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按原计划撤离！

    魏连长打来的电话是通过临时架设的战地电话线传到苏勇这里的。通信兵抱着电话机跑过来的时候，苏勇正在仓库区外的一个土坡上，看着战士们往外搬运物资。

    “旅长，魏连长的电话。”

    苏勇接过话筒，那头传来魏大勇粗哑的声音：“旅长，南线鬼子一个小队想从侧翼摸过来，被我带人截住了。打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缩回县城里去了。目前南线无战斗，请示是否按原计划撤离。”

    苏勇抬眼看了看南边的方向。那里偶尔还有一两声枪响传来，但明显已经稀疏了很多。魏大勇这个连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打仗狠，脑子也够用，交给他守南线他放心。

    “按原计划，天亮前撤到沁河谷地集结点。”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告诉大勇，干得漂亮。”

    电话那头传来魏大勇嘿嘿的笑声：“旅长，这算啥，就二十多个鬼子，还没过够瘾呢。对了，缴获了十一支三八大盖，还有一挺歪把子，子弹也不少。我都让人带着呢，一颗都不能落下。”

    “行，赶紧撤，别磨蹭。天快亮了。”

    “是！”

    苏勇放下电话，目光重新投向仓库区。那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成百上千的战士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各个库房里往外搬运物资。弹药箱一箱接一箱地被抬出来，摞在空地上，等着装车。粮食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人在拆卸那几门九二式步兵炮，炮管、炮架、轮子分开搬运，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十斤重的东西。

    几个战士从库房里抬出一台崭新的无线电收发报机，上面还贴着日文的标签。苏勇眼睛一亮——这东西可是宝贝，整个旅只有两部电台，还都是缴获的老旧货，经常出毛病。这台新的至少能顶大用。

    “小心点！别磕着！”他冲那几个战士喊了一声。

    “是！”抬电台的战士应着，脚下放得更稳了。

    凌晨四点整，苏勇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距离预定撤离时间还有半小时。该搬的基本都搬完了，剩下的都是实在搬不动的——几门太重的大炮，还有一些散装的军用物资。苏勇早就下了命令，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炸毁烧掉，绝对不能留给鬼子。

    四点二十分，各营连的报告陆续传来。

    一营：弹药基本搬完，正在装车。

    二营：粮食和被服全部搬完，已经安排队伍先行向集结点出发。

    三营：武器库清空，正在最后一遍检查有没有遗漏。

    炮兵连：四门九二炮已经拆卸完毕，炮管炮架分别装车，随时可以撤离。

    辎重队：所有能用的马车牛车都装满了，实在装不下的正在集中堆放准备焚烧。

    苏勇点了点头，对身边的赵刚说：“老赵，你带着辎重队先走。我留下处理最后的收尾。”

    赵刚愣了一下：“你留下？这太危险了，万一鬼子……”

    “没有万一。”苏勇打断他，“鬼子的援兵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我们还有时间。你带队伍先走，在河谷等我。我烧完仓库就追上来。”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苏勇的脾气，这种时候劝不动。

    “那你小心。我在河谷等你。”

    赵刚翻身上马，带着辎重队先一步向北撤去。马车牛车排成长长的队列，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上装得满满当当，有些车的轮子都压得陷进了土里，赶车的战士不停地甩着鞭子，吆喝着牲口。

    四点四十五分。

    所有能动的队伍都撤出了仓库区，只剩下苏勇带着一个排的战士留在原地。空地上堆着三堆小山一样高的物资——带不走的粮食、带不走的被服、带不走的杂货。每堆物资上都浇上了煤油，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苏勇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着了一根。

    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在他脸上。他没有急着扔出去，而是举着那根火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仓库区。

    四个小时前，这里还是日军戒备森严的后勤重地。四个小时后，这里将变成一堆灰烬。

    他把火柴扔进了那堆浇透煤油的粮食里。

    “轰——”

    火焰瞬间蹿了起来，起先只有一人多高，转眼间就冲到了三四米。火舌舔舐着粮食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紧接着，第二堆、第三堆也被点燃了。三堆大火并排燃烧，火光冲天，把半个闻喜县城的天空映成了橘红色。

    仓库区的木结构库房也开始燃烧。火焰从门窗里蹿出来，沿着墙壁向上爬，很快就烧到了屋顶。屋顶的瓦片在高温下炸裂，哗啦啦地往下掉。房梁烧断后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的火星。

    搬不走的物资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弹药箱里偶尔传出零星的爆炸声——那是被火烤炸的子弹。一声接一声，像过年放鞭炮，但比鞭炮更闷，更沉。

    苏勇站在火光中，看着这一切。

    他身后，一个排的战士也在看。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燃烧的呼呼声，和偶尔响起的爆炸声。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通红，汗珠在脸上滚动，但没有一个人动。

    “走。”

    苏勇转身，翻身上马。

    三十多个战士也同时上马，跟在他身后向北奔去。身后，闻喜县城在燃烧，火光追着他们的背影，拉出长长的影子。

    凌晨五点半，苏勇在沁河谷地追上了主力。

    四千人的队伍在河谷里铺开，黑压压的一大片。有的人靠在树上打盹，有的人蹲在溪边喝水，有的人在互相包扎伤口。更多的围在那些缴获的物资旁边，一边看一边咧嘴笑。

    “旅长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望向谷口的方向。苏勇骑着马穿过人群，所到之处，战士们纷纷站起来，喊“旅长好”“旅长辛苦了”。

    苏勇勒住马，扫了一眼四周：“各营连长，到我这里集合。”

    几分钟后，一营长张大彪、二营长赵铁柱、三营长王根生、炮兵连长刘栓子、辎重队长老梁都围了过来。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张大彪笑得最欢，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旅长，咱们发财了！”张大彪一开口就收不住，“你是没看见，那弹药库里的子弹，一箱一箱的，堆得跟山似的！咱们搬了整整一个小时，搬出来的子弹就有二十多万发！二十多万发啊！”

    二营长赵铁柱也不甘示弱：“我们营负责的粮食库，大米白面堆得满满的，还有罐头、压缩饼干、糖、盐，够咱们全旅吃三个月的！”

    王根生嘿嘿笑着：“武器库更邪乎，步枪三百多支，机枪十几挺，掷弹筒十二门，还有四门九二炮，全是新的！炮管子上的黄油都没擦干净！”

    苏勇听他们说完，点了点头：“报个数，都搬出来多少？”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报了起来。苏勇让身边的参谋拿笔记着：

    步枪弹二十五万余发。

    机枪弹八万余发。

    迫击炮弹三百余发。

    九二式步兵炮四门。

    掷弹筒十二门。

    步枪三百二十七支。

    轻机枪十四挺。

    重机枪四挺。

    无线电台一部。

    电话机八部。

    被服三千余套。

    粮食约四十吨。

    药品、医疗器械若干。

    各种军需杂物不计其数。

    参谋的笔刷刷地记着，记到最后，手都有点抖。他抬起头，看着苏勇，眼睛瞪得老大：“旅长，这……这是真的？”

    苏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参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记。

    数字报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张大彪才喃喃地说了一句：“旅长，咱们这仗，打得值了。”

    苏勇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又扫过那些疲惫但兴奋的战士，最后落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躺着四十一具担架，每具担架上都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四十一张年轻的脸，四十一具曾经鲜活的身体。

    苏勇走了过去。

    担架排成三排，整整齐齐。白布在凌晨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像四十一面无声的旗帜。每一块白布上都有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暗红色。

    苏勇在第一排担架前蹲了下来。

    他掀开第一块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那张脸。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眉眼之间还带着稚气。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他认出来了。这是个二营的兵，姓周，叫周什么来着？周小虎？周铁蛋？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这是个山西本地的娃，去年冬天参的军，打了半年仗，今天躺在这里。

    苏勇把白布重新盖上，站起身，走到第二排，第三排。

    四十一张脸，他认出了七八个。其他的他没见过，但他们都是他的兵，都是跟着他打这一仗的人。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赵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也沉默着。

    良久，苏勇才开口：“阵亡的四十一人，每人发一百斤粮食、二十块银元的抚恤。有家属的，派人亲自送到家里。没有家属的，立个碑，记下名字。”

    赵刚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人去办了。”

    “伤员呢？”

    “八十九个伤员，轻伤的已经包扎好了，重伤的正在处理。何博士从县医院调了一批药，应该都能挺过来。”

    苏勇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赵刚跟上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苏，刚才总部的电报又来了。还是关于那十二支青霉素的事，催得紧。说让咱们派人押送到总部，一两天内就要。”

    苏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我说咱们正在执行作战任务，等任务结束再处理。”

    苏勇点了点头：“行，就这么拖着。拖一天是一天。”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担架。

    “那十二支青霉素，回头给重伤员用。能救几个是几个。”

    赵刚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凌晨六点，天色开始发白。

    东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晨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战士们身上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苏勇站在河谷的一块高地上，看着这支四千人的队伍。他们正在整队，准备继续向北撤退。有的人在打哈欠，有的人在揉眼睛，有的人还在低声说笑着，讨论着这一仗的收获。那些缴获的物资被装在马车牛车上，或者背在战士们身上，堆得满满当当。

    他抬起头，望向南边。

    闻喜县城的方向，火光已经小了很多，但浓烟还在升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那座县城在燃烧，在冒着黑烟，像一个巨大的火炬，向所有人宣告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日军三十七师团赖以维系的后勤中转站，此刻正在变成一堆灰烬。

    没有了这个中转站，前线两万多日军的弹药和粮食补给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出现严重短缺。中条山上的楚云飞，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这个夜晚被一支从侧翼杀出的八路军改写了。

    苏勇收回目光，看向北边。那里是太岳山的方向，是他们的根据地，是家。

    队伍开始动了，像一条长龙，蜿蜒着向北流去。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里回荡。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埋头赶路，只有偶尔响起的鞭子声和吆喝声打破寂静。

    赵刚走到苏勇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队伍从面前经过。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老苏，这一仗打完，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什么？”

    “日本人会疯。三十七师团的补给线被切断，他们要么后撤，要么就得从别的方向调兵来报复我们。不管哪种情况，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太平。”

    苏勇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黑黢黢的山脊线。

    “所以我们要在日本人反应过来之前回到根据地，把这些物资藏好。”他加快了脚步，“传令全军，加速行军。天亮之前必须翻过第一道山梁。”

    命令传下去，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四千人背着沉重的战利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向太岳山的方向急行军。身后的火光渐渐远去，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一种比火光更亮的东西。

    那是打了胜仗的兴奋，是缴获了战利品的喜悦，是活着回来的庆幸。

    周砺走在队伍里，一言不发。

    他的笔记本揣在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跳动。笔记本里多了整整七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是这场战斗的真实记录。

    他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写了一段话，字迹因为行军的颠簸而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闻喜一战，历时四小时二十六分钟。歼敌辎重联队大队部及宪兵中队共计约五百人，毙敌约三百二十人，俘敌五十余人，余敌溃散。缴获步枪弹二十五万余发、机枪弹八万余发、迫击炮弹三百余发、九二式步兵炮四门、掷弹筒十二门、各类药品物资若干。我方伤亡：阵亡四十一人，负伤八十九人。

    此战之精妙，不在战斗本身，而在战略构想。苏勇以四千人奔袭一百一十公里，直插日军后腰，一刀切断两万余人的补给命脉。此人用兵，不拘常法，胆大而心细，狠辣而不失算计。

    总部若因十二支青霉素之事处分此人，实为自断臂膀。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苏勇的背影。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透出来，把那个背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那道轮廓在晨曦中向前移动着，一步一步，坚定而有力。身后是燃烧的县城，前方是连绵的山峦。四千人的队伍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向着北方，向着家的方向，缓缓流动。

    周砺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在出发前的动员会上，苏勇站在台上，对所有人说的。

    “这一仗，我们去切断鬼子的腰。不是为了逞英雄，不是为了缴获多少东西，是为了让中条山上的友军能喘一口气。他们打了半年了，该歇歇了。”

    当时周砺没太听懂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现在他知道 ， 这是一支为人民的部队， ……

    他把笔记本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加快了脚步。周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他只知道，当他趴在虎头岭的山坡上，看着日军坦克一辆接一辆被炸毁的时候；当他冲进仓库区，看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的时候；当他此刻走在晨曦里，

    看着那些原本会死在战场上的战士因为有药可救而活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句话：跟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