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3章 余音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陈辰一睁眼，就是医院的天花板。

    说实话，他已经太久没有躺过医院了，实在很难有什么伤能把他送进医院里去……就算断个手脚，在去医院的路上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次主要是因为与厄莱姆的融合时间太久，对精神上的损耗太大所引起的昏迷，身体上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醒了？”

    十六的声音从病床边传来，陈辰扭头看去。

    ——是一个摄像头摆在那里。

    “……怎么这么冷漠？”陈辰有些不满地说道，“难道我只配一个摄像头吗？”

    “不然呢？你的身体能检查出半点问题吗？”十六的声音传来，“而且橙子这边得有人守着。”

    “橙子？！”陈辰一下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非常健康，不信你可以过来看看。”

    陈辰一个翻身就从病床上跳了下去，拿起十六的摄像头，就出了房门。

    真就像十六说的一样，他这个病房完全没有人管，要不是十六放了个摄像头在这儿，他醒了都没人知道。

    在去纪之瑶病房的路上，陈辰也通过十六的讲述和一些视频记录了解了他昏迷后的情况。

    陈辰是和厄莱姆消失的同步昏迷的，然后就掉进了河里。

    河本身并不太深，然后水流也算不上湍急，只不过由于后来人造神的行动造成的水流，把他冲到了挺远的地方——但这河毕竟也不太深，生物探测仪扫一扫，就把河里的陈辰和纪之瑶都捞上来了。

    纪之瑶有战斗服没什么事，陈辰则是喝了一嘴的海水和泥沙，从河里吊上来之后一直在吐沙，也不知道吐干净了没有。

    人造神倒是一点踪影都没有了。

    为了安全起见，现在整个御庭和御庭周围都在用大型运输无人机在到处喷海水。

    津神集团一开始还是一片混乱，不过津神天音和津神尊就像对现在的情形早有预料一样，非常迅速就完成了对集团的重整。

    当然事情还没有完，津神浩一作为董事长还没有指定继承人，他们之后还有的争。

    正常来说，一般的家族企业为了避免关键人物因为突发情况导致家族与企业陷入困境，家族企业主都会应尽早进行遗产规划，通过订立遗嘱、设立信托、或在公司章程中约定继承条款等等方式，明确股权继承和公司控制权安排。

    但是津神浩一都没有这么做。

    这当然可以说是他想要让自己的孩子公平竞争，但也不排除说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有人继承他的位置。

    “……津神士兵和抵抗阵线一起去对抗人造神了？”在电梯上听到最后那一段的时候，陈辰有些不相信。

    这两伙人可不仅仅只是工作矛盾或者理念冲突，那可是有血的仇恨的，双方的兄弟姐妹亲朋好友都有死在对方的手上。

    “只能是说确实是一起去了。”十六回答道，“爱丽丝在避难所里向所有避难所里的人发表了一番演讲，然后他们暂时放下仇恨一致对外了。打完人造神他们互相就打起来，然后双双撤离了。”

    “也不意外。”陈辰撇了撇嘴。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陈辰走出电梯间，一扭头，就见十六在一个病房前对着他招手。

    陈辰快步走过去，就只有十六在这儿，和人他们都不在，原因则是津神集团内部需要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和人再怎么说也是津神浩一的儿子，按照规矩，他同样是能够继承津神浩一三分之一股份的。

    这时候，他的这三分之一交到谁手上，就非常关键了。

    他倒是想要不去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置身事外，但是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如果不早点把这些股份都处理掉，那么后续的麻烦将会无穷无尽。

    按照陈辰对和人的了解，他不太可能把那些股份留着，大概率会选择用来交换一些东西，或者换些钱来。

    但具体要怎么做，相信他心里会有数。

    这病房里除了十六，就只有纪之瑶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原本在看着窗外，陈辰进来之后也看过来，眯着眼笑盈盈地朝陈辰的方向张开手。

    陈辰小跑着过去抱了她一下。

    十六站在门口，挠了挠额头：“那我走？”

    “你走去哪儿啊？”纪之瑶一只手还搭在陈辰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已经冲着十六招了招手。

    陈辰这时候也坐到了床边去，问：“检查了吗？身体没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都好着呢。”纪之瑶点头回答道。

    十六也在一旁补充：“非常健康，一点问题都没有。”

    “真的吗？”陈辰稍微有些不信。

    纪之瑶之前两次解除战斗服的安全限制，都出现了用脑过度的问题，这次听十六说的，她可是在本身用脑过度的前提下，依靠战斗服又强行驱动能力并再次解除了安全限制，但现在看着连最基本的用脑过度问题都没有。

    “真的~”纪之瑶拉长了声音回答。

    像是怕陈辰不相信，她随便一伸手，放在旁边柜子上的一瓶水就落在了她的手中。

    陈辰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感觉确实没问题，才半信半疑地松了手。

    此时又看向旁边在玩手机的十六，问：“最后人造神是怎么解决的？不是橙子当时也没力气了吗？”

    “大概是因为也没力气了。”

    十六瞥了这边一眼，晃了晃脑袋说。

    “猜测应该是和人炸了生物基质仓库之后，津神浩一本身就能量不足，后面又打了那么久，又掉进海水里面，又被持续轰炸，最后能量不足以维持自身形体，就直接崩溃了……是这样猜的，实际上可能只有津神浩一自己知道，建议你去问问他本人。”

    “我下辈子会试试的。”陈辰回答道。

    他对人造神是怎么被消灭的有些兴趣，但是兴趣并不多，只要知道不管是人造神、津神浩一还是真人之国都没法再出来搞事就行了。

    最早来到北美的任务，可以说是完美达成。

    当然，北美这片土地的问题本身并没有得到解决，别的不说，光是内外宣传上，甚至仅仅只是内部宣传上，就出现了左右脑打架的问题。

    对外，津神集团自然是说有一群生化恐怖分子伙同反抗组织，在大庆典这一天对津神集团总部发起了恐怖袭击，董事长津神浩一和大量津神集团员工在袭击中身亡，恐怖组织甚至最后释放出了危险的怪兽武器摧毁了津神集团总部和御庭。

    最后在津神集团与新约市民上下一心的努力下，怪兽被消灭，恐怖组织也被消灭，新约又恢复了和平。

    但是在内部，则出现了两种论调，一种就和对外说的一样，是恐怖组织所为，另一种声音则是说津神集团内部有人与恐怖分子合作，策划了这一次恐怖袭击。

    很显然，第二种论调的发起者，是打算以这个为借口来进行一波集团内部的大清洗。

    只不过不管是哪种说法，都没有将矛头真正指向津神浩一，原因也不难理解——他身上的三个身份，津神家族的族长、津神集团的董事长、神道教的现人神，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允许他出现任何污点。

    这将会直接动摇津神家族在集团中的地位，动摇津神集团对北美的合法统治权力，以及动摇神道教对广大北美民众的宗教控制。

    也是因此，在一些街头巷尾口口相传中，便也流传着“津神浩一妄图献祭整座城市成神”的传说。

    同时在网上，还流传着另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就比较符合陈辰他们平时看到的论调了——

    “……都是基金会的阴谋！”在视频里，一名看着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举着一根手指，对着镜头大声地喊道，“这就是基金会暗中支援恐怖组织所进行的一次，对反对他们的企业领袖所进行卑劣暗杀的斩首行动！”

    “这人看着眼熟。”陈辰看着屏幕里的人慷慨激昂地喷着口水，手则扶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之前好像看过他的视频，叫什么来着……”

    他和纪之瑶已经出院了，现在找了间旅馆住着，主要就是等和人那边把事情处理完，然后到时候一起回江台去。

    他和纪之瑶现在正在旅馆的阳台上摆了两张椅子晒太阳。

    纪之瑶扭头瞥了一眼陈辰的屏幕，说：“邓阿尔，骂过爱丽丝，李佳琳还因此和他对喷过。不记得是正常的，一条路边野狗。”

    “噢。”陈辰应了一声，“有一说一，事怎么样先不说，即便真是基金会的阴谋，这也不该叫斩首。津神集团这除了死了个董事长又炸了栋楼，除了要多花些钱之外没什么影响啊。”

    “基金会办事才没这么糙，而且基金会也不搞暗杀。”纪之瑶撇了下嘴，“斩首应该是斩指挥机构，光斩最上面的人有什么用，等选出下一任董事长，然后一切照旧。又不是封建王朝。”

    “津神集团这和封建王朝也差不多了，津神浩一就是那个皇帝，现在是三子夺嫡……噢可能不止三子。”

    陈辰想了下，现在有不少津神家族的分家也跃跃欲试，觉得自己可以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但纪之瑶有一点没说错，不管是谁最后坐上那个位置，津神集团本身并不会有什么变化。

    即便是津神浩一在的时候，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左右整个集团的方向，其中的无数势力都有自己的利益需求，所以如果基金会真的目的是摧毁津神集团，杀一个津神浩一，或者炸一栋总部大楼，都没有意义。

    陈辰这时候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在视频平台上搜了下亚瑟·温特斯的频道。

    不出所料，这位石川教授在第一时间就发布了视频，内容一方面当然是吹嘘自己对现在的情况早有预料，然后就一边批判津神集团不做事，另一边也指责基金会不懂抓住时机，这种时候就应该趁机联合北美的反对势力直接推翻津神集团。

    下面也没什么意外的都是一片“教授高见”的评论。

    陈辰又翻了翻社交平台，然后说：“……橙子你看，这也算是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了。一个统治北美的现人神死了，总部大楼塌了，人造神差点毁灭整座城市甚至毁灭整片大陆上的生命，结果也没什么变化。”

    “董事长换了，一整套运转了两百年的官僚体系、利益分配机制和文化控制网络没换。董事会还在，五大笔头家族还在，遍布北美的武装力量还在，神道教的神社还在——换个董事长，不过是换张脸。”

    “其他企业也是，该发公告慰问发公告慰问，该谈生意谈生意，没有人想来，也没什么人来得了。”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照常升起。”

    陈辰说着，把手机就塞进了口袋里，背往椅子上靠了靠。

    纪之瑶却说：“虽然宏观上什么都没变，但是说不定有什么已经在变化了，只不过现在看不出来。”

    “噢？”陈辰脑袋往她那边偏了一下，“有何高见？请讲。”

    纪之瑶思考了一下。

    “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他们曾以为自己是生活在一座被神裔庇护的城市，但如果他们隐约知道了，那个神裔差点把他们全部作为祭品……这个认知不会立刻改变什么，但它会在心里生根。说不定未来有人告诉他们‘集团是唯一庇护所’的时候，他们心里会犹豫半秒。”

    “对于那些互相仇恨的人们……包括抵抗阵线的战士们，还有津神安保部队得到士兵们，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过，虽然打完又打起来了，但这种记忆并不会消失。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去思考，可能造成仇恨的并不是对方，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暂时放下仇恨一致对外后，能放下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放下’是可能的。”

    “这可能只是一个种子，但总有一天，这种子会生根发芽，与其他无数的种子一起，生长出来。”

    纪之瑶说完，陈辰便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站在阳台边上，看向前方的城市：“那可真可怕啊。”

    纪之瑶也坐了起来：“噢？有何高见，请讲？”

    “种子终究会生根发芽……仇恨、偏见与猜疑大概也是这样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