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 下

    part 3

    何师兄一直以为这位大小姐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富二代，没想到，竟然也有委曲求全的时候。

    “可是……你明明那么喜欢画画，又很有天赋，我看你画得几幅服装设计稿，作为外行人都觉得很棒啊！”

    “如果是去读相关的专业，你一定也是学霸级的人物，这又是何必呢？”

    “大概是……男性都希望让自己要保护的女性有安全感……这大概就是我哥觉得让我有安全感的方式……”

    “虽然这种方式不一定是我真正想要的，但是是让我哥觉得安全的，我就他这么一个亲人，我……”楚焱炏有点说不下去。

    何谦君叹了口气，他一直以为楚焱炏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在她哥的保护下父母早亡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影响。

    没想到，她竟然也是用这种大大咧咧的方式，作为自己的保护色，去让自己唯一的亲人安心。

    原来在这世界上，没有谁是活的随心所欲，像看起来那般容易。

    两人来到了男女宿舍的分叉路，这时候就连热恋的情侣也都已经各自回巢，校园里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楚焱炏说：“那……明天见啊！”说罢就要自己离开，何谦君却难得主动的陪在她身边，坚持要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却被楚小姐嘲笑，“我哪儿有那么娇弱？”

    “你是为了陪我喝酒才回来晚的，你就当这是让我觉得安心的方式……”

    何师兄实在做不到让一个女孩子深夜自己回宿舍，哪怕是秩序良好的学校。

    “呵呵，那就给你这个机会！”楚焱炏有点被他坚定的脚步打动。

    没想到，这位平时只会对自己冷面的何师兄，竟然也会有关心自己的时候，虽然自己并没有在怕的。

    到了楼下，何师兄也不多做停留：“明天见！”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之前每次都是一副“最好不见”的表情。

    进了宿舍楼，她不禁回头看向他，只见他因为喝了酒，迈着略有些虚浮的脚步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不禁十分好奇，“这个人今天好奇怪啊……不过，也只有这样，才像个真实的人呢……”

    等她回到宿舍，发现自己是最晚的一位。小曼在卫生间洗漱，而青蚨则呆坐在书桌前翻着她最心爱的一本绘本。

    与她打了个招呼，青蚨也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楚焱炏实在不解，但忽然想到几天不用那么麻烦的卸妆，瞬间觉得呼吸都轻松了。

    青蚨则久久地停留在绘本上的一页：

    “风比小孩子还要自由，

    随意进出每家每户。

    ……然后我瞬间明白了，

    我眼前这位正是夏城之主。

    这里是，

    遗忘之城。

    所有被我们遗忘的东西，

    都将这里作为最终的归宿。

    这里是一个宝库，

    有些东西早已无用，

    有些价值连城，

    都由乌鸫精心照料着。

    他像人类一样

    照料着那些物件，

    但并不是为了物件……

    只是为了照料。”

    画面上，那只黑黑胖胖的可爱乌鸫，精心照料着那些已经被遗忘的物品，不管它们曾经价值连城，还是价格低廉。

    然而一旦被遗忘，它们就都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价值，只有在那个叫做夏城的地方，才能得到平等的照料。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青蚨看得十分酸楚。

    她拒绝了师兄，心里并不好受，虽然假装无事地回去继续自习，但一晚上效率极低。

    和既往拒绝别人的体验截然不同，之前再怎么拉黑告白对象，她可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终于自习完毕，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宿舍，小曼先去洗澡，她呆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忽然看到了那本尺寸突出的绘本，忍不住抽出来翻看，目光停留在这段文字上。

    如果可以遗忘，她愿意把今晚和师兄的对话遗忘掉，或者是，回到那个没有发生过这段对话的平行空间。

    虽然拒绝了师兄，她内心还是挺难过的，她忽然认识到，不管怎么样，两个人也无法回到之前内心毫无芥蒂的状态。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如果不能成为伴侣，那么就只是生命中一起行走了一段的过客。

    无非是有些人结伴而行的时间长些，有些人走很短的一段路就分道扬镳。

    将来大家毕业，结婚，各奔东西，不会为谁停留，转向。

    只会按着自己的轨迹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孤单地走下去，可能会遇到一个愿意结伴而行的人，也可能永远遇不到……

    而且就算成为伴侣了，也会有许多分歧，也有许多不能一起走到终点。

    就算相伴一生，死亡也终究会将两个爱人分开，孤独似乎是每一个人注定的结局。

    就像爸爸和妈妈，爸爸这人没什么文化，粗粗拉拉，妈妈却是人很美，也读过中专，镇上的人都说妈妈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然而架不住这朵鲜花就愿意和这坨牛粪过日子，还特别恩爱，简直是神仙眷侣。

    然而就这样，爸爸还是早早就离开了妈妈和她。

    她很明白，自己对师兄并没有情爱，但在精神上还是非常信赖甚至有些依赖他。

    遇到什么特别难搞的问题，她还是习惯性地去向师兄求助，而师兄的建议，她也都会无条件的信任。

    就算是那个可恶的楚鑫錱利用了师兄的单纯，设了个套子让青蚨钻，青蚨也并没有因此而迁怒于他。

    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她还是选择了信任师兄，只是把这笔账算在了楚鑫錱头上。

    如果说她有什么是真的羡慕楚焱炏，那就是楚家兄妹之间的深厚的情感。

    而这情感是基于血缘关系的，她偶尔甚至想，没有大哥，自己好歹还有何师兄，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

    然而她今天才发现，还是不一样的，她必须要注意与何师兄之间的边界感了。

    或许就是迟钝的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的，才让师兄对自己的情感渐渐起了变化。

    然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对人的情感，一旦洒下种子，生根发芽，就很难拔除。

    想到何师兄被拒绝的时候难过却又克制的表情，她也十分舍不得。

    毕竟，生命中有那么一个人，曾经陪你走了那么漫长又艰难的一段路。

    就算不是你的爱人，他给你带来了那些温暖，也会令人幸福的。

    然而，再舍不得也得放下，如今她不得不和这幸福割席，继续独自一个人，必须独立，孤身上路。

    她明白，自己对师兄确实没有他期待的那种感情，与其让他继续生出期待，不如及早说明，及时止损。

    也许当初取“灭绝师太”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潜意识中带有这种孤勇与决绝。

    然而如今真的要面临这种断情绝爱的情景，哪怕是一份十分珍视的友情，她也十分不舍与心酸。

    看来，自己终究还不是那种彻底铁石心肠的人，

    但她真的不能再在明知对方对自己有爱意的时候，继续释放暧昧的信号，给对方希望，却无法回应对方的情感。

    这样对师兄太过不公平。所以，她必须斩断这种依赖，虽不舍，但不后悔。

    过了好久，楚焱炏才回来，情绪也不高的样子，还带着一点酒气。

    小曼虽然能感受到舍友们的低气压，但是看她们的样子，都不肯开口说什么，各自消化着自己的心事，她也不会去主动询问。

    虽然还在校园，毕竟也都是成年人。

    成年人的世界，总有各种必须独自去面对的沟沟坎坎，和各种需要独自一人在黑夜中舔舐的伤口。

    关灯后，漆黑的寝室里一片安静，青蚨想着自己的心事，今天师兄突如其来的告白，虽然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她很快冷静地知道，师兄并不是那个她想要结伴同行的人，所以果断拒绝，虽然也有些难过。

    《孙子兵法》也说过，“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

    宁可笨拙地快速解决战斗，也不要灵巧地拖着打持久战。虽然师兄和自己并不是敌对的两方，但拖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想到这里，青蚨略松了一口气。

    但，如果今天告白的人，是她也为之心动的人呢？自己还能拒绝得如此干脆吗？

    可是，这样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去追求个人的幸福嘛？

    要么把沉重的生活负担丢给妈妈一个人，自己逍遥快活，要么是道德绑架自己的爱人，让他一起背负自己的家庭重担？

    无论怎么选择，都对别人不公平。

    那就只能对自己不公平了，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所谓的公平，一定是有人注定要牺牲掉自己的一部分利益不是吗？

    那就由自己这个断情绝爱的灭绝师太来牺牲！

    或者说，那就祈求那个人能够在自己解决了家庭的问题之后再出现，或者一辈子都不出现也没问题。

    反正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的足够有趣！况且自己还有妈妈。

    她暗自下定决心还是要努力学习，做好眼下这个兼职，将来找一个高收入的工作，才是最为优先级的事情。

    活下去，才是她现阶段最首要的任务，而感情，是奢侈品，她现在还无法奢求。

    这也符合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的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目前自己吃饭穿衣不成问题，在校园里学业和兼职也都相得益彰，社交也算正常。

    尊重嘛……虽然走了点弯路，但自己正在通过努力会一点一点赢得!

    自我实现……还是等到家里的债务都还清了，再去考虑这个问题。

    想明白了，困意来袭，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了，却发现，楚焱炏那边却在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每天就数她入睡最快，关灯聊完天之后秒睡，没想到，这位大小姐也有辗转反侧的时候……

    看到她，自然又会想起她哥哥，楚鑫錱，还是胡一刀……他……会选择和什么样的人相伴一生呢？

    青蚨自嘲地笑一下，反正肯定不会是我这样的……

    娃娃亲对象也好，豪门联姻也好，职场女精英也好，反正不会是自己这样一个一无所有，又负债累累的小草根。

    在霸道总裁楚总的世界里，是从来不会做赔本买卖的，婚姻，爱情，也会是他精准计算的一环。

    那么，在胡一刀的世界里呢……

    在对楚焱炏有点同病相怜又有点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中，青蚨渐渐睡去。

    这一夜，她又梦到了爸爸，依然是那张永远都不会变老的脸，笑呵呵地站在学校门口，冲刚放学的自己张开手臂。

    她则是七八岁的小女孩模样，急忙跑过去，想一下子扑在爸爸怀里。

    然而，不管怎么奔跑，和爸爸之间的距离却总是差几步，爸爸焦急地叫着：“球球，过来呀！”

    她却怎么也越不过那道和父亲之间隐形的鸿沟……着急的喊着：“爸爸！爸爸……”

    大多数的梦境她一睡醒就忘记了，唯独有爸爸的梦，她却总能历历在目地回想起来。

    虽然次数不多，但每次梦到爸爸，都会伴随着委屈和泪水。

    只有在梦里，自己才是最幸福的那个小囡囡，因为那里边有爸爸的陪伴……

    醒来后又是新的一天，日子还是得照样过，青蚨见到师兄还是觉得有点尴尬，又有些惭愧。

    但师兄却依然亲切自然，弄得她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

    楚焱炏不再盛装打扮，虽然她随便一件t恤，牛仔裤也都是价格让人咋舌的品牌货……

    天生丽质的她，随随便便抓件地摊货都有时尚in的气质，即便不再高调，也依然是个引人注目的女孩。

    过了大约又有一个多礼拜，天气越来越冷，不过这点冷对于南方来的青蚨不算事儿，毕竟她们家乡冬天取暖基本靠抖。

    倒是小曼和楚焱炏这两个北方人一天到晚期盼暖气的到来，青蚨则盼着早点下雪。

    让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南方人也能看看雪的样子。

    青蚨按部就班的上课，打工，日子过得十分充实，这天下课发现微信上一大堆未读信息提示……

    她忙打开看，置顶的妈妈连续发来好几条，初高中班级群也在疯狂的自己。

    青蚨心中有点慌，妈妈没什么事儿一般不给自己发信息，尤其是知道自己在上课的时候，别是出什么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