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千年

    玄门后山，地脉树最粗壮的枝干上，搭着一间简陋的木屋。

    木屋的主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叫“木生”，是阿禾的第五代传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正坐在窗前，用一支竹笔在兽皮卷上记录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专注的脸上跳跃，手腕上一串用蕴灵果果核穿成的手串，泛着温润的光泽。

    “今日，东洲海域的灵脉波动正常，海灵们又往岸边送了三船珊瑚珠；西漠的新绿洲扩大了三里，牧民们开始尝试种植灵谷；北域的暖泉灵脉滋生出‘冰莲’，性寒却无毒，或许能入药……”

    木生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这是玄门传承千年的规矩——每位执事都要每日记录九州灵脉的变化，就像当年的青砚，像更早的沈言，将天地的呼吸一笔一划地刻进时光里。

    “木生师兄！”山下传来清脆的呼喊，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提着食盒跑来，她是今年刚入门的弟子，名叫“灵溪”，天生能感知水流的走向，被派来协助木生打理地脉事务。

    灵溪爬上树干，将食盒递过来，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灵米团子和一碗清粥：“师父让我给你送午饭，还说……让你别忘了明日去参加‘共生大典’。”

    “知道啦。”木生笑着接过食盒，“每年的共生大典，不就是去地脉树根部，将各域的灵脉记录融入主根吗？哪年落下过。”

    灵溪吐了吐舌头，眼睛却好奇地瞟向木生手中的兽皮卷：“师兄，你说……沈前辈真的会看到这些记录吗？”

    木生放下竹笔，看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树冠。千年过去，地脉树早已不是单纯的灵根，它的根系连接着九州的每一条灵脉，叶片上的金光能驱散邪祟，果实能滋养凡人，俨然成了九州的“定海神针”。而关于沈言的传说，也早已融入了玄门的日常——他是地脉树的守护者，是道衡的化身，是每个玄门弟子心中最温暖的信仰。

    “会的。”木生肯定地点头，指尖轻轻抚摸着手串上的果核，“师父说，这些果核是当年沈前辈亲手种下的地脉树所结，里面藏着他的气息。我们记录的每一件事，每一次灵脉的流转，他都能感受到。”

    灵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远处的天空：“师兄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东洲方向的天际，突然升起一道黑色的烟柱，烟柱中夹杂着诡异的紫色电光，隐隐有雷鸣传来。木生脸色微变，迅速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注入灵力。

    片刻后，玉简传来急促的震动，里面是东洲执事的惊慌声音：“木生师兄！不好了！‘黑风渊’突然喷发，涌出大量‘蚀灵瘴气’，附近的灵脉都被污染了，海灵们……海灵们都在逃窜！”

    蚀灵瘴气！

    木生心中一沉。这是古籍中记载的凶物，比当年的蚀骨魔藤更霸道，能直接腐蚀灵脉的本源，若是蔓延开来，东洲的灵脉网络会彻底崩溃，甚至会影响到与地脉树相连的主根！

    “灵溪，你立刻去通知掌门，让他召集各域执事，准备启动‘护脉大阵’！”木生当机立断，将兽皮卷收入怀中，“我去东洲看看！”

    “师兄小心！”灵溪知道事态紧急，转身便往山下跑去。

    木生深吸一口气，运转《九转玄功》。虽然他只修到第五转，但体内的灵力与地脉树同源，运转起来格外顺畅。他纵身一跃，落在地脉树的一根横枝上，脚下灵光一闪，竟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沿着枝干向东洲方向疾驰——这是玄门弟子特有的“踏枝术”，借助地脉树的枝干穿梭，比飞舟更快，也更隐蔽。

    一路向东，木生能清晰地感受到灵脉的变化。越是靠近黑风渊，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稀薄，原本温润的地脉树汁液，竟带上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抵达黑风渊时，眼前的景象让木生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是深海秘境的黑风渊，此刻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黑色的瘴气如同喷泉般涌出，所过之处，海水变得浑浊，珊瑚枯萎，连坚硬的礁石都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东洲的修士们正结成阵法，试图用灵力阻挡瘴气蔓延，但他们的灵力罩接触到瘴气，便如同冰雪消融，根本不堪一击。

    “木生师兄！你可来了！”东洲执事看到木生，像是看到了救星，“这瘴气太邪门了，我们的灵力根本挡不住！”

    木生没有废话，走到阵法边缘，闭上眼睛，将《九转玄功》运转到极致。他没有直接对抗瘴气，而是将灵力沉入地下，与地脉树延伸到这里的侧根相连。

    “以我玄功，引脉归元！”

    随着木生的低喝，地脉树的侧根突然剧烈震动，金色的汁液顺着根系流淌，在地面形成一道巨大的符文。符文亮起，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光芒，将蚀灵瘴气稳稳地挡在外面。那些原本被瘴气腐蚀的礁石，竟在金光中缓缓修复，重新变得坚硬。

    “有用！”修士们惊喜地喊道。

    木生长舒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引动地脉树的力量消耗极大，尤其是在灵脉被污染的情况下，每一次运转玄功，都像是在与瘴气拔河。

    就在这时，黑风渊的裂口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从裂口中伸出，爪尖滴落的毒液落在金色符文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是‘蚀灵老妖’！”东洲执事失声惊呼，“古籍记载，黑风渊深处封印着一头上古凶兽，以灵脉为食，难道……它破封了？”

    木生瞳孔微缩。蚀灵老妖比蚀灵瘴气更可怕，它本身就是灵脉的克星，若是让它冲出黑风渊，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退后！”木生沉声道，同时从怀中取出那串蕴灵果果核手串，注入灵力。手串瞬间亮起，金色的光芒与地脉树的符文融为一体，符文的光芒愈发璀璨。

    “吼！”

    蚀灵老妖的半个身子从裂口中挤了出来，它形似蜥蜴，却长着九头，每个头颅都在疯狂地吞噬周围的灵气，黑色的鳞片反射着幽冷的光。

    木生没有退缩，他想起了古籍中沈言的话：“力量有尽，道心无穷。”他将自己的意识与地脉树的根系彻底连接，感受着来自九州各地的灵脉之力——南域的温暖，北域的清冽，西漠的厚重，东洲的灵动……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通过地脉树，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九转玄功第五转——聚灵！”

    木生猛地睁开眼，赤金色的灵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长矛，矛尖上缠绕着来自九州各地的灵脉气息，既霸道又包容。

    “受死！”

    木生纵身跃起，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长矛上，狠狠刺向蚀灵老妖最中间的头颅。

    “噗嗤！”

    长矛穿透了老妖坚硬的鳞片，没入它的头颅。蚀灵老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九头同时喷出黑色的毒液，却被地脉树的符文挡住。

    木生没有停歇，借着长矛与老妖的连接，将地脉树的净化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它的体内。蚀灵老妖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九头的嘶吼越来越微弱，最终瘫倒在黑风渊边，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被地脉树的金光彻底净化。

    黑风渊的裂口渐渐合拢，蚀灵瘴气不再涌出，东洲的灵脉重新恢复了流动，只是比之前虚弱了许多。

    木生落地时，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东洲执事连忙上前扶住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感激道：“多谢木生师兄，若非你……”

    “不必多言。”木生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快组织人手，用蕴灵果的汁液滋养灵脉，或许还能恢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木生抬头望去，只见青绿色的灵光如同潮水般涌来，灵溪带着掌门和各域执事，骑着踏雪麟驹赶来，身后还跟着无数捧着蕴灵果的修士。

    “木生师兄！”灵溪跳下马，将一枚饱满的蕴灵果递过来，“我们带了最好的蕴灵果！”

    木生接过蕴灵果，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流入腹中，瞬间化作精纯的灵力，滋养着他消耗过度的经脉。他看着周围忙碌的身影——掌门正在重新绘制护脉大阵，执事们将蕴灵果捣碎，混入清水中浇灌灵脉，灵溪则指挥着年轻弟子安抚受惊的海灵……每个人都在为守护灵脉而努力，就像千年前的沈言，像青砚，像阿禾。

    他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某个人的独舞，而是一代又一代人，沿着同一条路，向着同一个目标，坚定地走下去。

    三日后，东洲的灵脉基本稳定。木生站在黑风渊边，看着重新变得清澈的海水和渐渐复苏的珊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灵溪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枚新的兽皮卷：“师兄，这是最新的记录，你要不要看看？”

    木生接过兽皮卷，上面记录着蚀灵老妖被斩杀的经过，以及灵脉恢复的进度，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地脉树的金光中，似乎有温暖的气息流过，像是有人在笑着说‘挺好’。”

    木生抬起头，望向地脉树延伸向天际的枝干，金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仿佛真的有人在那里，温柔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他笑了，提笔在兽皮卷的末尾，也加上了两个字：

    “挺好。”

    风穿过林间，带着海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将这两个字送往九州的每一个角落，送往千年流转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