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文艺时代》 第一章 重回八零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宋家庄地处鲁南山区，历来有炒糖豆吃龙须的习俗。但黄豆和红糖是金贵东西，没几家舍得拿出来炒了当零嘴，宋远航家也不例外。 不过吃饭的时候，他面前倒是有一碗卧了个鸡蛋的手擀面。 宋远航看了眼爹娘手里的粗瓷大碗，不出意外，果然汤多面少，鸡蛋更是不可能有。 他默不作声，夹起鸡蛋，一分为二，一人一半。 “你这孩子，咋又作妖！我和你爹都活了这把岁数了，还缺你这口鸡蛋？” “缺！” 宋远航手疾眼快，端着碗，赶在爹娘把鸡蛋又往他碗里放之前，噌地站起身，风卷残云，呼噜几口，便把面条扒进了肚里。 真香啊。 好想再吃一碗。 可惜现在不是粮食充足的21世纪，如今是1980年，就像今天他们吃的面条，还是用粗面和玉米面掺着擀的。 好在年前村里已经分田到户，相信粮食问题很快就会得到改善。 而宋远航，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在同叫宋远航的农村青年身体里，已经呆了快有三个月。 前世他无亲无故又身患渐冻症。 万幸生病前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不仅能够体面地离开，还留下了不菲的遗产捐献社会。 也许是他的善举感动了老天爷。 在农村青年宋远航因为救火而被浓烟呛得昏迷不醒时，他从21世纪悄然地来到了1980年，继续两人还未走完的人生。 “爹，娘，我去学校了哈。” 宋远航1978年高考落榜后就一直在村小里当代课老师，比起天天要下地干活的同龄人，算是轻快又安稳。 可惜好景不长。 从去年秋天开始，县里就传出要削减民办教师名额。 以前民办教师的工资都是按工分结算，由各村大队负责。 现在分田到户，需要真金白银地发工资，县教委财政吃紧，村里账上也不宽裕，每个村小都被下派了劝退指标。 宋家庄村小也有一个。 而宋远航正是最可能被劝退那位。 他为了给自己再找条出路。年前点灯熬油，很是用心地写了两篇小说，分别往《鲁省文学》和《华夏青年》投稿。 八十年代。 一个农村知识青年想要在短时间内改变自己的命运，除了高考，发表文章是最快的捷径。 才华，在那个年代，绝对是一块十分好用的敲门砖。 何况投稿又不用花钱。 只要在信封正中写上稿件二字，或把信封右上角剪下一小块，标明是投稿。 尽职尽责的邮递员们，就会把稿件完完整整地送到杂志社，编辑们也会心甘情愿地代付邮资。 尊重知识和文化，是大家约定俗成的默契。 “投给《鲁省文学》的短篇《青年有志》已经过稿，编辑来信说会作为首篇刊登在四月份的《鲁省文学》上。” 本来宋远航还担心《青年有志》会被退稿。 毕竟这篇小说完全是他自己的原创，写的是一个名叫有志的退伍军人回到家乡，扎根土地、无私奉献的故事。 不像《凤凰琴》是根据柳醒龙的同名小说改写。 没想到编辑不仅没退稿。 还在回信中大赞他文笔生动优美，行文有自己的特点，鼓励他一定要坚持创作，千万不要浪费了天赋。 这倒是让宋远航对《凤凰琴》的过稿又凭添了几分信心。 看来缠绵病榻那些年，没有自暴自弃是对的。 他的文笔文风，没有拖累原先的好故事。 他读过的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籍，看过的那一部部优秀经典的电影，现在都成了他扎根这个时代的养分和底气。 宋远航不想浪费重生一次的机会。 他想好好地在这个百废待兴、朝气蓬勃的年代，留下属于自己的足印。 宋远航越想越有干劲，连脚步都迈得更快更有力。 没一会儿。 便到了学校。 此刻。 天刚蒙蒙亮，位于两村交界的校舍四周十分安静，只有郎朗的读书声传出。 农村小学的作息和城市里不大一样，学生六点就要到校早读，上完两节正课，九点左右再回家吃饭。 宋远航看完学生早读，又讲了两节课，很是口干舌燥。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暖水瓶，刚要倒杯水喝，教务主任刘德海前后脚地跟了进来。 “小宋，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大家都心知肚明。 看来那个要被劝退的民办教师，无疑就是宋远航了。这让一直和宋远航不对付的邵明杰喜上眉梢。 他忍不住跳出来，阴阳怪气地说起酸话：“哎吆，看来宋远航你这是有好事要发生啊，还单独谈话，咱可没这待遇。” “邵明杰，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能不这么膈应人吗？” 坐宋远航对桌的刘彩霞看不过眼。 别当她不知道，邵明杰对宋远航的敌意，完全就是迁怒。 要不是他自己非要把相亲地点安排在学校，人家姑娘会相中宋老师吗？ 也不想想自己那一米六不到的五短身材，在一米八三的宋远航衬托下，得有多矮小多磕碜。 自己找事，还怨别人，德行！ 她是真看不惯邵明杰的做派，要不是他叔在县教委，这次劝退的老师，百分之百就是他。 可惜。 形势比人强。 小宋比邵明杰认真上进又如何，四个民办教师，老王老徐都是有十几年教龄的老教师，总不能让他们离开。 剩下的两人，宋远航和邵明杰同批进校，资历相当。 校长就是想留小宋都没法留，毕竟以后的办学经费和工资都还指着教委划拨呢。 刘彩霞感到无奈。 她能做的，也就是帮宋远航抱个不平。 就这。 还惹得邵明杰翻脸。 他啪一声将课本重重地摔在桌上，神色不虞道：“怎么？我在办公室里还不能说话了。绣花枕头一包草，真是有能力有才华，还怕没地方呆吗？现在咱们国家大搞建设，处处都需要人才，那抢着要人的单位多的是。他要是真有才，怎么不见有单位来抢。” “怎么没有？我这不就来了。小同志，年轻气盛不打紧，说话刻薄，不团结友爱一起工作的同志，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 邵明杰话音刚落。 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便在他们办公室门口响起，赫然是在给宋远航撑腰。 第二章 我要高考 众人一惊，齐齐寻声望去。 只见一个气质硬朗的中年男子和他们校长并排站在门口。 王校长脸色难看，瞪向邵明杰的目光很是严厉。 “校长，我……” 邵明杰还想辩解，王校长却不想让他继续给学校丢人。 “你闭嘴！” 一向和气的老好人，也难得动了肝火。 “一样米养百种人，哪个单位都一样，老王你也不用觉得没面子，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你就是宋远航同志？” 中年人径直向宋远航走去。 他炯炯有神的双目仔细打量着宋远航，就像是在相看一块珍稀的璞玉。 可不就是璞玉嘛。 要不是老战友在《鲁省文学》当编辑，提前给他寄了一份内部样刊，他还得到四月份才知道，他们九平县竟还藏着这么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那文章写得真是好呀。 生动，真挚，引人入胜。 看着小说主人公有志的命运随着时代的浪潮跌宕起伏，却依然不改初衷。他仿佛是看到了自己和当年的那些战友。 他们也是抱着和主人公一样质朴纯粹的感情，一心扑到家乡的热土里。 他觉得作者是懂他们的。 看完文章，赵立伟立刻找来宋远航的资料。 小伙子今年才19，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估计这也是宋远航能一直读到高中的原因。 学校领导和老师对他的评价很高，踏实好学，淳朴善良，除了性格腼腆，不爱说话，其他方面都很优秀。 这是典型的农村知识青年啊。 没亲没故，全靠个人学习奋斗。 老战友说的对，如此人才，不能埋没于乡野。 他们得扶年轻人一把，让他被更多的人看到，去更广阔的舞台，为国家的文化建设贡献更大的力量。 “我是宋远航。请问您是……” “这位是县文化局的赵立伟同志，赵局长今天是专程来见你的。” “赵局长？” 宋远航还没咋样，一旁的邵明杰先不淡定了。 他倒吸口气，只觉头晕目眩。 宋远航到底是烧了哪门子高香，竟让县文化局的一把手大冬天地跑到乡下来找他？ 气人，实在太气人了。 他心口憋闷得厉害，感觉都快要炸了，头也好晕。 但更气人的还在后头。 王校长刚介绍完人，正准备请赵立伟和宋远航去他办公室里说事。 平时跑他们这片的邮递员马海拿着一个厚厚大大的信封，满脸笑容地跑了进来。 他也没想到屋里会有这么多人，明显一愣，然后更加兴奋。 大喜事嘛，多点人知道更热闹。 “宋老师，祝贺你，你的稿子被首都的杂志社《华夏青年》录用了。一个叫朱炜的编辑往我们邮局打电话，让我们务必把话带到，请你尽快开了介绍信去首都改稿。具体事宜，他说都写在信里了。” 1980年电话都还没有普及呢，发电报或让人帮忙带话是最常见的。 “啥？去首都改稿！小宋，祝贺你，真是太好了！” 刘彩霞激动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根本顾不得还有领导在场。 其他同事也都对宋远航刮目相看。 《华夏青年》，那可是国家主流期刊，是团中央的机关杂志，怪不得县文化局的领导都要来亲自找他。 厉害。 实在是太厉害了。 没想到他们这土旮旯窝，也要飞出只金凤凰了。 “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这不可能！” 邵明杰喃喃自语。 他嫉妒得眼都红了。 但除了让他自己难受，让别人鄙视看轻，此刻谁又会在乎他的反应和看法？ “辛苦你了，马海大哥。” “没事，我还要继续送信呢，你们忙，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现在又没有村村通工程，地上雪厚冰滑，特别难走，作为邮递员真的很辛苦。 宋远航是发自肺腑地敬重他们。 他亲自送马海到门口，一直看着人出了校门才转身进屋。 赵立伟不动声色，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不错。 不骄不躁，还沉稳有礼，小伙子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走，咱们去王校长办公室，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三人来到校长室。 宋远航是年轻人，沏茶倒水，当然是要主动包揽。好在现在还没洗茶温杯闻香那些玄虚讲究。 陶瓷缸子大叶茶，热水一冲就完事。 “小宋你坐，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你的档案，也问过县中学的何校长和刘老师。你在校期间踏实好学，努力上进，他们对你的印象和评价都很高。我这趟来呢，主要是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想不想进我们文化局？只要你点头，王校长放人，我马上就回去打报告，申请组织把你的工作关系调到我们文化局去。” 一篇省级刊物可能还不够分量，要曲线救国，先借调再入编。 但现在连《华夏青年》都让宋远航去首都改稿了，那还有啥障碍可言，赵立伟现在就能拍板决定。 这样的人才不在文化局，是他们工作不到位，是失职！ “谢谢您，赵局长，您为了我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我真的特别感动。” 好话不嫌多。 赵立伟虽然不爱听马屁话，但那也得看是谁说。 现在他就喜得眉开眼笑，端起茶杯喝口水，心里都暖呼呼的。脸上硬朗的线条也柔和几分，看向宋远航的目光，那叫一个亲切。 “我上学的时候就立志当一个作家，能去文化局工作，当然是求之不得。但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水平还很有限，还需要学习更多的知识来提高自己。相比去文化局上班，我更想去上学，我想参加高考，继续深造。” 宋远航是深思熟虑过的。 去县文化局上班，端着铁饭碗吃国库粮，对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年轻人来说，当然是梦寐以求的大好事。 但宋远航不是。 他想飞得更高，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九平县，注定只是他的，而非他人生的终点。 在八零年代考大学是很难，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原主的功课底子不错。 1978年落榜，除了紧张，还因为重感冒发着高烧，没发挥出水平。 特别是数学，严重失常，拖了后腿。 而宋远航当年高考，数学可是满分。 他生病期间，还穷极无聊地刷过历届高考数学真题，虽然记不得1980高考数学的具体内容，但考个好成绩绝对不在话下。 至于让80年代绝大部分学生畏之如虎的英语，在1980年的高考里只按实际成绩的30计分。 这倒是让宋远航颇感遗憾，要是100分制，他连清华北大都敢想一想。 第三章 幸运与不幸 宋远航的话，让赵立伟和王校长都很吃惊。 “小宋，你可要想清楚了，那可是铁饭碗啊！” 王校长本来就对宋远航心怀愧疚。 要不是小宋自己有能耐，他可是要劝退小宋老师的啊。 现在见宋远航竟把到手的工作往外推，顿时替宋远航急得不行。 他也顾不得赵立伟还在场，直接把话挑明了讲。 “我知道，校长。” “看来你是深思熟虑过了。” 赵立伟倒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招揽被拒绝而生气，他对宋远航反而更加激赏。 有志气。 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模样。 “其实来文化局上班和高考并不冲突。脱产高考也是政策允许和鼓励的嘛。我给你开封介绍信，到时你拿着去县一中复读就是。” 好家伙，赵立伟这是真心喜欢宋远航呀。 又是开介绍信又是脱产高考，摆明铁了心要帮宋远航啊！ 王校长在一旁看得羡慕无比。 他年轻时要有一位这么赏识他的伯乐该多好啊。 “谢谢您，赵局长！我，我都不该说什么好了！” 宋远航要是再拒绝，那可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他只能重重地一点头，化感激为动力，暗暗发誓，绝不能辜负了赵立伟的信任与赏识。 “那行，事情就这么定了。王校长你回头帮忙给开下证明，帮小宋同志尽快把程序走完。” 赵立伟让宋远航这两天就去县文化局报道。 务必在去首都改稿前完成工作调动。要不然显得他们县文化局的工作做得太失职太不到位了。 “你去县里报道的时候，记得把稿子也带上，我先帮你把把关，看哪里还需要改。” 呃。 我看您纯粹是想先睹为快。 宋远航送走赵局长，拿着王校长给开的证明，回到办公室，立刻受到同事们的热烈祝贺。 至于邵明杰，早就灰溜溜地走了。 宋远航也压根没想要在他面前炫耀。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别人注定只是过客和旁观者，羡慕也好，嫉妒也罢，真没那么重要。 王校长让宋远航今天就去跑手续办调动。 宋远航仍是坚持上完最后一节课，才收拾东西，离开呆了快两年的宋家庄村小。 “远航，你这是咋了，咋拿回这么多东西？” 见儿子抱回一大摞书本，网兜里还提着水杯毛巾啥的，宋远航爹娘都吓了一跳。 老两口巴巴地看向儿子，生怕听到那个他们不想听也不敢听的消息。 “爹，娘，我要调到县文化局了，这不就把放学校里的东西都拿回来了吗？” “啥？” 宋大娘怀疑自己是听岔了。 县文化局？ 他家远航要去县里上班？！ “老头子，我没听错，远航说他要去县里？” “你听没听错，让远航再说一遍不就知道了？” 宋老汉板着脸，还在极力维持着一家之主该有的威严和镇定。 可惜他那握着铁锨把手，用力到十指都开始泛白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宋远航哪忍心再让父母替他紧张。 他忙笑着大声道：“爹，娘，你们没听错，我要去县里上班了，县文化局。过两天我还要去首都改稿子呢，差不多初五六就走。” 啥，还要去首都。 这好消息咋一个接一个呢。 他家狗剩可真是给他们老两口争气啊。 宋老汉再也矜持不住了。 他扔下铁锨，风风火火地冲老伴喊道：“快，快进屋去给我拿肉票和零钱。我要去镇上买肉，今天咱们包饺子！” “好……好嘞。” 宋大娘眼含热泪。 要不是还得去里屋，她都舍不得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 宋远航收到稿费后，已经第一时间上交家里，两位老人能舍得改善生活，他也乐见其成。 晚上。 三口人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猪肉白菜地瓜面水饺。 第二天一早，宋远航去村委开证明。 这下。 老宋家那三十八才生下的独苗苗要去县里上班，还要去首都改稿子的消息，彻底在宋家庄传开了。 人人都说老宋家这是祖坟冒青烟，出了个文曲星。 村里的喧嚣热闹并没有让宋远航停下继续前进的脚步。 有赵立伟提前打过招呼，又有去首都改稿这杆大旗，不管是去教委还是县委组织部，都一路绿灯。 文化局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等他拿着工作证和介绍信，还有三十斤全国粮票从文化局里走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下午三点呢。 “局里已经托人帮你去买火车票，明天你在家准备一下，后天直接去市里取票进京。” 赵局长做事雷厉风行，进京的相关事宜，根本不用宋远航操心，他就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让宋远航再次感受到，文化人在八十年代所受到的优待和尊重。 当然。 赵立伟对他的知遇之恩，也让宋远航格外感动。 为了不让赵局长难为，宋远航打消了脱产高考的念头，他决定自学。 昨晚他认真考虑过。 赵局长破格让他进文化局工作，肯定是力排众议，会遭到质疑和压力。 自己不能那么自私，只为自己考虑，占着编制不上班。以原主的积累和他的实力，宋远航觉得即使自学，考个大学应该也没问题。 不过今天他还是要去县一中一趟。 如今已是三月中旬，离全国高考还有不到四个月。 也不知道这趟改稿要在燕京待多久。 为了不耽误复习，宋远航打算先去一中麻烦老师帮忙划划各科重点，再拿些复习资料备考。 一中他熟得很，连走哪条小路最近都知道。 “要是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宋远航抄小路往一中赶。 双腿因为走了一天的路，已经是又酸又疼，跟灌了铅似的。 一想到还要再走二十多里路回家，宋远航真想原地躺倒。 “爹，我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读到高考！只要考上大学，不！就算考不上大学，考上中专、大专，我也能给家里挣钱。我向您保证，将来工作后，我挣的钱都交给您和娘，二弟小弟他们结婚需要多少钱，我也都能管！” 前面再拐个弯，就是县一中了。 巷子长窄，穿堂风呼呼地从宋远航身旁刮过，哀切的哭泣恳求声也随风飘进他的耳里。 咦，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宋远航皱眉，停下脚步。 思索片刻，终于从记忆深处勾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宋春华！ 他们村的另一个高中生，比他晚两届，村西宋老三家的闺女。 宋老三按辈分还得叫宋远航叔。 他们家人丁旺，光儿子就有三个。 宋春华是唯一的闺女。也正是因为只有一个闺女，宋春华才能一路读到高三。 可这离高考没几个月了，咋听宋春华的意思，她家里竟是要让她辍学！ 第四章 拿出长辈的气势 “春花，不是爹心狠，是实在没办法啊。早年你大哥为了让你们三个小的读书，自己主动辍学下地干活。咱一家都亏欠他啊。现在好不容易说了门亲，要是因为彩礼钱吹了，你让爹娘咋对你哥交代？” “我……” 宋春华心中悲苦。 大哥的付出，爹娘的不易，就像石子一样堵在她的喉咙里。 她不能指责父母自私心狠，竟要让她辍学定亲，拿着出卖她婚姻和前途的彩礼钱去成全大哥。 她说不出口。 “呜呜呜！” 宋春华只能哭泣。 哭泣命运的无情与捉弄。 前一刻，她还在教室里怀揣着梦想发奋读书，幻想着考上大学，走出山沟沟，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可现在。 她却要接受辍学嫁人，一辈子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她……她实在是不甘心啊！ 可又能怎样？ 爹刚才也说了，女方家里还有个跛子大哥，本来是要换亲才同意结亲家的。 是她大哥死活不同意，女方又看中了她大哥，这才改口让他们家拿出366块钱的天价彩礼钱。 “能想的办法，我和你娘都想过，能借的也都借了。这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嘛。春花，爹娘是不会害你的，老邵家就在咱们隔壁村，是他们村上一等一的殷实人家，明杰还是村小的老师，是体面的文化人，你嫁给他，话也能说到一块去。” 啥？ 宋春华辍学嫁人的对象是邵明杰。 宋远航听到这儿，不由感慨世界可真是小。 不过想想也正常，八十年代农村人口流动极小，可不就是这村嫁那村，那村娶这村嘛。 邵明杰又一向自视甚高，一般的农村姑娘他肯定看不上眼，县里的，人家又看不上他。 宋春华虽然家里穷，但年轻有文化，是高中生，能被他看中不出意料。 “我……我和他没感情，即使在一起生活，也不会幸福的。” 宋春华一听结婚对象是邵明杰，顿时哭得更凶了。 怪不得过年的时候邵明杰和他爸妈去她们家串门呢，原来是在相看她呀。 “结婚要啥感情，有吃有喝不受穷就行了。你现在就给我回去收拾铺盖卷，告诉你们老师，这书咱不读了。” 宋老三被闺女哭得心烦意乱。 心里原本的一点愧疚和怜惜，也被无端生出的恼意代替。 他眼一瞪，声音冷硬起来。 “女娃子就不该多读书，还说啥感情，狗屁！” 他在家一向说一不二，宋春华被他吓得咯噔一下，不敢再哭，只能默默抽泣。 但脚还是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宋老三眼瞅着时候不早，媒人还在他们家等着回话呢，顿时急火攻心。 这闺女看来是白养这么大了，爹娘遇到这么大的难处，她也还是只想着自己。 “你去不去！” “爹！” “你不去是，那老子替你去。” 宋老三掉头就往学校里冲。 宋春华绝望地一把拽住父亲，就像是要拉住自己那即将坠落脱轨的人生。 “你给我滚一边去。” 宋老三更来气了。 闺女的坚持与哀求，在他看来就是忤逆和反抗，也越发衬托出他的无能和挫败。 他大手一扬，冲着闺女就打了过去。 “住手！” 宋远航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低喝一声，从拐角站了出来。 “六叔？！” 宋远航在他们那一宗支里排行第六，宋老三见了他，得老老实实喊六叔。 “你这是要干嘛，在大街上吆五喝六的，还要打人！可是把你能耐坏了，你知不知道打人是犯法的。” 既然都喊叔了，宋远航当然要趁机摆出当叔的架子，一番话说得很是老气横秋。 “我……，我打自家闺女，犯哪门子法了！” 宋老三脖子一梗，还不服气。 “你这是家暴！现在国家打击一切暴力犯罪行为，家暴也是犯罪行为的一种。” 八零年家暴肯定还没入法，宋远航就是故意吓唬他。 果然。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宋老三立马就焉了。 在他心里，宋远航是不可能胡说八道的。 人家可是要到县文化局上班的国家干部，是要去首都发表文章的大能人。 会稀罕骗他一个庄稼汉？ “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就是。家人，就是要同舟共济，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喊打喊杀的，你像个当爹的吗？” 吓唬完宋老三。 宋远航画风一转，改为走心派。 宋老三也不是不疼自己闺女，闻言，懊恼地一低头，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看着父亲被现实打败的无力模样。 宋春华比刚才更加难过。 她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泪，闭了闭眼，无比痛苦地做出一个决定。 “爸，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我跟你回家。” 宋老三抬头，诧异地看向闺女。 这咋又想通了呢？ 难道是因为刚才六叔说的那番文绉绉的话？ 他目光移向宋远航，有不解，更有叹服。 “你跟咱爸回去干啥？定亲给我挣彩礼钱？我宋传文还没落魄到要靠卖妹子来娶媳妇。” 宋远航刚要开口劝宋春华别冲动。 另一个当事人宋传文气喘吁吁地从巷子里冲了过来。 他显然是听到妹妹的话了，晒得黝黑的面庞红得像是要滴血，满是羞恼与气急。 “爸，我已经把媒人赶走了，小妹现在就是回家，她那亲事也吹了！” “你……” “哥……” “现在政策越来越好，咱家人口多，地也多，只要勤劳肯干，肯定能过上好日子。小妹，你也别有压力，只要你还想读书，读几年，哥就帮爸妈供你几年。” 宋传文话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 看着他那清澈纯粹而又执着坚定的目光，宋远航相信，他绝对是能够说到做到的。 多么纯朴无私的年轻人啊。 宋远航感觉自己的心在燃烧，血液都在沸腾。 他真的好想用自己的笔，将这可爱的年轻人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他也好想有更大的能力，能帮到像宋传文这样可爱的青年人，像宋春华这样无助的年轻人。 “传文说得对！只要我们心存骄阳，必会乘风破浪。日子不怕苦，就怕失去信心，没有方向。现在有好的政策指引大家，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越来越有奔头。” “六爷你说得太好了，俺也是这样想的，就是没六爷说得这么好听。” 呃。 本来还蛮激情昂扬的，突然被宋传文这么一喊六爷，怎么感觉画风有点不对呢。 第五章 播撒一粒希望的种子 宋远航从一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夜色朦胧中，一道身影从避风处走了过来。 “传文，你咋还没回去？” 是宋传文。 “回去也没啥事，一个人走路还闷的慌，我就干脆在这儿等六爷你一起回。” 你爹不是大活人啊？ 宋远航估计爷俩在他和宋春华进了学校以后，肯定还又争执过。 他沉吟一下，问宋传文：“你现在定亲的话，彩礼钱还缺多少？不许哄我，你不说，回村后我也能去问你爹娘。” “我……” “你要是觉得女方不错，是能一起过日子，一起奋斗的人，那多花点彩礼钱其实也值得。” “秀芬人很好，可惜命不好。她哥腿脚不方便，说了门亲，对方也同意了，就是彩礼要得狠。她家跟我们要那么多彩礼钱，也是转手就要给别人的。如今我家出不起这份钱，她家里肯定还是要给她再相看其他人家。我最担心的，就是怕她遇到不好的人。” 说到这儿。 坚强乐观如传文，也浑身被无助和忧伤所包围。 他目光黯然地看向宋远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很是悲凉的笑:“我和她，注定是没缘分的。” “不许说这种丧气话，还差多少钱，我给你凑！” “六爷！” 宋传文吃惊地瞪大眼睛。 他虽然喊宋远航六爷，却比宋远航还大五岁。 因为辈分和年龄的关系，再加上宋远航一直在读书教书，两人其实并没有多少交集。 他完全没想到宋远航竟会要帮他凑彩礼钱。 “你不是也说了嘛，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有奔头。难道你连几百块钱的彩礼钱都没信心还？” 宋远航目光平静地看向宋传文，等宋传文给他也是给自己一个答案。 宋传文嘴角颤动。 垂于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攥在一起，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又被宋远航重新拨动，燃烧起来。 是啊。 难道他连这点志气和决心都没有吗？ 他是男子汉，要顶天立地，敢于担当！他要勇于向困难说不，向贫穷说不！ “我能！六爷，我对将来有信心，也对自己有信心，我觉得这钱我能还！”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能还那咱就去借。” 宋远航伸手，重重地拍在宋传文的肩膀上。 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咱俩先合计一下，看现在能凑出多少。” “我家东借西凑的，现在手里也只有120块钱。” 宋远航的第一笔稿费是185元，工资以前是按工分算，最近这两月才见钱，统共不到40。两人一合计，只差二三十块钱的缺口。 “除了彩礼钱，你结婚也不可能什么都不添置，还得请客摆酒，再借二百块钱应该够了。” “还得这么多呀。” 虽然刚才还满怀信心，可一听到还要再借二百块钱，宋传文心里顿时忍不住打怵。 “你别犯愁，这二百块钱，我从首都回来，最迟一个月就能帮你还清。” 《凤凰琴》的原始字数是四万一，宋远航改写后，略有扩充，达到了四万九。这趟进京改稿顺利的话，他单靠《凤凰琴》就能拿到差不多五百块钱的稿费。 二百块在农民宋传文眼里可能是天文数字，要辛苦劳作好几年才能攒出来。 但对宋远航来说，却是一个中篇小说就能挣出来的。 要不说八十年代，作家真的是一个很有钱途的职业。 “至于你欠我的钱，啥时你手头宽裕了，啥时再还我就是，十年八年都不嫌晚。” 宋远航再给宋传文吃个定心丸。 他帮宋传文，除了想拉持他们家一把外，也有为自家爹娘考虑的私心。 他注定不会在九平县呆太久。 但父母却是年事已高，都奔六十去了。 故土难离。 将来他即使在大城市里安了家，他父母大概率也不会离开家乡投奔他。 宋远航帮宋传文，也是看中宋传文重情重义。有今天这份香火情在，他将来在外面闯荡也多少能对父母放心些。 当然。 借钱给宋传文只是暂时解了他家的燃眉之急，要想真正地帮到他，还是得教会他挣钱。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宋远航觉得自己得回去好好地想一想，如何帮村里人发家致富。 有宋传文陪着，宋远航回村的脚程快了不少，但也差点累死。他回家坐下的那一刻，感觉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还是得多挣钱啊，还得想法弄工业券，自行车必须有一辆。” 他一边揉着腿，一边暗下决心。 “传文是个上进的好孩子，可惜家里负担重，年纪被耽搁大了。咱能帮，是该帮他一把。” 听到儿子要借钱给宋传文娶亲，宋老汉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吩咐老伴去里屋拿钱。 “要搁以前啊，我和你爹肯定是舍不得，这钱是我们攒着给你娶媳妇用的。如今你出息了，不仅能月月拿工资，还能靠写文章挣钱，我和你爹也就没啥好担心的了。咱先帮传文度过眼下的难关。等你以后你娶媳妇的时候，咱家肯定还能攒下钱。” “就你话多，儿子没你想得明白！” 宋老汉瞪老伴一眼，抢过用塑料纸和碎布片包了不知多少层的手帕，递给宋远航。 “这是咱家所有的积蓄了，合着你的工资稿费，一共有685块钱。” “啊？这么多！” 宋远航有些惊喜，没想到父母能拿出这么多钱。 这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算是巨款了。 “多啥啊，要不是得供你读书，这钱还能多攒点呢。你爹干了一辈子木匠，咱家又只有你一个娃，难道省吃俭用的，还攒不下点老本？” 宋大娘嗔了儿子一眼。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觉得向来稳重懂事的儿子年纪还是小啊，对家里屋外的这些俗务仍是不开窍。 是了。 他家在农村算不得典型的农民家庭。 他父亲有手艺，儿女又少，可不是能攒下点积蓄吗？ 如今大多数农村家庭，还是像宋传文家一样，人多钱少负担重，关键是没有来钱的源头。 第六章 关于致富的想法 有父母拿出的685块钱，宋远航就不需要再想法找人借钱了。 宋远航打算借给宋传文500，这样不管是定亲还是结婚，花用都足够了。剩下的钱，他留个零头，大头给父母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穷家富路，我和你娘不缺吃不缺喝，留那么多钱干啥，这钱你都拿着，给我们留五块就行。” 他爹一瞪眼，坚决不同意。 “就算没有传文这事儿，我和你爹今晚也打算把钱全都交给你。你可是要去首都呢，手里没个三瓜俩枣咋行。现在只剩这点，我这心里啊，真是不踏实。” 宋大娘一边借着昏黄的油灯纳鞋垫子，一边望向宋老汉：“老头子，要不明天我去他姨家再借点？” “中！” “别别别，爹、娘，我是真用不到钱！今天局里已经给我发了三十斤粮票，杂志社还包我吃住和来回火车票，我拿那么多钱干嘛。万一在火车上被人偷了，后悔都来不及了。” 宋远航不是吓唬爹娘， “远航说的对，钱不能带太多。” 宋老汉沉吟一下，改了主意。 远航是文化人，见识肯定比他多，听远航的肯定错不了。 宋大娘虽然还是心疼儿子，但也知道他们老两口的见识比不上儿子。看老头子这样啊，以后家里的大事，估计都会以远航的主意为主了。 她心底不禁泛起一股骄傲，这可是她生的哩。 “娘，明天我想去谢谢赵局长。不过我要是专门去供销社买烟酒糖茶啥的，估计赵局长不会收。拿点咱们自家种的小米、鸡蛋，可能还有希望。不知这个月，咱家攒了多少鸡蛋了？” 七十年代末，农村的土地政策已经开始松动。 特别是最近两年，只要自己勤快，到荒山野坡上开块撂荒地，种点地瓜谷子啥的，面积别太大，队里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远航家今年就靠撂荒地攒下了十几斤小米。 平时舍不得吃，只有头疼脑热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才会熬一碗薄薄的小米粥补身体。 “攒了有十四个，我明天找别家凑凑，三十个够用不？” “你这老婆子，咋这么小气呢，给人家局长送东西，就三十个鸡蛋，你不怕丢儿子的脸呀。” “我……” “三十个足够了，多了赵局长也不收，再配上几斤小米，都是自家产的，礼轻情意重。” 就这点东西，宋远航还担心赵局长不会收呢。要是再多，他肯定得提回来。 来回四十多里路呢。 一想到这儿，宋远航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开始要抽筋了。 “你给领导送东西，那我可得编个结实又好看的柳筐。老头子，你赶紧给我抱捆柳条子来。” 宋大娘扔下纳了一半的鞋垫子，兴致勃勃地要编个柳筐来盛鸡蛋和小米。 黑灯瞎火的，宋远航肯定不能让他爹去搬柳条呀。 他忙起身，跑去放杂物的窝棚抱条子。又细又白，还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柳条抱在怀里，让宋远航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柳编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引导村民发展柳编副业来赚钱呢？柳编制品不仅在国内不缺销路，在国外也很有市场。 他们村河岸两边可是分布着好多柳滩地呢，生长的正是适合制作柳编制品的杞柳。 村里有不少人家都会闲来砍些柳条编筐补篮，盛放东西。 他们的手艺是很粗放，编的东西也不精致，但也有那手巧的人啊，宋远航记得他爹娘的手艺就都很不错。 小时候经常给他编些可爱的小动物和小巧别致的家什给他玩。 如果把杞柳的种植面积扩大，再让大家精进学习一下手艺，丰富编织出来的品类和造型，那柳编这门副业完全可以发展起来！ 当然。 要想赚钱，最重要最关键的还是得有销路。 这就要靠宋远航多留心多开拓了。 主意虽然有了，但落实起来还需要一个个的细节和步骤去填充完成。 宋远航深知急不得。 步子迈太大，那是容易扯着蛋的。 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后，宋远航一直都在谨慎地去融合，时刻提醒自己要让言行和想法符合这个年代。 所以。 他把念头暂时先压在了心底，即使在父母面前也没漏啥口风。 第二天一早。 宋远航刚把东西准备好，宋传文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生怕宋远航误会他是来催着帮他去借钱的。 “六爷，张铁奎家今天要赶驴车去县城，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说完。 他那黝黑的脸更红了。 你说自己这笨嘴拙舌的，在六爷面前说啥半截话，忒丢人了。 “我真不是来催您去借钱的，六爷你千万别误会俺。” 还是直接说清楚自在。 宋传文舒口气，憨憨地看向宋远航。 “我知道。传文你来，钱呢，我给你凑齐了。你也不用再跟我一起去县里了，赶紧去找媒人，拿着钱上你未来老丈人家，今天就把亲事定下。” 宋远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500块钱，塞到宋传文手里。 “六爷，我……” 拿着厚厚的几沓大团结，宋传文的眼眶又酸又热，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六爷他们这是把家底都掏干净了给他呀！ “你这孩子，莫不是欢喜得傻了，赶紧家去，快把新媳妇领回来，我们还等着喝喜酒呢。”宋大娘在旁边也是看得满怀感慨，忙安慰宋传文。 “哎！” 宋传文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应一声，一切感激都埋在了心中。 这回去县城有驴车搭，宋远航感觉简直是太幸福了。 虽然驴车又慢又颠簸，但那幸福感，真是比他前世坐飞机的体验感还好。 三十个鸡蛋宋大娘都擦拭干净，一枚枚地小心塞进了小米里面。有小米做缓冲，就不怕路上把鸡蛋颠坏。 可即便这样，宋远航还是被爹娘叮嘱了无数遍，一定要好好抱牢了，千万不能放车上。 于是乎。 宋远航便抱着爹娘新编的柳筐，一路小心翼翼地又来到了县城。 他对现在的机关职场生态还不太了解，生怕自己不小心会给赵局长抹黑，也不敢直接去局里。只能跟特务似的，提着柳筐，悄眯眯地在文化局所在的县城北大街上瞎转悠。 没过多会儿，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左右张望一番后，突然一脸神秘地靠到他近旁。 第七章 送礼不容易 “咳咳！” 大妈轻咳两声，见成功引起宋远航的注意，立刻凑近几分，悄声问道：“小同志，你筐里提的是小米？” 我去。 这都能看出来！ 宋远航震惊了，拜服于大妈的火眼金睛。 “我看这小米的成色还不错，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啊？” 大妈的眼神是真的好。 说话间。 她自来熟地伸手往筐沿上轻轻一抹，一小撮金黄的米粒立刻就粘在了她的指腹上。 父母都是精细人，对粮食更是惜之如命，不可能弄到柳筐上。 倒是他在来时的路上，担心鸡蛋会坏，扒开里面的袋子看了好几次。估计就是那会儿不小心把小米带到筐沿上的。 细节见真章啊。 比起八零年代的人，他对待粮食的态度还是不够虔诚珍惜。 宋远航心中感慨，笑着回绝大妈道：“不好意思，这小米俺不卖。” “是吗？” 大娘一脸狐疑，满是不信。 不卖小米，那干嘛还故意弄到外面引客，肯定是想拿乔卖高价。 哼，心眼倒是不少！怪不得小小年纪就开始投机倒把，和我耍心眼，我才不会你的上当呢。 大妈自信看破了宋远航的小九九，很是傲娇地哼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经大妈这么一提。 宋远航便注意到北大街，特别是靠近纺织厂的地方，确实会有三三两两的农民或家庭主妇模样的人出现。 大家都是先小心翼翼地接触，然后悄悄议价，交钱换物，迅速走人。 这大概就是80年代农贸市场的雏形。 宋远航自从决定吃写作这碗饭后，对生活中的各种细节和人事物都会格外留心。 毕竟生活就是最好的素材库嘛。 他闲着也是闲着，便提着柳筐，走到纺织厂那边，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下情况。 陆陆续续又有人过来找他搭话问价。 询问的物品也不外乎是小米、鸡蛋、面粉之类的农产品。 呆的久了，旁边那几个从下面村镇过来卖东西的大姐还跟他唠起闲嗑。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又让宋远航对当下这个时代，多了几分不同的认知。 “大兄弟，俺就先回了哈，改天你要是去程家沟，可得到俺家里喝碗水歇歇脚。” “一定一定，大姐你路上慢点。” 已经是中午时分，快到饭点了。 送走最后一位大姐，宋远航打算去岔路口那边等赵局长。 今天他来得早，是看见赵局骑车进了大院的。 宋远航怕好心办坏事，提着东西贸然到单位去，会给赵局长添麻烦，便宁愿等上一中午，也不想节外生枝。 反正今天他也没事，主要任务就是送礼，表达谢意。 县郊大钟寺的钟声悠悠荡荡地从远处传来，还没敲完十二下，赵局长就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从大院里出来了。 原来局长下班也这么积极啊。 宋远航怕一会儿人多嘴杂，惹人误会，忙快跑几步，上前拦住赵局。 “咦？小宋！你今天咋不在家准备准备，又跑县城来干啥？是有事要找我吗？咋不到单位去。” “没啥大事，我从家里给您捎了点鸡蛋和小米。东西不多，就是我们家人的一点心意。” 宋远航提了提柳筐，往前送，赵局长看他一眼，并没有接。 “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以后也不准再搞这一套，知道吗？” 赵局长皱着眉，表情有点严肃。 “局长，我这不是下属给领导送礼，是一个晚辈想向照顾提携他的前辈表达谢意。要是送的烟酒糖茶，您这么说了，我肯定二话不说，立马就提回去。但这小米是我爸开荒种的，鸡蛋也是我妈一个个攒的。它们都干干净净，凝结的是一滴滴汗水和我们一家人对您的诚挚心意，不带任何其他意思。” 宋远航早就猜到赵局长会拒绝。 他也没把握让赵局长一定收下，只能真诚地表达出自己心里的感谢和想法。 “嘿，送个小米鸡蛋都快被你小子说出花来了，不愧是拿笔杆子的人啊。” 赵立伟无奈又感慨地横一眼宋远航，笑道：“行了行了，我要是再不收啊，那就是不近人情了。这礼，我收下了。走，我带你吃饭去。” 这人啊，一旦对哪个人青眼有加，那是咋看咋中意。赵立伟对宋远航就是这样，天然带滤镜。 他一改刚才的严肃，笑呵呵地招呼宋远航坐到他的后车座上。 宋远航哪好意思让局长载他，忙摆手谢绝：“不用，不用，我就不再打扰您了，东西直接给您挂车把上。” “让你上来就你上来。你能送我小米鸡蛋，我就不能请你吃顿饭呀？” 赵立伟眼一瞪，态度很坚决。 说来说去，赵局长还是不肯白白占宋远航的便宜。 眼看下班大军马上杀到，宋远航只能点点头，抱着柳筐，坐到后车座上。 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坐自行车呢！ 而且还是领导载他。 这让宋远航战战兢兢得如坐针毡，动都不敢动一下，真是非一般的感觉。 赵立伟请宋远航吃饭的地方，当然不会是家里，是县肉联厂开的饭店，挂的是内部食堂的牌子。 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反正顺路，赵立伟还把闺女赵清歌也从学校里喊了出来。 “爸，你找我啥事？” 赵清歌梳着两个麻花辫，眉眼清丽，皮肤白皙。巴掌大的鹅蛋脸在太阳光的映衬下，散发着柔柔的白光，让人只看一眼就惊艳不已。 没想到，赵局长这么粗旷长相的硬汉，竟然生出一个如此清丽明艳的闺女。 “请你吃好吃的啊。” 赵立伟是明显没把宋远航当外人。 他笑着给两人介绍道：“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小宋，宋远航。这是我闺女——赵清歌，今年也读高三，不过读的是理科。” 他就是宋远航啊！ 赵清歌抬眼偷偷看向宋远航，在宋远航向她看来时，又赶紧把目光往旁边移去。 她昨晚在家就听她爸提起过宋远航，那语气，简直欣赏到不行。 当时她就好奇得要命。 很想偷偷看一下那份据说是宋远航还没发表，但已经被《华夏青年》录用的稿子。 可惜她爸对稿子宝贝得很，压根就不给她看。 如今遇到正主了，她当然不想错过机会。 赵清歌轻轻抿了抿嫣红樱唇，有些脸红，但仍是鼓起勇气，问宋远航道:“小宋老师，我能看一下你的枣子吗？” 第八章 有女赵清歌 “啊？” 枣子？ 这是啥玩意。 宋远航一头雾水地看向赵清歌。 就见小美女自己也先是一怔，然后一张俏脸迅速涨得通红，黑亮清澈的大眼睛，更是羞得泫然欲泣。 是在说稿子。 宋远航突然福至心灵，立马明白过来赵清歌这是不小心口误了。 他一个大男人当然不能因此笑出声，让一个小姑娘难堪。 宋远航便波澜不惊，神色平静地回道:“当然没问题，稿子在赵局那儿，你想什么时候看都行。咱俩年纪差不多大，你不用这么客气，叫宋远航或者宋同学就行。” “嗯。” 赵清歌声若蚊呐地应一声。 要是有个地缝，她真想立马就钻进去，咋会突然口误呢。 一定是见着生人太紧张了。 都怪她爸，也不提前说一声就喊她出来见人，真是的。赵清歌转头，嗔怪地瞪自家老爹一眼，搞得赵立伟很是莫名其妙。 这有啥啊，不就口误嘛。 “走走走，爸领你去吃好吃的去。” 赵立伟就赵清歌这一个孩子，又是女儿，平时宝贝得很。在闺女面前那从来都是无立场无原则无条件。 闺女说啥就是啥。 “他们这个店的大师傅做的红烧肉啊，那是一绝，小宋，你今天可别跟我客气。” 那是肯定的啊。 一进饭店，不用赵局长说，宋远航嘴里的唾液就迅速分泌。 实在是太缺肉吃了啊。 他能挣稿费又咋样，没有肉票，没人领着，这种国营大厂开的内部饭店，就像后世的私人会所，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一句内部自营就能把你给打发走。 重生三个月，他也终于能进国营饭店撮一顿了。 他们虽然只有三个人，赵局长还是大手一挥，点了足足五个菜：红烧肉，溜肝尖，炒大肠，猪皮冻，再加一个猪肉粉条炖酸菜。 “再来六个馒头，六个包子。” “局长，这太多了，咱能吃得了吗？” 宋远航可是深知这个年代饭菜的分量有多大，他虽然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但那也只是感觉而已。 “不多，不多，清歌饭量大，平时比我还能……” “爸……” 赵清歌是真恼了，气得直跺脚。 她爸今天是还嫌她不够丢人嘛，咋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能吃咋了，能吃是福，小宋你说对不对？” “对，能量守恒原理嘛，吃得多，肯定发挥的能量也就大，对社会的贡献也就多。”宋远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赵清歌本来还羞得抬不起头，现在被他逗得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宋老师还真是有意思，连她胃口大能吃饭，都能扯到能量守恒原理上。 “虽然你这么说好像不太对，但我觉得还蛮有道理的。” 话还没说完， 赵清歌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隔桌而坐。 喧嚣热闹的食堂内，她仿佛是在另一个空间，自带气场。弯弯柳眉如月牙，濯濯杏眼似晨星，整个人真是清丽又明艳，看得宋远航心跳似乎都快了几拍。 他突然莫名有些紧张，竟担心起自己今天没洗头，会不会看起来显得油腻又邋遢。 “都别愣着了，快吃菜。红烧肉呀，就得趁热吃才香。” 赵立伟完全没有感觉到宋远航的异样。 他见红烧肉端上来，立刻招呼闺女和宋远航动筷子。 这里的红烧肉是早就做好的，先用荷叶包着，放在屉笼里蒸，一点完菜，立马上桌。 浓郁醇厚的肉香扑鼻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荷叶清香，虽然还没看见肉，但已经是让人想要流口水了。 拨开荷叶。 油亮肥嫩的红烧肉裹着鲜亮浓稠的赤红酱汁，一块块整齐地堆叠在盘子里，仿佛玛瑙珠玉一般，卖相那是相当好看。 至于味道，就更不用提了。 “小宋老师，你把馒头掰开，夹着肉吃，特别香。” 赵清歌没之前那么拘谨了，还主动教了宋远航一个吃红烧肉的好办法。 宋远航从善如流。 他拿起一个暄软喷香的大馒头，学着赵清歌那样一分为二，然后加起两块红烧肉塞到里面。 一口咬下，肉香麦香齐齐冲进嘴里，别提有多惬意了。 再吃上两口辣乎乎的炒猪肠和鲜嫩滑口的溜肝尖，真是幸福得想哼哼。 肉皮冻也特别好吃，晶莹剔透，蘸着料汁，每一口咬下去都弹牙过瘾。 两个大馒头，就这么不知不觉下了肚。 最后再配着酸爽开胃又有料的猪肉粉条炖酸菜，六个葱花猪肉大包子也是被他们三人吃的渣都不剩。 “太幸福了！赵局，我感觉这是我吃得最饱最香的一顿饭了，至少还能回味半个月。” “我也是。” 虽然爸妈都是双职工，家里没饿着过她。 但下馆子吃大餐，而且还吃得这么好，在赵清歌的记忆里，真是不多。 “吃饱了那就都好好工作好好学习，莫辜负了如今这个时代。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赵清歌还要赶回去上课。 赵立伟也不是那种喜欢长篇大论的人。 他只感慨一句，就带着撑得快要走不动路的宋远航和依旧身体轻如燕的赵清歌离开了饭店。 “明天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到了首都后，多看多学习，有啥问题和困难，记得要和局里反应，知道吗？” 赵清歌去上课了。 宋远航又被赵局长嘱咐两句，这才踏上回家的归途。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远航就起来了。 九平县去市里的长途汽车，一天只有一个来回，宋远航怕走晚了赶不上车，特意早起。 宋大娘从昨晚就对宋远航千叮咛万嘱咐，现在更是舍不得放手，儿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 “你这个老婆子，还有完没完？” 宋老汉虽然也舍不得，但还是板起脸，嫌老伴啰嗦。 “没事，不差这一时半刻。妈，你就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和我爸在家也多注意身体，有啥事就找村委帮忙，千万别怕麻烦别人。” “你不用担心我们，赶快出发。” 宋老汉点点头，眼眶也是忍不住微热，儿子长大了，能自己出去闯荡天下了。 “六爷，咱们快走，再晚就耽误事了。” 旁边。 宋传文推着村委帮忙借来的自行车，专程来给宋远航当司机。 “嗯。” 宋远航应一声，背起并不算重的行囊，踏出了他离开家乡的第一步。 第九章 救了林老师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在冬日略显萧瑟的北方原野上。 明明没什么景致可看，但宋远航还是舍不得移开眼。 这里是1980年啊，这片还未被开发的热土，虽然贫瘠落后，却也有着别样的魅力。 宋远航想多几眼。 “小同志，光看风景是填不饱肚子的，该吃午饭了，要不要尝尝我这糯米饭团啊？” 坐宋远航对面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同志。 个子蛮高的，五官俊朗，即使不再年轻，也能看出当年绝对是个美男子。 宋远航刚上车的时候就和老人打过招呼。 老人很风趣，还嫌宋远航叫他大爷把他叫老了，非让宋远航喊他老哥。 宋远航哪能瞎叫啊，见老人随和又一身的书卷气，便改口叫他林老师。 “我还不饿，林老师，谢谢您。” “奇怪，我年轻那会儿，可是动不动就饿得慌，恨不得一天吃八顿。” “我也是昨天下馆子吃撑了才不饿的。”宋远航心中暗道，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想到下馆子，宋远航忙将昨天临走时赵局长帮他打包的猪头肉拿出来。 “林老师，你尝尝我带的这猪头肉，炖的可香可烂乎了。” “这可是好东西啊，你还是留着自己吃。”林老师摆摆手，仍是继续啃手里的饭团。 “没事，这么大一块，我也吃不完。要不这样，您给我一个饭团，我给您一块肉，算是等价交换。说真的，我还真没尝过油条榨菜包在糯米饭里是什么滋味？” 宋远航对老人的印象不错，是诚心想要分享。 “那我可是占大便宜了。嗯，这肉真香。”林老师也没再矫情，夹起一块肉，细细咀嚼起来。 “要是能再配点小酒，滋味就更妙了。可惜车上没有卖酒的。”林老师有些遗憾地感叹一声。 “您平时喜欢喝两盅？” 还真没看出，林老师竟然好酒。 “喝！人生最快意之事，不就是叫上三两好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吗？” 一谈到喝酒，感觉林老师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神采奕奕起来，也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从白酒、黄酒再到葡萄酒、威士忌，其中的妙处区别，有何渊源典故，简直是信手拈来。 不仅让宋远航大为叹服，连旁边的其他乘客，也忍不住围过来听他分说。 “哎吆！” 时间在谈天说地中不知不觉过去。 突然。 林老师眉头一皱，捂着胸口停下话头。宋远航和旁边几个听林老师侃大山的乘客都被吓了一跳。 “林老师，您没事？” 宋远航赶紧把林老师面前的水杯拧开，递到他手里。 喝了口水，又缓了会儿，林老师刚才突然变得涨红的脸庞，又慢慢恢复过来。 “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各位，对不住了，以后有缘咱再聊，我得先休息会儿。老机器了，零件不能长时间运转喽。” 就这样，林老师还不改和善幽默的本色，自我打趣。 “您快歇着。” “讲话多了也容易伤元气，是得多休息。” “……” 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老师虽说自己没事，但宋远航还是一路留心，时刻注意着老人家的状态。 好在一路无事。 火车到站。 宋远航一手提着自己的行李，一手抢过林老师手里的旅行包，想给林老师提供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林锦澜拗不过小伙子，只能用其他方式表达自己的善意。 “小宋同志，时候不早了，有人来接你吗？用不用我给你安排个落脚的地方？” “不用麻烦的，林老师，有人过来接我。” 宋远航望了望出站口，没见有人举着自己的名字。 看来朱编辑还没来。 他便打算先送林老师出站。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林老师要往哪儿走，就见林老师突然又面色涨红起来。 更可怕的是。 这次情况明显比刚才更严重，林老师捂着心口，竟是连身体都已经站不直了。 心脏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整个人就像煮熟的虾子一样，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林老师，林老师！” 宋远航前世久病成医，猜到林老师可能是心脏方面有问题。这时候千万不能慌，更不能背起病人乱跑，雪上加霜。 他一边唤着林老师，想让林老师继续保持意识清醒，一边果断扶着林老师平躺到地上。 结合之前的症状，宋远航怀疑林老师是不是得过急性心肌梗死，现在是旧疾复发。 果然他一问，林老师立刻艰难地点头应是。 “您有随身带的特效药吗？” 林老师颤抖着右手，指了指旁边的旅行包，宋远航赶紧拉开，迅速翻找。 此刻。 林锦澜疼得已经是两眼无神，浑身冒汗，他感觉死神的脚步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好在宋远航也找到药了。 看着林老师就着水艰难地咽下药片，宋远航的心仍是七上八下。 “这里有心脏病人，能立刻安排送医院就医吗？” 工作人员也跑过来了。 宋远航不知道八十年代有没有救护车，只能含糊地向工作人员求助。 “同志你别慌，我马上联系医生，我们站点就有医务急救室。”工作人员一边安抚宋远航，一边开始联系医生。 宋远航见林老师的脸色比刚才已经好看许多，估计是吃的药生效了。 而且医生马上就到。 他的心，总算没那么慌了。 “林老师，您再坚持会儿，医生马上就到。” 虽然是冬天，宋远航还是急出了一头的汗。 林锦澜感激地点点头，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宋远航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紧张。 “别慌，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小宋同志。” “您先别说话，休息要紧。” 看样子林老师是真没事了。 宋远航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站台出口。 《华夏青年》的年轻编辑朱炜，正举着一张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宋远航名字的信纸，翘首以待。 不过最先映入他眼帘的，却是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出站台的林锦澜。 “林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朱炜大惊，哪还顾得等人，忙跑上前去。 林锦澜其实感觉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他本来是想坚持自己走路的，结果医生和那个小宋同志死活都不同意。 他也只能从善如流了。 看到朱炜，林锦澜倒也没特别吃惊，编辑来站台接人，是家常便饭。于是他便开口轻声问道：“又有作者来燕京改稿了？” 朱炜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他更关心的，还是林锦澜的身体状况。 不过。 跟在医务人员后面的宋远航却是注意到朱编辑手里的信纸了。 那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啊。 第十章 吃饭也能顿悟 “您好，朱编辑，我是宋远航，您也认识林老师？”宋远航见朱炜没注意到自己，只好先自我介绍了。 不仅朱炜一愣，林锦澜也是目露讶光。 不会这么巧。 可爱又善良的小宋同志，竟是朱炜请来首都改稿的作者。 一股喜悦从他心底油然而生。 怪不得他和小宋同志这么投缘呢，原来都是拿笔杆子吃饭的人。 林锦澜忙嘱咐朱炜：“小宋同志是第一次来首都，你有时间多带他到处转转，要是方便的话，回头把他的稿子拿给我看看。” “您呀，还是先顾好自己身体。” 朱炜见林锦澜看起来没啥大碍了，心中顿是大定。 他一边和宋远航握手，一边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看我，差点把正事忘了，欢迎你，宋远航同志。” 朱炜眼中除了笑意，还有难掩的诧异。 他没想到宋远航这么年轻。 毕竟从《凤凰琴》这篇小说里，他看到的是一个遣词造句精炼，文字生动优美，文风清新而又富有诗意的成熟作者形象。 而且小说中对人物心理及其变化的描写更是纤毫毕现、细致入微。 这也一直在误导他，让他以为这是一个对人情世故洞明而又清醒的中年教师写的作品。 不过写作这个行当，历来天赋大于努力。 也许。 虽然只是也许 但心底突然升起的一个念头，还是让年轻编辑朱炜的内心激动不已。 也许他遇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作家。 随后，林锦澜被抬到了车站医务室。 宋远航、朱炜也都跟着一起过去。 医生只能帮他做一些基本的检查，在确认没啥大碍后，医生建议林锦澜最好还是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住院观察几天比较稳妥。 宋远航和朱炜也觉得如此最好。 林锦澜拗不过众人，只能被他们压着去医院。 一番忙碌，直到林老师的家人赶到医院，宋远航和朱炜才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 “这会儿食堂肯定下班了，我先领你去宿舍，那里有煤球炉。咱们煮点挂面对付一晚，吃饱了你再回招待所休息。” 宋远航现在也确实饿了。 他包里虽然还有猪头肉和家里给他煮的鸡蛋，但大冬天的晚上，他还是想吃口热乎饭。 毕竟前世他饱尝病痛的折磨，深知健康的重要性。 宋远航现在的人生第一目标就是要当养生达人，健健康康地活他个七老八十。 “好香啊。” 宿舍是筒子楼，煤球炉就放在楼道里。 在煮面前，宋远航先架锅烧水，将猪头肉蒸热，然后抽几把挂面扔进蒸肉的水里，再放几片白菜叶当蔬菜。 面熟出锅时，倒点酱油，撒一把葱花提味点缀。面软汤清，油花闪动，光是卖相，就让人十指大动。 “小宋同志，你这手艺可以啊。” 朱炜在一旁都看傻了。 小宋同志看来不仅文章写得好，做饭也有一手啊，厉害！ “真香嘞，你们做啥子好吃的，我在屋里都写不下去喽，光想吃的了。” 旁边屋门打开。 一个头发乱糟糟，浓眉大眼，右手侧面还染着蓝墨水的男青年探头凑了过来。在他身后，又跟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清瘦清瘦的，感觉风吹就倒。 “王哥你也在啊，要不要吃一口？” “不用了，你们给少恭盛一碗，他写稿比较辛苦。” 中年人吸口烟，目光看向宋远航。 “忘记介绍了，这位是宋远航同志，我约他来首都改稿的，今天刚到。这位是王潮银同志，《人民文艺》的编辑，我以前在《人民文艺》实习时的前辈。” “我叫韩少恭，也是来首都改稿的作者。” 旁边的鸡窝头青年不用朱炜介绍，自己就先伸手和宋远航握手，打起招呼。 他说话的腔调带点湘音。 宋远航知道这两位都是湘南人。 王编辑算是韩少恭的伯乐，1978年就将他从众多来稿作者中慧眼相中，在《人民文艺》上刊发了韩少恭的第一部作品《七月洪峰》。 去年，韩少恭又发表了《月兰》，并加入华夏文协，是备受瞩目的文坛新星。 “北有陈建躬，南有韩少恭。”这可不是白喊的。 韩少恭后来写的《爸爸爸》、《女女女》都是寻根文学的重要代表作品，《马桥词典》更是不用说，引起过巨大的轰动和争议。 而最让宋远航佩服这位未来文坛大佬的是，他还非常有勇气和魄力地翻译过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合作者是他的姐姐韩岗。 给这样一位大佬盛碗面，宋远航当然没啥不愿意的，他还给王编辑也盛了碗。 宋远航又把猪头肉片好，还捣了点蒜泥，这样既可以蘸肉吃，也可以配着吃面。 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嘛。 不过对韩少恭和王编辑来说，好像他们更喜欢吃辣。 韩少恭屋里有他从家乡带来的辣子豆豉，两人各舀了一大勺泼在汤面上。 嫩绿的葱花，火红的辣子，细白的面条，一眼看上去是那么的诱人，连朱炜都没忍住，跟着也浇了半勺辣子。 只有宋远航不为所动。 他不是不眼馋，而是觉得大半夜的，吃辣对胃不好。 养生大于天。 他甚至连肉都只吃了小小的两块。其余的，全被朱炜他们三人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韩少恭在喝完最后一口辣乎乎的面汤后，舒泰地呼口气，对宋远航笑道“吃了你这碗面后，我感觉自己又能写好几千字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嘞，赶紧去写喽。”王潮银可不会放过任何催稿的机会。 “我总不能吃了小宋同志的饭，一点贡献也不做。” 韩少恭端起碗筷，主动要去洗碗。 宋远航哪不好意思麻烦他，也赶紧跟了过去。 “小宋同志，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昏黄灯光下，正在洗碗的韩少恭突然转过头，很是一本正经地向宋远航道谢。 宋远航忙摆手。 “没事，不过是碗面而已。” “不只是碗面，今晚吃面的时候，我还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嗯？ 吃个面都能顿悟，不愧是大佬啊！ 宋远航除了敬佩还能说啥。 而韩少恭等了半天，都没见宋远航追问他是啥道理，不由好奇而又认真地问宋远航:“你怎么不问我想通的是什么道理？” 第十一章 不是问题的问题 嗐，你看我这捧哏当的！ “那是什么道理呢？” 宋远航赶紧亡羊补牢，一脸求知欲地望向韩少恭。 “你看咱们四个人吃面，三人重辣重味，但你一人清汤素面，却也是吃得怡然自得。我就想啊，文学本来就是千人千面，大可不必非要跟随主流口味去创作，写点自己喜欢的小东西，清汤寡水，也未必不好。” 当下的文坛，就像整个社会一样，都面临着新旧思想的交替与变革，确实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韩少恭这是在纠结创作路线的选择问题啊。 宋远航不敢瞎提建议。 因为在后世看来不成问题的问题，拿到1980年，可能都是惊世骇俗的！ 但韩少恭这么真诚地和自己讨论，如果自己只是打个哈哈，含糊过去，实在不够诚挚。 待人以诚，一直是宋远航为人处事的一个基本原则。 再说了。 作家大都感情丰富而又敏感。 你是不是真心和他探讨问题，他肯定也能感受得到。 所以。 宋远航沉吟一下，还是很诚恳地分享了自己的看法。 “大道理我不懂，但我一直觉得咱们写作，其实和农民种田差不多。种子好不好，工具合不合用，直接关乎收成问题。种子于写作者而言，就是积累的素材。工具嘛，我觉得不能简单地视为手中的笔，而是作者的语言和写作手法。你这块田就适合精耕细作，小锄慢修，那别人用的趁手的铁锨镐头就未必适合你。” 宋远航也是想到哪儿说哪儿，自认除了真诚，很是浅薄。 但韩少恭的眼神却比刚才更亮了。 他目中闪烁着激动的光，顾不得手上还有油腻水渍，一把紧紧握住宋远航的手。 “小宋同志，你说的很好啊，感觉咱俩想法其实差不多。” 直到洗完碗回屋，韩少恭都还没说尽兴。 各种创作上的纠结、烦恼还有喜悦和收获，全都恨不得一股脑地讲给宋远航听。 “林老师之前就犯过一次急性心肌梗死，这次听着也很危险啊，多亏小宋同志在旁边。” 好在进门时王潮银的话，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咦？林老师怎么了，是林锦澜老师吗？” “林老师在火车站犯了急性心肌梗死，当时我正好在他旁边，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 宋远航解释一句。 韩少恭闻言，不由感慨道：“林老师这一生真是经历各种大风大浪啊！我以前读他的《宝岛姑娘》，只觉写得好。后来才听人说这是林老师根据当年在宝岛从事地下工作时的经历写出。他当时被关押了一年多，后来虽然侥幸脱身，但要不是躲在煤船暗仓里，还是差点落入敌人手中，真是九死一生。” 韩少恭对林锦澜这位前辈很是崇敬。 不仅是因为林老师文章写得好，还因为林老师丰富而传奇的人生经历。 “王大哥，明天咱们去医院看看林老师？” “我和朱炜同志刚才已经说好了，明天中午咱们四个人一起过去，然后你再陪着小宋同志到故宫转转。” 和韩少恭他们约定好明天见面的时间后，宋远航和朱炜便离开了宿舍楼。 此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燕京大街上空空荡荡，偶尔会听见叮铃铃的车铃声，那是下夜班的工人骑车从他们身旁经过呢。 “天上的星星好亮啊！” 宋远航仰头，突然有些孩子气的感叹道。 朱炜一愣，不知该怎么接话。 星星不一直这么亮吗？ 不过这时的小宋同志倒是显出了几分与他年龄相符的稚气。 “你今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见。” 朱炜把宋远航送到招待所，就准备撤了。 “朱编辑，您等一下，这是我从老家给您带的两个小礼物，自家编的，没花钱。” 有了给赵局送礼的经验，宋远航现在送礼都要提前声明，省得别人不收。 礼物是他爹娘这两天专门赶工编制出的笔筒，用的柳条是以前熏染上色过，古朴的深棕色。 本来宋大爷宋大娘还要用洋红在笔筒正面描个福字，显得喜气，被宋远航坚决地制止了。 “这么精致啊，而且还很实用，谢谢你，小宋同志。我就却之不恭了，回头帮我谢谢大爷和大娘，他们辛苦了。” 朱炜一手拿一个，很是喜欢的样子。 “喜欢就好！我这里还准备了好几个呢，就不全送给您了。朱编辑，您说，这种兼具实用价值的工艺品，花钱您会买吗？” 宋远航拿来当礼物的笔筒有大有小，就跟套娃似的，并不占地方，他这次一共带了十二个。 除了当伴手礼，宋远航还想趁机试一试柳编工艺品的商机。 所以。 他送完礼后，立刻就来了个市场小调研。 “会呀，轻便美观又实用，只要价格合适，我肯定是会买的。怎么？你家里准备做这个吗？” 朱炜身为编辑，眼光和思维，还是很敏锐的。 “我们村里有不少人家会做柳编，我就想着能不能通过这个，给村里人的创收找条路子。您也知道，现在虽然分田到户了，但农民的手里还是缺钱啊。” 朱炜叹口气。 现在虽然社会各方面都在往好的方向转变，但要看到真正的变化，还是得需要时间。 就像他们杂志社，其实也在经历着这个过程。 最近关于《凤凰琴》这篇小说，编辑们的意见就很不一致。 有位资深的老编辑觉得《凤凰琴》有抹黑丑化人民教师干部的嫌疑。 虽然在文章后面，邓有梅也是幡然醒悟，但关于这个人物，前期还是有不少负面描写的。 而且对于民办教师转正这件事，也把教师们写得过于市侩赤裸裸，有损人民教师的形象。 总之。 在这位编辑眼里，人民教师的文学形象，就应该是俯首甘为孺子牛，春蚕到死丝方尽，不能有一点的私心和复杂人性。 朱炜对此很不以为然。 人物形象的可贵，应该在于其真实和复杂性，只有面对抉择时，才能显出真正高洁的品格。 他觉得宋远航的塑造方式很真实，也很饱满，非常打动人。 所以。 编辑部里的这点纷争，朱炜没打算让宋远航知道。 作者，只要专心创作就好，其他的，身为编辑的他，会为宋远航都处理好的。 可惜事与愿违。 第二天． 当朱炜带着宋远航来到《华夏青年》的编辑部时，还没谈到改稿问题，编辑常海平就对宋远航直接发难。 第十二章 治病救人常编辑 “宋远航同志，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有冒犯的地方，先请你见谅。《凤凰琴》这部小说文字还有结构方面都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很成熟，考虑到你的年龄问题，我对这点很佩服。” 这是要先礼后兵啊。 常海平面容棱角分明，带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可能是个人习惯皱眉，浓黑的双眉间，有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性格严肃，不苟言笑的人。 宋远航倒也没有因此就把他打入敌人阵营，严阵以待。 能当你面直接提意见的人，一般坏不到哪里去，宋远航想先听听常海平怎么说。 接下来应该就但是了。 果然。 常海平话锋一转。 “但是你在人物形象的定位塑造上，我觉得有很大问题。” “常老师，这个问题，咱们已经和主编还有其他几位负责的同志都讨论过，我觉得现在不需要再讨论了。” 朱炜有点恼火，觉得常海平太不近人情了。 你的作者来编辑部时，我可是笑脸相迎，鼓励有加。怎么换我的作者，你就当头一个下马威。 再说了，宋远航这么一个年轻的同志，即使文章有问题有瑕疵，也应该鼓励为主啊。 要考虑年轻人的自尊和自信心问题嘛。 你要是把他打击得狠了，搞得宋远航无所适从，他以后还怎么继续搞创作？ 可常海平不这么想。 他也猜到朱炜担心和顾虑的是什么，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有责任说。 年轻同志，更应该及时拯救，省得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宋远航同志，你以前也是人民教师对？” 常海平对朱炜的话置若罔闻，锐利的目光，直视宋远航双眼。 “是。” “既然你也曾是人民教师的一份子，不更应该维护教师的光辉形象吗？你在写教师们为了转正名额各怀着小心思时，你在塑造邓有梅这个人物时，你想过被读者特别是广大学生和家长们看到，他们会怎么看待老师这个群体吗？” “教师也是一群有血有肉，会犯错，会焦虑，会饱尝人生况味，知道酸甜苦辣的普通人。” 宋远航没有回避。 他直视常海平的目光，继续说道：“这就是我写作《凤凰琴》的初衷，我想告诉广大读者，即使老师们的生活中有这样那样的无奈和苟且，但传道授业，仍是被他们深深地刻在骨子，他们也仍会告诉学生诗与远方有多么美好，知识有多么宝贵。” “说的好，人性的复杂与美好是文学永恒不变的主题。老常，我觉得宋远航同志的创作思路，还是很值得肯定的。小同志，文章写得不错，要继续努力！” 关智豪伸手拍拍宋远航的肩膀，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与鼓励。 朱炜看得心喜，忙趁热打铁，对关智豪道：“主编，那五月份的长短篇栏目，就直接刊发《凤凰琴》。我觉得和那篇《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配合发行。” 其实最近《华夏青年》杂志社讨论最激烈的话题，不是宋远航这篇有些出格的《凤凰琴》。 而是负责思想教育板块的两位记者马莉真、马晓冬在燕京各机关、工厂、高校举办了一系列座谈会后，由两个青年代表根据自身经历写的一份稿件。 这份稿件准备以读者来信的形式刊发，名字为《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现在编辑部争议不决的是，这份稿件，是在五月份五四青年节这个比较敏感的时间刊发，还是提前一个月，在四月号刊出。 而在常海平等保守派编辑看来，这份比《凤凰琴》更离经叛道的稿件，就压根不适合登出。 他闻言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现在社会是在逐步开放、变革。 他承认这是大趋势，大潮流。但朱炜这些年轻编辑，也未免把步子迈得太大了。 一份杂志，就是一粒思想的火种，任由这些过于自我的个人主义思想传播，他们杂志社难道不是失职吗？ 他很是坚定地看向关智豪。 “主编，我不同意！那封读者来信和《凤凰琴》都不适合在咱们杂志刊登，咱们是全国范围的机关刊物，您要考虑影响啊。” “老常，你们的意见，我也是充分考虑过的，也请示过有关领导，上面的意思，有问题就要讨论，是支持咱们作为探路者，刊登出去的。不如这样，咱们就把《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和《凤凰琴》放到四月刊发。五月份的主题，由你们几个经验丰富的资深编辑负责选题取材，怎么样？” 不怎么样！ 常海平很想一口回绝。 但看主编这架势，这两份稿子是不可能压下不发的。他即使回绝这个提议，也无济于事。 只能亡羊补牢了。 他们几个老家伙辛苦点，把五月份的杂志办的光伟正，务必要用正确的思想洪流，将那些离经叛道的小浪花彻底淹没，回归主流正道。 “那好。” 见常海平点头，关智豪便叮嘱宋远航和朱炜要抓紧改稿，务必在三天内交给他。 “主编您放心，肯定圆满完成任务。” 宋远航还没吱声呢，朱炜就拍着胸脯痛快地应承下来。 他还能说啥，闷头改呗。 不过在闭关改稿前，他们还得去趟医院，和韩少恭、王潮银约好了的。 这次也不用搭公交，朱炜帮宋远航从杂志社借了辆自行车，两人骑上车，就往约好的地点赶去。 “咱们去探望林老师，是买几瓶水果罐头呢，还是买两瓶麦乳精？” 在医院附近的百货商店碰头后，四人就买啥礼物犯了愁。 “我觉得，可能买酒更合他老人家心意。” 宋远航小声嘀咕一句，立刻惹得其他三人会心一笑。 林老师好酒，可见众人皆知。 不过考虑到是去医院，四人还是没敢提着酒去，凑钱合伙买了几瓶水果罐头。 林老师看到宋远航他们很开心。 他指着走在最后面的宋远航，对一个坐在他病床前，笑眯眯的小老头道：“老汪，救了我一命的小宋同志，就是这个帅小伙！怎么样？瞧着挺精神！” 第十三章 汪老帮我改稿 老汪？ 莫非是汪增祺老先生！ 他们二位不仅是酒友，更是相交莫逆的好友，被称为文坛双壁。 老舍先生在六十年代就曾说过，以后的燕京作家中，能写出点东西的，一个是林锦澜，另一个就是汪璔祺。 只是此时的汪老先生并没有获得后世那样的声誉。 京剧院工作上的纷纷扰扰，让他一度想放弃写作，后来是在林锦澜等一众好友的劝说下，才又重燃创作的激情，在1979年以《骑兵列传》复出文坛。 老先生笑眯眯地坐在那里，不显山不露水，乍一看，真就是一个亲切的老大爷。 他为人也确实随和。 闻言，立即笑眯眯地对宋远航说道：“锦澜要谢谢你啊，不然以后他哪还有机会再喝美酒，再吃大肉，对？” “可不是嘛，就冲这，我改天就得和小宋同志好好地喝一场。” 林锦澜点头如捣蒜，深以为然。 “还喝呀您？” 宋远航养生雷达炸响，觉得实在无法理解林老师的酒之偏好。 辣乎乎的苦水，有啥喝头呢！ 当然。 他也只能在心里吐槽，毕竟汪老先生也是酒文化的忠实拥趸。 “当然要喝，酒是我最忠实的朋友，我绝对不能背信弃义，中途抛弃它，那岂不是有违做人的道义。毕竟它带给我那么多的灵感和快乐，在我忧伤难过的时候，它也是不离不弃，贴心陪伴。” 嗐，果然是真爱啊。 宋远航还能说啥，只能祝福呗。 “你看，我就说林老师肯定不会戒酒，怎么着，我说对了？”林老师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一个地道的京片子。 “让林老师戒酒，确实难如登天！” 和这位长相喜庆的同志一起进屋的，也是一个操着燕京口音的同志，浓眉大眼，身高体壮。 不过他看到屋里这么多人时，明显一怔，显得有些拘谨，看得出是个不太擅长社交的人。 “你们今天怎么都赶巧一块来了呀。” 林老师抒发完对酒的深情告白，立刻招呼二人道：“来来来，大刘小刘，我给你们介绍一位善良、可爱的小同志。” 这屋里的小同志，除了宋远航，就没谁了呀。 他闻言，赶紧上前两步，主动自我介绍：“两位老师好，我叫宋远航。” “刘衡。” “刘新武。” 额。 又来两个大佬。 宋远航已经逐渐麻木了。 想想也正常，能和林老师交好的朋友，肯定大多都是文字工作者，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嘛。 “小刘是《燕京文艺》的编辑，大刘你应该读过他的《班主任》，和我同在文联，一个锅里吃饭。” 林锦澜顿了一下，指着宋远航介绍道“小宋同志也是作者，这次是来燕京找朱炜同志改稿的。” 讲到这儿，他顿时想起稿子的事了，立刻看向朱炜：“小宋同志的稿子你今天带了吗？” “就猜您肯定要看，我专门带过来了。正巧今天大家也都在，就劳烦一起帮忙会会诊呗，我们关主编已经拍板决定了，这篇小说会在四月号刊发，只给了我们三天的改稿时间。” 朱炜的脑子是真的活啊。 他一看今天屋里人才汇聚，竟想要群策群力，一起帮宋远航把关改稿。 “这……这合适吗？” 宋远航是真的有点无所适从，脸都红了。他感觉自己就像过年的时候，突然被叫出来当众表演才艺节目。 “好啊，咱们这也算是小型内部座谈会了。” 林锦澜觉得朱炜的提议很好，立刻响应。 其他人也都相当好奇宋远航的作品会是什么样子，什么风格，也都欣然答应。 昨天和宋远航相谈甚欢的韩少恭更是迫不及待。 他有种预感。 宋远航写的文章，肯定也是与当下的主流有些不一样的。 文稿在众人手里全都传阅过一遍。 病房里一时落针可闻。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而宋远航则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是我没把《凤凰琴》这个故事讲好？ 还是在当下这个社会环境里，这篇提前出现的小说，是不是真如常海平编辑说的那样，思想不正，不合时宜。 又或我的文笔还不够好，让这些大佬碍于情面，不好评判。 总之。 他本来还信心满满的，但在众位大佬一致的沉默下，开始患得患失，坐立难安。 宋远航只能求助地看向朱炜。 大哥你倒是起个头呀，哪怕是块板砖，我也感谢您。 但朱炜还没抛砖引玉，汪老先生竟是轻咳一声，率先发言。 而且更让宋远航吃惊的是。 汪老先生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自我检讨。 “相比小宋同志，我很惭愧啊！” 汪增祺目光诚挚地看向宋远航，再次强调道：“我真的很惭愧，可能是活得岁数久了，胆子也跟着越活越小。我不如你勇敢啊，连当初踏入这个行当的初心都快忘记了。” “老汪！” 身为多年好友，在场的所有人，可能只有林锦澜最能明白汪增祺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慨。 他是在感慨一个年轻人都敢冒着压力，写自己心中想写的、不符合主流的故事。而他一个半截入土的人，又在瞻前顾后什么？ “小宋同志，我要谢谢你啊，你这篇文章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我想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难道汪老要动笔写他那部在心中酝酿了很久的小说《受戒》？这个猜测，让宋远航比自己写的小说获得肯定还要高兴。 如果汪老真的决定动笔写《受戒》，那他这块砖当得真是太值得了。 可能是感激于宋远航这篇文章对于自己的启发。 汪增祺接下来非常认真地开始指点起宋远航，细致到连语病都给指出。众人也纷纷发表各自的见解和刊发。 有大家帮忙，宋远航的改稿进度和质量，简直就像坐上火箭一样，突飞猛进。 “小宋同志，我真的太羡慕你了，可以有这么多人帮你改稿。” 等宋远航拿着汇总了众人意见的稿件离开医院时，韩少恭简直羡慕到不行。 “希望能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宋远航也觉得自己真是运气爆棚，可以得到这么多大佬的指点。 “肯定可以的，你原稿就已经写得很出色了，我们也就是帮你在细节上把把关，别留下让人指摘攻击的地方。现在万无一失，就等着看杂志发行了。” 因为宋远航还要回去趁热打铁，原本约好的故宫之行只能改期。 大家在医院门口分开，宋远航浑身充满干劲地踩着自行车踏板，恨不能赶紧冲到招待所，埋首疾书。 “哎吆！” 可能欲速不达。 他骑得正欢，突然一道身影从马路上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 眼看两人就要撞在一起。 宋远航只能急转车头。 结果哐当一声。 那人倒是安然无恙，可宋远航却是结结实实地连人带车一起摔在了马路上。 第十四章 两次偶遇的缘分 “小宋，你没事？” 朱炜在后面看到这人仰车翻的景象，都替宋远航疼得慌。 不过好在是冬天，身上都还穿着棉衣，不至于把身体磕伤。 他刹车，赶紧去扶宋远航。 而那个横穿马路害宋远航摔倒的少年，却是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后，撒腿就要跑。 “你站住，怎么连话都不说就跑呢？” 宋远航一把拽住少年。 他倒不是要让这少年负啥责，就是觉得小小年纪不该这么没责任心。 说句抱歉总应该。 宋远航此刻算是能够理解常编辑的良苦用心了：看到年轻人犯错，真是忍不住啊，好想治病救人。 宋远航扶额，感觉自己也是有病。 要搁以前，他肯定是佛性对待，跑就跑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环境真的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 在八零年呆了这三个多月，宋远航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人了，责任感爆棚。 少年那可是祖国未来的栋梁呀，哪能任由他长歪，小事不管，大事上更可能犯错。 “你，你干嘛？我告诉你，我可没钱赔你！不信你翻我衣兜。” 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处在变声期，一副公鸭嗓，长得倒是不错，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提溜乱转，难掩慌乱与紧张。 “谁说让你赔钱了？” 宋远航松开手，上下打量一眼少年。 虽然身上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但衣角泛白，袖口也磨损得厉害，不像是宽裕家庭的孩子。 也许正因为这个，他才害怕，想要逃避责任，溜之大吉。 “你……你其实也有错，要不是你骑得太快，至于翻车吗？” 少年都是敏感的。 他感受到宋远航的目光，本来因为害怕而略显苍白的脸颊，迅速涨得通红。双臂往后背去的同时，梗起脖子，不服输地指出宋远航的不妥。 “是，我骑车是有点快。这点我承认，如果吓到你了，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宋远航的痛快认错显然出乎少年的意料。 他本来还跟斗鸡似地盯着宋远航，这下，明显愣住。 “但你不遵守交通规则横穿马路更不对更危险？” “嘘！” 少年并没有检讨自己，而是突然竖起食指，示意宋远航先别说话。整个人更是缩着脖子，想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其实少年从被宋远航拽住后，目光就一直不老实，总往宋远航的身后瞟。 宋远航还以为他是想找机会开溜，没想到是另有原因。 “哼！别以为你爷爷我眼瞎，就能被你这小崽子混过去！怎么，又闯什么祸了！” 一道低沉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在宋远航的身后响起。 宋远航转头。 发现是一个拿着细竹棍，穿着长大褂，下颌留着一缕花白胡子的清瘦目盲老人。 这样子可真像算命先生啊。 不过八零年，估计还没人敢在首都搞封建迷信活动。 “嘿嘿，爷爷，您误会我了，我真没闯祸！” 少年皱巴着脸凑到老人身前，一手扶住老人胳膊，一手拎过老人手里的布包，嘟囔道：“我不是说了嘛，您中午别给我送饭了。我在食堂吃就行，伙食比咱们家还好。”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先把眼下的事给我说清楚。” 原来是爷孙俩啊。 宋远航看着目盲行动不便的老人，突然明白少年为何会横冲直撞地穿过马路了。 八成是看见自己爷爷，想要过去接老人家。 这就情有可原了。 “没什么事，就是一场误会。天寒地冻的，你们还是赶紧回家。” 宋远航冲少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什么了。 少年抿了抿嘴，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宋远航，然后半扶半拽着老人：“爷爷，您听见了，就是一场误会。咱们走，我都快饿扁了。” “真没事？” 老人脚底生根，不为所动。 他这话，是问宋远航的。 “真的就是误会，大爷，天寒地冻的，你们还是赶紧回家。” 望着老人和少年渐渐远去的背影。 宋远航突然想起以前很喜欢看的一部电影《那年八岁》，这倒是可以改写出来，投稿试试。 本以为这只是个生活中的小插曲，再和少年碰面的几率估计为零，毕竟燕京城那么大，人海茫茫，接二连三的遇见，那得是多有缘啊。 结果在他埋头改了三天稿子，终于完成差事，准备在燕京城里好好地逛一逛时，竟然又遇到了那个少年。 地点是在靠近故宫的一个僻静胡同里。 少年被两个青年堵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拳打脚踢。 宋远航开始也不知道被打的人是那少年。 他纯粹就是看不过眼。 “你们干什么呢？怎么能随便打人！” 施暴者停下手，并没有逃窜，而是面色不善地上下打量起宋远航。 见他背着相机，还以为是去故宫游览走错路的外地游客，便很是蛮横地瞪了宋远航一眼。 “我们和这小子有私人恩怨，你一个外地人不想惹麻烦的话，就少管闲事！” 说话间还攥起拳头，冲宋远航挥了挥。 “私人恩怨，也要让合法解决！你们随意殴打他人，已经是触犯法律了！我告诉你们，我可是记者，你们要是再不住手，我就曝光你们的丑恶行为。” 今天出来玩的时候，宋远航不仅跟朱炜借了相机，还借了个包，上面就印着华夏青年杂志社五个大字。 他故意把包往身前一正。 那两人一时被宋远航这身行头唬住，对视一眼，竟连狠话都没撂一句，撒腿跑了。 宋远航戒备的身躯顿时松弛下来。 还以为得动手呢，害他白紧张了。 宋远航走到近前，这才发现遇见熟悉的陌生人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咱俩还真是有缘啊，你先把脸上挂彩的地方擦一下。” 说完。 他掏出手帕，递给少年。 “谢了。” 少年迟疑一下，接过手帕。 宋远航担心那两个人再杀回马枪。 在少年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脸上的伤后，便让他上车，带着他先离开胡同。 “你这是怎么回事啊？要不要去派出所报案？” 路上。 宋远航还是忍不住问了少年一句。 “不要！” 少年回答得很坚决。 他可能是怕宋远航误会，又赶紧解释一句：“我没做违法的事，但也不想去派出所，不方便。” “哦？” 宋远航转头，目含疑问，瞥了少年一眼。 第十五章 未来的功夫巨星 “我是黑导游！” 少年语出惊人。 八十年代就有黑导游了？ 宋远航满脑袋问号。 在21世纪他可是吃过黑导游的亏的。 当时他刚上大学，暑假去长安看兵马俑，结果被黑导游瞄上，糊里糊涂地上了辆假公交车，去了一个东西方雕像混合的假景点，不仅看到了色彩鲜艳的兵马俑，还看到了金字塔和宙斯神像，现在想想，真是天雷滚滚。 没想到重回八十年代，他还能再遇到黑导游，也真是孽缘深重。 “我不是坑人的那种黑导游，就是没正式单位而已。而且我是专门给外国人当导游的，讲究点说法，我是私人伴游。” 少年生怕宋远航误会自己跟那两打他的孙子一样，是坑人的坏蛋，赶紧又解释一句。 “你会外语？” 宋远航有些惊讶。 “从小就跟我爸学着说。我爸说得可好了，不止能说英语，法兰西语也说的贼溜。可惜前几年形势不好的时候，没熬住，走了。” 少年的语气里既有骄傲又有失落。 宋远航心想，这可能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 “没事！我还没给你做自我介绍呢。我叫陆虎，今天十六了，正经工作是在街道办的加工组里糊纸盒子，副业是黑导游。” “我叫宋远航，写文章的。你要是最近有空，也可以给我当导游，我付你工资。” 两次相遇，让宋远航觉得他和陆虎还挺有缘的。 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能自己想办法找出路，而且他还有一个目盲的爷爷。 宋远航挺想帮陆虎一把的。 听到陆虎说他主要给外国人当私人伴游，一直在为柳编产品找销路的宋远航，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倒是可以试着让陆虎帮他代销柳编工艺品。 陆虎做私导，肯定不止有对家，也会有朋友，陆虎的朋友也可以帮忙代销啊。 这就好像八零年代的微商，通过线下朋友圈来发展业务。 能在八零年代就想着做导游挣钱的人，肯定都胆大，愿意尝试接触新事物，大概率不会拒绝。 而且。 即使销量零零碎碎，不成规模，宋远航也可以籍此看出哪种样式的柳编比较受顾客欢迎。 当然。 在两人开始合作之前，宋远航想再多观察一下陆虎，所以才会请他给自己当导游。 “好啊，燕京能玩的那些地方我都熟。你什么时间有空，随时来找我就行。” 这个年代的人，或者或陆虎还挺没防备心的。 不仅把加工组的地址告诉了宋远航，连家庭住址也说了。 宋远航停下自行车，让他写在笔记本上，自己也把杂志社和招待所的地址给了陆虎。 宋远航本来是想改完稿后就回九平县。 但朱炜说四月一号文学讲习会第五期开班，即使不是学员，也可以去托关系去旁听。 朱炜要送石铁生去听课，就建议宋远航留京，也去听听课。毕竟授课的老师都是一时之选，很难得。 而宋远航因为前世生病的经历，对石铁生的崇敬而又仰慕。 能和石铁生一起去旁听，他当然愿意了。 所以近期他还会留在燕京。 宋远航和陆虎约定好这周末见面，刚要敲定见面的地点，就见陆虎突然兴高采烈地冲他身后招手。 看来是遇见朋友了。 “虎子！” 咦，他朋友的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呀？ 宋远航转身，寻声望去，一见来人的长相，顿时呆若木鸡。 我去，李联杰！ 未来的功夫巨星。 他虽然对李联杰没啥好恶之感，但不能否认，这位在华语功夫片里的地位确实很牛掰。 没想到陆虎和他竟然是朋友。 “你脸怎么了？哪个龟孙打得你！” 现在的李连杰还是一脸的英气与朝气，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即使个头不高，站在那里，也很是引人注目。 “两个黑导游嫌我抢他们生意，今天在胡同里把我堵了，要不是宋大哥吓跑了他们，我还不知道得吃多少苦头呢。” 陆虎苦着脸叹口气。 “挣钱难啊，哪像你这个全国武术总冠军，每天练练武就能拿工资。” “你小子磕碜谁呢！” 李联杰笑瞪一眼陆虎，揭起他的短。 “当年陆爷爷也是要送你去武术学校的，是谁扒着院门死活不去的？” “我这身子骨，要是练武，估计活不到八岁。” “呸，净爱瞎说！” 李联杰白了眼陆虎，转头对宋远航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俩从小瞎白话惯了，让您见笑了。” “朋友之间就该这样。说实话，还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我再说一个更让你羡慕的。我发小李联杰，就是这位，不仅是全国武术总冠军，还马上要去拍电影，导演是体委专门从香江那边请来的名导演！” 说完。 他立马扒住李联杰，“牛我已经替你吹出去了，你可得争气啊，不能让宋大哥将来笑话咱们。” “我干嘛笑话你们呀，李联杰同志形象这么好，还是全国武术冠军，底子扎实，积累深厚，肯定能一炮而红，说不定在香江也能红透半边天。” 宋远航没敢说李联杰在好莱坞也会打出了一片天。 毕竟好莱坞离现在的李联杰和陆虎实在太遥远了。 “宋大哥，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李联杰有些激动。 他虽然面上克制，但炽热的眼神却是掩饰不住，好像十分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同与肯定。 怎么可能？ 现在的李联杰竟然不太自信！ 宋远航不知道，前段时间《塞外夺宝》剧组从燕京武术队选了不少人去拍电影。 本来大家都以为拥有众多冠军头衔，形象帅气的李联杰最有把握被选中，说不定还是男主角。 结果。 导演宁愿从电影学院找一个完全不会武术的大二学生张丰益去演男主角，也没选李联杰。 理由是李联杰的身高不行，不到170的个子，担不起男主的风采。 这对满怀信心的李联杰打击极大。 后来《少林寺》选演员的时候他都没参加。 还是换了张鑫沿导演以后，因为和导演合作过纪录片，张导对他印象很深刻，主动找他，他才鼓起勇气出演。 但最近去燕京制片厂上表演培训课，看到那些高大帅气的男演员，还是让李联杰不由得怀疑张导对他的信任值不值得。 第十六章 电影制片厂初见闻 “当然啊！练武那么辛苦，那么难，你都能拿到全国冠军，拍电影又怕什么。你功夫底子好，人又长得帅气精神，我觉得你肯定能成功！” 打鸡血嘛，反正也不用讲啥逻辑。 李联杰从小就各种荣誉加身，对自己那是极为自信。现在不过是突然遇到打击，暂时的有些怀疑人生。 骨子里，宋远航觉得他应该还是一个很自信甚至自负的人，反正对他捡好话说就行了。 “对啊，杰哥你不是说那个香江来的导演很厉害嘛，还有很多武术界的前辈一起参演，台前幕后都这么牛b，没理由不成功的，你就安心！” 陆虎也在旁边给李联杰加油打气。 “我武打方面肯定是没问题，就是对表演没底，看到摄影机，心里发慌，表情可不自然了。” 李联杰还是有些愁得慌。 他叹口气，想起自己还得去电影制片厂上表演课，便忙对宋远航和陆虎说道：“我现在要去燕影厂，你们想过去玩吗？” “当然想啊！杰哥，去电影厂是不是就能见到很多电影演员，我可喜欢演赵小花的女演员陈冲了。” “陈冲人家是沪市人，你去燕京厂能见个鬼呀。我可告诉你，去可以，但不能瞎窜，我领你参观完，你就赶紧回家，知道吗？” “知道，知道。” 陆虎摩拳擦掌，连身上的伤都感觉不到疼了。 宋远航也没矫情地说不去。 他对电影制片厂还真的很好奇，能有机会去看看，当然不想错过。 李联杰不愧是学武的，体力惊人。 骑车带着陆虎，都能嗖嗖地跟加了电动马力似的。 宋远航跟在后面，为了不落下，简直快要蹬断腿。 三人来到三环中路的燕京电影制片厂，穿过拱门，李联杰带他们依次参观了主楼、洗印楼，录剪楼和摄影棚。 在练功房里，他们还看到好几个年轻演员在挥汗如雨地做形体训练。 陆虎激动到不行，指着那个一米八多高的男演员，对宋远航和李联杰悄声道：“我看过他演的电影，是个打入人民群众内部的敌特，当时看他贼眉鼠眼的，没想到本人这么高这么帅。” 额。 这位老弟，你说话也好歹顾虑下旁边这位的心情，不知道他很介意身高问题吗？ 而等他们陪李联杰来到上表演课的地方，宋远航更加能明白李联杰的郁闷了。 二十多个上课的人，除了那七八个女演员，剩下的男演员，个个都比李连杰高，而且还高不少。 这个年代，年轻演员别说都还没成名，就是红了，也没有把自己当腕看的，都是拿基本工资的，没有谁瞧不起谁。 见李联杰带了两个朋友，大家立刻热情地和宋远航、陆虎打起招呼。 “小同志，你这脸怎么了，要不要我领你去我们厂医务室看看。” 还有细心的女同志注意到陆虎脸上的伤，对他关心起来。 “没事，我骑自行车不小心摔的，一点都不疼。” 陆虎仗着人小，和那几个女演员说起话来，比李联杰都还熟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表演班的学员呢。 因为他们一会儿就要上课，宋远航便招呼陆虎，打算结束今天的参观之行。 “没事，你们再玩一会儿，给我们上课的老师都可亲切了，上次我小妹来，葛老师还专门回办公室给我小妹拿了几块奶糖呢。” 刚说到葛老师，门吱呀一声，他就端着一个还贴着标签的罐头玻璃杯，步态沉稳地走了进来。 “龟田！” 陆虎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小兵张嘎了，一看到葛老师，第一反应就是龟田队长来了。 “你的良心，大大的坏！” 葛老师也真的是平易近人，闻言不仅没恼，还配合地说了句电影里的经典台词。 这下倒是陆虎闹了个大红脸。 他和宋远航站得最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对葛存庄老师咧嘴笑了笑，然后竟躲到了宋远航身后。 葛老师随和的目光，便落在了宋远航的身上。 他放下水杯，笑眯眯地问宋远航道：“你们是新来的学员？哪个剧组的啊？” 之前，宋远航听李联杰介绍过表演班的构成。 这个班是一个开放性的培训班，学员大都是还没进组的年轻演员，也有被剧组选中，像李联杰这样的，过来突击学习表演。 给他们这些年轻演员上课的老师，也都是燕影厂的资深演员、导演和编剧。 看样子，葛老师是误以为他们也是演员了。 “葛老师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演员，今天就是和朋友过来参观一下，没想到打扰您上课了，我和我朋友这就离开。”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葛存庄鞠了个躬，然后才开口解释。 对这些兢兢业业演了一辈子戏的老演员，宋远航是打心底里崇敬和仰慕。 可能是感受到了他的态度，葛老师笑的比刚才更和蔼了。 “我还以为你是哪个组的新演员呢。这形象样貌，不当演员挺可惜的呀。小同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宋大哥是作家！” 宋远航还没开口，一直处于亢奋激动状态的陆虎倒是先替他说了。 好家伙，您可真敢说。 我写的两篇小说都还没刊印呢。 “哦，是吗？我们厂今年新调来一个编剧，也是作家，张捷同志。最近她也要过来给学员们上课，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听听。” 张捷！ 那可是实力很强的作家啊。 宋远航前世上中学的时候就读过她的散文《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记得她1985年还凭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拿到了茅盾文学奖。 “要是有机会，我肯定过来听。” 宋远航怕耽误葛老师上课，又寒暄两句，就赶紧拉着陆虎，告辞离开了教室。 “真是没想到啊，今天还能见到葛老师。” 陆虎还有些恋恋不舍，在走廊里一步三回头。 “小心！” 眼看他走路不专心，就要跟一个急匆匆上楼来的女同志撞到。 宋远航忙拉他一把，同时对那位低头上楼的女同志抱歉道：“不好意思。” “没事！” 女同志声音脆生生的，说话极为爽利。 她抬起头的瞬间。 陆虎的嘴，张得都能塞进鸡蛋了。 宋远航也是感慨不已：不愧是燕影厂，真是抬头就能遇到大明星。 这位长相明艳，说话爽脆的女同志正是另一个赵小花——大名鼎鼎的刘小庆嘛！ 第十七章 想唱戏先搭台 “同志，请问演员培训班是在这层楼上吗？” 看样子刘小庆是把他们误以为燕影厂的工作人员了，竟向他们打听起路来。 “沿着走廊往东走，第三个屋就是。” 对于刘小庆这位极具传奇色彩的女演员，宋远航并没有十分好奇。 后世有太多关于她的报道和八卦了，她自己和她身边的人，也都写过好几本自传。 意志顽强，不服输、能折腾，是宋远航对刘小庆最深刻的印象。 “您……您是刘晓庆同志？” 但和宋远航的冷静自持相比，陆虎就是妥妥一迷弟了。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说话都磕磕巴巴，十分怀疑自己是认错了人。 “我是刘晓庆啊，小同志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啊？疼不疼呀！” 刘小庆那可是玲珑心思，一看陆虎这面红耳赤的激动模样，就知道是遇到影迷了。 她立刻展现亲民态度，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个热心亲切的大姐姐。 这下陆虎更手足无措了。 “我……我没事！” 其实现在的刘小庆，已经凭《小花》、《瞧这一家子》和《婚礼》的热映，成为华夏当红女演员。 虽然工作关系还在蓉城文工团，但燕影厂借调她拍了好几部片。这次《神秘的大佛》要是能顺利开拍，调到燕京来，也就是板上钉钉了。 所以。 刘小庆对《神秘的大佛》非常重视。 女主角梦婕在片中使用的武器是绳鞭。她为了演好角色，特意提前来燕影厂准备，几乎每天都泡在练功房里。 昨天她练得有点狠，手腕都肿了，只能暂时休息半天，刘小庆觉得自己练功的方法可能不对。 正好听说表演班里有个全国武术冠军李联杰，刘小庆便想来请教一下。 她心里有事，热情地冲宋远航和陆虎笑了笑后，便快步往走廊那边走去。 “走啦！” 宋远航拍一下仍陷在激动中不能自拔的陆虎。 “再等一下，那可是刘晓庆啊，你就不想多看几眼。” 陆虎十分不理解宋远航的态度，见到大明星，他怎么一点也不激动啊。 “哎哎哎，你快看，刘小庆怎么把杰哥喊出来了？难道他们认识？” 宋远航哪知道他们认识不认识，何况对此他也不感兴趣。 看到刘小庆和李联杰在走廊里说话，宋远航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少林寺》和《神秘的大佛》在八十年代初都制造了轰动性的观影热潮。 它们好像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包含武打元素。 《少林寺》不用说，本身就是正宗的武打片。 《神秘的大佛》一个故事片也要融入武打元素，可见八十年代，大众对武术的喜爱程度了。 那我要不要动笔写武侠小说赚点快钱呢！ 以他现在的年龄和资历，贸然拿出一部大长篇的严肃文学，只会惹来质疑与争议，能不能赚到钱完全是两说，非常不合算也不合理。 但如果写通俗小说，可就没有什么可指摘的了，最多说他不务正业呗。 不过武侠小说现在得往哪里投稿呢？他记得《今古传奇》好像1981年才创刊。 这个问题，看来得请教专业人士了。 宋远航从燕影厂回到招待所后，便立刻迫不及待地去前面的编辑部里找朱炜打听。 “你问这个干嘛？” 朱炜四下看看，暗道幸好常海平没在。 要是被老常听见宋远航打听这些毒草小说，估计对宋远航的意见会更大。 “就是突然有个灵感，想写篇武侠小说。” 宋远航当然不敢说他想趁机挣快钱，那多显得唯利是图啊，与他文人的身份不符。 “专门刊登武侠小说的杂志据我所知，现在是没有的。其他杂志应该也没发行过类似内容的副刊。” 至于那些非法印刷，偷偷传抄的阅读物，都上不了台面，朱炜自然是没计算在内的。 朱炜的话，并没有浇灭宋远航的热情。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想法突然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朱大哥，你想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创办一份武侠杂志！” “不想！” 朱炜回答的干脆利落，而且他还觉得宋远航有这种想法很危险。 “小宋，我一直很看好你，也坚信你将来能写出非常优秀的作品。我不希望你把写作才华浪费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那太可惜了！” 朱炜的反应，并没有出乎宋远航的意料。 在八十年代做文学编辑的人，对文学都抱有一种神圣的态度，对通俗文学诸如武侠小说之类的，不能说看不起，但也真不会怎么重视。 宋远航无意去改变朱炜的想法。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合适的平台，能让自己搭上武侠风潮，大赚一笔。 但现在他却觉得要是能创办一份武侠杂志，当全国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会比赚钱更让他有成就感。 最起码为丰富广大人民群众的娱乐生活添砖加瓦了嘛。 “我有分寸的，朱大哥。不瞒您说，我平时闲着没事或者没灵感的时候，就喜欢写点武侠或者推理小说调剂，自己给自己解闷。” 宋远航实在没办法，只能瞎编个理由。 个人习惯本来就千奇百怪，作家、画家、诗人这些搞文艺创作的更是各有各的小癖好。 宋远航这么一说，朱炜反而信了，他神色松动不少，眉头也没刚才皱得那么紧了。 “创办杂志不是说句话就能成的事，必须得由上而下才能办成，得有主管部门牵头搭建，否则光刊号就能憋死你。” 朱炜在听了宋远航一大通关于创办武侠杂志的光明前景和重大意义的分析后，不是没动心。 大家都是年轻人，谁不想在事业上闯出一番天地。 如果武侠杂志真的有宋远航说的那么受欢迎，即使他将来还是继续从事文学编辑的工作，这份履历，也会成为他个人档案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样，我一会儿先去关主编那边探探口风，看看领导对这事是什么态度。然后下班后我再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事，我估计他八成会有兴趣！” 朱炜是行动力很强的人。 宋远航在办公室里等了不到半小时，朱炜就从主编室里出来了。 他看着宋远航期待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十八章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果然还是不行！ 宋远航有点失望，但也在预料之中。 关主编其实是一个很开明的领导，否则不会拍板定下一期杂志同时刊发《凤凰琴》和《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这样两篇有争议的文章。 但人在体制，也是身不由己。 《华夏青年》杂志社的定位和属性，决定了他不能做太过出格的尝试。 宋远航只能寄希望于朱炜说的那位朋友了。 “李拓，圈里人都叫他拓爷，燕京文化圈就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他家里啊，天天是高朋满座，我们都戏称是艺术沙龙之家。” 在去拜访的路上，朱炜笑呵呵地跟宋远航说起了李拓的种种轶事。 听起来是一个很热心、很擅长和人打交道的大哥式人物。 朱炜说，不少外地的作家来燕京，都会去李拓家拜访，借此打开交际圈，认识更多的编辑和同行。 “要不是前几天咱们忙着改稿，我早就要带你过去的。写作虽然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化的案头工作，但多认识一些朋友，互相交流一下彼此的想法，还是能碰撞出不少火花的。” 宋远航点头，颇为认同朱炜的看法。 闭门造车有时确实会把自己圈死，久而久之，就会变得狭隘落后。 他不是书呆子，否则也不会突发奇想地去促成一部武侠杂志的诞生。 到李拓家时，难得只有他们夫妻两个在家，朱炜不由十分讶异。 “你家这是怎么了，这么冷清！” “还不允许我们保留一些个人思考创作的空间和时间了吗？” 李拓早就听朱炜提过宋远航，《凤凰琴》他也看过，当时就赞不绝口。 现在见到真人，立刻热情地和宋远航握手。 “英雄出少年啊，没想到写出《凤凰琴》那么成熟作品的作家，竟是如此年轻，佩服！” “您过奖了，我还有很多不足，以后还要请您多批评和指点。” 宋远航忙谦虚两句。 李拓笑笑，很是江湖气地伸手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在我这儿不用这么客气，我和朱炜是哥儿们，咱们不是外人。” 看出来了，朱炜和李拓确实关系挺铁的。 他根本没有拐弯抹角，坐下后，连水都没喝，就把宋远航想办武侠杂志的想法跟李拓说了。 “这倒是一个很新鲜很意思的点子。” 果然。 李拓听完后，眼神都比刚才亮了。 他极感兴趣地看向宋远航，问道：“小宋，你能再详细地说说你的整个想法和观点吗？” 当然可以啊。 宋远航立刻拿出前世给客户讲解商业方案时的劲头，将自己由《少林寺》、《神秘的大佛》引发的念头，以及对武侠杂志潜在市场的分析，全都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 李拓的夫人张暖欣是燕影厂的导演。 等宋远航说完后，她立刻补充道：“小宋同志分析得没错，我听厂里人说，《少林寺》虽然是香江的电影公司制作，但牵头协助的，却是侨办和体委。去年我们单位还接到一个任务，是协助体委拍摄各省武术名家采访纪要。我觉得要想办成这事，还得从体委那边想办法，他们下面也是有杂志社的，刊号和人手都不缺。” 这就是身在体制里的信息优势啊，不像宋远航空有想法，却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发力。 “我会托朋友打听一下。不过小宋我要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武侠小说的受众群体巨大，这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但能做成这事的人，都是端铁饭碗的。他们愿不愿意冒险吃这第一口蛋糕，可不好说。” 李拓的意思宋远航明白，是他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在等待消息的日子里，宋远航并没有闲着。 他决定先动笔攒稿子，一颗侠心，两种准备。 湘南的《今古传奇》、粤省的《武林》，还有其他省市的跟风之作，在1981和1982年间都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现在难的是当先驱者，需要有破冰的勇气和魄力！ 八十年代初，金庸的小说在内地虽然还被禁，但私底下已经在传阅。梁羽生、古龙也都成名已久，温瑞安、黄易的风格与现在的社会环境又不太相符。 思来想去，宋远航决定从大众比较能快速接受的侠义公案类小说入手。 蓝本选的是童年阴影钱雁秋的《神探狄仁杰》和徐克的狄仁杰系列电影。 “《狄仁杰探案传奇》！你这是受高罗佩的《大唐狄公案》的启发啊。我还以为你要写的武侠小说是王度庐、金庸那个类型的呢。” 当朱炜看到宋远航熬夜写出的第一个故事《使团惊魂》时，难掩心中讶异。 “那种起承转合、结构完整的大长篇我当然想写。但杂志前期试水的话，我觉得情节紧凑、悬疑紧张的公案小说可能更适合，而且大家对人物也比较熟悉。” “那你怎么不写包公案，大家对包公和展昭可能更熟！” 朱炜没好气地吐槽一句，对宋远航如此投入地写武侠小说还是有些不太赞同。 现在他们杂志为了迎接五四青年节，正在组织作者写一批稿子。 主题是展现当代青年人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负责组稿统筹的编辑是常海平。 朱炜觉得这正是一个让老常改变印象的好机会，他希望宋远航也能参加。 “你有写这个的精力，还不如多想想我们杂志的命题作文。我可是听说老常的作者都已经提前交稿了，几个看过的编辑都觉得很不错。” “朱大哥你放心，那事我搁心上呢，初步的想法和构思已经有了。” 在宋远航对未来职业的规划中，严肃文学和通俗小说他都想写，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华夏青年》五四征稿的素材，他确实已经想好了，人物正是脱胎于宋春华宋传文兄妹：一个渴望用知识改变命运的女高中生，一个即使接受了命运，仍在奋力挣扎的年轻农民。 他们在小说里会遭遇更残酷的现实和考验：高考失利，生产事故，身体残疾，爱人远去。 在各种磨难之下，他们还是没有放弃努力，放弃希望。因为只要继续坚持，你终将像鸟一样飞越你的山！ 第十九章 见铁生 宋远航的手速惊人，和朱炜说了自己的思路和想法后，他又把自己关在了招待所里。 只用了一周时间，也就是四月一号，在他的两篇小说《青年有志》和《凤凰琴》同时刊印发行时，宋远航交出了他的第四部小说——中篇《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 书名的灵感来自他以前看过的一本米国女作家的自传体小说，宋远航觉得很契合他的这部作品，便拿来用了。 他希望每个人都可以用勇气、智慧、坚强和不屈，化作一双翅膀，飞越心中的山，飞向更人生的海。 朱炜拿着新鲜出炉的手稿，看完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为书中人物的命运感到痛惜，也被他们的坚韧深深打动。 因为安全事故而失去了双臂的哥哥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好友。 同样的身残志坚，如果铁生看到这部小说，肯定会有更深的感触和建议。 “远航，走！我带你去见个朋友。” 他拿起手稿，连同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一期《华夏青年》一起装进书包里。 宋远航写稿写得神思恍惚，反应都比平时慢半拍，朱炜扔给他自行车钥匙，他才回神。 “哎，朱哥，咱去哪儿呀？这都到中午饭点了，先吃完饭再说呗。” 宋远航可不想饮食不规律，即使赶稿的日子里，他也是雷打不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朱炜最近也发现宋远航这个特点了。 “你说你还不到20岁，怎么生活规律得跟个老大爷似的，我也是真服了。” “我这不是想多为国家和社会做贡献嘛，生活规律才能活得久，才能贡献大！” 反正宋远航的歪理一套一套的，朱炜懒得理他。 吃饭的时候，朱炜告诉宋远航，等会儿他们一起去看石铁生。 “铁生行动不便，他肯定更能体会失去健康躯体的痛苦与煎熬，懂得如何从绝望中走出，拥抱坚强。我觉得你可以和他聊一聊，对你完善人物会更有帮助。” 原来去见的人是石铁生啊。 “那我得好好准备一下。” 爸妈编的笔筒必须带两个，水果罐头也得买上两瓶，要是手里钱更多点就好了，怎么也得给石老师再多买点营养品。 宋远航一想到钱，顿时怨念又起。 在他写稿期间，李拓来找过他一趟，武侠杂志计划胎死腹中了。 体委的领导压根儿不感兴趣。 看来指望别人是不成的，那我就自己办。 宋远航准备这两天就回鲁省。 他还有一个身份是文化局的职工，如果能得到赵局长的支持，那他大可以在县里办杂志。 农村包围城市，以点破面，未尝不可！ 路上。 宋远航把他准备回家的事跟朱炜提了。 “这么快就走，你连燕京城都还没正经逛过呢。” “没事，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也是，我都差点忘了你还要考大学，燕京应该是你的首选城市？” “嗯。” 宋远航点头。 燕京历史悠久，文化气氛浓厚，宋远航想不到比这儿更适合自己发展的城市了。 “那我就期待着你九月份来燕京报道了。” “我这还没走呢，你就期待了！” “提前给你点压力，省得你不用心复习。” “……” 两人一路闲聊，倒也没觉得横穿大半个燕京城有多累。 “石老师！” 宋远航骑得比朱炜快。 他推车进胡同，一眼就看到石铁生斜歪着身子，倒在地上。 这两天气温回升地特别快。 胡同里背阴的地方还有残雪薄冰，其他地方却是雪融冰化，一片泥泞。 石铁生半边身子都已经被泥污弄脏。左手横支，撑在地上，右手正努力地想要扶正轮椅。 要不是车把上还挂着东西，宋远航真想大撒把，将车扔到一边。 “石老师，您没事？” 他三步并一步，跑到石铁生身前，将他赶紧扶坐到轮椅上。 “谢谢你同志！” 石铁生温厚地冲宋远航笑笑，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狼狈而局促难堪。 “您好，石老师，我叫宋远航，今天是和朱炜大哥一起专门过来看您的。” “你就是宋远航啊？这么年轻！” 石铁生很是惊喜地望向宋远航：“朱炜给我看过你的作品，写得真好，我很喜欢。” “我还有许多需要进步的地方。” 和石铁生相比，宋远航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好。 穿越前缠绵病榻的岁月里，是石铁生的书籍陪伴他度过了一个个难捱的夜晚。 宋远航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和石铁生面对面地交流。 这让他难抑激动，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石铁生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激动，带着温和的笑意，鼓励地看着宋远航。 厚厚的镜片下，他的眼神是那么清澈柔和，就像无垢的流水，沁人的清泉。 宋远航激动局促的心，也瞬间安定下来。 “我最近又写了一部新作品，主人公也遭遇到身体上的不幸，我觉得在他由痛苦到解脱，由脆弱到坚强的转变过程中，写得还不够好，不够深刻，所以想请石老师帮我斧正一下。” 宋远航很恭敬地拿出手稿，递给石铁生。 “我先回去洗洗手，省得弄脏了你的稿子，那可是你辛苦写作的结晶啊。” 石铁生也不麻烦宋远航和朱炜。 他自己转动轮椅，在前面招呼他们：“走，咱们先回家。” 石铁生的家在一个大杂院里，房间在院子的最里头。 坑坑洼洼的地面，宋远航推车走在上面，都颠簸难行，何况是行动不便，要靠轮椅代步的石铁生。 “石老师，您这每天进出，也太难受了。” “没事，都习惯了。” 石铁生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的笑意，相比进出问题，他更关心明天去文学讲习会旁听的事。 “朱炜，你帮我问过了吗？” “关主编给讲习所那边打过招呼了，等他们开课的时候，我会提前打招呼，过来接你。” “太好了。” 石铁生是真的很期待这次旁听的机会，闻言，立刻兴奋地攥起拳头，用力地挥了挥。 这一刻，宋远航才恍然想起，健康时的石铁生，那也是身手灵活的运动健将啊。 可惜命运就是那么残酷又无情:它拨弄你的情绪，操弄你的人生。 第二十章 林老师的苦心与担忧 宋远航和朱炜在石铁生家里呆的时间并不长，因为石铁生还要去街道工厂上班。 他前几天因为重感冒，已经请了三四天的假，今天是刚回去上班，下午要是再请假，说不过去。 “是我不好，想哪出是哪出，应该周末过来的。” 朱炜主动检讨自己。 他也是看完宋远航的稿子临时起意，没考虑到这一茬。 “还是因为通讯太不方便了，要是家家都有电话就好了。” 宋远航此刻无比怀念起手机来。 “会有的，面包和牛奶都会有的，电话咱们也会有的。” 石铁生的乐观与豁达真的是浸润到骨子里。 他一个没见识过高度发达通讯的人，反而乐呵呵地给宋远航画起蓝图。 “嗯，肯定会的。” 宋远航重重点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写下自己的地址，撕下递给石铁生。 “石老师，我期待您的来信和意见。” “我会很诚恳地写下自己的看法，要是说的过于尖锐，小宋你可不能恼嗷。” 宋远航这两天就要回鲁省，便把书稿留在石铁生这里，两人约定，互通书信交流。 “肯定不会的。” 说话间。 宋远航又拿过朱炜带来的那本《华夏青年》，据为己有，送到石铁生手边。 “石老师，您再帮我在杂志封面上签个名。这是我的文章第一次登上杂志，我得好好保存。” “那我可得想想怎么写！” 石铁生拿着笔，眉头微微皱起，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有了！” 他低语一声，将杂志板板正正地铺到身前桌上，提笔写下一行遒劲有利的话语。 不要让大脑控制灵魂，而是让灵魂操作大脑！写有灵魂的文章，做有趣的人。 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与远航兄弟共勉。 “说的真好。” 朱炜一直站在旁边看他要写什么，此刻，忍不住赞叹出声。 是啊。 说的真好，而且他也以自己的余生在践行。 告别铁生的时候，正是一天里太阳最好的光景，看着他迎着阳光慢慢行远的宽厚背影，宋远航的心里充满感动与干劲。 面对诸多困难的铁生都在马不停蹄地努力，他又怎能不拼搏不奋斗！ “不知道林老师最近怎么样了，正好顺路，咱们去文联看看。” 回去的路上，正好经过燕京文联，朱炜对这里也熟，就带宋远航去探望林锦澜。 “这人啊，真不经念叨。我刚和大刘说起小宋同志，你俩就来了，快请进！” 林老师见到宋宇航很开心。 他拿起桌上的《华夏青年》，冲宋远航扬了扬，笑道：“看到自己的文章印成铅字，是不是很开心很骄傲？” “有点！” 宋远航咧嘴笑笑。 开心的不只是文章能够刊印，还开心拿到了495块钱的稿费。 这可是他重生以来，挣得最多的一笔钱，赶上许多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走，我领你显摆显摆去，上午大家可是讨论好一会儿了，都好奇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作者是何方神圣？我还故意卖了个关子，说你是我朋友。哈哈哈，他们肯定想不到你这么年轻。” 想到等会儿那些同事们的反应，林锦澜笑得简直是乐不可支。 刘新武也在旁边看热闹。 他笑着对宋远航和朱炜解释道：“你们赶巧了，今天文联有会，王蒙和刘绍棠老师也在。小宋，你跟着林老师去认识一下。” 原来林老师是要领他去拜会文联的前辈。宋远航这时才明白林老师的良苦用心。 他既感激又忐忑。 “林老师，我……我有点紧张啊。” 他搓着手，局促不安。 “瞧你这出息，又不是去见革命敌人，紧张个啥，走了！”林锦澜昂首阔步，走在前面，可真看不出才生过病。 这身体素质也是神奇啊，让宋远航羡慕不已。 “加油！” 经过朱炜身边时，这家伙竟然还打趣他，攥起拳头装模作样地给他打气。 看他笑眯眯幸灾乐祸的样子，宋远航严重怀疑这家伙知道今天文联开会，故意领他来赚个脸熟的。 “王蒙同志，你上午不是说《凤凰琴》那篇文章写的好嘛，我把作者给你领来了！”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的人。 离下午开会还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比较随意，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或抽烟聊天，或喝茶叙旧。 林锦澜个高嗓门大，一进来就很引人注意。 又听到他说身后那个清瘦面嫩的高个青年竟是《凤凰琴》的作者。 大家的目光顿时全都聚焦到宋远航身上。 林老师，虽然您是好意，但真的有点社死啊。 宋远航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而且越控制越红，感觉热得都能煎鸡蛋了。 偏偏林老师还大咧咧地笑他。 “远航，你脸红干嘛，这屋里一群老头子，又没年轻姑娘在，不用害羞的。” “文章写的不错，就是脸皮还有点薄，得多出来锻炼锻炼。你现在是读书还是工作了？” 王蒙老师非常的精神，一眼看上去，不像作家，更像年富力强的工人。 态度倒是很和蔼，还伸手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 “我以前是村小的代课老师，后来调到了县文化局。不过我本人还是想继续深造，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 “我今天还和刘劭棠同志说《凤凰琴》之所以写的生动，就在于有大量详实的细节描写，加之人物性格饱满，有血有肉，读起来就仿佛是在看我们身边发生的事儿，非常不错！” 这已经是王蒙再一次夸赞宋远航了。 林锦澜在旁边听着，比自己被夸还高兴。 “这位就是劭棠同志，你们的文风在我读来，是有些相近的。” 王蒙指了指一个站他旁边，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宋远航赶紧鞠躬叫老师。 这位可是鼎鼎大名，年少成名，师承孙犁老先生，是着名的乡土派代表作家。 “我在小宋同志这个年纪，可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 您太谦虚了，神童作家可不是白叫的。 宋远航只能在心里默默回应，面上还是还继续当好一个晚辈，少说多听多笑总没错。 等宋远航跟在林锦澜后面认完一圈人后，他感觉自己笑得脸都木了。 “以后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提前打个招呼，总有一份香火情。” 林锦澜带着宋远航从会议室出来后，突然很是突兀地感慨了一句。 宋远航不解。 林老师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别的意思啊。 见宋远航试探地看向自己，林锦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你的《凤凰琴》问题不大，我就是担心那篇读者来信会捅娄子。” 啊？ 宋远航一愣。 这才想起，当时在《华夏青年》编辑部里，常海平编辑也曾经反对刊印那篇《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一封读者来信而已，能惹出多大事儿啊？ 宋远航不解。 但当之后的青年思想大讨论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得如火如荼时，宋远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老师不愧是干过地下工作的人，政治嗅觉真不是一般的敏锐。 第二十一章 归途有佳人 “宋大哥，你这都休息第七次了，能不能快点啊！” 长城上。 宋远航对陆虎的催促恍若未闻。 他一手拿着扁平的军用水壶，感受着初春和煦的微风，一边举目远眺，将长城内外的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旁边。 上蹿下跳的陆虎急得跟个猴子似的。 他无奈地叹口气，一屁股坐到台阶上，仰头望着宋远航：“你就不想早点爬到长城顶上当好汉？” “干嘛着急呢，快点慢点总归会爬上去的。再说，我可是鲁省大汉，根正苗红！” “我……” 陆虎无语了。 只能赌气地对宋远航哼哼一句：“那您还是赶紧回鲁省。本来咱们要是快点，下午还能去趟雍和宫呢！”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呸，他才不是太监呢。 见陆虎脸上表情一分钟连变好几下，宋远航怕他性子跳脱不记事，忙又叮嘱一遍。 “我跟你说的柳编工艺品的事，你可千万上心哈，不要不当回事。等我回去，最迟一周，我就给你从货运站寄一批货来。你和你的那些导游朋友们多卖多得。如果碰到大客户批量要货，我给你们另算提成。” 一说到挣钱，陆虎的眼神登时变得贼亮贼亮。 他们今天见面的时候，宋远航把手里剩下的柳编全都给了陆虎，也把自己的初步打算和陆虎交了底。 陆虎对此果然十分感兴趣，还一个劲抱怨宋远航给他的货品太少，根本不够他卖。 “宋大哥你放心，赚钱的事我肯定放在心上。现在国家政策好了，天气也逐渐暖和了，中外游客只会越来越多，我觉得你说的这个路子能成！” 能不能成，也只有试了才知道。 宋远航现在是广撒网，就期望着能捞条大鱼，让乡亲们的日子也好过点。 从长城回来后。 宋远航又去百货商店给爸妈买了份礼物：一瓶雪花膏和一个咏梅牌的半导体收音机。 不过拿给他们的时候估计又得挨说，嫌他乱花钱。 第二天。 拖着酸疼的双腿，宋远航踏上了回家的归途。不知朱炜拖了谁的关系，竟帮他买到了卧铺票。 这年月，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宋远航当然千恩万谢，感谢猪哥哥的照顾。 “赶紧走你，记得好好复习，别再分心其他事情了，高考可是大事！” 朱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当初刚见面时还觉得宋远航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稳重。 现在看，还真就是一个没正形的屁孩子。 宋远航不知道自己被朱炜在心里鄙视了，还乐呵呵地点头应是呢。 “我知道，哥你就放心。” 朱炜这是在委婉地提醒他别再心心念念想着武侠杂志的事。 宋远航对此虽然有着自己的计划和想法，但朱炜也是好心，他不会不领情。 两人挥手作别。 宋远航提着又沉又重的行李，沿着窄窄的走道找自己的铺位。 “同志，麻烦让一下。” 因为占行李大头的是从杂志社借来的各类书籍。 书角坚硬，宋远航怕碰到人，便开口提醒那位坐在车厢入口处看风景的旅客。 巩雪闻声转头，有些好奇地看向宋远航。 他就是张暖欣说的那个年轻的作家吗？ 看样子他不知道两人的车票是李拓找人帮忙一起给买的。 巩雪性格文静，在外人面前向来话少，便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将入口让出。 好漂亮啊。 看清巩雪面容的刹那，宋远航心里的第一念头就是这人长得真好看。 不同于赵清歌的明艳清丽。 眼前这位即使戎装在身，仍是难掩婉约柔弱之感，就仿佛是江南烟雨下绕藤而生的娇花，惊艳之余，又带着琉璃易碎的脆弱美感。 宋远航自认不是好色之人，看见巩雪，都有刹那的恍神。 “谢谢。” 宋远航道声谢，将行李塞到床架底下。 “不客气，我住上铺，一会儿也还得麻烦你呢。” 巩雪声如其人，也是柔柔弱弱，在轰鸣的火车启动声中，完全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宋远航只能向前倾倾身子，靠近她几分。 偏偏这时有个熊孩子呜呜地模仿着火车，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登时撞得巩雪一个踉跄。 要不是宋远航回撤及时，脸正好就埋进去了。 “你这孩子，跑什么跑，还不赶紧跟阿姨道歉。” 熊孩子家长拽住孩子，一脸的不好意思。 巩雪也意识到刚才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一张俏脸红得像火烧云，羞怯中透着娇艳。 “得叫姐姐！” 为了缓解尴尬，宋远航只能打破沉默，有些油腻地没话找话。 巩雪摆摆手，柔柔回道：“不用的，小孩子嘛，难免的。” “妈妈，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就像电影里的人一样。” “哎？同志，你是不是叫巩雪啊，我看过你的电影！” 熊孩子家长经孩子一提醒，立刻想起为啥瞅着巩雪眼熟了，这不就是电影《祭红》的女主角嘛！ 现在坐火车还远不如后世规范。 熊孩子家长是个大嗓门，她这么激动地一喊，立刻吸引了附近一堆人过来，围着巩雪问长问短。 眼看她局促难捱得都要哭了，偏偏还得强撑着笑脸，应付众人。 宋远航不由生心生怜惜，忙上前解围。 “不好意思，我姐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大夫说了要静养，麻烦大家配合一下！” 说完。 他也不管其他人愿不愿意听，先充当人肉挡板，将巩雪从人群中隔了出来。 巩雪坐下，如释重负。 宋远航见状，嘴角忍不住翘起，偏偏又被巩雪瞄到，她头顿时埋得更低了。 其他人一听巩雪身体不舒服，再加上还有宋远航这个门神挡着，便都纷纷散去。 车厢内恢复平静。 巩雪拍拍胸口，感激地看向宋远航：“真是太谢谢你了宋远航同志，我刚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她知道我名字？ 宋远航眉头微皱，目露疑问，探寻地看向巩雪。 “啊呀！” 巩雪后知后觉，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刚才她叫了人家的名字。 这下她更是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心中忐忑到不行。 宋远航会不会误会自己呀，以为自己高傲，不想和他打交道。 “我……我开始的时候不是故意装不认识你，我……我就是怕生！” 第二十二章 平民版衣锦还乡 看出来了，巩雪确实挺社恐的。 但这么内向羞怯的一个人，却是电影演员，实在是有够奇妙。 要不说人性的复杂与微妙，永远就像万花筒，总会呈现出让人意料不到的风景。 宋远航作品没发表几部，作家的习惯却已经在有意无意中逐渐养成。 他越来越喜欢观察和研究不同人的性格。 巩雪的性格，应该也很丰富很有趣，绝不是柔弱羞怯所能囊括。 而且她身上还穿着绿军装，大概率是个文艺兵，多重的身份，仿佛神秘的面纱，让人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当然。 宋远航还不至于唐突到向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刨根问底，求追不舍。 他冲巩雪笑笑，安慰她道：“没事，其实我也怕生，刚才跟您打招呼的时候，也犹豫半天呢。”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我妈从小就说我不够大方，唉！”巩雪轻轻叹口气，看样子很为自己的性格犯愁。 她柳眉微蹙，杏眼含忧。 即使坐在狭窄逼仄的车厢里，还是娴静得仿佛刚从古代仕女图中走出。 宋远航是下铺，考虑到巩雪的性格，他也不好意思大喇喇地坐到巩雪身旁，只好倚在车厢入口。 可怜他昨天刚爬完长城，双腿现在真是又酸又疼，苦不堪言。 巩雪兀自愣了会儿神，见宋远航一直不坐，才恍然想到她占着人家铺位了。 “啊呀，不好意思！” 她低呼一声，忙起身想要让出地方，结果忙中出错，忽略了床铺之间的高度。 “小心！” 眼看她脑袋就要撞到上铺边沿，宋远航只能赶紧伸手，挡在她头顶。 卧铺车厢并不宽敞。 宋远航又人高腿长，弓着身子靠近巩雪的时候，立刻营造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巩雪本能地往后退去，慌乱之余，脸红心跳，哪敢再抬眼去看宋远航。 她就跟只小兔子似的，缩着身子，从宋远航身旁溜到了上铺。 因为实在尴尬，巩雪都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宋远航也不想没话找话，坐下后，便找出本书，认真地复习起功课。 一时间，车厢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声，便只有不时响起的翻书声。 巩雪指尖绕着发尾，柔睫扑闪两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微微侧着身子，往下看去。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宋远航的半个侧脸。 鼻梁挺翘，薄唇微抿，不知道看到书里的什么内容，眉头轻轻皱起，在专注地思考着。 作家就是不一样啊。 明明那么年轻，却给人感觉成熟又稳重，和平时围在她身边的那些男同志截然不同。 “宋远航！” 巩雪在心中默默重复一遍宋远航的名字，突然觉得连他的名字都带着一股舒朗辽阔的韵味。 她嘴角微微翘起，莫名地就开心起来。 而宋远航哪知道巩雪的这些小心思。直到下火车前，他俩也没怎么深入地聊上几句。 “巩雪同志，有机会欢迎你来鲁省玩，我要下车了，再见。” “再见。” 巩雪明明心里还想再多说两句，但话到唇边，也只能化作一声再见。 火车继续驶向南方。 宋远航也拖着沉重的行李坐上了回九平县的长途汽车。 “六爷！” 他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揉揉坐得僵直酸痛的老腰，宋传文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传文，你咋来县城了？” 此时已近黄昏。 宋远航昨天上午在燕京上的车，足足折腾了两天一夜才到。 八十年代交通不便真是个大问题。 “我和秀芬来县里登记呢。” 宋传文抬手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女子，黝黑的面庞上露出几分羞赧，还有难掩的幸福与开心。 “那可要恭喜你们啊。” “这一切都多亏了六爷，要不是六爷您……” “行了行了，真记着我的情，你就好好努力，把自己日子过好，比说啥都强。” 宋远航本来不想打扰人家小两口，让他们先走。 可是宋传文死活不肯，和于秀芬两口子抢着把他的行李绑到了自行车后座上。 宋远航也确实挺累的，就偷个懒没再推脱，他正好也有事要问宋传文。 “咱们村做柳编拿手的？” “是啊，我没去燕京前就寻思着给村里人找条能挣钱的副业。思来想去，觉得柳编大有可为，这次我在燕京找了几个朋友帮忙代卖，想多弄些花样试一试。” 宋远航要高考，还想办杂志，肯定呆在县里的时候多。不管柳编副业能不能展开，村里都要有人帮他张罗这一摊。 人选。 宋远航第一个就想到了宋传文。 “以后这事我想让你负责，我先告诉你产品样式，你在村里找几个手艺过硬的人，看他们能不能做出来？” 宋远航把自己知道的产品，诸如笔筒、花篮、食盒，猫窝、鸟巢的具体样式都和宋传文仔细说了一遍。 “是不是太难了？” 他说的这些，都是后世在国外比较畅销的品种，现在的手艺怕是还没精进到那个程度。 “难是难，但俺觉得仔细琢磨一下，能成！”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于秀芬难得先开了口。 “秀芬手特别巧，六爷您等个几天，秀芬肯定能给鼓捣出来。” 宋传文解释一句，满脸的自豪，媳妇给他长脸啊。 “那行，一事不烦二主，这个事，我就交代给你们夫妻俩了。” 三人一路谈论，不知不觉就到了宋家庄。 村头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一群孩子看到他们，立刻嗷嗷地围了上来。 有喊他叔的，也有喊他爷的，还有喊他太爷的。 幸亏在县城的时候，宋传文说村长前几天在大喇叭里很是激动地告诉全村： 宋远航的文章登上了国家报刊！他在县里开会，县长都夸他们村教育搞得好，出了人才！ 宋远航立刻未雨绸缪，赶紧去商店买了几包烟和几袋水果糖。 果然。 水果糖立马就派上了用场。 宋远航给孩子们发糖的工夫，老槐树下又聚来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 连村长都披着军大衣跑来了。 宋远航赶紧派烟发糖，笑得脸都木了。 村人重面子，越是这个时候，越得周到。 果然。 宋远航的心细热情，让大家伙的心里都很是熨帖，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村长更是老怀甚慰，抽着宋远航亲自给他点的烟，语重心长道。 “远航呀，你这趟去首都，可是咱村里第一人！哪天得空，你一定得在广播上给大家好好宣讲宣讲。” “是哩，是哩，俺们可都盼着恁！” “二娃子，赶紧过来拽拽你六叔的褂子，沾沾文气，以后也给老子出息点，当个会写文章的大才人。” “对对对，铁蛋你也赶紧来！” ………… 第二十三章 击中要害的变通 幸亏村长喝阻及时，宋远航才免遭毒手。 那些小家伙，手上吃糖吃得黏糊糊，而且还粘有不明物体，也不知是玩的泥巴还是擤的鼻涕。 “从首都到咱们村，得坐两天一夜的车，六爷身体乏得很，还是先让六爷休息。” 宋传文还车回来，见宋远航还没能脱身，忙上前替他解围。 “对，都散了家去，可别让远航累坏了身体！” 有村长的一声令下，宋远航总算脱身，也终于和始终笑眯眯看着自己的父母说上了话。 “爹，娘，咱们回家。” “你和你娘先回，我去镇上买肉，晚上让你娘包饺子给你补一补。” 宋老汉自豪啊。 看着儿子刚才被邻人众星捧月地围着问长问短，他那心里啊，比喝了热面汤还舒坦。 “爹，明天我还得去县里，到时我捎着买就行，咱们先回家，我给你和娘都买了礼物呢。” “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花钱！” 果然如他所料。 爹娘一听他买了礼物，那还顾得再去买肉，又开始给他念省钱紧箍咒了。 不过当他回到家后，把雪花膏和收音机拿出来的时候，爹娘脸上的笑，那也是怎么绷都绷不住。 “这个位置好，信号更清楚，就搁那儿了。老婆子，你走路的时候可得注意点，别把儿子给我买的收音机碰掉了。” “知道知道，瞧你那架势，都快钻进里面去了！” “……” 一夜酣眠。 窗外公鸡喔喔报晓的时候，宋远航即使困倦，浑身酸疼，还是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把脸，做上三十个俯卧撑后，他便开始了每日的早间背诵。 今天的内容是语文。 背了一个小时的书，早饭也做好了，宋远航细嚼慢咽地吃完，和爹娘又说了会话，便去村委借了自行车，准备去县里。 有前世的成功经验，宋远航深知自律的重要性。 哪怕是在燕京赶稿期间，他这套作息和学习计划也雷打不动，一直坚持。 迎面吹来的风，已经没有了冬日的冷冽，路边的柳树也抽出了新叶。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到了。 这还是宋远航第一次正式到文化局上班。 赵局长看到他很高兴。 特意拿出《华夏青年》和《鲁省文学》，大手用力地拍了拍，笑道。 “小宋，你这个双响炮太给我长脸了！以后还要继续努力，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 “是，局长！您就放心，我肯定会更努力的。而且这次我在首都长了不少见识，有许多想法和体会想向您汇报。” “是吗？那我可要仔细听听了。” 机会难得。 宋远航便把他想办武侠杂志的想法和分析，仔细地跟赵局长说了。 “武侠杂志？你这想法倒是新奇啊，但要拿到台面上讨论，我觉得在局里获得支持的概率都不大，更别说县里市里了。” 赵局长皱着眉头，点根烟，重重地吸了一口。 “局长，我知道只刊登武侠小说，会惹来争议。但如果咱们变通一下呢，您说能不能得到县里领导的支持。” “哦，怎么变通？” 赵立伟停步，感兴趣地看向宋远航。 “压缩武侠小说的空间，只先开辟两个长篇小说连载专栏，一个是红色谍战小说，一个是武侠小说，都放在杂志的后半部分。开篇内容则是刊载咱们鲁省、临城特别是九平县的地方典故和民间传说，宣扬咱们的悠久历史和文化传统。” 文化局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宣扬地方，传承历史。 鲁省是历史悠久的文化大省，可写可说的故事太多了，光是地方志上的小故事就能巴拉不知多少期。 宋远航为什么得到赵局长的重视，除了赵立伟惜才爱才，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宋远航是九平县的人，他在国家级刊物发表文章，替九平县替临城挣得了名声，是县文化局的政绩。 这是地方官员们极为在意的地方，也是宋远航认为能否破冰突围的关键。 他把杂志内容改头换面，就是希望以此获得县里甚至是市里、省里的支持。 至于读者买不买帐。 只要他把后半部分内容做好做精，在八十年代初这个文化荒漠里，绝对大有可为。 “这不仅可行，简直是大大的可行啊！” 赵局长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就明白了宋远航的用意。 他高兴地摩拳擦掌。 “小子，你虽然是挂羊头卖狗肉，但这点子妙啊。咱们再仔细合计一下，省得我到了领导跟前说不周全。” 办杂志不是简单的事。 刊号、人手，经费，渠道，样样都不能缺。 宋远航和赵立伟一项项推演，足足花了大半天的工夫。 “这几天你先安心上班，等我的消息。我想去市里跑跑，能通过市局得到省里的支持，那是最好。” 赵局长还要好好准备一下，做好书面的汇报工作。 宋远航也帮不上忙，就先回了办公室。 “哎呀，这不是咱们县的文学新星嘛，久仰久仰，我叫王福强。” “你好。” 阴阳怪气的，我哪里得罪你了。 一回办公室，就有人过来找茬。 宋远航心里吐槽，面上还是大方地伸出手，和那个叫王福强的同事握了一下。 “和你这一握手啊，估计我再也不会被退稿了，真是沾了你的大光了。” “退不退稿，靠的是手里的笔，肚子里的墨水，和我没啥关系。” 宋远航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 毕竟来日方长，在高考前，他可都是要在这里上班的。 难道还天天任由苍蝇在身边嗡嗡乱叫吗？ “你……” 王福强那张满是青春痘的大胖脸登时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今天是小宋第一天来上班，小王你这么热情，不怕吓着新同事吗？” 同屋姓刘的干事见状，忙出面打圆场，缓和气氛。 “哼，你把人家当同事，他把你当同事了吗？第一天来就钻局长办公室里不出来，眼里哪有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啊！” 王福强压根就没想和宋远航搞好关系。 不说他的靠山王副局长一直和赵局长不对付。 光是宋远航顶了今年转正的名额，就和他不共戴天。 那可是王局亲口许诺要给他的啊！ 第二十四章 齐头并进 宋远航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只觉得自己可能太英俊，和丑男天生犯冲。 前有村小邵明杰，后有县局王福强。 “阿嚏！” 邵明杰打个喷嚏，有些狐疑地摸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发顶。 “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还是举报信被《华夏青年》收到了！” 哼。 “宋远航你蹦跶不了几天了。” 等《华夏青年》编辑部收到信后，我看你这样一个私德败坏，破坏他人婚姻的人渣，还会不会受到他们的亲睐。 说不定以后就永远被列入黑名单了。 邵明杰陶醉在自己幻想中。 他还以为现在和过去一样，仅凭颠倒黑白的诬陷，就能阻断一个人上升的势头和前途。 他完全想象不到。 最近全国青年读者的来信，正像雪花一样，铺天盖地地飞向《华夏青年》，将他编造的黑料覆盖淹没。 他也完全想象不到。 一场持续大半年、波及全国范围，上到央视、人民日报、新华社，下到工厂农村高校，关于青年人生观的大讨论即将轰轰烈烈的展开。 虽然主角不是宋远航。 但作为同刊配角，他的出道作品《凤凰琴》也因此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和讨论。 宋远航现在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他每天除了学习，赶稿，就是等待着赵局长从市里归来。 大概过了一周，赵局长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宋远航，你过来！” 赵立伟把宋远航喊进办公室后，一开口就是好消息。 “成了！省市两级主管部门牵头，咱们县局主办。刊号和经费都已经批下来了，正在走程序。” “这么快!” 宋远航没想到赵局长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整个过程肯定花了赵局长不少心思和人脉。 “局长，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现在其他事你都不用操心，专心给我写稿！那篇《狄仁杰探案传奇之使团惊魂》这次起了大用啊，开始市局的领导还是很犹豫的，他们担心杂志办出来，没人买。” 毕竟前面的地方典故、民间传说太有地域性了，会局限杂志的发行销售。 “后来我拿出了《使团惊魂》，领导们才有了信心。大家一致认为故事一波三折，极富悬念和可读性。张局长还让咱们把故事拆开，分两期连载，就卡在李元芳失踪的那个地方。” 领导不愧是领导，销魂断章啊。 “现在你的头号任务是赶紧把谍战小说写出来，要不然无米下锅啊。” 宋远航一人包揽两个连载，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现在杂志初创组稿难，等他凭这两个长篇把江山打下，杂志出名了，自然不愁没有作者资源。 “我这两天已经开始写了。” “哦，名字叫什么？” 相比狄仁杰探案传奇，其实赵立伟对谍战小说更感兴趣。十几年前军事小说和反特小说那可是风靡一时。 “《血荐轩辕》！” “我以我血荐轩辕？” “不合适？” 宋远航见赵局长眉头微皱，还以为自己踩了红线。 “不是，就是没想到。” 嗐，吓我一跳。 宋远航给小说取这名，也纯粹是标题党，故意吸引人眼球。 “除了这个正标，还有一个副标题：红色传奇。” 宋远航正在写的这部谍战小说，正是改编自后世口碑甚好的谍战剧《红色》。 讲的是男主徐天从一名身怀绝技、大隐于市的菜场会计，成长为出生入死的抗日战士的故事。 内容包含了推理、悬疑、爱情、打斗等各种吸引人眼球的元素。 反正宋远航是拿出了浑身解数，尽量把悬念拉满，氛围做足。 长篇连载，吸引人是关键。 “上头的意思是，既然做，就做快做好，争当排头兵。五月咱们就发创刊号，先按双月刊试行，后期根据反响再做决定。” 如果反响好，杂志不仅能办下去，对赵局长来说，也是一分很拿得出手的政绩。 如果反响不好，那注定就是本早夭的杂志，赵局长的仕途，估计也会因此蒙上阴影。 “局长！” 宋远航有些感动，又有些愧疚地看向赵局长。 如果自己好心办坏事，拖累了赵局长，那他可真是对不住赵局长的一路扶持啊。 “干嘛，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赵立伟眼一瞪，很是豪气干云道。 “我可是当着市局领导的面拍着胸脯保证了，销量力争冲到五万册！” 那我就没啥好担心的了。 宋远航长吁口气。 别说五万册，就是十五万册，他也敢想一想啊。 当然。 这话他没跟赵局长说，有惊才有喜嘛，一切还是让事实说话。 除了杂志推进顺利，柳编的事，也开始步上正轨。 宋传文夫妇不仅按宋远航的要求，做出了100个样品。 他们还自己钻研，又弄出了好多个花样，凑齐200件后，宋远航出钱，让宋传文搭车送到市货运站，通过火车，托运到燕京。 现在就等陆虎后期的销售反馈了。 宋远航计划根据样品的反馈情况，将产品花样固定在十种左右。 只是在宋远航赶稿《红色传奇》的日子里，没收到陆虎的反馈，倒是先接到了朱炜的电话。 “远航，这两天有不少媒体记者跟我们杂志社打听你的联系方式，关主编让我先问下你的意见。” “朱哥，他们找我干嘛？” 宋远航穿越前是标准的九零后，对八零年代并不熟悉。 他压根就不知道1980年那场最后惊动了大领导批示的青年思想大讨论是何等的热烈。 “你还记得那篇《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文章吗？” “记得啊。” 宋远航当时还看过作者的原稿，信中的苦闷、惆怅和无所适从，让宋远航印象特别深刻。 “那篇文章引起的反响，大大超出了我们杂志社的预料。现在我们每天收到的读者来信，成百上千封。广大青年读者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自己感情的窗口。各大官媒也注意到这个情况，准备要展开深入报道和讨论。你恰逢其会，也被他们注意到了。” 所以打听他的消息，要来采访他？ 第二十五章 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要不要趁机营销自己，走一条类似后世小四、韩寒那种流量型作家的路呢？ 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被宋远航掐死。 这里可是八十年代。 他也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还是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一个作家最耀眼的名片，永远是他的作品。 宋远航深信这一点。 “朱哥，还是麻烦你不要透露我的任何个人信息，我不想接受媒体的采访。” 舆论场里是非多，少说少错，多说多错，他还是干脆别说的好。 “嗯，安心做事也好。” 朱炜也是倾向于低调做事的人。 现在听宋远航这么说，更觉得两人脾性相投，是能够长久合作下去的伙伴和兄弟。 和朱炜通完话没两天，宋远航终于写完了《红色传奇》的第一期10万字连载内容。 时间也来到了四月中旬。 为了赶在五月份顺利出刊，宋远航和赵局长，还有从局里选拔的四位同志，直接住到了市局宿舍。 加上市局协助他们的三个同志，一个九人编辑团队便临时成型了。 开会、加班也成了家常便饭。 幸好宋远航坚持，熬夜才没变成日常。 当最后一幅插图敲定，他们前期的准备工作总算是全部完成。 由市局张局长亲自题字命名的《齐鲁传奇》终于可以排版印刷了。 “要我说，还是你最早提的《今古传奇》更好听。但没办法，张局长给了咱们很大的支持，还是要给领导这个面子的。” 赵立伟怕宋远航年轻不懂这里面的人情世故，特意还给他解释了一番。 “我明白的，赵局。《齐鲁传奇》也挺好，等咱们杂志畅销全国，也多多少少能为咱们省的宣传工作做贡献嘛。”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这心里啊，是真不踏实。” 夜风和煦。 宋远航和赵局长一边遛弯一边说话。 “您担心销路？” “是啊，首印就一万册，一册一块三，这可就是一万多块钱呢，要是卖不出去……” 赵立伟话到嘴边，又觉得晦气，赶紧咽下。 “我倒是觉得咱们印少了！等明天印刷厂付印出来后，咱们可以先到街上试销，看看效果。” 反正他们文化局就管着图书销售，即使上街售卖，也不会有人查的。 “是骡子是马，是得先遛遛再说，你这主意可以。” 只要能把杂志销出去，赵立伟才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呢，反正临城认识他的人也没几个。 见赵局长为了销路竟如此豁得出去，宋远航又赶紧献计。 “我觉得，咱们还得把广告也做好。” “啥广告？我告诉你小子，我手里可没预算了。” 赵局长大眼瞪向宋远航。 这小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做广告不花钱啊，再说了，哪有卖书做广告的呀。 “花不了几个钱的。明天让小王他们找几张硬纸板和大红纸，写上黑色毛笔大字就行。” “写啥？” “抗日谍战，探案武侠，齐鲁传奇，给你好看！” 宋远航也是临时起意，站住脚步，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 “齐鲁传奇，给你好看！怎么感觉凶巴巴的。不过倒是挺吸引人。” 赵局长摸着下巴上冒出的硬胡渣，咂摸了一下这几句广告语，觉得倒还挺有意思。 反正不花钱，试试也无妨。 第二天。 杂志一印刷出来，就被宋远航他们抱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地排车。 三人一组，一共三辆车。 每辆车都装了五百册新鲜出炉的《齐鲁传奇》。 编辑小黄擅长写毛笔大字，一大早就被宋远航抓了壮丁，在鲜艳的大红纸上写好广告标语。 一车一份。 全都贴在专门找来，两米见方的硬纸板上。 “小宋，你还举着牌子，咋一点都不臊得慌呢！我这一出门啊，感觉路上的人，眼睛好像全都长咱们身上了。” 和宋远航一组的是美编王启龙和文字编辑黄泽。 王启龙推着车，满脸通红。 倒是不累的，完全是羞的。 这要是遇到个熟人，会不会以为他被单位开除了，在搞投机倒把卖书啊。 黄泽也是又羞又没信心:“你们说咱们会不会销售额挂零啊。有多少本，还得拉回去多少本。” “肯定不会，你俩就放心，咱们去南关，那里国营工厂多，潜在消费者也多。” 宋远航早就想好了售书地点，不过周围这些看热闹的他也不想错过。 “路过不要错过，试读十分钟，不好看不用买，不好看不要钱。” 他也是豁出去了，就跟卖切糕的小贩似的，高声叫卖起来。 “同志，你这是什么书啊，真能试读？” 果然。 不管啥年代，永远是最吸引人的。 宋远航这一吆喝，原本还只是注目好奇的路人，登时就有围过来的。 “《齐鲁传奇》，里面不仅有地方民间故事，历史传说，还有武侠小说和谍战小说，可精彩了，比电视剧还好看。” 反正为了杂志能卖出去，宋远航自卖自夸也不羞。 黄泽和王启龙见状，不由暗暗寻思道：小宋同志是真有意思，不仅一点没有作家的架子和清高，还这么豁得出去。 他们要是再扭扭捏捏，可就没意思了。 “卖杂志了哈，新鲜出炉的杂志！探案武侠，抗日谍战，保你看了还想看。” “买晚了可就没有喽，快来买哦。” 两人也抛开面子，加入叫卖中。 “同志，你这就不诚实了，明明你们车上还有那么多，咋就来晚了买不着呢？” 有那喜欢抬扛的，立刻指出他们的夸张。 宋远航闻言也不恼，笑回道：“因为我们对自己做的杂志有信心啊！我们相信会卖到缺货，同志，你要不要先买一本？” 他拿起一本《齐鲁传奇》，趁机推销起来。 “你这小同志，嘴巴可真会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 反正他们说了可以试读嘛。 抬杠的这位也没推辞，顺手接过，翻阅起来。 而这一看，他还真就放不下来了。 光是前面的民间故事，民俗传说，就写得妙趣横生，让人手不释卷。 而后面那篇《使团惊魂》更是惊险刺激，只翻看了三四页，他就被完全勾住，忍不住想翻到最后一页看看结局。 结果一只大手压住杂志，笑眯眯地对他道：“同志，试读时间到！” 第二十六章 冤家路窄 “这么快十分钟就过去了？” 抬杠男不相信时间过去得这么快，他咋感觉只过了两三分钟呢。 “你和我差不多同时看的，早就超过十分钟了。” 他旁边一位戴眼镜的男青年指了指腕上的手表，证明宋远航所言非虚。 “同志，麻烦你给我拿一本，那篇《血荐轩辕》真是太好看了。” 眼镜青年边说话边往外掏钱。 “我也是名会计，看到徐天智斗鬼子，耍得鬼子团团转，好过瘾啊！” 他越说越兴奋，接过王启龙递来的杂志，问道：“这一期看完了，要是还想买下一期，该去哪儿买呢？” “邮局和书报亭我们都会铺货，到时您去找一找，肯定能看到。” 宋远航都想好了。 等今天卖完杂志回去，他还得找赵局长申请。 让印刷厂再帮他们把广告语印成宣传条幅，配货的时候，送到各个书报亭。 宣传语往外一挂，何愁杂志不卖？ “也给我来一本，这结局没看到，心里实在是惦记得慌。” 抬扛男还挂念着李元芳到底是啥身份，只能也掏钱买了一本。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一目十行地匆匆看完后，顿时傻眼。 “这……这小说咋还没写完呢，李元芳到底是死还是活啊？” 他这后悔呀，不仅心疼那一块三毛钱，还更挂心起李元芳的生死来。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我们下期杂志。” 试读完以后，买杂志的人越来越多，宋远航忙着收钱，只能笑着回他这么一句。 “咋感觉有点上了贼船呢。” 抬杠男嘟囔一句。 虽然心里有点不爽，但还是把杂志宝贝地放进包里，准备拿到厂里馋馋其他同事。 上当难受不能他一个，肯定得拉上一批人啊。 “小宋，我觉得咱们杂志好像印少了呀。” 王启龙拉着地排车走在马路上，也不那么脸红心虚了。 刚才他们在新华路那边，只停留了不到半小时，就卖出去四十多本。 效果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 这还只是在他们临城。 要是把杂志铺到全国各个城市的邮局书报亭里，这一万本杂志根本就不够分呀。 “等回去看看其他两组的销售情况，咱们再讨论是否加印。来，王哥，我拉车，你歇会。” “不用不用，就这点杂志，一点也不累。” 让他在大街上举牌，他这心里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啊。 王启龙赶忙推辞。 宋远航哪知道王启龙是怕举牌子丢人，还以为他是照顾自己，更是觉得不能让人家一直出力。 两人顿时僵持不下。 “哎吆，两位老同事，你们这是在干嘛呢，不是进城当编辑了吗？咋还拉起地排车了！”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 宋远航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他不想搭理王福强，都懒得转头去看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有和王福强掐架的工夫，还不如躲闲歇会呢。 而王启龙和王富强在县局里当过半年多同事，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打招呼 “福强同志你好，最近工作生活都还挺好？” “还行，反正比在县里强，这不陪着长影来的导演四处转转吗？” 王福强故作矜持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搁在方向盘上，人坐在车里愣是没挪窝。 王启龙看得满脸羡慕。 看来传言非虚啊。 王福强家里估计真的挺有关系，当初他到县城工作，应该纯粹就是为了编制。 这一没入上编，立刻就调回了市委宣传部。 如今连吉普车都开上了。 而他却在拉地排车。 王启龙顿时意兴阑珊，也不想和王福强啰嗦啥了，便随口应付一句道。 “那你忙，我们先走了，再见。” 说完。 王启龙拉起地排车就要开路。 “哎，等等。” 王福强今天好不容易沾陈导演他们的光，能开着吉普车显摆一下，哪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再说了。 他还没和宋远航过招呢。 一想到铁板钉钉的编制不翼而飞，害他在那破县城呆了半年多，王福强就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看宋远航也就格外不顺眼。 你不是不想和我打照面嘛，我偏要让你下不来台。 他眼珠子一转，冲宋远航喊道：“我说陈大作家，别看风景了。来，我给你介绍两位贵宾。” 王福强也不管宋远航愿不愿意，就转头对陈家林和王宜笑道。 “您二位可能不知道，我们临城也是有不少文人墨客的。您瞧，举着大红牌子的那位，就是一个作家，是不是瞧着挺特别的。” 举着个牌子，跟挨批斗似的，也不嫌丢人。 陈家林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童星出身，啥场面没见过啊。 他心里对王福强反正是挺看不上眼的。 太小肚鸡肠了。 不过两人萍水相逢。 人家又是当地政府指派陪同他们考察勘景的，倒也没必要得罪。 他便笑了笑，回道：“是吗？那有机会倒是要拜读一下他的作品。” “赶早不入赶巧。宋远航，你过来，给我拿两本杂志来。” 王福强颐指气使，就跟多大官似的。 “两块六，谢谢惠顾！” 宋远航也不恼。 他还真就跟跑腿似的，拿了两本杂志，亲自送到车窗前，同时伸手，示意王福强给钱。 “你……” 王福强瞪眼。 宋远航懒得跟他废话，眉峰一挑，手又继续往前伸了伸。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两块六，谢谢！” “我这是公务！” 王福强咬牙切齿，根本就不想掏钱。 “我这也是公务，你要是买不起，那我就拿回去。” “你说谁买不起?” “既然买得起，那就给钱呗。” 宋远航觉得自己和王福强这么菜鸡互啄，是真掉份儿。 但两块六也是钱，他才不想替王福强省。 “给你！” 王福强气冲冲地扔下三块钱，不等宋远航找零，就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多出四毛钱！走，王哥黄哥，咱们买汽水喝去。” 宋远航才不会跟王福强客气，桔子味的汽水今天喝起来那可是真好喝。 夜幕降临。 当宋远航拖着疲惫的身躯，还有剩下的三百多本杂志回到市局时。 他没想到竟有两个意外的来客在等着他。 除了那两人，还有脸色郁闷得就跟吃了屎一样的王福强。 第二十七章 名导演的青睐 “你们这是……” 宋远航有些讶异地看向三人。 “小宋，这位是长影的陈家林导演和王宜编剧，他们已经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赵局长满脸喜气，与一脸便秘的王福强形成鲜明对比。 “陈导，王编剧，你们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宋远航和两人握了下手，好奇起他们的来意。 “我问你，宋远航。那个写《血荐轩辕》和《狄仁杰探案传奇》的远航真人是不是你？” 陈家林刚要说明来意。 已经郁闷到快要炸了的王福强再也憋不住了。他腾一下站起身，快走两步，逼近到宋远航身前。 “是我！我不能起这个笔名吗？王福强同志。” “你……你不要脸！” 还远航真人，你怎么不叫慈航真人呢。 起这么个假模假式的笔名，不就是想告诉别人，这两篇破烂玩意毒草小说，也是他宋远航本人所写。 王福强心里那个呕呀。 他也恨自己，干嘛嘴贱要买那两本破杂志呀。 这下倒好，反而替宋远航做了嫁衣裳，竟让陈导演和王编剧亲自跑来见宋远航。 “既然那两个故事确定都是宋远航同志写的，那就不再劳烦小王同志了，我们想和宋远航同志单独谈一谈。” 陈家林见王福强已经是口不择言，生怕宋远航也年轻气盛，跟着顶起来，闹得不好看。 忙插话打断二人。 王福强还能说啥，只能闭嘴走人呗。 “宋远航同志，我和王宜同志今天来找你呢，主要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们觉得《凤凰琴》这部小说，很适合拍成电影，不知你意下如何？” ？ 宋远航当时真的就是黑人问号脸。 你们二位拿着《齐鲁传奇》来找我谈《凤凰琴》，这也太出乎意料了。 “我们这次来鲁省，是带着厂里的任务来采风勘景的。鲁省和长影制片厂打算合作拍一部反应革命老区的电影，作为献礼片在国庆节上映。” 陈家林当过演员，举手投足，很是风度翩翩。 “本来我们是打算拍红嫂这个故事的。今天听小王同志提起你，我们就把《华夏青年》找来看了下，发现《凤凰琴》更贴近生活，更能反应时代气息。” 是啊。 抗战故事片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大家已经看过很多。它们不是不好，而是离现在的生活已经有些远了。 现在的观众更想看得是贴近生活，有新的时代气息的电影。 身为导演和编剧也是一样。 他们也想拍属于他们这个时代的电影。 陈家林和王宜一拍即合，都觉得《凤凰琴》是更优选项。 “我们今天急着过来，就是想先和你确定下来，然后立刻和厂里沟通。毕竟离国庆也没几个月了，时间很赶。” “我没有问题，《凤凰琴》能得到两位的青睐和喜欢，我很荣幸。” 宋远航当然不会反对。 能不能再挣一份稿酬先不说。 如果《凤凰琴》拍成电影后，可以引发大家对乡村民办教师这个群体的重视，他就非常心满意足了。 毕竟他曾经也是教师队伍的一份子。 他的第一篇小说选《凤凰琴》来写，目的就在于此。 当然。 现在陈家林导演还没有后世那么有名气。 《唐明皇》、《武则天》、《汉宫飞燕》、《康熙王朝》这些代表作也都还没有拍出来。 但他的眼光和才气肯定是在的。 宋远航相信他会把《凤凰琴》拍好的。 “小宋同志，谢谢你对我们的信任。你放心，只要厂里点头立项，我们会立刻按原稿酬再支付你一笔酬劳。” 陈家林还是很懂得人情世故的。 没用宋远航开口，就主动把酬劳的事说清楚了。 宋远航对电影改编这块是真不熟。 他心想陈导演应该不会坑他，人家给多少他就拿多少呗。 “谢谢。” 宋远航也没矫情地说不要。 他最近一直寻思着想给家里盖新房子，能再多挣份钱，当然不会拒绝。 送走陈导他们。 宋远航正想和赵局长提议加印广告横幅做宣传的事，突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下雨了。” 宋远航跑到窗前一看，外面竟是突然下起了大雨。 雨点又大又急，敲得玻璃阵阵乱响，而且越下越大，好像从天上往下泄洪一般、 “不好！” “窝草！” 赵局长神色大变。 宋远航愣了一下，也急得直接爆了粗口。 他们的杂志，那一万册刚印出来的杂志，还堆在后院空置的车库里呢。 那地方年久失修，本来是个大仓库，后来成了放车和堆放杂物的地方。 要是漏雨进水，那可就完蛋了。 “赵局，你去喊王哥他们，我先到后面看看。” 宋远航撒开脚丫子就赶紧往后院跑，连雨伞都来不及找。 大雨瞬间将他浇个透顶，视线都模糊不清。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库房，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竟好像有人。 难道是同事发现下雨，提前跑来处理了？ 可为什么不开灯呀！ 宋远航心中好奇，刚轻轻推开半掩的破门。 迎面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提着本来放在地排车上的杂志往门口洼地上搬。 王福强！ 这个缺德玩意，是成心想坏他们事。 车库里没有漏水进水，宋远航一时也没那么着急了。 他心中一动，并没有去开灯，而是扬起嗓子，高声喊了起来。 “快来人呀，仓房进贼了，有人在偷东西！” 本来赵局长他们就在后面往仓房赶，一听有贼，登时各个争先恐后，跑的飞快。 王福强被宋宇航这一嗓子差点喊得魂飞天外。 他刚才把陈家林和王宜送回招待所后，越想越憋火。 为什么宋远航事事顺利，好事一桩接一桩。 他却只能跟个孙子似的，净干些伺候人的活儿，关键还没编制。 不行。 他不能看着宋远航继续嚣张。 也是天公作美，他这念头刚起，雨就哗哗下了起来。 王福强突然想到，他陪陈家林等宋远航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工作人员把杂志往仓房里搬。 那个破地方，连个锁都没有，又在后院，想去搞点破坏实在太方便了。 他鬼迷心窍，念头一起，再也压抑不住。 王福强倒也不傻，还知道避人耳目。 先把车停在后院墙外，攀着车后斗就翻墙爬了进来。 本来以为这回能心想事成，哪知道还是碰上了宋远航这个活阎王。 他俩，真是天生犯冲啊！ 第二十八章 开门红 王福强满腹怨念，却又不敢声张，只能扔下手里的东西，赶紧往外跑。 宋远航一看他那慌不择路的怂样，立刻佯装害怕，往大门旁边躲去。 雨大风急，黑灯瞎火。 王福强见宋宇航闪避，还以为宋远航胆小怕事，没认出是他，不敢和小偷正面对决。 他心里一边鄙视宋远航，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冲。 结果。 啪叽一声。 宋远航这个黑心肝的，竟趁他不备，突然伸脚，将他拌了个大马趴 王福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泥水脏污争先恐后，呛进他的鼻子和嘴巴里。 他疼得想哭，气得想骂人。 但理智告诉他，赶紧跑路最要紧。 他狼狈地爬起，还没完全站起来，数道手电筒光束便直愣愣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王福强低头，拧着脖子想躲，但众人哪还认不出是他啊！ 没想到溜进库房的小偷，竟是王福强。 赵局长登时气得火冒三丈。 其他人也是恨得牙痒痒。 他是什么目的，人人都心知肚明。 这可是大家的劳动成果，能不能评优晋升，可都指望这批杂志呢。 “好你个王福强，你平时偷懒耍滑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敢因私废公，蓄意破坏国家财产，你就给我等着。”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王福强也知道自己这回是真把前程彻底作没了。 他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泥坑里，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癞蛤蟆。 留了两个同事处理王福强的事。 其他人还是赶紧去库房保护他们的宝贝杂志。 毕竟说啥都白搭，只有实打实的工作成绩，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王福强也正是没想明白这一点，才会把自己的路越走越歪。 库房现在是没漏水，但宋远航他们仍是不放心。 大家先把杂志全都搬到高处，然后又用雨衣和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 就这样。 大家还是决定今晚轮流值班，务必保证杂志没事。 赵局长也在虚惊一场后决定。 以后就算多花点费用，也要把印出来的杂志寄放在印刷厂，从那里直接发货。 他们多少能省点心。 第二天。 《齐鲁传奇》开始陆续被运走，发往燕京、沪城、羊城等大城市。 这是宋远航给赵局长提的另一条销售建议。 他们的杂志虽然是240多页的大开本，定价13元从实际成本来说真的是物优价廉，利润极少。 但架不住现在物价低呀。 买肉买鱼一块钱都能买不少呢，人们会舍得为了看几篇小说，花一块多钱买单？ 虽然前世有《今古传奇》、《武林》等通俗杂志的销售神话，但这次毕竟是换了他们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事到临头，宋远航的心里，仍是有些吃不准。 为了保证杂志的销量，他只能再多想想其他销售招数。 广告横幅是其一。 圈定目标城市是第二招。 同样数量的杂志，投放临城和投放燕京，那销售效果绝对不一样。 宋远航希望能从大城市打下市场后，利用杂志的影响力，自然而然地去渗透中小城市。 只要销售火爆，他们暂时没铺货的其他城市，也会抢着打电话跟他们订货的。 宋远航的期望没有等待太久。 不到两周时间。 各地的销售渠道就打来了要求火速补货的电话。 而且每个城市最少要求都是五千册起。 沪城、津门、燕京、金陵等几个特大城市，更是直接要求一万册。 二十个首发城市，第一次补货总数就超过了10万册。 《齐鲁传奇》开门红，不仅破了五万册的最高目标，还翻了一倍。 赵局长走路都开始带风。 编辑部里的其他同事也都是喜气洋洋。 不出意外。 不仅赵局长会获得晋升，调到市局来任职。其他人也都会继续留在市里的编辑部工作。 从县里到市里，这可是不小的跨越啊。 王启龙、黄泽等人不仅感激赵局长对他们的提拔之恩，对一手推动《齐鲁传奇》成立的宋远航那更是铭记在心。 “小宋，我姑父是市一中的历史教师，教学经验非常丰富。我周末的时候专门请他把历史课的复习重点给划了一遍，你拿回去参考参考。” “远航，这是我妈蒸的猪肉圆葱馅包子。多亏你，我才能调到市里工作，又能回家吃住了，开心。” “……” 同事们感激宋远航，他又年纪最小，都拿他当弟弟疼。 平时的一些工作，都抢着就帮他干。 大家都在努力地给宋远航高考复习营造便利条件。 宋远航很感激大家。 当市里把他的《血荐轩辕》和《狄仁杰探案传奇》共计1200块钱的稿费，和二百块钱奖金发到他手里时，宋远航决定无论如何得请大家伙吃顿饭了。 他现在不敢说别的，腰包是真的鼓起来了。 光是《齐鲁传奇》就给他带来了1400块钱的收入。 他给《华夏青年》写的五四青年节专稿《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月初刊物发行前就已经收到汇款单。 加上长影厂同意了陈家林导演的提议，决定拍摄《凤凰琴》，又给了他一份稿酬。 两篇文章加起来又是一千多块钱。 除了工资，宋远航这两个月，光凭写文章，就挣了两千多块钱。 这在1980年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请客哪用得着你请了！我最近忙着工作交接，没顾上这茬。你不提，我也是要请大家好好吃一顿的。” 宋远航刚把想法和赵局提了一嘴，就被拦了下来。 客还是要请，但做东的却变成了赵局长。 吃饭的地点就在他们食堂。 不过最后在宋远航的坚持下，还是他和赵局长一人各出三十块钱，请食堂帮忙采买置办了一桌席面。 葱烧海参，水晶大肘子，四喜丸子，红烧肉，干锅鲶鱼，辣子鸡……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让人看都看不过来。 就这。 食堂还又退给他们二十块钱呢。 要不说在八十年代，但凡手里有点闲钱，幸福感那真是太强烈了。 大家吃得正开心，电话室的汪大姐突然跑来找宋远航，神色还颇为古怪。 “汪大姐，谁找我啊？” 这年头打个电话没啥隐私。 特别是在单位，都习惯先自报家门，看电话的人才好帮忙喊人或者传递消息。 “是个外国人，好像还是个女鬼子，她说她叫长泽……”汪大姐皱着眉头又想了一下，“对，好像是叫长泽七里香” 纳尼？ 七里香！ 这又是何方神圣啊。 第二十九章 加工厂成立 “您好，宋先生，我是长泽惠里香。您的电话，是陆虎君给我的，他今天临时有事，赶不过来，我就冒昧地给您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除了腔调有点怪怪的，普通话还是说得很溜的。 “您好，长泽女士。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既然是通过陆虎介绍，那八成是和柳编有关了。 果然。 长泽惠里香正是要和宋远航商谈进口柳编制品到霓虹国的事。 “我们松竹株式会社最近两年重新开启了两国的贸易活动。您通过陆虎君代销的产品我们很感兴趣，如果我们前期试订5000件产品，包括置物箱，食盒，花篮等五个款式，每样1000件，你们能否承接？” 长泽惠里香虽然说起话来慢声细语，非常温柔，但做事风格却是干脆利落。 没和宋远航怎么寒暄，便直入正题。 “当然没问题，我们很期待和贵司的合作。”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大单来了，宋远航当然是求之不得。 当然。 他也没表现得特别雀跃。 毕竟价格啥的都还没谈，太上赶着容易落入被动。 “具体的合作细节，我希望咱们能当面详谈，不知您近期能否来一趟燕京？” “当然可以，期待与您的见面。” 想要长期合作的话，确实需要敲定诸多细节，电话里肯定说不清。 就算长泽不提，宋远航也要亲自去一趟燕京。 两人约定等宋远航到了燕京后再联系，便挂了电话。 汪大姐在旁边满脸担忧。 “我说小宋啊，你和鬼子打交道可要多长几个心眼，这女人啊，越温柔漂亮越危险，你可得提高警惕。” 小宋是能人啊，年级不大就写得一手好文章，但毕竟年纪轻。 电话里的女鬼子声音那么好听，柔得都能掐出水来。 汪大姐怕小宋同志被粉红炮弹击中，投入鬼子的阵营，那可就是他们文化局的大损失了。 “大姐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次是去谈加工合作，我会和商务局的同志一起去，不是一个人。” 人言可畏。 特别是大姐大妈这些超快信息传播源，更是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杀伤力。 刚才通话的时候，汪大姐可是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毫不避讳。 宋远航不想让不必要的流言产生，所以专门解释一句。 至于说让商务局的同志一起去，宋远航也并不是随口找的理由。 早在准备通过柳编制品给村民增收时，宋远航就通盘考虑过。 八十年代，外贸出口权都还掌握在各省市主管部门手里。 各种品类的外贸进出口公司也都是由主管部门垂直管理，盈亏利润均由上级负责掌握。 如果让外贸局介入，货源怎么组织，产品分配到哪里生产，就完全要由他们说了算，挣得钱也都归他们。 宋远航的初衷是想替宋家庄的村民找条增收的路子。 他承认自己是自私的，能力有限时，他只能先把身边和周围的人顾好。 所以。 他更倾向于让商务局介入，和他们村合办企业。 到时不管是需要通过外贸进出口公司和外商进行外汇交易，三方合作。还是以内贸的方式与外商在华办事处直接交易。 他们宋家庄都能守住一部分属于他们自己的利润。 宋远航在往燕京寄运货品时，就和村长宋广发通过气，能替村民找到一条生财之路，村长当然是热烈欢迎。 这段时间，宋远航每次回家，村长都会拉着他打听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这下。 宋远航总算是有交代了。 等聚完餐后，宋远航就找赵局长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你小子是真能折腾。找我说这么一大通，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和商务局的同志牵线啊？” “嘿嘿，局长大人您果然是慧眼如炬，厉害，厉害！” “哼，赶紧打住！你有拍马屁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把《齐鲁传奇》上的连载写好呢，这比说啥都强。” 有赵局从中牵线搭桥，加上宋远航是等于捧着订单上门送钱。 九平县商务局当然是一路绿灯。 没用一个星期。 由九平县商务局和宋家庄村委联合成立的通达工艺品加工厂便正式挂牌了。 宋传文也由宋远航推举，成为主抓生产和质量的车间主任。 正副厂长由村长宋广发和县商务局的王山峰干事兼任。 因为二人都还有正职工作要处理，实际上加工厂的管理，还是由宋传文执行。 “六爷，我……我这心里真没底啊，你说我能干好这份工作吗？” 虽然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连正式的厂房都没有，只有村委腾出的一间房给加工厂当办公室。 但宋传文还是激动得两手冒汗，脸膛通红。 “能不能胜任，全看你自己了。刚才王干事和村长也和你说了，明年咱们就要进行量化打分。你这一年里的工作到不到位，上级领导和村里的老少爷们可都睁大眼睛看着呢。如果其他村民有能力和意愿，想要和你竞争上岗，我们到时也是欢迎的。” 宋传文现在等于领先一个身位。 如果一年的时间还不能成长起来，宋远航当然不会再让他耽误村里的发展。 “我肯定会努力做好各项工作的，六爷你放心！” 有压力便会有动力。 宋传文在心里给自己暗暗鼓劲，一定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 台子搭好了。 现在他们就要兵分两路。 村长和宋传文在村里抓紧组织村民进行技术培训。 务必要在订单谈下来前，将那五种柳编工艺品的技法熟练掌握。 而宋远航则准备和王干事一起去燕京，他们要和长泽惠里香见面，详谈合作的细节。 而在去燕京前，宋远航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处理。 县一中将在明天进行第一轮高考模拟考试，一直坚持自学的宋远航也申请参加。 他想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也想借此查漏补缺，更有针对性的复习。 “宋远航？你是说在《华夏青年》上接连两期都发表文章的宋远航吗？” 一中教师办公室里。 教务主任刚告诉高三的年级主任，宋远航要来参加一轮模拟测试，就引起阵阵惊呼。 没办法。 这个名字最近在九平县文化人的小圈子里太火了。 算上《青年有志》，宋远航短短两个月间，已经在杂志上发表了三部小说。 而且。 据文化局传出的可靠小道消息，《齐鲁传奇》上那两篇让人读得心跳加速、废寝忘食的连载小说，竟也是出自宋远航之手。 这简直就是小说制造机啊。 是什么样的大脑才能想出那么多精妙又各不相同的故事呢？ 大家对宋远航简直是太好奇了。 第三十章 想加好友请同意 就连曾经带过宋远航的老师们，也都是翘首以待。 这可是他们教出的学生啊。 虽然没考上大学，却已经绽放出比大学生还要耀眼的光芒。 “刘老师，宋远航以前是您的学生，他上学的时候就这么优秀吗？” 有好奇的老师，忍不住向宋远航以前的班主任打听起来。 “那可不！他以前学习成绩在班里就名列前茅，可惜当年高考时重感冒，发高烧没发挥好。我当时还替他可惜来着，没想到这孩子内秀，靠写文章又闯出一片天。” “看来是金子总会发光。”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 “……” 老师眼里的金子，此刻正蹲在灶台前掏炉灰呢。 “娘，咸菜是不是还得再烧一会儿？” “不用了，再烧就糊了。你赶紧掏出来，再顺手把这几个辣椒扔进去。” 农户人家，没节没日的时候都是粗茶淡饭就对付一顿。 今天还是因为宋远航在家吃饭，他娘才舍得做了白面疙瘩汤。 怕他嫌没味，又借着还未熄透的炉火，烧了块咸菜和干辣椒。 宋远航用捣火棍把咸菜疙瘩拨弄出来，辣椒也是放灰里一闷就赶紧掏出。 烧透的咸菜咸香熟烂，切成粒后和捣碎的烧辣椒拌在一起，倒点酱油，撒上葱花和香菜，再滴两滴芝麻油，简直没治了。 宋远航还没吃进嘴里就开始流口水了。 “娘，这是银行存单，您帮我收好了，等我再攒上这么多，咱家差不多就能盖新房了。” 宋远航家还是土墙草屋的老房子。 他自从开始挣稿费后，就心心念念地想着帮爹娘把全砖全瓦的新房盖上。 “不用，这钱啊，娘替你攒着，等你将来有用时都给你。”宋大娘连忙推辞。 没想到一向把儿子也放在最前头的宋老汉却是出言反驳。 “娃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他想盖新房那也是娃心里有咱，孝顺！你个老婆子瞎啰嗦啥，听娃的安排没错。” 宋老汉的心里有自己的计较。 儿子现在是场面人了，认识的有头有脸的人，越来越多。家里要是盖了新房，那也是给儿子脸上增光。 他不反对！ “还是爹看得明白。咱挣了钱不花啊，就等于是没钱。” 宋远航反正是一抓住机会就给他娘洗脑，务必让老人的日子能过得舒坦些。 在家吃完早饭后，宋远航骑着从县商务局借来的自行车往县里赶。 他要去一中参加模拟考试。 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等宋远航到达一中时，学生还没结束早自习。 听着教室里传来的琅琅读书声，宋远航真是恍若如梦。 “远航！” 刘老师带着两个学生，从教务处领回试卷，正要回办公室呢，看到宋远航站在路口，便喊了他一声。 “刘老师。” 宋远航忙跑过去，恭恭敬敬地和刘老师打个招呼。 那两个抱试卷的学生站在后面，十分好奇地偷偷打量起宋远航。 这位最近在他们一中可是都快要成为传说了。 没想到这么年轻，看上去也没比他们大多少呀。 想想自己，还跟在老师后面当跑腿的。 刚才被老师点名的时候还挺高兴，现在一对比，顿时觉得自己真是眼皮子浅，没志向。 “走，我领你去和老师们打个招呼，然后你就和他们回教室准备考试。” “好的，麻烦您了。” 宋远航当然是没啥不行。 虽然是模拟考试，但为了节省时间，学校还是把三天压缩为两天来考。 整个流程非常紧凑，感觉两天时间嗖一下就过去了。 “刘老师，我还有事要去外地出差，就不等着出成绩了，等我回来后再过来取。” 考完试后。 宋远航和刘老师告别，推着车，准备去商务局找王干事。 不过刚出校门，他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赵清歌！ 相比上次见面，感觉赵清歌更苗条更漂亮了。 深蓝色卡其布外套虽然样式呆板，却也难掩她的婀娜身段和赛雪肌肤。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左顾右盼，瞧见宋远航向她看来，立刻翘起脚尖，挥了挥手。 和煦春风中。 她仿佛是那醉人的新绿，娇俏的迎春，鲜活妍丽的让人挪不开眼。 “好久不见，本来我还想去和你打个招呼的，又怕引起误会，就……” 宋远航走过去笑笑，先开口解释一句。 “没事，我这不来找你了吗？” 赵清歌落落大方。 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紧张，听到宋远航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总归还是挺开心的。 本来还颇为犹豫不决的她，轻轻抿了抿鲜红樱唇，飞快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来，塞到了宋远航手里。 “这是我同学让我转交给你的，什么内容，我也不知道，你回去自己再看。” 说完她便急急地转身，仿佛落跑的小鹿，飞快地消失在绿树掩映的校园中。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加好友申请？” 宋远航站在原地，拆开信，迅速地看了一遍。 第一反应就是这份信，真的很像后世的qq好友申请。 信也是一个女生写的。 主要表达了她看完《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后的感想，以及她对未来的一些困惑。 这个女生也面临高考，她的理想是当一名建筑设计师，想用自己的双手设计蓝图，建设祖国。 但父母却希望她能学医或者当老师，觉得这样工作会比较稳定。 信的末尾。 女孩自责又有些迷茫地写道：“宋远航同学，也许我的这些困惑在你看来，就像小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和自寻烦恼。相比你书中人物的命运，实在太不值一提了。但我还是衷心地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回复和指点。如有来信，可由赵清歌同学转交！期待与你的进一步交流。” 宋远航最近确实收到了不少读者来信，但那些信都还在朱炜手里。 听说他要去燕京，朱炜就没浪费钱再给他转寄，等他去燕京自己取。 这封信，算是宋远航收到的第一封读者来信。 他觉得还蛮有意义的。 而且又是赵清歌转交，于情于理，宋远航都想认真地给个回复。 嗯。 如果他们这样有来有回地交流下去，算不算是笔友呢？ 第三十一章 人人都有小秘密 宋远航回到家后，很是认真地给那位女读者写了一封回信，然后在去燕京前，交给了赵清歌。 “这是我妈让你帮忙捎给我爸的，你替我嘱咐他两句，别天天抽烟，实在不行，嘴里含块糖也比抽烟强啊。” “我会郑重传达的。这茶叶是……” “我爸让我妈帮你买的，说是让你拿着去首都送朋友用。” 除了捎给赵局长的一包衣服和吃食，那一共十几盒，装了满满一网兜的茶叶，竟是给他的。 宋远航既感动又愧疚。 赵局长处处替他着想，他从燕京回来的时候，却没想着给赵局长捎点礼物。 实在是不应该。 “阿姨在家吗？我想当面谢谢她。” 茶叶是刚上市的明前茶。 这时节产量很少，不仅价格高，也不好买，肯定费了不少心。 宋远航想当面向赵局长夫人表示感谢，顺便把茶叶钱给了。 没想到赵清歌一听竟急了。 她杏眼圆瞪，把东西往宋远航怀里一塞：“反正我不管，东西已经送到，我还得上学，走了！” 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怎么感觉她有点心虚啊！ 宋远航歪歪脑袋，有点想不明白。 等到了市里。 宋远航见到赵局长后，坚持把茶叶钱给了，同时感谢赵局长夫人的帮忙。 “幸亏您和阿姨想得周到，凭我哪能想到这些啊。” “你阿姨平时在医院里工作也忙，不然她还想喊你回家吃顿饭呢。” 赵局长随口应道。 医院！ 一个想法突然从宋远航心底冒出。 那个苦恼于父母让她学医的女读者，不会就是赵清歌？ 宋远航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想啥呢，怎么笑得有点……” 赵立伟见宋远航突然走神，笑得还很春心荡漾。 话到嘴边。 又觉得自己身为领导和长辈说这话不合适，便硬生生地咽下了。 “没，没啥。” 宋远航有点心虚，忙干笑着糊弄过去。 他们买的是下午的火车票，离出发还有点时间，宋远航不舍得浪费，便趴在桌前，又开始奋力赶稿。 现在他除了备战高考，其余精力全都放在了《血荐轩辕》和《狄仁杰探案传奇》的写作上。 《血荐轩辕》宋远航准备分六期创作完，总字数预计30万左右。 大部头是《狄仁杰》。 电视剧九个案子加电影两个案子，每个案子两期杂志写完的话，差不多也要写两年，字数绝对会破百万。 任重而道远呀。 “小宋同志真是勤奋，临出发前都还在抓紧写稿。” “是啊，成功果然都是用汗水浇筑的，看他那么努力，咱们也得加把劲啊。” “自律的人不一定优秀，但优秀的人一定自律，看看小宋，我总算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 宋远航此时已不在单位，并不知道同事们的议论和感慨。 确实。 重生以来，他没让自己松懈过一天，一直在努力在奋斗。 宋远航总想跑得快点再快点。 他想赶上时代的浪潮，不负命运的馈赠。 再次来到燕京。 宋远航没有去上次的招待所，而是跟王山峰干事拿着介绍信，来到了鲁省驻京办。 关于松竹株式会社和长泽惠里香的情况，他们在厂子挂牌之前，就已经委托驻京办的工作人员帮忙调研落实。 八十年代不是后世，信息还很闭塞滞后，大众获取资料的手段也极为匮乏。 官方机构反而是最强大最给力的渠道。 宋远航给村里办厂时引入商务局，也正是基于这点考虑。 果然。 他们刚安顿下来，驻京办的工作人员就把他们需要的资料全都转交了过来。 “没想到松竹株式会社实力这么强，连米国都设有分公司。” 王山峰看着资料连连感慨。 “长泽小姐是社长的二女儿，已经在华夏留学四年，从去年底开始介入公司业务。” 驻京办给他们的资料极为详尽，对宋远航他们帮助极大。 而在来之前。 宋远航和王干事也已经利用商务局系统，对整个柳编市场的行情、价格做了非常细致的研究和估算。 现在。 他们基本做到了知己知彼，可以十分坦然地和长泽惠里香约时间见面了。 “好的，宋先生，我十分期待咱们晚上的会面。” “我也是。” 挂了电话，宋远航又联系上陆虎，让他晚上来驻京办齐鲁会馆。 “好嘞，宋大哥，我提前给你透露个小秘密，长泽小姐是个文学青年，她选择和你们合作，我看八成是因为你是作家的关系。” 嗯？ 竟然还有这等事！ 驻京办这背调还需再努力啊。 宋远航倒也没有因此沾沾自喜。 在商言商。 他如果因此骄傲自满，那才是愚蠢呢。 “小宋，我这事到临头，怎么忽然有点紧张啊。” 齐鲁会馆，云蒙厅内。 干事王山峰第n次对着光可鉴人的玻璃桌面整理发型和领子了。 连陆虎都看不下去了，忙宽慰他道：“王干事，您这么斯文沉静，比宋大哥看起来还像作家。长泽小姐肯定会对您印象很好的。” 又不是相亲，紧张个头呀。 陆虎心里同时默默吐槽一句。 “我其实不是在乎她对我印象如何，我是怕自己办不好差，辜负了宋家庄的广大群众。” “没事的，王哥，咱们只要以诚相待，长泽小姐他们肯定会感受到的。” “宋先生说得对，君子诚之为贵嘛。” 长泽惠里香温柔又带点腔调的声音，透过半掩的房门传了进来。 宋远航和王山峰对视一眼。 在王山峰慌乱又坚决的示意下，宋远航只能上前两步，当起主人，请长泽一行人进屋。 “抱歉，我刚才是无意听到，忍不住插了句嘴，让您二位见笑了。初次见面，我是长泽惠里香，请多关照！” 长泽惠里香穿着一身米色的毛呢套装，气质娴雅，五官素净，很霓虹国的长相。 不过身高倒是挺高，得有一米七多，比站在她身后那个年轻男子还高半头呢。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学千叶东夫。” 千页豆腐？ 长泽小姐普通话虽然说得不错，但腔调真的有点怪怪的。 在她介绍这位男士时，乍一听，真就像在说千叶豆腐。 第三十二章 不务正业的小宋同志 七里香和千叶豆腐，咋都和吃的有关呢。 “二位好，快请进！” 宋远航忙请两位客人进屋。 王干事虽然紧张，但也热情地招待起客人，尽显鲁省人的好客本色。 “我听陆虎君说宋先生是作家，真的很了不起啊，我和千叶君都十分佩服。” “您太客气了，我今年才刚开始进行写作，资历浅薄得很，作品也少得很，真算不上什么作家，也就是一个文字工作者而已。” 长泽小姐对作家这个职业过于推崇的态度，让宋远航都不知该怎么和她展开商业洽谈了。 待会要是锱铢必较地和她讨价还价，会不会有损作家的美好形象啊。 可为了村民的钱途着想，他又不得不为之。只能赶紧拼命弱化自己，尽量不被归到作家队伍中，不为作家队伍抹黑。 “您太谦虚了，果然越有才华的人越会觉得自己满身不足。我和千叶君就无法拥有这样的觉悟！真的太惭愧了！” 额！ 这天没法聊了。 这哪是商业会餐啊，根本就像是粉丝在和偶像见面！ 不是宋远航魅力大，而是他头顶的作家光环太耀眼！ 有作家光环加分，再加上双方本来就确定了合作意向。 这次见面不过是为了敲定诸如价格、质量标准、交货期等具体细节。 大家在大方向上没有分歧，细节也就有商有量，互有让步，非常愉快。 很快双方便签下正式合同，大家举杯，共祝合作愉快。 “宋先生，我有一个非常冒昧的请求！” 坐下后，宋远航本以为终于可以聊些别的话题。 诸如两国的美食与风俗，他们的留学生活，学习别国语言的趣事之类的。 哪知道长泽没开口，千叶东夫又来了。 他边说话，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很是郑重地捧到宋远航面前。 “这是……” 大哥，封面是日文，我看不懂啊！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华夏文学作品——《边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宋先生一件事，能不能在我六月份回国前，帮我请沈丛文先生在这本书上签个字！” 啊？ 这，这臣妾做不到啊！ 我一个小作者怎么可能认识沈大佬！ 宋远航本想直接拒绝，但看到千叶东夫那诚恳真挚的眼神，他又一时说不出口。 事在人为。 自己倒是可以拜托林老师和汪老师帮忙想想办法。 毕竟汪老师可是沈先生的学生。 “我尽力而为，办不成的几率占九成九，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我明白的，给您造成了困扰，很抱歉。但我也不认识其他作家，只能麻烦您了。” 千叶东夫重重地一点头，也很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抱歉。 但还有一个多月他就要回国了，如果不抓住机会努力一下，他实在不甘心啊。 接下来的就餐时间，宋远航一直战战兢兢。 生怕长泽惠里香再拿出本书，让他帮忙找冰心或者茅盾先生签字！ 那他可就真的要抓瞎了。 好在有惊无险，最终宾主皆欢地结束了今晚的会餐。 送走那两位文学迷客户后，宋远航长舒口气。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提成和茶叶给陆虎。 “虎子，这是这次业务的提成。还有两盒茶叶，你捎回家给陆爷爷尝尝，是我们当地的春茶，味道很不错的。” “是吗？那我得收下，谢谢你，宋大哥。” 陆虎开心地接过酬劳和茶叶，觉得生活真是越来越有奔头。 “对了，宋大哥，明天我要请杰哥吃饭，给他送行。你也一起过来呗，就我俩，没外人。” “他们电影要开机了？” 要是陆虎不提，宋远航忙得都快忘记自己还和功夫巨星李联杰有过一面之缘。 “是啊，先去浙省天台山。你说这香江来的导演也是有意思，拍嵩山少林寺，外景地却选了别的地方，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电影是视觉的艺术，导演肯定要找风景漂亮的地方拍啊。” 现在的少林寺还是十几个老和尚守着的古寺，荒凉破败，野草丛生。 据说连山门匾额，都是后来《少林寺》剧组为了拍摄需要，重新给粉刷整修的。 “也是这个理，那咱们就明天见了。” 陆虎开开心心地走了。 宋远航却没他那么好命，还得完成今日份的写作计划。 而且想到明天还得去见朱炜，他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朱炜对他同时在《齐鲁传奇》上开两个连载专栏很是不解，觉得宋远航这是在肆意挥霍自己的时间和才华。 简单点说就是不务正业。 毕竟朱炜是文学编辑，在他眼里，精力都用来写通俗小说，就是瞎胡闹。 朱炜都是如此反应，《华夏青年》的其他编辑就更不用说了。 唉，愁呀！ “杰哥，今天你想吃啥尽管点，我昨天刚从宋大哥那里挣了笔外快，你兄弟我现在有钱！” 陆虎腰包鼓了，走路都带风。 他一边跟李联杰吹牛，一边眼睛也没闲着。四处张望，就想着能不能再碰见个电影明星。 没错。 陆虎今天请客的地方，正是燕影厂招待所食堂。 李联杰在这里呆了都快俩月了，跟食堂师傅也混得贼熟。 陆虎让他选地方，他就定了这里。 “那我今天可就不客气了。我听培训班上的年轻演员们说，一旦剧组开拍外景，饿肚子是家常饭，一切都要以拍摄为重！我今天要吃个肚尖溜圆，好好地储存点能量！” 相比之前那次见面。 李联杰看上去更加精神更自信了，又重新恢复了全国武术总冠军的风采。 看来这两个月的培训班没白上。 “宋远航同志！” 三人站在窗口前，正商量着点什么菜呢。 突然。 一道柔柔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巩雪同志。” 宋远航转身，一看来人，颇感意外，竟是上次和他坐同一个卧铺车厢的女演员巩雪。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同志，和巩雪年纪差不多。 梳着两个麻花辫，清清秀秀，还带着点书卷气，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就是传说中不务正业的宋远航吗？ 瞧着挺沉稳的啊。 王安怡见宋远航向她看来，立刻大方地自我介绍道： “你好，宋远航同志，我是文学讲习所的学员王安怡。对你，我们可是久仰大名！” 什么意思？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呀！ 第三十三章 笔友人数增加中 见宋远航一脸懵地看向自己。 再想到常编辑在那堂特邀课上举例宋远航时，对小宋同志不务正业的评价。 王安怡嘴角微翘，忍不住低头偷笑起来。 有问题！ 肯定是谁在背后说他“坏话”了。 能接触到文学讲习所的人，难道是酒中仙林老师？ “是常编辑在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拿你的作品举过例子！” 宋远航正在心里猜来猜去呢。 王安怡抿了抿嘴，给他揭晓答案。 “嗐，那我肯定是反面例子了！” 常编辑虽然不是坏人。 但看他也是真不顺眼，从他嘴里肯定听不到啥好话。 “没有，他还夸你有天分呢。” 不愧是家学渊源，马上就要崭露头角，并且长期有优秀作品输出的女大佬啊。 这还字用得妙呀。 王安怡的母亲茹智娟也是一位优秀的作家，在六七十年代很受读者欢迎。 王安怡的文学成就比她母亲更高。 从《小鲍庄》、《黄河古道人》再到后来大名鼎鼎的《长恨歌》，作品的质量都非常高。 对这位不断提升自己作品水准的女作家，宋远航还是很佩服的。 “我们班同学都对你挺好奇的。讲习所的课可以旁听，欢迎你有时间来和我们交流。” 两伙人站在打菜的窗口附近聊天也不是那么回事。 王安怡说完，便拉着巩雪吃饭去了。 巩雪也是真社恐。 除了开始的时候和宋远航打了个招呼，从头到尾，就只是文文静静地站在旁边。 未了对他笑笑，就算是说再见？ “巩雪长得可真好看啊。完了，杰哥。我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 陆虎花痴完，突然对着李联杰一脸沉痛。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李联杰一猜，就知道他肯定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既然可怕，那你就憋着别说了。” “不，身为好兄弟我要说。别人都是私底下比银幕上好看，你要是将来红了，被影迷发现真人比银幕上丑，那可咋办啊！” “凉拌！” 李联杰冲着他挥挥钵大的拳头，决定再多点一个菜。 “宋远航同志，我们先走了。你……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事想和你说。” 没想到巩雪和王安怡临走前，竟又专门过来找了他一趟。 陆虎那跳脱性子，立刻对宋远航挤眉弄眼起来。 李联杰也嘴角带笑，露出看戏的表情。 “巩雪找小宋同志是工作上的事，你们这两个男同志不要瞎想！” 王安怡不说还好，一说巩雪的脸更红了。 “好的，你们先出去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宋远航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他没有立刻就跟着她们一起出去，而是留出几分钟时间，让巩雪舒缓一下情绪。 五分钟后。 宋远航在食堂旁边的小花园里见到了巩雪和王安怡。 “宋远航同志，不好意思，耽误你吃饭了。” “没事，我已经吃完了。” 巩雪的脸没有刚才红了。 但莹润如玉的脸颊上仍是笼着层淡淡的浅粉，柔睫微颤，眸光潋滟。 人站在开得正盛的蔷薇花架旁，竟是人比花娇，更胜几分。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安怡已经走到一旁自己赏花去了。只有宋远航和巩雪面对面站着。 “我……” 巩雪抿了抿樱唇，先低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浅绿色、带着圆形摁扣的塑胶封皮笔记本。 “这里面有我写的关于《凤凰琴》的读后感，和张英子的人物小传，希望你能抽点时间帮我看一看，指出我理解上的不足。” 巩雪鼓起勇气，将笔记本递到宋远航面前。 本来她是没有这个想法的。 只是自己瞎写瞎琢磨。 今天碰到宋远航。 她吃饭的时候便和王安怡提了一嘴。 没想到王安怡强烈建议她把自己写的东西给宋远航看一看。 宋远航是原作者。 他创造了书里的众多人物，也包括主角张英子。 宋远航肯定比谁都更能帮助她塑造和理解张英子这个人物。 巩雪真的很喜欢《凤凰琴》这部小说。 当初在《华夏青年》上看到最后结局时，看到明老师去世，她都难过得哭了。 当晚她就做了一个梦。 梦见在一片群山环绕的山村小学里，带着学生，吹着笛子和口风琴唱国歌升国旗。 渺渺云霭，郎朗读书声，高高飘扬的国旗。 那是宋远航书里反复写到的情景，也是她梦中的凤凰琴。 所以。 当初在火车上遇到宋远航，她是那么的激动好奇，都不敢多和宋远航说几句话。 而在听说长影厂已经立项《凤凰琴》，开始面向全国各文艺单位征选女主角时，她立刻就报了名。 她想演张英子，她也觉得自己可以演好。 宋远航有些发愣， 他还没明白过来巩雪的意思。 八十年代的读者都这么认真吗？看完小说还交读书笔记和人物小传。 等等。 巩雪写人物小传，那是不是说她想争取张英子这个角色啊。 “是的，长影那边通知我，说陈家林导演下周就会来燕京面试一批演员，我想努力争取一下。” 巩雪谈到工作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不一样了，身上显出一股特别认真执着的劲儿。 水汪汪的大眼睛毫不闪避地看向宋远航，充满了憧憬与渴望。 “那没问题，我肯定会认真看你写的东西的。” 面对这样的巩雪。 宋远航也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耽误了人家正事。 “那就拜托你了，宋远航同志。这是我的收信地址，我期待你的回信和意见。” 巩雪完成了心中认为的大事，整个人都轻快许多。 现在电话还没普及。 即使同一个城市，要是离得远，不方便见面，也还是要靠写信交流。 宋远航已经习以为常。 他收下巩雪提前写好的地址，心说这笔友看来又增加一位啊。 不！ 是又增加两位。 巩雪和王安怡临走前，王安怡也把通信地址留了下来。 “宋远航同志，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啊！讲习所的老师都说了，同行之间要多交流，思想经常碰撞，才能激发出耀眼的火花。” “一定，一定。” 一个轻微社恐，一个轻微社牛。 也不知这两人是怎么变成好朋友的。 女同志有时真的挺难懂！ 第三十四章 风口浪尖上 “糟了！” 公交车上。 本来就长相亮眼引人注意的巩雪，突然低呼一声，瞬间吸引诸多视线。 “怎么了？” 看巩雪又羞又急的，王安怡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巩雪往王安怡身旁靠了靠，小声道：“我突然想起那个笔记本上还有我写的其他东西。” “啊，不会是日记？” “差不多，是我拍戏时的工作随记。当时在片场，只要闲着没事的时候，有什么感想，我都会随手写在上面。” “那还好。” 王安怡觉得只要不是涉及个人隐私的文字，就没啥不能见人的。 当然。 她也知道巩雪比较腼腆，便宽慰她道：“要不咱们再转车回去，找宋远航要回来？” “他估计已经走了！” 这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当时宋远航就已经吃完饭了。 再说。 她刚拜托完人家，现在又要拿回来，出尔反尔的，也的确不像话。 而且。 巩雪心中还突然闪过一个无法向王安怡说之于口的隐秘念头。 宋远航看了她的工作随笔，会不会更加了解她？ 每次见面自己都笨嘴拙舌。 宋远航一定会认为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思想，只是空有相貌的花瓶而已。 现在。 自己冒冒失失地把写了许多想法的工作随记给了宋远航，倒也是弄巧成拙了。 这么一想，巩雪心里便没那么慌张了。 “算了，反正也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看就看了。” “吆，小雪，我怎么突然觉得你对宋远航的态度有点不一样啊。说，你是不是对他有好感？” 王安怡可是作家。 直觉敏锐的一匹。 她立刻凑到巩雪耳旁，轻轻挠她的痒，严刑逼供起来。 而宋远航此刻，也正在接受朱炜暴风骤雨式的“关爱”。 “离京前，我对你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搞错了重点。你是真听进去了啊，现在果然是主次分明。” “朱哥。” 宋远航腆着脸赔笑，打算仗着年纪小蒙混过关。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你自己说，写作重点该放哪里？” 朱炜真是被宋远航气得肝疼。 这也就是真心把他当弟弟看，不希望他走歪了路。要换别人，他才懒得说呢。 “我不该把重点放在写通俗小说上，忽视了对严肃文学的追求。” 看来想混过去是不可能了。 宋远航赶忙端正姿态，认真检讨。 “我不是那种老顽固，视所有通俗小说都为洪水猛兽，毒草小说。你当初写《狄仁杰》我也没拦你。可你们办的杂志就那么缺作者吗？非得让你一个人双开两个连载？这也就是你们初创刊，又在临城，天高皇帝远，要是换成一个名气稍大点的杂志社，你既是编辑又是作者，你知不知道这是犯了行规，大忌讳。” 朱炜最气的就是这一点。 名声对一个作家来说是多么宝贵啊。 宋远航太不知道珍惜了。 将来如果有人拿这事来攻击宋远航。 说他监守自盗，为了多挣稿费，在自己工作的杂志上双开连载搂钱。 宋远航怎么为自己辩驳？ “这事我确实是太欠考虑了。当时只想着尽快把杂志做出来。不好组稿，那我就自己来，没考虑后续的影响。” 其实宋远航当时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得这么严重。 他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歪。 只要把小说写好了，让杂志大卖特卖，谁又会揪着这一点不放呢。 而且。 当时领导给他们定的创刊时间是五月。 只有不到半个月的筹备时间，组稿真的来不及。否则他也不会写《血荐轩辕》了。 但现在听朱炜这么一说。 宋远航也开始认真检讨起自己。 他不能觉得概率小就无视错误和风险。 这件事可能永远不会发酵。 但他对待风险和错误的态度十分不可取。如果不警醒改正，说不定哪天就会掉进别的坑里面。 “朱哥，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您消消气，喝口茶。我以后会更加谨言慎行，更爱惜自己的羽毛。等回到市里，我马上就去找领导辞职。” “这倒也不必。你只要把编辑的身份卸去就行，继续留在市里还是回县里工作，你和你们领导商量。” 朱炜见宋远航是真知道自己错哪儿了，顿时也就没那么大气了。 他喝口茶，语重心长道：“你得谨言慎行啊，你知道《华夏青年》四月刊已经加印发行到多少万册了吗？” 宋远航摇头。 “三百多万册！” 朱炜竖起三根手指头，至今都还觉得难以置信。 平时一期杂志要是能发行30万册，就已经算是很大的成功了。 但四月刊直接爆炸式增长。 虽然起因和宋远航没有一毛钱关系，但其中唯一的一篇小说，就是宋远航的作品啊。 现在。 整个燕京文化圈的人都在打听宋远航是谁？ 媒体记者除了把第一目标锁定在《人生的路呵，这么越走越窄》的作者潘晓身上，对宋远航也是充满了兴趣。 即使他们杂志社已经明确告知媒体，宋宇航不想抛头露脸，但还是有记者，通过这样那样的关系来打听。 今天。 关主编出去开会前，还专门嘱托朱炜，让他一定要把现在的媒体气氛给宋远航说清楚，让宋远航心里有个数。 “这么多！” 宋远航咂舌。 可惜他的稿费不是按发行量来计算的。 “所以让你谨言慎行啊，风口浪尖可不是那么好待的。你又不是啥神秘人物，记者们真要下功夫挖，分分钟钟就能把你起个底儿掉。现在没打扰你，那是因为我们提前和他们打过招呼，而且他们还想通过杂志社找到潘晓。” 潘晓就是《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作者，是两个读者合二为一、虚拟的笔名。 记者不通过杂志社是压根找不到人的。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就是朱炜信任宋远航，才跟他说得这么清楚。 “那我明天还是赶紧回临城，燕京太危险了，我怕被曝光！” 宋远航不敢继续在杂志社多呆了。 人多眼杂。 编辑们嘴严，会保护作者。 但杂志社还有其他部门的职工呢，万一有人给记者通风报信，他可就随时面临曝光的危险。 第三十五章 开篇人物 “朱炜，我听说《凤凰琴》的作者来编辑部了，就是这位年轻的同志吗？” 怕什么来什么。 宋远航正准备脚底抹油，赶紧开溜呢。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精神干练的女同志就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一看到王琳，朱炜顿时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自求多福。” 他侧侧身子，对宋远航小声嘀咕一句。 要是换了别人，他兴许还能帮忙挡一挡。 但拿王琳他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当年都在北大荒插队。 回城后。 王琳就一直在《华夏青年报》工作。 朱炜先是去了《人民文艺》，因为一直解决不了户口问题，便又调到了《华夏青年》。 论资历，在这个大院里，王琳比他资历深。 论交情，他更不能挡在中间，不让王琳接触宋远航。 只能置身事外，让宋远航和王琳周旋了。 当然。 朱炜对王琳的人品还是很信得过的。 宋远航也不可能一直神隐于媒体之外。 最近不想让他接受媒体采访，是因为现在的青年思想大讨论分歧太大。 你发表哪种观点，都会引来对立方的不认同，甚至是攻击。 “王琳，咱们虽然不在一个编辑部，但也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大院办公的兄弟媒体。既然你今天过来了，我肯定不能拦你，但我希望你别让远航站队，就特定问题发表看法。现在虽然舆论环境宽松了，但谁知道以后又会有什么变化呢，谨慎点总没错。” 反正屋里就他们三个人。 朱炜这话完全是推心置腹了。 “哥！” 宋远航感动于朱炜对自己的爱护和看重，一切话语都包含在这一声哥里了。 “你们聊，我去跑跑稿子。” 编辑不止有大量的案头工作。 平时还要奔波于不同的作者之间。组稿催稿，和作者聊创意聊题材，工作是非常琐碎和繁重的。 “你忙去，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琳说完，抬起下巴，冲朱炜走出办公室的背影笑道：“他呀，把你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 “是我还不够成熟，总让朱哥为我操心。” “你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放心，我既然答应了朱炜，肯定不会故意为难你，要不咱们出去转转，边走边聊。” “好。” 王琳是记者，对燕京城熟得很。 她领着宋远航在附近的一个胡同里七拐八绕，最后敲响了一个四合院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外国女子。 两人一看就很熟，拥抱、贴面，叽里呱啦地边往里走边用外语交流。 宋远航能听出是法语。 至于说的是啥内容他就完全无解了，看那外国女人的眼神，好像还提到他了。 正转头来，有些惊奇地打量他。 两人目光交汇。 那外国女子立刻瞪大双眼，表情夸张地冲宋远航笑道：“aazg!你竟然是《狄仁杰》的作者，我和皮特都好喜欢那个故事，非常的精彩。皮特！” 说完，她冲着正屋扬声高喊一句。 “亲爱的，怎么了？” 一个系着围裙，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拿着研磨器，边磨着咖啡边从屋里走了出来。 怪不得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呢。 是咖啡。 要不是闻到咖啡味，宋远航都快忘记世界上还有咖啡这种饮料。 “皮特，你猜猜他是谁？” “王琳的男朋友！” “no!他就是远航真人，《狄仁杰》的作者。” 从和宋远航说话开始，外国女子就切换成了普通话，虽然说的没有长泽惠里香那么好，但也是挺标准的。 “他们俩都是国外的驻华记者，这里是他们工作兼生活的地方，算是个私人俱乐部，在官方备过案的，很安全，朱炜也知道。” 王琳好像知道宋远航在担心什么，走到他身旁，小声地把这里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那就好。 宋远航刚开始还真是有些担心。 这年头毕竟不比后世，谁知道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听王琳说朱炜也知道这里，那应该就是没啥问题了。 “哇哦，《狄仁杰》是你写的？哥们，我昨天还和珍妮弗说，如果能够得到作者的授权，我真的很想把这个故事翻译成英文。你知道的，高佩罗的《狄仁杰》一直在国外很受欢迎，被誉为东方的福尔摩斯。我想出版商看到狄仁杰又有新案子了，肯定会捧着合约来找你的。” 这一茬宋远航倒是没想过。 不过要是能多赚份钱，谁又会拒绝呢。 “如果可以，我当然是乐意至极。《使团惊魂》只是这个系列故事的开端，后续还有十个案子。您如果感兴趣，想把它们翻译成英文，那是我的荣幸。” 王琳在旁边都看傻眼了。 她本来只是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好好和宋远航聊一聊。 没想到，这还没坐下，竟阴差阳错地促成了皮特和宋远航的合作。 这个年轻人，真的和她以往接触到的作家不太一样。 就拿皮特要翻译他小说这件事来说。 王琳觉得应该没有人会比宋远航答应得更爽快了。 当两人在屋里坐下，皮特兴高采烈地去给他们煮咖啡时，王琳很是直接地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我为什么要拒绝呢？自己的作品如果能被更多人看到，这当然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啊，我欢迎都来不及呢。” “你就不担心皮特会不会从中侵占你的利益？毕竟你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完全是陌生人！” “我和皮特是不熟，但你们认识啊，我事后也可以找朱哥或其他人打听确认。毕竟我们只是口头达成一致，真要确定合作，肯定是要签署授权合同的，规定好彼此的权利和义务。” 宋远航觉得只要大家都是讲道理的文明人，就没啥不能商量的。 谈不拢，大多是利益冲突所致。 那就互相妥协，继续再谈呗。 “果然是新时代的年轻人啊。我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做这个专题。仅仅和你聊了这一小会儿，我就坚定了要把专题做下去的想法了。” 王琳看着宋远航，眼中熠熠生辉，就像是发现了宝藏的掘金人。 她决定了。 新时代的青年人这个专题必须做，而且开篇人物，就选宋远航！ 第三十六章 初见王晓波 “小宋，你不用紧张，咱们今天就当是朋友之间聊天。我既然答应了朱炜，肯定不会问敏感问题。” 王琳决定要拿宋远航当主题报道的开篇人物，当然想更深入全面地了解宋远航。 “嗯，我信得过您，王姐。” 宋远航这一路也想过怎么应对王琳。 她不问敏感话题最好。 问，他就装傻。 反正打死我也不会给自己挖坑的。哪怕给王琳留下个滑头的印象也无所谓。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没见过啥大世面。一想到我和您说的话，有可能会被写到报纸上，我这心里啊，就紧张。” 我弱小我无助，求您千万笔下留情。 宋远航可不敢低估这个年代纸媒的威力。 报纸绝对是八十年代当之无愧的媒体王者，它的权威性、普及率，让广播和电视都要靠边站。 何况《华夏青年报》还是国家级的机关报，由不得他不慎重。 “能这么说的人，大概率心理素质都不错。” 王琳微笑着揭穿宋远航。 “说说你的成长经历。做人物专题，这是必不可少的。回头报社那边要是同意我做这个专题，我还得去你们家乡一趟。” “这么麻烦啊！” “记者的工作就这样，都习惯了。我这个专题要采访各行各业的青年人，你这还是轻松的。等我做边防战士的采访时，肯定得亲自跑到边防站去。只有亲自体验求证过，写出的报道，才可信，才有力度。” 八零年代的记者真是求真务实啊，对得起大众对他们的信任。 想想后世，收钱写黑稿，对着电脑凭空编，看图说话，似乎都已经成了很多无良记者的日常操作。 也难怪大家对媒体的信任日渐崩塌。 宋远航想到这些，对王琳就没那么戒备了。 两人喝着咖啡。 或是王琳提问，或是宋远航主动叙述。 从他的学生时代，到代课教师时期，再到后来写文章发表小说，创办杂志，帮村里成立加工厂。 方方面面，能说的，宋远航都说了。 “你这翻来覆去地提你们村办工厂，是不是想让我在报纸上给你们打广告呀。” 越了解宋远航，王琳就越能体会朱炜的苦心。 这是一个多么善良优秀的年轻人啊！ 即使自己已经通过写作，脱离了农民阶层，但他还是心心念念地想着怎么帮助村里，帮助家乡。 多在报纸上写一写这样努力奋斗的青年人，可比在那儿空谈理想和人生、相互打口水仗来得有意义多了。 “被您看出来了。我要是真能上报纸，到时求您提提我们的村办工厂，也帮忙做个宣传。” 有资源当然得利用啊。 宋远航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好。 “可以。” 王琳笑着点点头，然后扬声冲里屋喊道：“皮特，我闻到巧克力蛋糕的香味了，还有全麦面包的味道。” 能谈的也都谈得差不多了，王琳觉得收获巨大。 她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对宋远航笑道：“今天咱们运气不错，能大饱口福了。” 果然。 除了最开始给他们送了壶咖啡，就一直没见人影的大胡子皮特，托着一个新鲜出炉的巧克力蛋糕，笑眯眯地向他们走来。 跟在后面的珍妮弗则是拿着一瓶红酒。 “为了欢迎新朋友的到来，皮特特意开了一瓶红酒。不过麻烦你们再等一小会儿，还有两个朋友说好要过来的。等他们来了，咱们再一起享用美食和美酒好不好？” 珍妮弗问询地看向宋远航。 “当然没有问题，您二位这么款待我，真的让我很受宠若惊。” 好话不嫌多。 老外也不例外。 果然珍妮弗笑得更开心了。 而皮特放下蛋糕后，立刻迫不及地又和宋远航说起翻译狄仁杰的事。 “我们的工作并不繁忙，闲暇时间比较多。你看，我都有时间烤蛋糕了。我的意思，你懂吗？我是想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从今天开始就可以翻译《使团惊魂》。” “当然没有问题！我已经答应你了，亲爱的朋友。将来如果你翻译的书稿获得出版，收益咱们是可以对半平分的。如果你不放心，今天咱们可以先草签一份协议。” 翻译文稿也是要花费很大心血的。 而且对国外出版界的情况，宋远航也一无所知。 他提前把话和皮特说清楚，不怕皮特不用心。 即使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他也会用尽全力去和出版商争取的。 至于皮特会不会在里面捣鬼糊弄他。 宋远航觉得应该不至于。 而且他又不是不懂英文，到时他肯定是要和出版商直接签署授权出版合同的。 当然。 这都是未雨绸缪的后话，能不能出版还两说呢。 他和皮特刚签完合作协议，门铃就响了。 珍妮弗跑去开门。 “喔，亲爱的李，我们一直都在等你们呢。今天还有一位新朋友，我想你们肯定会喜欢他的，特别是王，他和你一样，也是个作家。” “我哪算作家呀，我就是一业余爱好者。” 地道的京片子声中，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随着珍妮弗，出现在宋远航的视野中。 王晓波、李茵河！ 宋远航怎么也没想到皮特和珍妮弗要等的朋友，竟是王晓波夫妇。 1980年的王晓波应该还在上大学，年初两人刚结婚。 因为违反了学生读书期间不能结婚的规定，两人的婚礼据说非常简单，就是简单地吃了个饭而已。 宋远航也是后世道听途说，具体情况他一个外人哪晓得啊。 不过看他们现在手拉着手，依偎着站在一起的甜蜜模样，感情那是真的好。 “我叫宋远航，很高兴能认识您。” 宋远航忙主动和王晓波打招呼。 “你好，你好。” 王小波有点吃惊。 平时他和他爱人出来见朋友，交际关注的重点从来都是他爱人。 即使他长得有些引人注目，那也就是打照面时的诧异惊奇，可能都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长得这么丑。 人家后续还是和他爱人聊得多。 他通常都是在旁边当个半透明的倾听者。 没想到今天这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对，珍妮弗还说他是个作家，竟然主动和他打招呼？ 难道真把他当成同行了？ 想到这儿，王小波有点心虚。 他是爱好文学，喜欢写点东西不假，但发表的文章那也是真的少。 现在怎么感觉像是李鬼遇到李逵了！ 第三十七章 拉钩做朋友 王晓波心里犯着嘀咕，面上倒也没怎么显出来。 宋远航在这位生前名声不显的大神面前，更是不会班门弄斧，显摆自己那点小成绩。 他甚至还有点露怯。 自己写的那些东西，估计在王晓波眼里也就那么回事，根本入不了人家的眼。 所以。 两人异常默契，压根都不提写作的事儿。 好在有皮特和珍妮弗的热情招呼，他们倒也是相谈甚欢，不谈写作，大家还可以聊其他的嘛。 只是聊着聊着，话题又聊回到了文学上。 “晓波喜欢意大利的卡尔维诺。我们谈恋爱那会儿，他天天跟我讲《树上的男爵》和《看不见的城市》，说它们有多好多好，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反而看得时候心里会去挑剔。” “即使挑剔，你也不能否认它们的好，对？” 王晓波的声音不大，和他生猛高大的样貌相比，显得是那么温柔可亲。 “好是好，但我还是不怎么喜欢。” 相反的。 李茵河看上去柔柔弱弱，个子娇小，说起话来却极有自己的个性和主见。 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却走到了一块，还那么相爱，不得不说爱情真是奇妙。 “小宋同志，你最喜欢哪个国家的文学作品？” 王晓波对宋远航还是很好奇的。 人家那么年轻都发表了好几篇文章，心里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俄国文学。” 宋远航脱口而出。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宋远航都是俄罗斯文学的忠实拥趸。 “普希金、契诃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我都非常喜欢。” “嗯，俄罗斯确实是一个很神奇的国度，那么寒冷辽阔的地方，却产生了那么多伟大的作家和音乐家。” 李茵河非常感慨地插了一句。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哥给我念过穆旦老师翻译的《青铜骑士》，那种语言文字的魅力，真的让我印象特别深刻，非常的雍容高贵，有英雄气。” 王晓波想起少年时的往事，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 “好的译者，确实能更深刻准确地表达原着的精髓。我觉得穆旦、汝龙、草婴、刘辽逸等几位老师翻译的俄国文学作品，都非常的棒！” “对对对，翻译家太重要了，它们是文化交流的桥梁。我认为翻译家最好能是诗人，诗人了解文字的韵律之美。” 可能是聊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了，宋远航感觉王晓波的眼睛都在发亮。 整个人更加鲜活。 可惜皮特在此时却是大煞风景。 他突然很抱歉地冲宋远航耸耸肩，自嘲道:“哦，我的朋友，要是以王的标准，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记者，不是诗人，没法把你的小说翻译得那么完美。” 大哥，能不能别提我的小说？ 宋远航心里吐槽，面上还得客套:“我写的完全是通俗读物，怎么能和那些不朽的名着相提并论呢。皮特，你完全不用这么想的。” 现在好了。 一直小心翼翼不提作品的事，最终还是不能幸免。 王晓波和李茵河果然就问起皮特翻译宋远航小说的事，然后就说到了《狄仁杰》。 宋远航顿时感觉很社死。 好在没聊几句，又有客人来拜访了。 宋远航如释重负，连忙喝口红酒压压惊。 “哇哦，皮特，今天这里好热闹啊。大家好，我叫金介辅，很高兴认识大家。” 金介辅！ 《沈丛文传》的作者。 他和沈老那可是相当熟悉。 1980年沈老去米国访问讲学，就是这位笑容灿烂、个子高高的米国人一手促成的。 要是能通过他找沈老签个名，那宋远航答应千叶东夫的事就算圆满完成了。 “杰弗瑞是圣若望大学的老师，我的学长。这次他来华夏，是探访沈丛文先生。” 皮特在旁边又补充了一句。 宋远航赶紧顺杆子往上爬。 “沈老真的是广受海内外读者的欢迎啊。我昨天刚见了一个朋友，是霓虹人，也特别喜欢沈老。他以为我是作家，就能认识沈老，还拜托我帮他要个签名呢。” “你也是作家？” 金介辅顿时很感兴趣地看向宋远航。 “杰弗瑞，他就是写《狄仁杰》的宋，前几天我和你提过的。你不是说沈先生还和你聊起过宋吗？” 嗯？ 宋远航登时瞪大眼睛。 沈老怎么会知道他的？难道是汪老师或者林老师在沈老面前提起过自己。 “哇哦，原来你就是宋啊！” 金介辅的反应非常出乎宋远航的意料。 他竟然夸张地张开双手，给了宋远航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很喜欢你的那篇《凤凰琴》，非常的优美，田园牧歌一般。我觉得你的风格和沈先生、汪先生很相似。汪先生说他还帮你改过《凤凰琴》对吗？” 果然是汪老师。 “是的，汪老师对我帮助很大。” “明天我还要去拜访沈先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你不是要帮朋友要签名吗？” 出乎宋远航意料。 金介辅竟然主动邀请他一起去拜访沈丛文老先生。 “会不会太冒昧了？” 宋远航心里打鼓。 “没事的，沈先生很喜欢和年轻人交流。上周，我在沈先生家的时候，一个来自京郊的年轻人，提着一篮子鸡蛋，跑到了沈先生的家里。他说自己很喜欢沈先生的文章，要把自己家攒的鸡蛋送给沈先生。沈先生非常开心，一点也没觉得冒昧，不仅收下了鸡蛋，还给了他钱和好几本书。反正我是觉得这位老兄是赚到了。” 金介辅想到自己遇到的那桩趣事，立刻说出来与众人分享。 “要是他邀请我，我肯定去。” 王晓波凑到宋远航身边，头微微一偏，很小声地鼓动宋远航。 是呀。 八十年代的文学青年们就像一束束跳动的火苗，是又莽又鲜活的。 自己又何必这么束手束脚呢。 “那行，咱们约好时间，明天我过去找您。” 临分别时。 宋远航不仅和金介辅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也和王晓波夫妇交换了通信地址。 “小宋同志，我很期待咱们的友谊可以更近一步。” 王晓波喝的有些醉了。 夜色中。 他揽住宋远航的脖子，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王大哥，那咱们说好了，多通信，谁都不能嫌烦。” 宋远航也有点晕乎。 他们后面又喝了威士忌和啤酒，掺着喝酒的威力，让他现在也脚底发飘。 “来，拉钩！谁变了谁是小狗！” 王晓波伸出小拇指，眼睛亮亮地看向宋远航。 “拉钩就拉钩，谁偷懒不写信，谁就是小狗！” 宋远航和王晓波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摁住，彼此相视，哈哈大笑。 第三十八章 见前辈 “小宋，醒醒！” “王哥，现在几点了？” “快九点了。” 一听都这么晚了，宋远航本来还昏昏沉沉的脑袋立刻一个激灵。 他翻身从床上爬起。 一边穿衣服，一边向王山峰解释道：“我约了人九点半见面，去晚了不好。” “那你得赶紧点了。饭我已经从食堂给你早打回来了，一直放热水里温着呢。” “谢谢你，王哥。你对我太好了。” 宋远航向来不吝惜好话，也不羞于表达。 王山峰反被他说的有些脸热。 这幸亏是两个大老爷们，要是女同志，他可就成了作风有问题了。 “这有啥，咱们一起出门办事，不就得互相照顾嘛。对了，昨天送你回来的王记者，临走前还留下两盒巧克力。我帮你放桌上了。” “哦，是一个外国记者朋友送我的。来，这盒王哥你拿着，回家给嫂子和大侄子尝尝。” “这稀罕东西，你自己留着，我不能要！” 王山峰死活不肯拿。 早知这样，昨晚他还不如帮宋远航直接放包里呢。 “这东西也就现在稀罕。王哥，等咱们以后日子好了，还愁买不到巧克力吗？我也是借花献佛，你无论如何得收下！” 宋远航硬把一盒巧克力塞给王山峰后，便手脚麻利地去洗漱了。 因为是去拜访沈老，总不好空着手。 宋远航便把茶叶和柳编笔筒各拿了些，还给金介辅也捎了份。 “宋，你想得太周到了，这个笔筒，我很喜欢。” 金介辅拿着笔筒爱不释手。 “这是我们村办工厂生产的，纯手工制作。如果您国外的朋友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们也是可以洽谈合作的。” 宋远航反正啥时都不忘给通达工艺厂打广告。 一句话的事儿，万一带来商机，让村里人赚到钱，那就会有更多的孩子获得读书或者继续求学的机会。 面子啥的，对他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 而且。 宋远航也压根儿没觉得推销柳编工艺品丢面子。 “哦，放心，我一定会帮忙多打听的。” 金介辅这人真的是善解人意又随和，很是认真地应承下来。 今年沈老刚搬了新家，从小羊宜宾胡同搬到了新侨饭店后的社科院宿舍大楼。 上楼的时候，宋远航想到后世他看过的一篇文章，说今年1月中旬，大雪纷飞，香江商务印书馆总编辑李祖泽前往小羊宜宾胡同拜访沈老，商议《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出版细节。 结果因为家中只有一张藤椅，客人推让不愿独坐，两人便只能站在院中聊天，任由大雪飘落在身上。 雪中畅谈，在外人看来可能是文人雅事。 但住房的窄小，对当事人来说，绝对只有煎熬和不便。 后来沈老还给巴金老先生写信诉过苦：因为地方太小，只有一张桌子，他和夫人张昭和只能轮流使用。 同样的情况，汪老师家也遇到过。 他住廿家口时，家里仅有一张写字桌，还在小女儿屋里。 因为怕打扰女儿休息，汪老师常常灵感来了，急的到处乱转，又不敢进屋，憋得满脸通红，俨然是要下蛋的母鸡找不到窝。 等到女儿起床，他就赶紧冲进屋内开始“下蛋”，家人开玩笑说：“老头儿，又憋着蛋了？” 他头也不抬，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别闹，别闹，我要下蛋了。这回下个大蛋！” 想到这些，宋远航没觉得有趣，只觉得心酸。 同时对自己拿出大把时间来写武侠小说也没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了。 作家也是人，也得想办法挣钱。 要不然吃苦受累的，还是自己和家人。 买房！ 必须得多挣钱，争取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在燕京给自己买上一套房。 要不然等到房价几万几十万的时候，他也跟沈老似的，年过古稀，还得为住房发愁吗？ “哎呀，今天还来了位小同志，快请进。” 沈老脸色红润，体态微胖，说起话来很是和蔼，就像一位邻家老爷爷。 “沈先生，您猜猜他是谁，给您个提示，咱们讨论过他，一位新作家。” 金介辅和沈老是真的熟，见面就考起沈老先生。 “新作家？咱们还讨论过他。” 沈老笑眯眯地看着宋宇航，只考虑了一下，就说出答案：“你就是救了锦澜，写了《凤凰琴》和《青年有志》的小宋。” “让您老见笑了。我正是宋宇航，昨天碰到金先生，说他今天要来见您，我就很冒昧地跟着一起来了。” 宋远航连忙向沈老鞠了一躬，介绍起自己。 “这有什么嘛，我家又不是金銮宝殿，不打扰的，很欢迎。可惜增祺和锦澜他们去黄山采风参加笔会去了，要不然今天倒是可以叫他们一起来聚聚。” 这事宋远航倒是知道。 他一到燕京就去文联和京剧院给两位老师送茶叶，结果全扑了个空。 “快都别站着了，你们坐下喝茶慢慢聊。” 张昭和老师见他们还站在客厅说话，便笑着招呼他们去书房坐。 老人家清清瘦瘦，非常文雅。 即使岁月已经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痕迹。但温婉清雅的气质，依然浸润在骨子里，让人见之如沐清风。 宋远航以前读过张充和女士的口述文本《天涯晚笛》，当时就对张家四姐妹充满好奇。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和张昭和老师面对面说话，不由颇为感慨命运的奇妙。 两位老人都很和蔼。 有金介辅这个社交达人在，气氛始终都很热络。 宋远航听得多说的少，即使只是短短的两个小时，他也觉得受益颇多。 “我给你们照张相。” 金介辅真是贴心的大天使。 在他们临近告别的时候，竟主动提出要给宋远航和沈老拍照留念。 “张老师也一起。” 宋远航当然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忙大着胆子向张昭和老师也发出邀请。 “对，两位老师坐在一起，小宋到椅子后面，站在中间更好一点。” 金介辅这个摄影师安排好站位后，便拿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宋远航来到八十年代后的第一张照片。 第三十九章 辞职备考 从沈老家里出来，和金介辅告别后，宋远航便回到了鲁省驻京办。 屋里没人。 王山峰昨天去买回程的火车票没买到，看来又买票去了。 宋远航正好还要去看望石铁生，便提上从老家背来的十斤小米和茶叶去找石铁生。 这段时间。 他和石铁生一直有书信来往。关系也亲密许多，称呼已经从石老师变成了铁生大哥。 可惜石铁生没在家，听石大爷说去讲习所听课去了。 宋远航也不好贸贸然地去讲习所找人。 那里都是同行。 而且从王安怡那儿还听说常编辑拿他当反面教材举了例子，大家都对他好奇得很。 宋远航可不想去被人围观。 “大爷，那我先回了，您回头也别让铁生大哥去找我了，我今天还得回鲁省。” 以石铁生的性格，要是回来只见到东西没见到他，肯定会跑去见宋远航。 他行动不便，宋远航不想让他来回奔波，便扯了个善意的谎言。 结果回招待所见到王山峰，车票竟真买得是今天下午四点钟的车次。 “反正咱们留在首都也没啥事了，还不如赶紧回去落实合同细节。小宋，你要是还有事，回头我走的时候，顺道把你的票退了就成。” 王山峰考虑得很周全。 “我也没什么事了，咱们一起回。” 给千叶东夫要来的签名书，宋远航直接留在了驻京办。 他给长泽惠里香打了个电话，让千叶东夫自己抽空来取。 然后宋远航又去驻京办旁边的商店里买了支英雄牌的钢笔，这是他给赵局长准备的礼物。 “什么？你要辞职！” 当赵局长喜滋滋地拿着宋远航送他的钢笔，正准备教育一番年轻人不要乱花钱时，听到宋远航说要辞职，登时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局长，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咱们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最近《齐鲁传奇》又加印了十几万册，总销量已经突破三十万册了。小宋，你这突然撂挑子，不会是被商务局给挖了墙脚。” 赵局长纳闷呀。 本来都好好的，咋和商务局的王山峰去了趟首都，回来后就要辞职呢。 “没有，我辞职完全是个人原因。那两个连载，您放心，我肯定会继续写到完结的。但我再当编辑，真的不合适了。” 宋远航便把朱炜和他分析的那些事情，一条条都跟赵局长说了一遍。 “而且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我想全力以赴地备考。在单位自习和去学校上课，氛围还是很不一样的。” “是啊，我这光想着工作，差点耽误你了。” 赵局长很是自责。 最近杂志成绩太好，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光想着事业上更进一步，没考虑到其他问题。 太不应该了。 而且。 就算自己硬把小宋留下，高考过后，小宋肯定也会去上大学的。 自己和小宋一直关系融洽，何必末了搞得还生份了呢。 “我要检讨啊。你回头写个辞职申请，我给你递上去。还有，你是打算在市里上学，还是回县里？” 宋远航真要想留在市里的学校复习，赵局长也准备托人给想想办法。 “我回县里。那边环境我更熟悉。” 毕竟初中高中在那儿待了六年，宋远航对县一中还是很有感情的。 “那好，你这两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然后就安心回县里读。” 宋远航在编辑部本来就没啥重要工作。 大家都很照顾他，平时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帮他分担了。 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写稿。 没用一天，宋远航就把工作交接完毕。晚上他在食堂又请大伙吃了顿散伙饭。 第二天。 宋远航坐车回到了九平县。 离职的后续手续有赵局长帮他张罗，根本不用他费心。 “这是你一模的成绩，全年级第七。考虑到你边工作边自习，这个成绩已经是非常难得。但远航，我高中带了你三年，对你的实力还是很了解的。老师觉得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你看看你这次的政治、历史、地理，比你两年前的高考成绩，可是退步不少啊。” 宋远航回到一中，还没来得及和刘老师说自己要回来上课的事儿。 刘老师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他上次一模的考试试卷，一门门功课地给他分析起来。 刘老师觉得可惜呀。 当年宋远航没考上大学就是个意外，让他深以为憾。 宋远航后来虽然靠写作闯出了名堂。 但在一个高中老师心里，考大学，拿文凭，进入高等学府继续深造，那才是正途，才是康庄大道。 作家确实是让人羡慕钦佩的职业。 但在刘老师眼里，它不稳定啊。 而考上大学，不仅学到的知识是你的，还给你分配工作，解决户口和住房。 稳稳当当，也并不耽误写作，多好的一条路啊。 师者父母心。 刘老师决定劝劝宋远航。 “远航，离高考也就还有一个多月，要不你和单位申请一下，回学校复习。只要你利用好这段时间，我觉得你这几门副科，肯定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那加上进步不小的数学和英语，宋远航的成绩绝对是可以冲击清北、复旦等最高学府的。 “老师，我和您想一块去了，这次回来，我就是想重新入学，全力备战高考。” “真的？” 刘老师大喜过望。 “嗯。” “太好，这真是太好了。走，我带你见校长去。” 宋远航的学籍前段时间就已经放到一中来了，和校领导打了个招呼，他就重新开始了学生生涯。 宋远航还是被安排到了刘老师带的高三二班。 同学们在最初的惊讶好奇之后，又都很快投入到紧张的复习之中。 毕竟连宋远航这个前途大好的青年作家都回来认真备考了，他们这些普通学生又怎能不加倍努力呢。 班里的学习气氛，反而比以前更加热烈。 这天。 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几分钟。 宋远航正趴在桌前埋头做题呢，突然，门口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在喊他。 “宋远航，你出来一下。” 第四十章 一封信引发的惨案 “哦哦哦……” 同桌张海波顿时挤眉弄眼地发出怪声。 周围其他同学也都一副好奇看戏的模样。 这个年代，男女同学之间还是很泾渭分明的，大家至少表面上都是很朴素纯洁的同学关系。 至于私底下有没有写个情书，拉个小手，谈个恋爱，宋远航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像赵清歌这么大方地来班里找他，还是很勇敢的。 宋远航当然也不会露怯。 他大大方方地站起身，走到教室门口，冲赵清歌笑道：“怎么？找我有事吗？” “我妈让我捎给你的。她担心食堂的菜油水不足，怕你缺营养，说这两样配合着一起吃，对身体好。” 说着，便把盛东西的布包塞到了宋远航手里。 宋远航打开一看，是两瓶麦乳精和一盒鱼肝油。 这在八十年代可是好东西。 宋远航不好意思收，忙又往回送：“你拿回去留着自己吃。我哪能让阿姨一直操心帮我买东西呢！” 之前是茶叶，现在又是麦乳精、鱼肝油。宋远航真的挺过意不去的，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怎么？怕欠我家人情啊！” 赵清歌杏眼一瞪，好像有点生气。 “再说，我妈又不傻，肯定会先给我买啊！你呀，就是沾我的光而已，哼！” 说完，她横一眼宋远航，气冲冲地转身往隔壁教室走去。 呃！ 我好像说错话了。 宋远航站在原地，咧嘴干笑一下，很是局促。 是我太见外，让赵清歌心里不舒服了吗？ 对了， 准备送她的巧克力，还一直没给她呢。 这几天宋远航一直忙着入学搬宿舍的事儿。 两人虽然是隔壁班，但也只是偶尔打个照面，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送礼物了。 嗯！ 最好再趁晚自习时给她主动写封信。 不，是给她的朋友写封信。 可以把自己刚才心里的想法，以及不会跟女孩子说话的苦恼向对方倾诉一下，这样应该就差不多能让赵清歌消气了？ 宋远航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心机婊的倾向啊。 唉！ 不管了，反正先让赵清歌消气再说，不然自己都没心思学习了。 “我刚才真没别的意思，你误会我了。这样，下了晚自习后你先别走，在校门口等我，我有东西给你。” 宋远航心中计定，忙快跑几步，追上赵清歌。说完，也不管她同不同意，就拎着东西，跑回了教室。 “傻子一样。” 赵清歌转头看他被狗追一般地跑走，轻啐一声，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是什么呀？” 晚自习过后。 赵清歌看着宋远航气喘吁吁地从校园里跑出来，又把之前盛东西的那个包递给自己，顿时好奇地问宋远航。 “我从燕京给你带回来的礼物，一直没时间给你，今天正好要还你包，就一起拿过来了。” “给我的礼物？” 赵清歌眉眼间骤然亮起一抹神采，心中对宋远航过于生份的那一点点埋怨，也顿时烟消云散。 她打开包，拿出巧克力，眼里更是瞬间亮起了小星星。 “啊，巧克力！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巧克力的，一定是我爸告诉你的对不对？” 可惜平时太难买到了。 也就过生日的时候，爸妈能托人从沪城给她捎点。 她都不舍得吃。 只有不开心或者很开心的时候，才会拿出一块，慢慢地品尝。 “这是一个外国朋友送我的，味道估计会更苦一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送的礼物，我当然喜欢了。” 赵清歌脱口而出。 然后又赶紧解释道：“你……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不管别人送我什么礼物，出于礼貌和感激，我都会喜欢的，不止是你！” 哎呀。 怎么越解释越感觉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脸好烫，心跳得好快呀。 幸亏是晚上，要不然自己顶着一张大红脸，真是丢死人了。 赵清歌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她连宋远航的眼睛都不敢看了，吸了口气，继续连珠炮地说道：“我得回去了，我要是回去晚了，我妈会担心的，再见！我走了！” 说完。 她头也不抬，便一溜烟地跑了。 “傻瓜！” 这次换宋远航笑人家傻了。 不过现在要是有人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估计也会笑他像个傻子。 明明前方都没人影了，还站在那里傻乐。 不过一回到宿舍，宋远航就笑不出来了。 “天呢，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怎么了？远航！” 舍友看他站在储物柜前愣神，还以为他遇到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 苍天呢。 我竟然把写给巩雪的信，拿给了赵清歌。 为什么我要图便宜，买一堆一样的信封？为什么就那么急匆匆地把信放进去，连检查一下都没有？ 唉！ 看来是命中有此一劫，躲也躲不了。 好在信上他也没说啥，完全就是在聊工作。主要是针对巩雪写的张英子的人物小传做了更深层次的分析和建议。 不过最后他好像出于礼貌，说期待以后和巩雪可以在燕京多见面，多交流，大家做朋友。 如果赵清歌真的喜欢自己，那她看到这封信会不会吃醋生气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宋远航连觉都没睡安稳。 他还在梦里跑去向赵清歌认错。 很男人地抱住赵清歌，狠狠地亲了人家一番，信誓旦旦道：“我对你的感情，就像这个吻一样，热烈纯粹，不带一丝一毫的杂念。” “宋远航，快醒醒！该起来跑早操了。” 宋远航从美梦中被晃醒。 一睁眼。 没有清艳娇羞、粉面含春的赵清歌，只有不修边幅、留着小胡子的舍友。 “你做什么梦呢，一直喊我错了，我错了，还唧唧嘴。” 额。 求您别说了，好社死呀。 宋远航老脸微红，只能赶紧转移话题。 “你先去操场，我马上就过去，要是去晚了给班里扣分，刘老师肯定饶不了咱们。” “那行，你抓紧点哈。” 室友急匆匆地走了，宋远航也赶紧起床洗漱。 等他跑到操场时，第一个寻觅的目标就是赵清歌，可惜看了一圈，竟没发现赵清歌的身影。 怎么回事？ 赵清歌怎么没来上学！ 第四十一章 让人信得过的小宋 跑完早操，宋远航也没看见赵清歌。 他心里担心，第一节课下课后，又专门跑到一班的教室看了一趟。 赵清歌还是不在。 她这是怎么了？ 宋远航很是揪心。 现在的人们质朴归质朴，但也不缺害群之马，哪个县城里都有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小混混。 赵清歌那么好看，昨晚为了等他拿礼物，又是一个人晚走的，会不会路上遇到坏人了。 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想着送她回去呢。 太不细心了。 宋远航一边唾弃自己，一边跑到办公室去找一班的班主任罗老师打听消息。 “赵清歌啊，她昨晚回家的时候，不小心把脚崴了。她母亲今天一早就过来给她请假了。” 罗老师边说边神色警惕地看向宋远航。 她不仅是一班的班主任，也是宋远航他们班的数学老师。 对两人之间的渊源是很清楚的。 宋远航据说很受赵局长的器重。 但这和赵清歌没啥关系呀，怎么现在看起来，宋远航对赵清歌的态度很是有些不一样啊。 两人都是出类拔萃的好学生，可别在备考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罗老师想到这儿，忍不住语重心长道：“宋远航同学，你能主动关心其他同学，这很好。但现在是高考冲刺的关键时刻，老师更希望你能专注于自己的学习。其他事情，交给老师来处理就好，明白吗？” “我明白，罗老师。” 宋宇航知道罗老师也是一片好意，并没有羞恼或者埋怨老师多管闲事。 不过理解归理解，中午一放学，宋远航连饭都没顾上吃，就跑去见赵清歌了。 不看到人，他心里不踏实啊。 “谁呀？” 听到敲门声。 一直托着腮帮想事情，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开心的赵清歌，突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看一眼墙上的石英钟，都十二点半了。 唉，又浪费了一个多小时！ 本来说好不想那封信的，怎么又忍不住琢磨起来呢。 人家巩雪是电影明星，肯定比她这个乡下丫头有魅力，是个正常男生也喜欢和电影明星做朋友啊。 她又有啥资格生闷气呢。 赵清歌一边开导自己，一边拄着拐杖，挪到门口。 想到妈妈总提醒自己，一定要问清来人，再给开门。 赵清歌便停住手，又问了一遍。 “是我，宋远航。清歌，你开下门。” 听到赵清歌的声音，宋远航心里顿时安稳不少。 但又开始为拿错信的事儿犯起愁。 “你来干嘛？” 赵清歌想到宋远航在信的末尾还要和巩雪交朋友，就来气。 他怎么在给她的信里，就从来不提交朋友这一茬呢。 “我来看看你，还给你买了好吃的。” 宋远航心虚，当然不能空手来呀。 他专门跑到肉联厂食堂，就是赵局长上次带他和赵清歌去吃饭的地方，买了一堆好吃的。 隔着房门，赵清歌都能闻到浓郁的肉香。 早上因为脚疼加上心情不好，她只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 宋远航不老实，她干嘛要跟着饿肚子呀。 吃。 必须吃垮这家伙，给他一个大大的教训。 “请进，宋作家！” “远航，远航，叫我远航就行。” 宋远航一见赵清歌含嗔带恼，又娇又俏的小模样。 别说挖苦他一句，就是打他两下，他都乐意。 唉。 没想到自己也有今朝。 “你脚怎么了？疼不疼啊。” 宋远航放下东西，立刻关切起赵清歌的脚来。 都肿得跟发面大馒头似的，肯定很疼。 “没怎么了，就是不小心崴了下。” 也不知哪个缺德鬼，刨了树根也不填埋回去。 半米多深的大坑，晚上黑灯瞎火的还没路灯。 她当时又光顾着琢磨某个讨厌鬼给她礼物是什么意思。 没留意路况，结果就悲剧了。 “还说没怎么了，你看小腿都肿了。” 看着那青紫肿胀的脚踝，宋远航心疼得不得了。 而且小腿肚下方也明显肿起来了，怎么还没擦药呢。 宋远航微皱眉头，忍不住蹲下身，拿过桌上的药水瓶。 他倒了点药水在酒精棉上，轻轻地往赵清歌肿胀的小腿上擦去。 “你……” 药水微凉，所过之处，却如触电一般，热辣辣得让赵清歌的脸都跟着红了起来。 这人怎么这么不见外呢，竟帮她擦起药来。 “闺女，我听你妈说你把脚崴了。咦？小宋也在啊！” 宋远航刚去把手洗干净，赵局长两口子就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这还是宋远航第一次见赵清歌的母亲刘文曼。 身材娇小的刘阿姨面容姣好，气质温柔，说起来话也慢条斯理。 “阿姨您好，我是宋远航，听说清歌同学把脚崴了，我特意过来看看。” “你好，小宋。刚才在路上我还和老赵还说起你呢，正想要麻烦你一件事。” “是这样的，小宋。” 赵局长沉吟一下，在旁边接过话茬，解释道：“清歌的脚最少要半个月才能下地走路。但高考迫在眉睫，肯定不能一直呆在家里复习。我和你刘阿姨就想麻烦你从学校搬到我们家来住，正好上下学可以骑车载着清歌来回。我们家里吃的虽然是粗茶淡饭，但总比学校食堂强些，而且学习环境也会比宿舍安静、自由。” “是我太不中用了，载不动清歌，只能辛苦麻烦你了。” “不辛苦的，阿姨，您太见外了。” 这活儿，我真的很乐意。 要不是还得在赵局长和刘阿姨面前维持稳重可靠的形象，宋远航嘴巴都要笑歪了。 而赵清歌在旁边则快听傻眼了。 他爸妈这想的啥馊主意啊，要是让宋远航住到他们家，还每天和她来回上下学。 同学老师会怎么看她呀？ 她张张嘴，刚要反对。 就听她爸很是感慨地对宋远航道：“这个事儿啊，我也就放心你。要是换了其他人，我和刘阿姨，是压根儿不会考虑的。” 小宋的人品，还是杠杠的，绝对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您放心，我保证圆满完成任务，而且还会和赵清歌同学互相督促，共同进步。” 你……你最好这样。 赵清歌还能说啥，只能拿起宋远航买来的大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四十二章 来自《当代》的邀请 赵局长想得还是很周到的。 他怕老师们会有误会，中午吃完饭以后，还特地陪宋远航和赵清歌去了县一中一趟。 刘老师和罗老师一听，还能说啥。 人家家长都同意了，他们当老师的又怎能不信任自己的学生呢。 “早晚她妈妈都在家，上下学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出门上班。中午他们在学校吃，实际单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赵局长知道老师们担心什么，等宋远航和赵清歌回教室上课后，又专门解释了一下。 自己的宝贝闺女，当然要小心被臭小子给早早惦记上。 即使宋远航，赵局长也是很警惕的。 他和老婆寻思出这个主意，也是怕有其他男同学趁虚而入，还不如让宋远航帮忙，他们更放心些。 “不用！被别人看见不好，我拄着拐杖就行！” 回教室的路上。 宋远航想伸手扶赵清歌一把，被无情地拒绝了。 他有些讪讪。 “那封信，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纯粹的业务交流。巩雪想竞争《凤凰琴》的女主角，刚好碰上我，就想让我帮她分析一下角色，更有利于她去塑造和演绎。” “知道了，给你信！这幸好还是一封普通的信。要是你给别人写的情书，送到我手里，算怎么回事呢？” 既然提到信，赵清歌便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信，递还给宋远航。 “我怎么可能给别人写情书呢！” 宋远航低声嘟囔一句。 也不知赵清歌听懂没有。 只见她星眸微动，抿了抿樱唇，竟转头看向别处。 不过她嘴角好像微微翘起一些。 宋远航的心，也瞬间跟着雀跃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 真如宋远航向赵局长保证的那样。 他不仅每天细心地陪赵清歌上下学。 两人还会利用路上的时间，互相提问单词，背诵语文考点，讨论数学解题方法，真正做到了互相督促，共同进步。 宋远航很清楚，备考的关键时刻，容不得丝毫分心和松懈，否则对他和赵清歌的人生，都是不负责任的。 “宋远航，恭喜你登上了《华夏青年报》，你看昨晚我爸激动得，好像他自己登上报纸一样。” 和煦晨风中。 赵清歌骑着自行车，受伤的右脚已经是恢复如初。 宋远航则只穿着件衬衫，书包搭在自行车的车把上，跟在一旁跑步前进。 自从赵清歌脚好以后，他们每天上下学就是这个模式。 一个骑车，一个跑步。 本来宋远航还想说服赵清歌和他一起跑步锻炼身体的，结果赵清歌怎么也不愿意，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能走到今天，多亏了赵叔一路提携，我心里真的特别感激。” 现在他和赵局长已经不是上下级关系，宋远航便改口喊赵立伟叔，显得更亲近。 “我爸也要感谢你的，《齐鲁传奇》最新一期的发行量都已经突破八十万册了。听我爸说，七月刊估计能破百万，连省里都要表彰嘉奖他呢。” 不仅如此。 其他省份看到《齐鲁传奇》横空出世，如此火爆，也都纷纷仿效。 本来1981年末才会兴起的通俗期刊大热潮，因为宋远航创办的《齐鲁传奇》而提前到来。 远航真人。 这位一人包揽两个专栏，谍战武侠写得同样引人入胜的神秘作家，最近也在业界被扒出了真身。 竟是刚被《华夏青年报》当做专题（新时代的青年人）开篇人物进行报道的宋远航。 一人横跨严肃、通俗两大写作领域，还帮村里办加工厂，出道作品《凤凰琴》还排进了长影的国庆献礼片单。 宋远航的努力和成绩，随着这篇报道的出炉，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他的名字，也在燕京甚至全国文化圈里，引起了不小的注目。 燕京。 《当代》杂志编辑部。 主编秦昭阳和副主编孟伟载就在谈论宋远航。 “我还是很喜欢宋远航这个年轻人的，文章写得很有自己的风格。即使《齐鲁传奇》上的侠义小说，也写得很有趣，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虽然他还没有给咱们杂志投过稿，但我觉得这次苏州笔会，是可以把他的名字加上去的。” 去年《钟山》在太湖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笔会，在文化界引起不小的反响。 《当代》自然也是不甘落后，决定在七月底，也举办一场笔会。 目前已经邀请了不少新老作家。 两位主编今天就是在确认最后的名单。 秦昭阳是看到陆遥的名字，想起这位他极为看好的年轻作家刚来燕京改完《惊心动魄的一幕》，稿子虽然确定下来，却要排在第三期（九月份）才发行。 而同样是青年作家，宋远航的步子，就迈得比陆遥快了许多。 不知道这两位年轻作家碰到一起，会不会激发出不一样的创作灵感。 秦昭阳对此还是很期待的。 主编都这么说了，孟伟载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 他便叫来编辑柳茵，安排道：“小柳，你联系一下宋远航，看他七月底有没有时间去苏州参加笔会。” “好的。” 柳茵也没用麻烦别人，电话直接打到《齐鲁传奇》编辑部，就问到了宋远航的联系方式。 “他在准备高考？” 这都已经是七月初了，离高考可没几天了，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联系宋远航呢。 柳茵有些犯愁。 “这有什么呀，你现在找他，可能对他还是一种激励呢。再说了，他要是高考完，人不在学校，可就更难联系到了。” 听同事这么一说，柳茵便立刻把电话打到了九平县一中。 “宋远航，你出来一下。” 电话打来的时候，宋远航正在背历史题。 其实复习到现在，每个考生的水平也差不多都定型了。 宋远航的成绩，比刘老师之前预想的更好。 最后一次三摸，已经闯进了全市前十，只要高考期间发挥稳定，清北绝对不是梦。 现在刘老师看宋远航，真是跟看国宝大熊猫似的。 宋远航心态倒是还好。 两辈子两个人的积累，才造就了他现在的成绩，比起真学霸赵清歌，他自愧不如。 第四十三章 高考前后 “苏州笔会？” 听完柳茵说明来电的主要意思后，宋远航还是很吃惊的。 《当代》虽然是1979年才创刊，但根正苗红，与国内最正统规格最高的纯文学杂志《人民文艺》就在一个院里办公。 点名让他去参加笔会的秦昭阳主编，还兼着《人民文艺》的副主编呢。 他从来没给《当代》投过稿，也与秦主编素昧平生，还能得其提携，宋远航心里非常感激。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文坛前辈们，他们不会看你的出身来历，只看重你的才华与能力。 记得陆遥就是秦主编一手培养出来的。 当初《惊心动魄的一幕》投了好几个大型文学杂志都被退稿，陆遥心灰意冷，几乎不再抱任何希望。 他对朋友说，如果最后《当代》也退稿，稿件也不用再寄给他了，直接烧了就是。 结果。 《惊心动魄的一幕》被秦主编相中，他不仅亲自给陆遥写去了用稿通知，还让柳茵邀请陆遥到燕京改稿。 现在是七月份。 陆遥应该是已经改好稿子，记得《惊心动魄的一幕》是在《当代》第三期（九月份）发行。 不知道这次去苏州参加笔会，能不能遇到陆遥。 对这位写出了《人生》、《平凡的世界》的大作家，宋远航还是很心神往之的。 “柳编辑，请带我向秦主编表示感谢，我一定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向其他前辈、同行请益学习的。” “那行，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回头具体情况我还是联系学校，让他们帮忙转达。” “好的，柳编辑，谢谢您。” 现在这个年代通讯不便确实很麻烦。 让县一中的老师帮忙转达，比远在市里《齐鲁传奇》确实更方便快捷些，柳茵想得倒是很周到。 挂了电话。 宋远航就把《当代》杂志邀请他参加苏州笔会的事，告诉了刘老师。 “这是好事情啊，恭喜你，远航。你放心，咱们学校假期里老师也要值班的，电话室更是不可能没人，有什么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你的。” 县里和村里传递消息，一般就是靠邮递员捎话，毕竟他们每天都要来回跑的。 可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现在村里成立了加工厂，安装电话，是必须要提上日程的。 宋远航把这事记在心里。 想着高考以后就立刻去找王干事落实，毕竟加工厂是和商务局合作成立的，这点实惠还是要替村里争取的。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宋远航几乎没怎么感觉到，七月七号就悄然来到了。 一大早，刘文曼起来给宋远航和赵清歌一人煮了一大碗挂面。 为了图个好彩头，还又给每人加了两个荷包蛋。 “吃了这两个荷包蛋，祝你们每门都能考到100分。” “妈，语文和数学满分是120，要真考100分，可就不太妙了。” 赵清歌还有心思和她妈开玩笑，看来不怎么紧张。 “你这丫头……” 刘文曼气得白她一眼，抬手要捶她。 “我错了，我错了，今天我可是考生，您不能对我暴力对待。” “哼，我看呀，就是平时对你打少了。嘴上没个把，天天想啥说哈。快点吃。你看人家远航，多稳重。” “阿姨，我紧张啊，不像清歌这么放松。我真的还挺佩服她的。心态这么好，肯定能考得不错。” 为了避免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宋远航赶紧示弱。 “你不要紧张，更不要觉得自己是复读生，就有心理压力。放松心态，才能正常发挥，我相信你可以的。” 现在也没有家长送考那一说。 快到学校的时候。 赵清歌突然停下车，很是认真地看着宋远航，给他鼓劲卸担子。 “我没事，你放心。我那会儿说自己紧张，是替你吸引火力呢。” “真的？” 赵清歌有点不信。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摸摸，我心跳可平稳了。” 宋远航往前一挺胸。 每天坚持俯卧撑的健身成果很是可观。 赵清歌俏脸一红，啐他一口：“流氓，谁要摸！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走。” “唉，等等我。” 可惜不说还好，一说，赵清歌骑得更快了。 三天高考，波澜不惊。 宋远航自认发挥得比模拟考试更好。 毕竟除了数学试卷他之前刷过。连语文作文题目：读画蛋有感，他也是大有印象，早就有所准备。 就连赵清歌，宋远航在考前也拐弯抹角地和她探讨过相关内容。 对于真学霸，根本不用刻意漏题，只要稍微点到相关的题型，就已经是事半功倍。 “我觉得高考是我发挥最好的一次考试，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地出去玩了。” 赵清歌兴高采烈，现在心心念念就想着玩了。 “远航，我们这两天打算带清歌去沪市开开眼界，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呀？” 高考结束。 宋远航也不能继续住在赵局长家里了。 他收拾好行李，和刘文曼、赵清歌告别。 没想到又收到他们同游的邀请。 宋远航心里是很想跟着一起去的。 毕竟他还没去过八十年代的沪市。 但不巧的是，他已经答应陈家林导演，高考之后要在临城等着《凤凰琴》剧组。 陈家林想要宋远航参加开拍前的剧本研读会。 毕竟宋远航是原作者嘛。 肯定可以给他们提一些不同角度的意见。 宋远航盛情难却，便答应了下来。 现在自然是不能反悔。 “阿姨，不好意思，我最近还有工作要处理，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去沪市。” “没事儿，工作要紧。嗐，我这段时间只把你当普通考生看了，都差点忘了你还得忙着写作呢。清歌，你看看人家远航，多能干，哪像你，天天就知道玩。” 刘文曼就是个普通妈妈，夸别人家孩子时，总会不自觉地捎上自家孩子，教育两句。 平时赵清歌都是嘻嘻哈哈地不当回事。 没想到今天却是有些反常。 原本还兴高采烈的她，现在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叹口气，哀怨地道： “是啊，我哪能和他比啊！人家是大作家，我就是个高中生，不想着玩，还能干嘛？你们聊，我去睡觉了。” 说完。 连看都没看宋远航一眼，就转身回屋了。 “这孩子……” 刘文曼有些尴尬。 “没事，估计是考试累的。” 宋远航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瑟瑟发抖。 要是让赵清歌知道他不去沪市，是为了等《凤凰琴》剧组，会不会更生他气呀？ 第四十四章 摄制组来了 《凤凰琴》剧组是七月十二号到的临城。 男主余校长的扮演者李宝田现在还不是家喻户晓的刘罗锅。 他因为在中戏导演干部进修班排演话剧时，表现亮眼，被在中戏选演员的陈家林导演一眼相中。 李宝田今年才只有三十四岁，但看上去和演刘罗锅时的样貌真的差别不大。 这也算天赋异禀。 不管是三十多还是五十多，岁月都休想改变李老师的容貌。 “李老师您好，我是宋远航。” “哎呀，宋作家，您好您好。老师我可不敢当，我还在中戏进修呢，严格说来，还是学生。早听家林导演说您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厉害，厉害！” 李宝田很是谦虚，说话间还直冲宋远航竖大拇指。 他是真佩服啊。 这么年轻的作家就写出那么好的作品，而自己如今人到中年，还一事无成，这么一对比，真是白瞎活这么大岁数了。 “巩雪同志，也恭喜你通过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张英子这个角色。我相信你会把她塑造得比书里的张英子，更形象更生动的。” 和李宝田打完招呼，宋远航当然不能视巩雪为空气。 想到她工作手记中对角色的认真分析和揣摩，宋远航还是很佩服的。 对她的祝贺也是发自肺腑的真诚。 毕竟她是贯穿全片的灵魂人物，演的好不好，直接关系整部电影的成败。 “谢谢你，宋远航同志。我这次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相信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的。” 谈到本职工作，巩雪给人感觉明显自信许多，眼中神采奕奕，整个人更加鲜活，真是美得像朵花。 剧本研读会为期三天。 主要是主创人员坐在一起对对剧本台词，发表一下对各自角色的认识和理解。 大家共同讨论，集思广益，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戏好。 宋远航觉得自己是个外行人，整个研读会期间，他都是听多说少，尽量不发言。 给其他人的感觉就是比较沉默，不善言辞。 这倒也符合大家对作家的一贯认知。 当然。 宋远航这三天里也不是没有收获，还是从其他人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特别是李宝田说到表演时要给角色设计个性鲜明醒目的动作或语言，以此来加深观众对角色的印象。 这让宋远航颇有些触类旁通的感觉。 写作不也是一样吗？ 在书写人物时，也应该学习这种方法，凸显人物的独特个性，让读者印象更加深刻。 “李老师这点说的太好了，真是让我受益良多。” 宋远航比较有感触，就顺着李宝田的话，继续说了说自己的感想和体会。 “宋作家在屋里吗？” 因为是在市里开研读会，来回不方便，宋远航便和剧组一起住在了招待所。 晚上研读会结束后。 宋远航写了会稿。 正准备做几组俯卧撑，锻炼一下身体。 李宝田那慢慢悠悠极具个人特色的嗓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哎呦李老师，您这是……。” 宋远航忙去开门。 一看李宝田左右手各拎着一打啤酒，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宋作家，有句古诗说的特别好，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研读会上你能赞同我的观点，还补充了那么多，真的让我非常非常开心。今晚我要卖个老，你无论如何得陪老哥我喝几瓶。” 说着。 也不用宋远航请让，就自己进了屋。 “我也跟宝田沾沾光，宋作家你别愣着啊，快进屋。” 王学旗跟在李宝田后面，拿着两个油纸包，一看就是买的下酒菜。 他明明比李宝田还大半年多，看起来却好像年轻十几岁，也是神奇。 宋远航见他们人都进屋了，还能说啥，只能舍命陪君子呗。 两提啤酒还没喝完，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碰巧遇上，反正陈导演拎着两瓶辽河老窖也来了。 三人顿时大有不喝个天荒地老决不罢休的架势。 宋远航没辙，只能硬着头皮陪他们继续闷。 最后喝到几点，说了些啥，宋远航是完全没有记忆了。 反正第二天晕晕乎乎地醒来时，发现三位大哥全都睡在他的屋里。 一场大酒下来，宋远航感觉陈导他们三个对自己的态度明显亲密许多。 不再是宋作家了，而是远航兄弟或者小老弟。 这让宋远航不得不佩服林锦澜老师的高瞻远瞩。 酒在华夏人的交际来往中，确实有着不同寻常的作用。 也许是天赋异禀，宋远航发现自己的酒量还真的挺不错。 对喝酒这事，他也不像之前那么畏之如虎了，反而有越来越真香的趋势。 剧组开完研读会，在临城修整两天后，就准备前往外景地，开始正式的拍摄。 地点是临城云蒙县桃源村。 陈家林导演当初能遇到宋远航，就是因为鲁省和长影要合作献礼片。 临城是鲁省革命老区，北部地区有不少风景秀丽但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很符合书里的描写。 加上作者宋远航又是临城人。 剧组在临城拍摄，也是应有之义。 “前段时间我和副导演还有王宜编剧，已经在当地同志的陪同下，选好了外景地，那里风景非常漂亮，但也是真的贫穷落后。到现在，村里还没有正经的路连通县城呢。” 陈导演提到桃源村，很是感慨。 都进入八十年代了，桃源村看起来还像是个六七十年代的小村庄。 宋远航虽然是土生土长的临城人。 但长这么大，他还从没去过云蒙县。 听陈导这么一说，宋远航便决定跟着剧组一起去桃源村呆几天，也算是体验生活，增加写作素材。 虽然有心理准备。 但当宋远航和摄制组还有当地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一起扛着机器，翻山越岭，走在陡峭危险的山路上时，他还是为自己能生在宋家庄感到庆幸。 同样是农村。 他们村的地理环境比起桃源村实在强太多了。 陡峭的山路，贫瘠的土地，一个个依山搭建、用石头垒起的低矮草屋，还有满脸好奇，但又带着畏怯表情的村民。 这就是桃源村。 一个有着美丽名字，秀丽风光，却闭塞贫穷的小山村。 第四十五章 祸从口出 这次《凤凰琴》选在云蒙县拍摄，不管是市里还是县里都非常重视。 云蒙县分管教育和文化口的副县长谭雪峰亲自带队，领着两个干事，还有桃源村的村干部，不仅抢着帮剧组扛机器，还在前头充当向导。 看他对山路的熟稔情况，应该是经常下乡考察。 到了村里。 一路上沉默寡言的村长陶进刚搓搓汗湿的双手，有些紧张地对众人建议道。 “谭县长，陈导演，你们赶了一天的路，肯定都乏了。这天也快黑了，要不大家先安顿下来，等明天我再把娃娃们喊来。” 这次陈家林导演有个非常大胆的尝试。 戏里的学生，他没有另外找小演员，而是从桃源村的孩子里挑选，上次来勘景时就已经确定好了人选。 陈家林和宋远航说起过原因。 “一是为了追求真实感和反差感，与下乡任教的张英子老师形成鲜明的对比。另外则是出于私心。孩子们参与拍摄，剧组也会按天数给他们发工资。钱虽不多，但对这些孩子来说，却是可以拿来交学费或者补贴家用。也许原本要辍学的孩子，又能因此多读两年书。” 出于这个原因，陈家林选的几个学生演员，全都是村里家境最贫困的。 “陈导演，您打算怎么安排？” 谭县长还是非常尊重剧组意见的。 他听了陶村长的话后，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问起陈家林。 “这样安排很合理，就麻烦陶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因为村委院子不是很大，陶村长只能把剧组人员分散着安排。 大部队在村委。 其他住不下的人员则被安排到了老乡家里。 宋远航、王学旗与巩雪，还有另外一个女演员，正好被分到了同一家。 主人家也姓陶，是老两口。 闺女都已经出嫁，唯一的儿子考上了师范学院，在市里教书，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 “我来帮你拿。” 听到带路的陶大爷说他家住在后山，离村委还有好长一段山路要走。 宋远航便主动帮巩雪扛起了行李。 “谢谢。” 巩雪爬了半天的山路，实在是累得没劲了，也就没推辞，看向宋远航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因为要待两个多月，我这次拿的行李特别多，真是辛苦你了。你先擦擦汗，我自己往屋里搬就行。” 等走到陶大爷家时，宋远航已是汗流浃背，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汗珠滚豆一般，模糊了双眼。 宋远航抬手抹了一把，结果视线模糊，更难受了。 他只好接过巩雪的手帕。 淡淡清香散出，仿佛清雅可人的茉莉，可惜很快就被浓重的汗味覆盖。 宋远航顿时挺不好意思的。 “要不我晚上洗干净再还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巩雪哪好意思让宋远航帮她洗手帕呀，闻言，立刻就抢回了手里。 指腹无意间擦过宋远航手心上的茧子，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触感，巩雪脸上顿时有些发烧。 她忙低头拎起行李，想进屋缓口气。 哪知道刚抬脚跨进门槛，一个软乎乎肉嘟嘟的东西就踩着她的脚背往门外窜去。 她脚上穿着凉鞋，清晰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啊！” 巩雪吓得低叫出声，本能地就想往外跑，结果却忘了还有一个高高的门槛挡在后面。 于是她便悲剧了。 整个人一个踉跄，朝着后面倒去。 宋远航一看，哪还顾得避嫌不避嫌，忙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揽住巩雪的纤腰，将她扶住。 “啊，吓死我了。” 惊吓此刻远远超过了羞赧。 巩雪不仅没有拉开与宋远航的距离，反而还往他的身上又靠了靠。 “老鼠，好大一只老鼠，刚才从我脚上爬过去了。” 她脸色煞白，吓得都要哭了。 “闺女，那不是耗子，是小猫崽。刚才把你吓坏了。怨我，怨我，咋就忘了把它从屋里先撵出来呢。” 听到动静的陶大娘，也从后面的菜园子里急匆匆地赶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只怯生生的小猫咪，灰不溜秋的，猛一打眼，可不像只大耗子嘛。 巩雪被这小家伙害得一张俏脸烧成了大红布，整个人更是像弹簧一样，忙从宋远航的怀里弹出。 她心虚地往门口望了望。 还好，还好。 王雪旗和张静还没见人影。 要不可真是丢死人了。 “宋远航，你能出来一下吗？” 临睡前。 一整晚都没和宋远航说话，连眼神都躲着他的巩雪，突然敲响了他们的屋门。 王雪旗冲宋远航挑了挑眉，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衬衫，边把他往外推，边悄声笑道。 “大晚上的穿什么衬衫啊，背心就行，显得更有男人味。” “你……” 宋远航的力气哪比得过一身腱子肉的王雪旗啊，身不由己地就被推出门去。 也不知巩雪是不是听到他们说话了。 皎洁月色下，她的脸色有些娇羞，看了宋远航一眼后，也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个狭长的盒子。 “这是……” “送你的礼物，谢谢你今天帮我。” “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换成别的女同志，我也会一样帮忙的。” 额。 后面这句话好像不该说。 巩雪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宋远航为自己的低情商感到懊恼。 今天也是累糊涂了，咋这么不会说话呢。 “换成哪个男同志这么帮我，我也会送他礼物感谢他的，所以你还是收下。” 巩雪脸上的神色瞬间又恢复正常。 说话间。 她还冲宋远航笑了笑。 礼物也没有收回，反而难得强势地硬塞到了宋远航手里。莹澈如星的双目，更是毫不闪避地盯向宋远航。 “是一支钢笔，希望你将来可以用它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 “谢谢。” 宋远航莫名地有点怂，看着巩雪格外闪亮的眼睛，没敢再往外推。 “那我就先回去睡觉了，也祝你今晚有个好梦。” “好的。” 宋远航木木地应一声，晚上还真做了个梦。 不过梦见的却是赵清歌，拿着一只平底锅，凶神恶煞地要敲他！ 第四十六章 《黑猫警长》报到 巩雪给宋远航的礼物是一支钢笔。 淡银色的笔身，简洁大方，通体不带任何纹饰，只在顶端圆圈中刻有一个航字。 同样是钢笔。 巩雪送他的这支，可比他送赵局长的那支用心贵重多了，估计是专门找人定制的。 没想到八十年代，也可以私人定制礼物，巩雪肯定为此费了不少心思。 宋远航拿得着实有些烫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礼才合适。 正犯难呢。 就听窗外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二爷爷，村长让我来喊客人去村委吃饭。” “来了。” 宋远航听到陶大爷在堂屋里应声，不好意思再劳烦老人家喊他，忙收起钢笔，推门先走了出去。 院里站着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梳着两个麻花辫，穿着一件摞补丁的粗布短衫。 眼睛极大，黑亮黑亮，正好奇又紧张地看向宋远航。 杏花见宋远航向自己看来，双手立时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只能紧紧地抓着裤子边缝。 她悄悄咽口吐沫，告诉自己要镇定。 这位大哥哥长得这么精神好看，肯定是村长说的那位王演员。 村长让她要有礼貌，她可不能给村里丢人。 想到这儿。 已经十一岁，自认是小大人的杏花，忙恭恭敬敬地向宋远航鞠了一躬。 “王演员，您好，村长让我来请你们去吃饭。” 她那晒得红彤彤的小脸蛋，因为紧张显得更加红艳，额头上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汨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不是王演员，我叫宋远航。王大哥应该已经去村委了，咱们不用等他回来。” 天刚蒙蒙亮，健身狂人王学旗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说要去爬山，锻炼身体。 他还要拉着宋远航一起。 宋远航昨天实在是累得惨了，赖在床上死活没同意。 临走前王学旗说他锻炼完就不回来了，直接在村委等他们。 “那您是宋作家？” 本以为这孩子没见到电影演员会失望。 哪知道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铮亮，仿佛闪着小星星，竟是比刚才更有神了。 “宋作家，我们老师说您就是咱们临城的，也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老师还说，只要我们好好学习，多读书、多思考，将来也能像您一样，成为大作家。” 兴奋代替了紧张与羞涩。 可能在这孩子心里，同是临城农村人的宋远航与她是亲近没有距离的。 她完全忽视了随后从屋里走出的巩雪和张静，眼里好像只有宋远航。 “宋作家，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呢。” “可以啊，咱们边走边说好不好。要不然村长他们等得会着急的。” 宋远航冲巩雪和张静两人笑笑，示意她们先走。 他则陪着有一箩筐问题想要问他的杏花走在后面。 “宋作家……” “叫我宋大哥就好，咱们是老乡，你喊我宋作家，显得多外道啊。对了，你今年上几年级了？” 宋远航当了将近两年的村小老师，还是很会和孩子打交道的。等他和杏花走到村委大院时，已经成了杏花最贴心的好朋友。 “你说啥，宋作家答应以后会经常给你写信，要和你当那啥……” “笔友！” 杏花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满的都是骄傲。 她一昂头，很是神气地把辫子往后甩了甩，骄傲地宣告道。 “宋大哥说了，以后我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写信告诉他。哼，陶军武，我可告诉你，你以后要是敢再欺负我，我一定会写信告诉宋大哥。” 村里来了拍电影的摄制组，对正在放暑假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比过年还要让他们兴奋的大事。 不管大小。 也不管有没有被导演选上。 反正孩子们全都倾巢出动，围在村委大院附近打转转。 一向是孩子王的陶军武在一众小伙伴面前被杏花压了一头，心里很是不服气。 “我才不信嘞。肯定是你瞎胡吹。有本事，你把宋作家叫出来，让他给咱们讲个故事！” “对，咱老师不是说了嘛，宋作家写的故事可精彩了，这些拍电影的，就是来咱村拍宋作家写的故事的。” “是呀，杏花，反正大家蹲在这里也没事，你去请宋作家给咱们讲个故事呗，王小二放牛那样的小故事也行。” “……” 小伙伴们七嘴八舌，越说越有兴致，仿佛下一刻宋远航就要来给他们讲故事。 杏花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宋远航。 “你们这帮熊孩子，宋作家的脑子是用来陪你们瞎白话的吗？那是要用来写文章，上报纸的。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在这儿净添乱。” 杏花本来是悄摸摸地找到宋远航的。 哪知道村长神出鬼没，竟在旁边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大手一挥，赶苍蝇似的，就要撵杏花走。 “没事的村长，给孩子们讲故事我乐意的很。” 剧组今天要召开各工种协调会，然后再去桃源村小布景彩排，帮助演员找找感觉，明天就要正式开始拍摄。 大家都各司其职，忙得很。 宋远航作为一个外行，自然是没他啥事。 现在去给孩子们讲故事，倒也正合适。省得那些皮孩子好奇，到处乱窜，打扰到剧组工作。 “走，杏花，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喊上你的那些小伙伴，今天我一定给你们讲一个特别精彩的故事。” “哦，太好了。” 杏花一听宋远航答应下来，才不管村长在旁边冲她瞪眼呢，一蹦三尺高，欢天喜地得通知小伙伴们去了。 “你们知道大名鼎鼎的黑猫警长吗？” 村口树荫石台上。 围在宋远航身边，听他讲故事的孩子们闻言，全都摇摇脑袋，一脸的懵懂。 “它呀，是动物森林公安局的警长。头上戴着一顶雪白的大盖帽，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紧身防弹衣；两只蓝眼睛闪闪发光，一根根笔挺的胡子整齐地排列在嘴巴两旁，可神气了。 这天黑猫警长又像往常一样，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打开报纸看新闻，突然，他看到一个标题……” “宋作家，宋作家，沙发是啥子东西呀？” 一个挂着黄鼻涕的小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沙发长啥样子，便忍不住开口问宋远航。 结果遭到其他小伙伴的一致怒视。 陶军武更是被弟弟气的冒火，一巴掌拍在弟弟的脑袋上，嫌弃道：“笨蛋，沙发，沙发，不就是用沙子堆的小椅子吗？” 第四十七章 筹建图书室 “宋作家，宋作家，俺哥说地对不对啊？” 小鼻涕虫有点不服气。 当他没用沙石堆过椅子吗？一坐就塌，黑猫警长那么威风，岂不是要摔个大屁股墩。 “说对了一半，沙发确实也算椅子，但却不是用沙子堆起来了，它是用海绵……” 既然说到了沙发，宋远航便干脆中断故事，给孩子们讲起沙发这个词的由来。 “哎呀，原来沙发还是从外国语翻译过来的，今天我也算是跟着孩子们一起涨了见识了。” “房校长。” “房校长。” “……” 宋远航解释完沙发的由来，正要继续讲《黑猫警长》故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厚平和的声音。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也都纷纷起身，跑到来者身旁。 “您好，房校长。” 从孩子们的称呼中，宋远航猜到这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应该是桃源村小的校长。 他赶紧伸出手，先和房校长打招呼。 “宋作家，你好。感谢你在文章里描写我们这些窝在山沟沟里的老师们啊！” 房校长的手粗糙得有如饱经风霜的老树，但交握的瞬间，却是那么的温暖有力。 “校长您说得我太惭愧了。比起大家的付出，我做的这点不值一提。” 宋远航不是谦虚，是真心话。 他也当过村小老师，知道乡村教师的辛酸和不易。 乡村教师很多都是代课老师，他们没有铁饭碗，没有高收入，种地教书要兼顾，一个人带好几个不同的年级，更是家常便饭。 “校长，校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听宋作家讲故事啊，刚才宋作家刚开了个头。” 孩子们心里还惦记着黑猫警长看了啥新闻呢，生怕房校长和宋远航说起来没完。 有那鬼灵精便插话，邀请房校长一起听故事。 “好啊，反正我过来也是要看住你们这群皮猴子，那咱们就一起来听宋作家讲故事。” 房校长天天和孩子们打交道，哪还不知道他们的小算盘， 他和宋远航眼神无声地交流一下，便随孩子们坐了下来。 宋远航也捡起刚开了个头的故事，继续给孩子们讲黑猫警长的开篇——《地道擒贼》。 他表情鲜活，语气生动。 孩子们随着故事进展，一会儿紧张得屏息凝气，个个坐直了身子，眼睛紧盯着宋远航；一会儿又被逗得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故事讲完后，不用宋远航和房校长建议，孩子们就你争我抢地扮演起故事里的小动物，黑猫警长当然是人人都想演的大热门。 “唉，山里的孩子，虽然天天能接触到大自然，但精神世界还是贫乏的，看的书太少，对新鲜事物和外面的世界了解太少了。” 看着孩子们在那儿开心地闹腾、戏耍，房校长眼里有欣慰，也有遗憾和无奈。 “房校长，我有件事想麻烦您。” “什么事啊？宋作家。” “您叫我小宋就行，我以前也是老师，严格说来，您是我的前辈。” 房校长刚才的话，还有孩子们对故事和知识的渴望，让宋远航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 “我想给孩子们建一个图书室，如果咱们学校同意，这两天回去，我就抓紧办这事。” “这哪叫麻烦啊，我得替孩子们谢谢你啊。只是这让你太破费了，再小的图书室，也要花不少钱呢。” 房校长搓着手，有些不安。 觉得是自己刚才无意中说的话，才会让宋远航生出这样的想法。 “没事，我肯定是量力而为。图书室的图书，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丰富起来的，咱们可以让它慢慢增多。” 宋远航哪会不明白房校长的想法，忙笑着宽慰老人家。 因为惦记着筹建图书室的事儿，宋远航在剧组只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告辞离开了。 巩雪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情复杂。 是自己那晚赌气说的话，让他觉得尴尬，不想继续待下去了吗？ 谁让他那么急着划清关系呀！ 其他男同志都巴不得和她套近乎呢，宋远航可好，还专门要解释清楚。 巩雪觉得不应该再让宋远航占据自己太多的心思。 她现在应该专心拍好电影，用成绩告诉宋远航，自己是有多么的优秀和努力。 这就是巩雪。 看似柔弱娇怯，骨子里却是倔强而又不服输的。 宋远航当然不知道巩雪的想法。 他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想着怎么给桃源村小，建个可以满足孩子们阅读需求的图书室。 专业的事，当然还是要请专业的人来做。 宋远航没有回九平县，而是直奔临城。 “你想认识新华书店的同志？” 赵局长这两天正准备和爱人带闺女去沪城转转，因为要提前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忙得很。 只能给在新华书店工作的老战友打了个电话，让宋远航自己去找人。 “你小子又让折腾啥事啊？” 赵局长对宋远航也算是知之甚深。 在他眼里，宋远航就没有闲得住的时候。 “我前两天和《凤凰琴》剧组去了趟云蒙县的桃源村，和村里的孩子有过短暂接触，想给他们在学校里建个图书室。” “怪不得前两天清歌说找不到你人呢，原来你跑云蒙县去了。” “啊？清歌找我啥事呀？” “好像是你们学校老师找你，估计是估分报志愿的事儿。” 赵局长顿了下，从兜里掏出钱包，除了几块零钱留下，抽出仅有的两张大团结，递给了宋远航。 “我不要！” 宋远航后退一步，很是坚决。 他不能既用赵局长的人脉，还要抽血赵局长。 这年头干部工资也没多高，赵局长的收入可远远比不上他。 “就兴你小子觉悟高，我就不能量力而为地贡献点爱心？是嫌钱少还是咋滴？给你你就拿着！再叽叽歪歪，以后别敲我办公室的门。” “我不是嫌钱少。” “那你就拿去！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我这二十块钱虽然不多，但也能给孩子们多买几本书不是？” 是啊。 我何必要拒绝别人的善意和帮助呢？ 如果将自己的人脉和关系充分利用起来，肯定能兴建更多的图书室，让更多的孩子获得知识和快乐。 一个大胆的想法，顿时在宋远航的心里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第四十八章 付诸行动 宋远航想发动更多的人加入到图书室兴建计划中。 他现在最有影响力的身份便是作家。 如果通过朱炜，说动关主编，让《华夏青年》出一期儿童文学特刊，会不会能把影响力更大范围地扩散出去呢？ 他还可以去请林老师、汪老师和铁生他们帮特刊写稿，提高特刊的声势。 具体怎么操作，宋远航觉得需要和朱炜见面以后再仔细商量。 他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把桃源村小的图书室给搭建出来。 “卢主任，您好，我是宋远航，是赵叔让我来找您的。” 宋远航离开市文化局，便马不停蹄地赶到新华书店。 地方太好找了。 就在临城邮电局对面。 虽然比不过邮电局三层洋楼的气派，但一溜平房也是窗明几净，十分敞亮。 “哎呀，快请坐，我可是久闻大名啊。” 卢广海看着年轻得过分的宋远航很是感慨。 这个年轻人最近在临城文化圈里可谓声势惊人。 先是接连在省级和国家级的杂志上发表文章，参与主创的《齐鲁传奇》也销量火爆，小说《凤凰琴》还被改编成了电影，听说最近已经在临城开拍了。 正所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不知他来书店找我是什么事？ 卢广海有些想不明白。 好像是知道他心中疑问似的，还没等卢广海开口，宋远航便主动把自己的来意说明。 “买书捐赠给桃源村小？” “是的，我对现在的图书市场不太了解，想让您帮忙给推荐一下，毕竟您是专业人士嘛。我想购买的图书，主要包括以下几类：中外名着、科普书籍、名人传记、名家名作、连环画，还有一些适合学生阅读的杂志期刊。” “那你的预算大概是多少？” “是这样的，卢主任。我和桃源村小的房校长商量过，前期先给孩子们添置三百本书籍，您照着这个数目给规划就可以。” 现在像四大名着那样的大部头一本也才三四块钱左右，其他书籍就更便宜了。 以宋远航现在的经济实力，不是买不了更多。 而是房校长建议他先买这么多。 三百本书足够孩子们看上好一阵子了，而且也方便他们整理保存。 房校长的意思是在每个班级里设置图书角，把书籍分散到各个班里去。 图书平时就由孩子们打理管护，然后每两个月各班级的图书轮换流动一次。 宋远航受此启发。 觉得每隔一年或者半年给孩子们添置一批图书，远比一次性买上一大推书来得更实惠更有效果。 “那行，我这两天就亲自去操持这事儿。你放心，我们书店如果书目不合适，我会申请省里帮忙支援的。” 这可是助益下一代的大好事啊。 卢广海暗暗决定，他们新华书店怎么也要出一份力，多给孩子们捐赠一些好书。 宋远航不可能随身带着银行存单，今天只能先把这事确定下来，和卢广海约定后天过来支付费用。 “这个不急，等书目和具体的数量确定下来后，你再付款也不迟。” 不管是出于对赵局长的信任，还是宋远航本人的名头，卢广海都相信宋远航不会半途而废，扔下个烂摊子给他。 “那行，就辛苦您了，卢主任。” 告别卢广海，宋远航直奔火车站，买了后天去燕京的车票。 儿童文学特刊和图书室的事儿，他得亲自去燕京找朱炜和关主编他们。 回到家。 宋远航果然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他爹娘立刻就取了银行存单给他。 “这是大好事啊，爹娘支持你！乡下孩子，只有好好读书才是正经出路，你能想着拉扯这些孩子一把，这是没有忘本呀。” 宋老汉对儿子的决定那是满满的自豪。 宋远航也很庆幸自己能拥有这么开明懂事理的父母。 不管是之前他出钱帮助宋传文，还是这次捐赠图书，他爹娘都没有说一个不字。 这对他真是莫大的支持。 要是摊上自私自利的极品爹娘，那才有得他头疼呢。 关于筹划特刊这件事，宋远航觉得拿着写好的稿子去燕京，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吃完晚饭，他也顾不上保护眼睛了，点上油灯，便奋笔疾书，开始改写后世许多八零后的童年回忆《黑猫警长》。 想到桃源村的孩子现在连沙发都还搞不太清楚，宋远航在写稿的时候，便刻意把背景设置成了21世纪。 他在讲述黑猫警长破获一个个危害森林安全的案件同时，也用生动有趣的语言，给孩子们描绘关于未来社会的方方面面。 能看到对方容貌的可视电话。 能看书查资料还能看电影听歌曲的超级计算机。 通过指纹就能自动开关的门锁。 可以帮你做家务的机器人 ……… 童年看过的动画和过去的记忆就像潮水一样，在宋远航的心里不断激荡。他也不养生了，直接熬夜修仙，全力写稿。 手酸了就歇一歇，在心里构筑情节，完善大纲，然后喝口浓茶，继续爬格子。 等宋远航坐上前往燕京的绿皮火车时，他的书包里已经装了厚厚一沓《黑猫警长》的手稿。 三万多字，八个小故事。 而且宋远航现在有一个很坚定的想法。 即使压缩《狄仁杰探案传奇》的写作时间，将后续案件削减，他也计划把《黑猫警长》继续写下去。 他想通过《黑猫警长》给孩子们打开一扇窗，向他们科普更多的知识，给他们描绘更多新奇好玩的事物。 “难得你有这么强烈的创作热情，我可得仔细拜读了。” 朱炜看着黑眼圈浓重、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宋远航，非常好奇手里的书稿究竟写了什么故事，让宋远航这么冲动。 他可是从来都坚决不熬夜写稿的。 现在竟然破例了。 “你快看，看完了我还有正事和你商量呢！” “好好好，你要不要趴我桌上眯一会儿，我看你熬得都快能跟大熊猫称兄道弟了。” “不用。” 宋远航在火车上已经补过觉了。 他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和朱炜宣讲他的特刊和图书角计划。 第四十九章 要上《新闻联播》了 “少儿故事？！” 朱炜读完《黑猫警长》后真是满脑袋问号。 他抬头，不解地看向宋远航：“你不要告诉我你要转行当儿童作家。” “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那就好！” 朱炜松口气。 他还真怕宋远航头脑一热，又跑去写少儿文学。 前几天关主编可是刚问过他。 这高考都结束了，怎么还没联系下宋远航同志，约约稿呀？ 现在倒好。 没等他开口，宋远航竟主动拿着稿子来燕京了。可惜写的是少儿故事，刚才真是害他白欢喜一场。 不过《黑猫警长》确实写得非常精彩，他一个成年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朱炜打算给《黑猫警长》找个更合适的去处。 “我帮你联系一下《儿童文学》的许德霞同志，她肯定十分愿意收这份稿子。” 《儿童文学》是现在国内发行量最大、规格最高的少儿读物。 光是叶圣陶、冰心、张天翼、严文井这些位列编委会的老前辈们，就让人肃然起敬。 要是《儿童文学》和《华夏青年》两刊联动，共同出版一期特刊，那声势肯定又不一样。 “朱哥，我写《黑猫警长》是因为我想在九月份孩子们开学的时候，给他们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这次《凤凰琴》剧组去云蒙县拍戏……” 宋远航便把他想筹划一期儿童特刊的想法和朱炜仔细诉说了一番。 “两刊联动？你这想法倒是很新奇。这样，我去看下关主编现在有没有时间，你等下亲自去和关主编说说你的想法，我觉得可以一试。” 能为孩子们专门办一期特刊，朱炜也觉得非常有意义，立刻积极地参与进来。 他去见完关主编以后，很快就把宋远航也喊进了主编办公室。 “小宋同志啊，你这个想法很好。如果说青年是国家的现在，那少年就是祖国的未来。我非常支持筹办少年特刊，而且我还会向上级申请，将少年特刊的销售所得，全部拿出来，筹办图书室，将知识和快乐送到更多偏远地区的小学里去。” 关主编的支持力度大大出乎宋远航的意料。 一时之间，他激动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现在就联系《儿童文学》编委会，和他们沟通一下。他们发动他们手中的作家资源，咱们发动咱们的，两家合力，共同出刊。我相信会让更多的人关注少年阅读，关注儿童成长。” 接下来的几天。 宋远航和朱炜骑着自行车，开始奔波于京城的各个角落。 汪增祺、林锦澜、刘新武、石铁生……，只要宋远航认识的，他和朱炜一个也没放过，全都拜访了一遍。 “你这莫非改行要当编辑？” 文讲所院内。 王安怡没想到宋远航第一次来文讲所，竟是来找她约稿。 常编辑说宋远航喜欢不务正业，果然是没说错。 “临时兼职而已。《华夏青年》和《儿童文学》九月份要出一期特刊。我读过你写的《谁是未来的中队长》，觉得非常好，所以来找你约份稿。” 王安怡不仅写过儿童文学，她现在是还是《少年文艺》的编辑，这次来参加文讲所的学习，就是《少年文艺》推荐的。 宋远航又把他们准备把稿酬和杂志销售所得捐赠出去，向边远地区的小学捐赠图书，筹建图书室的向日葵计划，也和她讲了一下。 王安怡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你放心，我肯定按时交稿。而且我还会在我们同学中帮你多约几份稿，保证超额完成任务。”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等忙完这阵请你吃饭。” “说话算话，我可记住了。” 王安怡爽朗地笑着应下。 两人告别。 宋远航蹬上自行车。 刚骑了没两步，就听见王安怡又在后面喊他。 他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赶忙刹车转身，看向王安怡。 “宋远航，我觉得你的不务正业还都挺有意义，加油！请继续不务正业！” 说完。 她攥起拳头，冲宋远航用力地握了握，转身小跑着上课去了。 “谢谢鼓励。” 即使只有自己听得见，宋远航还是轻声回了一句。 能获得别人的认可，对他真的是莫大的鼓励。 向日葵计划因为有众多知名作家的加入，很快便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而和《华夏青年》同在一个院里办公的《华夏青年报》也专门发文报道了这件事。 开关被打开了。 或者说宋远航在临城为桃源村小筹建图书室的时候，一场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的助学热潮，就已经是悄然发端。 越来越多的媒体开始报道关注向日葵计划。 寄到《华夏青年》编辑部的读者来信，也增加了许多读者邮寄来的儿童读物、连环画、中外名着等书籍报刊。 而当有一天朱炜告诉宋远航，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组要来他们杂志社采访时。 宋远航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好像真的搞大了！ “吓傻了？” 朱炜见宋远航愣住，忍不住打趣他。 “这倒没有，就是觉得很幸福。” “嗯？” “有那么多人认同你的观点，而且还加入进来，成为同行者。这种感觉真的很幸福。” “关主编的意思是，这个计划是你最早提出来的，到时你也和他们一起接受记者的采访。” “啊？我也要一起！” 宋远航这下是真有点犯怵了。 “怕什么呀，到时有关主编他们帮你压阵，你就本着真诚的态度，好好说呗。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嫂子提前把你捯饬得精神帅气，保证让观众眼前一亮。” “我是普通的劳动人民，穿得朴素干净就挺好。” 宋远航可不想被打扮得流里流气，在第一次上电视时就留下黑历史。 而在宋远航准备接受中央电视采访的同时。 九平县一中也迎来了一群慕名而来的记者们，面对闪光灯和摄影机，于校长激动得满脸放红光。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们九平县一中，这次竟然包揽了全市的文理科状元！ 第五十章 马不停蹄 “你小子可以啊！” 朱炜算是比较了解宋远航的。 虽然一直知道他学习成绩很不错，但真没想到宋远航这么牛，竟然考了全市文科第一。 而且听报喜的老师说，在全省范围内，宋远航的成绩也排进了前十。 那可是鲁省啊，一直是分高生源多，能考进前十，简直太牛了。 “嘿嘿，侥幸，侥幸！” 当着编辑部一众编辑的面，宋远航开心归开心，还是尽量保持着谦虚的态度，没有笑得太得意。 他在来燕京前，怕逗留的时间太长，到时高考成绩会公布，便专门先去了趟学校，请老师有事直接打编辑部的电话。 果然。 为了特刊的事，他在燕京一待就是十多天，县一中的报喜电话也就直接打到了编辑部来。 “高考成绩是你自己实打实考出来的，这有什么好谦虚的，确实值得骄傲。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也祝贺你！” 常编辑今天也在。 他走到宋远航面前，非常正式地向宋远航表示祝贺。 说完。 还破天荒地冲宋远航笑了笑，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 天呢。 得到常编辑的夸奖，怎么比刚才听到高考分数还开心？ 宋远航默默为自己鞠了把辛酸泪。 “你之前填的第一志愿是哪所学校？” 高兴完了。 大家又立刻关心起宋远航选的学校来 毕竟八十年代很多省份还是先填志愿后考试，非常考验人的胆量和运气。 “燕大。” “你也是胆大啊！” 朱炜是真服了宋远航，复习两三个月也敢报燕大，就不怕考不上？ 宋远航怎么可能不怕呢。 填志愿前他愁得头都快秃了。 以他两世的积累，按说应该十分自信地填燕大。 但可能从小耳濡目染，总觉得燕大离自己很遥远，绝非他这等凡人可以染指。 万一他蝴蝶了历史，今年的数学卷和作文题目改了呢，以他的真正实力，真的就是在可上可不上的边缘地带。 宋远航非常犹豫。 而且最后他还怂了。 想着干脆填燕师大算了，说不定还能跟苏桐分一屋呢，两人早点认识，苏桐也能少被退几年稿。 “我都敢填水木大学，你竟然不敢填燕大，宋远航，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如果是水平不够，考不上那是实力不济。但如果你明明有那个实力，却因为害怕错过机会，你将来打算后悔一辈子吗？” 关键时刻，赵清歌的话，刺激到了宋远航。 是啊，人家一个没重生过的姑娘家都这么勇，他有什么好怂的。 现在宋远航真是太感激赵清歌了，好想以身相许，报答她一辈子。 “朱哥，我月底还要去苏州参加《人民文艺》组织的笔会，反正特刊的事儿也忙得差不多了，我这两天就先回九平了。” 特刊和向日葵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中，官方机构的加入，让宋远航的工作量大大减少。 他现在倒是可以专心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至于《黑猫警长》。 因为作品的调性更适合《儿童文学》。 宋远航在和关主编、朱炜他们沟通后，决定还是放到《儿童文学》上进行连载。 这次虽然是两刊联动，一起发行少年特刊。 但在稿件的选择上，两个杂志社还是各有偏重，有所不同的。 《儿童文学》更低龄，更偏重趣味，而《华夏青年》则文学性更强一些。 宋远航回到临城后，并没有直接回九平县，而是先去了趟桃源村。 “哦，宋作家来了！校长，快看，宋作家来了！” “宋作家，你给我们送的那些连环画真是太好看了，我看得都不想吃饭了。” “……” 他刚一现身，就受到桃源村孩子们的热烈欢迎。 房校长也感激地握住他的手。 “你委托的那位卢主任办事很细致，这次送来的书籍，哪个年龄段的都有，而且分门别类，特别齐全。本来我和村长还担心孩子们好奇，会给摄制组添乱。现在有了这批书籍，他们简直是乐不思蜀，天天都乖乖来村委领书看呢。” 听房校长这么一说，宋远航就彻底放心了。 他和房校长又聊了几句后，便告辞前往村小，探班《凤凰琴》剧组。 “就你正派，就你看得清，我们都是骗人？骗领导，骗上级，我们都是睁眼瞎……” “卡！” 宋远航来的时候，剧组正在拍摄舅舅怒斥张英子的戏份。 不知道陈家林导演为什么突然喊卡，反正在宋远航看来，演员演得还是很生动的呀。 “巩雪，你的情绪还是不太够，总感觉缺点东西。咱们先停一下，你再和修老师仔细商量一下该怎么演？” “嗯，我也觉得自己情绪不太够。” 摄影现场的巩雪十分认真，即使看到宋远航过来，也没有特意和他打招呼。 而是拿起剧本，和饰演舅舅的修宗笛老师低声讨论起表演来。 “导演，咱们前面的打耳光戏份，不要再借位拍了，真打应该会让我和修老师的情绪，带入得更强烈一些。” “嗯，可以，那咱们就重新拍一条试试。” 现在的演艺人员对待工作还是非常认真的。 打耳光在陈家林和巩雪看来，好像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儿。 想想后世那些流量明星，不仅有武替还有文替，连台词都能用来代替，让他们跑到山沟沟里来挨耳光，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果然。 真打耳光以后，不管是舅舅还是巩雪的表演，都更加生动鲜活起来。 “王安怡同志让我捎给你的东西，我都先放到陶大爷家了。” 宋远航今天还要回九平，只能利用工作人员布景转场的工夫，见缝插针地和巩雪说几句话。 “麻烦你了。” “没事，我自己也给你留了一件礼物。谢谢你之前送我的钢笔，用起来很合手。” 怎么给巩雪回礼，让宋远航犯了好一阵难。 不知道为什么。 同样是年轻女孩，对赵清歌，他就自在放得开的多；对巩雪，宋远航总是会担心分寸问题。 唉。 可能自己天生就不适合和女生打交道。 最后思来想去，宋远航除了让张暖欣帮忙买了一套几乎快要绝版的电影艺术丛书外，还把《凤凰琴》的原稿也从朱炜那里要来，当作添头，一起送了出去。 第五十一章 见义勇为好青年 巩雪看到那份礼物会是什么反应，宋远航无从知晓。 他当天在剧组探完班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九平县。 宋远航先去商务局找干事王山峰。 “王哥，八月中旬松竹株式会社就要派人过来验货了，咱们其他设施没法一步到位，但电话总得装上一部？要不然这以后也不方便联系业务呀！” “这事你不说我也记心上呢，早已经和邮电局提交了申请，他们最迟八月初就会去宋家庄给扯线装电话。” 王山峰见时间不早，宋远航又是满脸难掩的疲惫，便劝他道。 “你明天不是还得去一中吗？今天都这么晚了，就别再往家里跑了，我去宿舍那边给你找间屋，先凑合一晚呗。” “也行，我这腿啊，真是跟灌了铅一样。” 宋远航今天确实累得够呛，也就没再推辞。 两人先去食堂吃了晚饭。 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炙热的大地被太阳烘烤了一天，仍是散发着无穷的热力。 “走，咱们到河边凉快会儿去。” 现在别说空调，就连风扇都不多见。 宋远航累归累，但还不困，也不想早早地就回蒸笼一样的房间里睡觉。 既然王山峰提议，没着急回家。 宋远航便想，正好趁着散步乘凉的时候，和王山峰探讨一下加工厂的后续发展问题。 这次要是通过验货，松竹那边承诺会加大订单量的投放。 加上之后也不可能只开发松竹这一个客户。 随着产品销量不断增加，光靠野生的杞柳充当原材料，肯定是远远不够。 “王哥，上次我说的杞柳种植的事儿，你和农业局的同志沟通过没有？” “已经开过好几次会了，因为你忙着备考，我们也就没喊你。宋家庄还有周围几个村水源不缺，撂荒地和产量不高的洼地也不少，是非常适合种植杞柳的。春季咱们错过了，最近雨季就要来了，正好可以推广试种。这玩意非常好打理，把条子剪好仟口插到地上，注意旱涝排水就成。” “原材料、销售、质量，这三个环节，哪个也不能放松啊。” “是啊，万事起步开头难，咱们现在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还得提着气，继续往前冲。” “谁说不是呢……” “……” 河水淙淙，吹在脸上的夜风渐渐清凉起来。 宋远航和王山峰聊完加工厂的事，又说了些生活上的事儿，便打算回去休息。 “来人啊，快来人啊！” 两人刚要走下河堤，就听到河边传来惊惶怯弱的求救声。嗓音稚嫩，跟小猫叫似的，一听就是个孩子。 宋远航和王山峰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赶紧往河边冲去。 太平河河床松软，流沙漩涡极多，一到夏季汛期，每年都有溺水的事发生。 县里为此还专门去学校、工厂和各街道上宣讲过，可惜屡禁不止。 求救的孩子也就七八岁左右，浑身湿漉漉的，抱着胳膊，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浑身直打哆嗦。 在他脚畔，还丢着一个旅行包，下面压着件的确良衬衫。 这是刚被人救上来？ 不对！ 宋远航皱着眉头，眯起眼睛，忙往河面上看去。 果然有两道身影正随着湍急的河流载浮载沉。 而且很危险地是。 那两道身影不是在往河岸这边靠近，而是随着水流在往下移。 “王哥，你看着孩子，我下去救人。” 宋远航土生土长的农村娃，水性自然是很好的。 说话间。 他一个鱼跃就跳进了河里，划动双臂，奋力往河中央游去。 王山峰看得揪心。 视线紧盯宋远航的身影，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浪头一个接着一个，让宋远航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他双手往下压着水花，借助水流直起上半身。 这下总算看清楚了。 那两人离他只有不到五六米远。 宋远航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往预判的方向窜去。 王烁觉得自己这回八成要交代在这小县城里了。 是他大意了。 仗着自己水性好，没按照标准的营救方式操作，结果没想到半大小子猛如虎。 缠在他身上的这小子在被河水呛晕后，竟凭着求生的本能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呼吸不畅，手脚越来越没有力气。 现在就是恶性循环。 他越缺氧身上越没劲，也就更没有力气挣脱这小子的纠缠。 难道两人就这么葬身河底？ 不知道那个吓傻了的小萝卜头会不会喊人求救？ 王烁的心很乱，也很慌。 又一个浪头打来，河水呛得他眼都睁不开，直想流眼泪。心里一直憋着的那股劲也开始撑不住了。 啪！ 就在他想要放弃之时。 一记铁砂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肩膀上。 疼痛让王烁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就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眼神清亮坚毅的男青年正用力把那半大小子的胳膊从他脖子上往下掰。 有救了！ 力量伴随着希望陡然生出。 王烁自己也开始拧着身子往外挣脱。 两人合力，总算是将那小子从他身上扒了下来，然后又十分默契地拽着那孩子，奋力往河岸方向游去。 等游到河滩上后，王烁整个人就直接摊在了坚硬的鹅卵石上。 他喘着粗气，仰望星空。 突然觉得能活着真好啊。 哪怕和自己的文学梦越来越远，只能天天南北奔波，跟个孙子似的去各个医院里推销盐水和葡萄糖。 但能活着，真的很好。 丫的，怎么自己突然这么脆弱，好像哭啊！ “兄弟，你没事？” 救上来的孩子被王山峰背着，赶紧送医院去了。 宋远航刚才查看过，没有什么大的危险，只是呛水昏过去了而已。 他缓口气，终于有力气和这位见义勇为、差点把自己命搭上的哥儿们说句话了。 “没事，没事！” 王烁赶紧侧过脑袋，趁着坐起来的时候，伸手偷偷抹了把眼睛。 宋远航挺能理解他劫后余生的心情，也就假装没看见。 “今天多亏了你不顾危险地去救那孩子，否则他绝对是没命了。” “嗐，瞧您这话说的，真正感谢的，得是您，要不是您，我今个儿也交代在这儿了。” 王烁一口京片子，不用问就知道他是燕京人。 娃娃脸，大眼睛。 说话的时候，总习惯往上抬下巴，即使现在惊魂未定，也依稀能看到点张扬肆意的骄傲劲儿。 怎么这人瞅着有点眼熟啊。 第五十二章 编外人员 “哥儿们，今天你救了我一命，以后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但凡有用得着我王烁的地方，您尽管说话，要是皱下眉头，我就不是爷儿们！” 王烁！ 怪不得眼熟呢。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烁爷。 宋远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王烁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 “你救那俩孩子不也是毫不犹豫嘛。我和你一个想法，咱们都是社会主义好青年，彼此彼此，不用刻意放在心上。” “也是，大恩不言谢，是我俗套了。对了，我叫王烁，燕京人，以前在鲁省当过兵，现在转业去了医药公司干业务员。” “我叫宋远航，还是学生，暑假以后就要去燕京读大学了。” 既然王烁都自报家门了，宋远航也就大大方方地做了自我介绍。 王烁一愣，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宋远航。 “《凤凰琴》？《狄仁杰》？” 宋远航点点头。 “牛b大发了你，哥们！” 王烁兴奋得不得了。 “虽然《狄仁杰》你用的是远航真人的笔名，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写的，哈哈，太有意思了。” 王烁现在也不感怀生命宝贵了。 他一骨碌从河滩上爬起。 正要借机跟宋远航探讨一下文学话题，哪知道宋远航竟脱起裤子和衬衫来。 “湿哒哒地粘在身上太难受了，反正也没别人，我就不见外了哈。” 见王烁一脸震惊，宋远航忙解释一句。 大家都是男人，又不是没穿东西，应该没啥？ 难道自己太奔放了？ 水哗哗地流下。 王烁看着只穿了条大裤衩站在自己面前的宋远航，觉得这哥儿们是真能处，一点也不端着。 人家可是上了报纸和电视的文坛新星，还救了他一命，却丝毫没把自己当个爷儿。 “弟弟，哥哥我谢谢你，以后你就是我亲弟了！” 王烁一把抱住宋远航。 吓得宋远航差点没给他一拳。 好在马上就听清了王烁的话，知道他这是在表达自己的热情。 “我严重怀疑你占我便宜。” 宋远航也回抱了下王烁。 这哥儿们一向是性情中人，有这反应正常。 “我比你大好几岁呢，叫你声弟弟可不算占便宜。” 兄弟之间，自然是没啥好避讳的，王烁也十分自然地脱下衣服，拧起水来。 宋远航还惦记着那俩孩子，等身上稍微干点以后，又赶紧把衣服穿了回去。 “烁哥，我要去趟医院，你是跟我一起呢，还是先找地方休息。” “你这不废话嘛，肯定一起啊。” 九平县就一所医院，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地方。 两人赶到医院时，那个昏迷的孩子已经醒了，正焉头耷脑地躺在病床上愣神呢。 他还记得最早是王烁把他表弟救上岸，然后又去救他的。一见到王烁，立刻就从床上爬起，眼泪汪汪地朝王烁道歉。 “叔叔，对不起！那个送我来医院的叔叔都跟我说了。我……我对不起您！” “行了，行了，也是大小伙子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的呢！以后长点记性，千万别野泳。对自己对他人，都是不负责任，知道吗？” “嗯。” 一想到等会那个送他们来医院的叔叔，就会把他爸妈也领来，到时肯定难逃爱的铁拳。 孩子的脑袋，顿时耷拉得更低了。 宋远航他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这会儿王烁去找落脚的地方，不一定能找到。 “走，烁哥，今晚咱俩就凑一屋呗。” “就等你这句话呢！本家大哥你也干脆别回家了，今晚咱仨来个不醉不休。” 因为都姓王，王烁便自来熟地喊起王山峰为本家大哥。 “不是我不跟你喝，这个点上哪儿买酒去。” “这你不用操心，我包里就有！燕京正宗二锅头，随时备着呢！” 王烁拉开旅行包，把上面的衣服一扒拉，顿时露出好几瓶二锅头。 宋远航也是服气。 “烁哥，你这出差怎么行李里还备着酒呀？” “有酒有烟，求人不愁！咱跑业务的，能不随时做好准备嘛！走，兄弟，你前面带路，今天咱们喝个痛快！” 第二天． 宋远航晕晕乎乎地醒来，一看都已经日上三竿。 王山峰早就上班去了，还贴心的给了他们买了早餐放在桌上。 “烁哥，起来吃饭了。” 夏天天热，宋远航怕早饭放久了会馊，而且王烁今天还得坐长途车去临城。 他便连摇带晃地把王烁叫了起来。 “兄弟，昨晚说那事儿你放心，包哥身上！以后我不止推销盐水和葡萄糖，柳编咱也必须整上。” 昨晚喝酒的时候，宋远航和王烁不仅聊文学聊人生，怎么赚钱也是大聊特聊。 王烁在这点上特别喜欢宋远航。 多接地气儿呀！ 和他简直太投脾气了。 咱们不仅要有文学和理想，还得有面包和oney，一个都不能少。 他现在已经把自己当成是通达工艺品厂的编外业务员了。 之前宋远航和王山峰建议过，要制作图文并茂的产品手册，方便向客户展示和推销。 正好这两天印刷厂把手册给送来了。 王烁离开九平县的时候，旅行包里装了老厚一沓产品手册。 两人依依惜别，约定好要常联系。 “肯定啊，以后我去燕京读书，可就指望你罩着我了。” “没问题，咱们燕京见。” 送走王烁，宋远航便直接去县一中。 那天刘老师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嘱咐他今天一定要过来一趟，教委的领导要给他们发奖金和奖状呢。 “哎呀，远航来了！走，咱们去校长办公室。罗老师和赵清歌同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估计一会儿教委的领导也快来了。” 刘老师从早上就望眼欲穿。 看到宋远航后那慈爱的眼神，比看自己儿子还亲切。 “你从家里来的？” 跟着校长、老师们去迎接教委领导的时候，赵清歌故意落后几步，眼神慧黠地看向宋远航。 不好，感觉有情况！ 宋远航敏锐的小雷达立刻滴滴作响。 他哪敢不老实汇报呀，赶紧把自己从燕京到云蒙又到九平的行程，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遍。 “哼，算你老实！告诉你，昨天我去你家了。” 第五十三章 买支雪糕给你吃 啥？ 赵清歌昨天去他家了！ 幸好自己光明磊落没心虚，照实说了去云蒙探班《凤凰琴》剧组的事儿，否则今天可就糗大了。 “是不是完全没想到啊？” 赵清歌眉眼微挑，转头俏皮地看向宋远航。 修长的天鹅颈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莹白润玉，让人目眩神迷。 “是啊，要是早知道你去我家，就是插上翅膀，我也得从燕京先飞回来。” “油嘴滑舌！” 赵清歌很是嫌弃地白了宋远航一眼，嫣红樱唇却是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 “等会我再跟你说这事儿，看，教委的领导们来了。” 这次高考，九平县一中取得历史性的突破，一举拿下了临城市文理科双状元，让教委的领导们脸上很是有光。 除了对学校和老师们进行了表彰和奖励外，还专门给宋远航和赵清歌一人发了二百块钱的奖学金。 “宋远航同学，期待你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创造出更好的成绩啊！” “谢谢领导鼓励，我会加倍努力的。” 戴上大红花，领完奖学金，和领导握了手，说了话，还又一起拍了大合照。 宋远航短暂却又耀眼的高中生涯便圆满地画上了句号。 “王老师，能麻烦您给我们两个单独拍一张合照吗？” 看到负责拍照的王老师拿着照相机也要跟着大部队离开礼堂，宋远航忙喊住他。 王老师一愣，旋即懊恼地拍了拍额头。 “你看我这脑子，光想着给你们拍单人照了，怎么就没想到合照也应该多拍几张呢。赵清歌同学，你再往宋远航同学身边站一站。” 赵清歌俏脸微红。 没想到宋远航会这么大方地向老师提出合照的要求。 她在王老师的指挥下，与宋远航肩并肩地站在了一起。 后面红色的帷布，让她脑海里不由地想起爸妈结婚证上的照片。 哎呀！ 自己瞎想什么呢！ 赵清歌忙晃晃脑袋，摒弃遐想。 宋远航又哪知道赵同学思维发散得那么远，他只是觉得赵同学脸红摇头的样子真是好可爱。 他没用王老师指挥，就自主地又往赵清歌身边靠了靠。 感觉有点太近了啊。 王老师看着镜头里的两个人，有心喊宋远航往旁边站站，又怕宋同学脸皮薄，当众下不来台。 现在男女同学连走路都恨不得离开八丈远。 宋同学这么正派优秀的学生，肯定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就这样。 金童玉女站一起多养眼啊。 “准备好了，我喊一二三的时候，你们就笑一笑。一、二、三！” 咦？ 宋同学的脑袋怎么好像又往赵同学那边歪了歪呢！ 王老师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习惯性地咔嚓一声，按下了相机快门。 “你跑那么快干嘛？你还没跟我说去我家的事呢！” 拍完照后。 赵清歌捂着发烫的脸颊，逃也似地就往外跑。 宋远航几步追上她，跟着她一起去车棚推车。 “礼堂里太热了，我闷得慌！” 赵清歌向来嘴硬，哪肯在宋远航面前承认自己刚才害羞了。她抬手扇着风，向宋远航要雪糕吃。 “你今天领了奖学金，怎么也得请我吃根雪糕。” “当然可以了，不过某人好像也拿了奖学金，是不是也得请我呀。” “请就请，以为我跟你一样小气啊。” 两个幼稚鬼还真到学校旁边的供销社里，互相给对方买了一根雪糕，看得售货员直翻白眼。 恋爱里的人是不是都智障啊，互相掏钱买雪糕很有趣吗？ 还是从一中出来的学生呢，又蠢又早恋，肯定是不及格的落后生。 觉得雪糕今天格外好吃的两人，并不知道自己被售货员狠狠鄙视了。 “我爸妈昨天看到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见赵清歌只顾着吃雪糕，不提去他家的事儿，宋远航便忍不住先开了话头。 他是真的很好奇。 “那当然了，大爷大娘可热情了，还非要杀小公鸡给我吃呢。” 宋远航能想像到父母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款待客人的热情。 这就是他的父母。 虽然没有文化，没有尊贵的地位和惊人的财富，但他们热情又善良。 宋远航很为自己能拥有这样的父母感到庆幸和骄傲。 “我昨天是和我爸妈一起去的你们家。前几天大爷大娘拿了好多东西来我们家，感谢我爸妈之前照顾你。” 竟然还有这事。 看来是在自己去燕京的这段时间，父母去的赵局长家。然后赵局长夫妇肯定觉得不回礼走动一下，不合适。 所以昨天就去他家拜访了。 “两家多走动走动，多门亲戚也挺好，我们村很漂亮，要不你今天再跟我回去一趟？” “我才不呢，昨天刚去的，今天又去，像什么话呀。” 赵清歌生怕宋远航误会她嫌弃他们家，忙又补充一句道：“过段时间，我昨天答应大爷大娘还要再去的。” “那你到时可要提前通知我，我这回一定在家等着你，到时领你去我小时候玩的秘密基地，可有趣了。” “嗯，一言为定！” “……” 两人一路推着车边走边聊，都恨不得长长的马路永远没有尽头。 宋远航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这还是骑着赵清歌的自行车回来的，可见两人聊了有多久。 果然。 爸妈这回见到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嘘寒问暖地问他累不累啊，吃了没有，而是满脸笑容地说起赵局长一家来访的事。 “人家还是国家干部呢，一点架子都没有。不管是去他们家，还是在咱们家，都待我和你爹可热乎了。清歌这姑娘更是没得说，长得那么出挑，学习还那么好，远航，你可得抓紧点哈！” “娘，你说啥呢？” “你娘是想儿媳妇了，我和你娘啊，也是一个想法！” 宋老汉也笑眯眯地凑起热闹，并没有因为宋远航的羞赧而放过儿子，反而打趣起他来。 一家人又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些体己话。 第二天宋远航在村里呆了一天，主要是和村长还有宋传文商议了一下工艺品厂后续的发展问题。 宋传文踏实能干又聪明，很多事根本不用宋远航操心，只要告诉他大致的方向就行。 没有了后顾之忧，宋远航又在家里呆了一天后，便收拾行李，准备去苏洲参加《当代》杂志召开的笔会了。 第五十四章 当场邀稿 “哎呀，小宋编辑来了！这人啊，真是不经念叨，我刚和增祺说起你呢，你就来了。” “林老师，您再喊我编辑，我可现场跟您催稿了。” “怕了，怕了，一听到催稿两个字呀，我就头疼。” 苏洲文联招待所大堂内。 林锦澜一看到宋远航提着大包小包地过来，立刻便和他开起玩笑。 因为前段时间帮着《华夏青年》特刊到处约稿的关系，宋远航一度被熟悉的人打趣地喊起了小宋编辑。 “汪老师，您的手好点没有？这是我托人从临城一个老中医那里买的药膏。听说效果不错，回头您试试看。” 之前在燕京去找汪增祺约稿的时候，碰巧发现他手腕肿痛，连写字都成了问题。 听汪老师说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了。 虽然备受困扰，但也没啥好办法，严重的时候，只能歇着。 宋远航便一直把这事挂在心上。 他记得班里有个同学也是类似情况。 后来他家人打听到一个老中医很擅长治疗手腕顽疾，抱着试试的念头去那里买了份秘制药膏。 结果没想到效果还真的挺不错。 宋远航人还在燕京的时候，就拜托刘老师帮忙让那位同学给买了份。 这次回学校的时候，刘老师便把药膏捎给了宋远航。 “老汪，我这心里怎么突然酸溜溜的，小宋对你可是真上心啊。认真算起来，我可是比你早认识小宋同志的，也没见他对我这么仔细过。” 林老师明明满眼都是欣慰，却还故意在旁边说怪话闹宋远航。 “我呀，也给您准备了好东西，您瞧。” 宋远航当然不会厚此薄彼。 说着。 他便从包里拎出几个青瓷小瓶，稍稍把瓶塞扭动一下，立刻便有浓郁的酒香散出。 林老师和汪老师几乎同时抽抽鼻子，露出陶醉惊喜的表情。 “好醇厚的酒香啊！哈哈，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老汪，这下你肯定要馋得流口水喽。” 汪老师那也是好酒之人。 闻言，立刻哀怨地看向宋远航。 “小宋啊，你还是不了解我呀。有酒能医千般病，有酒能销万古愁。我这手腕呀，说不定配着你这酒，能好得更快哩。” 额。 好。 您年纪大，您说啥就是啥。 反正他这次给林老师买了不少，他俩就自己分去。 看着两个老人跟小孩似的，现场就坐地还价，分起酒来。 宋远航只笑不说话。 “宋远航同志，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秦主编，这是来自陕北的青年作家陆遥同志。” 正好之前邀请他参加笔会的柳茵同志和一老一少两个男同志从外面走了进来。 宋远航能认出那位三十岁左右、身型微胖，穿着新潮醒目格子衫的男士正是陆遥。 而旁边那位衣着朴素，身形削瘦的老者，原来就是《当代》杂志的主编秦昭阳。 宋远航对这两位都非常尊敬，闻言忙上前和他们握手打招呼。 “百闻不如一见啊，小宋同志不仅文章写得好，人也长得很高大帅气呀。听老关说，你这次高考还考上了燕大？” 秦昭阳握着宋远航的手，很是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比较幸运，低空过关而已。以后到了燕京，还希望能有更多机会向前辈请教。” “欢迎之至！你还没给我们《当代》投过稿？那我今天就现场邀稿了。小柳，记得过段时间找小宋同志要稿子。” “哈哈哈，刚才小宋还要跟我催稿呢，没想到转头就被老秦你给催上了。” 林锦澜和秦昭阳那是老朋友了。在旁边听到这话，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宋远航只能强颜欢笑。 心说自己刚才也没真要向林老师催稿呀，怎么马上就现世报到自己身上了。 秦主编都开了口，他肯定不能打个哈哈蒙混过去。 只能认真地点头应承下来。 “虽然我还有许多不足和需要学习的地方，但既然秦主编都开口了，身为后进晚辈，我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幸好最近自己也没松懈。 《血荐轩辕》和《狄仁杰探案传奇》的存稿足够厚实，至少还能撑四五期。 他在笔会期间，除了继续给《黑猫警长》存存稿外，倒是可以把大部分时间拿出来写稿交差了。 “陆遥同志，你就和小宋住一个屋。年轻作家之间多交流，对你和小宋的创作都有好处。” 秦昭阳也没忘了旁边自己格外看好的陆遥。 把两人安排好后。 他便和林老师、汪老师叙旧去了。 柳茵还要忙着去接待其他参加笔会的作家，也匆匆告辞离去。 宋远航一看就剩他和陆遥两人，便建议道：“陆大哥，要不咱们先把行李放回房间，再出来转转。” “可以。” 陆遥比起拿着大包小包好像要搬家一样的宋远航，可就潇洒多了，手里就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两人把行李放下，出了招待所，沿着白墙黑瓦、青石板路的巷弄溜达起来。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虽然没有下雨。 但黄昏时分，极具江南特色的街巷，还是让路遥忍不住驻足。 他点燃一根香烟。 在袅袅青烟中，小声吟诵起戴望舒的《雨巷》。 宋远航一阵汗颜。 看看人家。 他可好，满心满眼全都是旁边食铺里正煎得滋滋冒油的生煎包，那香味真是勾魂摄魄呀，可比撑伞的姑娘有吸引力多了。 宋远航摸摸咕咕乱响的肚子，碰了碰依旧沉浸在诗意里的陆遥，小声问道。 “陆大哥，你想吃包子不？” “啊？” 陆遥一愣。 还以为宋远航叫他，是要和他探讨一下这首《雨巷》的精妙，哪知道竟是问他吃不吃包子。 “吃。” 不仅吃，他吃得还格外多，分量比宋远航足足多了一倍。 看他大快朵颐，一口一个生煎包。 宋远航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道：大哥，你这么能吃，估计雨巷里撑伞的姑娘不会太喜欢的。 两人吃了生煎，又尝了鲜肉月饼，但陆遥摸摸肚子，还是觉得没吃饱。 “这要是能再吃碗油泼面那好了。” 第五十五章 《人生》的约定 油泼面吃不到，可以吃苏洲细面啊。 想到前世来苏洲旅游时吃过的细面，不管是焖肉面、爆鳝面还是素交面，就没有一道浇头会让人失望。 “怎么样？陆遥大哥，这细面还不错？” “好吃！没想到几样素菜也能炖出这么鲜美的味道，真是食不厌精，让人赞叹！” 陆遥最后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宋远航更是吃得满头大汗。 两人终于填饱肚子，准备打道回府。 此刻。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身旁行人步履匆匆。 有的衣着光鲜，有的朴素寡淡，有的神采飞扬，有的灰头土脸。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看似各个面目模糊，其实仔细一想，每个人身上又都有着鲜明的群体印记与特征。 “小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说实话。” 烟火明灭不定， 陆遥突然转头看向宋远航。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觉得我像城里人还是像农村人？” “嗯……” 宋远航皱眉。 没有立刻回答。 也没有回避陆遥那探究而又执着的眼神。 他沉吟一下，很是认真地回答道：“都不像！ 陆遥点头。 眼神变得开心而又明亮。 宋远航同志果然是懂他的。 最初在《华夏青年》五月刊上看到那篇《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时，陆遥就觉得这个作者应该和他一样，也是出身农村的知识青年。 只有他们这些双脚陷在泥土里，又不甘心平凡，渴望用知识改变命运的农村知识青年，才会在面对人生的道路与选择时，那么得犹豫不决，又那么得坚定不移。 陆遥没有再继续追问宋远航，两人随着奔波归家的行人继续往前走，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航，自从看了《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后，我心里一直有个想法。我想以咱们农村知识青年为主角，向那些不了解咱们的人，描述一下农村知识青年的苦与乐、哀与愁！想告诉他们，我们是渴望改变，是向往更高级更优越的生活。但我们在追求这些的同时，也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没有忘记那片生我养我的热土。” 这应该就是《人生》最初的创作动机。 宋远航当然要添把火，促使它早日面世了。 他很是认同地鼓励陆遥道：“这个想法很好啊！我觉得只要好好写，肯定会打动不少人。” “真的吗？” 陆遥有些不确定。 前段时间因为《惊心动魄的一幕》连连被各大杂志社退稿，已经搞得他很是不自信了。 要不是秦主编拉他一把，陆遥都要怀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当作家了。 “当然了。要不然这样，陆遥大哥。我不是还欠秦主编一份稿子嘛，咱们俩在笔会期间一起创作，互相监督。不一定要交出成品，但初稿必须完成。” 犹豫不决时，有人在旁边推一把真的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陆遥也想看看自己的创作潜力究竟能激发到什么程度，闻言便举起大大的手掌，冲宋远航笑道。 “那咱们就击掌为誓？” “好，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两人虽然定下了目标，任务很是紧迫。 但难得参加一次笔会，不管是宋远航还是陆遥，都很珍惜这一次和同行前辈取经学习的机会。 每一次集体活动，他俩也都是积极参与。 特别是宋远航。 因为在所有参加笔会的作者中，就属他年纪最小，连实习编辑都比他大好几岁。 每次出去游玩赏景的时候，凡是需要跑腿出力的地方，他都抢着干。 “我说小宋啊，你是不是真想以后毕业当编辑啊？怎么天天和小柳他们呆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当代》新来的实习编辑呢!” 林老师反正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趣宋远航的机会。 这不今天大家刚逛完拙政园，文联的同志又临时给安排了去旁边曲艺社里听评弹的行程。 宋远航怕落在后面的同志不知道这事儿，立刻忙前跑后地挨个去通知。 汪老师看他累得满头大汗。 等他一坐下，立刻递来一杯酸梅汤，“看把你热的，赶紧喝口解解暑！” “谢谢汪老师。” “慢点喝，刚才曲艺社的同志介绍说，一会不止有评弹，还有变脸可以看呢！” “变脸不是川剧里面的才艺吗？” “是啊。这家曲艺社是专门针对中外游客成立的，估计是为了吸引人！” 等人都到齐了之后，两个曲艺演员登台。 只见他们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微微一鞠躬后，便开始自弹自唱起来。 弹词是用吴音演唱。 虽然听不太懂内容，但抑扬顿挫，清新柔缓，弦琶琮铮，十分悦耳。 “要是每个桌上都配份弹词表，大家观看节目的时候，也能知道演唱的具体内容，就更好了。” 记得以前是舞台旁边有电子显示屏会滚动播放弹词内容，方便游客欣赏节目。 现在不能有这奢望，到印刷成册应该是不难啊！ 等待下一个节目表演的间隙，宋远航便随口和汪老师他们感慨了一下。 没想到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闻言立刻双目一亮，笑着向宋远航说道。 “谢谢这位同志的宝贵意见啊，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回头一定会试试看的。” 这也不能怪你们。 八十年代初期，大家的服务意识还没有那么强烈。 更多的人都是循规蹈矩，宁愿少做，也不想出错。 “以后随着开放力度加大，估计外国人也会越来越多。除了汉字弹词，也可以同时加上英语，趁机推广一下咱们的传统文化！” 宋远航估计这人是曲艺社的领导，便也没见外，又顺口提了个建议！ “对，现在来游园的外国人确实越来越多，以后过来听评弹的肯定也少不了。” 中年人要不是知道宋远航他们都是来参加笔会的作家，真想问问宋远航是哪个单位的，要不要把工作关系转到他们曲艺社来！ 这小伙子是个人才啊！ 台上的准备工作也完成了。 随着急促的鼓点响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戏服，披着红色斗篷，手拿折扇，出现在舞台上。 第五十六章 齐齐爽约 变脸源于川渝云贵地区，是川剧绝活之一，演员通过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幻脸谱，用于揭示人物内心情感的丰富变化。 前世宋远航只在电视上看过变脸表演，今天现场观看，真是大为震撼。 只见台上一大一小两个演员，不管是撩起斗篷，还是拿起折扇，只要稍稍往脸上遮挡一下，必会变幻脸谱，引人惊叹。 “他们演得应该是《白蛇传》里的托钵童子，用的手法是扯脸。我以前在山城看过整出戏。当时演员差不多能变出七八种脸谱，没想到这十多年没看了，又增加了好几个脸谱，厉害！” 演员表演完后，大家鼓掌喝彩之际，汪老师稍稍侧身，给宋远航做起小科普。 汪老师虽然是以作家的身份为人熟知。 但其实工作关系一直在京剧院，还参与编排过样板戏《沙家浜》，对各地戏剧和梨园行当那是相当了解。 宋远航刚才观看表演的时候，心里就萌生了一个念头。 现在想起汪老师的本职工作，立刻更加坚定了那个想法。 “汪老师，您这段时间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多给我讲讲民国时期梨园行当里的故事逸闻，特别是那些跑江湖，漂泊不定的流浪艺人。我想写一写他们的故事。” “哦？看来老秦给你的任务，你是想出点眉目了。” 汪增祺颇为惊喜地看向宋远航。 年轻人就是思维活跃啊，听个戏看个变脸绝活，就能萌发出创作灵感，真是后生可畏。 他自然是一口答应，还把同桌的林锦澜也拉了进来。 “小宋要写梨花行当的故事，你也贡献点素材呗，以后每晚就让他到咱们房间里听咱俩白话以前的那些老故事。” “当然没问题了。” 林老师那肯定是不会说不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宋远航，明确地暗示道：“我和老汪这也算是给你讲古了。有句话说得好呀，讲古配酒，越喝越有。亲爱的小宋同志，你一向聪明伶俐，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了。” “明白，明白。” 宋远航也是服了林老师了。 啥事都能引出小酌几杯的理由，不愧是文坛酒仙。 不过他好像记得那句话应该是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既然笔会期间能从汪老师、林老师那边积累素材，宋远航也就确定了他给《当代》杂志的第一篇投稿——《变脸》。 了吴天明导演，朱旭老爷子主演的这部电影，即使已经看过很多年了，但一想起来，宋远航还是记忆深刻。 变脸王水上漂，假小子狗娃，活观音梁素兰…… 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从登场到电影结束，都在用人物的命运转折、感情变化，演绎着变脸，诠释着小人物之间的真心。 宋远航不想贸然动笔去改写这部电影。 故事框架已经在他的心里搭好了。 他现在需要更多详实真切的细节去填充整个故事，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 所以他除了要查阅大量的资料外，还想到了向汪老师、林老师他们请教。 宋远航的写作计划暂时有了眉目。 陆遥也替他开心。 “我现在算是暂时领先你一步，小说的主要人物都已经想好了。主人公叫高加林，还借用了一下你之前的工作经历。不过为了凸显人物之间的矛盾，我把你差点被劝退，换成了高加林的民办教师岗位被村长儿子顶替。” 回到招待所后。 累了一天的宋远航和陆遥聊起创作，依然是满腔热情。 宋远航怎么也没想到高加林的遭遇竟然还参照了他的一部份经历，这也算他小小的蝴蝶了一把？ “一会儿我要去找汪老师、林老师他们，你去不去？” 宋远航接过陆遥冲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没加伴侣糖精啥的，喝起来还挺正宗。 “我就不去了，最近好不容易写起文章比较顺手，得抓紧时间多写点。”陆遥也喝了口咖啡，又划动火柴，点了根烟。 看他又是咖啡又是烟的，不说对身体有没有影响，反正荷包肯定是会受影响的。 宋远航想起他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说陆遥这人喜欢抽好烟喝咖啡吃西餐，穿着也比较时髦赶潮流，讲究生活品质。 即使八十年代作家也算是高收入人群了，但他还是入不敷出，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很是困窘。 《人生》和《平凡的世界》获奖时，陆遥一度连去燕京领奖的路费都拿不出，只能向弟弟求助。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宋远航发现确实有这么一点苗头。 不管是挽救陆遥的生命，还是抢救他的荷包，宋远航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开口规劝一下。 “陆遥大哥，我觉得你抽烟抽得太凶了。一天三四包烟对身体真的危害太大，能少抽还是尽量少抽点。” 至于其他方面，宋远航觉得自己还没资格对人家的生活指手画脚。 劝陆遥少抽烟，确实也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 陆遥笑笑，有些不以为意。 “我呀，一写东西就想抽烟。再说了，我抽的烟档次还不错，比旱烟对身体的危害小多了。村里的那些叔伯爷们，抽了一辈子旱烟，不也没事嘛。” 见宋远航还是一脸的不赞同。 陆遥只好退步讨饶道：“好好好，以后我尽量少抽。要是能戒掉那是最好不过了。” 毕竟两人住一屋嘛，一直让宋远航吸二手烟也确实不好意思。 陆遥想到妻子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和他交涉过好几次。 特别是去年女儿的降生，更是让妻子对他的抽烟问题十分恼火，都吵过好几次架了。 今天宋远航又说。 看来自己抽烟太凶，真的影响到身边的人了。 宋远航也不知道陆遥有没有把戒烟这事儿放在心上。既然他说了会尝试着去戒，希望能有些效果。 “那你接着构思，我去找汪老师他们，不过掐指算算日子，我觉得咱们的那个约定八成要作废。” 他现在还没有动笔写。 陆遥也才刚开了个头。 当初豪情万丈，现在只能相视苦笑，大哥也别笑话二哥了。他俩呀，在笔会结束的时候，要是能写个万把字就谢天谢地了。 第五十七章 录取通知来了 笔会为期二十天。 后面的十来天，因为宋远航的缘故，汪老师、林老师他们屋倒成了大家开茶话会的地方了。 一壶清茶，几瓶浊酒，老师前辈们兴致来了，说起往事掌故，能聊一个通宵。 宋远航陪着他们品茶喝酒，不仅酒量大增，阅历见闻也是蹭蹭地往上涨。 除此之外。 他一有空，还经常往曲艺社那边跑。 一来二去的，也就和表演变脸绝技的王师傅熟悉起来。 王师傅性格豪爽，几场大酒下来，与宋远航那是无话不谈。 从王师傅那里，宋远航不仅了解到更多的川渝民俗风情，也知道了许多川剧艺人的辛酸往事和传奇经历。 “来，小宋同志，我敬你一杯。虽然晓得你们那个啥子笔会最近就要结束，但一听说你明天就得走了，我这心里吆，真不是滋味！” 王师傅乡音浓重，端起酒杯，一口闷下。 宋远航见状，也赶紧陪着一杯干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等您得空，将来也去鲁省转转，到时我肯定陪您喝个痛快。” 宋远航又给两人的酒杯满上。 王师傅笑着应下。 “一定，一定。不过我呀，还是最盼着能看到你说的那篇文章。将来咱老王回到家乡，也能跟同行吹吹牛。看到没有，这就是宋作家写的文章，里面也有我老王出的一份力嘞。” “这还用得着您吹了吗？我早就想好了，等文章写完，我一定要在篇首序言里，专门感谢您和几位老师对我的帮助。” “那我更得多喝两杯喽！” 王师傅一听宋远航这话，顿时开心得满脸放光。 拿着王师傅送他的川剧脸谱，宋远航脚步踉跄地与王师傅依依惜别，也即将踏上归家的旅程。 而他和陆遥最初的约定，自然也是没能完成。 人啊，真的不能头脑一热就立g，打脸的概率太大。 《变脸》，他还在进行前期的素材收集，压根连笔都没动。 陆遥的《人生》倒是开始写了。但写了四五千字，就写不下去了。 陆遥总觉得高加林在开篇时的表现，还不够凸显人物的特质。 “我得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 宋远航和陆遥待了这么多天，也发现了他的写作习惯了。 那真是拿着体力和精力，一遍又一遍去打磨文章。 光开头前两千字，陆遥写出的废稿就足有三四万字了。 难以想象如果陆遥一直保持这种的写作习惯，那百万字大长篇《平凡的世界》，他得消耗多大的精力。 难怪写完《平凡的世界》后，他的身体状况恶化得那么快。 宋远航看着烟灰缸里堆成小山一样的烟蒂，苦口婆心地劝他。 “陆遥大哥，写作固然重要，但你也要千万注意身体。男人嘛，不止是为我们自己而活。咱们的肩头，还挑着身为男人的责任，要为父母，为老婆孩子负责。” “嘿，你这小子，还跟我谈起男人的责任了。那哥问你，你和女人睡过没？” 陆遥长臂一伸，搂住宋远航的肩头，一脸坏笑地逼问宋远航。 “我……我没结婚，当然是守身如玉了！” 宋远航想说得理直气壮点，但不知为啥，还是老脸微红，觉得有些丢人。 前世今生，一直都还是母胎单身，想起来真的好悲催啊。 “你个还没开过荤的尕娃，上了大学那可得多谈谈恋爱。告诉你，荷尔蒙可是能激发艺术创造力的。” “切！” 宋远航翻个白眼，才不信陆遥的鬼扯呢，不过谈恋爱倒是可以考虑。 “以后记得常给我写信，等将来我去燕京改稿的时候，咱们再聚。” 离开之时，两人互相拥抱一下。 “嗯，咱们之前的约定虽然没有达成，但不管是你的《人生》，还是我的《变脸》，咱们都好好去写，到时《当代》杂志上见。” “好，怎么说也得拿个奖，要不咱们再击掌约定？” “额，还是算了。咱们放心里就行，低调，低调！” “哈哈哈。” 虽然宋远航不敢再放卫星，但陆遥对《变脸》却是充满期待。 毕竟这可是宋远航在严肃文学领域里的第一个长篇。 将来有一天，他也要写一部长篇，而且是大长篇，必须百万字开外的那种，怎么也要宋远航老弟惊叹一次。 何止是陆遥。 分别之时。 林老师、汪老师，还有跟宋远航喝过酒吹过牛的前辈同行们，全都抽空找到宋远航，表达了他们对《变脸》的期待。 “哈哈，戏台已经被大伙给垒得老高，我们可就等着看你怎么表演变脸绝技了。” “林老师，您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幸灾乐祸啊。” 宋远航老无奈了。 这和大家混得太熟也有弊端啊。 “哎呀，让你听出来了，那看来语言这门艺术，我还得继续精进啊。” 额 宋远航能说啥，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写稿。 舟车劳顿地回到村里，正赶上通达加工厂给厂房上梁封顶。 兴建厂房，是当初成立工厂时就定下的基本规划之一。 毕竟要想长远发展，只靠家庭式的小作坊是行不通的。 别的不说，人家厂商来验货的时候，一看你们连个正经厂房都没有，心里肯定会打突突。 现在他们还是创业初步阶段。 宋远航、王山峰、还有村长、宋传文就商量着一切从简，能省则省。 墙是用土胚砖垒起的，外面刷上白色的石灰水，屋顶则是打算用稻草苫盖。 这在农村里并不算突兀寒酸。 只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上去还是很体面的。 每个接了柳编加工品活计的家庭，都参与到了厂房的兴建工作中。 夯土，苫草，刷墙，根本不用村长发话，大家就都抢着干了。 这可是让全村都能发家致富的大事，厂房盖好了，自己家人在里面干活，心里也敞亮欢快。 而且村长也说了，等厂子挣到更多的钱够，还要翻盖成全砖全瓦的，那他们在里面干活，不就和县的工人没啥大差别了吗？ 上梁封顶是大事，今天全村男女老少几乎都到了。 见宋远航正赶巧回来，村长非让宋远航先说两句话，他们再放鞭上梁。 宋远航不想在这种大场合下抢村长的风头，正推辞呢，邮递员马海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喜气洋洋地赶来了！ 他看到宋家庄一大群村民聚在一起，立刻兴奋地扬起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冲着大家扬声喊道： 远航被燕京大学录取了，而且，他还是咱们市里的状元呢！ 第五十八章 喜气洋洋上学去 啥，宋远航真成状元了！ 别的大学，村民们兴许不知道。 但燕京大学，那可是经常能从广播上听到的名牌大学，是咱们华夏最高学府。 宋远航竟也考上了。 大伙在刹那的震惊后，旋即被巨大的惊喜和骄傲所笼罩。 人人喜气洋洋，就跟自己考上了一样。 在村民朴素坚固的宗族村落观念里，宋远航考上燕京大学，成了全市文科状元，那可不只是他们一家人的光荣。 整个宋家庄以后在十里八村那也是能昂头挺胸，被人高看一眼的。 出了状元郎的地方，风水能和普通村子一样吗？ “哎呀，状元郎，你这打算啥时候请客呀，到时我可要来沾沾光。” 马海把通知书递给宋远航，满眼的都是钦佩。 别人不知道。 只看到宋远航眼下的风光。 他可是几乎一天一趟要往宋家庄村小送信送资料的。 在宋远航还没有成为作家，被众人瞩目的时候，马海就看到了宋远航的努力和认真。 无论何时他到宋家庄村小去，只要宋远航没课，总是会拿着书本在那儿埋头苦读，写写算算。 为这。 不知道被同办公室的邵明杰说过多少酸话，光是马海，就碰巧听过好多次。 如今宋远航鱼跃龙门，即将到燕京，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大展拳脚。 而邵明杰。 据马海所知，因为连续好几年工作考核不过关，即使他在教委的亲戚都保不了他了。 已经被劝退回家种地了，就他那好吃懒做的德性，地能种好才怪呢。 人啊，努力都不一定有好结果。不努力，真的是要落后挨打，被人瞧不起的。 想到这儿，马海顿时工作热情满满。他忙拒绝了众人的邀请，又骑上自行车，东村西庄地送信去了。 “三哥，远航考上了燕京大学，又拿了市里的状元，咱们可得找个好日子，好好庆祝一下啊。” 村长宋广发和宋远航父亲是同辈人，现在也是高兴得满脸红光。 宋老汉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早就知道儿子的高考成绩。 但录取通知书没下来，他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也没敢往外张扬。 憋了这么多天，如今总算是能痛痛快快地骄傲一回了。 “请客，当然要请了！我回头就和远航他娘合计个日子，到时大家伙可都要来捧场啊。” 宋老汉声音洪亮，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请客的日子最后定在了8月28。请完客后，宋远航正好去燕京报到，也不耽误事。 这期间宋远航啥忙也帮不上，家里有啥活儿，还没动手，就被他爹娘拦下。 加工厂那边。 除了松竹株式会社的人来验货的时候，他去帮忙张罗了一天，其他时间，宋传文和村长就处理得绰绰有余。 产品的款式和质量都让对方非常满意。 验货的工作人员回去后，长泽惠里香立刻就给宋远航打来电话，表示会追加订单，双方展开长期合作。 这次她是直接打到厂里来的。 宋家庄终于也按上电话了。 一切都步上正轨，红红火火。 “等我到了学校后就立马和你联系，到时你把我们学校的电话记下，有事就和我电话沟通。” 有了电话实在方便太多了。 宋传文点头。 注意到宋远航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他忘记收起的初三语文课本上，顿时黝黑的脸庞有些发红。 他发窘地搓搓双手，只能用傻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宋远航也笑了。 倒不是嘲笑宋传文，而是赏识他的好学，欣慰的笑。 自己没看错人。 宋传文是个上进肯努力的。 “这有啥嘛，我在村小教书那会儿，也是天天利用空闲时间自学。传文，好好努力，有啥不懂的，也可以打电话来问我。” “哎呀，不用，不用。我学这点东西，哪还劳烦到六爷您了。我有啥问题，问我妹就行。” 今年高考，宋春华也参加了，而且还考得不错，在临城师范学院上本科呢。 宋传文一家别提多开心了。 “嗯，平时没事多和春华沟通。你自己呢，也要多听广播多看报纸，只有保持眼界开阔，不断地接收新鲜资讯和事物，一个人才会不断进步。” 宋远航又提点了宋传文几句，便回家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动笔写《变脸》。 整篇小说的篇幅，预计在二十万字左右。 状态好的时候，宋远航一天能写一万多；状态不好的时候，一两千都写得艰难。 每当卡文没有灵感时，宋远航除了散步锻炼身体，就换写生动有趣的《黑猫警长》。 这个长篇连载他存稿少，只能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拼命赶稿。 在宋远航回到宋家庄后不久。 《儿童文学》就把九月份的样刊和三百多块钱的稿费给他寄了过来。 这次《华夏青年》和《儿童文学》的合刊特辑名称为——让我们荡起双桨。 《儿童文学》这边除了宋远航的《黑猫警长》，还有刊登了冰心、张天翼、孙幼军等老师的新作。 《华夏青年》则是以汪曾祺、林锦澜等老师的作品为主打。 两本杂志还没发行，就已经在业内引起不小的反响，宋远航本人也非常期待。 林老师和汪老师在笔会期间神神秘秘的，不给他看稿子，说是要给他个惊喜。 搞得宋远航有些提心吊胆，总觉得两个老师写得文章，极有可能和他相关。 宋远航心里真的是又期待又忐忑。 离家的日子，在忙碌充实中悄然来临。 8月28号一大早，就有人来宋远航家里帮忙。 今天他家要杀猪宰鸡款待乡朋亲友了。 宋远航想过去凑热闹，被负责杀猪的叔伯大爷们连声轰走。 “你今天啥也不用干，啥也不用管，只要好好地招待客人就行，这活儿还用得着你了吗？” 好。 他只要负责当个迎宾的吉祥物就行。 很快吉祥物就被一波波不请自来的客人给震惊住了。 除了在村小和文化局工作时的同事，竟然连商务局、教委，县委都有领导过来祝贺。 更别提一路对他提携有加，帮助巨大的赵局长一家。 最最令宋远航惊讶的是，《凤凰琴》剧组的陈家林导演、主演李宝田、王学旗和巩雪他们竟然也来了！ 第五十九章 新的开始 对于陈导演一行人的到来，宋远航当然也是表示热烈的欢迎。 虽然这个年代没有花样繁多的菜品招待大家，但有香喷喷的猪肉，可口的杂粮馒头和地瓜面煎饼，再加上专门去供销社买的粮食酒，也算是很丰盛体面了。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一场谢客宴，宾主尽欢。 第二天天不亮。 宋远航就离开宋家庄，赶往九平与赵清歌、赵局长汇合。 这次去燕京报道，赵局长不放心第一次出远门的赵清歌，专门请假陪着一起来了。 “远航，你之前虽然来过燕京好几趟了。但那都是短暂停留，来去匆匆。这次你是要在燕京至少呆四年，还要和同学室友朝夕相处，一定要处理好关系，当兄弟姐妹来处，知道吗？” 绿皮火车虽然开得慢，但不知不觉还是到了燕京火车站。 赵局长要陪赵清歌去报道。 在火车站和宋远航分别时，那是千叮咛万嘱咐。 虽然也知道宋远航做事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但赵局长这颗为人长辈的心啊，还是忍不住唠叨起来。 “赵叔，我明白的。反正学校里也有电话，以后有啥问题，我一定会及时向您请教的。清歌也是，有什么事，记得就来燕大找我，咱们在一个城市，方便得很。” “知道了，你赶紧过去。我看那边好像就是你们学校的新生接待点。” 赵清歌还是第一次来燕京，眼里全是兴奋与好奇。 宋远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燕大接人的地方。 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间竖着个红纸黑字的牌子。 桌子后面还放了一溜板凳，已经有好几个新生坐在那里等着了。宋远航也没啰嗦，和赵清歌、赵局长挥手再见后，便拎着行李走了过去。 “欢迎你同学，麻烦出示一下你的录取通知书。”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没等宋远航走近，便迎了过来，而且很热情地帮他接过一件行李。 “谢谢。” 宋远航道声谢，等把行李放下后，立刻找出通知书来。 “汉语言文学，宋远航？” 女同学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一下，结果在看到宋远航的名字后，立刻惊讶地抬起头。 “你就是宋远航呀？” “是的。” “我看过你写的小说，《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当时都把我看哭了，欢迎你来燕大！我是外语系的周沛然，79级。“ 女同学很是大方地伸出手。 “你好。” 宋远航轻握一下，对未来的大学生活还是很期待的。感觉燕大的学生真的是有股天然的自信，这也许就是学霸光环和名校带给他们的底气。 “校车刚走没一会儿，你还得再等等，先到后面坐一下。” 周沛然把通知书还给宋远航，顺手指了指后面一个空着的板凳示意宋远航坐，自己则又忙着去接待新的同学了。 宋远航也不知道还得再等多久，看旁边其他新生个个都手捧书本、杂志或者报刊埋头苦读，他也忙从行李里翻出本契科夫。 只是还没看两页，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拍在了肩膀上。 “哥，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能吓死人的。” 宋远航拍着胸口，冲咧着嘴对他大笑的王晓波翻了个白眼。 “就寻思着你这两天肯定得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王晓波自从和宋远航在外国记者皮特家里喝过一场大酒后，就通信频繁，两人越聊越觉得投契，话题也是五花八门。 最近就在聊怎么挣钱。 王晓波现在还是学生，李茵河却已经是参加工作，小两口结婚后，家里的经济支柱也就变成了有工资拿的李茵河。 虽然李茵河向王晓波明确地表示过她不在乎谁挣钱多少。 但王晓波心里却过不去这个坎。 想靠写文章投稿挣钱，偏偏他的稿子，十封得有九封被退回来，另外一封估计也是在路上延迟了，早晚还能退回他手里。 这可把王晓波郁闷坏了，只能在信里向宋远航大吐口水。 不过这次见面，王晓波倒没说这些让他挠头的烦心事。 他这两天来堵宋远航，主要是想请宋远航去他家里做客。 在王晓波看来，小宋同志现在是离家千里，求学京城。 他得让亲爱的小宋能继续感受到家的温暖，在和李茵河商量后，王晓波决定请小宋这周末去他家里吃饭。 “好啊，周末你记得来学校找我。” 宋远航可没把自己当外人，立刻一口就答应下来。 他的爽快不见外让王晓波非常开心，本来就不小的嘴巴，顿时笑得更大了。 “那行，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还得去干活呢，我们学校今年也招了不少学生。” 王晓波给宋远航指了指人民大学的新生接待点，那里也聚集了不少提着大包小包的新生。 何止燕大、人大，首都这些高校几乎都在火车站设了新生接待点，大家也是默契，一溜桌子挨桌子的排开，就跟练摊的一样。 “那你赶紧忙去，咱们回头见！” “好嘞。” 王晓波兴高采烈地回他们学校接待点去了，好像还和他旁边的女生提起了宋远航，因为那个女生专门转头朝宋远航这边张望过来。 宋远航如今的脸皮是越来越厚，有社牛倾向。 他见状立刻抬起胳膊，很是热情地朝那个女生挥了挥手，反是惹得那个女生红了脸。而王晓波则在一旁笑得那叫一个欢快。 “大家现在把自己的行李提好，拿着录取通知书，跟在我后面，校车来了，咱们一会儿就回学校去。” 等了有半个多小时。 接待点的板凳都不够新生坐了，校车终于是折返回来了。 周沛然和其他几个负责的同学，立刻招呼宋远航他们排队去坐车。 “等等，等等，我也是燕大的新生。” 他们排着队快要出火车站的时候，一个穿着长裤长褂，一看就是农村知识青年的男同学，一边喊着，一边闷头朝他们跑来。 宋远航看他提着行李踉踉跄跄，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忙放下自己的行李，去接应他一把，省得这位男同学还没入学，就社死丧失择偶权。 “谢谢，谢谢你。” 男同学的普通话还带着乡音。 他抬头冲宋远航感激地笑笑，质朴憨厚的笑容让宋远航瞬间愣住。 这……这不是励志青年于老师吗？ 第六十章 人在燕大 宋远航见到于敏洪本尊，才想后世大名鼎鼎的于老师也是80级燕大的学生，就读于西语系。 此时的于敏洪还不是日后创办新东方，被奉为励志楷模；后来又在教培改革大潮后东山再起，创立东方甄选的企业家于老师。 他现在只是一个复读了三年，终于考上燕大的普通学子。 “你不用着急，先歇口气。排队的时候记得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上车的时候要看的。” “好的，好的。我叫于敏洪，西语系的。” “我叫宋远航，中文系。” 帮于敏洪跟上大部队后，宋远航便也提着自己的行李上车了。 于敏洪站在队伍后面，总觉得宋远航这名字听着好像有点耳熟，可偏偏又想不起来。 直到从校车上下来，到了迎新楼，于敏洪才猛然想起，宋远航不就是《凤凰琴》和《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的作者吗？ 燕大果然是藏龙卧虎呀，随便遇见一个普通同学，都是作家。 我也不能松懈落后！ 一向热血的于敏洪瞬间燃起无限的激情，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图书馆埋头苦读，奋勇向前。 而宋远航此刻已经在同系师兄的帮助下，办理完了新生入学手续。从此刻开始，他就是正正经经的燕大学子了。 “呶，板凳拿好！以后开大会露天看电影的时候，可都要指着它呢。而且毕业的时候还得上交，千万别弄丢了。” 师兄把一个一米高的方形板凳塞到宋远航手里，自己则帮他提起一个最大件的行李。 “师兄我来提这个。” “没事，等明年你再帮新生提。咱们这也算是届届相帮，优良传统。对了，我是书法社的，回头社团招新的时候，欢迎加入。” “恐怕没办法，我课余时间还有别的事要做。” 宋远航现在三个连载一个长篇，恨不得一人分成四个用。等将来正式上课后，课业肯定要占大头，他哪还有时间再参加社团呀。 “哦，差点忘了你还得写小说。我们79届写诗的多，77级的陈建躬师兄小说倒是写得挺不错。” 何止是不错啊。 陈建躬那可是大佬级的人物。 除了他，燕大中文系现在还有一个名声不显的大佬刘振云，虽然是78级，但他步入文坛比较晚，现在还没有展露峥嵘。 师兄帮宋远航把东西放到寝室后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负责接待新生就这样，一整天下来几乎跑断腿，明年这活儿就是宋远航他们的了。 寝室里已经有人在。 是个看上去很时髦帅气的男同学。 宋远航进来的时候。 他正戴着墨镜，拿着扫帚，站在铁架床上，伸长胳膊打扫房顶角落里的蜘蛛网呢。 他头上还戴着一个用报纸叠的防尘帽，听到动静，立刻转头望向宋远航，无奈道：“同学，请先给我两分钟时间，我再做自我介绍。” “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宋远航把行李放下，扶着铁架床问他。 “需要你的地方太多了。我感觉咱们宿舍如果不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我晚上根本就睡不着觉。” “有这么糟糕吗？” 宋远航环顾四周，感觉屋里的桌椅床柜，除了旧点之外，已经是很不错了。最起码地是水泥地面，不是农村的土坷垃地。 “额，我承认，本人是有点洁癖啦。” 室友可能是怕宋远航听说他有洁癖会有心理负担，忙解释道：“我不是那种病态的洁癖，本人就是比较爱干净，也很喜欢打扫卫生。” 这个习惯好啊，有这样一位室友在，未来四年寝室卫生就不用担心了。 当然宋远航也不可能偷懒把活儿全都推到人家身上。 “等人到齐了，咱们肯定得选舍长，分排班表，到时我推荐你，我可以当你的副手，咱们一起把宿舍卫生搞好。” “那太好了。” 尤东来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碰上宋远航这么投脾气的舍友，顿时觉得大学生活又更加美好了几分。 “我叫尤东来，粤省人。” “我叫宋远航，鲁省人。” 两人正式的自我介绍后，便一起合力，打扫起卫生来。 其他室友在这期间也都陆续到齐。 大家见他俩在搞卫生，也都没有当甩手掌柜，纷纷挽起袖子加入，本来会有些生疏的众人，在共同劳动中反而变得亲近起来。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们已经能很随意轻松地聊天了。 “咱们出去转转。” 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后，已经被推举为社长的尤东来提议大家夜游燕大。 “好是好，但咱们都是第一天来，会不会迷路啊。” 年龄最小，却是省文科状元的顾宏亮有些担忧。 “迷路咱就问呗，再说了，这不还有地图和手电筒吗？” 年纪排行老三的何少平晃晃手里的东西，已经是用行动在支持尤东来的提议。 “那还等什么，走呗。” 夜色里的燕大，虽然没有白天那么热闹，但也并不冷清。一圈逛下来，校园里各处都能碰到和他们一样探头探脑，双眼充满好奇的新生。 “那边灯火通明的好热闹啊。” 当他们重新走到饭厅礼堂附近时，发现偌大的礼堂内外，竟是挤满了人。 大家好奇，根本不用谁主动提议，便全都凑了过去。 “我敬畏闪电，因为它划破了蒙昧的黑暗……” 一靠近，就能听见礼堂内传来充满感情的激昂诵读声。 是在举行诗会。 “远航，你应该也会写诗？” 尤东来看着台上万众瞩目的诗人，非常羡慕。 他自己是没有这个细胞。 如果同屋舍友能出个校园诗人，那他也会与有荣焉的。 不止他，另外几人也都眼巴巴地看向宋远航。 “我不行！” 宋远航非常干脆的摇头。 写诗不仅要有文化，还得有灵感和激情，说得更俗气点，诗人得有异于常人的思维和想法。 宋远航就是一大俗人，他是真写不来诗。 不过他们燕大现在倒是有一个后来备受世人追捧和惋惜的诗人。 他比宋远航他们早一届，在法律系读书，现在还不可能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朗诵诗歌，接受众人的瞩目与赞叹。 他的名字叫查海生，人们更习惯叫他海子。 第六十一章 甘当泥石流 虽然知道校园里藏龙卧虎，但宋远航并没有想刻意去结交。 你又不认识人家，贸贸然地跑去凑近乎，实在太怪了，反正宋远航是做不来，一切还是顺其自然。 何况开学典礼结束后，课表马上就发到了他们手里，光是密密麻麻的书目就看得宋远航头皮发麻，哪还有时间去结交朋友当交际花。 他用功都来不及。 随着进入九月份，《华夏青年》和《儿童文学》联合发行的特刊——让我们荡起双桨，也正式同广大读者见面了。 之前宋远航和关主编他们接受的采访，终于播出了。 节目播出后，室友们没电视看，还没啥反应。 但认识他的朋友们，却是各个都兴奋得不得了。 王晓波周末来找宋远航的时候，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小子厉害呀。” “《华夏青年》那边有录。” 这是朱炜告诉宋宇航的。 毕竟关主编也被采访了嘛。 而且节目还高度肯定了两家杂志社，认为特刊和向日葵计划是给少年儿童最好的开学礼物。 关主编是不在乎这些虚名。 但这也是杂志社的集体荣誉啊，关系到整个单位年底评优评先进，肯定是要录影存档，记录下来的。 宋远航估计《儿童文学》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操作。 后来徐德霞编辑来燕大找宋远航拿《黑猫警长》二期稿件的时候，宋远航一问，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尤东来正巧和宋远航一块从文史图书室里出来，还没回宿舍，闻言立刻好奇地看向宋远航和王晓波。 “你们同学不知道吗？” “大哥，我总不能拿个喇叭，或者专门贴个大字报到宣传栏里，告诉同学们，我要上电视了？” “也是，走，估计茵河已经在家等着咱们了。” “嗯。” 宋远航点点头，伸手揽过欲言又止、满脸好奇的尤东来：“大哥，上电视这事我回头再给你解释，先走了哈。” 王晓波家是李茵河单位分的宿舍，地方不大，却布置得很是温馨。 李茵河已经炒好了三个菜，就等着宋远航来给他们做水煮鱼。 “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才买来的黑鱼。郫县豆瓣酱更是我从家里找我妈要的，兄弟你可别糟蹋了好东西。” “放心，远航手艺不错。” 今天来王晓波家吃饭的不止宋远航，还有朱炜。 在没认识宋远航之前王晓波就给朱炜投过稿，那时朱炜还在《人民文艺》当实习编辑。不过当时两人并不熟，是因为宋远航的关系，最近才渐渐熟络起来。 朱炜是见识过宋远航厨艺的。 当初在《华夏青年》宿舍，宋远航煮个面条，都能把韩少恭、王潮银吃得直竖大拇指。 但厨艺不俗的宋远航在物资紧缺的八十年代，也只能化繁为简，能省则省。 鱼肉片好后，用鸡蛋胡椒腌制那是不可能的。 八十年代，炒鸡蛋都能算是一盘菜了，哪能奢侈浪费得用来腌鱼呀，拿来腌肉太奢侈了。 宋远航直接用盘子把片好的鱼肉盖好，防止风化变老。 锅里赶紧烧少许的油，放上葱姜蒜和花椒迅速爆香后，再放入郫县豆瓣酱。 大火烧开后放入鱼骨和黄豆芽熬汤，等屋里充满鱼汤的香气，王晓波都忍不住先喝了一碗解馋后，迅速地放入鱼片和青笋，一开锅就关火，盛到大碗里。 花椒辣椒热油爆香，省略。 豆腐皮鸭血午餐肉等配菜，没有。 可即使这样一个清汤寡水省略版的水煮鱼，仍是吃得王晓波、朱炜他们大呼过瘾。 “改天我弄到啥好东西，还得找小宋来烧，手艺比我和茵河简直强太多了。” 王晓波是真服气。 没想到小宋同志不仅文章写得好，菜也烧得妙，简直了。 “欢迎，欢迎，我天天在食堂喝玉米糊糊吃杂粮馒头，巴不得能改善生活呢。” “那就一言为定，要不要拉个钩？” 王晓波又想起他第一次和宋远航见面时，两人喝醉了拉钩做朋友的趣事，忍不住嘿嘿乐了起来。 “那当然得拉钩了。” “又没喝醉，你俩幼稚不幼稚啊？” 李茵河很无语地看着又拉起钩的两人，觉得他们简直就跟小孩似的。 “晓波，今天也没外人，我作为一个专业的文学编辑，想给你提一个意见。” 宋远航因为还得回学校，滴酒未沾。 但吃到最后，朱炜和王晓波却是喝得醉了。 朱炜想起王晓波之前说的总是被各个杂志社退稿的事，觉得作为喝过大酒的朋友，得认真地给他提个建议。 “哥，你说。” “别占我便宜，咱俩同年，你是我哥，我还想以后继续来你这儿蹭吃蹭喝呢。” 朱炜开句玩笑，开始说正题。 其实王晓波为啥一直被退稿，原因很简单。 他写的东西，没有杂志社敢发。 即使现在社会风向变了，但王晓波文章里的观点和想法，还是太离经叛道，与文坛主流相差甚远。 “就拿远航的文章来说。” 朱炜说完上面的意思后，拿起宋远航打比方。 “如果说他的文章是涓涓溪流，能够在平缓流动中，不动声色地输出自己的观点。那你的文章给人的感觉就像泥石流，太汹涌，太迅疾了，一般人都不敢招架。作为杂志社，为了安全，干脆就避而远之了。” 朱炜这是肺腑之言。 王晓波自己又何尝不明白呢。 他沉默片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炜，谢谢你今天和我说这些，这杯酒我干了。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但我想过，为了投稿成功而改变了的我，还是我吗？做那样的我，会快乐吗？值得吗？” 众人沉默。 是啊。 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面临选择。 其实不管是所谓的妥协还是坚持，你最终所选择的，还是你认为值得的选择。 “我觉得不值得。我宁愿做泥石流，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也不想为了让自己的文字印成铅字，去改变现在的我，那不是我！” 这就是王晓波的选择。 第六十二章 影响力 那我将来要是面对同样的问题，该做怎样的选择呢？ 从王晓波家里出来后，宋远航忍不住开始想这个问题。 “不管了，等真遇到问题时再说，现在想这些，纯粹就是吃饱撑得，没事给自己找事。” 宋远航甩甩头，觉得自己也是闲的。 回到宿舍。 尤东来他们正在看书，听到开门声，五人齐齐抬头，看向宋远航。 离门口最近的何少平更是从床上蹦下来，直接窜到宋远航面前，右手虚握做话筒状，采访宋远航道。 “宋作家，说说你上新闻联播的感想？字数不限，随便发挥。” “朝西去！” 宋远航故意喊尤东来的外号，佯怒地瞪眼看向他。 “衰仔，无关我事啦，是学生会的人讲的。” “他们来宿舍找你，想问你关于向日葵计划的事，让你明天抽空去趟学生会办公室。” 排行老二的郭凤来最实诚，立刻给宋远航解惑。 “学生会的人每天都看新闻联播？” “废话，他们当然会看啊。还有，你是不是从来没听过咱们校电台的广播呀？” 何广平简直是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宋远航。 “是啊！我又没有收音机。” 宋远航更习惯每天早上跑完步后去布告栏那边看报纸。 反正那里每天都会早早地张贴好各大报社的报纸，非常的有效率。 “那就难怪了，咱们学校电台每天都会转播中央台的新闻，可惜我就昨晚没听，竟因此错过了你这漏网之鱼。” “我能上新闻联播，纯粹就是前辈们抬举我，真没啥好宣扬的。” 宋远航是真心觉得这事是关主编他们给自己机会。 如果最开始的时候，关主编他们拒绝发行特刊，那也就不会有后续衍生出来的向日葵计划。 “老五你太谦虚了。今晚我专门去书报亭买了两本特刊回来，文字内容当然是没得说，但更令我感动的是卷首主编寄语里说的向日葵计划，你们做的这件事太有意义了。” “是啊，如果学生会有后续活动，我一定会积极参与。” “……” 第二天虽然是周日，但宋远航依旧是早早地爬起去操场跑步。 即使才五点半，燕大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 跑步的，快走的，拿着书本背诵东西的，人人都在专注地忙着自己的事情。 自律、专注，似乎是每个燕大学生都具备的基本素质。 宋远航做完热身活动后，也开始一圈一圈地跑了起来。 “你是中文系的？我看你是从32楼那边过来的，每天跑步的时间都很准时啊！” 跑完做放松动作时，一个最近每天都能碰到的中年男子主动和他说起话来。 宋远航毕竟是活过来两辈子的人，一听他这话，顿时心里一紧，猜到这位个子小小的老师，应该是他们中文系的。 果然。 这位老师接着就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谢勉，明天就会给你们上课，你叫什么名字啊？” “老师好，我叫宋远航。” “宋远航？” 谢老师眉头微皱，显然是对他的名字有印象。 “我写过几篇小说。” 宋远航现在已经习惯别人对他略有耳闻了，干脆自报家门，省得老师费心再想。 “哦，我记起来了，《凤凰琴》嘛！” 拜青年思想大讨论所赐，那期《华夏青年》畅销上百万册，《凤凰琴》也跟着沾光，传播颇广。 “那老师要很郑重地跟你说几句话了。既然你选择了写作这条道路，在校期间老师希望你能比其他同学更认真更刻苦地学习，知道吗？” 宋远航能感受到谢老师是真心诚意地在教导他，并不是摆老师的谱，故意拿捏人。 “你的同学，未来很多都不可能成为作家。而你，已经是走在了这条路上。你是践行者，注定会影响很多的读者。影响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我明白的，老师。” 宋远航其实已经有所体会。 不管是《凤凰琴》、《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还是《黑猫警长》，都已经在或多或少地发挥着影响力。 所以宋远航在写《变脸》前特别慎重。 作家也许只是随意地写下了一句话，但对有些读者来说，这句话却有可能会改变他的想法、观念，甚至是人生。 每当想到这些，宋远航就觉得自己要对作品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负责。 这也是他选择考大学，进中文系的原因之一。 他脑子里不缺故事。 他缺的是怎么用更精准、更正确地语言去表达。 “你没觉得老师太夸张就好，一大早跟你聊这个，是不是有点过分？” “没有，没有。” “那咱们就课堂上见了。” 谢勉对他挥挥手，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转头问宋远航：“我还没看过你的诗作，你应该会写诗？” “我能说不会吗？老师。” 以前还没觉得，自从进了燕大，宋远航突然发现大家好像都很在乎你会不会写诗？ “可以，但真的有点遗憾和可惜！” 谢勉摇摇头，又转身走了。 回宿舍和尤东来说起谢老师。 尤东来立刻毫不意外地笑道：“咱们这学年的现代文学史就由颜家炎教授和谢老师主讲。其中谢老师讲的正是现代诗，他当然关心你会不会写诗了。” 一直有颗诗人心却不会写诗的尤东来说起谢老师简直两眼冒光，如数家珍。 “前段时间谢老师在光明日报上发表的文章《在新的崛起面前》，引发了非常大的反响。诗歌界都快要吵翻天了，谢老师真的好勇敢，连惹恼了臧克家、艾青这些大前辈都不怕。” 这么勇？ 宋远航咋舌，没想到夏老师小小的身体里竟然还有颗大心脏。 反正换他，他肯定就怂了。 “对了，还有个事忘了告诉你。咱们中文系今年还聘请了一位非常厉害的客座教授。” 尤东来热衷社交活动，天天到处乱窜，简直就是个包打听。 “谁啊？” “你猜猜看嘛。” “这么凭空猜测谁能猜的出来？给点提示。” “嗯，听说这位是王景寿老师请来的。” 谢勉老师宋远航不熟，但对王景寿老师，宋远航可就是略知一二了。 因为他生病期间迷上了听相声，然后就找了不少曲艺方面的书来看，其中一本《曲艺概论》就是王老师和侯宝林大师合写的。 “莫非王老师把候宝林大师请来了？” 第六十三章 跑步前进中 “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你让我猜的吗？” “……” 尤东来无语了。 “你肯定是听谁说了。” 他嘟嘟囔囔地拿起抹布，又开始擦起桌子。 换上件干净衣服，又把脏衣服洗了晒上，宋远航问尤东来现在几点了。 “九点一刻。你要去学生会那边吗？” “嗯。” 宋远航点点头，看了眼尤东来手腕上的梅花表，觉得自己也很有必要买一块手表了。 以前不上学还好，干什么事早点晚点都无所谓。 现在待在学校里，时间争分夺秒，而且自己外联活动又比较多，如果和朋友约好了时间，没有一块表提醒，太容易耽误事了。 可惜他不像尤东来。 不仅家底厚，还是粤省人，能够从今年刚成立的特区那边搞到物美价廉的水货手表。 而不管是在鲁省还是燕京，买手表必须得用工业券，否则你有钱也买不到。 宋远航之前就打听过，一块手表至少得十几张工业券。 这年头谁攒个工业券也不容易，宋远航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所以这事也就耽误下来了。 如今是不能再拖了。 “如果让皮特帮忙去涉外商店购买，不就能省下用工业券了嘛。” 宋远航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外国记者皮特。 而且他在《齐鲁传奇》上连载的《狄仁杰探案传奇》已经写完了《使团惊魂》、《蓝衫记》、现在正在刊载的是第三个案子《滴血雄鹰》。 皮特之前说要翻译狄仁杰，也不知道进度如何了，正好去问问。 还有石铁生那边。 上次来燕京形色匆匆，只给他家里送了十斤小米，连铁生大哥的人都没见着，也不知道他现在身体状况如何了。 等周一正式上课以后肯定更没时间了，今天正好可以趁周末去探望一下。 想到今天的繁忙行程，宋远航哪敢再磨蹭，忙从柜子行李里底下翻出银行存单。 这里有他一半的家当，好几千块钱。 宋远航打算先取三百块钱备用，找皮特买表去。 “我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你们有啥集体活动，不用管我。“ 宋远航和尤东来打声招呼，就急匆匆地走了。 学生会即使周末也显得很是忙碌。 人人伏案疾书，各个脚步匆匆。 宋远航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屋门，冲里面的一个熟人打招呼道：“周学姐，你好，我听舍友说昨天学生会找我有事。” “哎呀，宋远航你来了，快请见。” 周沛然在火车站迎新的时候就和宋远航打过交道，见到他很是热情，忙请宋远航进来坐。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执委会主席王启明学长。” “你好，王学长。” 宋远航和浓眉大眼、个子很高的王启明握了下手。 “是这样的，宋远航同学，我们学生会对《华夏青年》和《儿童文学》共同发起的向日葵计划很感兴趣，也想加入进去，尽咱们燕大学生的一份力。学生会打算发动力量，在燕京各大高校举行向日葵诗歌诵唱会巡演。” “这次巡演将会是有偿演出，门票所得全部捐献给向日葵计划。”周沛然在旁边热情十足地补充道。 “你是向日葵计划的发起者，肯定比谁都了解情况，我们想邀请你加入诵唱会筹建宣传小组，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 事关向日葵计划，宋远航再忙，也不会推脱呀。 看着王启明和周沛然那充满热情和干劲的年轻脸庞，宋远航也被感染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非常愿意，这是我的荣幸。” “那行，你们中文系的罗一禾也是小组成员，以后有事我就让他找你。” 离开学生会后。 宋远航直接坐公交车去了皮特家。 “哦，亲爱的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看到宋远航来访，大胡子皮特满脸都是惊喜。 他仿佛被定格一般，顿了一下后，拍拍额头笑道：“我想起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对，就是这句话。我和珍妮弗刚刚谈起你呢，快请进，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让我猜猜看，莫非是你翻译完了《使团惊魂》？” “no，no，no你太小看我的手速了，我可是个快枪手。” 额。 你要是知道后世对快枪手的另一种解释，我相信你肯定不会这么说。 宋远航但笑不语。 “我不仅翻译完了《使团惊魂》。《蓝衫记》也已经完成了初稿。但这都不是我急着想要和你分享的。我要告诉你的是，《使团惊魂》已经被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看中了，他们要在全英范围内出版发行。” 皮特简直太开心了，说着忍不住给了宋远航一个大大的拥抱。 宋远航也很高兴，能出版发行，就意外着又多了一份稿酬收入，谁又会嫌钱多呢。 “亲爱的皮特，这都是你的功劳，感谢你的辛苦付出。” “确实挺辛苦的，不过我也有钱赚不是吗？” 皮特哈哈大笑，冲了杯咖啡递给宋远航。 “对了，皮特，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宋远航喝口咖啡，把他需要买一块表的事说了。 “这完全没有问题，反正我今天有时间，咱们现在就去买。” 皮特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快枪手，办事效率贼拉快。 “太谢谢你了，那能麻烦你先按汇率折算一下需要多少钱吗，我一会儿顺道取给你。” “不用这么麻烦，出版商最近就要和咱们签合同，到时你的稿酬是要用外汇结算的，按照现在的汇率，你提取现金的话，非常不合算。不如我给想想办法，到时和我的稿酬一起按外汇券结算。” 八十年代外汇券可比工业券紧俏多了。 燕京友谊商店里的那些好东西，不管是进口的外国商品，还是咱们本国产的特色精致商品，没有外汇券，你想也别想，连门都不让你进。 皮特能帮忙结算成外汇券，宋远航当然欢迎了。 到时他把今天买表用的外汇券再还给皮特就行了。 两人商量好了，立刻就由皮特骑着自行车，带着宋远航直奔友谊商店。 等宋远航从商店里出来的时候，不仅手腕上多了块海鸥牌的国产手表，还提着两罐外国产的奶粉，这是宋远航买给石铁生的。 第六十四章 没有太阳的角落里也会有光 “远航，你怎么又拿东西来了，以后再这样，我可不给你开门了。” 雍和宫大街26号院很小，两间前后屋，有一小段轮椅通道，开门的是石铁生的父亲石耀琛石大爷，他和宋远航也算老熟人了。 看到宋远航手里又提着东西，顿时感激又无措，他们光承人家的情，拿什么还呀。 “我今天是来蹭饭吃的，不拿点东西不敢放开肚皮吃。” 从友谊商店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挺晚了，又坐着公交车过来，现在已经快六点了，马上就到吃饭的时候。 宋远航知道，即使自己不说，今天肯定也要被留饭。 而住在后屋的石铁生听到动静，也推着轮椅过来了。 “咱们可好久没见了，这次无论如何你得多待会儿。” “一定，一定。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怎么看着你好像又瘦了。” 也不知是不是屋里光线昏暗的缘故，石铁生宽厚的脸庞，似乎又清减许多。 “我呀，苦夏，啥东西都吃不进去。” “那看来我这奶粉和午餐肉是买对了。奶粉你早晚都冲一杯喝，补充营养。这梅林午餐肉呢，咱们今晚就消灭两盒。” 除了奶粉，宋远航还从友谊商店买了六盒梅林午餐肉。 “那感情好啊，爸，我看家里还有黄瓜和绿豆芽，要不咱们今晚吃炸酱面。” “行。小宋，你能吃这口不？” “简直太能了。我们老家那边只有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才舍得做面条，大爷您这可是把我当客人待了。不行，这面条要不我来做。” 石大爷天天要照顾铁生大哥，宋远航从心里怜惜老人，就想着能帮他减轻点负担就尽量多帮点。 “这哪成呀，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 “要不这样，大爷，您炸酱，我擀面条，这活儿我在家里常干，拿手得很。” 揉面擀面都是力气活，宋远航还是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还不顾石大爷劝阻，愣是用七分玉米面和三分白面混合，做成了玉米面条。 “我老家有下关东的亲戚，前些年回村后教了我老些东北那边的吃法，要说夏天吃酸条子最过瘾了，今天咱就用玉米面条代替。” 石大爷早年在东北工作过，对东北那是充满感情，一听这话，也就不阻止了，反而边炸酱，边和宋远航、石铁生忆苦思甜起来。 俗话说得好，软面饺子硬面条，宋远航和面的时候特意少放了点水，虽然揉起来费劲，但吃起来劲道啊，宋远航一点都不嫌费事。 柔好的面团黄橙橙的，光滑柔亮，在面板上醒发的时候，光看着都好看。 “宋大哥，没想到你做饭也这么厉害！” 石铁生的妹妹石岚是个很活泼勤快的姑娘，从外面回来后赶紧洗了手过来帮忙摘豆芽。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哈哈哈，那世界第一和第二是谁啊？” “我爸和我妈。要是换你说的话，就是石大爷和石大哥。” 说笑间，面也醒得差不多了。 宋远航先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将面团压成一个薄饼，卷在擀面杖上，然后滚动擀面杖开始擀压。擀一会儿，摊开面皮，洒上些面粉，再卷上擀面杖擀压，边擀压还要边转动面皮。 一会儿功夫。 一个锅盖大小，薄如纸片的面皮就擀好。 宋远航小心地将面皮叠起，折成一指长短，开始切面。 切面时，左手轻按在折叠的面皮上，右手菜刀贴近左手弯起并拢的指关节，向后均匀移动，只听当当一阵响声，面条一气呵成，全部切好。 宋远航抓起面条，轻轻抖动一下上面粘连的面粉，接着就放入滚开的锅里。 煮好的面条还要再过两遍凉水，铺上焯好的绿豆芽和切成细丝的黄瓜条，浇上炸得喷香的酱料，用筷子迅速地一搅一拌，不配午餐肉，都已经让人直吞口水。 更别说还有细腻扎实喷香扑鼻的午餐肉佐餐了。 四个人呼噜噜吃得贼拉香，连话都不想说，只顾埋头吃面。 “过瘾！” 石铁生又夹了块午餐肉塞进嘴里，满足地闭上眼睛，身体往轮椅后面一靠，喃喃自语道：“这是要再配瓶北冰洋就更妙了。” “哈哈，谁说不是呢，可惜得要票呀。” 吃完饭，石岚抢着就把碗筷拿去刷了，宋远航推着石铁生回到他的卧室兼书房。 不大的书桌上铺着写了一半的稿纸，旁边还叠放着老高一摞书籍，宋远航扫了眼，有宗教方面的，也有哲学方面的。 除此之外，还摆着两封信和一本杂志。 “是《花溪》寄来的，他们刊登了我给你看过的那篇《午餐半小时》。” “那太好了。” “可惜《没有太阳的角落》还是没被《华夏青年》选上。” 石铁生有些忧伤。 接连两次被《华夏青年》退稿，让豁达如他，也忍不住想钻牛角尖。 “朱炜说终审时退稿的理由还是文章调子太灰暗。远航，你帮我看看，到底哪里灰暗了？” 《午餐半小时》一写好，石铁生就拿给了朱炜，想在《华夏青年》上刊登，结果编委会没同意，觉得文章调子太消极。 现在《没有太阳的角落》又被以同样的理由退稿。 当初宋远航的《你将像鸟飞越你的山》也面临过类似的争议，后来是朱炜力争，才低空过关。 这次朱炜同样是没少劲，可还是不行。 宋远航拿过《没有太阳的角落》，认真地看了起来。 本无光照的低矮作坊，单纯、天真的女孩王雪就像一束强光，照亮了那里。 “原来人可以看见自己的鼻子” “她轻轻晃着头找鼻子” 宋远航读到这些文字，读到铁生大哥写王雪“格格格”的笑，不由暗想，这个女孩应该就是铁生大哥常常梦回的少年记忆。 文章故事简单，笔触平缓，但淡淡的忧伤却萦绕其间。与后期铁生大哥写地坛，写病隙碎笔的坦然豁达相比，确实有些不同。 那是时间与磨难赋予他的沉淀啊，怎能不允许现在的他忧伤消沉一些？ “铁生大哥，我觉得文章没有问题。作者写东西，不就是要表达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情感嘛。这篇文章，反应的就是你现在的心境。没有阳光的角落其实还有光，我相信懂的人都会明白。” “对，我也不打算改了。我相信就像《午餐半小时》一样，总会有适合展示它的地方。” 听到宋远航说没有阳光的角落其实还有光，只这句话就让石铁生感到无比的欣慰。 世上有很多不懂他的人，但也有懂他的人啊，像朱炜，像宋远航。 人生得此挚友一二，又复何求？ 第六十五章 校园歌手 九月份出刊的杂志，除了引起热烈回响的让我们荡起双桨特刊外。 陆遥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在当代杂志上也与广大读者见面了。 陆遥收到的回馈非常不错，这让他对《人生》的创作要求越发严格，在给宋远航写的信中，陆遥是这么说的。 “如果《惊心动魄的一幕》是开胃小菜，让人对名为陆遥的厨师产生了好奇，那《人生》就是名副其实的正菜了，我要慎重再慎重，不能砸了自己的名头，也不能让秦主编和《当代》失望。” 陆遥的这种心情，宋远航十分理解。 他又何尝不是呢。 《狄仁杰》、《红色》倒还好说，大家看得是故事的曲折性，娱乐性，并不会在意文字是否考究，结构是否精巧。 毕竟通俗小说嘛，即使销量再高，在八十年代，还是难登文学这座大雅之堂。 但宋远航的成名作是《凤凰琴》，还有之后的《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都是正儿八经的严肃文学。 大家对《狄仁杰》、《红色》、《黑猫警长》都可以视而不见，当做是他的少年游戏之作。 但接下来的《变脸》，绝对会受到高度检视。 虽然只是个小长篇，如果没有进步，让人眼前一亮，那他肯定会让人大失所望。 就像朱炜之前跟他说的。 “如果你一直保持高水平的输出，你在其他方面怎么折腾，大家都不会在意。也就老常这种喜欢较真的，会觉得你不务正业。但你的写作，一旦出现了大滑坡，你另外做的那些事情，不管初衷如何，都会变了性质。” 一好百好，一了百了。 宋远航何尝不明白呢，所以他真的是如履薄冰。 宋远航现在每天脑子里想得最多的就是怎么把《变脸》写好。 变脸王，狗娃固然是故事的灵魂，核心人物，不容疏忽。 但一众配角也要写活写灵，让人印象深刻。 特别是活观音梁素兰。 想到在苏洲和王师傅聊的那些天，听的那些故事，梁素兰的形象在宋远航心里越发得鲜活形象起来。 宋远航在雍和宫26号街的小院里和石铁生聊了很多。 开始是听铁生大哥说他的创作，他在文讲所的感受。 后来是宋远航说他对《变脸》的想法、构思，甚至连具体人物的语言行动都聊到了。 “远航，别有什么顾虑，大胆去写。光听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这几个角儿真的很生动，写出来的话，绝对差不了。” “我尽力去写，希望对得起你们的鼓励。” 从石铁生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挺晚了，宋远航生怕宿舍关门，几乎是一路狂奔，跑到32号楼男生宿舍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你这是被狗撵的吗？靓仔！” “水！” 宋远航都快累死了，哪还有功夫和尤东来插科打诨，端起搪瓷缸子，咕嘟嘟灌个痛快。 “学生会要组织向日葵诗歌诵唱会，不止在咱们学校演出，还要去其他高校巡演，你们谁想参加的，现在就可以着手准备。” 宋远航把今天去学生会的事给大家透露了一下。 “和给孩子们捐赠图书的向日葵计划有关吗？” “对，这次巡演是售票有偿演出，所得会全部捐出。” “那我怎么也要参加一下，光是去其他学校巡演就很吸引人了，何况还是做善事帮助孩子们。” 尤东来跃跃欲试。 “你又不会写诗。” 郭凤来话不多，却总是直中要害。 “诵唱会，诵唱会，我不会写诗，可以唱歌啊。让我们荡起双桨……” 还别说，虽然唱的是儿歌，但尤东来声音清亮饱满，锵锵如珠玉落盘，真的很好听，和八十年代风靡全国的王洁实的声线非常相似。 “老尤，我早上跑步的时候，经常哼一首歌，我现在唱一遍，你听听喜欢吗？” 宋远航以前就很喜欢听老歌，不管是港台地区还是内地的老歌，都是耳熟能详，如数家珍。 听到尤东来的歌声，想到王洁实，自然也就想到了那首《早晨的校园》。 “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 清晨来到树下读书 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 也照着身旁这棵小树 亲爱的伙伴亲爱的小树 和我共享阳光雨露 让我们记住这美好时光 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 这首《校园的早晨》宋远航一度拿来当起床铃声。 简单轻快的旋律真的是郎朗上口，是由后来教出了毛阿敏、那英等一众大腕的谷建芬老师所写。 尤东来也确实有天赋，宋远航只唱了两遍，他就能跟下来了。 “远航，这歌好听。我觉得你俩合唱真的更加分。” 何少平给尤东来出馊主意。 “东来，要不你就干脆和远航组个男声二重唱。校园诗人做不成，咱们就做个校园歌手。” “我觉得这主意好。” “……” 其他人也都纷纷起哄。 宋远航怎么也没想到给尤东来贡献歌曲，到最后竟把自己也要贡献出去。 “不行，不行。我这嗓子，本来能拿一百分的歌曲，被我一唱，估计也就六十。东来，你还是找个女同学和你一起唱，这歌我觉得男女合唱更好听。” 反正宋远航是抵死不从。 这事等他们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就有了结果。 社牛属性的尤东来抢在老师来上课前，跑到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拿起板擦，敲了敲黑板。 “各位同学，介绍一下，我叫尤东来，一个自认有潜力成为校园歌手的理想青年，咱们学校马上要举办……” 尤东来神采飞扬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最后。 他还一个人把歌曲独唱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博得了满堂掌声。 尤东来满脸放光，神采飞扬至极。 他清清嗓子，看向众人：“本人现在郑重征集一枚女伴，共同演唱这首《校园的早晨》，有意者现在就可以举手报名。” 宋远航本以为女生会害羞，没人举手，或者参与者寥寥。 结果。 全班二十多个女生几乎都举手了。 谢勉老师此时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又兴奋地说了一通。 “这活动好啊，那咱们先不上课，面试女合唱，有了结果再讲课。” 这…… 这样也行。 果然很燕大啊。 第六十六章 假公济私 今天是谢勉老师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没想到一上来就跑偏了，面试女合唱。 但同学们喜欢啊，热烈的鼓掌声都传到了隔壁教室。 正在给另一个班学生做自我介绍的洪子成老师不由大感疑惑：谢勉同志这是用的啥开场白啊，一下子就把班级气氛炒得这么热烈，回头得好好请教一下了啊。 经过全班面试，最后是一个叫马昕来的女同学胜出。 马同学人美声甜，和尤东来配在一起即使清唱，都非常的抓人耳朵。 她能最后胜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马同学会弹吉他，这让一直想学吉他的尤东来太心动了。 宋远航高度怀疑他想是想假公济私，借机跟马昕来学吉他。 ''听说马同学高考还考了燕京全市第三名的好成绩，高二就在红学杂志发表论文，还受到过红学专家的肯定，真的是样样都在行啊！” 何少平很是佩服地感慨一声，而宋远航对此早就麻木了。 燕大藏龙卧虎，最不缺的就是学霸。 你去水房打趟水，一路上都有可能碰到十几个状元。 “这首诗歌是你新创作的？” 选完人以后，谢老师拿起粉笔，刷刷地把歌词写上，问已经回去坐好的尤东来。 “不是我写的，是宋远航同学写的。” 尤东来的实诚让宋远航缩着脑袋想原地消失。 这首歌的歌词本来就是一首新诗，是诗人高枫在辽宁大学晨练跑步时有感而发写下，后来经谷建芬谱曲，传唱起来。 因为词曲都太像同时期宝岛那边的校园歌曲，一度被以为是从宝岛传过来的，其实这首校园歌曲真的是土生土长。 宋远航躲不过，只能厚着脸皮揽到自己身上。 “报告老师，我就是早晨跑步看到校园的情景，随便瞎写瞎唱，追求一个通俗郎朗上口，还算不上诗歌。” “确实很浅显直白，但也胜在直白，没有掺杂多余的东西，追求的意境还是烘托出来了。同学们，今天我就给你讲讲关于诗歌特别是新诗的意境问题。” 好在谢老师很快就由这首歌引申到诗歌理论上，让宋远航顿时长舒口气。 不过他们班上课期间面试女合唱的事，还是如同插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了出去。 “听说你们班已经为向日葵诵唱会准备节目了，动作够快呀！” 周沛然见到宋远航的时候，还打趣了他一句。 “我们参加这种活动没有经验嘛，只能笨鸟先飞了。” 学生会的动作也很快。 今天早上宋远航去布告栏那边看报纸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诵唱会醒目的宣传海报。 这次活动将作为迎国庆的系列活动之一，在十一国庆大汇演的时候进行本校初选，确定出参与高校巡演的名单后，将精编演出内容，进行售票巡演。 宋远航是宣发组的，前期选择节目不用他负责。 “你最近就跟着五四文学社的人，先去各兄弟高校熟悉熟悉情况，做做前期宣发。” 周沛然给他分配好工作，让他先等一会儿。 “刘振云、陈建躬他们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虽然同在一个系，住在一个宿舍楼上，但宋远航至今还真没见过这两位。 等待的时光总是漫长。 好在宋远航在学校里都是随身背着书包。 他干脆拿出笔记本，继续给《变脸》里的人物写细纲。 照现在这个进度，大概十月中旬他能把《变脸》写完，如果顺利，说不定能搭上今年《当代》杂志最后一期的末班车。 当然，前提是《变脸》能通过终审。 不同于给《华夏青年》供稿，换成《当代》后，宋远航的心里总是充满忐忑，毕竟《当代》是更为正统的纯文学杂志。 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这是自己在文坛非常正式的一次亮相。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纸都快要洇破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宋远航回神。 这才发现桌旁站了两个身形对比特别明显的两个人。 陈建躬在后世比起常在媒体上亮相的刘振云要更鲜为人知。 他脸阔唇厚，气质沉稳刚毅。 可能是因为他在进入燕大前当过十年煤矿工人，抑或是他本身就比宋远航、刘振云他们大十多岁的缘故，陈建功给人的感觉气势很足。 而后世名气更大的刘振云就显得沉默许多。 他身材瘦弱，穿着一件洗得快要褪色的夏季军装。 见宋远航向他看来，便淡淡地笑了笑，完全没有后世谈笑风生、妙语如珠的模样。 “你就是宋远航。” “你好，陈学长。” “叫我陈建躬就行，这位是刘振云，以后咱们就在一个社团了，有空要多交流。罗一禾今天有事来不来不了，就我们两个带你去兄弟学校转转。” 他们说走就走。 陈建躬确实交游广阔，领着他们去数学系转了一趟，就借来两辆自行车。 “咱们今天得跑四五个兄弟学校，坐公交又花钱又浪费时间，骑车最合适了。振云，我带着你。” 三人两车，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水木大学。 想到开学以后自己还没见过赵清歌，今天正好可以去看看她适不适应新环境。 想到这儿。 宋远航便问陈建躬：“陈学长，我能顺便去看个老乡吗？” “当然可以啊，你要是有什么东西需要捎的，就赶紧去宿舍拿，我们在大门口等你！” 给赵清歌拿点什么呢？ 宋远航现在啥也没有啊，最宝贵的就是他已经写了五万多字的《变脸》。 想到这儿，宋远航便把前几天刚誊抄好的稿子用大信封装好，放到了书包里。 到了水木大学，跟着陈建功他们见到了水木大学文学社和学生会的人，聊了聊他们正在筹备的诗歌诵唱会后，宋远航便跑去建筑系找人。 “你终于记起有我这号人了！” 想到昨天周末还盼着宋远航来找她，结果她眼巴巴地等了一天，也没等到这个家伙。 赵清歌就忍不住瞪向宋远航，一副凶巴巴要生气的模样。 宋远航还不了解她的脾气吗？啥也没说，就把大信封赶紧递了过去。 第六十七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是什么呀？” 难道是给她写的信？摸着还挺厚实的。 赵清歌心里有些暗喜，本来还想凶巴巴地吓唬宋远航一下的，现在怒也怒不起来了，仔细看去，神色间反倒是多了几分娇嗔的意味。 “是我最近赶的稿子，时间都搭这上面了，还没写完。但我想先拿给你看看，省得你误会我到处瞎逛，没有认真工作和学习。” 宋远航一板一眼地给赵清歌解释。 反而让她听红了脸。 这人真是的。 干嘛搞得她好像是他领导似的，还汇报起工作来了。 而且。 听他这话。 自己岂不成了他新作品的第一个读者？ “我会仔细读的，然后向你诚实地反馈我的读后感。” 两人一本正经地说着话，说着说着，目光碰触到一起，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赵清歌还要上晚自习。 宋远航没敢耽误她太多时间，就去找陈建躬和刘振云了。 “远航，虽然今天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但身为学长，我跟你说几句不见外的话。” 回去的路上，乘着凉爽的夜风，大家都比白天松弛许多，陈建躬也明显更加健谈。 他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转头看向宋远航。 “学长您说。” “你之前的文章我都看过，不过自从《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之后，我发现你的创作精力，好像全都转到了通俗文学上。既然你选择了燕大中文系，可见你心里还是想将文学事业当做终生追求的。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很难样样兼顾。你现在还没有工作和家庭，等毕业以后，这些问题也会牵扯你的精力，我觉得你现在就应该学会取舍。” 这算是肺腑之言了。 宋远航郑重地冲陈建躬点了点头。 “学长，我会好好考虑这个问题的。” 其实既便陈建躬不说，宋远航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等《狄仁杰》连载结束后，他暂时就不会再碰武侠小说。 算算时间，那时《少林寺》正好席卷全国，杂志后续销量和稿件肯定都不用担心。风口浪尖上，他也不想被过多讨论，正好安下心来好好学习和写作。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真是过得飞快，还没觉着，九月就要过完了。 “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想把之前说的那顿饭给忘了呀！” 燕大校门口。 宋远航看到巩雪和王安怡这两位意外的访客，才嗖觉时间过得飞快。 文学讲习所那边马上就要结业了，而《凤凰琴》剧组也结束了拍摄，进入到后期剪辑阶段。听巩雪说，她都已经回单位上了一个多星期班了。 “过完国庆我就要回沪市，怎么也不能错过吃大户的机会。这不，我们就主动来找你了。” 王安怡还是那么落落大方，丝毫不见生疏。 巩雪依旧寡言少语，但看向宋远航的眼神倒是坦然直接了许多。 “怪我，怪我，天天瞎忙。” 宋远航是真把这事给忘了。 他还是上次替《华夏青年》约稿的时候，说要请王安怡吃饭，结果这一忙哪还记得。 想到上次他和皮特聊起吃饭购物的不便，皮特曾说他以后要是请客见朋友，都可以安排到他们俱乐部去，不要票，只收钱。 “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正巧他也去问问《狄仁杰》国外出版的事，便邀请王安怡、龚雪一起去了俱乐部。 因为这里已经变成京城文艺青年，特别是媒体圈记者聚会的主要场所之一，皮特、珍妮弗两口子根本招待不过来，他们便请侨办给找了几个人帮忙。 既解了人手不足的问题，也过了官方的明路。 不得不说皮特两口子不愧是华夏通，对处理各方面关系还是很有自己的一套。 “沪市领馆区那片也有不少这样的私人俱乐部，回头你去沪市，我也请你。” 王安怡毕竟家学渊源，对这类场所是司空见惯，反倒是巩雪，对屋里的咖啡机，书架上的英文书籍，都流露出不小的兴趣。 “你们说我现在学习英文还来得及吗？” 她拿起一本《老人与海》，翻了翻后，突然问王安怡和宋远航。 “学习没有早晚之说，只要你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王安怡一看就是那种活到老学到老的人，立刻对巩雪的想法大加鼓励。 宋远航本来想说干嘛给自己找罪受，话到嘴边，又觉得太不积极，就干脆闭嘴没发表意见。 这时正好皮特过来了，大家互相寒暄，话题也就岔开了。 不过宋远航心里隐隐觉得巩雪今天说这话好像不是无的放矢，莫非她有出国的想法？ “宋，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的。出版社已经确定付印数了。嗯，初步确定一万册，国外的稿费制度和华夏国内不太一样，他们是按印数版税来支付作者酬劳的……” 皮特噼里啪啦地给宋远航解释了一通。 简单点说，就是作家拿书籍销售额的百分之几。 作家名气越大，那个几和销售额就会越大，到手的版税也就越多。 宋远航籍籍无名，要不是皮特从中运作，估计连一万册出版商都不敢印，给他的份额自然也是业界最低。 可即便如此，他税后还是能拿到将近八千块的稿酬。 这就完全是沾英镑汇率的光了。 王安怡在旁边都听傻眼了。 宋远航被大家认为是不务正业的游戏之作，而且听他们这意思，还只是第一个故事的单行本，就让他一举成了小万元户。 如果《使团惊魂》反响良好，那后续不仅这个单行本会继续加印，之后的其他案子，也将会获得继续发行的机会，宋远航的稿酬将会继续增加。 一语成谶啊。 今天她们还真是来吃大户了。 所以点菜的时候王安怡也没客气，牛排面包加小甜点一样没少，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是不是被我们吃得肉疼啊。” 从俱乐部出来分别的时候，王安怡又故意说怪话磕碜宋远航。 “怎么会呢，忘了告诉你们，今天这顿饭是皮特请客，哈哈哈。” “你……” 王安怡也是服了，宋远航这是啥命啊，请客都不用他付钱。 第六十八章 赶鸭子上架 向日葵诗歌诵唱会大汇演定在了102号在燕大操场举行。 因为还要去兄弟学校举行巡演，学生会对这次汇演进行了充分的动员和宣传，整个九月，燕大各院系讨论最热烈的就是这次演出。 那时候又不像现在演出市场那么丰富，大家久旱逢甘霖，光是初选就异常火爆，只要听说哪个院系举行初选，必定座无虚席，其他院系的学生都会跑去凑热闹。 《校园的早晨》最终不负众望，从中文系一众诗人中杀了出来，与罗一禾等人创作的组诗《向阳的花》一同被选为汇演节目。 “远航，凤来，你俩快点，我可听说天不亮就有人去大操场占地儿了。” 102号那天刚吃完早饭，何少平就火急火燎地要去占位。 宋远航很是不解。 “大哥，你现在就去，等到下午演出，要待好久啊。” “这怕什么，在哪儿看书不是看，你瞧，我水壶窝头都准备好了，到时上厕所的时候大家轮换着去，务必要保证观看位置绝佳。” 服了。 这哥要是搁后世，绝对有当站姐、粉头的潜力。 可等他们赶到大操场的时候，宋远航才发现自己真是低估了当代大学生的狂热。 操场之上，人头攒动，别说前排中央地带，就是中间位置也都已经被人占了。 他们只能唉声叹气地在后侧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学生会还要咱们投票选出巡演节目，看不仔细，难道不影响投票结果吗？” “你别废话了，那不是东来嘛，他不抓紧排练节目，跑这儿干嘛？” 宋远航站起身，翘着脚冲尤东来使劲挥了挥手。 看他东张西望的样子，肯定是在找他们。 “大佬，江湖救急！” 尤东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宋远航的手。 “什么意思？” 宋远航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午演出就要开始了，尤东来现在跑来求助，肯定和演出有关。 “马同学的嗓子发不出声了，下午的演出，你得帮忙顶一下啊，大佬。” 啊？ 宋远航瞪大眼。 昨晚双来组合还专门找他表演了一遍，马昕来又弹又唱活力十足啊，怎么突然就出状况了呢？ “她求好心切，昨晚又回家加练了很长时间，结果用嗓过度，再加上本来就有点着凉，嗓子可不就出问题了。” 尤东来也很无语啊。 他还专门嘱咐走读的马昕来回家后要注意休息，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我……我不行的。” “你不行也得行，我一个人上台更慌。” 尤东来不由分说，拉着宋远航就走。 “我会陪你们一起上台，给你们伴奏。你俩别慌，现在咱们抓紧时间磨合一下，我相信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马同学倒是老神在在，不能说话，拿着笔刷刷写在纸上给他们打气。 宋远航还能说啥，人一女同学都这么镇定，他一大老爷们肯定也不能怵啊。 “好，那咱们就抓紧时间排练。” 宋远航也不敢练得太狠，万一重蹈马同学覆辙，那可就是只剩尤东来一个光棍了。 时间在反复磨合中悄然流逝。 为了达到好的舞台效果，系里的文艺委员还要给他们化妆，宋远航和尤东来打死没同意，总算保住了一张老脸。 “远航，我感觉呼吸有点不通畅，心跳的好快啊。” 下一个节目就轮到他们上台了。 宋远航也有点紧张。 但他还得给尤东来打气，“怕什么，反正下面乌泱泱一片，也看不清大家的表情，咱们只管把歌唱好就行。” 旁边的马昕来深以为然，点头如捣蒜。 “可我还是慌怎么办？“ “你难道对这首歌没信心？” 尤东来坚决地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嘛，有信心还有啥好慌的，我和昕来陪着你呢，走，昂首挺胸上台去。” 额。 尤同学，你头也不用昂那么高，真的很像一只大白鹅。 为了达到最佳的演出效果，尤东来他们还专门去音乐学院请教专业人士帮忙编排整首歌曲。 最后确定下来的演出方式是，先由一人清唱前面几句歌词，起到先声夺人的效果，然后吉他加入，女声再随后跟进开始合唱。 尤东来太紧张了。 开头清唱的重任便落到了宋远航头上。 他深吸口气，也不看台下，只是放空眼神望向远方，脑海中回想着每天晨练时大操场上同学们朝气蓬勃的样子。 整个人立刻放松不少。 清亮欢快的歌声顿时如泉水叮咚一般，在大操场上空飘扬开来。 “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 清晨来到树下读书 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 ………………” 吉他声随后加入。 人声琴声相得益彰，仿佛两个翩翩起舞的少年，在如怡人清风的欢快曲调中，尽情展示着青春与活力。 台下的听众们都不由沉醉其中，自发地打着节拍加入其中。 “太好听了！” “而且简单易学，我感觉再听两遍，说不定就能唱下来。” “……” 一曲终了，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尤东来兴奋得满脸通红，一下台就抱起宋远航，使劲转了两圈。 “大哥大哥，放我下来，注意影响。” 宋远航也很开心。 在台上尽情歌唱的那一刻，他真的体验到了青春正好，年少如风的美好感觉，重活这一回真的是不虚此行。 《校园的早晨》毫不意外地入围了巡演名单。 但投票数却没有超过《向阳的花》，位居所有节目的第二名。 这也让宋远航再次见识到这个年代诗歌有多么受宠，真是所向披靡，不愧是文学桂冠上的明珠，可惜他没有写诗的天份。 他能记住的几首新诗，不是海子的就是顾城的，宋远航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说这是他写的。 对了。 他还记得一首新诗，叫《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除非他以后不想混了，否则这首诗还是当没记住的好。 忙完汇演的事，正好还有一天国庆假期。 宋远航想到来燕京这一个多月，还没和陆虎、王烁见过面呢，可以趁假期和他们见见。 只是他还没和王烁、陆虎联系，倒是有人先找上他了。 竟是前两天刚见过面的巩雪。 第六十九章 《变脸》前后 巩雪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碎花连衣裙，有些自然卷的乌黑长发蓬松地披在肩头，远远看去，温婉又美丽，就像一朵悠然绽放的百合花。 宋远航冲她挥挥手。 巩雪也立刻向他笑了笑。 “是不是很意外啊？” “有点。” “咱们到那边转转。”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上次见面开始，宋远航就有种感觉，巩雪在两人相处时，好像刻意在占据主导的位置。 嗯。 怎么说呢。 她就好像是在故意告诉宋远航，我是大姐姐，你得听我的。 女人的心思千变万化，宋远航实在不敢妄加揣测，反正顺着就是了。 “是这样的，我想去新华书店买几本英语自习的书籍，不知道选什么好，便想麻烦你跟我一起去。” “你真准备自学英语啊？” 宋远航还以为上次巩雪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她还真的付诸行动了。 “是啊，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你都是作家了，不还是照样考到燕大来深造。难道只许自己进步，不许别人见贤思齐啊？” 巩雪含娇带嗔地白他一眼，弄得宋远航只能挠头呵呵傻笑。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你没这个意思，故意逗你玩呢。真是个愣头小子。” “我不小了。” “比起我还是小，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几岁？” 巩雪故作随意地反问宋远航，转头笑笑地看向他。 宋远航摇头。 说比自己小太假，说比自己大，又怕惹巩雪不开心，此刻沉默是金。 “七岁！想想差的真的挺多的，我都上小学了，你还不会走路呢。” “但我现在不也和你并肩走在一起了吗？朋友之间讲究的是脾气投契，年龄不是问题。再说了，你今天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就比我大个一两岁呢。 ''你这也太假了，不过我还挺高兴听你这么说的。那今天得奖励你一下，中午请你吃饭？” “好啊！” 有人请客当然好了，何况还是个大美女。 两人先去书店选了一套比较基础的英文教材，巩雪也不是全然不会，就是上山下乡又拍电影，当年在学校学得那点东西，几乎都还回去了。 吃完饭后，宋远航先送巩雪回她们单位，快分别的时候，巩雪沉默了片刻，还是向宋远航提出一个颇让他吃惊的请求。 “以后周末的时候，如果你有空，能不能过来帮我补习两个小时英语啊！” 她怕宋远航误会，又赶忙补充道：“我认识的朋友里，就你学问大，安怡这周就要回沪城了，我……我可以给你酬劳，就当是我请你当家教了。” “如果你要谈酬劳，那我现在就拒绝。不谈钱的话，一切好商量。” “好好，希望你不要后悔。” 巩雪低头轻喃一句，眼里漾起盈盈笑意。 宋远航也挺开心的，感觉自己和巩雪的朋友关系又更近了一步，毕竟以后他也算是巩雪的小老师了嘛。 回到学校。 宋远航又一头扎进自习室，继续写《变脸》。 “狗娃握着爷爷的手站在岸边，梁老板他们戏班的楼船原本那么高那么大，可随着滔滔江流远去，也变得跟片落叶似的，转来转去的，就没了踪影。狗娃心里，空落落的，蓦地涌起一股哀伤，她抬起头…………” 随着狗娃和爷爷水上漂在江边码头送别梁老板远去，将近17万字的《变脸》也终于写完了。 宋远航恍然若失，把笔放下后，怔怔出神了好久。 小说以变脸王水上漂在孤舟上卖艺讨生活开篇，以爷孙江边送别梁老板，孤舟泛江海结篇。 乱世之下，人人如浮萍落叶，可那些不足轻重的小人物，还是凭着心中的良善和对道义的追求，完成了彼此之间的救赎。 小说看似温情结局，但宋远航的笔下却处处透着悲凉与无奈。 不管是贯穿整篇小说的关于重男轻女的讨论，还是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无奈，都让人感觉到压抑和沉重。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赵清歌在读完整篇小说后，都小心翼翼地问宋远航，“你在学校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怎么小说写得这么压抑呀，我看了心里好难过啊。” “难受就对了，那证明我没写错。” 宋远航写完《变脸》后，情绪也渐渐抽离出来。 他去赵清歌那里把所有文稿拿齐后，直奔朝内大街166号人民文学出版社后院，《当代》杂志社就在这里办公。 “哎呀，宋远航同学，快请进。” 柳茵一抬头发现是宋远航，简直喜出望外。 “你不来找我，我都忍不住想要去找你了。还是老孟拦着我，说我们做编辑的要给作者留出充足的空间。不止是创作空间，还有创作时间。” 柳茵递给宋远航一大块西瓜。 “可甜了，吃块解解渴。” “嗯。” 宋远航也没客气，大夏天的公交车就跟放在火上烤的铁盒子似的，这一趟下来，热得他衬衫都湿透了。 “这是我写的《变脸》，柳姐您看看，回头有不合适需要修改的地方，您直接去燕大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都可以。” 宋远航吃完西瓜，去外面洗了把脸和手，回来就把《变脸》的稿子从书包里拿出，交到了柳茵手里。 “好漂亮的字啊！” 这还是柳茵第一次看宋远航的手稿，第一眼被吸引的就是那遒劲有力，又不失飘逸的字迹，没想到宋远航年纪不大，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这篇小说一共多少字啊？” 然后再吸引她的，就是稿纸的厚度，摸着可不薄。 “将近17万字。” “小长篇，那我可得仔细看看了。” 在柳茵这些专业的文学编辑眼里，短篇往往更能显示出一个作者的才气，一处神来之笔，一个奇思妙想，就能撑起一个不错的短篇。 但长篇不同，它更考验作者的综合实力，立意高低，谋篇布局，人物塑造，行文结构，处处都是学问，也处处都是考验。 反正以宋远航的年纪和阅历去写一部长篇，她真的不太看好。 第七十章 不一样的风 柳茵啥想法，宋远航自是无从得知。 他今天也是临时起意来的，秦主编和孟副主编两个当家人都不在，宋远航把稿子留下就走了。 “哥，你可想死你了。” 离开编辑部，宋远航就去找陆虎。 两个多月没见，小子又蹿个了，现在只比宋远航差半头，但还是瘦，跟豆芽菜似的。 “你得多吃饭多锻炼啊，弱不禁风的，以后遇见点事，难道还只有挨揍的份儿？” 宋远航把从友谊商店买的奶粉和午餐肉递给他。 上次去俱乐部吃饭，他还从皮特那里拿了五百块钱的外汇券，反正《狄仁杰》的稿酬近期就能收到，到时和买手表的钱，一起让皮特从稿酬里扣。 有了外汇券，他买东西就方便多了。 考虑到陆爷爷年龄大了，宋远航专门去买了两罐奶粉，午餐肉则是买给陆虎吃的。 “奶粉我本来是买给陆爷爷喝的，我看你也跟着一起喝，回头我再给你们买。” “这得不少钱。” 陆虎提着沉甸甸的网兜，心里也暖呼呼的。 “我要说贵，你补钱给我啊？” 宋远航没好气地瞪陆虎一眼，是真没把他当外人。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看着和爷爷相依为命的陆虎，宋远航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前世的自己，对他多少有些移情作用。 他总希望陆虎能过得更好些，少受些挫折，就像潜意识里在弥补自己少年时的缺失一样。 “嘿嘿，我给你，你肯定也不要啊。” “那还废话！” “是远航来了？” 陆爷爷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好使得很，一听到宋远航的声音，立刻就从屋里出来了。 “陆爷爷，是我。您老最近身体挺好的。” 陆爷爷气色看上去挺不错，身上也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见到宋远航，立刻气得向他告状。 “你帮我管管这疯小子，放着街道安排的正经工作不做，非要跑去当什么个体户，他是嫌最近日子过得太安生了啊！” 陆爷爷越说越气，拐棍敲得地面砰砰响。 “爷爷您别生气，咱们先回屋。要是虎子不走正道，不用您说，我也捶他。”宋远航把老人安抚下来，转头问陆虎。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宋大哥你帮我评评理，我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在加工组糊纸盒子，你说我能有啥前途。” “前途？你爸当年倒是有前途，落个什么下场呢？” 想到早逝的儿子，陆爷爷焦急的脸上又透出几分悲苦。 陆虎则梗着脖子，继续和他爷爷犟。 “我爸那是没赶上好时候，现在环境不一样了。您不知道，翠花胡同新开的那家私人饭馆，吃饭的人天天排长队，听说一天能挣七八十呢，都能赶两个人一整月的工资了。” “现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谁知道将来怎么着？” “那天天糊纸盒子倒是知道将来怎样，继续糊，天天糊！” “虎子，你怎么和爷爷说话呢？” 宋远航生怕爷孙俩说越越顶，忙眼神示意陆虎闭嘴，同时安抚陆爷爷。 “爷爷，您别急，虎子的想法倒也不是异想天开。他说的那家饭馆，都上报纸了。我也觉得，国家对个体经济是持鼓励态度的。” 宋远航记得他看过一个资料，1980年到1987年，仅燕京地区，个体私营饭店就由800家激增到了7000家，可见个体私营经济发展的势头和潜力有多么迅猛。 他今天过来找陆虎，正是想要问问他今后如何打算。 是重新上学还是下海经商，总要有个章程。 一直干黑导游，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宋远航把来意一说。 陆虎顿时两眼发亮。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兴冲冲地说道：“我要做买卖！读书，我真不是那块料，一拿起书本就犯困，坐教室板凳比坐老虎凳还难受。” “唉，他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和他爸简直两个极端。” “您不是说我随您嘛。” 陆虎舔着脸故意往爷爷身边凑。 果然。 老爷子虽然还板着脸，气却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宋远航也早就看出来了，陆虎和人打交道是一把好手，天然的社牛属性，做生意也有天份，通达加工厂的订单，都还是陆虎给拉来得呢。 除了长泽惠里香，陆虎这两个月又给厂里找了好几个客户。 你让这种人待在加工组糊纸盒子，确实比杀了他还难受。 “爷爷您放心，不管将来做什么买卖，有我看着陆虎，绝对不会让他走歪路。” 宋远航先安老人的心。 有他背书，陆爷爷顿时安心不少。 宋远航是名牌大学生，还是作家，他今天能说这话，将来肯定会拉扯陆虎一把，就算没有他这个老头子，虎子也不会无依无靠。 “远航，虎子有你约束着，我心里啊，踏实不少。” “虎子，你光想当个体户，具体怎么个当法，仔细想过没？” 宋远航想先听听陆虎的想法，再说他的打算。 “我想学悦宾饭馆，在我们这附近也开个饭馆，他家排队都吃不上饭，看来客人多半是不会缺的。” “开饭馆要有场地，要有手艺，还要想法采买食材，招呼食客，这些你怎么解决？” 光是采买食材就能难为死人。 现在买啥都用票，悦宾饭馆为啥开业卖的全是鸭肉类的菜肴，那是因为鸭子是唯一不用票就能买到的禽类。 “我想过啊，人家都能解决，肯定是有办法的，我慢慢去打听琢磨呗，有他们在前面趟路，咱们要开馆子，可就容易多了。” 陆虎倒是光棍得很，丝毫不见犯难。 做生意确实要有这股劲头，不怕难，爱琢磨，还抹得开脸。 “我呀，倒是觉得你先不用急着跟风，你可以先出去多看看，能赚钱的行当多的是，何必非要跟风开餐馆呢？” “出去？上哪儿去呀！哥，你心里肯定是有章程了对？快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 陆虎多机灵啊，最擅长顺杆爬，一听宋远航这话，就知道宋远航一定是替他早想好了。 心里那个美吆，同时也充满了期待。 第七十一章 路有点歪 “走，我带你去见个朋友，先听听他的想法，再做决定。” 宋远航想让陆虎去的地方当然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粤省羊城。 至于特区，现在还是一片小渔村，刚成立没两月呢，去也看不到啥有价值的东西，而且还需要边防证，不一定能办下来。 从燕京到羊城，一南一北，跨度实在太大，现在交通又不如后世那么便捷，宋远航实在不放心让陆虎一个人去。 他想给陆虎找个伴。 至于到了羊城，那他就放心多了。 尤东来就是羊城人，他爸妈虽然是体制内的人，但叔叔阿姨啥的，好多亲戚都在羊城做个体生意，之前宋远航和尤东来已经聊过好几次这个话题。 尤东来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陆虎人到了羊城火车站，余下的事情，他就给全包了。 “那咱快点走，哥。” 陆虎摩拳擦掌，简直期待到不行。 “爷爷，我领虎子去见几个朋友，改天再来看您。” “去，去，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跟虎子说声，我包饺子给你们吃。” 陆爷爷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不是好吃懒做的人，家务活那也是相当拿手。 宋远航不想让老人心里觉得自己被看轻，立刻爽快地应道：“那感情好啊，我听说燕京人好多都爱吃茴香馅饺子，回头您可得包给我尝尝，我还没吃过呢。” “那没问题，下次一定满足。” 挥别陆爷爷，宋远航领着陆虎直奔俱乐部。 他之前已经跟王烁约好了在那儿见面。 “兄弟，这地儿不错啊，你怎么找着的，我都不知道。” 一见面，王烁就对皮特开的这家私人俱乐部大加赞赏，看看这满屋的洋玩意，虽然比不上老莫西餐厅，但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喜欢的话，以后就常过来玩，我和老板是朋友，他今天不在，下次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俱乐部本身就是需要熟人介绍才会被接待，不对外营业。 如果没有宋远航，王烁即使找到这儿，人家工作员也不会招待他的。 “那感情好啊，我发现自从认识你以后，总是一直沾你的光。就说救小孩那事儿，我压根儿就没放心上，没想到他爸妈竟然把锦旗和感谢信寄到了我们单位，领导对我那是好一通表扬，年底还要给我评先进呢，这呀，还得谢谢你！” 王烁是挺潇洒，但人在社会，哪有不在乎荣誉和利益的。 评上先进，不光是面上有光，也实惠啊，下年他工资都能涨好几块钱呢。 那小孩父母上哪儿知道他的信息啊，肯定是宋远航告诉他们的，说不定寄感谢信和锦旗这事儿，还是宋远航指点的，王烁心里反正挺承宋远航的情。 最关键是，要不是宋远航救他，还涨工资，他现在还不定在大河哪个旮旯里埋着呢。 “烁哥你可别这么说，太见外了。” 宋远航连忙介绍陆虎和王烁认识。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燕京爷们，天然就有股亲近劲儿，再加上陆虎一听王烁当过兵，是大院子弟，少年人嘛，对军人那都是戴着崇拜滤镜的。 小子一口一个哥，喊得王烁眉开眼笑。 两人投缘，宋远航就省了一半的心。 等上菜的工夫，他就把陆虎想干个体的事儿跟王烁讲了。 “我是觉得先出去看看，开阔一下眼界，比闷在一个地方自己瞎琢磨要强。烁哥，你天南海北地跑业务，应该比我更有体会。” 王烁点头，端起咖啡轻啜一口，苦兮兮的，真t难喝。 “这玩意我是真喝不惯。你说的没错，以前没干业务员时，我还觉得自己见多识广，国内国外的事儿，多少都了解点。这出去一跑啊，才发现自己忒幼稚了。” 王烁想到自己吃的那些亏，长的那些见识，很是感慨。 “要我说，万卷书要读，万里路也要行，缺哪样都不好使。” “南方那边经济发展比北方快速，我想着让虎子去羊城见见世面，先开阔下眼界，对如今比较火热的行业，都有个初步的了解，再决定干哪行。但他这年纪，我是真不放心，就想让烁哥你方便的时候，带他一趟。” “这没问题，我们跑业务的，往哪儿不是跑啊，回头我就跟领导申请去。” 王烁毫不迟疑，一口应下。 就是宋远航今天不提这事儿，他对羊城那也是向往已久。 他们大院里有几个没正式工作待业在家的小伙伴，前两年还不如他呢，最近却做倒爷发了大财，戴的表都是进口货，听说就是从羊城那边捣腾货物发的财。 王烁本就不是安分的主儿，心里早就蓄谋已久，与宋远航可谓一拍即合。 谈到羊城。 王烁就把他从小伙伴那里听来的种种传闻，绘声绘色地讲开了，听得陆虎一愣一愣的。 看着两人眉飞色舞，大展宏图，挥斥方遒的兴奋模样。 宋远航不禁有点心虚。 看烁哥这热乎劲儿，他可别把人给带歪了。 要是烁哥一心扑到挣钱上，他还会不会投身文学事业？后面的《空中小姐》、《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顽主》等作品还会不会出现呢？ 算了。 走一步算一步。 就是没他承插一杠，记得王烁八十年代初期也瞎折腾了好几年，好像是跟叶景还是谁干过倒爷，开过饭馆，还干过出租车。 他现在把陆虎介绍给王烁认识，说不定能让王烁的挣钱之路少走点弯路。 想到挣钱，宋远航又想到另一个王哥，等陆虎去羊城把项目考察好了，真要动手干时，方便的话，宋远航也想拉王晓波入伙，有钱大家赚才是真兄弟。 至于怎么个具体操作法，先等陆虎和王烁去完羊城再说。 在俱乐部三人吃了个肚尖，临分别前，三人约好，等去羊城这事儿确定下来以后，一定要再碰个面，好好商量一下。 回到学校，宋远航把今天见面的事儿和尤东来简单说了下。 “木问题啦，到时我保证让他们把羊城所有热闹的市场全都转个遍。你先别操心这事儿了，想想咱们的节目，学生会可是要求每个入围巡演的组合都要再拿出一个b节目。” 第七十二章 回声 所谓b计划就是要再准备一个节目。 毕竟是收费巡演嘛，筹委会想在原有基础上再升级，让买票的观众觉得物有所值。 宋远航还以为大家会叫苦不迭，哪知道竟是一致同意，乐此不疲。 不管是写诗的，还是唱歌的，个个都迸发出热烈的创作激情。 听尤东来说，隔壁数学系，一个同学为了寻找灵感，愣是在未名湖畔站了一整晚，差点没被蚊子吃了。 宋远航也是服了。 不愧是以梦为马的时代啊。 因为一直忙着写《变脸》，他实在是没精力再去筹备新节目。 便和尤东来、马同学提前商量，三人各出一个节目，在他们班级里进行小范围的表演，投票最多的，就选为他们组合的b节目。 “我也留下来凑凑热闹，你们不介意？” 正好最后一节是谢老师的课。 他听说还有课后投票环节，立刻兴致盎然地留了下来。 “第一个给大家表演节目的是宋远航同学，演出顺序由他们三人抽签决定，没有任何人为干预。” 班长一本正经地解释完后，宋远航就抱着吉他上台了。 他签运一向如此，不是第一就是最后，从来没在中间过，他早就习惯了。 “今天我给大家演唱的这首歌叫《梦田》。” “梦田？名字听着就很有意境啊！” “比《校园的早晨》文艺多了，不知道会不会比它更好听。” “恐怕有点难，《校园的早晨》可太受欢迎了，听说都已经传唱到其他学校去了。我有个高中同学在水木大学校电台，还想来咱们学校采访宋同学呢，不过好像被拒绝了。” “……” 宋远航调试琴弦的工夫，同学们也在讨论上次演出的种种反响。 等清脆的琴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远航轻呼口气，伴着浅淡悠扬的琴声，开始歌唱。 “每个人心里一亩一亩田 每个人心里一个一个梦 ………………… 用它来种什么 用它来种什么 种桃种李种春风 开尽梨花春又来 ……………………” “我觉得我好像不用唱了。” 一曲歌罢，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就连谢老师都觉得宋远航的词曲唱每个环节都做得极为出色，真是让人过耳难忘。 尤东来更是想临阵退缩。 但同学们可不乐意。 明明能听三首歌，咋能少了呢。 在大家的鼓励下，后面两人也非常出色地将自己的创作表演完毕，但比起《梦田》还是差了不少。 业余的当然没法和专业的比。 宋远航自己都觉得胜之不武。 毕竟《梦田》是宝岛校园民谣里非常经典的一首歌，收录于1985年滚石唱片发行的《三毛作品第15号：回声》。 这张唱片还是宝岛唱片公司第一次发行的cd唱片，之前都是卡带胶碟之类。 歌词则是才女作家三毛亲自写就，演唱是齐豫和潘越云。 其实如果不考虑当下的社会环境，宋远航更想选那首李宗盛作曲，潘越云演唱的《飞》，但靡靡之音的帽子太大，他不敢戴。 《梦田》相比《飞》就积极向上多了。 关于这张《回声》，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内地歌坛大姐大毛阿敏曾经一首不落的翻唱过，专辑取名为《三毛留下的歌》。 这和后来那英翻唱苏芮，少女王菲翻唱邓丽君，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而同学们的投票结果，自然也是一边倒。 大家非常诚实地选择了《梦田》，毕竟这首歌比《校园的早晨》还好听，岂能不选？ “我觉得你一个人唱就很完美了。” 马昕来非常真心实意地建议宋远航。 尤东来也点头如捣蒜。 “那可不行，这首歌，我本来就是按合唱来写的。我跟你们说，这里如果是三个人合唱，效果肯定……”宋远航非常认真地给尤东来和马同学讲解起三人该如何演绎这首歌曲。 “咱们先试一试，如果不如独唱，即使你们想唱，我也不会谦让的。” “那行，咱们就试一试。”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身上大都有股理想主义的热情。 马昕来立刻非常投入地开始排练，有些宋远航没有想到的细节，也在大家的反复排练讨论中得到了完善。 “效果真的比独唱好哎！” 尤东来非常开心。 “我有种预感，《梦田》会比《校园的早晨》更受欢迎。” 马昕来也对《梦田》的公演充满期待。 而宋远航最期待的，无非就是《当代》杂志社对《变脸》的反馈了。 他还从未如此牵肠挂肚过。 每天都盼着电话室里能有喊他名字的时候，结果电话没接着，柳茵直接找到燕大来了。 “柳姐，编辑部对稿子有什么意见吗？” 宋远航有点忐忑。 柳茵笑他。 “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没信心啊，那我要是告诉你稿子没过，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在交稿前，我已经改了好几遍了。如果不过，我想不出还能改哪里。” 《变脸》就像宋远航精心雕琢的一件木雕，以他现在的眼光，技法，确实已经是用尽全力。 “那如果我们告诉你哪些地方需要改，你愿意改吗？” 柳茵抛出今天的来意。 “那我得现看。” 如果立意、人设要动刀，宋远航会拒绝，因为那违背了他创作的初衷。 如果只是修辞行文方面的问题，那改多少遍他都无所谓。您不满意，我接着改，只要能发表就行，这不涉根本嘛，宋远航不在乎。 “还挺有自己主见的。就不怕被退稿？” “怕，但要是小说改的面目全非，那即使过稿又有啥意思呢。” 宋远航想着以后可能还要和柳茵经常打交道，不如早些表明自己的态度，大家以后合作起来也会更顺畅。 “那我知道了。给你，秦主编亲自写的用稿通知！” 柳茵想到秦主编他们对《变脸》的评价，很是郑重地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宋远航。 “谢谢。” 嘿，这下他也和陆遥一样，被秦主编钦点了，回头一定得写信跟陆遥大哥显摆下，不能让他专美于前。 宋远航拿着用稿通知，心里真是美滋滋。 第七十三章 热烈的反应 “最近你只要有时间就来社里。稿子虽然通过了，但有些小问题还得需要修改。这次是老孟负责给你改稿。你啊，有得磨喽。” 柳茵送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宋远航顿时皮皮挫。 能让孟副主编亲自盯着改稿，这待遇绝对是高规格了。 从前辈身上，自然是能学到不少东西，但孟编的严谨也是出了名的，宋远航估计自己绝对会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想到以后要常常学校编辑部两边跑，坐公交和走路实在太不方便，宋远航觉得买辆自行车得提上日程了。 算算日子。 《狄仁杰》的国外稿酬应该也快到账了，买辆自行车肯定是绰绰有余。 而写完《变脸》，宋远航的空闲时间也变得宽裕不少。 《血荐轩辕》已经完稿，下个月在杂志上也会结束连载。 现在宋远航手上只有两个稿子要写，《狄仁杰》和《黑猫警长》。 《黑猫警长》就像餐后小甜点，几乎不怎么牵扯精力。反倒是《狄仁杰》不上不下的，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量多存稿，要是过年前能写完，那是最好。 “远航，听说咱们班下学期要办杂志，你想不想加入呀？” 这天排练间隙。 尤东来刚喝了两口水，想起班长大人交给自己的重任，斜起肩膀，碰了碰宋远航。 “啊？” 宋远航昨天刚去了《当代》杂志社一趟，正琢磨怎么改稿呢。 大问题是没有。 但稿件上用红笔标出的，需要修改的地方简直多如牛毛。 很多都是修辞句式上的问题。 他身为土生土长的鲁省人，即使很注意了，但写作时，还是会动不动就用上倒装句。 “不愧是鲁省人啊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啊你这是。” 孟副主编还笑吟吟地给他来了两句，说得宋远航无言以对。 说得太对了您！ “你神游物外啥呢，天天见你往外跑，老实交代，是不是谈对象了！” 尤东来见宋远航走神，立刻逼问起原因。 “大哥，我改稿都改得快秃头了，还谈对象，我倒是想啊。你刚才说啥了？” “他说下学期咱们班办杂志，你要不要加入？” 马昕来虽然这学期刚加入燕大红学会，跟着梁左那些师兄师姐学到不少东西，但听说班里要办杂志，还是立刻积极响应，已经确定加入编委会。 她现在也很关心宋远航要不要加入。 毕竟宋远航以前就办过畅销杂志《齐鲁传奇》，经验肯定比他们这些普通学生丰富。 “咱们系不是有自己办的杂志吗？” 这年头，大学生办杂志蔚然成风。 不仅中文系，连化学系、数学系这些理科院系，都跟着凑热闹。关键他们办杂志还不是讨论专业问题，而是刊载他们自己写的诗歌、小说，理科僧也有颗文艺心。 至于中文系，那更是不能落后。 光宋远航知道的，中文系就已经办了两份刊物，这还要接着上马？ “那是五四文学社和79级办的，咱们80级当然也得有啊。” 马昕来觉得很理所当然。 宋远航想想，还是婉拒了他们的邀请。 “我写稿还行，组稿当编辑，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啊。” “没关系，你到时供稿子也可以，我回头就和班长说。” 因为明晚向日葵诵唱会首场收费演出就要在学校大礼堂举办，他们还得抓紧时间排练，关于办杂志的事，提了一下也就过去了。 三人继续彩排。 这回吸取了上次马同学训练太狠的教训，又练了几遍和声，他们不到九点就回宿舍了。 “我怎么感觉更紧张了，今晚可能要失眠啊。你还不知道，学生会外联组不仅把兄弟高校学生会的人请来了，他们还请了不少媒体记者。” “啊？还有这事？” 宋远航虽然早期参与过外联工作，但首演以后，他忙着写《变脸》，渐渐就很少往学生会跑了。 “嗯，听周学姐说，学生会的终究目标是把巡演开到燕京大剧院，向全市人民进行报告演出。” 以学会生那些人的风格，宋远航觉得有这想法也合情合理。 “这些事，自有学生会的人操心，咱们只要把自己的表演顾好就行，你也别太紧张，不是还有我和马同学陪着你嘛。” 说是会紧张失眠，结果尤东来晚上呼噜打得比谁都响。 宋远航倒是有点失眠。 他担心票卖不出去。 大礼堂可是有3000多个座位呢，要是空出一大半，大家肯定会被打击得不轻。 结果证明宋远航完全是杞人忧天。 从早上开始，大礼堂门口的售票点就没断过人，等到下午，竟然还排起了长龙，学生会只能临时再加开两个售票点。 “3000张票早就抢没了，现在卖的全是站票！” 尤东来既紧张又兴奋，脸上不用抹胭脂都红扑扑的。 “站票多少钱啊？” 宋远航知道原来的票价是一毛五。 “一毛。” “大家都快抢疯了，因为听说大字报上宣传的神秘嘉宾是北岛，罗一禾师兄太牛了，竟然把北岛拉来当外援。远航，咱们简直太幸运了，能和北岛同台。” 尤东来两眼冒着星星，俨然一个小迷弟。 宋远航对诗人免疫，远没有八十年代文学青年对诗人的追捧和狂热。 他现在担心远远大于兴奋。 倒不是担心票卖不出去，而是担心票卖得太多，万一发生拥挤踩踏，那可就好心办坏事了。 “你们知道王启明、周沛然他们在哪儿吗？” “好像在前面布置礼堂呢。” “那你们俩先练着，我去去就来。” 宋远航赶紧跑去找这次活动的负责人，学生会执委会主席王启明。 “不至于发生踩踏，我们也想过这个问题，还咨询过建筑系的同学，这个礼堂容纳四千人应该不会出问题。不过你放心，我们最多就卖四千张票，而且开演前也会给大家强调秩序问题的。” “那就好。” 宋远航倒也没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公众安全问题，能多想一点总比没想到好。 “哦，提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这次燕京广播电台也派人来了，他们对《校园的早晨》非常感兴趣，如果这次演出成功，我看极有可能会找你们去录正式版，在电台里播出！” 第七十四章 时代特色 “那我们可得好好表现了。” 宋远航没敢把这事告诉尤东来和马同学。 他们俩现在已经紧张得搓手又转圈，要是知道电台还有这打算，那在台上还不得紧张死，还能不能唱出声都不好说。 宋远航其实也挺紧张的。 今天来了不少熟人。 听朱炜说，《华夏青年》编辑部几乎全体出动，连不爱凑热闹的常编辑都来了，说是给他捧场。 宋远航还拜托他们把铁生大哥也一块带来了。 王晓波、李茵河、皮特、珍妮弗，陆虎也都来了。 王烁因为出差去了外地，遗憾得不行，嚷嚷着宋远航改天得专门给他补唱不可， 晚上七点，演出正式开始。 作为初演投票第二多的节目，宋远航他们排在倒数第二出场。 “首演以后，《校园的早晨》真的是人人都能哼上两句。” “听你这意思，是想给大家现场表演喽？” 主持人是周沛然和王启明亲自担当。 王启明刚引出他们组合，周沛然就故意起哄，让王启明唱歌。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和笑声，气氛热闹极了。 王启明也没含糊，张口就唱了一段，顿时掌声如雷。 “我这块砖已经抛出去了，现在就有请中文系80级的马昕来、宋远航、尤东来为大家演唱他们的原创歌曲《校园的早晨》，而且今天他们还带来了一首新作《梦田》，非常的动听，大家敬请期待。” “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 清晨来到树下读书 ……………………” 宋远航他们故意弄了个时间差。 人还没出现在舞台上，歌声却已经飘荡在整个礼堂。 前面一小节唱完，他们三个才弹着吉他，出现在舞台中央。 不同于首演版，这次合唱，宋远航特意加重了女声演唱的比重。 马昕来也不负众望，唱的特别动听有感染力，临近结束时，全场都被他们调动，一起跟着大合唱。 “这就是青春的模样。” 朱炜和石铁生身在其间，都特别感慨，两人不由得想起自己上山下乡时的青春岁月。 “下面这首《梦田》送给大家，愿我们永远都是一个有梦想的人。” “每个人心里一亩一亩田 ……………… 用它来种什么 种桃种李种春风 ………………” 相比《校园的早晨》欢快积极，《梦田》悠扬浅淡中则带着淡淡的忧伤。 谁年少时还没有个梦呢，可绝大多数人都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无奈，在接受了社会的毒打后，早早梦醒，该干嘛干嘛。 不接受不躺平，往往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梦想，也许真的只适合歌唱，不适合现实。 宋远航心里也没有答案。 但也有执着的追梦者，他们是人生的勇者，即使最后失败，也值得被尊重和歌唱。 刚才热烈欢快的气氛，在演唱结束后，变得安静许多。 这倒挺适合罗一禾他们朗诵诗歌。 主持人没有报幕。 宋远航他们下去后，罗一禾六人直接上台。 两队人会身交错的时候，尤东来激动地扯住宋远航胳膊，悄悄指了指最后那人。 “北岛，真的是北岛！” 而底下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看到北岛出现在舞台上，也都忍不住喊了起来。 “北岛！” “北岛！” “……” 气氛由安静趋于狂热，场面恍惚得让宋远航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追星现场。 北岛本人倒是十分平静，按照事先的分工，和罗一禾等人开始充满感情地朗诵组诗《向阳的花》。 朗诵结束后，北岛一人留在台上，说了几句关于向日葵计划的感想，然后便在台下学生的要求下开朗诵自己的诗歌。 只要他开个头，台下立刻就会齐声应和，场面真的壮观又震撼。 宋远航以前看过描述八十年代诗会的文章。 说北岛、舒婷、顾城他们每到一个城市参加诗会，现场必定会挤满狂热的诗歌爱好者，甚至有追随者跑到台上，亲吻他们站过的土地。 宋远航当时觉得难以相信。 现在置身其中，他有点理解了。 禁锢了十多年的思想，终于可以自由地表达宣泄时，诗歌成为最强烈最直接的方式，无怪乎受到如此追捧。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 当台上的北岛开口朗诵《回答》时，场下数千人几乎同时跟和，声浪在夜空中久久回荡，就连宋远航都跟着心驰神往。 演出圆满结束。 退场的时候因为人太多，宋远航也没来得及和朋友们打招呼，倒是中央广播电台的人主动到后台找上了他们。 “什么？给我们录歌！远航，我没听错。” “没错。哎呀，你怎么掐我！” “我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不掐自己！” 宋远航怒瞪尤东来。 “嘿嘿，我这不是怕疼嘛。别生气，我帮你打一个月的水当赔罪好不好？” “不好，最少两个月。” “你俩正经点，再这么幼稚，电台的同志会笑咱们的。” 马昕来虽然也激动，但被宋远航和尤东来这么一闹腾，顿时只想给他俩几个白眼。 “没事，我们上学时也这样。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下周六你们来电台，直接找《每周一歌》节目组就行。” “好的，我们一定准时到。” 被电台选中去录制歌曲，对尤东来和马同学来说是莫大的光荣，一想到自己的声音将会通过电波被更多的人听到，他们就开心得不行，哪还会想到什么酬劳、版权。 宋远航想了想，也干脆闭口没提。 八十年代，电台在媒体中的影响力比电视台还强势，不管是来找他们的工作人员，还是尤东来他们，脑子里压根就不会想到这茬。 宋远航现在提出的话，即使电台答应给他们歌酬，估计也不会多到哪里去。 果然。 等送走电台的工作人员，宋远航把自己的想法和另外两人一说，他们看他就像看外星人一样。 尤东来伸手覆在宋远航的额头上，笑道：“也没发烧啊！想什么呢哥们，人家电台请咱们录歌，那是荣誉，你……你怎么能把荣誉和金钱相提并论呢？” “对啊，这话你幸亏刚才没说，否则显得咱们燕大的学生思想觉悟太低了。” 马昕来也是一脸的痛心疾首。 好。 这也算是时代特色了，宋远航觉得自己还得再适应。 第七十五章 买车去 向日葵诗歌诵唱会首次收费义演的火爆，第二天在京城各大媒体上得到了广泛的报道。 一时，赞誉蜂拥而至。 许多大型企事业机关单位和街道社区，都向燕大学生会发出了演出邀请。 听周沛然说，他们的演出按两周一场计算的话，都要排到明年暑假了，可谓大获成功。 “我爸说羊城晚报都转载报道咱们演出的事儿了，说是展现了新时代大学生的新风貌。录歌那事儿，我还跟家里保密呢，到时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唱的歌，都能在电台里播放了，不知道得自豪成啥样呢？” 尤东来现在连晚上睡觉都会发出呵呵的傻笑声，简直快乐到不行。 一对比，宋远航的日子就难过多了。 因为11月份《当代》就要出刊，他现在的改稿任务特别重。 《变脸》已经确定要分两期，在《当代》杂志上跨年连载。 为了保证出刊顺利，第一部分八万多字的稿子，宋远航必须在十天之内改完，天天往编辑部跑是免不了的。 所以宋远航没等周末就跑去找皮特。 “哦，宋，我还以为周末才能见到你呢，出版商已经把咱们的稿酬打到我的账户里了，今天不知道你来，我没有申请那么多的外汇券！恐怕没法给你了。” “没关系，我用不了那么多，稿酬先放在你的账户里，回头我还要麻烦你一件事，肯定也要花不少钱，就不要转来转去的了。” “什么事？” 皮特很是好奇，瞪大眼睛看向宋远航。 “保密！哈哈，放心，肯定不是违法的事。” 宋远航卖个关子，然后跟皮特说明今天的来意。 “买自行车，当然没问题。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我身上的外汇券足够了。” 皮特拍拍口袋里的钱包，骑上自行车，带着宋远航直奔友谊商店。 宋远航已经来过两趟友谊商店，对这栋位于建国门外大街的四层建筑也算得上熟门熟路了。 而且他还发现了几个熟面孔，好像上次来的时候，也在放自行车的地方见过他们。 “他们好像是专门倒卖外汇券的，有一次我和珍妮弗过来买东西，他们跟了我们好远，然后偷偷问我们能不能拿外汇券和他们兑换人民币。我觉得这是违法的，就拒绝了。” 皮特注意到宋远航的目光，便给他解释了两句。 奥。 原来是倒卖外汇券的黄牛。 因为友谊商店是面向外国人和华侨开设的。 里面的货品比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都要丰富的多。不仅有各种进口商品，国货中紧俏的手表、电视机、自行车、丝绸、瓷器等，也全都有专门的柜台。 更重要的一点是，购买这些商品时不需要额外再添加票据，只要用侨汇券、外汇券就可以买到。 许多手里钱的年轻人，特别是结婚定亲，需要添置大件物品时，便会通过黄牛，溢价兑换外汇券，直接去友谊商店里消费，省事又有面子。 宋远航不禁庆幸认识了皮特。 要不然他即使手里有钱，没有工业券，也休想买到自行车，可能最后还真得找黄牛才行。 “你想买什么牌子的？” 两人来到自行车柜台。 入目所及，凤凰、飞鸽、永久等国货品牌全部都有，非常齐全。 有皮特这张外国脸在，售货员也是非常热情，立刻向他们介绍起各个款式的优劣不同。 宋远航早就想好了。 他个高腿长，得选个型号大的，还得结实耐用，那必须得是大永久啊。 “就那辆，多少钱啊？” 宋远航指了指一辆黑色的二十八寸永久牌自行车。 “一百八十块。” 十分钟后。 宋远航推着崭新的二八大杠，拿着售货员给开的介绍信，喜滋滋地从友谊商店里出来了。 “皮特，我就不跟你回俱乐部了，这会儿公安局应该还没下班，我先去把车牌挂上。” 八十年代，买了自行车后，还得拿着商店或者供销社给开的介绍信，去公安局交通科挂车牌打钢印。 “那好，回头见。” 和皮特分开后，宋远航骑上自行车，一路带风地直奔公安局。 这年头人民公仆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挂牌、刻印，装锁，不到半小时全部搞定。 等他回到燕大，食堂还没开始供应晚饭呢。 “你买车了？宋作家就是牛啊！” “走走走，宏亮不是还不会骑车吗？正好练练手去。” 一听宋远航买自行车了，全宿舍的人都兴奋得不行，立刻拉着宋远航直奔车棚。 “啧啧，真带劲啊，你听听这铃声，杠杠的。” “是啊，永久就是好！你瞧瞧这车漆，锃光瓦亮，还有这大杠，多结实！来来来，少平，你坐大梁上，我做后面，让宋远航先练练手，省得他以后一人带俩不习惯。” 尤东来想得就是深远。 都开始考虑以后怎么指使宋远航带他们出去玩了。 宋远航还能咋办，当然是听命了。 何少平就跟猴似的，猫腰窜到前面，一脸喜滋滋地坐到大梁上。 宋远航弓着身子也骑上车，握着车把先骑了两步，适应过来以后，才扭头嘱咐尤东来：“你上车时动作轻点，咱们要是一齐摔倒，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你这不废话嘛，我现在可是校园歌手，谁不知道中文系小尤人帅歌好啊，我比你要脸多了。” 尤东来嘴上叨叨叨，手下动作也不慢，抓着车座，一个跨步，就轻轻坐了上来。 “额……” 前后车轮齐齐踉跄，宋远航差点没撑住把。 “稳住，稳住。” “哈哈，好玩，好玩。” 何少平和尤东来这两个活宝，不仅不怕，还乐得哈哈大笑，只有宋远航又累又紧张，冒了一头的汗。 不过骑上几十米，也就渐渐适应了，一拖二的感觉还不错。 当然。 宋远航肯定不能只出力，不享福。 他让尤东来骑车，自己坐后面，也当了一回乘客，结果感觉并不好，硌得屁股疼。 当然。 今天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帮小六顾宏亮学会骑自行车，几个会骑的都先兜了把风过过瘾，然后就开始教小六骑车。 “哎呀，小心，小心。” “你身子别歪，坐正了。” “我和东来给你后面扶着呢，尽管放心，快上车。” “…………” 夜色之下，笑闹不绝。 许多年后，当他们天各一方，宋远航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忍不住会心一笑。 那晚风过林梢，他们真的是青春年少，年轻，真好！ 第七十六章 电台一日游 有了自行车，宋远航去《当代》编辑部改稿就方便多了。 他几乎是两天一趟。 下午放学就去，宿舍关门前赶回来，就这么连续奔波了十来天，总算是赶在出刊前完成了任务。 “远航，我听柳茵说你《变脸》改完稿了，那年底这段时间我可就预定下来了，你得抽时间给《华夏青年》开年号写篇稿子，这不能有了新欢就忘了旧友啊。” “哥，你约稿就约稿，干嘛磕碜我啊。” “嘿嘿，这不是怕你躲懒嘛。就这么说定了哈，改天有时间来家里吃饭，你大侄子念叨你好几回了。” “行，我看下周有时间吗，到时提前和你联系。这周末我得和同学去电台录歌。” 宋远航也挺想朱炜家的皮小子了，便提前应了下来。 “宋远航，我本来就紧张得要命，你竟然还让我骑车带你，你是不是还嫌我不够喘？” 周六去电台的路上。 尤东来怨念深重，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朝宋远航碎碎念。 本来还以为宋远航贴心，怕他坐车硌屁股，专门给后座绑了个坐垫，哪知道这小子竟是给自己弄的。 黑心啊。 一点同学情都没有。 “你这可是冤枉好人心了，我是看书上说运动能有效消除紧张情绪，才让你骑车的。再说了，这个坐垫是我厚着脸皮请柳编辑帮我缝的，怎么着我也得先坐一回感受下。” 柳编辑也是真细心，里面竟还缝了海绵，坐上去软乎乎的，可舒坦了。 背面还有松紧带，坐的时候套上，不坐的时候直接取下，也不怕风吹雨晒。 “就你理由多，赶紧下来，让我也坐会儿歇歇。” “你再坚持十分钟，到点我指定换你。” “我信你个鬼，再十分钟就到了。” “你俩能安静会儿吗？尤东来你要是嫌累，就坐我车后座上。” 马昕来骑着一辆飞鸽牌的女式自行车跟在他们旁边，见两人一路拌嘴，直接使出杀手锏。 果然。 尤东来立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骑车的速度都快了许多，迅速与马昕来拉开差距。 “干嘛不答应啊？” 宋远航看得嘿嘿直乐。 “那你怎么不去坐？” “她又没邀请我。” “你……” 尤东来无语凝噎，只能闷头骑车了。 三人到达电台，因为有学生会开的介绍信，传达处查验过后不仅直接放行，还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带他们去见王编导。 “我正要去门口接你们呢。” 王编导四十来岁年纪，人很精干。 他是《华夏音乐信箱》的责任编辑。 去年《华夏音乐信箱》和《歌曲》杂志联合举办的“听众最喜爱的十五首歌曲”活动大获成功，一共收到了二十五万多张选票。 《祝酒歌》、《妹妹找哥泪花流》、《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再见，妈妈》、《泉水叮咚响》等深受广大听众喜欢的歌曲都是榜上有名。 这也让王编导更坚定了要继续倾听群众心声，满足听众需求的工作初衷。 最近这一多月，他们栏目组收到了大量的京城高校学生来信，点播《校园的早晨》。 他一打听，才知道《校园的早晨》竟是如此受欢迎，而且创作者还是登上过《新闻联播》的文坛新星宋远航，这顿时让他产生了要请宋远航他们来录歌的打算。 “你们别紧张，就当正常排练就行。” 他把三人领导录音室，交代了一下录音时的注意事项，便退到了导播间。 可第一次录歌的三人，咋会不紧张呢。 就连宋远航弹吉他的时候，都觉得手抖，更别说那两位了。 三人折腾了一下午，总算是将《校园的早晨》和《梦田》录制完毕。 “这三个暖水瓶和笔记本给你们留作纪念，今天辛苦大家了。” 从录音室里出来，王编导一人发了他们一个竹编外壳热水瓶和一个笔记本，上面都印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字样。 尤东来和马同学全都激动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囫囵了。 宋远航有点没法带入这种荣誉感。 他倒是觉得给他们点劳务费可能更实惠。 “这位是叶永梅同志，《小说连播》的编辑，她找你有点事要谈。” 发完纪念品。 王编导专门给宋远航介绍了一下站他旁边的那位年轻女士。 《小说连播》那可是大名鼎鼎啊。 八十年代初期，能买起电视机的家庭并不多，而价格相对便宜许多的收音机普及率就高了不少。 收听广播里的长篇小说或者评书，成为了人们工作学习之余，必不可少的一项娱乐活动。 刘兰芳、袁阔成、王刚、李野默等着名演播艺术家；《岳飞传》、《三国演义》、《夜幕下的哈尔滨》、《新星》、《平凡的世界》……等古今中外的精彩故事，也因此红遍了大江南北，走进了千家万户。 叶永梅找他，难道是小说连播节目要播讲他的作品？ 这可比录歌让宋远航激动多了。 “您好，叶编辑。” “您好，宋作家，没想到您这么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我今天找您，主要是我们小说连播栏目想播讲您的作品《血荐轩辕》。” “哦？欢迎，欢迎！这是我的荣幸啊！” 宋远航有点惊讶。 他还以为会是《狄仁杰探案传奇》被选中，没想到竟是《血荐轩辕》。 不过想想也正常。 《血荐轩辕》是由谍战剧《红色》改写，集抗日、悬疑、爱情、打斗于一体，非常地引人入胜，确实很适合电台讲播。 1982年《夜幕下的哈尔滨》火遍全国。 《血荐轩辕》和它极为相似，又是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样的大平台上播出，光是这么一想，就让宋远航激动不已。 “其实您写的另一部作品《狄仁杰探案传奇》也非常适合演播，但我看杂志还没连载完，进度上恐怕会有问题。” 宋远航的爽快答应完全在叶永梅的意料之中。 毕竟他们节目播讲宋远航的小说，会让《血荐轩辕》在全国范围内得到广泛传播，是最好的宣传手段。 到时八成会有出版社去找宋远航商量发行小说单行本或者连环画。 当然。 出版社找不找宋远航是出版社的事儿，他们用了宋远航的小说，还是要意思一下的。 “我们也是财政拨款，经费有限。播讲您的小说，肯定没法按原小说的稿费给您，既然您同意我们讲播《血荐轩辕》，那我马上就向领导申请，怎么也得给您些稿酬，感谢您的支持。” 宋远航态度配合，叶永梅也乐得做好人，主动把稿酬的事提了出来。 “谢谢叶编辑，如果有稿酬的话，无论多少，您不用转给我，直接捐给向日葵计划。” 不止小说的讲播稿酬，宋远航打算全部捐出。 就是他现在获得的稿费，他也计划每次都会拿出三分之一用于向日葵计划，直到他写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第七十七章 约会约出新灵感 捐款的事，宋远航不是心血来潮。 他已经考虑很久了。 前世孤苦无依的少年时代，让他深知困境黑夜中，燃起的一点点火光和温暖，是多么的宝贵和重要。 在照顾好自己和身边人的前提下，他想尽可能地多帮助一些人。 这不是圣母，只是他对过去人生的一种回馈。 “好的，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好。” 叶永梅压下心底的惊讶，很是郑重地向宋远航保证。 向日葵计划她也在报纸上看到过。 宋远航决定把有声稿酬捐给向日葵，在她看来，不管是沽名钓誉也罢，还是真情实意也好，能切实地帮助到那些渴望读书的孩子，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肯定的好事。 以后其他电台要是想转播他们录制的节目，她也得同样标准要求兄弟电台。 积少成多，也是能帮助不少孩子呢。 叶永梅打定了主意，倒是替宋远航后来省了不少心。 离开电台，已是夜色浓重。 马昕来是走读生，和他们同行了一段路后，便回家去了。 回去这趟。 宋远航本来是要骑车带尤东来的，结果这家伙竟坚持他来骑。 “让你坐你就坐，怎么那么多废话呢！” “你是不是被我的高尚品德所折服啊？” “屁，我是录歌录得浑身难受，正好骑车活动活动筋骨。”尤东来没好气地白了宋远航一眼，要求道：“今天你请客哈，我要求去俱乐部吃西餐。” ''哼，原来是有所图谋啊！” 这个点回去，食堂确实也没啥吃的了。 宋远航便指挥着尤东来直奔皮特的私人俱乐部。 皮特是大忙人，今天又没在。 不过等他们吃完要走的时候，还是碰上了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皮特。 “嗨，宋。正好不用给你去送票了，下周六晚天桥剧场，中央芭蕾舞团首演《祝福》，这出舞剧是根据鲁迅先生的小说《祝福》改编，我想你应该感兴趣，就向他们多要了两张票，给你。” 皮特作为国外媒体记者，京城各大演出团体有重要的演出活动时，外事办都会给他们赠票。 毕竟这也是增进了解，向外国人展现咱们良好精神面貌的机会嘛。 宋远航以前就看过央舞的《红色娘子军》、《天鹅湖》等演出，但《祝福》还真没看过。 他当然不想错过了。 所以立刻就把票接了过来。 “谢谢你皮特，和你做朋友，真是我的荣幸，总是有好事情发生。” “哈哈，我也是同样的感觉。” 两人拥抱一下，互道再见。 “哎，两张票，你另一张肯定请女生和你一起去。” 一出门，尤东来就立刻八卦起来。 “我请你行不行？” “我才不去呢，芭蕾舞我又看不懂。你要是有心，还不如请我看电影。对了，《凤凰琴》啥时候上映呀，你这原作者怎么着也能先睹为快。” 陈家林倒是给宋远航打过电话。 《凤凰琴》虽然是国庆献礼片，但因为制作延期，已经改在了元旦档期上映。 “那还得两个月呢。哼，别想转移话题，说，你到底打算请哪个女同学陪你去。” 尤东来在心里数算了一下。 宋远航在学校里天天忙得要命，班上的女同学，估计他也就和马昕来熟。但以他敏锐的小雷达来看，马昕来和宋远航根本就啥化学反应。 “我呀，还真打算请个女生陪我一起去看剧。” “快说，快说，谁啊，我认识不？”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你……” 可恶！ 尤东来抓心挠肺，好奇得要死，之后几天一直紧盯宋远航，结果还是被宋远航偷个空，跑到了水木大学。 他想请赵清歌一起去看剧。 “好啊，我还没看过芭蕾舞剧呢，谢谢你请我。” 赵清歌脸红扑扑的，很是大方地应了下来。 “清歌，你小时候赵叔有没有给你起过别的名字啊？” 赵清歌今天只编了一个斜斜的麻花辫搭在肩头，昏黄路灯下，她展颜微笑时，真的像极了《我爱我家》里的赵明明。 “什么意思？” 赵清歌一愣，瞪大杏眼，桃腮微鼓，看向宋远航，顿时更像了。 “没什么，逗你玩呢。” 想想1993年《我爱我家》播出时，赵明明也才二十三四岁。现在的话，估计还是个黄毛丫头呢，两人压根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纯粹是长得像而已，就好像白百何和王珞丹，经常会让人傻傻分不清楚。 “哼，我看你是皮痒了！” 赵清歌扬起拳头，冲宋远航挥了挥，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但人长得实在太好看，反而凶巴巴得添了几份娇憨。 宋远航一时没忍住，居高临下，往前一探身，曲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笑道：“是啊，那你来打我啊！” “你……” 赵清歌一个土生土长的八十年代好少女，哪想到宋远航会如此胆大包天。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打宋远航，而是红着脸赶紧左右张望一番。 好险，好险。 幸亏这会儿路上没人。 “宋远航！” 可恶！ 竟然敢偷袭她。 没人那她可就要自由挥发了。 被赵清歌追上捶了两下后，宋远航神清气爽，哼着歌骑车又回到了燕大。 之后的一周感觉过得特别快。 周六下午，宋远航理发洗澡一条龙，再换上崭新的白色的确良衬衫和海军蓝长裤，就高高兴兴约会去了，留下一屋的单身狗捶胸顿足，愤愤不平。 舞剧很精彩。 看着台上的芭蕾舞演员，用自己舒展的肢体和动作，表达着小说里描述的故事和意境时，宋远航也被深深地感染和折服。 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这些芭蕾舞演员演绎得如此精彩，他们肯定也为此付出了许多努力和汗水。 特别是那些家庭条件不好，出身贫穷的演员，为了站上舞台，更是走得步步艰辛。 他以前看过一部不列颠拍摄的电影《跳出我人生》又名《billy elliot》，讲述的就是一个出身底层矿工家庭的男孩，如何冲破阶级桎梏和世俗偏见，勇敢追寻自己的芭蕾舞梦想的故事。 宋远航对结尾部分印象特别深刻： 比利考上了皇家芭蕾舞学院，他父亲兴奋的冲进拳击室，大喊：“他做到了！” 满屋子沉痛的工人，用麻木的表情告诉他，罢工失败了，工会解散了，他们明天必须得去工作。 比利成功，升入另外一个阶层。 但他的爸爸和哥哥失败了，不得不走进电梯，缓缓沉入黑暗的矿区地底。 现实永远是那么残酷，所以梦想才弥足珍贵。 第七十八章 犹豫 芭蕾舞剧已经散场。 宋远航虽然萌生了想要改编《跳出我人生》的念头，但他还得再仔细想想。 毕竟《跳出我人生》写的是国外的故事，进行本土化改编时，除了人物关系、故事内核保留外，需要改动的地方实在太多，得从长计议。 “想什么呢？” 赵清歌见他愣神，伸手在宋远航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就是看完这出舞剧，觉得芭蕾舞演员也是一个很值得书写的职业。大众总觉得他们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云端。其实她们也是普通人，肯定也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宋远航起身，准备和赵清歌一起退场。 “这么说是没错，但一说到芭蕾舞演员，还是会觉得离自己好远啊。” 今天要不是宋远航带她来，赵清歌压根儿就不会想到看什么芭蕾舞剧，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这念头。 “你下一部小说难道想以芭蕾舞演员为主角？” “有这个打算，还没想好。” 两人边说边出了剧场。 “嗨，宋，我在这里。” 皮特一直在退场的人群中张望，一眼就看到了宋远航和赵清歌，立刻朝他们挥手。 “谁啊？” 赵清歌有点害羞。 没想到和宋远航一起来看芭蕾舞剧，还能遇到熟人。 “一位非常可爱的外国友人，票就是他给的。改天我带你去他开的俱乐部里玩，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你肯定喜欢。” 宋远航微微侧身，给赵清歌介绍了一下皮特。 说话间，微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赵清歌忍不住脸颊发烫，心跳加快。 她忙往一侧躲了躲，低头慌乱地应了声好。 宋远航一愣，才恍觉自己刚才离人家太近了。 嗐。 大庭广众之下，他是真没啥别的想法，就是怕人声嘈杂，赵清歌听不清他的话，才靠近了一点。 结果赵清歌反而害羞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看着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想瞪又不敢瞪他的娇俏模样，宋远航突然好想再欺负她一下。 “你干嘛？” 赵清歌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 在宋远航蠢蠢欲动之际，很是警惕地看向他。 “没……没什么，这不是想要介绍皮特给你认识吗？” 宋远航有点心虚。 刚才差一点他就要握住赵清歌的手，把两人的关系再拉近一步。 结果这丫头明显是对他有提防啊。 真是任重道远呀。 ''皮特，这是我的好朋友赵清歌。” 小手没牵到，只能加重语气，强调一下两人好朋友的关系了。 “嗨，很高兴认识你。” 皮特倒是蛮有眼色，没上来就是一个大拥抱，而是只抬手sayhi而已。 “我要去后台采访主创人员，你们要不要一起？” 这次外事办不仅给他们这些驻京国外记者赠送了演出票，还允许他们对演员和幕后主创进行采访。 ''哦，当然。” 宋远航要写以芭蕾舞演员为主角的小说，自然是要找芭蕾舞演员聊素材的。 即使今天没有皮特。 他回去也要拜托杂志社和央舞还有其他舞蹈学院协调，允许他过去采访。 今天能先打个照面，自然是再好不过。 跟着皮特，宋远航不仅见到了《祝福》的幕后主创，还和主演于蕾娣、吴兆宁聊了两句，算是提前刷了下脸。 “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等他把赵清歌送回水木大学时，已经快九点了。 赵清歌嘱咐他一句。 见宋远航推着车转身要走，十指绞动，犹豫片刻后，还是鼓足勇气，喊住宋远航。 “宋远航，你等一下。” “怎么了，还有事吗？” 宋远航有些好奇。 赵清歌明显是有话要对他说，但脸上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都不由得替赵清歌着急。 “我……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赵清歌抿了抿樱唇，鼓足勇气，仿佛竹筒倒豆子一般急促地说道：“我……我骗了你。之前和你写了很多封信的那个笔友，其实……其实是我！” 说完。 她也不管宋远航如何反应，转头便落荒而逃。 “我早就猜到是你了。” 宋远航哑然失笑。 这么明显的事儿，他又不傻，有啥不好意思的呢。 想想这会儿太晚了。 他也就没再去追赵清歌。 先让她平复一下，以后的日子还长，他们慢慢来。 回到宿舍。 宋远航立刻被舍友们轮番拷问了一番。 他当然是装傻充愣，死活不说。 毕竟他和赵清歌还没正式谈男女朋友，不能瞎说，否则对女孩子不尊重。 “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 清晨来到树下读书 ………………” 王编导的工作效率惊人。 刚进入十一月份不久，他们录制的《校园的早晨》和《梦田》就开始在广播里高频率地播放。 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只要燕京能收到的地方电台，诸如津门、冀省等地，也都开始频繁地播放他们的歌曲。 “远航，我感觉咱们要火呀。” 无怪乎尤东来这么说。 宋远航也有类似的感觉。 最近他们随着向日葵诗歌诵唱团去其他高校演出时，大合唱已经是司空见惯，连他们的名字，底下观众也都能喊出来了。 这导致尤东来每天出门，都要洗头擦雪花膏，美其名曰保持形象。 宋远航还是老样子。 每天忙着学习写稿。 《狄仁杰探案传奇》的存稿已经写到了《黑衣社》凉州案，还有三个案子剧版就可以完结了。 宋远航打算把《通天帝国》和《神都龙王》独立出来，如果到时自己时间充裕，那就当番外继续连载，如果没时间，就先暂时搁置。 现在宋远航比较在意的是《变脸》的反馈和要不要写《跳出我人生》。 因为宋远航那天看完舞剧回来后，又想到了另一部描写芭蕾舞演员的电影《芳华》，这部电影的原着小说宋远航也看过。 写《芳华》肯定比写《跳出我人生》顺手。 而且写的还是文工团的故事，读者看起来也会比较亲近。 但从宋远航个人来说，他对《芳华》这个故事并不怎么感冒，不管是电影还是书，都缺少让他触动、共鸣的地方。 宋远航觉得自己需要找人谈一谈。 第七十九章 劝阻与走红 只是宋远航还没来得及去找朱炜聊创作上的困惑，没想到王烁和陆虎一起结伴来找他了。 “走，兄弟，现在天气也凉了，哥哥请你吃涮羊肉去，刚开的新馆子，也不用票，肉是老板从内蒙那边弄来的，只要有钱，管够！” 王烁这架势一看就是赚了钱啊。 “烁哥，你这是找到啥发财的门路了？” “咱先去吃饭，慢慢跟你说，去晚了占不到位子。” 从十月初第一家个体私营饭店悦宾饭馆开业，燕京的私人饭馆就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 不过大都窝在不显眼的胡同里，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就这样，还是天天客满，供不应求。 宋远航也没再废话，赶紧骑车跟王烁他们去了那家新开的涮肉店。 店在胡同深处，临街扒了个门，屋里搁着六张桌子，紧挨紧的，非常拥挤。 他们来得也不算晚了，还是刚好搭上末班车，就剩一张桌子。 三人赶紧坐下。 “老板，先来一份炖好的羊蝎子，再来两斤羊肉。” “好嘞！” 老板去给他们端菜去了。 王烁一边倒水一边给宋远航和陆虎解释：“这里能点的菜就两样，羊蝎子和羊肉，其他配菜，都是老板今天弄到啥就给按人头上啥。” 嗐，还是物资紧缺弄的。 不过能吃到新鲜羊肉，已经是很难得了，老板是个能人。 他们说话的工夫，胡同里已经排起了四五米的长龙。 陆虎夹了块炖得都脱了骨的羊蝎子，一边往嘴里炫一边感叹道：“开饭馆是真挣钱啊，你瞧瞧外面这人，都排老长了，这不都敞着兜给老板送钱吗？” “这哪儿跟哪儿呀，你是没见到那真正赚大钱的营生，牛鼻大发了。” “烁哥，说说，快说说，也让兄弟长长见识呗。” 陆虎瞪着大眼，就对赚钱感兴趣。 “咱们先吃饭，啥事也没填饱肚子重要。” 正好桌上的铜锅子已经烧开了。 老板也把片好的新鲜羊肉和两盘菜蔬拼盘给端了上来。 宋远航便夹起肉，故意岔开了陆虎的话。 “对对对，吃肉，吃肉。” 陆虎也瞬间明白过来宋远航的意思。 屋里就这么大点地儿，哪桌说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还真不适合在这里聊。 羊肉不愧是从内蒙弄来的，生肉都闻起来没啥膻味。 放铜锅子里一涮，变色后赶紧夹出，往韭菜花料碟里一蘸，入口弹牙，又鲜又嫩，换成麻酱碟，鲜嫩之余，又多了份醇香。 反正咋样都好吃，让人一动筷子，根本就停不下来。 三人闷头吃肉，哪还有工夫说话呀。 吃饱喝足，结账了后，宋远航和王烁推着车，陆虎揉着溜圆的肚子跟在旁边。 “我这一趟，算是长见识了，那钱跟货，真是跟流水似的。” 王烁见四下无人，便把他这段时间的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了开来。 “到一地儿，货车一停，烟酒糖茶罐头啥的，反正你能想到的，你想不到的物资，都能往车上装，也都有人接货，大团结都直接用旅行袋兜。” 王烁摇摇头，继续感慨道。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年头啊，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但是烁哥，你想没想过，钱赚再多，那也得有命花才行。他们这些倒爷，先不说违不违法，路上就很难太平，要不他们也不会想着拉你入伙一起押车？” 王烁这一趟，正是被他的一个发小叫去押车了。 八十年代，捣腾物资是赚大钱，但路上也非常的不太平，人货两失，司空见惯 “一个事情的发展如果趋向失序，必然会惹来强力的监管。烁哥，我觉得这钱不挣也罢。你听我一句劝，最近先和陆虎去羊城转转，现在合法赚钱的机会满地都是，运作好了，一样能挣大钱。” 宋远航生怕王烁不死心，又把他后世从报刊杂志电视上看到的，关于八十年代走私做倒爷的案子捡了几个出来，讲给他和陆虎听。 “烁哥，我觉得陆大哥说的对，咱们还是先去羊城看看。” 陆虎毕竟年纪还小，被宋远航一吓唬，顿时也跟着一起劝王烁。 “嗐，其实我虽然看得眼热，但心里也不踏实。我一直信奉一个道理：物极必反。他们钱挣得太快太多了，翻跟头出大娄子是早晚的事儿。我呀，就是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他们总不至于现在就翻车，先上车，跟着赚点再说。” “上车容易下车难，你要是和他们牵扯深了，将来想脱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嗯，是我被钱晃花了眼，差点走岔了道。” 王烁沉吟片刻，终于彻底熄了做倒爷走私犯的心。 但他说的物极必反，好像很快就应在宋远航的身上。 十一月中旬。 每天中午十二点半播出的小说连播栏目，终于在经过半个多月紧锣密鼓的录制后，正式开始播放宋远航的谍战小说《血荐轩辕》。 编辑叶永梅安找到了刚在讲播界展露头角的李业墨播讲。 他之前是话剧团的演员，已经为不少翻译片、故事片、纪录片录制过旁白，声音非常动听。 在录制的时候，叶永梅还听取了宋远航的建议，以鲁迅先生的诗句开头。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各位听众朋友，欢迎大家收听长篇谍战小说《血荐轩辕》，原着作者宋远航，讲播……” 宋远航的名字，通过电波，伴随着《血荐轩辕》的播放，开始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不到一个星期，出版社的电话就打到了燕大。 “您好，宋远航同学，我是春风文艺出版社的王大雪，今天给您打这个电话，是想问一下您有没有答应其他出版社发行《血荐轩辕》的单行本？” 电话那头的嗓音带有浓重的东北口音，宋远航对王大雪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当年春风文艺出版社为了出版《夜幕下的哈尔滨》，总编辑金炎武和编辑室主任王大雪、责任编辑郜闻，集体去作者陈玙所在的单位去为他请创作假。 没想到因为《血荐轩辕》，宋远航和王大雪也有了交集。 第八十章 预防针 “《血荐轩辕》还没有发行单行本。” “那太好了，这两天我就去燕京一趟，具体事宜咱们到时面谈。” 王大雪虽然在打电话之前已经和《齐鲁传奇》编辑部联系过，知道还没有出版社联系他们。 但这事儿毕竟得宋远航亲自点头才行，《齐鲁传奇》可说了不算。 宋远航人在燕京这个人文荟萃、出版社云集的文化中心，他是真怕别人捷足先登啊。 王大雪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在他联系了宋远航不久，便有好几家京城的出版社直接来燕大找到宋远航，表达了想要帮他出书的想法。 其中一位还和匆匆赶到燕京的王大雪碰了个面对面。 “这位同志，对不住了，我们春风社已经提前和宋作家约好了。” 为了表示他们确实是非常有诚意要和宋远航展开长期合作，王大雪又继续加码。 “我们社不仅打算发行《血荐轩辕》，宋作家的另一部连载长篇《狄仁杰探案传奇》，我们也计划推出单行本，按系列分册发行。” 春风社还要出版《狄仁杰》，这倒是让宋远航有些吃惊。 那位来自工业出版社的刘编辑一听，也只能认输。 人家春风社这是捧着钱来给宋远航送稿费呢。 《狄仁杰探案传奇》他也是每期必追。《狄仁杰》的案子可不少，已经结束连载的案子就有五个，后面谁知道宋远航还能写多少。 要是宋远航想赚钱，大可以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地写下去。 算上杂志连载的话，那可是能拿双份稿酬。 不过刘编辑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就迅速被他自己否定。 宋作家前途大好，肯定不会做这种只为牟利不顾名声的蠢事。 送走刘编辑，宋远航便请远道而来的王大雪去俱乐部里吃饭兼谈事情。 王大雪有着东北人的直爽健谈，做事也干脆利落。 一吃完饭，他就主动谈起稿费的事儿。 “《血荐轩辕》和《狄仁杰探案传奇一》，我们社初步计划是各发行十万册。《狄仁杰》两个案件合并发行一册，字数和《血荐轩辕》差不多，都在三十万字左右。稿费的话，千字十，您如果觉得合适，我这两天就把稿费给您办好。” 一下子又多了六千多块稿费，宋远航当然是痛快答应了。 王大雪见宋远航点头，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这一趟跑得值啊。 虽然花出去六千多稿费，但对这两套书的销量他是绝对有信心，多了不说，四五十万册肯定没跑儿。 《血荐轩辕》现在有多受欢迎，中午去食堂、饭馆里就知道，十家有九家都在播，另外一家那是没有收音机。 《狄仁杰》的质量可丝毫不比《血荐轩辕》差，甚至从娱乐性上来说，更胜一筹。 央广能播讲《血荐轩辕》，肯定也不会错过《狄仁杰》。到时印刷厂肯定要刷刷刷地加印，光想一想就美滋滋，哪还会心疼那六千稿费。 宋远航才是给他们送钱，给人家这些，说实话，他还亏心呢。 送走王大雪，宋远航去找朱炜。 他想听听朱炜的意见，到底是写《跳出我人生》还是写《芳华》。 “如果纯粹以文学编辑的立场出发，我会建议你写《芳华》。个人命运与时代变化的纠葛，一直都是严肃文学喜闻乐见的话题。不管是立意，还是故事的可看性，都值得写。但作为朋友，兄长，我希望你的写作，永远都能忠实于自己的内心。” 从宋远航给他讲述两个故事时的神情，朱炜就已经明白宋远航更偏爱哪个故事了。 从《凤凰琴》、《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再到《变脸》，朱炜发现宋远航一直钟爱写普通人，特别是底层小人物的故事。 现在写芭蕾舞演员题材的故事，他也是钟爱矿区小男孩大于文工团女演员。 如果从作品的时代性和话题度来说，宋远航真不像个年轻人，也不像是要往文坛主流靠拢的样子。 不管是伤痕文学，反思文学，还是改革文学，宋远航的作品和这些都不沾边。 他的作品，不管是语言还是风格，都有着非常鲜明的个人印记。 朱炜希望宋远航能继续保持下去。 “你大可不必现在就急着做决定，可以先积累素材，多去舞蹈学院、剧团、文工团里跑跑，多听听他们的故事，也许到时就不会这么纠结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得麻烦杂志社给我开封介绍信。你要是有认识这方面的熟人，那就更好了。” 宋远航也是打算先积累写作素材，再做决定。 “行，那你等会儿，我去找关主编，让他安排行政科的同事给你开介绍信去。至于熟人，估计李拓应该有认识的。” 要死京城文化圈交游最广泛的人，当然是李拓了。 “那等会咱们去找拓爷问问。” “行，我先去给你开介绍信。” 朱炜去忙介绍信的事了。 宋远航呆着也无聊，就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读了起来。 刚翻了没两页，常编辑从外面回来了。 宋远航和常编辑也是老熟人了，而且前段时间常编辑还去燕大给他捧过场。宋远航便放下杂志，站起身，跟常编辑打了声招呼。 “小宋，你最近去《当代》拿读者来信了吗？” “啊？去拿了呀。“ 宋远航一愣，不明白常编辑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自从《变脸》刊发，宋远航就一直很在意读者的反馈，一周就会去《当代》拿一次读者来信，而且也都坚持回复。 目前来看，大家还是很喜欢狗娃和梁老板的，对水上漂则有赞有弹，实属正常。 “除了读者的反馈，作家也要多听取专业评论家的意见。有时忠言逆耳，并非是针对你个人，而是纯粹针对作品，你不要往心里去。” 常编辑迟疑一下。 想到老同学之前和他在电话里讨论的事，觉得还是得提前给小宋同志打个预防针。 毕竟小宋同志太年轻了，一路又顺风顺水，猛不丁被人批评，常编辑担心宋远航一时接受不了，容易走极端，万一和同行打起笔墨官司，那就不太好了。 第八十一章 未雨绸缪 有情况啊。 宋远航心中的小雷达立刻滴滴作响。 他也没把常编辑当外人，直接开口问道：“常老师，是不是有人不喜欢《变脸》，准备要批我？” 文化圈向来不缺小圈子小团体。 说好听叫志同道合，说难听点叫抱团取暖。 宋远航一直觉得这个现象很正常。 他也在有意无意地形成自己的圈子。 朱炜、石铁生、林老师、汪老师、王烁，王晓波，皮特、陆虎等人，他都在介绍大家互相认识，形成一个能彼此帮助、相互促进的朋友圈。 常编辑是资深编辑，肯定也有自己的圈子。 这是常编辑听到什么风声了呀。 果然。 常编辑下面的话，证明了宋远航的猜测。 “我有个老同学王树茂，是沪市《文艺评论》的专栏作者。他前几天说起过你，听那意思，对《变脸》是颇不认同啊，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而且以常编辑在文化圈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 一旦有人开个口子，那可就不是一条两条的意见了。 文人相轻。 听着刺耳，其实一针见血。 许多文化圈里的人，读了点书，肚子里有点墨水，就难免好为人师，想输出自己的观点，获得认同。 更有心胸狭隘者，看不得别人出名，受欢迎。总认为自己是怀才不遇，别人是名不副实。 宋远航因为《血荐轩辕》在央广的热播，知名度大增，正处在风口浪尖上。 最近又恰好他的新作《变脸》在《当代》连载，简直就是最好的靶子。 常海平对王树茂知之甚深。 他肯定是没那种自私的想法，纯粹就是不认同宋远航的创作理念和写作手法。 但其他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常海平就不得而知了。 常编辑在电话里也劝过王树茂，让他对年轻同志留情，别开这个口子。 结果王树茂在电话里就跟他顶起来。 “就因为宋远航年轻，我才更要说。你看他最开始的那几篇文章，《青年有志》和《凤凰琴》还贴近现实，虽然在人物塑造上有些哗众取宠，拿少数害群之马当典型来代表整个群体，但最起码还知道文学要扎根现实，反映时代风貌。可你看看他后来的文章，《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看似励志，其实就是在贩卖苦难。《变脸》就更离谱了，现在是新时代新社会，他一个年轻人不写积极向上的文章，跑去写旧社会的梨园故事，他这不是越走越偏吗？至于《狄仁杰》，我都懒得批评他，不就是想多挣钱嘛，这个年轻人，思想太偏，必须纠正！” 常海平肯定不能把原话告诉宋远航，那就成长舌妇了。 他也只能简单提醒一句，让宋远航有心理准备，别到时接受不了。 “谢谢常老师，您放心，我对正常的批评一向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心里有数就行。怎么样？我听朱炜说，你下篇小说已经确定投给我们，想好题材没有？” “我准备以舞蹈演员为写作对象，今天过来就是想让杂志社帮我开封介绍信，方便后面深入采访，积累素材。” “舞蹈演员？” 常海平眉头不觉又皱了起来。 这个小宋，怎么就喜欢写些冷门的题材呢，常海平觉得自己有必要再给小宋同志提个醒。 “去年姜子龙写的《乔厂长上任记》你看过吗？” “看过。” “《陈奂生上城》呢？” “也看过。” “你看，不管是姜子龙还是高晓生，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当下，书写的对象是工人和农民。都在通过写作反应当代社会中存在的各种问题，我觉得这是写作者的天然使命。小宋，你在这方面还是要多学习多加强啊。” “常老师，我会注意的。” 宋远航对当代社会的变迁发展不是没有写作计划。 只是他会更慎重，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和素材积累。 如果为了避免别人的批评或者所谓的向主流靠拢，而匆促上马，那还不如不写。 “行，反正记住一点，不管别人怎么说，千万别打笔墨官司，你来我往的，不会越说越明，只会纠缠不清。” 常海平这是真没拿宋远航当外人，完全是肺腑之言了。 宋远航还是很感激常编辑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写，你还年轻，别争一时的意气，把眼光放长远。” 常海伸手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信重期待之意，尽在不言中。 “老常这人，就是嘴硬。他啊，越看重谁，越是会挑剔谁。” 在回去的路上，宋远航和朱炜聊起今天常编辑跟他说的事情。 “王树茂和他一个脾气，人还不错，就是思想比较保守固执。老常的建议对，管他风吹雨打，你自岿然不动，他们讨个没趣，也就不会揪着你不放了。” “我不这么认为。该说明的，还是要说。否则显得我理亏似的。” 宋远航一直觉得立场该表明的，还是要表明，然后是非对错，就交给大众和时间来评判。 “到时看情况再说，你反正千万别冲动！” 朱炜对这种事也没啥经验。 何况他们现在也是未雨绸缪，说不定也就王树茂批评下宋远航，没有其他人趁乱下场搅浑水。 “远航，今天晚上有个你的电话，这是他留下的信息，让你这两天尽快给他回过去。” 因为去朱炜家蹭了顿饭，又陪着大侄子玩了会儿，回宿舍的时候就有些晚了。 尤东来从上铺探出个脑袋，递给宋远航一个纸条。 “好的，谢谢。” 宋远航展开纸条，一看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顿时有些愣住。 王扶临！ 这不是87版《红楼梦》的导演吗？ 他找我有什么事？ 我对《红楼梦》又没啥研究。 要不是这会儿太晚了，宋远航真想现在就打过去问问。 第二天。 宋远航一上完课，就赶紧跑到电话室，按王导演留的电话，打了过去。 大概过了有两三分钟。 那边就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您好，宋作家，我是王扶临。您这两天如果有时间，我想和您见个面，谈一谈《血荐轩辕》，我想把它改编成电视剧。” 第八十二章 孔雀公主 如果没有记错，王扶临导演今年已经执导了国内第一部连续剧《敌营十八年》。 从题材上来说，是和《血荐轩辕》有些重合的。 他怎么还要改编《血荐轩辕》呢？ 宋远航抱着这样的疑问，和王扶临导演约好了明晚见面，地点就在电视台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里。 彼时央视还在广电总局大院里的广播大厦内办公，并没有搬到军博旁边的彩电中心。 到了1987年，中央彩色电视中心才建成，也就是后世大家比较熟悉的央视旧址。最醒目的自然是主楼也称方楼，西侧圆楼是演播厅，北侧塔楼是家属楼，白色弧形楼则是梅地亚中心。 至于大裤衩，不提也罢，实在太丑了。 “宋作家，实在不好意思，还麻烦您跑这一趟。我最近忙着做《敌营十八年》的后期，台里要安排在元旦档期播出，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 作为央视拍摄的第一部连续剧，各大报刊已经多次报道过《敌营十八年》，大家也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王扶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那观众们可有眼福了，肯定很精彩。” “唉，不瞒您说，拍摄初期，我也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想给广大观众朋友奉献一部精彩的连续剧。但万事开头难，咱们国家现在各行各业都是百废待兴，我们剧组，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没做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所以我今天才又找您来。” 王导演这话倒不是谦虚。 在拍摄《敌营十八年》之前，中央台根本没有专业的电视剧制作部门。美工团队也只做过新闻，更不要提什么道具、服装、摄像、灯光等工作人员的缺失。 整个班底都是一边拍摄一边磨合，缺什么补什么。 所以最近做后期的时候，王扶临就觉得遗憾实在太多了，要是能再重新拍摄一次，他肯定可以做得比现在好很多。 当然重拍这话他肯定是不敢和领导提。 毕竟这部戏台里可是给他拨了整整十万元的巨款。 但不能重拍，还可以立新的项目呀。 正巧央广小说连播节目在讲播宋远航的《血荐轩辕》，王扶临本来也没报啥希望，只是试探地在领导面前提了一下。 没想到领导竟然支持他的这个想法，觉得81年台里可以把《血荐轩辕》当做一个重点项目来做。 王导演大喜过望，忙迫不及待地把宋远航约了出来。 他想先请宋远航和编剧改写剧本。 等过完农历年以后，正式立项搭建剧组。 这一次，他一定要把拍摄《敌营》时留下的遗憾全都弥补过来。 王扶临越想越心热，立刻把整件事详细地和宋远航说了一遍。 “编剧呢，我打算请杜郁跟您合作，他之前和我一起拍摄过敌营，人很不错。而且他也是鲁省人，和您是老乡，应该比较投脾气。” 剧本宋远航是真不会写。 能有机会跟专业编剧学习，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就冲这点，宋远航也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剧组。 “没问题，您改天约个时间，让我和杜老师见一面。编剧这方面，我是一窍不通，还需要跟着杜老师从头学起。” “你是作家，写剧本肯定事半功倍。” 对于第一次见面，宋远航和王扶临都很满意，算是相谈甚欢。 两人也就渐渐没有刚见面时那么客气生疏了。 后来又聊到各自的创作。 宋远航便提到了他近期的写作打算。 王扶临一听，立刻大包大揽道：“要说舞蹈演员，我熟啊。我们做电视的媒体人，和各大艺术院校还有驻京的演出团体最熟不过了。我给你介绍一个舞蹈演员，刚从云省被中央民族歌舞团调来，跳孔雀舞那是一绝，经历也很特殊。” “杨莉萍？” 一听孔雀舞，宋远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莉萍。 当年他还现场看过杨莉萍主演的舞剧《云南映象》，真的是鼓声动天地，歌舞泣鬼神，非常得震撼，算是大开眼界。 “你知道小杨同志？” “听朋友说起过。” 宋远航一时没收住嘴，只能扯个谎搪塞过去。 “就是她。我倒是不认识她本人，但我和她们团的刘副团长熟，你要是想采访杨莉萍同志，我可以让刘团长帮忙介绍。” “那行，这事就麻烦您了，我周末一般都有时间。” 本来巩雪说过周末要请他帮忙补习英语的。 结果买书回去后不久，她就进组拍戏了，电影名字好像叫《好事多磨》。 王导办事效率非常高。 两人见面后没过几天，他就打来电话说已经和民族歌舞团那边打过招呼了。 宋远航随时都可以过去采访，也不只局限于杨莉萍一人。 八十年代对文化人的尊重，确实是后世难以想象的。 光是一个作家的身份，就像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更何况王导还帮忙打了招呼。 宋远航去民族歌舞团受到了很热情的招待。 刘副团长亲自和他见了一面，对于他打算以舞蹈演员为主角创作小说，更是大加赞赏。 “我们看似在舞台上引人注目，其实一直都缺少关注度。从整个社会层面上来说，舞蹈演员是非常冷门的职业。你想想，如果你家亲戚或者朋友的孩子，说要以舞蹈为终生职业，会不会被认为没前途，不稳定？” 刘副团长说起话来很是直爽。 宋远航点头，觉得这话说地确实没毛病。 即使后世各种舞蹈兴趣班铺天盖地，但当兴趣可以，真要拿来当职业，家长心里还是都会犯怵。 “感谢你关注我们这个群体啊，宋作家。以后你想采访，尽管来，只要和演出不冲突，我们团所有舞蹈演员都能配合。” “太感谢了，刘团长。” 宋远航真的很感激，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把这次的小说写好。 与刘团长的热情相比，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杨莉萍就显得清冷许多，清瘦的面庞上，只有淡淡的疏离与孤傲。 这位舞跳的是好，但作为一个采访对象，感觉并不太好相处啊。 果然。 直觉永远不会骗人。 等宋远航和杨莉萍从刘团长的办公室里出来，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时，杨莉萍开口就给了宋远航一个闭门羹。 “宋作家，我觉得自己没什么故事可说，您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去采访其他人。” 第八十三章 开店打算 “那您能抽出点时间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宋远航对杨莉萍的拒人千里并不意外。 这位舞蹈大咖的桀骜不驯通过后世发达的互联网媒体，宋远航也算是略知一二。 说实话，要是让宋远航自己选采访对象，他肯定不会选杨莉萍，这种性格的人，沟通太难。 不过既然刘团长都已经安排，他也跑了这一趟，再试着沟通一下，要是还不配合，那就拉倒呗。 宋远航心态反正挺平和的。 他淡然处之的样子，反而让杨莉萍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 她跟一个陌生的作家别扭个什么劲呢？ 他又不是她们团里那些和她彼此看不顺眼的人，没必要把气撒在人家身上。 “嗯，您说。” 杨莉萍抿了抿薄薄的嘴唇，看向宋远航。 “那行，故事的主角叫刘峰，是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他生活在川省一个因为三线建设而兴建起来的大型煤炭矿区里……”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宋远航干脆在草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杨丽萍更随意，直接双腿一盘，坐在草坪上，一手支在膝盖上，拖着下巴，半仰着头看向宋远航。 她越来越被故事里那个想尽办法都想要跳舞的小男孩所吸引。 当杨莉萍听到小男孩砸开窗户，跳窗去学舞时，忍不住笑着插话道：“这事我也干过。不过我砸的是门，当时我母亲不让我跳舞，把我反锁在房间里……” 说到少年时学舞的不易与快乐，杨莉萍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慢慢的。 谈话的主角变成了她。 宋远航反而成为了倾听者。 “宋作家，关于学习舞蹈的酸甜苦辣，真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哪天您有空，我去燕大找您，咱们接着聊。要不是我住的地方太寒酸，我怎么也得请您过去坐坐。” 因为和宿舍里的人关系没处好，杨莉萍一气之下搬到了仓库里住，之前气不顺，其实也和这有关。 “那行，我的故事反正讲完了，那个叫刘峰的小男孩，就是我这本书的主角。我要写的，就是今天给你讲的这个故事。但因为涉及到舞蹈嘛，有很多专业问题和细节，还需要像你们这些专业人士请教，去进一步填充主角。” “没问题，我肯定全力支持。” 现在的杨莉萍，虽然不能说热情洋溢，但最起码很好相处了，不枉他今天说得嗓子冒烟。 这三个多小时总算是没有白费。 离开民族歌舞团，宋远航想着这里离陆虎家不远，正好去看看陆爷爷。 陆虎上周和王烁一起去羊城了，估计这两天应该就能回来。 “哎呀，虎子，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过两天呢。” 一到陆虎家，就看到他正端着大海碗狼吞虎咽呢。 旁边桌上还搁着一个粗瓷大盆，里面盛着大半盆的玉米面条，上面还飘着绿绿的芹菜叶和鲜红的辣椒油，一看就特别好吃。 “哥，你先等会儿，让我吃饱了再说。我快饿死了。” “远航来了，你还没吃饭，尝尝我做的酸辣玉米面条。” 陆爷爷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饭做得是真不赖。 宋远航正好口干舌燥，肚里空空，也就没客气，和陆虎两人把半盆面条直接喝地汤都不剩。 “舒服！” 陆虎觉得自己终于还过魂来。 他往爷爷的躺椅上四仰八叉地一仰，舒服地直哼哼。 “怎么样？羊城是不是很不一样？” “哥，我真是后悔死了，怎么就没想着早点去呢。羊城简直太不一样了，不仅天气好，暖和得像夏天，那里的人也不一样，大家都忙着挣钱，整个批发市场里，全是个体户。” 陆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震撼。 他哪还躺得住。 立刻爬起来，跑到里屋，将他和王烁一路肩扛手提，费了老大劲才运回来的两个大蛇皮袋，献宝似地往宋远航面前一推。 “衣服？” 宋远航伸手隔着袋子捏了捏里面的东西，感觉像是衣服。 陆虎点头，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兴奋。 “你小子动作够快的呀！咱们不是说好这趟只考察，选好项目，下一趟再去进货的吗？” “计划没有变化快。哥你是没去那批发市场，根本不由人，根本不可能空着手走。我这还是钱没带够，否则怎么也得再多打点货。” 陆虎一谈生意，简直就是眉飞色舞。 “你瞧瞧这颜色多鲜亮，针脚织得多密实。” 陆虎解开扎着紧紧的尼龙绳，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给宋远航看。 因为天气已经渐渐转凉，陆虎这次从羊城批发的衣服，主要以毛衣为主。 颜色除了常见的红、灰、黑，还有很多鲜亮的颜色，比如姜黄色和天蓝色。 款式有鸡心领、圆领的套头衫，也有带扣子的开衫。 有些领口还缝着漂亮时髦的蕾丝花边，或者点缀着亮晶晶的小珠子。 “是不是很漂亮，宋大哥！” 陆虎拿起一件，还往身上比划起来。 “没有男式的吗？” “有，压底下呢，就几十件。要论买衣服，还得是女同志。你去百货大楼看看就知道，女装柜台占多大地儿，男装才占多大地儿。当然，实践出真知，女装好不好卖，还得出摊以后才知道。” “你打算到哪里出摊？最近管得严不严？” 宋远航最关心的还是这两个问题。 “各城区管的有松有紧，只要别太明目张胆就行。我打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先去首钢那边，他们厂区大工人多，手里还有钱。” 陆虎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和王烁商量好了。 他把两人的计划又跟宋远航说了一遍。 “那明天下午咱们在sjs那边碰头，我陪你们一起。” 宋远航是真不放心这两人。 他觉得找店面这事都赶紧落实，直接开服装店有点太冒头，他们可以打个擦边球，开一家制衣店，同时兼卖服装。 年初，钱粮胡同一家西式私营裁缝店还被美联社当作政府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典型报道过。 自那以后，京城里的私营制衣店并不鲜见，他们跟风开一家应该没啥问题。 就是这店选在哪里好呢？ 第八十四章 物以稀为贵 “开店？” 陆虎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宋大哥，开店花钱的地方太多，不仅要租店面，找手艺好的店员。还得买机器，进布料，千头万绪，我觉得还是先等等再说。” 陆虎更倾向于打游击。 “而且摆摊销售的范围更广阔更随意。京城那么大，我进的这点货，只要流动起来，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但要是固定在一个店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谈起做生意，陆虎是头头是道。 宋远航也没刚愎自用到非要陆虎听他的。 毕竟陆虎是土生土长的燕京人，又当过挺长时间的黑导游，对燕京的私营经济情况，比宋远航更了解。 宋远航之所以想到开店，更多的是出于长远考虑。 两人思考的角度完全不同。 ''行，那就先按你说的来。” 宋远航决定先尊重陆虎。 房子呢，他还是会委托皮特帮忙打听。 适合的人手也会留心。 衣食住行。 不管什么年代，服装都是非常赚钱的行业，只要条件成熟了，即使陆虎不参与，宋远航自己也会开店。 第二天。 宋远航一下课就骑着车赶去和陆虎、王烁汇合。 陆虎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辆人力三轮车。 昨天还结结实实塞在蛇皮袋里的毛衣，现在全都板板正正，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地叠放整齐，在座椅上摆成一排，十分醒目。 而且。 他还用竹子衣架撑起四件不同颜色的毛衣，挂在叠起的车棚上，充当招牌。 “怎么样，挺打眼？” “是老远就能看到，你就不怕把稽查队的人也招来？” 宋远航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别没开张，东西和人先进去了。 “远航，你小瞧谁呢。这四九城内，谁还没几个熟人发小啊，别的不敢保证，就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好了。” 王烁很是豪气地拍着胸脯保证。 宋远航恍然大悟。 是他一叶障目了。 其实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华夏一直都是个人情社会，朝中有人好说话，何况他们又不是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不过是摆摊挣点辛苦钱。 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下班时间。 远远地就看到对面钢铁厂大门打开，涌出一股自行车的洪流，是钢铁厂上白班的工人下班了。 陆虎立刻推着三轮车，来到路边。 还没等他停好车，就有穿着时髦的女同志问他毛衣怎么个卖法。 “同志，您眼光真好！” 陆虎竖起大拇指，上来就给人灌迷汤。 “这是我刚从羊城进的货。您瞧瞧这颜色和款式，跟张瑜在《大众电影》上穿的毛衣一模一样。” 陆虎真的是有备而来，说着他就从书包里掏出本《大众电影》，向那位询价的女同志展示起来。 宋远航一看，还真是。 没想到八十年代服装行业就知道扒版了，真是源远流长。 陆虎给那位女同志介绍的工夫，又有不少路过的人停下，很快就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 即使陆虎在进货价的基础上加了两倍，六十多件毛衣，不到一小时，还是被一抢而空。 宋远航都看傻眼了。 陆虎和王烁则是眉开眼笑。 这钱太好赚了，就是一南一北地倒腾货太折腾人。 不过陆虎和王烁对此倒是甘之如饴。 他俩在回去的路上约好，这批货卖完以后，立刻再去羊城，继续进货。 “过完元旦就是农历新年，谁家过年还不买身新衣服呀。特别是小孩子，更是天天眼巴巴地盼着呢，这趟过去，你们也可以适当地进点童装。” 宋远航也被他俩感染。 吃饭的时候，还给他俩出主意。 “对，年前绝对是销售旺季，咱们一定要把握住机会，怎么着也得卖遍燕京城。” 陆虎卖货卖得嗓子都哑了，但依旧是豪情万丈。 “对，争取明年这个时候，咱俩也成万元户。” 王烁自动把宋远航给排除了，就这小子挣稿费的能力，肯定早就是万元户了。 “你们再去羊城的时候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再取点钱给你们，这来回一趟太不容易了，能多批些货就尽量多些。” “行，我那点钱确实不够用。” 陆虎也没跟宋远航客气，很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他都想好了，回头直接给宋大哥分红，这启动资金就算宋大哥入的干股。 不过宋大哥好像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 陆虎心中刚拿定主意。 就听宋远航接着说道：“你们也别想着给我分红，趁现在人少肉多，供需不平衡，抓紧多挣钱。等过个一年半载，你们肯定会多不少同行，挣钱也就没这么容易了。到时咱们可以合伙开高级时装店。” 平价市场激烈饱和的时候，他们可以开拓精品高级市场，继续抢跑。 只要领先别人哪怕半步，钱都会好挣许多。 宋远航把自己的这个理念给王烁、陆虎仔细讲了一番，两人听得直点头。 陆虎有王烁帮忙，宋远航放心不少，便也没再继续跟着一起出摊。 之后的日子，他除了上课，空闲时间便拿着介绍信，去各大艺术院校和剧团里采访舞蹈演员，做写作素材的积累。 时间在忙碌中匆匆过去，转眼便到了12月。 宋远航把采访材料系统地整理一番后，觉得可以动笔写他的新作品了。 在《跳出我人生》和《芳华》之间，宋远航最终还是选择了《跳出我人生》。 “刘峰喜欢跳跃，每当他奋起全身力气，高高跳起，远远跃出时，他都会觉得自己像是长了一双无形的翅膀……” 钢笔刷刷地划过格子纸，很快就写满一页。 因为做足了前期准备，宋远航这次写得很顺利，每天至少能写四千多字，最快的一天，写了将近一万字。 自己现在也是手速惊人的男人了。 用了不到两周时间，宋远航便写完了7万多字的初稿。 他想朱炜肯定是等急了，写完以后就赶紧拿着稿子去编辑部找朱炜。 只是到了编辑部后，宋远航发现大家的目光好像都在往他的身上瞟。 以前来也没这待遇啊！ 宋远航忍不住摸了摸脸，莫非闭关写稿期间，自己又变帅了？ 第八十五章 挨批评了 第八十六章 大风越狠，我心越荡 “哥，你帮我问下关主编，《跳出我人生》发表的时候，我能加篇前言吗？我想阐述一下我的创作理念和澄清一些事实，也算是对近期的批评做一个回应。” 最后一遍稿终于改完，宋远航揉揉发酸的脖子和手腕，向朱炜征求意见。 “我担心你会引火烧身。那些笔杆子，可是惯会鸡蛋里挑骨头。” 朱炜皱着眉头，扶了扶眼镜，对宋远航的想法并不认同。 “这火不早就烧我身上了吗？我不说，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消停的。” 宋远航现在是明白为何当时王姐、常编辑他们说朴远、王树茂人品不错了。相比这两位，后面那些在晚报、杂志上瞎起哄的，简直就是人身攻击，乱批一通。 他们抓着宋远航唱歌，写武侠小说的事不放，攻击宋远航追名逐利，贪图稿费。 朱炜当初的担心，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为了赚取高额的稿费，宋远航做事无原则无纪律。身为《齐鲁传奇》的编辑，竟然毫不规避，用远航真人这样一个昭然若揭的笔名，在《齐鲁传奇》上连载小说，而且是同时连载两部。难道华夏文坛，缺稿缺到了如此程度？还是纯为个人私利，垄断连载，不得不让人深思啊！” 深思你个头。 你知道当初创刊时的情况吗？就知道在那儿瞎哔哔。 所以宋远航觉得很有必要写篇文章解释一下。 正巧一月份《华夏青年》要刊发他的最新中篇《跳出我人生》，宋远航就想借机写篇前言，把外界质疑不认同的地方，索性一次全都说清楚。 要是对方还是纠缠不清，那就奉陪到底。 反正让他吃哑巴亏，是不可能的。 万一他将来成了着名作家，现在这些污蔑，说不定就会成为他的黑历史。 别人以后谈到这些事的时候肯定会说。 这些要不是事实，他当时干嘛不澄清呢，肯定是理亏，无话可说。 宋远航可不想背这样的黑锅。 就算吵不赢，他也要摆事实讲道理，留下证明清白的证据。 他把这话和朱炜一说，朱炜顿时乐了。 大手一伸，重重地拍在宋远航的肩膀上，笑道：“还蛮有志向的嘛。那在你心里，什么样的作家算是着名作家？” ''嗯，首先得有拿得出手够分量的代表作，还要有业内权威奖项的肯定，国民度也要够。走哪里，最起码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称呼声老师。” 宋远航不奢望成为鲁迅、老舍先生那样的文学家。 他就希望将来有一天盘点华夏当代文学时，他也能被提及，是一个值得书写的名字，像韩少恭、王安怡那样就行。 “跑题了哈，我能不能成为着名作家还得看以后。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道难关过了再说。” “行，你要是做好了思想准备，那我明天就去找关主编，以老关对你的态度，肯定没问题。” 第二天。 朱炜找到关智豪，将宋远航的想法说了一下。 “事情说清楚也好。小宋虽然是年轻同志，但一直很有自己的想法，为人处世也很老成稳重。他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我支持他！你呀，也不用替他太担心。风再大，总还有偃旗息鼓的一天嘛。” 关智豪倒是反过来开导朱炜了。 “我替他担心个锤子。他呀，心大着呢，也是真能折腾，最近又要学着写剧本呢。” “哦？电影剧本吗？” 关智豪知道电影《凤凰琴》元旦就会上映。 前几天长影厂那边还给他打过电话，邀请他月底的时候去参加试映会。毕竟《凤凰琴》是在《华夏青年》首发走红的，他们杂志也算是娘家人了。 “不是，是中央台明年要投拍电视剧《血荐轩辕》，导演请宋远航过去帮忙改剧本。” “这个小宋啊，我看他是风越大，飞得越高。” “我就怕他摔下来。” 宋远航要是听到朱炜这话，肯定会骂他乌鸦嘴。 因为宋远航真得摔下来了。 倒不是摔地上。 而是在双杠上做动作耍帅的时候，一下没撑住，胳膊摔杠上了。 他老脸通红，想假装镇定，可刚才胳膊在双杠上抻的那一下，真的好疼。 “你没事？” 赵清歌又想笑，又还得关心一下宋远航，憋得也是难受。 一张俏脸，满是忍不住的笑意，仿若桃李般娇俏。 她凑过来探头问宋远航状况时，两人距离极近，被风吹乱的发丝拂过宋远航的耳侧，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想卖惨。 “好疼啊。” “胳膊疼吗？” “嗯。” 宋远航支起一只胳膊，往赵清歌跟前杵了杵，可怜巴巴地看向赵清歌，就差没说你帮我揉揉。 “这儿吗？” 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嘛。 见赵清歌伸出葱白玉指轻轻地碰了碰他刚才抻到的地方，宋远航的心里呀，顿时就跟喝了蜜一样甜。 “哎呀！” 只是咋突然又掐他呢。 还以为会帮他好好揉一下呢，结果赵清歌两指轻轻一捏，竟掐了他一把。 “还知道疼，那就是没事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家伙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真是越来越不老实了。 哼，害她这几天白担心了。 还以为他在报纸、杂志上被狠批，会情绪很低落呢，哪知道这家伙根本就没当回事。 “你既然没事儿，那我就先回去了。” “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上次没牵到手，这回宋远航可不想再错过。 他伸手轻轻拉住赵清歌的手腕，入手柔滑，真的像是握住了一块美玉。 所谓肤若凝脂就是这个感觉。 “你……你放手啊！” 大白天的，宋远航这又是发什么疯。 赵清歌脸羞得通红，忙转头四处张望，生怕被别人看见。 哪知道宋远航不仅没放手，还上前一步，弯腰低头，将下巴轻轻地搭在了赵清歌的肩头。 赵清歌这一下顿时就像被点了穴一样，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脑袋更是嗡地一声，有种微微晕眩的感觉。 “借你肩膀用一下，清歌，就一下。” 他是真的累。 不仅是高强度改稿所带来的疲惫，还有独自面对诸多指责的压力。 此刻。 他真的想要赵清歌给他一个拥抱。 逞强的家伙。 还以为心有多大呢。 赵清歌心里蓦地涌起一股柔情和勇气。 她伸出没有被宋远航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抱住宋远航，柔声道：“加油，我会一直都在的。” 第八十七章 爱与护 “宋远航，你不要得寸进尺，快松手！” “不要，就抱一下下。” 香香的味道，软软的感觉，真的很好抱，也很让人沉迷。 反手搂住赵清歌的纤腰，真正的贴贴以后，宋远航才恍然发觉，拥抱真的很美好。 “哎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一下怀中娇躯的曼妙，还没闻够赵清歌颈间的味道，就被赵清歌踩了一脚后，硬生生地推开了。 其实踩得一点也不疼，力气也不大。 宋远航主要是考虑到赵清歌脸皮薄，便顺势松开了手。 “坏蛋！” 赵清歌含嗔带羞地瞪他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有娇怯也有喜悦。 “男女朋友谈恋爱，拥抱一下不是很正常嘛，我这又不是对陌生女同志耍流氓。” 手也牵了，抱也抱过了。 宋远航肯定不能装傻充愣，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啊。 他便趁机想把两人的恋爱关系确定下来。 “谁答应要和你谈恋爱了？” “你不会对我不负责任？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女生拥抱！我可是看得和初吻一样重要的。” 宋远航前世就是个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实在没啥经验，只能厚着脸皮卖惨呗。 说到初吻。 宋远航忍不住看向赵清歌那娇嫩鲜妍的樱唇，看起来软软嫩嫩的，一定很好亲。 可能是目光太直接了。 赵清歌一张俏脸登时变得通红。 她双手掐腰，故作凶狠地瞪向宋远航：“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好好好，不想，不想。” 哈哈，自己现在终于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宋远航心里美得冒泡，忙不迭地向赵清歌保证。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宋远航拉起赵清歌的皓腕，要带她去皮特的俱乐部吃大餐。 这回赵清歌虽然还是紧张脸红，却没有甩开，一大一小两只手牵在一起，迎着夕阳的余晖，慢慢向车棚走去。 路不远。 可不管是宋远航还是赵清歌，都好希望这条路能长些再长些，他们好想就这么牵着手，一直走下去。 有了女朋友，宋远航更有拼搏的动力了。 后面的几天。 他除了上课，所以精力，都投入到写作《跳出我人生》的前言里。 “在写作这个故事时，我总会不由得想起第一次高考失利，还没有去村办小学当代课老师的那段日子。迷茫，无措，就像一个人孤身走在隧道里，你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去。那种感觉，我相信不止是我在人生的旅途中遇到过，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未来时空里的她，或者已经淹没在时间长河里的他，应该都曾有过。只要生而为人，不管时空如何变幻，世事如何演变，我们总会有些情感是共通的。在我看来，文学真是书写探索人情感的一种载体，它是一门描写人性的艺术，是我们籍此外观内视的一面镜子…………” 宋远航之前通过《狄仁杰》等连载，已经练就不俗的手速。 但这篇前言，他却写得极慢。 除了要阐述自己对文学的看法，自己的创作理念。 宋远航好像做年终总结一样，将过去这大半年做的事情，比如创办《齐鲁传奇》、发起向日葵计划，还有几篇作品的写作缘由，心得体会，全都很诚恳地作了一番剖析。 “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啊，小宋对写作果然是很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当关智豪拿到宋远航写的前言，仔细通读一遍后，很是感慨。 文章虽然没有像那些专业评论家写的那样，长篇累牍地输出各种绕口的概念和观点。 但非常清晰地阐明了自己的创作理念。 而且还针对外界对他的攻击，很是巧妙地以自己的创作经历举例，既解释了外界的质疑，还夯实了自己的观点。 你可以不认同我。 但我会一直以实际行动，贯彻自己的创作理念，而且还没打算改，会继续践行。 我会以持续不断的作品来证明自己，咱们走着瞧。 整篇前言，宋远航就是在表达这么个意思。 朱炜看完反正是哭笑不得。 “我真怕这文章一出，火上浇油。” ''他即使不写，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我昨天听对面楼上的人说，老林要给他们投稿，谈一谈小宋的写作问题。” ''林老师这是看不下去，要声援小宋啊，那我得先告诉小宋一声。” “林老师，那些人的批评，我根本就没放心上，你干嘛为他们浪费墨水呢。” 当宋远航从电话里听到朱炜说林老师要写文章声援他时，感动之余，也不想让他趟这个浑水。 他直接赶到文协。 除了当面谢谢林老师的爱护之意，也是想劝阻林老师。 “哪个大嘴巴提前走漏了风声，是不是老关？” 林老师拿起外套，招呼宋远航道：“走，咱们去京剧院喊上老汪，今晚正好喝两盅。听说钱粮胡同那边开了好几家馆子，咱们也去尝尝味道如何。” “林老师，我刚才说的事，您还没答应我呢。” “晚了，我的稿子早就给青年报了，估计明天就会刊出。不止我，老汪也给燕京日报投书了。又不是你一个人被批评，朴远不也批评《受戒》了吗？老汪为自个也要说清楚的。” 汪老师是什么性格的人，宋远航这大半年下来，也算是颇为了解了。 要不是他也牵扯其中。 朴远即使批得再狠，汪老师估计都不带抬一下眼皮的。 倒不是说汪老师窝囊，而是他压根就不在意这个。 宋远航心中感激两位老师的爱重，只能在酒桌上陪着两个酒仙尽兴了。 三人喝到打烊，才晃晃悠悠地从饭馆里出来。 汪老师戴着鸭舌帽，酒意有些上脸，两颊红润润的，越发显得和蔼可亲。 “远航，你喜欢写什么就尽管大胆地写，可别像我，临老了回头看，满肚子的后悔。写点旧事逸闻怎么了，写点小情小爱又怎么了，难道只有大鱼大肉才叫菜吗？萝卜青菜还不能上桌了？” 第八十八章 迎风大步走 第二天是周日。 因为昨晚喝了不少酒，宋远航就没有回宿舍，而是在《华夏青年》编辑部宿舍，凑合了一晚。 朱炜一大早就提着包子和玉米糊糊，以及新出的《华夏青年报》和《燕京日报》，将宋远航从床上挖了起来。 “哥，我头疼，今天周日又没有课，你让我多睡会儿呗。” “你啊，还是喝少了。胆子也是够大的，竟然敢和林老师、汪老师拼酒，赶紧起来洗把脸，先吃点东西，待会儿再睡也不迟，要不然对胃不好。” 想到昨天他领宋远航过来时，宋远航走路都不成直线的样子，朱炜就想笑。 “林老师和汪老师的酒量是真好啊！” 宋远航喝口有些拉嗓子的玉米糊糊，很是怀念醇香可口的豆浆，要是再加点白糖，配着油条、包子，甜咸甜咸的，真的很好吃。 “你这不废话嘛，燕京文坛能喝过他们的有几个？” 朱炜咬口包子，拿着《燕京日报》，翻到文艺副版，展开给宋远航看。 “你瞧瞧，汪老师多有意思，辩论都写得妙趣横生。” 宋远航顺着朱炜手指的地方看去。 原来是汪老师写得文章已经刊印了，标题就很有汪老师的风格——《身体要健康，吃饭得营养——谈谈写作的个性化问题》。 汪老师喜欢做饭，对吃颇有研究。 他声援宋远航的文章，正是以吃为例，谈到是写作个性化和多样性的问题。 他在文中打趣自己和宋远航的文章，就像菜园子外面的野菜，虽然做不得珍馐，上不得宴席，但也能填饱肚子。 遇上好这口的食客，还能得一句颇有野趣的夸赞。 既然不是毒草，还能入口，那就让野菜继续生长呗，多一份选择，多一个口味又何妨？ “汪老师好像永远都是乐呵呵，冲淡平和，泰然处之。和他老人家一比，我确实就是个浮躁的毛头小子，该修炼的地方太多了。” 姜还是老得辣呀。 和人讲道理都能讲得这么心平气和，宋远航是真服气。 而林老师与汪老师风格则截然不同。 爱憎分明。 《华夏青年报》今天刊发了林老师的随笔，写的正是宋远航和《变脸》。 他把当初苏洲笔会时宋远航写《变脸》的前因后果，以及他与宋远航的交际往来，很是生动地做了一番描述，字里行间毫不掩饰自己对宋远航的喜欢与欣赏。 然后林老师话锋一转，集中火力打向那些牵强附会污蔑宋远航的人。 “同一件事，心怀善意者，眼中所见，总会发现其美好优秀之处；阴暗狭隘者，则会以己度人，以为世人都如他们那般，事事打着算盘，时时想着得失，自私自利，枉为读书人。” “林老师是真不怕事啊！” 宋远航看得眉开眼笑，那些乱批评他的人要是对号入座，不得气死。 “当然！论笔战，林老师从来都不怵。你忘了林老师最擅长写短篇了，短篇圣手可不是白叫的，行文短篇讲究画龙点睛，论战，则讲究一击即中，林老师太知道那些人怕什么了。，要是有不开眼的，继续跳出来，林老师肯定会揭他老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希望他们能识相点。” 如果朱炜的分析靠谱，那些跟风批评宋远航的人，估计都会偃旗息鼓。 毕竟这些跳梁小丑身上漏洞无数。 宋远航是资历浅不知道过去的江湖事，但林老师可是老江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他都门儿清。 那群人肯定忌惮，不敢再惹火烧身。 至于像朴远、王树茂这种类型的，则是理念、想法不同。 宋远航丝毫不怕和他们继续就创作问题展开讨论。 “有汪老师、林老师给你保驾护航，我就放心多了，你也可以安心地做其他事了。再有争辩，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朱炜还得审稿，和宋远航吃完早饭后就忙去了。 宋远航想到上周王扶临导演就给他打电话，要安排他和编剧杜郁见面，开始着手剧本的事。 但他当时忙着写《跳出我人生》，实在是分身乏术，就向王导要了杜编剧单位的电话，说自己有空后会第一时间就联系杜编剧。 虽然是周末，但他平时得上课，也只能这个时候联系看看了。 杜郁编剧是正经的科班出身，从中戏毕业后，就分到了人艺。 对于人艺，宋远航那是如雷贯耳。 这座华夏最负盛名的专业话剧院，是名副其实的艺术殿堂。 杜郁能在人艺上班，业务能力肯定是没的说，宋远航对于跟着他学编剧，还是充满期待的。 电话打去，杜郁很快便跑来接听了。 “宋作家，我可是一直盼着你给我打电话呢。” “不好意思，杜编剧，最近忙着赶稿，一直没和您联系。今天您有空吗？我想去和您商量一下《血荐轩辕》剧本的事儿。” “有空，你直接来我们单位，我在创作室工作。” “行，那咱们一会儿见。” 宋远航虽然来燕京以后，一直忙得脚不沾地，连场话剧都没看过。但人艺在燕京，估计连八岁小孩都知道在哪儿。 他骑着自行车直奔王府井大街首都剧场。 杜郁看来早就在门口等他了，老远就朝他招手。 宋远航有些惊讶，一边和杜郁握手，一边笑问道：“杜编剧，你之前见过我？” “对，你们去人大巡演的时候，我去看过演出，听过你唱歌。《梦田》唱得真好，走，我们院还有好多同事在办公室里等着你给他们签名呢。” “啊？” 宋远航这下是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还有人找他签名了。 他的歌现在这么受欢迎吗？ 等跟着杜郁去了办公室，见到他那些同事人手一本《血荐轩辕》，宋远航才恍然大悟是自己想岔了。 “宋作家，你的书太受欢迎了。听杜哥说你最近要来我们院，我们这两个星期，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 “是啊是啊，当时首发的时候，书店排队的人都排到大街上了。” “……” 杜郁的同事们简直把宋远航当明星一样，兴奋地围在他周围，七嘴八舌地说着《血荐轩辕》在书店如何的受欢迎。 宋远航听得既开心又难受。 啥时候作者能拿版税而不是稿费呀，听大家这意思，他好几座四合院都飞了。 第八十九章 遍地是大腕的人艺 春风社的王大雪倒是告诉过他《血荐轩辕》卖得特别好。 为此。 春风社还特意把《狄仁杰探案传奇》的出版计划又往后推了推，不想自己打自己。 只是宋远航没想到书会卖得这么好。 他最近忙着写稿，都好久没去书店了，没能排队买本自己写的书，真是有点遗憾啊。 而且一想到那一本本卖出的书都是钱，而且还和自己无关。 宋远航顿时心情复杂，只能含泪把名签。 “宋作家，能麻烦您帮我在扉页上写几句话吗？” 声音好耳熟啊。 看到一张纸条和《血荐轩辕》一起递到自己面前，宋远航忙抬头望向说话之人。 国字脸、双眼皮，谈不上多帅，但也长得很不错，而且浑身透着股踏实忠厚的老实劲儿。 这不是贾志国同志吗？ “小杨，这位李茉莉同志是谁啊？一看就是女同志的名字呀！” 旁边有眼尖的，已经看到字条最上面的名字，立刻开起杨力新的玩笑， 其他几个年轻点的，一听也顿时来了兴致，全都伸长脑袋，凑了过来，想看看小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而杨力新已经是脸红脖子粗，窘得不行。 “各位，对不住了，这纸条呀，只有我能看。身为作者，我得保护读者的隐私啊。杨立新同志，麻烦你等一会儿，我给大家签完以后再给你写。” 宋远航伸手盖住纸条，帮杨力新解围。 “行！” 虽然没写什么不可见人的内容，但想到其中有一句：自毕业以后，许久未见，对你甚是想念。杨力新还是会觉得脸烧得慌。 “宋作家，你认识小杨啊？” 杨力新自己没注意，杜郁却是蛮好奇的。 小杨虽然也开始登台演戏了，但都是路人甲，行人乙的龙套角色，宋作家怎么会知道小杨的名字呢？ “奥，我刚才扫了眼纸条，底下写着呢。” 幸亏小纸条下面有署名，要不还真就穿帮了。 他总不能告诉杜郁，杨力新同志后来和同是人艺演员出身的宋单单，一起主演了国产情景喜剧的开山之作，也是巅峰之作的《我爱我家》，成为家喻户晓的贾志国。 而说到宋单单，就不得不提一下人艺的学员班了。 从1958年到1985年近三十年间，六期学员班为人艺搭梁立柱，培养出了许多优秀演员。 修宗迪、阎怀礼、李光复、杨力新、王姬、冯远铮、丁志诚、吴刚、岳秀清、梁观华、宋单单……，他们用精湛的演技，借助影视剧等平台，将人艺的影响力，从戏剧圈扩散到更大的范围。 提起人艺的演员，哪个不竖大拇指？ 就说和宋单单同届的梁观华。 宋远航还在写的武侠连载《狄仁杰探案传奇》，就是由梁观华主演的《神探狄仁杰》改编。他还有一部家喻户晓的作品《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不管是神机妙算的大唐丞相狄仁杰，还是乐观踏实的平头百姓张大民，梁观华都演得栩栩如生，丝丝入扣，丝毫没有违和感。 而像梁观华这样的演员，人艺不说遍地都是，但也真是一抓一大把，所以说这里是当之无愧的戏剧殿堂呢。 “我们这里工作氛围一向活跃，没吓着你？” 等人都散了，杜郁倒了杯水，递给宋远航。 往常其他作家过来交流，大家也没这么热情。 主要还是因为最近大街小巷都在播《血荐轩辕》。 宋远航又是话题人物，大家都对这个又会唱歌又会写作还是名牌大学生的年轻作家充满了好奇。 所有好多年轻同事都跑来凑热闹。 “没事，我们学校天天比这还闹腾，思想活跃才能气氛热烈嘛。” “小宋同志这句话说得好呀。我就当是对我们人艺的夸奖了。” 宋远航刚端起水喝了口，就看到一个清瘦儒雅的老人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于老师，您好。” 宋远航赶忙站起身，主动上前两步，和于时之老师握手。 这位可是当之无愧的人民艺术家。 宋远航记得曾经看过一篇写话剧演员的文章。 其中有这么一段话：谈及华夏话剧，必定绕不开燕京人艺，而谈到燕京人艺，于是之又成了绕不开的演员。 从1958年，老舍先生的《茶馆》在燕京首演，剧中最重要的角色王掌柜，就是由于老师扮演。 舞台上的王掌柜，永远是低头哈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身的市侩气息。 只要看过原着的观众，都会觉得这就是老舍先生的王掌柜，简直是演活了。 可惜晚年的于老师身体不太好，特别是记忆力方面，变得比较差。 这对一个话剧演员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92年于老师最后一次演《茶馆》时，曾经在舞台上一度忘词，需要同场搭戏的蓝天野老师帮忙圆过去。 可演出结束后，观众还是全部起立鼓掌，久久不愿停息。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是于老师的舞台绝唱。 一个再优秀的表演艺术家，还是要迎来他的落幕时刻。 ''之前只看过你的书，一直没见过面。自从听小杜说你要来这边和他一起改剧本，我就每天都要过来打探一下的。” 于老师十分和蔼，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大演员大领导的架子。 ''您太客气了，我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多向您请教。” 人艺向来重视编剧。 在戏剧海报上，编剧一直都是放在第一个位置，比导游和演员的排位还要靠前。 郭沫若、老舍、曹禺……这几个在华夏现代文学史上响当当的名字，共同支撑起了人艺“郭老曹剧院”的文学根基。 而人艺的编剧创作室一度被称为小文协。 业内还流传过一个说法，说是去人艺找院长，最好先去编剧创作室，别去院长办公室。 不来人艺，宋远航压根就没想过要写话剧剧本。 可看到于老师，看到杨力新，想到人艺那些兢兢业业，将一辈子的精力都花在戏剧上的台前幕后的工作人员，宋远航就很想帮人艺做点什么。 第九十章 请跟我来 “人艺”是华夏话剧史上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 从《雷雨》、《日出》、《茶馆》到《绝对信号》、《狗儿爷涅盘》、《天下第一楼》、《窝头会馆》等，都是值得一看再看的经典。 现在是八十年代初，其中好些经典剧目都还没有创作出来。 宋远航有股冲动，想要从中选择一两部戏，提早让它们和大家见面。 不过在着手做这件事之前，他得先学会编剧再说。 于是之今天过来，主要还是想鼓励一番宋远航。 他本人是很喜欢《变脸》那部小说的，看完上篇连载，一直还盼着《当代》出下篇呢。 结果倒好。 那些只会对创作指手画脚，却自己从不创作的评论家们，竟有志一同地批判起宋远航的写作风格。 于是之觉得这对一个年轻的创作者有些太过严苛。 所以很是立场鲜明地支持宋远航。 “小宋同志，你也不要谦虚，咱们互相学习。我可是《变脸》的忠实读者，自己看了好几遍不说，还给剧院的好多同志推荐过呢。” “谢谢于老师，我以后肯定会写出比《变脸》更优秀的作品，让您没白支持我这一回。” “哈哈，有志气！年轻人就该这样，可不能被几句批评吓倒，要越挫越勇。写小说和写剧本，其实是触类旁通的。你底下好，剧本肯定也写不差。将来要是写了好的本子，可不能忘了我们人艺呀。” “肯定不能呀，我先给您吹个牛，最迟半年，我一定让您拿到我写的话剧本子。” “哦？那咱们可要一言为定了。” “一言未定。” 向于老师夸下了海口，宋远航便将写剧本这事儿放到了新年必做的计划之中。 杜郁等于是之走了，提前给宋远航打预防针。 “小宋，不是我泼你冷水，你别看于老师平时乐呵呵的，对戏可是比谁都严。而且人艺规矩大，剧本写好了，想要排演，得先过艺委会那一关。那些前辈老师们，可是个个的出了名的眼光高，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放心，杜哥，我心里有数。这不是还有您嘛，跟着您学，我还能写差了？”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咱们是老乡，老乡可不能骗老乡！” 除了一有空跑到人艺跟着老乡杜郁学习编剧，合作改编《血荐轩辕》。 宋远航最近又多了个任务，那就是为马上就要到来的学校元旦晚会创作歌曲。 他被尤东来催歌催的，一进宿舍门都有种恐惧感了。 “哥，我的亲哥，我真的江郎才尽了，您就放过我。” “哥，我的亲哥，你肯定可以的。你不是谈恋爱了嘛，都说恋爱中的人灵感最丰富，不就是再创作一首新歌吗？对你来说肯定是小意思。” “我……” “你是不是现在突然有灵感了。” “不是，我是突然觉得好饿啊，原来到饭点了。可是我又不想去食堂排队。唉，我这一饿还容易犯困。” “你可真是和别人不一样，人家都是吃饱了犯困。你……你不是我大哥，你是我大爷，我这就去给大爷您打饭去。” 一看宋远航作势要躺下睡觉，尤东来还能咋办，只能捏着鼻子任由这小子摆布呗。 谁让他答应了马昕来呢，说这周肯定让宋远航交出新歌，这都周四了，可没几天日子了。 “辛苦，辛苦，我肯定会好好想的。” 看着尤东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给他打饭，宋远航往被窝一躺，简直不要太惬意。 至于歌曲。 他这两天倒是也认真想过。 本来感觉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还蛮合适的，但宋远航拿不准这首歌是罗大佑1980年底还是1981年创作的。 毕竟《光阴的故事》最早收录于张艾嘉的《童年》专辑。 这张专辑1981年3月份发行，刨去专辑的制作周期，《光阴的故事》极有可能1980年底也就是现在就已经创作出来。 宋远航可不想让李鬼遇见李逵的事发生。 为了保险起见，他最后决定还是选取发表于1983年的《请跟我来》。 这首歌是电影《搭错车》原声大碟里的一首歌曲，由苏芮和虞戡平合唱。宋远航一直很喜欢这首歌，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简直烂熟于胸。 但歌词怎么说呢，拿到1981年的元旦晚上来唱，还是有些过于直白，肯定会有争议。 但宋远航对唱歌这事反正已经是摆烂了。 如果学生会那边觉得没问题，那他就唱；如果觉得不合适，那就拉倒，正好以后也不用再为抄歌的事伤脑筋了。 心里有了决定以后。 等尤东来给他打完放回来，宋远航吃饱喝足，又趁机讹着尤东来帮他去水房打了两瓶热水，这才拿起吉他，开始给尤东来唱《请跟我来》。 “我踩着不变的步伐 是为了配合你到来 在慌张迟疑的时候 请跟我来 我带着梦幻的期待 是无法按捺的情怀 …………” 从第一句歌词开始，尤东来就听傻眼了。 等到结尾时，听到宋远航唱：“当春雨飘呀飘的飘在，你滴也滴不完的发梢，戴着你的水晶珠链，请跟我来。” 他已经是目瞪口呆。 这最后面的歌词，咋还有点那啥暗示呢。 “远航，这歌好听是好听，可它合适吗？我咋感觉后面那几句歌词有点……” 尤东来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一下，明明宿舍里就只有他俩人在，还是爬到宋远航床上，凑到宋远航耳边，说了“兴暗示”三个字。 “你这是心底不纯洁，才会觉得有这个意思，我咋没觉得呢。” “我思想不纯洁？你说这话亏不亏心，你可是比我先开始谈恋爱了。” “我谈恋爱，那是高尚的感情交流，纯粹的精神愉悦。” “屁！” 尤东来赏给宋远航一个谁还不知道谁的嫌弃眼神。 “合不合适，反正我是想不出别的歌来了。” “那咱们把马昕来喊上，先排练一下，让学生会和晚会导演组决定。” 尤东来也拿不定主意。 除了有点过于靡靡之音。 其他方面，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也想好好地唱一唱这首歌，让大家跟他们一起来。 第九十一章 唱，为什么不能唱呢 第二天放学。 没等宋远航他们去找马同学，她就主动跑了过来。 “二位，你们是怎么个打算呀，天天一下课就跑，难道还真打算要拿《梦田》和《校园的早晨》充数啊。这两首歌唱肯定是要唱，但咱们也不能没有创新啊。” 马昕来现在已经是中文系80级的文艺委员，比谁都关心元旦汇演的事。 新年新气象。 这是燕京大学进入新时代的第一次元旦汇演，整个学生会都无比重视。 而且向日葵诗歌诵唱会的成功举办，让燕大的这次元旦文艺汇演，不仅在京城各高校中备受瞩目，连驻京媒体都非常关注，甚至燕京电台已经决定要录播这场演出。 八十年代就是这样，大学生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引领着社会思潮，一举一动都备受舆论的关注。 “小马，你这可冤枉我们了！我和远航最近简直是茶饭不思，废寝忘食，连做梦都在探讨新歌的创作。终于在我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下，远航灵感迸发，创作出了一首非常好听的新歌。我们先回宿舍拿吉他，一会儿咱们排练室见。” “那行，咱们排练室见。” 三人在排练室碰头后。 宋远航便把《请跟我来》弹唱了一遍给马昕来听。 “小马，你觉得怎么样？适不适合上台演唱？” 宋远航一唱完，尤东来就立刻征询起马同学的意见。 “歌曲好听是真好听，悠扬沉静又很有叙事感。但不管是曲调还是歌词，我都觉得有些感伤低沉，很有可能会被扣上消极堕落的资产阶级情调帽子。” 马昕来眉头微皱，也是举棋不定。 “要不这样，我把导演组的人喊来，让他们决定。” 不一会儿，王启明、周沛然他们就跟马昕来一起来了。 除了这几个学生会的熟人，还有两个生面孔。 怎么说呢，也不能算生面孔。 虽然这两人现在的面容比起后世在媒体上看到的要稚嫩青春许多，但个人的模样和气质还是没有太大变化。 他们一进来，宋远航就立刻认了出来。 柳索拉、谭顿。 他们怎么跑到燕大来了。 这两位和陈其钢、叶小纲、瞿小松等人都是中央音乐学院78级的同学。他们那一届学生出了太多的大神，是至今都无法超越的作曲系神话。 1977年秋，中央音乐学院恢复高考后首次招生。 按照招生规则，作曲系原本只招收10名学生，但在招生过程中，负责的老师们发现考生的数量和质量远超预料，其中不乏大量人才。 如果只招10人，无疑会产生大量的遗珠，甚至会改变很多考生的命运。 李春光、左因等几位老师激动之余，联名给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素质好、有音乐才能、有培养前途的青少年成批涌现”，“能否不受目前名额限制”，允许作曲系扩招。 建议信送上去后仅仅两天，总设计师就给了批示，建议“予以支持”。 八十年代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年代，充满了各种不可能，文学艺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刘琐拉1985年在《人民文艺》发表的那篇轰动一时的小说《你别无选择》，讲述的正是她和她那帮同学寻找自我的故事。这篇小说被誉为是华夏当代先锋派小说的“开篇之作”。 之后马源、洪峰、余桦、苏桐、叶兆言、残雪等作家纷纷登上文坛。 他们以独特的话语方式进行小说文体形式上的实验，被评论界冠以“先锋派”的称号，在华夏当代文学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柳索拉和谭顿，我们请来当外援的。” 宋远航愣神的工夫，周沛然已经给他们彼此介绍认识。 “宋作家，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的写作风格，但报纸杂志上的那些评论，简直就是没事找事，你可千万要坚持住啊！” 柳索拉一说话就显示出她颇为爽快的性格。 你一个先锋派不喜欢我这种传统的现实主义写法那是再正常不过。 宋远航倒也没觉得心里有疙瘩。 而后来因为《卧虎藏龙》原声大碟而在普通大众中更有知名度的谭顿，显然就比柳索拉沉静许多，只是冲宋远航笑了笑，并没有开口说话。 “宋远航，你先唱一下你写的歌，我们听听看，再决定要不要上台演唱。” 王启明等众人寒暄过后，便提起正事来。 宋远航在专业人士面前倒也没有犯怵。 唱歌纯粹是兴趣爱好，好不好的，他也无所谓，就图一个自己开心。 “我踩着不变的步伐 是为了配合你到来 在慌张迟疑的时候 请跟我来 …………” “我觉得你这歌更适合用钢琴伴奏。” “而且中间部分，如果是合唱的话，换成变奏升调，男女声之间有个时间差，形成一种类似螺旋楼梯的交错上升感，会更有效果，歌曲的感情也会表达得更清楚更强烈。” 柳索拉和谭顿不愧是专业人士。 宋远航一唱完，他们就从专业角度提出各种意见，来完善歌曲的表达和意境。 而宋远航看到周沛然和王启明在一旁嘀嘀咕咕半天，还难以决断。沉吟片刻，便走了过去，对他们两个人说道：“二位，我能表达一下我的意见吗？” “当然可以。” “我这首歌，其实算不得多么出格，只是与《梦田》、《校园的早晨》相比，更着重于个人情感的表达，不是在直接歌颂梦想，歌颂青春。但我们的情感本来就是复杂而多样的，如果连正常的感情表达都要斟酌考虑，我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宋远航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认为我们要勇于表达！只有表达出来，打破无形的束缚，才能汇聚越来越多的力量，让这种不正常变成正常。” 1980年《乡恋》还在被禁播。 《请跟我来》比起婉约柔美的《乡恋》更异类，他们即使能在燕大元旦汇演里登台演唱，估计燕京电台在录放他们汇演时，也会把这个节目删掉。 但宋远航不在乎。 哪怕只让几千个人听到，那也是听到了，总比沉默妥协强。 在昨晚他给尤东来唱这首歌的时候，宋远航还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演唱《请跟我来》，还佛系地觉得，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可今天看到马同学、看到王启明、周沛然他们的反应。 明明歌曲大家都很喜欢，却又都为了那无形的束缚犹豫不决。 宋远航就下定决心，汇演的时候，他要唱《请跟我来》。 他想踏出那一步！ 第九十二章 辞旧迎新 “说的对，不光你们文学界，我们音乐界也一样。一群老顽固天天在那儿指手画脚，偏偏自己还不会创作。你说他们外行，一个个批评起别人还头头是道，理论一套套的，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 宋远航的话，让柳索拉简直不能太认同。 “确实，思想解放不能只空喊口号，而是要用实际行动来表示。远航，你的想法是对的，咱们大学生，一直领社会风气之先，本来就应该锐意进取，是我们想的太多，顾虑太多了。” 王启明听了宋远航的话后也由原先的犹豫不决变得坚定起来。 “还得麻烦你们二位，帮远航再好好完善一下这首歌的伴奏，到时让大家有个更深刻的印象。” 《请跟我来》的演唱终于敲定下来。 “这首歌我建议男女合唱，三人合唱的话，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那就让马昕来和宋远航唱，我声音比他们两个亮，本身也不太适合这首歌的基调。” 尤东来一听，立刻表示退出。 “咱们先分开合唱一下试试，根据效果再做决定。” “远航说的对，你们两个分别和马昕来合一遍看看。” 结果确实是宋远航的嗓音更适合《请跟我来》。 “怎么样？我没说错。我可不是故意谦虚，要是我比你适合，肯定不会让你的。” 尤东来伸个懒腰，笑呵呵地继续说道：“这少唱一首歌，顿时感觉肩头担子轻了不少啊。” “你别想着偷懒，现在时间比较紧张，以后排练的时候，你得做好他们几人的生活保障。” “啊？” 尤东来感觉自己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以后排练的时候，打水打饭，肯定又都是他的活了。 而有柳索拉和谭顿帮忙，宋远航几乎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只负责排练唱歌就行。 1980年的最后几天。 宋远航每天除了上课，就在固定的写作和歌曲排练中忙碌而充实地度过。 当然。 宋远航也就是故意逗逗尤东来，除了偶尔让他帮忙打个水，怎么可能会故意支使他呢。 “远航，我好紧张啊，听说这次好多老教授都来了，一想到这儿，我就感觉心跳得特别快。” “你有点出息行，咱们又不是第一次演出。何况那些教授老师们，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就是唱跑调了，他们估计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其实，宋远航也紧张。 刚才他偷偷瞄了眼台下，除了周培源校长外，王力先生、宗白华先生、朱光潜先生和陈岱孙等诸位让人敬仰的先生竟然悉数在座，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但当他站到台上，看到底下那数千张年轻的、兴奋的、充满朝气的面孔，紧张不再占据他的内心，反而一股激情油然而生。 未来将由他们去书写。 正因为先生们让人敬仰，他们更不能松懈，辜负他们的教诲和这大好时光。 “我还想再唱一首歌，是我现在特别想唱的一首歌曲。” 有谭顿帮忙演奏，即使新歌《请跟我来》也获得了非常好的演出效果。 王启明和周沛然正激动地在台下拍着巴掌呢，听到宋远航的话，顿时愣住。 宋远航这是要干嘛，他可是一向很靠谱的。 而排在宋远航他们后面，准备进行诗歌朗诵的五四文学社的人，也都非常意外地站在候场的地方，向宋远航投去讶异的目光。 “你疯了？” 尤东来虽然没有参与最后一首歌的演唱，但是身为吉他手，也一直在台上伴奏。 此刻见宋远航竟然擅作主张，要加演曲目，不由手心里都开始冒汗。 “放心，绝对积极向上。” 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宋远航虽然一直在积极地在融入，但他的内心，他的行为处事，还是被以往的习惯和思维深深地影响。 他从来没有张扬过自己的个性，肆意地去享受青春。 此刻。 他被台下那一张张青春的面孔感染，难得跳脱一次。 而大家对这个意外显然是欢迎至极，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也许你没留意你也许不相信 有多少人羡慕你羡慕你年轻 这世界属于你只因为你年轻 你可得要抓得紧回头不容易 …………” 宋远航加演的歌曲，正是1984年由侯德健创作，程琳演唱的《趁你还年轻》。 提起侯德健，可能那首《龙的人》更为人所熟知，但这首《趁你还年轻》真的很值得唱给年轻人听。 简单欢快的旋律很快就炒热了现场气氛。 谭顿和尤东来在台上也被宋远航歌唱的激情所感染，两人走到舞台两侧，面向观众，高高地举起双手，跟随歌曲的旋律，有节奏地打起节拍。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学生跟随他们，加入到节拍大军中，甚至很多学生都直接站了起来。 青春的节拍伴着歌声，挥别1980，迎来崭新的1981。 “宋远航呢？” 演出结束后，很多人都在找宋远航，但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只有掩护他撤离的尤东来心知肚明。 这死小子，跑去见他女朋友了。 “宋远航，你搞什么鬼呀，我可是偷偷跑出来的，趁宿舍没关门，有事赶紧说，我一会儿还得赶紧回去呢。” 今天水木大学也有元旦晚会。 所有宿舍楼都乱糟糟的，门禁也就没有平时那么严格。 中午的时候，赵清歌就接到宋远航给她打的电话，让她无论如何，晚上都要见一面。 最后就选了离宿舍楼比较近的小操场。 隔着栏杆，两人一个校内一个校外地见面了。 赵清歌嘴上虽然抱怨，但在辞旧迎新之际，看到宋远航专门跑来见她，还是非常开心和感动的。 “冷？” “嗯，你摸摸我脸，可冰了。” “不要脸，我才不要摸呢。” “那摸摸我手总行。” 宋远航继续讨价还价。 赵清歌白他一眼，虽然满脸嫌弃，但还是隔着栏杆，乖乖地伸出手，想帮宋远航暖一下冻冰了的手。 结果。 刚伸过去，宋远航就手疾眼快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雪花玻璃球，塞到了赵清歌的手里。 第九十三章 《凤凰琴》上映 “哇，这是什么？好漂亮呀！” 虽然以宋远航的眼光来看，这个雪花玻璃球制作得并不算精致，但搁在八十年代初，还是很新奇，很能讨女孩喜欢的。 晶莹剔透仿佛水晶一般的玻璃球内，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昏黄的路灯下，宋远航轻轻晃动玻璃球，里面的雪花立刻飞舞飘扬起来，显得十分浪漫。 “新年快乐，清歌。这个小雪人呢，你就当它代表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能陪伴在你身边。” “小雪人可比你可爱多了。” “唔，心好痛呀！我这么帅，在我女朋友眼里，竟然还不如小雪人可爱，哭哭。” 宋远航手捂胸口，卖萌故作心痛状。 “还哭哭，你羞不羞啊。” 赵清歌被他逗得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月牙，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刮了一下宋远航的脸颊。 宋远航抵住她手指。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眼神在无声地交流着。 “你闭上眼睛！” 哦？ 难道有好事要发生？ 宋远航顿时心花怒放，忙听话地闭上眼睛，还怕赵清歌隔着栏杆不方便，特意往前凑了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象中的好事情并没有发生，只听到一声忍不住的偷笑。 好家伙。 被小妮子给耍了。 宋远航睁开眼，哀怨地看向宋清歌。 “哼，就知道你脑子里肯定又在想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走了，祝你新年快乐。” “就这么走了呀？” “那还怎么样？” “好，也祝你新年快乐。” 看赵清歌没那意思，宋远航还能咋样，只能挥手说再见呗。 “傻瓜！” 赵清歌嘴角忍着笑，一把拉住要转身回去的宋远航，翘起脚，隔着栏杆，在宋远航侧过的脸颊上满含柔情地啄了一下。 额。 栏杆很冰，但嘴唇也好软，哪怕只是蜻蜓点水，还是让宋远航有种触电的微妙感觉。 ……………… “远航，和你当同学这么久，我们总算是沾了你一回名人的光。” “是啊，感谢宋远航作家，能不花钱看电影了。” “你们到时都矜持安静点，别给远航丢脸。” “…………” 元旦过后，天气已经是越来越冷，说话都会有哈气产生。 习惯了粤省暖和天气的尤东来更是早就把自己包成了粽子，棉衣棉帽加围巾，就只剩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了。 他坐在后车座上。 何少平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大梁，宋远航骑车一拖二。 在旁边，郭凤来他们三个如法炮制。 六人此行的目的地是燕影厂。 今天《凤凰琴》在燕影厂有一个内部试映会。陈家林导演很是大方，前段时间邀请宋远航时，一下子送了他二十多张票。 宋远航除了把舍友全都带来了，还给王烁、王晓波、石铁生、皮特、陆虎等人也送了票。 新年正好大家看场电影，也算欢聚一堂。 “你们先进去，我在这边等几个朋友，进去就不方便说话了。” 到了地儿以后，宋远航先让尤东来他们进去，自己则在大厅里等人。 “远航，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啊？” 刚呆了没两分钟，陈家林导演带着主演李宝田、王学旗等人从旁边侧厅走了出来。 见宋远航还往他们身后半掩的侧厅门口张望，陈家林导演便给他解释：“巩雪还在沪市忙着拍新片，赶不过来了。” “那挺辛苦的。” 说来都有两个多月没有见巩雪了，也不知她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现在不兴后世首映礼那一套，试映会除了请些媒体记者，大都是主创人员和亲友团，除了送票的那些朋友们，宋远航还碰见了关主编、朱炜。 云雾缭绕的群山郁郁葱葱，一面鲜艳的国旗迎风飘展，镜头由全景切向近景，然后缓缓下移，国旗下，李宝田饰演的余校长带着一群孩子，正庄严肃穆地注视着国旗，举行升旗仪式。 孩子们穿着破旧的衣服，余校长也是不修边幅，满是褶皱的衬衣，沾着泥巴的胶鞋，半卷的裤脚，唯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昭示着他和普通农民的区别，这是一个扎根山区的乡村教师。 开头短短两三分钟，电影就已经交代了故事的背景还其中的几个主要人物，镜头言语也是流畅优美，带着田园牧歌般的诗意。 而随着故事情节不断推进，围绕转正名额，老师们复杂真实的性格和让人唏嘘的经历，逐一展现在观众面前。 就像那座在半山腰上显得孤单空落的校舍一样，《凤凰琴》给观众讲述的正是缺少关注和帮助的乡村教师，特别是没有正式编制的代课老师的遭遇。 因为有扎实的小说文本支撑，加上演员的精彩演绎，电影拍得发人深省又感人好看。 当片尾曲《梦田》响起，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种现象不仅仅出现在试映会。 随着电影公映，国营影院、工厂礼堂、露天放映现场，总是会响起热烈的掌声。 那既是对这部电影的肯定，也饱含了对乡村教师、代课老师无比的崇敬。 教育特别是乡村教育，在改革开放、民族复兴与国家富强的奋斗进程中，应该放在什么位置？ 如何帮助更多的农村孩子读上书，读好书，如何让乡村教师、代课老师毫无后顾之忧地教好书，成了全民关注的话题。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央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等国家级媒体纷纷展开专题报道和持续讨论，整个一月，由《凤凰琴》引发的教育问题成为全民话题。 宋远航当初选择写《凤凰琴》的目的在过去了大半年之后，终于实现了。 他谢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邀请，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血荐轩辕》的剧本改写工作中。 因为《凤凰琴》热映，《梦田》也传遍了大江南北，作为演唱者，宋远航、尤东来他们收到了非常多的演出邀约。 宋远航觉得得和尤东来、马同学谈谈唱歌这个问题了。 他当初纯粹就是玩票性质，并没有想长远发展的意思，以后他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写作上，写出一个个好故事，才是他更愿意做的事。 第九十四章 隐形小富翁 “你找我们，就是专门谈这个？” “那么严肃，我还以为谈什么大事呢，吓我一跳。” 没想到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说，竟惹来两人讶异。 “咱们平时唱歌主要就是丰富校园生活，我可没打算去当歌唱家，我也不是那块料。我喜欢古典文学，我的目标是去中华书局当编辑。” “我将来干啥还没想好。光准备期末考试就已经让我分身乏术，我哪还有工夫去外面演出啊。” 说到期末考试，宋远航也是阵阵头大。 最近他已经和杜郁说好，考试结束前剧本工作先暂停，他得全力备考。 要是第一个学期就挂科，那他以后哪还有脸到处窜来窜去。 “远航，我看昨天报纸上说，乡村教育问题专项研究小组已经由大领导批示，在国屋院成立了，报道上说后续还要立法。真没想到，《凤凰琴》的影响这么大，你算是立了大功了。” ''我算什么呀。主要还是千千万万乡村教师的辛勤付出，才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宋远航没好意思在尤东来和马同学面前显摆。 他从关主编那里还收到一封主管教育的大领导给他写的亲笔信，表扬他率先通过文艺作品反应了这个问题，让他以后要继续努力。 宋远航收到时真的很吃惊。 这也让他认识到自己在选择每一部作品时都要更慎重，毕竟或多或少地都会产生一些影响。 “远航，你寒假准备怎么过呀，要不要去我们羊城玩玩，我们那边可暖和了，就像春天一样，哪像燕京，冻得人都不想上厕所。” 回宿舍的路上。 尤东来一边兴头十足地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一边还嫌弃燕京寒冷的天气。 “时间太紧张了，咱们过完元宵节就要开学，其实在家也待不了几天，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回家了，想多陪陪父母。” 虽然加工厂早就安了电话，宋远航每周都会和父母通通电话，但心里还是很挂念他们。 两位老人给了他渴望已久的亲情，宋远航也想多陪陪他们，多为他们做点什么。 这次寒假回家，他打算找村长合计一下盖房买料的事儿，等开春天变得暖和以后，就给两位老人把新房盖上。 农村盖房不用多么奢华，宽敞结实亮堂就行。 现在这个年代，全砖全瓦的就已经很气派了。 “你要给你爸妈盖房？” “是啊，没来燕京上学前，我就有这个打算，后来一直忙不开手，也就耽搁下来了。我呀，不仅要给爸妈盖房，还想给自己在燕京买套房呢。” 冬天的公园里，除了在远处湖面上溜冰的小孩和大爷们，就只会偶尔碰见一两对捂得严严实实的情侣。 看到人家都手挽手靠得特别近。 宋远航也立刻搂住赵清歌的一支胳膊，贴了过去。 “干嘛，你松开点，被人瞧见多不好！” “我冷，靠的近点暖和。” 真奇怪，女孩子身上的味道为什么总是这么好闻，香香的。 宋远航不仅没松手，还又靠得近了些。 对跟牛皮糖一般，见面就想黏住她的宋远航，赵清歌嘴上虽然嫌弃，心里还是挺甜的。 能这么直接地感受到一个人对你的喜欢，是件很幸福的事。 “你钱够不够呀？和你一比，我感觉自己好没用啊！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够用，而且绝对超出你的想象。” 宋远航现在手里是真不缺钱。 过完元旦，宋远航通过皮特又和国外的出版社签订了新的授权合同。 虽然版税还没有拿到手，但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儿。 《使团惊魂》在不列颠首发后，大大超出书商的意料。靠着不俗的口碑，销量节节攀升，不仅首印的一万册全部售罄，还要加印两万册。 同时出版社又推出了狄仁杰系列的第二册《蓝衫记》。 这次首印就是三万册。 虽然洋鬼子算盘打的很精，给宋远航的版税还是很吝啬，只比第一次往上提了一点点。 但毕竟赚的是英镑，兑换起来，比美元还要划算。 光是这五万册新书的版税，宋远航就能拿到四万多块钱。加上之前放在皮特那里的七千多，宋远航只在皮特一处，就能拿到近五万块。 这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巨款，四合院都能买好几套了。 等拿到手后，除去固定捐给向日葵计划的三分之一，宋远航还能剩三万多。 这只是《狄仁杰》海外版的版税。 《狄仁杰》在杂志上已经连载了九个月。 前六个月，还同时连载《血荐轩辕》。每期宋远航都能拿到1200元的稿费，后面《血荐轩辕》结束，稿费降为每期600。 可即便如此，这半年多，宋远航光是从《齐鲁传奇》就赚了9000多块钱稿费。 当然这比起杂志每期动辄五六十万册的销量，简直就是九牛一毛都不如。 而后来《血荐轩辕》通过央广的小说连播火爆全国，春风文艺出版社发行单行本，又支付了宋远航6000多块钱的稿费。 这都是比较大头的。 其他发表在纯文学杂志上的，则有短篇《青年有志》，中篇《凤凰琴》、《你当像鸟飞越你的山》和《跳出我人生》以及长篇《变脸》。 还有在《儿童文学》连载的《黑猫警长》。 这些稿费加起来了又有近七千块钱的进账。 国内国外的所有稿费加起来，除去给向日葵计划的捐款，还剩将近五万块钱，这就是宋远航现在的全部身家。 当宋远航把这些帐一笔笔算给赵清歌听时，赵清歌都傻眼了。 “写小说这么赚钱呀？” 听得她好心动啊。 “我这是运气好，有皮特帮忙，发行了海外版。毕竟这些稿费，《狄仁杰》是贡献最大的。纯文学写作想赚这么多钱是不太容易的。” “没看出来，你还是隐藏的小富翁。佩服佩服。” “我可不是小富翁。以我的硬实力，绝对是大富翁，你以后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赵清歌听懂没听懂，反正她脸有点红。 宋远航看得心动，见左右无人，便大着胆子，侧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你干嘛？” “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你亲了我一下，我肯定得还回去呀。” “哼，歪理邪说！你就是想占我便宜。” 赵清歌横他一眼。 羞红的脸颊映着四周的白雪，娇艳动人至极，樱唇粉嫩鲜妍，仿佛待人采撷的花苞。 宋远航心头微热，伸出手圈住赵清歌，深邃的眼眸里闪着丝丝光亮，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那我再让你占回来好不好。” “你……” 赵清歌面上一热，刚要开口，却被两片温热的唇瓣堵住…… 第九十五章 反省与反馈 搞突然袭击的下场就是赵清歌回过神后送了他一顿老拳。 宋远航一边跑一边笑得贼开心。 两人打打闹闹，一上午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因为都还要忙着准备期末考试，两人也没敢在外面多溜达，约好放假一起回家，宋远航就把赵清歌送回了学校。 而时间也在紧张的复习备考中悄然而去。 朱炜天天掐着时间，一等宋远航考完试，就把他喊到了编辑部。 “《跳出我人生》的反响有点平淡啊。这是读者来信，比你以往的文章反馈，感觉少了一半还多。” 宋远航掂了掂网兜。 虽然还是装了满满一大兜读者来信，沉甸甸的。 但以往他可是都能收好几大兜的。 “远航，我最近也在琢磨原因，感觉以舞蹈演员为主角，普通读者还是没有太强烈的代入感，有点曲高和寡。” “这只能算一方面原因，我觉得主要还是我这次没写好。” 宋远航自己对《跳出我人生》也不是很满意。 写这篇小说的时候，他正被外界铺天盖地得批评。 宋远航潜意识里是有些逆反的。 体现在写作上，就是风格更激进。 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 还通过奶奶，一个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老人的视角，尝试了意识流的写法。 结果导致他原本清新质朴的文风有点跑偏，露出几分先锋小说的味道。 整篇小说因此给人一种割裂感。 当时改稿的时候，朱炜和他也都意识到了。 但要做到风格统一，几乎就是要推倒重来，时间上根本不允许，最后两人商定这次写作就当做是一次风格转变的尝试。 结果似乎读者并不买账。 “其实这次也算是给我提了个醒，写作风格的统一实在太重要了，否则就显得不伦不类。我寒假期间会好好总结一下的。” “嗯，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我托人给你提前去买票，过年期间票可是不好买。” “26号可以不？我正好能赶回去过小年。” “行，我今天就给朋友打电话。” “哥，你顺便帮忙多买一张，清歌和我一起走。” “吆，有情况呀！” 朱炜见宋远航一提到赵清歌的名字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小子动作够快的呀。上回你嫂子还和我说，你俩肯定有情况，果然女同志的八卦雷达就是敏锐呀！” 朱炜又是感慨又是羡慕。 “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北大荒里挨冻受饿呢，还谈恋爱？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那要不你再谈个？” “我不要命了，别说付诸行动，就是有这想法，你嫂子都能剁了我。” “……” 和朱炜笑闹几句，宋远航就回学校了。 因为已经考完试，马上就要放假，宿舍里的人都跑出去撒欢了。 难得清静。 宋远航便把从编辑部拿来的信，全都倒在了床上，一边盘腿抱着被子，一边看起信来。 “宋作家您好，展信悦。我是江城歌舞剧院的一名职业舞蹈演员，看完《跳出我人生》后，我的心情特别复杂，忍不住想要写信和您倾诉，也不知道这封信您能不能看到。我从小就开始学习舞蹈…………” 这个年代的读者来信，很多时候作者都被当成了树洞。 这封来自江城的读者来信也是一样，读者讲述了她小时候学习舞蹈的快乐和辛苦，成为一名职业舞蹈演员的骄傲。 可她也有自己的烦恼。 歌舞剧院讲究论资排辈，即使她跳得比前辈好，分配角色时，还是轮不到她演主要角色。 她向领导争取，还被同事认为不安分有心机。 “有时我会感到很迷茫，是做一个平庸的老实人，安安分分地等待机会降临呢？还是允许自己不安分一点，不畏惧他人的眼光，去勇敢地争取？” 信的结尾，并没有如寻常读者来信那样，总会带上一句期待您的回信。 而是只有一个落款：刘晓丽。 “看来她心里应该是有自己的答案了。” 宋远航把信放到一边，皱眉又想了一下，突然想起这位读者是谁了。 江城，歌舞剧院，专业舞蹈演员。 这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天仙她妈呀。 想到后世看过的八卦和报道，宋远航觉得真没必要给人家提什么意见。 这是一个目标明确，很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女人。 她写这封信其实更像是梳理思路，给自己写一封信，应该压根就没期待他会回信。 那要是给她正儿八经地回封信，会不会吓她一跳呀？ 宋远航就像一个要做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兴冲冲地从床上跳下，找出信纸，还真给刘晓丽回了一封信。 除了《跳出我人生》，《变脸》也在一月份的《当代》上刊出了下半部。不同于《跳出我人生》的平淡，关于《变脸》的讨论就热烈多了。 毕竟这部作品已经完整地呈现出来。 爱者赞之，厌者唾之。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宋远航经过前段时间的论战，早就免疫了。 而之前批评过宋远航的朴远，继上次的批评文章后，又发表了一篇文艺评论。 他这次话说得比较客气。 首先肯定了宋远航文字语言质朴清新，很有个人的特点，行文结构和人物塑造上，也是能够看出很下了一番工夫的。 可是。 朴远话锋一转，又绕到了老话上。 “为什么这样一个优秀有天赋的年轻作家，花费如此心思，歌颂地不是我们这个时代，不是伟大的工农阶级？这既是一个遗憾，又是一个需要我们高度警惕的问题……” 后面他就开始强调对作家进行思想教育的重要性。 还提出要定期给作家进行思想上的洗澡。 去旧纳新，紧跟时代。 柳茵为此专门给宋远航打来电话，让他不要再写文章回应。 “这话题太敏感了，你还年轻，不懂得里面的凶险。” “我明白的，柳姐。” 如果朴远不是口碑人品不错，宋远航真怀疑他是高举政治正确的大旗，故意找他茬？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说啥，稍有不慎就会被扣帽子，宋远航可没那么傻。 第九十六章 《读书》有请 只是在宋远航拿到车票，准备离京回家的前夕，他又接到柳茵的电话，让他去《当代》编辑部一趟。 “反正是好事，你赶紧来得了。” “柳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事呀，你说了也好歹让我有个思想准备呀。” “《读书》那边有老师想见见你。” 柳茵磨不过宋远航，给他透了个底。 “那我马上就去。” 宋远航的年纪，在燕京文学圈里真是没有比他更小的了。 平时接触的前辈编辑们，倒也没拿他年龄说事，故意摆谱压他。 但年轻人自己还是得自觉点，总不能让前辈们久等。 宋远航戴上棉帽手套，围上赵清歌给他织的毛线围巾，风驰电掣地就赶到了编辑部。 “他们在前楼，我领你过去。” 说起在文学评论界首屈一指的《读书》杂志，其实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创立杂志时，为了获得更广阔更自由的评论空间。 创办者，主要是陈瀚伯和范拥老师，很是花了一番心思。 他们安排《读书》编辑部在人民出版社这边办公，和《人民文艺》还有《当代》一个院。 但刊物主办者却是国家出版局研究室，名义是属于国家出版局的。 所以编辑部即使设在人民出版社，人民社这边也管不着它。 而主编呢？ 又是找的和国家出版局研究室毫无关系的陈源老师。 如此一来，《读书》的自主性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障，发表的评论文章也就更能回归文学本身。 这些事情，平时朱炜一有机会，就会给宋远航科普。 所以宋远航对《读书》编辑部还是很了解的。 ''柳姐，是哪几位老师要见我呀？” 现在《读书》杂志除了主编陈源，还有副主编冯亦代和倪子明，编辑沈畅文等人。 宋远航实在猜不透谁要找他。 ''是范老板和李红林老师。” 得。 一个也没猜对。 一听范老板，宋远航就知道柳茵说的是范拥。 这位可是出版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现在范拥是人民出版社的副总编辑。 巴金先生的《随想录》、傅雷的《傅雷家书》、陈白尘的《牛棚日记》等经典图书，都是范拥一手策划出版。 除此之外。 他还创办了《读书》和《新华文摘》。 因为范拥还是三联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的总经理，熟悉他的人都会戏称他范老板。 虽然和两位老师是第一次见面，但通过这半年来和林老师、汪老师、关主编等人的交往，宋远航也算摸清这些老师的脾气了。 真实。 这些历经沉浮、腹有锦绣的老师们，其实眼光都特别毒辣。 在他们面前，千万别装模作样，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好。 “小宋来了，快请进。锦澜和增祺可是经常在我面前念叨你，说你酒量很是不错，是个好苗子。” 额。 范老板您这是夸我写文章有前途呢，还是说我喝酒有前途。 “今天找你来，主要是红林同志想和你聊聊。” 好在范总编开句玩笑话，就引入正题。 “小宋同志，你写的《变脸》我仔细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当面和你探讨一下。” 与戴着深色贝雷帽，穿着红色毛衣，笔挺西裤，儒雅而又时髦的范总编相比，李红林老师真是朴素得像个老工人。 可正是这位，总是会在评论界引一时风气之先。 他发表的评论文章，往往都会引起巨大反响。 朴远与他相比，差的可不是一个段位。 从“不是人民应当忠于领袖，而是领袖必须忠于人民”到“读书无禁区”，李红林老师的文章，真的尽显知识分子的胆识与风骨。 面对这样一位前辈，宋远航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主打一个真实。 最开始他和李老师只是有问有答。 不过随着话题深入，不仅范总编也加入进来，宋远航也开始向两位老师输出自己关于创作的各种想法和观念。 三人畅所欲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行了，说了这么多，我肚子都咕咕叫了。估计老汪在家也等急了，走，小宋，跟我们一起蹭饭蹭酒去。” 到汪老师家去，宋远航可没啥不好意思的。 而且现在学校也放假了，他正好可以陪几位老师痛快地喝上几杯。 至于最后喝了多少杯，宋远航都记不清了，反正头晕乎乎的，只记得范老板向他竖大拇指，夸他有前途。 “你昨天喝了多少酒呀？怎么身上还有股酒味？”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慢慢驶出站台。 刚才上车时人荒马乱的，赵清歌没留意。 现在两人进了卧铺车厢，可不是就闻到宋远航身上的酒味了嘛。 “昨天去汪老师家，陪着几个前辈喝了两杯。” 也不知宿醉的关系，还是昨晚回去的路上着了凉，宋远航现在不仅头疼欲裂，还浑身没劲，酸疼酸疼的。 现在好不容易坐下，闻到赵清歌身上香香的让人心安的味道，他忍不住脑袋一斜，搭在了赵清歌的肩膀上。 “你又想挨打是?” 赵清歌晃晃拳头，凶巴巴地想要推开宋远航。 可这家伙就跟牛皮糖似的，越推反而贴她越近。 “我头疼，没力气。清歌，你得对我温柔点。” 哼。 居然还跟她撒起娇来。 赵清歌正想要对宋远航施以暴力镇压，省得这一路上他不老实。。 结果仔细一看，才发现宋远航的脸色竟潮红潮红的，很不正常。 “你是不是发烧了？” 赵清歌忙伸手贴到宋远航的额头上，果然热度惊人。 “我去给你接点热水，你快先躺下休息。” 赵清歌此刻真是太感激朱炜了。 幸亏他帮忙买到了卧铺票，否则现在宋远航肯定会更加难受。 “我不要！” 结果这家伙竟然还拒绝躺下。 “你听话。” “让我抱你一下，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 反正车厢里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宋远航有恃无恐。 “你真是……” 赵清歌心里又是嫌弃又是甜蜜。 她害怕会有人随时进来，只能抿了抿嫣红樱唇，迅速地低头，在宋远航唇上落下一个吻。 “好了，快躺下，我去给你接热水了。” 她的脸，也顿时烧得厉害，忙拿起搪瓷缸落荒而逃。 第九十七章 谁还不吃回饺子 宋远航一年到头极少生病，这次感冒却是来势汹汹。 幸亏中途赵清歌找列车员要到了退烧药，不然还不知道烧成什么样。 看着宋远航吃下药，担心忙碌了半天的赵清歌总算舒了口气。 “你好好睡一觉，等到站了我叫你。” “辛苦你了，清歌。” “傻样，这有什么好辛苦的。我要是发烧了，你肯定做得比我更好。快别说了，先躺下休息。” 赵清歌跑来跑去热了一身汗。 说话间，便顺手把外套脱了，只穿了件毛衣。 她翘脚把外衣搭到上铺，然后又弯下腰，伸过身子帮宋远航整理被褥，玲珑傲然的曲线顿时一览无余。 原来不是小妮子啊。 宋远航近水楼台，看得很是心热。 “你快躺下。” 赵清歌后退一步，想要扶宋远航躺下，结果两人目光碰到一起。 宋远航有点做贼心虚，忙微闭双眼装虚弱。 赵清歌一愣，顺着宋远航刚才的视线往下一看，顿时脸红如霞。 这坏蛋，肯定又瞎想了。 “宋远航！” “纯属偶然，纯属偶然，我不是故意看的。” “你还说！” 要不是看他是病人，真想暴揍他一顿。 以前还斯斯文文的，现在真是越来越露出大色狼的本质。 哼，男人果然就没一个好东西。 赵清歌只能狠狠地剜一眼宋远航，娇中带嗔，越发诱人。 退烧药里可能是有安眠的成分，吃了药后，宋远航很快眼皮打架，被困意侵袭。 他也没心思再逗弄赵清歌，倒头沉沉睡去。 “宋远航，醒醒，咱们马上就要到站了。” 宋远航从昏沉中被赵清歌推醒。 他睁开眼，还有些迷迷瞪瞪，浑身也没啥力气，好在头已经不疼了。 两人收拾一下，拖着行李下车。 赵局长两口子早就在出站口等着他们。 一看到宋远航和赵清歌，刘阿姨眼眶立刻就湿了，摸着闺女的脸颊心疼道：“以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可好，咋瘦成鹅蛋脸了呢？薄脸寡相的，可不如以前好看了。” “妈！” 赵清歌很是无语。 在她妈心里，女孩子只有脸圆如银盘才算好看有福气。 她现在其实用宿舍里姐妹们的话说，就是婴儿肥消失，有女人味了。 结果在她妈眼里，就成瘦脱相了。 赵局长倒是觉得闺女真是越长越好看，随他。 瞅瞅这来来往往的旅客，哪有比他闺女长得俊的。要身高有身高，要长相有长相，水灵灵的，搁哪里都是瞩目的焦点，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哪个臭小子。 嗯，远航倒是和自己闺女挺般配的。 赵局长转头，猛然上下打量起宋远航。 好小子。 半年没见，感觉又抽个了，估计得有一米八五以上了，长相也是俊帅中透着英气，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关键这家伙还有才。 《血荐轩辕》街知巷闻，《凤凰琴》也是反响巨大，更别提在《齐鲁传奇》连载的《狄仁杰探案传奇》，每期销量都是四五十万打底。 这小子光从他们杂志社挣的稿费，就得上万了。 经济条件也是很优秀呀。 赵局长本来就对宋远航青眼有加，现在心里一盘算，更是咋看咋顺眼。 不行，晚上回家，得赶紧探探闺女口风。 这么优秀的小伙子，可不能放在眼前白白错过了。 “宋远航，你烧才刚退，别先急着回家了，在县城休息一晚再回去。” 从市里回到九平，天已经黑了。 宋远航虽然归心似箭，但身体确实乏得很，听赵清歌这么说，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司机大哥，麻烦您送我去商务局招待所。” “明天就过小年了，招待所早就放假了，你这大半年没回来，咋就跟我们突然见外了呢？今晚回家住，哪也不用去。” “是啊，家里多方便呀，听你赵叔的没错。” 刘阿姨也很是热情。 宋远航是真没打算打扰赵局长一家。 毕竟赵清歌也难得回来，一家人肯定也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他跟着回去有点不合适。 但年关将近，又确实不好找地方住。 他便有些无辜地看向赵清歌。 你瞧，不是我没眼色，是真的盛情难却啊。 “我爸妈都这么说了，你就住呗，又不是没住过。” 赵清歌嘟囔一句，还没好气地白了宋远航一眼。 爸妈对宋远航那热乎劲，感觉他才是老赵家亲生的。 “你这丫头，干嘛呢！” 刘文曼正好瞧见闺女冲宋远航瞪眼，立刻悄悄拽了她一把。 这孩子，咋这么不注意形象呢。 “宋远航。” 昨晚宋远航因为生病胃口不佳，回去后只吃了一点点东西就休息了。 赵清歌看都已经早上八点多了，宋远航在屋里还没动静，不由担心他是不是又发烧了，便敲了敲门，轻声唤他一句。 宋远航听是听见了，但心思一转，便故意装睡没应声。 “宋远航！” 赵清歌又唤他一声，见还没动静，便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她小心地走到床前，伸手想试一试宋远航的体温。 结果手刚伸出，就被宋远航握住皓腕，轻轻一扯，将人拽到了自己身上。 “坏死了，竟然装睡骗我！” 赵清歌杏眼圆瞪，握拳捶了宋远航一下，就挣扎着想坐起身。 这个姿势实在太尴尬了。 她半个身体都倒在宋远航身上。 结果昨天还哼哼着说没力气的家伙，竟然双臂一伸，抱得比刚才更紧了。 两人面对着面，呼吸可闻。 赵清歌觉得宋远航的眼神有点危险。 她脸色绯红，不自在的偏过头，想要躲开宋远航眼神的追逐。 “你快松手，我爸妈在家呢。” “傻瓜，你觉得我会信吗？” 赵局长两口子出门买菜买早饭去了。 刚才走的时候，还提醒赵清歌洗漱时小点声，别吵醒了宋远航这个病号。 宋远航躺被窝里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睡了两天，现在精神抖擞，一翻身，就把羞得快要爆炸的赵清歌箍在了身下。 “你……” 赵清歌只来得及开口说出一个字，就彻底沦陷。 这个吻，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蜻蜓点水，炽热疯狂，就像越烧越旺的大火，赵清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烧着了。 直到感受到一双微凉的大手，她才挣扎着找回理智，羞怯地求饶道：“不要，宋远航！” 第九十八章 辞旧迎新中 “让我缓会儿。” 宋远航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冲动。 他支起身子，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停了片刻，才低头轻轻在赵清歌的唇上亲了一下，轻笑道：“放心，我还能控制住自己。” “你快让我起来，我爸妈要是现在回来，咱们就完蛋了。” “那我就直接喊他们爸妈。” “不要脸。” 有了刚才略显出格的举动，现在亲亲抱抱，赵清歌也没那么害羞抗拒了。 底线果然是一步步突破的。 宋远航感觉自己已经从恋爱小学生慢慢开始升级，现在最起码也是初中生了。 吃过早饭，宋远航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得赶紧往家赶。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俗称的小年。 正巧今天九平县有年集，宋远航骑着赵局长借他的自行车刚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后面有喇叭声传来。 他转头一看。 是村长宋广发开着拖拉机，突突地从后面赶来了。 后车兜里还坐着好些村里人。 大家要么挎筐子，要么提袋子，都装得满满当当，名副其实的满载而归。 这一看今年手里就是不缺钱呀。 ''昨个儿你爹还念叨呢，快把车抬上来，我拉你回去。” 村长停下拖拉机，热情地招呼宋远航。 车上的乡亲们也纷纷跳下车，抬车的抬车，帮他拿行李的拿行李。 要论舒适，这一步三突突的拖拉机真不如骑车，可村里人的热情，宋远航不能不买账。 这要是硬不上来，保准大家会觉得他看不起众人，眼睛长到头顶上了。 人情世故方面，宋远航还是挺注意的。 他不仅一个没落，全都打了招呼。 还掏出从燕京带回来的香烟和糖果，派烟的派烟，给糖的给糖，乐得大伙各个都合不拢嘴，觉得宋远航真是没忘本，眼里有人。 “叔，我这趟回来，想跟您合计下，开春暖和后给我爸妈把新房盖起来。” 先和众人聊了会儿天，宋远航这才坐到驾驶座后面，和开拖拉机的村长说起盖房的事儿。 “这事儿好呀，你爹娘年纪大了，是该享享清福了。这样，你先回家和你爹娘商量一下想把新房盖在哪里，回头我把宅基地给划出来。” “行。还有一个事儿，叔。盖房的事儿我也不懂，还得您帮着拿主意。” 写文章宋远航不愁，但盖房他是真不懂。 这事儿，他打算让他爹和村长商量着来。 他负责出钱兜底就行 “没问题，你安心在京里上学就是，盖房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别说宋远航亲自开了口，就是他不开口，村长也会帮忙张罗的。 不止他。 估计到时全村人都不会只看热闹不帮忙，毕竟大伙还欠着宋远航的情。 宋远航帮村里找了发财的门路，建了加工厂，大伙心里可都记着呢。 “哎呀，老头子，远航回来了。儿呀，你咋比以前瘦了呢。” 宋大娘本来正在热鏊子要烙煎饼，一看到宋远航回来，哪还顾得干活，赶紧熄了火，拉住儿子，嘘寒问暖起来。 “是瘦了些，不过也长个了。” 宋老汉看着一表人才身量挺直的儿子，心里别提多骄傲了。 “老婆子，你别光顾着说话了，赶紧给远航烙几个白面煎饼，再烧碗鸡蛋汤，让他先垫巴垫巴，等晚上咱们包饺子。” 北方小年是要吃饺子的，家里早就备好了肉馅，也剁好了白菜，就等着他回来了。 “行行行，远航你先洗把脸，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娘，您别再单独和面了。我呀，一直馋菜煎饼呢，您给我塌个菜煎饼。” 宋远航看到磨台上放着剁好的白菜馅，想到以前烙煎饼的时候，家里没啥好吃的，他娘疼他，便会专门塌个菜煎饼给他吃。 “屋里还有豆腐，我再煮把粉条，保准好吃。” 豆腐、粉条切碎，放入花椒面、辣椒面、多多地倒些豆油，和白菜馅一起搅匀待用。 然后烙一张煎饼，快速地把调好的菜倒在煎饼上，均匀铺开，先烙一会儿，等菜半熟后，上面再放一张煎饼，翻过来继续烙，直到两面煎饼都金黄为止。 咬一口，煎饼酥脆，馅料鲜香，一吃根本停不下来。 吃完菜煎饼，宋远航又吃了根芝麻麦芽糖棒。 他们这边有小年吃糖的习俗。 手指粗细的麦芽糖，一根有二三十厘米长，表面裹满了白芝麻，又甜又香还脆得掉渣，别提有多好吃了。 据说小年吃糖，是为了甜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庭述职的时候多在老天爷面前说好话。 宋远航他们村，每家每户小年夜的时候，都会由家里的主妇烧纸祭祀灶王爷。 过完小年，在农村来说，就等于正式进入忙年了。 杀年猪，炒花生、蒸馒头，做豆腐，蒸年糕，炸年货，一天一样活。而每家的盆里碗里，也都在忙碌中开始装得满满登登，就等着过大年了。 宋远航自从回家后几乎脚不沾地。 这家杀猪，那家请客，只要和他家相熟的，都会上门喊他过去喝酒吃席。 毕竟是村里最有出息的人嘛。 他去，主人家也会觉得脸上有光，与有荣焉。 就这么吃吃喝喝，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夜。 家里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大红的春联，喜庆的年画，也都张贴好了。 村里上个月也通电了。 在明亮温暖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火盆前，边听着广播，边嗑着瓜子花生，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等明年咱家新房盖好了，我再给您二老买台电视机，到时咱们除夕就能看电视了。” “那感情好啊，到时家里肯定也热闹。” 是啊。 平时他不在家，两位老人一定很孤单。 宋远航想了想，还是决定试一试，看能不能说服父母。 “爹娘，等我回头在燕京买了房，你二老就搬到燕京去。到时咱们相互也能有个照应，平时我不在你们跟前，是真放心不下啊。” “去燕京？” 宋大娘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去首都。 “是啊，我现在手里的钱，在燕京也能买一套带院的大房子了，你和我爹去住，肯定不会觉得憋屈。” “到时再说，等你买了房的。” 出乎意料。 宋老爹并没有一口回绝。 宋远航顿时大喜。 “爸，你不排斥去燕京啊？” “干嘛排斥？那里可是首都，是领袖住过的地方，我儿子有出息，能让我去首都住，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等你买了房，我和你娘就半年住村里，半年去城里。嘿，这小日子，想想都美得很。” 第九十九章 过年了 自家老爹能这么开明想得通，宋远航惊喜之余，也多了份感悟：千万别想当然地替别人做决定。 按常理来说，自家老爹种了一辈子地，对大城市特别是首都，应该是敬畏多于向往，对于去那里生活，大概率是望而生畏，是抗拒的。 但没想到老爹竟然一点都不排斥，反而跃跃欲试。 至于习不习惯，待一段时间后，还想不想继续待，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勇于尝试，不排斥新环境新事物，这一点自家老爹还是让宋远航很佩服的。 看来过完年回去，得抓紧时间找人打听买房的事儿了。 “马上就大年初一了。远航，你去把鞭仗挂上，咱们烧纸，辞旧迎新了。” “我也烧火下饺子去。” 宋大娘也端着刚包好的饺子汤圆忙活开来。 大年初一凌晨这顿饺子是必须吃素馅的。 其实是主要用来祭祀，因为一会儿大家还要睡觉，更多是意思一下，吃一两个就行。 “好嘞。” 挂鞭炮用的竹竿，是从年集上买回来的新竹竿。 不仅带枝带叶，讲究的人家，还会在上面用红线挂上枣子、铜钱和花生，美其名曰摇钱树，图个人财两旺的好兆头。 宋远航挂好鞭仗后，将竹竿按老爹的指示，插到磨眼中间，这是要一直放到正月十五以后才能取下来的。 不一会儿。 宋老汉也端着祭祀用的红木盘来到了院子中间。 盘里有刚煮好的饺子汤圆。 还有红枣、芋头、栗子、柿饼、糖块和苹果，反正家里最好的东西都要摆出来。 毕竟过年祭祀是头等大事。 宋远航知道老人家讲究这个，乖乖地跟在他爹身后，看着老人烧纸钱，布贡品，等老人跪下磕头时，他也赶紧跪下，诚心诚意地磕了三个头。 “点炮，祝咱家来年也是竹子挂鞭节节高。” “嗯，也祝您和娘身体健康。” 宋远航又跪下，给爹娘磕了头，拜了年，这才去点上鞭炮。 听着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吃上两个白菜豆腐馅水饺和红糖汤圆，今晚的守岁辞旧就算完成了。 他现在可以先睡上一小觉，明天一早再去各家拜年。 “砰砰砰！” 迷迷糊糊中，宋远航听到敲门和说话声。 他拿过床头的手表一看，才早上五点半，不过这个点确实已经要开始拜年了。 越早越显得你有诚意心里重视。 外面的说话声，听着像是传文。 宋远航抹把脸，赶紧起床穿衣。 出去一看，果然是宋传文带着弟弟妹妹还有他媳妇，一脸喜气洋洋地正跟宋远航爹娘说话呢。 “六爷，过年好。” 一看他出来，宋传文带着弟弟们，立刻呼啦跪倒一片。 鲁省过年就这样，辈分小的膝盖不值钱。 不过讲究的人家，都会提前在堂屋地上铺好草席，防止来拜年的人磕头时弄脏衣裳。 “过年好，你们快起来，还没吃饭？来，每人先吃个鸡蛋，垫巴一下，咱们一会儿拜年去。” 大年初一的早上，会先用桃树枝条熬水煮鸡蛋。 拜年来的早的，就会被主人家邀请，这个时候是不能拒绝的。 宋大娘煮了三十多个鸡蛋，就怕来的人多不够分。 煮桃枝的水也不能倒，要用来洗脸漱口，有驱邪纳福的说法。 前几年光景不好的时候，许多小孩不到五点，就巴巴地起来，跑去给人家拜年，就盼着能多讨个鸡蛋吃。 不过那时候哪家也不舍得多煮，最多就煮三两个应应景，先到先得。 宋传文他们吃鸡蛋、喝茶的工夫，宋远航也用桃条水洗漱好了。 他今天也换了身崭新的中山装。 新年新气象嘛。 因为昨晚熬夜，眼睛有些肿，宋远航便把金边眼镜也戴上了，帅气中又凭添了几分斯文，越发显得与众不同。 “远航，你们拜年时，记得绕点路，先去村西你大姑奶奶家一趟。” 临出门拜年前，宋老汉叫住宋远航，特地叮嘱一声。 “好。” 父亲一说，宋远航就想起这位大姑奶奶是何许人了。 她是宋氏一族现在辈分最高的人，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膝下八女一子，一共生了九个孩子。 在去大姑奶奶家的路上，宋远航不由得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由李明启老师主演，高满堂编剧，杨亚洲导演的《家有九凤》。 当时看电视时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女人竟然生了九个孩子。 回到八十年代后，有时听听老辈的故事，就知道一家有六七个孩子都是常事，生八九个的也有，但很多时候孩子会立不住，最常见的还是兄妹五六个的家庭。 宋远航这种独生子在村里反而是异类。 这和他母亲身体不好有关。 从这一点上来说，宋远航还是很佩服自家老头的，没因为香火不旺对他娘吆三喝四，反而一直是相濡以沫。 想想父亲会同意去燕京生活也就不奇怪了。 这其实是一个挺开明的老头。 到了大姑奶奶家，自然是免不了磕头拜年说吉祥话。 老太太身子骨还挺好，宋远航他们过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火盘前抽旱烟呢。 “你是个有出息的，也没忘了本。” 老太太摩挲着宋远航的手，很是开心，还要留他们在家吃饭。 宋远航哪里能应呀。 “大姑奶奶，我还得去二爷家看看，就不留了，等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宋远航这话倒不是瞎客套。 他琢磨了一路，越想越觉得《家有九凤》的故事很值得写出来。 朴远他们不是嫌他在故纸堆里找故事吗，那这回他就把时间线提前一些，写一写动荡年代和当下的故事。 而大姑奶奶作为一个生了九个孩子的母亲，肯定是有很多外人无法体会的感触和心路。宋远航想趁着过年在家，多找他老人家聊聊，为写作积累些素材。 “那感情好啊，我可记着了哈。” “到时我要跑得太勤，问的太多，您可别嫌我烦。” “哪能呀，这人老了，就希望能有人陪着说说话，远航，你啥时来都行。” 从大姑奶家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露出了头，红灿灿的朝霞漂亮极了，映在人的脸上，越发显得喜气洋洋，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第一百章 拜年 “小宋？” 赵局长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局里的老同事过来串门拜年。 打开门一看，没想到竟是宋远航。 “赵叔，给您拜年了，祝您和刘阿姨还有清歌，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宋远航身上还带着寒气，一说话，镜片立刻被哈气雾成一片。 但这也不妨碍他说吉祥话，给赵局长拜年。 赵立伟很是感动。 他是真没想到宋远航大年初一会跑几十里路来给他拜年。 这份心意真是沉甸甸滚烫烫啊。 “快进来，你这孩子，干嘛还专门跑这一趟。好好好，大家都好。”他很是开心地拍着宋远航的肩膀，忙将人让进屋里。 “老刘，清歌，你们快看谁来了？” 赵清歌正帮着母亲洗碗收拾厨房呢。 听到自家老爹开心洪亮的声音，忙擦了把手，从厨房里跑出来。 一看门口站着的人竟是宋远航，心里顿时充满了惊喜与感动。 那种被人珍视，放在心上的感觉让她眼眶都有些发热。要不是爸妈在场，她真想冲过去，给宋远航给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好想告诉他。 此刻的她，真的超级开心和幸福。 可惜。 爸妈还看着呢。 她只能饱含深情地看着宋远航，想牢牢地记住他此刻的样子，刻在心里，永远珍藏。 “哎呀，小宋来了呀，快坐，快坐。你这孩子，外面那么冷，还专门跑过来给我们拜年，阿姨真是太感动了。” 去年因为过继的事儿，刘文曼和婆家那边彻底闹掰，今年过年也就没再回去。 没了那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和极品亲戚，清净是清净了，但就他们三口过年，说不冷清那也是假的。 正心里觉得有些不得劲呢，没想到宋远航竟不辞辛苦地跑来县城给他们拜年。 刘文曼那心里，真是比喝了热汤还熨帖。 那天也就是吃饭的时候，她无意间提了一句，说今年不回老家过年了，没想到宋远航就听进心里了。 真是细心又感恩啊。 “你快暖暖手，我刚灌好的热水。” 赵清歌惦记着宋远航骑车受冻。 他爸妈和宋远航说话的工夫，她就已经跑回卧室，拿着自己用来暖手的热水袋，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宋远航手里。 “谢谢。” 没得到赵清歌的允许，宋远航也不敢在家长面前露出什么异样，只能规规矩矩地道声谢。 要是家长不在，怎么也得亲亲抱抱举高高。 “赵叔，刘姨，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了。” 因为是大年初一，拜完年，宋远航在赵局长家里只待了个把钟头，就提出了告辞。 “清歌，你送送远航。” 赵局长接站那天就动了让宋远航当自家女婿的心思。 今天宋远航的到来，更是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 这么懂事贴心的小伙子，不抓紧点，错过的话，后悔的肯定是他们。 所以。 他开始主动给两个孩子制造多接触的机会。 刘文曼当然也是乐见其成。 “记得替我和老赵给你爸妈问好。” “我一定带到，刘姨。” “外面冷，你别下楼了。” 从三楼到一楼，没两分钟就走完了。 宋远航举起两人交错紧握的十指，低头在赵清歌雪白的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舍不得你走。” 赵清歌就像黏人的小猫一样，歪头靠在宋远航肩膀上。 “我也舍不得呀，等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回京前，他肯定还得来趟县里。 王山峰、刘老师，何校长，还有以前文化局的同事，这些师友故旧，肯定都是要拜访见一见的。 人情往来，就是要多走动，否则时间久了，再好的交情，也会疏远变淡。 “那你要说话算话。” “肯定的，快回去。” 宋远航见楼道里没人，便低头亲了赵清歌一口，笑着赶她上楼。 赵清歌低头，碾了碾脚尖，犹豫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抬手环住宋远航脖子，翘起脚尖，主动吻向宋远航。 她害羞得微闭双眼，颤动挺翘的眼睫，就像翩翩欲飞的蝴蝶。 宋远航面对难得主动的赵清歌拿还能把持得住，立刻抱紧她，亲得赵清歌直捶他胸脯才放手。 “我都快要窒息了。” “唉，看来我技术还是不过关呀，要不咱们再练练。” “我疯了？” 赵清歌脸色绯红的瞪他一眼，抬手擦了擦娇艳欲滴的红唇，生怕有些微肿的嘴唇会被爸妈瞧出端倪。 “别怕，你什么时候告诉赵叔刘姨，我都赞同。反正这辈子我是赖定你了。” “哼，你最好是。” 两人虽然依依不舍，但也不敢耽搁太久，最后还是只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后面几天，宋远航虽然分身乏术。 但还是抽时间去了大姑奶奶家两趟，听老人家说了很多以前的往事。对一个十几号人口的大家庭的悲欢离合也算是有了初步的认识和了解。 这些事，他在征得老人同意后，都很是认真地记在笔记本上，打算将来改写《家有九凤》时用上。 “你要写一个大家子只有九个闺女没有男丁？那日子肯定要比我艰难得多了。” 大姑奶奶活到这个岁月，能让她动容的事情，真的不多了。 不过听到宋远航要写《家有九凤》，她还是挺开心的。 “远航啊，你好好写，虽然听你说的那些事儿，和我家差老远了，但总归也是沾点边。用早年间说书先生的话说，这也算是给我着书立传了，没白活这一回啊。” 除了下一部作品有了初步的准备。 过年期间，宋远航还和村长把盖房的事商量妥当了。 依着宋远航爹娘的意见，新房还是建在他们现在住的地方。 至于新房的构造，宋老汉也早就打算好了。 四间正房，两间厢房。 “给你留两间回来落脚，我和你娘住另外两间。” “行，盖房这事儿，您说了算，到时有什么难处，就去找村长，传文也主动请缨要给帮忙，您把好关，当好指挥就行。” “我晓得。还有那钱你给我们留一半就行，用不了那么多。” 宋远航这次拿出一万块给爹娘盖房。 “钱您先留着，多了总比少了好，我手里还有不少。材料您就挑最好的买，别心疼钱。盖房子就得用真材实料，可不能盖成豆腐渣。” “臭小子，这还用你嘱咐我了，赶紧忙你的事儿去。真要是闲的难受，就去给我们找个儿媳妇回来，我和你娘可都盼着呢。” 得。 不管时空怎么变化，过年永恒的话题果然还是没变——催婚催生，总有一个适合你。 第一百零一章 意外的惊喜 “你喝酒了？” 大年初六。 宋远航去县城拜访完王山峰等一圈朋友后，又跑到了赵局长家。 “跟王山峰还有以前的几个同事聚了一下，没怎么喝。” 因为要过来给赵清歌送东西，他又不知道赵局长两口子今天没在家，当然不敢喝得醉醺醺的来，只是实在让不过大家的热情，才浅浅地喝了几杯。 “还没怎么喝？明明一说话就有酒味！” 见宋远航跟牛皮糖似的黏过来，赵清歌立刻嫌弃地将宋远航推到沙发上。 “你先坐，我去给你泡杯茶解解酒。” “别忙活了，我一会儿就得走。你过来多陪我会儿嘛。” 酒装怂人胆。 何况不喝酒的时候宋远航胆就挺大。 今天家里又没人，他当然更是肆无忌惮，拉住赵清歌的皓腕，用力轻轻一扯，就顺势把赵清歌拉到了自己怀里，让她斜坐在自己腿上。 “你不要命了？要是被我爸妈回来撞见你这个臭小子欺负我，肯定胖揍你一顿。” 赵清歌扭着身子，想要从宋远航怀里坐起。 “揍就揍呗，我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宋远航轻笑一声，箍紧想要逃跑的赵清歌，凑到她的颈边，吻住那小巧白嫩的耳垂，汹涌澎湃的爱意，顿时如同烈火，一路燃烧。 许久。 两人才喘息着分开。 赵清歌面色绯红，推开还想缠上来的宋远航，赶紧问他正事。 “你明天就回燕京吗？” “是啊，年前和王导演约好的。” 宋远航也怕继续缠绵下去，自己会失控，便拿过扔在一旁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 “这是什么呀？” “送你的情人节礼物。再过两天就是二月十四号了，是西方的情人节。这是咱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可惜我不能陪你一起过了，只能先送你个礼物喽。” 赵清歌土生土长的八十年代少女，哪会想到过啥情人节啊，再说现在也不时兴，突然听宋远航这么一说，新奇之余，满满的都是感动。 “我都不没想过这些，更别说给你准备礼物了。” 和宋远航一比，自己为对方想的做的实在太少了。 “傻瓜，对我来说，你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宋远航伸手，轻轻刮了一下赵清歌挺翘的琼鼻，笑道：“你不打开看看是什么礼物吗？” “不要，我要等你走了再看。反正只要是你送我的，我都喜欢。” “这话我爱听，来，再好好奖励你一下。” 宋远航厚着脸皮又贴上来，惹得赵清歌一阵嫌弃。 可惜某人缠功了的，她根本不是对手，一会儿就丢盔弃甲。 “别闹了，我嘴唇都有点肿了，我妈要是回来问起，难道我说是被猪拱的吗？” 赵清歌为了分散宋远航的注意力，赶紧打开了手边的礼物。 “印章？” 她有些惊喜。 没想到宋远航送他的竟是一枚质地细腻、入手温润，表面还刻着云纹浮饰的白玉印章。 “好久没刻了，手有点生。” 宋远航以前最大的爱好，就是刻章。 前段时间帮陆虎、王烁他们去琉璃厂一带练摊卖衣服的时候，正巧碰到有人偷偷摸摸地卖玉石，宋远航一眼就看中了一块，花钱买了下来。 过年期间，他一有闲暇便会精心雕刻这枚印章，总算是赶在回京前完工了。 “这刻的是什么字啊？” 赵清歌拿起印章，端详半天也没看懂，只能不耻下问了。 “你猜？” “宋远航是坏蛋？” 赵清歌煞有介事地指着底部的篆体小字，憋着笑念道。 “哼，四个念成五个，我看你是故意的喔，是不是得惩罚一下呀？” “我错了。” 赵清歌倒也干脆，立刻认怂，而且还防患于未然地马上拉开与宋远航的距离。 “是咱俩的名字，这是清歌，这是远航。” 宋远航从包里找出印泥和笔记本，把字印上后，挨个指着给赵清歌看。 “宋远航，谢谢你。” “干嘛这么正经，哎呀，怎么还哭鼻子了呢？” “讨厌，谁哭了？” “哦，那肯定是我老眼昏花了。” “…………”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见时间不早了，宋远航只能打道回府。 明天他是一早的火车，天不亮就得从九平出发，肯定是没法来见赵清歌了。 “你回燕京的时候，也要注意安全，知道吗？” 要不是过年前王扶临导演特意找他一趟，让他早点回去进组写剧本，宋远航是计划和赵清歌一起回燕京的。 可惜。 恋爱不能填饱肚子，男人的根本还是事业，本末倒置才是憨瓜傻蛋。 第二天。 宋远航不到五点就从家里出发，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连车站食堂都还没开始卖早饭，想吃点东西暖和暖和都没办法。只能打了杯热水凑合，关键还不敢多喝。 “远航！” 宋远航端着水杯，刚觉得有点暖和味儿，就听到候车大厅门口有人喊他，转头一看，竟是赵局长和赵清歌。 “赵叔，清歌，你们怎么来了？” “来送送你啊，估计再见面又得暑假了。”赵局长拍拍宋远航的肩膀，鼓励他道：“好好干，等暑假的时候，争取带着奖状回来。” 文化系统最近开始投票评选优秀短篇、中篇、长篇小说。 这是文学界动荡时期结束后，范围最大、规格最高的一次颁奖，赵局长对宋远航很是看好。 “我争取！” 宋远航笑笑，目光看向赵清歌。 “这是我和我妈一起包的小笼包，放保温桶里了，你留着路上吃。还有刚发行的《读书》杂志，昨天忘记给你了，里面有关于你的文章。” 赵清歌把保温桶和杂志一起递给宋远航。 “谢谢。” 宋远航接过东西，当着赵局长的面，也不敢造次，只能一本正经地说道：“保温桶等你回京后，我再还你。” 这俩孩子，咋这么生分呢？ 客客气气的两人，看得一旁的赵局长心里直叹气，暗暗决定回家后，得好好点拨一下闺女，可不能灯下黑，错过宋远航这个大好青年。 第一百零二章 开工央视，临阵换题 第一百零三章 《风筝》慢慢飞 “风筝？” 王扶临和杜郁都是一愣。 怎么说呢。 风筝这两个字本来是平平无奇，但要是拿来当做谍战剧的名字，就立刻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谍战剧的核心是什么？ 王扶临认为是解密，是人物身上那种不确定的、随时都可能倾覆翻转的命运变化。 那些埋藏在表象下面，需要观众去解密猜测的伏线，可不就像风筝的线一样吗，若隐若现。 而飘荡不定的风筝，也像极了无法揣测的命运。 “这个名字起得好呀。” 王扶临忍不住赞叹。 杜郁也点头，表示认同。 其实当初为《齐鲁传奇》写连载的时候，宋远航在《风筝》和《红色》中间犹豫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更有烟火气更贴近人情味的《红色》。 《风筝》在宋远航看来，作为谍战剧，并没有非常的完美精彩。 虽然有原着《断刃》打底，但其实这个剧的创作灵魂是主演兼导演柳云龙。 有《暗算》的珠玉在前，加上当初《风筝》为了播放，从51集删到了46集，剧情并没有做到滴水不漏，因此被一些批评者认为是柳云龙的自嗨自恋之作。 但抛开这些是是非非，《风筝》对信仰和人性的探讨描写，真的很让人动容。 “信仰至高无上，到底至高无上到什么程度？到底要高到什么层次？才能够让你有一个决心，能够牺牲到你最纯朴人性中的那种基本关系。” 不管是绝对主角六哥郑耀先，还是韩冰，宫庶，袁农，马小五，林桃，延娥，高君宝，赵简之，四哥，田湖，周乔等等，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命运，书写着人生信仰。 《风筝》在谍战的外衣下面，其实讲述了一个关于宏大信仰与细微人性相角逐的故事。 故事很长，人物的命运也很曲折复杂。 宋远航即使往简单里讲，还是足足花了三四个小时，才把《风筝》的大体内容，跟王扶临和杜郁交代清楚。 “听完这整个故事，我更觉得风筝这个名字起得好了，失去上线证明，无法回归组织的郑耀先，他的命运，真的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而心中的信仰，始终为他迷茫的人生指引着方向。” 杜郁抽口烟，很是迫切地看向宋远航。 “远航，我真是太期待这个故事了，特别是后半部分，实在是让人动容。” “故事毋庸置疑是好故事，我也非常喜欢，但说句很扫兴的话，这个本子在台里通过的可能性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王扶临苦恼地抓了抓本就不多的头发，很是抱歉地看向宋远航。 “小宋，如果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兄长朋友，我会和老杜一样，十分期待和鼓励你把《风筝》写出来。但作为一个导演，我只能对你说声抱歉。这个故事，也许将来能够搬上电视荧幕，但现在的环境，还是不允许的。” “搞创作就这样，想法创意被否定是家常便饭。剧本写好被退回，电影电视剧拍好了播不了，都是有可能遇到的。小宋你这也算是提前领教一下。以后遇到的事多了，你应该会更理解老王。” 杜郁和王扶临合作过《敌营十八年》，对电视台的条条框框十分清楚，闻言，也只能叹口气，帮着解释。 大环境如此。 他们个人能做的，其实并不多。 宋远航倒没有因为《风筝》被否定而心生不满。 别说是现在，就是往后再推二十多年，《风筝》不也是差点没播了吗？ “其实我是能理解的，前段时间我写《变脸》还被骂得不轻呢。” 电视剧暂时拍不了，但书应该还是能写的。 宋远航因为聊剧本，勾起了心里的兴头，现在非常想把《风筝》写出来。 不过他这次来招待所是为了写剧本，既然《风筝》暂时不行，那就只能继续在《血荐轩辕》上下功夫了。 “剧本暂定二十集，咱们就照这个体量来改编剧本，等于是划好了地基，咱们负责搭架子垒戏台。” 宋远航之前已经跟杜郁磨合过一段时间。 但写电视剧本不是简单地原着照搬，即使故事情节没有多少变动，但要把小说语言变成剧本，还是很费时间的。 何况他们还有集数限制。 原本计划一个月写好的本子。 结果又往后推迟了好几天。 不止王导头发揪得又少了许多。 宋远航和杜郁也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不少。 “这下总算是完工了，你也不用再学校招待所两头跑了。” 杜郁比宋远航轻松点。 王导年前找他改编剧本的时候，是通过央视正儿八经地向人艺借调的。整部剧集拍完之前，他都属于央视的临时员工，不用两个工作单位同时跑。 而宋远航就辛苦多了。 过完元宵节以后，燕大也开学了。 宋远航白天上课，晚上就骑车到招待所和杜郁写剧本，真是一根蜡烛两头烧，连去见见赵清歌的时间都没有。 好在这种奔波忙碌的日子总算结束了。 “累是累点，但从两位老哥身上，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这杯酒，我先干为敬了！” 王导为了庆祝剧本完成，不止拿来了好几样下酒菜，还提了几瓶五粮液和二锅头。 宋远航的酒量现在是越喝越大。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下。 “小宋一看酒量很不错啊。” 王导和杜郁也是好酒之人，之前没和宋远航喝过，现在见宋远航喝酒痛快，顿时更觉得脾性相投。 三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很是痛快。 喝到最后，大家都有些醉了。 王导搂着宋远航的肩膀，满是遗憾地说道。 “小宋啊，拍不成《风筝》，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不过刚才听你说，近期你要动笔写这部小说，我又非常地开心，好故事就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来，咱俩再走一个。” “王导，《风筝》即使现在飞不起来，早晚有一天也会飞起来的，您就放心。” 没错。 写完《血荐轩辕》的剧本之后，宋远航的下一部作品已经决定好了，就是暂时无法投拍的《风筝》。 第一百零四章 创刊专业户 就在宋远航和王扶临、杜郁把盏言欢时。 颐和园佛香阁一个有些老旧的大院子里，由文协主办，《文艺报》承办的全国优秀中篇小说筹委会也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自动荡岁月结束以后，1979至1980年间，中篇小说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取得了飞跃式的发展。 文艺界的拨乱反正与大型文艺刊物的复刊，共同促成了中篇小说创作的繁荣景象，中篇小说1979年仅有80多部，到1980年已有190部，1981年更是达到了410部。 这次全国优秀中篇小说评选活动，定名为“文艺报中篇小说奖”。由国内的着名作家、评论家和着名编辑组成评奖委员会。 评选作品则由各文学团体、文学杂志社、出版社推荐，范围为1976年10月至1980年底发表的3-12万字的中篇小说。 奖项设置为：一等奖3部，二等奖6部，三等奖6部。 评奖委员会由巴金任主任委员，丁玲、韦君怡、冯牧、朱寨、吴强、陈荒枚、秦昭阳等知名作家、评论家和编辑组成。 而宋远航的《凤凰琴》也由《华夏青年》编辑部推荐，成功入围初选名单。 “小宋，等你将来拿了奖，我和王导再一起陪你喝酒庆祝。” 这次评选活动在文化圈内备受瞩目，毕竟是动荡时期结束后，第一个最高规格的中篇小说奖项，杜郁也是十分关注。 喝酒的时候就和宋远航提了起来。 “能入围我已经很开心了，要是能获奖那当然是最好。” 他虽然记不清完整的获奖名单，但第一名却是知道的，正是谌容老师的《人到中年》。 提到谌容老师，可能更多人会想到她是梁左梁天的母亲，忽略了她作家的身份。 其实《人到中年》这部作品，不管是从人物塑造还是故事结构，都非常值得称道。文中所探讨的中年女性面对的人生困境，即使放到多年以后依旧是直击痛点。 好的作品就是这样，时间不会磨损它的光芒，只是增加它的厚重。 宋远航自认《凤凰琴》写得不错，也引起了非常大的反响，但单纯从作品的立意和深度上来说，他觉得是比不过《人到中年》的。 不过拿个奖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至于几等奖宋远航就不确定了。 关于评奖的事，不是他能决定的，宋远航也就没有太关注，他觉得还是做好自己的事比较重要。 《狄仁杰探案传奇》他已经把存稿写到了剧集版完结，电影版决定暂时搁置，以后如果有机会，以番外的形式连载就是。 只写剧版，整部作品看起来会更加完整，以后想继续写新案子，接起续写也不会显得违和。 现在他手头的工作，只剩《黑猫警长》的连载，除了上课，可以有大把时间用来写作了。 “《风筝》？” 当宋远航牵着赵清歌的手，又在公园里约会时，他已经写了三万多字的初稿，还是和以前一样，先拿来给赵清歌试读。 “嗯，这是我新写的谍战小说，还没想好投哪个杂志社。” “要是《齐鲁传奇》还没有发新连载就好了。” 赵清歌一听自己又是第一读者，顿时很是开心。 她非常小心地把手稿放到书包里，抱紧宋远航的胳膊，又靠近了他一些。同时还为自家老爹主管的杂志没法刊登《风筝》而感到遗憾。 毕竟《血荐轩辕》已经结束连载好几个月了，《齐鲁传奇》不可能让杂志开天窗，已经开始连载其他作家的作品。 “你是小管家婆吗？操这么多心干嘛。我要是一直在《齐鲁传奇》上占着版面，那才奇怪呢。岂不正应了之前那群人的指摘吗？” 《华夏青年》和《当代》都不太适合刊登《风筝》。 毕竟是谍战小说，偏向通俗读物，到底投哪家刊物，他得再好好想一想。 “也是，那你继续好好写，我也要回去努力读书了。” 想想宋远航现在一部作品接着一部作品，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文坛新生代，而自己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赵清歌可不想落后太多。 “再陪我一会儿嘛，这才刚说了几句话呀。” 宋远航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赵清歌了，哪舍得这么轻易放她走。 “都呆一个多小时了。” “你嫌弃我！” “我哪有！” “那你再亲亲我。” 这人怎么这么厚脸皮呢，一个大男人还爱撒娇，赵清歌觉得宋远航真不如改名叫宋三岁。 她又好气又好笑，当然心里更多的还是甜蜜。 迅速地看看左右，还好没人，便转头亲了宋远航一下，刚要分开，一双大手立刻从后面挡住了她的退路，宋远航迅速地转守为攻。 ………… “哎，同志，你不是要找宋远航，他就是。” 把赵清歌送回燕大后，宋远航心情愉快地骑着自行车回到学校。 他在校门口下来，刚要推车过去，就见旁边传达室的工作人员跑出，一边拦住他，一边对蹲在校门口旁边的一个中年人说道。 “宋作家您好。” 那人满脸疲色，一说话更是带着浓重的鄂北口音，看来是从外地来的无疑。 “您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鄂北《今古传奇》的编辑，这是我的介绍信，您先看一下。” 这年头还没身份证，上哪里都是介绍信开道。 “您好，岳编辑。” 宋远航把介绍信还给这个叫岳青的编辑，心里也大概猜到他来找自己的目的了。 编辑找作者，除了约稿就是改稿。 果然。 等两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坐下后。 岳青立刻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宋作家，我这趟来燕京，是专门想请您帮我们杂志写一部长篇，不管是武侠还是谍战都可以。” 他们杂志初创，要想打响名头，必须得有质量过硬的作品压阵，大家想了半天，最后一致觉得请宋远航最合适。 为表示诚意，岳青连电话都没打，就直接跑了过来。 面对如此诚意，宋远航确实很难开口拒绝。 再说。 他当初创办《齐鲁传奇》也是受《今古传奇》的启发。 对于岳编辑等人，他心里是非常佩服的，能帮一把当然会十分乐意。 所以。 他连稿费标准是多少都没问，就直接应下。 “没问题，我现在正好在写一部新的谍战小说《风筝》，如何你们那边没有问题，就放在《今古传奇》首发。” 第一百零五章 期待已久的电话 “宋作家……” 岳青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激动地一把握住宋远航的手，眼眶都有些发热。 在来之前，岳青想过各种情形，唯独没想过会这么顺利。这对他们才刚创立的《今古传奇》杂志社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稿子我已经写了三万多字，我先给您说下整本书的大体内容以及主要人物。这本书怎么说呢，和普通的谍战小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宋远航觉得还是得把话说清楚比较好。 毕竟《风筝》里的主要人物，不管是郑耀先还是韩冰，在人设上都是复杂多面的。 可以想象，小说刊登后，肯定会引起巨大争议。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如果《今古传奇》决定刊载《风筝》，最好要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我也不想让你们杂志社因为我写的东西而受到非议和批评。” “这根本就不是事儿呀。” 岳青开始见宋远航说的郑重，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一听原来是宋远航担心小说会给杂志惹来非议，顿时忍不住就笑了。 “宋作家，您对我的工作这么支持，我肯定也要将心比心，跟您说掏心肝的大实话。” 岳青顿了一下，左右看看。 他从板凳上探起身子，凑到宋远航面前，小声说道：“说实话，我还巴不得有争议呢。争议越大，我们杂志社的名头不也就传播得越快嘛。” 宋远航写的小说又不是反动反社会。 刚才听他说主角最后躺在救护车里对着国旗敬礼的结局，岳青没看文字就已经感动到不行。 这样充满了悲剧色彩的孤单英雄，读者怎么可能会不爱呢？ 绝对会有大批拥趸的。 “也是这个道理不假。” 听到岳青这么说，宋远航不得不在心里给这位老哥竖大拇指。 怪不得前世能领全国之先，最早创办武侠小说杂志，看看人家这思路，在八十年代就已经知道炒作的重要性了。 这位岳老哥如果去做生意，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宋远航真的和岳青蛮投脾气，两人以茶代酒，一直聊到餐馆打烊才分别。 “宋老弟，那我明天就直接回江城了。杂志社才刚成立，各种琐事真的是千头万绪，刚才听你说《齐鲁传奇》当时创刊的那些事，对我也是很有启发啊。” “一路顺风。我最近会尽力赶稿，争取半个月内写满二十万字。” 在宋远航的计划中，《风筝》的字数大概在四十万字左右。 刚才和岳青商量过以后，《今古传奇》将会分两期连载《风筝》。 别说宋远航现在是赶稿，就是四十万字全部写好，在岳青的心里，也是要分开发行的。 谍战小说，一下子就让你看到结局，那多没劲啊，对他们杂志的销量刺激也有限啊。 他们杂志是季刊，三个月才发行一次，正好可以让小说的影响余韵，有充分的时间发酵。 等到三个月以后，真的有可能会洛阳纸贵。 一想到这儿，岳青就恨不得赶紧飞回江城。 《风筝》绝对是他们杂志能否一飞冲天的关键机遇，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的后勤铺货工作给不给力了。 而宋远航在答应了岳青半个月内写完二十万字后，便开始起早贪黑，除了上课，就是趴在书桌前爬格子，连约会都没得时间。 这时宋远航就无比怀念起电脑，手打和手写一字之差，真是千差万别。 “宋远航，电话。” 这天。 宋远航正趴在桌上赶稿，写得昏天暗地，楼下电话室陡然传来一声气韵悠长的呼唤。 “来了。” 宋远航高应一声，忙放下笔去接电话。 这个年代就这样，接电话全靠吼。 他这还算好的，和电话室正好楼上楼下，一喊就能听见，在高点远点，那嗓门还得更大，整个宿舍楼都知道你有电话。 “您好，我是宋远航，请问哪位？” 拜每天坚持晨练所赐，宋远航跑到楼下后，真是脸不红气不喘，非常的从容。 这让电话室的阿姨很是佩服。 看看人家小宋，不愧是文坛新星，就是有大将之风。 哪像那些愣头小子，接个电话都气喘吁吁，脸红手抖，一看就没咋见过世面。 “宋作家，您好，我是吴天铭，长安电影制片厂的导演。这两天您有时间吗？我想去燕京和您见个面，谈一谈《变脸》，我非常喜欢您的这部作品，想把它拍成电影。” “没问题，随时欢迎。” 如果说《变脸》发表以后，宋远航最期待得到谁的回应，那无疑就是吴天铭导演了。 现在总算是盼来了。 电影《变脸》里，吴天铭导演的镜头语言质朴而又充满诗意，就像时而平缓时而湍急的流水一样。 宋远航非常希望影版《变脸》还是由吴导来拍摄。 现在总算是得偿所愿。 还有朱序老爷子。 水上漂也非他老人家莫属。 等和吴导见面时，宋远航肯定会同意小说改编成电影，但他也会提一个条件，那就是水上漂的演员，他会推荐朱序老爷子来演。 后面的几天。 虽然主要工作还是写《风筝》，但宋远航最期待的，还是吴导的到来。 结果。 等吴导打来电话约他出去见面时，宋远航不仅见到了盼望已久的吴天铭导演，还有一直书信电话没断过的陆遥大哥。 “哈哈，远航，是不是没想到啊。” 陆遥见宋远航一脸意外，顿时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是没想到。” 虽然吴天铭导演是因为拍摄《人生》而声名大噪，在电影拍摄期间，更是被任命为长安电影制片厂的厂长，从此开启了华夏电影最浓墨重彩的篇章。 在他任长安电影制片厂厂长期间。 吴天铭导演帮助、扶持了一批日后在华夏电影界掷地有声的人物。 出品了《黄土地》、《孩子王》、《红高粱》、《黑炮事件》、《盗马贼》、《棋王》等一长串影史留名的佳片。 只是没想到因为自己蝴蝶了一把，竟让吴导和陆遥提早认识，那长安电影制片厂的辉煌是不是也要提前上演了？ 第一百零六章 一见如故 在火车上，吴天铭就听陆遥说过宋远航非常年轻。 今天一见面，才发觉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许多，嫩生生的，就像个高中生。 不过吴天铭倒也没因此看轻宋远航，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已经写出了好几部大受欢迎的作品，绝对是肚里有货。 他对宋远航，只能更加佩服。 后生可畏啊。 “久仰大名呀，宋作家。” 吴导感慨一声，热情地握住宋远航的手。 他人长得敦实粗犷，乍一见面，是绝对不会把他和电影导演这个职业联系在一起的，说是哪个国企工厂的车间主任倒是挺合适。 对于这位乐于帮助扶持年轻导演，惜才爱才而且行事还非常有魄力的名导演，宋远航才是真的久仰大名。 正好也到了晚上饭点了。 他便握着吴导的手，抢先说道：“吴导，欢迎来燕京，一路辛苦了。走，咱们吃饭去，有什么话，咱们饭桌上说。” “吃饭可以，但咱们先说好，必须得我来请。” 吴天铭是来找宋远航办事的，同不同意他拍《变脸》，完全就是宋远航一句话的事儿，他哪好意思让宋远航请客啊。 “那不行。您和陆大哥远道而来，我必须得尽地主之谊。再说了，咱们以后喝酒的机会多着呢，下次，您不请，我都不答应。吴导，我先给您交句底，《变脸》我谁也不打算给，就准备交给您来拍。不过呢，我有一个条件。” “这可太好了。宋作家，不管您是啥条件，我吴天铭只要能做到，一定尽量满足。” 吴天铭说地情真意切。 他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变脸》这部小说。 去年底，《当代》刚出《变脸》上卷的时候，他就不忍释卷，看了又看。忍不住就在心里开始构想怎么用电影镜头表现其中的风貌与人情。 下卷一出，精彩的情节转折，有血有肉的人物，更坚定了他要拍摄《变脸》的决心。 吴天铭把自己的想法和老搭档兼好友滕文继一说，滕文继让他赶紧联系宋远航。 “我敢说看中《变脸》的人，绝对不止你一个，说实话，前几天我看完小说结局后，也很有想把它拍成电影的冲动，小说语言太优美，太有画面感了，而且人物形象丰满立体，故事情节也是一波三折，极具戏剧性。这样的小说，几乎不用动手改，直接拿来拍就行。只要把演员选好就可以。” 滕文继的话，真是说到吴天铭的心坎里了，不愧是曾经一起合作导演电影的老搭档。 所以他一忙完，立刻就赶来燕京，为了增加筹码，还把陆遥也喊上了。 毕竟陆遥和宋远航一起参加过苏州笔会，交情匪浅，总有些星火情。 没想到。 宋远航如此爽快，这块关系他根本就没用到，甚至没让他费什么口舌，就主动提出把《变脸》交给他来拍摄。 这是多么厚重的信任啊。 吴天铭心里真是热乎乎的。 “我祖籍就是鲁省，小时候经常听我爷爷和父亲说咱们鲁省人多么爽快仗义，今天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宋作家，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变脸》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拍好的。” 两人手握着手，话越说越亲，大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架势。 陆遥在旁边笑着催促他们：“我可不管你们今天谁请客，反正我有一个要求，今晚必须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吴天铭也这么说了，宋远航还能说啥，只能舍命陪君子呗。 为了喝得痛快，聊得透彻，三人买好酒菜，直接提着东西回到招待所。从文学到电影，从各自的成长经历到对以后的职业期望，反正是无所不谈。 最后三人就差烧黄纸斩鸡头桃园三结义了，反正是聊得极为投契。 “远航，昨晚你和吴大哥谁撑到最后了？” 第二天。 陆遥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第一个问题就是谁的酒量更好。 他反正是喝不过这两位大仙。 在苏州的时候，他和宋远航还是不相上下，没想到现在已经被这小子甩开了。 “吴大哥。” 不服不行。 喝到最后，宋远航是真喝不下去了，感觉再喝就得吐了。 结果吴天铭还是面不改色，拉着他大聊特聊伯格曼和黑泽明。 “你们都醒了啊。” 两人正说话间，吴天铭已经提着早餐回来了。 “没想到招待所食堂早上还供应油茶麻花。来，小宋快过来尝尝，这可是我们那边的特色早餐，估计你以前没吃过。” ''闻着就好香啊。” 宋远航以前倒是去秦省旅游过。 但体验并不好。 除了遇到黑导演被领到八大奇迹馆看山寨风浓郁的雕塑，还在某条着名的美食街上被店家坑过。 反正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看完兵马俑没有任何留恋地就赶紧走了。 想想还是现在的人纯朴。 后世为了挣钱，坑蒙拐骗，突破底线的事真是屡见不鲜。 宋远航这恍神的工夫，吴天铭就把早餐给他倒到碗里，还示范怎么吃最地道：“油茶配麻花最好吃了，有的店家直接在大锅里就给你泡上，那样我觉得更好吃。” 吃了一顿颇具秦省特色的早餐，宋远航便旧话重提，说起昨天他的那个要求。 “吴导，我也是前段时间去人艺改剧本偶然见过朱旭老师，觉得他个人气质比较贴合水上漂，我希望您能见一下朱老师。” “没问题，收拾一下咱们就去人艺呗。” 吴天铭是行动力特别强的人，不然也不会为了《变脸》直接跑到燕京来。 三人吃过早饭。 陆遥要去《当代》编辑部。 他当时和宋远航约定的那篇小说终于写好了，正是让他声名大噪的《人生》，初稿过年期间就已经寄到编剧部了。 这次他来，主要任务是改稿。 为了改稿方便，他还是会住到人民出版社那边的招待所。 “陆大哥，你安心改稿，过两天我去那边找你。” “行，你们快忙去。” 想想宋远航的作品已经接二连三地被改编成电影，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陆遥的心里，有隐隐有股迫切，他也希望自己的脚步能尽快地跟上小宋，不要被落得太远。 第一百零七章 绝对信号 宋远航和吴天铭到首都剧场的时候，人艺那边才刚上班没多会儿。 他年前天天来找杜郁，跟人艺的工作人员都混得贼熟。 看大门的王大爷一瞅见他，立刻笑着招呼道：“哎呦，小宋。你可来了，我这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盼他来那肯定是有事啊 果然。 宋远航一问，王大爷立刻笑呵呵地从抽屉洞里拿出足足八本《血荐轩辕》，不好意思地挠头道：“过年的时候，喝酒喝多了，就跟亲戚们吹牛打了包票，说一定给他们要到你的签名，结果你这还不来了。” “哈哈哈，王大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学校，直接去找我就是。” “那哪能呀，可不能耽误你学习。” 说话的工夫，宋远航拿出笔，并没有龙飞凤舞地乱签个名了事。 而是仔细问了王大爷，在每本书上都写上了读者的名字，还有诸如工作顺利，学习进步之类的祝福，喜得王大爷眉开眼笑，觉得真是倍有面子。 吴天铭在一旁看得也是暗暗点头。 细节见真章啊。 小宋在给读者签名这种小事上都如此细心周到，可见他是一个多么值得结交的朋友。 宋远航并不知道自己签个名又让吴天铭对他高看一眼。 他给王大爷签完名后，便领着吴天铭直奔创作室。 倒不是要去找杜郁。 为了拍摄《血荐轩辕》，杜郁已经被临时借调到央视去了。 “找于院长啊，最好先来创作室，十回有九回他都在这边。” 在去见朱旭老师前，宋远航认为还是要先和人艺这边的领导打声招呼比较好。 不管双方见面后成与不成，这都是该有的规矩和礼数。 现在虽然是曹禺先生担任人艺的院长，但剧院的具体工作平时都是由于时之老师负责。 果然。 于老师还真就在创作室。 见宋远航来，立刻跟站在他身旁的林照华笑道：“这人啊，还真不经念叨，咱们刚说到小宋同志，他这不就来了嘛。” 说着。 他又指了指站在林照华旁边，一个三十岁左右、气质硬朗的中年人，介绍道：“这是铁路文工团的刘会原同志。他俩正商量着要去找你呢。” “林哥，你们找我什么事？” 林照华后世是戏剧界举足轻重的大导，但现在还是刚从演员转导演不久的新兵，导演工作才干了两三年而已。 因为同在创作室，前段时间宋远航来找杜郁的时候，一来二去，也和林照华混得很熟。 没事大家就会聚在一起小酌几杯，关系很是亲近。 “是会原，他前段时间写了个短篇，想让你帮着过过眼。” “刘大哥要是信得我，不怕我瞎指点，完全没有问题。” “那可太好了。” 刘会原一脸喜色，忙将桌上的稿子拿起，递给宋远航。 而宋远航答应的这么爽快，倒不是因为他知道刘会原家世显赫，父亲是宰辅之一。而是因为他猜到了刘会原写的那篇小说，极有可能就是《绝对信号》的原始文本。 这部戏，可是华夏戏剧界小剧场的开山之作。 如果有机会可以参与其中，宋远航当然不想错过。 “我就说小宋肯定会一口答应。” “我这不是跟小宋不熟嘛。” 刘会原还有些不好意思。 看看他身上那再普通不过的穿着，宋远航不得不再次感叹，八十年代真是一个神奇的年代。 一个根正苗红的官二代完全不会因为父辈的权利地位而趾高气昂，他心里想得竟然是文学和艺术。这放到后世，更像是天方夜谭。 “咱们以后多交流不就熟了嘛。” 宋远航接过李会原递过来的稿子一看，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在守车上》。 可不就是《绝对信号》的原始文本嘛。 “刘大哥，小说我先拿回去，等仔细看过后，咱们改天再约时间详谈。您看怎么样？” “没问题，您看完了，直接联系照华或者我都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刘会原虽然不认识吴天铭，但也明白宋远航不可能平白无故地领一个人来人艺瞎转悠，这肯定是有事啊。 他留下联系方式后，就先走了。 “于老师，您看要是合适的话，能不能让朱老师和吴导演见一面。” 宋远航把他想推荐朱序老师演水上漂的事儿，跟于时之老师简单地说了一下。 人艺的演员去演电影并不鲜见，于老师自己就演过《青春之歌》、《大河奔流》等电影，当然不会故意使绊子，不同意。 “没问题，照华你去喊一下朱序同志。” “好。” 没一会儿，朱序就跟着林照华一起过来了。 吴天铭之前还担心朱序和水上漂的年龄有些出入，将来和小演员搭戏的时候，会没有爷孙的亲近感。 但等一见到朱序后，他就彻底没了这个担忧。 这位老哥的面相看上去可不像是五十岁的人，再加十岁也不为过啊。 在这个问题上，吴天铭也没瞒着宋远航，昨晚就提出过质疑。 当时宋远航就给他打包票，而且还拿李宝田老师举例。 说他们都是一个类型，三四十岁的时候，就看着像五六十岁，等他们六七十岁的时候，看着还像五六十岁。 吴天铭当时觉得宋远航是喝醉了，说胡话。 现在嘛。 他只能佩服宋作家善于观察总结了。 “水上漂？” 朱序一听要面试电影角色，登时就来精神了。 《变脸》他当然看过，还读了好几遍呢。 前段时间宋远航经常来人艺的时候，他还专门找宋远航表达过自己对《变脸》这部小说的喜欢和欣赏。 怎么也没想到，小宋同志竟不声不响地看中了他，要推荐他去演变脸王水上漂。 这虽然不能说是知遇之恩，但还是让朱序心里特别感动。 这是小宋作家对他的认可啊。 他绝对不能给小宋作家丢人。 所以当吴天铭从包里拿出两本《当代》杂志，说让朱序从小说里面随便选个段落表演一下时，他没有任何犹豫不自信。 “您说别的，我可能会犯愁，但演戏，那是我的工作，咱要是不会演戏，那就是没在认真工作，您稍等，我先找好一个段落，酝酿下情绪。” 朱序老师平时说话语速很慢，这是因为他有口吃的毛病。 但台上，朱序老师的台词水平却是极为优秀，可见他为了表演，下的工夫有多深。 这样的演员，宋远航相信他肯定能通过面试考核。 第一百零八章 小剧场 创作室里安静极了。 朱序对《变脸》果然熟悉得很。 他拿过杂志，哗哗两下，便翻到了水上漂发现狗娃不是男孩，赶她下船，狗娃追赶落水，水上漂又毫不犹豫地跳水救人那一章。 “就这一段戏，照华，你能给我搭把手吗？” “没问题。” 朱序试的是水上漂的戏，那跟他搭档配合的林照华，肯定是要扮演小女孩狗娃了。 宋远航没想到还能看见林大导扮演狗娃，顿时又期待又惋惜。哈哈，要是现在有手机就好了，怎么着也得给他录下来呀。 “咱们台词从这里，狗娃被赶下船开始说？” “我觉得从水上漂发现狗娃女儿身开始会更好，到他救狗娃结束。水上漂的整个情绪起伏转折会更加明显，人物演起来也会更鲜活……” 都是好戏之人。 两人当着宋远航、吴天铭等人的面，便开始讨论起台词、走位来。 偶尔于时之老师也会插句嘴，说下自己的看法。 就这么不知不觉，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吴天铭倒也不急。 他通过旁听这几位的讨论，对朱序也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小宋推荐的这个演员真是不错，就凭他对表演的这股认真劲，吴天铭都觉得他肯定能塑造好水上漂这个角色。 “那咱们就开始。” 朱序和林照华把创作室里剩余没坐的椅子全都搬了过来，围成一个圆圈，仿佛是一个小舞台。 两人站到圆圈中间。 “你……你是女娃？！” 前一刻还脸上没啥表情的朱序，瞬间入戏。 他抬手指着林照华，眉头紧皱，脸上既犹疑，还又带着些愤然的笃定。手指微微颤抖，就等着狗娃自己承认那个两人都不想面对的事实。 “我……我是女的。” “啊！” 在朱序眼里，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林照华，而是那个欺骗了他感情，让他香火传承落空、白欢喜一场的小丫头骗子。 愤懑，气恨，让他登时瞪大了眼睛。 多年厮混江湖讨生活的草莽戾气充斥着他的内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凶神恶煞。 “格老子的眼睛瞎喽！” 他低吼一声，好像受伤的困兽。右手虚握，端着个并不存在的酒碗。 但即使只是虚拟。 随着朱序恨恨地扬起手，向地上重重掷去。 宋远航和吴天铭也仿佛真听见了酒碗落地崩碎一片的声音，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水上漂希望落空又被哄骗的愤懑。 太生动了。 也太传神了。 吴天铭之前也看过话剧，但这么近距离，几乎只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真切地感受着演员的情绪变化，真的给了他无比的震撼。 当朱序和林照华结束表演后，他呆愣半晌，然后就毫不吝惜自己的掌声，使劲拍起手来。 “太精彩了。朱序老师，水上漂非您莫属。” “感谢信任。今天准备得太仓促，我觉得这个角色可挖掘的空间还非常大。” 朱序不是谦虚。 他连人物小传都没写，就匆忙上阵，是真心觉得对人物的理解还不够透彻。 “既然你们双方都比较满意，那回头等电影确定下拍摄档期，我就安排朱序同志过去协助拍摄。” “感谢于院长的支持，我这次来的匆忙，回去我就让厂里发公函……” 试戏很成功。 于时之便和吴天铭商量起拍摄档期等具体问题。 这个年代，演员都还是属于各个演出团体。 出去拍电影属于临时借调，协助拍摄。 工资待遇都还要由原单位负责。 并不像后世那样，演员和资本深度捆绑，只要稍微有点名气的演员，哪个身上没有一两个公司。 想赚钱无可厚非，但一门心思都钻钱眼里去，能演好戏才怪呢。 那边吴导和于老师、朱老师讨论拍戏借调的事儿。 宋远航响起刚才试戏的那段表演，又看了看手里拿着的刘会原的稿子，觉得可以把小剧场这事儿提一提了。 “林大哥，你刚才和朱老师对戏的时候，可能是距离近的关系，我真的特别震撼。你说咱们要是演话剧的时候，也像刚才那样，打破观众与演员之间的距离，不再追求舞美灯光等硬件，重点放到演员情绪的传递，表演的感染力上，效果会不会和在大剧场里演出很不一样啊？” “你是说小剧场演出？” 去年林照华也跟着人艺出国演出过一段时间。 宋远航一提，他就想到了在国外参观时听同行提起的小剧场概念。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小剧场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只要戏排好了，随便有个场地就能演。你看刚才你和朱老师用椅子一围，不就是一个小舞台吗？” 宋远航的话，就像给林照华推开了一扇窗户。 是啊。 戏剧的根本应该在戏剧和演员身上，只要这两个条件具备，其他问题都不应该成为问题。 想想院里那么多好演员，那么多精彩排演的好戏，只因为舞台不够，只能默默地准备、等待着。 而剧场外，大家的文化生活却又是那么贫乏。 如果小剧场能推广开来，发挥它的作用，肯定可以让更多的演员有表演的舞台，也可以让更多的人领略戏剧之美。 “远航，你说在小剧场里演出的话，排什么样的戏比较合适？” “新戏！” “人艺之前的戏，体量太大，不适合小剧场的形式。既然要用新的表现形式，那最好是搭配新戏，而且新戏的表现手法也要更大胆。这样给观众的冲击力才足够大足够新鲜。” “我也是这么觉得。远航，你最近有时间吗？咱们一起合作写个本子？” “没问题。等我一周时间，林大哥你先筛选一下题材，我把《风筝》上半部写完，咱们就着手做这事儿。” 两人说定，都很是开心。 而于时之见他俩滴滴嘟嘟，便好奇地打趣道：“你们俩个说什么悄悄话呢？这么神秘。” “我们在说小剧场的事呢。” 人艺规矩比较大。 即使排演节目，都要经过艺委会的同意才行。 前世林照华排演《绝对信号》，是趁着剧团去外地巡演，偷偷摸摸排演，先斩后奏。 宋远航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打算参与进来，偷偷摸摸肯定不合适，不如先和于老师说明白，大大方方地去尝试。 同是好戏之人，相信于老师也不会反对。 第一百零九章 好久不见 “这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于时之听完和宋远航和林照华的想法后，还是很支持他们进行艺术创新的。 两人正高兴呢。 就听于老师来了个但是。 “但是本子写完后，还是得先经过艺委会审核，这是规章制度，即使小宋同志参与到创作中，也还是得遵守。” 艺委会是由人艺的资深导演、编剧和演员组成，都是一群在话剧艺术领域奋斗了很多年的老同志，艺术修养和思想品质都十分过硬。 当年《绝对信号》的主创，趁着大部队在全国巡演，自己是偷偷排演了。但想正式演出还是得过艺委会那一关，他们便先把艺委会田冲主任请来，演了一遍。 等演完后，据说现场谁都不说话，约摸过了十多分钟，田老师才开腔。 “哎，开花豆吃多了，吃颗怪味豆，也挺有滋味啊！” 他这么一说，提心吊胆的众人才放下了心中大石。 可见人艺规矩严是严，但前辈们也不是食古不化，顽固保守，他们对新事物一直都是持接受支持的态度。 这次没理由他们不成功。 “您放心，我们肯定会严格按咱们院里的制度程序走。” 来一趟人艺，搞定两件事，宋远航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吴天铭也一样。 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才能得到宋远航的同意，没想到现在不仅得到了宋远航的首肯，还在他的推荐下，找到了小说灵魂人物水上漂的扮演者。 这可是给他省了好大的工夫，现在他只要专心把剧本搞定，再选好其他演员就行了。 长安电影制片厂有自己的编剧队伍，而且根据地在秦省，让宋远航加入编剧队伍肯定不现实。 吴天铭就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远航，电影剧本你这个原着作者肯定还得费心。我回去以后，马上组织人手写本子，等写好后我会和编剧再来燕京一趟，到时你抽出几天时间，咱们开个闭门会，集中精力把剧本这事儿完成。” “没问题，吴导。” 《变脸》小说在戏剧冲突、人物塑造上已经做得非常好，编剧需要做的工作其实并不多，只需要把文本形式转换一下，并不需要大动大改，另起炉灶。 在这个问题上，宋远航和吴天铭已经达成一致。 吴天铭还有其他事要忙，两人从人艺出来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宋远航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抓紧时间把《风筝》的前20万字写出来。 《今古传奇》那边还等米下锅呢。 这时候就显出住校的不便了。 燕大现在不像后世有通宵自习室，能够熬夜写稿，不管多赶，到了熄灯的点，还是得乖乖睡觉。 要是有自己的房子，他就能申请走读了，行动也就方便许多。 买房这事儿必须得抓紧做了。 回到学校后，宋远航盘点了一下自己现在手上能拿出的钱，觉得以现在的市价，他同时买两套四合院也是绰绰有余了。 第二天。 他便先后给皮特和王烁和都打了电话。 “买房？要我说，你早该买了。” 王烁在电话那头一听宋远航想托他打听房子的事，立刻就来了劲头。 “你放心，这事我保准给你当头等大事来办，你要是自住的话，我会让人帮忙在什刹海附近打听一下。那边房子样式规整，当初住的也都是好人家，风景更是一绝，出门就能看着绿色儿和湖水，心情也舒畅不是。” 王烁这建议好啊。 什刹海闹中取静，又靠着湖泊，在气候干燥的燕京，绝对是难得的好地方。 但王烁不说，宋远航还真想不到这地儿。 他虽然一直有买房的计划，但宋远航前世又不是燕京人，对在哪块区域买房真是没有概念。 而他委托皮特，也是因为对燕京不熟，想偷个懒讨巧。 咱们华夏历来热情好客，甚至有些软骨头的还崇洋媚外。 别说外国人不多的八十年代，就是放到全球化高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崇洋媚外的人也不少见。 宋远航虽然没这毛病。 但他也知道托外国人在国内办事，很多时候，比自己出面效率更高，结果更好。 通过皮特让外事办帮忙找房源，就是出于这层考虑。 可以想见，外事办给找的房子地段肯定也差不了。 现在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抓紧赚钱。 一想到舒适漂亮的四合院在胡同里，像待字闺中的少女安静地等着自己，宋远航立刻动力十足，每天稿子都是万字打底。 在吴天铭导演来之前，他已经写了十三万字的风筝。 之后用了不到一周，宋远航就把剩下的七万字全部写完。 当厚厚一沓稿纸装进信封，送到邮局后，宋远航感觉最近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是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邮局就在燕大旁边。 宋远航推着自行车，正犹豫着是去水木大学找赵清歌还是回宿舍补觉，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咳咳！” 小刺猬似的，听着耳熟。 他转头一看，可不是个老熟人嘛。 “巩雪！” “宋远航，这几个月没见，你一上来就直接喊我名字，是几个意思啊？” 要不说电影明星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呀。 整条大街上虽然也偶尔会有穿着入时的时髦女郎骑车经过。 但大部分女同志还是灰扑扑的装扮，就好像燕京街道两旁清一色的冬青松树一样，严肃有之，活泼不足。 而龚雪则像冷硬世界里的一抹鲜亮的红，是那么的夺目，那么的吸睛。 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件红色的羊毛衫，头上还戴了一顶和大衣同色系的针织贝雷帽，配上披散在肩头、卷曲柔顺的长发和精致的五官，真的就像一个洋气的芭比娃娃。 不止宋远航，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看她一眼，实在是太好看了。 巩雪脸有些发烧。 很为自己拍完《大众电影》的杂志封面没有直接回单位，而是跑来找宋远航感到后悔。 宋远航也觉察到她的羞涩，只是愣了一下神，就赶紧笑着回道：“我这不是看到失踪人口归来，太过惊讶了吗？好久不见啊，巩雪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