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信仰

    门砰的一声被狠狠关上，将苏菲一行人隔绝在外。

    “苏菲小姐，我只想过点安稳的日子了，什么骑士不骑士的就算了！”门内传来男人嘶哑声音，隔着门板听着还有些沉闷：“我们家族，从一战到二战，再到后来清剿影界缝隙、堕落血族、狼族、天道众、阴噬兽…三代人！整整三代人！为这个国家、为骑士团流干了血！我爷爷死在凡尔登，我父亲和他的两个兄弟没从诺曼底回来，我表弟在科西嘉被阴噬兽撕碎…我两次受了重伤，差点没救回来，结果呢？！”

    声音猛地拔高：“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我们被骂成更替兽！是叛徒！是杀人犯！我走在街上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我家窗户被砸过三次！我儿子在学校被孤立，哭着问我爸爸你是不是怪物…”

    声音哽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的喘息。

    “够了…真的够了，我家族用三代人的命换来的荣耀，最后就换来这个？骑士精神？守护誓言？哈…”

    “我现在只想关起门来，保护好我的家人，让他们别再因为一个已经变成耻辱的称号而受到伤害，你们请回。”

    门外，苏菲听完，紧抿着嘴唇，正准备开口，一旁的高马尾女子莉莉安莫罗，气得脸色发白，忽然就不忍了，高声道：“被污蔑了一下就这样了？这样也好意思自称是传承百年的传统骑士世家？”

    “胡戈家族的先辈要是知道后代这么没种，怕是要气得从英灵殿跳出来！”

    “还‘荣耀骑士’呢！对圣光的信仰一点都不坚定！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和污蔑，就怀疑自己宣誓效忠的团长大人们，怀疑和你并肩作战的同伴？！就这样还配叫骑士？”

    “也好！早点脱离骑士团对你也是好事！像你这样软弱、容易动摇的人留在骑士团，就算骑士团这次没出事，下一次遇到真正的阴噬兽大军，遭到更大的挫折和牺牲，说不定最快当逃兵的也是你们！你们这些逃兵！”

    “莉莉安！”苏菲和雅克同时低喝，想要制止她，但已经晚了。

    “砰！”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身材魁梧满身浓重酒气胡子拉碴的壮汉堵在门口。

    他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爆发的困兽，目光死死盯住刚才口出恶言的莉莉安，那眼神几乎要把她生吞活剥。

    莉莉安被他凶狠的气势吓得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但骨子里的倔强让她立刻又挺直了腰杆，毫不退缩地瞪回去：“骂得你不对么？当年我晋升公正骑士的时候，还是你亲手给我授的勋！我那个时候还把你当成榜样，说要像你和你的家族一样，为守护誓言战斗到底！现在我…我呸！”

    苏菲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住莉莉安的手臂，将她稍稍护在身后。

    然后，抬起头，迎向胡戈贝尔蒙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歉意：“胡戈先生，很对不起，我们无意冒犯，更不该在您和家人已经承受了如此多痛苦的时候，再来打扰。”

    “但是”苏菲认真道：“请您相信圣耀骑士团，还是那个圣耀骑士团。”

    “它守护法兰西，践行光明的内核，从来没有变过，我的祖父，奥古斯特，您最敬仰的老团长，我的父亲，您最信赖的分团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们更清楚，他们绝对，绝对不可能是背叛誓言，残害无辜的人！”

    胡戈忽然怔住了，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即便…即便您现在因为种种原因，选择暂时放下骑士的身份和精神，但请您不要舍弃对圣耀骑士团那份曾经发自内心的骄傲，不要否定那些为了誓言和守护而牺牲的先辈们的价值。”

    说到这，苏菲微微欠身：“今日，就当我们没有来过，打扰了，非常抱歉，也请您…务必为我们保密，谢谢您。”

    说完，她不再看胡戈，转过身，对雅克几人道：“我们走。”

    莉莉安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一眼僵立在门口的胡戈，终究还是听从了苏菲的话，转身大步离开。

    雅克对胡戈投去一个充满歉意和理解的眼神，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门前，只剩下胡戈贝尔蒙一个人，像一尊石雕般堵在门口。

    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哝，猛地转身回到屋内，再次重重地摔上了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光亮透进来。

    胡戈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瘫坐下去，整个人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猛地站起来，走到角落一个老旧的五斗柜前，粗暴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在里面胡乱翻找着。

    最后，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硬质的相框边缘。

    他动作一顿，然后更加用力地将它从一堆杂物底下抽了出来。

    然后，翻了过来。

    映入眼帘，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

    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塑料覆膜也有了几道细小的裂痕。

    照片拍摄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背景是圣耀骑士团总部外那着名的英雄雕塑群。

    一群年轻的骑士，穿着笔挺的礼服或轻甲，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充满朝气的灿烂笑容。

    他们互相勾肩搭背，或随意地靠在雕塑基座上。

    人群中央，是当时还年富力强的奥古斯特，他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年轻骑士的肩膀上，笑容温和，充满期许，而那个被他搭着肩膀笑得最憨厚开朗的年轻骑士，正是胡戈贝尔蒙自己。

    他身边，还有许多如今或逝去或离散的面孔。

    照片上的阳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灼痛了胡戈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嘴唇死死抿着，脸上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

    那些笑容，那些荣耀，那些并肩作战的誓言，那些家族代代相传的牺牲…与如今门上的涂鸦、街上的唾骂、儿子哭泣的脸、还有刚才那女孩失望鄙夷的眼神，在疯狂地交织疯狂碰撞。

    “啊！！！”

    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里迸发。

    他双手猛地抓住照片的两端，然后

    刺啦！

    照片被从中狠狠撕裂！

    接着是更疯狂的撕扯，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张承载着无数回忆与荣光的相片，在他手中变成一堆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

    然后，摇摇晃晃地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罐装啤酒。

    他抓起一罐，用蛮力拉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罐喝完，他毫不停歇地又打开一罐。

    “去你妈的骑士精神”

    “我再也不犯傻了。”

    苏菲站在街角，微微仰头看了看天色。

    已近黄昏，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刚才在胡戈家门口郁结的些许沉闷。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雅克莉莉安几人。

    “下一家在哪？”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沮丧。

    雅克沉默了一下，双眼注视着苏菲：“还要继续么？这两天接触了十七位骑士，但响应的人为零，甚至有三家表示要报警或向特别防御处举报我们，再这样下去，会暴露。”

    “而且，很多人…就像刚才的胡戈，他们的心已经死了，唤醒他们，比招募新兵更难。”

    苏菲听得很认真，目光依旧清澈：“我知道很难，风险也很大，但是，要继续。”

    几人一愣。

    苏菲抿了抿唇，道：“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澹明先生一个人身上，他有他的任务，而我们，也有我们必须做的事。”

    她望向街道尽头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不尝试的话，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成功。”

    “再说…”她忽然转过头，目光扫过雅克、莉莉安几人，笑道：“圣耀骑士团的先辈们，在创立之初，在一片废墟和黑暗时代中高举圣光旗帜时，遇到的困难和挫折，一定比我们现在要严峻得多，孤立无援，强敌环伺，信念被嘲弄…可他们都坚持下来了，并且缔造了延续数百年的传奇。”

    她微微抬起下巴：“他们都能做到，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在仅仅尝试了两天，遭遇了一些拒绝和冷眼之后，就轻言放弃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雅克几人不自主地颤了一下。

    “ 而且”苏菲看向雅克，认真问道：“雅克先生，在这种环境下，你们自己也背负着通缉令，一旦被捕，最轻恐怕也是二十年以上的监禁，甚至更糟，为什么你们还选择坚持抗争？没有放弃作为骑士的尊严呢？”

    雅克怔了一下，忽然耸耸肩：“因为…我们是骑士。”

    苏菲笑了。

    女孩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这就是答案，也是力量。”

    “我们相信骑士的誓言，公正、怜悯、勇气、荣誉、牺牲、谦卑、诚实。”

    “我也相信，”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我们一样，即便身处绝境饱受污蔑，内心深处依然坚守着这些信条，没有忘记自己为何握剑的骑士…一定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只是被现实打懵了，被谎言迷惑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失去了站出来的勇气。”

    “所以，”苏菲转过身，面向那条似乎没有尽头的小路，脚步迈出，坚定无比：“我们更不能放弃，我们出现在他们面前，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帮助，更是为了告诉他们，你们并不孤单，骑士的精神没有死，圣光也并未真正熄灭。”

    “还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放弃。”

    说完，她没有再回头，步伐坚定。

    雅克莉莉安几人站在原地，看着女孩那毫不迟疑一往无前决心的背影，互相看了看。

    雅克摸了摸下巴，低声道：“有点她祖父年轻时的影子。”

    忽然，几人几乎同时，露出了一丝释然又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是啊，他们在纠结什么？在担心什么？他们自己不就是因为放不下“骑士”二字，才一路走到现在的吗？

    还不到最后，不能放弃。

    “走！”莉莉安一挥拳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下一个！我就不信，圣耀骑士团那么多人，就只剩下我们这几个还记着誓言的！”

    几人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苏菲的步伐。

    在此刻，一种名为“信念”的微弱火种，正在这暮色中，悄然传递。

    圣耀骑士团，在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