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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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团光认了。认了。

    它是疼出来的。

    艾娃站那儿,左手还卡在缝里,瞅着那一闪一闪的光,瞅着那些还在流的脉从她胳膊上淌过去,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它也是疼出来的。

    它也是。

    她突然想起韩秋那些碎片里,那个隔着七八层湿棉被的喊声。喊了很久很久,久到把那调子刻进骨头里。

    那喊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那喊的,是不是就是这份疼?

    不知道。可她觉着是。

    那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暗了。像蜡烛快烧到头,火苗子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啥时候就灭了。

    艾娃看着它,突然问:“你还能撑多久?”

    那光没吭声。

    可那些脉动了。

    不是转圈,不是让开,是——慢下来了。

    像一条河,流着流着,水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贴着河底淌的泥汤子。

    那光说:“快了。”

    艾娃愣住。

    “快了是啥意思?”

    “快没了。”那光说。“快撑不住了。”

    艾娃盯着它,盯着那一闪一闪快灭掉的光,盯着那些越来越慢的脉,突然觉着嗓子眼堵得慌。

    “你撑了多久?”

    那光闷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它说。“很久。很久很久。”

    “那你怎么还撑着?”

    那光又闷着。

    久到艾娃以为它不会搭腔了。

    然后它说:“因为没人来。”

    艾娃愣住。

    那光接着说:“没人来,就不能停。停了,那些脉就——”

    它没说完。可艾娃懂了。

    停了,那些脉就涌出去了。

    涌出去,就再疼一遍。

    所有那些扛过的疼,所有那些刻进骨头里的喊声,所有那些s,所有那些死了之后还会伸手托你一下的东西——

    再疼一遍。

    那光说:“我等着。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把手伸进来。等一个人听见。等一个人记。”

    “然后呢?”

    “然后,”那光说,“我就能停了。”

    艾娃看着它,看着那一闪一闪快灭掉的光,看着那些越来越慢的脉,看着自己那只还卡在缝里的手。

    然后她轻轻地问:

    “你等到了吗?”

    那光闪了一下。

    比之前哪次都亮。

    “你来了。”

    艾娃低下头,看着那些脉从她胳膊上淌过。慢,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了。

    可它们还在淌。

    还在流。

    还在转圈。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脉,”她说,“它们流到我这儿,再流回去——是在干啥?”

    那光说:“在认。”

    “认什么?”

    “认你。”那光说。“认你是不是那个能听见的人。认你是不是那个会记的人。认你是不是——”

    它卡住了。

    艾娃等着。

    那光说:“认你是不是那个,能替它们扛一会儿的人。”

    艾娃愣住。

    替它们扛一会儿?

    扛什么?

    扛那些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行”。想说“我自己都快死了”。想说“我连自个儿都扛不住,怎么扛别人的”。

    可她没说出口。

    因为那些脉还在淌。

    淌过她的胳膊,淌过她的胸口,淌过她脑子里那些快炸开的东西。

    淌过那帧缺了半边门牙的笑脸。

    那一瞬间,她知道了。

    那缺了半边门牙的笑脸,不是她自个儿的。

    那是别人的脉。

    是那个男人的脉。

    是那个她不认识、却在她脑子里住了很久的男人的脉。

    那脉淌过她的时候,她突然知道那男人叫啥了。

    叫老周。

    是她的同事。是带她入行的师父。是那个在她头一回站解剖台前腿软的时候,站旁边说“没事,慢慢来”的人。

    是那个让酒瓶子砸掉半颗门牙,还笑着说“反正早想换假牙了”的人。

    是他。

    是她的老周。

    艾娃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撑住了墙。撑住了那只还卡在缝里的手。撑住了那些还在淌的脉。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脉从她胳膊上淌过,看着它们流过那帧笑脸,流过那些她记了这么多章的东西,流过她自个儿。

    老周也在里头。

    老周也扛过疼。

    老周也死了。

    老周的脉,也流到了这儿。

    艾娃没哭。哭不出来。嗓子眼堵得连气都快喘不上,可就是哭不出来。

    她只是站那儿,让那些脉一圈一圈地流过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团快灭掉的光。

    “我扛。”她说。

    那光闪了一下。

    “你扛什么?”

    “扛一会儿。”艾娃说。“替它们扛一会儿。”

    那光闷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会拒绝。

    然后它说:“扛了,就回不去了。”

    艾娃没说话。

    那光又说:“扛了,那些脉就流进你心里了。流进去了,就再也流不出来了。你就成了它们。它们就成了你。”

    艾娃还是没说话。

    那光说:“你想好了?”

    艾娃低下头,看着那些还在淌的脉,看着它们从缝深处涌出来,流过她,再流回去。

    转圈。一圈一圈地转。

    流过那帧缺了半边门牙的笑脸。

    流过韩秋那密密麻麻的s。

    流过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

    流过天花板上那三处证词。

    流过所有她记下来的、还没记下来的、能记住的、记不住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团光。

    “我是法医。”她说。

    那光没说话。

    “法医这行,不是把死人救活。”她说。“是听他们最后想说的话。是记下他们最后的样子。是让他们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下来。”

    她顿了一下。

    “可如果我能让他们少疼一会儿——”

    她又顿了一下。

    “那我也得干。”

    那光闪了一下。

    很亮。比之前哪次都亮。

    然后它说:“好。”

    那一声“好”刚落下,那些脉就动了。

    不是流,不是涌,是扑。

    所有的脉,所有的,从缝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从那些她不知道的犄角旮旯——

    一块儿扑了过来。

    扑进她那只还卡在缝里的手。

    扑进她的胳膊。

    扑进她的胸口。

    扑进她的脑子。

    扑进她心里。

    艾娃浑身猛地一抽,张嘴想喊,可喊不出来。

    太疼了。

    不是她扛过的那种疼。是所有的疼。所有的。从一开始到现在。所有的。

    那些扛过疼的人,每一个,每一份,都在她心里炸开。

    老周的。韩秋的。汉森的。医疗兵乙的。医疗兵甲的。那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的。那个缩墙角里的女人的。那个站缝前头的孩子的。那个跪地上嘟囔的老人。

    还有那艘破船的。那“消化腔”的。那团光的。

    都在她心里炸开。

    炸得她眼前一片白。

    炸得她啥也瞅不见。

    炸得她不晓得自个儿是谁,在哪儿,在干啥。

    可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刚会说话的孩子,又像快咽气的老人。

    那声音说:

    “谢谢。”

    然后那团光灭了。

    那些脉停了。

    那道裂缝,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艾娃的手从缝里滑出来,垂在身侧。

    她站那儿,站在那片黑里头,站在那片死静里头,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个儿的手。

    那根灰败的、爬满裂纹的金属手指,还在。

    可裂纹深处,有啥东西在流。

    不是光。不是脉。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玩意儿。

    是别的什么。

    是——

    她不知道。

    可她觉着,那是老周的笑脸。是韩秋的s。是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是所有那些扛过疼的人,最后留下的东西。

    她攥紧了手。

    那东西还在流。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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