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证道菩提五二

    御座上，唐皇李世民也在看着徐景行。

    这个从西牛贺洲来的神秘人物，从他一踏入大唐境内，钦天监便很快禀报上来。

    秦琼和尉迟恭去试探，他默许了，如今，这人就站在他面前。

    穿着圆领长袍，面容与大唐百姓无异，唯有不同的，便是他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来觐见一国之君，倒像是在看一个寻常之人。

    想到这里，李世民忽然笑了，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徐景行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徐景行？”

    徐景行点了点头，而后拱手一礼道：“草民徐景行，见过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不是我大唐臣民，不必多礼，朕听他们说你是个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景行闻言，微微笑道：“陛下过誉了，草民不过是个行脚商人，哪里称得上是个奇人。”

    听得此话，李世民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行脚商人？”他笑了笑，“行脚商人可接不住敬德那一棍。”

    徐景行没有再开口，李世民也不再追问，只是转身走回御案后，又开口问道：“朕听说，你自西牛贺洲而来？”

    徐景行点了点头。

    “徐先生这一路走来，可有什么见闻？”

    “确实见过不少，有妖，有佛，有仙，有凡，有的地方繁华似锦，有的地方荒凉如坟，有的百姓安居乐业，有的百姓流离失所。”

    李世民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深邃，“那你觉得，朕这大唐，如何？”

    闻言，徐景行抬起头来，直望向他，“陛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有意思，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徐景行缓缓开口道：“陛下，假话便是，大唐盛世，万邦来朝，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

    李世民点了点头：“那真话呢？”

    “真话便是大唐确实强盛繁华，也确实万邦来朝。但长安城外的乱葬岗上，还有无数无人祭扫的孤坟。”

    “东西两市的热闹背后，还有无数吃不饱饭的穷人，朝堂之上的歌舞升平之下，还有无数被遗忘的角落。”

    听闻徐景行此言，李世民沉默了，就连殿中几个官员，也都纷纷变了脸色。

    但李世民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后，而后抬起头来，望向徐景行。

    “你这个人，果然有点意思。”

    说着，他再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巍峨的宫殿。

    “你说的那些，朕都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每日上朝，每日批阅奏章，每日接见各地官员，哪里遭了灾，哪里出了乱子，哪里百姓过不下去，朕其实都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朕只有两只手，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朕可以下一百道圣旨，派一千个官员，但那些圣旨能不能落实，那些官员会不会贪腐，朕却是有些管不过来。”

    徐景行看着他，没有再开口说话，因为徐景行曾也当过一国之君，自是明白他话里所说，全部为真。

    倒是李世民走回御案前，在椅子上坐下后，嘴角忽然又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说话也够直接，朕喜欢。”

    “朕问你，你此番来长安，究竟意欲何为？”

    “草民不远万里，从西牛贺州而来，却是只是想见一见陛下。”

    李世民微微一怔：“只是见一见朕？”

    徐景行点了点头：“确实只是想来见一见陛下。”

    如此，李世民盯着徐景行看了很久，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但徐景行眼底太平静透彻，透彻得李世民这个千古帝王，什么都看不出来。

    良久，李世民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好，好一个只想见一见朕！”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徐景行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朕见过无数人，有求官、求财、求名的，有求利、求朕办事、求朕饶命的。”

    “但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求，只是想来见一见朕的，还是头一个。”

    徐景行微微一笑，没有出声回应，这更使得唐皇李世民，看他的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让朕想起了一个人。”

    徐景行微微一怔，而后忍不住出声问道：“谁？”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解释道：“我那御弟玄奘法师。”

    “他去西天取经之前，也来见过朕，那时他也说，什么都不求，只是想来见一见朕。”

    “其实朕知道，他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甚至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说着，他看向徐景行，目光极其深邃，“你呢？你也是来辞行的吗？”

    徐景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陛下所言，确实如此。”

    良久，唐皇李世民才轻叹出声：“罢了，罢了，你们这些人，都是朕留不住的。”

    说着，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在椅子上坐下，“既然来了，便在长安多待几日罢，朕让叔宝和敬德，陪你四处走走，多看看这长安的风土人情。”

    徐景行躬身拱手行礼谢道：“草民多谢陛下厚爱。”

    李世民摆了摆手，忽然又道：“你方才说，乱葬岗上那些无人祭扫的孤坟，让朕想起了什么？”

    草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随口一说？朕看不是。”

    “朕登基这些年，做过很多事，有些事做成了，有些事没做成。”

    “有些事做对了，有些事却是做错了，那些没做成的甚至做错的，大概就是你方才口中说的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

    “你能看见那些角落，说明你是个有心人，朕却是希望你，无论将来走到何处，都别忘了那些角落。”

    这话，着实让徐景行沉默不已，良久，他再度深深行礼，道：“草民必当谨记陛下之言。”

    如此，李世民满意的点了点头，并挥了挥手，道：“去，去随敬德他们，去长安城各处逛一逛。”

    闻言，徐景行径直转身，走出了两仪殿。

    身后巍峨的宫殿，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他，也看过了自己心心念念想要一见的唐皇李世民，此番东土之行，已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