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这一生，他来去皆是孤身

    夜色深沉、荒野绝境，两个半大的孩子，失联整整数个时辰，杳无音信、踪迹全无。

    越是排查无果，心底的惶恐便越是疯狂滋长，无数凶险的揣测在心底层层翻涌，压得他几乎窒息。

    死寂沉沉的氛围笼罩全场，良久，才有几位老臣小心翼翼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恳切劝慰。

    “陛下，夜寒露重，荒野搜寻已然穷尽人力。”

    “二位殿下命格尊贵、吉人天相，必然能够逢凶化吉、安然避险。今夜夜色太黑、视线受阻，实在难以细查，不如暂且回宫休整，待明日天光破晓、天色大亮，臣等再率全员搜山彻野，定能寻回二位殿下！”

    一句句劝慰之言温柔恳切，字字皆是宽慰之语，可落在白弘耳中，却只剩无尽的空洞寒凉。

    吉人天相？

    他高居帝位，听遍世间颂词，可此刻才知，所有天命福泽、命格贵重，在未知的凶险与无尽的黑夜面前，都如此虚无缥缈、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压抑许久的哽咽声骤然打破死寂。

    一直强撑疲惫身躯、隐忍不言的白荀，此刻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愧疚与自责，双膝重重砸在泥泞草地之上，脊背剧烈颤抖，眼眶通红湿润，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在污浊的泥土之中。

    他嗓音嘶哑破碎，满是无尽悔恨与愧疚，伏地叩首，声声泣诉：“父皇！都怪儿臣！”

    “是儿臣的过错！身为东宫储君、身为长兄，狩猎之时未能看护好两位弟弟，疏于看管、懈怠失责，致使六弟贪玩走失、身陷荒林，二弟孤身涉险寻人、彻夜未归。”

    “举国搜寻、万人奔波，彻夜无果，皆是儿臣无能！儿臣未能护得幼弟周全，愧对兄长之责，愧对父皇嘱托！请父皇降罪，重重责罚儿臣！”

    少年储君的哭声压抑哽咽，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回荡在空旷的荒原夜色之中，听得在场百官无不心生酸涩、满心恻然。

    长兄如父，他始终以储君准则严苛律己，今夜之事，于旁人是意外，于他而言，却是毕生难安的罪责。

    看着跪地痛哭、满心自责的长子，看着他湿透狼狈、疲惫不堪的模样，白弘伫立风中，玄色龙袍翻飞不休。

    胸腔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悲凉与无力，可多年身居帝位、执掌朝堂的沉稳心性，终究让他压下了所有濒临失控的慌乱与崩溃。

    他是大周帝王，是万里山河的主宰，是满朝文武的依靠，更是所有子女的靠山。

    纵使天塌地陷、心崩骨碎，他也不能乱。

    良久，白弘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胸腔起伏数次，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悲恸、惶恐、绝望尽数强行压落。那濒临碎裂的心神，一点点强行归位，动荡的情绪缓缓沉淀，重新找回了帝王的沉稳与冷静。

    他望着茫茫黑夜，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历尽寒凉的疲惫，却依旧字字铿锵、不容置喙，缓缓开口传令。

    “传朕旨意。”

    “宫中值守侍卫、禁卫禁军，依旧留守百里草原外围，昼夜轮值、不眠不休，持续全域巡查，不可有半分懈怠。”

    “其余百官、军士、随驾众人，尽数整队，随朕返程。”

    旨意落下，简洁干脆，带着帝王历经风浪的沉稳，压下了满场的悲戚慌乱。

    众人不敢迟疑，纷纷躬身领旨，默默整理残破的衣甲、收拾器具，准备返程。

    浩荡的队伍缓缓调转方向，踏着夜色归途前行，万千火把依旧摇曳明亮，可整片队伍的氛围，却压抑悲凉、死气沉沉。

    一路归途，无人言语，唯有夜风呼啸、马蹄沉闷。

    白弘独坐马屁之上，周身寒气萦绕，一双眼眸空洞呆滞，全然没有半分帝王神采。

    前路灯火摇曳、人影随行，可他的目光却涣散茫然，穿透摇曳的火光，望向无尽漆黑的夜空，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荒芜与寒凉。

    世人皆赞他天命所归、鸿运滔天。

    无人不知，他年少流落民间一十三载，历经疾苦磨难，一朝认祖归宗，短短数月便册立太子，先皇骤崩，他顺势登基，执掌大周万里河山，登临九五至尊。

    在外人眼中，他是天选帝王、顺遂一生，从尘埃泥泞扶摇直上九重天宫，坐拥至高权力、锦绣山河，是世间最幸运之人。

    可唯有白弘自己知晓，他这一生，幸运寥寥无几，悲凉贯穿始终。

    他是最不懂亲情、也最渴求亲情的帝王。

    流落民间一十三载，抚养他长大的养父母刘正，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暖意。

    养育之恩皆是算计，栽培之心皆为恨意，数十年悉心教导，只为将他养成一枚痛恨皇室、憎恶皇权的棋子，只为来日颠覆大周、报复皇家。

    十三载岁月，他活在冰冷算计、满心恨意之中，不知亲情为何物，不知温情是何滋味。

    及至年少归宗，本以为终能寻得血亲、得偿温暖，可命运终究待他薄情。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一面。

    当年母后因他幼时被拐、流落民间，日夜忧思、积郁成疾，缠绵病榻数年，最终撒手人寰。

    他归来之日，坟冢青草萋萋，阴阳两隔，终生无缘一见生母容颜，无缘承一丝母爱温情。

    他唯一的亲生大哥，待他温和亲厚、真心相待，可兄弟二人刚刚相认，尚未朝夕相伴、倾诉手足情深，尚未好好温存这份迟来的亲情，兄长便骤然离世，徒留他一人孤身立于深宫。

    而后父皇年迈体衰、久病缠身，父子相伴不过数月，短暂的温情尚未留存分毫，父皇亦撒手归去，留他少年登基、独掌山河，孤身扛起偌大的大周江山。

    这一生，他来去皆是孤身。

    幼时无父母疼爱，少时无兄弟相伴，半生寒凉、满目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