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 憋气

    纪之瑶即便是在这地下，都能感觉到隔着不知道多远传来的震动。

    虽然陈辰的声音还在通讯频道里持续不断地大呼小叫，内容无非是“手被砍断了”、“肋骨又他妈骨折了”、“这玩意儿学得真快差点把我腰子掏了”之类的实时战况汇报，不过她没有时间去担心陈辰的情况。

    她这边还有需要准备的事情。

    “我检查了一下，他们这个地方外面应该是直接通着海底的，启动之后会先往这个舱室里面注水，然后打开闸门，让他们的潜水艇出去。”

    十六在频道里说着，听声音她的手上还没停。

    “不过上一波走的人有些缺德，他们走的时候把钥匙也给带走了，所以你得尽快找到应急开关，才能把放水闸门打开。”

    “应急开关在哪里？”纪之瑶问。

    “闸门旁边有个小门，从里面进去之后是维修通道，应急开关应该在那里面。”十六说道，“和你交流实在是太轻松了，这要换陈辰来，至少得先哔哔赖赖抱怨上句才肯动身。”

    就在十六说话的时候，纪之瑶已经开始动了。

    她径直来到了闸门旁的一个小门边上，抬手虚握，然后向后一拉。

    嘎吱——

    这铁门便在金属扭曲声中被强行打开。

    楼梯井内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空间逼仄，但对于她来说算不上什么障碍。里面是一段向上的楼梯，对她来说只需要注意不要磕碰，便可以垂直飞到上方的维修区中。

    几个呼吸间，她便抵达了楼梯顶端，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布满了各种阀门、压力表、粗大管道和控制箱的维修平台。

    这里就是十六所说的维修层。

    纪之瑶虽然看不太懂这里的设备都有什么功能，不过由于应急开关是纯机械结构，所以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但是她却没有立即将开关打开。

    “怎么了？”十六在监控里看到整个码头区的蓄水池里没有任何动静，还是干巴巴的一片，于是问道。

    “再等等。”纪之瑶回答，“应该是怕影响到实验，这个码头是封闭式设计，排水后会对空气进行过滤和除湿，这时候如果打开放水功能，海水的水汽进入到空气里，恐怕会引起人造神的警惕。”

    虽然人造神不一定有“警惕”这个情绪，但是作为一个由无数纳米结构组成的硅基生命体，空气中电解质含量的上升对它来说一定非常敏感，而一旦它评估这边对它来说有危险，很有可能就会放弃追逐陈辰，转而前往地面。

    ——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这些对它来说都是充足的食物，即便这座岛屿与陆地隔着海水，但是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万一一块浮冰飘过来，人造神乘着浮冰到了陆地上，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可能性还不低，毕竟哈德逊湾的北部已经到处都是大面积的冰层浮在水面上了，随便脱落一块飘到南边来，一点也不奇怪。

    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等到将人造神引进这个码头之后，再打开放水闸门。

    纪之瑶转过头，背后是观察窗，可以看到码头内的情况，然后把趴在肩膀上的波洛放下来。

    “波洛，你等下等我命令打开闸门……你力气够用吗？”

    波洛跳到应急开关旁边：“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好。”纪之瑶点点头，“然后是陈辰，你把它引进干船坞之后，放水期间不要让它从里面出来了。”

    “要求还挺多……行，队长。”陈辰的声音传来，他那边听着到处咣当作响，十分热闹。

    此时在陈辰这边，他正一个滑铲滑出去，免去了满地找头的结果。

    人造神就跟在他的背后，不知道是因为吃了太多人还是本身的学习能力够强，它连一些利用手臂配合做出来的翻跃动作也都十分熟练，被陈辰顺手丢过去的大号手推车对人造神来说，只是手一撑，便翻了过去。

    但是陈辰也看出来了，虽然学习能力很强，但是这个东西似乎完全没有创造能力……也有可能是学得还不够多。

    比如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获得了人造神的这种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选择将手臂化作触手，或者减轻上身的重量，强化速度来将陈辰抓住。

    但人造神还依旧保持着一开始模仿克罗恩和堤福俄斯的姿态，除了身体变得更大了一些之外，几乎没有变化。

    而这个有着四条手臂的壮汉外形，在灵活度上显然并不出色，这才让陈辰能够以一个接近常态的形态，将它溜这么久。

    耳机里传来十六的指路，陈辰面前很快就出现了那扇被纪之瑶拆开的大门，直接冲了进去。

    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很快就明白了纪之瑶指的是什么地方，于是一手撑起肩膀上的拖箱，直接向前投掷了出去。

    早已经变形扭曲的拖箱飞在空中，陈辰沿路收集的尸体都从里面飞出来，然后跟着拖箱一起“噼里啪啦”又“咣铛”地砸在了这个池子里面。

    还有几个摔在了那个潜水艇上，嗒嗒地滑落下去。

    陈辰刚准备起跳，但大概是因为投掷的时候让自己的速度稍慢了一些，下一秒人造神的手臂化成的锯刀就砍了上来，陈辰反应够快，但还是被一刀劈在了背上，火星四溅。

    衣服背后被劈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刚刚长出来的骨甲。

    陈辰被这力道推着直接砸进了干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用手稍微护了一下，避免了脸着地，人造神则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了进去，直接就扑向了地上的一个尸体。

    趁着这个时间，纪之瑶从躲藏的器材后面出来，朝着那码头入口的大门一抬手。

    嘎吱——吱呀呀——哐！

    念力作用在扭曲的金属门上，粗暴地挤压在门框上，发出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呻吟声，硬生生将其扳回原位。

    纪之瑶目光一扫，散落在码头各处的沉重工具箱、断裂的钢梁、甚至几个废弃的集装箱，都在她念力的操控下呼啸着飞来，层层叠叠地堆积、卡死在那扇勉强合拢的大门后面，将那个门给堵死。

    几乎在完成封锁的同时，纪之瑶已经转身，面向维修层观察窗的方向，喊道：“波洛，打开！”

    此时在维修间内的波洛，两只爪子抱住应急开关，用力拉下。

    咯噔——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机械啮合声，从船坞底部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干船坞四周墙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数十个之前毫无痕迹的网格盖板突然向内弹开，海水从中喷溅出来。

    水还没有蔓延到人造神那边，它便似乎已经有所察觉，直接放弃了地上的那些尸体，庞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向上窜起。

    只是它才刚刚起跳，身体离地还不足五米，另一个身影已经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出现在了它跃升路径的正前方。

    “回去！”

    陈辰一边喊着，将一个金属集装箱朝着人造神那庞大身躯砸了过去。

    人造神的反应快得惊人，甚至不需要思考，四条手臂前端的利刃在空中划出数道交织的弧线，将这集装箱切成了大小不一的金属块，四散飞溅开来，叮叮当当地砸在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

    然而，陈辰的目的已经达到。

    人造神那庞大的身躯上升的势头被强行打断，重新向下坠落，沉重的双脚“咚”地一声砸在了坞底。

    双脚刚一沾地，人造神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后腿再次发力，想要进行第二次起跳。

    但就在人造神落地的同一瞬间，陈辰已经落在了它的身边，下一刻腰间的武藏已然出鞘，飞快地斩过。

    噌——

    刃光一闪，人造神的一条腿便被齐根斩断。

    它的身体顿时向前倒去，然后它的手臂撑在了地上，维持住了身形。

    与此同时，它被砍断的大腿切口处，亮银色的物质如无数触手一般伸出，交缠在一起，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断腿便被重新接上。

    “这也太快了，比我还快？”

    陈辰嘴里说着，动作也不停，他迅速绕到了人造神的另一边，这次要将它的另一条腿也砍断。

    只不过这一次——

    铛！

    一把锯刀将陈辰的刀刃拦了下来。

    人造神完全没有要和陈辰在这里纠缠的样子，再次起跳。

    而这次紧接着，它突然就定在了半空中。

    不远处纪之瑶双手平举，手指张开对着人造神的方向，将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

    只是她的眉头紧锁，这显然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因为人造神的身体迅速开始变形起来，它的皮肤上突然长出无数凸起。

    这些凸起并非静止，而是在它的体表高速地流动、变形、重组！时而变得光滑如镜，时而布满尖锐的棘刺，时而又软化如同粘稠的液体。

    这种超高速、无规则的物质形态变化，产生了极其诡异的效果。

    纪之瑶感觉自己的念力仿佛抓住了一条涂满了油、并且不断改变形状和硬度的巨蟒，强大的念力场在这些流动的凸起表面不断滑开、被卸力，根本无法稳定地锁定目标，让她有一种空有力气却捏在了棉花上的感觉，只得用力向下一甩，将其重新砸回了地上。

    人造神一落地，陈辰已经扑至它的身边，一刀挥过去。

    这种攻击对人造神来说瞬间就可以反应，它分出一条手臂格挡准备如之前一样格挡，但是就见陈辰的攻击路线突然变化，刀锋一转，精准无比地削向了它手臂。

    噌——！

    一声轻响中，那条格挡的手臂齐肩而断，打着旋飞了出去，砸在水面上。

    “哈，没脑子。”陈辰嘲笑了一句。

    可惜人造神依旧不吃嘲讽，而是立即用剩下的手臂朝着陈辰挥砍而来，显然是想要将陈辰逼开。

    纪之瑶却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水已经漫过来了，纪之瑶站在干船坞的边缘，双手一张，然后一合——

    轰隆隆——！

    船坞两侧墙壁上仍在喷涌海水的入水口，其涌出的水流骤然形成了两道粗壮无比的海水龙卷，一左一右，朝着被困在坞底的人造神夹击而去。

    人造神想要躲避，但就在它转身的一刹那——

    陈辰的刀刃再次挥出，又划过了它的大腿。

    腿应声而断，它庞大的身躯朝着地面倒去。

    它想要伸手撑住地面，但纪之瑶操控的那两条巨大的水蛇已经撞了上来。

    砰！哗啦——

    海水与人造神身体接触的瞬间迸溅出密集如高压电短路般的刺眼蓝色电火花，滋滋作响。

    它被水流撞击的部位，那拟态出来的深棕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碳化，如同被泼了浓硫酸，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露出下面蠕动的亮银色基底。

    更多的海水在纪之瑶的操控下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将它彻底包裹。

    人造神在海水中形态再次开始变化，那庞大而复杂的类人形态急速收缩，所有的肢体和凸起都向内收敛，最终凝聚成一个尽可能减少表面积的、光滑的亮银色金属圆球，沉入浑浊的海水之中。这是它在当前环境下能做出的最优减伤形态。

    但是人光靠憋气显然无法一直在水底待着，人造神也一样。

    干船坞里的水越来越多，更多的海水卷了上来，直到完全注满，将人造神所形成的那个球体完全浸没在了里面，人造神似乎是故意形成了一个空心结构，想要从下面浮上来，但周围的海水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那个金属圆球死死地压在船坞的最深处。

    圆球表面与海水持续接触的地方，电火花不断闪烁，焦黑的物质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边缘，不断剥落、溶解。

    纪之瑶的双手依旧维持着虚按的姿势，而在一旁，浑身已经被水浸透的陈辰从船坞里爬了上来。

    越来越多的焦黑碎片从圆球上剥离，如同被投入强酸中的金属，迅速消融在周围的海水里。

    圆球的体积也越来越小。

    最终，船坞内只剩下还在翻滚的海水，以及缓缓上升的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