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固执的老登（29）

    又是一月不见一滴雨，哪怕家里已经准备好了粮食和水，可是全村每个人脸上都还是带上了愁苦。

    就连孩子们也不再玩闹，被家长要求在家里，免得出去玩得一身脏，还要费水。

    河里的水位已经降到了底，下游的部分甚至很多地方开始干涸，硬生生将一条长河分成了几条小溪流。

    “唉～又得死人了。”

    看着村里的庄稼地，老人们声声长叹。

    如今的庄稼地里，哪怕及时浇了水，可地面还是干涸分裂了。

    整片地里，唯有红薯地的秧苗还是绿色的。

    村长已经听了温游的建议，在村里组建了巡逻队。

    凡是能进村的地方，都有人在巡逻，也用荆棘将这些路都堵上了。

    村口的位置也盖起了高墙。

    虽然其他村也种了红薯，但量并没有刘家村的多。

    人在要饿死的时候，是没什么道德理智可言的。

    易子互食都能做出来，抢劫反而显得道德底线都高了。

    又是一个月过去。

    河里的水彻底干了，连村里也只剩下了一口井还能勉强打些水上来。

    各家几乎将家里一切可以用来储存水的东西都装满了。

    一眼望过去，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摆着密密麻麻的木桶。

    然而，看起来多，实际上这些水就算省着用，也只够一家子用一个月的。

    炎热的天气终于快要过去了，来刘家村抢粮食的人被打退一批又一批。

    整个刘家村的青壮年，甚至老人小孩在经过几场战斗后，脸上都变得坚毅起来。

    可就在这酷暑即将离开的时候，一天早上，突然有一群黑压压的东西朝着刘家村飞了过来。

    村里老人们吓了一跳，赶紧招呼村里人:

    “回屋！快回屋！”

    温游也一边跑一边招呼着:

    “把家里鸡放出来！”

    这几个月，刘家村各家各户都不怎么缺粮食，因此鸡倒是没怎么少。

    只是，这些鸡吃得少了些，只保持着刚好能下蛋的量。

    不少人反应过来，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鸡放到院子里。

    将孩子们都护在家里。

    声音越来越近。

    密密麻麻的，听得人心里烦躁不已。

    窗户上突然被黑压压一片糊满了。

    孩子们吓得缩在母亲怀里。

    大人们面色凝重地随时注意着可能从缝隙钻进来的蝗虫。

    大旱后有蝗灾。

    先前就听老人们说过，可真正看见这密密麻麻，仿佛遮天蔽日一般的存在，还是让人心里忍不住发慌。

    无数只蝗虫咀嚼的声音。

    无数只蝗虫振动翅膀的声音。

    还有母鸡欢快的叫声。

    嗯？

    这一年来，在温家的带领下，每家每户都养了不少鸡。

    就算一开始养得少的，后来也慢慢一只一只地加上去了。

    整个刘家村，光是温家，如今就养了近两百只鸡。

    这会儿，蝗虫遍地，简直就是鸡们的天堂。

    两个时辰后，窗户上的蝗虫开始离开。

    翅膀振动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走了！走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村里人这才都小心翼翼地踏出紧闭的房门。

    大批量的蝗虫都走了。

    但是还有一小部分停留在地里。

    各家的鸡都欢快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于是，整个刘家村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一群母鸡在前面悠闲地边走边吃，一群人在后面悄咪咪跟着，正大光明地偷窥。

    已经有不少人提着有盖的背篓，另一手拿着木头削出来的夹子，下边走，一边抓着漏网之蝗。

    听说这东西烤了吃跟知了猴一样味道不错，就当是这些蝗虫来刘家村一趟的报酬。

    两场大灾后，来刘家村外转悠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刘家村的人如今都几乎不再出村了。

    哪怕有亲戚来叫门，也是绝不会被放进来的。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进了九月，气温一点点降低。

    朝廷的赈灾官倒是来了，可赈灾粮却迟迟不见发放。

    不少人听说赈灾粮到了县里，刘家村外聚集的人这才转移地方。

    可县令不发赈灾粮。

    也不知道是谁泄露了赈灾粮的存放地，那群亡命之徒干脆直接冲了去，抢了赈灾粮。

    被饿得只剩皮包骨的百姓们，也都自发地加入了进去。

    县令被百姓们推倒，踩踏而亡。

    十月中旬，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肯降落下来。

    这场雨渐渐大了起来。

    噼里啪啦下了两日才停。

    刘家村已经秋收完。

    这场雨后，天气一点点转凉。

    温长海也终于回了家。

    “唉，爹，你是不知道，那京城外面，现在还有几千灾民没安置呢！南方水灾才刚过去，又是旱灾蝗灾，好些人都说是皇帝陛下干了不好的事，惹怒了老天爷。皇帝陛下还下了罪己诏。爹，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有毛病？皇帝陛下惹怒了他，他欺负咱们这些穷百姓做什么？你是不知道，我回来这一路上，不知道看见了多少死人。有的村里，老人都被集中在一起活埋了。唉～”

    他路过那个村子的时候，那个村子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坟就在大路边，很大一个。

    要不是下雨将上面的土冲开，他还不知道。

    “村长说，我跟爹回来那几天前，村里的老人也都有了这个想法，都聚集在一块商量了到时候去哪儿死，才不累着家里的孩子。要不是我和爹回来的路上买了些粮食，咱们村现在也指不定是什么样子。”

    温长林想到那天听村长说的话，心里也是堵得难受。

    大灾面前，人命是真的不值钱。

    温长海愣住了，嘴唇蠕动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突然想到，在三年前，他们家也还没钱。

    如果这场灾难发生在三年前，他们家会怎么样？没有红薯、没有那几车粮食，也没有钱的村民们会怎么样？

    他甚至不需要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路过的那个村子，已经告诉了他。

    能逃的人都逃了，逃不掉的……

    他的脑子里，那个坟堆里的老人的脸全部换成了他熟悉的模样。

    “长海！长海！”

    见温长海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发白，温长林连忙推了推他。

    温长海缓缓回神，看着眼前大哥熟悉的脸，还有在一旁晒太阳躺在躺椅上的爹，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温长林关切地看着弟弟。

    温长海摇摇头: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那些人挺可怜的。希望老七的速度能快点儿，让全国都种上红薯，让大家都不再饿肚子，也有足够的粮食去抵抗这些乱七八糟的灾害。”

    温长林笑了笑:

    “那你可得督促好老七了。对了，他们这推广工作开始了吗？具体是怎么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