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山神传音，镜影惊魂

    第二章·上 山神之音

    篝火在夜风中跳动，火星窜上夜空，转瞬便熄灭在黑暗里。

    萧烬羽坐在火边，左眼那抹猩红早已隐去。他望着远处沉沉山影，沉默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林毅坐在他身侧，同样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如过去在7306至7316年间，无数次在战场、废墟、漫长星际航行中并肩时那样。什么都不必说，便知彼此心中所想。

    但萧烬羽清楚，这一次，不一样了。

    左耳后的芯片隐隐发烫——那是父亲楚明河亲手植入的追踪模块，也是悬在他身上的眼睛。七千多年后的此刻，楚明河正通过他的视觉神经，注视着这片公元前214年的夜空。

    他必须演好这场戏。

    父亲究竟看到了什么？是他见到001号时的震惊？是他对沈书瑶不自觉的温柔？还是他对林毅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些情绪，都是真的。

    可父亲不知道，他心底还藏着另一层真实，深到芯片根本探测不到，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底牌。

    父亲更不知道，他也在利用这双眼睛。让父亲看见他想让父亲看见的一切，让父亲笃定一切尽在掌控。然后，在父亲视线不及的角落，做真正该做的事。

    芸娘从帐篷里走出，在两人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萧烬羽，只是望着那片漆黑的山峦。

    “烬羽哥哥。”她开口，声音是属于芸娘的柔软软糯，“书瑶姐姐说，她感觉到了，就在那山里。”

    萧烬羽猛地转头看她。月光洒在芸娘脸上，眼神清澈如芸娘，可那句话，分明是沈书瑶要传达给他的。

    “她感觉到什么？”

    芸娘闭上眼，静静聆听片刻，才轻声道：“书瑶姐姐说，是她父亲。不是那个傀儡，是真正的父亲，他在叫她。”

    萧烬羽瞳孔骤然一缩。

    真正的沈临渊？

    可那个克隆体明明说过，沈临渊的本体早已死了。是克隆体在撒谎？还是沈书瑶感知到的，是别的东西？

    林毅压低声音：“她能分辨清楚吗？”

    芸娘再次闭眼，许久才睁开，轻轻摇了摇头。

    “书瑶姐姐说，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萧烬羽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望向远处山峦。

    “天亮就走。”他语气坚定，“不管墙多厚，总能砸开。”

    左耳后的芯片，又烫了一瞬。

    父亲在看。

    与此同时，七千多年后。

    时空管理局最深处的密室中，楚明河静立在全息投影前。

    投影里，是公元前214年的瀛洲岛屿，篝火旁的三道身影清晰无比。他左眼幽蓝数据流飞速流转，精准锁定了那个左臂是机械的男人——他的儿子，他的棋子，他最成功的实验体002号。

    “沈临渊。”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声音冷冽，“你这锅甩得真漂亮。”

    全息投影另一侧，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并非实时通讯，而是一段预设留言。

    “三个孩子，一个是你女儿，一个是我儿子，还有一个是林震宇的遗孤。如今他们都把账算在我头上，把我当成恶人。”楚明河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你身为联邦最具权威的科学家，竟偷偷把我儿子的克隆体投放到秦朝——001号，对？纪元7337年留下的，你那个‘死’掉的分身。”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点。

    画面瞬间切换。

    玻璃圆柱中，一具躯体浸泡在营养液里，那张脸，与萧烬羽一模一样，保持着静止了七千年的姿态。

    “故意引他们来这里。”楚明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寒刀，“沈临渊，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密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楚明河死死盯着那具克隆体，左眼数据流疯狂奔涌。

    001号。生产日期：纪元7337年。状态：失败。

    那是他儿子之前的一版实验体，被沈临渊的一个分身带到秦朝，封存在这座山腹基地里，静静等着七千年后，被萧烬羽发现。

    “你算好了每一步。”楚明河低声呢喃，“算准了他们会来，算准了他会看见另一个自己，算准了他会开始怀疑——怀疑我，怀疑自己的身世，怀疑一切。”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可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抬手，指尖精准点向投影中萧烬羽左耳后，那道微不可见的疤痕。

    “他的芯片，还在我手里。”

    “你让他看见真相，我就让他传递假象。你布你的局，我收我的网。”

    “沈临渊，这场棋，谁输谁赢，还早着呢。”

    他按下指令。

    投影画面中，三架暗金色战机从虚空裂隙中缓缓浮现，朝着公元前214年的方向，无声逼近。

    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整装出发。

    穿过营地废墟，前方是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壁滚落，堆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石海。石缝间长着稀疏的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アヤ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石缝太过密集，稍有不慎就会陷进去。

    母亲的信揣在怀里，紧紧贴着心口。那封信她读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泪流不止。可现在，她不哭了。眼泪早已流干，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往前走，别回头。

    前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清楚，那是母亲走过的路。踏上母亲走过的地方，或许就能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离开，父亲为什么要丢下她。

    王贲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昨晚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翻涌着那些诡异的事——国师泛着红光的眼睛，林毅异样的眼神，会发光的祭坛，还有死在林子里的秦人。

    他想起三年前平越时战死的副将，五年前灭楚时陷进沼泽的亲兵，还有父亲王翦临终前的喘息。那些声音在鬼哭林里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几乎忍不住回头。

    他从不信鬼神。

    可那一刻，他的嘴唇也在微动——念的是秦地流传的驱鬼咒，是祖母教的，说是祖龙大神传下的秘法。

    他想了一夜，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不管国师是什么人，陛下让他跟着，他就必须跟着。至于回去之后如何禀报……他握紧刀柄，回去之后再说。

    赵高走在队伍中央，拇指反复摩挲着指节，一下，两下，三下。

    他也在思忖。想那卷竹简上的文字，想那个叫沈临渊的人，想国师那只散发红光的眼睛。

    鬼哭林里的声音，他也听见了。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赵高，你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记得那个将他阉割的人，记得满地刺目的鲜血，记得醒来的那一刻，他在心底发下血誓——要爬上权力之巅，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那些仇人，都死了。是他亲手杀的，一个不剩。

    所以雾里的声音，伤不到他分毫。因为他早就没有所谓的心魔了。

    可他拇指摩挲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是怕鬼，是那雾里的东西能看穿人心。能看穿人心，便能操控人心，这比鬼神可怕万倍。

    如果国师不是人类，那他究竟是什么？妖？鬼？还是……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词——天外来客。天外来客。那天的外面，又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若能跟着这些人找到那个地方，他或许能得到比复仇更诱人的东西。

    他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

    翻过乱石坡，一道峡谷横在眼前。

    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谷底狭窄，仅容两三个人并肩而行。阳光根本照不进来，谷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アヤ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发白。

    “怎么了？”王贲沉声问道。

    アヤ颤抖着指向谷口：“那边……有东西。”

    萧烬羽上前一步，左眼猩红微光闪烁——启动扫描。

    谷口两侧的岩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既不是秦篆，也不是部落古语，而是未来世界的标准文字。

    他走近细看，符号翻译后清晰可见：实验基地——第三号入口。未经授权者，后果自负。

    林毅也看清了文字，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沈临渊的一个分身，曾在这里建立过基地。那是七千多年前的事。

    不——对那个分身而言是七千多年前，对如今的萧烬羽来说，就是当下。

    左耳后的芯片又烫了一下。父亲在看。

    萧烬羽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峡谷。身后，所有人紧随其后。

    峡谷很长，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走到尽头。

    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山壁，山壁底部，嵌着一道石门。门板是巨石打造，门框却是金属材质。金属上锈迹斑斑，依稀能辨认出精湛的工艺——那是属于未来世界的合金。

    门上刻着一个怪异的符号：圆形，周围延伸出数条触手状纹路。

    “天眼。”

    墨翁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他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弟子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师父，天眼是什么？”

    墨翁没有回答。

    他想起年轻时，在墨家禁典里见过类似的符号。那卷竹简被列为禁地，记载着所谓“上古天人之术”。师兄当年偷偷看过，被他发现后，只留下一句话：“有些东西，不是人间该有的。”

    后来，师兄随徐福出海，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他终于懂了。师兄口中“不是人间该有的”，就是眼前这东西。

    萧烬羽走近石门，伸手按在门上。左眼猩红飞速闪烁——扫描门体结构、厚度、开启方式。

    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门上那个天眼符号。

    王贲死死盯着符号，眉头紧锁。他看不懂符号的含义，却看得清国师和他“师妹”的反应——他们认得这个符号，还在低声商议，按特定顺序触碰它。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他们和这东西，是一类人。

    王贲握紧刀柄，一言不发。他想起出发前陛下的密令：“跟着他，看着他，回来告诉朕，他到底是什么。”

    如今他看见了，可他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向陛下禀报。说国师会妖术？还是说，国师认得上古天神的符号？

    萧烬羽盯着符号，忽然想起什么。

    “芸娘。”他低声唤道。

    芸娘快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烬羽哥哥，要问书瑶姐姐吗？”

    萧烬羽点头：“问她，她父亲教过她什么。”

    芸娘闭上双眼，片刻后睁开，轻声道：“书瑶姐姐说，她父亲教过她一个顺序——先按圆心，再按左上第一条触手，再按右下第三条……”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按在天眼符号上。

    随着她的按压，符号骤然亮起蓝光，与地底母石的光芒一模一样。

    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冷风从门内涌出，带着浓烈的金属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墨翁捂住鼻子，震惊道：“这是……”

    萧烬羽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两侧墙壁平整光滑，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灯——不是火把，是发光的晶体，光芒与母石如出一辙。

    アヤ瞪大双眼，满脸震惊：“这……这是……”

    萧烬羽没有解释，脚步加快。

    甬道尽头，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空间。

    穹顶高不见顶，被柔和的蓝光笼罩。地面平坦如镜，铺着冰冷的金属板。四周摆放着各种仪器、设备、容器，全是未来世界的高科技产物。

    空间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

    圆柱内注满透明液体，液体里，浸泡着一个人。

    一个和萧烬羽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全场瞬间死寂。

    王贲“唰”地拔刀出鞘，浑身僵硬如石。

    那是国师。可又不是国师。泡在液体里，一动不动，像祭坛上的祭品。

    他身经百战，杀人无数，见过的尸体数不胜数。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尸体”——与活人毫无二致，却又透着一股非人般的死寂。

    那不是人，是某种人形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上古有神人，能捏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泥人，吹一口气，泥人便能活过来。

    那是神。国师，也是神吗？

    他不敢再想。

    可脑海里，另一个念头疯狂滋生：如果国师是“被造出来的”，那他会不会也有“失败品”？那些失败品在哪里？会不会也藏在这山里？会不会就混在他们中间？

    那个叫林毅的，那个叫芸娘的，甚至那些岛民——谁是人，谁是“被造出来的东西”？

    他握紧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不是怕鬼，是怕分不清身边的是人，还是异物。

    赵高瞪大眼睛，手指死死掐进掌心。一直反复摩挲的拇指，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国师不是人类，这是他在咸阳宫就猜到的。可他猜的是妖、是鬼、是方士练成的邪物，从没想过——国师是“被制造出来的”。

    玻璃圆柱里的那个，是失败的国师？还是国师的兄弟？

    不对。国师看向那具躯体的眼神，不是看亲人，是看自己。他在看另一个自己。

    赵高脑海里猛地蹦出一个词——长生。

    陛下求了一辈子长生，派徐福出海，令方士炼丹，终究一场空。可眼前这个人，根本无需求长生。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杀不完，永远能活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

    若他能学会这手段……他就可以看着陛下死，看着扶苏死，看着所有比他强的人尽数死去。而他自己，永远活着，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拇指又开始疯狂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那陛下算什么？天下又算什么？

    他不敢再往下想，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几个年轻锐士脸色惨白，有人低声念起驱邪咒，有人握紧胸前的护身符——那是出发前家人给的，说是祖传宝物，能保平安。

    没人嘲笑他们。因为此刻，所有人都在默念咒语。就连王贲，嘴唇也在微微动着。

    墨翁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盯着圆柱里的躯体，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列子·汤问》孤本，上面记载着周穆王时，偃师造木人的故事。

    他从前以为那只是寓言，如今才明白——那不是寓言，是预言。

    眼前这些人，比偃师厉害万倍。他们造的不是木人，是活生生的人。

    アヤ后退一步，撞在了芸娘身上。

    唯有萧烬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着玻璃圆柱里的人，左眼猩红疯狂闪烁——扫描生命体征。

    没有心跳，没有脑电波，没有体温。是死的。

    可那具躯体，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每一道线条，每一寸轮廓，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莫名的亲近。像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亲兄弟。

    他想伸手，触碰那层冰冷的玻璃。可他忍住了。

    他清楚，只要一抬手，父亲就会看见——看见他对001号的异样情绪，那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他只能站在原地，让脸上的表情维持在“震惊”与“困惑”之间。

    可心底，他在无声地说：“兄弟，等我来接你。”

    左耳后的芯片骤然传来剧痛——不是发烫，是针扎般的刺痛，直刺神经。

    父亲在给他下达指令：继续。

    芸娘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小手，在微微发抖。

    “书瑶姐姐说……”她轻声开口，又顿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那是另一个你。”

    萧烬羽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盯着那具躯体，胸口的晶体忽然烫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