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新生

    萧绝站在“碎星崖”顶，脚下是亿万星辰的残骸，手中的长刀拄在崖边，刀身的血槽里还残留着最后一战的血渍。

    三天前，他斩杀了“噬道老魔”，夺得了传说中的“破界符”。这枚符篆能撕裂界域壁垒，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可此刻，萧绝看着手中的破界符，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想起自己从葬道渊杀出来的那天，浑身是血，眼中只有对生的渴望和对力量的执念。那时的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只要杀尽挡路者，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这些年，他确实做到了。

    幽冥血海杀血魂老怪，焚天谷夺焚天火种，万妖岭斩九头妖王，葬神渊破上古禁制……他的刀越来越快，杀的人越来越多，修为从金丹境一路飙升至渡劫巅峰，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可他得到的，只有无尽的杀戮和永恒的孤寂。

    曾经的同门，在他为夺资源时被误杀；路上遇到的善意，被他当作潜在的威胁提前铲除；甚至连偶尔升起的一丝怜悯，都被他强行压下——在这杀途上，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致命。

    “够了……”

    萧绝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抬手抚摸着刀身，那些细密的血槽仿佛变成了一张张哀嚎的嘴，诉说着被他斩杀的生灵的痛苦。

    他赢了所有的战斗，却输掉了自己。

    碎星崖下，传来阵阵喊杀声。那是追杀他的“天道盟”修士，他们视萧绝为魔道妖人，欲除之而后快。这已是本月第三波追杀，萧绝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这样的追杀就永远不会停止。

    他曾以为自己不在乎，杀戮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可此刻，听着崖下的嘶吼，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真的……过够了。”

    萧绝举起长刀，不是为了战斗，而是对准了自己的丹田。

    崖下的天道盟修士看到这一幕，纷纷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竟然会选择自戕。

    “萧绝！你这是做什么？有种下来与我等决一死战！”天道盟的盟主怒吼道。

    萧绝没有理会，他看着手中的长刀，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这些年的杀伐，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他杀了太多人，沾染了太多血，早已看不清自己最初的模样。他曾以为力量能带来自由，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力量奴役，被杀戮裹挟，再也无法回头。

    “若有来生……”

    萧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些被他斩杀的亡魂忏悔。

    他手腕用力，长刀狠狠刺入自己的丹田。

    “噗——！”

    金色的道基碎片混合着鲜血喷涌而出，渡劫巅峰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溃散。萧绝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倒下，他看着自己的道基在眼前碎裂，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崖下的天道盟修士彻底呆住了，他们准备了无数杀招，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萧绝拔出长刀，任由鲜血染红衣襟。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皮肤变得干瘪，头发变得花白，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千年。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他能感觉到，束缚着自己的力量枷锁正在破碎，那些因杀戮而产生的因果丝线正在断裂，他的灵魂，正在从这具沾满血腥的躯壳中剥离出来。

    “冰解……”

    萧绝轻声道，这是他从一本古籍中看到的秘法，能以自身道基为代价，让灵魂摆脱肉身束缚，化作最纯粹的魂体。这不是自杀，而是一种另类的“超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冰晶，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冰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将他身上的血污彻底净化，也将他这些年的杀戮与罪孽，冻结在这具即将消散的躯壳中。

    “再见了……这该死的杀途。”

    当冰晶蔓延到他的脖颈时，萧绝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征战了一生的天地，眼中没有留恋，只有释然。

    冰晶最终覆盖了他的全身，整个人化作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咔嚓……”

    冰雕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碎星崖的风中。

    只留下一缕近乎透明的魂体，悬浮在崖顶。

    这缕魂体没有了萧绝的模样，只有一团柔和的光晕，里面包裹着他最纯粹的意识。他感受不到力量，感受不到杀戮，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亿万斤的重担。

    崖下的天道盟修士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去。他们赢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赢。

    纯粹的魂体在碎星崖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告别。

    然后，它朝着一个方向飞去——那是轮回的方向。

    萧绝的意识中，浮现出一条模糊的通道，通道的尽头，闪烁着温暖的光芒。那是轮回的入口，是所有灵魂的归宿，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向往。

    他不想再做杀伐果断的萧绝，不想再做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杀戮，没有仇恨，能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的普通人。

    魂体穿过层层虚空，来到了轮回通道的入口。

    通道口弥漫着柔和的白光，里面传来无数模糊的声音，像是新生的啼哭，又像是岁月的低语。

    萧绝的魂体没有犹豫，径直飞入了通道。

    通道内，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他能看到自己过往的一生在眼前飞速闪过：葬道渊的挣扎，幽冥血海的杀戮，焚天谷的决绝，碎星崖的解脱……

    这些画面最终都化作光点，融入魂体之中，不是遗忘，而是接纳——接纳自己的过去，才能走向新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魂体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拉扯力。

    他知道，这是即将转世的征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萧绝的意识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这一次，好好活着。”

    ……

    大衍王朝，青州，云来镇。

    镇东头的李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稳婆抱着襁褓，满脸喜气地走出产房。

    李老汉搓着粗糙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探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洪亮，充满了生命力。

    “好！好！”李老汉连说两个好字，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就叫他李平安，愿他一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襁褓中的婴儿似乎听懂了，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婴儿的脸上，暖洋洋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叫李平安的婴儿体内，住着一个来自杀伐世界的灵魂。

    他忘记了自己叫萧绝，忘记了碎星崖的冰解，忘记了那些血腥的过往。

    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很温暖，很安全。

    轮回通道的光芒彻底消散，一个新的生命，在一个没有杀戮，没有仇恨的世界里，开始了他崭新的一生。

    而那柄曾染满鲜血的长刀，早已化作碎星崖的尘埃，连同那段一往无前的杀途，一同被岁月掩埋。

    或许在某个深夜，李平安会做一个模糊的梦，梦里有刀光剑影，有血色漫天，但醒来后，看到窗外的月光和身边的亲人，他只会揉了揉眼睛，继续睡去。

    因为对他而言，那些都已是前世的虚妄。

    今生，只需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