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粗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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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鞭子的抽打声、粗鲁的叱骂声,几乎成了这支队伍行进途中唯一的背景音,不绝于耳。

    昨日是流放的第一天,许多人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或者对前路的艰难尚未有清醒认知,加上没有脚镣木枷的限制,整体状态还算良好,勉强跟上了速度。

    但经过昨日一整天的长途跋涉,体力已然透支,今日又被戴上了沉重的木枷和脚镣,每一步的负担成倍增加。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变得迟缓而踉跄。

    “快!磨蹭什么!没吃饭吗?!想挨鞭子是不是?!”

    解差粗哑的喝骂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不耐和戾气。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鞭梢撕裂空气,落在某个脚步稍慢的仆从背上!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响起,那人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扑倒,背上破烂的衣衫瞬间渗出血痕。

    鞭子破空的声音,像毒蛇吐信,盘旋在每个人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带来皮开肉绽的剧痛。

    福安如今也只是一个戴着沉重枷锁的囚徒,头发散乱,脸上沾满灰尘。

    他看着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在鞭打下痛苦挣扎,试图维持一点最基本的秩序和体面,嘶哑着嗓子,用尽力气喊道:

    “都跟紧些!莫要掉队!节省体力,莫要说话,跟着走……”

    但他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解差的喝骂、鞭子的脆响、以及人群压抑的呻吟和抑制不住的啼哭声中,显得微弱无力,很快就被彻底淹没。

    队伍早已失去了王府仆从应有的纪律,乱成了一锅粥。

    仆从们多是妇孺老弱,何曾受过这等风餐露宿、戴枷行路的苦楚?

    极致的恐惧、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腹中难耐的饥饿、以及对前路茫茫、生死未卜的彻底茫然,早已击垮了大部分人的心神,只留下本能痛苦的呻吟和机械踉跄的挪动。

    十五名解差,腰挎佩刀,手持特制带着倒刺的牛皮鞭,眼神冷漠而疲惫,却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对罪人的鄙夷和戾气。

    他们知道这趟押送靖王府余孽的差事,油水稀薄,队伍里多是没什么勒索价值的罪官家眷和仆役,心中的怨气和不耐,便都加倍发泄在了无休止的催促和随意的鞭打上。

    大部分人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年老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全靠心底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麻木地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又一步。

    身体有旧疾或染了风寒的,在不停地咳嗽,声音空洞干哑,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惨。

    年幼的脸上挂着早已干涸的泪痕和厚厚的污垢,眼神呆滞,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只是被动地被人拉扯着,或者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女人们头发散乱如蓬草,目光茫然地跟着前方挪动,对落在身上的鞭打和喝骂似乎都已麻木。

    整个队伍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馊臭的汗水、新鲜或陈旧的血腥味、失禁的尿臊味、还有伤口腐烂的淡淡恶臭……混合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

    晌午时分,在日头稍微偏西,寒风却依旧凛冽的时候,队伍在一片稀疏叶子早已掉光的枯树林旁,被解差头目周解差勒令停下,歇息片刻。

    解差们围在一起,找了个背风处,拿出自己的水囊和干粮。

    是实打实烤得焦黄的面饼,就着冷水,低声说笑,交换着京城里听来的荤段子或牢骚,对不远处那群蜷缩在地、瑟瑟发抖流放队伍视若无睹。

    轮到流放者们领取食物了。

    孙解差拎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麻布袋,懒洋洋地走过来。

    他看也不看那些伸过来脏污不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只是随意地从袋子里抓起一把黑乎乎明显掺了大量麸皮、草籽甚至沙土的东西,看也不看地随手扔到地上,或者直接粗暴地塞到伸得最近的手里。

    那是比昨日窝窝头更加不堪几乎捏不成团的杂粮饼,颜色暗沉发黑,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土腥气,硬得像石头。

    对比之下,昨日的窝窝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精细点心了。

    有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迫不及待地将分到的那一小块塞进嘴里,试图用唾液软化。

    但那粗糙坚硬的颗粒立刻硌得牙齿生疼,干涩的粉末和沙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痛苦地捶打着胸口,脸憋得通红,发出“嗬嗬”的呛咳声。

    有人看着手里那一点点不够塞牙缝散发着怪味的食物,眼泪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泥垢和冻疮脓血,冲出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姜玖也分到了半块比她拳头还小、颜色最深、几乎全是麸皮和草梗的黑硬饼。

    她靠着一棵光秃秃树皮龟裂的枯树缓缓坐下,沉重的木枷让她连低头仔细看看这块“食物都异常困难,只能勉强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着。

    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熟悉的痉挛。

    但看着手里这东西,那点生理性的饥饿感,似乎都被强烈的厌恶和理智的警告压了下去。

    这东西吃下去,能否提供活下去的能量尚未可知,但划伤食道、导致肠胃梗阻或中毒的可能性,恐怕更高。

    四周,压抑的哭泣声似乎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得到了安慰,而是连哭泣的力气,都快被耗尽了。

    只剩下沉重带着痰音的喘息,和牙齿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打颤的“咯咯”声。

    林子里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刮在每个人裸露的伤口、冻裂的嘴唇和单薄得如同纸片的破烂衣衫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充满怨毒的嘟囔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都是因为他……”

    是走在后方的一个老仆,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深深的沟壑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污,沉重的木枷让他本就瘦骨嶙峋、佝偻的肩膀,几乎要被压折。

    他死死地盯着队伍后方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盯着车上用破被覆盖的人形轮廓。

    浑浊的眼睛里是疯狂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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