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金甲沐猴窃真烟，灵殿揭名守道难

    离开那场闹剧般的灵官庙，黑色商务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行。

    黄语萱将瘫软如泥、肩膀碎裂、浑身焦黑散发着焦糊味的假赵元朗像塞麻袋一样扔进后备箱，然后才小心地将几乎虚脱的林羽安顿回后座，再次渡入一丝温和的真元稳住他紊乱的气息。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驶向龙虎山天师府。

    窗外的景色愈发清幽，灵气氤氲，古木参天，仙鹤翱翔，一派仙家气象。

    然而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林羽闭目养神，脸色苍白依旧，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寒霜。

    黄语萱则时刻警惕着周围，清丽的小脸上一片冷肃。

    当车子终于抵达天师府山门前宽阔的广场时，眼前的一幕让林羽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又平添了几分复杂。

    只见龙虎山当代掌教——张掌教，竟亲自率领着十几位核心弟子，肃立在山门石阶之下等候！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紫金道袍，手持拂尘，周身散发着金丹中期修士特有的渊深气息。

    看到林羽乘坐的车辆抵达，张掌教脸上立刻浮现出由衷的欣喜和关切，快步迎了上来。

    “林小友！语萱姑娘！”张掌教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暖意，亲自为林羽拉开了车门，“一路辛苦了！看到你们平安抵达龙虎山，贫道这颗心才算放下！”

    他目光慈和地落在林羽身上，当看到林羽那比在京城时更加苍白憔悴、气息奄奄的模样，以及嘴角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时，张掌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浓浓的震惊和痛惜：“林小友！你这是……路上又牵动了伤势？怎会如此虚弱？”他连忙伸手想探查林羽脉象。

    林羽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嘶哑微弱：“张掌教……劳您……亲自相迎……折煞……晚辈了。路上……遇到点……小事……无妨。”

    这时，被黄语萱从后备箱里拖出来、像条死狗般丢在地上的假赵元朗，恰好被两个龙虎山弟子上前准备接手。

    那假灵官看到龙虎山掌教真人竟然亲自下山迎接轮椅上的病秧子，态度如此恭敬，惊得连肩膀的剧痛都忘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张掌教这才注意到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焦黑冒烟、肩膀明显塌陷扭曲的人，眉头顿时紧锁：“此人……又是谁？为何伤得如此之重？还……如此污秽？”

    他本能地觉得此人身上有种让他不喜的市侩和猥琐气息，与龙虎山的清修之地格格不入。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巍峨肃穆的天师府山门，又望向更高处云雾缭绕的灵官殿方向，缓缓道：“张掌教……此地……非说话之所……不如……移步……灵官殿？”

    张掌教虽然满腹疑惑，但见林羽神色郑重，便点头应允：“好！去灵官殿！”

    在黄语萱的推动和张掌教的亲自陪同下，林羽的轮椅缓缓驶入天师府，沿着青石板路，在众多龙虎山弟子好奇、敬畏的目光中，向着后山灵官殿行去。

    假赵元朗则被两名弟子如同拖死狗般架着跟在后面，引来一片侧目。

    灵官殿内，香火缭绕，庄严肃穆。

    正殿中央，供奉着护教尊神王灵官的金身法相，赤面朱发，三目怒视，金鞭高举，神威凛凛。

    而在王灵官神像侧后方稍矮一些的神台上，则供奉着一尊崭新的神像——正是追封的护国佑民灵官尊神，赵元朗！

    这尊由龙虎山巧匠精心塑造的金身，面容威严刚毅，身披暗金神甲，手持断魔宝剑，眼神悲悯而坚定地俯瞰着芸芸众生，栩栩如生，将赵元朗生前的神韵气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神像前香火鼎盛，显然备受尊崇。

    林羽示意黄语萱停下轮椅。

    他挣扎着，在黄语萱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正殿中央的王灵官神像，深深地、恭敬地三鞠躬。

    然后，他转向赵元朗的金身神像。

    目光触及那熟悉的面容和神韵，林羽眼中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缅怀，有敬重，有痛惜，更有滔天的怒火！

    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对着赵元朗的神像，同样深深地、无比郑重地三鞠躬！

    每一次弯腰，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黄语萱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支撑着他，生怕他倒下。

    祭拜完毕，林羽在黄语萱的搀扶下重新坐回轮椅，气息更加急促，额角冷汗涔涔。

    张掌教站在一旁，看着林羽如此郑重地祭拜赵元朗，心中既感动又疑惑。

    他温言道：“林小友有心了。赵灵官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林羽微微喘息着，没有接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赵元朗那威严庄重的金身神像上移开，落在了被两名弟子架着、瘫软在地、满脸血污焦黑、肩膀塌陷、眼神惊恐如同惊弓之鸟的假赵元朗身上。

    林羽伸手指了指那尊金身神像，又指了指地上的假货，声音嘶哑而平静地问张掌教：

    “张掌教……您……看……”

    “他们……俩……”

    “像……不像？”

    张掌教闻言，顺着林羽的手指，目光在威严金身和地上那狼狈不堪的凡俗面孔之间来回扫视。

    他仔细端详着地上那人的五官轮廓，虽然此刻肿胀青紫，布满血污焦痕，肩膀塌陷显得极其狼狈猥琐，但那眉眼鼻梁的底子……竟真的与赵元朗神将有几分相似之处！

    这个发现让张掌教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极其荒谬又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念头浮现出来。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人……虽形容狼狈不堪，污秽至极……然观其骨相轮廓，确与赵灵官生前……有几分神似之处。”

    他看向林羽，眼神变得极其凝重：“林小友，你此问何意？莫非……你想让此人……继承赵灵官的香火供奉？此乃亵渎英灵，万万不可！”

    “不是……我想……”林羽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是……你们龙虎山……的……长老们……”

    “已经……在……做了！”

    “什么？！”张掌教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紫金道袍无风自动，金丹中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溢散出一丝，让整个灵官殿内的空气都骤然凝滞沉重了几分！

    殿内侍立的弟子们全都吓得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

    “长老？！哪个长老？！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张掌教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在殿内炸响，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以凡俗之躯，窃取英灵香火信仰！此乃欺天罔地，亵渎神明！败坏我龙虎山千年清誉！该当何罪！！”

    他须发皆张，目光如电，扫视着殿内几位随行的、资格较老的道人，那几位被目光扫到的长老皆是脸色剧变，惊疑不定，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

    林羽看着张掌教那发自肺腑的震怒，心中了然此事并非掌教授意。

    他疲惫地靠在轮椅里，抬手指了指地上瑟瑟发抖的假货，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平静：

    “掌教……息怒……”

    “究竟……是……哪位长老……”

    “不如……问问他……本人？”

    他的目光落在假赵元朗身上，如同看着一个将死的证人。

    假赵元朗早已被张掌教的雷霆之怒和金丹威压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听到林羽的话，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肩膀的剧痛，挣扎着抬起头，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掌教真人饶命！是……是守拙长老！还有守静长老！是他们……是他们找到小的！让小的去山下灵官庙冒充赵灵官坐殿的！他们说……说真的灵官没了……香火不能断……要给百姓一个念想……小的……小的就是贪财……糊涂啊！掌教真人饶命！上仙饶命啊！！”

    “守拙！守静！！”张掌教听到这两个名字，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闪电，瞬间锁定了站在弟子群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两位老道！

    灵官殿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场龙虎山内部的风暴，随着假灵官的指认，即将轰然爆发！

    而风暴的中心，林羽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一切的喧嚣，都已与他这残破之躯无关。

    他只想尽快完成对英魂的祭奠，履行那沉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