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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梦断雷鸣13 勿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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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九日清晨,赤龙门门派大集义刚散场,翠萍山天枢殿后堂,姜玉洲指着东域地形灵图道:

    “我此番领军戍边,首先会将绿壁、雷鸣谷、洛叶河三处关隘防事构筑完毕,此事少说得需两月,若赶在那时得着空闲,可以参加开山仪典,若赶不及,便不回来了。”

    他指着雷川道疆土三处要堑一一点过,说完,又将手指移向斜对面的翠云山方向:

    “寒亭传来讯息,鹏云城外已经有数股妖番操练兵卒,八山十岭的小妖小怪都被编入户册,看似是寻常演练,但磨刀霍霍暗藏野心。”

    “如今,上面几位老祖显然逼压不住妖盟大圣,是战是和全凭那位石矶娘娘的心情,她若是忌惮南边的拘魔宗祖师,说不定还能安稳十年八年,若是林老祖仙去……犯境之举也就在眨眼间。”

    道人身披羽氅,不怒自威,环扫门中诸金丹真人,开口道:

    “临行前,有三件事颇为忧虑,一者,时值用人之际,门中精锐被我抽调离去,新制刚立,今年几场典仪祀醮、翠萍道诸多俗务,可能安稳做成?”

    昨夜钟紫言回来后,几人连夜探讨分责,到现在集议完毕,新制不日就要颁布,时间可以说是相当赶。

    这个时候,姜玉洲要把开阳殿大部分精英都带出去,包括李陌方、朱明空、陶望参、惠讨嫌、魏晋、魏长生、包不同、赵充、朱玉子等等,可以说直接把人才抽了一大半,不可谓不狠。

    其余几位金丹真人嘴上不说什么,心底里压力都很大,皆望向钟紫言。

    钟紫言思忱片刻,平静道:

    “兵事不可误,你只管安心戍边,革新宗制的目的之一便是打磨更多中坚弟子,要相信后辈。”

    姜玉洲点了点头,继续道:

    “二者,我派做五阶灵山开山仪式,用意实多,事中若有恶人来山里闹事,如上次阎龙虎那般,有什么法子一击毙命,震慑宵小?”

    这事儿赤龙门历年遭遇过好几次,比如当年在清灵山做典礼,妖族几个恶修跑来给下马威,七年前轩辕峰大会阎龙虎又来充大爷,每次搞得都很被动。

    说到底,姜玉洲对自家如今坐拥宝地,却没有强大的自保能力很担心。

    他作为门中战力巅峰,自己在的时候怎么热闹都踏实,一旦离去,生怕有什么强人找上门来,就算不把老窝一锅端,害几个同门也伤不起。

    钟紫言看在眼里,心里猜测这位四师兄这些年应该大有精进,不然轮不到他操这份心。

    既然如此,原本打算今夜师兄弟几人关门悄悄说的一件事,也只好现在公开展露一下了。

    他先是调用储物戒,把当年闻万雄赠送的那道金边黑白玄色雷符拿了出来,众人初见便觉得心悸,那符身长十二寸,威势骇人,极其恐怖。

    就当几人以为钟紫言是要说靠它震慑肖小时,只见他直接将符盒递送在姜玉洲面前:

    “这符的来源先前与你说过,今番出征,你且拿去用。”

    姜玉洲大感疑惑间,却感知到堂间气温瞬间冰冷,自钟紫言眉心漂浮出一盏闪着金白光芒的灯器。

    那灯以九叶青铜承托,八梁斗笠笼罩,内中光芯玉蕊,外里璎珞悬珠,其中光华在钟紫言的催动下一闪,众人只觉得双目失明,识海昏黑,竟然失去了感知足足五息。

    待再次看得见景貌,不等他们震惊,只听道人娓娓开口:

    “此宝名曰【淬火灯】,乃古仙法宝,有回风返火、食炁生光、散寒养威、纳元续灵之能,七载祭炼,终成我物。”

    “我欲将它奉为宗门镇派之器,待寻一套契合的阵法,足以庇护翠萍山。”

    章溴目不转睛盯着那古灯,瞠目结舌:

    “这这这……岂非仙器?”

    澹台庆生怔怔望着古灯,一言不发。

    宗不二惊叹开口:“好宝贝!”

    姜玉洲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深深望了一言钟紫言,汗颜道:

    “你有此际遇,实在难得!”

    简雍仔仔细细的观摩,感慨道:

    “门派之福也,此灯流霞泻玉,震慑人心,成材似源自先天灵物,构造巧夺天工,实在非人能造。”

    教这些同门更为佩服的是,面前道人直言要把宝物作为门派公器,用以守山镇派。

    这位当着掌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实在是叫人没话说。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法宝的威能,这东西几乎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东西了,于是姜玉洲第二个担忧也消除了大半。

    待钟紫言又详细说了一番法宝具体用处,收了法宝后,姜玉洲提出了自己的第三个担忧:

    “三者,青松子去往牧野马林近十年,被困在妖域不得而返,该设法将他接回来,此时先前我与他们几位商议,都不赞同我去做,你意下如何?”

    钟紫言琢磨了少顷,道:

    “我去,十日后出发。”

    简雍立即劝道:“是不是……再缓一缓?”

    钟紫言摇头:“时间紧迫,接他回来门中也能多份助力。”

    这两个月是一定会很忙的,不说山里的事务,自家两位夫人闭关这些年,到底什么进展他得去看看,而陈勰、火胤那两位元婴长辈,也得快点联络,了解一下上层的动向。

    更别提肯定得去须弥山拜见一下玉章天君,当面领受青霄府的职务。

    护山大阵得去寻买,常自在结丹得留意,清灵山在拘魔宗辖下的尴尬得思索,开山提前一个月得去给重要的门派首脑下帖,就算不全是他做,最重要的那几趟也得他去跑,不然门中没人有份量。

    实在是赶,局势在逼着他赶紧做事。

    两个月以后开山大典,说不得还会惊动妖盟狐族那位,当年答应了带人家去黑狐地宫,这都多少年过去,修为境界早达到的标准,拖延不下去了。

    想着想着,钟紫言突然问道:

    “明儿闭关筑基多久了?”

    简雍也望向姜玉洲,姜玉洲神色中闪过明显的忧色,嘴上却恨铁不成钢道:

    “六年前正月初闭关,五年前十月初六出关过一趟,麟蛟说他没准备好,又拖拖拉拉在外面逛了两个月,第二次闭关到现在,整整五年零两个月。”

    钟紫言问向简雍:“魂灯可有异常?”

    简雍摇头道:“尚无。”

    钟紫言道:“明儿吉人自有天相,应是能成的。”

    筑基这事儿,速度快的两三年,速度慢的十来年,急也没用。

    姜玉洲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他这辈子要说觉得亏欠谁,那肯定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此刻他已经不指望姜明筑基功成,能活着出来安安稳稳度过后半生就算了。

    天色彻底大亮后,堂间的谈话基本结束,钟紫言先对姜玉洲道:

    “明日改制颁律后,下午再出发。”

    这话没有商量的语气,是他作为一个掌门人直接的命令。

    姜玉洲颔首应下。

    这时,钟紫言心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改制以后,门派掌事位置分为道轨的宗主和法轨的掌门,他想将政务系统掌门位交给简雍,因为留给他结婴的时间不多了。

    他本想把这个想法说给众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时下各种事情堆到一起,直接移交掌门权位,要考虑的问题太多,只能等今年忙完再思量。

    于是暂且教众真人散去,打算晚间单独找简雍、姜玉洲、宗不二三人喝酒相谈。

    这一夜,赤龙门顶层几位金丹真人各有约聚,月下八子之中的老大、老四、老七和老八在钟紫言的新洞府喝酒畅谈,一会儿担忧杜兰寻找结丹机缘的进展,一会儿又为陶寒亭带着个小辈孤零零混在妖盟辖地的安全计算。

    而澹台庆生、慈宁和章溴,外加一个老至佝偻状的申公茂,四人又聚集在章溴的洞府交流钟紫言颁布的制度对他们的影响,毕竟明天就要召集在翠萍道的所有门人弟子宣读新制,宣完他们即刻就能得到切身利益。

    顶层如此,中层自然也如此,白日里的时候赤云子第一时间出山把讯息跟自己的未婚妻说罢,顺道告诉了去而复返的寒易子:大约明日或者后日掌门应该就有时间见他,叫他多等几日。

    到了晚上,回到山里第一时间又被惠讨嫌招呼,聚集在苏猎的洞府阁楼上交谈。

    这种私下的聚会,到场的就不只是在门中身居要职的人,还有各种有背景支撑的师弟师妹,比如貂小元、鲁巡、虢三澈,这些同门虽然修为境界没跟上,但都是从小一张床上睡过、一个碗里吃过的,私下聚会又没谁规定有门槛,便都被要好的你拉我拽上参加。

    苏烈的洞府客堂是个三层镂空围楼,中间空出足够的空间,最底下是一汪清滢水池,上面空空如也,方便四面八方围着的人投放灵鉴、灵图等需要共享的景物。

    三层小楼每层都有七八个大桌台,上面灵果灵酒管够,此时每一个桌台上都坐满了人,一边吃喝一边交谈。

    修为低的,交谈的多是些近日修行心得,接下来的打算,修为高的就有见识对门派局势做判断,聊的也是热火朝天。

    赤龙门这几十年收的弟子与日俱增,但核心主角们主要就三个大圈子,第一个圈子是以苏猎、常自在、惠讨嫌这帮人为代表的槐山时代弟子,出生多源于西鲁国,其中囊括赤龙门大半精英,包括魏晋、项昆岭、魏音、王元姬、常乐、常亮、鲁修崖、鲁麟蛟、冯应台等等。

    除此以外,钟守一作为掌门的亲侄子,也被强行拉进了圈子里。

    这些人年龄最大的和最小的能相差三四十岁,但都不影响彼此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反正每个人心底里都记得,这帮人跟自己一样,都是在赤龙门穷苦时候聚集长起来的,这辈子不可能忘得掉。

    第二个圈子是以李陌方、陶望参、陶沅鸣、朱明空为代表的,收复清灵山后重新回归门派的弟子,出身多半源于大梁国,尤其是陶望参,作为前代赤龙门陶氏子弟,随着近年修为猛增,在族中影响力极大,很多凡俗梁国新入门的仙苗长辈们,都得去打点他们,托人关照。

    第三个圈子,就是以梁墓、岳关情、楚留仙、桃小妖、杨烈为代表人物的新元初年后入门弟子,教养他们长大的多半是老一辈十家散户,修为高深者有梁墓的金丹师父澹台庆生这样的,修为低的也有杨烈的养父朱视,大抵也是个筑基后期。

    此时第二个圈子的许多人也都已经挤在了苏猎的洞府里,三层阁楼是的的确确满满当当。

    “诸位,诸位安静片刻,请听我一言!”

    从中午到傍晚,人影逐渐聚集进来,此时能来的基本都已经到场,便有最擅长勾兑气氛的包不同开口:

    “这两日掌门真人归来,宣布了一系列制度、道职变革,我派眼瞅着将迎来新时代。”

    “今日我等聚会,固然有增进情谊的缘由,更也有听听几位身兼要职、见识广远的师兄师姐们解说,好教自家明白门中长辈真人们的良苦用意,跟得上那些大人们的思路。”

    “苏师兄乃我等长兄,不如就由他先开口讲说指点一番,好教咱们涨些见识,知晓全局!”

    三层楼阁,诸弟子齐声高呼“好!”

    由此足见苏猎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他被推举了一阵之后,便自二楼飞浮下去,落在水池边上,摩挲短须感叹一句:

    “我这悦来楼倒成了你们的八卦地。”

    其实心底里对于大家尊崇他,很满足。

    清了清嗓音,他又自下而上环扫诸人,冲几个方位开口道:

    “我一人讲说,难免有些单调无趣,诸师弟、师妹们中,任道职高位者还有一些,就请项师弟和鲁师弟也一同下来,凑个桌儿,聊一聊,其余兄弟姊妹们在楼台间有话也可以随时讲说。”

    赤云子和鲁麟蛟是众人中道职最高的两人,一个担着阵符堂主事位,四品道职,一个之前是贪狼殿执事位,明天会是开阳殿执事,三品道职。

    这种场合,叫你出面露脸,基本是十成十的抬举你,二人没理由不去,便相继落在池边。

    苏猎随手调出一方桌椅,摆上茶酒杯皿,请人坐下,开始酝酿。

    他观望着满堂诸人,虽然一个个身怀绝技,但在门中政务体系内确实没有太大权柄的,便是改了制,此时赤龙门身兼要职的还是那些新元初年并入门中的十家散户掌事,比如姚广啸、朱视、申公茂、李长歌等等。

    没办法,那些人年岁、修为,普遍更为老道,现下这些师弟妹们,没坐上位置的核心原因是出生的晚,说起来也挺正常的。

    只不过随着大家年龄和修为一天天增长,门派权柄有限,各自心里的谋划和现实产生冲突,自然有意无意瞧不上那十家散户出身的前辈。

    “新制明日即将颁布施行,这两日已经明确的事是,大家的俸禄会立竿见影的增长,原本筑基道长一月能领的灵石,是三阶灵石十枚,下个月开始,筑基一层修士便可每月领灵石二十枚,跟军中修卒相当了。”

    苏猎仔细打着比方:

    “那么假设某一位师弟,本身领着道轨中的资粮,又担着法轨中的道职,那就可以领双俸,若是他还跟着姜师叔参军,便是三俸,假设他仅有筑基一层,一年已能领八百枚三阶灵石,这实在是一笔巨款。”

    苏猎打趣指着鲁麟蛟道:

    “譬如你们鲁师兄,即是开阳殿执事,又是军中灵旗官,以后大家若是缺灵石花,第一个不能放过的就是他!”

    满堂轰然大笑,鲁麟蛟摊开双手埋怨道:

    “我俸禄是多,可也经不住这么多师兄弟们借啊,每年领了用度,首先就被姜明那小子拿去一般胡吃海喝,剩下的还要接济几位师弟,各人总也需要修行,也是不够花的。”

    魏晋在二楼喝着一壶酒水,奇怪叫道:

    “鲁师兄小气喽~”

    惠讨嫌也跟着附和:“不畅快,不爽利!”

    鲁麟蛟气不打一处来,装怒道:“诶你们这帮畜生,都在贪狼殿下任职,每次置办酒席都是我花灵石,怎么有脸说这话?”

    三楼的女修魏音、常乐、王元姬、貂小元等纷纷捂嘴轻笑,乐见那些男儿叫骂。

    苏猎笑声大了几分,慢慢止住,压手道:

    “军职倒也不是人人都有,道职就更稀缺了,但不论如何,总归是门派富裕起来,大家都有更多俸禄可用。”

    “这俸禄的规格,依我看,短时间不会降下来的,一则得益于当年轩辕峰斗法博来的资粮和灵地,咱家是有底子的;二者,这些年凡俗梁国和西鲁国连年遭灾,人口死伤数百万不止,有灵根的仙苗小辈也稀少起来,往后同门人员增幅不会太大。”

    “何况,修行之地,灵气用度,我派弟子本来也不缺,先辈们积攒了足够的资粮供咱们这一代用。”

    这些话,非常给众人安全感,苏猎的领导水平只从第一件事说俸禄问题就能看出来。

    “我要说的第二桩见解,乃是关于我派谋求金缕仙宗之实的,如今门中最有希望结婴的,当属姜师叔和掌门师叔,一旦他们能结婴,便是辟证出了一脉道统,足可教我派兴盛两千年!”

    “但昨日大会集议,我观掌门面色似更加苍老,恐怕这些年他在外奔波,损耗了寿元,实在令我忧心。”

    “故而我在此倡议,诸位平日外出历练,巡查坊市时,多多留意增寿、补寿灵物,好买回山来送给他老人家补养身体。”

    “这方面,若是缺灵石灵物兑换,尽管找我,不论是节衣缩食,还是售卖灵器宝物,都会支应到大家。”

    “此外,改制的背后,几位真人明显有意想进一步培养我等为门派做事,我以为,尤其是明日改制后的灵源殿下,灵药、炼器、灵兽、阵符几座堂口,实在缺人。”

    “我等生来也晚,功德薄,如今长大成人,若有醉心于炼丹、炼器、制符、布阵、驭兽、灵植的师弟师妹,正是可以寻求入职机会,报效门派的时候。”

    他这么一说,相当于是把门中可以入道职的机会点剖析了出来,同时又望向身旁的赤云子,说着:

    “咱们师兄弟里,项师弟任阵符堂主事,手下缺额实大,如今东域局势紧张,稍有变化就可能大兴战乱,阵道和符道乃是修仙百艺中的大脉,岂能甘居于别艺之后。”

    赤云子这才意识到,叫自己上台真不是来摆设的,思忱着回应道:

    “阵法一道,我家是有起势根基的,至于符道,云河宗司徒一族尽可用来学鉴。”

    “我主阵符堂事,有荐职权,诸位若想走这条路,尽可来寻我。”

    “如今我派统领青霄第九军,军中用阵用符,皆是大头,确实很缺得力人手。”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没办法,这满堂师兄弟姊妹们,有权柄直接安排道职位子的,也只有他赤云子。

    苏猎闻言,大声叫好:

    “项师弟的本事,性格,在门中首屈一指,更难得愿意宽护同门,诸位,举杯,敬项师弟!”

    赤云子心头虽有些燥厌,但表面上却没什么反感,这件事算不上自己被架火,因为阵符堂需要人手确实是事实,苏猎当这众人的面勾兑他和同门们,没什么坏心。

    他只是很不喜欢原本平常的一件事,被拔高至品行、态度、荣誉上。

    但似乎人与人之间,群体之间,总需要这样的环节。

    “我要说的第三桩见解,乃是自《经传并轨制》后,道轨中定下十部正经为传承道统纲线,往后门中接引、拜师、传习都有了明确脉系,连带着我们都会被归入八脉之中。”

    “八脉,乃是木之道脉、火之道脉、土之道脉、金之道脉、水之道脉、风之道脉、剑之道脉、鬼尸道脉。”

    “明日以后,大家一路修行之所不再来源于过去的公设院堂,而要归属于道脉之下,如此势必要与新元初年的一干同门系成同脉,往日在门中流传的‘半路子’与‘家生徒’之说,便不能再提了。”

    这话一出,满堂诸人鸦雀无声,都在细细品味。

    苏猎见状,又将目光移向赤云子,道:

    “项师弟,你可有见解。”

    赤云子明白他的意思,颔首道:

    “以往门中分出仇态派系,一者因为道职权柄位置有限,二乃因道统不清不明,修行困惑无第一责任长辈指点。”

    “明日改制后,道轨中,掌门设八脉峰主,先会由门中修为高深者暂代,比如木之一脉峰主会由慈宁师姑暂代,尸鬼一脉峰主会由澹台师伯暂代,金之一脉峰主会由宗师叔暂代、土脉峰主会有章溴师伯暂代、剑脉峰主会由姜师伯暂代、风脉峰主会由掌门亲自担任。”

    “简师伯修库金通衍一道,也会归入金脉,余下水火两脉,便是没有金丹真人暂代,也会有筑基道长担着。”

    “总而言之,在道轨中,下至炼气道生、到筑基道长、金丹真人、元婴真君,都有那个承载传承的峰主位存在,无非是有些道脉走的远些,有些道脉走的慢些,秩序却始终有的。”

    这件事,是诸人最重视的一件事,因为他们要被分流了,一楼的朱明空小声道:

    “那岂不是名碟也要重制?”

    斜对面楼上惠讨嫌摆手道:

    “用不着大费周章,只需在每个人名碟上新增一列讯息,唤做道脉即可,譬如:”

    道号:赤清

    名姓:惠讨嫌

    行序:新元某年,某月某位某数

    道脉:风脉一子

    居址:赤龙门翠萍山甲寅府

    惠讨嫌说罢,又有一楼的同门愁眉苦脸道:

    “道轨分脉传续道统之法虽好,若是灵根修路纯粹者自然欢喜,可我们这些灵根杂糅的,投入不适合的峰头,一辈子岂不是毁了。”

    这话说的没毛病,但坐在水池边的鲁麟蛟猛然皱眉,实在是那小子太破坏和谐。

    一时间,竟然没有人能接得住那句话。

    这个问题难在,首先资质优异的不能去直接回应,因为制度首先就是筛选优异的人才,其次资质差的也很难回应,因为他们很可能是受害者,你总不能吃了亏还嘴硬说门派制度好。

    坐在水池边的苏猎和赤云子冥思苦想,都在急切寻找解法。

    不多久,却听二楼惠讨嫌笑骂道:

    “小道生,你也太怂懦了,修行大抵还是要靠自己,退一万步说,沿用回旧制,你不一样没坐师指点,如今新制不论好歹,总有人天然有责任带你修行,好过以往数倍。”

    “若是害怕拜入不合适的峰头,跟了境界低些的长辈,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修炼,回凡俗间娶妻生子,做个富家翁也挺好嘛。”

    苏猎和赤云子对视一眼,心中感慨这位赤清师弟真有说法,以退为进,悟慧实大!

    满堂又一场欢笑,众人不觉得困顿,越参与越上瘾。

    且说这一厢热火朝天,那一厢以姚广啸为首的洞府里,亦有上百号人坐而论道。

    他们之中,以姚广啸、李长歌、朱视、朱玉子、申公茂这些积年筑基高修为主,正在谈论水火两脉峰主的推举之事,只听姚广啸道:

    “我觉得不论如何,都得夺下水火两脉峰主代行职,咱们之中,玉珠师妹火行一道参研精深,早就在谋求金丹之路,正该坐上那火脉代峰主位!”

    朱玉子俗家名唤做蔡玉珠,此刻有些为难,他本不喜欢争夺名利,可火脉峰主意味着可以获得赤龙门前代火脉道统全部经籍,又确确实实是他需要的东西。

    “至于水脉,我看顾判兄是适合的。”

    顾判连连摆手:“姚师兄,你就饶了我,门中水行一道精通者,不说掌门真人自家,尚还有杜兰杜师妹,我虽痴长她几岁,修为还是不如的。”

    这老小子看的明白,一旦《经传并轨制》施行,不出十年,如今这种派系就会被打散消弭,今天这几乎是大家最后一次相聚谈论。

    打死他也不准备去跟着涌动了,明天一宣布新制,分归道脉,他就老老实实谋划自己在黑龙堂的工作,安心静修,为结丹做准备。

    作为很少参与以往拍戏斗争的李长歌,倒是看出了朱玉子的意动,便道:

    “这样,就推举蔡师妹暂代火脉峰主,至于水脉,由掌门和诸位真人们提,咱们不参合了。”

    姚广啸若有所失,连连哀叹,感觉自己的影响力越来越弱了。

    新元三十七年,二月二十日清晨,翠萍山钟声轰扬,各区各洞府弟子开始陆陆续续汇集往苍龙殿。

    到隅中时,不仅是苍龙殿内,连苍龙广场都乌压压站满了人。

    难得的日光透过苍龙殿高窗,落在清风真人的星挂墨裘上,镶上一层淡金轮廓。

    殿内檀香袅袅,他身侧是六位同样身着绛玄道袍的金丹真人,分列左右,神色肃穆。再往下,是旧五殿主事、十九堂堂主、执事,按序而立,能来的都来了。

    殿外广场,千百弟子静立如林。最前方是筑基道长们,屏息凝神,后方不少练气道生们虽还懵懂,却也感受到空气里不同往日的重量。

    殿中,道人声音寥廓,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修行艰难,我派历次革制都为顺应时局,创辟传续道统,今宗门诸殿、堂主事一致决议,推行《经传并轨制》。”

    “自即日起,道法两轨并举……道统为根,宗政为用……各堂弟子,入道脉受业;成道基者,入殿堂任事……”

    寒风穿过广场,吹起淡薄紫烟,千百人思索听闻,消化着此番新制会带来的巨变。

    “道轨分脉…今授清曜真人剑脉代峰主位……”

    “授赤槐真人鬼尸脉代峰主位……”

    “授清岳真人金脉代峰主位……”

    ……

    一番肃穆却简略的仪典操弄,直到中午才堪堪结束,紧随其后的,是数千弟子的分脉归流。

    就在苍龙广场,六位真人,外加朱玉子和临时兼了水脉归流的简雍,摆下台位,将木水火土金风剑鬼尸八旗,挂在身后,开始分流纳员。

    上午给众多人的归脉原则是:

    成年以后的,自己和对应峰主双向选择,未成年的,过几日会进行统一分流。

    筛选这种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其实很简单,修为高的看几眼就知道修为低的适不适合跟着修炼,实在摸不准的,就让他多去别处真人面前教看看。

    局面看起来是比较乱糟的,因为这事儿赤龙门第一次干,而且时间很赶,青霄第九军要出征戍边了,姜玉洲在门里的声望太大,如果不趁着他在赶紧把这事儿落成,后面麻烦更多。

    事实证明,一旦限定时间做事,大概率是能做完,到傍晚时,分流归脉基本结束,姜玉洲也该出发了。

    他安排开阳殿的要职后辈们再逗留三日,安顿好事情再归军,自己则要只带陶望参连夜去往天岳城。

    临走的时候,翠萍山外又下起了雪,身披羽氅的中年人柱剑静立在苍龙广场,对面是满头白发看起来比自己老很多的掌门师弟,他道:

    “我此行出去,开阳殿的事务也不一定能关顾全,还是得不二承担起来,你明日拟下诏命,再给他加个副殿主职权罢。”

    钟紫言颔首点头,目送着他御剑离去,在雪花飘荡的风里静立良久。

    却说姜玉洲御剑裹着陶望参连夜飞驰,就快要临近天岳城营帐时,迎面却路过一位骑着灰毛驴御空游行的老道。

    那老道半梦半醒咕嘟着酒水,忽然“咦”了一声。

    “呦,足下且慢行!”

    姜玉洲心中有事,本没留意,是在对方喊他时停住了身形。

    定睛一看,这确是个老相识。

    来人鹤发童颜,身长七尺,腰背有些佝偻,是位金丹老叟。

    披着的道袍是灰色,毛驴是灰色,连捧着的酒葫芦都是银灰色。

    “你是……南冠道兄?”

    这人本姓楚,道号南冠,在他的生命中只出现过一次,可就那一次,直接帮助他结成了金丹。

    “哈哈,姜老弟,多年未见,你这修为竟已达金丹极境,可喜可贺哉。”

    老头儿上下打量着姜玉洲,手指掐动,脑子里似乎在计算什么,本来笑眯眯看着看着,面色却逐渐凝重起来,望了望东面,问道:

    “你要去东边?”

    “正是!”姜玉洲回应。

    “要去雷川道?”

    “是,青霄府立,我为青霄第九军统帅,此番要去戍卫边境。”姜玉洲认真回答。

    那老头连连摆手摇头:

    “欸,勿向东,勿向东,你此去必有杀生之劫!”

    姜玉洲心头震动,愣在原地,眼神渐渐变地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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