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负恩噬功之君？赖贤如附之主！（21）

    “下官幸免于难。然家中妻子却于外出之际被人推坠入水。时值数九寒天，遂落下病根。

    “下官自知，此乃警诫，故而不敢再有妄动。直至一年之后，方借妻病沉重，离登州而至京城。

    “即便如此，下官亦不敢轻率行事。只因曹世壬于京中尚有党羽。下官唯有强压心头愤恨，勤勉向学。

    “却也只能假借他人之名姓与身份，方得入考场！下官深知自身触犯国法，理应受罚。然曹世壬若不被查办，下官实难瞑目！还望陛下为杨文轩与杨陈氏作主！臣不胜感激！”

    周子阳字字泣血，声声落泪，让人听了无不动容。

    小皇帝也感动地红了眼眶。

    几个终于跟上来的宫人也悄悄抹了一把泪。

    张守中却仍冷静非常：

    “你说你借用了别人的身份？那被你借用身份的人身在何处？”

    周子阳眸子低垂，闭了闭眼，眼中闪过一抹沉痛：

    “回大人，此人原是下官兄长。因与友人出游时，不小心摔断了腿，下官父母放不下荣华，因此悄悄找上了下官。”

    “他们怎么这么坏？！明明是他们不要你的，他们怎么还敢来找你？！”

    小皇帝看了半天状纸，只勉强看懂了一部分，最后干脆把状纸重新还给了张守中。

    听到这里，顿时气鼓鼓地鼓起小腮帮子，两只小手插着小胖腰。

    张守中将状纸小心卷好，重新放进包袱里，将包袱提到自己手里。

    听到小皇帝这孩子气的话，轻轻拍拍他小肩膀：

    “陛下乖，莫生气。为了几个坏人，不值当。”

    小皇帝仰起小脑袋认真看着他：

    “先生，你一定要帮周编修惩治坏人啊！”

    张守中轻轻一笑：

    “陛下放心，臣必定会查明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的。”

    他并没有顺着小皇帝的话说。

    但小皇帝显然并没有听出来，还认真点着小脑袋：

    “好！”

    张守中很快让人将周子阳带走了，他则垂眸看向小皇帝：

    “陛下，我们该上早课了。”

    小皇帝瞬间蔫了，乖乖点点小脑袋，伸出小手让张守中牵：

    “好。”

    张守中牵住小皇帝的小手，朝乾清宫走去：

    “陛下刚才是不是很同情周子阳？”

    刘友等人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能及时做出反应，又不能清楚听到两人说话声音的距离。

    阿保刚刚跑过来，就要往回走，这会儿整个人都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一只胳膊拽着一个锦衣卫，被拖着往前走。

    小皇帝迈着小短腿，听到张守中这话，抬起小脑袋，黝黑的大眼中满是疑惑：

    “先生，我不该同情他吗？”

    张守中轻轻摇了摇头：

    “若他所言非虚，陛下同情他自然无可厚非。”

    小皇帝眨巴了一下大眼：

    “先生是说，他的话，未必全是真的？”

    “是。”

    张守中没否认，

    “这世间之人嘴中说出来的话，是最容易作假的。每个人都会说谎，谎话也大多是偏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陛下身为皇帝，听到的话永远比能看到的多，所以，陛下得学会分析，什么样的话是真的，什么样的话是假的，什么样的话又是半真半假的。”

    小皇帝听得眼前发晕。

    他另一只小手抱了抱自己的脑袋：

    “先生，好复杂呀。”

    张守中轻笑一声：

    “是有些复杂。不过，要想辨认也很简单，那就是让人去查。这个去查的人，必须是陛下能信任的。或者说，在周子阳的这件事上，他是可以信任的。”

    “先生，我不明白。”

    “陛下是皇帝。您最重要的是要学会用人。至于这个人的品行，以及他的一切，都可以作为陛下利用的。就像陛下用许斐帮您赚钱一样。在这件事上，陛下就做得很好。”

    小皇帝大眼一亮，小嘴抿着偷偷地笑：

    “其实，是因为我太穷啦。”

    所以才会想着让别人帮他赚钱的。

    但是得到先生夸奖啦。

    小皇帝肉眼可见得开心。

    张守中看着他的笑脸，点点头：

    “不管是因为什么，陛下的这次用人，都是值得夸奖的，您要学会的，就是利用每个人，让他们帮您办事。”

    “好哦。”

    小皇帝认真点着小脑袋，

    “我会认真学的。那先生，你觉得周编修说得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句是半真半假呢？”

    小皇帝很好奇。

    小眼神期待地看着张守中，想得到一个答案。

    却见张守中摇了摇头：

    “此事，臣也无法分辨。臣只是有个疑惑，曹世壬既然能杀杨家母子，为什么会在知道周编修这个人后，放过他呢？对他们来说，杀一两个人和杀四五个人，并没有区别。

    “还有，周编修说自己是被父母赶出来的。既如此，那双方应当不会再联系。那他的父母为什么又能直接找来，还那么恰好地给了周编修一个合理的身份参考？

    “最后就是，周编修一个成年男子，不管生多重的病，一般家里最多不管不顾，是不会将人赶出门的。尤其还是一家三口一起被赶走。又那么恰好，给了杨陈氏救人的机会。”

    小皇帝原本兴奋的心情也沉寂下来。

    他垂着小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小脑袋，小嘴绷直：

    “所以，先生，周编修在说谎吗？”

    小皇帝眼中，有着被信任的人欺骗的受伤。

    张守中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肩膀：

    “陛下，臣说过了，每个人都会撒谎。陛下得记住这句话。不管是多亲近的人，都会说谎，陛下不要为此难过。”

    小皇帝小身子轻轻靠在张守中腿上，小声音闷闷的：

    “先生，我还是觉得心里好难受。”

    张守中看着心情低落的小皇帝，心中有些后悔，他是不是不该这么早就跟小皇帝说这些？

    他弯腰，将小皇帝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陛下不难过，其实，撒谎有时候也并不是完全都是坏的。”

    小皇帝两只小短胳膊抱着张守中的脖子，小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张守中的肩膀上：

    “先生胡说，撒谎是不好的！撒谎的人都是坏人！”

    “可是，先生也撒过谎，太后娘娘也撒过谎，阿保也撒过谎，刘指挥使也撒过谎，他们都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皇帝更茫然了。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看张守中，又看看后面跟着的刘友和阿保：

    “先生也会撒谎吗？”

    “对啊。先生也会撒谎，而且会撒很多谎。”

    小皇帝怔怔地看着张守中，两只小手的手指不安地搅动着：

    “那……那先生肯定是不得已才撒谎的！先生是好人！”

    说着话，紧紧抱住张守中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