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证道菩提四七

    乱葬岗土地神力不支，身形溃散后，徐景行收起了他所寄身的木牌，却没有急着就此离去。

    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极尽荒凉的乱葬岗，心中思绪万千。

    “我守了这里一辈子……不，是守了好几辈子……我不能忘，我……也不想忘，我走了，他们就没人守了……”

    徐景行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刚刚土地神身影溃散前，所说的一番话，这让他忍不住在心底长叹一声。

    这尊土地神，是真的把这片土地当成了自己的家，也把这些葬于此处的百姓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哪怕自己香火断绝，哪怕自己已被天庭、地府遗忘，哪怕都快要彻底消散于这片天地间，他依然不肯离去。

    只因为，他怎么也放心不下心中的那份执念与守护，这让徐景行心中略有些复杂，更庆幸自己，从前做对了选择。

    只因他从前所经历的任务世界中，也有数个任务世界，比较特殊。

    但凡徐景行当初抵抗不住非凡力量的诱惑，他便会走上神道修行，最终说不定也会落得跟这土地神，一般无二的结局。

    可话又说回来，这方天地间，难道只有他所遇到的两尊被人彻底遗忘的土地神吗？

    徐景行不知道，但他敢肯定，像这样被人彻底遗忘的基础神灵，绝不会只有这一两个。

    而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彻底在徐景行心中生根发芽，并再也挥之不去。

    徐景行想起自己来到这方大世界后，从西牛贺洲的杏花村，到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的潼关，再到这座长安城外的乱葬岗。

    沿途他见过无数的村落，无数的山岭甚至无数的荒野，而这些地方，是否也有这样被人彻底遗忘的神灵？

    想来是有的，想来他脚底下走过的无数路段，曾经都有一座小小的神龛，最终因无人问津而彻底荒败，直至再无迹可寻。

    紧接着，徐景行又不由自主的想起师尊以及那位枉死城城主卞城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他们都说幽冥深处，还有无数残缺之地。

    它们，有些是世界破碎之后，残骸落入幽冥，有些则是因亡魂怨念太重，自成一方小界，而有些则是因果纠缠太深，无法用轮回去化解。

    而残缺之地，被幽冥称之为遗忘的世界，而如土地神这般的神灵，则又是被人彻底遗忘的存在。

    徐景行忽然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相似之处，毕竟都是被人抛弃且遗忘了的。

    因而徐景行垂下眼眸，看着掌心那块已腐朽得不成样子的木牌，木牌此刻依旧微微发烫，那是土地神还存于这世间的证明。

    沉默了良久，最终，徐景行做下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他要渡此方大世界中一切已极尽落魄的神灵。

    不是像度化亡魂那般，送他们重入轮回，而是要想办给他们一个被人重新记起的机会。

    如此这般，他们便有可能重获香火，不再独自面对消亡。

    其实，徐景行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此举，会不会让他触犯师尊为他定下的戒律，更不知道放手做后，会不会引来天庭或地府的注视。

    虽然“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这句诗说得很对当前情景，但徐景行还是想尽力一试。

    因为那些土地神，和他见过的那些亡魂一样，都是被这世间生灵的一部分，他们虽然最终被人们遗忘了，但一开始，他们也曾活得很鲜明。

    徐景行历经任务世界，见过世事沧桑，万物更改，自是清楚被人遗忘，是何等滋味。

    如今，他身怀一定能力，更有渡魂灯在手，去渡一渡这些天地间的特殊存在，也是应该之事。

    更何况，若连他都不愿意去渡，只怕这三界中，还真无其他存在，愿做此等吃力不讨好之事。

    毕竟就连他，也只是为这些存在，点亮一盏渡魂灯，照破他们心中的黑暗，为他们指引一个自渡的方向而已。

    如此想着，徐景行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块木牌，小心地收入袖中，而后垂眸，望向周身漆黑的夜色。

    “师尊，弟子想做一件事。”徐景行对着周身那无边的夜色，轻声开口道。

    “弟子想去找那些已被人们彻底遗忘的神灵，去看看他们，听听他们的故事。”

    “若他们愿意，弟子便渡他们一程，若他们不愿意，便陪他们说说话，让他们知晓，这世间，还有人记得他们。”

    “弟子不知道这算不算违背戒律，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引来什么麻烦，但弟子……”

    说着，徐景行语气顿了顿，目光却越发坚定，“师尊，弟子是真想为他们尽力一试，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弟子为他们试过，便心无遗憾。”

    深沉的夜色，没有给予徐景行回应，但头顶那无边的星光，却静静洒落，为他增添一抹光辉。

    如此，徐景行便明白，自家师尊已默许了他的打算。

    ………………

    下定决心后，徐景行便踏着月光，离开了这片位于长安城外的乱葬岗。

    再度启程，他的脚步要比平常缓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他在默默思忖。

    想这天地间的无数个角落里，到底有多少被人彻底遗忘了的神灵，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

    但走着走着，他的脚步便渐渐加快了，这不是因为徐景行突然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正前方那座巍峨的都城，离他越来越近了。

    天色微明时，徐景行站在一座小山岗上，看清了长安城的全貌。

    在这一刻，他彻底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心中那无尽的感慨之意。

    徐景行曾历经过无数任务世界，也他曾踏足过无数世国都、王城甚至圣域。

    他去过悬浮于九天之上的仙宫，去过建于地底深处的幽冥之城，见过比这座长安城更加恢宏的城池。

    但那些城池，都远没有眼前这座长安城，让他感触良多。

    若要让徐景行细说心底的感触，他却是说不出来，只因这是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微妙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