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泠月的身世”

    那一场激烈的考核仿佛是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在这座位于天斗城南城毫不起眼的匠人街里烙下了一个名为“唐门“的深刻印记，日子就这样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尘土飞扬的忙碌中一晃而过了好几天，

    这几天里龙遥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

    那笔在贝贝和唐雅看来堪称天文数字的巨款，在规划下像一股活水，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注入到了唐门这个几近干涸的池塘里，破旧的铁匠铺被彻底翻修，原本昏暗油腻的铺面，换上了明亮的琉璃窗和擦得锃亮的红木柜台，后院那些堆满杂物的厢房被清理一空，改造成了窗明几净，可以容纳数十人的集体宿舍和训练场，甚至连那块快要掉漆的“唐氏铁匠铺“的牌匾，都被换成了由天斗城最有名的书法大师亲笔题写笔锋苍劲有力的“唐门“二字！

    整个唐门驻焕然一新，从一个蜷缩在街角毫不起眼的破落户，变成了一座低调却难掩气派占了半条街的大宅院，

    龙遥亲自画了好几张设计图，把宿舍区，训练区，会客区，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藏书阁，都规划得井井有条，那些在龙遥看来很简单的现代建筑布局理念，在这个世界，却显得格外先进和人性化，贝贝拿着那几张画着奇怪符号和线条的图纸，研究了好半天，脸上那种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为全然钦佩的表情，实在是精彩极了，

    不过，人手和安全成了眼下最大的问题，

    光靠一个干劲十足的子皓，带着那几个刚刚入门甚至还需要人照顾的弟子，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一个摊子，而更重要的是，唐门现在这副“暴发户“的架势，肯定已经被各方势力盯上了，之前那个被龙遥用神识惊走的魂帝只是个开始，龙遥和贝贝他们迟早要回史莱克，没了高端战力坐镇，这个新生的唐门就像一个怀里揣着金砖到处乱晃的孩子，太危险了，

    于是在这边的第五天下午，龙遥把贝贝和唐雅叫到了新装修好还散发着淡淡木香的会客厅里，

    “大师兄，光靠我们不行，唐门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龙遥开门见山，

    “我也是这么想”贝贝的眉头也紧锁着，“可合适的人选……一个可靠实力又足够强大的魂师，太难找了，”

    “不用找，”龙遥笑了笑，从储物魂导器里，拿出了一张样式古朴的帖子，放到了桌上，“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帖子上只有一个名字——“石磨”，和一个地址，“城西，柳叶巷，尽头老槐树下，”

    这人是龙遥花了一笔不小的价钱，通过史莱克监察团在天斗城的秘密渠道，打探到地，七十八级强攻系魂圣，武魂，大地之熊，曾是天斗城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的首席客卿，三年前因为那个家族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而被灭门，他拼死救出了家主唯一的血脉，从此销声匿迹，据情报说他为了给那个孩子治病，耗尽了所有积蓄，如今就隐居在城西的贫民区靠着给人做苦力为生，

    一个有实力，有情义，而且急需用钱的强者，这正是龙遥所需要的最佳人选，

    当天傍晚，龙遥独自一去了柳叶巷，在那棵老槐树下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魂圣，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的男人，头发花白，满脸都是被生活刻下的深深皱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肌肉的线条却像花岗岩一样坚实，他正在磨一个巨大的石磨，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却充满了力量感，

    没有兜圈子，只是在他停下来擦汗的时候，走上前递给了他一袋水，

    “我看了故事，”龙遥说，

    他接过水袋的手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光，他上下打量着龙遥，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魂力的波动，但他那身经百战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很危险，

    “然后呢？”他仰头灌了一口水，声音沙哑，

    也没有再多废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紫金色的卡片，轻轻放在了那个巨大的石磨上，

    “唐门，需要一位客卿长老，年俸十万金魂币，另外那个孩子的病，我的人会负责请全大陆最好的治疗系魂师来治，所有费用唐门包了，”

    十万金魂币！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石磨的心里炸开了滔天巨浪！他的手猛地一下攥紧了！呼吸也在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龙遥，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震惊，是怀疑，是不可置信，

    “你们唐门……有那么多钱？”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这几日匠人街那家“唐氏铁匠铺”的动静，他也有所耳闻，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新冒出来的宗门，出手竟然阔绰到了这种地步！

    龙遥笑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一枚漆黑如墨的魂环，从脚下悄然升起，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最后，一抹足以让整个黄昏都黯然失色妖异的赤红色缠绕在了手臂上！

    十万年魂环！

    虽然龙遥只释放了破魂枪的五个魂环，但这已经足够了，一个拥有十万年魂环的魂王！

    石磨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震惊已经化作了彻彻底底的骇然！他嘴巴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敢独自一人来找他，为什么他敢开出那样一个天价！

    收回了魂环，周围的光线又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指了指石磨上的那张卡，

    “我的诚意，够吗？”

    石磨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眼睛里飞快地闪过挣扎，权衡，狂喜，以及最后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最终他伸出了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捻起了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紫金卡，

    “我的命，”他看着龙遥，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开始就是唐门的了，”

    就这样唐门在天斗城的根基彻底稳了，

    处理完这边所有的事情，已经是考核结束后的第七天，离史莱克学院开学，只剩下最后几天了，

    这天晚上唐门张灯结彩，新落成的大厅里，摆下了一场践行宴，虽然只有龙遥，贝贝，唐雅，以及新上任的石长老和被破格提拔为管事的子皓五个人，但气氛却异常的热烈，

    酒过三巡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大师兄，小雅门主，”龙遥看着对面的两人，他们这些天因为忙碌，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却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倍，“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你们记得要准时赶回去，不然言院长又得要念叨你们了，”

    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引得唐雅忍不住白了龙遥一眼，贝贝则是笑着摇了摇头，

    “知道啦，比言院长还啰嗦，”唐雅嘟囔了一句，

    龙遥嘿嘿一笑目光转向了一旁正襟危坐的石长老和子皓，

    “这边的事以后就多劳烦石长老了，”龙遥对他举了举杯，他立刻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回敬，

    “最主要还是交给子皓，”龙遥又看向那个脸上还有些稚气的青年，“那小子机灵，肯吃苦，多带带他，可以培养培养，”

    子皓听到龙遥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他的名，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站起来对着龙遥鞠躬，

    龙遥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关于唐门未来的发展，比如暗器的研发要提上日程，可以先从招募一批手巧的普通铁匠开始，贝贝把龙遥说的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里，

    聊着聊着，思绪就不自觉飘远了，

    “冬儿的话……”

    龙遥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都变得轻柔了许多，这一个多星期，龙遥虽然忙得脚不沾但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脑海里浮现都是她在昊天宗山门前，对着龙遥用力挥着手，眼眶红红的模样，本来计划着处理完鬼骨的事情就立刻去昊天宗找她，带她一起回学院，可唐门这边的摊子铺得太大，实在是走不开，

    “诶，”龙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有些孩子气明显的惋惜，“我还有点事情耽搁了，只能开学了和她见面咯，”

    贝贝和唐雅看着龙遥这副样子都相视一笑，唐雅更是促狭地眨了眨眼：“某些人啊，这才分开几天就魂不守舍咯？”

    龙遥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但心里却涌上一股甜蜜的暖流，

    “不过，”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到时候可以联系一下冬儿，一起去学校！”

    对啊！可以提前联系她，约好时间，在去史莱克城的路上汇合！一想到能早一点见到她，哪怕只是早几个小时，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

    想到这便再也坐不住了，

    龙遥站起身来，

    “那我先走了噢，”龙遥对着桌上的所有人说道，目光最后落在贝贝和唐雅的身上，“学校见，”

    “一路顺风！”

    “早点把冬儿带回来！”

    在他们善意的调侃和祝福声中，对着他们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这座被他们一手建立起来灯火通明的唐门大宅，

    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天斗城，

    从那座灯火通明，充满了欢声笑语与崭新希望的唐门大宅里走出来，身后温暖的光芒与喧闹的人声，被厚重的木门缓缓隔绝，门外是另一番天

    “入冬了呀，天有点冷了都，”

    一阵夹杂着细碎冰晶的夜风，从长街的尽头呼啸而来，蛮横地钻进领口，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口中呼出的白气，在身前结成一团小小转瞬即逝的雾，魂力在体内微微一转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便被轻易地驱散了，这种程度的寒冷，与霍雨浩现在可能正在面对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北冰原相比，简直就像是温水，

    “也不知道雨浩成功了没有，”一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希望到时候，他能给我一个惊喜，”

    龙遥对那个孩子有着一种特殊的信心，能做就是给他一个舞台，一份信任，至于他能在这片舞台上跳出怎样惊心动魄的舞蹈，那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萧萧她们……应该回去了，”思绪又飘到了另外几个伙伴身上，算算时间，泠月护送她们，应该早就抵达史莱克了，想到这里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匠人街的夜晚远比其他街区要安静，大多数店铺都已经早早地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赶工的铁匠铺里，传出断断续续沉闷的敲打声，昏黄的灯笼光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一道光晕，也拉长了龙遥独自一人的身影，

    走着走着，脚步在一家店铺门前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还是那家店，

    黑黢黢的门脸，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门板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和其他翻新过的店铺比起来，更显破败，可就是这家店，在之前的那个夜晚，让那个始终冷若冰霜的女孩泠月露出了片刻近乎失态的驻足，

    那天之后忙于唐门的事情，一直没顾得上，而今晚当龙遥再一次路过这里，那份被压在心底的好奇，就像是被风吹起的火星，再也按捺不住了，

    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一丝混杂着煤炭焦灼气息和灼热金属味道的暖风，从那道缝隙里悄悄地逸散出来，最终还是抬起脚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缓缓地走了进去，

    店铺里的空间不大，而且光线昏暗，只有最深处的一座巨大火炉，正安静地燃烧着，炉膛里那暗红色的火焰，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明暗之间缓慢有节奏地一起一伏，整个店铺里充斥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的味道，那味道有些呛人，却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原始朴素的力量感，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龙遥叫不出名字的工具，锤子，钳子，凿子……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井井有条，但那磨损的木柄和崩口的刃角，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所经历过的漫长岁月，这里不像是个商铺，更像是一个匠人私密神圣的工作间，

    在火炉的旁边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正专注地盯着炉火，他穿着一件厚重而又破旧的皮质围裙，花白的头发有些乱糟糟仅从背影看，根本无法判断他的年纪，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进入，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炉火中那块被烧得通红的金属之上，

    龙遥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老人动了，他用一把巨大的铁钳，稳稳地夹出了那块烧得如同烙铁般的金属，然后将它放在一旁的铁砧上，他没有立刻抡起锤子，而是用一把小巧不知名的工具，在那块金属的表面轻轻快速地点着什么，他的动作充满了韵律感，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仿佛不是在打铁，而是在用指尖创作一幅最精美的画，

    就在这样极致安静的氛围中龙遥最终还是决定打破这份宁静，怕再等下去会打扰到他工作的关键步骤，

    龙遥往前走了两步试探性轻声地开口了，

    “你好？”

    声音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然而那个老人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注意力依旧百分之百集中在手中的那块金属上，他用那把小锤子又在上面，极有耐心细细地敲打了十几下，似乎是在进行最后的收尾，每一次敲击都发出清脆而又短促的“叮”的一声，

    当最后一声“叮”落下之后，他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小心翼翼将那块已经略微降温，但依旧散发着惊人热量的金属，重新放回了炉火中温养，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了那伛偻的背，用围裙的下摆使劲擦了擦手上那根本擦不干净的油污与汗水，

    然后他才缓缓带着几分关节摩擦的僵硬感，转过了身朝龙遥这边看了过来，

    昏暗的火光勾勒出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那张脸就像他打过的铁，千锤百炼，充满了岁月的痕迹，最引人注目是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和他的年纪完全不符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那瞳孔就像是两块被反复淬炼过的寒铁，锐利，冷静，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看着龙遥这个不速之客，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只是用一种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嗓音淡淡地问道：

    “看什么？”

    “没事，”龙遥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又真诚，足以打消世间绝大多数的敌意，“只是想问问，那个泠月的女孩，”

    没有再兜圈子，而是将那个名字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轻轻投向了这片看似古井无波的湖面，

    “请问您认识她吗，”

    “泠月，”

    当这两个字，从口中清晰不带任何烟火气地吐出时，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噼啪……”

    炉火中一块燃烧的焦炭，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爆裂，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原本明暗交替的火光，在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

    老人那伛偻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猛地一僵！那不是一个剧烈的动作，甚至微小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龙遥却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如同老树盘根般抓着铁钳的手，指节在一瞬间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他那如同风箱般平稳的呼吸，也出现了那么一刹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滞！

    他没有立刻回头，

    他依旧背对着龙遥，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场，正从他那看似衰老的身体里缓缓弥漫开来，那不是魂力，那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势”，就像是他身前那座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大铁砧，看似冰冷死寂，内部却蕴藏着足以承受万钧重击坚不可摧的意志，

    店铺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都下降了好几度，连那灼热带着铁腥气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而又锋利，吸入肺中竟有种刀割般的错觉，

    过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老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仿佛能将时间都拉长的仪式感，将手中那把巨大的铁钳，轻轻放回了墙边的工具架上，铁钳与架子碰撞，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了身，

    这一次他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的目光了，

    他是在“盯着”龙遥，

    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里，之前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震惊，有警惕，有探寻，有刻意压制下去的担忧，甚至在那最深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杀意，

    那杀意很淡却无比的纯粹，就像他刚刚从炉火中取出烧得通红的铁胚，随时可以被锻造成最致命的凶器，

    “你……”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铁器摩擦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

    “……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这句反问，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龙遥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他席卷而来，那是一种随时都会暴起发难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姿态，只要回答，有任何一处不能让他满意，他身旁那把一人多高，看起来比龙遥腰还粗的巨大铁锤，下一秒可能就会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头顶呼啸而来，

    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炉火，也倒映着他平静的身影，龙遥知道，接下来每一句话都将决定这位神秘强者，对态度，是敌，是友，或是不闻不问的路人，全在一念之间，

    那股仿佛能将铁水都冻结的庞大威压，如山岳般沉沉地压在双肩之上，炉火的光芒被这股无形的气场扭曲，在龙遥身前的地面上投下摇曳不定，张牙舞爪的阴影，但龙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海岸边任凭风浪拍打的礁石，不曾晃动分毫，

    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从眼前这老者骤变的反应来看，他和泠月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他们很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同一个家族，

    老人那沙哑仿佛带着铁锈味道的质问，还回荡在这间狭小的铺子里，

    “……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龙遥迎着他那双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锐利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脸上依旧挂着那份平和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被威压震慑的畏惧，只有坦然与磊落，

    “我和她是战友，”声音平静而又清晰，像是冬日里敲响的玉磬，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格外地清脆，“也是史莱克学院的校友，”

    一句“战友”，一句“校友”，两个词，如两柄精准的小锤，轻轻地敲在了老人那紧绷的神经上，

    果然他眼中的杀意消融了几分，但那浓得化不开的警惕却丝毫未减，史莱克学院这个名头虽然响亮却不足以让他完全信服，

    没有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因为知道再多的言语都比不上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明，

    “而且，她也很信任我，”

    龙遥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将手伸向了自己怀里，这是一个极其容易引起误会的动作，在那位老人锐利的目光注视下，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杀意因为这个动作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但他最终没有动，他在等龙遥给他一个最终的答案，

    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什么锋利的武器，也不是什么闪光的魂导器，那只是一卷看起来很普通用柔软兽皮制成的地图，

    但当龙遥将这卷地图，在龙遥和老人之间缓缓展开的时候——

    “嗡——！”

    一股微弱却极其纯粹与冰冷的精神波动，从那地图之上逸散开来，那精神波动，像是一片在深夜里悄然飘落的雪花，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与清冷，

    老人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接触到这股精神波动的瞬间，轰然剧震！他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真正正无法掩饰的惊容！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这股精神波动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正是泠月独有的精神印记！这种印记是她那个家族最核心的秘法之一，除了最亲近的人她不可能轻易将其留给一个外人！

    能拥有这幅留下了她精神印记的地图，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龙遥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幅地图默默地卷了起来重新收回怀中，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已经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老人死死地盯着龙遥，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火光中变幻不定，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杀意，却多了更多的困惑，不解，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审视，

    他似乎在重新评估龙遥这个人，

    一个能够成为泠月“战友”和“校友”的人，一个能够获得她如此信任，甚至被托付了家族秘法的年轻人，一个能够在他的气势威压下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怪物，

    又过了许久，

    老人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他那挺直了片刻的背又重新伛偻了下去，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铁匠，

    “咳……咳咳……”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唉……”

    一声充满了复杂情绪的悠长叹息从他口中发出，

    “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后的疲惫与沧桑，“只是没想到……和那丫头，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坐，”他指了指火炉边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木凳，“既然是那丫头的朋友……就不是外人，”

    这算是认可了身份，

    那股沉重如山岳般的威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消散在了灼热的空气里，炉火的光芒重新变得温暖起来，在龙遥身前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清晰而又稳定的影子，店铺里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

    老人那一声充满了疲惫与沧桑的叹息，和他那句“不是外人”，像是一道卸下的心防，也像是一份沉甸甸的邀请，

    没有客气，依言走上前坐在了火炉旁那张还带着主人体温的木凳上，凳子有些矮，坐着不太舒服，但那从火炉里透出源源不断的暖意却让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了下来，

    老人的目光依旧落在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锐利和警惕，而是多了一种长辈看待晚辈时才会有复杂而又深沉的情绪，

    想开口说些什么，关于泠月，其实知道得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背负的使命，知道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她是这个世界的“防火墙”，这些惊天的秘密像滚烫的铁水在心中翻腾，让龙遥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她……”

    张了张嘴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又停住了，

    怎么说？

    难道要直接告诉这位守护了她不知多少岁月的老人，说“您保护的那个女孩，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使命是清除像我一样的‘病毒’”？这太过残忍，也太过荒谬，这种只存在于龙遥和泠月两个人之间脆弱的默契与平衡，不应该被如此草率拿到阳光下暴晒，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万千无法言说的重量，看着炉火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火星感觉自己就像其中的一颗，看似自由却被无形的命运之网牢牢地束缚着，

    这声叹息和龙遥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了老人的眼中却被他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以为龙遥是和泠月一样，被那个沉重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使命，折磨得喘不过气来，他以为龙遥这声叹令，是为了那个总是将所有苦楚都独自一人吞下固执得让人心疼的女孩而发

    老人沉默着，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拿出了两个粗糙的陶碗和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酒葫芦，他没有征求意见，就自顾自地给两个碗里都倒上了满满的酒，

    那酒色泽浑浊，带着一股子浓烈而又呛人的粮食发酵的味道，

    他将其中一碗推到了面前，陶碗底部与木凳摩擦发出粗粝的“刺啦”声，

    “喝点，”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温和，“暖暖身子，”

    说完他便自己端起了那碗酒，仰头便灌下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下，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都涨红了几分，他发出了一声满足而又畅快的哈气声，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郁结都随着这口酒气一并吐出去，

    看着他又看了看面前那碗酒，龙遥端了起来，那粗糙的陶碗边缘，还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一口，

    酒很烈，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但奇怪的是，当那股辛辣的劲儿过去之后，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便从胃里，慢慢扩散到了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酒精带来的暖意，更有一种奇异能抚慰人心的力量，

    “那丫头……什么都跟你说了？”老人放下酒碗，眼睛看着炉火像是随口一问，

    龙遥摇了摇头，

    “她说的不多，”龙遥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一种模糊的方式，去叙述这件事，“我只知道她一直在追寻着什么，或者说……在猎杀着什么，为了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规矩’，”

    这是事实泠月从未跟龙遥系统地解释过什么，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实力和默契的协作，

    听到“规矩”两个字，老人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端着酒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有痛苦，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埋在骨子里无法挣脱的悲凉，

    “规矩……呵，狗屁的规矩！”

    他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猛地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甚至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规矩！”他一边咳，一边用那沙哑的嗓音，低吼道，“那是一道枷锁！一道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套在她身上该死沉重得能把神都压垮的枷锁！”

    他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那双总是平静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不加掩饰的怒火！那怒火，仿佛能将他身前那座巨大的铁砧，都烧得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