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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黄昏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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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硝烟弥漫在新墙河上空,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厚重的墨。

    李三蹲在战壕里,用刺刀挑开一盒罐头,里头是发霉的豆豉。他皱了皱眉,还是用筷子夹起一团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身边几个弟兄缩在掩体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河对岸的方向,炮声每隔几分钟就炸开一次,震得战壕边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娘的,这小鬼子是打了鸡血了?”王排长缩着脖子骂了一句,他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李三没搭腔,把罐头盒子往旁边一撂,掏出烟卷来点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河对岸——那边炮口闪烁的火光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只不过这些萤火虫一落下来,就能把人撕成碎片。

    “李三哥,”一个年轻的小兵爬过来,脸上全是泥,只露出两只眼睛,声音发颤,“鬼子的炮越来越密了,咱们……咱们还守得住吗?”

    李三把烟卷叼在嘴里,伸手在那小兵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把那个‘吗’字给老子咽回去。守得住就守得住,什么守得住吗?”

    小兵被他这一拍,反倒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时候,战壕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李三抬头看去,只见通讯兵小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攥着电话线,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李三哥!李三哥!”小刘气喘吁吁地喊,“师座电话!师座让你去指挥所!”

    李三把烟掐灭在战壕壁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子沉稳的气势,像是河边生了根的老柳树,风再大也刮不倒。

    “走。”

    他跟着小刘猫着腰沿着战壕往指挥所方向跑,一路上到处都是伤兵和搬运弹药的弟兄。有人认出他来,喊一声“三哥”,他就点个头算是回应。路过一处重机枪阵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挺马克沁的水筒已经被打穿了,冷却水漏了一地,几个机枪手正手忙脚乱地往里头灌水。

    “别灌了,”李三说,“找个人尿进去,顶用。”

    几个兵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点头。

    指挥所设在村东头一座半塌的祠堂里,屋顶已经掀了一半,墙上全是弹孔,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墙上的作战地图哗哗作响。杨师长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根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三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他扫了一眼——58军的韩璐韩姑娘也在,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头发塞在帽子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家的俊俏后生。她旁边站着二师姐,比她高出半个头,手里抱着一杆步枪,面无表情地靠墙站着,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

    大师兄李云飞正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枚银元,看见李三进来,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杨师长把烟掐灭在墙砖上,转过身来。他的军装上全是灰,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衣。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却还是稳的。

    “诸位,27师在新墙河守了整整一天,鬼子的炮火你们也看见了,第四师团、第六师团、第三师团先后参战,加上昨天晚上摸上来的第四十师团,小鬼子的番号都快凑齐一个军团了。”

    大师兄他抬起头看着杨师长:“师长的意思是……”

    杨师长把手按在地图上,指尖点着新墙河南岸的一条虚线:“薛将军来电话了。时机成熟,撤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三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撤?”

    “撤。”杨师长看着他,“但不是溃退,是诱敌。薛将军说了,27师的任务已经完成,歼敌三千有余。现在把鬼子引到下一道防线,包他们的饺子。”

    李三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痛快四分按捺不住的杀气:“他妈的,这小鬼子倾巢出动了,来得正好。”

    韩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冬天踩碎的薄冰:“三哥说得对,来都来了,不留下点什么,对不起他们的炮弹。”

    杨师长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眼神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味道:“杨师长传达薛将军命令——27师主力立即向第二防线转移,云飞兄弟、李三兄弟、韩姑娘、二师姐,你们几个带着所部人马,极速转移到下一个阵地,配合58军主力,合围鬼子。”

    大师兄拱手抱拳:“遵命。”

    李三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站直了身子。

    韩璐和二师姐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杨师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那头很快接通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沉稳有力:“给我接薛将军……将军,是我。对,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引入下一个阵地了。27师任务完成,歼敌三千余头,请将军指示下一步行动……是,云飞兄弟、李三兄弟、韩姑娘他们已经接到命令,即刻向下一阵地转移。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冲几个人挥了挥手:“去。动作要快,鬼子的侦察机一直在天上转,天一亮就不好办了。”

    几个人鱼贯而出。李三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师长在身后喊了一声:“李三。”

    李三回过头。

    杨师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活着回来。”

    李三笑了,那笑容在炮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师座放心,阎王爷那儿的生死簿上,我李三的名字早划掉了。”

    二

    炮声在凌晨三点突然密集起来,像是有人捅了马蜂窝。

    鬼子的第六师团在河对岸集结完毕,上百门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27师阵地上。新墙河南岸的村庄在炮火中一个接一个地燃烧起来,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杨师长站在指挥所门口,望远镜里看到的是一片火海。他的副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师座,鬼子要过河了!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杨师长没动,望远镜稳稳地举在眼前。他看到河面上出现了几十条橡皮艇,每艘上面坐着十来个鬼子,正拼命地划着桨往南岸冲。机枪子弹从南岸阵地里射出去,在水面上打起一串串水花,有几艘艇被击中翻了,鬼子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水里。但更多的艇冲了过来,第一批鬼子跳上南岸,端着刺刀就往战壕里冲。

    “差不多了。”杨师长放下望远镜,转身对副官说,“命令各团,交替掩护,向第二防线撤退。”

    副官如释重负地敬了个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与此同时,新墙河北岸的鬼子指挥部里,第六师团师团长岸口大佐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况。他看到南岸阵地上的中国军队开始后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转头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他们撑不住了。命令部队,全速追击,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师团长阁下,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岸口大佐放下望远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诱敌?他们拿什么诱敌?27师已经打了一天一夜,弹药耗尽,伤亡过半,这不是诱敌,这是溃退。传我的命令,第六师团全部渡河,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从两翼包抄,务必全歼27师于新墙河南岸。”

    参谋长不再犹豫,立正鞠躬:“哈依!”

    南岸阵地上,27师的部队正在有序后撤。说是有序,其实场面相当混乱。鬼子的炮火太猛了,好几处阵地被直接命中,电话线炸断了,传令兵跑断了腿才把撤退命令送到各个连队。有些连队打红了眼,接到撤退命令死活不肯走,连长踹了排长,排长骂了班长,最后是营长亲自过来,扯着嗓子喊:“师座的命令!谁不走老子枪毙谁!”这才把人拉下来。

    李三带着他那个营,没有跟大部队一起撤。

    他们留在了最前沿的阵地上,任务是——吸引鬼子的注意力。

    李三蹲在战壕里,看着大部队沿着田间小路往南撤,队伍拉得老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夜色中蠕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弟兄们,一个营三百来号人,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现在还剩下二百出头。这些人有的靠在战壕壁上抽烟,有的在检查枪械,有的在喝水壶里最后一口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韩璐从战壕另一头猫着腰走过来,二师姐跟在她身后,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韩璐在李三身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两人之间。

    “三哥,你看,”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58军主力在这里,两个师的兵力,埋伏在龙王岭两侧。等鬼子追着你过了这道山坳,我和二师姐带着人从两翼杀出来,把他们的队形切断。到时候——”她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

    李三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咧:“你个小丫头片子,指挥起两个师的兵力来倒是不含糊。”

    韩璐白了他一眼:“谁是小丫头片子?我手底下也有三千多号人,论起打伏击,三哥你未必比我强。”

    二师姐在后面冷冷地补了一句:“师妹说的对。”

    李三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韩璐收起地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她看着李三,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三哥,你这一路不好走。鬼子的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加起来快三万人,你一个营去撩拨他们,弄不好就被碾碎了。”

    李三也站了起来,他比韩璐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妹妹你放心,我李三打仗别的本事没有,跑路的本事一流。鬼子的腿再长,也跑不过我的腿。”

    韩璐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腰间拔出一把驳壳枪,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插回去,朝李三伸出手:“龙王岭见。”

    李三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龙王岭见。”

    韩璐转身走了,二师姐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三一眼。月光下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李三感觉到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李三看着韩璐和二师姐离开的方向,愣了两秒钟,然后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李三啊李三,你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他转身面对着自己的弟兄们,清了清嗓子,扯开喉咙喊:“都听好了!咱们今天的任务不是守阵地,是遛狗!把鬼子那条疯狗遛到龙王岭去,那边有人磨好了刀等着宰它!谁要是跑慢了被狗咬了,老子可不给你报销医药费!”

    弟兄们哄笑起来,沉闷的气氛被这一嗓子冲散了大半。

    一个老兵从战壕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问:“三哥,遛完了狗,管不管饭?”

    李三把枪端起来,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脆响:“管!龙王岭那头杀猪宰羊,就等咱们到齐了开席!”

    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鬼子的先头部队摸上了南岸。

    第六师团的第十三联队最先过河,联队长岩崎大佐骑着一匹东洋马,趾高气扬地踏上南岸的土地。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片狼藉——被炸毁的工事、丢弃的弹药箱、来不及带走的伤员担架,还有散落一地的军装和私人物品。

    岩崎大佐用马鞭指着地上的狼藉,对身边的副官说:“看到了吗?中国军队仓皇逃窜,连伤员都扔下了。这就是溃败的样子。”

    副官点头哈腰:“大佐阁下英明。”

    岩崎大佐得意地笑了笑,正要下令全联队追击,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枪声。那枪声稀稀拉拉的,像是谁在放鞭炮,但紧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扫射,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怎么回事?”岩崎大佐皱起眉头。

    一个传令兵骑着摩托车飞驰而来,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报告:“大佐阁下!前方五百米处发现中国军队的阻击阵地,大约二百余人,正在向我先头部队射击!”

    岩崎大佐嗤笑一声:“二百人也敢拦我?命令第一大队正面进攻,第二大队从左翼迂回,十分钟之内拿下这个阵地!”

    传令兵领命而去。

    岩崎大佐不知道的是,他面前的这个“阻击阵地”,就是李三那个营。

    李三选的地方很好。这里是一道微微隆起的土坡,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稻田,稻田里的水还没干,踩着泥泞难行。鬼子要想追上来,必须先趟过这片稻田,而在这片开阔地上,他们就是活靶子。

    李三趴在土坡后面,用望远镜看着鬼子在稻田对面集结。密密麻麻的黄军装像蝗虫一样铺开来,少说有上千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兄们,二百来人分散在不到两百米宽的阵地上,每个射击位置之间隔了五六米,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三哥,”王排长趴在他左边,声音压得很低,“鬼子人不少啊。”

    李三把望远镜放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人多顶屁用?这稻田里全是烂泥,他们跑得动吗?告诉弟兄们,稳住,听我的口令再打。别他妈一上来就把子弹打光了,咱们还得跑路呢。”

    王排长把话传了下去。

    对面的鬼子开始行动了。第一大队的三个中队排成散兵线,端着枪开始向稻田里推进。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因为稻田里的淤泥没过了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军靴陷进泥里,有人拔不出来,旁边的战友伸手拉一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李三看得直乐,但还是忍着没笑出声。他在等,等鬼子走到稻田中间。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打!”

    李三一声令下,二百多条枪同时开火。步枪、机枪、冲锋枪,各种枪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手榴弹也被甩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稻田里炸开,泥水裹着弹片四处飞溅。

    鬼子在开阔地上毫无遮蔽,被打得人仰马翻。前排的鬼子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后面的鬼子趴在地上还击,但趴在泥水里视线受阻,打出去的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岩崎大佐在后方看到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区区两百个中国兵能打出这么猛的火力,更没想到这片稻田会变成他士兵的坟场。

    “炮兵!呼叫炮兵!”他冲副官吼道,“给我把那个阵地轰平!”

    副官慌慌张张地去打电话。

    但李三没给鬼子炮兵机会。打了不到十分钟,他就下令停止射击,带着队伍往后撤了。

    “撤撤撤!别磨蹭!往东边那条沟里钻!快!”

    二百多人从战壕里跳出来,猫着腰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往后跑。他们跑得很快,但对地形非常熟悉,知道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沟渠可以掩护,哪里可以架枪阻击追兵。

    岩崎大佐看到中国兵跑了,立刻下令追击。第一大队从泥水里爬起来,嗷嗷叫着往前冲。但等他们冲上土坡的时候,李三的人已经消失在了一片小树林里。

    “追!给我追!”岩崎大佐骑着马冲过稻田,马蹄陷进泥里差点把他甩下来,他气得用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那马嘶鸣一声,挣扎着往前跑。

    就这样,李三带着鬼子跑了一整天。

    他们跑一段,停下来打一阵,等鬼子追上来了,再跑一段。打的时候不多纠缠,最多打一刻钟就撤,绝不给鬼子包抄的机会。鬼子每次以为要追上了,中国兵就像泥鳅一样从指缝里滑走了。

    到了下午,追击的不再只有岩崎联队了。第六师团的主力跟上来了,第四十师团也从侧翼压了上来,两路鬼子齐头并进,像两只巨大的手掌,试图把李三这支小小的队伍合拢在掌心。

    李三这时候已经带着队伍跑到了新墙河以南三十里的地方。他趴在一个小山包上,用望远镜往后看,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鬼子,黄压压的一片,看不到边。尘土飞扬,军车轰鸣,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王排长趴在他旁边,脸色发白:“三哥,这……这他妈也太多了?”

    李三放下望远镜,脸上居然还挂着笑:“多?越多越好。他们跟得越紧,咱们的网收得越牢。走,再遛他们十里地,龙王岭就在前面了。”

    四

    与此同时,龙王岭两侧的山脊上,韩璐正带着58军的两个师静静地埋伏着。

    这两个师加起来一万二千多人,分布在龙王岭两侧的山坡上,每人身上都盖着树枝和茅草,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从远处看,这就是两片普通的山坡,根本看不出藏着上万人的大军。

    韩璐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盯着山坳口的方向。二师姐趴在她右手边,步枪架在前面的一块石头上,枪口对准了山坳的入口。

    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韩璐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她今年才二十四岁,虽然参军已经六年了,但指挥两个师的兵力打伏击,这还是头一回。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算时间。按照计划,李三应该在下午四点左右把鬼子引到山坳里来。现在已经是三点四十分了,山坳口那边还什么动静都没有。

    “师姐,”韩璐压低声音问二师姐,“你说三哥他们能按时到吗?”

    二师姐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瞄准镜,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能。”

    韩璐看了她一眼,发现二师姐握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师姐,你是不是担心大师兄和我三哥?”韩璐试探着问。

    二师姐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松了松,又握紧了。

    韩璐没有再问,转回头继续盯着山坳口。

    三点五十分的时候,山坳口方向传来一阵枪声。

    韩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调整望远镜的焦距,看到山坳口外面扬起了大片的尘土,然后她看到了李三——他带着人从尘土里冲出来,二百多人跑得飞快,队形虽然散了,但每个人都在拼命地跑。

    在他们身后,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追到了山坳口。那是一个大队的兵力,排成纵队沿着大路往前追,后面跟着更多的鬼子,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李三冲进了山坳。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他的帽子跑丢了,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军装上全是土和汗渍,看起来狼狈极了,但脚步却一点不乱。

    “快!快!快!”李三扯着嗓子喊,“再跑五百米!再跑五百米就行了!”

    他手下的弟兄们已经累得不行了,跑了整整一天,水都喝干了,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拉起来继续跑。但他们知道,再跑五百米就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跑五百米,就该轮到鬼子倒霉了。

    鬼子的先头部队毫无顾忌地冲进了山坳。带队的军官骑在马上,挥舞着指挥刀,嘴里喊着“追击”的口号,整个大队像一股黄色的洪流涌进了狭窄的山坳。

    紧接着,第六师团的主力也到了。大部队排成长长的纵队,步兵、炮兵、辎重兵混杂在一起,挤在山坳外面的道路上,乱糟糟地往里面涌。

    韩璐的望远镜里,鬼子的队伍已经拉成了几里长的一条线。前面的进了山坳,中间的堵在山坳口,后面的还在几里外没跟上。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队形拉长了,兵力展不开了,首尾不能相顾。

    但她还在等。她在等第四十师团。

    按照情报,第四十师团应该跟在第六师团后面,两支部队相距不到五里。如果现在开打,只能打到第六师团,第四十师团在外面听到动静就会停下来,到时候不但吃不掉第四十师团,第六师团也有可能突围出去。

    她要等第四十师团也进了口袋,再扎口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三带着人跑过了山坳最窄的地方,开始往两边的山坡上爬。韩璐看到他们爬上了左侧的山脊,钻进了预设的阵地里。李三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山坳里密密麻麻的鬼子,冲韩璐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往上爬。

    韩璐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时候,山坳外面传来了更多的嘈杂声。韩璐把望远镜转向山坳口,看到了第四十师团的先头部队——又是一个大队,扛着膏药旗,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在他们后面,第四十师团的主力像一条巨蟒一样蜿蜒而来,队伍拉得比第六师团还长。

    “来了。”韩璐低声说了一句。

    她看了看手表,四点二十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的所有犹疑和紧张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镇定。

    她抓起身边的电话,摇了摇手柄,等那头接通后,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说:“我是韩璐。命令——左右两翼,同时开火。先断其后路,再封其出口。打!”

    五

    枪声响起的瞬间,龙王岭两侧的山坡像是活了过来。

    成千上万名士兵从草丛中、从树丛中、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步枪、机枪、迫击炮同时开火。子弹和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山坳里的大路上,鬼子的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第六师团的先头大队被困在山坳最窄的地方,前后都是自己人,左右是陡峭的山坡,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子弹从两侧的山脊上射下来,居高临下,弹无虚发。鬼子兵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鲜血顺着大路流淌,汇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带队的军官从马上摔下来,马被子弹打成了筛子,压在他身上,他挣扎着想爬出来,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他身边三米的地方,爆炸的气浪把他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山壁上,再也没有动弹。

    第六师团的主力被卡在山坳口,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前面的队伍被火力压住,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所有人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军官们挥舞着指挥刀试图组织反击,但每次一站起来就被狙击手点名。二师姐趴在山脊上,一枪一个,专门打军官和机枪手,她的枪法准得离谱,隔着五六百米,弹无虚发。

    第四十师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刚刚进入山坳口,后路就被韩璐安排的两个团给切断了。那两个团从侧翼绕到第四十师团的身后,炸毁了山坳口外面的一座桥梁,然后在公路两侧架起机枪,把第四十师团的后队堵得死死的。

    第四十师团的师团长天谷直次郎中将坐在指挥车里,听到前方传来的密集枪声,脸色大变。他抓起望远镜看向前方,只看到自己的部队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成一团,公路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和倒毙的人马。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身边的参谋长。

    参谋长的脸白得像纸:“师团长阁下,我们遭到了中国军队的伏击!两侧山脊上至少有两个师的兵力!第六师团的前队已经被困在山坳里了,我们的后路也被切断了!”

    天谷直次郎猛地站起来,头撞在了车顶上,他顾不上去揉,厉声下令:“命令部队,立刻展开,向两侧山脊发起进攻!炮兵呢?把炮兵拉上来,给我轰掉那些山头的火力点!”

    参谋长苦笑:“师团长阁下,炮兵还在后面五里的地方,公路被堵住了,上不来……”

    天谷直次郎一拳砸在车门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坑。

    就在这时候,山坳里传来了更密集的爆炸声。韩璐的迫击炮连开始发威了,几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在狭窄的山坳里炸开,弹片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反弹,杀伤力倍增。鬼子兵无处可藏,有的趴在地上装死,有的往山壁上爬试图找掩护,但山壁太陡了,爬上去又滑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第六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中将这时候还在山坳外面,他听到前方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不是27师溃退,是诱敌;不是小股部队骚扰,是大军伏击。

    “撤退!命令部队立刻撤退!”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

    韩璐的两个师把口袋扎得死死的,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的主力都被装了进去。只有跟在最后面的第三师团,因为距离较远,听到枪声后立刻停止前进,迅速后撤,才侥幸逃出了包围圈。

    第三师团的师团长丰岛房太郎中将是个谨慎的老狐狸,他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中国军队的撤退太有秩序了,不像是溃败,倒像是在引诱。所以他一直让自己的师团和前面的部队保持五里的距离,前面的部队打起来的时候,他立刻下令后撤,一口气撤了二十里才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身边的参谋长说:“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完了。”

    参谋长不解:“师团长阁下何以见得?”

    丰岛房太郎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六

    消息传到鬼子第十一军司令部的时候,阿南惟几中将正坐在办公桌前吃晚饭。

    他的晚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碗味增汤,一条烤鱼。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眼睛布满了血丝,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疲惫。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他在等新墙河前线的消息。

    这次进攻长沙,是他力排众议主张的。军部的那些大人物们并不看好这次行动,认为兵力不足,补给线太长,风险太大。但阿南惟几坚持要打,因为他在军部的威望正在下降,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如果这次进攻失败了……

    他不敢想。

    参谋长木下勇少将推门进来的时候,阿南司令官正把最后一口鱼骨头从嘴里拿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碟子边上。

    “司令官阁下,”木下参谋长的声音有些发紧,“前方战报。”

    阿南司令官抬起头,看着木下勇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认识木下勇十几年了,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是出了名的沉稳。但现在,木下勇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微微发抖。

    阿南司令官慢慢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开口:“说。”

    木下参谋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是颤抖着说出来的:“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在新墙河以南三十里处的龙王岭地区遭到中国军队伏击,被围困在一条长约五里的山坳中,伤亡惨重,情况危急。第三师团侥幸逃脱,现已后撤至安全地带。”

    阿南司令官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木下参谋长不敢说话,低着头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大约有十秒钟——也许更久——阿南司令官的手慢慢放下来,放在桌面上。他看着面前的空碗和碟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全完了……”

    木下参谋长抬起头,看到阿南司令官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不是眼泪,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崩溃。一个军人最可怕的不是战败,而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一切——他的威望、他的前途、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阿南司令官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软,他扶住了桌沿才没有摔倒。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伸出颤抖的手,摸到了龙王岭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地名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蜷缩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

    “第六师团……第四十师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三万人……三万人啊……”

    木下参谋长艰难地开口:“司令官阁下,现在最重要的是组织救援——”

    “救援?”阿南司令官猛地转过身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木下参谋长,那眼神让木下勇后退了一步,“拿什么救援?第三师团跑了,剩下的部队都在百里之外,等他们赶到,那两个师团早就被吃掉了!中国人在那里埋伏了两个师!两个师!你以为他们会给我们救援的时间吗?!”

    木下参谋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南司令官转过身,面对地图,背影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手撑在地图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日语,木下勇听清了每一个字,但他宁愿自己没有听到。

    司令官阁下说的是:“我无颜面对天皇陛下。”

    木下参谋长猛地抬起头:“司令官阁下!”

    阿南司令官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起碟子里最后一块鱼骨头,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木下参谋长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炮声,那是龙王岭方向,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阿南司令官几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七

    龙王岭的仗打了整整一夜。

    李三带着他那二百来号弟兄,从山脊上往下打,和韩璐的部队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居高临下,弹药充足,士气高涨,把困在山坳里的鬼子打得抬不起头来。

    到了第二天拂晓,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的抵抗终于瓦解了。

    山坳里的公路上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和丢弃的装备,汽车、大炮、弹药箱、军旗,散落了一地。有几百个鬼子兵举着白旗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双手举过头顶,瑟瑟发抖地走向中国军队的阵地。

    李三站在山脊上,看着这一幕,点了一根烟。

    他的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左小臂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和袖子粘在一起。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汗,被烟熏得眯起了眼睛,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王排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把缴获的日本指挥刀,笑得合不拢嘴:“李三哥!李三哥!你看看这个!大佐的刀!老子从一个鬼子大佐身上扒下来的!”

    李三看了一眼那两把刀,点点头:“不错,回头找根绳子挂腰上,显摆显摆。”

    王排长嘿嘿笑着,把刀别在腰带上,又掏出一个小本子:“李三哥,你猜咱们这一仗缴获了多少东西?山炮十二门,轻重机枪六十多挺,步枪上千条,弹药不计其数,还有——”

    李三摆摆手打断了他:“别报了,留着给师座报功用。我问你,咱们营还剩多少人?”

    王排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低下头,翻了一下小本子,声音低了下去:“三哥,咱们营出发的时候二百一十七人,现在……现在还有一百六十三个。”

    李三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看着那团烟雾在晨风中散开。

    “走了五十四个弟兄。”他说,声音很平静。

    王排长的眼圈红了:“三哥,都记着呢,名字一个不落,全记着呢。”

    李三点点头,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记着就好。回去之后,把抚恤金送到他们家里去,一分不能少。少了,我找你。”

    王排长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这时候,韩璐从山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她的军装上也全是土,帽檐歪了,脸上有一道黑灰,但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二师姐跟在她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但李三注意到,二师姐的枪托上刻了新的记号——那是她狙杀的人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至少多了二十道。

    韩璐走到李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臂上停了一下:“受伤了?”

    李三把左臂往后藏了藏:“蹭破点皮,不碍事。”

    韩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先包上,回去再处理。这鬼地方到处都是土,感染了有你受的。”

    李三接过来,胡乱缠了两圈,然后冲韩璐竖了个大拇指:“妹妹,这仗打得漂亮。两个师团,三万人,一口吃掉,这手笔,我李三服了。”

    韩璐被他这么一夸,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土:“不是我的功劳,是薛将军的部署,是杨师长的诱敌,是你们两个师弟兄的拼命。我不过是传了个话,扣了个扳机。”

    李三哈哈笑起来:“得,还谦虚上了。”

    韩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三哥,说真的,要不是你把鬼子遛得死死的,他们也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钻进口袋里来。你那一营人,跑了整整一天,硬是把两个师团的鬼子拖得筋疲力尽,这份功劳,谁也抹不掉。”

    李三摆摆手:“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打鬼子就是打鬼子,打完鬼子回家吃饭,就这么简单。”

    两个人站在山脊上,看着朝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被鲜血浸透的山坳里,洒在遍地的残骸和废墟上,也洒在他们沾满尘土的脸上。

    远处,炊事班已经生火做饭了,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风中散开,带着一股米饭的香气。

    二师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李三和韩璐并肩站在一起的背影,面无表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枪托上刻的那些记号,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她一直以来走路的模样。

    身后,山坳里的最后一缕硝烟在晨光中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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