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师（6）

    而他高兴地笑着。

    笑声随着风飘向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明宇想，那笑声，大概能飘到他茫然等待的童年里去，让那个一直等待的孩子也可以笑出来。

    回家的路很崎岖。

    那是一段并不平坦的山路。

    这段山路并没有九曲，也没有十八弯。

    只是路面坑坑洼洼，泥土遍地。

    一旦有水，就会立刻变成泥地。

    温游和明宇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这片小路。

    这并不是温游第一次来明宇家。

    上一次，是开学没多久的第一次家访。

    温游没想到，不过短短半年时间，明宇的爷爷奶奶看起来便更加苍老了，连背也更加驼了。

    明宇连忙回屋将身上的书包放下，又急匆匆换了一身满是补丁的衣服，便出来给爷爷奶奶帮忙。

    温游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曾有人说，患抑郁症的人，大多数都是太过善良，为他人考虑的人。

    很显然，明宇便是如此。

    哪怕他心里有太多的不理解和埋怨，可对于爷爷奶奶，他总是一如既往地孝顺。

    他用力将爷爷捡回来的纸片拖回杂物房里，小脸因为太过用力而憋得通红。

    明爷爷忙搭了把手:

    “小宇啊，你力气小，不要总一次性拿太多。”

    “我知道了，爷爷。”

    明宇虽然答应着，但却依旧自顾自地将厚厚一叠纸片艰难拽进柴房。

    能少跑一趟，他就可以多一点时间，帮爷爷奶奶做点别的事情。

    明爷爷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转身去拿剩下的纸片。

    虽然他努力让自己也拿得多一点，但到底年纪太大，这么厚的纸片，他连抬都抬不起来。

    温游忙上前帮忙。

    明爷爷只觉得手上一轻，下意识抬头，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吓了一跳:

    “你是……”

    他如今眼睛得了白内障，根本看不清楚眼前的情况，刚才也压根没注意到院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爷爷，这是我们温老师。”

    明宇正从杂物房出来，听到爷爷的疑惑，便忙介绍了一句。

    “原来是温老师！哎呀，温老师，你怎么来了？明宇啊，温老师来家里，你怎么不跟爷爷说一声啊？老婆子，老婆子，快去买点儿好菜来招待温老师！”

    明爷爷的声音里满是激动。

    他下意识松了手，就要去喊明奶奶。

    温游胳膊一沉，忙紧绷肌肉，这才没让这么一大捆纸片子将自己拉倒到地上。

    别说，这一捆纸片子是真重啊！

    他一只手提着，都感觉有些吃力。

    要知道，他可是经常健身的。

    平时举个四五十斤，是完全没什么问题的。

    “明宇爷爷，不用了！不用麻烦了。我今天来，主要是有件事情想跟您二老商量一下。您看，有没有地方适合说话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纸片子放进杂物间，然后急匆匆提着明宇的被褥出来，生怕明爷爷和明奶奶真去买菜了。

    老两口平时都会在自家的菜园子里种点儿菜，如今冬天，菜园子里没菜了，便只吃好储存的白菜和南瓜，家里不会再出现别的菜。

    平时只要有点钱，老两口都尽量攒起来，能不花就不花，就是为了给大孙子攒点上学的钱。

    听到是大孙子的老师来家里了，老两口恨不得将所有能拿出来的都给温游，只希望他能对他们的大孙子好一点。

    明奶奶已经拿了钱出来，正准备去买菜呢！

    听见这话，下意识问了一句:

    “非得现在说吗？一会儿吃了饭再说，不行吗？”

    说完，又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大孙子的老师，忙又补充道，

    “温老师，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要做您的主。我只是，只是……哎呀，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您不要怪罪。”

    说着，就抬手要往自己脸上打。

    温游忙一把抓住她的手:

    “明宇奶奶，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的意思的。您放心，我不会曲解的。只是，饭确实不必吃了，事情确实必须得现在说的，我担心，迟则生变。”

    明爷爷和明奶奶听得有些迷糊，但天然对于“先生”这个职业的尊重，让他们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好！温老师请进屋。屋子里便可以说话。不过，屋子小，只希望温老师别在意。”

    温游连连摇头:

    “明宇爷爷、明宇奶奶，不必如此。咱们坐着说话。”

    “诶！好！好！”

    两位老人拘谨地坐下，甚至只敢坐在椅子三分之一处，两只手僵硬地放在自己膝盖上，看起来像是两个格外乖巧的学生。

    温游倒是自在，直接将鞋子一拖，便靠在了炕上。

    摆好姿势后，他这才四处观察了一番，确保了明宇不在附近，他才压低声音，与两位老人说:

    “明宇爷爷、明宇奶奶，是这样的，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明宇现在的性格与以前截然不同。”

    以前的明宇还是个活泼爱笑的少年，而如今的他，看起来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人，甚至连眼神看起来都空洞无力了很多。

    当然，这样的变化，温游并不知道。

    明宇进入初中后，便分到了他的班级。

    那会儿的明宇便常常发呆，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点儿活力。

    提起此事，明宇奶奶便是满脸愁容:

    “不瞒温老师，我发现了。可我一个老太婆也没有办法。这孩子都是被他爹妈给害了。唉～”

    “什么？怎么回事？老太婆，你在说啥？小宇咋了？”

    明爷爷听着老伴的话，焦急地问。

    他的眼睛如今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根本无法观察到大孙子脸上表情的变化。

    只是，这几年大孙子的笑声也不多了。

    他常想，是不是因为儿子没回来，所以大孙子才不开心了？

    可这会儿听温老师和老伴话里的意思，这事是不是另有隐情？

    温游叹了口气:

    “明宇爷爷、明宇奶奶，这件事，我其实有些怕你们会承受不住。可这关乎到明宇的未来，我只能违背一些原则，将这件事告诉你们，希望两位做好心理准备。”

    听着温游这无比严肃的音调，两位老人更是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只是下意识抓着自己的裤腿:

    “温老师，你说，我俩能承受得住！”

    温游看着两位老人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明宇爷爷、明宇奶奶，我怀疑明宇得了非常严重的抑郁症，但这只是我的猜测，并不专业，所以，我想趁着明宇放寒假的时间，带他去看看。”

    “抑郁症？这是什么病？”

    两位老人茫然不解。

    温游:

    “就是不开心，有时候很难过，最严重的是会伴有自杀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