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小说 > 都市言情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669章 失而复得

第669章 失而复得

推荐阅读:契约军婚,小后妈她贼狠嘴还毒兴安区秘闻迷雾求生:以异化术升格诡异之神异能让我成为职业钓鱼佬王钱思杰日记2015,金融和互联网大佬!豪门婚变:我把背叛者打入深渊这个道观有点怪游戏入侵:抢男女主机缘会上瘾诶我在异界当反贼

    病房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光线苍白而恒定,像是时间本身被抽干了色彩。窗外是沉沉的夜,偶尔传来远处救护车的笛声,尖锐地划过寂静,又被黑暗吞没。

    李三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那把椅子已经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变形,椅腿下的橡胶垫在地板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印痕。他的上半身几乎趴在床沿,双手紧紧握着韩璐的左手,像是在握着一根从悬崖边垂下来的绳子。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皮肤与皮肤之间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温度,但他不敢停下,仿佛只要停止这个动作,她手心里那点微弱的温热就会像烛火一样被风吹散。

    他已经三十七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上眼皮像是被人挂了两只铅球,每一次眨动都需要动用全部的意志力。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白眼球部分泛着一层浑浊的黄,眼周的皮肤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呈现出一种青灰色,像是被揉皱的旧报纸。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竖着,左边有一撮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右耳后面还沾着一小片棉花絮,不知道是从哪里蹭来的。他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两寸长的旧伤疤——那是三年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留下的。衬衣的腋下和后背已经湿透,汗渍晕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在灯光下像是一幅抽象的地图。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中间那道裂口已经渗出了血珠,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偶尔用舌尖舔一下,尝到铁锈般的咸腥味。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一根一根地戳出来,像是春天急于破土的野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的一声,像是生锈的水管里勉强挤过去的水流。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韩璐的脸。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突出,鼻梁两侧散落着几点淡淡的雀斑,在灯光下像是褪了色的金箔。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翅膀试探着合拢。每一次颤动,李三的心都会跟着猛地收缩一下,然后悬在半空中,等上好几秒,直到确认她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应,那颗心才又沉沉地落回去,落得更深,更重。

    病床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三袋液体,透明的输液管蜿蜒而下,连着她左手背上的留置针。针口处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一小圈泛红的皮肤。她的手指修长而瘦削,指甲盖上没有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瓷白的质感。李三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关节的轮廓,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隙,像握着一把用细竹篾扎成的骨架。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有节奏地“嘀——嘀——”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李三的心脏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已经熟悉了这个声音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知道正常的时候是什么节奏,知道当她翻身的时候波形会有什么样的波动,甚至知道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脚步声会怎样与这个“嘀嘀”声交织在一起。在过去的三十七个小时里,这个声音是他唯一的时间坐标。

    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膝盖抵住床沿,弯下腰,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消毒水和碘伏混合的气味,还有一层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像是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又像是雨后泥土里冒出来的第一茬青草。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指节,干裂的唇皮蹭过她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血管里微弱的脉搏,像一条在地下深处流淌的暗河,细微却执着。

    “妹妹,”他哑着嗓子低声说,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粝的石面上摩擦,“你睡了好久了。你该醒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了一下,被白色的墙壁吸收,又被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覆盖。他闭上了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黑暗瞬间涌上来,他看见的却是三十七个小时前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画面——

    周军医的白大褂袖口蹭到了床单,那只手伸出来,两根手指搭在韩璐的颈动脉上,停留了漫长的十秒钟。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收回一个已经投递出去的消息。周军医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克制的遗憾,那种表情李三见过——三年前在战场上,当担架抬下来的时候,随军医生看着那些再也睁不开眼睛的战友,就是这种表情。周军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然后从床尾拉过一张白色的床单,动作缓慢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样,将它覆盖在韩璐的身上。

    那张白床单落下来的瞬间,李三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天花板上的灯突然变得刺眼,白色的光打在白色的床单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心电监护仪的那根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水平线,发出刺耳的、持续不断的长音——

    “不——!!!”

    他记得自己扑过去的时候撞翻了输液架,金属杆倒在地砖上发出的巨响像是某种崩溃的号角。他一把掀开那张白床单,床单在空中展开又落下,像一只受了伤的白色大鸟。他握住韩璐的肩膀,她的肩膀瘦削而冰凉,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不可遏制的剧烈震动,像是地震时大地在脚下裂开。

    “她没死!”他对着周军医吼,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形,“她没有死!你再看!你再给我看!”

    周军医试图拉开他,被他一把甩开,他的力气在那一刻大得惊人,肾上腺素像洪水一样冲过血管。他俯下身,耳朵贴在她的胸口,屏住呼吸,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等待——

    一下。

    他听到了。那一下心跳微弱得像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但它存在。存在!

    “她还活着!你听!你听啊!”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冲进来,有更多的白大褂,有针管、药瓶、除颤仪的充电声,有人喊“让开”,有人喊“有了有了”,有人喊“再来一次”。他被推到墙角,后背撞在墙上,肩胛骨硌得生疼。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汗,双手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那个被一群人围住的瘦小身影。

    再后来,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又开始跳动了。规律的,稳定的,“嘀——嘀——嘀——”。

    周军医摘下听诊器,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听。他只是慢慢地沿着墙壁滑坐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无声的、压抑的哭泣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痉挛。他没有哭出声,因为他怕哭声会盖过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他必须听到那个声音,必须确认它还在响,一直在响。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

    此刻,他的额头还贴在她的手背上,呼吸缓慢而沉重,像是拉风箱的声音。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思维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又好像没有,眼前偶尔闪过一些光斑,耳边偶尔响起一些声音——是她的声音,是她在笑,是她在叫他“三哥”,是她站在营地的那棵老槐树下,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里她笑着说:“三哥,等打完仗,我就嫁给你。”

    他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了几下。病房里一切如常,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跳动。韩璐依然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里全是冷汗和泪水的混合物。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刚才自己额头贴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他用拇指轻轻地把它擦去,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妹妹,”他的声音更低更哑了,几乎只是在用气息说话,“你快点醒过来。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重新握紧了她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让她的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叉着扣进她的指缝里。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在营地的长椅上,在训练场的草地上,在月光下的哨所旁,每一次他都觉得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温热的棉花。可现在她的手凉得像水,他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把自己的热量一点一点地通过掌心传递过去。

    时间在“嘀嘀”声中缓慢地流淌。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鱼肚白。凌晨四点半的时候,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脚步声很轻,动作很熟练,走之前看了李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

    李三没有注意到护士进来又出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韩璐的脸上,集中在她的睫毛上,集中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呼吸轻而浅,气流在唇齿间进出,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然后——

    她的睫毛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微弱的颤动,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意志力的抖动。像是睡梦中的人试图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像压了石头,但她正在用力,正在挣扎,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李三屏住了呼吸。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所有的困倦、疲惫、酸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期待所取代。他握着她手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一点,然后又猛地意识到,赶紧松开一些,只是轻轻地托着,生怕弄疼了她。

    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用力辨认着什么,又像是在适应光线。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婴儿的第一声呢喃。

    “妹妹?”李三的声音在发抖,他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来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妹妹,你听到了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的眼皮在跳动,眼球在眼睑下面转动着,像是在寻找方向。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无数遍、在梦里都会梦见、以为差点要永远失去的眼睛——终于又出现在他面前。瞳孔在光线中收缩了一下,眼神涣散而迷蒙,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在看这个世界。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扫过输液架,扫过心电监护仪,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刻,李三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不是心电监护仪上那种危险的停跳,而是一种被巨大的情感冲击所导致的、生理性的瞬间停滞。然后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韩璐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苏醒的意识。她眨了眨眼,睫毛扇动了两下,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润了润干涩的嘴唇。

    “三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虚弱、沙哑、断断续续,像是风中的蛛丝,随时都可能断掉。但那个称呼——“三哥”——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李三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你在我身边,”她说着,目光缓慢地移动着,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鼻子,从他的鼻子看到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看到他冒出来的胡茬,像是一个失明的人刚刚重获光明,贪婪地、仔细地看着每一寸细节,“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庆幸,像是在确认一个反复做过但每次醒来都会破碎的梦。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力度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那根手指上每一个指节的运动,每一寸肌肉的收缩,每一丝温度的回升。

    “你一直抱着我是吗?”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开始有了颤音,像是琴弦被轻轻地拨动,“你一直没合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眼周青灰、上眼皮沉重下垂的眼睛。她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疲惫,看到了他瞳孔深处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惧与狂喜交织的复杂情绪,看到了他眼角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细纹。

    “我怎么睡了那么久?”她问,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的、无辜的表情,像一个午睡醒来发现天已经黑了的孩子。

    李三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又烫,所有的言语都被卡在咽喉处,挤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终于睁开的眼睛,看着她重新恢复生机的面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微微翕动的嘴唇。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克制的哽咽,而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彻底的、从身体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哭泣。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床单上,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的鼻子一酸,鼻涕也跟着流了下来,他顾不上擦,任由它们混着泪水一起淌过脸颊,滴落在下巴上,悬在那里,颤巍巍的,然后坠落。

    “妹妹,”他哭着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都在变形,“妹妹,你终于醒过来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他说着,嘴角往上咧,试图笑出来,试图给她一个安心的表情。但他的脸已经完全不听从指挥了,笑容和哭泣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眉毛拧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泪水从缝隙里不断涌出来,嘴角上扬着,下巴却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比笑还心碎的表情,是他这一生中最真实、最赤裸、最不加任何掩饰的瞬间。

    “妹妹,你呼吸骤停的时候——”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勇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军医都摇头说你没救了,而且用白床单把你盖上,宣布你死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彻底崩溃了,变成了一种近乎嚎啕的哭声。他弯下腰,把脸埋在她的手掌里,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泪水正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濡湿了她手腕上那一小片皮肤。

    “听到这个消息我当时……”他的声音从她的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模糊、潮湿、滚烫,“我当时……心都碎了,你知道吗?”

    “心都碎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揉碎了的玻璃渣,从喉咙里艰难地推出来,割破了声带,划伤了嘴唇,带着血腥的气味。他不是在说一个比喻,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那一刻,当那张白床单落下来的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心脏碎裂的疼痛,那种疼痛不是心理上的形容词,而是物理上的、器官层面的、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里把心肌一把攥碎的真实痛感。

    他抱着她的手放声大哭起来,整个人趴在床边,后背剧烈地起伏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衣下面清晰可见,像是一对被折断的翅膀。他的哭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凄厉,但又被白色的墙壁吸收、软化,变成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回响。他的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但不是那种有意识的用力,而是一种本能的、恐惧的、害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的抓握。

    韩璐躺在病床上,她的意识还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像是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先是形状,然后是纹理,最后是附着在上面的藤壶和海藻。她能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那是滚烫的,比她此刻身体的任何一处都要烫。她能感觉到他脸颊贴在她掌心里的触感——粗糙的胡茬扎着她的皮肤,湿漉漉的泪水濡湿了她的指缝,他的颧骨硌着她的掌心,硬硬的,像是河床上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她慢慢地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没有扎着留置针的手——动作极其缓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手指微微颤抖着,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她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又粗又硬,像是干枯的草丛,发丝之间夹杂着汗水和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尘。她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他的头皮,动作温柔而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浑身发抖的大型犬。

    “三哥,”她轻声说,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是暴风雨中灯塔上亮起的那盏灯,微弱却坚定,“你别担心,我这不是都好了吗?”

    她的手指继续在他的头发里穿梭,指腹摩挲着他的头皮,能感觉到他头皮上细密的汗珠,能感觉到他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烫的体温。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他的耳廓厚实,耳垂圆润,耳后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她听他说过。

    “我没想到我的病会这么严重,”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让你担心了。”

    她感觉到他的哭泣在听到这句话后反而更剧烈了一些,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哭声从压抑变成了某种更原始的、更失控的东西。她知道他不是在责怪她,他是在后怕——那种“差一点就失去了”的后怕,比失去本身更折磨人,因为它不会结束,它会一直盘踞在意识的深处,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突然冒出来,把人从头到脚再碾一遍。

    “三哥,你别哭好吗?”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语调软得像,每一个字尾都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温柔。

    她用了一点力气,试图把他的脸从自己的掌心里抬起来。他感觉到了她的意图,顺从地抬起头,那张脸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是两颗桃子,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下巴上的胡茬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唇上那道裂口因为哭泣而重新裂开了,鲜血渗出来,混合着泪水,沿着嘴角往下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他的表情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剩下的只有最本能的恐惧和最原始的依赖。

    她看着他,眼眶也跟着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哭,她知道如果她哭了,他会更难过,会更崩溃。她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他,是把他从那个“差一点就失去了”的深渊里拉出来。

    她伸出手,捧起了他的脸。她的双手贴在他的脸颊两侧,掌心覆盖着他的颧骨,手指弯曲着拢住他的耳后。她能感觉到他脸上的泪水的温度——起初是凉的,但被她的掌心覆盖之后,渐渐变得温热。她的拇指轻轻地擦过他的颧骨,拂去上面的泪水,然后又移到他的眼角,拭去刚刚涌出来的新泪。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被雨水淋湿了的珍贵物品,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生怕留下划痕的专注。

    “三哥乖,”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别哭了。”

    她顿了顿,拇指还停留在他眼角的位置,指腹轻轻地按着他眼下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眼球因为哭泣而产生的轻微震颤。

    “我怎么会那么容易离开你?”她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但无比真诚的笑容。那个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动人,像是冬天过去后第一朵从冻土里钻出来的花,瘦弱却充满生命力。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了红血丝、饱含着泪水的、属于她的三哥的眼睛。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都说好了,要嫁给你。你忘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的脸也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这句话所承载的重量。在边境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在那棵被炮弹削去一半的老槐树下,在他即将出发执行那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之前,她亲口对他说的那句话——“三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等你回来,我就嫁给你。”

    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认真的话。每一个字都经过心脏的挤压,带着体温,带着脉搏,带着她二十三年生命中全部的勇气和决心。

    “别哭了,”她轻声说,拇指又擦了擦他眼角新涌出来的泪水,“我说话算话。”

    李三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身体软了下来,肩膀耷拉着,脖子微微弯曲,额头轻轻地抵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把全部的重量压上去,只是轻轻地靠着,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船,放下了所有的帆,收起了所有的桨,就那么安静地、信任地停泊在那里。

    他的哭泣渐渐平息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哽咽,从哽咽变成了沉重的、长长的叹息。他的呼吸慢慢地和她的呼吸同步了,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缠绕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头也还是红红的,但表情已经不一样了。那种崩溃的、破碎的东西从他的脸上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妹妹,”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们刻在空气里,“你可别反悔。”

    他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得像是在国旗下宣誓。

    “我这一生非你不娶。”

    四个字——“非你不娶”——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笃定。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而是一种经历了生死考验之后、在失去与复得的夹缝中淬炼出来的、比任何誓言都坚硬的事实陈述。他已经感受过“失去她”是什么滋味了——那种滋味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心脏,不是一次性的剧痛,而是持续的、反复的、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的慢性折磨。他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所以他不会再给她任何离开的机会——不是不会,是不允许,不允许命运,不允许病痛,不允许任何东西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韩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狼狈的、红肿的、布满泪痕和血迹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执拗的、带着孩子气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乱七八糟的胡茬和左耳后面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看着他衬衣领口敞开着露出的那道旧伤疤和上面细密的汗珠。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蒲公英的绒毛,风一吹就会散,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在白色的病房里,在“嘀嘀”作响的心电监护仪旁边,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绽开了一小片柔软的、温暖的、属于春天的颜色。

    “不反悔,”她轻声说,手指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一辈子都不反悔。”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金色的、温暖的光线落在病床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本文网址:http://www.lazytxt.top:8081/xs/149/149373/63208440.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m.lazytxt.top:8081/149/149373/63208440.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