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0章 逐蜂

    夜晚，江台的天际线在晚霞下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很快就将要完全暗下去。

    一台皮卡从九龙区的主干道拐进一条支路，又支路拐进另一条支路。

    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旧，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灰砖，窗户用铁皮封着，有的铁皮上被人喷了五颜六色的涂鸦，街边还能正常亮着的路灯越来越少，从每隔二十米一盏变成五十米一盏。

    路面也逐渐变得坑坑洼洼，轮胎碾着地上的碎石，发出“咔咔”的响声。

    路边的行人不多，成群地聚在一起，蹲在路边或是站在街角，朝着车这边投来审视的目光。

    这边已经接近了一处沦陷区。

    kdia重新收复沦陷区的行动还在推进着，但是很多沦陷区即便进行过清理，但还需要规划和重建，所以这些区域依旧比较偏僻。

    陈辰手把着方向盘，眼睛瞥了一下地图。

    高雨秋坐在副驾驶，然后吴奕阳、苏澈和陆飞星三个大男人挤在后排，其中吴奕阳被挤在最中间，肩膀缩着，两条腿被两边的人夹着，膝盖还顶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很快，车便停在了一片空地上，陈辰熄了火，车灯灭掉，周围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里看上去原本应该是一个停车场的入口，水泥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枯黄的一片，在风里沙沙作响。

    从停车场过去，到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购物中心——或者说，原本应该是一座购物中心。

    建筑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了，混凝土的骨架立在那里，外墙还没来得及贴砖，有的地方还挂着残破的安全网，网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当初这座购物中心周围发生了一起怪兽灾害，怪兽的尸体含有有毒物质，处理起来非常困难，于是在这里堆积了很长一段时间，严重拖慢了施工进度。

    而这购物中心的开发商由于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这座购物中心的施工也停了下来，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整栋楼大概有七八层高，占地面积不算太大，窗户全是黑洞洞的，没有玻璃也没有窗框，只有一个个方形的窟窿。

    周围算是居民区，居住环境只能说是比以前的城寨稍微好一些，但也有限，一些乱七八糟的黑帮在管理着这里。

    “就是这里。”

    陈辰首先推开车门下了车，一手叉着腰刚好将外套得到下摆撩开，向周围的人展示着腰间的枪。

    其他人这才跟着一起下车。

    陈辰和陆飞星两个人都没有穿vg，下车之后，陆飞星回头看了看三人，接着他们便朝着那栋黑洞洞的建筑走去。

    这购物广场的正门只有一个巨大的门洞，当时连卷帘门都还没装，门洞前面堆着几摞废弃的水泥管和一堆碎砖头，得绕过去才能进去。

    进去之后，里面也并不是漆黑一片，有少量的灯泡通过电线连接着，就那么随意地挂在角落里，电线则是直接挂在顶在墙面上的钉子上。

    这地方肯定是没有通电的，所以这里的电线大概率是从路灯或者变压器之类的地方非法接来的。

    隐约能看到地面上到处都是建筑垃圾，碎砖、碎玻璃、干涸的水泥块、塑料板，还有被踩扁的易拉罐等等，还有一些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垃圾，乱七八糟地铺了一地。

    中间这条路却没有积太多的灰尘，显然一直有人来往。

    走廊的两侧是一间间预留出来的商铺位置，他们穿过大厅，往深处走。

    也是在这时候，轻微的引擎声和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是在左边，有时像是在右边。

    隐约的人影从其他地方一闪而过，动作很快，快到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显然这片领地的主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到来。

    一行人继续向前，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转过一个弯，到达了中庭。

    这是整栋购物中心的核心区域，一个从一楼直通屋顶的巨大空间，向上能直接看到深蓝色的天空，还有一圈圈的走廊和围栏逐层向上，像是某种螺旋状的监狱。

    折断的钢筋、扭曲的钢管、破碎的瓷砖、几袋没开封但已经硬化了的水泥等建筑废料都堆积在这里，中央原本应该有一个喷泉或者雕塑，现在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基座，上面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漆桶。

    就在他们踏入中庭的一瞬间——

    啪啪啪啪。

    几束白光同时亮了起来，从不同的方向射向他们，光束从高处打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吴奕阳不禁抬手挡了一下光，眯起眼睛透过指缝往上看。

    射灯安装在各层的围栏上，用粗劣的方式固定着，在那些射灯的后面能看到更多的人影，站着蹲着或是斜靠在墙上，正在运转中的韦驮天引擎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汇聚在一起，像是蜂群一般。

    “穿着vg进入别人的领地，代表什么意思，你们应该知道。”

    一个声音从高处响起来，不是很大声，但在空旷的中庭里被放大了，带着回音，像是一个人在井底说话。

    陈辰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个身影从天而降，“嗒”的一声落在了他们的前方，能看到这人身形瘦削，肩膀不宽，头发有点长。

    接着又是“嗒嗒嗒”几声，连续几个人影也跟着落下，落在那人的身后。

    吴奕阳此时向前迈了一步，手里拎着一个箱子，稍微提高声音说：“我代表晴岚，向檐下蚁宣战！”

    这话说完之后，中庭先是安静了两秒，接着那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人往前滑了一段距离，露出的是一张看上去年龄和苏澈差不多，二十出头的脸，皮肤有点黑，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额前垂着几缕发丝。

    他的脚上是一双明显经过不少改装的韦驮天，鞋身上缠着几圈彩色胶带，也不知道是为了加固，但是单纯好看。

    按照陆飞星事先拿到的情报，此人应该就是檐下蚁的首领，自称是蚁王。

    ——顺便一提，这些跳蚤团的首领里，叫“xx王”的非常多，原因无他，正是这么个喜欢称王称霸的年纪。

    “你们就三个人？”蚁王问。

    他能看到这五个人里，只有三个人穿了vg，另外两个看着像是陪着来逛街的。

    “够了。”吴奕阳回答。

    闻言蚁王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他回头朝着自己的同伴示意了一下，有几人都一齐上前来。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但脚上的韦驮天都有明显的改装和自定义痕迹。

    “那就按照规矩来。”蚁王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取下一个东西，举起来。

    那东西大概成年人拳头大小，是一个四轴穿越机，机身上缠着几圈荧光胶带，四个旋翼的桨叶是亮橙色的，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他按了一下机身上的开关，旋翼立刻开始转动，发出尖锐的“嗡嗡”声。

    他们这个场地的规则，叫做【逐蜂】。

    “这是蜂鸟。规则很简单，等到比赛开始，蜂鸟会自动开始逃离周围的人，谁先抓到它，谁就赢。时间不限，抓到为止。”

    他把穿越机往空中一抛，那东西悬停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每队最多可以出六个人。”他的目光又扫过晴岚这边，“你们只有三个，但我们还是会出六个人。不是欺负你们，是规矩就是规矩，我们不会因为人少就放水。”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蜂鸟便开始上升到了大概十米的距离，悬停在那边。

    他没有说其他的特定规则，那就是按照他们的默认规则来——可以互相攻击，不能使用除了vg以外的武器。

    “不需要你们放水。”吴奕阳回答道。

    他们这种比赛没有什么裁判，全靠自觉遵守规矩。

    很快，檐下蚁那边包括那名首领一共出了六人，晴岚这边则是吴奕阳、高雨秋和苏澈他们三个。

    开始的地点要求是在一层中庭大厅内，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不过在场的九人都选择了靠近墙壁的区域，为的就是在比赛开始之后，能够第一时间蹬墙爬上高处。

    他们的起跑姿势也各有不同，但都保持着让静止的前轮接触地面，后轮高速旋转着，发出略有刺耳的摩擦声。

    一名檐下蚁的女性成员站在中央的圆形基座上，手里拿着一个易拉罐，目光扫过所有人之后：“准备——”

    她将易拉罐向着空中抛去。

    易拉罐在众人的目光中旋转着上升，然后到达一个极限之后，转而坠下，砸在了地面上。

    铛——

    第一声撞击声响起的瞬间，那蜂鸟像踩死油门的跑车一样弹射出去，荧光橙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转头冲向三楼的走廊。

    与此同时，场内的九人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

    在三人之中，吴奕阳是最快的一个，他的韦驮天在碎石地面上碾出一道烟尘，整个人几乎是在启动的同时就完成了从静止到高速的切换。

    他身体前倾膝盖微屈，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最近的一面墙，脚尖点在墙面上，轮子咬住粗糙的混凝土表面，发出“呲——”的一声尖响，整个人沿着墙面斜着向上冲去。

    高雨秋和苏澈的起跑都比吴奕阳慢了一瞬，苏澈用的是和吴奕阳类似的起步方式……或者说，这里绝大多数人的起跑方式都差不多。

    唯有高雨秋不同。

    她一开始就保持着一个类似短跑运动员起跑的姿势，双手手臂伸直撑在地面上，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

    在开始的瞬间，她的身体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接着直接向上跃起，甚至没有一个在地面上利用韦驮天助跑加速的过程，直接就跳到了墙上，接着连续几个上升，速度看上去甚至比吴奕阳还要更快一些。

    “……她这是跟你学的？”在一旁观战的陆飞星看了眼陈辰，又重新看向前方，“她的身体素质的确非常好，才能依靠自身的弹跳力迅速上墙……我觉得她就算不玩vg，也有可能走专业运动员这条路。”

    “他们都不差。”陈辰一边说着，一边举着个手机拍照……当然也拍不到什么，几乎是一眨眼，这些人就消失在视野里了。

    陈辰保存了一下视频，发给段淇耀，然后才问：“你怎么不去帮帮他们，反正规则是六个人以内，加上你胜率更高。”

    “没必要。”陆飞星回答，“如果他们三个连这种情况都赢不了，就没有必要去冲击职业比赛了。”

    “也对。”陈辰撇了撇嘴。

    此时檐下蚁那边的六人，已经开始了分头行动。

    他们显然对这购物中心内部的地形了如指掌，和吴奕阳他们三人一起行动不同，他们六个人两两分组，一组紧跟着吴奕阳他们上了三楼，一组上了二楼就消失在了走廊里，显然准备去从另一头拦截，还有一组直接没有上楼，开始之后便冲进了一楼旁边的通道中。

    一道荧光橙的流影从走廊中划过，吴奕阳他们紧随其后，而他也能清晰地听到，在他们身后传来的轮胎摩擦声。

    “他们对这里太了解了。”苏澈翻越过一张倒塌的桌子，中途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朝后方瞥了一眼。

    这些檐下蚁的成员所使用的vg性能不比他们要差多少，而行进的路线却要更短。

    这些人非常清楚哪些店铺是连通的，哪些走廊有捷径，甚至哪面墙上或者什么地方有凸起，可以用来做额外的借力点。

    蜂鸟的飞行路线是由内部的核心自行计算决断，包括一开始行进的方向也是一样，只是单纯依靠传感器去感知周围的人，然后朝着远离任何人的位置逃离。

    对于檐下蚁的人来说，他们即便不能直接控制蜂鸟，但是也可以通过对这购物中心内部结构的了解和自身的行动，来逼迫蜂鸟进入他们设定好的路线。

    但晴岚的三人不仅完全不了解蜂鸟的运行逻辑，还绝对不能让蜂鸟离开他们的视线太长时间。

    ——当蜂鸟还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他们便可以通过自身的行为去影响蜂鸟的行动，而一旦蜂鸟长时间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檐下蚁的成员便可以完全依照他们的配合，去逼迫蜂鸟进入他们的陷阱。

    吴奕阳此时一个跃起，“嗒”的一声便踩在了手扶梯上，微屈着身体，顺着扶梯的扶手追着蜂鸟朝四楼追去。

    “没关系。”他说道，“我们比他们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