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四枚手榴弹！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一营尖兵排已经匍匐到了仓库区铁丝网外五十米的位置。

    夜很黑，没有月亮。天公作美。

    这种黑不是城市里的那种黑，而是真正属于荒野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近在咫尺的人脸都看不清。只有远处闻喜县城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晕，那是城内日军的灯火映在天边的反光。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就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大彪趴在一个土坎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岗楼上的情况。

    望远镜是德国货，八倍率，镜头里镀着一层淡淡的蓝膜，是苏勇从系统里搞来的好东西。透过镜片，四座岗楼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晰可见——每座岗楼大约十米高，木头结构，顶端是一个小小的哨亭，探照灯就架在哨亭的边缘。

    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一圈，光柱在铁丝网前面的空地上画出一个缓慢移动的光圈。那光圈是惨白色的，扫过地面时能照出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也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一个个罐头盒，风吹过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那是日军布置的简易警报装置，只要有人触碰铁丝网，罐头盒就会响成一片。

    张大彪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掐着探照灯转动的节奏。

    三十秒一圈。光柱扫过正面这片空地需要大概十秒，然后转向两侧。两道光柱交替扫过，中间有一个大约十五秒的暗区——当第一道光柱刚刚扫过、第二道光柱还没有转过来的时候，正面这片区域会陷入短暂的黑暗。

    十五秒。

    从铁丝网到岗楼死角的距离是三十米。这个距离他反复测算过，用步子量过好几次。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全力冲刺需要大约六秒——这是尖兵排反复测试得出的数据，那些跑得慢的已经被淘汰了。剩下九秒用来剪铁丝网。

    九秒，剪开一个两米宽的口子，三个人轮流上，完全来得及。

    够了。

    张大彪回头，用手势向身后的尖兵排下达了指令。

    夜间的指挥全靠手语，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右手先是握拳，然后伸出三根手指——这是“三组”的意思。接着手掌向下切了三下，指向北面——三组分别对应北面三座岗楼。最后他竖起大拇指，又翻转向下，比了一个切割的动作——剪开铁丝网，炸掉岗楼。

    三个爆破组的组长同时点头，用手势回复：明白。

    每组三人：剪线手、爆破手、掩护手。剪线手负责剪开铁丝网，爆破手负责投掷集束手榴弹，掩护手端着冲锋枪随时准备扫射可能出现的敌人。

    第四座岗楼在东北角，距离一营的进攻方向较远。苏勇的安排是让三营从另一侧同时发起进攻，那座岗楼由他们负责。两面对进，让鬼子顾头不顾腚。

    十点五十五分。

    所有人都在等。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趴在地上的战士们能感觉到泥土的冰凉透过单衣渗进皮肤，那种冷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渗入骨髓的冷。有人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有人把脸埋在袖口里哈着热气，有人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

    能听到远处闻喜县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能听到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能听到罐头盒叮当的碰撞声，能听到岗楼上日军哨兵偶尔咳嗽一声的闷响。

    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缓慢。

    张大彪趴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岗楼上的探照灯。那光柱扫过来，扫过去，扫过来，扫过去。一圈，又一圈。他默默数着，已经数了二十多圈。

    身边的战士们都趴着不动，像一具具没有生命的雕塑。但张大彪知道，每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每个人的心脏都在剧烈地跳动。

    他们都在等那个时刻。

    十一点整。

    这是苏勇定下的总攻时间。早一秒不行，晚一秒也不行。

    张大彪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左手撑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的眼睛盯着那道光柱，嘴里无声地数着最后的倒计时：

    十秒……九秒……八秒……

    光柱又一次扫过，惨白的光束在他们头顶掠过，照出身后的那一片枯草地。张大彪一动不动，光束从他身上扫过时，他能感觉到那光线带来的微微暖意——探照灯用的是大功率灯泡，发出的光带着温度。

    七秒……六秒……五秒……

    光柱转向右侧，开始向东北角移动。第二道光柱还没有转过来，正面陷入了一片黑暗。

    四秒……三秒……二秒……一秒……

    十一点整。

    苏勇的命令通过电话线传到了各营指挥所。电话线是工兵连白天冒着风险铺设的，从旅指挥部一直通到前沿，足足五公里长，绕过了所有可能被日军发现的区域。命令只有一个字：

    “打。”

    三发红色信号弹几乎同时升空，拖着刺目的尾焰划破夜幕，把整个仓库区照得如同白昼。

    信号弹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打出去的——一营的方向，三营的方向，还有旅直属炮兵连的方向。这是苏勇设计的迷惑战术，让日军搞不清主攻方向在哪里。

    那红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张大彪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眯起了眼睛，但还是被晃得眼前一片白茫茫。他听见身边有战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听见远处岗楼上日军哨兵惊惶的叫喊，听见探照灯疯狂转动时发出的吱嘎声。

    但他没有时间等视力恢复。

    张大彪的嗓子像撕裂了一样吼出一个字：“上！”

    三个爆破组同时跃起，像三支离弦的箭射向铁丝网。

    剪线手跑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巨大的断线钳，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们的脚步蹬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探照灯的光柱疯狂地扫过来，但已经晚了——爆破组的速度太快了，从起跑到冲过三十米空地，只用了不到六秒。

    第一组的剪线手扑到铁丝网前，断线钳咔嚓一声咬住铁丝。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两只手像机器一样连续开合，一根、两根、三根……铁丝在他手里像面条一样被剪断。

    七秒。

    铁丝网上被剪开了一个两米宽的口子。

    爆破手紧跟着冲了过去，手里拎着一捆集束手榴弹——那是六枚手榴弹绑在一起的大家伙，引信已经拉掉，正冒着嗤嗤的白烟。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把那捆手榴弹甩向了西北角的岗楼。

    集束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从岗楼侧面的窗口飞了进去。

    几乎同时，另外两个爆破组也完成了同样的动作。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西北角的岗楼在火光中断成两截，上半截带着探照灯和一个日军哨兵的身体翻滚着砸落在地。那个哨兵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十几米外的地上，一动不动了。

    另外两座岗楼也同时被炸上了天。木头的碎片四处飞溅，有几块落在铁丝网外面的空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探照灯的碎片哗啦啦地洒下来，玻璃碴子蹦得到处都是。

    铁丝网被撕开了三个口子。

    “冲啊！！！”

    张大彪拔出腰间的驳壳枪，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营的突击队像洪水一样涌了进去。

    那是四百多名战士组成的洪流，黑压压的一片，从三个被撕开的口子里同时涌入仓库区。冲锋枪在扫射，步枪在射击，手榴弹在爆炸，喊杀声震天动地。

    仓库区里的日军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次袭击。

    这里是日军第39师团的辎重仓库区，储存着足够一个联队使用三个月的弹药、粮食和被服。守备部队是辎重联队的一个加强中队，大约两百人左右，配备有四挺重机枪和六挺轻机枪，岗楼上有探照灯和警戒哨。

    但辎重联队的士兵大多是后勤兵，不是一线战斗部队。

    他们平时的工作是搬运物资、清点库存、保养车辆，偶尔参加一下队列训练。很多人从入伍到现在一枪都没开过，更别说打夜战了。

    很多人被爆炸声惊醒的时候还穿着内衣，光着脚从营房里跑出来，手里连枪都没拿。有人抱着衣服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有人拎着枪却找不到子弹；有人站在营房门口发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日军少尉从宿舍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军刀，嘴里喊着“集合！集合！”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爆炸声和枪声中，根本没有人听得见。一发流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张大彪的一营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

    突击队分成四个战斗小组，沿着仓库区的主通道向纵深推进。每个小组的配置是一挺轻机枪、两支冲锋枪、六支步枪和四枚手榴弹。他们采用的是苏勇在旅里推广的“三三制”战术——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一组射击、一组运动、一组预备。

    这种战术苏勇反复强调过无数次，各营连排班都练了不下百遍。刚开始有人不理解，觉得打仗就是往上冲，冲得快就是好汉。但苏勇说，冲得快的人死得也快，真正的战斗是要讲配合的。

    今天，这套战术派上了用场。

    第一个战斗小组在仓库区大门口遭遇了第一股有组织的抵抗。

    大约一个小队的日军在一堵矮墙后面架起了两挺歪把子机枪，封锁了主通道。机枪开始扫射时，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猝不及防，当场倒下了三个。

    子弹打在水泥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火星蹦到人腿上，烫得人一哆嗦。突击队被压在一排弹药箱后面抬不起头，机枪子弹打在弹药箱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木屑四处飞溅。

    张大彪趴在弹药箱后面，嘴里骂了一句娘。他探头看了一眼那堵矮墙的位置——大约八十米外，墙后面至少二十个鬼子，两挺机枪交叉射击，正面根本冲不过去。

    他拍了拍身边一个战士的肩膀。

    “二狗子，绕过去，从左边那排仓库的屋顶上翻过去，到他们背后扔手榴弹。”

    那个叫二狗子的战士是个矮个子，但身手极其灵活。他是猎户出身，从小在山里爬树翻崖，最擅长的就是攀爬和隐蔽。听到这话，他二话不说，把步枪往背上一挎，拎起四枚手榴弹就猫着腰跑了出去。

    他沿着墙根跑了二十多米，躲在一根木柱子后面观察了一下地形。左侧是一排仓库，砖木结构，屋顶是斜的，铺着灰色的瓦片。仓库和矮墙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大约两米宽，堆着一些杂物。

    二狗子深吸一口气，踩着几个摞起来的弹药箱翻上了仓库的屋檐。

    他的手抓住瓦片的边缘，身体轻巧地向上一缩，整个人就翻上了屋顶。那些瓦片有些松动，他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吓得他立刻停住，一动不动地趴在屋脊上。

    矮墙后面的日军机枪手还在疯狂射击，根本没注意到屋顶上的动静。

    二狗子无声地匍匐前进，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瓦片向前移动。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挪动一下都要停顿几秒钟，确保不会发出声响。屋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冰凉刺骨，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爬到了正对矮墙的位置。

    从这里往下看，矮墙后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二十多个日军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两个机枪手趴在地上疯狂扫射，旁边的人正在往弹夹里压子弹，还有一个军官挥舞着军刀在喊什么。

    二狗子把手榴弹从腰间解下来，四枚，两枚一组，用绑腿布紧紧地绑在一起。他拉开其中一组手榴弹的引信，在手心里攥了两秒，然后轻轻松手。

    两枚手榴弹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矮墙后面。

    爆炸声中，两挺机枪同时哑了。

    那组手榴弹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爆炸掀翻了七八个人，弹片四处横飞。幸存的日军还没反应过来，另一组手榴弹又落了下来。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

    矮墙后面再没有活人了。

    二狗子趴在屋顶上，看着下面那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他翻身下了屋顶，顺着原路滑回地面，跑到张大彪面前。

    “排长，搞定了。”

    张大彪拍了拍他的脑袋：“好样的！走，继续往前推！”

    突击队再次冲了起来，越过那堵炸塌的矮墙，继续向仓库区深处推进。一路上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有的倒在营房门口，有的倒在通道上，有的倒在弹药箱后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仓库区的纵深大约有五百米，最里面是几排巨大的库房，储存着各种军用物资。苏勇的命令很明确——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炸毁，绝对不能留给鬼子。

    一营和三营从两个方向同时推进，像两把尖刀插进了日军的腹地。日军的抵抗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枪声。

    当张大彪带着突击队冲到最里面那排库房时，战斗基本结束了。

    他站在一扇巨大的库房门前，看着门上那个大大的“禁”字，喘着粗气。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了，脸上满是烟尘和血迹，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一排警戒！二排、三排进去搬东西！动作快点，天亮之前必须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