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直上青云

    青云山门外的天空，原本碧蓝如洗，此刻却被一片移动的、银蓝色的“山脉”阴影缓缓覆盖。

    当那如山般的寒冰，带着弥天的大雪，真正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守在山门处的各脉精锐弟子，即便早早得到了命令，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当体型达到一定程度后，其存在本身，就足以摄人心魄，更何况，冯子昂又不是单纯的巨大，相对于那些渺小的修仙者来说，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生命层次上的绝对悬殊。

    仙道手段，虽然寿数绵长，但在厮杀攻伐和这条超凡路径的本身强度方面，对比起其他路径，着实弱了不止一筹。

    哪怕是以通用性见长，长期被大夏诸多超凡流派戏称为‘弱斗’的天地精气流派来说，都有点拉。

    可问题是，天地精气这一道，走到五阶内气离体之后，一旦开始借鉴其他超凡路径，那所展现出来的手段暴力程度将会成倍提升，主打一手数值膨胀。

    一如冯子昂初入五阶时被人锤得要死要活，但其超凡路径中开始掺入武道一途，体内的天地精气只是略微转化，就直接碾压了曾经的自己。

    更别说踏上超脱之路了，此刻他哪怕是不动用超凡能量，任何反抗举动都不用做，往地上一趴，就够初入五阶时的自己花十天半个月的功夫来折腾了。

    超脱，超脱，仅仅是生命本质半步的差距，反映在现实当中，就是无法逾越的天堑，更是力量上的绝对差距。

    龙鳞折射着日光，璀璨夺目，却冰冷刺骨。

    每一次缓慢的振翼，都掀起席卷天地的暴风雪，万里晴空，刹那间就被排山倒海般的云层一点点的推来，风和雪，直将天地都变了颜色，只有雷霆般的隆隆声传来。

    田不易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沉默的地飞在巨龙前方引路，自从和张小凡去了一回那小小的荒村之后，这位老祖就再也不收敛气息，每一次翅膀扇合之间，都有无穷的寒流涌动，其身周的温度也是一降再降，生生将这春夏相交之际，彻底拉回了隆冬时节，那股冻煞人心的酷寒，若不是时时刻刻运转灵力真元，自己麾下这些弟子，非要被生生冻死不可。

    早在‘龙世界’，冯子昂的力量就能短时间内引动天象变化，当初他的五脏可还没有彻底贯通，甚至成型都遥遥无期，而此时，在宇文成都的茶缸里涮里一遭，他的实力提升何止数倍，五种异类寒冰的贯通，让他彻底有了和那头‘极北危险种’比肩，甚至隐隐更高几分的位格。

    甚至都无需他给自己上特效，只是不收敛气息，就已经让天地对他做出了回应，

    玉清殿前，巨大的广场上。

    道玄率五位首座肃然而立，身后是各脉精英弟子组成的阵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带着一整片死寂的苍穹，压垮整座通天峰的风暴，雪越下越大，越来越冷，直通苍天的暴雪，连日光都仿佛要被掩住。

    通天峰之前天际黑云翻滚，狂风呼啸，漫天的大雪，正在不断的朝着通天峰挤压而来，与青云众人所在的地方，赫然是两种天气。

    苍白的雪，开始吹拂到了曾经仙境般的山上。

    “那是田师叔？”

    有弟子喃喃道，殿前之处，皆是修为有成之人，只见在那弥天的大雪之前，一道煌煌的焰光，正在熊熊燃烧，他周围还有几缕其他的灵光显现，可对比起这几乎将整个青云众人所向之处的天象都彻底扭转的大雪，那些剑光看起来，却那么微弱，恰如风中摇曳的烛火，下一秒熄灭都不足为奇。

    冯子昂在青云山护山大阵的灵光边缘停了下来，歪了歪头，在他的记忆里，青云门好像没有这种玩意，但是，这不重要。

    他低下头，深蓝色的竖瞳如同两轮冰冷的月亮，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聚集的人群，目光尤其在道玄身上停留了片刻，张开口，重重叠叠的声音轰然响彻整个通天峰：

    “唔……阵法有点意思。是青叶那家伙的手段吗？我怎么没见过？”

    道玄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青云门当代掌门道玄，率门人恭迎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所称与青叶祖师……”

    “你看看，你这人说话就没那帮魔崽子好听，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冰龙打断了道玄的客套，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青叶欠我一缸酒，说好百年还，结果自己拍拍屁股飞升了。我这人……龙，记性好，这不就来他徒子徒孙这儿讨债了么。”

    这话说得轻佻，却让众人心头一震。尤其是那些不知详情的众多弟子，人人面色惊愕，能如此随意地谈论青叶祖师飞升之事……

    就在此时，通天峰后山碧水潭方向，猛然传来一声震撼山岳的咆哮！

    水光冲天而起，一道巨大的蓝色身影腾空而来，脚下波涛汹涌，恰如天河，滔滔的碧水围绕在它身周，一道道数人环抱犹不止的轰鸣水柱被这头灵兽驭使，隐隐有无数冤魂厉鬼在那水柱中嘶吼，直奔前山而来。

    正是青云山镇山灵尊水麒麟！

    这头当年被青叶祖师带回门中的洪荒异种，显然是感应到了山门外那股前所未有的强大而陌生的气息，狂怒冲来。

    然而，当水麒麟巨大的兽瞳看清空中那横亘天穹的冰晶龙躯的全貌，感受到那弥漫天地、源自更高位阶生灵的凛冽龙威时，它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那声示威的咆哮，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带着惊疑和本能畏惧的低鸣，它悬浮在半空，四蹄在碧水中踩出一个个浪头，警惕地盯着冰龙，却不敢再上前半步。

    “哦？”冯子昂似乎来了兴趣，眼睛一点点睁大，它伸出一根爪趾，仅仅是一根趾尖，就有水麒麟半个身子大，凌空对着水麒麟勾了勾。

    一股无形的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束缚住水麒麟，将它那庞大的身躯凌空摄来。水麒麟惊恐地挣扎，周身水灵光华爆闪，却根本无法挣脱。

    “灵尊！”道玄身后的苍松猛地上前一步，身上灵光大作，眼看就要出手，而就在这个时候，冯子昂的大笑声已经传来。

    “原来是你这个小玩意。”冰龙将那吓得瑟瑟发抖的水麒麟托在巨大的爪心，像人类把玩一个精致的玉雕。它甚至伸出另一根爪趾，轻轻挠了挠水麒麟的下巴，这个动作让下方所有青云门人眼角抽搐。

    “青叶那家伙还真去逮了个带鳞片的啊，血脉还算纯正，就是养得有点呆，他有没有骑你？我和你说，当年老子我可是骑着他的，给那老小子压得个半死哈哈哈！”

    冰龙随口编造着“往事”，声音里充满了“缅怀”的笑意。这些细节如此生动，仿佛亲眼所见，让原本就满心戒备和怀疑的道玄等人，心中疑窦丛生，惊疑不定。

    冯子昂掌心处的鳞片微微一挤，水麒麟在龙爪中渐渐‘停止’了挣扎，似乎也被这“古老记忆”安抚，甚至发出了一声顺从的呜咽。

    苍松、曾叔常等人交换着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动摇。

    这异兽……难道所言非虚？

    “行了，叙旧的话以后再说。”冰龙将水麒麟一丢，就和扔出去个手办似的，碧水再涌，麒麟凌空抛了几个圈，轰隆一声站在水面，对着冯子昂龇牙，喉咙一阵阵涌动，但怎么都不敢吼。

    冯子昂将目光重新投向道玄，“道玄是？给我找个地方落脚。嗯……我喜欢清净点，地方够大就行。另外，把你们青云门这些年攒的好酒，尤其是青叶当年藏起来的那些，都给我送来。欠债还酒，天经地义。”

    它的语气理所当然。

    道玄沉默片刻，拱手道：“前辈既为祖师故友，青云门自当款待。不知前辈欲居何处？我通天峰……”

    “不去你那儿，太吵。”冰龙目光转动，扫过各峰，最后落在了脸色最是难看、却也隐隐带着一丝“认命”的田不易身上，龙眸中闪过一丝恶趣味的光芒：“就大竹峰。这小胖子虽然功夫稀松，脾气又臭，但看起来还算实在。就他了。”

    田不易胖脸一黑，却无法反驳。

    道玄深深看了冰龙一眼，又看了看田不易，终是点头：“既如此，便依前辈。田师弟，好生招待。”

    冰龙振翅，漫天的风雪一点点的收拢，那对横亘天空的大翅开合之下，万千风霜倒涌而至，天地间的寒气也一扫而空，他扭头看着田不易。

    “带路啊！愣着干啥！”

    田不易咬牙，一脸不情愿的对着道玄等人一拱手，调转剑光，对着身后的诸位弟子吼道：“走啊！愣着干啥！”他哼了一声：“没听见要先去大竹峰吗？也不知道早点回去收拾收拾！”

    …………………………

    青云门表面恢复了平静，但暗流汹涌。

    玉清殿密室中，灯火长明。道玄、苍松、田不易、曾叔常、商正梁、天云、水月七人再次聚首，面前堆满了各种古籍、残卷、祖师手札拓本。

    “毫无记载。”苍松面色阴沉地合上一卷兽皮古籍，“《神州异物考》、《四海灵兽录》、乃至门中秘藏的几卷祖师游记，均无此兽的只言片语。”

    “但它对水麒麟……”天云迟疑道。

    “可能是某种窥探心念的神通，或是巧合。”曾叔常分析，他看向田不易：“田师弟，你和此兽相处几日来，可有其他线索？那骑着编得似模似样，但细究之下，并无实据。青叶祖师手札中，从未提过从南疆带回水麒麟幼崽，更无此兽之记载。此兽一身雪气寒意，显然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可祖师一生，也仅仅去过一次极北，一行记录详实，却无其半分痕迹”

    田不易脸色就没好过，想到自己被冯子昂当泥丸弹的时候，脸色更差，但旋即，五指微微活动一番，想起对方一番痛殴之后那倾泻而下的青色寒冰，眼中异色一闪而过，摇头道：“无论如何，其实力做不得假，此兽今日，看似脾气平和，实际上极为恶劣，我与之交手，实在不是对手，今日诸位的探查，灵尊今日的情况你们也都见了，皆证实其力量层次，匪夷所思。若其为敌……对了，此兽还有一手奇异之力，能快速修补伤势不说，还可提升修为，若是落我青云，未尝不是幸事。”

    “故当下只能虚与委蛇。”道玄总结，眼中紫气氤氲，“它要酒，便给。它要清静，便不扰。暗中观察，小心试探。尤其留意其是否对幻月洞府、诛仙古剑流露出兴趣。苍松师弟，加派人手，以修缮阵法为名，暗中加强幻月洞府及几处禁地守卫。曾师弟，你多通晓异兽，与焚香谷天音寺打听一二，分析其来历目的。其余诸峰，约束弟子，莫要轻易接近大竹峰后山。”

    众人领命。

    一炷香之后，大竹峰，守静堂。

    田不易面前摆着几坛搜罗来的灵酒，脸色如同锅底。苏茹在一旁，眼中满是忧虑。

    “不易，此事……”

    “不必多说。”田不易闷声道，看着后山方向那若隐若现的、如同山脉般的晶莹轮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至少目前看来，它……暂无暴起发难的迹象。就当真是供养一位脾气古怪的‘老祖’，灵尊这么多年也不是过来了。”

    说是这么说，但田不易自己也是心里打鼓，按照宗门记录来看，说水麒麟和青叶祖师兴致相投才结伴而行，但大家都是修士，自是对其心知肚明，那分明就是被青叶祖师以大法力按着头揍出来的！

    生生将生性暴虐，能吞魂啖鬼的洪荒异种打成了青云门的灵尊！

    可眼下青云，又有哪个能按出一个‘冰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夫人，传令下去，大竹峰弟子，无我命令，绝不可踏入后山范围半步。所有饮食供应，由我亲自送去。”

    苏茹点头，忧色未减：“那它若一直不走……”

    田不易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青云山脉连绵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