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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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去的前夜,下起了雨。

    这场秋雨来得毫无征兆。午时还是晴空万里,申时刚过,天边便涌起层层铅灰色的云。到酉时三刻,雨丝已如细密的珠帘,将整个苏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江易辰站在耀辰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他没有用真元驱散雨水。

    就让它落着。

    白素卿说,这是江南在留人。

    他信。

    翌日清晨,雨未歇。

    姑苏河畔的码头,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篷上积着薄薄一层雨水,顺着竹篾的纹路缓缓滑落,在船舷边汇成细流,滴入河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姬瑶站在船头,撑着油纸伞。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衣,发髻只简单绾着,未施粉黛。连日舟车劳顿、熬夜实验留下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她亲手参与筹建、亲手布设阵法、亲手指挥渡过数次危机的耀辰大厦。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白素卿来得很早。

    她独自一人,未带随从,未乘车马。一袭青衣,撑着与姬瑶同样的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从晨雾中缓缓走来。

    她的裙摆已经湿透,沾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

    但她不在意。

    她走到乌篷船前,收了伞,对江易辰和姬瑶微微欠身。

    “江先生,姬妹妹。”

    江易辰还礼。

    姬瑶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白姐姐……”

    “我来送送你们。”白素卿的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商会那边已安排妥当,误不了事。”

    她没有说“舍不得”。

    她只是站在那里,素衣青伞,在江南的烟雨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姬瑶终于还是下了船。

    她走到白素卿面前,握住她的手。

    “白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哑,“这些日子……多谢你。”

    白素卿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让姬瑶鼻尖一酸。

    “姬妹妹,”白素卿轻声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顿了顿。

    “若非江先生,我至今仍是商会中那个只有虚名、没有实权的杏林堂主。若非姬妹妹,我也不会知道,原来我这点微末的血脉,还能做那么多事。”

    她的目光落在姬瑶小腹处——那里贴身藏着她赠予的那三枚驻颜丹。

    “那三盆枯兰,”白素卿说,“我托付给你们了。”

    “将来它们重生,开花结果,若有新苗——”

    她停顿了一下。

    “可否分我一株?”

    姬瑶用力点头。

    “一定。”

    白素卿轻轻笑了笑。

    她松开姬瑶的手,转向江易辰。

    “江先生。”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双手呈上。

    “这是素卿的一点心意,请先生收下。”

    江易辰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铺着上等丝绒,丝绒之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只羊脂玉瓶。每一只玉瓶上都贴着细小的标签,蝇头小楷写着药材名称与年份。

    千年灵芝孢子粉,三两。——这是温家老祖的私藏,据说每年仅产数钱,有价无市。

    三百年份铁皮石斛,五株。——全须全尾,根茎肥硕,是白家药库压箱底的珍品。

    极品龙涎香,一斤。——这是她从东海商人手中重金购得,原是为自己留作炼丹之用。

    百年何首乌,七枚。——每一枚都呈人形,须根完整,是杏林堂历代积累的心血。

    南洋血竭,三斤。——此物最擅化瘀止血,是外伤圣药,寻常药铺仅以钱两计。

    还有滇南金线莲、长白野山参、塞外苁蓉、西域红花……

    江易辰看着这满满一匣珍稀药材,沉默良久。

    “白姑娘,这太贵重了。”

    “先生不必推辞。”白素卿摇头,“这些药材在库房放得再久,也不过是死物。唯有到了先生手中,才能变成救人的灵丹。”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况且,东海凶险,先生此去……”

    她没有说下去。

    江易辰看着她。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此去凶险,有备无患。

    她想说,这些药材若能换先生一分平安,便值了。

    她想说——

    请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收下了。”江易辰将木匣收入玉戒,“白姑娘,这份情,江某记下了。”

    白素卿轻轻点头。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呈上。

    “这是素卿这些日子整理的一点心得,关于江南水乡的风水格局、水脉走向、灵眼分布。”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赧然,“白家世代经商,风水之学远不及先生精研,只是将祖辈口耳相传的一些旧闻略作梳理。”

    她顿了顿。

    “先生精通阵道,或可从这些旧闻中,窥得江南水系灵脉的全貌。”

    江易辰接过宣纸,展开。

    纸上以极细的工笔,绘制着一张巨大的江南水系图。

    太湖、西湖、千岛湖、钱塘江、富春江、姑苏河……每一条水系都标注着其源头、流向、分支,以及沿线分布的灵脉节点。那些节点以朱砂圈点,密密麻麻,竟有数十处之多。

    更让江易辰心惊的是,白素卿不仅标注了这些灵脉的位置,更在其旁以蝇头小楷注明其特性——

    太湖灵眼:水行,生机绵长,有蛟蟒守护。

    西湖冷泉:阴属,性寒凉,可镇心火。

    千岛湖水府:灵气驳杂,但胜在磅礴,或可作大型阵法基址。

    钱塘江潮眼:每岁八月十八,潮水倒灌,灵气暴增百倍。是险地,亦是宝地。

    江易辰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心惊。

    这份图录的价值,不亚于一部完整的风水典籍。

    它不仅记载了江南水系的表面流向,更揭示了地下水脉与地上水系的隐秘联系,以及这些水脉之间灵气流转的深层规律。

    有了这份图录,他再为江南布设阵法,效率至少提升三倍。

    “白姑娘。”江易辰郑重收起宣纸,“此图于我,重于千株玉髓芝。”

    白素卿微微一笑。

    她没有说“先生过奖”。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素衣青伞,在江南的烟雨中安静如初。

    雨还在下。

    乌篷船夫已经解开缆绳,竹篙撑岸,船身轻轻晃动。

    该走了。

    姬瑶看着白素卿,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

    “白姐姐……”

    她的声音闷在白素卿肩头,带着强忍的哽咽。

    “你要保重……”

    白素卿轻轻拍着她的背。

    “会的。”她轻声道,“你也要保重。”

    她没有说“我等你回来”。

    她只是轻轻拍着姬瑶的背,一下,又一下,如同母亲安抚远行的孩子。

    良久,姬瑶松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她退后一步,对白素卿深深一福。

    然后转身,踏上乌篷船。

    江易辰最后看了白素卿一眼。

    “白姑娘,”他说,“江南这边,就拜托你了。”

    白素卿点头。

    “先生放心。”

    江易辰跃上船头。

    船夫撑篙,乌篷船缓缓离岸,驶入姑苏河迷蒙的雨幕之中。

    白素卿站在码头上,撑着伞,望着那艘乌篷船渐渐远去。

    船影在雨中越来越淡,最终与河水、雨雾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她依然站在那里。

    雨水顺着伞缘滑落,打湿了她的裙摆。几片梧桐叶被风吹到脚边,她也没有低头去看。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侍女小莲撑着伞匆匆赶来,轻声唤她:

    “小姐,商会那边催了……”

    白素卿没有回头。

    “再等等。”

    她说。

    小莲看着她,忽然不忍再催。

    她只是默默站在白素卿身后,陪她一起,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河。

    雨渐渐小了。

    东方的天际,有一线薄薄的日光,正努力穿透云层。

    乌篷船上,姬瑶一直望着岸的方向。

    那座码头已经看不见了,白素卿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雨雾中。

    但她依然望着。

    江易辰坐在她身侧,没有打扰。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看的不是码头,不是白素卿。

    她看的是那个曾经软弱、曾经迷茫、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江南的六十多个日夜里,慢慢学会了独当一面。

    学会了对共济会的经济绞杀寸步不让。

    学会了在黑客攻击时镇定部署。

    学会了在武者来袭时,第一个冲出去指挥疏散。

    学会了在深夜独自守在实验室,一滴一滴地测试自己的血液。

    她看着那个自己,渐渐远去。

    她知道,那不是告别。

    那是成长。

    “夫君。”姬瑶忽然开口。

    “嗯。”

    “我们还会回来的,对么?”

    江易辰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望着岸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但已经没有泪。

    “会的。”他说。

    “等东海事了,我陪你再游一次太湖。”

    “看那三盆枯兰,是否已经发芽。”

    姬瑶轻轻点头。

    她终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那里,还有昨夜残留的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红色。

    那是她稀释了百万分之一的血液,在炼制驻颜丹时,与千年玉髓芝、月华兰、炎阳草融合后留下的印记。

    她的血,第一次不是为了治病,不是为了净化。

    而是为了创造。

    她轻轻握住掌心,将那抹绯红握在手心。

    “夫君。”她说。

    “嗯。”

    “我不怕了。”

    江易辰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平静。

    “我是天医血脉。”她说,“这是我的命。”

    “但我不只是天医血脉。”

    “我是姬瑶。”

    “是耀辰集团江南分部的负责人。”

    “是那个在太湖边种下三盆枯兰、在沧溟号上陪你炼成第一枚六品丹药的人。”

    “是——”

    她顿了顿。

    “是你妻子。”

    江易辰看着她。

    很久。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我知道。”他低声道,“我一直都知道。”

    船外,雨渐渐停了。

    一缕薄薄的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姑苏河的水面上,碎成万千片流动的金箔。

    乌篷船载着两人,缓缓驶出江南的水网,朝着北方——

    朝着江城的方向。

    那里,是他们的。

    而东海,是他们的下一站。

    苏州城,耀辰大厦顶层。

    白素卿终于回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

    桌上摊着那幅她亲手绘制的江南水脉图——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翻遍白家历代先祖笔记、请教了十几位江南老船工、老渔民后,一笔一画勾勒出的心血。

    图的副本,已随江易辰远行。

    而图的正本,此刻就在她手边。

    她低头看着图上那数十个朱砂圈点。

    太湖、西湖、千岛湖、钱塘江、富春江、姑苏河……

    每一处灵脉节点,她都亲自去过。每一笔水文标注,她都反复核验过三次以上。

    这是她能为江易辰做的,最后的事了。

    “小姐。”小莲轻声唤道,“温家来人了,说是上次那批炎阳草的货款……”

    “按市价双倍结付。”白素卿没有回头,“从我个人账上走。”

    “是。”

    小莲领命欲退。

    “等等。”白素卿叫住她。

    她顿了顿。

    “传令下去,”她说,“自即日起,商会下属所有药园、药库,对耀辰集团的药材供应优先级,提升至最高级别。”

    “无论耀辰需要什么,无论多少,无论多急——”

    “优先供应。”

    小莲一怔。

    “小姐,这……这不合商会规矩。若是其他成员不满……”

    “让他们来找我。”白素卿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莲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劝。

    “是。”

    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白素卿一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是乌篷船远去的方向。

    良久。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羊脂玉瓶。

    瓶中,静静躺着那枚江易辰亲手炼制的驻颜丹。

    三道丹纹在瓶中的幽暗里缓缓流转,如同凝固的时光,又如同不灭的约定。

    她没有服用。

    她只是将玉瓶贴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丹药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热。

    “江先生。”她轻声道。

    “素卿等你们回来。”

    窗外,日影西斜。

    苏州城在雨后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澈轮廓。

    姑苏河静静流淌,载着满河落日的余晖,一路向东。

    奔赴那即将风起云涌的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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