正文 第三十七章 往事（二）

    “女娃！女娃！”

    脚步声急，伴随着铠甲的碰撞声，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渐渐在洞穴口显现了出来。虽看不清楚，但那粗犷的喘息声和熟悉的男人味道，除了蚩尤还有谁？

    女娃喜道：“蚩尤蚩尤，我在这里。”忽而全身一凉，叫道：“别过来，别过来！”

    蚩尤愕然道：“娃妹，怎么了？炎帝是不是在你身周下了禁制？没关系，我把它破开就是了。”说着，蚩尤真气流转，举刀就要往地上插%去，只听得女娃又是一声惊叫道：“不是禁咒！我问你，你是不是杀了他了？”

    蚩尤猛然间愣住，脑中一片混沌，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骗她，心有不愿，不骗她，心也不愿，脚下钉钉，不能动弹。

    “说啊，你是不是杀了他？”

    蚩尤不作回答，良久，终于叹出口长气，径自走到女娃身后，用*切割起绑住女娃的绳索来。

    那绳索乃是炎帝采地府甘蕉所制，弹性极佳，当属下神器，即便*也是大荒数一数二的神器，却也难以割断。蚩尤又担心运用真气会伤及女娃，只好一刀一刀往甘蕉绳索上割。

    女娃急得直跺脚，叫道：“说啊，说啊，他是不是死了？我父亲是不是被你杀死了？”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连女娃都自己都知道，她拼命想要得到的其实只是一个印证罢了。

    “求求你，给我个回答，好吗？”

    ……

    “求你了！”

    ……

    然而，不管女娃如何喊叫，蚩尤也只顾切割绳索，因为他知道不管如何回答，对于女娃来说都会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只好任由女娃如何喊叫也不做声。终于，在“啪”的一声轻响后，甘蕉绳索被蚩尤切割了下来。

    蚩尤道：“走吧，先出去再说。”

    女娃早已哭成泪人，绳索一松瘫倒在地上，双肩起伏，没有半分爬起来的力道。忽觉腰间一暖，被蚩尤抱在了怀里。

    鼻尖尽是男儿味，脸庞贴着男儿装。

    天啊！这是女娃幻想了多少次的温暖啊！这是她的天，这是她的地，这是将来唯一可以依靠的肩膀。在这一瞬间，女娃再也无法去想大荒里的纷纷扰扰、尔虞我诈，唯有蚩尤那粗犷的鼻息才能给她一份安定。

    两人出得洞来，借着月光，女娃看清了蚩尤的样貌，但一看之下竟直接叫出声来。

    此时的蚩尤浑身浴血，原本张扬的长发被烧成一堆枯草，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太阳穴一直豁开到嘴角，胸膛前的伤口上还插着一个箭头，箭杆已断，如楔子般深深刻入蚩尤的心窝处，其余各处也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创伤，如掌印、如剑挑，如青淤，密密麻麻，夜风吹拂，荡起浓烈的血腥味。

    “这是我父亲做的？”女娃轻轻抚上蚩尤的脸颊，摸着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心也软了下去。

    蚩尤不愿回答，道：“我们赶紧回去，逐鹿那边战况实在太差。我怕夸父他们守不住。”女娃整颗心都化了，面对这么一个情愿把所有苦水往自己喉咙里吞的男人，女娃放下了。

    逐鹿一战，黄帝以十倍兵力包围蚩尤，偌大的平原上帐篷林立，篝火丛生。一眼望去，便似看不到边的人海围墙，将天空都印成了血红色。蚩尤七万大军则成圆状集结，与皇帝二十八万百族军队相隔一里驻扎。于是，两人想回到军中，便只能从黄帝军营穿过。

    女娃见蚩尤伤势过重，且九黎军中已无药草，只好劝说蚩尤去黄帝军中偷取药草，稳定伤势再说。蚩尤也觉战事暂不会再开，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一路悄然前行，蚩尤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在黄帝军营的最外围，乃是猛犸一族的铁骑，专为防止蚩尤穿插突围。往里一层则是各种机关器械，大到投石车，小到地刺暗装，几乎已经断绝了蚩尤突围的可能，且属攻防一体，掩护士兵冲杀也是简单不过的事情。紧接着便是百族战士组成的人墙，厚重而深入，从小国里的黑齿族到大国中的金木水火土五族，几乎囊括了天下所有族群。

    两人在其中潜行多时，仍然看不到人墙尽头，不时有南蛮树人于黑暗中潜伏，只得躲躲藏藏，速度便更加缓慢。

    女娃道：“天下百族什么时候这么齐心了？往往都是互相配合，我看了看，就没见过哪一个帐篷里是单一族群的。”

    蚩尤叹口气道：“轩辕用兵一向神巧。不管条件多么差欠，总能看到其中的绝佳搭配。比如说蛙人一族不善陆战，但能吐水成腊，羽翼一族不可做低空飞行，但飞于半空却能安稳如山。于是轩辕就让羽翼一族驮着蛙人于空中吐腊，虽不至凝固我九黎大军，但往往九黎战士被腊黏住，几个黑齿族战士便扑腾上去，将我九黎战士啃食干净。先前要不是我鹰族战士拼死截杀护卫羽翼一族的鹞族，我们的地面大军连葫芦口都出不来。”

    女娃道：“而且轩辕很能收买人心，所以这些打打杀杀了几百年的天下百族都能相安无事，甚至配合默契地追杀你们。”

    蚩尤叹口气道：“如此用心，我们败得不无道理。”女娃心知蚩尤生性勇悍，承受败战实在难言，可她还想说两句好话，只听蚩尤叹道：“我和他一个人的恩怨，却牵扯了这许多兄弟……亡灵灭处，总有我九黎勇者！”

    女娃开解道：“别傻了！你什么时候见过牵扯了天下还能不牵扯兄弟情义的？”

    这是个现实性很强的问题，人们总想着还有一个很有兄弟情感的答案，但往往只是自欺欺人。蚩尤无言以对，只好拉着女娃的手继续赶路。

    赶着赶着，两人渐渐发现情况不对起来。

    按理说安营扎寨最忌过紧而难行，但也讲究过松则行进不利。但渐渐往内走，蚩尤和女娃却发现帐篷之间越来越松懈，人也不断逐步减少，到得最后，竟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留下近百里被火烧过的草地。探目一看，所有的帐篷都是围着这片空地按扎，就像一个车轱辘似的中间留了一个洞。

    无巧不成书，但也讲究严谨布局。在军营留下一片空地明显不合情理。两人商议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前去看看。女娃的神风术当属世间少有，且让人意外的是还可以隐匿身形。当然，这也是炎帝交给她的，否则她也不会被那一男两女缠住。

    为了蚩尤，女娃强行运转真气，掩护着蚩尤往大坑边沿潜去，那坑洞中也不知有什么东西，极热极烈，待两人探头往里一看，不禁大惊失色。

    那坑洞中极深至极，洞底赤色熔岩滚滚流淌，从上方看去竟也只是一个红色小点，尽管如此，热气扑腾上来，照样叫人脸颊发烫。仔细一看，那熔岩上方站立一红衣女子，大红色的头发在热浪中滚滚翻飞，尽显张扬，此时那女子正不断吸纳赤色熔岩，凝聚全身烈炎之力。

    女娃惊讶道：“是姐姐！”

    其时大荒天下，自炎帝后火道大神只有两人。一人乃是黄帝帐下大将军祝融，一人便是炎帝之女女魃。

    女魃生性巾帼无双，从小跟随炎帝征战沙场，大荒论神，她也是九天玄女之下第一女子，其心性之烈可想而知，在炎帝死后，就把蚩尤视为最大的仇人，况且她与蚩尤之间还有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被女娃抢得蚩尤后，更加想要置蚩尤于死地。

    “可她不是在蟠桃大会上被我打落悬崖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蚩尤奇道。

    女娃再仔细看了看，忽而叹道：“正是因为是你杀的她，所以，她也和父亲一样从地府回来了。”

    “什么意思？”

    “父亲交给我和姐姐修炼的火炎天书其实并非人间界功法，而是通过自身真气提取地府熔岩，吸纳地府鬼魅邪魔之气，锻造成自我法术力道的邪%法，一旦修炼到大成，焚天灭地，神魔皆不可敌。别说是你，就算是属性完全克制住我们的共工也休想活命。去到地府，刚好给了姐姐一个吸纳亡灵的最佳场所。到得功法九层，逆天改命，根本不在话下。”

    “这么厉害？”蚩尤吓了一大跳，问道：“那有什么方法可以克制？”

    女娃摇了摇头，说：“我才练到第三层，已然是大荒十大神女之一，父亲练到第七层，你们就只能……只能……”

    蚩尤见女娃神色暗伤，接口道：“我们就只能暗杀了，对吗？”

    女娃晃了晃神道：“姐姐从小生性就烈，比起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还是天生火德之身。父亲就曾说过，姐姐才是最适合修炼火炎天书的人选，所以从小有意培养她。只不过我们都知道火炎天书一旦修到境界，体内万千邪魔必将扰乱我们心智，到时候我们就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绝心、绝情、绝爱，遇人便焚，遇海则烧。所以，我和姐姐都在有意无意的不去学它，但是……看姐姐现在的样子，她离大成之境也只是半月光阴而已了。”

    “我去救她！”蚩尤说着就想往下跳，忽觉手臂一紧，被女娃抓了住，回头道：“怎么了？”

    女娃失落道：“她已经记不得你了。”

    “那还能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疯魔？”一想到九黎大军被女魃的地府熔岩烧成一片火海的样子，蚩尤的头皮立马一阵麻！

    女娃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道：“不，还有一个办法。虽制不住我姐姐，但可以封印她体内的火道之力，让她回复到普通神级高手的水准。”

    “什么办法？”

    “北海老祖的宝物——玄冰棺！”

    “玄冰棺？”蚩尤心中猛然一跳，他对情虽呆笨，却也不是个傻子！女娃与女魃一同修炼火炎天书，两人修为虽不同，但死穴一样。如今女娃把火炎天书克制方法告知蚩尤，也就代表着把自己的秘密都告知了蚩尤。只要蚩尤愿意，随时都可以将女娃杀死。毕竟，只能封印女魃，那是因为女魃修为太过高深的缘故，对付女娃的话就要简单得多了。

    蚩尤凝视女娃良久，狠心一咬牙，看了看身下的女魃，拉着女娃的手，在黄帝军营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疗了伤，一路向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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