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甄别，无解的阳谋

    十日后。

    泗沘城外，原百济贵族的几十万亩良田。

    一面面木牌插在地头，上面写着编号。一队队唐军站在田埂上，手持名册。一群群百济百姓排着长队，眼巴巴地等着。

    “张三家，五口人，分永业三十亩，口分田三十亩！”

    “李四家，三口人，分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二十亩！”

    “王五家，七口人，分永业田四十亩，口分田四十亩！”

    …

    喊声此起彼伏！每喊一声就有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在木牌上摁手印、领地契。

    有个老汉捧着地契，手抖得厉害。

    “地…真的是地？真的是我的地？”

    一唐军队正笑道：“是你的，好好种。三年免税，三年后也只收十税一。比你们以前交的少多了？”

    老汉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队正连忙拉起他：“别别别，大唐不兴这个。好好种地，多打粮食，就是报答朝廷了。”

    老汉老泪纵横：“一定！一定！老汉就是累死，也要把地种好！”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领了地契，却站在那儿不走。

    队正问：“还有事？”

    妇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军爷，俺…俺能不能举报一个人？”

    队正一愣：“举报谁？”

    妇人指着不远处一个排队领地的男人：“他…他不是百济人，他是高句丽逃过来的。他爹是高句丽兵，被唐军杀了的。他恨大唐，俺听他喝醉了骂过。”

    队正脸色一变：“当真？”

    妇人点点头：“当真。俺跟他一个村的，知根知底。”

    队正挥挥手：“来人，把那人带过来！”

    几个甲士冲过去，把那个男人摁住。男人挣扎着喊：“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是来领地的！”

    队正走过去，冷冷看着他：“你是高句丽人？”

    男人脸色一变：“不…不是！我是百济人！”

    “你爹是高句丽兵？”

    “不…不是！”

    妇人站出来：“你撒谎！你爹叫金浩，是高句丽大将的亲兵，醉酒时你亲口说的！”

    男人恶狠狠地瞪着妇人：“你…你个贱人！”

    队正不再多问，直接挥手：

    “带走！”

    男人被拖走，一路挣扎喊叫。可周围的人只是看着，没人替他说话。

    魏叔玉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开始了。”他喃喃道。

    李承乾站在他身边：“妹夫，什么开始了？”

    “甄别。”魏叔玉道，“太子哥您看，百姓们开始自己举报了。”

    李承乾看着排队的百济百姓：“他…他们为什么要举报？”

    “因为地。”

    魏叔玉道，“地就这么多，多一个人分，他们就少分一点。人性都是贪婪与自私的，再说举报的话，官府还有奖励！”

    李贞眼睛里满是崇拜：

    “姐夫说得真是鞭辟入里，这就是人性啊。只要利益足够大，百姓会比官府还用心。”

    李承乾若有所思。

    就在此时。

    一校尉跑过来抱拳道：“禀太子、都护，第一批甄别完了。一共查出高句丽余孽七千三百人，新罗奸细一百二十一人，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对大唐有怨言的，一万三千一百零六人。”

    魏叔玉点点头：“多少人？”

    校尉道：“总共两万多人。”

    “好。”

    魏叔玉道，“全部打为官奴。男的修驰道、开矿，女的洗衣、做饭。告诉他们，好好干活，三年后若表现好，可脱奴籍。若敢逃跑、闹事，杀无赦。”

    校尉抱拳：“是！”

    李承乾忍不住问：“妹夫，那…那他们举报的人，举报对了，真有奖励？”

    魏叔玉笑了。

    “当然有。”他朝校尉点点头。

    校尉会意，转身朝那边喊道：

    “刚才举报的妇人，出列！”

    妇人战战兢兢走出来，不知是福是祸。

    校尉道：“你举报有功，赏永业田十亩，免税三年！”

    妇人直接震愣住，周围的百姓也愣住。

    随即，一片哗然。

    “十亩？就举报一下就十亩？”

    “早知道我也举报！我知道隔壁村的谁谁谁是高句丽人！”

    “啧啧啧…举报就有十亩田，而且是永业田！”

    “我也知道，我也要去举报！”

    …

    人群躁动起来，互相看着的眼神都变了。

    魏叔玉淡淡道：“太子哥，您看到了吗？”

    李承乾点点头。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人心。

    这些人刚才还是同村同邻，有说有笑地排队领地。可一转眼的工夫，他们就开始互相打量，互相猜疑。

    谁有资格分地，谁没有资格？

    谁对大唐忠心，谁心怀怨恨？

    原本需要官府慢慢调查的事，现在……

    百济百姓替官府做了。

    而且做得比官府还细，还认真。

    因为举报对了，有赏。

    因为举报晚了，别人会抢。

    因为如果不举报，没资格的人就会分走本该属于他们的地。

    李承乾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妹夫…”他低声道，“这…这也太……”

    “太狠了？”魏叔玉接过话头。

    李承乾没说话。

    魏叔玉看着他，认真道：

    “太子哥，臣问您一件事。”

    “你说。”

    “新罗归附，是顺降。可新罗贵族心里服的，到底是咱们大唐，还是他们自己‘识时务’？”

    李承乾想了想：“应该是……都有。”

    “不对。”魏叔玉摇头，“他们服的，是他们自己。他们觉得自己聪明，见机快，所以保住了荣华富贵。他们心里不会有半点感恩。”

    他指着那些排队领地的百姓：

    “可这些人不一样。这些人举报了同村同邻，以后就没法回头了。他们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大唐，因为那些被举报的人，那些被打为官奴的人，会恨他们一辈子。”

    “这就是分化。”魏叔玉道，“让百姓和百姓之间结仇，让穷人和富人之间结怨，让百济人和高句丽人之间结恨。他们互相盯着，互相防着，就没人有功夫盯着咱们了。”

    李承乾沉默良久。

    “妹夫，”他缓缓开口，“都…都是谁教你的？”

    魏叔玉笑了笑：“没人教，臣自己琢磨的。”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复杂。

    眼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妹夫，心思深沉得像个老狐狸。

    可偏偏，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

    为他这个太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