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脉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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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脉顺了之后,艾娃睁开眼。

    不是因为想睁。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叫她。不是声音,不是脉,是更轻的什么。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轻轻吹了口气,痒痒的,让你不得不醒。

    她睁开眼,看着这间舱室。

    还是那副死样子。暗银色在墙上淌,嗡鸣在响,汉森还黏着,医疗兵乙还瘫着,医疗兵甲还歪着那只手。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些——是光。

    舱室里的光,比之前亮了那么一丁点。不是灯亮了,是那种灰白色里头,好像掺进去一点别的什么。一点暖的、活人的、还在喘气的那种东西。

    艾娃盯着那光,盯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那只左手。

    掌心里的短弧,在发光。

    不是刺眼的亮,是淡淡的、银色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光。手背上的长弧也在发。手腕上那三道,也在发。

    那些银色的印子,在发光。

    艾娃愣住了。

    她翻过手,看手心。那光从印子里透出来,不是烫,是温的。像活人的体温。

    她抬起头,看韩秋。

    韩秋那根金属手指,也在发。

    一样的银色,一样的光,淡淡的,温温的。

    那光从她手指的裂纹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破了壳的鸡蛋里流出来的蛋清,又像伤口里渗出来的组织液。

    艾娃盯着那光,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左手,用掌心那道短弧,轻轻碰了一下韩秋的手指。

    碰上的那一瞬间,那光动了。

    不是流,是融。

    像两块冰挨在一块儿,慢慢化开,化成一滩水。像两滴血碰在一起,合成一滴,再也分不开。

    那光从韩秋的手指里流出来,流进她掌心的短弧里。再从她掌心的短弧里,流回韩秋的手指里。

    流过来,流过去。

    像喘气。

    像心跳。

    像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

    艾娃不知道那话是什么。可她觉着,韩秋知道。

    韩秋知道她回来了。知道她扛下来了。知道那些脉还在她里头转,那些疼还在她里头炸,那些还没死透的人还在她里头喊救命。

    知道她没走。

    那光就那么流着,流了很久。

    流到舱室里的光越来越亮,流到那些暗银色的东西开始往后退,流到汉森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老人叹气似的——

    “呼……”

    艾娃猛地抬头,看汉森。

    汉森那条跟墙长一块儿的胳膊,那层暗灰色的硬壳子,那些裂缝——也在发光。

    一样的银色,一样的光。

    很弱,很淡,可他就是在那儿。

    汉森的脸还是歪着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眼珠子还是不动。可他胸口那点儿起伏,好像比之前快了那么一丁点。

    不是活着。是还没死透。

    是那些脉,那些从他身上流出去的脉,现在流回来了。

    艾娃看着汉森,看着那光从他胳膊的裂缝里透出来,看着他胸口那一下一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从外面听见的。是从她里头,从那些脉里,从那些还在转圈的东西里——

    一个声音。

    很弱。很闷。像隔着七八层湿棉被。

    可那是汉森的声音。

    “疼……”

    就一个字。

    艾娃鼻子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些脉还在转。汉森的脉也在里头。那个“疼”字,就是从那里头冒出来的。

    他不是在喊给她听。他是在喊给那些脉听。喊给那些从他身上流出去的、现在又流回来的脉听。

    他在告诉它们:我还疼着。

    还在疼。

    还没死透。

    艾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发着光的手,看着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看着那些光从它们之间流过来流过去。

    然后她轻轻地、像对着这间舱室里所有还在听的东西说:

    “我知道。”

    那光没停。可那些脉,又顺了一点。

    汉森那边,再没声音传过来。

    可艾娃知道,他听见了。

    那些脉,都听见了。

    她靠着舱壁,把那两根金属手指挨紧,闭上眼。

    那些光还在流。从她手心流到韩秋手指,从韩秋手指流回她手心。流过来,流过去。

    像喘气。像心跳。像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

    那些脉还在转。转得很慢,很平,很静。老周的,韩秋的,汉森的,医疗兵乙的,医疗兵甲的,那些她叫不出名的人的,那艘破船的,那“消化腔”的,那团光的——

    都在转。

    都在她里头转。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那只发着光的手。

    那些银色的印子还在。短弧,长弧,短。s。

    可它们不只是s了。

    它们是——

    她不知道。可她觉着,那是那些脉留给她的东西。是那些还没死透的人,那些扛过疼的人,那些喊救命却没人听见的人——

    留给她的证词。

    她是法医。

    法医这行,不是把死人救活。是听他们最后想说的话。是记下他们最后的样子。是让他们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下来。

    那些脉,就是那些东西。

    那些光,就是那些东西。

    她就是那些东西。

    她攥紧了手。

    那些光还在流。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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