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砚河清》 第一章 大冤种 大通十三年,江浙南部沿海,永州县七里乡夏家村。 七月的江南,除了炎热,还有似乎总下不完的雨。知了已经鸣叫了一整个夏天,雨来了,它就躲在巨大的芭蕉叶子下,继续声嘶力竭地叫着。 “全部解剖完,这是它的前翅,这是后足……”张清熟练地分离好一只知了,然后在白布上摆好,一边削着自制的炭笔一边说。 “知了啊知了,爹说你在土里要待年,出来就活个几天嘿,还好你遇上我了,我给你从里到外全画下来,这不就永恒了么!” “看,果然世界上没有两只完全相同的知了,嘻嘻!”张清看着已经五马分尸的知了,下笔之前嘴巴里仍念念有词。 死不瞑目的知了:从里到外?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勒?我才在地上活了一天,就给您逮来了!大冤种啊,嘤嘤嘤…… 刷刷刷,张清拿起炭笔,嬉笑的神情已然不见,神色清冷全神贯注地在纸上一笔笔画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只被四分五裂的知了,跃然纸上栩栩如生!甚至连翅膀上薄薄的一层膜上的脉络,都刻画得清晰可见。 除了纸上的知了被放大了两三倍外,每一处细节都与躺在桌子白布上的真知了相差无几。 张秀才则坐在她旁边,拿着一本话本,津津有味地在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还会摇摇头,嘴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爹,你又在看什么?咦?《群臣记之纨绔贵公子》,新书么?讲什么的?我也要看!”刚放下笔的张清葡萄般的大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抢。 “怎么又玩起知了了?三岁就开始每个夏天都画知了,就画不腻?来,用最近爹教的方法,试着把这个人画出来看看。”张秀才把手里的书翻了翻,指着几行字说。 张清凑过去看爹爹手里的话本,只见他手指之处,有一大段,可谓是浓墨重彩地描写一个纨绔贵胄公子。 看了两遍,张清闭上眼睛默想:红衣乌发,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鼻梁高挺,薄薄的唇荡漾开让人眩目的笑容。贵胄纨绔静静而立,身姿卓绝如镜湖雪松,分明是高岭之花却流连青楼,痴恋名妓…… 额,写这书的人可真酸,这哪里是写人,分明是在形容成了精的狐狸,而这样的矜贵的狐狸怎么可能如书中所说痴痴恋上红尘名妓? 张清暗暗乍舌,说书的嘴,骗人的鬼,古人诚不欺我! 这不就是爹说的狗血和不科学么。 怎么画? “过滤掉无用的形容,从他的生活背景入手,再加上字里行间的形容,把大致的形象描出来。”张秀才看了一眼小脸都快皱成一团的女儿,笑着说到。 此时文娘在里间做这绣活,看着五岁小儿子正躺着睡觉,听着大女儿和丈夫在外间画画拌嘴,嘴角上扬,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张清拿起那张“知了分解图”踱步到里间,掀开床罩,拉出里面的一只大樟木箱,打开。 木箱很大,现下里面已经堆满了纸张,张清把手里的这张素描知了分解图,轻轻放了进去。木箱的角落放着一只荷包,张清习惯性地拿起掂量了几下。 哎,银子还是太少了,什么时候能存够。 对,张清的梦想只有一个,存够钱,游历九州山河。 “今日还好,只是知了。前段时间,又是兔子,又是竹鼠的,可把我吓的不轻。”要不是与丈夫相识于幼年,知道他从小就不按常理出牌,看到这样的教导方式还指不定被吓成什么样。 “娘,这个你不懂,爹说要熟知解剖结构,肌肉走向,画出来的东西才更精准。”张清的皮肤特别地白皙,才十三岁,模样已经出落得十分出挑。 “好好,娘不懂,娘就是个村子里的无知妇孺。”文娘嗔笑道,手上的绣活不停。 “娘才不是无知妇孺,娘有一双巧手,这刺绣技法整个永州都没有比您更好的了。”张清对于自己娘亲的绣技是知道的,能被永州城锦绣坊看上那必定是极好极好的。 “技法好,你也不学,只学了绣个自己的名字就不干了,跟你爹一样,就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文娘把绣针在自己头发上拨了拨。 张清轻轻一笑,继续画她的画,张秀才则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把那本《群臣记之纨绔公子》盖在胸口。 夏日多雨的午后,除了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偶尔会传来村里几声犬吠,安静祥和。 张清从小就生活在这个江南的沿海小村子里。 爹爹张秀才是村子里唯一有正经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十二年前因北方战乱,与其妻文娘抱着襁褓里的张清落脚这夏家村。 村里所有的孩子都是从那时候起,有了教书的夫子,有了认字的机会。 而张秀才也很厚道,束修不吝什么,米也好面也罢,村民给什么就收什么。 加上文娘会点绣活补贴家用,在这小村子里竟也将日子过了下去,一晃就是十二年。 笃,笃,笃……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秀才,秀才,在家么?”是夏老仙的声音。 张清听到敲门声,忙放下炭笔起身跑去开门,张秀才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仙爷爷,您进屋说话。”张清说道。 “小清儿乖,不进屋了。秀才,赶紧去祠堂,有要紧事商议。”夏老仙披着蓑衣带着斗笠站在门口,斗笠上的雨水哒哒往下滴。 张秀才应声,就去取了挂在墙上的蓑衣,回里屋与文娘说道一声,披上蓑衣就与夏老仙一道去了夏家村祠堂。 张清目送张秀才和夏老仙出门后,回到案几前继续画那话本上的那个妖孽。 雨打在瓦片上地声音,越来愈大。 张清揉了揉发酸地胳膊,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自己的画作满意极了,但看着看着,还是觉得缺了什么。 红衣有了,剑眉凤眼有了,一头青丝随风飘逸有了,天生贵胄俯视众生又带点轻蔑的眼神到位了,差哪儿? 对了,哈哈哈,来条狐狸的尾巴,不,来九条! 就这样,画风慢慢歪了。 京城挽春阁,一公子喝着酒,突然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呦,二哥,谁在念着你?还是说,夜里脱的太凉快,冻着了?”沈梦泽挑了挑眉毛,揶揄道。 “滚!”赵景砚一脚踹过,端起酒杯,继续喝。 第二章 飓风 大雨连续下了一个月后,又起了飓风。 “文娘,你快起来看看,这风刮得点不太对劲。”张秀才摇醒正熟睡的妻子,一边去拿蓑衣准备出门一边说,“你把两个孩子叫起来,整理一下细软,这风看着不对。” “你去哪里?”秀娘睡眼惺忪地从床上起来,把手里的蒲扇放在床边,看了一眼两个孩子,轻声地说道。 “我去夏叔家,找他们一起去看看潮水,这么大的风就怕大潮,你把孩子叫醒,我一会儿就回来。”张秀才说完,急急忙忙地开了自家的门,往村子东头的里正家里去了。 这雨已经下了一个月了,到现在也丝毫不见有转晴的样子。 而今天,这雨下着下着,越下越大,天上像被捅了个大窟窿,好似有一江的水直接从这窟窿里倾倒下来,径直地砸在江南地界上。 快入夜的时候,随着暴雨的降临,突然刮起了大风。 大风包裹着暴雨,把这两间平房的瓦片刮地猎猎直响。张秀才和文娘在这夏家村住了十多年,知道这是要刮飓风了。 文娘没有犹豫,叫醒了正在熟睡的两个孩子。半夜被娘亲叫醒,两个娃还都是全然蒙圈的状态。 “娘,发生什么事了,爹呢?”张清瞧着自己亲娘半夜叫醒自己和弟弟,一边穿鞋下床一边不解地问。 “你爹说今天晚上的风雨不太对劲,刚刚去了里正夏爷爷家。”文娘绞了块帕子递给张清,拿了另外一块给小儿子擦了把脸。 “清儿,你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捡些重要的收拾,娘把你们的衣裳……”文娘这边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传来锣鼓声,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夹杂着许多男人的声音。 ”大家都出来,去后山祠堂,今晚有大飓风,潮水很满,怕发大水,东西别带了,赶紧去后山祠堂。”守村人夏老仙敲着跟他人差不多大的一张铜锣,快步走过张秀才家门口。 他每到一家门口,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一番,整个村子回荡着风雨的呼啸声,咣咣的铜锣声,还夹杂着夏老仙独特的小孩般的嗓音。 “文娘,文娘,快收拾,这风越来越大了。”张秀才几乎是小跑着推开家门。 见文娘在帮张清穿蓑衣,张秀才拿起更小的那件蓑衣,抱过仍然还有几分迷糊的儿子,胡乱地套在他身上。 “爹,要有大飓风么?帮我拿床底下我的画箱!。”张清把一块蓝色的印染布铺在床上,正往上面放书,又去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的小荷包拿出来。 “清儿,书别带了,赶紧走,今年的飓风比往年来的都邪乎,而且今天又是大潮,我怕再晚点要发大水。”张秀才见三人都穿好了蓑衣,抱起儿子,催促文娘母女二人赶紧出门。 于是张清胡乱抱起一摞被蓝染布包着的书,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跟着爹娘往家门外走去。 风雨声像野兽的咆哮,越发地振聋发聩。 “文娘,盒子拿了吗?”张秀才的声音被飓风的咆哮声吞没。 “什么?”风实在太大,文娘没听清。 “娘,爹说盒子拿了没有。”张清拉住文娘,在她耳边大声地喊道。 “拿了,忘不了,放心。” 村里通往后山的黄泥路上,越来越多的村民拖家带口地走出来。 夏里正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路边,一家一户地数着人数,高声地叫大家加快脚步。 路边稻田里的稻谷就快成熟了,本来挺拔的稻穗,因为这飓风暴雨,全部拦腰折断一般扑在了地里。 此时的黄泥路,泥泞不堪,更有几棵被飓风刮倒的樟树马尾棕等横亘在路中间。 男人们在前面开路,女人们带着孩子,走在后面。夏家村两百来号人,在这狂风暴雨中,缓缓地往后山移动。 “里正,里正,”人群从最后面分开一条道,只见夏老仙小小的个子,从人群中钻出来,“海子家的老爷子还在家里,劝不走。” “哎呀,这老爷子糊涂啊,海子人呢?”夏里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海子就差跪下求他老子了,老爷子不走没法子啊,海子家的带着小的几个也支支吾吾不出来。”夏老仙操着一口童音,语速很快。 他是村里的守村人,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要是出什么事情就属他最着急。 “小老仙,走,我跟你去说,海子他爹这是糊涂。”夏里正看着这风雨越来越大,眼看夏老仙都有点站不住了。 “里正,我跟你一起去,海子他爹倔,真不行我们扛了他走!”张秀才把怀里的张旭递给文娘,转身和张清说,“清儿,去了祠堂,在外堂生火,帮婶子们给孩子们把衣服烤干,这天气不能生病了。” 说完急匆匆地跟着里正往回走。 后山很近,两盏茶的功夫村民们都到了,夏里正媳妇早一步已经把祠堂的门打开,因为是大夏天所以大家脱了蓑衣也就席地而坐了。 张清在祠堂的后殿找到了一堆的柴火,叫了平日玩的好的几个伙伴,捡了柴火拿到大殿里空地上升起火来。 男人们没有停下歇息,而是拿着家里带上来的木板木条,对祠堂的门窗进行加固,这都是张秀才出村子时吩咐的。 村里就一个有秀才功名的正经读书人,在村里子除了夏里正就属张秀才的话最管用。 “张清,你说真的会发大水?”翠兰和张清最要好,此时正和村里几十个孩子围坐在火堆边烤衣服。 “张清,你爹说发大水就发大水啊,要是大水没来,笑掉大牙喽。” 胖虎拿着小木棍不以为意地说,“我爷爷说了,活了六十多了,也没见夏家村发大水,就你们搬来以后,发飓风就来祠堂,折腾了好几次,也没见大水呀。” 胖虎这样一说,还真有几个小孩都附和说,家里的大人都说夏家村没发过大水,要不是里正让夏老仙敲了祠堂锣,这大半夜的怕是也不会跟着出来。 这几年都来来回回好几次,也没见哪次发大水的。其实大家背地里多多少少都曾说过,读书人就是瞎操心,瞎讲究。 这几个孩子的爹娘,这时倒是脸上有点不自然,低声骂几句自家的崽子,眼睛偶尔瞥向抱着张旭的文娘。 张清双眸清亮,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几十个孩子围坐在火堆旁,愣是一眼就能看到她。 “胖虎,永州县志上有记载,百年前因龙王发怒,永州降雨一月有余,后遇飓风,发大水,永州十室九毁。”张清也不生气,缓缓地说道。 “我爹前两天就在说,我们现下这暴雨,要是加上飓风大潮,与百年前的龙王发怒极像。” “没有发大水,那是再好不过,我们充其量就是白跑一趟。”张清说完,眼神转向大门口,不禁担忧起来,爹和里正爷爷他们还没回来。 大殿里慢慢的安静下来,张旭和其他更小的孩子被各自娘亲抱着已经睡着了。 大人们睡不着,也不敢睡,担心真的发大水,田里半年的收成怕是要没了。 第三章 百年一遇大洪水 张清挨着翠兰,眼睛一直盯着祠堂的大门。 外面的风雨野兽似地咆哮没有一刻停歇,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祠堂的青瓦上,仿佛上天有什么怒火要一骨碌发泄出来一般。 “砰,砰,砰。”有人在敲门。 离门口较近的翠兰爹起身开门,只见夏老仙一个人站在那里,蓑衣上的水不断地往下淌。 “老仙爷爷,我爹和里正爷爷呢?”张清在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已经跑到了祠堂门口。 “清丫头,你爹一会儿就来了,”夏老仙对张清说了一句转头对村民说,“海子他爹犯倔,半路把自己气晕了,来几个人一起去帮忙。” 几个壮年男人应了一声,穿起蓑衣马上跟着夏老仙下山去抬人。 而这边张秀才和里正扶着海子爹,停在村口的茅草亭。 海子和他媳妇手里抱着两个双胞胎儿子,还牵着一个几岁大的女娃娃。看半山上下来了几个人,连忙挥手示意。 翠兰爹长得壮实,二话不说,弯下腰背起老爷子往前走。其余的人也不敢停歇,踩着黄泥水,往后山走去。 张秀才扶着夏里正,这时大家才看到,夏里正的腿受了伤,走起来一瘸一拐。 “夏叔,你看后面白茫茫的是什么?”张秀才看到后面稻田突然间变得一片白茫茫,又似有什么东西顺着这白茫茫的一片漂浮起来。 “秀才,你看那个小黑点,是不是桌子?”夏里正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费劲地看着。 “不对,是水,是大水,赶紧跑。”张秀才大喊。 这一行几人,一瞬间汗毛倒竖,海子的女儿大丫更是吓得大哭,“爹爹,我的裤子,我的裤子。 只见水已经满到大丫小腿肚,离她最近的胖虎爹,一把抱起大丫,撒开腿往山上跑。 说时迟那时快,这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山脚下刚刚众人歇脚的茅草亭,此刻哪里还有影子,一眼望去已经是一片汪洋泽国。 一行人都是泥腿子出生,尽管风大雨大,也走得飞快。等他们到半山腰的时候,大水眼看着停住了,没有继续上涨。 张秀才扯破衣服的一角,把布条绑在大水停住的山路边的马尾棕树上后,才转身跟上他们。 当这一群人狼狈地到达祠堂的时候,除了特别小的孩子,几乎所有的人都起来了。 夏里正一瘸一拐地由张秀才搀扶着,走进祠堂。 “发大水了,外面全部都淹了。”夏里正说着,一边叹气。 女人们最先哭起来,什么老天爷如来,观世音三清真人,这时都乱了套了,想到哪个神明就求哪个。 男人们还算镇定,但是也有几个红了眼圈。是啊,那是他们的房子,他们的村子,还有那一大片将要成熟的稻谷,下半年的粮食,什么都没有了。 “大伙听我一句,只要人没事就好,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张秀才说道。 “是啊,幸好我们都出来了,不然这大水来了,逃都来不及。”胖虎他爹心有余悸。 张清拉了拉自己张秀才:“爹,你和里正爷爷还有老仙爷爷你们先烤火,衣服全都湿透了。” 海子家的带着孩子,早早就坐在了火堆旁,翠兰爹和胖虎爹也都脱掉了蓑衣,围坐在火堆旁烤火。 张秀才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的文娘,扶着夏里正也坐了下来。 祠堂外飓风仍然很大,暴雨仍然在冲刷着大地。 男人们越发沉默不语,女人们抹了几行泪,把各路神仙念了个遍,也终于挨不住困意,各自带着孩子席地而睡了。 男人们自发分成了几组,每过半个时辰就冒着风雨去看看水位有没有再上来。 毕竟是半大的孩子,张清此时也困的不行,她靠着自己的爹爹睡着了。 怀里的蓝布包裹也因她的熟睡而散落开来,十数本不同的书籍顺势花落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裙裾上。 祠堂外殿的火堆燃起的微弱亮光,照在这些散落的书上,把书名照得清清楚楚:《易骨贴》《怪志杂谈》《张氏丹青临集》《还原与重塑》…… 外面的风雨渐渐停歇,谁也不知道明日到底会如何。但起码此刻,村里所有人都在,一个不少。 天很快就亮了,尽管昨日夜里折腾了半宿,农人早起的习惯是养在骨子里的。 祠堂里的村民几乎全部都起来了,大家的表情都略显沉重,夜里巡视的几个男人把山下的状况跟大家说了个大概。 水还没有完全退去,村里的房子除了地势高点的几家可以在水面上看见个房顶外,前儿个田里快要熟的稻子,现下真心是由水稻变成了水草。 “完喽,完喽,什么都没有哩。” “这老天爷,也太狠了。” “哎,这可要我们怎么活阿?” “里正,我们该怎么办。” “对啊,里正,我们该怎么办?” 夏里正看着这祠堂的老老少少,眼下也没有别的主意。 “秀才,这次我们夏家村大家伙都没事,全靠你,你说接下来怎么做。” “等!”张秀才顿了顿,“出了这么大的事,县里不会坐视不管。”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显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咕…… 不知是谁的肚子在抗议。 不管这山下情况如何,这三百多号人的吃饭问题,就是现成摆在眼前的最大问题。 夏里正把村民分成几波,垒土灶的,找野菜的,找野味的等等。 张清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则被安排看着山下的水位。 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对于村子被洪水冲毁的情绪远远没有大人来的沉重。 “翠兰,你看,鱼!” “胖虎,你跑快点!有鱼。” 几个小伙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好多好多的鱼!山脚下的洪水在一点点地退去,只留下淤泥里正在垂死挣扎着的鱼儿们。 这些鱼大的估计都有大人半个手臂长短,小的也有手掌大小。 张清一看,乐了,这不,吃的有着落了么! “胖虎,你和狗蛋赶紧去叫人。”张清的眼睛亮亮地,因为高兴,脸上红扑扑的,胖虎看愣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喂,你去不去啊。” “哦哦,去去去,狗蛋走!”狗蛋是胖虎的小跟班,瘦地跟麻杆似的,倒是机灵得很,一溜烟跟着胖虎往回跑。 第四章 惊现浮尸 这会儿雨早就停了,空气中到处都是洪水退去以后淤泥的味道,夹杂这鱼腥味,并不好闻。 “阿清,你看,那是什么?”翠兰指着一颗拦腰折断在淤泥里的马尾松道。 “看不清,黑乎乎的,去看看。”张清向来大胆。 不等走近,翠兰就拉住了张清的袖子。 “还是等胖虎他们来了再去看,我怕是野猪什么的。” “没事,就看看是什么,你站着我去看看就回。”张清安抚似地拍了拍翠兰的手,提着裙子走了过去。 翠兰没有停在那里,也跟在张清的后面。 烂泥臭鱼味,充斥着两个人的鼻腔。 “啊,人,人,人……”翠兰尖叫出声,转身就跑,“救命啊,死人了。”她边跑边哭喊。 张清双腿发软,跌坐在了淤泥里,小脸刷了一下全白了,嘴唇也因为害怕而发抖。 只见这侧身躺在马尾棕旁的男人着一身黑衣,一看就已经死去多时,露在外面的侧脸已经被洪水泡地肿胀发白。 死人! 老天爷! 张清缓过来一口气,爬起来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就已经听到翠兰的哭声,紧接着是胖虎他爹和村里几个大人的叫嚷声。 …… 张清也不知道自己和翠兰是怎么回到祠堂的。 两条腿还是隐隐发软使不上力气,心跳地厉害。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被泡的像发过了头的“白面馒头”似的死尸,心里有说不出的害怕,甚至肚子一阵阵泛酸,恶心想吐。 文娘在听清楚来龙去脉以后,大呼一声,娘也,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娘?娘?”张清看着被吓坏的文娘。 “娘没事,赶紧地去换身衣服,你这衣裳污糟得不像样子了。”文娘脸色依然很苍白。 张清以为自己的模样和刚才看到浮尸的事吓坏了亲娘,应了一声,连忙拉着正在被亲娘训斥的翠兰去堆放柴火的偏殿换衣裳。 “张清,你说那个死了的人是什么人?”翠兰显然已经不那么害怕了,一边换衣裳一边问。 “不知道,但是看他的打扮,不像我们附近村子里的。”张清想起那人一身的黑衣,模糊记得黑衣的袖口绣了个什么图案。 哎,不能再想那个“白面馒头”了,张清又开始泛酸想吐,腮帮子酸的不行。 “张清,你快点,我先去把衣裳洗了。”翠兰抱着脏衣服就出去了。 叮……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张清忙把拿着脏衣的手抬了抬,四下寻这叮声是什么物件发出的声响。 只一眼,她就瞥见脚边躺着一块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小牌子。 这是什么东西? 哪里掉出来的? 张清弯下腰,如葱条般白嫩的小手拿起了这块不起眼的小黑牌子。这牌子入手微凉,似是铁又不似,颜色黑不溜秋,难道是传闻中的玄铁? 玄铁这种东西,张清只在几本记载奇闻逸事的书中看到过寥寥几笔的记录。 这长一寸,宽半寸的类似玄铁的牌子,怎么会在祠堂里? 突然,张清的脑子里划过一道光,拿着这铁牌的手瞬间哆嗦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看到“白面馒头”时,腿软摔倒的瞬间,左手貌似硌到了什么。 是“白面馒头”身上的牌子么? 张清心里没底,看着这铁牌发愣。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就赶忙收拾好脏衣,从偏殿出去。 至于那快黑乎乎的铁牌,则在张清出了偏殿后,被她顺手塞进了放书的蓝布包裹里。 此时的张清不知,这块小小的黑色铁牌,将会给她的命运带来怎么翻天覆地的改变。 命运的齿轮,仿佛从这一刻开始,偏离了原来的运转方向,向张清从未想过的地方转去…… 张清出了偏殿,看到祠堂门口围了一群人,是刚才胖虎叫去抓鱼的一众男人。 “夏叔,刚刚我们走了一圈,除了秀才家闺女看到的那个东西,还有好几个脏东西,都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胖虎他爹擦了擦汗,“山脚那里,还有一口棺材,整个都倒扣在那里。” “不是前几天邻村王大牛的老娘死了么,还没发丧,这就,飘来了?”说话的是翠兰的爹。 张秀才听着他们说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 “夏叔,天气炎热,这尸体这样放几天,会臭掉不说,搞不好容易传染疫病。” 常言道,大灾以后必有大疫。而这种大疫一般都是“不疫则已,一疫惊人”的。 照目前的情况,随着大水退去,人的死尸,鸡鸭家犬的尸体,还不知道有多少。 而天气炎热,这些秽物会随着高温腐败,产生的污秽之气最易变为疫疠。 夏里正皱着眉头,一只手使劲揉揉因疲劳而发红的眼睛。 他缓缓道:“张秀才,这些脏东西(死尸)都身份未明,水退了,我们还要去报官的,这也不好埋了啊。” “确实啊!” “搞不好要吃官司的” “那怎么办,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 “不埋怎么办,天太热了,一准发臭。” “是啊,要怎么办?” “那到底埋还是不埋?” …… 村里的男人七嘴八舌地,显然也拿不了主意。 “张秀才,这……”夏里正五十多岁了,但此时显然也没有见过这洪水浮尸的场面,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埋,天气太热了,”张秀才顿了顿,“一会儿我把这些人的体貌衣着都画下来,以免以后有人来寻。” “也好,村里也就你一个人会丹青之术,听你安排。”夏里正是个干脆人,在村里威望很高,他拍板的事,村民很少有反对的。 就这样,张秀才拿着文娘前天晚上收拾的文房四宝和一叠粗宣纸,其他人拿着铁锹等挖地工具,又从祠堂里出去,到山脚下处理那几具浮尸了。 浮尸一共有六具,张秀才的目光则完全聚焦在那一具全身黑衣的男人身上。 他越看越疑惑,也越看越心惊:这衣着体貌像是死士或者影卫一类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再定睛看袖口上的暗纹,脑子里搜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的熟悉感,这不是他熟知的那些人。 随即翻看了各具尸体,除了那具倒扣着的棺材里掉出来的老妪尸身,其余都为男子,包括那具疑似暗卫的尸体,腹部肿胀,具为溺亡。 张秀才的炭笔在飞快地记录好一切后,让其他村民,把几具尸身抬到了后山就地掩埋。 这是飓风过后的第二天,雨已经完全停止了。 八月的太阳仿佛从天上把一摞子的炭火烧热,然后肆无忌惮地倒在大地上一般,哦,不,倒在这一望无际的“水面”上。 …… 大水退去,用了四天的时间。 当村里一众老小,站在曾经的村口,看着这几乎被大水夷为平地的村子。他们 有说不出话的,有暗自庆幸一家老小命都还在的,而更多的是像海子爹那样坐地上撒泼痛哭的…… 这次飓风加上大水,让永州整个县被浸泡在了一片汪洋里。因是半夜发大水,永州县死伤无数,浮尸遍野。 八月上旬,皇帝颁布罪己诏,并遣派钦差,携赈灾银两直奔江南。 第五章 第一纨绔 京城顺亲王府 能让李公公亲自跑一趟的差事,这几年是不多的,作为内监第一人的李升,只要他出马传的圣旨分量都不会轻。 “小升子,皇兄找景砚哪里还用得着你来,你随便派个徒孙来不就行了。”顺亲王坐在前厅主位,一口气将一盏茶喝了大半,再把嘴里的茶叶沫吐了吐。 “嘿嘿,我这老胳膊老腿还能走得动,来您这儿还能讨口中意的茶喝。”李升呷了一口手里的茶。 只见这透明的琉璃茶盏里飘着碧绿的茶叶,清绿的茶汤随着琉璃的颜色仿佛在手里荡漾开一波清澈的湖水。 这是李升最喜欢喝的六安瓜片。 “宫里还能少了你这一口?从小就滑不溜秋的,有屁快放。”从小跟着皇帝一起长大的顺亲王,对李升毫不客套。 “王爷英明,早上户部陈侍郎在大殿里跪了半天。”李升身体往前靠了靠,小声地说。 “哦?陈文忠?”顺亲王眉间微微皱起,左手轻握空拳放在扶手上,“想必是这次江南受灾的事。” “阿木,人呢?” “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去请二公子,只是……”阿木声音渐轻。 “哼,这混账,”顺亲王用手按了按太阳穴,拉长了脸,“在哪个销金窟?再派人去!” “是,王爷。”阿木领命,随即吩咐下去。 “小升子,再来点玫瑰糕。”顺亲王手一挥,在小厮呈上精致的糕点后,便再没有出声,老神在在地喝着手里的茶。 李升也不着急,用手捻一块香气扑鼻玫瑰糕,就着六安瓜片,甚是惬意。 心想,这顺亲王看似大老粗一个,却能在十几年前的夺嫡大战中毫发无损,并因着从龙之功,让顺亲王世子赵景堂手握西北重兵,着实不简单。 瞧,自己嗜甜喜食玫瑰糕,这样的小事,也被记得牢牢。这顺亲王当真是心细如发,粗旷的表像,啧,不可信也。 李升这样想着,也越发地恭敬起来,坐等二公子赵景砚的这点时间,丝毫不敢有任何不满。 而此时的销金窟里,哦不,是挽春阁里,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赵景砚倚靠着二楼雅座的花梨木栏杆,左手拿着一小盅酒,半眯着眼睛,右手食指则在栏杆上随着一楼姑娘婉转的曲调轻轻敲击。 “二爷,蔚蓝敬您一杯。”柔柔弱弱的声音,媚态天成,这叫蔚蓝的姑娘是挽春阁的头牌清官人。 赵景砚微微一笑,就着蔚蓝姑娘的手,将她手里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一杯酒,一半落入口中,一半顺着他嘴角缓缓流入微敞着的衣襟,没入精壮的胸膛。 蔚蓝看着赵景砚一怔,随即轻笑着,拿起手里的帕子,就要为其擦拭。 还未触及衣襟,便被一只大手握住手腕,赵景砚半眯着凤眼,似笑非笑道:“这等粗事,可舍不得姑娘来做,爷是会心疼的。” 赵景砚半调侃,半拒绝,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心疼”之意。 京城纨绔圈里的都知道,挽春阁的蔚蓝姑娘早就被顺亲王府二公子包了。二公子一月有半月都在挽春阁,在蔚蓝姑娘这里。 京城各路茶馆说书人,最喜这王公贵胄和妓子之间的香艳故事。 以赵景砚与蔚蓝姑娘为原型编撰的什么《拈花一笑为红尘》《闺色生香之小王爷》《裙臣记之纨绔贵公子》等等,火爆整个京城。 但只有蔚蓝自己知道二公子的规矩,她但笑不语,淡然收回帕子,又给空着的酒杯斟满酒。 “啧啧,蔚蓝姑娘,我二哥不稀罕,我稀罕,来,给爷我也擦一个!”说话的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沈梦泽。 蔚蓝瞥一眼赵景砚,见他闭了眼睛,仿佛在全神贯注地听着曲子,便对着沈梦泽又是一笑,嘴角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蔚蓝也敬小侯爷一杯。”广袖微遮,一杯酒便已下肚。 “嘿,蔚蓝姑娘雅量!”沈梦泽一口喝完手里的酒,咂了咂嘴,伸手在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米,丢一颗在嘴里。 “二哥,你跟大哥说说呗,我想去西北军。”沈梦泽嘴里的花生还没下咽,口齿不清。 “嗤,你家老太君肯了?”赵景砚晃了晃手里的酒盅,又往嘴里倒了倒。 “大哥答应了,我再想办法。”沈梦泽眼神炯炯发亮,仿佛西北军是什么绝世美人一般。 “那就是你家老太君还没答应,去,别给我大哥找麻烦。” “哎呦,我的二爷,我怎么是麻烦?我是霹雳无敌帅的京城第二霸,定远侯府小侯爷是也!”沈梦泽翻了个白眼,继续吃花生米。 赵景砚转了半个身子,伸了个懒腰,风流又慵懒。 “九如,走,京郊马场这两天进了新马。” “嘿,大宛马还是黄膘?”沈梦泽喜欢跟其他纨绔一样,骏马美人都是心头好。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赵景砚起身,将手里的喝空的酒盅放在桌几上。 这时雅座门外小厮来报,顺亲王召赵景砚即刻回府。 “得嘞,老头子找我。” “得,我也回府睡大觉。” 顺亲王亲自派人找,定是有什么重要之事,两人出了挽春阁,便各自散了。 这厢阿木吩咐去请二公子的小厮还没回来。 李升已经喝完第三盏六安瓜片,吃完了两盘玫瑰糕。 顺亲王寻思着,自家这小兔崽子再不回来,怕李公公的肚子得撑着了。 “阿木,去,看看子卿怎么还没来。”站在顺亲王身后的阿木领命,话音未落,只闻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心下便知是二公子回来了。 只见赵景砚一身天青色的银丝团云纹纱袍,腰束玉带,身姿清瘦挺拔,此刻正迎着夏日晌午的阳光,天青色的纱袍上如同落了一层霜华。 他身量极高,体态修长,缓步走来。一双桃花眼含笑带春,因是盛夏的缘故额头略覆薄汗,却越发凸显他的青峰琼鼻,唇似涂丹。 当真是美到了极处也俊到了极处。 愣是连从小看着赵景砚长大的李升,此刻也在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道一句:公子真真好颜色! “李公公,气色不错呀,听说最近又得了个相好的漂亮小宫女?”赵景砚歪轻撩衣袍便坐在李升右手边,看似极其认真地问,左边的眉毛微微上挑。 李公公在喷了一口茶后,默默收回心里的大拇指,陪笑道:“哪能有什么小宫女啊,二公子肯定是听错了。” “咳,说正事。”顺亲王脸有点黑。 随即李升宣读了皇帝的口谕,便急急地回宫了。 他还没出顺王府就在心里暗念,如果以后再生出“公子真真好颜色”的感慨,就自挖了双眼去! 简直瞎了眼,才会认为这京城第一纨绔是个佳公子。 作为京城第一纨绔的赵二公子,在进宫半日后回了顺王府,又在顺亲王书房待到了子时。父子二人一晚上在书房说了些什么,无人得知。 第二天天未亮,赵景砚就与户部侍郎陈文忠在城门外汇合,一行人轻装上阵,直奔江南。 …… 半个月后,江浙南部永州县县衙 “呜,老爷,唔……”珠帘一下一下地晃动,轻轻敲打着天青色烟罗纱。 丫鬟们像早已习惯了这场面,一个个头低着,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 许久,这响声才平息。 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完房里的男女洗漱,又轻手轻脚地出来。 “老爷,您都好几天没回来了。”女人娇嗔,依偎在男人怀里,握着粉拳轻轻地捶在男人胸口。 “别闹,最近因这飓风大水公务繁忙,都素了好多天了,好不容易喘口气,回来舒坦舒坦。”男人闭着眼睛,眼下肉眼可见淡淡的乌青色。 “老爷,听说,这钦差大人不日就到我们永州地界了?”女人白嫩的手指,涂着鲜红的蔻丹,贴在男人的里衣上轻轻画着圈。 “嗯,是快到了。” “老爷?听说来的是户部侍郎?”女人低声问到。 “你问这个作甚?”男人看似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半睁眼瞥向怀里的女人。 “老爷,这不,我妹妹小莲,快十六了……” “嗯?” “妾身是姐姐,妾身自己有这么好的归宿,也想妹妹有个好前程。”女人的声音越发轻柔,手还在男人胸口轻轻滑动。 男人没有做声,女人瞥了一眼男人,继续说到:“妾身也有私心的,小莲容貌千里挑一,钦差大人要是看得上,以后抬了姨娘,也可以为老爷助力。” “妇道人家,只这点心思。老爷我需要一个女人助力么,哼!”男人又闭上了眼睛,眉头早已舒展开。 说罢,就要重整旗鼓,这时门外的敲门声,让男人停了停。 “笃,笃,笃……” “老爷?”敲门的是管家。 “什么事?”男人的声音透着明显的好事被打断的不爽。 “老爷,金爷来了。”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地说。 “……” “要不,我去回了金爷,说老爷您已经睡下了?”管家声音越来越轻。 “行了,带金爷花厅喝茶,我就来。”男人起身穿衣,女人叫了丫鬟进屋。 男人就着丫鬟头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就大步往房门外走去。 “老爷等下还回来么?”女人半躺着娇嗔道。 “到时看!”男人转头看着几个丫鬟,“愣着干什么,好好伺候潘姨娘。”说罢,快步走出了女人的院子。 永州县九月的夜晚,依旧十分炎热。 “知了……知了……”树上的知了,仿佛在燃烧生命似地吼叫着,让人听着十分地烦躁。除了知了声,整个县衙都很安静,连树上的树叶都静静停在树上,没有一丝要动的意思。 县衙后院用来会客的花厅的门半开着,这么炎热的天气,从这半开的门里竟然透出丝丝的凉气。 可见这大夏天的,是用足了冰。 “哈哈哈……这大晚上的,金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刚刚从潘姨娘温柔乡出来的男人爽朗地笑问。 “哈哈哈,郑大人,”金爷作揖,“草民这是有要事相商,才冒昧前来。”这话说得是熟念有余,恭敬不足。 这郑大人,正是永州县的父母官,永州县县令郑敬。四十多岁,仁宗元年恩科同进士出身,在永州地界任县令已经十来个年头。 “哦?什么要事?”说罢郑敬大手一摆,请金爷入座,自己坐在了花厅正中的主位。 管家带着两名丫鬟,轻手轻脚地上了茶水后退出花厅,随后两名郑敬随行的护卫也退了出来,带上花厅大门,立在门外。 “郑大人,我帮里弟兄,刚刚得到消息,陈文忠明日就到永州。”金爷说完抿了一口茶。 同样是四十多岁的两人,郑敬多年为官养尊处优,普通的国字脸,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多年为官让他周身有一股隐隐的上位者的气场。 而金爷,一身长衫,除了左手大拇指一抹浓绿扳指外并无任何饰物。端坐着,更像一个书生,气质儒雅,气场竟毫不弱于主位上的郑敬。 任谁乍一看都想不到,这看似斯文儒雅的中年书生,是盘踞在江浙南部最大的贼寇“金虎帮”的当家人,江湖人称“笑面书生金老虎”。 “明日?”郑敬眉头深锁。 “是,明日就到。” “消息可靠?” “金某人的消息,郑大人尽管放心。”金爷继续道。 “哼,这陈文忠竟隐瞒行踪,本官收到的现报说是还有五日才到。”郑敬语气轻蔑,“怕是想借这次的大水,来本官这永州搞阴的捞功绩。” “呵呵,这不,草民收到消息就赶紧通知大人你了。”金爷微微一笑。 …… “老黄,送客。”许久以后,花厅才传来郑敬地声音。 不一会儿,县衙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金爷踱步而出,坐上早已停在那里的马车。 “驾……”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马蹄声踢踏而起,马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金爷走后,郑敬没有回潘姨娘的院子,而是连夜让管家叫醒齐师爷商讨明日应对之策。 县衙后院花厅的烛火亮了大半夜。 第六章 不是水猴子,是妖精? 八月中旬,永州县城外三十里地的破庙里,陈文忠席地而坐,就着火堆的亮光,正在查看刚收到的信件。 “江南这次受灾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严重,这永州县因飓风而来的洪水,更是毁天灭地似的,百年一遇啊。”陈文忠眉头紧皱,因赶路而没有休息好的面色,略显憔悴。 “我说陈大人,皇伯父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这赶路都赶地送掉我们半条命了。” 赵景砚嘴里衔着一截稻草,斜靠在庙里那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圆柱上,吹了吹垂在眼前的一缕头发,吊儿郎当地说着。 “二公子有所不知,这江南灾情乃是十万火急……” “陈大人,这一路你都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了!”赵二公子这半个月的脑仁,已经痛了无数次。 “阿木,走走走,带我找个可以洗澡的地方,你家公子我都快腌入味了。”阿木向陈大人拱了拱手,转身跟着赵景砚走了。 陈文忠无奈摇头,他明白的,这顺亲王府的二公子,其实就是跟着他来捞功劳的。一个京城有名的纨绔,跑来赈灾?赈的哪门子灾! 本来他自荐赈灾是箭在离弦不得不发,也早就算到圣上会派人跟他一道,这是基本的帝王制衡之术。 但是令他想不到的是,圣上竟然把京城第一纨绔顺亲王府二公子赵景砚给抓过来,扔给了他。 刚听到消息的时候陈文忠是哭笑不得的,只希望赵景砚能收敛一些纨绔作风,跟着他安静地捞点功劳,就算是给圣上一个交代了。 然而经过半个月的相处,陈文忠对这贵胄赵二公子委实改观了不少。 这赵景砚,表面吊儿郎当,热了嫌弃,冷了嫌弃,赶路嫌弃,休息嫌弃……金窝窝里出来的公子,金贵得很。 但是,却也次次在嫌弃后,继续啃发冷发硬的干粮,继续睡漏风的破庙…… “腌入味”的赵景砚不知陈文忠在腹诽自己什么,正踱步在荒郊野外,找寻可以洗澡的地方。 月亮正是一年中最圆的时候,照地整个夜空一片幽蓝,让夜晚周围的景致尽收眼底。 这半个月从京城到江南,一路上都在紧赶慢赶,赵景砚根本没有兴致去欣赏江南的风景。 明日就到永州县,终于不用再风餐露宿般地赶路了。赵景砚虽然跟着大哥从小习武,身体比旁人要好上几分,但也挨不住这连日骑马奔波。 说到这点,赵景砚对陈文忠是服气的,一个文官竟然也一声不吭地跟着大家赶了半个月的路。 眼下趁夜休整,就想寻一处水源,好好洗一洗,松松筋骨。 于是在慢悠悠地走了两炷香的时间后,赵景砚终于发现一处水潭。 这是一条小河的拐弯处一个不大的积水潭。放眼望去不远处由西向东横亘着的一条大河,因地势在这一处拐了个小弯,水流缓缓地,往东流去。 “阿木,就这儿。”赵景砚说罢已经解开上衣扔在地上。 “公子,属下去拿换洗的衣物。”阿木知道自家公子有诸多怪癖,不喜旁人伺候沐浴也是其中之一,遂找了个拿衣服的借口劲直往回走。 三下五除二脱去身上的衣物,赵景砚便整个人没入水中。这谭不深,刚好到赵景砚的腹部,随意洗了洗身上,就整个钻进了水里。 真是舒服,赵景砚憋着气,在水底潜泳。 “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明显听得出声音都是颤抖的。 “……”张清脑子在空白了一瞬后,直接伸出手抓住那在水里撞向自己的东西的头发!紧接着,啪地一声,一个巴掌拍了过去,不知道是拍到了什么,但是手心传来的麻痛感告诉张清,是结实地打到了! 完了,肯定是遇到水猴子索命了!一瞬间张清的脑子里就出现《怪志杂谈》里记载的关于水猴子索命的故事。 恶鬼也怕凶狠之人,书上如是说,遇到水猴子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第一时间按住它的头把它拍回水里。 因是在河里洗澡,张清现下只穿了一件白色细棉布肚兜。而此刻的她来不及思考自己的狼狈,逃命似地往岸边游去。 她不敢回头看水猴子长得什么样子,拼命划水,又因害怕,呛了水。 “啊……咳,咳,”手臂被抓住了,苍天,难道今天要命丧水猴子的手里了?张清拼尽全力挣扎着,心想,完了,小命休矣。 “打了人就要走?”妈耶,水猴子讲话了,讲话了……张清紧闭双眼,因手臂被钳制,双脚像是爆发了一般就在水里不停地踹向那个会讲话的水猴子。 …… 赵景砚此刻是奔溃的。 前一刻还在感叹河水太舒服,月色太宜人,不好好游水一番,都多有辜负眼前这良辰美景。 下一刻,就在撞到一个东西以后,一瞬间被抓住头发,挨了一耳光。 这罪魁祸首,现在正紧闭双眼,像发狂的小兽般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嘶……”发狂的小兽,踹到了那处。 “喂!”赵景砚伸手一把抓住眼前这“小兽”作恶的那只脚。 “再动,我就不客气了!”赵景砚明显是生气了,语气突然凌厉起来带着丝丝沙哑。 实在是太痛了,操! 此刻张清已然觉得在水猴子的手里是生还无望了,心里从极度惶恐到突然心生悲凉。 想到爹娘在得知她被水猴子找了替身之后的悲痛欲绝,转而又想自己淹死之后可能也变成之前山脚下的“白馒头”的样子,反而是停止了挣扎。 张清紧闭双眼,因为害怕而哆嗦着,眼泪不断地涌出。 “睁眼!”前一刻还在拼命挣扎的少女,这一刻突然安静下来,看着她不断涌出的眼泪,赵景砚懵了。 “睁眼!”赵景砚大喝一声,使劲摇晃了一下手臂,眼前这人怕是吓魇住了。 张清睁开眼睛,愣在那里……不是水猴子……是,妖精么? 月光洒在湖面上,银白的光随着水波荡漾开无数光圈。只见这人一双凤眼微眯,眉头微皱,在月光下俊美得不似凡人。 他上半身露在水面上,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精壮的身躯,水面下……根据刚才那一脚的触感,应该是没穿裤子的…… 张清的脸,蹭的一下,烧了个通红,好在脸色隐在月色之下不甚清晰。 “醒过来了?”赵景砚看她的反应,知道她已经清醒,遂放开了手。 从惊吓中回魂后的张清,才想起自己现在的窘境:只穿了一个肚兜和一条亵裤,整个人还泡在水里,水里面还莫名其妙出现一个似乎没穿衣服的男人。 张清没有回话,心急火燎地往岸边游去,上岸便拿起岸边的衣服,胡乱地套在身上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喂……” 赵景砚看着手里的发带,想叫住已经上岸的少女,但一晃眼,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赵景砚看着手里多出来的绛色绢布发带,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发带的质地很是普通,百姓裁一条来做头饰也是时下流行,只是上面的刺绣…… 赵景砚绛色的发带末端,各绣着一个大篆“清”字,要是他没看错的话,这绣法应该叫错乱针。 这绣法,赵景砚只在兄长从西北带回来的送给顺亲王妃的几方手帕上见过。还因弄坏一条帕子,被素来温和的亲娘给拧了耳朵,所以印象深刻。 所以,这西北刺绣高手在江南的民间么? 赵景砚哑然失笑,心想,自己二十年来所有的囧事加起来都没有刚刚这一出来得多,眼下也是失了游水的兴致,从水里起来。 第七章 体力不支 阿木是在送换洗衣物的半路上遇到往回走的赵景砚的。 以阿木对自家公子的了解,没有一个时辰公子是不会从水里起身的。 难道是……体力不行?阿木眼神飘忽,上下扫视自家公子。 “体力不行”的赵景砚的脸有点阴郁,好好的游个水,也能撞到个人!关键这个小人儿的反应能力也太强悍了一些,那处差点被踹伤! 还有,那小人儿的眼睛真亮,睁开的一霎像两颗晶亮的宝石,而抓住她的手,皮肤的触感…… “咳,咳……”赵景砚咬了咬后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幕的尴尬,舌头顺着后牙槽顶住腮帮子。 “……”阿木感觉自己真相了。 公子果然是因为体力不支,看,都呛水咳嗽了。 经过一夜的休整,第二天天刚亮,一行人轻装简骑来到了永州县城门口。陈文忠昨夜便对今日提早入城做了部署,并未通知永州县令以及周围各地方官员接风。 城门打开以后,进进出出的百姓开始增多。有赶着牛车进城的,有挑着野味山货就在城门口叫卖的,有外地的货郎挑着担子卖着北方才有的货物…… 总之,是一派繁荣的景象。 “陈大人,这永州城可一点都不像大灾之后的样子。”赵景砚略感惊讶,坐在马上侧身说到。 “嗯,是不错。”陈文忠微微一笑,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的山羊胡。 赵景砚着一身鸦青色常服率先下了马,并随意地把马鞭一甩,扔给了阿木。 陈文忠也下了马,拍了拍因骑马微微发皱的深褐色窄袖常服,赵景砚落后一步跟上。此时两人都只带了一名随从,赵景砚身边跟着阿木,陈文忠带着一名小厮。 出乎两人的意料,这永州城管理的极好,比一路上见到的江浙北部受灾的县城都要好几分。 道路丝毫不见水患后的坑洼,看的出是已经用石头和黄泥填好,并且夯实了的。道路两边商户林立,即使是天未亮,也陆续有伙计在卸自家的木门准备迎客。 “嘿,陈大人,你说我们紧赶慢赶,赶地我屁股都被马鞍磨破一层皮,”赵景砚挑眉继续道:“敢情你这钦差没有用武之地了。” “公子有所不知,永州县城地势较高,相较而言水患影响较小也是情理之中。”陈文忠也不恼,一只手背在腰后,一只手捋一捋自己的胡子。 永州县城不大,赵景砚一行四人,一个早上的光景就已经把县城走了个遍。 “大人英明,钦差大人确实天刚亮就进城了。”高个瘦捕头抱拳禀报。 “昨晚该做的都做好了?”郑敬与齐师爷正在县衙后堂下棋。 “大人请放心!”高个瘦捕头道。 “齐师爷,走,都一个早上了,我们再没收到消息就不像话了。”郑敬嗤笑,手里拿着的一把黑棋往棋盘上一放,随即站起来。 “大人英明,大人请!”齐师爷道。 此时走了一个早上的赵景砚和陈文忠,正在永州最大的酒楼“阿外楼”用午膳。 陈文忠为官清廉,原本是不肯的,奈何抵不过赵景砚的纨绔公子做派。在赵景砚提出的去青楼吃还是去酒楼吃两者之间,果断选择了酒楼。 现下酒楼并没有太多的客人,赵景砚要了一个二楼临窗的雅间,并吩咐店小二上几样永州特色菜。 “陈大人,这清炖鸭汤着实不错,鸭肉性寒,清热去火,可以多喝一碗。”在吃喝上,既然到了永州城,赵景砚就不会再亏待自己。 阿木随即拿着白瓷小碗给自家公子和陈文忠各盛了一碗汤。 陈大人刚想说,永州鸭汤乃是一绝,就被赵景砚接下来的话给噎了回去。 “离京半月,素了太久,火气大,是要降降火。”赵景砚端着白瓷碗,自顾自地喝了小半碗。 “……”,素?哪个素?陈文忠只能假装听不懂,慢慢把碗里的汤喝完。 “大人,用完午膳,小的去客栈要几间房?”陈文忠的小厮小声问,因为进城只有眼下这四个人。原本随行之人一共二十有二,进城之前就已经四散,小厮也不敢随意打听他们的行踪,只能硬着头皮问。 “小五,不用去客栈了。”赵景砚浅笑。 这个叫小五的小厮看向赵景砚一脸不解。 “哈哈哈,二公子果然心细如发!”陈文忠哈哈大笑。 “陈大人过奖了,阿木,去结账。”赵景砚一手虚握拳头,撑起下巴,身体靠向窗口。 “不知二公子是如何看出来的?”陈文忠饶有兴趣地问。 “呵呵,东大街的馄饨担,南坊区卖菜的,还有这‘阿外楼’门口要饭的。”赵景砚眼睛看着窗外。 “哦?愿闻其详。”陈文忠眯着眼笑,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轻拈胡须。 “哼,陈大人这是明知故问。”赵景砚脸色淡然,明显是不准备往下说了。 “哈哈哈哈,二公子实属有趣。”陈文忠大笑。 阿木也跟着赵景砚的眼神看向窗外,看样子也是听懂了。只有小五一个人完全是懵的状态,不知道自家大人和赵二公子打的什么哑谜。 “来了,公子!”阿木低声说到。 小五顺着阿木的眼神望向窗外,只见阿外楼门口一台官轿落地。 官轿前前后后随着十多名衙役,轿帘从内掀起,一个身材中等,穿着朝服的官老爷急急忙忙地从轿子里走出。官老爷劲直走进了阿外楼,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戴书生头巾的人。 赵景砚刚收回目光,就见陈文忠吩咐小五打开雅间的门。 “不知钦差大人驾到,下官来迟,下官该死。”郑敬小跑着上了二楼,站在雅间门口深深作揖。 “郑大人不必多礼,是本官不想劳师动众,没有提前告知。”陈文忠摆了摆手。 “是是是,下官明白,请大人移步,下官已为大人准备了住处。”郑敬仍是十分恭敬道,并未抬头。 “郑大人客气。”陈文忠继续客套道。 ”这是下官应该做的。”郑敬忙道。 “咳,我说,两位大人,你们这是要客套多久?”一声低沉的男声,打破郑敬和陈文忠的对话。 郑敬这时才注意到这个雅间除了陈文忠这个钦差大臣,还有一位身着鸦青色常服的贵公子。是的,郑敬一眼就可以看的出,这位的不同。 “还没跟郑大人介绍,这位是顺亲王府二公子赵景砚。”陈文忠说到。 “原来是二公子,幸会幸会!”原来是顺亲王府公子,难怪看着一股子清贵之气。 郑敬忍不住再看一眼,这王府公子,形容气质一个字,俊。 “郑大人,请。” “陈大人,二公子请。” 一行人出了阿外楼,随着郑敬安排,浩浩荡荡得往住处走去。一路上,许多百姓驻足,县城里不久便传遍了钦差大人到来的消息。 一时间永州城许多小媳妇大姑娘更是偷偷议论,钦差大人身边有一位天人下凡似的俊美公子。 第八 无人伤亡 郑敬把赵景砚一行四人安排了在了离与县衙只相隔一条街的一座四进的宅子里。 据郑敬所述,此处宅院是永州一金姓乡绅为迎钦差大人的到来,特意腾空。 陈文忠倒是随遇而安,随便挑了一个院子作为住处,便拉着赵景砚直奔县衙,察看永州县受灾概况的全部卷宗。 县衙后堂齐师爷早已准备好了一摞卷宗。 “文苍乡,亡两百余人,伤无法计数,房屋十有五室毁去。” “鹤头乡,亡三百余人,伤无法计数,房屋十之有八毁去。” “七里乡,亡一百余人,伤无法计数,房屋十之有八毁去。” “等等!”陈文忠打断郑敬。 “大人,是有何不妥?”郑敬问 “七里乡,为何伤亡比相邻的鹤头乡要少一大半?我看过舆图,两个乡是相邻的,而且地形地貌都相差无几。”陈文忠伸手,指着桌上的永州县舆图问道。 “再者,这七里乡比之鹤头乡,更靠近大江出海口,按理说这伤亡应该更大才对。”陈文忠继续说道,轻皱眉毛,一只手习惯性捻着胡子。 “大人有所不知,这七里乡上报的时候,下官还以为其弄虚作假,故派人核实。”郑敬的恭敬地回答,却也难掩眼中的一丝得意。 “经下官核实,七里乡最靠海口的夏家村,因里正安排得当,一村三百多口人,无一人伤亡!” “无一人伤亡?这怎么可能?飓风引来的大水,可是发在半夜!”赵景砚一直坐在陈文忠旁,听着郑敬的话,也很吃惊。 “二公子,确实是无一人伤亡,本官起初也不信,还派人核实过,不敢欺瞒二位。”郑敬正色道。 “半夜飓风大潮,大水袭来,可以做到一个村无人伤亡,这其中必有隐情。”陈文忠对于这个无人伤亡的壮举,显然也是非常讶异的。 “大人,那是否要请夏家村的里正来县衙一趟?”郑敬问。 “嗯,这无人伤亡,如果属实,算是大功一件,让里正来一趟也好。”陈文忠还是对这一个村无人伤亡的事心存疑惑。 赵景砚也来了兴致,他是纨绔不错,但不是全然不懂的傻子。百年一遇的洪灾,是滔天巨兽,吞噬生命毫不手软。能侥幸生存下来的人,无一不是上天眷顾,祖坟冒烟的。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个村几百条命,如果都是这村里正所救,那可是一场天大的造化了。 衙差是在卯时来到夏家村的,彼时一村的人正热火朝天地在干活。大水和飓风,毁掉了村里几乎所有的房子,村民正合力重建自己的屋舍。 木材就到后山就地取材,泥胚所需料材更是到处都是。经过全村人大半个月的辛劳,夏家村已不复大水刚退时的模样。 衙差这大半个月来,几乎把永州县走了个大半,所到之处,无一不是人间炼狱。每走一个地方,都充满着浓重的哀伤和死气,死亡和破败充斥着整个永州县。 夏家村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委实让他愣神半天无法回神。 “差爷,敢问您有何吩咐?”夏里正眼尖,看到衙差赶忙小跑来,裤腿挽到了膝盖,两只手不安地搓了搓手上的泥。 “我奉钦差大人与县太爷之令,找你们里正来回话。”衙差说。 “草民就是这个村的里正,请问差爷,所谓何事?”夏里正小心地陪笑。这时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张秀才,胖虎爹,翠兰爹,夏老仙等村里的男人都围了过来。 “叫你去,就赶紧去,哪来这么多废话。”衙差不耐烦,再说大人的事他哪里知道,他只是个传话的。 “差爷,您拿着喝茶。”张秀才递上一钱银子,深知小鬼难缠。 衙差瞥了张秀才一眼,暗想,这个白面纤瘦,书生打扮的人,委实上道。 “不是什么坏事,不然就不是我来,而是捕头了。”衙差面无表情地将银子塞进怀里,继续说道,“赶紧的,随我速速去也。” “是是是,差大哥一路辛苦。您看我们这一身污糟,怕是污了大人们的眼。请容我们里正换身衣服,便即刻随您去。”张秀才忙道。 “那赶紧的,可不能让县衙的大人们等。”衙差道。 “是是,烦请差大哥好等。”张秀才说完,便扯了扯夏里正的衣服,往后山祠堂快步走去。 大半个月,屋舍还未完全建好,一村所有人仍然暂住在后山的祠堂中。靠着山上所出和大水后前头大江里的水产,勉强将生活过了起来。 “秀才,你说县太爷叫我去县衙有什么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地慌得很。”夏里正心里慌。 “夏叔,应该没事的,来的是衙差。”张秀才边走边想。 “秀才,我一个人不敢去,你和我一起。”夏里正几十岁的人了,还没上过县衙大堂,这乍听到县太爷召见,完全没有了分寸。 “再说,要是县太爷问起啥事儿,我怕我到时候只会哆嗦,舌头根子打结。”草民见官,没有哪个不害怕的。 “……”张秀才沉思片刻。 “还有,我们上次埋的那些脏东西,你不是作了画像,也一并拿去报官了。”夏里正想到这件事。 “行,我也去,那些画像也是要交到县衙的。”张秀才应了一声,两人气喘吁吁小跑往后山祠堂。 半个时辰后,夏里正与张秀才就随着衙差一道去往永州县县城。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一走,后脚有四个人儿,也尾随他们而去。 “阿清,听说钦差大人长的跟神仙下凡似的,你读的书多,是不是书里的钦差大人都长的神仙模样?”翠兰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俊俏的钦差大人啊?”张清噗呲一声笑,“书里的钦差都是老头子,大腹便便,威严可怕,动不动就砍人脑袋。” “啊?可我昨天听我县城里来看我的表姐说,钦差大人长的跟神仙一般俊美,她可是亲眼看见呢。”翠兰一脸不信。 “我说翠兰,你那个家里杀猪的表姐啊,看谁都俊呢!上次说那个唱戏的金花帮的那个小生,也说是俊的天上有地下无。”胖虎嘲笑道。 “我跟狗蛋随我爹去县城给城里大户送山货,刚好看到金花帮在那家唱戏。”胖虎边笑边说。 “张清,你猜怎么着?”胖虎得意的说,“我和狗蛋趁我爹去账房找银,特意溜到金花帮台后看了!等那小生油彩卸完,整一个麻子脸,可乐死我了,是狗蛋。” “就是就是,胖虎说的对!你那表姐眼神不好,麻子脸!”狗蛋附和道。 “你你,死狗蛋,我表姐可不是麻子脸!”翠兰急了,追着狗蛋跑,作势要打他。 “哈哈哈,胖虎,你也够缺德的。”张清也乐了,心想,哪有什么神仙下凡的钦差。俊美到不行的人书里倒是多的是,不过大多都是山精妖怪罢了。 说到山精妖怪,张清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那日月光下那人的脸。想起自己丢失的发带,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心烦。那日的第二日一早,张清也偷偷去小潭边找过,因为娘亲从小告诫自己,有自己标识的贴身之物千万不能丢失,免得惹来麻烦。可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文娘问起时,张清也只是说在潭子里游水,丢失在了湖水当中。 第九 好一幅丹青 夏里正和张秀才两人随着衙差到了永州县衙。 与夏里正预想的不一样的是,钦差大人和县太爷并未在县衙大堂召见他们。而是吩咐了衙差,直接带他们穿过仪门,过二堂后,经东华厅去往花厅。 张秀才来之前心里也不是十拿九稳的,眼下见衙差并未带自己二人去县衙大堂,就放下心来。 两人在衙差的引路下,很快就到了位于县衙东北角的花厅。 “草民夏祖春,见过诸位大人。”夏里正一进门,就直接匍匐叩倒在地。 “学生张勇,见过诸位大人。”张秀才是不用向县太爷行跪礼的,故张秀才只是朝着陈文忠的方向撩袍跪下。 “二位,请起。”陈文忠温和地微笑,“此番召你二位前来,是有一事不解,望二位能为本官答惑。” “大人请讲,学生定知无不言,不敢有任何欺瞒。”张秀才答道,夏里正抬头偷望了一眼上坐着的钦差大人,不敢吱声。 “先起来回话。”郑敬看这二人一直跪着,就出声喊起。 “谢大人。”张秀才和夏里正两人起身后就站在了一边。夏里正低着头,略微有点慌张,这样也就越凸显出了张秀才的镇定自若气度不凡。 “你自称学生,是?”陈文忠看着眼前这个略微纤瘦的书生问道。 “回大人,学生十五岁时过了县试,奈何天资愚钝未得再进一步,现下在夏家村村学坐馆。”张秀才拱手回答,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话。 “嗯,那你们二人说说,这次飓风大水,你们夏家村是怎样做到全村无人伤亡的?”陈文忠身体微微向前倾,对这个全村无人伤亡的事迹非常地感兴趣。 “学生惭愧,是得祖宗庇佑,才得以全村保命,实在不敢揽功。”张秀才十分地谦虚地说到,这时才微微抬头。 只见主位上坐着的中年长须男人身穿紫色官服,想必就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了,紫服说明他的身份最低也是三品。 钦差大人的左右两下首分别坐了两位。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这位应该是永州县县令,张秀才心想。另一位是身着月白色圆领袍常服的公子,这位就猜不出身份了。 “大人,我知道,我知道!秀才,明明是你给大家出的主意,怎么能说是祖宗呢,隔壁村的人都死一半了,难道他们就没有个祖宗?”估计是看到钦差大人并非长着三头六臂,夏里正这会儿倒是完全不害怕了,听不得张秀才自谦,说起话就来了劲。 于是乎,夏里绘声绘色地把这次张秀才如何预警大家,如何全村撤离,又如何把不肯走的村民劝上后山的事迹说了个仔细透彻。 他说完这次大水的事还意犹未尽,把前些年,飓风发生时,张秀才组织村民撤离走空的事也扯了半天。 “咳,夏叔,我这还有一件事要禀报与大人。”张秀才看着夏里正说的越来越激动忍不住打断。 “哈哈哈,张秀才,你也不必打断,这预备撤离之法,本官也是甚少听闻。”陈文忠笑着捏这胡须的尾端,“夏祖春,还有未讲完的吗?” “没了没了大人,秀才你说。”夏里正已然自知多有失态。 “大人,学生确有要事禀告。”张秀才正色道,“大水退去以后,村里出现几具无人认领的浮尸。因天气炎热,学生怕生出疫疠,便与村民就地掩埋。又恐他们家人来日无从寻找,遂画下几具浮尸的衣物,相貌和身上各处特征,今日一并报与大人。” “哦?还做了画像?”一直没有说话的赵景砚,忽然对这几具死人画像有了兴趣。 张秀才闻言,看了一眼陈文忠,见陈文忠默许点头,就上前将手里的一叠画稿递给了赵景砚。 粗宣纸画稿一共二十张有余,赵景砚拿在手里足足有一沓。 赵景砚一张一张地翻着,阿木立在他旁边,把自家公子看完的传阅给两位大人。 夏家村一共发现六具浮尸,除了两具是隔壁村飘来的已经被认领以外,还有四具在画稿上。 张秀才画的很详细,服饰,随身物品,样貌甚至是身体上的疤痕都细细描出,笔锋纯熟。 前面两人,明显就是行脚此处的小货郎,从衣物和随身物品上就可以看出。 翻到第三人时,赵景砚一顿,目光停留在了这画中人的服饰袖口的图案上。不过也就是这么一瞬,其他人并未注意。 “这个人没有随身物品么?”赵景砚随意地往后翻了一翻,看向张秀才。 “回公子的话,并无。”张秀才答道。 赵景砚没有再问,继而翻看后面的画。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赵景砚咦了一声。 “这是,村居图?”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画,与前面的画像完全无关。 张秀才定睛一看,坏了,这是清儿无事所作之画,怎么被自己拿到了这里。 “回,回公子,这是小女闲时所做,实在是……”张秀才额头渗出细汗,言语中有点慌乱,“小民错拿,污了公子的眼。” “张秀才自谦了,这笔力看不出是女子所作,寥寥几笔,笔力苍劲,雨中的江南村居,别有一番野趣,细看倒是有几分张阁老的遗风。”赵景砚笑着说。 “喔?拿来我看看!”陈文忠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诗画造诣非常。 “嗯,好一幅丹青!细看确实有张阁老的影子。”陈文忠拈这胡须,点点头。 “再看你前面的画稿,也是类同。说来也巧,你也姓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本家。”赵景砚凤眼微眯,浅笑道。 “小民惶恐,小民早些年有幸看过张阁老的画集摹本,后又胡乱地教过小女,实属,实属难登大雅之堂。本家之说,小民更是不敢妄攀。”张秀才拱手道。 “嗯,你看这几处,确实又与张阁老的笔触完全不同。这天下,诗画双绝之一的画绝张阁老,想来对读书人的影响也是甚广的。”陈文忠客观地评价着手里的画。 “想不到二公子丹青造诣也是如此之高,一眼就看出画风出处。张秀才,你不必紧张,这幅画还与你。”陈文忠递给小五。 夏家村的事情已经讲述清楚,浮尸画稿也已尽数上交,张秀才与夏里正就被衙差带去办理浮尸案报官登记事宜。 “两位大人,这奇闻也听了,本公子就不耽误二位办正事,先行告辞。阿木走。”赵景砚也起身告辞。 走出县衙大门,阿木已经牵来两匹马。 “公子,我们去哪里?”阿木问道。 “随便逛逛,找个地方喝酒。”赵景砚懒懒地说到,双手背在身后。 一个“清”字。 赵景砚方才没有说的是,那张图的左下角,有一篆书落款,单字一个清。 这个字自己方才只是觉着眼熟,现下出了县衙大门,才想起自己为何眼熟。 是的,那条绯色发带,不出意外的话,绝对出自同一人之手。 赵景砚哑然失笑,叹道:啧,这巧合! 第十章 青衣小贼 四个小伙伴晌午终于到了永州县城,在城门口各花了三个铜板吃了一碗馄饨后,就一起进了城。 “胖虎,你说那个神仙钦差住在衙门里吗?”翠兰还在念着那个她表姐口中神仙下凡似的钦差。 “去去去,翠兰,指不定那是个蛤蟆,就你表姐那眼光。”胖虎一个白眼翻过去。 “哼,阿清,我们一起去衙门附近看看好不?指不定能遇上!”翠兰拉着张清的袖子。 “你还想看那个钦差呢?不怕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张清揶揄道。 “去嘛!看看也没损失,走,我请你吃糖葫芦!”翠兰娇俏地朝张清眨眨眼。 “翠兰,我们可是都跟着你来的,你请张清也要请我!”胖虎追上去。 “就是就是,请我请我!”狗蛋是个跟屁虫,长得麻杆似的跟屁虫。 “哎,你们等等我!”张清看着前面打闹的三个伙伴,边走边笑。 …… 张清蹲在小书摊旁全然无知无觉地自顾自翻看手里的《惊闻轶事录》,殊不知自己跟三位伙伴的早已走散多时。 “我的荷包!还我荷包!”张清的思绪被一声尖叫拉回眼前。 一个小贼穿着青色粗布葛衣,跑得飞快,从张清的身边一溜烟拐进了巷子里。 “抓贼!快抓贼,我的荷包!”一位衣着华丽的少女,小跑过来,旁边跟着一个丫鬟,同样跑得气喘吁吁。 “小姐,我看那贼往那个巷子里去了!”丫鬟指着张清所在小书摊旁的小巷,确实是刚才贼人拐进去的地方。 这百年一遇的洪灾过后,县城里的小偷小摸开始多起来。潘姨娘在潘小莲出门之前就已经告诫过,让她注意,小逛一会儿买完胭脂水粉就回去。 哪曾想,这刚出门不久,钱袋子就让前头那青衣小贼一把抢了去! 潘小莲的丫头名唤虎妞,生得倒是粗壮,略懂一些拳脚,这时看见那贼人拐进了街尾的巷子,跑着追进了巷子中! “贼人,还我小姐钱袋来!”潘小莲听到虎妞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你认错人了!”一声木木的男声,没有丝毫情绪。 “青衣小贼,还敢说谎,我看着你拐进了巷子!”虎妞扯着一个高大的身着青色劲装的男子,出了巷子。 “放开!你认错人了!”青衣劲装男子一把甩掉虎妞,想要走。 “还我小姐钱袋来,还要抓你去见官!”虎妞力气大,一下子没被甩开,反而两只手紧紧抓着该男子的手。 “虎妞,就是他,青色的衣服!就是他!”潘小莲气喘吁吁地指着男人说。 青衣劲装男子没有多余的话,碍于虎妞力气实在是大,一时甩不开,僵持下来! “不是他!刚才跑进巷子的人不是这位小哥!”张清看着眼前的纠纷,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指着青衣男子道。 “明明就是他,我亲眼看见这个人穿着青衣跑进了巷子,紧接着就被我在巷口一把抓住了!”虎妞斩钉截铁地说。 “我可以肯定,刚才从我眼前跑过去的那个人和这位小哥不是同一个人,虽然他们的衣服颜色相同,发饰也相似。”张清微笑着说道。 “怎么不是同一个人?你有什么证据?”潘小莲捏着手帕,指着张清说。 “呵呵,刚才跑入小巷的人身高顶多七尺半,而眼前这位小哥身高八尺有余,这是其一。” “还有其二?”潘小莲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少女,一脸的不相信。 “其二就是,这衣服虽然都是青色,但质地、袖口暗纹都有所不同。刚才那小贼穿的是青色粗布,而这位小哥,要是我没看错的话,身上的是冰丝缎。”张清眯了眯眼。 仍旧被虎妞死命拽住的青衣劲装男子,不由多看了张清一眼。 “穿冰丝缎的人,需要偷钱袋?”张清眨眨眼笑着反问。 周围的人看着这里的热闹,人越围越多。 “哼,我可不认识什么冰丝缎!”潘小莲看着张清,突然眼神一变,“说地这样巧合,搞不好你就是同伙!” “哼,这位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别逮着人就咬!我这还有其三!”张清眉头轻皱,口气变得生冷。 “别卖关子,赶紧说!不然我就抓这人送官!也包括你!”潘小莲不耐烦地说。 “呵呵,这其三就是,我看清了前头那贼人的模样!”张清说罢便转身问书摊老板要了纸和笔墨,直接蹲在书摊前挥笔画了起来。 在张清低头作画的时候,人群后面,来了一位身量极高的公子,他手里拽着一根绳子,绳子的那一端,赫然绑着一个嘴巴里塞了布条的人! 张清下勾勒,纸上跃然一个小眼矮鼻的年轻男子肖像,寥寥几笔却让此画栩栩如生。 “阿木,你在这搞的什么热闹?”浑厚的男声,他看了看眼前这一幕,语调戏谑不已地说,“呦,阿木,你这什么品味?啧啧。” 只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小道,那个身量极高的公子,手里绳子拽这一个人就走到了阿木身边。 “二公子。”阿木用力甩开虎妞,拱手道。 “我在这外面都听了个大概,”二公子赵景砚径直走向张清,趁张清看着她呆楞之际,拿过她手里的画像,“画上这个人,啧,看着真眼熟。” “阿木,你看看,是不是就是我刚刚抓的小贼。”赵景砚把手里的绳子扔给阿木。 “回公子,是此人无疑。”阿木依然冷冷地说。 阿木一把抓过那小贼,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个荷包,扔给虎妞。 围观众人看贼人已经抓到,便一散而去。 “小女子小莲,多谢公子相助。”潘小莲在看到赵景砚的刹那就知道他是谁了。 永州县城来了两位京城来的钦差,其中一位俊美不似凡人,再看眼前这位的风姿气度,永州地界没有这样一号人物,想来绝对是那京城来的钦差了。 而且自己的姐姐潘姨娘也曾说过,要将她送于钦差做妾。眼下乍得看到钦差其人,潘小莲又是惊喜,又是羞怯。 而赵景砚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矫揉造作的潘小莲身上,而是盯着自己手里的画,嘴角噙着笑。 “敢问姑娘,这画是否可以卖于在下。”赵景砚看向张清。 “……”张清心下已然认出这人,这,不就是那天水潭子里遇到的那个妖精么?买她的画?一张只有几笔勾勒的小贼的肖像? 这个公子看着清风朗月的,他现下却要买一个小贼的画像?结合水潭里的那番际遇,张清突然觉得这位公子指不定是个脑筋有病的。 “公子,这画就是我随手所画,而且上面是个小贼的画像,不值什么,撕掉便可。” “姑娘有所不知,我就喜欢收藏此类物件,比如绣了字的发带,画了小贼的画像什么的!”赵景砚一步迈向张清,挑眉低声道。 “……”他也认出她来了?发带也是被这登徒子拿走的?张清脸色变得有点发白。 看着他微挑的眉毛,半笑不笑的嘴角,微眯的凤眼,张清的头皮略略发麻。 第十一 无色可劫 赵景砚看着脸色一点点变白的小丫头,心里乐了。心想,那天在水潭里拉着他头发就是一巴掌的那股狠劲儿哪去了?不过细细看,就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吓吓她得了。 “公子?公子?”潘小莲的声音传入赵景砚的耳朵。 “公子,请问公子家住何处,小女子必登门致谢。”潘小莲轻轻柔柔地行了一个蹲礼。 “哦?登门就不用了,小姐哪家院里的?改日本公子必去!”赵景砚转过头轻笑着说,语气轻佻邪气。 “院?什么院?”潘小莲早已被赵景砚那轻笑的样子看呆了,想到这钦差大人也许就是以后的夫婿,脸更是一下子红了。 “扑哧……”张清显然是听懂了赵景砚说的“院”是什么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 “清清,咱们走,”不顾张清的瞪大眼活见鬼的表情,赵景砚一把拽过她的手臂,“阿木,走了。” 三人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红着脸仍然在想那公子说的到底什么意思的潘小莲和一个拽着青衣小贼的虎妞。 “小姐,荷包拿回来了,还去买胭脂水粉吗?”虎妞憨憨地问。 “哼,没心情了,走走,抓这小贼,去找我姐夫!”潘小莲恶狠狠地说。 于是虎妞一把抓住那小贼,扛在了肩膀上,跟在了潘小莲的身后,往永州县衙方向走去。 “喂,快放手!”张清仍旧被赵景砚拽着手臂往前走,“再不放手,我喊非礼了!” “哼,非礼?你喊个试试,只要别人眼睛没瞎,就你这我能非礼的下去?”赵景砚嗤笑,眼神落在张清尚未发育的胸口。 赵景砚非但没有放开张清的手,一瞬间更靠近了她一些,差不多是要贴在自己身侧。 “你这个登徒子,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张清就差破口大骂了,同时心里隐隐发怵。 “阿木!”赵景砚朝阿木使了一个眼神,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阿木一个闪身不见了。 张清根本没看清阿木是如何不见的,只知道这登徒子拉着她的手跑着,气都快断了,手臂被掐的生疼。 就在张清觉得自己再跑下去就要断气的时候,赵景砚停了下来。先前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地跑着,此刻的张清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赵景砚在一处宅院后门停下后推开门,拽过张清,进了门之后直接插上门插销。 “放开我!”张清气得不行,用力甩开了赵景砚的手。 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对着这个在今天之前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张清很是不安。但是从小生长于乡野的她,向来比一般的女子胆大,此刻除了害怕外更多的是疑惑。 她的心绪飞速地转起来。 她想,她与这个公子无冤无仇,不至于有什么事需要杀人灭口。就算上次水潭子里揍了他一顿,那时候的他完全有反制的机会,要杀人自己早就难逃了。 张清强装镇定,心想:要是劫色,这也完全说不通。这公子本身就长相及其俊美,反观自己,长相最多只是清丽而已,眼睛没有瞎的人都不会认为这位公子想要劫色。 自己实在是无色可劫。 难道,这公子有什么特殊的变态的癖好?想到这里张清脸色又变了变。 赵景砚环手于胸,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一双乌溜溜的双眸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自己。好像又想到什么似地又变了脸色,本来因刚才的疾步变的白里透红的脸色,眼见就白了几分。 “二公子。”阿木像鬼魅一般出现在这个小院里,站在赵景砚身后。 “刚才怎么回事?”赵景砚皱眉。 “有两个杀手,刚才对准我们的方向是弓弩。”阿木恭敬道。 “杀手?”赵景砚惊讶了,难怪刚刚那股杀气令人脊骨发凉。 “身法看着不似暗卫,倒像是江湖人。”阿木回答道。 “哦?江湖人?”赵景砚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 “处理干净了?” “是的,处理干净了二公子。” 张清听着他们的对话,暗自心惊,杀手,弓弩,处理干净等字眼直直敲在她的心上,心跳地更快了。再看看这个叫阿木的人,鬼魅似的身手,自己该不会遇到悍匪了? 完了,这下有杀人灭口的理由了。 “那个,二公子,”张清学着阿木说到,“要是没什么事,小女子不打扰你们二位,先行告辞。”她笑地有点惨淡。 赵景砚瞥了一眼阿木,阿木一个闪身双手抱胸站在了门前。 “清清,是叫清清?来,咱们该算算上次的帐了。”赵景砚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一根绯色的发带,晃了晃,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 “这,二公子,那日,那日,”张清顿了顿,镇定下来,“那日是误会。” “误会?怎么,一句误会我就白挨那么几下了?”赵景砚眼神冷下来。 “公子不信也没法,那日我在潭子里游水,忽然间就撞到一物,心下大骇以为是遇到了‘水猴子’,所以才那般反应。”张清边说边看赵景砚的神情。 当说到水猴子的时候,看到他的脸色忽地扭曲,张清的声音不知不觉地轻了下来。 阿木似乎也想起来,公子那日游水回来脸色不愉,原来是被人当成了水猴子。 阿木很想笑。 “呵,水猴子?本公子像水猴子?”赵景砚气笑。 “不不不,是小女子我眼拙,当时吓得不敢争眼,不然一定会认为公子是山妖精怪的,肯定不会认为你是水猴子!”张清忙辩解道,这个公子肯定是因为自己把他形容成了丑陋的水猴子所以生气了。 “……”我就不能是个人吗?赵景砚扶额,从小到大只有他把人气的哑口无言,还没有哪次被气地这么无语的。 “那,公子,我的发带……”可以还给我吗?后面几个字还没出口,只见一个长须中年男人从前屋疾步而来。 “是二公子吗?老奴拜见二公子。”中年男人撩袍跪下,行了个跪拜大礼。 “在外不用行这么大的礼,起钱叔。”赵景砚收起了先前被差点气破功的脸。 “老奴已收到主子的信件,主子说,”钱掌柜站起身,募地看到那边站着一位小娘子,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停住了。 钱掌柜疑惑,这小娘子容貌清丽,尤其是她的眼睛乌溜溜得,透着聪慧。虽说二公子花名在外,但眼前这个分明是个没长成的小丫头,而且看衣着布料也只是个普通百姓。 二公子才来几天,为什么把陌生人带来这里? 第十二章 玉海阁 赵景砚向张清招了招手,见她看着自己,一动不敢动,就起身走到张清身侧。 “想要回发带?”赵景砚轻笑。 “公子这就还我?”张清也学着赵景砚微微挑眉反问。 “还你可以,我有一个条件?”赵景砚勾了勾唇。 “什么条件?难道给你揍一顿?”张清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了,要色自己不配,要财明显也不配。 “你这想法可真是……清奇。”赵景砚没见过这样式的,轻笑道,“你帮我画一幅画,来换我手里的发带。” “画?画什么?”张清懊恼,好好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对我笑,是不知道自己这一笑让人心肝都颤动了一下么? “我这有半块残玉,另外半块毁坏了,我想修复这块玉,又觉得怎么画都不搭配。”赵景砚拿出一张巴掌大的纸,递给张清。 “这,我只是会些许丹青之技,不懂这些个玉石。”张清有点懵。 “无妨,你随意发挥,只是我这给你的图样你不得泄漏。” “你拿回去,我已经记在心里了。”张清把那样样图递回给了赵景砚。 “哦?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 “这是信物,十日后来这里,带着画稿拿信物来找我。”赵景砚看了一眼张清,确定她没说谎,便拿出一个吊着黑色络子的白玉扣放在她手心。 在碰到张清手心的那一刻,熟悉的触感带着微微酥麻从赵景砚的指尖掠过。收回手,赵景砚把手背到了后面,两个手指使劲搓了搓。 直至张清被钱掌柜带到前屋,才发现,这是一间坐落在永州县城西大街的当铺。走出当铺大门,她转过身抬头看了看,高高挂起的牌匾上书“玉海阁”三个大字。 “二公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张清走后,阿木问。 “我是京城第一纨绔,得罪人不是家常便饭么,但是也不至于派杀手杀人。”赵景砚对此也很是不解,他们纨绔圈里,有自己的规则,输不起比输了更丢人。所以很少有因为玩输了,而杀人的。 “二公子,是不是要上报给王爷?” “行,搞不好是大哥得罪了什么人,杀到我头上来了。”赵景砚眼睛盯着手里的发带上的清字,大拇指轻轻拂过这个字。 “阿木,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方的目标不是我们。”赵景砚看着手上的发带没有抬头。 “二公子是说,那个小丫头?”阿木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他的感知要是没错的话,那弓弩对准的就是自家公子,而张清那时候确实离公子很近。难道江湖杀手要暗杀一个乡野的小丫头? “画风酷似张阁老,发带上的字绣法来自西北,人却在江南……”赵景砚低声自语,一只手撑着腮帮子,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流。 “二公子?”阿木不确定自家公子在说什么。 “钱叔,你刚刚说我父王来信了?”赵景砚没有接阿木的话,转而问钱掌柜。 送完张清出了门后,钱掌柜就返回了当铺后院。见赵景砚问话,就赶忙从怀里拿出了顺亲王的信件,恭敬地递给他。 “二公子,主子已交代,玉海阁在江南各府分支都会留意。”钱掌柜拱手道。 “嗯,要是有人典当贵重的首饰,尤其是十多年前的样式,要留意,有线索就派人来金府。” “十日之后我会再来。”赵景砚说完,就离开玉海阁,带着阿木到阿外楼喝酒去了。 …… 走在西大街的张清,握了握手里的白玉扣,手心微微有汗湿。她心想,两度遇上这个二公子,都没有什么好事。 眼下更是被他拿了发带要挟。再想起那半枚残缺的玉,真真是毫无头绪。 哎,真真倒霉,什么二公子,只是个长的好看些的悍匪! 也不知翠兰他们三人现在在哪里。 张清知道翠兰执拗的性子,嘴上说要起看俊美的钦差,那是肯定要去衙门附近看看的。随即张清也往县衙方向走去。 还没走几步,就看到狗蛋边走边东张西望,张清忙叫住他。 “狗蛋,狗蛋。” “张清!总算找到你了!”狗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我在小摊上看到一本有趣的书,就忘记了。”张清也有点不好意思。 “走,翠兰和胖虎还在那边的街上找。”狗蛋指了指。 四人汇合以后,张清少不了被翠兰一顿好说。胖虎更是拍着胸口夸张地大呼被张清吓到。 因为这年头十多岁的孩子被拍花子带走的不在少数,要是张清真丢了,那回去可真没法交代了。 “哎呀你们可别说我了,下次保证不会了。”张清真是怕了他们,一个翠兰也就算了,怎么连胖虎也这么啰嗦。 “对了,翠兰,看到神仙钦差了吗?”张清转移话题。 “哎,没有呢,看了半天没看到县衙里出来什么人。后来就一直在找你,什么也没看到。”翠兰嘟着嘴说。 “回了,不然到家天都要暗了。”胖虎跟他爹来了县城多次,看天色催促着几人道。 于是,这四人便结伴一起从永州县城回三十里外的夏家村。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四人也走了二十多里的路,张清估摸着他们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是可以回到夏家村的。 胖虎和翠兰还是一如既往地打打闹闹,狗蛋跟在后面附和着。张清紧紧跟着他们,这一路脑海里全部都是那半残的玉,该如何去补全,该如何早点画好早点跟那悍匪二公子要回自己的发带。 一道闪电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一闪而逝。 轰……打雷了! “要下雨了,赶紧走,别玩闹了!”张清上前挽住翠兰的胳膊。 “快点走,真要下雨就成落汤鸡了。”胖虎笑嘻嘻地。 轰……雷声越来越大,天色迅速暗下来。 四人加快了脚步,已经走过了鹤头乡,在五牛山脚走过去,再往前走三里地就到了。 轰……咔嚓……雷声像炸裂开天空一般,伴随着一道道闪电。 “阿清,我有点害怕。”翠兰从小就很怕打雷。 “没事,打雷而已,走快点到家就好了。”张清握着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胖虎和狗蛋也没有再嬉笑打闹,走在她们俩前面,胖虎还时不时转身看看她们俩有没有跟上。 轰…… “翠兰!快跑!”张清一声惊呼。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见一阵闪电亮起,在张清的惊呼声中,五牛山半山腰有几块大石正在急速往下滚!在电闪雷鸣中,仿佛是几只出山的猛兽,直直地朝她们两人扑来!而此时的张清和翠兰两人仿佛石化一般,眼看着大石块在眼中越来越近,越变越大。 第十三章 受伤 雨倾盆而下,谁也不知道五牛山下,张清四人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雨水把四人都淋成了落汤鸡,狗蛋拉过胖虎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用身体撑着他起来。惊魂未定的张清,迅速撕掉自己衣角的布料,按住胖虎额头还在流着血的伤口。 “胖虎,脚怎么样了,还能走吗?”张清十分地愧疚,要不是刚刚胖虎奋不顾身地跑向已经呆楞的她们,此刻被石块砸倒在地的就是她和翠兰两个人。 “嘶,这只脚动不了!”瞧不清胖虎的脸色,但从胖虎微微颤抖的声音就知道伤的不轻。 “胖虎,是不是很痛?”翠兰已经在小声地哭了,突然从山上滚落的大石头砸向她的时候,就已经把她胆都快吓破了。 “狗蛋,你去叫大人,我和翠兰扶着胖虎慢慢走。”张清想了想,是必须要叫胖虎爹他们来了,胖虎伤的太严重了。 狗蛋把胖虎这边的手,交到翠兰手里,转身拔腿就往夏家村方向去了。 一道闪电照亮了半个夜空,张清扶着胖虎,回头看了看五牛山,眉头轻蹙。心想:难道刚刚是眼花了吗?分明大石滚落时看到半山腰有两个人影闪过。 不多时,狗蛋就带着翠兰爹和胖虎爹过来了。胖虎爹看到儿子一脸血,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背起他和大家一起回村了。 回到夏家村祠堂已经是酉时时分,几家爹妈都顾不得骂他们,撵着让他们去换了衣服。 在狗蛋全身湿透,跑来告诉胖虎爹他们出事的时候,机灵的夏老仙也拿起蓑衣往隔壁村去请大夫了。 换好衣服,略做清洗后,张清就去找胖虎了。 “老仙,余先生怎么没有跟着一起来?”刚给胖虎换完衣服的胖虎娘,看到夏老仙一个人从外面回来。 “余先生出诊了,说上沙村,前屯村这两天有好多人都上吐下泻,余先生家的都说不知道先生现是在哪个村。”夏老仙边脱蓑衣,边说。 “这可怎么好啊!”胖虎娘就他一个独苗,看他摔了一脸血,心疼得很。再看他的右脚,肿地老高,怕不是摔断了腿了,心中自然焦急万分。 这时张秀才和夏里正也从外面回来。两人在县衙见完钦差大人后,又做了详细的记录,出了县衙回到村里已经是这个时辰。 两人一进祠堂就听说胖虎因护着张清和翠兰被山上的滚石砸伤的事,便来不及换湿透的衣服,就先去看胖虎。 “秀才,里正,你们可算回来了。”胖虎爹也很着急,“隔壁村那个余先生不在,胖虎的骨头不知道有没有断。” “我来看看!”夏里正的老爹,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虽然夏里正没有传承他的衣钵,但好歹皮毛是懂点的。 胖虎额头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是伤口有一寸长,因为淋了雨的缘故,伤口有点发白外翻,看着瘆人。右脚小腿那里肿了一大块,露出的皮都青紫青紫的,胖虎娘看着直掉眼泪。 张清和翠兰也一直站在旁边,两人眼眶都红了。 “骨头没有伤到,只是被这大石从山上滚下来,砸得不轻。明天我去后山弄点落地金,敷几天就能消肿了。”夏里正仔细看了胖虎的脚,庆幸没有伤道骨头。 张清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胖虎要是被砸残疾了,那自己和翠兰真的是罪过大了。 “婶子,对不住,胖虎是为了护着我和翠兰,才被砸伤的。”张清想好了,胖虎娘向来泼辣,要是骂几句难听的,受着便是。 “婶子,我也对不住,您就骂几句我们。”翠兰眼泪都挂在了脸上,此时又愧疚又担心。毕竟从小一起长大,这次又为了护她们俩受的这罪。 胖虎娘没说话,心里也不舒坦,但是也骂不出口,这俩小丫头也没错。 “你们两个小丫头不要难过了,这不你里正爷爷说没伤到骨头,他是个男人,是要护住你们的!”还是胖虎爹先出声。 胖虎娘白了他一眼,胖虎爹都这样说了也不好不做声。 “胖虎的腿没事,就是他的脸哦,这么大个口子,肯定要留疤的,以后怎么说媳妇哦!”胖虎娘说着,说着就抹眼泪。 “张清,翠兰,你看我都没事,你们去帮我弄点吃的来,我饿死了。”胖虎看着自己娘这德行,就知道接下来可能没好话,尴尬地出声。 “好好,那我去拿吃的。”翠兰点点头,擦了把眼泪,转身去拿吃的。张清跟胖虎点了点头,跟着翠兰一起去了。 胖虎爹看着两个丫头走了,转身对胖虎娘说:“你说这干嘛?还想拿虎子的伤做文章啊?” “我儿子都因为她们俩破相了,以后肯定不好说媳妇了啊!我们村就秀才家的张清和翠兰长的最标致,说一个来当儿媳妇怎么了!” “你这婆娘,破点油皮,就要讹人家闺女,你不害臊,我都抬不起头做人了,别再多嘴了,免得遭人笑话!” “爹,娘,你们不要说了,大丈夫就是要仗义,要保护弱小,要劫富济贫,嘶!”胖虎扯到了伤口,痛地龇牙咧嘴。 “你还想劫富济贫?臭小子,好好养着,别给老子丢人现眼。”胖虎爹给他一个爆栗。 …… 夏里正和张秀才也换掉了身上的湿衣,正与夏老仙说话。 “真的说上沙村和前屯村都出现很多上吐下泻的人吗?”张秀才皱着眉头。 “是真的秀才,余先生家的说了,这几天余先生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有人过来请他出诊。”夏老仙今天白跑一趟,在余先生家门口也有好几个过来请人。 “夏叔,怕是瘟疫要爆发了!”张秀才面色凝重。 “秀才,要怎么办?这可是要命的,村里三百来号人呢。”夏里正吓得够呛,要是瘟疫来了可怎么办,严重的可是要灭村的。 “夏叔,别急,让我想想……”张秀才也明白瘟疫的可怕。 夏老仙看张秀才和夏里正一脸凝重,知道事情不简单,转身去把村里的几个有威望的男人都叫了过来。 第十四章 疫疠 张清在洗漱完以后,倒头就睡了。 这一天过的委实也太惊心动魄了一些。先是与伙伴走散后遇到小偷,再是莫名其妙被那二公子强行带走,后又遇到五牛山滚石差点丢命。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多事,完全把张清的精力耗了个精光。 这一夜张清入梦很深。 梦里一下子闪过二公子戏笑的脸,跟她说,要拿着她的发带要挟她,结果一转眼二公子的脸渐渐远去,变成了一个黑影,推着一个大石头往她身上砸来。又忽地,滚向她石头都不见了,全都变成尖利的箭,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她一直在跑,一直在跑…… 文娘看着睡得极不安稳的女儿,帮她盖好又被踹开的被子,半靠着的等张秀才回来。 文娘见到张秀才是在后半夜了。半睡半醒中,身上一凉,文娘惊了一下差点轻呼出声,随即被张秀才一口堵住不让她发出声响。 事毕,文娘坐起身,嗔怪地看着张秀才,“都当爹的人了,还这样。” 文娘脸色微微潮红。 张秀才随即也坐起,把文娘搂在怀里,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文娘察觉张秀才的情绪不太对。 “今日,我在县衙,你猜钦差大人说了什么?” 文娘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张秀才往下说。 “钦差大人说,我的画,有张阁老的遗风!” “什么?”文娘惊呼,张秀才怕她吵醒隔帘而睡的张清和张旭,一把捂住她的嘴。 “莫要惊慌!只是说道了一句,以后注意便是。天下读书人,哪个不曾临摹过他的画。我们也只是临摹之人,仅此而已,莫要多想。”张秀才眼中似有痛苦之色,更多的是空洞和落寞。 “十一公子……”文娘眼中有点点泪光。 “文娘!莫要再失言!”张秀才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冰冷,但随即又柔和下来,“天下再无张十一,只有夏家村张秀才,记住。” “相公,苦了你了。”二十年来的相处,文娘最了解眼前人,只是心底的心痛无法言喻。 “不苦,一点都不苦。清儿好好的,我们也有了旭儿,一切都好,都好!”张秀才眼神中的凄苦又参杂着幸福,心情十分地复杂。 这十几年来,文娘也不多见他今日这幅伤心的模样。深知十几年这般度日,非当日他之所愿,也深知他今日心头凄苦,也只有她可以理解。 祠堂外风雨依旧很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祠堂里殿被隔成了很多个隔间,村里这么多人,用布或者木板一户户地隔开。现下半夜时分,偶有传来几句呢喃。 张秀才和文娘两人就这样依偎而坐,双手紧握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静静坐着。 祠堂外,雨止风歇,一切归于平静……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夏里正召集村里所有男人,把头一天晚上与张秀才几人商议好的,告知一众村民。 “不喝湖水,这个我们都知道,一直喝的山上的水。” “水还要烧开了喝,大夏天的,还要烧开啊?” “最好不要离开本村?这是不能出去了嘛?” “便溺都集中到山脚处……” …… “淤泥恶水,停蓄弗流,秋冬之交,演为疠疫……” “勿饮生水,勿用生食,民疾疫者,移之六疾馆,为置医药……” “疫死者,报之官府,赐棺器盛殓。另,募义民,日酬之……” 永州县衙告示墙下,人头攒动,有一两个认字的人,在高声唱读。渐渐闻声围过来的人,都在小声议论,一些人面露惊恐,一些人沉默不语,更有一些听说招募义民并且有酬劳而表现地跃跃欲试。 “这陈文忠,倒是个做实事的。”赵景砚倚靠在酒楼二楼窗口,一口酒下肚,大拇指擦了下嘴角。 “今早陈大人可是好耍了一通威风,属下看那几个赶来的县令吓的都要尿裤子了。”阿木面无表情道。 “哼,只是惊吓便宜他们了,尸位素餐,瞒报谎报。要不是陈文忠这老狐狸早让随行的这些人暗中走访周边各县,这疫疠之事还不知道要严重到何种程度,才会上报朝廷知晓。”赵景砚一脸萧瑟,眼神犀利冰冷,完全不似平常。 “这些个狗官!二公子,要不,我去宰他几个。”阿木一只手按在剑鞘。 赵景砚转过头像看智障的眼神,看着阿木。 “阿木,有没有人说你的脑子里一半是面粉,一半是水?” “什么?公子?”阿木想,明明是在说杀人阿,和面粉有什么关系。 “不动脑筋还好,一动脑筋,你看,搅合搅合变成了浆糊。” “……” 哎,又被公子暗骂了一通,好想回嘴怎么办?阿木抓抓头发。 “去问问,太医可到了?要是到了永州城不用跟在我身边,直接去六疾馆。” “另,让玉海阁江南各分支,典当款提一成。” 阿木领命,见他嘴唇微动并不闻声响,两个身穿黑色劲服的人就如鬼魅般出现,单腿跪下领完命又如鬼魅般消失了。 赵景砚从窗口看向县衙门口,一波百姓离去,又有一波百姓围上来。不断有人唱读告示内容,熙熙攘攘地好不热闹。 他只是坐着安静地喝酒,指骨分明的大手,拈着一只小小的白瓷酒杯,另一只手拿着酒壶,斟满一杯随即又仰头喝完。 “公子,小五。”阿木努努嘴,只见小五从县衙大门走出,往酒楼来。 蹬,蹬,蹬……小五跑上二楼。 “二公子,陈大人找您。”小五不慌不忙跑来,说,“大人说有事相商。” 酒楼离县衙很近,几步路就到了。 今天的县衙气氛格外地凝重,早上陈大人已经发了好一通火,几个永州周边县的县令,差点被拉出去打板子。 接着就是告示的发布。 陈文忠把自己和幕僚关在了县衙西北角的议事厅,直到晌午时分,才有十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拿着告示从衙门急走而出。 先前赵景砚看到的告示墙下一群人围绕着的这张告示,也就是与陈文忠让那十几个人送到周边各县的告示文书,内容无异。 等到小五把赵景砚带到陈文忠面前的时候,只见往日喜欢拈着胡子笑的钦差陈大人,此时脸色阴沉,眉头紧皱。 第十五章 突然来的脾气 “陈大人,干什么愁眉苦脸的?”赵景砚手提这着一壶酒,放在陈文忠案前。 “此次大灾,本已是百年一遇,再加这疫疠,哎。”陈文忠拿起那壶酒并没有打算喝,转手给了小五。 “如县衙前头那告示所写,大人不是已经做好了诸方部署么,我看大人是成竹在胸,何须如此烦闷。”赵景砚撩袍坐在陈文忠下首。 “你我同为此次赈灾钦差,这些卷宗请二公子也过过目。”陈文忠拿起四五本卷宗,阿木上前接过卷宗递给赵景砚。 赵景砚看得速度很快,一本一本地翻看起来。陈文忠也没有催促,拿起手边的茶盏,边喝茶,边等他看完。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剩下纸张翻页的声音。 赵景砚手里的速度没变,一张接着一张翻看,阿木看着自家公子看完一本,就再递过去一本。 没等多久这几本卷宗就被赵景砚翻看完了。 “陈大人,我看这几本卷宗,几个县的问题大致都差不多。”赵景砚合上最后一本,放在手边的边几上。 “嗯,二公子所言甚是。眼下这几个问题却是令老夫头疼不已。”陈文忠道。 陈文忠就这几个县的问题大致跟赵景砚说了几点:第一,各地百姓伤亡较大,有些村子人口甚至十不存一,急需重组。第二,粮食不够,粮仓已无粮可施。第三,天气依然炎热,有几个村子出现疫病,且恐有扩大之势。第四,偷盗开始严重,山贼偶有出没。第五,伤亡较大的地方,百姓丧失生活斗志,屡屡出现轻生事件…… “陈大人有话直说。”赵景砚道。 “二公子是个爽快人,眼下最要紧的是缺粮,这我准备和江南地界的富商豪绅谈谈生意,最要紧却是急不得。”陈文忠说到。 “陈大人该不会叫我去剿匪?”赵景砚嘴角上扬,凤眼里掠过一丝别人无法察觉的兴奋。 “二公子说笑了,剿匪甚是危险,不敢叫二公子以身试险。” “哦?那本公子这草药不识一种的人,还能当太医去治疫病不成?”赵景砚呛声道,不知陈文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老夫是想把最后一个难题交给你。”陈文忠笑眯眯地往后,手又在顺着他那几根胡须。 赵景砚又挑挑眉,最后一个问题?百姓轻生? 心想,这老狐狸肚子里又在酿什么坏水,这什么眼神,看得本公子头皮略略发麻是怎么回事。 想都没想赵景砚就拒绝了陈文忠。 “人要一心求死,本公子能怎么着?陈大人,这事儿,您另请高明!”只见他突然就转了脸色,来了脾气,直接起身,走了。 赵景砚突然来的脾气,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阿木也不尴尬,上前与陈文忠告辞后,就去追自家公子了。 “大人,二公子也太目中无人了,您是正三品御赐钦差,他都还没有正经官位呢!”小五看了赵景砚对自家大人的无礼后愤愤地说。 “小五,不可放肆。”陈文忠依然笑眯眯,丝毫没有因为赵景砚刚才的无礼而有一丝气愤。 小五从来都看不懂自家高深莫测的大人,心里虽然嘀咕,嘴上忙说不敢,伸手拿起已经空杯的茶盏,退下去换一盏新茶。 赵景砚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火气,闷在心头,越发地感觉这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无法抒解。 该死的阿木,怎么还没跟上来? 赵景砚从县衙西边的议事厅穿过后堂,径直往大门走去,顿了顿,转身看阿木还没跟上,不由心中火气更加一层。 “公子?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潘小莲假装惊喜地说道。自从上次街上因抓贼偶遇后,潘小莲回来就给衙役塞了银子,只要赵景砚到县衙,她就会收到消息。 赵景砚看了一眼潘小莲,不认识!心下正烦,故并没说话,回头看看阿木还没跟上来。心里更是打定主意,等会儿要是还不舒坦,就揍阿木一顿。 “公子,你还记得我吗?就是,就是上次,你帮我抓到了贼人,帮我拿回了荷包!”潘小莲把自己的声音尽可能调整到最柔和,潘姨娘可以说了,自己这样的没有几个男人能抗拒得了。 “你是在跟我说话?”赵景砚十分不耐烦,眼前这丑八怪是谁?说话还装模作样,脑筋有毛病么? “公子你果然记得我,我叫潘小莲,县衙的郑大人是我姐夫。”潘小莲的脸适时地红了起来,羞涩地说。 阿木脚步迈地很大,步就看到了赵景砚,又一瞥,公子身边居然站着一个女的,这不是上次抓小贼那位小姐么。 这女子生的是小巧玲珑,倒是有几分姿色,听着声音如黄鹂般清脆婉转,一身粉色衬得这女子越发娇艳欲滴。 “什么时候才能机灵点!待会儿自己回去领罚!”赵景砚的语气不善。 “是,公子!”阿木拱手。 “公子,你去哪里?”潘小莲急了,想去抓赵景砚的袖子,这一句话还没说上呢! 赵景砚一个箭步向前,潘小莲抓空,差点摔在地上。 “……”阿木无语,这是唱的哪一出? “你去问问郑敬,这县衙后堂,什么时候丑八怪,阿猫阿狗都可以随意进来了!” 阿木满头疑问,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姿色,公子肯定是看不上的。京城蔚蓝姑娘那种绝色尚且不能近身,可况眼前这矫揉造作的女子这样的? 怕是又要多个伤心人喽! “愣什么,还不去牵马?”赵景砚大步朝大门方向走去,声音低沉,透着明显的不悦。 阿木实在没功夫去可怜站在一边的,被自家人公子说成丑八怪阿猫阿狗的潘小莲,大步走开了。 潘小莲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小声啜泣地跑向后院,向潘姨娘倾诉了好一番。期间更是把抓小贼那件事添油加醋,什么英雄一怒抓贼救美啊,什么一见公子便觉倾心啊,把潘姨娘听得一愣一愣且信以为真。 第十六章 救人 出了永州城,赵景砚策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阿木也扬起马鞭紧紧跟在后面。 “咳咳……”是个妇人抱着孩子走在路旁,被马跑过扬起的灰尘呛到咳嗽,眼看着就倒在了地上。 “吁,阿木,去看看。”赵景砚调转马匹,停了下来。 阿木忙下马,上前查看那妇人安危。可还没等他靠近,那妇人便颤颤巍巍地站起,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走去。 “这位夫人,你没事?”阿木问。 “……”那位妇人没听到似的,继续走她的路,也不回头。 “公子,这……” 赵景砚不是个爱管闲事之人,只是这妇人因他们策马扬尘而差点晕过去,看样子还抱着个孩子,这副模样实在让人无法置之不理。 赵景砚看了阿木一眼,阿木心领神会,一只手抓紧身侧的佩剑上,大拇指轻轻往上推出佩剑。 “夫人,你的荷包掉了。”阿木说话声音加大,脚步加快靠近那妇人。 那妇人仍然没有回应,一步步缓缓地走着,脚上的草鞋在布满砂石的路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怀里的孩子也没有一声哭闹,整条官道上充斥着马的响鼻声和草鞋在砂石地上拖拽的沙沙声。 阿木一脚轻蹬地面,一个闪身出现在那妇人面前,拿起剑鞘顶住她的肩膀。 那妇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阿木,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那眼神空洞且暗淡,仿佛那不是一双眼睛,而是两个黑洞洞的深渊,饶是作为顺王府第一侍卫的阿木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那仿佛不是活人的眼神。 “哇,哇……”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声音沙哑急促。 妇人没有去哄,而是慢慢转身看了一眼赵景砚,又看了看阿木,便低下头。她嘴里呢喃:“宝儿啊,再等等,前头就到了,再等等,我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 妇人说完也不顾挡前面的阿木,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赵景砚从小习武,听觉自然是极好,这一句话完整不落地落入他耳朵。他顺着妇人目光所及的前头,看着她走去的方向,那不是他们来时的永州城方向,而是偏离官道往西。 西边没有路,只有一处断崖! 永州城地势较高,因江南多丘陵地形,当年修建这官道,也是取了地势之巧。 “阿木,她是要去那边的断崖!”赵景砚断定道,瞬间翻身下马,“给爷拦住她,不能让她抱着孩子轻生!” 阿木轻功很好,轻点脚尖两个大步,剑一横便拦住了那妇人。 “这位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前头是断崖,再往前就没命了!”赵景砚走到那位妇人面前,低声喝道。 “没命,呵呵,就是不要命了啊。两位侠士,行行好,让个道。”妇人的声音沙哑地厉害,像脚踩上枯败的树叶发出的声响。 赵景砚看着这妇人,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凤眼微微眯起。 妇人只觉手上一空,未看清动作,孩子已经被赵景砚抱在怀里。妇人一个踉跄,作势就要上前抢回孩子,阿木拿起剑横在前面。 “现在你可以去死了。”赵景砚说。 “不,孩子还给我,要死一家人都死,好歹黄泉路上有个伴!”妇人用破哑的嗓子嘶吼着,歇斯底里。 一家人?哪来的一家人。这妇人加这孩子也就两口人,难道她男人和其他家里人都死了么。 “家里可还有其他人?”赵景砚蹙眉。 妇人慢慢抬起了头,满脸泪水。 “死了,都死了,都淹死了,老天爷不让人活啊!”妇人已不复刚刚的激动,像是在想什么久远的事一样喃喃道。 赵景砚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小脸红得不太正常,除了前面哭了几声,抱过来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哭闹。他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才发觉这个孩子正发着烧,滚烫滚烫的。再抬头去看那妇人,脸上也有不正常的潮红,看似和这个小孩一个样子。 “阿木,先救人!”赵景砚一声令下,阿木作势要去拉那妇人。 只见那妇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头重重地磕下来。 “两位侠士,别白费功夫了,把孩子给我!大水来的时候屋子塌了,我男人死了,几个孩子也没了。剩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老天爷还不放过啊,又叫瘟神撒了病,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大孽啊!”妇人从低语到大声哭嚎,绝望和痛苦紧紧包裹着她。 赵景砚了然,原来如此。 “公子,这怕是疫病,孩子我来抱。”阿木伸手就抱过孩子来。 赵景砚也没有勉强,孩子递给阿木以后,转而对那妇人说:“老天爷要是要你们的命,就不会让你们遇到二爷我,起来,送你们去县城六疾馆。” “再不起身,我就带着孩子走,待养他长大了,卖入青楼楚馆也值不少钱!” 妇人抬起头,满脸的眼泪。她看看这二位的穿着,和这位自称二爷的通身的气度,断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养孩子拿去卖的人。 难道是真的命中遇贵人,她与儿子命不该绝么? 百姓的生命如同野草一般,迅速枯败是他们,生生不息也是他们。 有了生的希望,这妇人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脸。 “小妇人是七里乡前屯村黄氏,谢谢二位侠士救命!”妇人说着说着做势又要下跪。 “别跪了,你抱着孩子,坐我的马上。”阿木说,公子不喜陌生人的接触,再说这母子俩可能感染疫病,是万万不能让公子过多接触的。 赵景砚点点头。 “阿木,你先带他们回永州城,我自己走走。”赵景砚心中的那股子闷气,仍然在胸口,越发难受。 阿木领命,带着这对母子,回永州城,然后直奔六疾馆。 九月下旬的江南,晌午过后仍然很是炎热,赵景砚一个人骑着马,一会儿便有微微的汗意。 七里乡?刚刚那妇人说的是这个地方么?清清那个小丫头就是七里乡夏家村的,那个妇人是什么村?好像是叫前屯村。 赵景砚已经放慢了骑马的速度,他看了看周围的景致,结合心里之前记着的永州县舆图,应该是到了七里乡的五牛山旁了。 第十七章 偶遇 赵景砚下了马,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看见前头有一村庄。 满眼望去,一片颓垣废井,涝灾以后的破败气息扑面而来。只有寥寥几缕缓缓升起的炊烟,告诉路过的人们,此处并非荒村。 “咯吱。”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赵景砚一看,原来是一块木质的大牌坊倒在路边。仔细辨认,依稀可以辨认出“前屯村”三个字。 “呀,呀……”几只乌鸦在上空徘徊。 已经到了申时,没有刚从永州城出来的时候那么地热了。甚至感受到了一点点的微风,夹杂着咸湿的味道。 “余先生,我家四娃这次能这么快退烧,真的是谢谢您啊!”一个光着膀子,穿着粗葛布裤子的男人,紧紧握住余先生的手。 “嗯,四娃子是热邪入体,并非疫病,你不用太过担心。眼下烧已退,再吃两剂汤药也就好了,我先回去,有事你就来找我。”年过半百的余先生慈祥地说到。 “是是,余先生您走好!”男人恭敬地道。 这位余先生是这七里八乡最有名的大夫,因祖上曾出过太医的缘故,医术高明且医德高尚。年轻时,曾在县城大户做过府医,在这七里八乡的威望很高,大家不叫他余大夫,而是尊称他为余先生。 赵景砚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副情景,并看着那位被称为余先生的大夫,提着药箱向自己走来。 “这位公子,前面几个村子偶发疫病,有传人之嫌,老夫劝你,没有急事就不要过去了。”余先生年轻时是随着城里的大户老爷见过市面的,瞧着眼前这一位清俊公子气度不似一般人。 “先生,我也是骑马随便走走,路过此处,这前屯村是怎么一回事?”赵景砚对这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态度也是十分地恭敬。 “听公子口音,不是江南人士,倒是带一点京腔。”余先生道。 “是的,在下与叔叔是京城人士,江南大水后,来察看自家那些产业的折耗。”赵景砚和颜悦色道。 赵景砚这一副好样貌,再加上恭敬的态度,几句话后,两人的互称就已经变成了“余伯”和“二公子”。 “走,去余伯家吃个晚饭,我再与二公子好好说说。”余先生难得遇到一个谈吐和见识都让他十分欣赏的年轻人,直接豪爽地邀请。 “那敢情好啊,余伯。”赵景砚牵起马,与余先生并排往上沙村走去。 一路上,余先生聊的最多的是这次百年一遇的大洪灾。 上沙村情况比前屯村稍稍好一点,也是因为夏家村有村民早早到余先生家告知。而余先生带着一家子在上沙村叫嚷开,使得一部分人半夜跟着余先生一家早早地撤离到了一处高地,从而躲过一劫。 前屯村,就跟江浙南部靠海的其他地域一般,十室九毁,一时间浮尸遍野,百姓哀嚎不止。洪水退去,还没来得及掩埋处理所有的尸体因日头曝晒,又出现了疫病,百姓实在是苦不堪言。 “那京城来的钦差不是发了告示,得疫病之人,可到六疾馆么?”赵景砚问。 “听闻了,也有村民去了,说了药也是白给的。只是村里有些人是不想治,哎。”余先生摇摇头,这天灾伴着人祸,实在是让人无能为力。 “不想治,是因为前头发大水的时候,家里人都死了么?”赵景砚想起那对母子俩,那妇人毅然决然地想要寻死的样子。 余先生点点头,眼神流露出浓重的哀伤。 “好多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哎。”他重重地叹一口气。 赵景砚没有再说话,死亡他不是没见过,十二岁就随着大哥赵景堂在军营里打滚了两年的他,在战场上甚至见过更加惨烈的。 但是此刻,他看到他大哥离家几年都不得归家,去守护的赵家江山,满目疮痍又充斥着浓重的死气,他的心就生出了一种不忍。 前屯村和上沙村没有多远的距离,两人说话间,就到了余先生的家。 余先生向自家夫人介绍了赵景砚,说是路上偶遇,相谈甚欢,所以邀之家中。 余先生家的倒是没有什么惊讶,因为余先生在地方上的威望,时常有贵人上门求医。只是在看到赵景砚时因他的长相和气度,多看了两眼,就去准备饭菜了。 “余伯家里还有其他人么?”赵景砚环顾四周,没见到余伯的子女。 余家的房子是青砖瓦房,比村里的其他房子都要好上几分。这是个二进的院子,据余先生说这次大水只是把家里的东西泡坏了,房子并没有毁去,略做整理修缮就与原来无异。 “刚才那位是内子,你就叫她余婶子,我还有三个儿子,两个儿媳,都山上采药了,等会儿天完全黑了才会回来。”余先生说到几个孩子,如同所有慈祥的老父亲,眼神隐隐散发着骄傲。 不一会儿,余婶子就端来几个小菜和一小壶酒。 酒是江南特有的青梅酒,配的是小块的熏鱼,凉拌野菜。赵景砚一口酒,就着一筷子凉拌野菜,舒坦极了,心头的那口郁气,去了大半。 余先生显然也很高兴,多喝了几杯,直到余婶子咳嗽好几声,才停下手里的杯盏。这期间,余先生一直跟赵景砚说着夏家村的事,实在是全村人全部获救在整个县都是绝无仅有的壮举! 全村无人身死,百姓都相传是夏家村祖宗显灵,而这块地方也被人传成了是一块宝地。一时间这夏家村成了七里八乡的大姑娘选夫婿的首选,未说亲的夏家村姑娘更是成了香饽饽。 杯盏停歇,赵景砚也与余先生告辞。 夕阳下,赵景砚一脚跨马而上,一鞭子轻甩,马儿便跑出了老远。 余家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儿媳采完药回来,在离家不远处,就看到赵景砚策马而过。 “这人是谁?怎么在我们家里出来?”余世文看着两位哥哥嫂嫂问到。 “爹的客人,你少问!”余老大敲敲老三余世文的头。 “哎呦,不问就不问嘛,干嘛打我啊!”余世文摸摸自己的头,跟着哥嫂跨进了家门。 第十八章 沈小侯爷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在缓缓落下的同时,顺便把整个天空染成了火一样的绯色。夏家村离上沙村很近,马儿没跑几步路,赵景砚就在不远处看见一块写着大字的大石块。 这是夏家村的村口石,“夏家村”三个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字体苍劲潇洒。 赵景砚牵着马站在山腰,夏家村尽收眼底。 一眼望去,这村子虽然还是有被洪水浸泡过的痕迹,但单看平整的砂石路和整齐摆放的木材土坯就知道,和前屯村那破败的景象是完全不同的。 天未完全暗下来,整村的人都在干活,搬木材的,脱土坯的,还有收晒干的稻草的等等。小童们,在还没完全修好的房子周围跑来跑去,一下撞到正在干活的男人们,摸摸头吐吐舌头跑开…… 要说那日在衙门听到张秀才和夏家村的里正叙述无人伤亡时还只是震惊,那么现在他的心里是有被深深触动的。 一村之隔,仿佛隔着生与死,隔着人间和地狱。 赵景砚没有继续往夏家村走去,而是上马调转方向,回了永州城。 “阿五,这几日怎么都没见二公子?”一天傍晚时分陈文忠带着阿五从衙门回到金府,突然想到好几天没有见到赵景砚了。 “是啊大人,门房说二公子这几天一大早就拉着阿木出去了,很晚才回来。”阿五抓抓头发说到。 “行,若是待会儿看到二公子回来的话,支会他一声,就说我找他有事。”陈文忠道。 “是,大人。”阿五这厢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闹的说话声。 陈文忠也转身看去,只见几个穿着光鲜但看着风尘仆仆的公子哥儿,正在门口跟门房说着什么。 这一群公子哥,为首的正是京城定远侯府的小侯爷沈梦泽。他看起来很高兴,跟门房说话语气也格外地好,道:“劳烦去赵二公子那里通报一下,就说他最好的兄弟到了,叫他出来迎我!” “这位公子,二公子不在府中,您这……”门房看了看沈梦泽后面锦衣加身的几位,还有他们身后跟着的三大车满满的行李物品,不知这几位是要干嘛。 “不是,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骗人的?”沈梦泽大老远从京城跑来,没想到到了门口,反而被一个门房拦在了这里。 陈文忠笑了笑,知道门房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并不是不信他们的话。 “沈小侯爷!幸会。”陈文忠笑呵呵地从里面走出来。 “你是?陈文忠陈大人?”沈梦泽虽然不认识陈文忠,但是知道这次赵景砚是跟着他一起到江南的。 “嗯,正是老夫。沈小侯爷,二公子确实不在府中!要不,老夫先让人收拾,给小侯爷和几位公子安排住处?”陈文忠虽然官居三品,但是这几位可是京里有名有姓的,该给的面子都还是要给。 “这敢情好啊!那多谢陈大人了!我二哥人呢?”沈梦泽非常地兴奋,这次对他家的老太君可谓是软磨硬泡,才准许他南下的,他要好好找赵景砚把江南玩个遍。 哒哒哒…… “吁……小侯爷!”骑着马,跑来的是阿木,他拉着马缰停马下来,“我家公子知道你们来了,特意叫我来请你们过去。” “还是我二哥好!走,兄弟们,玩去!陈大人,这边的行李,麻烦你喽,我二哥那儿我们先去瞧瞧!”沈梦泽跨上自己的马,一拉马,一转头,招呼几个一同来的,就要跟着阿木去找赵景砚,把三大车的行李扔在了金府门口。 陈文忠摸着自己那几缕胡须,轻笑,真是年轻气盛,真好。然后吩咐阿五,把三大车的行李,拉到赵景砚隔壁的院子里,顺便叫人安排了这几位爷的住处。 沈梦泽这次带了他们纨绔圈里玩的好的三个哥儿们,夏侯家的小儿子夏侯煊,陈御史的孙子陈祈安,英国公府的公子林航,清一色的显贵二代。 不多时,阿木就带着四个公子哥儿到了一处大河的河堤边。 “二哥!可想死我了!”沈梦泽潇洒下马,超赵景砚奔去,作势上来就要来一个熊抱。 赵景砚皱眉,干嘛这么热情,爷又不是个女的,沈梦泽怕不是一路骑马,脑子晃坏了? “滚!别给爷来这一套!”赵景砚一个侧身,让沈梦泽扑了个空。 “哎呀二哥,没有你在京城,那酒喝的全然都没有了滋味了!”沈梦泽生的唇红齿白,一股子灵动劲儿,现下嘟起嘴巴,俊俏极了。 可他面对的可不是家里宠他的一众女眷,赵景砚可不吃他这套,没等他说完,就给他屁股去了一脚。 “诶诶诶,动手了,过份了啊!”沈梦泽在那里跳脚! “二哥!”林航的声音很特别,正如他的长相一样,清隽儒雅,让人如沐春风。 “二哥,你这次太不够意思了啊,自己一声不吭就来江南了,让我们这一众在京城,都有点群龙无首的意思了啊!”夏侯煊是夏侯家最混的一个子弟,他自己说除了混吃等死,没有任何抱负,家族兴旺什么的,对于他来说都是不存在的。 陈祈安这次能来,也是出乎赵景砚的意料。这个孩子,比他们都要小,今年也才十六岁,不过说起来也是个奇葩。陈祈安小时候聪慧异常,却一直不会讲话,也不理人,可把陈御史一家都急的不行。碰巧,有一日赵景砚和沈梦泽在大街上遇到与家仆走散的陈祈安,看他穿衣打扮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所以就顺手带在了身边,只留一个侍卫在原地等他家人来寻。 说来也是奇怪,一向不怎么搭理别人的陈祈安,看了一眼赵景砚后就乖乖地跟着他走了。等陈御史一家找到他的时候,陈祈安正在跟着几个纨绔一起玩投壶的游戏,投进去了就学着其他人拍手叫好。 陈御史一看,这孩子能开口了!索性就想着当纨绔就当个纨绔,能开口说话,能搭理人,就行了。于是,陈御史带着重礼到了顺亲王府,重之又重地把陈祈安交给赵景砚当他的纨绔小弟。这件事,让京城这一众纨绔子弟一度生出了一种要认认真真做纨绔的使命感。 第十九章 龙舟 赵景砚看到一众兄弟,也是高兴的,寒暄过后就拉着他们几个去看他这几日的辛苦成果。 “什么?龙舟?”沈梦泽看着眼前景象,是着实吓一跳。 “就是龙舟,怎么样?”赵景砚挑眉。 “二哥,你太上道了!不过这也不是端午阿,做什么龙舟?”沈梦泽不解。 “想玩就玩了呗,哪来这么多废话,到底要不要玩?”赵景砚不耐烦。 “好好好,玩啊,当然玩!”沈梦泽说完就跑到前头去,看着匠人们正在做油彩绘制,挽起袖子就去拿笔一起绘制,陈祈安跟他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匠人们看了一眼赵景砚,见他默许,就不再说什么,又重新低头干活去了。 “二哥,我数了数这龙舟,一共有十来条,哪来这么多人一起玩?我说,是真的只是为了玩?”林航看着斯斯文文,但跟着赵景砚,吃喝玩乐是无一不精,这十几条龙舟摆开一看就不单单是自己玩玩的阵仗。 “到时你就知道了。你们几个自己选一条龙舟,人我会给你们,到时赛出个输赢,京郊马场的好马随便挑。”赵景砚嘴角微扬,心情不错。 “二哥,这可是你说的!”夏侯煊摇着玉骨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收到赵景砚的回答以后,挨个仔细地看造型不一的各条龙舟。 匠人们埋头苦干,挥汗如雨。因为赵景砚要求他们在七日之内全部完成龙舟的制作,当然也给足了银两。 张清这几天一直在被那半块玉佩的补全任务所烦恼。这半块玉佩,看似应该是一朵牡丹花的形状被掰成了两半,但却不同于日常所能看到的普通样式。 所以这几天她无时无刻都在想这件事,越想越没有思绪。稿纸都画了无数张,连张秀才都注意到了特地过问,被她以要画一份好的绣样为由搪塞过去。 翠兰来找张清的时候,就看到她正在聚精会神地描绘一幅牡丹图的情景。 “阿清,你听说了吗?县里要搞龙舟赛了,而且彩头很大!我爹他们都说要去试试!”翠兰很是兴奋,这算是发大水以后,最让人高兴的事了。 “龙舟?又不是端午,做什么要赛龙舟?”张清不解。 “我也不懂,反正我爹是这么说的,一个队伍要三十人做挠手,一人任鼓头。听我爹说彩头很大,我们村都要凑一支队伍去参加呢!”翠兰娇柔的身姿,还模仿起来敲鼓的动作,十分的俏皮可爱。 “哦彩头是什么?”张清对此也很感兴趣,大水过后,大家一直在马不停蹄地修建破损毁坏的房屋,还真没有时间做其他事,这龙舟赛来得正好。 翠兰想了想她爹说的彩头,说:“我爹说,凡是参与者各人都可得一两银子。第三名各人赏银三两布匹棉花若干,第二名各人赏银五两布匹棉花若干,第一名各人赏银十两布匹棉花若干。获第一名的村子,再得一百两的修缮银两外加一块由钦差大人提名的匾额。” 张清在翠兰话音刚落,心里就暗暗乍舌。她心算非常快,不用片刻就已经算出这赏金的总额就达五百八十九两。更别说再加上额外的布匹棉花。 要知道,普通百姓二两银子能换来半年的嚼用。这样,只要能参与龙舟赛,最差也可拿到一两银子,那么大水后颗粒无收的寒冬的几个月可安然度过了。 而且第一名这个额外赠与,简直是惊掉人的下巴,村里能得到整整一百两修缮款不说,还有钦差大人给的牌匾。这牌匾可是光宗耀祖的。 正如张清所想,永州十里八乡一扫往日的阴郁,百姓奔走相告,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你也很惊讶对,听说是京城来的钦差弄出来的,就是那个长得很俊的那个!你说钦差不是来坐衙门的么?怎么赛龙舟来了?莫不是个话本里的贪官?”翠兰想不通。 贪官?不对的,哪有贪官拿这么一大笔银子出来做龙舟赛的。张清若有所思,听爹爹回来说起过,京里来的钦差大人是两人,一位是正三品的陈大人,一位是顺亲王府的公子。 估计这位公子就是翠兰一直心心念念想看一眼的那个俊如天神的那一位。 这赛龙舟,到底是贵胄公子之间的朱门游戏,不知人间疾苦,还是另有目的? 翠兰并不知道,自己一席话,让张清的脑子里千回百转地想了一通。她看到张清不说话,只是蹙眉看着案几上的画,便顺着她的眼神看去。 只见一副富贵非凡的牡丹图跃入眼帘。旁附两句诗: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 “咦,这是牡丹花?怎么是粉蓝色的这么妖冶,牡丹不应该是大红的端庄贵气的么?”翠兰看着这幅与众不同的牡丹图问。 张清见翠兰发问,心虚地把这幅图收起来,并说“你才见过几株牡丹,这是南方没有的品种。我也是看书上说的,这种粉蓝色牡丹叫蓝田玉,刚刚是随意地画来打发时间的,说不定跟真实的长相也不太一样。” “哦。”翠兰觉得张清真不愧是他们村所有人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连牡丹也可以说出什么品种来,而她只是把老娘后院里种的菜认了个大全。 张清倒是想着:鬼知道刚才为什么在画那块玉的样式的时候,突然脑海里尽都是那个二公子似笑非笑的脸。而笔下的牡丹,也跟着思绪变成了这幅样子,妖冶非常。最后想想干脆给上了个蓝粉色,妖了个彻底。 “不过,阿清,这个牡丹图我好像看着有一点眼熟。”翠兰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张清不想在继续牡丹这个话题了,卷好画稿说:“牡丹都长得差不多,我这个都是瞎画的,哪来的熟悉,走,叫上胖虎,后山抓兔子去。” “……”翠兰还在想那个牡丹图,感觉甚是熟悉,哪里看过,可是就是想不起来。不过她也是个爽快的,想不起来就不想了,高高兴兴地就跟着一起玩儿去了。 京里来的钦差大人要办龙舟赛的消息,如同狂风过境一般,吹遍了整个永州。 第二十章 酒局 沈梦泽带着京城几个公子哥儿来永州的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传到了县太爷郑敬的耳朵里。他是个爱钻营的人,虽然这几人只是显贵二代并没有实权,但是多结交总没有坏处。 所以,在赵景砚和一众纨绔从大河边准备打道回府的,就碰上了前来邀请他们的郑家的家丁。 “哦?难得郑大人如此客气,有何不可,走!”沈梦泽看了一眼赵敬砚,只见他没有反对,就答应下来。 等家丁走后,一行人慢悠悠地骑马前往晚上郑敬宴请他们的阿外楼。 林航觉得奇怪,因为在京城这个一个砖头砸下来就能砸到几个大官的地方,除了他们几个自己喝酒玩闹外,赵景砚一般是不买谁的帐的。 今天怎么默许了去赴一个七品县令的洗尘宴? 赵景砚看着林航一众不解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道:“算过这次龙舟赛要多少银两筹办吗?” 沈梦泽砸了砸嘴,什么时候顺亲王府的二公子需要计较银两了? “赏银所需银两五百八十九两,附赠的棉花布匹估摸约二百两,第一名额外奖励一百两,龙舟十五条一条造价五十五两一共八百二十五两。”说话的是陈祈安,几乎脱口而出。 “陈十七,你说说,总共需要多少?”夏侯煊知道陈祈安的脑子好使,自己也就懒得算。 “一共是一千七百一十四两白银。”陈祈安道。 这对于一众纨绔来说,不是个大数目,一千多两而已。但是他们知道赵景砚这个人,根据他以往行事,不会无事起早,估计是有人要倒霉了。 赵景砚带着沈梦泽他们几个回了暂时落脚的金府,各自梳洗一番后,就看到小五跑来禀报说陈文忠大人也要一起赴宴。 因为郑敬还邀请了永州有头有脸的几位乡绅大户,包括他们正住着的府邸的主人,金老爷。于情于理陈文忠都要去露个脸。 阿外楼今天被包场了,门口陆续停了好几辆马车,每一辆马车或低调或华丽,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地位。 “陈大人,你先请。”赵景砚侧身。 “一起,二公子,小侯爷,诸位公子。”陈文忠客气道,也不推诿,走在了前面。 郑敬早已率一众乡绅等在阿外楼会客的花厅,见到陈文忠进来,众人高呼“参见大人”。只是未等众人下跪,陈文忠就连声叫起。 郑敬早已将位置安排好,众人依次落座。 今天除了郑敬外,有六位永州地界的大户,落座以后郑敬便向众人逐一介绍。 郑敬很是上道,前几日与陈文忠说到永州各处官府粮仓正在面临短缺的难题时,就与陈文忠提议向民间大户征粮。今日这个酒局,给几位京城来的勋贵二代洗尘是假,为钦差和永州大户牵线才是真。 沈梦泽几位都是高门大户出身,看破不说破,开宴该吃菜就吃菜,该喝酒就喝酒。酒桌上他们可是溜得很,而这几位大户老爷也都是酒场老手,于是一顿饭下来,也算是宾主都尽兴。 “陈大人,这位是金氏商行的金老爷,是浙南一带都有名的大商户,粮食布匹这些都涉猎。” “不敢当一声老爷,陈大人,叫草民金殊便可,草民先干为敬。”这个名金殊的中年男人拿起酒杯一口干完,长相儒雅俊朗像个读书人,喝酒却实在干脆。 “金老爷实在是客气,还未感谢你腾出府邸,为我等提供便利。”陈大人抿了一口酒说。 “不敢当大人的谢,大人与诸位能莅临寒舍,是草民的荣幸。”金殊客气道。 当酒桌上推杯换盏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赵景砚开口了:“我要办一次龙舟赛,各位有没有兴趣?” “二公子,这个龙舟赛我也听说了,倒是怎么个参与法?”郑敬打头问到。 “是啊,二公子,怎么个参与法?”说话的是王老爷,胖胖的中年男人,永州最大的茶叶商。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被赵景砚这一句话勾起了兴致。 赵景砚也不卖关子,嘴角微微上扬,说到:“很简单,阿木,进来。” 阿木,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叠的纸,手轻轻一扬,每个人的面前都精确地落下一张。陈文忠一点也不讶异,淡然拿起阿木给的纸,看了起来。其余几人略感惊讶,没想到这侍卫武功如此之高,随即想到这是顺亲王府二公子的贴身侍卫,也就释然了,王孙公子身旁有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太正常了。 一时间,各人都仔细地看起了阿木给的纸上的内容,酒桌上沉寂下来。 赵景砚倒了一杯酒,修长的手指捏起酒杯,喉头滚动一饮而尽。许是这纸上的所写他们闻所未闻,所以花费了一些时间。 “二公子,这包一条龙舟,所有龙舟上的三十一人都着指定商号印花的衣服,插的旗也是商号的旗,然后商号出钱,一条龙舟一千两,是这个意思?”王老爷浑浊的眼睛,透着精光,很快就把意思理顺了。 这六位大商号的老爷们,看他们的样子,是都看懂了,只是那神情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公子此举,甚好,我金氏商行包两条。”金殊第一个开口,爽朗的笑着说。 “我们王氏商行也包两条。”王老爷看了一眼金殊,心想,拍马屁谁不会,就算陪这二世祖玩玩,几千银两算什么,玩呗。 “沈记商行,两条。” “程记布庄,两条。” …… 谁也不想因为这点银子,在顺亲王二公子面前落了下乘,一圈下来,六个商户就认包了十二条龙舟,一共一万两千两。 一万两千两,沈梦泽在心里暗暗乍舌,二哥也太会忽悠人了,难道最近他缺钱缺成这样了?不行,那我也认一条龙舟。于是三个京里来的纨绔,一人又认了一条。就这样,除了最小的陈祈安对这些不感兴趣以外,那三人在来永州见到赵景砚的第一个晚上,就莫名其妙地各花了一千两银子。 直到回到金府,沈梦泽才开口问:“不是,少南,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呢?” 第二十一章 两朵牡丹 林航只是笑笑,没有多说,在他看来,二哥绝不是单单只是为了玩一次赛龙舟。只是二哥不说,他自然不问,原因无他,从小到大跟着赵景砚,血的教训中总结的。 夏侯煊自知心里除了玩乐是没有多余的空间想这些事的,反正跟这沈梦泽来江南就是为了玩的,有的玩就行。一千两银子,小意思!遂,也不理会沈梦泽,玉骨扇一收伸了个懒腰,让小厮带自己回屋睡觉去了。 只有陈祈安是没有像那两位,给个白眼就走,而是停下来,认真地看了看沈梦泽。 “……?”沈梦泽被他们这一波操作搞的十分得无语。 “小侯爷,看来只有你觉得二哥缺钱。”说完陈祈安就走了。 只留沈梦泽一人在风中凌乱…… 操,这就是兄弟?我为什么自找苦吃带他们一起来,现在想整死他们还来得及吗? …… 七里乡,前屯村,几个壮年男子出了村,往上沙村方向走去,为首地男人正是上次请余先生治病地四娃子他爹。 “四娃子他爹,你说上沙村的会跟咱一起去吗?”其中一络腮胡男人问。 “我也不晓得,只能去求求余先生,见了余先生再说。”四娃子他爹心里也没底。 “那个赛龙舟,人要三十一个,我们凑不出啊。”络腮胡男人又说。 “哎,谁说不是呢,只要参加就有银子,好买点过冬的物什,挨过冬天,就好了。”其中一人说到。 “是啊,大水一来,颗粒无收了,上面到村里发的那点米粮,你是没看见,那都是什么样,好的东西都是那些当官的贪掉了!” “憨子,闭嘴!这话也敢拿出去说,小心衙门请你去,够你喝一壶!”四娃子爹在前沙村威望极高,喝住了叫憨子的这个男人。 “……”憨子也不敢多说,自古以后,民不与官斗,这点老百姓都清楚,要是想要活下去都指望官府,那就真的是天真了。 “方老三,你丫可别再寻死觅活了,是个男人就给老子忍住了!娘们孩子大水里没了,你还有个老娘要送终!给老子顶住了!去赛好了龙舟,最差也拿一两银子,把日子先挨下去,娘们孩子去的才安心!”四娃子爹一边走一边说,那个叫方老三的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个钦差做事也是闻所未闻,赛起了龙舟,呵呵,不过不关咱老百姓的事,咱能拿到钱就是极好!眼下正缺,救命钱啊!” “就是,关咱啥事,赶紧地去上沙村,求一求余先生搭个线,组了队,早点去报名。听说隔壁鹤头乡几个村也是人不够,都是凑起来一支队伍去的。” “走,走,那快点儿!” “快点……” 前屯村的这次大洪水中死伤特别严重,三十一个强壮的男人。是凑不出来的,尤其是还要留几个男人要把毁掉的房屋趁入冬之前修缮出来。所以这十来个能出来的男人一商量,就想到了去上沙村找余先生说项,与上沙村一起组队参加赛龙舟。 这样的情景,也同时发生在几个被损毁严重的沿海村子里。 夏家村这次因为没有人员伤亡,要凑一个三十一人的队伍是很好凑的,几乎是所有人都举手同意,也很快就把村里最强壮的三十一个人给选了出来。翠兰爹,胖虎爹都在其中,张秀才推诿说自己只是个读书人,体力跟不上,所以并没有在列。 张清这几日也是偶尔被翠兰拉去看村里的大人训练,其余的时间,不是在帮忙挖野菜,到后山抓点兔子,竹鼠,就是一直在想那缺了一半的牡丹玉佩。 十日之约,只剩两日,要是到了日期,还没有画好,也不知那个恶趣味的悍匪二公子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于是早几日,张清就和文娘说好,镇上的绣货到时由她去送。文娘不疑有他,因房子还在修缮,事情太多,就答应了张清。 所以在十日之约只剩最后一日的时候,张清借口翠兰找她绣东西为由,一整日都窝在翠兰家,专心想把牡丹图补全。 “阿清,你这个绣样都画了好久,怎么看你还在画?县里锦绣坊催的很急吗?”翠兰不解,最近张清对这个绣样太上心了,明明每一张都画的很好,可是看她的样子,还是不满意。 “也不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张清心里也很着急,虽然那二公子没有说要怎么样的,但是那半块玉佩上的牡丹确实与平日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唔,阿清,我觉得你这两边感觉有点别扭,是不是这一边不是与左边成一朵,而是再画一朵小的更合适呢?”翠兰脑子里闪过一道精光,她好像在自己的娘亲那里看到过类似的半块玉佩,但不是绣样。只是娘亲说过,那是宝物,不能说出去,怕被人惦记,这样跟张清指点一下绣样应该没问题? “再画一个小的?”张清皱眉,不是花开富贵的图?难道之前的想法方向是错的么?一个玉佩上两朵牡丹,确实也是可以的,只是并蒂莲常见,而并蒂的牡丹不多而已。 “那我试试看。” 于是张清又拿了一张新的纸,一笔一笔开始勾勒,而翠兰则在旁边看着,偶尔根据自己脑子里的记忆,指点一下。 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副全新的牡丹图画好了! “翠兰,你看!”张清简直太欣喜,这是这么多天来,她觉得画的最好的一次,布局最合理的一次。 “好看!这下你不用这么愁眉苦脸的了。”翠兰也很高兴。 第二日,张清起了个大早,收拾好画,和文娘交给她的一个小包袱,就往县城里去了。 三十里地,今日走地特别快。张清心想,早点交了画,拿回那条发带,就与那二公子不会再有交集了。 到了永州县城以后,她先是按照文娘的交代,去了县城里最大的绣坊“锦绣坊”。交了绣好的货品,领了下一批的丝线和锦帛绸布,用蓝布包成一个小包袱,出了锦绣坊的门,就往西大街的玉海阁走去。 第二十二:狗腿 自从小侯爷沈梦泽带着几位京城公子哥儿来了以后,赵景砚就做了甩手掌柜,把赛龙舟的一应事项全部交给了他们。 自己则又恢复了喝喝酒,骑着马到处闲逛的日子,仿佛赛龙舟只是他一时兴起,现在与他无关似的。白日里在县城周边,带着阿木,骑着马闲逛,晚上就与沈梦泽他们一起喝酒。 苦逼的沈小侯爷,每次都拿赵景砚说事,说自己是来玩的,不是过来干苦力,说着说着就被赵景砚灌醉,第二天又被林航从被子里拎出来去大河边干活。 林航负责登记报名队伍,夏侯煊则找了个匠人跟着做起来了龙舟。赵景砚在上次酒局的第二天就收到各商行送来的银票,连同沈小侯爷他们出的,一共一万五千两,扔给了陈祈安。 沈小侯爷最是苦逼,除上面以外的杂事,全归他管…… 大河边,搭看台,做龙舟,登记报名队伍……紧锣密鼓 赵景砚今日没有再骑马出去,一大早就拎着阿木去了玉海阁,今日正是他与那个小丫头约定交画换发带之日。 玉海阁的钱掌柜,是早已知道今日二公子会来,早早就打开了大门。不到一会儿,就看见二公子赵景砚带着阿木,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也不理会钱掌柜,径直走向玉海阁后院,不一会儿,又从后院出来了。 “她呢?”赵景砚问地没头没脑,但是钱掌柜愣是听懂了。 “二公子问的是上次那个小姑娘?还没有来呢,老奴很早就开了门候着呢!”钱掌柜赶忙说,二公子的脸色这么臭是怎么回事。 赵景砚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一个乡野的小姑娘而已,不像名门闺秀,一根发带的丢失远远达不到高门大户里,私相授受的严重程度。要是她不来,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补全那半块牡丹玉佩,只是在上次遇到江湖杀手的时候,想起这次临行是皇伯父的嘱托,临时起意而已,并不指望这个小丫头能画出个什么。 算了,再等一会儿,也许是脚程慢,就那小丫头的两根筷子腿,走不快。 就在赵景砚脑补出好几个张清不来的理由的时候,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玉海阁的门口。 “姑娘,你可来了,我们二公子……”钱掌柜一眼就看到这个门口的小姑娘,不就是上次二公子带回来那个。 “咳,本公子也是前脚刚迈进来,走,去后院说话。”就知道清清会来的,有脾气的丫头,都会信守诺言。 张清点点头,这个二公子今天看着好正常,心里又有点发毛是怎么回事? 赵景砚心情很好,心想:这毛丫头估计这几天被吓死了,总算报了水里被踢了那处的“一脚之仇”。那画也不指望她能给画出来,等下拿了画就把发带还她好了。 张清也急着拿回发带,跟着赵景砚踱步到后院,看着他坐在一张太师椅后,说:“二公子,先说好啊,就算画的不好,你也要把我的发带还我。” 赵景砚微微侧过头,挑眉,“还不还,是爷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当然是大爷,您说了算!”张清汗颜,自己怎么有一日能这么狗腿,算了,能拿回发带,以后再也不见了您! “是不是想说,拿回发带,以后不会相见了?”赵景砚凤眼似笑非笑。 张清再度汗颜,这个悍匪二公子,怕不是蛔虫转世,但是现下是肯定不能承认,好汉不吃眼前亏。 “能见到二公子这样如神仙般俊朗潇洒的人,是小女子的福气,以后见不见的,不是小女子这等可以随意肖想的。”张清低眉顺眼地说到,就知道这厮不会这么容易就把发带换回来。 “闭嘴!画拿来。”赵景砚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这样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真讨厌,还不如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可爱。 于是,张清恭敬地把自己收上的画递了过去。 阿木想伸手接的时候,只感受到一束冰冷的视线凝聚在了他的手上。阿木有时候实在无法理解自家公子:那我到底该拿还是不该拿,二公子今天怎么变得喜怒无常了? 阿木硬着头皮,把画递给赵景砚,只是他家的二公子不知道抽的什么风,摆了摆手并不看画。 “二公子,你先不看看画?那请你遵守诺言,我画已交,请你把我的发带还我!”张清声音不大。 “哦?你这么笃定我会满意?”赵景砚看着张清狗腿的样子,此刻有点不想还发带了。 “二公子乃是谦谦君子,一诺千金,自然不会连我这个小女子也不如的。”张清就知道面对这个悍匪,今天要费一番功夫,索性她也有准备。 “小女子斗胆,见二公子容貌,惊为天人,遂为二公子画了一副肖像,请二公子笑纳。”张清笑盈盈地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画。 有了刚才的教训,阿木没有伸手去接画。 赵景砚惊讶,肖像画?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于是自己伸手,叫张清把画拿来。 在他打开画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虽然画的是自己,可这小丫头的观察力也太细致了些。总共之前也就见过自己两面,有些人甚至是连相貌都还未记清的情况下,她居然能把自己额角的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的疤也轻轻勾勒了出来。 更不用说自己的衣裳,还有上坠的玉佩香囊这些小物件,无一不细致。一张画上的自己,仿佛是要活过来一样,真真像到极致!难怪这丫头这么笃定,自己能把发带还她,倒是有一手。 果然高手在民间,这可怕的观察力加上这鬼斧神工的画技,送去给大哥,肯定有一番大用。 再抬眼看看,唔,可惜只是个小丫头,而且浑身上下没长几两肉的样子,要是进了大哥的西北军,不死都要脱一层皮。 张清看赵景砚盯着画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不知道这位大爷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轻轻地问了一句:“二公子,您看?我的发带能还我了么?” 第二十三:砍头 赵景砚看着张清那狗腿的表情和馅媚的笑容,真想把那条绯色发带一把拍到她脸上。 “二公子?”张清不明所以,就在刚刚,那个二公子打开肖像画的时候,她已经捕捉到他眼中的那一抹惊艳,怎的一下子就晴转阴了? 赵景砚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以为遇到了一个好玩的丫头,到头来还是跟所有的女子一样,见了他就是一副馅媚的表情。丹青画技了得又如何,一样倒胃口。 于是,他没有说话,从怀中拿出那一根绯色发带,扔在桌子上,就起身往外间走去。 阿木深知自家公子偶尔阴晴不定的尿性,只是朝张清点了点头,把赵景砚搁置在桌子上的那副肖像画拿起来,与那牡丹图一起放入袖中,也跟着一起向外面走去。 张清有点莫名其妙,这个二公子怎么刚开始还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连他眉梢微微上扬都没有逃过她的视线。只不过一瞬,就变得阴沉可怖,真是难搞的主,好在发带已经拿回,以后再也不用见,很是高兴! 于是一前一后出了的两个人,一个阴云密布,一个则拨开乌云阳光灿烂,可把正在前院算账,然后目送他们离开的钱掌柜搞了个一头雾水。 就在玉海阁这个小插曲结束的时候,隔条街的永州城菜市口,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据说京城来的钦差要砍人脑袋了! 砍的不止是一个脑袋! 其中一个还是整个江浙南部最大的山贼帮派“金虎帮”的第三把手,黑豹子薛三。 只见刑场上高大的刽子手肌肉贲张,手握大刀牟足力气,一刀下去。鲜血飚了老高,一颗就人头掉在地,接着又滚了两圈。 老百姓纷纷拍手叫好,砍头都砍出了过年杀年猪似的热闹。 一个下午,菜市口一共砍了十五名山贼!天气尚热,血腥气冲天,衙役与周围百姓用清水整整冲洗了几遍,才勉强将这股气味冲散了一些。 赵景砚是前日就知道陈文忠捉了一伙山贼。 说来,这薛三也是个倒霉的。 人家老百姓为了点银子来报名赛个龙舟,也就罢了!你一个浙南最大山贼帮派三把手,拉着几个小弟也来报名是怎么回事。 就算来报名也就罢了,可好巧不巧,正好赶上陈文忠,郑敬两个带着一帮衙役去河堤边视察。再退一步说,就算赶上官员视察也不会一下子丢了命,毕竟安静点也就混过去了。 不过大概是老天爷不想让薛三活了。 所以就在看到一大帮衙役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一个新来的小弟以为是自己金虎帮的身份暴露,不管不顾一手拽过正在为薛三登记名字的林航,拿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同时该小弟还大喊,三当家的,你快走!一下子给还算镇定的薛三整了个透心凉!跟队的其他山贼小弟一看这架势,好家伙,身份暴露了?就都从腰间操起家伙对准陈文忠这一行人,做势就要掩护薛三逃走! 衙役们毕竟是训练过的,跟普通的山贼身手还是有差距,再加上陈文忠从京里带出来的几人,下就把这一伙十几人制服了。 听沈梦泽回来说,那天夏侯煊异常勇猛。 玉骨扇一挑把林航从那小贼匕首下救出以后,又与薛三过了几十招,打得扇口的利刃都是血。等薛三力竭倒下,几乎全身的衣裳都破地挂不住了,只留一条遮羞的亵裤。 就这样,金虎帮三当家薛三,与十四个小弟,被捉拿回永州县大牢!郑敬主审,陈文忠旁听,刑讯上足,一个晚上就把他们十八代祖上是做什么的都审地清清楚楚。 薛三把在金虎帮前后十几年,手里几条命案,几次杀人越货,几次强抢妇女,都交代地清清楚楚! 陈文忠派小五特地和那几日都在外面游荡的赵敬砚支会了一句,一来是这龙舟赛把这毒瘤引出,二来是那日夏侯煊与薛三打斗之时受了点小伤,无论哪一条都是应该派小五来说一声。并把薛三案的卷宗也誊写了一份,让小五一同送到了赵景砚手里。 于是在赵景砚从玉海阁见过张清以后,对菜市口砍头之事并无甚兴趣,回到了金府就去了书房。 进了书房以后,看到陈文忠前一日让人送来的薛三的犯案卷宗,眼下正无聊地慌,就拿着看了起来! 阿木给赵景砚端了一杯茶后,立在了一旁。 赵景砚看了一会儿卷宗,就放下了,端起茶喝了一口,说:“拿来。” “什么拿来?二公子?”阿木问。 赵景砚眼睛瞪了一下阿木道:“再装一个试试?” 阿木面无表情,镇定自若地从袖子立拿出两份画卷,正是前头在玉海阁张清给的那两张。 不是都扔在桌子上不要了么,还拿来拿来的,要不是阿木我机灵,现在去哪里拿来,哼!公子就是喜欢强人所难!阿木如是想。 赵景砚自然是不知道阿木的腹诽,两幅画卷被阿木并排放在桌案上,便随手拿起一副展开。 这一展开,赵景砚的刚刚还跨坐着的身体,就直了直,两条眉毛紧锁,凤眼立透出一丝不解,一丝诧异! 阿木看自家少爷的神态在打开画的一瞬间就变了,于是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没啥特殊啊,就是一副花开富贵的牡丹图。 要说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那可能是这牡丹画者的技法纯熟,看着是栩栩如生。一朵大牡丹富贵逼人,旁边一朵小牡丹娇艳欲滴。 一个字,好看! 赵景砚又看了几眼,就把画卷好,放在一边。伸手去拿另一副,也就是张清给他画的肖像图。 这一展开,直接把阿木吓了个够呛! 这,这,这…… 阿木可以确定,这幅画自玉海阁拿回来以后,一直在他袖子里,没有离开过。以他的武功还没有人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画卷。所以,是怎么回事,这画的也太惊悚了! 这个张清使了什么妖法? 更惊悚的是,二公子居然一改之前的脸上阴霾,笑了…… 第二十四章 另一路尾巴 在阿木惊悚的目光下,赵景砚笑了。 就说,这个凶悍的小丫头是与常人不同的!赵景砚如是想,心情大悦。 公子怕不是有毛病?这画上状如鬼怪的人是谁?不仅仅秃头,长着铜铃似的大眼,还有一张外翻的青紫色嘴唇。 明明先前在玉海阁看到的时候,还是公子俊逸非凡模样的肖像。 阿木被张清这一手画技雷翻当场。 “哈哈哈,有趣有趣!这是个什么妖怪?”赵景砚心情很好,笑出了声,低沉的声音特别好听。 “好像是个水猴子?哈哈哈,这个丫头是怎么做到的,下次碰到的时候要好好问问!”赵景砚看了许久,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张清用了什么样办法,一时间好奇心大盛。 阿木欲言又止,公子怕是没看清右下角一行小字:獐头鼠目不觉厉,公子一出万物寂。噗,这个小丫头可真敢,是个这个(阿木在心里为张清默默竖起大拇指)。 “阿木,上次给的那块白玉扣是不是还没拿回来?”赵景砚又懒懒地向后靠了起来,悠悠地说。 “是的公子。”现在才想起来,也不知您当时是为何拂袖而去啥也不问。 “派个人跟着她,注意点,不要让人发现。”赵景砚不再玩笑,神情恢复如初。 阿木心存疑惑,一副捉弄人的画而已,需要派个暗卫跟着么,再说这个小丫头不就是七里乡夏家村张秀才的女儿么,有名有姓的,需要派个暗卫跟着么? “公子,是抓回来还是?”阿木不知道怎么去交代暗卫。 “蠢,好好的抓她干嘛,就派个人跟着,所有消息都回来禀报。”赵景砚每次看阿木都会觉得他又一次蠢出了天际。 于是蠢出天际的阿木领命,交代了一名暗卫,跟着张清,并每日禀报她的所有行踪事项。 …… 薛三被捕,而且同十四名同伙斩立决于菜市口的消息传到金虎帮总坛。 有着笑面书生金老虎之称的金虎帮大当家金爷差点吐血三升。没错,这个金虎帮大当家金爷,就是那个付了两千两白银给赵景砚用做龙舟赛事宜的金氏商行的老板,金殊。 金殊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第一次打掉了大牙和血吞,怄的要死。他忍着杀人的冲动,问来禀报的下属:“老三他为什么要上赶着去报那个龙舟赛?他又不缺钱。” “回禀大当家的,三爷他……”下属有点不敢说实话。 金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说:“说,人他妈的都翘辫子了,还为他遮掩什么。” “大当家的,三爷是个孝子,他家里老娘是不知道他在咱们这做的行当。所以三爷听说赛龙舟拿到第一,会有个钦差赐的匾,就想去碰碰运气……拿回去光宗耀祖。”下属越说声音越小。 金殊气笑,敢情薛三这匾额没送回去,把自己小命给送没了?他黒豹子薛三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想不到就这么憋屈地把自己弄死了,而且这龙舟自己帮里还出了两千两白银。 金殊越想越怄,火气大得都快压不住了,看了一眼下属沉声说到:“叫两个人进来。” 下属心领神会,垂眸称是。很快,两个瘦弱的男人被送到金大当家的屋子里,下属不敢多留,关上门就退出了屋子。只有一阵阵异样的声响从房中传出。 经此,金虎帮与陈文忠和赵景砚这两个京城来的钦差算是结下了死仇。 …… 龙舟赛在众人的期盼中,开赛了。 一共十五条船,十五支队伍,其中十二支队伍两两都穿上了印有相同商号号徽的衣服,只是队旗不同予以区分。另三支队伍则印上了沈,林,夏侯三个姓氏的大字,代表沈梦泽他们三人。 河岸两边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一大片。有许多的小商贩提着装小商品的篮子,穿梭于人群叫卖着。 河堤旁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看台,从远处看依稀可以看到坐了一排的人。 陈文忠因赵景砚搞龙舟赛意外给自己送了一个剿匪的功劳,今日也与郑敬早早就来了。 赵景砚与沈梦泽自然是坐在看台上,林航与陈祈安正在说话,而包括金殊在内的六位出钱的大老爷也在看台上有一席之地。 此刻十五支龙舟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每条船上三十名挠手整齐划一地拿着船浆,鼓头也都就位,就等大看台上开锣。 这时有一名身穿黑衣劲装的男人出现在赵景砚身侧,在他耳边低语:“公子,张清也在下面,后面有另一路尾巴跟着。” “哦?知道了,继续盯着。”赵景砚随即望向看台下面,虽然人很多,但是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阿木,开锣!”赵景砚道。 “咣当……”阿木用上了内力。 十五条龙舟犹如十五支离弦的箭,踩着各自的鼓点,在大河两岸百姓的呐喊声中朝终点冲去。河面上如同厮杀的战场,每条龙舟上的男人半打着赤膊,黝黑的胳膊上肌肉喷张,鼓手站在龙舟中间有节奏地敲着鼓,有几支队伍甚至喊唱起来! “王氏商行那条龙舟第一位!” “金氏商行的上去了,上去了!” “不对,夏侯的那条船多了一个龙头位!” “程氏商行的又追上来了!” “……” 两岸的百姓中识字的人,叫喊着,连同身旁的百姓都一起呐喊起来!沸反盈天! 就在呐喊声震天响的时候,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模样的男人,正从人群中向河岸边一处移动着。 “翠兰,快看,夏侯那个船好快!” “是啊是啊,快了半个船身了,哇,王氏商行那条紧跟在后面,说不定会超过去!我爹就在那个船上!爹爹加油!”翠兰都要跳起来了。 突然,张清感觉到了后脑勺一丝异样,有几条视线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袭来。她立马回头看了一眼,乌泱泱的都是人,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异样。但一转回来,感觉那几束视线又落到了她背后。 “翠兰,去那边买根糖葫芦!”张清指了指不远处大看台旁的一个糖葫芦小贩道。 没等翠兰回话,拉起她就要往那边走去。刚刚那一瞥,转回来以后,张清已经把目光所能及的所有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果然有几个男人是与普通百姓不一样的。 是不是拍花子的人? 这年头拍花子的不但喜欢小孩子,更喜欢的是她们这种十几岁的女孩。张清如是想,于是拉着翠兰走的更快了。 人实在太多,人挤人。 后面的几个男人一看目标正往大看台那边走,互相看了一眼,便快速地向张清所在的方向挤去。 张清拉着翠兰越走越快,心里有点慌,后面似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清刚想拉着翠兰跑,便被一只男子的手紧紧抓住了手臂! 第二十五章 暗杀 “别喊,是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张清原本要喊出的话,又落回了嗓子眼里。 是那个二公子。 不待她回头就听出是谁了,原本慌乱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可以肯定的是,刚才落在背后那几缕不善的目光绝不是二公子。虽然此人有些阴晴不定,不太讲道理,但是几次接触下来,还算光明磊落。 “别回头,继续往看台那边走。”赵景砚的大手已经放开张清,并紧紧跟在她后面。 “阿清!你看后面,有位公子,长的好好看!”翠兰一眼瞥到了跟在她们后面的赵景砚,头靠到张清耳边说。 “快走,等下再看。”张清现在没心情。 “哎呦,糖葫芦又不会跑。”翠兰不明所以,也因赵景砚用了内力传音,故她并未听到刚刚他说的话。 她们两个本来就站着离大看台不远的地方,一眼就能看见看台下戒备森严。那边有衙役,各位商行大老爷带的护卫家丁围了几圈,虽说不上铜墙铁壁,但一般人要是擅闯是够死个好几回的。 后面跟着的那几个男人,一看形势不对,要是还不下手,等她们靠近大看台,自己得手的机会就会大大减少。 嗖嗖……空气中几道细微的破空之声,夹杂在百姓的呐喊声中传入赵景砚的耳朵,不仔细听是极难察觉的。 “公子小心!”阿木敲完锣就发现赵景砚下了看台,此刻刚看到人,就发现有暗器向公子的后心袭来。 只见赵景砚一手拉过张清,一手推开翠兰,广袖一卷一挥,随即就听到几声暗器入肉的呼哧声。 阿木一个飞身,踹翻了最近处的一个,一直在暗处的几个暗卫此时也已也现身,一下子制服了那几个男人。点穴,卸下巴,再一拳打掉他们后槽藏着毒囊的牙齿,一气呵成。 “属下该死。”处理完,阿木就抱拳跪下。 “带回去。”赵景砚沉声说到。 “是!”阿木一挥手,与暗卫带着被控制住的几个男人,迅速退去。 翠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被张清后面那个长得妖孽一样的公子推开,等自己回过神来,刚刚站的位置哪里还有张清和那个公子。她一下子慌了,大叫起来! 可是百姓的呐喊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第一条龙舟冲过了终点,第二条龙舟冲过了终点……人群不停地爆发出一阵阵呐喊,淹没了翠兰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哭喊声。 这次赵景砚并没有拉着张清跑,而是揽着她的腰,提起轻功带着她飞速地远离人群。 “换(放)怀(开)窝(我),”他的速度太快,风灌到张清嘴巴里。张清嘴里一直在叫,但又因为害怕两只手死死抓住赵景砚的衣襟。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景砚在一片小树林旁停了下来。 一停下来,张清就推开了赵景砚,并警惕地看着他,开口:“二公子,你带我来这里,所谓何事?” 赵景砚眼角微抽,这人,刚刚还抓地死死的,一到地儿马上就把人推开了,利用完就扔? “你应该很清楚,所谓何事!本公子正要好好跟你算算。”可以算的帐多了去了! “我不明白公子说什么,小女子先告辞了!”张清心虚,乌溜溜的眼睛一转,该不是这么快就发现画不对了,赶紧溜我的亲娘诶! 赵景砚早已预料到这小丫头没有这么好对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把她拽过来扣住双手! “喂,喂,喂!二公子,二大爷!”你大爷的,手怎么这么长! “呵呵,把本公子画成了鬼,就想这么轻易走了?而且本公子前后救了你两次,这笔帐该好好算一算。”赵景砚不慌不忙地说。一只手扣着张清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甩到后面,心想:小丫头这手腕也太细了,用点力会不会断了。 “救了我两次是怎么个说法!明明是公子连累我两次!上次说是江湖杀手,这次又是什么?有公子出现的地方才有这些人!没准是公子的仇家!我一个乡野出生的,跟这些人搭个什么边。”张清也是看清了刚才那一伙人的身手,绝对不是自己原先想的拍花子那么简单。画像的事当然不提,她可不想自找苦吃。 “牙尖嘴利!别转移话题,先说画!怎么变成那样的?”赵景砚脸色冷冷的,让人看不出喜怒。 但他心里实在是想知道。 “那,二公子,先说好了,说了就放了我!”张清樱红小嘴一翘。 赵景砚看着她突然撒娇的样子,眉毛皱起:“好好说!”说话就说话,撅什么嘴? 张清汗颜,怎么自己对着这个二公子,就卸下防备?妖孽,啧啧!长的好看,真占便宜。 “说!”赵景砚催到,看她手有点红了,稍稍放开了点劲。 “其实很简单,我用了两种墨汁!”说到这里张清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变化,淡定又张扬,她继续说到:“先用正常的墨汁画出底稿,也就是,咳……水猴子,再用乌贼的墨囊加一点我秘制的药粉做成特殊的变色墨水,于原画上,再做一副!待时间一到,特殊墨水所画的画就会消失殆尽,只留原先的底稿了。” “哦,底稿,就是那张水猴子!”张清说得简直是眉飞色舞,那骄傲的神经仿佛在说,你看,我了不起。 赵景砚了然,原来是乌贼的墨汁,但随即感觉脑仁有点疼,自己怎么就遇到了这个奇葩。 “我的白玉扣呢?” 张清无力望天,对了,白玉扣!上次去玉海阁去交画的时候就想一起还回去,但是碍于二公子气场太大,拿回发带已经高兴到起飞了,当时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还有,你画的那个牡丹,哪里看来的样子?很独特。”赵景砚看似不经意地问。 “哦哦,牡丹哦,那是随意画的,想着那样更合理些。”长话短说算了,灵感也就是翠兰随意的一嘴,张清这样想。 “是么?”赵景砚抓着她的手紧了紧,看向她的眼光更加深邃,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公子,现在可以放开我了,我给你拿白玉扣。你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又被你连累了一次的份上,画的事……”张清只想快点回去,估计翠兰要着急了。 赵景砚很干脆的放开钳制她的那只手,眼神却往向远处,耳朵微微一动。 张清双手自由了,于是马上伸去荷包,拽出一个东西,递给赵景砚! 赵景砚一看,表情一变,心下大骇! 第二十六章 益州邵家 张清一看,怎么把那个捡到的黑铁牌顺着挂绳给拿出来了,错了错了。 没等张清放回去,赵景砚就一把搂住她的腰,轻功一提,就带着张清飞到了身旁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 “……?”今天怎么一个劲儿地在飞?张清很疑惑,“二公子?” 赵景砚没等张清开口,就拿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又怕她挣扎发出声响,就在她耳边说:“别吵,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有两个黑衣人提着剑急步而来,他们对视一眼,步伐慢下来,缓缓地拔出剑。 张清在大树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瞪大了眼睛,杀手?随即她转头,盯着赵景砚,眼睛里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看,又被你连累了,杀手诶! 赵景砚眼神犀利,表情冷峻,在张清看他的时候,他也毫不客气地直盯着她的眼睛! 玄铁令!她手里怎么会有玄铁令这种东西! 而且,她现在的眼神,明显看得出不害怕! 会西北独特的错乱针绣法,有前张阁老画风的丹青之技,再加上上次补全的,与原来的玉佩相差无几的牡丹图! 又想起那晚在湖里的情形,真的是偶遇还是蓄谋? 她究竟是谁? 赵景砚带着深思般探究的眼神低头一直审视着张清。 又怕她掉下去,大手紧紧抱着她的腰。 张清终究是个姑娘,虽然眼神不想败落于赵景砚,斗鸡似地想跟他来个眼神杀,但耳朵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被抱着不说,还紧紧压在树干,嘴巴还被蒙住,这个二公子实在不要脸,登徒子!要是树下不远处没有两个黑衣杀手在环视,张清就要提脚踹他了。 腰旁好像戳到了一根硬树干,张清轻轻扭了扭。 “别动!”赵景砚用内力传音,整个人僵硬了一瞬。 张清想说,二公子,有个很硬的枝干戳到我了。但她没有赵景砚那样不用开口就能让别人听到自己说话的武功,就撇了撇嘴,又轻轻挪了一下。 “再动,就扔你下去!”赵景砚用内力,咬牙切齿地传过去。 两人就这样待在大树上,至到两个黑衣杀手持剑搜索了一番无果后,退走。 “呼,终于下来了!”从树上下来以后,张清就被放开了。 赵景砚黑着脸,没有回答她,手一动,两名暗卫嗖地一下子就出现在眼前,等待赵景砚的吩咐。 “去查,是什么人。”赵景砚觉得永州这一趟水,是越来越浑了。 赵景砚没有再为难张清,但也不再和她说话。一前一后,远远跟着直到看到她跑向那个,原本跟她一起的女子身边后,就转身走了。 这边龙舟赛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拿到第一的是贴有王氏商行号徽的那一条龙舟,来自七里乡前屯村和上沙村。划船的几十个汉子,黝黑壮硕的身板布满汗水,眼睛都是通红的,带着湿意。 第二是鹤头乡的,印这金氏商行的号徽。第三则是夏侯煊亲自下场当鼓头的那一条印他自己姓氏的船。 夏家村的汉子们,虽然只拿到了第七,但也都觉得酣畅淋漓。何况所有参与的人在赛龙舟之前就拿到了一两银子,十几支船除了前三名要派代表去大看台拿彩头,其他的都还在河里各自约战。 一场龙舟赛像一瓢倒入油锅的水,让整个永州在这一天沸腾了起来。从永州县城的街边巷尾到偏远村子,能赶来看的,都赶来了。各处做小买卖的货郎也都早早就到,都想着在这热闹中,赚几个钱回去。仿佛笼罩着整个大地的阴霾,被一阵喧闹,戳破了一个口子,光顺着这道口子,不断地钻进去,口子越扩越大。 河岸边的百姓,随着龙舟赛的结束,慢慢散去。 “小姐,永州真热闹,这赛龙舟,太好玩了!唔,这个钵仔糕太好吃了!” “哈哈哈,元宝,好吃!还有更好吃的,走,去永州县城!”邵璇璇吃完手里的钵仔糕,对着她的丫鬟元宝眨眨眼睛,笑着说,犹如满月的脸庞嵌着两个深深的梨涡。 “大小姐,老爷吩咐说,让我们先去锦绣坊,吴娘子已经安排好住处。”护卫大吉说。 “知道了,大利呢?”邵璇璇问。 “去驾车过来了,大小姐还有什么要吃的吗?我去买。”大吉说。 大吉又去小摊上买了一些小吃,回来的时候,大利已经把马车赶了过来。 玩了一天的邵璇璇,躺在马车上的时候,舒服地吐了一口气。知道自家小姐无比怕热,大利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冰,让整个马车里都凉爽无比。马车很大,角落还放着一个冰鉴,元宝打开一看,好多冰镇着的水果。 “大利,好家伙啊,这都给你搞到了?可以啊!”邵璇璇撇了一眼冰鉴,这东西百姓中可不多见。 “嗯……”很少说话,是大利的常态。 “大小姐,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是个冰鉴而已,驾!”大吉赶着车,大利坐在他旁边,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摸一样。大利白了大吉一眼,眼神仿佛在说,有本事你也拿着钱马上买个冰鉴回来? 马车里的邵璇璇吃着冰镇的蜜瓜,含糊不清地说说:“大利,给他个白眼,让他去买!” “就是就是!大吉哥,你别老欺负大利哥!”元宝边说,边把蜜瓜从马车里递出来,给两兄弟。 大利一下把两块瓜都拿在了手里,大吉就伸手去抢。 “元宝,你说爹这次放着别人不用,为什么让我出来?”身为大通朝第一巨富益州邵家的大小姐邵璇璇在江南大灾后,被父亲派来查看江南个产业的损益。 “自然是小姐是天下第一经商奇才,所以老爷才让你来的。大少爷,不是去了西北么?”元宝说。 “你说大哥自从两年前去了西北一趟,怎么回来人都变了,问他什么都不说。这次不知为何,火急火燎地要去,爹也阻止不了,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邵璇璇叹气,真不想出来干活,两百斤的胖子,只适合在家躺着。 “让开,让开……”后面的一辆马车跑地飞快。 大吉往后看了一眼,皱眉,后面的车怎么跑这么快。于是忙去拉自己的缰绳,准备让道。 砰!一声巨响! “啊……”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大小姐!” “小侯爷!” 第二十七章 排山倒海 夏侯煊吓得魂都要掉了! 马车一个刹不住,撞车了! 速度太快,前面的车也被撞地散架了! 更让他险些吐血的是,沈小侯爷,还飞出去了! 不仅仅飞出去,还被前车甩出来的女人,给压着了! 压得…… 只能说,把,把沈小侯爷一下子给压“没”了! 一炷香之前 今日当了鼓头,并且拿到了彩头,夏侯煊觉得绝对是达到了人生巅峰。 等要回永州县城的时候,赵景砚不见了踪影,故而他趁那份激动劲儿还没过去,就抢了车夫的活儿,驾起马车就飞奔起来。 马车里只有沈梦泽,因这几日实在被折腾地太累,龙舟赛终于结束了,于是就在马车里打一个盹。 陈祈安想要骑马,林航不放心也要了一匹马跟在他身后。两人慢慢地骑着马,看着夏侯煊驾着马车渐行渐远。 谁也没想过,马在跑了一段路后,越跑越快,渐渐失去控制!直到撞到前面的马车,马翻倒在地,还在不断地抽搐! “大小姐,摔着没有?”元宝因离大吉比较近,在夏侯煊的马车撞上来的那一刻,被大吉抓住了手,所以没有摔在地上。 “小侯爷!死胖子!快起来!要出人命了!”夏侯煊看着一个足足有两百斤的胖女子压在沈梦泽身上,她身下的沈梦泽则看着毫无反应! 元宝和大利两人急忙把邵璇璇拉了起来,元宝则着急上火般上前查看大小姐有没有摔伤。 笃,笃,笃……林航和陈祈安听到了夏侯煊凄厉的叫声,策马加速,不一会儿就到了。 夏侯煊有点慌了,小心地扶起沈梦泽,一直叫:“小侯爷!醒醒啊!” 看到林航来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慌乱地叫道:“少南,快来,出事了,小侯爷被压死了!” 林航和陈祈安都下马跑过来,林航蹲下来小心地扶着沈梦泽,伸出两根手指探了一下鼻息。紧接着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夏侯煊的肩膀说:“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现在还不清楚他的伤势,暂且不要挪动!” “喂,你们是谁?把我们马车撞散了,把我们小姐伤了,还骂人!”元宝插着腰,指着夏侯煊。 听闻沈梦泽只是晕过去,暂时没有大碍,夏侯煊的心放下了一半。眼前虽说是自己理亏,一是碍于面子,二是沈梦泽确实是被眼前这个胖胖的所谓的小姐给压地晕过去了。所以,夏侯煊也没有给好脸色。 “说,想要多少钱!”夏侯煊脸色极臭,想快点了结,毕竟沈梦泽还没醒,到底伤在哪里还不清楚。 “呵呵,本姑娘最不缺的就是钱!给本姑娘道歉,赔偿马车,多一分都不要你!”邵璇璇被元宝拉起来以后,眩晕了片刻,直到听到夏侯煊这话,气笑。 “你,口气到是大!找死!小侯爷要是被你压出个好歹,小心你的脑袋!”夏侯煊眼神突变,玉骨扇刷地一下打开。 大吉大利两人一个箭步挡在邵璇璇前面,拔出随身之剑,两人气势拔地而起。 嘿,遇到练家子了!夏侯煊轻蔑一笑,拿着玉骨扇的手稍稍收回,一只脚往前迈出,作势就要开打。 “子阳,收手!”林航轻喝道,夏侯煊转头看了他一眼,收起了玉骨扇。 “这位小姐,今日之事,确实是我们不对。但是眼下,我兄弟仍然昏迷不醒,赔偿道歉之事,待到他醒来再说。不知可否。”林航温文尔雅,语气和缓,几句话就把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平息下来。 邵璇璇这个时候,才看了一眼刚刚摔倒时,垫在自己身下的“肉垫”。 也就是这一眼,让邵璇璇明白了什么叫一眼万年。她按住心口,心跳一下子快起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口蔓延至全身。 元宝看着自家小姐按着胸口,急忙过来扶住她,然后气得用眼睛瞪着夏侯煊。 他们走的道本来就是官道,龙舟赛结束后,来往的人原本就多,这事儿一出,路过的人纷纷都停下来围观。 “这位公子说的是,眼下先救治这位小侯爷?”邵璇璇不确定是不是听到的是这三个字,见林航点头,继续说到,“让我的护卫先去找马车,救人要紧!” “那马车就交由小姐安排。各位父老乡亲,有没有大夫在场?我这兄弟急需诊治!”林航拱手,去县城找太医要耽误很久。 林航之所以直接把弄一辆新马车的事交由邵璇璇,是因为看到这位虽然,嗯,有异于常人,但单单看谈吐和刚才两个长得一摸一样的护卫的身手,就知他们并非一般人。 大利在收到邵璇璇的一个眼神后,就一个闪身不见了。 “让一下,让一下!我是大夫,是不是有人受伤?”说话的是一位少年,大概十五六岁,但是他表情严肃不像玩笑。 夏侯煊拿着玉骨扇在那少年胸前一横,不让他上前。 “请恕我们无礼,我这位兄弟身份特殊,这位少侠是?”说话的是林航。 “我爹是七里乡上沙村的余先生,十里八乡的名医,祖上是太医出身,我从会说话就会背医书了,先让我看看这位公子有没有大碍。”这位少年,正是上沙村余先生的小儿子,余世文。 “是我们村余先生的小儿子,放心不是江湖骗子!” “对对,是我们村的小余大夫!” 认识他的百姓纷纷说。 夏侯煊放下玉骨扇,态度恭敬了许多,道:“刚才多有得罪,请!” 余世文医者仁心,是不予夏侯煊计较。上前去蹲在沈梦泽的身旁,扒开眼皮看了看,又拿起手把了脉,说:“没有大碍,先让他醒来,再看看身上骨头有没有错位。” 他从腰间拿出一小瓶药,递给林航说:“这是我自己做的药,放在鼻子下闻一闻,就能醒来。” 林航,拿着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大脑,见没有其他反应就放在了沈梦泽的鼻下。 几息之间,沈梦泽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只记得马车失控,夏侯煊大叫让开,后面就只听到砰地一声,他就飞出去了。来不及稳住身形,就被一个庞然大物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砸昏过去了。 “公子,你还好?”邵璇璇看到地上的小侯爷醒了,也松了一口气。要是自己真把人砸死了,也就说不清了。 “你,就是那个,那个,排,排山倒海?啊,痛死了!”沈梦泽刚醒来,说话断断续续。 第二十八:拜帖 沈梦泽醒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余世文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骨头没有断,但是巨大的撞击力使得沈梦泽的胸口淤青一片,痛是肯定的。 林航谢过余世文,随后看了一眼陈祈安。陈祈安从怀里默默掏出一大袋银两,递给余世文。 余世文以只是路过顺手救治不需要诊金为由,婉拒。故而在场所有人都高看这小余大夫一眼,不少人竖起大拇指,真仁心仁术。 大利已经找好了马车,邵璇璇自己上了车,元宝紧随其后。林航扶着沈梦泽坐上马上以后,拉过夏侯煊让他带着陈祈安,自己也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大吉和大利这次也不再玩笑,问了沈梦泽他们的住处以后,就稳稳地驾车向永州县方向去了。 一路上,邵璇璇眨巴着双眼,一直盯着沈梦泽看。啧,真好看,唇红齿白,玉树兰芝,翩翩佳公子一枚。 而沈梦泽半躺着,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见那把自己压昏迷的女子盯着自己看,颇不自在地说:“看什么?我脸上也砸伤了?” “没,我只是觉得公子很好看。”邵璇璇很是直白,眼神里的喜欢和欣赏都要溢出来。 “不许再看了!别以为这么说,我就原谅你把我压晕过去的事!”沈梦泽不讨厌这个胖乎乎,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子。但任谁被这样弄一遭,都不会把肇事者与喜欢两个字挂钩。 “公子管自己的,我看我的。”邵璇璇支起下巴,嘴角上扬,梨涡越发深邃。 沈梦泽无语,这女子直白到让人汗颜,看她身边的护卫就不像一般人家出身,但这言行举止实在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可言。转而不去看她,闭目养神。 “吁!大小姐,到了!”大吉轻声说。 “这位,小侯爷?到了!”邵璇璇歪着头地对沈梦泽说,眼神没有一刻离开他的脸。 沈梦泽简直没眼看她,直勾勾地眼神,没见过男人么,哼?虽然自己确实是霹雳无敌京城第二帅没错。 “喂,送我到这里可以了,你进来干嘛?”沈梦泽被林航扶着下了马车,迈入金府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胖女人怎么还跟着? “怎么了,小侯爷,刚刚这位公子,不是说等你醒来,再说我们马车被撞道歉赔偿之事么?现在不算数了,这位?”邵璇璇紧跟着沈梦泽,往向林航。 “在下姓林。” “林公子,前头说的话可算数?” “自是算数的。”林航点点头。 “那就是了!走,小侯爷!”邵璇璇一副调戏良家妇男的表情。 沈梦泽表示没眼看,胸口发闷,更疼了。 赵景砚在书房早早就收到了消息,反正人没事,他也懒得理。但还是叫阿木派人去六疾馆把太医叫了过来,所以没等沈梦泽到,太医已经在他屋里候着了。 “这位小姐,在花厅稍事休息,我先带小侯爷进屋。”林航和和气气地说,声音温柔。 “好说好说,去去,小侯爷?那,待会见?”邵璇璇把没皮没脸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眼神赤裸裸。 沈梦泽无力,这是什么女人?被看得全身都起鸡皮疙瘩是怎么回事?夏侯煊更是白眼像刀子一样飞向邵璇璇,一副你等下敢讹诈,我就劈了你的表情。只有陈祈安对这一切都无感,回到金府就回了自己住处。 等到花厅只剩下邵璇璇自己人,她才收起刚刚那副花痴样,从袖子里拿出一封拜帖,递给大吉,说:“把这个递给门房。” “?”这是这么意思?人进来,后再给拜帖?要求见谁? “嗯?我说的不够明白么?” “不,属下愚钝,属下马上去办。”大吉知道大小姐不会无的放矢,于是退下,带着拜帖去找门房。 沈梦泽他们几个住的是紧挨着赵景砚的大院子,会客的花厅离他们都不远。他一回来,太医就上上下下给他看了一遍,和余世文说的差不离,全身骨头没事,就是胸口因撞击淤青严重,疼痛难忍。太医随即表示,淤青也没有多大问题,往身上倒点药酒,再加上他祖传的推拿手法,就可以散瘀化痛。 于是,从沈梦泽院子里传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元宝,你说我是不是把小侯爷的骨头撞断了?”邵璇璇听到那喊声,撇了撇嘴对元宝说。 “那个小大夫不是说了,骨头没事的么?”元宝想了想说。 “小侯爷可真好看,你说让他做我的夫婿怎么样?”邵璇璇表示很满意。 “啊?大小姐,这,这不好?”元宝被吓了一跳,这是私相授受,老爷会打断小姐的腿。 这时大吉送完拜帖,又回到了花厅。 沈梦泽的嚎叫仍然时不时传来,大吉看着自家小姐,心里有一丝丝的尴尬,眼神就随着耳边飘来的嚎叫声时不时瞥一瞥邵璇璇。 “大吉,眼睛抽筋了么?”邵璇璇胖嘟嘟的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 “……”大吉赶紧低下头,大小姐笑的时候比不笑要可怕。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从小到大被整怕了。 “请问,是益州邵家小姐吗?”阿木出现在花厅门口。 赵景砚在收到拜帖的时,听门房回禀说帖子是从沈小侯爷的院子里递出来的,还心存了一丝疑惑。直到邵璇璇出现在眼前,赵景砚心里了然,原来是这一位。 他眼角抽了抽,眼前这个大哥信里要他关照的益州第一富商之女,原来就是暗卫来报的,压得沈梦泽直接昏过去的这一位。他想起兄长赵景堂信中所说,“其兄邵靖在经商一途有大才,邵璇璇更是不出其兄左右”这是大哥的原话。 赵景砚此时才觉得,“人不可貌相”这几个字,得到了实质性的解释。眼前这个圆脸姑娘,大概,额,有一般小姑娘三倍大! 邵璇璇也在打量这个兄长口中,顺亲王嫡次子,镇西大将军的亲弟弟,相传更是京城第一纨绔的男子。 第一眼,着实非常惊艳。只见他一袭宝蓝色锦衣,俊美中带着桀骜和不羁地坐在那里,尤其是那双勾魂丹凤眼,让人一眼就不会忘记。 第二十九:公子属“藕” 但是邵璇璇转念一想,还是小侯爷看着更顺眼。这赵景砚的好看,带着妖气,表面看着玩世不恭,实则心气极高,等闲人靠近不得,就差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保持距离,生人勿近。 两两打量,也就是一瞬。 邵璇璇递上一封书信,就是她到达永州以后,收到兄长邵靖从西北发来的亲笔书。书信一共两封,一封是写给她的,让她看完来找赵景砚,顺便把另一封书信交给他。 赵景砚把信展开,入眼一手行云流水般的行书。邵靖大意是,妹妹只身来到江南,与赈灾有关的生意需要麻烦二公子照顾一二,此类云云。在信的最后,突然变成了一行狂草,写着四个大字:谨言慎行。 赵景砚眉毛微挑,嘴角上扬,心想:还真是大哥的风格。这四个字,就是大哥盖了章的面子了,虽然不认识邵璇璇,但大哥曾多次提起邵靖此人,曾叹道:此人若为官,必位极人臣。评价极高! “邵姑娘以后若有什么事,可直接来这府中寻我,若是我不在府中,可以去县城西大街的玉海阁,给掌柜的留话就可以了。”赵景砚说话多了一份客气。 邵璇璇也随即客气了几句,无非就是麻烦二公子之类的话。说罢,见赵景砚端茶了,就起身告辞。 出了院子,邵璇璇带着几人直接离开了金府。临走前吩咐了门房一句,让门房传话到沈梦泽院子里,说赔偿马车的钱下次再来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翠兰显然被张清的突然不见,吓破了胆。她在人群中一直穿梭,边跑边问,急得双眼通红。 “翠兰!”跑得气喘吁吁的张清,一眼就望见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小小身影。 “哎呦,天爷啊,你这都什么毛病,每次出门都要弄丢!”翠兰冲过来,一把抓住张清的手,红着双眼,咬牙切齿。 “这不,给人群冲散了嘛!好翠兰,下次我一定牢牢待在你身边!”张清没办法跟她详细解释。 “哼!上次你也这么说!”翠兰没好气地说。 “好了嘛,下次糖葫芦我请。”张清心虚,忙道。 “这可是你说的!我要三根!” “……行!” …… 张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因张秀才这次保全全村有功,村里人一致决定,先帮着修好张家在内的第一批屋舍。所以翠兰仍然去了夏家祠堂,张清则直接回到村里。 这一日过得,甚是惊心。张清此刻站在家门口,才隐隐生出一些惧意来。 “怎的,这一早就出去,现在想起来要回家了?”张秀才从堂屋出来,正看见推门而入的张清。 “没,和翠兰玩的迟了些,爹爹用晚饭了没有?”微笑,歪头,假装乖巧。 “滚,赶紧去吃饭,你娘留了饭在灶上。”张秀才没好气地说。 “得令!这就滚!” 饭扒到一半,张清看了看家里,问:“爹爹,我娘呢?小弟呢?” “你娘和翠花娘去隔壁前屯村了,你弟弟吵着要去看看钦差赐的牌匾。” “那匾有甚可看?几个字,一块匾,哪有那些彩头实在。爹,我看到那些龙舟上面有好多商号的号徽,这是不是就是爹爹之前说的赞助?”张清想起每条龙舟上的旗子和挠手们统一的着装。 “嗯,这位钦差大人有颗玲珑心。龙舟赛这么一弄,肯定救了好些人,人的心思一旦没有过度沉溺在悲伤中,也就是慢慢从悲伤中抽离的开始。”张秀才想起那个在县衙见过的钦差大人,不禁心中暗升敬佩。 张清这时想起狗蛋之前有几日特意去大河边看匠人们造龙舟,回来就把这王府公子游戏人间的前前后后了解了个大概,讲给他们听。 “哪里是玲珑心,说是商人算计还差不多。爹爹,狗蛋之前打听过,说是那个什么王府公子,为了游玩戏耍才弄的这个龙舟赛,我倒是看着不尽然。”张清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水,接着说,“说是为了玩乐,现在冠上了商号赞助,给商户做足招牌,然后向商号一条龙舟收一千两。我算了下,彩头全合一起也不过千两,但这王府公子一条龙舟就收商号一千两!说是玲珑心,倒不如说这个王府公子的心属藕,切开,都是眼,心眼的眼。” “哈哈哈哈,看来你对这个王府公子倒是评价颇高!”张秀才笑道。 “只是来这一出,商户满意高兴,钦差有匾可写名望得显,百姓得着甜头看着了热闹心也宽了,他自己功劳拿足,腰包更是进一万多两。”张清此时也不得不佩服这个王府公子,看似一场简单的龙舟赛,却有着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张秀才很欣慰,觉得自己的女儿真真聪慧。 “你能看到这么多,为父很是欣慰!你没有人云亦云,甚好!” 张秀才话音未落,就听到开门声。 “爹爹!姐姐!我看到好多衙差,还有还有,那个匾额好大一块!”张旭像一个小炮弹一样冲到张秀才面前来。 “是吗?有多大?”张清笑眯眯得看着自己的弟弟。 “有这么大,很大很大一块匾!”张旭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文娘后脚进屋,“今天前屯村和上沙村可真是风光了,我听说他们要准备合村了。” 张秀才点点头,这事是之前就有耳闻了,因前屯村在这次大水中损失实在太大,单单凭借留下来的人,想完全重建原本的前屯村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只有与上沙村合村,是目前最快最好的办法了。 “他们两村里正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那奖励的一百两银子拿出来作为合村重建之资。你们是没看见,好多人都哭着跪倒,一个劲地都在说钦差大人英明。”文娘边收拾张清吃完的碗筷,边转头对着父女二人说。 文娘收拾完,就与张秀才坐下说话,张清领着不断打哈欠的张旭去洗漱。 “相公,我今天还有件重要的事要与你说。”文娘看了看院中的一对儿女。 “什么事?” “就是今日我去前屯村路上,遇见了余先生家的,然后就一起去的前屯村。”文娘顿了顿继续说到,“余先生家的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打听清儿,还说我们两家的孩子应该时常走动,你说她是不是……” 张秀才点点头:“余先生最小的儿子和清儿年纪相仿,与你这样一说也是情理之中。” “相公,清儿马上要十四岁了,要是……应该早就定亲了。”、 “十四了啊,真快。”张秀才沉默了片刻,“你注意着相看,孩子必须人品贵重,父母恩爱,还有清儿我要留到十八岁。” 文娘刚想答应着,又听见张秀才说到:“还有,你先看着,别一口答应,要经过我的考教。” “还有……” “好啦,相公,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都知道!”文娘看着张秀才那啰嗦的妇人模样十分地好笑。 “……” …… 第三十章 皇家秘辛 夜未深,赵景砚坐在书房中,手里拿着一张牡丹图,细看之下竟然与张清那日所画之图,并无二致,只是这图细节上更为精致,纸张颜色发黄,看似是有一些年头了。 此时的赵景砚眉头轻蹙,阿木站在一旁,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暗卫问:“你查的夏家村张勇一家,确实是从陕西一路逃避战乱来的江浙?那地确有此人?” “是,张勇此人因是秀才出身,十三年前一路逃难皆有迹可循,确实是陕西金州人士。其女儿张清是靖武三十一年在金州所生,后遇反贼叛乱,为躲避战乱,举家逃难到江浙。”暗卫说完,低下头。 “靖武三十一年,时间是对的,但是地方不对。”但到底哪里不对?赵景砚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时,窗外一声布谷鸟叫,打破了书房凝重的气氛。 “暗一,进来。”阿木出声。 “公子!”暗一一个闪身从窗户飞进来,单膝跪在桌案前。 “说。” 暗一就是赵景砚派去跟着张清的影卫。 一炷香的时间,暗一已经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全部汇报完毕。 “咳,说亲这样的事,不必汇报了,多关注有没有其他异样的事情。”阿木看着暗一说,话音刚落,就感觉周身的温度突然降了一个度。 “说亲?说的谁家?”赵景砚随口问到。 暗一抬头看了一眼赵景砚,稍稍一愣,回答:“说的是上沙村余先生家的小儿子。” “那个呆头小子?”赵景砚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想起那日与余先生偶遇后,回程的时候在路边看到的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子。 “……”暗一沉默。 “知道了,退下,继续盯着,不要遗漏任何消息。” 影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二公子,那张清是不是就是陛下寻找之人?”阿木问。 “未必是,也未必不是。”赵景砚缓缓地说,声音低沉。 赵景砚想起自己离开京城之前,皇伯父召见自己时说的那一段辛秘…… 这事要从靖武三十年的时候说起。当时的昭和郡主(大长公主之女,大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堂姐,武帝的长女)因乔装出游遭遇过路抢劫,被一少年所救。两人郎才女貌,一见钟情。后又经过几次相见,互诉衷肠,进而私定终身。本来这也没什么,无非是一出英雄救美的佳话。 少年的出身不高,只是一个七品武将之子,长公主十分反对这门亲事。后因昭和郡主软磨硬泡,长公主无奈之下答应。就在二人以为打通了长公主这边,少年家里必然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又被一个消息击溃。 少年的父亲知道后竭力反对。 反对的原由竟是少年早已有了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 此事少年并不知情!其父解释说,一直以为当年指腹为婚之事只是口头一说,所以也没有将此事告知少年。但前几日老友带着闺女上门,要求兑现当日口头承诺。 少年父亲虽只是个七品武将,但却人品贵重,重信守诺。当即便答应老友自家会履行当日口头婚约。 未婚妻家人后来知道少年与郡主竟然已私定终身,就上门来讨要个说法。大人们在前厅商议之时,未婚妻去了后院找少年说是要当面说个清楚。怎料就在后来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后院却出了一件惊天的大丑事。 少年被发现神智不清地与未婚妻赤裸地躺在一处,而最令人惊诧的是,昭和郡主和一个仆从也全身赤裸躺在下人房里。 当时的情形太过混乱,那下人当即被处死,昭和郡主被秘密送回宫中,后所有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而那少年和未婚妻,只能择日完婚。 “二公子,那少年是?”阿木问。 “周臻。” “承安候?”阿木暗暗乍舌,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可是,昭和郡主不是病逝了么?” “事实是,昭和郡主在这事发生的两个月后,发现有孕。”赵景砚缓缓说到。 阿木瞪大了眼睛,这……狗血淋头。 “那时大长公主向太医要了一碗红花,打算就此落胎,再把公主远嫁西北,以了结此事。” “那后来呢?怎么会病逝,又与我们要找寻之人是什么关系?”阿木知道,这是奸生子,落胎是必然的结果,但后来这一系列的事又是为哪般。 “后来,等服侍的嬷嬷给昭和郡主端药之时,却发现郡主不见了,留下一纸道别纸条,且只带走了一些首饰和银两。”赵景砚慢慢地说着。 “可见当时走的十分匆忙!大长公主震怒,委托当时还是王爷的皇伯父暗中查找,但是昭和郡主却像针落入了大海一般,毫无踪迹可循。直到近日,京城当铺流转出两件精美的内造首饰,经过查验,确实是当年昭和郡主带走的那些饰物。又经过多方查找,确定了最后见过昭和郡主的人,在靖武三十一年时于江浙永州地界看到过她快要临盆的样子。”赵景砚声音低沉好听,缓缓讲述,愣是把这狗血的陈年故事给说了个清楚明白。 阿木觉得,二公子说的故事,比城门口酒馆里的说书先生强一万倍。 “二公子,那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孩子应该是生下来了。” “只能这么假设。而通过玉海阁的典当记录,两件首饰典当的日期相隔三年。当时的掌柜现年事已高,也只能约莫记得后面一次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女童来典当,但关于那女子的相貌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所以,又和张清扯上什么关系?” “问题就在于我让她补的那一半的残缺的玉佩图,她画得竟然与原有的分毫不差!那块玉,是昭和郡主出生之时,大长公主下令打造,属内造之物,天下再无其二。”赵景砚指了指架子上的盒子。 阿木小心拿出那幅牡丹图,在赵景砚的桌案上打开,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张清画的这张,与二公子赵景砚手里的那张,除了细节,其他几乎一摸一样!并蒂的牡丹,一大一小,雍容华贵。 “所以说,张清就是昭和郡主之女?可是其他信息都对不上,张勇一家南逃都是有迹可循的,若说张清就是那个孩子,那昭和郡主现今又身在何处?”阿木感觉自己本身不多的智慧现已所剩无几。 “若她不是那个孩子,时间地点上可以算是巧合,那这幅画呢?她要是没见过那半块玉佩怎么能画得如此准确,准确到几乎一模一样?”赵景砚将牡丹图收好,起身走到博古架旁,打开方才放画的木盒子。 “那块残玉,是关键。”赵景砚从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巧合中,一击抓住最重要的线索。 第三十一:粮仓大火 咣,咣,咣……外面突然锣声大作! 随后又传来一阵阵吵杂声。 赵景砚看了阿木一眼。 “来人!”阿木低喝。 影卫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外,推门进入,抱拳。 “去看看怎么回事。”阿木看了一眼门外。 赵景砚拿着那木盒子,把手里的画卷放了进去。随即看到盒子里卷起的另一幅画,想起作画的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影卫来报。 “回禀公子,粮仓失火。” “粮仓?哪个粮仓?”赵景砚诧异,看方向是常平仓,但常平仓日常有官兵把手,怎的会失火? “是常平仓。”影卫答。 “走,阿木,去看看。”赵景砚把手中的木盒放回去,转身走出书房。 因赵景砚所住的金府,本就离县衙不远,他一踏出自己的院子,就看到远处冲天的火光。 “二哥。” “二哥。” 林航和夏侯煊此时还未睡,显然也是知道了永州常平仓着火一事。 “走,一起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人骑着马到达时,常平仓已经整个被大火吞噬。 火舌曲卷着,旋风似得。常平仓的墙已然灌满了红光,黑色的浓烟从火红的窗口冒出,带着低低的破裂声。救火的人群在飞快地来回奔跑,可那些洒出去的水,仿佛完全不是火焰巨兽的对手,丝毫不见果效。 赵景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陈文忠。他见过这位钦差大臣很多面,从容的,戏谑的,智慧的,甚至暴怒的,可这一刻陈文忠的样子是他完全陌生的。这个小老头,看着样子比白天老了十岁,他的身体似乎是佝偻着的,仿佛这火吞噬掉的不仅仅是粮仓里的存粮,连他的精气也一并吞了。 “陈大人。”赵景砚走到他旁边。 “你们也来啦。”陈文忠,看了看赵景砚一行人。 林航与夏侯煊点点头。 而站在陈文忠旁边的郑敬,此时也是完全懵掉的状态,常平仓大火,他难辞其咎,官途休已! 大火足足烧了一夜,由于常平仓所在地势较高,这一整夜冲天的火光便照亮了大半个永州城。 一连数日,陈文忠都没有回金府。 常平仓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是够陈文忠头痛的了。 因常平仓是永州城的官仓,往年丰收官府就会收存一定的余粮。遇到荒年或者灾年,官府就可以以较低的价格让这些粮食在坊市流通,打击那些屯居奇货哄抬价格的不法商贩,使市价保持一定的平稳。 常平仓异常重要,故而日常是有数十官兵把手的,这次是如何着火的,却是谁都说不清。有人说是天干物燥自燃的,有人说是看到天上有只带着火种的大鸟经过点燃的,也有人说是神仙发怒连降洪灾火灾……越说越离谱,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常平仓存粮被烧,引得百姓恐慌,不良商贩乘机抬升粮价,永州城以及周边县城粮食短缺达到了灾后最高值…… 当然,这一切需要处理的,基本都是陈文忠的事。 而永州城阿外楼的包间里,几位公子哥儿,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二哥,永州还有哪些好玩的,这几天待着有点无聊。”夏侯煊开始有点怀念京城的热闹了。 “是啊,二哥,这里的姑娘都不及挽春阁的姑娘水灵。”沈梦泽喝完一杯酒,不过瘾得咂巴一下嘴。 赵景砚往后靠了靠,“少喝点酒,好不容易这两天没听到你那杀猪般的嚎叫。那叫声真真刺耳,骨头又没断,你至于么?”真是丢京城纨绔圈子的脸,鄙视。 沈梦泽秒懂他嘴里未说出的后半句话,顿时火大,“二哥,你是不知道,那个女人,足足有几百斤重!我当时都觉得,吾命休矣。这几日更是被大夫用活血化淤的推拿弄的生不如死,叫几声怎么了,小爷这是无妄之灾!怎么到你这变成丢脸了。” 林航想想当时的情景,也顿觉好笑,低低地笑出声。 “喂喂,少南,你也笑!”沈梦泽觉得,全天下的人此时此刻都有负于他。故,端起一壶酒,喝了个痛快。 “小侯爷,我很同情你,但是架不住这事它好笑啊!哈哈哈哈哈,我觉着这个故事可以讲一辈子。”夏侯煊也是个伤口撒盐的主。 “呸,你这个始作俑者,看我今天不喝死你!”沈小侯爷觉得今天算是看清这些兄弟的真面目了,想着统统把他们喝死了干净。 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菜的陈祈安,推了推沈梦泽。 “陈十七,推我也没用,今天小爷我……”没等沈梦泽说完,陈祈安又是用力扯了扯。 不等沈梦泽反应,便朝着窗外喊到,“邵家阿姐!这里!” 邵家阿姐?谁? 所有人的反应都差不多。 沈梦泽离窗口最近,转身去看,下一秒就变脸了。 “陈十七,没想到,你才是心肝最黑的那个!”沈梦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夏侯煊也走过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好家伙,原来是那个邵家大小姐!然后转身对着陈祈安竖起了大拇指。 赵景砚也踱步到了窗边,往外面瞧了瞧,确实是邵璇璇。她身边的是,清清?这两人怎么在一起。 “阿木,去下面街上请邵姑娘,旁边那位应该是她的朋友,也一并请来。”赵景砚说。 阿木站在门外,听到自家二公子吩咐就下楼去了。 赵景砚望着街上,阿木走向邵璇璇,抱拳说了一番后,就见邵璇璇朝这边点点头。她身后的张清,见到阿木,除了略感诧异,到没有太大的反应。随即邵璇璇与张清说了几句后,两人便在阿木的陪同下,进了阿外楼。 “二哥,你叫她上来干嘛?”沈梦泽觉得以后出门一定要翻老黄历。 “她兄长与大哥是好友,而且,我听说,你还欠人家的车马银子未赔。”赵景砚干脆倚靠在窗边,将手里的酒喝了一口。 正午的阳光,照在赵景砚的脸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狭长的凤眼,因饮酒的缘故,流露出一丝迷离。修长的手指,捏着天青色的汝窑酒杯,却让这上品的瓷器生生成了陪衬。 第三十二章 传话 张清跨进雅间的那一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夕阳下的妖孽美人图,愣怔一瞬,随即垂下眼去转看别处。 心想:这妖孽悍匪怎么与锦绣坊的东家交好?随即目光所及,满屋子的公子哥儿模样的人,再加上身旁的邵大小姐,顿觉此地并非可留之处。想着,一会儿就寻个由头告辞便是。 原本张清今日到永州城,是帮她娘来锦绣坊交绣样的,恰巧碰到了锦绣坊的东家邵家大小姐,邵璇璇。 在锦绣坊掌柜验绣样的时候,恰巧被邵璇璇看到,便被一眼相中了文娘这独特的针法手艺。然后,她便拉着张清,说自己正巧想找人绣一幅六骏图的屏风送给父亲作为寿礼。 一来二往两人越聊越投机,乃至后来,张清要走了,邵璇璇出门在街上送别的时候又拉着她聊了许久。 张清听到街那边的酒楼,有人叫了一声“邵家阿姐”,知是邵璇璇遇到相识之人,便要告辞,说道,先回家问过娘亲能否绣那屏风再来锦绣坊告知。不料,还不等转身离去,便看见悍匪二公子身边的那叫阿木的护卫,拱手相请。于是便抬头望向那酒楼窗口,果不其然,是那人。 一见是那人,张清便说,“邵大小姐友人相请,那我先告辞了。” 阿木紧接着开口道,“我家公子说了,既是邵姑娘的朋友,也一并相邀。” 张清此时有点无语,这个二公子作甚要让她这个友人一并被邀?刚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便又被邵璇璇一把拉过,在她耳边说道,“跟我一起去,见见我的夫君!” “啊?这?你嫁人了?” “没,他还没答应呢,今天第二次见面,你帮我瞧瞧!哦,对了,他还欠我钱呢!” “啊,这……”张清觉得,这邵家小姐这话简直大胆至极,后转念一想,那心上人该不是那个二公子?就,跟着去看看? 于是乎就出现开头那一幕。 “喂,那个排山倒海!小爷可不是占便宜之人,上次毁你车马,多少银子,今儿一并结清。”沈梦泽看到邵璇璇,就心口发疼,又看到她直直看着自己,头瞬间也疼起来。 “九如,不得无理。”赵景砚说,“拿一千两银票给邵姑娘赔礼。” “二哥!她那车马哪里值……”沈梦泽还没说完,就看到赵景砚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看向自己。好!景堂大哥的朋友的妹妹!小爷我认怂还不行吗? 邵璇璇一脸笑容看着沈梦泽吃瘪,两个梨涡越发深邃。 “那,一千两,我们一笔勾销了啊!”沈梦泽把银票递给邵璇璇。 “谢谢,沈小侯爷,这个钱我一定会好好收着。”邵璇璇依然笑眯眯地,圆圆的脸看着很是可爱。 “刚刚是你在叫我吗?”邵璇璇看向陈祈安。 他点点头,“我是陈祈安,大家都叫我十七。” “邵姑娘,又见面了。”说话的是林航。 “林公子。”林航文雅不娘气,气质独特,邵璇璇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位公子?上次算也是不打不相识!”邵璇璇看着摇着玉骨扇,正在喝酒的夏侯煊。 “好说,在下夏侯煊。”夏侯煊收了玉骨扇,站起身子,行了个江湖礼。 邵璇璇噗嗤笑了,也学着夏侯煊的样子回了个江湖礼。 “见过二公子。”邵璇璇向仍然靠在窗边的赵景砚打了个招呼。 “嗯。”赵景砚把玩着酒杯,看着张清那眼神,猜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便看似不经意地问,“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是?” 张清正在暗暗心惊。她观这几人的神态,衣着服饰,再加上刚才邵家大小姐叫那玉面小生“小侯爷”,这几人身份呼之欲出!这就是狗蛋之前回来形容过的京城来的贵公子,不能说分毫不差,那简直是和他形容的一模一样啊! 二公子……二公子!这容貌!难道就是那个王府公子,这次来的钦差之一?那个翠兰嘴里,俊如天神的那个?怎的是这群人!这还是寻个由头,赶紧走。 “二公子,这位姑娘是我朋友,刚刚在街上闲话正酣,被我硬拉来了。”邵璇璇走过去,挡张清面前。这时也发现这里都是公子哥,自己叫张清一起上来,多有不妥。 “邵大小姐,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张清不想再跟那二公子有任何瓜葛。 “清清,刚才是我思虑不周,下次见的时候咱们再好好聊。”邵璇璇说完,作势要送张清下楼。 “阿木,送这位姑娘,邵姑娘,请留步。”赵景砚道。 阿木做了个请的手势,张清便下了阿外楼的二楼,随即走了出去,步履飞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街尾的拐角。 赵景砚倚着窗,看着拐角处飘起又迅速消失的那一缕衣带,慢慢收回视线。 “二哥?看什么呢?”沈梦泽顺着赵景砚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 赵景砚看了一眼沈梦泽,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桌子旁坐下,说到:“邵姑娘,昨日你让人到玉海阁传话,所谓何事?” 邵璇璇点点头,她这几日确实有事找赵景砚,昨日便派大吉去了玉海阁留话。 “邵姑娘,喝点什么?”就在阿木下去请人的时候,林航已经让店小二收拾好了桌子。眼下小二正在上茶点,有婢女在点香,又有几位端着四五种不同的茶叶等着客人的发话。 “碧螺春。”邵璇璇说。 婢女闻声而动,选茶叶的,端茶具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 “啧啧,这阿外楼是谁的产业,这服务到京城都是拿得出手的。”沈梦泽在京城作纨绔多年,他都说拿得出手,说明这阿外楼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二哥,需要我们回避么?”夏侯煊拿起玉骨扇晃了晃。 赵景砚看向邵璇璇。 “也不是什么大事。”邵璇璇接着说,“就是邵家的运粮船不日即将抵达永州,前几日听闻常平仓大火后永州官府存粮化为灰烬,所以邵家愿意拿出这次三成的粮食支持钦差大人开义仓。” 赵景砚闻言眉毛轻轻一挑,“哦?意思是叫我给陈文忠传个话?” 第三十三章 腿短 邵璇璇喝了一口婢女递过来的茶,便放下茶盅说:“嗯,想请二公子帮忙给陈大人传个话。” “说,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赵景砚深知商人重利,能让邵家让出三成粮食开义仓,肯定有附加的条件。 “还是二公子敞亮!”邵璇璇也不卖关子,说到,“最近江南大灾,各路匪患蠢蠢欲动,我收到消息,江南最大的帮派金虎帮最近十分活跃,我怕我们的船被盯上。” “所以?你让三成粮,换陈大人派人保护你们?”赵景砚了然。 “嗯,我们每艘船都带了护卫,但终究人数有限,要是遇到金虎帮这样的匪患,还是难以抵挡。”邵璇璇早在来永州的路上就让手下安排运粮一事,江南这边的一切也没有超出她的预期,只是她收到的线报,金虎帮最近着实活动的太过频繁了些。现又遇常平仓大火,永州粮价飙升,而各家粮铺存粮此时便成了硬通货,自家运粮船能早一天到,就可以早一天握住商机。而金虎帮最近活动异常,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她当机立断,决定舍三成粮食换朝廷庇护。 “行。回去我与陈文忠说。”赵景砚答应下来。 “诶,我说,排山,不不,邵姑娘,你家这次运了多少粮食来江南?”沈梦泽问。 “十五艘大船。”邵璇璇喝了口茶,随手捏了一小块荷花酥塞入嘴巴。 “什么?十五艘?”沈梦泽摸摸鼻子,心想,真是财大气粗,这一下就舍三成去开义仓,怎么不见她脸上有一点点心疼?啧啧,吃得倒是挺开心,嘴巴鼓鼓地像一只仓鼠。 …… “十五艘大船,让三成开义仓。行!需要多少人?”陈文忠这几天正在被常平仓着火后,存粮缺乏粮价大乱搞得焦头烂额,此时有人雪中送炭,他自然接了! “陈大人觉得多少合适。”赵景砚回府就遇见刚从衙门回来的陈文忠,便与他直接到了书房,说了这事。 “嗯。自上次抓获薛三,我便暗中派人对金虎帮进行探查。据探子回报,金虎帮有三个大当家,下面又分十个小当家,除去妇孺孩童,男丁有一万。”陈文忠摸了摸胡子。 赵景砚自然是知道这些信息,毕竟顺亲王府的暗桩遍布江南。 “十五艘大船,还不至于让他们倾巢而出,两千官兵足以!”陈文忠说。 赵景砚直直看着陈文忠,不语。 “?”陈文忠动了动胡子。 “陈大人。”赵景砚凤眼含笑,似乎是在泛着光。 陈文忠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这个二世祖想要干嘛。 “哎,二公子最好不要参合这事,万一遇到劫匪,刀剑无眼给伤到,老臣无法向陛下和王爷交代啊。”陈文忠感到头痛。 …… 赵景砚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说服了陈文忠,待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令牌。 “阿木,牵马,去永州西郊大营,”赵景砚说着,与平时的低沉的嗓音并无二致,但阿木却听的出自家二公子今日心情出奇的好。 傍晚的日头,没有那么烈了,阳光仿佛一缕缕的温暖的丝线,松松垮垮地缠绕在人们的身上。 张清从永州县城回来,夕阳落在她的身后。她走这一路,脑子里却都还是那一屋子纨绔的身影,而悍匪二公子的印象显然又被刷新了。 原来,那样的风姿绰约,一股子贵气的妖孽男子,竟是出自王府。真真是与自己有着云泥之别!不过此生能在画本之外,见到个活的王府公子,与之也有几面的缘分,还真是难得。 “清儿,回来了,快进屋来!”张清刚进家门,就听到文娘笑盈盈地对她招手。 “快,见过你余婶子!”文娘轻轻拉过张清的手。 随着文娘的视线,张清看到了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满脸堆着笑意,看着自己。但那中年妇人,边打量边点头,是怎么回事? “余婶子好。”张清礼貌地问好。 “诶,好孩子,长的真是标志,我看啊,这七里八乡的,你家姑娘的模样当真是这个!”余婶子对着文娘竖起大拇指,又接着说,“老三,这是你清儿妹妹。” 余世文在家的时候是已经被自己娘亲耳提面命过的,也知道是来相看未来媳妇的。但这时候,直接对着人家姑娘倒是有些难为情,脸微红着,说不出话了。 “哎,清儿,你瞧我们家这个老三就是个书呆子,跟我那老头子一个样子,整天抱着医书不撒手。三岁别人话都说不清,他会背汤头歌了,但你看,这聪明劲儿全用在那上面了,现在连叫个人都费劲了不是。”余婶子笑着说,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张清尴尬地笑了笑,前几天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儿,没想着这场相看来得这么快。迅速抬头瞄了一眼对面的少年,咦,这长相还挺清秀的,啧啧,胳膊腿有点细,身材比例不行,应该是腿不够长……咳 “咳,清儿,你带着你余三哥去后院里瞧瞧你养的那些个小玩意儿。我和你余婶子有话要说。”文娘看自己女儿这眼神,就知道她神游了。 “哦。”张清应到,心想:又不是三岁的小孩,怎么还要人领着,看兔子山鸡?很想翻白眼怎么办。 “余三哥,跟我来。”张清说着就转身往后面院子里走去,她可不想嫁人,得想个法子,吓跑这个腿短的余老三。 余世文朝自己母亲和文娘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就跟在了张清身后。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那比同龄人还要修长的身形,在前面那个领路的小丫头眼里,却成了身材比例不行的小短腿。 “清,清儿,那个……” “余三哥,你就跟我几个朋友一样叫我阿清。”叫什么清儿,还结巴,娘是咋想的,张清默默扶额。 “好,阿清,你都养了什么小玩意儿?”余世文好奇地问。 “什么都养,兔子,山鸡,竹鼠,蛐蛐,知了……逮到什么都养。”张清边走边如数家珍般说着她养的这些小玩意儿,突然眼前一亮,有了! 第三十四 大麻烦 张清的心里闪过一个恶搞的念头。 “余三哥,你知道我平常养着这些是做什么的吗?”张清狡黠地笑着。 “唔,养着玩?或是待它们养大一些卖到县城去?”余世文认真地答道,他只能想到这两种可能。 “不是,我呢这个人性情有一些古怪,最喜丹青。”张清说着,便停了停,又是促狭地笑道。 余世文点点头,他听他娘讲张秀才从小就亲自教导张清,她才华是肯定不输一般男子的。 “丹青妙手,也非一般人能练就,必是下了一番苦功的?”余世文有些钦佩。 “苦工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多亏了这些个养着的玩意儿。”张清微微一笑,眼睛微眯,狡黠而灵动。 “咳……怎么个说法?”余世文连忙问,刚刚就被张清那一笑看呆了,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个说法嘛,怕是余三哥听了害怕。” “没事,你说。”丹青和这些兔子山鸡,能搞出个什么可怕的事,小姑娘的怕点那么低吗?余世文如是想。 张清想来点狠的,一劳永逸。 “不如,我给余三哥演示一下?”张清说道。 “行!” ……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余世文的表情就由好奇变为惊讶,再转变为惊恐,最后变成了苍白。 张清没功夫理会他的表情,她自顾自地把处理掉的兔子的整幅骨头用特制的黏土粘在一起。她的手速极快,一副兔子的新鲜尸骨就在她手上完整地拼接好了。 她也不管余世文听没听懂,拿着被剥了皮的兔子肉给他讲了一遍兔子的肌肉走向,以及如何根据骨骼和肌肉走向更准确地描画一只动态的兔子等等。 微微的血腥气迷茫在后院,微风吹过,这股味道一股脑往余世文脑袋里钻。 “余三哥?要不,我再抓一只兔子,你来试试?”张清眨巴眨巴自己的大眼睛,沾满鲜血的手,拿着特制的小刀,向余世文递去。 “不,不不,谢谢,那个,我,我去前屋看看,我娘要走了没有。”余世文的脸色不好看。杀兔子他不是没看过,可这十三岁的女娃这么利落地杀兔剔骨,完了还把骨头利落地拼回一只兔子,再用满手的血拿着新鲜的兔子肉给他讲那什么肌肉。他腮帮子在不断的往外冒酸水,再待下去可能要出丑了。 看着余世文落荒而逃的背影,张清轻笑了一声,哼,现在的男子,怕点都这么低吗? 随即摇摇头,也不管他一会儿在娘亲面前如何贬损她,只要除掉个大麻烦就行!是的,对于张清来说,嫁人,就是个天大的麻烦事。 她想走出这个江南的海边小村庄,想看看大西北的戈壁沙漠,看看落霞与孤婺齐飞的壮阔;想去南诏寻一寻传闻中的苗蛊,是否有传言中那样奇异;想去游历山河,收录民间所有的怪志杂谈……这些,嫁人了,谁人容得下,哎。 张清想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她把兔肉切块放在了一边,想着晚上让娘亲做个红烧兔肉。然后,把手洗干净,拿过刚才搭好的兔子骨架,又拿出往日存的软泥,专心致志地给这个只骨架子做重建。 暗中跟着的影卫暗一乍舌,这利落的双手,哪像一个十三岁的村姑?那把奇异的小刀,看着着实锋利,看这个小姑娘刚刚瞬间划开兔子的脖子,却不见血的手法,怕不是个同道中人? 暗一突然觉得,公子之所以会派他跟着,原因必定在此。他定要好好盯着,不负公子所托。 文娘送走了余世文母子,转身到了后院。 “娘,今晚做红烧兔肉?”已经收拾好刚才那一切的张清,端着切好的兔肉,乖巧地看着娘亲。 “你啊,把人家余家小子怎么了?看他从后院过来,脸色不好看。”文娘疑惑地问。 “没有啊,我们聊的挺好的,他对我养的这些兔子山鸡都挺感兴趣的,我们还边杀兔子边聊天,挺投机的呀。不会是他便秘,所以脸色那么难看?”张清说到。 “嘴巴没把门,什么话都说。”文娘嗔道,狐疑但又确实想不出女儿做什么能让余家小子脸色大变,也就作罢不问,端着切块的兔肉,去做红烧兔肉去了。 入夜,暗一照例将一天在张清身边的见闻向赵景砚禀报。 “剔骨,重塑,特制的小刀。”暗一强调。 赵景砚刚从永州西郊大营回来,听完暗一禀报,没有说话,眉头微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木,我出去一下。”赵景砚拿过马缰,大步往书房外走去,停了一下又回头说,“你不用跟着。” 阿木挠挠头,公子的心思越来越难猜,这又是要去干嘛。 入夜了,永州城大街上没几个人,除了更夫就是几个行脚的货郎。 咚,咚,咚…街头巷尾,回荡着打更人的梆子声。 一匹马跑过,打乱了这一片的宁静。马蹄所踏之处,尘土扬起,落下,最终隐在了夜的深处。 笃,窗框被石子击中的声音。张清睡眠浅,在连着两声之后,就醒了过来。 “谁?”张清不敢大声,半夜三更被吓醒,心口顿时如擂鼓般跳动。 见没人回答,张清摸着黑下了床,顺手拿起了她的特质小刀,拽在手心,朝窗户走去。 笃。 又是一个石子敲在窗框上。 张清放缓呼吸,虽然很紧张,但是还是缓缓地将自己靠墙贴着,对着窗,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小刀。 “是我。”赵景砚用内力传音入耳。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张清,乍一听到赵景砚的声音,也生生吓了一大跳。 “是我,出来。”内力传音真是神奇,张清松了一口气,不是贼人。 张清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只看见院子里一个欣长的身影。 这个时候张清已经完全不害怕了,随之而来的是莫名其妙的生气! 大半夜的,是造了什么孽,要被人从被窝里吓醒! 于是鬼使神差一般,张清快速地走过去,一脚踢在赵景砚的小腿上。 第三十五章 你行不行? 尽管赵景砚是习武之人,警觉比常人高了不少,但还是被张清这冷不丁地一脚给踹中了。 “嘶,作什么?”赵景砚皱眉,轻喝,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包容。 又是一脚! 赵景砚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还踢出瘾了不成,想闹出大动静,让你爹娘出来看到院里半夜站着一个男子,你就再继续踢。”赵景砚轻笑地盯着张清。 张清又气又怕,这个人,是怎么知道她住这里,又做什么大半夜地跑来,这要是被爹娘知道,怕是要打断她的腿了。 “走,出去说话。”不等张清回话,赵景砚揽过她的腰,飞身到了围墙外。 “放开!”张清着实是生气了。 “你现在喊,不止你爹娘,连村里的乡亲都会跑出来看热闹了。”赵景砚一幅戏谑的表情,“放心,就你这小身板,我还不至于。带你骑马,走。” “二公子,我和你好像并没有这么熟!”张清退后一步,“说,半夜到我家叫我出来干什么。” 可赵景砚此刻一点都不想多说,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腰,一带,两人已经都上了马。他脚轻轻动了一下马镫,马就已经跑出老远。 张清无语望远,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忍住拿刀捅他的冲动。 而很快,生气的情绪就完全消失殆尽,因为第一次骑马的新奇体验,已经完全淹没了她的情绪。 “能跑快一些吗?”风在耳边呼啸,张清侧脸问身后的高大男子。 赵景砚眉梢一挑,本来还怕她第一次骑马受不住,看来原本的担忧是多余的。于是挥起马鞭,马儿一声嘶鸣,便风驰电掣般地跑了起来。 张清倒吸一口凉气,她想开口说话,还没发出一个音,嘴巴已经被风灌满。 “吁……” 一炷香后,赵景砚把马停在了大河边。 呼呼,原来这就是骑马的感觉,整个人随着马的跑动颠簸着,风在耳边呜呜作响,真是太爽了!张清如是想。 “可以啊,真的是第一次骑马?”这么快的速度竟然没有被吓哭,赵景砚也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这马可不是我们哪个老百姓可以随意买的起的,当然是第一次骑。”张清伸手摸摸马脖子,马儿打了个响鼻,“二公子,早些时候不是还说看着我面生么?怎么,这会儿熟了?” 赵景砚轻轻一笑。 “半生不熟。清清,我姓赵,名景砚,字子卿,在家行第二,今年刚及冠。”赵景砚很认真地看着张清。 “喂,二公子,你这是做什么?”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脑袋又坏掉了?间歇性地抽筋。 “没什么,不是还不熟么,现下自荐。”赵景砚双手抱臂,抬了抬眉毛示意。 张清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从遇见他开始,凡事跟他沾边就没有一件正常的事。初见就被他在水里吓个半死,后来又因为要拿回自己的发带,莫名其妙被要挟画个半残的玉玦,搞得那几天头发都要薅秃了。中间还被连累地经历两次刺杀暗杀,要命的人都知道要离这个人远远的。本来就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现在半夜又同乘一骑,然后在河边做自我介绍? 有病,而且病的不轻。 “二公子,你们出行是不是都有那种随行的太医?”有病应该找太医,找我做什么,张清白眼。 赵景砚是什么人,从小到大,嘴巴那都是相当的毒,立刻马上就懂了她的意思。他轻笑着,揉了揉张清的头顶。 “愿意以后跟着爷吗?”赵景砚语气轻柔而郑重。 “嘎?跟着?跟着你?”张清没想过他下一句话是这个,“哪个意思?” 赵景砚纳闷,跟着还能哪个意思,就是跟着,跟在身边,这个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张清看了看赵景砚那妖孽的脸,高挑的身型,一身贵气的云锦缎子做成的衣裳,那通身的气派。再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他,再看看自己…… “二公子,您这眼光?这,就算给您做个侍妾,也不合适啊!” 赵景砚听完,脸一僵,抬手就是一个爆栗。 “哎呦!”干嘛还打人啊,你自己说的跟着呀。 “跟着我,像阿木一样。”赵景砚脑仁疼,侍妾,那是似玩意儿的存在,妾通买卖,这丫头到底懂不懂。 哦,阿木一样啊,误会误会。 “可是,公子看上我什么?我又不会武功,做不了侍卫。”张清道。 “爷看人自有爷的道理,就说,愿是不愿?” “不愿。”张清觉得这位爷简直了,所以拒绝的很是干脆。 赵景砚不懂,“为何?” “我是一个女子,我又不用建功立业,跟着公子做什么?”张清问。 具体做什么,赵景砚还没想好。他只知道,在听着暗一回禀的时候,胸口被一股闷气塞满。 这么有趣的丫头,就要在这乡野被嫁给一个呆头小子,着实太可惜。 就算自己用不着,那远在西北的大哥肯定需要!他的军中,搜罗了那么多能人异士,但肯定没有小丫头这一挂的。 “不然?”赵景砚看到河边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块,随即便坐下。 “嫁作人妇,相夫教子,不然还能做什么,女子不都这样么。”张清胡诌道,也坐了下来,骑马真费腿。 赵景砚嗤笑一声,表示一个字也不信。 张清也懒得解释,反正她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二公子,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去了。”半夜啊,老天爷。 赵景砚刚要起身,耳朵却一动,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他拉过张清,一个闪身,躲在了河边的大树后。 “……?”又来?又刺杀? “有人来了,别出声!”赵景砚用内力传音,随后又轻轻吹起了口哨,马儿自己往林子里跑去了。 张清用眼神示意,马跑了!马跑了! 赵景砚无视,只是圈着她的手,紧了紧,示意她不要出声。夏日的衣衫很薄,张清感觉自己的后背上贴着一个大火炉,后背渐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也不争气地红了。赵景砚借着月光看到,她整个耳朵尖都变成了红色。 “没人啊?你行不行啊?”半柱香过去了,河边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第三十六章 惊魂 赵景砚无奈,直接捂住张清的嘴。 “唔……”又这样。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半响后张清就看见两个贼眉鼠眼的人,抬着一大个麻袋,往河边走来。 “走快点!”贼眉鼠眼一号。 “知道了,这小子看不出啊,看着挺瘦弱的,抬起来这么沉。”贼眉鼠眼二号。 两人气喘吁吁,抬着的大麻袋貌似还在不停地扭动。 张清侧头看向赵景砚,竖起大拇指:可以啊,果真有人要来! “大当家的真的越来越会折腾了,有几个都经不起一个晚上,啧啧。”贼眉鼠眼一号说到。 “嘘,你不要命啦,敢背后议论大当家的这个,快点干活,好不容易遇上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早点回去,听说大当家的这几天要干一票大的,每天和几个当家的都议论到半夜,后面就寝时又格外地费人。快点,早回去早交差。”贼眉鼠眼二号说。 他们抬着麻袋,到了河边,啪地一下,把麻袋扔在地上,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往前面的芦苇荡中走去。 不一会儿,那人便推来一艘小船,看样子应该是先前就藏在芦苇荡里面的。 张清见那两人马上就要走,便扯了扯赵景砚的袖口。 赵景砚听了个大概,从那两人散装的对话中,可以拼凑完一出掳人的戏码。 既然遇上,算他运气好。 他放开张清,蹲下,捡起两个石子,顺手在手里掂了掂。 张清只闻耳边擦过细微的破空之声,接着就是两声闷哼,不远处的那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便应声倒地。她小跑地向前,踩着河边的碎石,在那个仍不停扭动的麻袋前蹲下,伸手就要解开麻袋上绑着的粗麻绳。 赵景砚跟在她身后,弯腰拉住她的手,说到:“我来。” 随即便蹲下,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挑开了绳子。麻袋里的人,三两下就挣扎了出来,张清定睛一看就认出这人是谁,现下也是万分惊讶。 这人被蒙了眼睛,嘴里塞了布条,虽看不清表情,但从他被绑着仍在剧烈地挣扎中可以看出他的惊慌甚至带着愤怒。 “唔……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赵景砚想把刚拿下来的布条重新塞回去。 张清轻笑,伸手拿掉那人眼睛上的黑布条子。 “你们这些匪徒!你们……咦,阿清?”余世文正在心里搜罗自己平生所有骂人的词汇,却忽地眼前一空,然后就看到张清那种白皙清丽的脸。 赵景砚下意识地就把张清拉了起来,“小心被误伤。” “阿清,怎么是你?”余世文看看倒在身边的两人,又看向张清。 “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回事?” “我,我去五牛山上找兔子,刚到山脚,不知怎的,出来两个人,把我按住绑了就套上麻袋了。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余世文自己惊魂初定,对于怎么被人绑到这来,也是一头雾水。 张清看看夜色,再看看他,疑惑,“大半夜,你去山上找什么兔子做什么?” “这,这说来惭愧。”余世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了你之后,我回去好好想了想,你一女子尚且不畏惧,能因喜爱作画,而细细解析,甚至亲自剖解兔子,了解其构造,只为了更好地作画。这样想,我那番恐惧,实在是惭愧。所以我想好了,我也要好好学学你,想通了,晚上就出来逮兔子了。” 赵景砚一下子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谁了,牙根突然痒痒的,有点后悔救人。 “呵呵,你委实不用如此……如此好学,呵呵。”张清突然觉得,他就那样被这两个匪徒掳走,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赵景砚看着张清一脸嫌弃的表情,再想想之前暗一回禀的内容,觉得有点好笑。心里头那口郁气也彻底地消散了,于是看向她,使了个眼神。 张清立马懂他的意思,说:“走?” 一声轻快的口哨响起后,林子里跑出一匹通体黑色的骏马,正是赵景砚的坐骑。 张清本想快点回家,可这马来了反而犯难了。 来的时候是同乘一骑,那现在是要怎样? “阿清,你又是做什么,半夜来大河边?这位是?”余世文身上的麻绳已经全部解开,他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不解地问。 “快走,再不走,这两个人就醒了!”张清不想回答,于是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两人。 又问赵景砚,“二公子,你先骑马走,我和余三哥是隔壁村,我们一起走着回去。” “嗯,这位,二公子,我送阿清回去。” 赵景砚太阳穴突突的,要是这两人半夜结伴回村,但凡有一个人瞧见,张清的名声就扫地了。 “暗二!”赵景砚话音刚落,一个鬼魅般的黑衣人出现在他面前,拱手。 “处理一下。”说完就抓起张清推上马背,自己随后也飞身上马,抓起缰绳就绝尘而去。 余世文这下彻底傻眼了。 那个突然如鬼魅般出现的黑衣人,一个手势,又来了另外两个黑衣人。他们突然地出现,一人扛起一个地上躺着的匪徒,又飞快的消失不见。 暗二伸手抓起余世文的后领,施展轻功,像拎着小鸡崽子似的拎着他。 这边赵景砚策马,不一会儿就到了张清家门口。 “真的不考虑在爷身边待着么?”赵景砚临走的时候,再问了一句。 回答他的是张清的背影,以及一只挥动着的手。 赵景砚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儿,随即拉起马缰,扭转马头,走了。 听着屋外远去的马蹄声,张清总算是长舒一口气,心想:这二公子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她一个小女子跟在他身边能做什么?既然不是侍妾,又做不成护卫,那只能是为奴为俾。 她虽然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份欣赏,但,她不愿。 就算他是王侯贵胄,身份权势熏天,富贵逼人,可这都不是张清所求。 她想要走遍这九洲,一根竹杖,一双芒鞋,足以。运气好的话,遇上三两知己,披一件蓑衣,任凭一身风雨。 想着想着,她生出些许豪迈来! “天未亮,在院子里做什么?”张秀才的这一声,把张清正在豪情万丈的魂,吓成两半。 第三十七章 真是要命 初秋的江南,早晨的风是微凉的。 沈梦泽与林航他们四人,一大早就来到了赵景砚的院中。 “阿木,你家公子呢?”沈梦泽环顾四周,只见阿木一人在院中练拳。 “公子,还在屋里。”阿木记得主子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五更天了。 林航见状,吩咐小厮去把早膳摆在院子里,边吃边等。 随后,几道精致的点心,外加一些清粥小菜便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不等他们开始用膳,赵景砚就起身打开了房门。 阿木连忙端水给他洗漱。 “我说二哥,你这个不准任何女人近身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院子里就一个阿木,金府的丫鬟一个也不能入你的眼?可怜阿木,又做护卫又做小厮的。”沈梦泽喝了一口清粥,说到。 “滚。一大早都来我这儿做什么?”赵景砚洗漱完,径直坐下,端起一碗清粥喝了一口。 林航笑着说:“二哥,我们想一起去接邵家运粮船。” 沈梦泽点点头,“带上我们呗!我们保证不惹事!” 赵景砚又看看另外两个。 夏侯煊耸耸肩,表示随便。 陈祈安则摇摇头。 “想去会一会山匪?你就这三脚猫的功夫!爷不想回京后被你家老太君撵着揍。”赵景砚伸手地夹起一个小花卷,慢条斯理地吃着。 “我带了暗卫。”沈梦泽说到。 “不行。”赵景砚还是无情地拒绝。 “为什么?” “刀剑无眼。” “二哥,求你了!” “不行。” …… 最后,赵景砚实在耐不住沈梦泽的软磨硬泡,最终答应带上他。条件是,必须时刻跟着夏侯煊,带着他自己所有的暗卫再加上赵景砚给的暗二。 虽然沈梦泽觉得赵景砚有点小题大做,但为了能去成,也都一一答应下来。 林航和陈祈安因为不会武功,被留在了金府。 用完早膳,赵景砚带着沈梦泽与夏侯煊一起骑马去了永州西郊大营。 这厢张清和张秀才面对面坐着,已经一个时辰有余。 “这么说,你跟这个二公子已经很熟了?”张秀才眉头紧皱。 “也,不是很熟……”张清硬着头皮把与赵景砚怎么认识,怎么遇到好几次,除了细节,其他都大致说了。 “那么说,他想让你待在他身边是起了色心了?”张秀才气不打一出来。 “色心?爹,你是不是对你女儿的长相有什么误解?就他那个身份和长相,我给他做个侍妾都是不配的。”张清说。 见张清这么说,张秀才更气了:“爹从小教养你,是让你这样妄自菲薄的?他还只是个王府的公子而已,就算是皇子,你也配的起!”他有点气晕了,口不择言。 “爹,别生气了,我以后跟他也不会有其他往来了。不过二公子是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就是觉得我是个人才,想招募我。也没有考虑我是男是女,我看的出,在他眼里就没有把我当作一个女子,他是拿他的侍卫阿木,来跟我做比较的。”张清看自己爹都快气死了,连她配得上皇子这样的昏话都出口了,所以就小心着措辞。 张秀才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刚才那话,多少有点口不择言了。只是听到张清说自己连做个侍妾都不配的时候,心里钝痛,脱口而出。 他想,要是大哥还在,大嫂还在,清儿哪里需要说出做个侍妾也不配这样的话…… “说,你怎么想?”张秀才收了收情绪,看着张清说到。 “啊?什么?”张清一下子没理解他的意思。 张秀才叹道:“你自己怎么想?我知道,你一直在帮你娘画绣样,还把日常画好的画偷偷拿去卖,这几年存了不少银子。” 张清刚想反驳,又听张秀才说,“别说是给自己存嫁妆,你觉得我会信?” 张清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来,于是沉默了。 两父女许久都没有说话。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张清身上,风是微凉的。 哎……张秀才叹了一口气,终究是他的后代,雏鹰终究不是麻雀。 “罢了,罢了。为父早已明白,又何苦在这里为难你。”张秀才望着天边出神,接着说到,“从今日起,你空余的时间跟着爹爹,把你想学的那些东西都教给你。” 张清怔了一瞬。 “是,所有?”张清不确定。 “嗯,所有。” “哇!包括《易骨贴》和《重塑》?”张清的声音里都是雀跃。 “包括,还有更多。”张秀才想通了,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欣慰。 “爹爹威武!”张清想要站起来蹦一蹦,之前求了爹很久都没答应的事,现在居然要教授她全部,是全部! 张秀才,看着雀跃欢呼的女儿,有点哭笑不得。 “很苦,到时候不要哭鼻子。”张秀才起身,往屋里走去,他听到了文娘跟刚起床的小儿子的笑声。 “只要爹爹不反悔,我绝不怕苦!”张清看着自己的父亲,爹爹的背影并不高大,但却和平时不太一样,居然多了一些平常没有的出尘与清雅。 果然是心情好,看老爹的背影都觉得帅出天际。 “还不进来?” “马上来!” …… 用完早饭,张清躲到了自己房里。直到这时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被爹爹撞破跟男子半夜同乘一骑什么的,还真是要命。幸好自己老爹不是什么老顽固,不然,下场可能不是被硬塞过去做个小妾,就是被押到祠堂浸猪笼了。 不过,爹今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所有吗?爹爹真的是一个大宝藏!她看过张阁老的画集,虽说爹爹所教授的丹青之技多有其影子,但更为精妙。尤其是从小教授她,解剖结构之法,更是精妙绝伦!这是她翻遍身边的书,都完全找不到出处的一种技法。 更别说,爹一直不肯教授的易骨之法和重塑之法!她只是在小时候听她爹提起过一嘴,说是能透过枯骨就能还原人本来的面目,透过人的肖像可以画小可以画老,简直神乎其神!还有易骨之法,虽不知是什么,但爹说教授全部! 张清整个人都非常兴奋,但在兴奋之余,心里也隐隐生出疑惑。她爹就是一名普通的秀才,怎么会这种绝学? 第三十八章 有渊源 张秀才没有过多的时间给张清考虑,为什么他会这些绝学这件事。因为他让张清三天内不出家门,凭借记忆画出村里所有她见过的人,并且用软泥,捏出所有人的脸。 才三天,张清看着自己满手的泥,整个人蓬头垢面的样子,就很想哭一哭。 “狗蛋的神态是像了,但是颧骨这里不对,眉骨要再突出一些,重做。” “你老仙爷爷两腮是有肉,但不是这样的横肉,这个肌肉走向不对,重做。” “翠兰五官最醒目的地方是眼睛,你要更细致一些,重做。” “不对,重做。” “重做。” …… 张清也不知道自己重做了多少遍,只知道手指头捏得生出隐隐地痛麻之感。三天的时间,她日夜赶工,把村里所有认识的人的脸愣是捏了个遍。 呼……酸爽。 今天是疯狂捏泥巴的第三天,张清胡乱地洗漱了一番就爬上了床,睡地昏天暗地。 今天也是赵景砚在永州西郊大营连续待得第三天。 暗一照例汇报。 “今天捏了一百四十个泥脸,较昨日多了六十个。” “……”赵景砚忙着准备接邵家运粮船的事,听完就挥挥手让暗一退下了。 沈梦泽和夏侯煊也在帐里,听的是一头雾水。 “暗一在监视什么人?江湖怪人?”沈梦泽喝了口茶,盯着沙盘。 赵景砚瞥了他一眼没有回他的话,而是问:“若是出现五千山匪,从船的左右两侧包抄,你当如何?” “不如何,二哥,你指哪我打哪儿。”夏侯煊说。 沈梦泽是被他家老太君压着,读过一些兵书的,他想了想说:“可以分而围之,逐一击破。” 赵景砚点点头:“分而围之虽不错,我们的兵力就要在他们之上,而我们这次最多只能带走五千兵。” “这个赵总兵初时还只愿出两千兵,说是陈大人来了,也就这个数。二哥,你这两天是怎样说服他的。”沈梦泽问。 “还能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赵景砚随意地说。 夏侯煊则在心里暗暗腹诽,是武以为情,武以为理。要不是他半夜睡不着,出来遛弯,看到营地后山的那一场精彩的一对一单挑,还真的信了他的邪。神特喵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二哥无耻。 可沈梦泽不知,他自从跟着赵景砚来到永州西郊大营后,对他的崇拜之情,在他这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上又增加了许多。心想:果然,还得是我二哥,你看用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再回到刚刚那个问题上,山匪不会在水里截船,所以,运粮船在进入永州大河内道状元港卸货的时候,就是他们动手之时。”赵景砚不动声色的揉了揉手腕,前天晚上赵总兵也算是拼了命了,那是拳拳到肉,力道真大。 说着,赵景砚就在沙盘上,摆出状元港的位置,就是顺着七里乡夏家村一直往东二十里地,就是了。 “我们分三路埋伏,阿木带一路埋伏在这。”赵景砚指着沙盘说到,“子阳你与九如埋伏在这里,给你两千兵。”赵景砚对着夏侯煊说到,子阳和九如分别是夏侯煊和沈梦泽的字。 “那你呢二哥?”夏侯煊问。 “我带一千兵,在这里。我们三方呈品字围堵,邵家的粮食,一粒也不能给我丢了。”赵景砚沉声道。 “是。” “是。” “是。” 夏侯煊,沈梦泽,阿木异口同声地领命,声音像铜钟一样。在这一刻,不分是侯爷,还是纨绔,抑或是侍卫,在这一刻他们都只是热血沸腾的少年儿郎! “二哥,我们什么时候去点兵?”沈梦泽早就向往军队的生活,他的梦想就是跟随顺亲王世子赵景堂去西北军,只是他的情况不允许。 “明早四更,沙场点兵。”赵景砚说到,眼睛仍然盯着沙盘。 于是他们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就各自散了,回了自己的营帐。 赵景砚刚准备睡下,就被暗二的叫醒了。 “什么事?”赵景砚有点不高兴,语气很沉。 “二公子,陈大人找你回府有事。”暗二表情有点扭曲。 赵景砚斜着头看他,“你那什么表情,有屁快放,陈老头大半夜的,有病?” “公子,您去了就知道了,陈大人说要您到了再处理。” 赵景砚又把外衣穿上,紧了紧腰带,伸手拿起挂在大帐上的马鞭。 于是,赵景砚和暗二又快马加鞭地从永州西郊大营回到了位于永州县城西角的金府。 一下马,赵景砚就将马缰扔给了早就候在门口的小五。 “二公子,您可回来了!大人在花厅等您呢。”小五焦急地说,眼睛是不是瞥一下他。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是这样一幅表情,陈老头最好有好的解释。 而花厅这边,陈文忠大人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桌上的茶已经完全凉透了,他也没有再喝的兴致。看着坐在哪里仍在小声啜泣的女子,陈文忠捏了捏眉头。 “陈大人,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赵景砚一脚迈进花厅。 陈文忠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来了,他快要被这小女子的哭声弄得头痛死了。 于是陈文忠就把郑敬趁他忙于公务之际,把人塞进来,说是要给他做妾的事说了一遍。陈文忠知道郑敬因为粮仓失火,怕得很,在衙门做事也是空前的殷勤,只是没想到他会出这一昏招。 “所以,关爷什么事!”赵景砚语气不善,在陈文忠面前,爷都用上了。 陈文忠无奈道:“要是随便什么女子,打发回去便是,可这女子说与公子你有渊源。找人送她回去,她不肯,说是,说是要做妾,也是做公子你的妾,不然就一头撞死。本官不想无缘无故出人命。” 赵景砚气笑,大半夜把他从床上挖起来,就为这?话都不想多说,赵景砚转头就走。 “公子!救救我!”那个原本端坐着的潘小莲,一把抓住赵景砚的衣摆,跪在他面前。 赵景砚凤眸微眯,显然是生气了。 他沉声道:“放开。爷也不是不打女子的。” “公子,我姐夫要把我送给陈大人,救救我啊!公子,你还记得我吗?上次你还把我抓住偷钱的小贼,我是小莲啊。”潘小莲哭得梨花带雨。 第三十九章 斥候还是赤猴 “哦?这么说,我对你有恩?”赵景砚沉声说。 潘小莲高兴地点点头,原来公子是记得的,他记得的。原本郑敬与她说,今晚送她到钦差大人府邸,让她今晚就服侍钦差大人,她还万分高兴。可到地方了,只看见与那个公子一起来的老头子的时候,她就傻了。原来郑敬说的钦差一直是这个陈大人,而非顺亲王府二公子。当这个老头坚持要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就慌了神。郑敬在她来的时候就放了狠话,不好好伺候好钦差大人,要她和她姐姐好看。 于是就有了一哭二闹地说自己与赵景砚有渊源,非要见一面,不然就一头撞死的戏码。 “是的,公子于我有恩。”潘小莲想死死抓住这颗救命稻草。 “所以?”赵景砚十分地厌恶,这眼泪汪汪的样子真丑,丑八怪。 “所以,我愿意在公子身边,哪怕为奴为婢。”潘小莲是豁出去了,她知道现在要是被送回去下场不会好。 “呵呵,我对你有恩,你却恩将仇报?”有恩就有恩,这么丑还要给他做婢女,这个人是有毒吗?究竟是来报恩,还是来报仇的。 潘小莲愣住了,她都愿意入贱籍了,为奴为婢都愿意了,怎么公子还说成是恩将仇报?不不,这跟她想象的不一样,都到这份上了,公子不是应该心生怜意地收了她吗?她的姐姐潘姨娘不是都走的这个套路吗? “暗二,处理一下。”赵景砚一把扯过衣角,径直往外走去。 暗二心领神会,公子说是处理一下,不是处理干净,就是没有打算要她的命。于是暗二就这么大刺刺地出现在潘小莲面前,然后一个手刀劈过去,干脆利落,最后扛起人就闪身不见了。 陈文忠对赵景砚的处理没有异议,想着明日还有一堆的事要处理,也就起身去睡觉了。 赵景砚刚回到永州西郊大营的时候,阿木正站在营帐外等。 “公子,陈大人出了什么事儿了?” “只不过被一个女子戏耍了而已。” “女子?” “反正我也不认识,长得丑,想的倒是美,想来给爷做奴为婢。” “……”阿木无语,就您这样的长相,看谁都是丑的,所以您才不要婢女近身伺候,还不是因为嫌弃。 赵景砚不再多说,跨步进了营帐,脱下身上的外衣,扔在桌子上,“外衣拿去烧掉,脏了。” 穿着中衣的赵景砚,直接上了塌,躺下就睡。 阿木拿起这件棕黑缂丝暗纹外衣看了看,没有脏啊?仔细闻闻衣角还有一股淡香。但是秉着狐疑但不质疑的原则,阿木还是乖乖地把衣服拿去烧了。 天很快就亮了。 张清起了个大早,又给自己梳洗了一番,完全地神清气爽起来。爹爹给的三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她争取到了一天的休息时间。昨日就和来她家找她玩的翠兰说好,今日要结伴出去。 “所以,你这几天不出门,是你爹爹让你在家做功课?”翠兰咋舌。 “嗯,接下来怕是玩的时间也一样会很少了。”三天不出门还挺想出来玩的,真舒服啊!此时走在村里夯实的小路上,张清心情不错。 “你爹想让你考女状元吗?这么刻苦做什么?”翠兰惊叹道。 “也不是,是我自己要学的。所以,我们今天玩什么?”张清不想深入这个话题,爹说了现在所学的东西,轻易不要透露出去。 “狗蛋昨日说,状元港会有大货船到,而且预计会有好多艘,会很壮观,他说带我们去看看。”翠兰说。 “他哪来的消息?”张清问。 “狗蛋啊?他远房的大伯爷,不是一直在状元港那边做搬运短工嘛。前日来他家,叫他爹今日带几个人去帮忙,顺便赚点银子补贴家用。” “敢情这个狗蛋是个当斥候的料啊!就凭这只言片语的就知道今日有大货船到吗?”张清笑着说。 “赤猴?狗蛋适不适合当红色的猴子我不知道,但是他给的消息基本没有错的耶!”翠兰对这点深信不疑。 “是斥候,军中专门侦查刺探消息的哨兵,不是红色的猴子。”张清默默扶额,“真的要多读点书啊,翠兰。” “哎呀,我看到书就头痛,管它赤猴还是青猴。总之,狗蛋说了,我们可以绕过五牛山走小路到状元港,他带我们去。”翠兰听到张清说读书的事,就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转移话题。 胖虎和狗蛋已经在村口等她们了。 有一说一,狗蛋确实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他带着她们绕进了五牛山里,在五牛山茂密的树林里穿梭,凭借太阳的位置辨别方向。按他对她们说的,走这条小路,可以将原本二十里的路,缩短一半。 “我累死了,咱们休息一会儿再走啊!”翠兰额头都是汗。 “不行了,这是去看大船,不是去投胎。不走了,不走了,我要休息会儿。”张清气喘吁吁地说。 于是胖虎按着他爹教的猎户休息的习惯,找了一处隐蔽背风的位置,随手拔了些干草,让她们坐着,又拿了水囊给她们。 “你们小心着点,这里经常有野猪出现,我去再装点山泉水等会儿路上喝,马上就回来。”胖虎拿着喝空了的两个水囊对她们说。 “嗯,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张清轻快地说。 半柱香后,张清与翠兰都休息够了,看了看胖虎去的方向,发现他还没回来。 “狗蛋,胖虎该不会迷路了?”张清问。 “应该不会的,他爹经常带他上山,迷不了路。”狗蛋笑着说,可是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对着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悉悉簇簇的声音,由远及近。 “噤声,靠后隐蔽,好像有一群野猪还是什么的在靠近。”狗蛋小声地说,表情严肃。 一头成年的野猪,就算是几个大人尚且还不敢轻易去招惹,何况狗蛋说的是一群。翠兰把头缩了缩,往后挪了挪。 第四十章 野猪 张清心下也紧了紧,一群野猪可不得了。只要她们藏好,别轻易招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只有被激怒的野猪才会有攻击性。 声音越来越近,张清却听着越来越奇怪。 这绝不像是野猪的声音! “坏了,是人,一大群拿着短刀长刀的人。”狗蛋视力极佳,伸头出去看了一眼就躲回来,轻声地说。 张清大惊,这是山匪,她们这是在这里遇到山匪了。随即又担心前去装水,还未归来的胖虎。他们三人是在背风的小山包后面,藏得好不发出声音,被发现的可能不大。可胖虎半路要是回来,那可真真是要命了。 “你们两个不要动,我去找胖虎。切记,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狗蛋身型瘦小得像麻杆一般,身手却十分的敏捷,他把地上的干稻草拢了拢,盖在张清和翠兰身上,就轻手轻脚地向林子里跑去。 翠兰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场面,短刀长刀的,她听着都害怕得牙齿在打颤。 张清则镇定地握紧她的手,没有出声,腿往后缩了缩。 山匪一众在她们躲藏着的小山包后经过,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当她们以为人都过去了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方有喊停的声音。 那山匪的队伍就突然全部停了下来。 张清和翠兰躲在小山包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发现了。这么多山匪要宰了她们两个,还不是跟杀鸡一样容易。 “大当家说了,这次干好这一票,够我们吃两年的。”脸上有刀疤的刀疤男说到。 “十五艘运粮船,确实够我们吃两年了,今天老子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长脸男目露凶光。 “哈哈哈哈,兄弟们,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嘎嘎,今天刀不见血人不回。” “拼了,它丫的!” 好在他们休息的时间并不长,几乎是喘了几口气的功夫,前头就有人喊了。 张清听着动静,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一片小山包,往前面走去了。于是悄悄把头钻出去,看了山匪的队伍一眼。 “怎么样,你们俩都没事。”胖虎和狗蛋从林子里窜出来,原来他们一直就在不远处盯着,要是张清她们两人被发现了,他们就冲出来,怎么也要拖到张清和翠兰逃走。 “吓死了我,我大气都不敢出,我们别看大船了,回去。”翠兰都快哭了。 张清脑子里闪过两张人脸,刚刚探头那一撇,居然看到了前几日夜里的那两个挟持余老三的贼匪。虽然只是这一瞥,张清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又一下子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对,他们刚才是不是说要去抢运粮船。”张清不确定,她听的不是很清楚。 “我,我没听清,只听到他们说要杀人。”翠兰牙齿还在打颤,“我们快走。”她扯了扯张清的衣角。 “不好,我爹和狗蛋爹今日都在码头干活!”胖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张清思索了片刻。 “狗蛋,还有没有其他路可以去状元码头?”张清问。 狗蛋显然也有一点慌了,脑子里完全没有头绪。 “狗蛋,快想,要快!咱们两个的爹,要是遇到山匪,命可能都要没了,要塌天了!”胖虎甚至带了点哭腔。 狗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平常最善打听,脑子灵,记忆力好,只要有另一条路是听说过的,就一定能够想的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听人说闲话的时候,知道林子另一边有一个水潭子,水潭下面是通的,可以游水过去,那边就离状元港不远了。胖虎我们水性好,你和我一起去,通知爹他们,让他们赶紧回。”狗蛋着急的说。 “好!张清,翠兰,你们俩原路返回,太危险了。”胖虎说完,就跟狗蛋狂奔进林子。 “你们小心!”她们原路返回是最好的,跟着去反而是累赘,张清很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张清和翠兰两人便小心地往回走。 沙沙,沙沙~ “翠兰,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张清放慢脚步,仔细听着。 “没有啊,你别吓我。”翠兰紧紧抓住张清的手臂。 “快走,别停下,别出声。”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人,山里多的是看不见的危险。 沙沙,不远处的树丛在晃动。 呼噜噜,哼哼…… 张清已经握着翠兰的手,停在原地,她紧张地大气不敢喘,她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这次恐怕是真遇上了野猪。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特质小刀,眼睛紧盯着,草丛的动静由远及近,野猪粗喘的呼呼声,也渐渐在耳边炸裂般清晰起来。 这是一头成年的野猪,躯体健壮,四肢短小,全身覆着灰黑色鬃毛。两只弯曲的獠牙,十分可怖,它左右晃动着脑袋,嘴角挂着一些不明粘液。 “翠兰,我数到三,你往那边跑,不要停,千万别回头,以后气跑回去。”张清冷静的说。 “那你呢?你要做什么?”翠兰问。 “我就跟在你后面跑,记得千万不要回头,不要和野猪对视。”张清装做轻松地说。 “好,你一定要跟上,我们跑快点。” “好,我现在数,一,二,三……跑,别回头!”张清边喊,边拿起自己手里特质的小刀。 她没有跟上翠兰,而是在野猪发现翠兰的那一瞬,直直地向它扑去。野猪比人的反应更快,在张清的小刀快要插到它脖子的时候,两只前蹄猛地一转,硬生生躲了过去。 张清的刀,没有按照她的心里预期,直插野猪的颈部大动脉,而因为野猪的移动,插在了它的前腿上。 没有一击即中,这下完犊子了。 野猪完全被激怒了,因为疼痛,嚎叫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它张开獠牙,毫不犹豫地向张清的方向冲了过来。 暗一在高处的树梢,看到这一情景,眯起眼盯着下面的野猪,并从怀里掏出暗器,准备随时救人。 张清则在刀插歪的一瞬间,扭头就跑。因为她知道,一击不中,自己就危险了。 第四十一章 没看老黄历 “妈呀!”张清简直想死,这野猪怎么不带累的,这么久还一直追着她不放。山上都是树木和低矮的小灌木,张清能感觉到,她在跑的时候,小腿被矮灌木的枝桠刮破了皮。她要累死了,气喘吁吁,肺要炸开的感觉。 野猪:你大爷的,你在自家门口,平白无故被人砍了,能不追? 当然,野猪不能说话,它只能用它通红的眼睛,和不断的咆哮嘶鸣来表达它的愤怒。它在后面紧追不舍,只待张清力竭,就用它的獠牙顶破她的肚皮。 张清跑得头发都散了开来,渐渐感觉有些体力不支了,小腿处的伤口隐隐作痛。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一旦力竭,马上就会没命。 暗一紧紧跟在后面,不敢轻暴露自己,但是一旦野猪追上张清,就会出手。 “死野猪,来啊!姑奶奶就在这里!”张清边跑边侧过头,对着后面的野猪挑衅。 野猪仿佛是听懂了人话,咆哮声更加地尖锐,嘴里的飞沫不断地喷出来,速度也快了起来。 十丈,五丈,三丈……距离慢慢在缩短,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张清边跑边不时向后看看,心里默默倒数:五,四,三,二,一…… 就在最后那个一在心里落下的时候,张清正在奔跑的身体突然来了个向左急转。然后只见野猪来不急刹住脚,尖声叫着,一头滚下了前方的斜坡,一会儿就没声了。 暗一也委实为张清捏了一把汗。 “终于摆脱了。”张清滩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双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裤子早就被刮得不成样子。 坐了一会儿,她扶着旁边的树,站了起来,长时间地跑动导致她现在双腿还在微微打颤。她小心地走下斜坡,往坡底野猪躺着的地方走去。因为她的小刀还插在野猪的腿上,那是爹为她特制的,她要去拿回来。 坡很长,斜度也很大,野猪应该是摔断了脖子,死得透透的。得亏了狗蛋在过来时,絮絮叨叨地跟他们说了这一路周围的地形,才让张清在被野猪追赶的时候,有了这灵光一闪。 张清利落地拔出插在野猪小腿的小刀,抓了一把草,把刀上的血擦了擦,就塞回自己腰间刀套里。心想着,赶紧回家去,告诉村里的大人,过来把野猪抬回去。 因为坡陡的厉害,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用发带把散开的头发随意地系了系。 “你是什么人,说?”冷不丁,出现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我,我路过的。”张清刚从野猪惊魂中才喘上一口气,就被这突然出现的几人给弄懵。 “大当家的,小的刚刚看到她在下面擦着杀野猪的刀!人这么小野猪都敢杀,不是一般人。”扁嘴男瞪大了眼睛。 只见这几人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他身着青灰色长衫,左手带着一个浓绿扳指,看到张清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闪过一瞬的诧异。 “带上。”这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就是金虎帮的大当家金爷,江湖人称笑面虎的金殊。 “这几位,大爷?我只是过路的,这个野猪是自己掉下去的,我只不过是下去瞧瞧,这也犯事儿了?”张清看这几人的架势,不是什么善类。 金爷看了她一眼,鼻子里哼笑一声,就不管她了。 “再废话就拔了她的舌头!”金爷只留下一个背影,走得是儒雅风流,衣角生风。 张清是个识时务的,没办法反抗,就只能闭嘴,待有时机再做打算。 随即,张清就被反绑了手,嘴里塞上了一团臭布条子。 她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细细观察这一群人。这一群人,一共有十四五个,除了那个被他们称为大当家的,其余的全部配刀,穿的是自制的铠甲,不像正规官兵,倒像是流寇山匪之类。对了,与前头那只山匪的队伍,气质类同。听他们喊那个中年书生为大当家,是不是自己遇上了山匪头子? 张清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相了,于是,默默望天,心里凉了个彻底。 今天出门一定没有看老黄历,一路霉运相伴,不怕最倒霉,只有更倒霉。先是遇上一群山匪喽喽,再遇上一只不要命追她的野猪。这好不容易在野猪嘴下捡回一条命,又遇上个山匪头子,还被绑了带走。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害怕,要是她的嘴巴此刻能说话,她一定哀嚎三声,与老天爷好好问候一番。 他们的脚程很快,半个时辰就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 “……”所有人都恭敬地喊道。 金爷并没有理会众人,只管往队伍的前面走去。 等走到队伍的最前头,有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走到金爷面前恭敬抱拳。 “大当家的,前面就是状元港,您看,运粮船,已经可以看到了,不一会儿就会靠岸下货。”领头这人,是金虎帮二当家诸葛军师,江湖人称小诸葛。 “老二,我收到消息,那个王府公子会带着几个京城纨绔公子和几个兵来堵我们。”金爷之所以来迟,是因为带人去了一趟永州县城。 “哦?那个顺亲王府的二公子?这和他有什么相干,怕不是趁机来捞点功劳的?”诸葛军师思索道。 “长得倒是漂亮,上次搞什么赛龙舟,薛老三就给他们搞没了,还弄了我四千两白银,这次一起算。”金爷掸了掸长袍上粘着的树叶。 他说的风淡云轻,但张清却听得心惊胆寒,赵景砚要来?他一个王府公子,凑的什么热闹?玩玩龙舟,也就罢了,怎的,剿匪这种事也来插一脚么?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山匪盯上了,这次怕是要玩脱了。 张清装做害怕,低着头看着脚面,耳朵却一直注意着金爷和诸葛军师的对话。 “大当家的,王府公子咱们暂时还不能动他,顺亲王府世子可是手握重兵,这个二公子要是在江南地界我们手里没掉了,事关天家颜面,官府就不得不出马,姓郑的也顶不了事。”二当家诸葛军师知道这利害关系。 第四十二章 短兵相接 “哼!”金爷闷声,不说话,而是转过身,盯着张清。 张清觉得头顶有两道视线射来,头皮发麻,故而抬头看去。只见这位大当家眼神阴鸷,如毒蛇盯着猎物般盯着她。 她赶紧低下头,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张清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什么大当家。但是初见时,这个大当家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诧异,没能逃过她的眼睛。而刚才那阴鸷的眼神,又像是淬了毒的刀尖一样,透着巴不得让人一击毙命的凶狠。她很疑惑,从没有见过的陌生人,这是为何? 思来想去,她的父母在夏家村住了这么久,不可能跟山匪,有任何联系。那么她和山匪,唯一能联系在一起的词,只有:赵景砚。 山匪是怎么知道她与赵景砚相识?又怎么会认为,抓她会威胁到赵景砚?张清满肚子都是疑惑,只是她也更加清楚,目前她还没有生命危险。真正的危险,是在后面遇上赵景砚之时,所以现在她要保存好体力,到时好见机行事。 在张清低着头,思绪万千的时候,山匪人群里有两个人正在默默靠近她身边。如果此时张清抬头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两人正是那日强抢余世文的那两个山匪:贼眉鼠眼一号与贼眉鼠眼二号。 “大当家的,你看,大货船靠岸了!”诸葛军师递给金爷一只千里眼。 “嗯,等下锚卸货,就发信号。”金爷转动着千里眼说到。 诸葛军师点点头,一挥手,身边就有人上前来听令。 随着号令的下达,所有山匪都整装待发。 …… 赵景砚四更就起了,在点了五千兵后,便让阿木和夏侯煊各带一队,分三路行军。 状元港位于永州最东侧,是大河流向大海的出口,一座天然的深水港。因为江南多丘陵山地,状元港环海又背靠大山,地形十分复杂。 但这对于赵景砚或者金爷带着的这一众山匪来说,复杂的地形,更有利,几千上万人藏进大山,像水滴,滴进了大海一般。 “二公子,刚收到夏侯公子和阿木头领的信号。”一个影卫回禀。 “船已经靠岸在下锚了,传令下去,让他们尽快解决,直接从下面合围上来。既然当了山匪,那就永远留在山上。”赵景砚拿起千里眼,看到状元港十几艘飘着邵字大旗的大船正在陆续靠岸。 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有等待搬运的短工,人还不少。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收到来自阿木和暗二的暗号,表示阿木带的这一路人马,和夏侯煊带的这一路,全胜。 赵景砚,身披乌金铠甲,手拿红缨银枪,跨一匹通体黢黑的战马,眼神一改往日二世祖的风流,倒隐隐透些许凌厉。收到暗号后,他双腿猛得收紧马镫,拿起马鞭,喊道:“各将士听令,跟我一起杀匪!今日剿匪有功者,论功行赏,封妻荫子!” 所有的兵,都知道,这个人是当今皇帝的亲侄子,想建功立业的人,都想抓住这次机会,哪怕最后能在这位爷面前露个脸都是好事。 短兵相接,一触即发。 赵景砚带着一千兵力从山匪正后方像把利刃一样,直插向前。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朝廷正规军与这些落草为寇的山匪,实力上还是存在差距的。几个回合下来,山匪渐渐出现难以抵挡之势。 “怎么回事!姓郑的不是给的消息说,只有几个纨绔子弟和两千兵么,而且那个总兵不是提前打过招呼,给的都是弱兵么?”诸葛军师看到后方突然出现的兵马大惊失色。 “操,郑老儿,坏我大事!”金爷额头青筋暴起,“别管后面,直接往状元港去,发信号弹,让几个小当家从下面直接打上来,我们转身反扑了他们!” 诸葛军师掏出信号弹,一拉,就和金爷带着整个前部队伍往山下状元港口方向直奔。 后面的队伍打着打着,就听到有人喊道:“大当家的都逃了,大家快跑啊,再打就要丢命啦!” 这个声音好似透着内力,每个还在拿刀拼命的山匪都听到了。他们左右环顾,发现大当家和军师带着头部队伍都不见了。 瞬间,山匪溃不成军。 整片山林,弥漫着血腥之气。看着大势已去,剩下不多的山匪,直接扔掉手里的刀,下跪投降。 赵景砚手握红缨银枪,光透过树木的缝隙照下来,乌金铠甲上有斑驳的血迹。 “留五百人,整理战场,清点降俘,其余的跟我追!”赵景砚一脚蹬地,轻松跨上战马,拉起缰绳,直追而去。 这厢金爷带着二当家,一路疾行下山,他们要和山下另两路山匪汇合,按他们的打算,来个反扑回马! “兄弟们,快,前面就是我们的人了!跟他们汇合,回头宰了那班朝廷狗贼。”诸葛军师,看到不远处山脚下,有两股势力正在从两边往中间合围。 可随着他们走近一看,完了,彻底完了!这哪里是他们原先埋伏在状元港两翼的兄弟,分明是他们口中的那些朝廷狗贼! “大,大当家的……”诸葛军师一看就明白,那些埋伏在左右两翼的兄弟们,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金爷早就没了开始的淡定,什么风淡云轻都已经见鬼去了。他双眼阴沉地可怕,前方已被阿木和夏侯煊带的两路兵马合围,后方又有赵景砚带着追兵大杀而来。 “带过来。”金爷阴沉沉的开口。 贼眉鼠眼二人组,如哼哈二将一般,连忙将张清押上前来。 赵景砚从后方杀来,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红缨枪被舞得生出了重影。 “赵二,你个狗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的女人在我手里!”金爷站在地势较高的山包,叫嚣道,随即又阴鸷地低笑。 张清则感觉,好大一盆狗血淋头而来,原来抓她,是在这儿等着。她想对那大当家的说,她不是赵景砚什么女人,只是他想招的一个怎么说呢,婢女?额,这么想想,还是闭嘴,现在开口,这个大当家搞不好,会直接一刀噶了她。 第四十三章 过目不忘 “赵二,想要你女人活着,就给老子上前来。”金爷似乎有点癫狂了。 赵景砚驱马已然来到了山包下。 “呵呵,原来金掌柜就是金虎帮的金帮主,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的甚妙。”赵景砚着实是有一些惊讶,不知是这金殊藏的足够深,还是王府的情报网有问题,看来江南自家的暗桩需要再清理一番了。 “少她娘的废话,想要她活命,就让出一条道。”金爷继续说到。 张清被那贼眉鼠眼二人押着,从后面走出来。 “怎么?随便在哪个山坳里,捡一个女人,就说是我的女人?”赵景砚嗤笑一声,握着红缨枪的手指关节却因为太过用力而渐渐发白,“金殊,你看看本公子,再看看她,怕是我府上的婢女,都比她要好看一百倍。下次想用美人计,记得要找个绝色一些的。” 看到张清现在这狼狈的样子,赵景砚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赵二,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日龙舟赛,我在看台上是瞧得一清二楚。你护她那样子,啧啧,瞧得我的心肝都在打颤,哈哈哈哈。”金殊直勾勾盯着赵景砚,最后说话的语气令人作呕。 张清一动都不敢动,左右两侧,两把大刀架在她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她起鸡皮疙瘩。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景砚,既希望他赶紧来救她,又觉得他没有这个义务,转而又想抓着他大骂一通,到底是被他连带的。 赵景砚眉头紧皱,半响,说:“好。” “果然,还是这半路捡的丫头有大用处。” “停手。”赵景砚以内力传声。 随着官兵的停手,山包下那些还活着的,还能动的山匪,全部向金殊靠拢,一下子金殊身边围了三圈人。 “让出一条道,我们要下山。”诸葛军师出声道。 赵景砚咬着后槽牙,缓缓吐出一个字:“让!” 张清知道他是生气了,而且要气死的那种,等下还不知道要怎样找她清算。 “放下银枪,赵二,你的人要是动一下,我就在她脖子上划一刀!”金殊的脸已经有些扭曲。 嗖…… 赵景砚很干脆,拿起银枪扔出去,枪头全部没入树干。 完了,完了,都气成这样了,张清突然觉得自己就被山匪这样绑走也挺好,大不了去当个女山匪。不然,总觉得这棵树就是她,这一下,脖子就更凉了,她猛地咽了咽口水。 金殊被属下围了三圈,每人都拿着刀,警戒着一点点地往山包下挪动。就在缓缓靠近赵景砚所站之地之际,贼眉鼠眼二人架在张清脖子上的刀突然就动了起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周围的人已经被溅了一脸的血。 张清趁乱,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出来,撒开腿向赵景砚跑去。他坐在马背上,俯身向她伸出了大手,乌金的铠甲反射着从叶子缝隙里透下来的光。 “小心!” 张清看到了赵景砚眼中的一丝惊慌,她回过头,只见一把明晃晃的刀,离面门不过咫尺。刀尖照进瞳孔的一瞬间,张清猛的一低头,手里早就拿着从腰间拔出的特质小刀,毫不犹豫地从下往上刺去。 小刀一把被张清送进那人的胸口,嘿,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但她意料中的刀没有劈下来,而是听到一声闷哼后,就被赵景砚死死得按在了怀里,铠甲很硬,硌得她的脸生疼。 “就地格杀。”赵景砚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不过几个回合,张清就觉得耳边的打斗声已经渐渐止息,她推了推眼前的铠甲肉墙。 赵景砚黑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左手拎起张清,放到马背上。 “阿木,暗二,这里交给你们。”赵景砚说完就上了马,调转方向,就离开了。 马跑的不算快,跑了很长一段路,赵景砚都没有说话。 “那个,二公子,其实,我就没那么害怕,因为我早就知道那俩是你的人假扮的。”张清实在受不了这人低沉的气压,所以就找点话题。 “……”他仍然不说话。 “呵呵,这不是,凑巧嘛,我和翠兰她们去看大船,想走山上的捷径,没成想,遇到山匪了。不过开始,我没有被发现,后来,跟翠兰遇到野猪了。脚上这些,都是被野猪追着跑,被草刮的。再后来野猪掉下斜坡,我才被那个山匪头子发现,就给绑了。” “怎么看出的,那俩人是我的人?”赵景砚终于开口了。 张清心里舒了一口气,心想这祖宗终是说话了,于是接着说到:“因为他们两个不像。” “哦?哪里不像?”赵景砚略微惊讶,这两人易好容的样子,与原主并无多大的差别,他当初是看过的,不是非常熟悉的人是绝对看不出端倪。 这会易容之术的能人,天下找不出多少个,易容也并不像江湖画本子里说的那样容易,在当今算是一门绝学。 “二公子忘了我喜爱丹青了?对人的脸,我可能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两个山匪,自那日半夜在大河边见过后,我还是有印象的。乍看你派去这两人在仪态,身型上,都非常相似,只不过脸做的还不够像。” “那个瘦的,眉骨较高,眼窝较深,最重要颧骨较常人高一些,而原主的颧骨略平。矮一些的那个,脸上是不是贴了什么?但是肌肉的走向贴的不太自然,多看几眼就露馅。”张清经过三天的捏泥人,对整个面部塑造似乎是更精通了一些。 赵景砚没有多说什么,左手拉着缰绳,把张清护在胸前,稍微加快了骑马的速度。 到了永州县城,他直奔金府。 “下马。” “二公子,要不,我就直接回家了?”张清问。 “下来,我不想再说一次。”赵景砚不容置疑地说,并伸出左手。 张清把手递过去,下了马,索性也就不扭捏,跟着他进了府。她想:总不能把她扣在这里。 “关门。” “暗一,通知陈文忠,把金殊就是金虎帮大当家的事,知会一下他。今日之事,也都跟他说一遍。”赵景砚一路走到自己的院子,把暗一叫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套路又老又土 “回来后,自己去领罚。”赵景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半跪着的暗一抬头不解地望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领命。 张清似乎已经习惯了赵景砚身边,这些突然出现,又一下子消失的影卫。 “你进来。”赵景砚站在书房门口背着手说。 张清指了指自己,看了看四周,确定是在说自己,于是就跟了进去。 “来人,去请林公子过来,再派人去六疾馆找个太医。”赵景砚说完,眼神示意张清过来。 “帮我脱掉外面的甲胄。”赵景砚张开双臂背对着张清。 什么?让我帮你脱衣服?当真把我当作你的丫鬟了?切,谁爱干谁干,反正我是不干,王府公子了不起啊!张清站着没动,心里疯狂吐槽。 “哼,果真是个没良心的。”赵景砚也不勉强,左手慢慢地解着自己胸甲。 张清疑惑,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变成了左撇子?明明在林子里,耍红缨枪的时候都是右手。这时她想起,从她被赵景砚按进怀里后,她就没有见过他的右手。难道? 张清直接从后面绕到他面前,伸手拉起他的右手。只见他右手手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皮肉向两边外翻,掌心都是凝固的血迹。 “什么表情,怎么?感动地想以身相许了。”赵景砚语气轻松,右手重新握回拳头,收回来。 张清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放开他的手后,伸手去帮他解他的铠甲。难怪呢,当时那匪徒拿着的刀没有作势砍下来,现在想来应该是被赵景砚直接用手握住了刀刃。张清之所以没看到,是因为赵景砚当时用左手直接把她按进了怀里的缘故。 得了,还真是救命之恩,不就脱衣服吗,帮你脱就是了。 “二哥,收到你的消息,我马上把金府所有的管事丫鬟都抓起来了,但是他们好像也不太清楚金殊的金虎帮大当家的身份。”林航知道赵景砚回来了,就急忙过来了。 “嗯。”赵景砚背对着林航,应到。 “九如和子阳他们呢?怎么只有二哥你一人回来了,出了什么事?”林航看看院子内外,连阿木都不见踪影。 “嗯,是有点事。”赵景砚低头看着正在帮他解着胸甲的张清,眼尾上挑。 “蹲下点,太高了,够不到。”没事长这么高做什么。 “好。” 赵景砚半蹲了下来,方便张清去解肩膀的护具。 林航惊悚,“二哥,这,是谁?” “少南,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赵景砚头也不回,更是懒得回答他的问题。 “太医?你受伤了?”林航知道赵景砚的功夫,能让他受伤,肯定是遇到了武功了不得的对手了。 林航这厢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太医急步从外面进来。 “帮她看看腿上的伤。”赵景砚用左手,三两下就把剩下的护甲全部解完。 “……”您这手怎么突然又灵活了。 “太医大人,我没事,只是草木刮伤,他的右手有刀伤。”张清知道自己那点皮肉刮伤,根本不是什么大事,看得再晚点,伤口都要愈合了。 “闭嘴,坐下。”赵景砚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就把她按在一旁的鼓凳上。 林航简直惊讶地无法言语。 太医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腿,正如张清所想的一样,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被草木刮伤,只是看着纵横交错有些可怖罢了。 “你也坐下,你的手再不看都要废掉了,想做个独臂大侠?”张清放下裤腿站起来,直接去拉赵景砚,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他按在鼓凳上。 林航觉得眼前这一切挺魔幻的,一个从来不让任何女人触碰的人,居然就这样被一个小丫头,按坐在鼓凳上。 “二公子,你这刀伤,再深半寸,掌骨就断了。”太医看到伤口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包扎。” 太医的医术自然是不在话下的,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随后嘱咐说:“二公子,最近要忌口,伤口切记不要沾水,两日后,老夫再来换药。” “孙太医,有没有祛除疤痕的药?”赵景砚看着正在整理医药箱的太医随口说到。 “有的,等会儿,我让药童送来。不过二公子,你手上的伤口,需要愈合以后才能涂抹。”太医收拾好了药箱就告退了。 “二哥,金府的那帮人,我再去审问一番。”林航从惊讶当中回神,寻个借口,也溜之大吉了。 …… “二公子,这个,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张清这才感到有一丝丝的尴尬。 赵景砚在她眼前,举起来自己的右手。 “?”什么? “爷的手都为你这样了,你就这样一走了之?”赵景砚凤眼微眯,语气幽怨。 “……”怎么说的她像抛弃女子的渣男。 “爷为你伤成这样,刚才太医也说了,再深半寸,爷的手就废了。” “所以?” “所以,在我的手还没有痊愈之前,你负责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大爷,你会缺人照顾? 赵景砚认真道:“这金府,原本就是那金殊的,他的人现在都不能用。所以,爷现在是无人可用,无人照顾。救命之恩,本当以身相许,爷也只是让你照顾饮食起居而已,伤愈了就让你回去。” “咳,大爷,你想要报复我差点坏了你的事,就直说,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这套路又老又土。” “又老又土有什么关系,好用就行。” “……那我写个信,与我爹说明,二公子你派个人送去给我爹。”怎么说,那手上的伤是实打实因为救她所伤。丫鬟就丫鬟,待照顾他手伤好了,也算是和他两清了。 “以后叫二爷,别公子大爷地乱叫。” “二爷。”张清从善如流。 “我要睡一会儿,醒来要吃面。”赵景砚毫不客气地说着,在床沿坐下。 “知道了,大,额,二爷!”得,还真使唤上了。 赵景砚这几日在西郊大营中睡得不甚安稳,昨夜又被那丑八怪闹了那一通,加上今日四更到现在一直在忙碌,早已困了。他躺上床塌就立马闭上了眼睛。 张清看了看这床上的大爷,被子也不盖,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着。就轻轻走到床边,伸手小心越过他的身体,从床里头把被子拽出来。 “啊……” “清清!” 第四十五章 催情香 砰! 一声闷响。 “呜呜,痛死了,二爷,二爷?”上一息还在拉被子的张清,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只是能确定的是,她与赵景砚砰地一下,一起从床上“掉”到地底下去了。 四周漆黑一片。 “二爷?”张清能摸到赵景砚就在自己身下,刚才掉下去的时候,充当了肉垫。 被自己砸晕过去了? 人中,对,掐人中! 伸手摸到胸口,往上,这是喉结,嗯!再往上就是人中了! “嘶,清清,你这是趁爷晕着,占爷的便宜?”赵景砚戏谑沙哑地出声,刚刚有一瞬,他确实是晕过去了。 “咳咳,二爷,你醒了?这床的下面怎么会有这种地方?”暗室里因为他们俩的砸落,都是扬尘。 “嗯,应该是之前就有的。”被砸晕这种事,赵景砚完全是第一次,还没完全缓过来。 张清从腰间摸出她的小刀,未知的黑暗,让她心里莫名地恐惧。 “手里拿着那把小刀?” “嗯。” “给我。” 赵景砚摸到她的肩膀,顺着肩膀,找到手,然后把刀握在手里。 刺啦…… 他用小刀在墙壁上划过,闪出一些火星。火星子的光非常地微弱,但是对于赵景砚这样的习武之人已经完全足够。 这个暗室在床的正下方,大概约莫一丈二尺高。 刺啦……又划一次,火星四溅。 四围只有两张床的宽度。 “二爷,好香,你闻到了没有?”一阵奇异的香味,直往张清鼻子里钻。 “闭气,别闻!”赵景砚以往长年累月在挽春阁里混迹,实在是熟悉这香味。 香气越来越浓,张清实在无法长时间憋气。 呼呼…… “二爷,这是什么香,越来越浓了!好热,怎么这么热!”张清憋不了气,只能拿袖口捂着鼻子。 赵景砚闭气不语,靠着小刀摩擦墙面的火星子,他已经把四围的墙壁都摸了一遍。 要赶紧找出口,这种剂量的催情香,再不出去,保准出事。 “二爷,这个香是怎么飘进来的,是不是可以找到出口。”张清快被这个香气熏晕了,只觉得嘴巴越来越干,身体越来越热,心跳在不断加快。 赵景砚也想到了这个。 但是要找到香味从哪里飘进来,那么首先他自己就要去闻。真要命。 才吸了一口气进去,赵景砚就发现整个暗室已经都是甜腻的香。这谁的手笔?他娘的抓到了一定给他曝尸三天! “这儿香气最浓,你到那个角落去。”赵景砚闭气后边用小刀划着火星子,边找可能存在的暗室开关。 “二爷,我热的不行了,还有点心慌,是不是中毒了?” “闭嘴,闭气!”赵景砚顺着墙根摸着,突然手停顿了一下,他找到一块手感不同的砖。 用力按下,再按第二下,嗯?不是? 赵景砚全身也是燥热的紧,他已经觉察到小腹一阵阵的异样,烦躁得一拳头锤在那块砖上。 “这是什么毒,我好热,口干舌燥的。”这下的什么毒?难道想将人困在这里,口渴心跳加快致死吗? “是催情香,少说话。”赵景砚额角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汗珠,下腹的酥麻感,传至四肢。 张清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催情香她知道是什么,爹爹的画本子里,狗血剧情总少不了它。她真是欲哭无泪,这种情形怕是画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他解开右手的绷带,左手握着手里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一声闷哼。 “热!二爷,我好热!”张清觉得自己已经被热得透不过气了,脑袋也晕乎乎的。她把外衣脱了,又扯开了里衣领口,还是没有得到缓解,身体像烧着了一般。 此时赵景砚得那一声闷哼,像一剂悦耳的呼唤般朝她涌来。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不由自主的像他在的方位走去。 “张清!张清!清醒点!”赵景砚在手掌的剧痛之下,拉回一点点理智。 “二爷,呜呜呜,好热!”张清在哭。 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清把里衣脱了,只剩一件肚兜。 黑暗中的赵景砚虽然看不见,可习武之人的耳力,让他更加受折磨,某个地方已经生疼。 张清手臂快要碰到他的时候,赵景砚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并一个手刀劈了过去。 咚,人倒地的声音。 就在赵景砚也快要奔溃之时,这暗室的一面墙缓缓打开了。 “二哥!”是林航的声音。 “转过身,滚出去!”赵景砚沉声怒吼。 他扯下自己的外衣,一把捞起张清,一下就把她裹了个严实。 随着暗门的打开,暗室里的香气散了一大半。 “咳咳,二哥!”林航看着满地散落的衣服,再看看赵景砚黑如锅底的脸和怀中裹着他外衣的昏迷女子。 “……”这是?结束了? “快!快去找太医,她吸了太多的催情香。”赵景砚吼道。 “好,好,阿木,快帮你家公子抱着这位姑娘。”林航看着赵景砚的状态很不好,额头脖子全是细密的汗珠。 赵景砚没理会正要上前来的阿木,抱着张清,快步往通道外走去。 太医走了半道,就又被请了回去。 催情香,顾名思义,不是什么罕见的毒,只是这最快的最不伤身的解法,赵景砚不接受。 他伸手,扯下脖子上系着的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黄金掐丝珐琅的小球,这小球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 赵景砚打开小金球,拿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 “二公子,这?”太医看着手上的药。 “给她,是不是可以马上解掉催情香?”赵景砚嗓音微哑。 “那是肯定,但这也太浪费这颗药了,这可是大转丹啊!二公子,最好的不伤身的方法,其实就是……” “喂她吃,这里交给你了孙太医。”赵景砚打断太医的话。 “二公子,那你?” “阿木,走。” 阿木看着赵景砚紧握的拳头,就知道自家主子已经在奔溃的边缘了。 “公子,坚持一下,我去给你找个干净的,城内有一家清倌阁,就在……”阿木驾着马车在永州县城的街道上狂奔。 第四十六章 贵公子的脾性 阿木驾着马车带赵景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天。 “公子,你这也是自找苦吃,哎。永州城里的清倌,容貌琴棋书画远近闻名,你怎么宁愿去大河里泡几个时辰,也就不愿意呢。”阿木觉得自家公子绝对不是洁身自好这么简单了。 他家的二公子,那种情况都能强忍着,硬生生泡了几个时辰的水去解药性。此刻谁要是说二公子马上要剃度出家,他都会深信不疑,这都不是人能演绎的了,简直是佛子在世。 “嗤,什么清倌人,那只是欲念上覆盖的一层薄纱一张遮羞布,让她们的价格能卖更高一些罢了,到底是玩物。而且那些个丑八怪,都馋爷的身子,爷瞧着都恶心。“赵景砚慵懒地半躺在马车里,全身都脱力了。 马车直接到了后院。 “阿木,她呢?”赵景砚打开马车门问到。 “在客院。” “你下去,爷自己去。”他不放心,心想着,就去看一眼。 阿木古怪地瞧了一眼赵景砚,就告退了。 客院就在赵景砚所在院子啊的西北角,几步路就到了。 张清从被赵景砚打晕以后,就没有醒过来。太医给喂了大转丹以后,看她脸色由绯红转为正常的红润后,就放心地走了。 “二公子。”门口是林航的贴身小厮,金府的丫鬟小厮全部抓起来了,所以林航让他暂时守在院子大门口。 “你下去。” 屋里亮着一颗微弱的暖黄色的油灯。 张清睡像很好,侧躺着身子,脸上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都轻轻的。 “呵,你倒好,睡的跟猪似的。” 大转丹真是好东西,难怪皇伯父只在他和大哥出生时各给了一颗。像他吸入的香远没有张清吸入的多,靠着大河的水和自己的内力,几个时辰才堪堪解去药性,现下身体都是脱力的。 而这厢反观张清的脸色,反而比以前更加红润了。也是,大转丹,活死人肉白骨,能解百毒。服用以后身体虽然够不上百毒不侵,但普通的毒药是轻易不会中招了。这区区催情香用大转丹解毒,绰绰有余了。 “暗一。” “属下在。”暗一已经领完罚。 “以后在暗中保护她,今日之事,没有下一次。” “是。” “床下面的暗室和催情香是怎么回事。”赵景砚问。 “林公子后来在审问金府里的管事时,有一人招了。原那金殊,是个好男风的,对公子你,额,见色起意。” 赵景砚听着直皱眉。 “昨日金殊进了永州城,让那管事,趁公子不在,暗中布置了一番,只待他们抢占邵家粮船得逞。待公子回府,那金殊就会在暗道里等着……那管事说,金殊明着不敢,暗中这样弄了,怕是,怕是……怕是公子也不知是何人所为,也会将事情遮掩过去。”暗一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赵景砚的脸色。 赵景砚也着实被恶心地不行,脸色黑地能滴出墨来。 “去,把他那玩意儿割下来,喂狗。让孙太医给点药,别让他死了,让他亲眼看着狗吃完。”赵景砚冷冷地说到。 “再派人去西郊大营跟赵总兵说一句,让他领兵平了金虎帮,这次剿匪护粮的功劳,全算他的。” “是。”暗一领命便下去了。 自己的院子经这一遭,赵景砚自然是不想回去睡了,他看着客房还有一张贵妃榻,便直接躺了上去。 这一夜,有人睡的很好,但县衙的牢房里却有人惨叫了一整夜。 数日后,一身着青衣的小偷出狱后便与人形容起此事。每每有人听到那人亲眼看着狗吃掉自己那玩意儿,无不紧紧捂住裤裆,面露惊恐。永州县衙的离奇残暴,在小偷小摸界广为流传,竟使得永州城的犯罪率一度降到了历史最低。当然,这是后话。 张清起了个大早为赵景砚熬粥。因为这位爷在那日泡水之后,手上的伤没有及时处理,手都差点废了不说;又不盖被子直接睡在了贵妃椅上,感染风寒,于是接连两日高烧不退。 这两天,张清忙前忙后地照顾他。好不容易退了烧,这位爷又嚷嚷着说清粥寡淡,想要吃阿外楼的清炖鸭子。 “太医大人说了,最近几日,都不能吃油腻之物。二爷,你还是好好地喝粥,待明日太医来了,我再问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吃,那什么清炖大鹅。” “是清炖老鸭!阿木。”赵景砚从小身体就皮实,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这一连几日清汤寡水,吃得他嘴巴都淡了,贵公子的脾性就上来了。 “公子。” “既然二爷可以随意吃喝了,那我今日就可以回家了。”张清缓缓地说。 “……出去。”赵景砚瞪了一眼阿木。 “……”她不让你吃,关我什么事,阿木委屈撇嘴告退。 有人上来禀报,邵璇璇递了帖子,人在院门口。 “叫她进来。”赵景砚已经把书房搬进了客院。 张清暂住在东厢房,他霸占着西厢房和主屋。 “二公子,这次多亏了你及时出手!”邵璇璇走进屋就说到。 “义仓开了吗?”赵景砚这几日烧的迷糊,早上刚退烧,还没来得及问问外面的事。 “嗯,三成粮已经交到陈大人手里。”邵璇璇坐下,看到桌子上摆着好看的枣糕,伸手拿了一块塞到嘴里。 唔,真好吃!可是等她想再来一块的时候,发现赵景砚连着盘子,整个端走了。 “?”待客之道呢? “请喝茶。” “放这儿。”邵璇璇眼睛还在看着赵景砚手里的枣糕,“你们这枣糕还有吗?给我来点儿。诶?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于是张清就一股脑儿把自己怎么跟伙伴寻捷径去看大船,怎么遇到山匪,遇到野猪,最后被山匪头子绑了要挟赵景砚的事一股脑都说了,当然最后那一段暗室的省略。 事实上,从张清醒来后,两人对件事的态度保持高度一致:三缄其口,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四十七章 相由心生 “你这也太惊险刺激了!”邵璇璇听得差点惊掉下巴,“下次想要看船,和我说呀,那些大运粮船是我家的。” “啊?都是你家的啊?邵大小姐,你这也太豪了!”这回轮到张清惊掉下巴。 “阿清,什么邵大小姐,叫我璇璇。”邵璇璇太喜欢张清了,肤白貌美灵动有趣。 “璇璇。” 赵景砚在旁边听得牙酸。 “阿清,咱出去玩?” 张清瞥了一眼赵景砚,故意提高声音说:“我这救命之恩还没报完呢,不知道能不能出这个院子。” “二公子?”邵璇璇疑惑,“你这报救命之恩,不至于不让出去?” 赵景砚不接话,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才缓缓地说:“早去早回,晚上我要吃鸡汤面。” “是,二爷!二爷威武!走璇璇!”张清欢呼。 难伺候的赵二爷快点好起来!还有七日,她就可以回去了。 张秀才在当天就收到赵景砚派人送的信。第二天一早就到金府来了,见女儿如信上所说完好无损就放下心来。转而又看到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赵景砚,也从林航口中得知这府邸管事丫鬟一律被扣押的事,就同意让张清在这照顾他十日。 “我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像是老爹叮嘱女儿?”邵璇璇提了提裙子,拉着张清往院子外走。 “哈哈哈哈哈,哪里是爹,我爹我都从来没这么伺候过他,这是祖宗!”张清小声地嘀咕。 “咳,是不想去?”屋内传来赵景砚的声音。 “快走快走!”张清欢快地拉着邵璇璇走了。 两人一走,整个院子就突地静了下来,赵景砚前一息还觉得很好吃的枣糕,突然在嘴里没了滋味,于是将手里那半块枣糕,扔回了盘子里。 “出来。” “公子,京城来消息了。”暗二从外面一个闪身进来。 “拿来。” 赵景砚将信展开。 那一次街头暗杀,刚开始他以为是顺亲王府有什么仇家。但后来龙舟赛那次,分明就是朝着张清去的。 于是赵景砚动用顺亲王府的暗网,去查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上的消息很简单:永州近来有三路人在暗中活动。一路是承安侯侯夫人的人,一路是江湖杀手,另一路人身份不明,也在暗中找人。 承安侯侯夫人是为何?就算知道他南下要找到昭和郡主和孩子,又关她什么事? 按皇伯父说的,那这孩子就是昭和郡主和那下人的奸生子,与承安侯周臻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昭和郡主就算回去,也无法对侯夫人造成任何威胁。 江湖杀手又是谁的势力?当时在街上遇到张清时,那一批就是江湖杀手。张清和江湖杀手?如果张清是那昭和郡主的孩子,那么江湖杀手是谁派的? 还有一路身份不明的人,找的是谁? 一封信,一时间让赵景砚的思绪有些许混乱。 “阿木。” “在。” “你说,清清真的会是昭和郡主的女儿?” “属下干脆去把张勇抓回来问话。” 赵景砚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眉心,思绪有点乱。 “堂姑的孙女,和爷我是不是就差着辈分了?” “什么?”阿木觉得自家公子的思维,一般人跟不上。 “爷就知道,指望不上你这个浆糊脑袋,拿去烧了。”赵景砚将信揉成一团,丢过去,阿木瞬间用两根手指夹住。 “那,公子,张勇还抓吗?” “滚。”这么蠢的属下,要不是功夫奇高,早就丢掉不要了。 阿木麻溜滚蛋…… 永州县城的坊市,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地方。虽然大灾过去不久,但丝毫不影响各种商贩来来往往。 邵璇璇带着张清一路闲逛。 “阿清,你是怎么一下就分清大吉和大利的?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我有时都分不清楚。”邵璇璇只介绍了一次,张清就完全能自由区分这一对双胞胎。 “你有时也不能区分?”张清略感惊讶。 “阿清姑娘,只要他们开口就可以知道是谁,但是都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分不清,长得一摸一样。”元宝也觉得张清这双眼睛是真的厉害。 “那,你们看,大利不爱说话,而大吉爱说话爱笑,你们仔细看这两人的法令纹,这儿,就是嘴角这里的纹路,有细微的差别。”张清比划着。 “小姐,你看出来了吗?我看不出。”元宝疑惑。 “我也看不出。这么说,其实就是一个人的日常习惯,会改变一个人的面相。是不是所谓的相由心生,其实是有道理的?”邵璇璇看不出那什么细微的区别,但是举一反三她会。 “是,就是这个理。” 三个年轻小姑娘,她们左右又站着两个一摸一样的双胞胎,这样的组合走在路上频频引来行人侧目,而大家最后的视线几乎都会停留在那个体态高挑,皮肤异常白皙的那个身上。 几人有说有笑地逛着,突然张清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刚刚路过的捏面人的小摊子,老板并不做生意,目光一直追着她们这几人。而刚才擦肩而过的两人,脸是僵硬的,不自然,易容脸! 张清的警觉不知是何时起,变得尤其灵敏。 “璇璇,这儿有点不对,我们回去。”张清小声地说,面色渐渐凝重。 “是不是捏面人那个摊主。”邵璇璇也是个厉害的主。 “还有刚刚过去的那两人。” “不止,前面坐着吃面的那两人,也是。”大吉说着,把手放在刀柄上。 这几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他们几人身上,张清和邵璇璇还算淡定,但是脚步快了起来。 啪,一只手搭在大利的肩膀上。几乎是瞬间,大利大刀出鞘,向这只手砍去,大吉则马上回过身,拔出刀来把邵璇璇挡在身后。 “哎哎啊,来真的啊?打个招呼而已嘛!”夏侯煊总有点疯批不着调。 说归说,玉骨扇照样脱手而出,叮,叮两声,分别敲在大吉和大利的刀刃上。 “子阳,扇子收回来。”林航从后面踱步而来,身边是小侯爷沈梦泽和陈祈安。 第四十八章 司鸿 不用夏侯煊特意出手,扇子一个弧形回旋,就又回到了他自己手里。 经他们这一闹,街上的闲人散了一半。 张清环顾左右,刚才那几人,都已经不见,令她咂舌的是,那捏面人的,连带摊子都不见了。 “大吉大利,四处搜一搜。”邵璇璇看了一眼张清,朝她点点头。 沈梦泽本来想上来凑趣几句,一看邵璇璇和张清他们的表情,知道事情不对立即收起了玩心走上前来。 “怎么了?”沈梦泽问。 “有人跟踪,大概五六个人,有几个易容的,而且看他们走路的样子,武功不低。”张清简单地说。 大吉和大利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没追到。” 张清没空细想他们当中究竟谁是这跟踪之人的目标,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回府再说。 “小侯爷,我们先回去了,你们自便?”张清这几日在金府,已经与他们混了个脸熟。 “算了,我们也出来半天了,一起回。”沈梦泽既然知道了她们方才被人跟踪,也不好就这样让她们自己回去。 于是,这一行人就一同回了金府。 在他们走后不久,刚刚她们驻足的地方,二楼茶馆的一扇窗户缓缓打开。 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端着一碗茶,嘴角露出一抹邪笑。 “警觉挺高,长在乡野,原以为会粗鄙不堪,倒是没想到。”司鸿端着茶碗不动,只见他雪白的袖口缓缓地爬出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 那蛇半个身子伸出去,在茶碗的上方停住,然后张开口,在尖尖的毒牙上滴下一滴毒液后,又即刻缩回了他的袖子里。 “禀令主,她身边那两个双胞胎是高手,后来上来的,拿骨扇的武功也不低,要是只这三人,我们还是有把握把人带走。但我等靠近时,暗中就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袭来,应该还有顶尖高手保护,武功远在我们之上。”说话的正是那先前扮作捏面人的摊主之人。 “有趣,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司鸿说着,就将那滴了蛇毒的茶水,面不改色地喝了个精光。 赵景砚已经收到影卫的消息。 于是,张清与其余一众回到金府的时候,看到金府门口站着一抹高大的身影。 “怎么回事?” “二爷,进去说。”张清看到了他眼神中透出一丝的担忧。 赵景砚转身,未束起的头发垂在身后,“跟上。” 到了客院西厢房,也就是现在赵景砚作为书房的地方,张清就把刚刚被人跟踪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赵景砚因为高烧了两天的缘故,现下头还是发晕的,他揉了揉太阳穴。 “暗一,你出来说。” 暗一,不知从哪个角落,一下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本歪坐着的夏侯煊,像是感受到了顶尖高手的气场,一下子坐正了身子。这是来自高手的威压。 “公子,跟踪之人,一共有五人。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张清,但没有杀气。” “嗯,二爷,还记得龙舟赛那次,那些人吗?”张清问。 “嗯。” “跟那些人不同。”张清回忆起那个时候与翠兰并肩而走,后面杀手的杀气都让她有了警觉。而这次,这种骇人般的杀气,她没有觉察出来,更多的是来自他们眼神中的审视。 赵景砚想起早间来自京城的消息,三路人,有一路人是未知的,这下是对上号了。 “这事,爷自有打算,你暂时不要出府,不管这事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张清点点头表示认同,因为上一次被山匪绑去做人质,就是因为赵景砚的缘故,也许这次也是因为看见他们从他暂住的府里出来,所以才被盯上的。 沈梦泽与林航几人,因为长在京城世家,从小到大这些事,就算没有经历过,听也听得多了,倒是没有特别好奇。他们的关注点,在与:龙舟赛和杀手。 “二哥,什么龙舟赛那次?展开说说!”沈梦泽的眼中八卦之火简直是熊熊燃烧。 林航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但是那小表情也是相当地微妙。只有夏侯煊和陈祈安,对这事毫不在乎。 “龙舟赛,我也在,到底什么事?”邵璇璇看着沈梦泽的样子十分地有趣。 赵景砚看到这一群人八卦的样子,头更晕了,说到:“都滚蛋,我要休息,阿木,都撵出去。”就下了逐客令,让阿木把他们全部撵了出去。 他们几人也是习惯了赵景砚的作风,这位爷不高兴的时候,连皇帝他都敢甩脸子。 等所有人都走了,原本用一只手撑着太阳穴的赵景砚,坐正了身体,拿出一张纸,左手拿笔开始写了起来。 自他来到江南,遇到数次暗杀。 第一次,是在街上,遇到青衣小贼的时候。于是,他写上了,街上,江湖杀手。 第二次,在龙舟赛的时候,那伙人应该是承安侯夫人派的人。写上,承安侯夫人,侍卫。 第三次,与前两次刺杀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以杀人为目的。写上,不知名势力。 张清把那几人送出了院子后,就回来了。她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赵景砚,突然想起,乌牛山那次的落石。 “二爷,有一件小事,不知道算不算。” “你说。” “有一次,我和翠兰他们,从县城回家,路过五牛山。突然上面有滚石落下来,要不是胖虎救我们,估计我和翠兰都要遭殃。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两个人影,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张清说。 如果真的是人为,那最近这几次频繁地被跟踪和刺杀,就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了。 于是赵景砚继续下笔。 第四次,乌牛山落石。写上,未知。 “爷现在问你,你老实回答。”赵景砚难得严肃。 张清点点头,最近这些事,已经超出了她正常的生活范围。 “阿木,把图拿来。” 阿木,拿出那个放着牡丹图的木盒,递给赵景砚。 赵景砚拿出木盒里的上面两张画,并展开。 两张几乎一摸一样的图,在张清面前缓缓展开。 第四十九章 让所有人封口 张清上前仔细看了看桌案上的这两幅画,有点不敢相信的是,为什么她画的这图,与旁边那张几乎一样。 “这是?”张清指着那张明显有些年头的,已经发黄的图。 “这张是十几年前,大内的玉佩制造图样。”赵景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张清。 “这……” 这怎么解释? “你别这样盯着我,我真不知道。”张清也是一头雾水。 “你想一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另一半玉佩,或者有没有在你爹娘那里看过?” 两人正在说着话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什么事?” “公子,钱掌柜求见。” 是玉海阁的钱掌柜,只是到了永州这么久,钱掌柜这还是第一次上门求见。 “二爷,我先下去?”张清问。 “不用。让他进来。” 钱掌柜看着很急。 “二公子,今天柜上收了个东西。”钱掌柜看了一眼张清,顿觉诧异,怎么还是上次那个姑娘。 “什么东西?能让你亲自跑一趟?”赵景砚知道没有很要紧的事,钱掌柜不会这么着急忙慌地跑来。 “二公子,你看。”钱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放在他的面前。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不,应该说是半块残玉。 “清清,你过来。”赵景砚拿起盒子里的玉佩递给张清,伸手从怀里拿出自己的那半块玉。 两人各拿着玉佩的一半,看了看,又看了对方一眼,随即两人将玉佩轻轻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是同一块玉佩。”赵景砚看着玉佩心情有点复杂。 “二公子,前来典当的是一位年纪约摸三十左右的妇人,因是活当,留的地址是七里乡夏家村。”钱掌柜说到。 说到这,张清的心,咯噔一下。 七里乡,夏家村?三十左右的妇人?还有这玉佩与这玉佩原本牡丹图样,在加上自己画出来的一摸一样的图样。 但自己又确实没有见过这个玉佩,这巧合怎么解释? 玉佩确实出自夏家村,这样的巧合,很难分说。 赵景砚看着她那笑脸都快皱成一团了,预想到以后也许会差着辈分,心里就微微抽疼。 “你们都下去,阿木,带上门。”赵景砚声音低沉。 “清清,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赵景砚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逐渐地轻柔下来。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炷香的时间里,赵景砚从头到尾跟张清细说了昭和郡主与承安侯之间的恩怨,以及后来昭和郡主出逃至江南产子之事。 “这么说,你是怀疑,我就是那个什么昭和郡主的孩子?不不不,这,这太荒谬了。”张清愣怔到一下子脑袋都转不过弯来。 “清清,从最近几次暗杀来看,承安侯夫人应该也是知道了消息,所以派人追杀你。而现在我最大的疑惑就是,昭和郡主人在哪里?”因为过去了十三年,就算赵景砚再有手段,很多事情都已经无迹可追。 “二爷,你等等,你让我再捋一下。”张清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也就是说,昭和君主自那事以后,逃离了皇宫,然后独自到江南产子。这玉佩,是昭和郡主的贴身之物,现在被人典当,你的怀疑是,我娘就是典当之人。” 赵景砚点点头。 “不对,我娘是陕西金州人,我小的时候,她经常跟我讲一些我们老家的风土人情,那是做不了假的。”张清觉得肯定是哪里有问题。 突然,她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她的脸渐渐变了颜色。 “清清,是不是想到什么了?”赵景砚看她脸色难看,突然有点后悔将这事全盘托出。 “二爷,我知道是谁了。”张清心跳很快,她用手按住胸口。 “昭和郡主吗?” “不是,二爷,你有昭和郡主的画像吗?”张清还想挣扎着最后做个确定,那,万一不是呢。 “有,临走时,皇伯父给了一张她早年在宫中的画像,我去拿来。” 画像放在西厢书房的里面行李箱中,赵景砚转身进屋去找。 张清脑子越来越清明,她在脑中慢慢地将现在所有已知的事件慢慢串联起来。 不过几息,赵景砚已经将画拿了出来,放在桌案上展开。 在看到画的那一刻,张清就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赵景砚所要找之人,不是自己,而是,翠兰。 “二爷,给我纸笔。”张清拿起他递来的纸笔,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笔下可能就是别人错位的人生。 “清清,算了!别画了!你要是不想当那劳什子昭和郡主的女儿,就当刚才的事是爷胡说八道!爷会让所有人封口!那承安侯夫人的杀手要是再敢来,老子杀到京城去找她。”赵景砚伸手就拿掉了张清手里的毛笔,扔在了地上,眼睛微眯带着杀气,他看着她发抖的手,心里揪疼。 嘎?啥?二爷怎么一下子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二爷?我不知道昭和郡主在哪里!但我知道谁是她的孩子,别这样看我,不是我,我可以肯定。” 张清被赵景砚这么一打岔,反而冷静了下来,她重新捡起毛笔,沾了沾墨,在纸上细细地勾画起来。 一副少女的肖像,跃于纸上。 赵景砚拿着昭和郡主的画像,与之对比,确实有着六分相像。 “这是谁?与昭和的画像,确实有几分相似。” “二爷,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张清神情严肃且认真。 “说。” “要是这人找到后会怎样?” “接回京城,好歹是皇家血脉。” “那如果她不肯走呢?你会强制带走吗?”张清很担心。 “为何你觉得她不会走?”赵景砚看着她的眼睛。 “我……那最后一问,那对收养她的夫妇,要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请爷到时候能高抬贵手。”张清想到被当掉的玉佩,还有个目前和所有人都对不上号的昭和郡主,心里害怕翠兰爹娘是不是还有其他事隐瞒。 赵景砚看着她眼中流出的担忧,点头答应道:“只要不是杀人夺子,就看在他们养大了孩子的份上也会网开一面。” 第五十章 贵气却低调 张清到了一杯水,放在赵景砚前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水,平缓了一下心境,她便将自己刚刚脑中对事情的串联,一件件地说来。 “二爷,首先来说这张我画的图。”张清把压在下面的牡丹图样拿出来。 “在你给我看过半块玉佩后,其实我在家里一直画了很多种图样来续另外半边,可是都感觉不完美。直到后来,翠兰看到后,无意间给了我一些建议,这个画才最终成品是这样。” 张清继续说:“至于暗杀,有两次,应该都是冲着翠兰去的,而我刚好跟在她旁边。龙舟赛那一次,加上乌牛山滚石那次,我和翠兰都是在一起的。其余两次,我怀疑不是同一批人。” “最重要的是,二爷,翠兰与我是同岁,就是你说的都是靖武三十一年生人。” 赵景砚微微颔首,说:“稍后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夏家村。” 张清没有说话,眉头担忧地皱起。 “别把事儿揽在自己身上,爷找到她是迟早的事。”赵景砚知道她担心什么。 “这我知道,只是有点难过罢了。这事情太复杂了,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张清想起昭和郡主是如何怀上的孩子,奸生子,这名声,试问哪个人能背负得起? 赵景砚似是安慰地眼神看着她,温声说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人能代替得了。” “走。阿木,去套辆马车来。”赵景砚站起身,把桌案上的一分为二的两块玉佩放进怀里,又把昭和郡主的画像卷起来,拿在手上。 阿木很快就把马车牵了过来,赵景砚一个大跨步就上了马车。张清跟在后面,也想有样学样跨上去的时候,突然看见眼前伸出一只手来。 指骨分明,骨节细长均匀,十分好看,要是放在平时,张清是会仔细的再看看,欣赏一番。 但此时,她心里装的都是翠兰的事,完全没了心思。她把手递过去,赵景砚一把拉她上车。 马车很大,并排能坐四人。通体乌木的构造,让整辆车散发出隽雅的木香,贵气却低调。 赵景砚有点困倦,左手支着头,闭眼斜靠在车壁上。 一路上,张清都很忐忑,心情非常复杂。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张清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对方的身份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阿木驾车技术非常高超,马车稳稳地停下的时候,车里的两个人都没查觉到地儿了。 夏家村只是一个靠海的小村子,日子虽然不算穷困,但是这马车是绝不多见的。 “翠兰她爹,你快出来看看,你家来贵客啦!”路过的村民看见这稀罕物似的乌木大马车停在翠兰家门口,便朝着翠兰家里喊。 “哈哈哈,来了,来了,谁呀?”翠兰娘是个爽快人,人未到,笑声先到。因为飓风摧毁了原本的屋舍,翠兰家的屋子也是刚盖的,只是还没有盖好。据翠兰之前说的,她爹娘想着这次干脆盖的大一些,盖一间砖瓦房。 “婶子!”张清先下了马车,看到翠兰娘出来,赶忙叫唤了一声。 “哎呀,是阿清啊,啧啧,怎么坐的这么大的马车来?我听你爹说,你上次上山被人救了,救你的人还受了重伤,所以你过意不去在那边照顾人了。”翠兰娘是个精明的,边说边打量张清。 “婶子,我们进去说。”张清对着马车轻声叫到,“二爷,到了。” “阿清,你终于回来了!我上次逃回来后,就去找大人进山了,找了很久找不到差点以为你被野猪吃了,吓都吓死了。” “后来你爹带信过来说,你被人救了,我这才放下心来。”翠兰想起当日,仍心有余悸。 看到眼前活泼爱笑的翠兰,张清心里泛起不忍。 赵景砚自己下了马车,不疾不徐踱步来到张清的旁边,耐心地等她们说完。 翠兰与张清说得正起劲,突然眼睛的余光看见她身边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于是又定睛一看。这?哪来的神仙般好看的人? 翠兰瞧了一眼张清,小声地说:“这是谁啊?” “翠兰,进屋说。”张清回头看了一眼赵景砚,示意一起进屋。 …… 一炷香的时间,该说的都已经说完。 赵景砚最终还是省略了郡主的那一段丑事,只说,郡主因某些事,怀孕出走。因此还收到了张清眼神的感激。 “什么?这位贵人,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翠兰怎么可能是京城贵人的孩子?”翠兰爹听完就急眼了。 “你自己看看。”赵景砚从怀中拿出那块裂成两半的玉佩。 张清伸手接过来,递到翠兰爹的手中。 “孩他娘,你瞅瞅。”翠兰爹看着这一半的玉佩眼熟的很。 张清注意到,翠兰娘的脸上已经早已没了方才在初见之时的红润,略微有点发白,而且平常能说能聊的她,这时出奇地安静。 “这,这……”翠兰娘有点傻眼了,这半块玉佩确实是她早上去当掉的,怎么现在成了完整的一块了。 翠兰现在更多的是不相信,她从小就长在这小乡村里,怎么可能是什么郡主的女儿,如果是郡主的女儿,那所谓的郡主又去哪里了?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这玉佩,是当时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小娘子,路过我这,借宿了几晚。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银子了,所以,给的玉佩。”翠兰娘浅笑着说,脸上很不自然。 赵景砚和张清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也看出来了,相比较翠兰娘的样子,翠兰爹是看着真的完全不知情。 “夏黄氏,你知道说谎的后果么?郡主的最后线索是断在这里,莫不是你杀人夺宝?”赵景砚语气严肃起来,上位者的威压从他周身弥漫而出。 翠兰娘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像是无法言语了一般。 “娘!”翠兰看着情形,也突然害怕起来,大声叫唤道,“娘啊!你快跟贵人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翠兰娘知是瞒不住了,突然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五十一章 真相 她知道,这担心了近十四年,害怕了近十四年,藏在心里最大的秘密,今天就要被揭开了。 张清看着实在不忍心,就上前去扶起仍瘫坐在地上的翠兰娘,并找了张小凳子让她坐下。 就在这时,张秀才和文娘推门而入。因那邻居看到张清坐着贵客的马车一道来的,就跑去张秀才家也说了一声。 “清儿,怎么回事?”张秀才才迈进屋,就觉察到屋里的气氛甚是不对。 “爹,娘。”张清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阿木转身把门关上。 赵景砚已经找了一张长凳坐下,见张秀才来了,就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大家都沉默不语。 张清把张秀才和文娘拉到角落边上,又把这事大致地说了一遍。 “天爷啊,怎么会有这种事?”文娘捂着嘴巴轻呼。 “……”张秀才沉默不语,他抬头仔细看看翠兰,又看看那一对夫妻,叹了一口气。 赵景砚瞥一眼张清,看她已经说完了,于是转头对这翠兰娘说:“夏黄氏,是你自己说,还是去衙门说?” 翠兰爹还是懵的状态,他激动地说:“这位贵人,要是我们拿了这东西去典当,我们所有得的银钱,可以全部归还。孩子是我婆娘十月怀胎生的,您去问问村里的人,大着肚子十个月怎么能作假!那几日她生产,我不在家,确实有一位小娘子路过我们这,借宿了几日,又给了我们几件首饰做酬劳,这事我婆娘都是和我说过的。” “孩他娘,你说句话啊,要是这东西不能拿,我们愿意两倍还回去!孩他娘,你倒是说话啊。”翠兰爹急的满脸通红。 翠兰娘的双眼已经隐隐有些泪光,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不看翠兰爹,眼睛直直地望着赵景砚。 “贵人,我提心吊胆了快十四年,就怕这个秘密被人知道,如今你们找来,虽在我的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翠兰娘擦了擦眼角的泪。 “孩他娘,你在说什么?”翠兰爹傻眼了。 “你别打岔,等我说完。”翠兰娘脸上的颓然和绝望藏在她带着眼泪的浅笑中。 这是一个故事,也是一次事故。 那时她快要临盆了…… “孩他爹,你别去了,那修城墙的活,累的很,再说,我就快生了。”夏黄氏摸着高耸的肚子说到。 “我叫了你娘来看着你,永州城墙要重修,我去干点活,多赚几个铜板,好给咱孩子上县城买几块好的棉布。咱盼了这好些年,才盼来这一个娃娃,孩子不嫌弃咱,投生到咱家,可不能亏待了孩子。”夏奎(翠兰爹)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当下就走了。 就在夏奎走的那天夜里,他家的门被人敲响。 “谁啊?”夏黄氏的娘,去开的门。 门外是一位小娘子,同样挺着个大肚子。 “这位大娘,可否让我借宿一晚。” 夏黄氏的娘,看着一个小娘子大着个肚子,又孤身一人,十分不忍,就让她进了门。 后来,从这位小娘子的口中知道,她叫阿昭。只身一人来到南方,是因为当时北方地区时局不稳,有叛乱,在南下时与丈夫走散了。 夏黄氏看着同样身怀六甲的阿昭,心生怜悯,打算留她住几日。 可就在当天的夜里,阿昭就见红发动了。孩子是夏黄氏和她娘亲手接生的,是个漂亮的女孩。 阿昭生下孩子后便大出血,奄奄一息。 她拉着要去找大夫的夏黄氏的手,交代说:“姐姐,好姐姐,我自知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我是被奸人所害,才落得如此地步。我的女儿,你就当自己的女儿养大。若将来有一日,我的母亲派人寻来,就把孩子交给她。她一定会丰厚报答你的。” “这是我身上最值钱几样饰物,等过两年,你再拿去典当,算是,算是养孩子的钱。” “还有,这半块玉佩,要是我母亲没有寻来,就当给孩子留的最后的一点念想。”阿昭握着玉佩,话音刚落,人就咽气了。 那孩子生下来,因为身子太弱,没多久也死了。 也许是受到了惊吓,或是也到了时候,夏黄氏在后半夜也发动了,生下了孩子。 “照你这么说,昭和郡主和她的孩子都死了?”赵景砚眉头皱起。 “是,我怕惹上官司说不清,便安葬了他们娘俩,占了她身上带的首饰还有这玉佩。”翠兰娘像是松了一口气。 赵景砚拿出先前带来的画像,让翠兰娘指认。 “是,就是她,虽然过了十几年,但是一眼就能认出。” 说到这儿,外面传来影卫的暗号声。 “进来。” 一名身着暗色劲装的影卫推门而入,他另一只手拉着一老妪。 “娘,你怎么在这里?”翠兰娘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女儿啊,我全都说了,他们说要告我们杀人啊,我全都说了。”老太太吓的不轻,慌张地说。 翠兰娘脸色惨白,牙关紧闭,什么也不说,只是低下头默默流眼泪。 哎…… 是张秀才叹了一口气。 “奎嫂子,你就承认了,翠兰确实非你亲生。” 翠兰娘仍旧不说话,脸色惨白惨白。 “清儿,你来说。” 张清以前从未细想过翠兰和她父母长相上的区别。但自她怀疑翠兰就是昭和郡主的孩子后,就细细想了一遍,果然有些遗传特征完全不同。 “婶子,你和奎叔都是单眼皮小眼睛,翠兰是双眼皮大眼睛,而且最显着的是,翠兰下巴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美人沟,这些特征只能是父母传给她,而你们俩都没有这些特征。”张清的解释,透着心疼和无奈。 翠花娘自知已无法辩解。 “孩他爹,我对不起你!”翠兰娘一下子哭嚎起来,跪在翠兰爹面前。 翠兰爹已经脸色发白,哆嗦地说不出话了。 “奎哥!我对不起你们老夏家啊,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婴,生下来就没气儿了。胖乎乎的,怎么就没气了啊!天爷啊!”翠兰娘的哭地撕心般哀恸,不断捶打了自己的心口。 听到这里,大家心下都已经知道事情的结局。 第五十二章 没给你饭吃? “所以,昭和郡主死了以后,你随即也产下了一个男婴,但是是个死胎。然后你就对外宣称,自己生的是个女儿。而昭和郡主与你自己的孩子的死,你瞒了下来。假如你没有拿那些饰物和玉佩典当的话,如此一来,谁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来到过这里,还生下了孩子。”赵景砚沉声道。 “是。我和我男人,成亲好多年才有这一胎,要是他回来知道孩子死了,那是要了他半条命啊!那阿昭小娘子也说了,自己被奸人所害,与丈夫走散,她母亲只是可能会来寻她。可万一永远没有人来找呢?靖武三十一年的时候,北方多乱的啊,万一她丈夫死在战乱中了呢?我这才动了占了她孩子的念头。”翠兰娘已经满脸的眼泪。 “要不是实在困难,大水冲毁了屋子,我也不会拿这最后所剩的半块玉去典当,我是想留下来给翠兰做个念想的。” “不,不!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翠兰已经奔溃了,夺门而出。 张清怕她想不开,急忙跟上。 “阿木。”赵景砚看了一眼阿木,又看了张清跑走的方向,阿木心领神会地转身跟着她们。 屋里除了翠兰娘的低泣,只余几声叹息。 “二公子,接下去事情要怎么处理?”张秀才看大家都不说话,于是出声说到。 “人,本公子是要带走的。她的外祖母是大长公主,怎么说她都有皇家血脉,无论如何是不会让她流落在外的。”赵景砚说到。 翠兰娘听到他要带走孩子,便跪着扑倒在赵景砚面前,全身匍匐在地。 “贵人,贵人,您不能带走我的孩子啊!” 翠兰爹已经满脸泪痕,从未跪过人的粗汉子,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来:“贵人,我们膝下就这一个孩子,我从不知她非我亲生,从小到大是当眼珠子疼的啊,带走她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吗?” 赵景砚有点头疼,随即揉了揉眉心,心想:清清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我的耐心快用完了。 张秀才善于察言观色,他看到了赵景砚微微皱起的眉头。 “二公子,您请到马车上稍事歇息,我有些话对他们说。” …… 赵景砚已经出了屋子。 夏家村离海很近,空气中有微微的咸腥味,但并不难闻,这是海边小村子特有的。 “公子。” “嗯,她呢。” “那个叫翠兰的,跑出去了,阿清姑娘把她硬拉回她自己家里了,现在在她家。” “嗯,车赶到她家门口等她。” “是。” 张清看着趴在桌子上仍旧大哭不止的翠兰,也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默默地坐在她身边陪着。 一炷香后,哭声渐渐止息。 张清绞了一块帕子,递给翠兰。 “阿清,你说,我该怎么办?”翠兰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仍不断地从眼眶里无声地流下,手紧紧抓着帕子。 张清伸手抱住翠兰,说:“翠兰,对不起,你要怪就怪我,上次我画的那牡丹图,就是那丢失的玉佩的完整图样。二爷刚开始以为我是昭和郡主的女儿。” 翠兰轻轻推开张清,摇摇头,“怪不到你头上,这巧合也只是冥冥之中的天意罢了。只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好害怕阿清。” “二爷说,你外祖母这些年来一直在找你们。二爷会把你送回你外祖母身边。”赵景砚说过,他来江南寻人这一事,是间接受大长公主所托。 张清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翠兰终是止住了眼泪。 这时张秀才和文娘也从翠兰家里出来了,他们一路走来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门口停着赵景砚的那一辆低调奢华通体乌木的马车。 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朝家里走去。 张清透过窗,看到马车正停在门口,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二爷?”她轻声说,“要不,你先回去?翠兰这状况,我想再陪她一会儿,晚点我保准回去。” “怎么,又想扔下爷不管了?现在已经傍晚了,再晚点你怎么回去,肯定会赖着不回去了。”赵景砚打开马车的车窗,伸出他包扎着的右手。 额,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明明这是我自己家。 于是别扭的赵二爷,就这样赖着也不走了。 张秀才和文娘倒是没说什么,客气几句让他留下吃饭,两人就一起进了后厨忙活饭菜去了。 “所以,阿清,这位爷和我也是亲戚了?我该叫他什么。”翠兰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是,再肿的眼睛,也挡不住她看帅哥的视线。 “他的堂姑,是你的外祖母,嗯……二爷比你大一辈,应该是叫表叔。”张清看着他的背影说。 赵景砚从进到院子后,一直在看她往日捏的各种泥人。院子靠墙那五层的木架子上,摆得满满的。 他心想:这就是她捏的泥人啊,捏得真好,只是没有一个长得好看的,白瞎了这手艺。虽然边看边嫌弃泥人长得丑,但是不耽误他看得津津有味。 农家的饭菜很简单,几个菜,每人一碗糙米饭。 方才一直在睡觉的张旭也被文娘叫了起来吃饭。但五岁的张旭还没见过马,这下饭也顾不得吃,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马。 “二公子,真是不知贵客来,没准备什么好的菜,怠慢了。”张秀才笑着说。 张秀才也是确实不知道他会留下来吃饭,不然早去镇上弄点好的酒菜,毕竟他先前是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受的伤,而且听说手也差点废掉了。 “我不挑吃的。少时在我兄长的西北军中,混在新兵营里,吃的都是大锅饭。那时候个头小,经常抢不到菜,常常都是就着残羹吃点窝窝头就算一餐了。”赵景砚浅笑着似是怀念地说。 “哦?二公子也有此等经历,哈哈哈。”张秀才对他颇为欣赏。 张清在一旁正扒了一口饭,听他这一说,差点被噎到。究竟是谁,喊着发起脾气来说自己要吃阿外楼的清炖老鸭? “怎么这么大了,吃饭还这样?在爷府上没给你饭吃?吃这么急做什么?”赵景砚伸出手边拍了拍她的后背,边嗔怪道。 第五十三章 大打折扣 赵景砚很自然地拍了拍张清的后背。 张秀才突然觉得自己嘴巴里那一口饭咽不下去了,他转头看看文娘,发现文娘也在看他。 “咳,咳,没事没事,二爷,我吃好了,我去陪旭儿看马,你们慢慢吃!”张清不用抬头都知道几束视线都在她脑袋上盘旋。 张清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只知道再待下去,赵景砚不知道会做出哪些奇怪的举动。 一顿便饭,很快就结束了。 赵景砚不急不慢地放下碗筷,粗茶淡饭硬是给他吃出了山珍海味的即视感。 “回去了。”赵景砚踱步到院中,对正在陪着弟弟的张清说。 “二爷,翠兰你准备怎么安排?”张清让张旭去吃饭,再走到赵景砚身边轻声说。 赵景砚车停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吩咐暗二联系玉海阁的钱掌柜,由他安排送翠兰进京。 但一时半会儿,没这么快。 “钱掌柜会去安排,到时候送她进京。” 张清点点头。 “翠兰,你现在是要跟我去你表叔那里,还是,先回家?”张清转头就看到翠兰已经站在她旁边。 表叔?这称呼……赵景砚斜看了张清一眼,奈何人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这边。 翠兰低着头,半晌后,抬头看着张清说:“我想回家,我爹娘从小疼我,我就这么走了,跟白眼狼有什么区别。表叔……我还能待几日?” “不会太久。”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终,翠兰还是回家去了,回到那个看似已经破碎的家里去了。 夕阳下,翠兰的身影显得很娇小,但她走向家的步伐是轻松而坚定的。 “回去了!”赵景砚有些乏了,这一天过的特别长。 张清跑回屋,跟张秀才和文娘打了招呼,就上了马车。 阿木轻甩手里的马缰,马车便朝着夕阳西下的方向,稳稳地奔跑起来。 “相公,我怎么有种嫁女儿的错觉。”文娘望着夕阳余晖里,渐行渐远的马车。 张秀才不说话,只是望着马车的影子,在他的眼中慢慢变小,直至不见。 “爹爹!我以后也要坐马车!不!我要骑大马!”张旭很喜欢马。 张秀才伸手抱起他举过头顶:“好,我们旭儿,长大了,骑大马!” 抱了一会儿,张旭就跑去一边玩去了。 张秀才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伸手在胸前拿出一块黑色的玄铁方牌,轻声说到:“玄铁令出,哎,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太阳下山,起风了。 如果张清在这里的话,就会看到,张秀才手里躺着的那就是她无意中捡到的那块黑牌子。 …… 接下来的几日,赵景砚落得清闲,啥事儿不干,专心养伤。 饭菜都有阿外楼直接送餐,因为太医看过他的手伤后,解除了他的忌口令。 熬了几日粥的张清也落得清闲,除了偶尔陪赵景砚吃饭说说话,其余的时候也都是独自在房里写写画画。 至于沈梦泽和那几位,最近与邵璇璇倒是走得近,也无甚空闲。 这样过了好几日。 “还是清炖老鸭好喝。清清,再给我一碗汤。”赵景砚使唤起张清来理所当然。 张清认命,端起汤碗,又打了一碗递过去。嗯,明日就是第七日,就可以回家了,就要告别做丫鬟的日子了!呼呼,这救命之恩,还干净,一身轻松。 赵景砚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公子!小五来了。” “嗯,陈老头有什么事?”自从那潘小莲的事件后,陈大人的形象在赵景砚眼中大打折扣,称呼也变了。 “禀公子,陈大人有事相商。”小五拱手道。 赵景砚总算记起自己还有个钦差的身份,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干净,就去衙门找陈文忠了。 陈文忠要说体力,那真的是相当好! 到了江南这么久,完全是一刻不停歇地在处理大灾后的一切事宜。 自前几日接到邵家的捐粮,开了义仓后,一时间乡绅富户便捐粮不断。商户地位低贱,无外乎都想借此机会,在这京城大官面前露个脸。 陈文忠倒也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颇有点为了钱粮牺牲自己的架势。 “二公子!你是终于来了!老夫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当今皇上的亲侄子,顺亲王府的嫡出二公子。” “见过二公子!” “二公子久仰!” “二公子。” 众人一顿寒暄。 赵景砚懵一脸:什么情况? “人傻钱多,这几个都捐了许多的钱粮,咱们作为钦差,还是要接见一下。”陈文忠靠过来,轻声说。 这几日因为钱粮问题得到暂时解决,这小老头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敢情本公子是为了社稷百姓,卖笑来了? 赵景砚倒也没有黑下脸,看着这老头卖力的样子,倒也是乖乖地配合。 第一拨人走后,赵景砚喝了半盅茶,以为结束了,正要回府,就看到第二拨几位商客笑呵呵地迈进花厅。 当下看得他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噗出来。 三拨“人傻钱多”走了后,赵景砚干脆不坐下来了,眯着眼睛望着花厅门口。 “二公子?结束了,不用看了,今日都结束了,坐下喝口茶。”陈文忠喝完一口茶,顺了顺胡子。 “陈大人,你是这个。”赵景砚竖起大拇指,实在是佩服。 “诶,也得亏有邵家的那几大船的粮,不然常平仓就这样付之一炬了,老夫的压力很大啊。”陈文忠又端起茶中,用盖碗拨了拨茶叶。 “常平仓大火的起因找到了没有?要不要我这里给你一些人。”赵景砚认真的问。 陈文忠仍然老神在在,说到:“那倒不用,老夫带的那些个人,倒还是有一些用处的。现在已经有一些眉目了,不日就会有结果。” “对了,山匪头子那一众你想怎么处理?”陈文忠想起那日手下来报的情况,又以他对赵景砚这一路的了解,他绝不是胡乱下狠手之人,肯定是有什么事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按律处理。”赵景砚不想管太多后续的事,太麻烦。 第五十四章 好戏开锣 “行。那就按律处理。” “对了,六疾所那边情况怎么样?”赵景砚问。 “疫疠算是基本控制住了,这还多亏了公子你那一万两银子和运来的各种药材。”陈文忠对赵景砚赞赏地说到。 “那银子是龙舟赛所剩银两,也不是真由我荷包出的,大可不必谢我。陈大人,药材如若还有需要,直接和我开口便是。”顺亲王府的实力,这一点药材是办得到的。 两人正坐着喝茶说话之际,陈文忠的一个随从匆匆跑进来,在向二人行礼后,快步走到陈文忠身后悄声说了什么,又迅速退下了。 “二公子,有好戏要上演,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陈文忠眯着眼睛,一只手捻着他那几根山羊胡子。 “哦?好戏?”赵景砚来了兴致,“正愁无聊,那,走,陈大人。” “二公子,不急,你我喝完这一盏茶,好戏自己就会开锣。”陈文忠淡定的很。 啧,这老狐狸!赵景砚在心里腹诽。 县衙花厅里点着清雅的金木樨香,一老一少优哉游哉地喝着茶。 “来了。”赵景砚耳力很好,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息后,就见郑敬着急忙慌地出现在花厅,他身后跟着一身长衫的齐师爷。 “陈大人,二公子!太好了你们都在这儿。”郑敬的表情带着欣喜。 陈文忠表面功夫还是做的很好的,朝着郑敬笑道:“郑大人,是什么要紧事,让你如此着急。” “陈大人,经过几个捕快不眠不休地摸找,终于找到那个放火烧粮仓的人了。”郑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经意瞥了一眼赵景砚。 因为他自从知道那件事以后,他就不敢再直视这个原以为只是个纨绔的公子爷。金爷被抓,原本郑敬的心就高悬了起来,他吩咐自己的心腹,注意县衙大牢的所有动静。没想到,金爷还没有被过堂,就直接被去了那玩意儿,而且那天大牢里还牵进了一只恶犬。 郑敬听着手下报告的时候,当场就吐了。当然他不知那金府密室的事,只以为这赵景砚果不其然与其兄长赵景堂这个冷面黑煞是一母同胞,不择手段到令人发指。 再想起上次潘小莲那件事,郑敬就越发觉得自己多少已经被赵景砚看不顺眼了,每每想起这件事,他就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隐隐发软。 陈文忠顺和着郑敬说到:“哦?这粮仓大火真的是人为放火?当真是大胆妄为!郑大人,查清了是何人所为?” “是啊陈大人,证据确凿。”郑敬十分笃定地说,“只是,我们找到此人的时候,他已畏罪自杀,而且在他家里还搜出的一些东西,我觉得应该报于二位。” 陈文忠看了一眼赵景砚,示意这好戏已经开锣。 “去看看,二公子,是否有兴趣?” “陈大人,请。” 郑敬让人去备车马,自己则与他们二人大致讲了一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根据郑敬的叙述,自从常平仓无缘无故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以后,他一直在查是否有人为的迹象。果不其然,在查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值守的官兵中,有一人行为有异。 那人在大火后,便称病告假了,直至前日被发现死在家中。 搜索的捕快在其家中发现了一些物件,再结合大火当日其他人的所见所闻,把其如何纵火的过程还原了个大概。 “你是说,这个人做了一对假翅膀,可以让自己飞起来,然后从高空扔下火种,引燃粮仓?”陈文忠抓住整件事的核心。 “陈大人是否也觉得不可思议,下官当时听着也觉得是个奇闻。难怪当时的守备官兵有的说看到天上有大鸟,应该看到的就是他。”郑敬准备的马车很大,三人就坐在马车里谈论起这件纵火案。 这人名叫丁富,永州鹤头乡人。前日有邻居向衙门报案,称发现其吊死在家中。因其无妻无子,唯一老母亲也在大洪水中毙命,邻居发现其尸首后,又在他家里发现很多奇怪的物件,所以只能先来衙门报案。 “哦?都有哪些奇怪的物件?”陈文忠来了兴趣。 “陈大人等下到地方了,一瞧便知。”郑敬说。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印入眼帘的是一处破旧的老屋子,房子倒是没有因为飓风和大水而坍塌,但是明显可以看到大水淹过的痕迹。 因为这人关系到常平仓失火之事,所以现下房屋四周都有官兵把守。 “陈大人,尸体已经运到义庄。请大人到里屋一看。”郑敬在前面引路。 陈文忠眉梢轻轻一提,看了一眼赵景砚,两人同时顺着郑敬所指的方向走去。 这房子十分破败,与灾后的破败不同的是,这房子看起来阴森瘆人。这房子的里屋,也就是邻居发现丁富尸首的地方,除了一张床以外,几乎摆了一圈的泥人。而四面墙上,挂着两对大小不一的飞翼,大的那一对飞翼的尾端,有明显被火熏过的痕迹。 “发现丁富的那个村民呢?”赵景砚问。 “那人看到这样一场景,吓得不轻,向衙门报案后,回家就重病不起了。”郑敬答到 陈文忠没有说其他,看过现场以后,也就与赵景砚一同出去了。 “郑大人,你怎么看?”陈文忠捻着他的山羊胡子,问。 郑敬像是正在等着一句话似的,连忙从后面走上前来:“陈大人,这丁富生性比较古怪,尤其喜欢倒腾一些古怪的玩意儿。” “听说这几年,他相信自己可以像鸟儿一样地飞翔,所以一直在试验做飞翼来让自己飞起来。” 郑敬继续说到:“这次发大水,他那晚正好值夜,常平仓地势较高,所以没有遇到涨水。可是他那老娘,因为独自在家,被淹死了。后来他的性情就越发古怪,所以才有了后来火烧常平仓泄愤。” “那这些泥人是什么意思?”陈文忠问。 “这,下官不知。总之这人是个这儿有问题的人,所以才能干出那火烧粮仓之事。”郑敬指了指脑袋道。 陈文忠点点头,吩咐下去:“把这些泥人和飞翼全都搬回衙门,留作物证。” 第五十五章 能士 “二公子,你怎么看?” 赵景砚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发表任何看法,陈文忠问的时候他也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看法。 于是飞翼和这么多泥人全部被搬到了衙门。 郑敬还有很多事情,这些证物随着他们回到衙门后,他就告退去办别的事去了。 “陈大人,这就是你说的好戏,这戏好在哪里?”赵景砚知道陈文忠不会无的放矢。 陈文忠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自己撩袍坐下。 “我的人,查到郑敬这么多年里一直在往外兜售官府常平仓历年存粮,查到一些证据,但还没来得及查验粮仓的粮食是否被偷卖,就发生了大火。” “什么?皇伯父对于这常平仓尤为重视。只因粮食是民生之本,故而才有官府在产粮丰年买入百姓多余粮食,在各地产粮区建常平仓。一为调节粮价,二为储粮备荒,避免‘谷贵伤民’‘谷贱伤农’。这郑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这个!这是杀头的大罪!”赵景砚微怒道。 “二公子,这正是天高皇帝远,财帛动人心啊。根据我的人查到的资料,这郑敬售出的粮食总数与常平仓存粮总量相差无几。”陈文忠十分地淡定。 “这么说,永州常平仓是一座空仓?”赵景砚已经压下火气,又上来了。 “据我们所查,永州常平仓确实有可能是一座空仓。” “那陈大人,这是还在等什么,现有的证据不齐?”赵景砚微微眯起了眼睛。 陈文忠点点头。 “目前倒卖的证据是有了,但是因为常平仓已经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谁也不能说这些粮食出自那里。郑敬有一百个借口和理由。我想,现在他扔出了一个替死鬼,倒卖粮食的行为也应该已经想好了借口。”陈文忠的证据链,断在了丁富身上。 只有确认丁富是郑敬所派去烧的常平仓,那不管常平仓是不是空仓,这个案子的动机和行为就完整了,逻辑就通了。 “常平仓要是如大人所言,是一座空粮仓,那么,那些镇守的官兵,也应该都是郑敬的心腹了。”赵景砚的目光转向地上放着的那些泥人身上。 “我想先不打草惊蛇,想从这个丁富入手看看。毕竟活人会说谎,而死人不会。”陈文忠道。 “所以大人叫我来,是要什么?”赵景砚知道肯定不是叫自己来破案的。 “我见公子手下皆是能士,想着与公子借几个人。”陈文忠也不客套,直接笑眯眯地说。 “说,要什么人?” “公子那里,是否有善于验尸之人?” “阿木,叫个人去问问钱掌柜。”赵景砚把这事儿交给钱掌柜,他的消息绝对灵通。 赵景砚吩咐完,再回头瞧着陈文忠,“还有其他的?” “是否还有精通泥塑,丹青之术的人?”陈文忠问。 “泥塑丹青?” “是!你看这十几个泥人,仔细看,应该是上过色的,现在已经全部褪色,我想要还原出来,看看到底为什么丁富把这些摆在房间里。” 说起泥塑丹青,赵景砚的心里悄然浮现一张白皙清秀的笑脸。 “这个也有。”赵景砚略微舒展身子,往后靠了靠。 “最后还要再跟公子借几个轻功了得的高手。” “行。明日之前,人会就位。”赵景砚很干脆。 陈文忠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心想,谁说二公子只是个流连烟花之地的纨绔,世人皆浅薄而已! 赵景砚回到金府的时候,钱掌柜已经在书房外候着了。 合适的仵作已经找好,最重要的是,钱掌柜也已安排好翠兰的回京事宜。 “钱叔,仵作让他明早来这里。你等一会儿亲自去一趟夏家村,把夏翠兰接来,先住这里。” “是。老奴告退。” 钱掌柜走后,赵景砚才发现,今天的客院十分的安静。 “阿木,她呢?” 阿木一直跟在赵景砚后面,进门也没有发现张清的身影。 于是一个闪身,到东厢房看了看,发现里面也没有人。 赵景砚后脚跟上来,急步进来,“不在?” 随后眼睛一瞥,就看到桌子上用纸镇压着一张纸条。 上写到:璇璇带我去锦绣坊,清。 赵景砚透过窗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公子,阿外楼的饭菜已经送来了,先用晚膳吗?”阿木问。 赵景砚像没有听到阿木的话,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飞舞的行书。他仿佛已经看到,张清在写这纸条时的雀跃表情。 “阿木,备马!” 得嘞,晚膳什么的都是浮云…… 张清是在赵景砚出门后,被邵璇璇带出门的。 “阿清,今日就是你说的第七日了,你这报恩的日子算是要结束了。”邵璇璇笑着说着,圆圆的脸蛋,嘴角的两个梨涡,煞是可爱。 张清坐在邵璇璇的马车上,嗑着瓜子:“其实也还好,除了刚开始那两天,二爷高烧不退需要照顾,后面几日我什么也没干。” “跟你说,二爷这个人,嘴硬心软。他估计是怕我觉得欠他救命之恩,怕我以身相许什么的,不想让我有什么心理负担,所以才来了个七日报恩的说法。”张清靠过去轻声地说。 邵璇璇也笑了,吐出了嘴巴里的瓜子壳,说:“我觉得,主要是怕你以身相许哈哈哈哈哈哈。” “对对!哈哈哈哈!”张清觉得也是。 脑子里突然闪现之前一直不敢去想的暗室的那一幕。他宁愿拿小刀刺到伤口里,宁愿把她劈晕,在那种他也中了药完全失控的状况下,也不曾碰她一下,其人品之贵重,让她铭记于心。 这要是还去以身相许,可不是恩将仇报嘛? 两人一路磕着瓜子,一路说笑,马车慢悠悠地往锦绣阁去。 “大利,小心!”元宝在马车外突然地叫起来。 “吁……”大利急急地拉了马缰,还好马车的速度不快。 张清和邵璇璇两人急急地撩开马车帘子,元宝已经放好了小马扎。 “实在抱歉,两位姑娘。”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马车前。 第五十六章 看着眼熟 张清已经下了马车,伸手去扶要下马车的邵璇璇,余光看了一眼马车前的男子。 这人身着一身白衣,细看外衣的衣襟衣袖又有不同质地的白色丝线细密地绣着暗纹,虽是全白,不显轻飘反而有厚重的垂坠感。 他半弯着腰作揖,头上只简单地插一根沉香木的发簪,使得他气质独绝。 怕是什么世家公子,张清和邵璇璇看了对方一眼,意会。 “这位公子,方才马车没有撞到你?”邵璇璇下了马车上前问到。 “小姐!我们中规中矩地,明明是这人自己走路不看路。”元宝一直坐在马车前,看得最清楚。这人是突然从旁边小路走出,得亏了车速慢,不然早就撞上去了。 白衣男子也不生气,抬起头站直了身子,对着她们两微微一笑,抱歉地说:“确实是在下的不是。方才在这小巷中迷路,好不容易看到了大路,才急了些,就这样跑了出来,实在是失礼了。” 张清见过的男子虽不多,但这位绝对算得上是最好看的几位之一。他的眼睛的瞳孔是棕色的睫毛很长,眉眼深邃,俊美得使人不得不暗暗赞叹,就连声音都很好听,就这几句话下来,都觉得让人如沐春风。 “没事就好。”邵璇璇说完,看看锦绣阁就在前面不远了,就与张清说,不坐马车了直接走路过去。 白衣男子听到她们说的是锦绣阁,于是凑上前去。 “两位姑娘,在下刚刚听了一耳朵,不知是不是要去锦绣阁?” “是的,公子也去?”张清问。 “在下司鸿,不瞒两位,在下就是在去锦绣阁的路上与家中仆从走丢,才差点撞上姑娘的马车。”司鸿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噗呲,张清和邵璇璇两人都笑了,这人长得俊则俊矣,但是看起来却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于是两人就让司鸿跟着她们一道走去。 步行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锦绣阁门口,就这一点时间,司鸿就与她们两个混了个半熟。 “公子看样子不像江南人。”张清看他深邃的五官和比一般人要高大的身形推测说。 “阿清姑娘真是慧眼如炬!在下是陕西人士,祖上据说有胡人血统,所以看着跟江南这边的男子还是有点不太一样。”司鸿浅笑。 “有胡人血统,那是难怪了。”张清了然,难怪眉眼特别深邃,“不过,司公子,巧了,我祖上也是陕西的。” 司鸿讶然,又定睛看了看张清,说:“阿清姑娘,你这么一说,难怪我怎么觉得你看着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邵璇璇笑到:“哎呦,司公子,您这搭讪的套路已经太老套了,我爹都不爱用了!” “是吗?璇璇姑娘,我觉得,你看着也怪眼熟!我有一个表妹……”司鸿也不生气,对着邵璇璇说到。 邵璇璇和张清都觉得这个司鸿太好玩了。 元宝和大利跟在三人身后,一起进了锦绣坊。 几人一进锦绣坊,就有两个仆从模样的人,急急地跑过来,不用想,就是司鸿口中走散的那几位。 邵璇璇先前是接到锦绣坊掌柜的消息,说有一单大生意,她自己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所以要邵璇璇亲自来谈。 “红姨,什么大单子?那人可还在?” “是一个公子,说要益州的缂丝,还有一些云锦缎月光缎,数量有点大,所以才让小厮找大小姐你过来亲自跟他谈。”红姨是锦绣坊的大掌柜。 “咦,后面这位公子,好像就是那位……” 邵璇璇转身,后面的公子,可不就只有一个一身白衣,站在那里但笑不语的司鸿? “红掌柜说的,大约应该就是在下了。”司鸿见状,走上前来,拱手道。 张清轻轻挑了一下眉毛,这么巧。 “原来璇璇姑娘就是这锦绣阁的大小姐,失敬。”司鸿笑到。 于是,邵璇璇便命人在锦绣坊里间,上了茶水与点心。 张清对他们聊的内容不感兴趣,表示自己要在锦绣坊大堂待着的时候,被邵璇璇以“没有什么机密”为由硬拉到了里面。 要说红掌柜也真是个妙人,怕张清无聊插不上话,还特意拿纸笔放在桌案上,另外还给她几本时下流行的话本子,几碟子果干。 她与张清也算是熟人,文娘的绣品好几次都是张清送来。而文娘的手艺在锦绣坊也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每次交绣品的时候红掌柜都会亲自接待,这一来二往地,彼此都不陌生。至于为何张清与自家大小姐如此熟悉,这不是她该管的事,遂也就没有多言。 接下来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司鸿和邵璇璇一直在聊合作的事项。 张清抱着话本子就再也没有出声,像是一头扎进了书里一般。渴了就拿起手边的淡粉的莲花茶盏喝口茶水,然后再扎进书里继续看地津津有味,至于他们两个到底说了什么,张清是一句没进耳朵。 赵景砚找人自有他自己的办法。 等到他踏进锦绣坊的里间,瞧见的是张清拿着一本书在看,一白衣男子正给她斟茶。 就一瞬间,沉浸在书里的张清就觉得四周的温度瞬间下降。 “二爷?”张清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爷还来不得了?”赵景砚黑着脸。 这位爷,是抽的什么风? “二爷没看到我留在房里桌子上的字条吗?”明明写了字条,告诉他要跟璇璇出来的呀?反正晚膳都是阿外楼送餐的,没她什么事儿。 只见他大长腿迈了两步,撩开衣摆就坐到了张清旁边,端起那杯淡粉的莲花茶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看样子,确实是生气了。 司鸿看着眼前这位与他同样也是风姿卓绝的男子,又看向张清问:“这位是?”没看错的话,刚刚他喝的是她的杯子。 张清有点凌乱,该怎么介绍?她二爷?不不不,她要报救命之恩所以要照顾他七日的二爷? 没办法,张清只能求救般地看向赵景砚,眼里写着:二爷,你自己说。 赵景砚仿佛是读懂了张清眼里的话,转头看向司鸿。他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身体微微靠向张清,一字一顿地说到:“顺亲王府,赵景砚。” 第五十七章 区区一点银子 邵璇璇带着元宝从后院回来就看到赵景砚挨坐在张清身边。 “二公子?你怎么来了?” “邵大小姐这是不欢迎?” 邵璇璇也是懵了,这位大爷脸这么臭是怎么回事?立马眼睛瞥向张清,但收到她疑问的张清也只是微微摇头。 “清清,爷饿了。”赵景砚不再顾他人,转过来对张清说。 “那?我们回去吃饭?”张清从善如流,今天这位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脸到现在还是黑的。 于是放下手里的书,就起身了。 “走了。”赵景砚算是和邵璇璇打了声招呼,起身就拉着张清直接往锦绣阁外面走。 “二爷,放手!”张清声音很轻。 赵景砚转头看她,眉头皱起。 “别用右手,伤口会裂开。”张清怕好不容易长好一些的伤口又崩开。 这么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一瞬间就将赵景砚眼下所有的坏情绪都熨贴地平平展展。 阿木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马车,赵景砚伸出左手,拉过张清,先让她上的马车,自己也随后进来。 暗一在看到阿木弄来马车的时候就隐隐知道,为什么自己武功比他高出一截,当初公子选贴身侍卫的时候却只选了他。而自己只能苦逼地当了影卫的头领,嘤嘤嘤…… 马车平稳驶离。 司鸿一脚迈出锦绣坊的大门,脸上的表情已不似方才模样,人还是那个人,但整个人周遭气质却变了个样。 …… “翠兰会来?可我明天就回家了。”张清很惊讶,随即又有点失落。 翠兰经过这一变故,此去京城,再见不知几何。 “我让钱掌柜去接夏翠兰的时候,顺便与你爹说一声,你要留下陪夏翠兰几日,毕竟她这一去京城,你们再见不知何时。”赵景砚看着张清,一副爷很懂你的样子。 “……” 张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二爷。” “嗯?” “嗯……”张清在组织语言,“是不是真的那么想留我在你身边?” 赵景砚看着她,眉尾动了一下,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一句话,仿佛心脏被什么击中似得,跳动得有点失了分寸。 “那这七日是报恩,照顾你都是的。但明日起,二爷是要算银子给我了!我问了阿木,他一个月的月银有三十两。”张清观察着赵景砚的脸色,只是有些奇怪,嗯,很好,没有生气。 于是她继续:“爷是王府公子,那翠兰又是你的亲表外甥女,所以呢,爷你这是请的我去陪你的亲表外甥女,肯定不会因为区区一点银子而为难我这个小女子是?二爷?” 赵景砚是第一次见有女子跟他要银子要的这么冠冕堂皇,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话说,这亲表外甥女是什么鬼?他看着张清扯着他的袖子晃,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听阿木的话在府里好好吃个晚膳,出来赶这趟做什么。 “行。”赵景砚被晃地脑袋疼。 “二爷威武!” “坐好。” “那我就是一天有一两银子了?” “太吵了。” “二爷,翠兰什么时候到?” …… 夏翠兰是在他们吃完晚膳后才到的金府。哦,对了,这金府的匾额在金殊被抓的时候已经被卸了下来,府邸已经被官府收了,现在叫回它原本被金殊买过去之前的名字:璧园。 只这几天的功夫,翠兰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张清见到她时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夏翠兰被安排在张清住处相邻的院子里,钱掌柜还给她安排了两个服侍的婢女。张清看着手足无措的她,感到一阵心疼,同时也为她入京后的情境担忧。 “翠兰,不必太过担心,京城等着你的是你的外祖母,不是外人。而且,你表叔也不会一直在永州,他总有回去的时候。二爷这人,看着清清冷冷的,对什么都不太关心,实则是个心软的。”张清实在看不了翠兰这安安静静地样子。 “阿清,我就是舍不得大家,你,胖虎和狗蛋,还有……”说着说着翠兰眼泪就流了下来,“还有我爹娘。” 张清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突然发现所有的安慰都是那么地苍白无力。 “翠兰,等我存够了钱,把我想去的地方去个遍,我就去京城找你。” “好啊,你个死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存够了钱第一时间就会来找我了!”翠兰被她这一打岔,破涕为笑。 两人正说得高兴,突然翠兰看着门外,擦了擦眼泪说:“表叔。” “嗯。” “回去了。”这一句是对张清说的。 “?我晚上想留下陪翠兰。”张清说完就感觉哪哪儿不对。 “跟上,有事和你说。” 赵景砚转身出了院子,等在客院门口。 “二爷。” “走,边走边说。” 两个院子是挨着的,没有几步路。 赵景砚尽量精简地把陈文忠与他说的关于丁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那二爷要我做什么?” “在丁富的家里,发现十数个泥人,形态不一。仔细看应该都有上过色,只是不知什么原因,颜色全部被刮去,五官也有一些人为地损坏。” 张清没有插话,继续听着。 “我想让你试试把这些泥人,还原成原本的样子。” 张清听完,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嘴角眼见地上扬起来。 “这个,好似是可以的。” 一夜无话。 一大早,张清就随着赵景砚去了衙门,一同随行的还有陈祈安。 “阿清姐姐,你穿我的衣衫比我穿着好看。”陈祈安看着穿男装的张清说到。 “十七,是你的衣服好看。”张清十分喜欢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小公子。 陈祈安摇摇头不再言语。他是在赵景砚向他要一套新衣服的时候,知道赵景砚要带张清去衙门,随即就要跟着来。 赵二爷知道,这人要是想跟着去,那是十二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索性就干脆让他跟着了。 泥像全放在衙门后堂。 张清跟着赵景砚进去后,看到了十多尊泥像。高矮胖瘦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表面都被不同程度地破坏了。 第五十八章 人血 “就是这些么?”张清问。 “嗯,需要些什么?我准备了些,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阿木上前来递来一个包裹。 张清打开后,眼前一亮,不,差点亮瞎了! 自暗室中被当作照明工具后,张清的特质小刀就已经完全报废。 而眼前,是制作更为精妙的这种类似的小刀,整整齐齐的有二十八把!小巧的刀头部分是由精铁锻造而成,刀柄部分用的是鎏金工艺,仔细看,每把刀柄上都有不同的图案。 上面的图案是二十八星宿,代表星宿的每一颗星都用比米粒还小的绿松石,玉石和红宝石镶嵌。整套刀有大有小,这是一整套的二十八星宿套刀。最小的只有一根钥匙这么大,最大的也不过女子手掌长,精美极了! “你那小刀废了,爷让人根据你那小刀的样子,做了二十八件套刀。你看,还合适吗?”赵景砚从她的表情上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太合适了!这得多少钱啊,二爷?”张清太喜欢了,要不是二爷是个男子,她一准得抱着他原地蹦三蹦。 至于觉得太贵不好意思什么的,不存在的!她一不偷二不抢抢,合理小刀换二十八星宿套刀,只要二爷肯,她完全心安理得。 “合适就好,开始。”赵景砚催促到,至于价格,这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当然阿木准备的东西不止星宿套刀,还有一应的颜料画笔宣纸等。 摆在堂屋的泥人一共有十一尊,高矮不一。最高的在张清的腰间,最矮的也到了大腿根的位置。 张清蹲下身来,细细地查看了每一个泥人。她手里拿着一把最小号的刀,从泥人的不同位置,刮下一些残余的颜色。 “给我一张白纸。”张清话音刚落,就看到陈祈安早已拿着纸候在她的身侧。 她把刮下来的颜色粉末轻轻地放在白纸上,陈祈安就拿着纸转身,放到桌子上,再拿一张新纸候在她身旁。 赵景砚静静地坐在一旁。 桌子上已经并排开五张纸的时候,张清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她来到桌边,拿起毛笔沾上水,逐一试色。 头几样颜色还是正常的,直到她的笔晕开暗红,她的手抖了一下。 赵景砚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见此情景,立马起身走过来问:“怎么?” 张清怕自己看错,又把笔尖放在鼻下闻了闻,“二爷,是血。” 赵景砚看到她十分肯定的表情,伸手拿过笔,也放在鼻下。 要是平常,一般看到血也不会联想到人命。但是这是在丁富吊死的房间发现的泥人身上刮下来的,就很难让人不联想。 “也可能不是人血。”张清也觉得有点发毛,但就算是动物的血,就这样涂抹在泥人身上也是够诡异。 “可以分辨人血和动物血吗?”赵景砚问。 “不能。” “再看看,泥像残缺的部分能不能补完整。” “嗯。” 于是张清又一次蹲在了泥像前面,眼前的这些泥像都是面部缺失了一部分。 这十一个泥像,细节做的算是精致的,但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技艺不精,它们有一些部位的大小和本身尺寸并不符合。 像这一尊最大的,一只耳朵是和它本身的大小比例大致相同,而另一只却比正常人的耳朵还大些。 张清伸手,转动泥人,想看看这尊泥人后背的损坏情况。 嗒! 还没转一点点,这尊最大泥人的那只大一些的耳朵掉了下来。 “额,这……二爷。”张清有点尴尬,这算不算是损坏物证。 “无妨。” 于是张清伸手去捡起那一只掉在地上的泥耳朵,想着等一下做泥像修复的时候再给它沾回去。 可是,这一拿,一看,张清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手里的这东西丢出去。 “二爷!”张清一声惊呼!她强忍着恶心,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桌的白纸上,“是人耳。” 张清又要去掰另一只。 赵景砚一把抓住她的手,“我来。” 另一只耳朵,就是一只正常的泥耳。 “这么看来,不是做它们的人技艺不精,而是,有一些是真的从人身上弄下来的部件。”张清往后退了几步,眼睛微微眯起。眼前的这十一尊泥像,难道是一个人尸首,拆解了,装进了这十一个泥像之中。 手指,脚趾,耳朵,小臂…… 在适应了最初的恶心之后,张清又仔仔细细地用小刀把这些部位上的泥都刮下来。 好多部位已经腐烂。 屋子里一股臭味,慢慢弥漫开。 “这些让仵作来,我们先出去。”赵景砚看着桌案上的这些个东西越来越多,忍不住轻轻握起拳头,放在鼻子下。 张清没听清赵景砚说的,而是抬头叫他:“二爷,你过来看!” “这不是同一个人的。这个指骨,应该是女子的,指节细小;而这一块,显然是男子的,骨头的大小完全不同。这个耳朵,可以看的出皮肤颜色偏白,有耳洞,一般来说是属于女子的。” 陈祈安也看得很认真,这些东西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既新奇,又恶心,但却唯独没有害怕。 “这么说,这个丁富可能杀人了。”赵景砚觉得事情有点偏离了陈文忠最初的设想。 陈文忠最初的设想是,这个丁富因为洪水带走了他唯一相依为命的老娘,又因纵火烧了粮仓后,觉得人生无望,才选择畏罪自我了断。这泥人,陈文忠以为是郑敬在知道他畏罪自杀后,叫人所摆的迷雾阵。 这下好了,看样子事情有了新的转折。 “阿木,去请陈大人。” 这事儿必须要通知陈文忠。 张清则拿起阿木准备的炭笔,唰唰唰,不停地在纸上画起来。 一张,两张,三张…… 赵景砚则在旁默默看着,越看越心惊,看着张清的眼眸渐渐加深。 这是什么技法? 不用色彩,不用墨,直接靠一个长碳条,再加上手指头偶尔地晕开,就能画出与肉眼所见几乎一样的东西。 不,还是不一样的,张清已经在画画的同时,补上那些泥像缺失的部分。 第五十九章 遇到宝贝 张清一边画,一边抬头看看泥像,慢慢地把五官被蓄意破坏和缺失的地方在纸上补齐。 陈文忠很快就到了,他身后跟着郑敬,还有一位背着一个大木箱子的老者。 “怎么一回事?怎么泥像里面还有人骨?”陈文忠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诧异,说完又看了郑敬一眼。 郑敬被陈文忠这一眼看着实在有点心虚,但随即心里又清明起来,这人命之事看他做什么,他又不知道。 “陈大人,郑大人,移步到这里。”赵景砚从桌案前挪开,张清跟在他身侧。 这长长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东西:泥像上刮下的颜料,那些零散的人体组织,还有一叠炭条做的画。 陈文忠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就被画所吸引,他伸手拿起画,一张一张翻过去。 那位老者,放下木箱,对着赵景砚微微点头后,便拿出工具对桌上的零散组织一一查看起来。这人应该就是钱掌柜找的仵作了。 “这画法甚是奇特,竟与眼前所见并无二致,奇哉。”陈文忠习惯性捻一下胡子。 张清不敢接话,这里一个个都是大人物,她一个小喽喽默不作声就好。 “张清,你来与陈大人说说。”赵景砚说到。 本想当个小透明的张清抬头看了一眼赵景砚后,随后硬着头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陈文忠面前。 她学着往日阿木的样子,行了一个拱手礼。 “回禀陈大人,这十一个泥像,根据复原图,像是十一个不同的人。陈大人您看,它们高矮胖瘦都不相同,但是从泥像上的衣着发饰来看,是普通百姓样子。” “再有就是泥像的着色,除了这暗红是血以外,其他都是比较粗糙的自制颜料。据泥像残留颜料的位置,这血涂抹在了泥人的七窍之处,只是不知为何,又被刮了去。”张清微微垂头,有条不紊地把事情说明白,又退回赵景砚的身旁。 陈文忠点点头。 “来人。”陈文忠说完,便有随从进来,“拿着这些画像到鹤头乡仔细询问,是否有相符的人。” 随从接过画像就告退了。 这时,那褐衣老仵作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几步走到众人面前,对着几位大人拱手。 “诸位大人,这些零散的尸骨,应该是属于不同的人,有男有女,但是老夫无法确定是两人还是多人。“老仵作说。 赵景砚听完,又多看了张清一眼,心想:这丫头先前说的居然能和这老仵作做出的判断基本相符。 张清也在他看过来的同时,对上了他的视线。那赞赏的眼神,让张清的嘴角微微上扬。 老仵作补充道:“要是有其余完整的尸骨,老夫可以做更准确的判断。” “郑大人,这事儿有劳你了。”陈文忠转向郑敬道。 “下官领命。”郑敬毕竟是一方父母官,人命案手里也经手了不少,查寻剩余的尸骨,不是一件难事。 眼看事情处理地差不多了,赵景砚与陈文忠告辞,便要走。 “二公子,老夫有几句话,想请教这位姑……”陈文忠话还没说完,就收到赵景砚一个凝视的眼神。 “想请教这位小友。”陈文忠了然,随即改了口。 张清看了一眼赵景砚,见他没有别的反应,说:“陈大人,您说。” “这位小友,你刚才那一手特殊的绘画技法,叫什么,为何能画地与实物如此相似。” “这是我爹教的,叫做素描。” “哦?敢问令尊师从何人?”这技法太神,能教出这样的徒弟想必是出自名师。 张清想起张秀才当时的解释,便道:“这是我爹自创的,让大人见笑了。” 陈文忠点点头,心下惊讶:果然高手在民间。 他想,这一手如此写实的技法要是用在查案破案上面,先别说别的,就单单画个通缉令,那精准度是现在那些画像无法比拟的。 赵景砚见陈文忠看着张清像是遇到宝贝一样还有话要说,直接出声打断:“陈大人,要是没有其他事,本公子先带他们回去了。”说完就朝张清示意可以走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平常只比哑巴好一点点的陈祈安,一直在问张清问题,而张清也耐心地一一作答。 “阿清姐姐,人的五官构造能找出根据么?” “能的,可以根据肌肉走向,当然还有个人的脾气习惯。” “那就是说,影响因素很多,反过来也可以从五官细节,去推他所处的环境以及个人的性格。”陈祈安惊叹。 “按理说是可以,生活环境对一个人的面相有很大的影响,甚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骨相。” “比如?” “比如一对从小难以区分外貌的双生儿,从小就分开,然后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嗯……假设一个被大户人家领养,一个在乞丐堆里长大,那么他们成年后的整个面貌会有巨大的差异。这样说能理解么,十七?” “能。” 张清说着就从赵景砚给的那大包裹里拿出碳条和白纸来。 从衙门到璧园,一路上张清写写画画说了很多,而陈祈安则像一块干瘪的海绵,在疯狂地吸收知识。他展示的极度的聪慧和反应能力,连张清都十分地诧异。 “阿清姐姐,你太厉害了。”陈祈安一脸崇拜,眼睛里仿佛有一团光。 还没等到张清的回答,变成迷弟的陈十七整张脸包括眼睛就被一双大手盖住了! “到了。” “二哥,我可以……”陈祈安拨开赵景砚盖在他脸上的大手。 “不可以。” “……”我都还没说,陈十七嘟起嘴巴,直愣愣地看着赵景砚。 陈祈安一向最听赵景砚的话,虽然还想跟在阿清姐姐旁边,听她讲那些有趣的事,但是二哥不让。 算了,那就明天再来好了。 于是,做好心理建设的陈十七,嘟着嘴,下了马车,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张清在旁边看得忍俊不禁。 “走。” 还没等张清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赵景砚一手提上了马车。 “……”真的是,一手,抓住腰带,提了上来! “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六十章 玄铁令 令主 于是马车又出去了一趟。 等张清再一次回到璧园的时候,还未到午膳的时间。 赵景砚没有下马车,而是把车停在了璧园门口,等张清下了车以后,他就让阿木调头走了。 张清心情很好,就算一大早被那残肢断臂搞的十分恶心,现下也完全好了。 她回到住处,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条精致的腰带。 这个就是方才赵景砚带着她去拿的东西,也是他早先就订制的用来放二十八星宿套刀的。 想的真是周到。 午膳张清就直接去了隔壁翠兰的院子,她也总算还记得自己是“拿了银子”办事的人。 一整个下午,乃至到了晚膳的时间,她都在翠兰的院子里。等到晚上张清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也没看到主屋的灯亮起。 …… 入夜,风大了起来,吹过竹林,竹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司鸿以最快的速度带着手下穿越这一大片的竹林。他们各个提起轻功,只是偶尔脚踏地面借力,所到之处扬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令主!我们在江南的暗桩,这一天之内都被扒了个干净!”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此人手段比起他大哥来,也不逞多让。” 司鸿并没有低估赵景砚的实力,相反他并不信京城流传出的那些传闻。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昨日只不过是打了个照面,到今日此时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整日的时间。赵景砚是如何发现他有问题,又是如何一夕之间就把他们在江南多年布置的暗桩全部连根拔起的。 “令主,出了这片竹林,就有接应的人了。” “今日之耻,来日必当全部讨要回来!”司鸿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 话还没说完,司鸿突然觉察到一丝危险,他在半空中旋转,一脚踩向竹子借力,随后人落在铺满干枯竹叶的空地上。 几个手下迅速靠拢,以背靠对方的方式向中间极速靠拢。 呜呜……司鸿耳边传来低沉的破空声,他心下微惊,运气将内力提到十成。 一息之间,一柄银枪从竹林里,以刁钻的角度向司鸿袭来。 他拿起手里的剑迎了过去。 铿! 剑挡了一下破空飞来的银枪,并有火星四溅。其力道之大,震地司鸿握剑的手,虎口一阵麻疼。 由于银枪的力道实在太大,枪头被剑撞偏后,还是斜斜地插了过去。他身后的一个手下当场倒下,温热的血液喷溅到他半边脸上。 风大了起来,竹叶之间摩擦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不必等来日,今日你就可以向我讨要。”赵景砚骑着马,从林子里出来,居高临下地说。 司鸿看到人了,反而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条帕子,把半边脸上的血擦了擦,又将脏了的帕子扔在了地上。 “赵景砚,我印象中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司鸿扯着嘴角浅笑,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完全不复第一次在锦绣阁遇到时的富家公子的模样。 “司鸿,或者应该叫你,”赵景砚声音清冷,眼神犀利异常,“玄铁令,令主!” 司鸿瞳孔瞬间微缩,他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赵景砚这个人,“哈哈哈哈哈……果然,还是低估了你。” “少废话!” 赵景砚拔出腰间的软剑,脚尖轻点马镫,直指司鸿面门。 当!当!铿铿铿! 一转眼两人过了十几招。 “令主,快走!”一手下大喊。 司鸿轻蔑地笑到:“呵,还没到那时候!”只见他将右手两下揭开衣襟。 一条通体雪白的蛇从袖口钻出,蛇头伸出紧接着蛇身微微拱起,然后张开口,一瞬间咬住他的心口位置。 当然司鸿的这一动作,只在一瞬间就完成了。 也几乎只在这一瞬间后,司鸿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站在赵景砚身旁的阿木与暗二也在这一瞬间,明显感觉到了对方气场的变化。 “哈哈哈哈哈,赵景砚,你是第一个能逼我用这一招的人。受死!” 司鸿的内力在一瞬间大涨十倍,他握住手里的剑,一脚轻点地面腾空而起。内力化为剑气,直指赵景砚。 而赵景砚也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心想:这是什么邪门武功,怎么让一个人的内力前后差别这么大。 以现在司鸿的状态,他和阿木暗二三人联手估计也不是对手。 阿木与暗二也早以围拢在赵景砚的身边。 铿! 三人合力用剑挡住了一击后,齐齐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司鸿却在这一击之后半步未退,嘴角嘲讽地笑到:“赵景砚,今日我大可取你等性命。但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我也不想与你们朝廷为敌。今日就此作罢,如何?” 赵景砚不知对方是力竭还是真的如他所说这般,只是现下实力不如人,也是事实。 “走。”司鸿见他默许,转身就带着手下飞奔而去。 “公子!还追吗?”阿木小声地问。 赵景砚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转身走了。 “阿木,你也真是勇,没见二公子打不过么,打得过他会放那个妖人走?”暗二觉得阿木简直脑子不好。 哎呦,我的脑袋!暗二瞬间被一块石子砸中,他按住正疼痛的位置,接着感觉有一条细细的血线,从指缝间流出来。 阿木瞥了一眼暗二,朝他竖起了大拇指:您才是真的勇! “还不滚回去。”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二公子心情不好,少说话,保命要紧。 …… 司鸿按住心口,极致的痛已经由心口向传至四肢百骸,鲜血由嘴角溢出。 “令主,再坚持几步,前方就有我们的人了。” 他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嘴角溢出的鲜红的血液也慢慢转为乌紫,“传令给西北,该动手了。我晕过去后,带我回永州城,暂时藏好,等我醒来。” 说完,吐了一大口乌紫的血后,就不省人事了。 他被两个下属架起,迅速地离开了竹林。 在竹林外一荒芜人烟的小道上,果然停了一辆马车,他们在安顿好晕死过去的司鸿后,驾着马车飞奔而去…… 第六十一章 进展 张清一大早起来,神清气爽! 本以为自己会因为第一次看到被分尸的尸块而做噩梦,但事实是别说噩梦,就连醒都没醒一次。 她洗漱好,打开房门,伸出头看向主屋,见阿木已经端站在门口。 嗯,应该是半夜回来了。 “二爷呢?”张清走过去,轻声地问。 阿木没说话,手指了指里面。 “进来。”是赵景砚低沉却微哑的声音,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慵懒。 这厢话音刚落,阿木就已经拿着一盆打好的水递给张清,然后默不作声地站在了门外。 张清奇怪,阿木今天怎么这么异常。前几日就算二爷高烧需要她照顾,阿木也会把水打好端进屋子,今儿个怎么像避着二爷似的。 阿木瞥了一眼张清,看她这疑惑的样子,实在怕等下二公子昨夜的火气没退,发到她身上去。于是身体向张清倾斜了一点点,轻声说:“小心点。”眼睛随即又看了看里面。 张清点点头,表示了然,估计是有什么事引得这位爷心气儿不顺了。 “替我更衣。”刚迈进屋子,里面的爷就懒懒地出声道。 “不会。” “学。” “不学。”怎么办,手里的一脸盆的水,想现在泼过去,张清觉得自己忍得有点辛苦。 “十两。” “……”嗯,好,学更衣挺好的。 轻轻放下手里的脸盆,张清绕过屏风,打开樟木柜子,拿出上层月牙白的那套。 “不要白的。”赵景砚说这话的时候,隐隐有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得,听这语气,这位爷真是气到连衣裳都要撒气的地步了。 谁啊,这么大能耐,给他竖个大拇指! 张清在肚子里暗暗腹诽,把月牙白的这套原样放回去,又拿了一套鸦青色的。 好在这位爷,没有再反复。 虽然赵景砚嘴巴上说着要她更衣,实际上也只是让她拿了衣服后,就接了过去,自己默默地穿好。 “二爷,用完早膳先别出去,今日太医会来换药。” “嗯,上早膳。” 阿木提着食盒进来,摆好之后,就退下了。 原本张清只是想露个脸,然后跑到隔壁去跟翠兰一起吃早膳。她还没开口,赵景砚就给了她一副碗筷,意思很明显。鉴于他今日的状态,她把没说出口的话吞进肚子,坐下端起碗筷就吃了。 一大清早的,孙太医已经等在了客院的门口。 “二公子,伤口恢复的很好,再换一次药应该就可以了。”孙太医利索地查看伤口,刮掉原来的药,清理好伤口,再撒上新的药。 “对了,二公子,下一次上完药以后,就可以用上祛疤的药膏了。但是看这个伤口的程度,想要完全不留疤比较难。” “嗯。”赵景砚无所谓地应到。更不用说,孙太医派药童送来的祛疤膏早就被他转手给了张清。 阿木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小五。 “公子,我们大人有请。”小五道。 应该是案子有了进展,赵景砚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将手举高一些,让孙太医包扎完。 孙太医加快了手里的速度,包扎完后就理好药箱告退了。 “二爷,你有事儿,那我去隔壁院子了?”张清想,应该没有她什么事儿了。 正在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右手的赵景砚,头也不抬地说:“跟着一起去。” 于是在一炷香以后,一辆通体乌木的马车驶离璧园。 阿木觉得,自己在江南的这段时间,驾车的技术得到了质的提升。以前在京城公子出门只骑马,到了江南以后,马车反而使用地更为频繁了。 陈文忠坐在县衙门的后堂,手里拿着的是灰衣老仵作给出的结论。 是的,郑敬昨日派人在丁富的屋子周围找到了剩余被掩埋的尸块,然后连夜验的尸。 经过仵作拼凑,可以基本判定是一男一女两人。 赵景砚坐定后拿着手上的结论,一目三行看完。 “所以说,丁富杀了人以后,把尸体肢解了,再把一些残肢封在了泥像里?” 陈文忠点点头,“二公子,根据张清小友提供的画像,这十一个泥像对应的确实有十一个人。” “哦?”赵景砚赞赏地看了一眼张清。 张清嘴角微微上扬,依然站在他身侧没有做声。 陈文忠继续道:“根据我的人走访,这十一个人都是鹤头乡的,从小就认识丁富,可以说都是丁富的发小。” “那么说,这十一个人,现在都完好无损了。”赵景砚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确实是。” “下官也实在想不通,为何这十一人的泥像都做成了气孔流血的样子,而后颜料又被刮掉,最后还封进了无名氏一男一女的残肢。这个丁富,真是个变态,下官办案这么多年,这样的手段也是闻所未闻。”郑敬那国字脸满是严肃。 赵景砚沉思了片刻,偏过头来问张清:“你说说看。” 令张清没有想到的是,在这都是大人物的场合,他会转身来问她的想法。 四目相对,赵景砚的眼神里仿佛透出了一些认真和信任。 说起想法,张清此刻还真有。 “两位大人,二爷,草民曾在一本名叫《怪志杂谈》上看到过一种关于重生的祭祀。根据描述,跟这个丁富做的事有一定的相似。”张清走出来一步,对着上位拱手说到。 “哦?你展开说说。”陈文忠道。 “那本书上记载,有一些古老的族群,流传着一些关于重生的传言。其中有一个传闻说的就是类似于丁富这种自杀,以自身生命为祭的重生方式。而这十一个泥像,应该就是代表了书中所说,祭台需要的十一盏命灯。” “草民猜测,丁富的那些泥像,应该是早先就已做好,七孔涂抹血液代表对这十一个人的诅咒。后因为某种原因,他杀了一男一女,就把原本涂抹的颜料刮去,以他们的血肉镶嵌,把这十一个泥像变成了所谓的‘命灯’。” 赵景砚很专注地听着,但是眉头却微微皱在一起。心想:这丫头平常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张清说完就退回了原来站的位置。 第六十二章 符纸 陈文忠觉得按照张清说的也不无可能。 他有转头对着郑敬说:“郑大人,你说这个重生之法,会不会真的有可能让他死了活过来?” “陈大人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只是百姓间的谬传而已。”郑敬讪讪地笑。 气氛一时有一些凝滞。 啪嗒啪嗒,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陈文忠的随从进到后堂,看到众人后,先是行了一礼,然后向陈文忠递交了一份东西。 “大人,这些是在丁富家里搜出来的一些东西,您请过目。” “另外,根据调查,有邻居见到几日前,确实有一对兄妹路过并借宿在丁富家。这是那发现丁富死在家中的村民的口供。”又呈上一张口供。 随从说完就拱手退下。 大家都没有说话,只剩下纸张被翻看的沙沙声。 “郑大人,你也看看。”陈文忠看完手里的东西,又递给了郑敬。 郑敬接过那一小叠的纸,他总感觉陈大人今天看他的眼神有一些些奇怪。 “这个丁富,肯定是是听了这上面的胡说八道的话,才搞出了人命。二公子,你也看看?” 阿木从郑敬手里接了过来,递给了赵景砚。 所谓的证据,就是几张写着重生之法的黄纸,赵景砚拿着翻了翻,上面说的大致与张清猜想的那邪门重生之术相差无几。 最下面还有那位发现丁富尸体的村民的一份口供。因其被吓得重病不起,故而这口供是上门收录的。 张清也是十分好奇,她看的书算是十分偏门的书籍,一般的书局都找不到这书。这个重生之法她当时读的时候也是一笑了之,并没有过多的关注,没想到竟然有人对这样的邪术深信不已,还因此牵连三条人命。 真是令人唏嘘。 她接过赵景砚递给她的这一叠纸,一目三行看完。 心里对这整件事的脉络有了一个大概的梳理。 “事情到这里应该是没有什么悬念了,丁富确实系自杀身亡,只是这其中牵连了两条无辜的人命。” 陈文忠说完,又看了一眼正在用手摩挲着纸张的张清。 “张清小友,说说你的看法。” 这纸张入手很粗糙,纸的颜色发黄。这不是日常用的宣纸,倒像是,倒像是符纸,道观的那种画符的纸。 “咳。”一声咳嗽,把张清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出来。 她看着后堂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环顾了一周后,不解地看向赵景砚。 “陈大人命你说说对此案的看法。”赵景砚出声解释到。 张清上前一步,越来越熟练地对着上坐拱手后,便缓缓地说:“大人,草明看了这一份口供和所有的证据后……” 随着张清的叙述,事情的大概,串联了起来。 丁富,鹤头乡人,父亲早亡,只有一个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因为是孤儿寡母,丁富从小到大没少受村里人的欺负。据那十一个泥像原型的村民所说,丁富之所以一直没有娶妻,一来是因为穷困,二来也就是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天阉之人。所谓天阉,按字面意思就可以理解。这是他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的人都知道的不是秘密的秘密。 故而,丁富成年以后,就算有了一个看守常平仓的正经营生,也没有让他成功娶上婆娘。后来丁富的性情就变得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他开始沉迷于制作飞翼。他曾经跟人说,自己以后可以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翔。当然,所有人给他的反应都是嗤之以鼻,那十一人更是拿天阉之人这件事狠狠地嘲笑他。而丁富是个从小就被欺压惯了的人,反抗是万万不敢的,所以才有了先前十一个七孔流血的泥人。 丁富是无意中接触到了重生之法。要是没有飓风和百年一遇的洪水,也许懦弱的丁富,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相依为命的老母亲的死亡,成为压垮他脆弱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拿出他的飞翼,烧了粮仓。 回到住处后,意外地遇到陌生的两兄妹因赶路借宿。此时的丁富,精神已经高度得紧绷与亢奋。那两兄妹好似替罪的羔羊,入了狼口,一去无回。 据灰衣老仵作的验尸结论,这兄妹两人生前遭到了非人般地凌虐,尤其是那女子,破败地让老仵作也觉得十分不忍。 等做完这些事,丁富就根据重生的仪式,拿出了那十一个泥人。他刮掉原本七窍流血的表面,用那两兄妹的残肢做成了邪术里的十一盏引路命灯。 在墙上挂上自己最爱的飞翼,最后带着对现实扭曲的厌弃,对重生的渴望,把自己高高地悬挂在了房梁之上。 可悲的是,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 张清缓缓地将自己串联起来的事情始末,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又抬首看了看,只见高位上的陈大人并没有说什么,就低下头,退到一边。 其中还有一些疑点,比如,丁富为什么一定要烧粮仓,动机是什么?这重生之法,是写在符纸上的,那到底是哪里所出,是否有更多的人收到? 当然,张清就不把所有的疑问一股脑倒出来了,刚刚说了一大段,已经够多了。而且她相信在场的,尤其是二公子和陈大人,都是聪明人,很快就会抓住这两个疑点。 果然,赵景砚的声音随即响起:“这事的主线,与我想的大同小异。只是有两点我不得其解。” “二公子请说。” 赵景砚顺着陈文忠的话说了下去:“陈大人,这个丁富为何要烧了粮仓,这里没有动机。常平仓看守这个营生,其实对与丁富来说,可以说是唯一一件让他有体面的事。在自杀做重生仪式之前,烧掉粮仓的行为,没有合适的动机。” “第二,就是这写着重生邪术的纸张到底出自哪里出自何人,是否有大量地分发到百姓中间?” 陈文忠点点头,又捻了捻他那所剩无几的山羊胡子。 “本官观这纸张,像是符纸,一般人不会用这样的纸张来写画东西。”陈文忠看向门口继续道,“来人,查一查永州县周围五十里的所有道观,所有贩卖符纸的小贩,殡葬金纸店,找到售卖这种写了重生邪术的符纸。” “而这火烧粮仓的动机嘛,郑大人,你有何高见?” 第六十三章 有大戏 有何高见?郑敬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案情。 他在他们分析案件推理的时候,一直默默地当一个透明人,就是不想抒发什么高见。 郑敬有种错觉,他觉得陈文忠有意还是无意,说到粮仓大火这件事的时候,就会让他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 “回大人,依下官看,这个丁富就是个丧心病狂之人,杀人还要分尸,又做那等邪术然后自挂而死。烧个粮仓,估计只是泄愤而已,对这种丧心病狂之人,无法按我们正常人的心思去揣测。”郑敬一派正气地回答。 陈文忠浅笑地点点头:“郑大人,那一会儿随本官去一一查看一下证物,还有那两具拼凑完的尸体。这粮仓纵火案与丁富杀人案,两案就可以并案然后做个了结了。” “二公子,你们要一同去吗?” 张清很想点头。 赵景砚看着案件已经接近尾声,其他的他已经不感兴趣,回绝到,“本公子对这些不感兴趣,陈大人郑大人自便。阿木,备车。” 于是,张清只能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跟在赵景砚身后,出了永州县县衙。 江南秋日的阳光虽没有盛夏炙热,但临近中午,仍然炎热不已。 衙门的后堂没有特别冷,但是张清此刻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原来人心的恶,可以让人如堕冰窖般恶寒。丁富确实是个可怜之人,但那两兄妹又何错之有? 张清迎着正午的阳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接着又连续地呼吸了好几次,才感觉身体里的寒气正在被慢慢地驱散。 “这又是什么术?”赵景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二爷,这是呼吸吐纳之术,可以强身健体,吐阴纳阳,可以……哎呦!”张清还没说完,脑袋收到一个爆栗。 知道我是胡说八道的也不用打人嘛…… “走,九如在阿外楼组了局。” “哦。”张清摸着头,上了马车。 马车还未走两步,就听到有人边跑过来边叫着“二公子留步”。 阿木轻轻拉起缰绳,马车停了下来,车窗由内打开。 小五小跑着上来,立在马车车窗边,小声地说到:“二公子,这是大人给您的。”说完递上手里的小纸条就拱手退下了。 纸条很小,估摸着也就写了一句话的样子。 赵景砚看完浅浅地笑了,又随手把纸条递给张清。 “子时,衙门后院,有大戏。”张清随即明白这是陈大人还有后招呢。 张清眼瞧着二爷也没有其他话,自己也就不胡乱猜测了,心想大不了到时候求求二爷,让他带自己去看看这所谓的“大戏”。 阿外楼最大的包间被沈梦泽定了两个月。 “二哥,你这几日,忙得人影都看不着了。”沈梦泽正喝着茶,看到赵景砚进门就嘟囔开。 “二哥是来做钦差的,哪像我们。”林航正在与陈祈安下着棋,抬头笑着说到,“阿清姑娘你说是不是。” 跟着进来的张清也只是微笑地点点头。 包间很大,可以容纳几十人,布置也十分地清雅。 他们这几人零零散散地自顾自或坐着喝茶,或下棋,或躺着。 夏侯煊一个人躺在摇椅上,玉骨扇摊开盖着脸,看样子是睡着了。 倒是一派惬意的景象…… 赵景砚找了一张靠窗的软塌,侧身躺了上去,一只手握着空拳,撑在太阳穴上。 他眼睛半眯着,神情舒展,五官如同雕刻般精致,乌黑的头发有几缕顺着软塌滑落下来。 啧,真是妖孽般地好看!而且这货生在皇家,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真的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软塌旁放着一张半人高的紫檀边柜,做成了小小的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件瓷器小品。紫檀边柜上又有一叶扁舟造型的香座,在舟的一头插着一支线香。张清觉得这个香座很有意思,就盯着看了看,又凑过去闻那香,直觉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心头的最后一点点寒意被驱散。 “这香特别,阿清姑娘。”沈梦泽问。 “嗯,是挺好闻的,有点桂花的香味,但好像又不完全是桂花。”张清也不太懂香道。 沈梦泽打了个响指:“识货,确实有桂花!这是今年的金桂,再加精品陈年崖柏与水沉香木调制的。哦,是本公子亲手制的香。” 这个沈小侯爷,宛如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就差对着她说,来啊,夸我快夸我。 张清很想笑,但还是认真地说:“嗯,小侯爷真厉害,连香都会自己做!而且这香的气味也很独特。” 还想继续夸几句,不料某人开口道:“制香?也好。” 沈梦泽一下子没听懂什么意思,问到:“不是,二哥,你这什么意思?也好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在制香之道上如此有天赋造诣,那什么参军啊,什么西北,这些糙汉子干的事,以后少提便是。”赵景砚仍然半眯着眼睛。 这一句话可把刚刚还在孔雀开屏似的沈小侯爷一下子给打压了个蔫巴,连他的耳朵都似乎挂了下来。 这个样子好像村里被人欺负后的小黄狗,哈哈哈!张清觉得沈小侯爷能和二爷一起长大,身心健康并且没有扭曲,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一个下午的光景,如白驹过隙。 等阿木架着马车慢悠悠从阿外楼出来,是他们在阿外楼用过晚膳后了。 “回璧园。”赵景砚喝着茶,吩咐到。 回到璧园,张清第一时间去隔壁院子找翠兰,半个时辰后又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接着就直接熄灯去睡觉了,她知道,要是半夜有好戏看,现在就要养足精神。 赵景砚以为她会过来求他带她去,结果在书房等了半天,才被阿木告告知东厢房已经熄灯。 后槽牙又有点痒,他用力咬了咬,既无奈又好笑。 上赶着等人么,这怎么行!所以有点尴尬,又有点无奈的赵二爷,立马吹掉了身边的油灯,睡觉去了! 只剩阿木在刚入夜的秋风中凌乱。 …… 半夜子时时分,阿木轻轻叩响了东厢的门,“阿清姑娘,公子说是时候了。” 第六十四章 好大的胆子 这是张清第一次穿夜行衣,穿起来并不繁琐,大小尺寸也非常合适。只是这衣服因为是黑色又过于合身的缘故,显得张清比平时看着更消瘦。 “二爷,好了,走。” 赵景砚只是微微皱眉。 怎么?这衣服难道不是这样穿的吗?张清反馈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走。” “二爷,阿木呢?” “他有别的事,你跟着爷。” 赵景砚说不用骑马,因为璧园离县衙并不远。就在张清迈步走向开客院大门的时候,突然感觉腰身被一只大手一带,身体忽地一轻双脚离地。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人已经被赵景砚带上了屋顶。 哦,肤浅了,原来今天二爷说的不用骑马的原因在这里。 也是,月黑风高,夜行衣和屋顶更配。 县衙的后院的丫鬟和小厮们都感觉今日后院的氛围不似前几日那般压抑。县太爷周身阴霾好似完全消失了一般,乐呵呵地进了小妾的房里,而且晚上一连叫了三次水。 对了,这个小妾不是之前受宠的潘姨娘。自从潘小莲被暗二打晕扔回了这里后,她像变了一个人似得。回到住处,趁着郑敬那几日忙于公务,撺掇潘姨娘一起跑路了,连带着潘姨娘的卖身契和一些金银细软。 郑敬当时知道这事的时候,差点气晕。但又碍于这事儿牵扯到了两位钦差,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寻人,只得生生咽下那口气。 半夜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凉意,尤其是随着赵景砚运起轻功从一个屋顶跳至另一个屋顶的时候,凉风更是从脖子处灌到全身。 张清打了个哆嗦。 几息后,赵景砚停了下来。看样子,应该是到了。 永州县衙算是建在永州县地势较高处的建筑,二人站在县衙屋顶从高处俯瞰永州城,入眼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二爷,陈大人说的好戏是什么?”张清看着到了地方,轻声地问。 赵景砚此时也不知,只知道陈文忠向他借了几个轻功很好的影卫。 “这不是你该问的。”其实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好,我闭嘴,看戏。 “走,去后院。” 敢情是还没到地方啊,二爷是不是累了所以停下来歇歇脚?张清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读懂了她眼神传递的意思,赵景砚很想就这样把她从屋顶丢下去,“想什么呢?爷是看有的人,被冷风吹地发抖,才停下。” “哦……”爷你不用解释,懂,都懂! “……” 要找到郑敬在后院的哪个小院里,对赵景砚来说是一件简单的事。 赵景砚扒开屋顶的一片青瓦,张清的脑袋随即凑了过去。 唔,什么气味,一股脂粉的香味混杂着,额,栗子花的气味,好古怪。 一张突然出现的手帕堵在了鼻子下面,张清抬头顺手接过。黑夜中虽然看不清赵景砚的表情,但是按猜,他的脸此刻一定是黑的。 二爷真精致,手帕都是香的,张清刚想调侃一句。 “来了。”赵景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了!大戏开锣。 不知是不是错觉,张清觉得周围整个风都大了起来,风中甚至传来了呜呜声。 啪啪啪……蹲在屋顶的两人,能清晰地听到屋子的门窗被风吹得直响。 窗户的响声,把熟睡中的郑敬吵醒。 “来人。” 没人回应他,外间榻上按理说有值夜的丫鬟。 随即他又推了推躺在大床外边的小妾,许是被折腾得狠了些,小妾也毫无反应。 今晚十分乏力的郑敬,转了一个身,又睡了过去。 呜呜…… “呜……郑大人,郑大人……” 声音由远而近,在这夜半无人之时,更显得阴冷,使人毛骨悚然。 “郑大人……” 这下郑敬一下子被惊醒,坐起身,大声呵斥:“谁?大晚上的睡在外面?” “郑大人,说好的银子,银子,呜呜……” “来人!来人!”郑敬边叫,边推搡着小妾,见她还是毫无动静,便一脚踹了过去。 咚!小妾被踹下了床,但还是毫无动静。 郑敬心下骇然,他从床里头慌忙下来,“来人!” 走到外间,只见矮榻上值夜的丫鬟歪着头也同小妾一样毫无反应。他又转身去开门,房门纹丝不动,任凭他怎么推,也推不开。 “郑大人,我回来了……回来要银子了……” 声音越来越近,同时风声也越来越大,又夹着木窗的啪啪声。 郑敬额头已经渗出微微的汗珠,“你是谁!别在这装神弄鬼!” 突然,一人影生出一双翅膀,从天而降,身影停在半空,倒影在窗纸上。 “丁富,你是丁富!”只有丁富才有飞翼,才能飞起来。 对一定是,郑敬看过他从高空中飞下去的样子,就是刚才那样。 “是,是我,哈哈,我重生了!我要拿回我的银子,不然,我要把你的事抖出来!” 郑敬的耳朵边像炸了一般,那声音不似人的声音,明明那“丁富”还在外面,没有进屋,为什么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 “丁富,你你你,你别找我,银子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要……” “我为什么不要……不要……啊……我想要你的命,喝你的血,把你的尸首做成泥像……”那“丁富”停在半空中,挥动着翅膀。 一股腐臭的气味仿佛在往他鼻子里钻…… 郑敬脚一软,一下就坐在了地上。上午他可是跟着陈文忠亲眼看到了两具残破不已的尸首,那尸臭冲得他午膳都没用,这熟悉的臭味,让他的脑子里全是那残肢断臂的画面。 “烧,烧粮仓的钱,你要多少……都给你,都给……别杀我,别杀我!”郑敬的面部已经开始扭曲。 忽得,风声一下子停息,连窗户都安静下来,只闻锁链拖地的声音,不急不缓由远而近。窗户上长着翅膀的人影,也随着锁链声,越走越近。 要说刚刚“丁富”的说话声让他头皮发麻,双脚发软,那么这突然全然的安静,更是让他脑袋如炸裂一般。 他已经害怕得全身发抖如筛糠。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只是指使你烧座空的粮仓,我给银子了,你自己不要,是你自己不要啊……” 啪,屋里突然大亮! “郑敬!你好大的胆子!” 第六十五章 缩影 “郑敬,你好大的胆子。” 因为房中忽然大亮了起来,郑敬的眼睛因受不了突然亮起的光线而直接闭上,然而这一声怒喝却结结实实在他耳边炸开。 此刻他的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外,只留下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陈文忠身着紫色官服,左右两边各站一名带刀护卫,脸上不怒自威,久居高位的上位者的威严蔓延开来。他从屋里的屏风后走出,走到瘫坐在地上的郑敬身旁,居高临下怒视着他。 “本官从来不知,圣上如此重视之事,百姓保命之根本,在尔等眼里竟不如那黄白之物。” 郑敬毕竟也是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老人了,脑子空白了一瞬,又瞬间回过神来,“陈大人,你这是扮鬼诱供!下官是被吓的语无伦次了才说了那些话,做不得算的!做不得算!” 陈文忠嗤笑一声,把手里拿着的一叠纸扔在了郑敬脸上。 “你以为丁富死了就死无对证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些就已经足够定你的罪。本官只是想让你亲口承认,拿到铁证而已。” 纸张一张一张从手里滑落,郑敬越看眼睛就越红,嘴里不断念着:这怎么可能,不不…… “你……” 在所有人的惊呆的目光中,郑敬飞快地把地上的纸捡了起来,迅速地往嘴里塞。 “哈哈哈哈,这样你们就没有证据了!哈哈哈哈……”郑敬已经有点疯癫了。 陈文忠摇了摇头,叹气道:“郑敬,你也是做了多年的父母官,怎么会以为本官做的口供只有一份。” 正在用力吞咽口供纸的郑敬如遭雷击,他吐出了口中剩余的,手脚并用地爬向陈文忠,并一把抓住他的衣摆。 “陈大人,你不能抓我,你会惹上大麻烦的!是那位的意思,天下以后可都是那位的……额……” 一支飞箭射中了郑敬的脖子,让他本想说的话一下子就这样断了。 血喷溅而出,墙上地上,乃至离的最近的陈文忠的身上,全部都是。 张清蹲在房顶上看了这一整出戏,以为戏要结束时,突然被这一幕刺杀给吓了一大跳,差点惊叫起来。她转身想去扯赵景砚的衣角,却伸手抓了个空。 还没等她回过神,底下院子里就传来了打斗声,是赵景砚和一个黑衣人在交手。 那黑衣人背着一张弓,黑衣蒙面,看样子那杀死郑敬的一箭就系他所发。 在他们打了几十个回合后,暗二加入了打斗,赵景砚的压力徒然减轻。陈文忠从刚刚那刺杀的场面缓了过来,听到打斗声便带着护卫从屋内急步走出。 这黑衣人的武功不低,赵景砚和暗二联手才与他堪堪打了个平手。 陈文忠的护卫不敢贸然加入战局,高手间的对战,贸然加入只会让情况变糟。 “暗一!” 暗一被叫了出来。 形势瞬间扭转。 赵景砚拿着软剑,在虚晃一招后,找到黑衣人的一个破绽,一剑横在他脖子上。黑衣人愣怔一瞬,随后就被暗一与暗二按倒在地上。 可还没等到暗一伸手去卸掉黑衣人的下巴,他已经脖子一歪,没气了。 “公子,是死士!”暗一掰开黑衣人的嘴巴,“毒药藏在后槽牙里。” 死士,卖命的杀手,犹如冷血的杀人利刃,任务失败或被擒一般会在极短的时间里自杀。他们被培养的目的,就是为了主子卖命,相对于正常人来说,他们更像一把兵器,死亡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件极小的事。 但是,这年头,能养的起死士的人,身份都不简单。因为死士必须从小接受特殊的训练,秘密培养,单单个中所花的钱财就已经不计其数,更别说养成以后的用途。 一般人还真的用不到死士。 “带下去,找找身上有没有明显的标志。”赵景砚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这是明显的杀人灭口的行为。 一个七品县令偷卖朝廷粮库里的粮食,怎么会牵扯到死士?这背后又牵扯到了谁的利益?江南这趟水,真的越来越浑。 陈文忠明显也是想到了这背后的一层,不禁心里微惊,他看向赵景砚,朝他摇了摇头。 “二公子,这案子就到这儿,再查下去,躺在这儿的可能就不仅仅只是一个郑敬。这也是那背后之人对你我的警告。” 长久的沉默…… 能坐到户部侍郎的位置,而且还一直有升官的趋势,陈文忠在审时度势这点上,不可谓不强。 赵景砚沉着脸低着头,紧紧握着拳头,没有接陈文忠的话。 他想起大哥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家,没有成亲,一直苦守西北苦寒之地,为的不就是江山稳固百姓安定富足么? 现在这算什么? 作为一县之主的父母官暗中倒卖朝廷存粮,中饱私囊,背后甚至牵扯到了某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要不是这次洪灾,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被曝光? 而照这形势看,永州可能只是一个缩影,还有几十,几百个类似的“永州常平空仓”。 一只稍显苍老的手,拍了拍赵景砚,说到:“本官的衣服脏了,先回璧园。” 陈文忠留下几名护卫看守现场后,就离去了。 风越来越大,温度也较刚才更低了好些,黎明前的黑暗总是带着冰冷的寒意。 屋顶上的张清一直默默听着,并没有出声,只是风突然大起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寒战。 哎…… 赵景砚发出一声叹息。 “下来。”他抬头对着屋顶说。 “二爷,确定是我下来?而不是你上来。”张清有点懵。 她小心地走到屋檐,向下望了望,空旷的院子里除了一个赵景砚再无他人。 张清不知往日十分护她的赵景砚为何现下这么反常,但是结合前面这场大戏,她也隐约有一些猜想。 “二爷,我来了。”几乎是毫不犹豫,张清一个腾起,往上跳了一下,随即身体直直下落。 而几乎是她跳起的那一瞬间,赵景砚就已经腾空跃起,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他仿佛一只敏捷的豹子。 腾空跳起,出手,抱住…… 第六十六章 消息比人先到 不知是从何时起,信任两个字在两人之间悄悄生出了根系。 一个敢说,一个敢跳。 一个完全信任,毫不犹豫。 一个不辜负信任,毫不犹豫。 赵景砚在半空接住了张清,并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卸去她下落的力道后,稳稳地落到地上。 “让你跳你就跳?缺心眼么?”赵景砚看她站稳后轻轻放开了手。 额…… “您高兴就好。”张清也是无力吐槽。 哎呦……干嘛又敲我头…… “回家。”赵景砚背过身,走在前面。 他身量极高,一身紧身的夜行衣钩勒出他精壮的身型。他的碎发被风吹起,更添了些许不羁。 张清摸摸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这位爷的情绪总算是正常了一些。 “磨蹭什么,跟上。”低沉好听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阴郁的情绪。 “好嘞……来了!” …… 收拾残局的事情还是完全交给了陈文忠。 一名正七品的县令偷卖朝廷存粮是大事,而这县令随即又被暗杀更是需要立即上报的紧急之事。 璧园客院。 “二爷,能不能让翠兰有片刻的休息?”张清比了一个手势,“片刻!” “不行。” “……” 这教养嬷嬷是赵景砚托钱掌柜找的。 张清看着夏翠兰咬牙练规矩的样子,多有不忍,偶尔替她求情,也基本都是被赵景砚无情地拒绝。张清仿佛真的就是赵景砚请来陪伴夏翠兰的一样,一早到晚都待在夏翠兰的院子里,怕她一个人学规矩太苦,偶尔还陪着一起学。 京城大长公主已经知道孩子被找到,也知道了昭和郡主早已逝去的消息。听说是伤心了很久,随后就派出了一队人来接这位昭和郡主的遗孤。 但毕竟京城和江南隔着千山万水,消息比人要先到。 所以上京的日子,已经进入了倒数,就只等京城长公主府的人到了地方,就该是分别的时刻了。 江南的深秋,雨又开始下个不停。 京城来的这几个公子哥儿们,本来约好去踏个秋,欣赏一下诗人口中“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秋日美景。但这猝不及防的连绵细雨,把出游的兴致搅了个稀碎。 一群人只能又窝到了阿外楼的大包间。 作为京城霹雳无敌第二帅的小侯爷沈梦泽来说,这下了快半个月的秋雨简直不可思议。 “秋天了,为何要下雨?不是应该越来越冷,越来越干的么?照这么个架势下去,搞不好陈文忠这边治水救灾还没搞清楚,那边又要洪水决堤了。” 林航微微皱眉:“这天气,是不舒服。”他抬起衣袖闻了闻,虽然熏过香,但是还是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京?” “二哥?”沈梦泽喊了两。 坐在哪里拿着一个陶瓷小人一直在看的赵景砚愣是没回应。 这什么情况啊?沈梦泽与林航对视了一番。 陈祈安拿着一个鸡腿在啃,快吃了,就把啃的干干净净的骨头放在桌子上,摆正。 “那陶瓷的泥胚,是阿清姐姐捏的。” “还别说,这阿清姑娘也是个妙人,少南,你看过她的画技没有?简直是出神入化,像到了极致!” “嗯,阿清姑娘的画风奇特,画技纯熟,就算是在京城善丹青的贵女中也无人能出其右。”林航给了很高的评价。 赵景砚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怎的,心里熨贴极了。 “你们看,这泥像与二哥现在这样子,像极。改天我也找阿清姑娘为我做一个。” “她没空。”赵景砚说到。 “那就等阿清姑娘有空呗,反正小爷我也不急。” 陈祈安接过话:“小侯爷,你可以向阿清姐姐买。我前日听到二哥求的阿清姐姐,然后还给了三百两的银票。” “……咳,小十七,爷那不是求她,是询问她有没有时间……还有啊,不能因为很熟了就占人家的便宜,咳……给银子是肯定清清的手艺。”赵景砚举着手里的小像,“三百两我觉得她还是要少了,爷这么俊的小像千金难换。” 我信你个鬼!沈梦泽与林航才不信,他们近来对赵景砚的反常早已从惊讶到习惯。 陈祈安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如果想要找阿清姐姐做一个东西,要给多少银子了。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夏侯煊推门而入。 “二哥,一切都按你说的做了。” 把手里的小人像塞进了怀里,赵景砚收起方才的懒散,正色道:“大张旗鼓地搜遍了永州县城以及周边么?” 夏侯煊站着喝了一口林航递来的水,接着说到:“嗯,按你说的,张扬又秘密地搜。我们只说搜查逃犯,只给了一个大致的形容。如果他人还在永州,一定会收到消息。” “嗯。” 赵景砚自那天与司鸿交手后,就动用江南所有的暗桩暗中调查他的去向。但令人意外的是,去掉几条掩人耳目的假线索后,所有的线索都显示司鸿并未出永州。 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玄铁令出,是天下大乱之兆。 十四年前,北方大乱。几方势力以包围之势孤立京城,大通朝差点就改朝换代了。当时的安王,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力挽狂澜平了几方叛乱,肃清叛贼余孽,才堪堪稳住了差点崩塌的江山。 经过后来一系列的调查,几乎所有的势力背后都映射了三个字:“玄铁令”。 而且赵景砚曾经在张清身上看到过的那一枚,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无意之间捡的。这和张秀才提供的那些画像中的黑衣人的身份是对的上号的。 若说,张清遇到死尸,意外捡到死尸掉落的令牌都是巧合。那加上司鸿后来在锦绣坊的故意接近,目的就很明确了。 可是据赵景砚所查,张勇带着一岁多的张清从陕西金州逃离战乱至,是确有其人,也确有其事。难道是张勇隐瞒了什么? 赵景砚直觉的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只是现在事情没有什么头绪,所以先找到司鸿是关键。 第六十七章 银子还没捂热 雨还在不停地下。 永州县城郊外一农家小院,一人穿着蓑衣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他脚步轻盈,虽是普通百姓打扮,但周身气质不似常人。 这院子有一些破败,屋外到处长满了杂草,一眼望去像是荒废了很久。 屋内传出几声咳嗽。 “令主,永州城里有人在暗中搜查您。”刚进屋的那人拱手汇报。 司鸿靠在床头,脸色十分的苍白,听着属下说话又咳嗽了几声。这次利用小白的毒液,瞬间提高内力,但也使得他自己的身体遭到了前所未有几乎奔溃的反噬。 好在他及时护住了心脉,昏迷了几日后才堪堪醒来。 这靠毒液强行提升内力的毒功一辈子只能用三次,呵呵,实在是坑。那个老毒物,这次回去就把他尸骨挖出来,鞭尸一千遍! 一激动,整个气血又翻滚了起来,他感到喉咙里一阵腥甜。 硬生生地咽下一口老血,司鸿闭上了眼睛。他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这次之所以被打得措手不及,最大的原因,还是太轻敌了。 没想到赵景砚非但不是传言中的沉迷于女色的纨绔,武功也不在他之下。一对一得打,司鸿是有把握的,但是赵景砚身边那几个都是实力不错的高手。自己这边并没有带上总坛的几位高手,相较之下,高低立现。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恐怕现在早已是赵景砚的剑下亡魂。 “成海,传令下去,所有还没暴露的暗桩全部蛰伏起来,没有大事不可轻易暴露。赵景砚这招是想要引蛇出洞,他现在应该是已经看破了你事先准备的那几条假路线。” 成海就是之前扮成捏面人摊子老板这人。 “令主,那接下来我们做何打算?” 司鸿按着心口,低笑:“本是打算安静地接表妹回去,照这架势,是安静不了了。” 停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到:“当年据说是张家最小的庶子带着刚出生的她逃了出来,当时那庶子也不过十多岁的年纪,竟是懂得一些隐藏之法,硬是避过了所有追杀,在江南隐姓埋名十三余载。若非是老家伙给我的这些势力,一般人还真找不出他身份的破绽。可惜了!若是张氏没有败落,这个张十一郎未必不会成为张家另一个风云人物。” “那令主把原本那些有破绽的痕迹又抹去了一些,是为了保护他们?” 咳咳……咳…… 司鸿还没回答,就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成海连忙上前去递上一杯茶水,还没等把茶杯递到司鸿面前,就看到他吐出一大口污血。 “令主!” 司鸿呸了一口,吐掉嘴巴里的血沫子,接过成海手里的茶水,漱了漱口。 “无妨,是余毒。” 这次的伤虽然重了一些,但是对于从小就在老家伙的万蛇谷里长大的司鸿来说,还没有到要他命的程度。小白的毒对他来说,是一把双刃剑,毒一次身体损一分,但武功也更精进一步。 只是,可惜了江南这些布置了多年的暗桩。 “赵景砚……呵……” …… 秋雨,在下了大半个月以后,终于停了。 吃完晚膳后,张清和夏翠兰并排躺在床上。 “阿清,要是这一切都是梦该多好。要是做梦那就会醒,梦醒了我就能回到原来的日子了。与你,胖虎,狗蛋一起上树掏蛋,下河抓鱼的日子。” 张清的余光瞥到了翠兰眼角落下一滴泪珠。 “翠兰……” “哎呀,好了好了,我就随便说说。”翠兰赶忙用袖口擦了擦脸,笑着说到。 “……” 两人又沉默了。 “我跟二爷打听了,你娘,也就是昭和郡主,是大长公主与第一任驸马所生。你外祖母大长公主则是当今皇上的,唔,也不是亲姐姐,是堂姐。第一任驸马也就是你亲外祖父死后,大长公主被皇上赐婚,又与现在的驸马生了一子二女……” 断断续续说了半个时辰。 张清怕夏翠兰去了京城两眼一抹黑,从赵景砚身上问来了大长公主府的一些事,也包括皇家一些基本的人际关系。 只是,唔……花了她三百两银子,可恶的赵景砚。 那赚来的银子还没有捂热,就被讹走了…… 要不是为了姐妹,何至于此! “阿清,有件事,我表叔没说过,你也没说过。” 哎,终于还是问了,张清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夏翠兰也不偏过头,就这样看着床顶的鹅黄色的幔帐,平静说到:“阿清你说,我能接受。” “就在你和表叔只说我母亲是昭和郡主,而关于我父亲姓谁名谁只字未提之时,我就有怀疑了。只是那时,情绪太乱,抓不住头绪。后来想起这事想问表叔,却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时机。” 张清侧翻过身来,眼神尤为认真地看着夏翠兰的侧脸,“听着!翠兰!无论你爹是什么人,你还是你。就算你是皇家公主也好,乡野村妇也罢,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最好的!” “哎呦,听到啦!这么大声,耳朵要聋掉了。”翠兰笑着说,眼圈却红了。 她默默收起笑容,叹了一口气。 “阿清你说。是奸臣也好,反贼也罢,大奸大恶之人也行,我只想知道他是谁。” “……这个……也许连名字也没有呢?” “……” “翠兰,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于是张清把那段皇家秘辛按赵景砚与她所说的,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给她说了一遍。 “……故事的最后,就是这位郡主独自一人一路从京城到了江南,生下一女,自己则香消玉殒。” 夏翠兰的脸色比刚刚又白了几分,脸上都是眼泪,只是没有哭出声。 张清靠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阿清,你说我娘亲,本贵为郡主,怎么遇到这样的事。我,我这样的身份,该怎么面对别人……” 奸生子……下人的孩子,甚至没有姓。 张清只能抱着夏翠兰,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 一刻后,哭声渐止。 翠兰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张清的桃粉色的衣襟已经被她哭湿一片。 “好了,你回。不然,等一会儿表叔就来逮你了。” “二爷这人啊,呵呵。”张清也觉得好笑,也不懂他为何不让她在夏翠兰院子里过夜。一到点,就来喊她回去睡觉,明明两间屋子,谁也管不着谁。 夏翠兰也隐隐觉得表叔对张清有些不同:“阿清,你有没有觉得,表叔对你很特别。” “特别啊!特别小气!特别抠!特别……” 咳……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声。 第六十八章 有点良心,但不多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日,大长公主府的人终于到了永州。 一行总共二十余人,为首的是大长公主的小儿子倪涛,其后是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再有就是两位管事嬷嬷,其余都是丫鬟小厮护卫。 赵景砚也没想到倪涛会亲自过来。 按辈分,赵景砚与他是平辈,因为其是大长公主幺子,年纪只比赵景砚大了几岁。只是在京城的时候,两人除了逢年过节在宫宴上碰过几回外,私下并无来往。 林航让人安排好了所有人的住处,并且叫了阿外楼的厨子到了璧园准备晚膳。 晚膳时分,璧园花厅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连忙地脚不落地的陈文忠也被赵景砚请了过来。 本来这几人都是京城公子圈子里的熟人,怎么都有个脸熟,酒还没三巡,陌生感就已经烟消云散。 一直到夜深,璧园才渐渐没了喧闹声。 第二日,倪涛在花厅见到了夏翠兰。 比他起初想象中的粗鄙村妇要好上许多,虽然不似京中娇养的闺秀,却也有着养在深闺的女子没有的灵动。 夏翠兰因只认识赵景砚,进了花厅后,向他屈膝行了一个礼。 “表叔。” “嗯,这是你舅舅。”赵景砚介绍到。 “舅舅。”夏翠兰看向与赵景砚同坐在主位的男子,向前一步并行了一礼。 只见这位男子年龄约摸二十多岁,身量中等,整个人带着书卷气,看着儒雅和善。 倪涛应了一声,看了一眼管家:“这是舅舅给你的见面礼,还有你外祖母托我带着的礼物,打开看看喜欢不喜欢。” 管家把一个盒子递到夏翠兰的手里,紫檀木的盒子,入手沉沉的。 翠兰记得嬷嬷跟她说过的规矩,打开看了一眼,见都是一些珠宝首饰,便合上了盒子。 “谢谢舅舅,谢谢外祖母,翠兰十分喜欢。” 进退有度,不骄不躁,倪涛暗自点头。随即又让她坐下,问了一些她从小到大的事情。 两柱香后,夏翠兰起身告辞,退了下去。 赵景砚端起茶喝了一口,问到:“准备何时启程返京。” “三日后。子卿,那户人家我母亲也准备了谢礼,你找个人送去。”倪涛是比赵景砚大了几岁的,就直呼他的表字了。 “阔之表兄,此事交由我。”阔之正是倪涛的表字。 赵景砚没有留倪涛用午膳,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阿木。” “公子。”阿木一个闪身出现。 “啧,你一个护卫,搞得跟暗一似的做什么?” “没,没什么。” 赵景砚狐疑地看着阿木,某人嘴角疑似不明油渍出卖了他。 阿木被自家公子盯得头皮发麻,忙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快说。不然……” “阿清姑娘在隔壁院子里烤鸡。”阿木出卖起张清是毫不犹豫。 这时,一阵香味从隔壁院子飘了过来,随着香味一起飘来的还有女子轻快的笑声。 咕咕……没用午膳的赵景砚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阿木赶紧低下了头看鞋面,装聋。又好一会儿,没听到赵景砚出声,阿木小心地抬起头,一看,哪还有人影。 院子里架起了烧架子,夏翠兰的两个丫鬟正在慢慢转着穿着鸡的树枝,下面的碳烧的通红,鸡油时不时滴落下来,冒起一些呛人的白烟。 “嗝,阿清,还是你的手艺好!这鸡太好吃了!本来我今日见到舅舅,回来还想大哭一场的,结果生生被你的烤鸡把眼泪和口水一起吞了回去。”夏翠兰已经吃的嘴角流油,手里还抓着一只鸡爪,打了个嗝。 “好吃!你舅舅来了,今天教养嬷嬷就不用来上课了,而你舅舅带来的嬷嬷都还在休息,明日才会来你院子,所以今日就是吃烤鸡的好日子,再吃个鸡腿。” 张清掰下一只鸡腿递给夏翠兰,又去掰了另一只,塞进自己的嘴里。 “阿木呢?刚刚还在这。”夏翠兰环视一圈,才发现,刚才蹲在一旁安静吃鸡的阿木不见了踪影。 “阿木么?不用管他。来翠兰,吃一串烤香菇,特别好吃!”张清又递了一串烤好的香菇过去。 “二叔。” “阿?二爷又不在这,肯定跟你舅舅喝酒呢。” 夏翠兰朝张清使了个眼色,小声地说:“后面。” 不知何时,赵景砚已经站在了张清的身后。 “二爷,嘿嘿。”张清侧过脸,抬起头,嘴里还半含着一只鸡腿。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息后,张清嚼了嚼,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您……吃了吗?” “……” 这是,又生气了。 想也没想,张清用她那油手,直接抓过赵景砚的衣袖,拉着他坐下。然后另一只手放下吃了一半的鸡腿,伸手给赵景砚掰了一只鸡翅膀。 “二爷,你喜欢吃的鸡翅。”鸡翅都送到了嘴边。 “有点良心。”赵景砚接过鸡翅膀说到。 张清刚想接话,表达一下自己的良心,紧接着就听到赵景砚的声音。 “但不多。” “……” “阿木,拿酒,再拿点果酿。” “是,公子。”刚才还不见人影的阿木,也突然地出现了。 不久,那两只鸡同另一些串成串的鸡杂菜蔬也都烤好端上了桌子,几乎同一时间,阿木也拿着酒回来了。 刚开始,气氛还有一点尴尬。 但是几杯酒下来,连同夏翠兰都开始大笑地说着张清小时候的糗事。 笑声不断地从院子里响起,伴随着烤鸡的阵阵香,传出很远。 没多时,院子里又多了闻香而来的沈梦泽那四人。因为前一晚喝多了原因,他们此时才起床都还没吃过东西,所以闻着香味就一起过来了。 林航索性叫还没回去的阿外楼的厨子再烧了一些菜来。 就这样,这本来两个人的烤鸡午膳,硬是吃成了一桌,吃吃喝喝到了太阳下山,顺便把晚膳也解决了。 所有人都挺尽兴。 而尽兴的结果是,所有人几乎全部都喝趴下了“二爷,嗝,再来!我还能喝。” 赵景砚有点头痛,他今日喝的也不少,甚至感到有些许眩晕。 他拿掉张清手里的酒杯,伸出手想把她拉起。 张清这时已经醉了,因为果酒好入口,她就着烤鸡就喝了很多,迷迷糊糊只看的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靠近。 “二爷。”她呢喃到。 第六十九章 传家之宝 “二爷。慢点,慢点……” 张清几乎是被赵景砚拎着回了屋,本来就晕的她,已经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喝这么多做什么?又没喝过酒,逞什么能。”赵景砚见她几乎挪不动路,弯下腰一把抱起她。一路上张清完全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胸口。 就在赵景砚把她放在床上,伸手去拉被子时,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紧紧拉住。 “二爷,翠兰要走了。” “嗯。”赵景砚干脆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两颊微红的她。 “所以,翠兰走了以后,我也要回去了。” 一下子两人都沉默了,赵景砚都已习惯了有她在身旁的日子,于是问她:“你想不想一直留在爷身边?” 张清脑袋歪着,眼睛缓缓地眨了眨,显然是醉得不轻,她回答到:“想的。” 想的……两个字,砸得赵景砚整个人都微微紧绷起来,酒劲去了大半。 “爷说的意思,你明白么?” “明白的。” 赵景砚又沉默了一瞬,再看她时,仿佛已经在心里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微微勾起唇,浅笑。 “爷就知道,你也是馋爷的,对不?放心,爷不叫你吃亏,你说的那什么侍妾,都不存在,爷只要一个。” 张清眯起了眼睛,摆摆手:“不不不,二爷,你没明白,我不做侍妾的。” “爷知道了。” “哦,那就好!太好了,所以,二爷,那三百两什么时候还我?你那消息也太贵了,我这几日饭都吃得不香了!爷你有那么多银子,就把那三百两银子还我。” 刚刚吃了快一整只鸡的人,到底是谁?这不是在谈最重要的事么,怎么又牵扯到银子?赵景砚嘴角抽动,按了按太阳穴。 “所以,你为何说要留在爷身边?” 张清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忽然伸出了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并且跪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贴过去,想听听他到底在讲什么。 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一下子在眼前放大,赵景砚的呼吸都局促了起来。 “二爷,你刚说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低沉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到:“爷只问你这一次,是否愿意永远留在爷身边。” 头晕极了连眼皮快睁不开了,但是张清还是迷迷糊糊地听清了,立马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二爷,我只想把银子弄回来,我要存着……嗝……存着以后周游九州,起码得拿回那之前赚的三百两,我才回去,嗯……只有三天了,我就回家了,三天要把钱从你那里骗回来……呼,终于要回家了。” 一句话,说的都是银子。 她没说要留下,她说,终于要回家了。 答非所问。 赵景砚见她已经闭上眼睛昏昏睡去,就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则依旧坐在床沿。 喝醉的张清,脸色白丽透着粉红,连嘴唇都像一颗香喷喷的樱桃,脸上细看有细细的绒毛。 鬼使神差般地伸手……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拂过。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起身回了自己的主屋。 …… 三日很快就过了。 一大早夏翠兰院子里的两位嬷嬷就指挥着几个丫鬟整理所有的物件,并让小厮把整理好的东西打包放上马车。索性翠兰的东西不多,也没有费多少时间。 就在前一日,夏翠兰就跟倪涛说明,自己第二日启程前要回到夏家村与养父母拜别。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去昭和郡主的坟上磕几个头。 这是人之常情,倪涛也想去给自己未曾蒙面的大姐姐上柱香,所以一早就带着夏翠兰往夏家村去了,随行的还有张清。 两辆豪华的大马车,走进了夏家村。 马车停下后,夏翠兰就下车了,张清也随其后。 夏奎夫妇看到衣着打扮已经翻天覆地变化的夏翠兰后,先是愣了一下,又在夏翠兰叫出“爹,娘”的时候回过了神。 作为亲舅舅的倪涛,这时也下了车。 在夏翠兰进屋与夏奎夫妇话别的时候,张清趁这个空档回了一趟家。 虽然只在璧园住了不久,但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的张清突然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还不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张秀才看着站在自己门口愣神的女儿。 “姐姐!”没等张清走进来,就听到一道无比兴奋的童声。 只见张旭迈着小短腿,从屋子里飞快地跑来,像一个小炮弹似的,一头撞进张清的怀里。 两姐弟就这样手牵着手,进了屋子。 “爹,我是陪着翠兰回来的,她今天要走了。” “嗯,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前几日给她做了烤鸡,最后把一院子的人都喝醉了。” 张清瞪大了眼睛,问到:“爹,你怎么知道?” 张秀才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一摞纸,“二公子是个细心的,每隔两三日,就会让他的人送一张这个。” 简直让人乍舌,张清走到桌边,拿起一叠厚厚的信纸,额,二爷是真闲么。 “旭儿,你去一边玩,爹爹和姐姐有话说。”张旭听话地跑到后边院子里去玩泥巴了。 随后张秀才把张清叫到了他自己的屋子里。 “爹有一件东西给你,是我们张家祖传的。”张秀才走到床边,在床头打开一个暗格。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盒子张清是见过的,在之前洪水来的时候,她就听张秀才特意嘱咐过文娘要带上这个盒子。 盒子看着很古朴,通体是黑色的,没有花纹,一眼看不出材质。 张秀才打开盒子,在里面取出一个挂坠,递给张清。 “这是什么,小老虎?我们的传家宝是只老虎么?爹我们祖上是干嘛的?” 一只铁打的小老虎,长的有点古朴,大概就是祖传的古物,张清这样想。 老虎的一头有一个孔,有一条很细的皮绳穿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张清看着大概是牛皮之类的,反正不是特别好看,黑黢黢的。 “爹,你怎么突然给我个传家宝?传家宝不是传男不传女的么,要给也应该是给旭儿呀?” “我们张家,传女不传男。”张秀才拿过那小老虎挂坠,要给张清戴上。 “爹爹,你有点逻辑好么?传女不传男,那怎么在你这个张家的男丁手里。”张清站着不动,微微抬起头,方便她爹帮她带上。 “那就传长不传幼。”张秀才随口说到,给着绳子打了个死结。 “……您这,传家宝也传地太随意了一些。” 第七十章 万事小心 张秀才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帮她戴好后,吩咐道:“这是我们传家之宝,你要贴身佩戴,记住不可示人。”他顿了顿,“将来有一日,你的夫君要是问起,只说这是传家之物即可。” 难道这不是传家之物?张清在张秀才的字里行间听出了一些不同来。 “别问,记住不能示人,不可拿下,放在贴身衣物内。”张秀才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 见张秀才如此郑重,张清收起了玩笑的样子,点头答应到,“嗯,知道了爹,我会好好戴着的。” “好了,没别的事了,你走。” “?……” “你不是说等会儿还要陪翠兰去祭拜她亲娘么?” “是,可是,爹……” “走走。” 已经走到院子里的张清,又回过头来,想起什么似地快步地跑进了自己的屋子,不到一会儿就出来了。 “爹,我明日就回来了。” 张秀才朝她挥了一下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辆马车已经驶离了夏奎家,看到张清走出家门口,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的路旁等她。 这时,文娘从外面回来,看到远去的马车。 “相公,是清儿回来了?人呢?” “陪着翠兰去祭拜她亲娘了。”张秀才看着远去的马车,又转身对文娘说,“我把那件东西,给了她了。” “嗯……好。” 就这样完了?张秀才惊讶于文娘的反应。 “愣着做什么?进屋。” 张秀才哑然失笑,原来是自己多虑了,文娘总是在大事上比他更淡然。 他摇摇头,嘴角上扬,双手背在身后,看来晚点的时候,可以跟文娘聊聊搬离夏家村的事。 等清儿回来,也许就可以实现她走遍九州的愿望了。因为玄铁令,像是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剑,只是不知道这把剑何时会掉下来。 哎,住了十三年的地方,真是舍不得…… 昭和郡主埋的地方,没有明显的标志,只是根据翠兰养母夏黄氏的描述,找到了一个小山包。 到了地方,一群人才发现,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认识这位郡主的。 血缘最亲近的两人,一位是女儿,一位是她的弟弟,但两人与她却都是素未蒙面,说是完全的陌生人都不为过。 摆祭品,点香,流程式地祭拜。 拿着香的夏翠兰,直直跪在了地上。虽然她对土里埋着的人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但是知道她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是给了自己生命,夏翠兰就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 回程的马车上,夏翠兰很沉默,她在想她的郡主娘亲的悲惨遭遇的同时,也想到了自己。 她的命运,她的未来,同样一片迷茫。 “她在天上会庇佑你,你不会同她一样。记得,有紧急的事,就去找你表叔,他不会不管的。” 张清也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她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进夏翠兰的手里。又从袖子里抽出几张银票,一骨碌全部都塞进夏翠兰的手里。 “这……阿清,这些都是你存的银子?” “嗯。你带上。” “这不行,”夏翠兰是张清最好的玩伴,知道这些银子的分量,立马把这些银子和银票还她,“这些是你存了好些年的,我一直知道你想要以后游历九州,我去京城后什么都有,银子拿回去。” 张清轻轻一笑,把荷包解开,这是她刚刚从家里拿出来的,又把从赵景砚那里重新“骗”回来的三百两银票装了进去。 加上之前存的,一共五百一十三两整,张清不用数都知道有多少。 “我虽然没有在大宅子里生活过,但是我娘给我说过,大户人家的大宅院人情复杂,你要有点银钱傍身。” “再说,那啥,游九州,去得成就去,去不成就嫁人,前些时候,我娘不是还给我相看了么。这钱,你拿着比我拿着重要。别哭,爱哭包,去了京城万事小心,谨言慎行,这些钱,你谁也不要说,自己藏好。” 张清这是把自己所有存的银钱都给了她。看着张清这洒脱的样子,夏翠兰攥紧了手里的荷包,一把抱住了她,“我突然不想去京城了怎么办,阿清。” “翠兰!” “翠兰!” 张清回过神,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是胖虎和狗蛋!” 夏翠兰打开马车的车窗,对着前面那两倪涛坐的车喊了停。 倪涛打开车窗询问,原来是她的儿时玩伴来送行,略伸出头朝胖虎和狗蛋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清和夏翠兰两人先后下了马车。 “翠兰,给!这是我到后山摘的山楂,我娘弄成了糖葫芦球,一颗颗的包在纸里,你拿着路上吃。” “这是我娘做的野猪肉干,烤好的,也是直接可以吃的,你拿着当零嘴。” 两个半大小伙,递上了自己的东西后,都挠挠头不好意思得笑了。 “嘿你们两个,平时没见你俩不好意思啊,怎么,翠兰大变了样,不敢看了?”张清也是觉得好笑,这两个楞头小子。 他们两人都嘿嘿地笑,又傻又憨。 不一会儿,胖虎收起了笑容眼神认真而坚定地对着眼前的两位玩伴说:“阿清,翠兰,我和狗蛋,要去从军了。” “从军?”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夏权虎,你出息了啊,敢带着夏达去从军?怎么以前从未听你说起,从军有多危险你知道不?你娘同意了?” 夏权虎就是胖虎的大名,夏达是狗蛋。 面对张清的疑问,又是挠挠头:“我爹同意了。” 狗蛋也就是夏达他也赶忙点了点头,“上次,就是去状元港码头那次后,我和胖虎就做了决定,要去当兵。” 四人又说了一小会儿话,夏权虎看时间不早了,就让她们两人赶紧上了马车。 张清与夏翠兰上了马车,立马又去开了车窗。 马车动了起来,两人的从车窗伸出头来,朝后方越变越小的两个伙伴不断地挥手。 …… “有消息了没?” “还未收到消息,钱掌柜正在加派人手搜查。” “加派人手,要快。她呢?回来了没?” 阿木,现在问都不用问就知道赵景砚在说谁。 第七十一章 帝王绿 张清与夏翠兰从夏家村回到了璧园。 大长公主府的人已经将所有的东西装好了车,只等倪涛和夏翠兰祭拜完昭和郡主,就可以立即启程。 “子卿,你们什么时候回京?”倪涛临走前问过来送别的赵景砚等人。 “时间还不定,要看陈大人,阔之表兄,一路顺风。”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赵景砚对这位堂姑家的表兄多有好感。 倪涛上了马车后,整个车队就动了起来。 “走了,回去。”张清看着车队走了,拽了拽赵景砚的衣袖。 赵景砚挑眉,“爷以为你会哭。” “我怕我再看一会儿,真的会哭,可能会忍不住冲上去把银子全部要回来。”说完,她便朝璧园大门快步走去。 原来昨日对他连哄带骗,死皮赖脸地要回了那三百两银子,是给了夏翠兰。 赵景砚失笑,转身迈了几个大步追上她,身子歪向她说到:“看来那三百两注定了不是你的。” “是五百一十三两!我所有的银子。”张清白眼。 赵景砚是有点讶异的,这丫头把自己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夏翠兰?但看她这一副生无可恋的鹌鹑样,打击的话到了嘴边又变了样。 “要不,还是老老实实跟着爷,银子爷有。” 回馈他的只是张清更大的白眼。 “二爷,你就是这样把阿木忽悠到手的么?” “……”这什么跟什么。 “那,二爷你让我做一个泥胚花了三百两银子,可阿木的月银才三十两。这样看,跟着二爷你,还不如自己做个手艺人呢。” 阿木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廉价。 “爷差点都给你绕进去了,那三百两泥胚还不是爷付的银子?”赵景砚伸手敲了下张清的脑袋。 “二爷,我发现你有个毛病,就是喜欢敲别人的头!啊……怎么又敲……” …… 第二日一大早,张清就已经早起整理自己的行李物品。夏翠兰已经由她亲舅舅接走,赵景砚手上的刀伤也已经愈合,她没有理由留下。而且她感觉自己离家已经好久,只想快点回家。 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除了几身换洗的衣服,就只有那一条放置二十把星宿的套刀的腰带。 已近深秋,清晨的风不大,但仍然有一些湿冷。 赵景砚单穿着白色的中衣,在院中舞着他的红缨银枪。他身材修长,身姿挺拔,一套枪法耍下来,就连张清这个完全的门外汉都看得痴了。 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又有乌龙翻江出海之姿,其势如梨花盖顶锁喉,神鬼难档。 红缨枪一个下刺上挑,最后被赵景砚一甩,嗖地一下扔到了兵器架上。 此时的赵景砚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好似不过瘾似得,他脱掉了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一个马步,又开始了一套长拳。 看到这一幕,张清心里直呼哇塞,直接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捧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一套长拳,一炷香的时间也结束了。 “二爷,再来一套,太好看了!” 还没等她说完,赵景砚已经穿好了中衣,向她走来。 他皱着眉道:“深秋了,就这样坐在地上?赶紧起来。” “哦。阿木呢?” “大概偷懒去了。” 院子门口被赵景砚赶出去的阿木,无奈地摇摇头。爷说今早,让站在院门外,不要进去,怎么现在又说是我懒?武功太高,耳力太好,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习惯了背锅的阿木,提着一桶热水进了赵景砚的屋子。 “今日就走了?”赵景砚边绞了一块帕子洗脸,一边问。 “嗯,翠兰都走了,二爷你的手伤也好了,我是该回家了。” “好,陪爷再用一次早膳,用完早膳让人送你回去。” 张清点点头。 早膳还是一如既往的是一些精致的小菜清粥豆浆。 看自己的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了,张清放下碗筷,抬头发现赵景砚还未曾动过筷子。 “二爷,我吃饱了。” “嗯,暗二,送她回家。” 张清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人,又回过头来。 “二爷,你还要在这待多久?” “不知,也许很快就回京了。” “……” “上次给你的那个白玉扣还在?拿出来给我。” 白玉扣?哦,是之前让她拿着去玉海阁做信物的那枚,张清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赵景砚。她心里感觉闷闷地不舒服,这是要跟她划清界限了么?本来她是有私心想留下这枚白玉扣做个念想,现在自己要走了,连这个二爷也要全部收回么? 张清的心有点钝钝地疼,但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想直接站起来,转身就走,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不动,只是视线已经从赵景砚身上移开,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一盘桂花酥上。 深呼吸了几息,抬起头刚想开口,却看见一只大手拿着一块通体帝王绿的无事牌,在她眼前晃了晃。 赵景砚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就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拿起她的手,把这玉牌放在了她的手心。 “什么?二爷,这个给我?”张清拿起玉牌两面翻看了一下,通体无暇帝王绿,一面光滑无暇,一面雕着团蟒,上浮一个字,是砚字,二爷的名字。 即使不懂玉石的真实价值,这一眼也知道这东西不是凡品。 “这我不能要,二爷。太贵重了!” 赵景砚按住了她。 “别动,给你了,就拿着,我帮你带上,你记得贴身戴,轻易不能示人。”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二爷,这个太贵重了,我……” “闭嘴。” 拿起无事牌的挂绳,赵景砚走到了她身后,弯下腰。 修长的手指撩开了她的头发,赵景砚看见白皙细腻的后颈上已然有一条细细的挂绳。 见他动作顿了一下,张清了然并解释到:“这是我爹给的坠子,传家宝。” 传家宝?呵呵,好巧,自己手里这个以后也是。 赵景砚给挂绳,打了个死结。 “放进衣服里面,不要示人,你懂的怀璧其罪。凭这块玉,到大通朝所有的玉海阁支取银两一月一万两以下,不需要通告我。” 张清乍舌,一万两!他说的是,一万两! 第七十二章 细致 直到已经坐在了回夏家村的马车里,张清还觉得有点不现实。 她现在只记得赵景砚说的,支取一万两以下,不需要通知他。 脑子里还不断回荡着三个字,一万两……一万两…… 至于后来赵景砚说的两句话,她有点不理解,他说:等着爷,其他交给爷。 但是就算这方面再迟钝,再不开窍的她,也大概懂赵景砚的意思了。 她不理解的是,他这般,是为何? 张清手里握着这一块浓绿色的牌子,想了又想,随后释然般地浅浅一笑:想不通就不想了,怕什么,他给,她就接着,他要是来真的,她就迎难而上不带怕的。 把玉牌塞进了里衣里面,张清靠着马车,闭上眼睛小憩。 …… 暗二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张秀才仿佛是知道女儿要回来了一般,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爹,我回来了。”张清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跳下马车。 女儿才离家大半个月的时间,但对张秀才来说,仿佛是已经过了很久。眼前的张清虽然穿得极其素淡,身上也无任何首饰,但是整个人往那一站,气韵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不同了。 “进屋,你娘一大早就在准备你爱吃的菜了。” 午饭很丰盛,都是张清爱吃的。文娘还为她炖了一只鸡,这在日常都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张旭拿着鸡腿吃得满嘴的油。 当然,另一只鸡腿在张清的碗中。 “清儿,爹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张秀才,放下筷子。 咽下嘴里的饭菜,张清望向自己爹,示意自己正在听。 张秀才没有即刻开口,而是抬眼环顾了整个屋子一圈。 “爹,你说,我听着呢,”张清见状,放下了筷子。 “清儿,你不是一直想着去游遍整个九州么?”张秀才笑着温和地说:“你一个女孩子也是走不成的,爹想带着你娘和你弟弟跟着你一起去。” “……这……这么突然?”张清简直精掉了下巴,“娘,爹说的是真的?” 文娘点点头:“你爹说的我同意了。” 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决定?屋子是发大水以后新盖的,那时候还说多盖一间单独出来做她的书房,前段时间还在安排给她相看余家老三,怎么突然有了这样的决定? “爹,我不在家的这大半月里,发生了什么事?”张清正了正身子,语气认真而又严肃。 张秀才拜拜手笑了:“没有,你想什么,爹已经打定了主意,明早就走,你娘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这下张清脑子一下子就炸了,明天就走?这还说没事? 只是任张清怎么问,怎么说,张秀才和文娘就是完全没有松口的意思,也不说缘由,只是说想暂时出去转一转,还是会回来的。至于说是去哪里,张秀才只说准备往南走,显然也没有一个具体的目的地。 直到晚上入夜后躺在床上,张清还是觉得今日这一切特别地不真实。 确实,游遍整个九州乃至天下,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只是她现在没有一点点梦想快要实现的喜悦。 这事情太蹊跷了!一定出了什么事,现在要怎么办?张清根本没办法入睡。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以她近来对赵景砚的观察和了解,知道他这个人表面看着一副公子哥的样子,实则做起实事风格霸道中带着细致。 按这样推测,他给了她那样一件信物,难道他不怕别人杀人夺宝?再说,他说了,等他……张清亮晶晶的眼眸温和下来,眉尾都上扬了,思绪有点飘远…… 所以她的身边不可能空无一人! 暗二送她回来就驾车走了,那她身边一定还有其他暗卫。 “暗一。”张清小声地试着叫了一声,除了暗二,她只知道暗一。 没有反应,难道她想错了?或者她身边的不是暗一?再叫一声! 咳……她清了清喉咙。 “暗一!”学着赵景砚的语气。 张清只见窗边桌案上蜡烛微微动了一下,但是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觉得有点尴尬,算了,先去睡觉,明日再说。 可是刚等她转身,差点没被眼前的人影吓破了胆!张清退后几步,坐在了椅子上。 “你吓死我了!暗一,你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能认得出我?”暗一长相极其普通,身高比阿木要矮半个头,属于看了好几眼眼也绝对记不住,扔在人海里绝对找不出的那种人。这也是他作为暗卫头领的最大优势。 “我们见过好几次了,在二爷书房里。”张清理所当然地说。 暗一默默佩服,这个阿清姑娘的眼力也是万中挑一。 “暗一,你能不能去跟二爷说一声。我爹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说明日就要启程带我们往南走。”张清能想到的就是让赵景砚帮她查,看看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收到了公子的命令,没有重要的事不能离开你半步。”暗一不动。 “嗯……这其实已经算是最重要的事了,我要是直接走了,二爷不知道的话,到头来还不是会怪你?” “……” “再说,大半夜,大家都在睡觉,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快回就是。”张清再说了一句。 “……” 暗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了屋子后,就闪身不见了。 呼……希望二爷收到消息,在明日出发前就能查清爹爹为何这么突然地要离开永州。 打了一个哈欠,张清的睡意慢慢上头了,于是她脱去外衣和鞋袜,上了床,掀开被子就躺了下来。 几乎是一沾枕头,张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道修长的身影,带着她骑着黑色的骏马,在草原上驰骋。 跑呀跑呀…… 可是梦里骑马好颠簸,有些难受,张清想停下,但马儿还是自顾自地跑,晃得厉害。她转身想找那道修长的身影,却发现马背上只有自己一人。 她一惊,就醒了过来。 微微睁开眼睛,还未完全清醒的张清只觉一阵头晕。马蹄声带着颠簸的感觉,让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现在正躺在一辆奔跑着的马车内。 第七十三章 不简单 张清晃了晃仍然十分眩晕的脑袋,艰难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一阵眩晕感过去后,她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 她开始打量起四周。 虽然一片漆黑,但是通过判断,张清还是可以确定自己是在一辆马车内。 马车很大,刚刚从眩晕中回神的她,正在努力适应黑暗,但很快她就发先另一件让她更加心惊的事:马车里并不只有她一人。 她动了动手臂,想伸手去推旁边的人,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没有多少力气。 马车仍在不停地跑着。 张清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又用手去推了推,她不敢说话,她听得到马车外面是有人赶车的。 衣服的触感落在手里,她一惊! 这像她娘亲的衣服!张清又伸手去摸索着找到衣服的袖口,果不其然摸到了刺绣的几朵小花。 是娘亲,那爹和旭儿呢?张清又惊又怒,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搞的这一出。 提了一口气起来,越过文娘,张清摸到了张秀才和张旭。 呼,松了一口气,这下也好,全家都在。 紧接着她又伸手摸了摸他们的手腕,脉象是平稳的,应该只是在昏睡。结合自己身体的感觉,大概是有人给他们下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药效在自己身上失效了。 确定了家人没事后,张清靠在马车车壁上,保持深呼吸,让自己慢慢恢复一些体力。 这是劫持?还是什么? 仇家? 应该不是仇家。从小到大,她爹和娘从来没有跟别人面红耳赤过,更别说有仇了。 头晕目眩的感觉稍稍退了大半,但是在不明目前的处境时,张清仍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她抬起左手,想轻轻地拉开一点点马车的车窗,看看这车到底是拉着他们跑向哪里。 这时突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靠近马车,张清停下了手。 “怎么样?”来人问到。 “令主,人没醒。”这是赶车的在回话。 “成海,加快速度,天亮之前我们要出了永州地界。” “是,令主。” 令主?张清在大脑里思索了一阵,也没有找到与之有关的信息。 但是这人的声音,却又没有来由地让她感到十分得熟悉。 她心想,要是寻仇的话,在他们一家都昏睡不醒的时候多的是机会下手杀人。如果是威胁赵景砚,像上次山匪抓她那样,那也可能只会抓她一个人,而不会这么麻烦拖家带口地全部带走。 所以按目前的状况来看,虽不知道他们掳人的目的,但短时间内她和家人没有性命之忧。 张清心安了不少,她知道暗一回来看到她不见了,应该会来救她。 心大的她,想明白了,就靠着车璧直接又睡了过去。 马车跑得很快,车轱辘遇到不平整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 暗一来回一趟速度很快。 等他靠近张清家院子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丝不对。 太安静了,以他的耳力,站在离院子不远就可以听到张清一家睡觉时的呼吸声,而这一刻却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暗一警惕起来,脚步放缓,从腰间拔出了短剑,并提起气跳上了屋顶。 确认了屋子四周都没人后,暗一握着短剑轻轻推开门,迈进张清的屋子,快步走到床前。 他伸手摸了摸被窝,被窝里只残留了一丝余温。 随即暗一又去了张秀才的屋子,也是一样。 一家四口全都不见了踪影。 作为赵景砚身边的影卫之首,暗一几乎是一瞬间就做出了应对。待他寻到有马车驶离的痕迹和确定了大致方向后就追了过去。 没有过多得思考,他只是将内力提到十成,轻功架起,速度飞快。他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根据被窝的余温,还有马车的极限速度,如果自己一直保持这速度,那么在天亮之前应该可以追上。 马车仍在全速得向前行进。 张清又一次因马车太过颠簸而醒来。 她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天色已经已经有一些些泛白,看样子差不多刚过了寅时。 按照这速度,再过一个时辰,恐怕他们就已经出了永州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腰带,还好,这条星宿腰带今日她没来急的脱掉,随身带着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储存体力,等待暗一。 在颠簸中又熬了半个时辰。 “吁……”奔跑中的马车停了下来。 “前方何人挡路。”成海停下马车后喝到。 暗一看到这马车上拉着缰绳的人,再看马车旁骑着马的司鸿,就知道张清肯定就在这车里了。 废话不多,暗一直接双手持短剑向他们冲了过去。 “剑叔,这里交给你。”司鸿对着坐在马车车头的那个带着斗笠的老者说到。 暗一的身手如同鬼魅一般,几个闪身,双剑已经直指司鸿。 而坐在马上的司鸿,带着浅笑,嘴角似乎还有一些嘲讽,丝毫没有要接招的意思。 就在短剑就要刺中司鸿之时,一把宝剑带着呜呜的剑鸣,一下就把短剑挑开了。磅礴的内力,直接透过剑气,让暗一生生感到了高手的威压。 暗一已经多年没有遇到如此厉害的对手。这个叫剑叔的,绝对是个顶尖高手中的高手,也许是某个门派的老怪物。 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张清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了暗一被震开的一幕。 她是见过暗一的功夫的,就算是门外汉,也知道暗一的身手绝对不简单,但是马车外这老者却挥剑轻松就将暗一震开,让张清大为震撼。 更令张清震惊的是,是那坐在白马上身着一身白色的男子。 她没看错的话,这不就是那天在路上遇到,并一起去锦绣坊的司鸿公子么? 那她一家都弄晕带走的竟是他? 暗一这边渐渐有些不敌,因几个时辰的追赶已经消耗了他大半的体力和内力。不到一刻,暗一的手臂背后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快走!暗一!”张清打开马车的小窗,就喊到。 第七十四章 主帅失踪 司鸿明显是一脸的诧异,他看了一眼正坐在马车头拉着缰绳的成海。 正在与剑叔打得焦灼的暗一听到张清的声音后,反而松了一口气,招式也变得凌厉起来。 “表妹。”司鸿停在马车旁,一双深邃的眼睛似笑非笑,眼底带着一抹探究。 “不敢当司公子这一句表妹,我爹说了,我老家亲戚应该是在战乱中都死绝了的。能叫我表妹的都早已被阎王爷收了魂了。” “呵呵,表妹,真是伶牙俐齿。” “司公子也不错啊,假笑得像一只大白鹅。” 一身白衣,坐骑也是通体白色,被叫做“大白鹅”的司鸿,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咳,表妹,在这种情境下,你不该惹我。” 张清没有回他的话,因为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司鸿身上。她紧盯着暗一和那位戴斗笠的老者,眉头紧皱。 被完全忽略的司鸿,也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转头顺着张清的视线看去。 不远处的暗一已经有些坚持不住,这样下去不仅没救到人,反而暗一也会折在这里。 “暗一,快走,去找他!别死扛,死在这里没价值!” “走!” 张清几乎是用尽力气喊着。 庆幸的是,暗一并没有像那些死士一般,而是一掌逼退剑叔以后,回头看了张清一眼便转身飞上了树走了。 剑叔随后追了上去。 嘭……张清关上了马车的窗子。 她相信暗一的实力,从那个老头手里逃脱应该不成问题。 “走。”司鸿看了一眼紧闭的车窗,对着成海说到。 马车又动了起来,往北再过几十里,就要出永州了。 …… 天微亮,赵景砚就已经起来。昨夜他已经派人去查张秀才最近有哪些异样,见过哪些人,想必一会儿钱掌柜就会把结果送来。 他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后,便兴致缺缺地回了自己屋子洗漱。 “公子,钱掌柜来了。”阿木进屋说到。 “进来说话。” 钱掌柜来的比他预计的还要早一些,这样也好,知道了什么事,就可以一早去夏家村拦住要走的张秀才。 “公子。京城来信,八百里加急。”钱掌柜是小跑着进来的。 听闻是京城的八百里加急,赵景砚眉头微皱,沉声道:“拿上来。” 信封套了两层,第一层是钱掌柜撕开的,第二层还是密封完好,上书四个字:子卿亲启。 赵景砚快速拆开信封,拿出了信纸,并快速浏览信上的内容。 信是顺亲王亲笔写的,大致内容可概括为一句话:顺亲王府世子赵景堂失踪,尚未上报。 失踪,尚未上报…… 西北军是大通朝兵里最强的一支边关守军,兵力四十万,但也是最难管的一支。如果让人知道大军主帅失踪,那后果不堪设想。 只不过几息之间,赵景砚就做出了决定。 “阿木,去叫少南。”此时赵景砚身边最能与之商量的人只有林航。 阿木领命,转身走出了东厢书房。 但是没走几步,他突然看见,一个身影跑进了院子。 “暗一?怎么回事?”阿木看见走路都已经脱力的暗一。 听到院中的声音,赵景砚唰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院中,问到:“怎么回事?” 咳……哇……暗一咳了一声,又吐了一大口血。 很显然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公子,阿清姑娘……咳……阿清姑娘一家被司鸿掳走了……咳咳……”暗一单手按住胸口,嘴角的鲜血还在不断地涌出。 “一家?”赵景砚抓住这两个字,十分地疑惑。 “是……一家四口,司鸿带着一高手,用剑,叫剑叔。” 剑叔?没听过这个名字,能把暗一伤成这样,应该是某些门派不出世的隐士高手。 司鸿……玄铁令…… 张清被掳,赵景堂失踪…… 他用力咬着后槽牙,额头的青筋一下子浮了上来。 “阿木,先带暗一下去疗伤,派个人去把少南叫来。” 钱掌柜见此情景忙上前说到:“公子,老奴这就派人让各地暗桩都注意起来,查探阿清姑娘的行踪。” 赵景砚点点头,补充到:“让各地玉海阁分支都注意,如果一位十四五岁的女子,用我的那块团蟒玉佩取银子或求助,满足其一切要求,然后立即来报,并派人暗中保护。” 钱掌柜愣了愣,“二公子说的可是那块与世子一人一块的帝王绿团蟒玉佩?”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钱掌柜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就拱手告退了。 钱掌柜前脚刚走,林航就大步迈了进来。 “二哥,叫我何事?” “进书房来说。” “怎么了?”林航见赵景砚的情绪不对。 …… 什么?顺亲王世子西北军主帅失踪?张清一家半夜被掳走? 要不是赵景砚一脸严肃,林航刚听到时,觉得两个消息都一样荒谬。 “所以,二哥,接下来我们能做什么?” 就在这一点点时间内,赵景砚已经想好了对策。 “少南,你带着子阳先往西北方向去,我让钱掌柜给你们安排,一会儿吃完早膳马山出发。” 林航听出些许不同来,问到:“我们两人?小侯爷与十七呢?” “小侯爷我让他带着十七先回京,他一根独苗,十七又太小。” “那二哥你呢?不跟我们一起走?” 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赵景砚只说:“我们在陕西金州会和。” 林航看他的样子,也不多问,只是说了自己半个时辰后就可以准备妥当,就回去了。 “阿木。” “公子。”阿木进了书房。 “江南所有的暗卫高手全部调过来,备马,马上走。” 阿木不用问也知道,自家二公子这是要带人去追张清了。只是已经过了一夜,按照暗一方才所说,恐怕她现在早已出了永州,至于往哪里去了,短时间之内是个难题。 不到两刻,赵景砚就已经在璧园的大门口了。 阿木牵着马走来,身旁跟着沈梦泽。 “二哥!我想跟你一起去!” 赵景砚接过阿木手中的缰绳说:“你带着十七回京城,九如,少南应该都与你说了,这事你应该知道轻重。” “二哥……” “你若是不听,待我回到京城就跟你家老太君说你在江南遇到喜欢的女子,马上让你成亲,再纳十房八房小妾,以后就安心在侯府开枝散叶,如何?” 第七十五章 开枝散叶 “如何?” 这一说,沈梦泽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闷声道:“好,那我带着十七回京去。”还十房八房小妾,那不成了种马了吗?一天到晚身边全是女人的场面沈梦泽想都不能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赵景砚一手拉着马缰,直接飞身上马,轻挥马鞭,头也不回地走了。 咳咳咳……沈梦泽抬手挥了挥马蹄扬起的尘土,正准备转身回府,就看见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疾驰而来。 是邵璇璇的马车,赶车的是大吉大利这一对双胞胎。 马车快速停在了沈梦泽的跟前,元宝打开车门,邵璇璇着急忙慌地从马车上下来。 “小侯爷,二公子在璧园吗?” “你找二哥什么事?他刚走。” “走了?去哪里了?几时回来,我有要事找他。” 沈梦泽认识邵璇璇也算是有些时日,平常都是一副戏谑爱玩甚至是有些气定神闲的样子,可从来没见过她这一番着急的模样。 “走,进来说。” 他可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就算定远侯府再怎么没落,手上的势力也是远超常人的想象。 邵璇璇显然是明白这点的,毫不犹豫随着沈梦泽进了璧园。 两炷香以后,邵璇璇就已经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是她收到消息,她大哥邵靖已经失踪数日,邵家在西北的暗桩连日来搜寻无果,才派人紧急通知尚在江南的她。 “邵小姐,顺亲王世子,也就是西北军主帅赵景堂也失踪了。”沈梦泽盯着邵璇璇的眼睛,想到同样也是失踪了的赵景堂。 “什么?”邵璇璇很是吃惊,显然是邵家西北暗桩传来的消息里并没有这一条。 “所以,你大哥的失踪很有可能与顺亲王世子的失踪有关。” “确实有很大的可能,小侯爷,我要亲自去西北一趟。” 沈梦泽点点头,他知道这不是小事。 这厢正说着话,陈祈安小跑地进了屋。 “邵姐姐。”他叫了一句,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看着沈梦泽。 沈梦泽早就知道他这德行,说到:“你盯着我也没用,二哥说了,我要是私自带你跑出去,就让我家老太君给我立马娶妻,再来十个八个小妾开枝散叶。小十七,为了小爷我的将来,咱俩回就回。” 陈祈安完全不为所动,嘟着嘴巴,继续盯着他。 ”十个八个小妾,那还不美的你。”邵璇璇打趣到。 沈梦泽惊恐地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一脸的不可思议说:“可得了,女人不是自家的十个八个看看还行。要是真的成天被十个八个女人环着绕着,今日这个要侍寝,明日那个要侍寝,我还要不要命了。” 邵璇璇被逗笑,笑问:“你这一脉单传的独苗,难道要那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成?” “那也不是,最好是一个不要,只是这也不现实,我家老太君可能会用她那龙头拐杖敲破我的脑袋。真要的话,一个够了。” 她看着沈梦泽说着俏皮话的俊俏模样,心里的喜欢又加增了几分。 “邵姐姐,你要去西北?”盯了沈梦泽良久都无果的陈祈安把目光转向邵璇璇。 邵璇璇摆摆手,说到:“别,十七,我可不敢拐了你。好了,安心得跟着小侯爷回京,说不定不久我们就能在京城见面了。” 说完邵璇璇便起身告辞了,她要回去稍作整理就出发西北。 陈祈安看这形势,知道求沈梦泽无用,便闷声不吭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于是,就一个下午的光景,先是赵景砚,后是林航夏侯煊,最后是邵璇璇,先后离开了永州。 …… 许是身上的药力太过霸道,张清在马车上又昏睡了一整天的时间。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她警惕地猛地坐起,转眼就发现自己身边还躺着文娘。 “娘,娘。”张清轻声唤着,用手推了推文娘的胳膊,“醒一醒,娘啊。” 文娘的眼睫毛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了,有一瞬的迷茫后,她就发现了自己不在自家的床上。 她坐起身子,又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差点栽过去。好在张清眼疾手快,忙跪坐起来,扶住了文娘。 “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了?你爹和旭儿呢?” 一连串的问题。 “娘,我只知道我们半夜被劫持出了永州,我们都中了大致是蒙汗药之类的,爹爹和旭儿先前是和我们一起的。娘你别着急,先坐着缓一下药效,我出去找一找爹爹和旭儿。” “要小心。” 张清扶着文娘,靠在床头,又低头从腰间摸出一把最小号的星宿刀,塞入袖中。她看着透过门缝照进来的光,推测现在差不多是申时到酉时,日头还未完全落下去。 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旁,她侧身轻轻把房门推开一条缝。 落入眼中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中有一副石桌椅,景致布局也显得朴素简单,想来是因为日常无人常住的缘故。 而这庭院中最显眼的是一抹白色的人影,正背对张清的房门坐着,看样子是端着茶水在喝。 “表妹,醒了么?醒了就出来。” 好强的警觉,这大白鹅真的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张清也不扭捏,就直接打开了房门,迈步到院中,问:“我爹和弟弟呢?” “你左手边那间厢房里。”司鸿头也不回地说到。 左边的厢房? 张清大步向左,推开了厢房的门,径直走到里面的床边。 只见张秀才已经醒来坐起,怀里抱着仍在昏睡的张旭。 “爹。” 见张清精神尚可,人也完好,刚刚转醒的张秀才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你娘呢?” “娘在旁边厢房。” “怎么一回事?”张秀才皱着眉头继续问到。 张清摇摇头。 她虽然和那司鸿公子有一面之缘,但是为何会在半夜举家被劫持,她现在也是云里雾里。 于是张清就把自己半路醒来看到的,和之前偶遇过司鸿这件事,简略地与张秀才讲述了一番。 张秀才微微皱眉,说到:“这么说,那个叫司鸿的公子,现在就在院子里?” 张清点点头。 “你抱着旭儿去找你娘,爹去会会这人。” 第七十六章 关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起风了。 院子里的树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树叶随着一阵风稀稀拉拉地飘落下来。 庭院中两人已坐良久。 “司公子,我不过是一个乡野秀才,不知有何事得罪公子?” “并无。” 并无?张秀才听到这句话,微微一笑。 这人从头到脚穿着白色,眉眼深邃,身量也高,坐那里端着茶不说话,俨然就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看年纪,这人最多二十出头,张秀才在心里搜索了一圈,也没有与之相匹配的人物。 “司公子说笑了,如若是并无的话,怎么要花如此大的功夫,将我一家四口半夜劫出永州?” 司鸿把手里端着的茶水,轻轻放在了石桌上,双眼如深潭般望着张秀才。接着又从怀里拿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随手丢在石桌。 待他看清了令牌上写的字,张秀才的瞳孔猛地一颤。 玄铁令,令主。 “十一公子,可见过此物。” “此物倒是见过一个。”张秀才大大方方拿出那张张清捡到的玄铁令,放在桌子上,“只是偶然拾得,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而在下也不是公子口中所说的那什么十一公子。” “公子是否,找错人了?” 张秀才表面风淡云轻,十分地镇定,但是内心却起了极大的波澜。这一声十一公子,久违的称呼,像一记猛拳,砸在他的心窝上。 好在张秀才的心性足够成熟,至少表面上可以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呵呵,找没找错人,十一公子心中应该有数。” 张秀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摇摇头笑笑。 “司公子,在下只是一个长于乡野的秀才,不管你掳了我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我怕可能到最后都会让你失望。” 司鸿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说到:“失不失望的,是本公子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张秀才随即站起身来,对着司鸿道:”既然司公子早就有了打算,在下也是多说无益。那就麻烦司公子让人端一些吃食来,另外也请司公子手下留情,别再下蒙汗药,我一家四口都不会武功,也逃不掉。” 说完就朝司鸿作揖,一个转身就走了。 司鸿的眼眸又深邃了几分,心想:看这性情,原来张清是学了个十成十。看似文弱,实则心性坚韧,遇事沉稳不慌乱,既来之则安之。 等到张秀才回了屋,成海就端着食盒出现在院子门口。 进了屋子,将几个菜摆上桌后,成海就退了出去。 张清走到房门口,趁关门之际,瞥了一眼院子,发现已然没有了那大白鹅的影子。 饭菜十分地简单,两个菜,几碗米饭。 “倒是新鲜的饭食,都坐下,吃。” 张秀才说完,就率先拿起了碗筷吃了起来。 一餐饭吃得很安静,除了完全不知道状况的张旭,其余三人都各有所思。 “爹,我想了一圈,这件事我还是毫无头绪。”张清放下碗筷,眉头轻蹙。 “……再吃点,吃完,爹和你说件事。” “好。” 张清看了一眼文娘,发现自己娘亲,一个乡下妇人,对这一次被掳走的事,居然连一丝害怕都没有表现出来,实在是奇哉。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一对父母似乎藏了很多很多的秘密,仿佛自己从来未曾真正地认识他们一样。 等众人都落了筷子,文娘就带着张旭到了隔壁的屋子。 “爹,你说,咱们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张清做好了心理准备。 “哦?你就不怀疑,这件事跟那个赵景砚有关?毕竟我们是平头百姓,没得缘由与这些人扯上关系。” 张清轻笑,说到:“要是与二爷有关,那就不会连夜带着我们一家四口人走。目标太大不说,方向也不对。要有什么事威胁二爷,凭什么就认定我们四人有用?这是其一。其二,司鸿从偶遇我开始,就一直称呼我为表妹,一次两次都是如此,我在想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亲戚是被我们遗忘了的。而且,爹,你从来都不讲我们以前家里的事。” 张秀才愣了一瞬,轻轻笑了一笑。 “分析得不错。”张秀才赞赏到,“你还记得大水退去那天,你和翠兰在山脚下发现了那具尸体?” 张清点点头,这件事哪能忘记,那“白面馒头”简直印象深刻。 “后来我在你装书的蓝布包里,发现了一枚黑色的铁牌。” 黑色的铁牌,对,是有这个东西。 “然后?” “这个东西叫玄铁令。” “玄铁令?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张秀才就将自己知道的,一一说出。 玄铁令,出自一个民间神秘的组织,至于这组织叫什么,至今无人说清。 各种传闻都有,有些说是民间的杀手组织,有些说是能人异士所创的异端教派,还有一些说到了鬼神,传得更离谱。比较可信的一种传闻,说是前朝皇室遗孤所创,目的是推翻现在的大通朝,复辟前朝。 玄铁令出,天下大乱。大通朝到这一代皇帝,已经是传位了十四位帝王,一共两百二十三年的历史。而大通朝几次夺嫡,几次地方暴动叛乱,背后都见到了玄铁令的影子。 “也就是说,那大白鹅,是那玄铁令的令主?”张清听了这一段,显得十分愕然。 “是。” “等等,让我捋一捋。” 身带玄铁令的黑衣人,在夏家村山脚下因发大水被发现溺亡。然后阴差阳错,玄铁令牌到了她手里。最后,玄铁令令主,亲自来到夏家村,半夜将她们一家掳走。 啧,说不通。 张清看向自己爹。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爹,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有一个问题,你一直没有正面回答。” “什么?” “我们祖上是做什么的?别告诉我是打猎的,你觉得我信?” “……” 故事不连贯,缺就缺在,玄铁令为何会出现在夏家村山脚下。要是那黑衣人没有遇大水溺亡,是否他的目标就是她家。 所以,十三年前,为了躲避战乱,来到夏家村的她一家子,到底是这么身份。 这是问题的关键。 第七十七章 虚则实之 张清眉尾微微上扬,眼睛直直盯着张秀才。 从女儿探究的眼神中,张秀才叹了一口气,说到:“本想等你及笄的时候再告诉你,”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如今怕是得提早让你知道了。” “你记得爹从小让你临摹的那本画册么?” “嗯,记得的,那本《张氏丹青临集》?” “是,那本画册的原本,是你祖父画的。”张秀才不自觉得直了直腰。 祖父?这画册收录的可是有着画绝之称的张黔张阁老的画作。其画风独树一帜,风格洒脱飘逸,深受读书人的追捧。又因其官居高位,进内阁享太庙,位高权重,所以说起画绝张黔,读书人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么传奇的人,是她祖父? “爹,这感觉比祖上是猎户这个答案,还要天马行空了些,不真实。” 张秀才笑起来,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 “哎呦!别敲脑袋!你们怎么都一个样,喜欢敲人脑袋!” “你祖父要是知道你养成这样的个性,估计……” 张清接过话说:“估计是要气死了么?” 张秀才摇摇头,他的眼神没有聚焦,略微有点迷离,“你祖父,性子洒脱学问深厚,他要是还活着,可能和你都玩到一块去了。哎,老头子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 “那后来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么。” “嗯,是真的。” 空气好像都突然凝结了。 “当年我大哥不知为何会扯进了叛党的风波中,最后累及整个九族。” “所以,爹爹是怎么逃出来的。” 九族被诛,十三年前,张秀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我是家里的庶子,排行十一,虽是庶子,但因为是最小的孩子,老头子很是喜欢我,书画启蒙他全部亲自教授。我记得那天,到处都是惨叫声,血光混着火光,丫鬟和小厮也都在混乱地跑着。我带着你和文娘,从一个荒废的院子后面的狗洞逃出府去,就这样一路隐姓埋名南逃至永州,最后定居在夏家村。” 短短几句话,道出举族覆灭的惨祸,道出张秀才人生巨变的始末。 “所以,爹爹,你的原名?” “张家十一郎,张书庭。” “那娘亲?” 张秀才愣了一瞬,又立马说到:“你娘亲叫聂文秀,是你祖父好友的孙女,父母已亡,托孤于我们。” “那我呢?我的名字也改了么?” “未曾,你的名字是你祖父一早就定下的,是男是女,都叫张清。取自:清霜凋百草,亦令脆者坚,这一句诗。” 张清觉得自己原本平平无奇的名字,突然生出不同来,“原来我的名字,也有出处,祖父好文采。” “别夸了,反正老头子死了,也听不见你夸他。” “所以爹爹,那大白鹅,也就是玄铁令主,他劫持我们,图我们什么?” “你祖父在整个大通朝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当年的事情来的太快,还没等我爹和我大哥反应过来,刽子手的刀已经从头顶落下来。天下有识之士,皆惊而上书,但奈何当时朝局不稳,帝位交替,最后所有的奏折都被压下。如果,玄铁令背后,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是前朝的复辟势力,那唯一能够利用的也就是我们的灭族之恨了。” 利用张家灭族之恨,煽动一些人,确实有利可图,手上有活着的张家遗孤就是他们一张有利的底牌。 “爹爹,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赵景砚一定已经收到消息,我不敢赌他会不会救到我们,眼下只能自己想办法。” “是,虽然当下司鸿未对我们起杀心,但我不敢保证他一直不起杀心。只要我们没了利用价值,杀我们如同杀鸡。” 张清十分认同张秀才说的。 “爹爹,我们只有看机会自救了,不如我们就这样……” “好……” …… 嘶嘶,小白蛇吐着信子,在司鸿的袖口慢悠悠地爬着。如果不是那时而吐出时而缩回的猩红,一般人可能都还发现不了它。 司鸿伸手,在小白的头上摸了摸,对着成海说到:“西北什么消息?” “禀令主,我们的人做了局后,没有抓住赵景堂,让他逃了。但是据探子传回的消息,赵景堂可能人并不在西北军军营,种种迹象表明可能是失踪了。但是他们还不能确定赵景堂具体失踪了多久。” 他嘴角上扬,深邃的眼睛闪过一丝邪魅的光,他笑到:“布局了如此之久,居然也能让他逃脱?不知道该忧心西北分线的实力,还是该夸赵景堂是个人物。” 成海一声不吭,令主有时喜怒无常,在不确定他的情绪之前,还是不动声色的好。 “他们一家有什么动静?” “回令主,并无,吃了午膳后就一直在屋里没有出来。” “让剑叔时时刻刻盯着,姓赵的,有可能随时会来,今晚休整后,明早就走。” 夜幕很快降临,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没亮,张清一家就被叫了起来。 出了门发现司鸿安排了五辆一模一样的马车。等张清一家上了马车后,五辆马车同时向不同的方向驶去,马车旁也都跟着一个骑马的人。 张清放下车窗的帘子。 “啧啧,表哥,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这虚虚实实的,用兵法来防赵景砚,未免对你自己太不自信了些。“ “表妹,溺死的都是会水的多。”司鸿骑着马,微微晃着身子,转头说到。 “表哥的谨慎,实在令我佩服。” “表妹客气。” 趁着两人你来我往这几句时,张清打量了周围正在倒退的景色。 依据太阳的方位,和前进的方向,应该是往北走。 北边好啊,这深秋的天气,越往北,越冷。他们现在什么衣服都没带着,无论如何都要到成衣店买入一些。 张清在想如何能通过成衣店留下蛛丝马迹,在司鸿无法察觉的情况下留下线索给赵景砚。 她跟爹爹商量好的计划还缺一些东西,怎样去收集齐那些材料,都是大难题。 索性先不想,等到下一个休息停靠的地方,再做打算。 第七十八章 打不过? 接连三日,马车都没有进过城镇,但凡靠近城镇,都是成海一人出去采购一些必要的吃食,其余的时间几乎不分昼夜地在赶路。 张清一家都特别地安静,就连五岁的张旭也没有大吵大闹过。 在第四日,夜幕快降临的时候,一辆马车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缓缓驶入杭城。 司鸿算是个大胆的,他这次没有避开闹市,而是直接将他们安排在了闹市的一家客栈内。 “表妹,我们要在这休整一日。你们有什么御寒的衣物和必要的用品,可以报给成海,让他出去采买。” “御寒的衣物?我们还要北上么?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往何处?”张清轻皱眉头。 司鸿嘴角微扬,笑了笑道:“行程是不会告诉你了,你按我说的做。”一张看似俊俏的笑脸,却无形中给人一种阴鸷的压迫感。 “我还需要一些雪花膏,水粉胭脂,御寒的衣服,也不用买成衣了,买点布料棉花针线,反正这一路也无聊,我娘能做,买的成衣多数也不合适。” 成海在一旁听着反而犯了难,女人衣服的布料针线,他一个练武的大老粗哪里懂。 “阿清姑娘,这针线布料,我不懂。” “那你带我去?”张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正在喝茶的司鸿盖上茶碗抬头说到,“出去就别想了,写张清单来。” “那好。”张清丝毫没有被劫持中的尴尬,转头就要来了纸和笔写清单去了。 清单一会儿就写好出现在了司鸿的手上。 他从头看了一遍,只是一些平常的布料针线,还有一些女子日常用的胭脂水粉,确定没有什么特殊的物品,就交由了成海。 很快清单上所有的东西就都到了张清面前,她打开包裹后,把所有的东西依次在桌子上排开。 “爹,我们要的东西都到了。” “好,清儿,爹只说一次,你记好。想要真正的乔装不被人认出,单靠改变服饰衣着打扮,很容易被人识破。但是如果改变脸部的骨相,身体的骨相,整个人的气质上就会有了根本的改变。” 张清的眼神早已透出跃跃欲试的光。 “我们时间有限,开始……”张秀才拿起桌子上摆着的物件,胭脂水粉,棉布…… 简单的几样材料,在张秀才手里,变了样。 张清看得格外认真。 文娘则拿着剩余的他们用不上的东西,认真地给他们做起了御寒的冬衣,张旭坐在床上玩着清单上带来的九连环。 一家人似乎是过上了平常日子,一点也不似被挟持的样子。 随着日头缓缓落下,这在杭城休整的一日很快就要过去了。 呼,张清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把今日张秀才讲的全部消化了一遍。今日所讲,差不多是《易骨贴》一大半的内容,虽然眼下的材料非常的简陋,但是已经可以应对一般的易容了。 她一边整理桌上的东西,一边在心里把易骨贴上的内容,从头到尾在心里又默了一遍,保证自己一字不落地记下。 接下来他们所要就是储存体力,找准时机逃脱。 晚膳也是成海准时送来了,司鸿在吃食上并没有苛待他们。 等一家人用完晚膳,准备入睡的时候,突然整个客栈外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吵嚷的声音一下子惊起了客栈几乎所有的住客。 张清几步走到房门口,刚要打开门,就见司鸿已经推门而入。 “待在屋子里,”司鸿深邃的眼睛看了屋子里张清一家,状似警告,又转头对着身后:“剑叔,你守在这儿,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剑叔眼皮也不抬,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到了屋子门口。 司鸿带着成海向外面吵嚷声处走去。 房门就这样开着,张清想走出去看看,脚步还没踏出,胸前就横梗着一把长剑。 “清儿,回来,坐着等。”张秀才出声。 此时的张清也是懊恼,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 张秀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下来,又给她递上了一杯清水。 两父女就这样坐在屋里的圆桌旁等着,直到一行穿着衙役模样的人,走到客栈后院的客房开始搜查。 “怎么回事?查什么?” “出什么事儿了?” “这是杭城的县衙,听说是丢了什么人。” “丢了个人?” “……” 客房的客人们陆陆续续出了屋子,走到院子里。他们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在陌生的地盘都不会轻易得罪地头蛇,只希望他们赶紧搜查完,自己好早点休息。 “有没有人见过这位姑娘,提供消息或线索者,赏银千两。”带头的衙役见院中已有一些人,就拿出一张画像。 客栈所有的住客只是小声议论,倒是没人说见过这画像中的女子。 张清站起身来,到了房门口。但她没有迈出屋子,剑叔斜眼看了一眼,也就没有理会。 她的目力极佳,只一眼,就断定那画像中的女子并非自己。 看来并不是赵景砚找来。 再看一眼那画像,只见是一位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女子,面若桃花眉若柳叶,珠翠钗环无不精致。 看来丢的这位身份不简单。 只是令人疑惑的是,一般女子丢失,有关贞洁与名声,很少有人这样大张旗鼓地搜寻,正常情况下都是恨不能瞒得密不透风。 衙役速度很快,客栈的每个屋子也都是差不多的格局,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所以,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搜查就已经结束。 “如果诸位这几日有发现与这位姑娘相似之人,请到各地衙门直接报案,赏银不变。”带头的衙役说完就带着人走了。 客栈后院里的人一下子都散了,全部回了自己的房间。 “呵呵,怎么,表妹,看到不是姓赵的来找,很失望?”衙役走后,司鸿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张清嗤笑一声:“表哥方才倒是逃的快,是生怕二爷来了,打不过?” “笑话,我会怕……”司鸿话还没说完,迎接他的是一扇重重关上的房门。 成海拿着剑鞘前一步,说到:“令主。” “无妨。”司鸿摆了摆手,面色突然变得凝重,“不等明早,马上安排,现在就走。” 话音刚落,司鸿眼前的房门就打开了。 第七十九章 带字的幔帐 张清一家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司鸿的视线里。 他深邃的眼睛此刻显得更加深了几分。 “你们倒是审时度势得厉害,尤其是表妹。”司鸿见张清小小年纪,便上下打量了起来,那沉着的气度已见不凡,“难怪赵二也对你另眼相看。” “大白鹅,少废话,走。” 司鸿轻笑,邪魅戏谑地说:“刚刚还是表哥,现在就大白鹅了?姓赵的自己没本事,没找到,你与我发什么脾气?” 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后,张清更加肯定,司鸿这个人脑子有问题,绑人的作恶的,怪救人的没本事?这是什么鬼逻辑! 本来马车就早已安排好,没多时,他们就又坐上了马车。还是一样的套路,一共五辆,朝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出发。 已经落钥的城门半开,五辆马车先后出了城。 一整夜,马车都没有一刻停歇。 天一亮,小商小贩都等在了杭城的城门口,时候一到城门便缓缓打开了。 “公子,不管是北上还是往西北去,他们一定会经过杭城。” “让杭城的主事来见我。” “是,公子。” 两匹马的速度很快,他们穿过城门的时候,进城的小商小贩都自动退到路边躲避。 赵景砚进了杭城,就到了玉海阁的杭城分枝,见过主事的后,就调动了杭城的所有暗桩搜寻张清一家的消息。 仅过去半日,就有人回禀说杭城闹市的一家客栈,昨日出现过疑似的几人。 于是已经稍事歇息的赵景砚立即策马前往。 “客官,您要打听的人,应该是住在这间的。”店小二带他们到了客栈后院。 “嗯。” 随即阿木就给店小二递了一小块碎银。 店小二拿着碎银,躬身道谢后就退下了。 “进去看看。” 这是客栈的上房,外间一张圆桌,里间靠墙左右各一张花梨木雕花大床。 阿木一进门,就从各个角落开始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只是经过他一阵搜索后,毫无发现。 “公子,什么都没有。” 赵景砚整张脸都没有太大的表情,往日风流含春的凤眼,此刻阴沉地有些不像他原本的样子。 他扫视了一圈后,定睛在左边那张大床的幔帐上。 两张床的幔帐都是浅杏素色的,只是左手边的那张幔帐的边缘绣着一些花纹。 他走近了,伸手扯过幔帐,仔细一瞧,突然就笑了。 原来,这花纹不是绣的装饰花样,而是用几针勾勒出的两个字。用的是大篆体,再进行了拉长和美化,又用的是与幔帐同色的丝线,两边幔帐边缘对称着绣,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这是字。 清,安。 与初遇时捡到她的那根发带上的清字一模一样。 不愧是清清,想到用这方式报平安,真是聪慧。 这厢赵景砚看到了这两个字后,心里安下小半,起码还能绣上字,说明现下人是安全的,而且有一定的自由。 只是还是迟了一步! 据店小二说,他们是昨日半夜离开的客栈。那司鸿贼子,警惕心如此之高,之前的五辆马车已经让他花费了不少精力,不然不至于几日了才堪堪追索到这里。 赵景砚的拳头紧握,咬了咬后槽牙。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将那幔帐上带字的那一块割了下来。 “走。” 阿木扶额,“公子,我去付一下幔帐的银子就来。” …… 在马车里颠簸了一夜的张清并不知道赵景砚已经拿到了她留下的东西。绣的时候,也只是想着万一他能看到,实际上对此她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马车停了下来,成海打开车门,递过来一些干粮和水。 “姐姐,爹爹说我们要去看大雪,是真的吗?” 张清看着弟弟稚嫩的脸,伸手抱过他来坐在自己的腿上,说到:“对啊,爹爹说,要看北方最美的雪景,旭儿想要看雪吗?” “喔,太好了,旭儿从没见过雪是什么样子。”张旭长得像极了他爹,小小的人儿,沉稳安静,隐隐透出一些书卷气。 “嗯,我们这就带着旭儿去看雪去。”张秀才,不,应该说是张书庭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张清把手里的干粮分了分,递给他们,“来,吃点东西,一会儿又要赶路了。” “爹爹,我想尿尿。” “好,爹带你去。” 张书庭抱着张旭下了马车。 文娘手里拿着针线,在赶制御寒的衣物。 “娘,吃点东西。” “先放着,我把手里的活儿干完就吃。” “娘,这一路过来,我从未见你担忧,或者惊惧,是为何?”张清观察过她娘亲。 文娘拿起绣花针,在头发上擦了擦,说到:“有什么可惧的呢?你在,你爹和旭儿在,大不了一死,一家人都齐活就行。”她边说,边低头加快了手上的活儿。 是啊,一家人都在,有何可惧。 张清嚼着嘴里的干粮,又喝了一大口水。 接下来的两日张清透过日头的方位,知道司鸿调转了方向,原本由永州出来笔直向北走的方位,换成了向西。 在第二日天快黑的时候,马车驶进了一个小县城,长城县。长城县再往西走就要出江浙了。 “马车停下,下车检查。” “全部下车。” 城门口全是官兵,出入城门都要挨个查验。 张清一家也不例外地全部下了马车。 待他们通过城门检查的时候,一个头领模样的官兵拦住了他们。 “这位姑娘是你们什么人?” 成海上前一步,从衣袖里拿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说:“各位官爷,这是我家公子,带着表小姐一家回老家省亲,路过贵县,还请行个方便。” 那头领颠了颠手里的银子,直接放入了衣襟内,见司鸿是主事的,就上前一步。 “您几位不巧了!我们县太爷收到现报,有一批十三四岁妙龄女子被拐失踪,其中甚至还有一位知府之女。而长城县是三地交界,想要出江浙往西往北走,一定会经过此地。所以但凡经过此地的同龄女子,必须到衙门登记,以免错漏了。” 第八十章 好手段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司鸿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而是等张清她们一家都上了马车后,让成海直接赶车到衙门。 张清上了马车,关好车门后,看了一眼张书庭。 见自己爹爹朝自己点点头,张清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爹,开始。” 张书庭眸色凝重又带着绝对地丛容,打开了随身的包袱…… 从城门到衙门,路上都是行人,马车不能疾驰只能慢慢地走着。 两炷香的时间,马车停在了长城县县衙门口。 “表妹,下车。” 吱……马车门应声打开。 张书庭先下的车,张清跟在后面。 她脸上带着一条薄薄的面纱,下了马车后,就跟在张书庭的身后,随后是文娘和张旭。 司鸿看了一眼,走到张清身边,微微弯下腰来,问:“做什么弄个面纱?别想着耍什么花样。县衙的这些草包还护不住你。” “表哥,托你的福,这是我第一次上衙门,多少有点紧张,所以让我娘剪了一块纱来,难道表哥这也不允许么?” 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司鸿怎么觉得人还是张清这个人,那双眼睛却变得有些许的不同。 “站住。进县衙者,不准佩带刀剑。”一名衙役拦住了他们一行人。 剑叔把剑拿起,横在胸前,轻蔑地看那衙役。 司鸿轻瞥了张清一家四口一眼,以示警告,又转头说到:“成海,你陪剑叔在门口等着,我跟表妹他们进去登记完就出来。” “走。”张书庭第一个迈进了长城县县衙。 登记的地方,设在县衙的政善厅,是长城县县衙的偏厅。 等待着登记的不止是张清一家。 政善厅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与一般的衙门的待客花厅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在进门的左边,撤去了椅子,放了一张长窄的桌几。 张清进了政善厅后,状似不经意地抬眼看看,实际上已经将周围的环境打量了一遍。 在张清一家进来之前,厅里已经站着六七个人,看着他们中有三位十三四岁的女子,想来也是到此处做登记之人。 “路引拿来。”说话的是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男人,这人看样子是这个衙门的主簿。 “都到何处?所谓何事?”那主簿接着问到。 那六七人中的一个中年男人,看着是这一家的家长,忙接话说到:“大人,我们是处州人士,想要去京城省亲,这是我婆娘,那三个是我的女儿。” 主簿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姑娘,开口问到:“这是你们爹?你们确实要去的是京城?” “是,大人,我们姐妹三跟着爹爹要到京城亲戚家省亲。”其中一位姑娘立马回答到。 主簿又看了看另两位姑娘。 “大人,我这两个女儿生性怯钝,是第一次出远门,也第一次上衙门来,该是胆怯不敢做答。”中年男人忙说到。 主簿闻声再看了一眼,除了方才作答的那一个姑娘外,这另外的两个姑娘确实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后面,对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而言,也实属正常。 因为有路引,再加上只是问一些寻常的问题,所以这一家的登记事项很快就结束了。 可以离开的时候,那家中年男人就让刚刚那接话女儿,去拉另外两个不做声的姑娘的手,带着她们离开。 “姑娘,留步。”张清在与她们擦肩而过时,伸出了手。 中年男人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问:“这位姑娘有何事?” “哦,没事,只是想问问那位穿着湖绿色衣裳姑娘一句,我刚刚捡到的一方手帕,是不是她掉的。刚好也是湖绿的颜色,瞧着似是一套的。”说着,张清拿出一方手帕,果真与那不说话的两位姑娘中穿湖绿色的那身衣裳颜色相近。 中年人微微笑着,说:“不是我们的,衣裳的颜色相似而已。” 说完就朝张清身后的张书庭和司鸿拱了拱手,匆匆就带着一家子,走出了政善厅。 “路引,都到何处,所谓何事。”主簿按部就班地问。 司鸿递上一叠路引。 “这是我表妹一家,去陕西省亲。” 主簿看完手里的路引递给司鸿,抬头瞧了一眼,见张清戴着一方面纱,便说到:“这位姑娘,摘了面纱上前来。” 未等司鸿转过头来,那中年主簿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张清,“你,你,你……” 司鸿把路引塞回衣袖,抬眼见主簿那惊奇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便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一看,饶是司鸿也是惊了! 只见面纱拿掉以后的张清,已然变了个模样,可以说要不是他一路都紧跟着的话,他绝对认不出眼前这人就是张清。 “来人!快叫人来!通知大人,人找到了!”主簿,激动的叫到。 哼……司鸿很快就会了神,轻哼一声,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 “表妹,好手段,我倒是真的小瞧了你们。”司鸿丝毫不理会那激动地从桌案后走出来的中间主簿,只是深邃的眼睛看着张清继续道:“我说过,县衙里的这些草包,还护不住你。” 不过几息功夫,就有十数名衙役涌进政善厅。 “这位大人,我不认识这人,是受其胁迫被强行带走。”张清趁势红了眼睛,差点就掉下几滴泪来。 衙役们一进门就往张清身边围去。 司鸿轻笑一声,歪着头,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凭这些衙役,他还完全不放在眼里。 他的气势一提而起,在衙役们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招的时候,就已经倒了一地。 “走,别逼我出手打晕你扛着走。”司鸿收了势,走到张清身旁,抓住她的手臂。 正当他眼睛瞥过方才张书庭三人所站之处,才发现原本站在那儿的三人现下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第二批衙役带着官兵,团团围住了政善厅。 虽然司鸿的武功远远高于这些人,但却架不住他们人多。 所以他干脆不管张书庭那三人,抓着张清的手,提起轻功,就出了合围的圈子。 中途张清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政善堂前,仪门角落的几个身影,随即便安心地转过头来。 仅仅一个县衙的衙役官兵,是挡不住司鸿的,就算他手里还拉着一个张清。 “哼,你那对父母只留了你弟弟,看来是不管你死活了。” 用内力震开最后几个扑上来的官兵后,司鸿轻哼一声,还不忘给张清补上一句嘴刀。 张清看智障似得从上到下打量了他几眼,边为自己带上面纱边说:“令主大人,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村口牙齿漏风的老太太。” 第八十一章 找准机会 鹰击长空,唳则惊空遏云。 “二公子!是鹘鹰!”阿木随即抬起右臂,嘴里吹出哨声。 一只灰白色的海东青张开它的一双利爪,稳稳抓住了阿木的手臂。它扑腾了几下它的大翅膀,阿木坐在马上的身体也随之轻微地晃了晃。 这是顺亲王府养着用来报信的信鹰,能出动灰白色的最高级别的海东青,应是有极其要紧的急事。 “信拿来。” 阿木将海东青脚上的小竹筒子打开,取出一小张纸。 打开信纸,只见上面写到:团蟒玉佩现长城县,速来。 此地就在长城县郊外,赵景砚二话不说,直接挥起马鞭,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长城县。 就在此刻,玉海阁长城县分号里张书庭带着文娘与张旭,被安排到了内院的客房中。 张书庭手里拿着团蟒玉佩,神情担忧。 “相公,我这心实在是悬着,慌得七上八下,清儿这丫头实在是太胆大了。”文娘的脸色不是很好。 哎……张书庭叹了一口气。 “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她的本意就是让我们三人先脱离,然后拿着这块玉来玉海阁发求救。” 虽然这是两父女原本就计划好的,但是真到了这一刻,张书庭还是忍不住担心,只是他还要安抚文娘,没有过多地表现出来罢了。 不过半个时辰,赵景砚就到了玉海阁长城县分号。他飞身下马,疾步迈了进去。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说话。”阿木三步并作两步率先跑了进去。 见过掌柜后,赵景砚就急匆匆往内院走去。 …… 经过县衙这一闹,司鸿便弃了马车,改换骑马。 他把张清拘在身前,同乘一骑,成海和剑叔一人一骑。 “喂,你慢点,我没骑过马,我头晕,想吐……”张清捂着肚子,一副马上要吐出来的样子。 司鸿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哼了一声,踩着马镫,重重地踢在马腹上。 “我是说真的,呕……”是张清干呕的声音。 “……” “真的要吐了,我现在吐出来,风刮过来,应该都会糊你脸上,停,呕……呕……” 几次干呕后,司鸿终于受不了,还是停下马来。 张清立刻跳下马,扶着道旁的树,呕了起来。 “见过晕马车的,晕船的,第一次见还有晕马的。”司鸿也下了马,双手抱于胸前,站到了她身旁。 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张清直起身。 “你这不是见到了?要知道我会有这么个处境,当初在大街上遇上令主大人你,我可以当场表演个晕人。” 晕人,就是看见你就恶心想吐的意思。只不过这句话,张清没有说出来。 “好了就走,别逼我打晕你,横放在马上跑。”本来准备去牵马缰的司鸿,突然转头侧耳,似乎在听什么。 他的耳朵只是微微一动,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但是张清在察言观色上的本事,连赵景砚都十分叹服,本就是不寻常之人。 她立马警觉起来。 难道是玉海阁的长城县分号看到爹爹的信物后,已经派出人手追上来了么? 拖延时间,对!能拖一点是一点。 张清不理他,扶着树,又假装呕了两下后,索性一屁股坐下不走了。 直到后颈的的衣裳被提溜起来,张清又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人贩子!人渣!” “呜呜……” 该死!嘴巴被那只大白鹅蒙住了!张清整个人被提溜着,像一只被捉住的乌龟,四肢在空中不停挣扎。 呜呜……该死的赵景砚,你怎么还不出现,这都多少天了。 父母弟弟都不在身边,还要强忍着被支配的恐惧,张清的恐惧又变成了恨意,恨不得立马踹死司鸿。 “再动一下,我卸了你下巴。”司鸿周身的气场突然一变,令人脊背发麻的感觉直扑张清。 这话一听就知道:再闹,他要来真的。 张清很识趣地就安静了,脑袋都耷拉下来,随他提溜着扔上马背。她转过半个身子,往后看去,除了道路两旁树枝上一会儿起飞一会儿落下的麻雀外,人影都没有。 见司鸿也跨上马来,她的心情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令主!有人!”成海和剑叔骑着马迅速靠拢在司鸿的两侧。 前一息像被霜打过的张清,后一息立马直身。 这个景象她熟! 之前被赵景砚半夜叫到大河边偶然救下余世文的时候,就见识过习武之人的耳力。如果是玉海阁派人追来,那么还需要几息的时间才会到!所以,在他们到之前,她要确保自己一会儿不会变成拖累。 就这样想着的同时,张清也这样做了。 她尽量将自己的动作放轻,两只手轻轻地放回腰间,从腰带里拿出几柄星宿刀,反握着刀柄,把刀身尽量藏在手心。然后在脑海里,一遍遍快速地演练,如何以最小的代价逃脱。 未等张清理清思路,她的余光就看见剑叔右手拿起,从身后缓缓拔出他的佩剑。 不远处一道身影如游龙般,以诡异的速度,直冲司鸿而来。 铮…… 还未看清来人的面貌,就已经听剑鸣声。 铿,铿……是剑叔的剑直接飞起,挡下了直击司鸿面门的那一击。 两把剑,瞬间落地。 只见这人在空中一个回旋,又在腰间拔出一把软剑。软剑在拔出的瞬间变得笔直,剑身折射出耀眼的光。 “二爷!”张清惊喜的表情简直溢于言表,心里更是有了莫大的底气。 她所要做的是,找准机会逃脱,哪怕一小会儿,其他的她相信赵景砚能处理。 阿木带着其他暗卫已经出现,并把成海和剑叔都分别缠住。 赵景砚立在司鸿的马前。 他穿着黑色的紧身劲装,修长的身型立在那里,周身的气场透着凌厉。 “放了张清!” 连日不分昼夜地搜寻赶路,让赵景砚的声音蒙上了丝丝的沙哑。 “哈哈哈,赵景砚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我带着表妹回老家,倒是碍着你了?”司鸿轻笑,装作讶异般问到。 赵景砚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握着软剑的手背暴起青筋。 起风,树叶跟在风后面,沿着它的轨迹从空中落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赵景砚一跃而起,剑指司鸿,而司鸿轻踩马蹬离开坐骑伸出一掌向赵景砚劈去。 就在这时,一直找机会蓄势待发的张清,用尽自身所有的力气,两手各拿一把的星宿小刀,向正离马鞍,背对着她的司鸿狠狠刺去! 第八十二章 五六把小刀 “你?”司鸿偏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清,一个踩空差点从马上直直栽下来。 原本要劈向赵景砚的大掌也因为张清这完全意料之外的一刺,转而拍向地面,让失去重心的身体不至于直接倒下去。 而随着司鸿的大掌向地面拍去,张清握着刀柄,差点也跟着摔出去。 她双腿夹着马腹,双手用力一拔,两只手握着的星宿刀被拔了出来,刀上滴下几滴鲜血来。 就连原本要与司鸿对招的赵景砚,见这一幕,也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的手臂一收,软剑像一条活蛇似的缠回了腰间,又在空中一个翻身,干净利落地落到了马上。 “阿木,走。”赵景砚伸手拉起马缰,调转方向就直接跑了起来。 阿木和其余的暗卫在成海和剑叔手里,并没有讨到便宜,身上多处都挂了彩。听到赵景砚的命令后,便如潮水般退去。 “莫追了。”司鸿已经站稳了,望着已经骑马远去的赵景砚和张清说到。 原来已经跨马准备追赶的两人就此停了下来。 此时司鸿的脸色黑得能滴下墨来,没有用手去捂住屁股,已经是他最后的倔强。 嘶…… 他娘的,张清到底一下子插了几把刀?这传递的疼痛感绝对不止一两把小刀的威力。 而且他不用转头看,都已经可以猜到,白色衣衫上屁股的位置,流着两行鲜血的盛况。 于是他的脸更黑了。 …… 马跑的速度很快,到长城县的时候,是晌午时分。 一路上张清好几次想跟赵景砚说点什么,奈何他带着她一路奔驰,却没说一句话。 到了玉海阁长城县分号,赵景砚下了马。张清见状,也踩着一边的马蹬,准备自己跳下。 还没来得及下去,就已经被一双大手托举了起来,并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谢谢二爷。” 张清的话音还未落,就只瞧见赵景砚的一个挺拔的后背。 她不明所以,只能快步跟上,喊到:“等等我。” 长城县因其位于三地交界的特殊地理位置,商业相对繁华,三地五路货物流通频繁。玉海阁长城分号店铺临街,内院则是直接买了后面好几处宅子打通重建而成,只有真正踏入内院才会知道里面暗藏乾坤。 只是此时的张清没有心思看内院里的布置,她的眼睛一直盯在前面那一抹高大修长的背影上。虽然她看的出怕她跟不上,赵景砚走了一段路后就已经放慢了脚步,但是这一路确实都是背对着她,而且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别扭的赵二爷,恐怕是生气了。 “二爷,我这,也不是故意的嘛。”张清的声音非常小,就比蚊子飞过耳边的声响强了一点点。 “……” 赵景砚仍然没有回声,走过游廊后,迈入了一个小院的半圆仪门内。 “那,是那个叫司鸿的半夜迷晕我们,然后强行带走我们的,那啥,哎……做什么?放我下来!” 没等说完,她就被一只大手拦腰抱起,看着他一脚踢开房门,然后把她扔到了外间的贵妃榻上。 扔完,赵景砚就直接大步走到里间了。 “……” 不应该来个问责,壁咚,床咚什么的嘛?京城传出来的那些话本上不都是这样说的? 下了贵妃榻,张清直接往里面走去。 只是人还没到床边,耳边就传来一阵轻轻的鼾声。走近一看,赵景砚连马靴子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倒头就睡,可想而知,这么多天,二爷是上了心地在想办法救她,看着人都已经累虚脱了。 往日精致贵胄公子的样子,也完全不复存在。 微微凌乱的头发,配上凌乱的胡渣,让他原本的俊俏带上了男子独有的粗犷。 张清忍不住伸出手来。 果然胡渣刺刺的,她的手心痒痒的。 她很高兴,她就知道他会来的。 她的心也似乎被胡渣刺到,刺刺的,痒痒的。 “咳……阿清姑娘。”阿木小声地打断。 张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猛地抽回手,连忙站起来,转身。 “阿木统领,我就是,看看二爷有没有受伤,呵呵。” 经过这一遭追堵,阿木对张清在赵景砚心里的地位有了一番新的觉悟。 “阿清姑娘,二爷你只管看。”阿木笑到,“只是你爹娘知道你回来了,问了好多遍。” 对了,爹娘和弟弟。 张清拍了拍脑门,差点忘记了。 走之前,她还是把赵景砚的马靴子脱掉,再给他拉过被子盖好,才放心地出了院子。 阿木将她领到张书庭三人一家现在住的地方,又让下人端来了一些点心茶点。 今天一直在混乱中度过的张清,也是饿了,等点心上来的时候,就着茶水吃了好些。 文娘心疼坏了,轻声叫她慢慢吃。 “二爷是在长城县西面,几百里追上我的,爹,你不知道,我当时还拿着星宿刀,插了司鸿屁股两手。” “两手?” 两手是什么意思?张书庭疑惑地问。 “哦,两手就是两只手各拿五六把小刀,一股脑刺过去。”张清擦了擦嘴角的点心碎末说到。 “……” “那只大白鹅应该是要气炸了,二爷带着我跑的时候,我还伸出头看了一眼。那套雪白的衣衫后有两道鲜红色的血渍。” 听完她说的,张书庭才感到一阵后怕。 他严肃地看着张清说到:“以后遇到危险,千万不要擅自行动,那司鸿是玄铁令主,实力和背景都十分神秘可怖,断不是那么简单的。今日之所以会让你们走的那么轻松,怕也是因为忌惮二公子的势力。” 张清也是深以为然,她可不会以为就她那几刀,能起什么大的作用,还得是赵景砚带着近百暗卫直接人数实力双碾压,才让他们一下子就放人了。 此时,趴在大马车软垫上的司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啧,肯定是那便宜表妹在背后骂我了。” 成海在马车外说到:“令主,你为何不直接告诉张清姑娘实情呢,说不定她自己就跟着你走了。还有,今日我们有剑叔在,就算他们有近百暗卫,我们也不一定落下风,属下实在想不通令主为何不让我们追击。” “哼。你懂什么。”总不能在成海面前承认自己只是不想被张清看到这样狼狈趴在车里的样子,那女子,嘴下可不留情。 帐还是要算到赵景砚头上,要不是上次逼他用了绝招,也不至于损了心脉,短期之内内力被压制。才使得被张清轻易偷袭成功。 想到成海帮着处理伤口撒药的时候,那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司鸿的太阳穴又突突作疼。 “时间拖的差不多了,京城那位已经不耐烦了,告诉西北线,可以动一动了。” 第八十三章 出手救她们 直到张清一家坐下来吃晚膳的时候,赵景砚还没有睡醒。 直至入夜了,才有一小撕匆匆而来,说是赵景砚已经醒了在用膳食,特来请张清父女二人前去说话。 让文娘带着张旭先去睡觉,张书庭自己则也一直等着未睡。见小厮来请,也是意料之中,就带着张清,一起去往赵景砚的院中。 “上一壶龙井。” 父女俩刚迈进院子,就听到赵景砚让下人上茶的声音。 “二爷!” “二公子。” 赵景砚见二人进屋,就站了起来,伸了伸手,让他们坐下。 “二公子,这次的事,实在是感谢你的出手相救,不然真不知这司鸿最后会将我们送往何地。”张书庭作为一家之主,礼数上是要当面表示感谢。只是人现在在长城县,也无法准备什么谢礼,只能口头先说着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赵景砚应该洗漱过了,胡子头发都整理了一番,已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眼神中还是透出让人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他说是应该的,张清笑了,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反而这边张书庭结合这次脱险的经历,听出了一些不同来。只是现在当面也不好直接问些什么,所以张书庭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就把这事先压在心里,想着找到合适的机会就问问。 一连多日担惊受怕,张清恨不得马上就能回家去,问到:“二爷,那我们是不是明日就可以回家了?” 赵景砚先是富有深意地看了张书庭一眼,又把视线移到了张清身上,表情略显平静地说到:“想回去,可能是不行了。” 什么?为什么?张清疑惑地看着他。 “我兄长失踪了,”赵景砚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到:“所以不等明日,我就要赶去西北。” 他的兄长可不就是顺亲王府的世子爷,西北军的兵马总元帅吗?他失踪?这往严重了说,是塌天的大事,弄不好了对与顺亲王府甚至整个大通王朝都可能是塌天大祸。 张清与张书庭面面相觑。 “那二公子是?” “我想让张清陪我走一趟西北,她有过人的观察力,一手精妙的易容之术我更是在别人身上没有见过。” 赵景砚想到在司鸿手里救下她时,她那张与她本人毫无关系的脸。 “二爷,我那张脸,其实是我爹爹化的,他的手艺比我好了太多。”张清倒是实诚。 对于这个,赵景砚一点也不意外,他知道张清所有所学皆是她父亲亲自教授。 “哦?那不知张叔是否愿意随我去一趟西北?” 西北啊…… 被问到的张书庭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的时间几乎只是一瞬,张书庭就说到:“二公子,清儿随你去,她的所学已不在我之下,我还要带着他们娘俩先回永州去。” “永州的话,我还是劝张叔你暂时不要回去。”赵景砚喝了一口茶说到,眼睛却看着张书庭。 张书庭心中早已有了预感,之前也早有近期就离开永州的打算。只是这次事出突然,一下子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见张书庭并没有太过惊讶,赵景砚接着说到:“我现在暂时还查不到司鸿掳走你们的目的,没有彻底清除这个隐患之前,你们最好不要单独回去。” “那二公子的建议是?” “我在京城近郊有一处庄子,你们三人可暂时到那里待一段时日,等我们西北回来之后,再做打算。” 张书庭考虑了片刻,就答应了,因为他知道现在回永州有极大的风险。 “清清?”赵景砚见张清正出神,便问到,“何事这般出神?” “二爷,”张清收回思绪,望着他说到:“还记得你救我时,我那张易容的脸么?” “不记得,比你丑。” “……”张清扶额,又继续说:“我在早上衙门登记的时候,遇到几个女子,刚仔细想想怀疑就是衙役要找的那些女子。” 这事赵景砚者这一路上也是略有耳闻。 “详细说说。” 于是张清就将那日在衙门看到那几位女子的情况与赵景砚细说了一番。 “后来,我拿我随身的手帕试探,发现其中有两位的神态有些异样,痴痴呆呆地像是吃了什么迷药。而且她们的脸上应该是被易容过,只是那手法太过粗糙了些,使得她们的脸十分地僵硬。 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那中年男人说三位女子都是他的女儿,但只有那两位手上的皮肤白皙细嫩,而另一位的手像是干惯了粗活的。实在不像是一家的。 只是当时十分地混乱紧张,我们自顾不暇,也没有办法出手确认。现在想来,依据骨相,其中一位穿绿色衣裳的与我所易容的那位本尊十分相似。只过了一日,应该走的不远,二爷,你能不能出手救她们。” 原本赵景砚是不会管这事,但现在张清开口想救,他点点头表示应下了。 “清清,你画几张那一家子的画像来,让阿木找人去办。”赵景砚又转向张书庭说,“张叔,等清清画完,我们不等天亮,马上走。” 张清和张书庭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而且这几日为了救他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连夜赶路,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张清就跟着阿木去书房画那几人的画像去了,张书庭则要求留下有几句话要与赵景砚说。 “二公子,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张书庭气质温雅眼神却在这时有着平常没有的犀利和严肃。 “张叔但说无妨。” “清儿也许不太懂男女之事,但我是过来人,你看她眼神,我懂。加之你为她做的那些事,我也都看在眼里。 只是,二公子,我们是平常人家,配你们王侯高门,门不当户不对。不怕公子笑话,只是我们清儿,断不能做妾。”张书庭表情严肃决绝。 “我真的那么明显?”赵景砚以为自己很是克制了。 “很是明显。” “……” “咳,二公子?” 赵景砚正了正身子,表情也无比郑重。 第八十四章 睡哪儿 张清手上的速度很快,提笔蘸墨落笔,一气呵成。 几个人的画像,一挥而就。 “我这就交代他们去办,阿青姑娘,你也加紧收拾一下,一会儿就走。”阿木拿着一踏画像,拱手告退。 不多时,张书庭也从外面进来了。 “都收拾好了?” “嗯,拿了几件冬衣。” 父女俩正说着话,文娘披着外衣从里间走出来。 “这是?大半夜又要去做什么?”文娘见张清正拿着一个包袱疑惑道。 …… 这一赶路,一连就走了十几日,除了补充日常补给外未曾有过停留。 马车很宽大,甚至两人并排躺着也十分宽敞。越往西北走,气温越来越低,马车上也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羊毛垫子。 就连上好的银丝碳,也是备的足足的,冬衣等一切用品也都备了上好的。 虽在赶路,赵景砚并没有骑马,而是陪着张清一路都坐在马车里。 脸上也早已恢复了往日如朗月般的模样,要不是张清记性好,恐怕早就忘了那日他为了救她累到极致而脱相的模样。 赵景砚告诉她,再有一日,就要到西北军驻地。 西北军驻扎在大通,北夏与西金三国交界,这交界处则位于大通朝版图的西北角。西北大军号称百万雄师,实际上兵力大约六十余万,没有大战时,一些老弱病残的兵士就从前线退下来到后方养伤。 大通朝国土面积在周边国家是最大的,国力也最是强盛。但因十三年前那场内乱,差点让北夏和西金两个靠游牧为生的国家挥师趁虚而入。 当时还未封爵位的顺亲王,带着十四岁的赵景堂,领着三十万兵马,像一把利剑一样横扫了西北,才在那样内忧外患的情况下稳住了西北局势。 北夏和西金皆是游牧民族所组成的国家,他们虽然资源匮乏,但却兵强马壮,时刻虎视眈眈南望,想要掠夺这片沃土。 所以西北军这一支大通最强悍的军队,成了挡在千千万万百姓前面的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你要的东西,已经全部齐了。”赵景砚将手里的一个大包裹递给张清。 张清过包裹,并没有打开,因为她知道赵景砚帮她准备的必然是最好,她转身把包裹放在了马车上。 “二爷,再过半日就可以到军营了么?” “嗯。” 岩头镇是西北的边陲小镇,偏僻且人烟稀少,但令张清十分讶异的是,这里居然也有玉海阁的分号。 顺亲王府的势力再一次刷新了张清的印象。 “二公子,这是林公子留下的信件。”阿木从玉海阁分号的掌柜那里,拿到了林航留下的信件。 林航带着夏侯暄比他们两人早了七日来到此地。 打开被火漆封着的信封,拿出来只有一页纸,也没几行字。赵景砚快速读完,眉头也随着信上的内容而越发紧皱。 读完后,他随手递给了张清。 “二哥,我已到达。路遇邵小姐带着小侯爷,便一路同行。另,十七是在我和子阳出发后一天,被发现睡在行李车上的木箱中。二哥,见到时莫气。” “简直是胡闹!”赵景砚被气得不轻。 等张清读到十七的壮举后,就笑了,再转眼看见赵景砚的黑脸,笑声更大了。 “二爷,怎么邵小姐与小侯爷也结伴来了?按理说,发现十七跟来了,林公子也会派人通知小侯爷才是,怎么大家也都一起来了。”张清并不知道邵璇璇为什么也在这个时候来赶这一趟。 “她兄长也在西北。” 赵景砚将信纸拿来,揉成一团,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他眯着狭长的凤眼,吩咐了阿木喂好马,又在镇子上买了一些吃食,就带着张清往大军驻地赶去。 终于要到了。 张清推开马车的窗子,外面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样。 西北的风很大,风吹起的时候,裹挟着粗细不一的黄沙,要是迎面吹来,脸上会被刮得微微生疼。 窗外的风景,早已不再是江南的烟雨和随处可见的翠绿,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荒漠和戈壁。 马车到达军营的时候已经入夜。 张清跟着赵景砚下了马车,她的眼眸倒映着营地亮透半边天的火把,一张已易容为少年的脸上明显地带着吃惊。 六十万的兵力,单单从这扎营安寨的规模就已经让人产生足够的畏惧了。 “二哥!”林航带着一队人,从军营里面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就在赵景砚抵达岩头镇的时候,就已经用信鹰给在军营里的林航送去了信。 跟在林航身后的是赵景堂身边的几位亲信幕僚还有一位军师。 几人没有过多的寒暄,便一同去了主帐。 “二公子,大帅失踪那日是带着邵公子和两百精兵去了这一片沙漠。 大帅没有与我等细说,只说几日后便回。 只是后来七日已过,未见有人回来,派人去查探也未见他们的踪迹,所以就快马让人回京报信了。”军师楚蓝指着地势沙盘中的一块位于营地西面几十公里的沙漠说到。 “二公子,大帅再不出现,可能事情就要没法收拾了。” “这几日,不知道下面那些中级将领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已经有很多质疑声了。” 幕僚们各个都非常焦急,军师楚蓝更是急得嘴角长出好些泡来。 时间已经不早了,再加上赵景砚是连续奔波赶路而来,所以军师楚蓝和几位幕僚说清了事情后,就退出了主帐。 “阿木,让十七和九如过来。”赵景砚脱了外衣,随意扔在床榻前的屏风上。 屏风的前面是一张桌案,桌案左边立着一张巨大的地形图,右边是一个沙盘。 自跟着赵景砚进入军营,张清一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句话也没说过,只不过在他们商议大事的时候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过来。” 赵景砚拉开一张椅子,指了指,又看着她问到:“你说说,刚刚他们说的,你有什么看法。” “二爷,那什么看法,能不能先等等再说。”张清环顾了一下整个营帐,小声说到,“晚上我睡哪儿?” 第八十五章 藏宝图 “就睡这儿。” “这儿?只有一张床,”张清捂住了胸口,讪笑到,“二爷,别说笑了,呵呵。” 赵景砚看着她捂住胸口那模样,突然就笑了,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尤其是这样带着笑意的:“捂什么?就你那小身板,你还怕?该怕的应该是爷自己。” “去去去,二爷……”张清翻个白眼,就知道他嘴里没好话。 “二哥怕什么?” 张清说了一半的话,被刚掀开营帐的几人给打断了。 “怕某些人,回京以后要开枝散叶,你说怕什么?”赵景砚双手环抱于胸前,眯着眼睛说到。 怎么,跟这个开枝散叶还过不去了?沈梦泽语塞,讪讪道:“二哥,咱不能先不说这个么。” “说,为什么跑来西北?” “十七偷偷跟着少南他们走了,刚好邵姑娘要到西北找她大哥,所以就一起来了。” 对于陈祈安当时一下子找不到了这件事,沈梦泽也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个陈十七,也是个混不吝的,一声不吭地走掉,差点没把沈梦泽吓出毛病来。后又在行李车的木箱子里,愣是一整天都没有被林航与夏侯煊发现。 众人汇合后,一致认为,陈家十七郎将来在京城纨绔界绝对排得上名号。 这一众纨绔一同出现在西北军军营,要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怕是一件麻烦事。所以赵景砚还是想让小侯爷沈梦泽带着陈祈安先行回京,之后等赵景堂回来后,他们也就直接回京。 “十七,明日一早,收拾东西与九如一同回京。” 陈祈安垮着脸,一声不吭,虽然他平时也甚少说话,但是现在的沉默明显差不多是把“我不想回京”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少南,子阳,你们说说这几日得到的消息。” 得到?而不是听到。张清站在赵景砚的身后,听得尤其认真。 她想了想,赵景砚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怕赵景堂的幕僚和军师对他们仍然有几分保留。 “二哥,军营中,这几日流言四起。” “哦?说说。” 这营帐本就是赵景堂的帅帐,里面因为议事的需要,桌椅都齐全。 几人随即就找了椅子坐下。 “大帅已经近一月余未现身,”林航皱眉,表情担忧带着严肃,“这几日的流言要么说大帅根本不在军营,要么说的是大帅旧伤复发生命垂危,还有一种说法。” 林航顿了顿。 “说。”赵景砚要的是实情。 “说大帅之所以不见踪影,是因为发现了一副前朝藏宝图,之所以不见踪影是因想要找到自己前朝宝藏,独自私吞。” 众人的表情各一。 所谓的前朝宝藏的传言,自大通开国之始就开始流传,民间更是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但过去了近一百多年,无人知道宝藏究竟是否真的存在,也没有听闻任何关于前朝宝藏的实质消息。 流言传到今日,似乎没有人再把这流言当真,把它归类为一个民间传说似乎更加恰当。 赵景砚虽没有把这些流言放在心上,但是大哥一日没有找到,流言多盛行一日对与军心就多一分动摇的风险。 “阿木,去弄点茶水来,再搬一张椅子来,一会儿有人会来。” 阿木自然是不问缘由,应声后退下。 沈梦泽不知所以,问到:“少南,子阳,十七,人都在这儿啊,谁会来?” “楚蓝。” “楚蓝。” 赵景砚和陈祈安异口同声。 “他不是跟着那一群幕僚刚走吗?再过来做什么?”沈梦泽多少有点茫然。 赵景砚是懒得回答,而陈祈安本来就不爱说话,于是乎当他问完的时候,没人回答他。 又这样,又这样?每次遇到这样情景,沈梦泽总感觉他们在心里鄙夷地笑他。 哼,聪明了不起啊? 聪明人都不说话的是,其他的不会,不说话我还不会么? 于是沈梦泽也闭上嘴巴不说话。 幼稚鬼!张清看在眼里,心里腹诽。 “呦,都在呢。” 楚蓝掀开营帐,从外面进来,阿木紧随其后,拿着水壶和两张小兀子。 离赵景砚最近的陈十七站了起来,把位置让出来给楚蓝,自己又去拿过阿木手里的一张小兀子,坐在了边上。 “楚军师,正等你来。”赵景砚轻轻笑了。 楚蓝虽是西北军军师,却不似一般读书人的羸弱斯文,而是长的高大健硕,下巴留着美髯,英武帅气。 “怎么,几年不见,老大不叫,要给老子来尊称了?” 赵景砚站了起来,上前一大步,将楚蓝抱了个满怀。 “楚老大!” “诶诶诶,你小子!放开你的爪子,娘们唧唧的!” 几句寒暄过后,赵景砚转头示意一直站在后面的张清也拿一张小兀子坐下。 “阿木,让暗卫戒严,凡靠近主帐的闲杂人等,按通敌罪格杀。” 赵景砚的这一声号令一下,原本主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结起来,就连一向嘻嘻哈哈的沈梦泽也不禁正了正身子。 “楚老大,我大哥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军师,赵景堂身边的第一大心腹,发生了什么事,楚蓝应是最为清楚之人。 “前些日子,大帅怀疑西北军出了奸细,且是高层的将士或者是几位心腹幕僚中。”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刚好那段时间,大帅又偶然得到了一张据说是前朝宝藏的藏宝图,他与邵公子和我商议后,打算借找寻宝藏的名义,来引出藏在西北军的奸细。” “只是大帅带着邵公子走后,在原本约定的时日没有归来,内奸也不曾冒头,所以就给王府发了消息。” “所以就是说,寻宝藏本是个引出内奸的幌子,而现在不仅仅内奸没有冒头,连带大哥和邵公子也在寻宝藏的同时失踪了。” “嗯,是这样。” “所以,现下,当务之急就是寻找大哥和邵公子,确认他们的安全。其次,我听到了军营里的流言,可以顺着这个找找流言的源头。第三,我带来了一位能人,善于易容改面。” 张清听到赵景砚的介绍,又见他转头看向自己,于是就站起身,拱手。 “草民张清,见过楚军师。” dowfkp = \"d2zg93l9ua2v5z9jdxoikrrqwnwr3vjstdb1lyslnnr3nqzvxn2r0vuh0vjooth5r1b3zthawxbk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flqwvhnhrkuurivfy4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tyzji3oteyyk=\"; 第八十六章 弱鸡 什么?张清? 除了楚蓝,其余众人都十分地讶异。 这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年是张清? 一向不近女色连婢女都不用一个的赵景砚,竟然把张清从江南带到了西北,甚至带进了军营。要知道进入军营的女人,自古以来只有军女支。 “咳,这位小友,应该是有一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楚蓝是什么人?那是西北军营里人称活狐狸的人。 在看到众人一致的表情,加上张清也没有故意掩盖自己的真实声音,楚蓝一下子就把故事情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抛开她不掩饰的声音不说,从上到下楚蓝都打量了一遍,不得不说这易容的手法算得上是顶尖的了。 一眼看去,就是一副少年的模样,清瘦高挑,只是较一般的少年郎单薄了一些而已。 因为从楚蓝进帐的那一瞬,他就已经用眼神扫视了帐内的所有人,也丝毫没有发现赵景砚身后的这个少年有任何的不妥。 现在他坐近了些看,用他鹰眼又细细看了脖子和耳后,也没有发现明显的易容痕迹。 好手法! “二哥,我要待在这里,阿清姐姐也在,我不走。”陈祈安一见张清也被带来了,马上下定决心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 自从见识到了张清那一手的本事,陈祈安简直入迷。 “十七!”赵景砚头痛。 见陈祈安干瞪眼,张清插了句嘴:“二爷,其实我需要助手,十七也许最是合适。” “二哥,十七留下来,我一个人也不回京里,”沈梦泽看着赵景砚眉头皱了起来,忙接着说到,“我不惹事,不闹,不出营地。” 赵景呀瞪了张清一眼,再没说让他们俩回京的话,算是默认同意了。 “另外,我想说的是,据我的消息,北夏和西金两边都有探子频繁出现在大帅消失的那一片沙漠附近,我怕大帅失踪的消息可能已经传到了敌军。所以在提防我们自己里面的奸细的同时,还要提起十二分警惕去防范敌军来犯。” 这也是赵景砚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他少时就在西北军里摸爬滚打了两年,更是跟着大军经历过几次小范围的敌袭,深谙北夏和西金就是两头虎视眈眈的饿狼。 “楚老大,我想让子阳乔装成我大哥的模样,让少南和你跟在身边。子阳的身型高大和兄长相似,武功也高,不容易露馅。”赵景砚说到。 楚蓝转头看着夏侯煊,并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点点头,说到:“夏侯公子,确实身形上与大帅接近,”又看向赵景砚说,“但是子卿,你自己不是更合适的人选么?你与你兄长有几分相似,又更加熟悉你兄长的言行举止。” 赵景砚显然是清楚这点的,他顿了一下说:“大哥失踪的时日太久了,我想亲自去找。” 说到这,主帐里的气氛再一次凝固了。 以赵景堂的能力,带着邵靖,又带了两百的精兵,原本打算七日便回,而到现在已经过了月余。可想而知,他们遇到的事情应该是远远超过他们的预算与想象。 甚至是,生死不知。 张清的余光瞧见赵景砚搭在他自己腿上的双手紧紧得握着,心里也不禁担心。 “二爷,我陪你一起去。”她轻声说到。 “二哥,带上我们。”沈梦泽,林航,夏侯煊与陈祈安异口同声道。 咻咻咻…… 桌子上的花生米被某人抓在手里,瞬间同时被弹出,又同时砸中几人的脑袋。 “哎呦!”叫的最大声的是沈梦泽。 陈十七一脸不高兴,说到:“二哥,他们可以不带,但你可以带上我,我脑子好使。” 赵景砚正端着茶盏,眼睛往前瞥去,自上而下看了陈祈安一遍,然后挑了挑眉。 那个自称脑子好的陈十七立即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话的意思,差不多就是:你不看看你这弱鸡的身材? 于是陈祈安差点气了个仰倒,又因为不会表达生生憋红了脸。 这一闹腾,刚刚凝结的气氛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你们我有另外的安排……” 几人在主帐一直待到深夜才悄悄离去…… 等人都走了后,赵景砚也带着阿木与张清离开主帐,去往楚蓝为他们另行安排的大帐。 大帐里的几张行军床已经用屏风隔开,既然到了军营,张清也没有扭捏,直接找了最靠里边的行军床倒头就睡。 接下去的三日,张清与陈祈安一直在鼓捣什么,饭菜都是送进帐中。 而沈梦泽与林航则没事就往中下级的军士堆里钻,完全没了往常的模样,那些黄段子浑话粘手就来,没多久就与军中那些人打成一片,有的甚至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 对于赵景砚的到来,楚蓝对外声称他是来看望多年未归家的兄长。 于是,不过两日的时间,西北军营里的流言又换了好几个版本。例如:大帅旧伤复发,月余未好,王府二公子赶来探视,疑似时日无多。还有的在传,大帅找到了前朝宝藏,顺亲王府想独吞,这不王府二公子都已经到了西北军营…… 不过这些流言,赵景砚暂时都听不到。因为这两日,他带着夏侯煊再加上楚蓝给的二百精兵悄悄出走,把赵景堂最后消失的那片沙漠周遭搜个底朝天。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 虽已过月余,赵景堂当初带着一队人马走过的痕迹在那一片沙漠边缘还是都能找到。只是奇怪的是,进去的痕迹到现在依然清晰可寻,出来的却没有。 人,还在沙漠中。 两日搜寻未果,赵景砚决定先回军营,等换好补给后,打算直接进沙漠。 “公子,”阿木本走在前方,突然掉转马头往回跑,“发现……” “禁声,下马。” 没等阿木说完,赵景砚就已经感知到,下了令后立即下了马。 他蹲下身来,手掌轻覆地面。 寻常人无法觉察的轻微震动,传递到掌心。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出现在赵景砚身侧,低头抱拳说到:“公子,刚刚在前头发现敌军斥候,已经斩杀。” dowfkp = \"d2zg93l9ua2v5z9jdxoikrrqwnwr3vjstdb1lyslnnr3nqzvxn2r0vuh0vjooth5r1b3zthawxbk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flqwvhnhrkuurivfy4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tyzji3oteyyk=\"; 第八十七章 猫腻 发现敌军斥候? 越过这片沙漠,就是西金,沙漠以北是北夏,也就是说这片沙漠隔开了三个国家。 这里发现斥候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只是…… 依据方才掌心传来的震感,没有五千以上的铁骑是制造不出这样的波动。 “阿木,立即让人回营通知军师,其他人,撕了衣服把马蹄包上,听我号令。”赵景砚当机立断。 阿木得令,安排了几名暗卫,让他们回西北军军营。 其余两百精锐,也立刻照赵景砚说的做。 不过几息功夫,所有的马蹄都包上了布,马奔跑时发出的声响一下子就减弱了。 依据经验,铁骑的前方一定有一支先行军,赵景砚要做的是绕过先行军前方,从后方包抄全歼他们。 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解决了先行军,挫了他们的士气,再就地取材做一些简易的陷阱,为后面援军的到来争取更多的先机。 少时在西北军的那两年的习惯,早已经深深刻在赵景砚的骨子里。 敌军来犯,迅速就做出应对之策。 暗卫临时充当了斥候。 等暗卫送来确切消息,果然如赵景砚所料,不远处就有一支约摸三百人的先行军。 此时的赵景砚带着包裹了马蹄的西北军两百精锐,悄悄绕到了后方去…… “什么?五千人以上的铁骑?”楚蓝收到消息时,也有一瞬间的诧异。 不过能当上西北军军师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应对迅速,立刻召集了一众将领,抽调一万铁骑精锐,即刻向西面沙漠方向急行军。 …… 两军交战,往往谋定而后动,交战双方的任一方,断不会像今日这样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 可现在的赵景砚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考虑这件事,因为他带领的两百西北军精锐已经完全绕到了敌军先行军的后方。 “两翼包抄分割歼灭,走。”赵景砚低沉的声线如同附上了某种力量,敲击在这两百精锐的心头。 他们无不紧握着刀或者长枪,双脚夹紧马腹,低下身来,俯冲。 没有震天的战鼓声,没有响彻云霄的呐喊,只有一瞬间刀剑割入皮肉的声音。 几乎一瞬间,敌方几百人的先行军,阵形就被彻底打乱。 赵景砚带着暗卫和两百精锐,像入无人之境一般,然后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滚下来的人头还来不及落到地上,就已经被飞奔的战马踢远。 等他们回过神来,他们这支先行军已经溃不成军,大半人成了刀下之魂。 “阿木你带着五十人,这里交给你,其余的人跟我走。” 战机是瞬间万变的,击溃了先行军,后面仍然还有重甲铁骑,也许还有步兵。 留给赵景砚的时间并不多。 他让阿木带着五十人收拾残局,自己带着剩余的人,要赶在敌军大部队赶到之前设置障碍,拖延时间,等待西北军援军。因为西北军营地不容有失,能在沙漠戈壁解决,就不会让他们靠近营地。 不用看这里的舆图,赵景砚也能清楚记得这方圆几百里的地形。于是他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的高地,从高地往下看有一段狭窄的峡谷,是敌军行军必经之道。 由高地落石下去,就算装备整齐的重甲骑兵也难以抵挡。 时间在流逝,空气中充斥着紧张。 西北军营寨里主帐外,此时的气氛也差点凝结。 “我们就想见大帅!” “都出现敌袭了,大帅也没出现。” “就是,老子就怀疑姓楚的把大帅给害了,你看看他刚刚走的时候那样儿!” “陈将军说的有道理!” “就是,大帅在咱们西北军多少年了,从没有一月余不见人影的事。我们要见大帅!” “对,我们要见大帅!” “我们要见大帅!” 主帐外大大小小十多位将军在吵嚷着。 几位幕僚互相看了几眼,其中一人说到:“大帅身体抱恙,各位少安毋躁,若是各位强行进帐,恐怕……” “哼!那就让我们进去瞧瞧!瞧完了,我们自愿领军棍。” “你们这样,我们也难做,大帅有令在先。”幕僚中一位叫王岭的人说到。 此人在军中已有多年,在中幕僚中也是有一定的威望,刚刚也一直是此人在负责于他们交谈。 “王先生,不用你难做,看完大帅若是一切安好,军棍我们自己会领。” “可是这……” “大帅!大帅!” “大帅!” 几人都是西北军的中级将领,手上的力气不小,他们推开王岭,就大步往主帐内走。 他们在门口的叫嚷声不小,很快几位将军要闯主帐求见赵景堂的消息就在营寨里像风吹过般的速度传开。 “大帅有令,擅闯主帐者,军法处置。”主帐由赵景堂的亲兵看守,他们见有人想擅自闯入,刷的一下就拔出刀来。 那大大小小的十几位将军,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汉子,一见这架势,顿时心头的火也被挑起。 “兄弟们,你们看这架势,大帅指不定根本就不在军中,我听到传闻大帅要么病故了,要么瞒着大家找到了那批宝藏要独吞!” 说这话的叫周柱子,人如其名,身型如柱子般魁梧,声音像破锣钟般。他这一嗓子,传出去老远。 身边的这十几位将军一听:是啊,有理啊!不然为什么大帅在西北军十多年了,从没有像这次一样月余未见其人?肯定是有天大的猫腻。 这一想,可不得了,这些血性的汉子,哪受得了这个,直接骂了一句“操”,就拔出刀来。 王岭见状,心里大呼坏了,刚要上前劝说,就见主帐里出来一人。 出来的人正是张清,她自从到了西北军营寨就一直以少年郎的模样示人。 “诸位将军请稍安勿躁,大帅因旧伤复发,这段时间都在养伤,所以不方便见诸位。”张清拱手作揖,说到。 周柱子一看,主帐里出来一个瘦弱的少年,更是不放在眼里,说到:“你这小鸡崽子又是谁?弟兄们,什么时候连这样的小白脸都能代替大帅说话了,今日就跟我一起看看,大帅到底怎么了!” 被周柱子一鼓动,这十几位将军的血气到达了顶点。 他们的刀直指张清的面门。 而张清态度也强硬,清瘦的身型挡在帐前,寸步不让。 就在周柱子快忍不住想举刀的时候,所有人的耳边炸裂开一声低沉沙哑的吼声。 “都给我滚进来!” 第八十八章 真的叛国了么 “滚进来!” 除了张清和王岭,其他人在听到这一句低吼声后,反应各不相同。 有诧异不可置信,有慌乱可怖,更有的如周柱子这样脸色刷得全白了。 张清侧过身来,伸手请到:“诸位将军,请,大帅就在主帐。” 咳咳…… 大帐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王岭笑着说到:“请各位将军。” 说完就率先掀开主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留下这十几位将军,面面相觑,只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就算马上要拉出去杀头也只能进主帐见到大帅再做打算。 何况他们自己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担心大帅对不对? 于是十几位西北军中高级将领,硬着头皮跟在王岭身后走了进去。 等他们全部进去后,张清对亲兵们转述了大帅的命令:严格把守主帐,确保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原本在看热闹的小兵们也因主帐那一声低吼立即四散了。 “走了走了,大帅就在主帐。我们还是赶紧走,不然等下火烧到我们的屁股。” “就是就是,这些将军闹什么?”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大帅什么脾气,是。” “呵呵,周柱子这两年狂的很,动不动就端他的将军架子,我呸,当年要不是大帅提拔,有他这么好的日子?” “……” 小兵们四散得很快。 大帅就在主帐,这一消息也传播地非常之快。 之前的流言全都不攻自破。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整个营寨几乎都知道了十几位将军冲撞主帐的事。 大家知道大帅的脾气,恐怕这次这十几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主帐内的气氛比外面的猜测的要严肃地多。 十几人一进主帐,就看到身为西北军主帅的赵景堂正端坐在那里。他脸色微微发白,整个人较之一月之前看到的略微消瘦了些,头发也没有束起而是有些随意地披在身后。 他的两只手握着空拳,放在桌案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而狭长的双眼透出些许阴沉。 “参见大帅。” 赵景堂并未叫起。 单膝抱拳跪地的周柱子不敢抬头,额头隐隐渗出汗来。 咳…… “怎么?要造反?”赵景堂的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似闲聊般。 真正熟悉的人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顿时十几位大小将军低下的头,就差碰到地面了。 “周柱子,你说。”赵景堂旧伤复发,声音略带沙哑。 被叫到名字的周柱子,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两分。 “大帅,您老人家一个月不见踪影,我……我们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老子翘辫子了?” 周柱子小心抬头瞥了一眼主位上的人,果真是病了月余,脸色也不好看还胡子拉渣的。 随即马上低下头,又想到自己现在脸色可能更难看,心里顿时拔凉拔凉。 “呵,这时候都哑巴了?刚刚冲撞主帐时的嗓门呢?来,给老子再吼个听听响儿。”赵景堂嘴角上扬,甚至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轻笑可把这群人吓得不轻! 活见鬼了,大帅笑了,活阎王笑了!他们仿佛在那一瞬间恍惚见到了自己的祖宗。 一众将领跪在地上不敢出声,汗水从他们额头不断地滴下。 时机差不多了,王岭给了张清一个眼神,又看了看主位上的赵景堂。 哗…… 主坐前的案几被赵景堂一脚踹翻,上面的茶盅,文房四宝滚了一地。 “王岭。” “属下在。”原本站在一旁的王岭往中间走了几步站定。 “带上来。” “是,大帅。”他向赵景堂一拱手,转身吩咐手下说到,“把人带上来。” 不过几息,一个被打的几乎全身血肉模糊的人,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进帐来。 一众将领刚开始不明所以,但是待看清这人的模样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被拖进来的人,在场的除了张清这个外人,其他人都非常地熟悉。 “陈将军?怎么回事?大帅!” 周柱子脸上的青筋都整个暴起,猛地站了起来。 几位与陈将军私下比较要好的将领,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惊还震惊。 “通敌叛国。”赵景堂略带沙哑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怎么可能?陈二牛,你怎么通敌,怎么叛国?你快跟大帅解释清楚啊!”周柱子急得只差跺脚了。 周柱子和陈二牛是一个村出来的,两人相互扶持一路从小兵当到将军。 陈二牛满脸都是血,头发凌乱地沾着血贴在脸上,一只眼睛的眼皮已经肿胀到发青已然睁不开。他努力睁开那只没有肿着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什么也没说,也不打算说。 他的表情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周柱子,这表情分明是愧疚和决绝的道别! 难道?真的,真的叛国了么? 为何要这样做? 虽然这几年他周柱子狂了些,除了大帅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但是也只是性格张狂了些而已,从没有想过出卖大通朝,更没有想过背叛赵景堂和西北军。 “陈二牛!你说啊!”周柱子目眦尽裂,他知道如果没有什么理由,赵景堂今天是要杀了他的,“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快开口和大帅求情啊!” 陈二牛的嘴角渗出血来,仍旧摇摇头用尽力气加深了这个笑容。 他又把头抬了些,似乎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到:“大帅……看在……看在我曾为您挡过一次刀的份上……告诉我爹娘……我是战死的……” 他说完又大口大口喘着气。 “好。”赵景堂应了。 毕竟能在西北军从小兵混到将军的人,脑子都不差,从陈二牛和赵景堂二人的对话中周柱子就已经知道事情是真的,而且陈二牛必死。 “说,还有谁?自己说,老子给你个全尸,给你爹娘一份战死的抚恤金。”赵景堂半低着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大帐里的气氛此刻阴郁得充满压迫感。 周柱子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说到:“大帅,我无法自证,但我没有背叛西北军。今日,大帅你怎么说,我都认了。” 第八十九章 三十军棍 除了周柱子说话带着颓然,其他十几位将军倒是情绪都有些高亢,纷纷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背叛西北军没有背叛赵景堂。 因为没人会认下这叛国叛军的死罪。 赵景堂转身看向张清。 “都看清了么?” 主帐里的注意力都被赵景堂这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全拉到了张清身上。 大家这才发现,大帅问话的少年,正是方才在大帐外拦着他们的那人。 张清并没有理会大家的目光,拱手说到:“禀大帅,第三排左手数第二个。” 赵景堂点点头,转头看向王岭。 只见王岭伸手一挥,后面上来两个魁梧士兵,直接把第三排左手数第二个人按在了地上。这一幕发生的突然,让还没有从陈二牛这件事上回过神的众人,惊讶地完全摸不着头绪。 被按倒在地的人,叫胡满江,他用尽力气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大帅,这是何意?” 咳……赵景堂似是累了,并没有开口说话。 王岭见状接过话说到:“胡将军,招。” “我招什么?”胡满江不解。 王岭转头定睛看着张清,似是询问。 张清上前一步拱手: “军中前段时日,流言四起。大帅安排了几人,在军中摸查流言的出处。 而陈二牛陈将军则是在大帅的人摸查流言的时候,被查出其暗中与敌军来往,甚至出卖我军布防图。 经过审问,陈二牛与军中四起的流言并无关系,所以大帅断定散布流言者另有其人。” 胡满江被压在地上无法动弹,脸因为倒地充血而变得通红。 “大帅,我冤枉!” “你这小儿,信口雌黄!就凭你一句话,就断定胡将军是那流言散布人?老子不服!”周柱子手指着张清,气得直哆嗦。 张清气定神闲地说:“陈将军被架进来之时,我细细观察了每位将军的神情,多为惊讶与不解,只有这位,”她指着地上的胡满江,“这位胡将军,眼眸中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一丝恐惧。” “再者,各位将军放才都在说自己不可能叛国的时候,这位胡将军眼神闪躲,手更是两次擦拭鼻尖,此两处表明他在说谎。” 什么?通过观察人的细微表情和动作来判断是否说谎? 主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面露异色,几位脾气火爆的将军更是握紧了拳头! “你这黄毛小儿,敢在大将军面前信口开河,摆弄是非,扰乱军营!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周柱子正好因陈二牛的事一口郁气积于胸口,这时看到与自己共过生死的胡满江又被张清几句话就判了罪名,怒火便一泻而出。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怒发冲冠,直指张清的脑袋。 “放肆!” 一声低沉的怒斥后,只见一柄双刃弯刀飞出,瞬间撞在了周柱子的刀上,那力道愣是将周柱子逼退了数步。 而这双刃弯刀飞出后,一个回旋又回到了赵景堂手里。 “来人,卸了他的佩刀,将人给我拿下。” 很快周柱子就被赵景堂亲兵缴械按住。 “大帅!”周柱子喊叫似是悲鸣般,他实在是不服,与自己有过命交情的兄弟就要因这个毛头小子的几句话而丧命。 “周柱子,你给老子闭嘴。”赵景堂声音略带沙哑地喝到。 这时候,到底是理智占了些许的上风,周柱子把头歪到一边,闭上了嘴巴。 “张清。” “草民在。” “继续说。” “是,大帅,方才说到前几日经过查探,流言的源头就在军中,最后锁定有四人是散播这些流言的源头。 但是奇怪的是,见过这四人的都说不认识这人,以为是别的营的,因为都穿着一样的行头所以就没有怀疑。 草民按照他们口述此人特征,画了像。” 张清从袖口掏出几张叠着的纸来,递给了赵景堂。 一张,两张,三张…… “你看看。”赵景堂看完以后递给了王岭。 接过画像的王岭迅速翻阅,只是越看眉头越是紧紧皱了起来。 “你们都瞧瞧。” 主帐里除了陈二牛的粗喘,只剩下纸张被翻阅的轻微的沙沙声。 “这……” “虽然穿着小兵的衣服,但确实看着像胡将军啊。” “我看看。” “这四张画像分明就是同一人啊。” “确实是同一人。” 画像已经传阅完毕,最后回到了王岭的手里。 这时主帐的帘子掀起,进来一个亲兵。 “大帅,在胡满江的帐里搜出一件衣服,还有这些。”亲兵上前一步,把搜出来的东西往赵景堂桌子上轻轻一放,就拱手退出了主帐。 摆在案桌上的衣物,看一眼就知道是普通兵士的衣服。桌案上还有一个散开的包裹,大致可以看到一些银票和珠宝银子等财物。 赵景堂看了一看王岭,说到:“王岭,你来看看。” “一千两,两千两……” 最后请点出来单单银票就有六千两,那些翡翠玛瑙成色都是上乘,价值不菲,王岭久在军中不知其具体价值,但是单件首饰不会低于五百两。 众人听闻,都倒吸一口冷气,这明显不是胡满江的俸禄可以买得起的。 虽然在战场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战利品只上交一部分给朝廷,其他是可以被军中将士瓜分的。 但是这两年西北军与北夏西金两国没有大的冲突,三方一直在胶着状态,所以近期并没有战利品一说。 那这些金银财宝必定是来路不明。 “胡满江,你还有什么话说!”王岭看着手里的银票,皱着眉头看着他。 铁证如山,胡满江自然无话可说。 而接二连三受到冲击的周柱子,像傻了一样,脱力跪在地上。 “把陈二牛,胡满江押下去!周柱子,以及其余人等,冲撞主帐,全部拉出去三十军棍。” 一众将领早已被前两人做的事吓了个十成十,生怕被牵连。 对于挨三十军棍的事,反而让他们悬着的心一下子安下来。打就打,打了,说明没其他事儿。 打了安心。 主帐外不一会儿就响起噼里啪啦的军棍拍到皮肉的声音。 第九十章 偷袭 三十军棍很快就挨完了。 将军们被小兵架着回了自己的营帐。 等确认他们都走远后,张清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心想:终于结束了。 主座上的“赵景堂”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看样子也似脱了力。 “王先生,幸不辱命。”张清顺了一口气,说到。 “哈哈哈,张清,你小子,神也!”王岭竖起大拇指笑到,“夏侯公子的这幅易容,也是真绝了!啧啧就是我现在单看容貌,也绝对认不出不是大帅本尊。” 夏侯煊第一次做这种“勾当”,眼神里闪烁着别样的兴奋,既疲惫又亢奋。因为他的武功在一众人当中是最好的,而且夏侯煊身型高大,易容后更像赵景堂。 而且,都是小时候跟在“世子爷”屁股后面长大的,夏侯煊对赵景堂的言行举止也十分熟悉,故而他就成了扮演赵景堂的不二人选。 在赵景砚带她来营寨以后,与军师楚蓝商议后就开始谋划。 他必须在找到赵景堂前稳住西北军,抓出散播流言的奸细。为了以防万一,又把赵景堂的心腹谋士王岭放在张清身边,协助她完成将夏侯煊易容成赵景堂以对付突发情况。 同时,让沈梦泽与林航下到中低层将士中间,暗中查探流言来源,将藏在军中的奸细连根拔起。 两名将军被处理,十几名将军被打得屁股开花,一时间整个西北军的风气一下子正了不少。就连平时爱在饭后聚在一起说黄段子的小兵们都知道最近风向不对,大家除了日常练兵,几乎都窝在自己的营帐内。 至于流言,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岭又借赵景堂的名义,就整个西北军上下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查,揪出了各方势力不少暗桩和钉子,这是后话。 “王先生,军中已无我事,想问先生借一匹快马,我现在就要去找二爷。”张清回过神,想起正遭遇敌军的赵景砚。 因赵景砚没有说张清的身份,王岭只道他们是主仆情深,于是劝说到:“张清,你不会武,战场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这样的贸然跑过去,不异于千里送人头。二爷聪慧,断不会将自己置于不利之地。” 有危险她是知道的,但是赵景砚只带了二百余人,而他带来的消息称敌军至少五千铁骑。虽然她不懂打仗,但是最基本的多寡她明白,赵景砚的脾气她更明白。 那是一个有这俊美外表的王公贵胄,看似风流雅致妖异非常,实则内心怀揣着赤子热血。从他进入军营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慵懒尽数褪去,他的眼神里泛着别样光,整个人如同鱼儿入了大海般畅快。 现在有敌军出现,赵景砚绝不会退。 若楚蓝的援军没有准时到达,他极有可能会冒险。 张清想好了,她现在要马上走。 “带上我,你一个……一个人不行。”夏侯煊差点把她是女子这事说漏嘴。 “这……”王岭有点拿不定主意,因为这两人不是他的属下他管不了。 “还请王先生成全。” …… 未等靠近峡谷的入口,就隐隐有血腥味飘到楚蓝的鼻子里,他皱起了眉头,并举起手。 身后装备精良的西北军骑兵精锐,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就有先行的斥候匆匆来报。 “军师,前方峡谷有敌军尸首,地上还有许多巨大的石块,看样子是有人在峡谷两边的高地设了滚石阵。” 楚蓝瞬间就明白了,这肯定是赵景砚的手笔。不过因为人数上的巨大差异,赵景砚会在这里设滚石阵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等再去前方探路,务必找到二公子那一队人的踪迹。”楚蓝给斥候下了令,转身对着身后的大部队说,“大家都打起精神提高警惕,走。” 大部队高度警惕地穿过峡谷,往沙漠方向行军。 只是令人不解地是,一路上别说赵景砚的那支队伍的人影,就算敌人的铁骑军也毫无踪影。只留下地上的杂乱的马蹄印子,证明他们确实来过这地方。 于是楚蓝命他们继续行军,尽快找到赵景砚,因为时间拖的越长,他的危险就越大。 西北已经入冬,昼夜温差非常之大。 得到王岭安排的马匹,张清和夏侯煊就直接出了营寨,往西边沙漠的方位飞驰。 两人两匹快马,在西北的戈壁上跑着。 干燥寒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们,他们的身后因为马儿奔跑而扬起的尘埃久久没有落下,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白烟。 因出发时王岭给了一张这里的地形舆图,张清和夏侯煊在跑了一个多时辰后,顺利找到了舆图上标注的一处绿洲。 “阿清姑娘,下马休息一下,让马儿也喝口水。”夏侯煊跳下了马后,朝着身旁还未下马的张清说到。 张清点点头,显然也是累了。 她从马上下来,取了水囊,直接就地而坐,喝起水来。 “夏侯公子,你说楚军师现在赶上二爷了没有?” 夏侯煊看了眼日头的位置,拿起水囊喝了口水,说:“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两人也只是休息了一会儿,让马儿吃饱喝足后,把喝光的水囊装满了水后,就再一次骑上了马。 他们快马加鞭,因为他们必须在太阳落下之前赶上楚蓝的大部队。 说不定一切顺利的话,二爷已经平安与楚蓝会师,张清如此想。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另只手扬起马鞭,拍在身后的马屁股上。 马跑了一个时辰后,张清看到远方地平线处出现了乌压压的一小片。 随着他们的马跑近,那片乌压压的东西中有什么在反射着正在逐渐落下的夕阳,并渐渐在她眼里放大。 是穿着黑甲的西北军无疑了。 嗖…… 一支箭穿云而来,从张清的身边擦身而过,插在了地上,箭尾仍颤动不止。 嗖……嗖…… 第二支,第三支…… 玉骨扇回旋飞出,等它回到夏侯煊手里的时候,所有的箭都被劈成两半掉落在地上。 “何人偷袭!” 第九十一章 从天而降 “何人偷袭!”夏侯煊将马头调转,一手拿着玉骨扇,另一只手把腰间的双刃弯刀拔出来。 张清拉了拉马缰,让自己尽量靠近夏侯煊,毕竟自己的武力值为零。 见没有人做声,夏侯煊一边打量周围可以藏身的地方,一边大声问到:“是否是西北军的兄弟?” 仍旧没人回应。 难道遇到敌军了?张清和夏侯煊互看了一眼,心里同时紧张起来。 她两只手伸向腰间,两只手各抓着几把星宿小刀,拿在手里并握紧。 “啧啧……”司鸿从一块大岩石后走出来,他的身后是排列整齐的弓弩手。 他貌似戏谑地看着张清与夏侯煊两人说到:“表妹啊,长城县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夏侯煊不明就里,看了一眼张清,但见她的身体仍然紧绷着并没有放松警惕就知道前面这人,是敌非友。 “司鸿,你怎么在这里。”见是司鸿,而且看到他身后的弓弩手,张清心中的警铃大作,“我与你并无瓜葛,何故三番五次来扰?” “哈哈哈,表妹,这次不怨我,真不知道你会来,我是特地来杀赵景砚的。” 他轻轻笑着,仿佛是真的遇到了亲人一般闲话的样子,连说到杀人的时候,也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此时的司鸿穿着已经与在永州时见到的已然完全不同。他穿着白色的裘皮,那衣服只在脖子和袖口处有一圈银狐毛,头发编成数条辫子散落下来,头饰与耳饰都变成了各种颜色的宝石。 张清读书甚多,就连大通朝周围各国的衣饰风俗都稍有涉猎。所以单单从这些衣饰上,张清就已经猜到他的身份:此人为西金国的贵族,而且在西金国的地位绝对不低,看他毛领的颜色,虽参杂着些许银灰色的狐毛,但整体已经接近纯白。 西金以白为尊,只有西金国主才能使用纯白的狐裘。 这人越来越让人摸不清了。 “阿清姑娘,这人?”夏侯煊手里的刀已经握紧。 “不认识,是个疯批。” 张清在心里快速地把几种能逃脱的方法演算了一遍,但是不管她如何推演最后结果无疑都以失败告终。按司鸿说的,他是来杀赵景砚的,不管他是谁出于何种目的,现在让赵景砚得到消息才是当务之急。 可是目前的处境,自己和夏侯煊都可能随时小命难保,更别说给赵景砚报信了。 贼老天又给她一个死局!张清在心里骂到。 真不行只能让夏侯煊突围先走,他武功高强,想要逃脱应该不是大问题。 就在张清还在思考怎样争取一丝逃脱的机会的时候,突然看见司鸿的亲信成海出现在他的身旁。 “令主,赵景砚最后的踪迹确定就消失在这一片。”成海靠近司鸿,小声说到。 原本还想逗弄张清几句的司鸿收起来笑意,一瞬间身上阴沉的气质弥漫而出。 “表妹,别费心思了。”司鸿低哼了一声,微微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到,“动手,活捉那女人。” 张清眼见司鸿变脸,就知道大事不妙。她拉起马缰,掉头就跑! 双刃弯刀早已从夏侯煊的手里飞出,回旋所到之处一片血雨飞溅,他骑着马跟在张清身后,玉骨扇打掉张清身侧的弩箭。 夏侯煊两把武器在手,左右开弓,一时竟让这些西金的士兵难以靠近他们。 但是毕竟只有夏侯煊一人会武,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体力终会耗尽。 “夏侯公子,你先走!司鸿抓了我暂时也不会杀我,你先走,找到二爷后让他来救我。” 张清说完,就拉住了马缰急速停下后,调转马头,往回跑。 “阿清姑娘!”夏侯煊急了,他想转身追她,却被密集的弩箭从天而降挡住去路。 “不准伤到她!要活的!”司鸿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显然是用了内力。 看着张清急掉头向他奔来,司鸿的嘴角上扬,露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笑。 不过下一瞬,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只手急急扯下袖口的宝石,用了十成内力扔了出去。 刹那间,在张清瞳孔放大的箭就断成了两节。 呼,张清刚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了下来。 轰,一声巨响……接着只剩下马的惊叫嘶鸣…… “张清,你停下!表妹……”司鸿的脸色瞬间变了。 打得正酣的夏侯煊闻声转头也是一瞬间睁大了双眼,惊恐地大叫到:“张清!” 现场一片死寂…… 只在张清所在的位置,腾起巨大的烟尘。 烟尘中,马儿嘶鸣着跑了出来。 西北戈壁的风很大,一天到晚也没有一刻停歇。 烟尘不一会儿就飘散在广褒无垠的大地上,留下一众看着那块地全然蒙圈,目瞪口呆。 人呢? 难道地母吃人了? ……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公子,我们已经在这打转了半日,你看,又回到这里,第三次了。” 举着火折子的赵景砚把火凑近了墙,确实看到了之前两次经过这里留下的记号。 “停下再找找有否暗藏的机关。” “是。” 自峡谷设滚石阵把敌军砸了个措手不及后,赵景砚并没有选择追击。 因为在兵力上差异过于悬殊。 所以他想退到身后沙漠,等待楚蓝的援军,但是却在半路上找到了赵景堂留下的暗号。 此暗号只有赵景堂亲信和顺亲王府的人才认得。 所以,必是他亲自留下的无疑。 于是他循着暗号,找到了这个地下暗道,只是到了这里,赵景堂留了一路的暗号突然失去了踪迹,而赵景砚自己与跟着的所有人也被困在了这条暗道中。 在第三次回到原地后,赵景砚让所有人在暗道里一寸寸地找,他相信这里肯定有机关。 “二公子,你看,这块砖。” 赵景砚大步走过去,蹲下,用力按进去。 轰……一声巨响,头顶的地面似乎裂开了,沙尘一下子倾泻而下,伴随着一声马儿的嘶叫。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砸在了赵景砚的怀里。 第九十二章 古墓 “二爷?”张清惊叫出声。 就在赵景砚差点将她丢出去的时候,张清借着火折子发出的微弱的光源看清了正抱着自己的人。 “清清?”赵景砚此时的惊讶程度绝对不亚于活见鬼,“怎么回事?” 他又抬头看了看顶上,要不是掉下来个大活人连带一堆沙土,就算是赵景砚也会觉得是不是自己遇到了鬼打墙产生了幻觉。 “公子,方才那机关,用过一次就坏了。”阿木走了过来。 虽然对于张清从天而降很是有一些稀奇,但眼下也不好问。 看着甬道的的样子规模,颇有些前朝的建筑样式。 “嗯,往前慢慢走,再找找是否有别的暗道机关。”赵景砚把张清轻轻放在地上,用手掸了掸她身上的沙土。 “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在营寨,又怎么掉到这里了,有谁跟着你一起来?” 于是张清从赵景砚离开西北军营寨说起,把这两天发生的事都粗略说了一遍,包括她如何与王岭等人配合揪出内鬼等。 在讲到遇到司鸿的时候,赵景砚的面色明显凝重了许多。 “这么说,你遇到司鸿应该是巧合,而且他说的是来杀我的?” “是,二爷,他是这么说,但此人行事没有章法,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张清对司鸿诡异的行踪也是颇有些乍舌。 她又接着说到:“二爷,我方才见司鸿,衣着打扮与之前完全不同,像是,像是西金的贵族。” “嗯。” 见赵景砚应声,大概是他也早已有了这方面的消息,所以张清也就不多说了。 她开始环顾四周,通过几人手里火折子的光,能大致看到自己正在一条可供四人通行的地下甬道内。 赵景砚让阿木带着几人走在前面,自己则俯身下来,拿掉张清身上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 他在她耳边轻声问。 “咳,没,没有。”张清感觉从耳朵传来的温度,波及了整张脸。 幸好这里光线暗,其余的人都在墙壁上找机关,没人注意她。 可就在她庆幸的时候,突然发觉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牵起她的手,并紧紧包裹起来。 张清的心,顿时跳地如擂鼓一般。 她用力想拽出来,奈何赵景砚的力气太大,她的手纹丝不动。 “别动,这里不安全,安静待在我身边。我循着大哥留下的暗号到了这个暗道,但是现在遇到鬼打墙,这条路走了三次。”赵景砚放低了声音。 暗道,机关,鬼打墙? 张清在脑子里迅速搜索着与之有关东西,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手也任由他牵着。 赵景砚微微侧过头,看着她陷入深思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心想,这丫头要不是真真切切的人,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精怪。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就是从河里给了他一顿胖揍,方才又是从天而降直直跌入他怀里,真是奇了。 “公子,你来看下这里。”阿木在前面唤到。 等赵景砚与张清走近,阿木继续说到:“公子,你看这里。” 他们随着阿木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墙根处的尘土比别处多了一点点。 张清轻摇了一下手,赵景砚就松开了。 她看了一眼赵景砚,见他没有反对,就蹲下用手捻了一点墙角的土,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赵景砚也蹲了下来,跟张清一样,捏了一点土在手里细细捻了捻。 “二爷,这是白泥。” “白膏泥?” “是的,就是白膏泥。“张清回答到。 白膏泥,也叫高岭土,是制做陶瓷的原料,同时它因为粘性大,渗水性小,常常被用来做墓葬的封闭性材料。 高岭土产地在大通朝的东南方,西北看到这种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用于墓葬。 只是这里是西北戈壁沙漠地带,常年干旱少雨,若是在这里设有墓葬,也完全没有必要做防水的必要。 用这么严密的防护手段,这墙后面必然是藏的是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一座王侯级别的古墓。 张清与赵景砚对视了一眼,显然两人都想到了这种可能。 “挖开看看。”赵景砚拉着张清起身后,说到。 随着墙面砖块被撬出,一大片的白膏泥漏了出来,灰白的颜色,与青砖形成鲜明的对比。 阿木看着挖开一大片的墙壁,看向赵景砚询问到:“公子?还要继续挖么?” “挖开。” “是。”阿木吞了吞口水,指挥着几人继续干。 杀人越货他反倒是不怕,这掘人祖坟的事,他倒是真的第一次干。 他们没有带趁手的工具,用的是手里的刀剑,只是他们习武之人臂力了得,开挖的速度倒也不慢。 高岭土不难挖,不到一会的功夫,已经清理出了一大片,清理掉的地方,露出灰青色的砖,比方才甬道用的青色砖很是不一样。 阿木拿着火折子靠近了那墙体。 灰青色的砖在火折子的微光照射下,泛着一丝丝的幽光,看的出这是烧制极好的砖。 细看,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 张清与赵景砚对视了一眼,看到这样的青砖大致就可以确定这是一处王侯之墓了。 “爷,还挖么?”阿木承认自己有点怂。 挖人祖坟,确实有伤天和,就算是前朝的王侯也一样,赵景砚眉头皱了皱,想就此收手,再往其他地方找出口。 张清也是这样想,因为她读的书又多又杂,就算是《葬经》她也曾粗略拜读过。心里想着,按着眼前这规制,怕是这墙后面就是这座古墓的主墓室,他们不过是误入古墓,并非盗墓贼来着,也没有必要非要开了墓穴,扰逝者清净。 阿木看着自家公子的样子,也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是挖墓,就算他艺高人胆大,也是怕的好么。 笃…… “二爷!”张清一把抓住赵景砚的手臂,“那是什么声音?” 习武之人都耳聪目明,赵景砚也是听到了一声,不过他以为是哪个人不小心敲到了墙壁。 “莫怕,就算是古墓,里面的人也早就成了枯骨,爷在呢。”他以为张清是因为在古墓中而害怕,轻声地安慰了一句。 笃笃笃…… “二爷!”张清惊恐地喊到。 而这时所有人都向赵景砚和张清二人靠拢。 赵景砚用眼睛扫视了一圈,他的人,显然没有人在敲击墙壁,连靠近的都没有。 第九十三章 魂飞魄散 不用看都知道,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赵景砚怕张清被吓出好歹来,伸手把她拽紧,按在怀里。 这地方真是邪性的很,自赵景砚按着他大哥留下的暗号进了这甬道之后,就遇到了“鬼打墙”,一直在这里转了几个时辰都出不去。 后又启动了机关,甬道顶端打开,掉下来一个张清。 他似乎是一下子又魔怔了一般,突然推开张清,然后定睛看着她。 “你是谁?” 语气生冷,绝不是赵景砚日常与张清说话的语气。 “二爷,是我啊。”原本已经被那几声敲击声吓到了的张清,此刻更是被赵景砚这一推心肝颤了颤。 但是她是绝顶聪慧的一个女子,她知道赵景砚在这个甬道中待的时间已经很长,而且自她从天而降后,到现在又在封闭的古墓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敲击声。 这些都足以让他怀疑眼前的人的真实性。 阿木以及其他人,因为赵景砚的话,直接拔刀把张清围了起来。 而那笃笃的敲击声,也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声一声地,敲得每个人的心绪异常紧张。 张清都可以听到侍卫们急促的呼吸声甚至咽口水的声音。 被赵景砚这样一推,张清的思绪反而是从那敲击声中脱离了出来,她顾不得害怕,脑子飞快动起来。 对,二爷,给了她信物的。 张清快速从脖子里拿出一个玉佩,就是赵景砚给她的那种帝王绿的名牌。 “二爷,是我!是我!”张清把玉佩从脖子里摘下来,高高举起,“二爷,接着!” 玉佩入手,还未看,赵景砚就知道是自己那块,这玉佩他佩戴多年,不用看就知道。 下一息,张清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对不住,是我魔怔住了。”赵景砚自知方才那一瞬散发出的威压,实在是可怕。 他快速将手里的玉佩套在张清的脖子上:“贴身放好。” 被这样一打岔,赵景砚一下子就冷静了许多。 他转头对阿木说:“这墓里,再尊贵,再厉害,也是前朝的鬼。我赵家先祖能灭了他们,改朝换代,难道现在作为皇家子弟的我还会怕了前朝的鬼不成?” “清清,你退到最后,儿郎们,随我拆了这堵墙,人来杀人,鬼来灭鬼,爷是龙子凤孙,便是妖魔鬼怪也会退让几分。” 大家被赵景砚这一番话说的,胆颤心惊的情绪去掉了大半。 随即就跟着赵景砚直接去拆墙去了。 跟着来的这些人都是些血气方的壮士,一旦心里的恐惧被驱散,那真的可谓是人来杀人,鬼来挡鬼了。 笃笃笃…… 随着他们拆墙的声音响起,墙那边的敲打声更是急切了起来。 张清胆子素来很大,又见赵景砚在带着众人拆墙的时候,硬还是回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倒是完全不害怕了。 怕什么,二爷说了,便是鬼怪,杀了就是。 不得不说,张清对赵景砚的信任是越来越盲目了。 轰……几人用上了内力,一推,整面灰青的砖墙塌出了一个洞。 咳咳咳…… 众人都后退了几步,用手捂住口鼻,显然是墓室里面的味道不好闻。 赵景砚退了几步,到了张清的身边。 她望着挡在她身侧的人,本来就不怎么害怕了的心完全稳了下来。 “救,救命……” 沙哑如破锣的声音透过被砸开的墙那边传来,在甬道里形成了回声。 纵然是在战场上拼杀过,手里都沾过鲜血的这些人,也不禁握紧了手里的刀剑,甚至有几个人咽了咽口水。 但毕竟都不是普通人,倒是没人被吓得失态。 阿木大着胆子,往破开的墓室里扔了两个火折子。 他心想,要是真的是鬼,总该怕火的。扔完身上的,又从怀里拿出来几个,全点燃。 “救救,救命……”破锣嗓子喊得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但听着更是凄厉。 “里面,是人是鬼!”赵景砚皱眉喝道。 里面没有回应,方才扔进去的火折子的亮光渐渐暗了下来,估计不多时就要烧完熄灭了。 “阿木,退了外衣,点了,扔进去!走,进去看看,就算是鬼,爷叫他魂飞魄散!” 一件被揉成一个球的外衣被点燃,扔进了墓穴里。 “咳,咳……”里面忽然传来了虚弱的咳嗽声。 这声音…… 赵景砚在听到这咳嗽声的一瞬间,周身都震动了。他就越过众人,甚至提起了轻功,冲进了古墓里面。 “大哥!” 张清在听到赵景砚这一声后,瞬间就明白了,这里面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世子爷,西北军大帅赵景堂! 她随着其他人一起冲了进去。 因为他们手里的火折子加上正在烧着的阿木的外衣,光源倒是足够的。 足够让大家看清整个墓室。 地上躺着的,墙边靠着的,一共有十数人。 不过,张清一眼就知道哪个是西北军的大元帅。 所有的人,都解下自己的水囊,蹲下就近扶起身边的人,给他们喂水。 “大哥,大哥,我来了!”赵景砚看着因脱水而面容憔悴不堪的赵景堂,红了眼眶。 赵景堂睁开眼,看了一眼,显然还是有意识的,但身体看着十分虚弱。 “二爷,先叫大元帅喝点水。”张清解下水囊,递了过去。 喝了几口水后,赵景堂渐渐缓了过来,他低着头,看着躺在他腿上的人,又抬头对着自己的弟弟说到:“救她,快。” 这个时候,赵景砚和张清才注意到,大元帅的腿上躺着一个瘦小的人。 原本因该是在怀里的,应该是两人都昏过去了,所以滑了下来,躺在了赵景堂的大腿上。 此人看着有些瘦小,张清伸手轻轻地将其扶起,拿着水囊将水一点点倒进她的嘴里。 是的,虽然这人穿着男子的衣服,但是张清一眼就看出,此人是女子。 这是能叫大元帅差点死了都要抱在怀里的女子。 啧啧…… 张清此刻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脑补出了许多故事:什么《霸道元帅美娇娘》《世子爷轻轻宠》《世子爷的心尖宠妃》之类的…… ‘ 第九十四章 奇淫巧术 虽然她思维活泛了一些,其实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幸运的是,这古墓中倒在地上的这些人,只是因为饥饿缺水昏倒,除此之外并无性命之忧。 在喝过水,吃了些许的干粮后,也都渐渐缓了过来。 大概是过了有半个时辰,赵景堂就彻底回了神,只是身体乏力不足以支撑他站起来,但脸色比刚发现他们的时候是要好了许多。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被张清扶着的女子,见她能吞咽得下水,就知道并没有大碍了,于是转向赵景砚问,“子卿,你怎么来的?” “大哥,这说来话长,出去再慢慢说。我是循着你留下的暗号到了这里,在找不到出口的时候发现这堵墙的异样,才砸开找到你们。” “大哥这次大意了。不怕被你笑话,没有你带着人来找我,大哥可能真的就死在这里了。”赵景堂挤出一丝笑容,他的声音非常地沙哑。 堂堂的战神,自十四岁起就在战场上打滚了,什么样的生死场面都见过了。若是真的就这样死在了这座古墓中,那倒真是令人十分地唏嘘和乍舌了。 趁着他们说话之际,张清用余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这位传说中大通朝的战神,西北军的兵马大元帅。 虽然之前在营寨的时候,为夏侯煊做易容之时,王岭先生已经将赵景堂的样貌描述得很是具体了,但是现在见到他本人,到底细节之处还是会有一些差别。 就算是靠墙坐着,张清也看得出赵景堂极高,身高八尺且有余,这在男子当中也是非常少见的。他的身型比赵景砚更加粗壮,略微紧身的劲装下仍可以看的到肌肉膨起,倒是和夏侯煊的身形颇有一些相似。 他的眼睛和赵景砚的一样,是狭长的凤眼。只是因为常年在军中的缘故,皮肤显得有一些黑,倒是不似赵二爷那样的俊美,只是这凤眼让他的阳刚之气更加独特,更具有魅力。 只一眼,张清就收回了视线。 但是还是被赵景堂异常的警觉所捕捉。 他挑了一下眉毛,不解地看向赵景砚。 “她是张清,弟弟的……咳,大哥我们该怎么出去。” 见弟弟转移了话题,在这种情境下赵景堂也就不多问什么,他从怀里拿出那张传说中的藏宝图来。 “这就是那张藏宝图?” 赵景砚了解自己的大哥,要是没有几分把握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干的。所以他并不怀疑这藏宝图的真实性。 这个前朝宝藏,虽然经过民间不断地流传,已经出了不下十几个版本,但是大通皇室里同样也有一个关于藏宝图的故事。 只是知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恰好顺亲王是其中之一。 所以老子知道了,把秘密告诉了儿子。 “嗯,就是这个。”赵景堂说着把手里一张泛黄的纸递给赵景砚。 赵景砚接过这张图,把火折子凑近了看了起来。 从泛黄的纸张上看,应该是有一些年代了。 “清清,你来看看。” 只是一张类似于舆图样子的地图,赵景砚并没有看出什么特殊的名堂,随即立马想到了张清。 毕竟这些纸上的东西,她是内行。 “二爷这是?”不会看完杀人灭口? 这可是前朝的宝藏呀,找到就可以富可敌国的那种宝藏。 赵景砚秒懂,马上就不高兴了,说到:“你二爷犯得着?这点东西就把你吓得,哼。” 得了,二爷的傲娇病真是不分场合的犯起来了。 您都不怕了,我怕什么。 于是张清把那女子扶着让她靠着墙坐着后,就快步走到赵景砚身旁,蹲下,顺手拿过他手里的藏宝图。 “火折子近一点,我看不清。”张清盯着图看着,头也不抬地说。 赵景砚就凑近了一点,火折子举在了张清的头顶,头也挨了过去,对着藏宝图一起研究起来。 见此情形,赵景堂又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心想,他这个弟弟有多骄傲没人比他更清楚,若是一般女人恐怕连靠近都难,何况还用这种肆意的口气要求他做事? 是的,赵大元帅一眼就看的出,这个叫做张清的人就是个女扮男装。 至于如何对于女扮男装这么熟悉到容易一眼看破? 赵大元帅看了一眼左手边靠墙坐着的那人,咳咳,表示不可详说。 张清不知她与赵景砚之间的互动已经让人家大哥大受震撼。 她仔细地端详起藏宝图的样子,甚至拿起纸张在鼻子下嗅了嗅。 这藏宝图的纸张非常地特别,不是时下流行的宣纸,看着质地倒像是听过的一种用蚕丝和竹子混合而成的帛纸。 这个纸张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一张纸的制成需要几十次蚕丝和竹糜的叠加,用一种植物粘合剂粘合压实后,方才可以用。 因为造价昂贵,工序十分复杂,所有这种纸在民间是没有大范围流传。 张清也是因为她爹在讲作画纸张的时候提了一嘴,所以对照着质地,才想到是这种比较少见的帛纸。 “嗯,清清这么一说,确实像是前朝千金难买的帛纸。”经她这么一说,赵景砚也仔细看了看,想起王府库房里倒是有一箱这种帛纸。 “二爷你把火折子放到后面。” 赵景砚照做了,把原本举在头顶的火折子,拿下来一些。 “看到了么?”张清说到。 看到了啥? 没看到那张藏宝图有什么变化的赵二爷,有一点点的疑惑。 但是他又不想直接说出来,所以在张清提问后便一声不吭,只是盯着藏宝图看着,试图找出有什么不同来。 赵景堂看着这两人,轻笑道:“张清对么?这图本帅翻来覆去研究了很多次,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不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差点被埋骨在这里了。” “大元帅乃是领兵作战的将才,这等偏门奇淫巧术的东西懂得不够深也是有的。”张清说到。 “您看,”她把图侧了一点过来,“大元帅,别看上面已经画起来的油墨,看这些竹子的纤维。” 啧? 还真是! 第九十五章 无比嫌弃 本来被他们忽略的那些竹子的纤维在张清的手指下有了脉络。 但是赵家两兄弟尽管已经很仔细地在看了,但还是没法看出最终是个什么样的,毕竟像张清自己说的,这帛纸层层叠叠的有十几层之多。 “二爷,你举着图,大元帅您看能不能帮忙拿着火折子,我看看能不能把这隐藏着的地图画下来。”张清边说边把图递给了赵景砚,自己则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了一些纸和笔。 赵景砚见她出门随身都带着这些,觉得有趣便问到:“不是出来找爷的么,怎么连文房四宝都要随身带?” 其实也没有文房四宝,只是一叠纸和几根硬碳条。是出营寨之前胡乱塞进包袱中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可不。要是找不到爷,沙漠戈壁的,想方便什么的,不就有厕纸了么。”张清头也不抬,随口胡诌。 哼…… “越说越不像话。” 赵景砚话虽这么说出口了,但旁人听着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多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宠溺。 咳咳……大元帅赵景堂突然就觉得牙酸了。 墓室里,所有原本躺在地上的人,此刻都恢复了几成体力,大家都安静地坐着或喝水或就着水吃一些干粮。 除此以外,只剩下张清拿着炭笔在纸上画出的唰唰声。 那方才被张清扶到墙边靠着的女子,脸上的苍白逐渐退去,慢慢地有了一些血色。 她睁开眼后第一瞬就看了看不远处的赵景堂。 似乎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两人的视线在一刹胶着在了一起。 在确认互相都没事后,她就转头闭上眼继续休息。而赵景堂也转移了视线,手里稳稳地拿着火折子,照在正被赵景砚举着的地图的后方。 “大元帅,二爷,你们看,”张清边用炭笔在自带的纸上描着,边指了指帛纸上面的竹纤维纹路,“这是第一层。” 只见她下笔速度很快,已经将她嘴里说的那第一层的图画了出来。 也不等他们提问,张清就将第一层的地图解说了一番。 “这应该是第一层的甬道,进入这里后,大元帅,二爷,你们看这里,这是一个机关箭阵。”张清指着自己画出的第一层地图的一个点说到。 “通过箭阵以后,这里,有一个拐弯,然后整个空间就会急剧下沉,唔大概下沉多少……”下沉多少张清从这个图当中没看到具体。 也许是在第二层的图中会看到? “九尺。”赵景堂沙哑着出声。 赵大元帅也不是看懂了地图,而是这一张图画着的就是他带着人刚进来的时候遇到的。 甬道,箭雨,突然下沉的地面…… “她解的是对的。” 赵景砚回应他大哥的仅仅只是一个“我的人就是厉害”的眼神。 张清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既然地图要按这样的方法解开是对的,那么剩下的就是将其余的图全部画出来,那应该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了。 于是她重新拿了一张全新的纸出来,又埋头唰唰地画了起来。 “二爷,举高点。”墓室的光线毕竟还是暗的。 听到她这么自然地使唤,赵景砚眉尾轻轻上挑了一下,倒是没说什么,按着她的意思,调整了举着的帛纸的位置。 只是手臂长时间举着,略微有点酸,但这点酸赵二爷表示,毛毛雨而已。 张清的手速依然很快,不过半刻的时间,第二张图就已经画好了。 “第二层,就是下沉到更低的九尺之下后,这里会有几个机关,这里,然后是这里。”张清指着第二张图纸中的几个点位说到。 “嗯,确实,下沉之后我们就遇到了,人折损了一半。”说到这的时候赵景堂停顿了一下。 赵景砚看了看自己大哥的脸色并不好,回头看向张清说到:“接着画。” “嗯,我看着这图层叠的脉络,应该还有三副地图。”随即张清抽出三张纸来,全部平铺开来。 画了几笔,她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头看着赵景砚:“二爷。” “嗯?” “我们要是出不去怎么办?” “没这种可能。” “那大元帅都差点……” “不是还差点么。” “我怕我画错了……” 毕竟只是十几岁的丫头,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越是画到最后了,辨认起来更加有难度。 越是前面的解法得到赵景堂的验证是对的,说明后面几张图也越是重要。 所以只要画错一点点,就有可能面临巨大的危险。 赵景砚把她的担忧和紧张都看在眼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也不管旁人怎么看。 “只管画,爷在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爷在呢,就算死,爷都在你身边。 只是从张清的眼神的变化中,赵景砚知道,她懂了。 张清本不是矫情的人,只是在她知道也许这个墓室中所有人的性命都寄托在她的笔下的时候,难免会有惶恐。 她的肩膀还不足以撑起数十条性命。 很好,二爷给她的是完全的信任,也同时把给了她一个坚实的后盾。 怕什么,有二爷呢。 她下笔更加地快了起来,一笔一画更显得游刃有余,镇定自若。 赵景砚自然是看出了这丫头前后的心态变化,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头的冲动,只是盯着她认真的侧颜看了许久。 直到一声咳嗽声让他回了神。 “大哥?要喝水么?”赵景砚忙把水囊递给赵景堂。 “水倒是不用,看某些人倒是差点口水就下来了。”赵景堂靠在墙边,也不看他那个让他牙酸的弟弟。 果然弟弟这种生物就是看着不顺眼,有心上人什么的这种弟弟更是没眼看。 以前只是娇气地像个女子,现在怎么还蠢了呢。 看来回到营寨的时候,还是要把他扔去再历练一番。 就在赵景堂无比嫌弃某人的时候,张清已经一口气把剩下的图都画了出来。 原本蹲着的她,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放下碳条,掸了掸手。 “二爷,大元帅,请你们过目。” 话音还未落,赵景砚已经将着画好的三幅画拿起,同时递到赵景堂面前一起看了起来。 两人看完后,表情都带了一丝的疑惑。 “清清,为何最后一张没有出口。” 第九十六章 邵靖 是的,最后一张地图,并没有标明出口。 这也是张清看了很多次确认自己没有错之后,才下的笔。 “根据这图上的,没有错。” “这两张也都是对的,这个墓葬整体非常庞大,设计很是精妙,甚至有诸多的地方用上了阵法。这里,我们现在应该就在最后一张图上的这里。” 赵景堂看着手里的地图,与自己这一路进入古墓起,都一一对上了,自然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 他指的是最后一张图的中心位置,画的俨然就是他们身处的这墓室的位置。 阿木趁他们在研究地图的时候,把墓室墙壁上的灯注入了油,并且都点了起来。 所以现在整个墓室都是亮的。 张清环顾了墓室四周,方才没时间仔细看没发觉,现在墓室光线足够的时候,再仔细看,就觉得这个墓处处都有一些违和。 按照这藏宝图上隐藏的地图显示,这一墓葬不论是规模也好,还是防盗的手段也好,要说是一个王侯级别的墓葬也是说的过去的。 只是这个墓穴太过干净。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不管是墙壁还是甬道上,除了一些模糊的文字,再也没有看到任何的贵重的陪葬品。 连常见的那种瓷器瓦罐都不曾看到。 更不用说一些贵重的金银器。 他们现在所身处的这墓室,按照规制,应该就是主墓室了。 可是除了他们这些人,和一副摆在中间的石棺,竟是什么都没有了。 “清清,有什么发现?”赵景砚看她眉头轻轻皱起,便问到。 “二爷,你不觉得这个墓室太过干净了吗?”说着张清已经起身,慢慢往石棺旁走去。 “是过于干净了些,用这么精巧的机关阵法保护着的,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一个空的墓室。”赵景砚显然也是和张清想的一样。 张清走到石棺旁,想伸手去触摸,手还没碰到石棺,就被赵景砚一把抓住。 “别动,小心为上。” 见赵景砚这么说,张清也收回了手,只是绕着石棺走着,一寸一寸都用眼睛细细地看过。 两人又围着石棺走了两圈。 “二爷,怎么看?” 赵景砚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看出来。 张清点头,确实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过就是什么都没有才显得更加违和,更加诡异。 到底是什么人的墓,用尽机关用尽阵法,最后里面却几乎什么都没有。 而且,这个墓的舆图,解构图用这样一种精妙的方法,隐藏在这张号称是藏宝图的舆图之下? 藏宝图?对了,藏宝图! 会不会这个石棺放的不是人,而是世人口中的宝藏? 张清与赵景砚两人对视了一眼,显然是想到了这个可能。 可是两人对世人口中的富可敌国的宝藏都不是那么感兴趣。 一个是因为身为顺亲王府的公子,不用什么宝藏的加持都已经算是富可敌国。 一个是胸无大志,不谙世事的小女子,对于宝藏什么的并没有那么渴望。 两人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尽快找到墓葬的出口。 赵景砚又将几张图翻看了一遍,说到:“方才我进来的那一条路,不在这几张图上,应该是工匠留的一条逃生通道。” 张清点点头表示赞同,她随即又指着最后一张纸上那个她最疑惑的点说到:“二爷,你看这里,这里有一条暗道,但是却和所有的地方都没有联系,都是断开的。 我看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是反复看了好多次,应该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条暗道,赵景砚确实也是看到了的。只是那么突兀地一条画在图上,与旁的前后左右都没有相连的通道,不知道这条通道画了是做什么。 或者,这是不是一个通道都是个大问题。 眼下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即使解出了隐藏的墓葬结构,也派不上太大的用场。 最可能的出口,还是他们之前所在那条甬道。 “二爷,你说是根据大元帅留下的暗号找的入口,那是不是可以说原本的入口也已经因为大元帅他们触动了太多的机关,已经完全改变?” 赵景砚点头,很是认同她的话,他狭长的凤眼似乎带着欣赏的笑意看着她。 “应该是的。” “这墓葬设计的也太巧妙了!”似乎整个墓葬就是一个大的机关要塞一般。 “阿木,带人退回甬道,再仔细查找,出口应该就在那里。”赵景砚转头吩咐到。 当务之急是快点找到出口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赵景砚这样想的时候,他的身后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请问,在下可否与阿木侍卫一同前去?”清冷但不疏离,反而让人安定舒服。 张清是站在赵景砚身边的,所以一眼就看见了那一道挺拔的身影。 “益州邵家大少爷,邵靖。”赵景砚用的是肯定句,似乎只有曾经听过的这个名字才能配得上眼前的这个人。 邵靖并没有武功,但是身体却很是不错,所以在喝了水吃了点东西以后,就慢慢恢复了过来。 就像赵景堂曾经与赵景砚说过的一般,这人完全没有商人的铜臭气,反而一身风骨卓然。 听闻他还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排兵布阵之法,按赵景堂曾经的说法,这人若入朝为官,封侯拜相也如探囊取物。 但是邵靖本人却志不在此,仅仅把自己一身本事投入了商海,让益州邵家这个毫无根基的地方乡绅富户,一跃成为整个大通朝数得上号的皇商,甚至隐隐有成为大通首富的趋势。 而张清是不太知道这些的,她在听到邵靖名字的时候,就想到,哦原来是邵璇璇的大哥。 啧啧,真是不像啊。 这身材比例,完美! 面容清冷但不冷峻,五官端正大气,唇倒是有一些薄,反而更显得他有一种遗世独立的贵气。 咦,干嘛挡住我! 张清看到前面突然出现的一堵人墙,伸手去扒拉了一下,人墙岿然不动。 “在下字善谦,又与你大哥是多年好友,二公子不必如此称呼,可直呼在下的字。”邵靖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十分好听。 “那善谦兄也不要二公子地叫了,我的字是子卿。”虽然是一句客气话,但是赵景砚的语气中却丝毫听不到客气的意思。 邵靖本来也奇怪,为何赵景砚的脸有一些冷,但是看到他身后扒拉他的那双水葱一样的手后,就恍然大悟。 不禁在心里笑了,这王府两位公子,在这方面倒是一致。 一致地防他防地紧。 还真是……他也好冤…… 第九十七章 山光敛暮烟 阿木和邵靖带着人一起从那个挖开的洞口往甬道里去了。 其他人能站起来的也都陆陆续续地起来,跟着一起到甬道里找出口去了。 留下一些还没恢复体力的,或者因为闯机关暗道受伤的。 显然赵景堂和他身旁的女子,就是那还没恢复过来的人。 “大哥。”赵景砚的眉头轻蹙,“是不是动了内力,旧伤复发了?” 赵景堂摆摆手,表示自己并无大碍,又转头问身边的女子:“暮烟?好些了没有。” 野色笼寒雾,山光敛暮烟。 好名字!张清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诗意的女子名字。 “肋骨该是断了一根,有点痛。其他应该都还好。”南暮烟轻轻地说,脸色因为疼痛有一些苍白。 赵景堂听完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他稍稍抬头,在脖子里扯出一根红绳,只见红绳的一端坠着一颗金丝珐琅小球。 他站了起来,走到南暮烟身前蹲下,快速打开这个金球,拿出里面的药丸。 “吃掉。”赵景堂的脸色依然是黑的,但说话的语气带着丝丝温柔。 南暮烟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说到:“大帅,这是大转丹?” “别管什么丹,吃了。”赵景堂把手里的大转丹像是什么不要钱的糖豆一样,拿出来,丢在她手心。 这下把南暮烟整得有点懵。 “大转丹呀这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一样的东西,你用来给我止痛?”南暮烟给了赵景堂一个大大的白眼后,伸手抢过他手里的红绳,打开金丝珐琅小球,又把裹着蜡衣的大转丹塞了进去,盖紧递还给他。 这下可把赵景堂惹的有些生气了。 “不就一颗破药丸,给你了你就吃了,弄回去做什么。我不要。”真是生气了。 哎…… 南暮烟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人…… 这个时候的赵景砚,摸摸鼻子有点点心虚,心想:您老这颗还在呢,我那颗老早就当糖豆似得给了一个小没良心的。 再撇眼看看那小没良心的,还在嫌事儿不多似的,看着大哥和他的女人打情骂俏。 应该是大哥的女人,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是。 这不,保命的大转丹就这样给了。 看来不久的将来他是要有大嫂了。 哎,自家的这个傻丫头哦,看别人做甚。真想现在就告诉她,那糖豆,不,大转丹,他的那颗老早就给了她了,不用这样羡慕别人。 这边张清完全不是赵景砚所想的羡慕,而是遇到书上曾提过的神丹,好奇之心爆棚了而已。 大转丹诶,书中的有说过,那是活死人肉白骨的东西,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在,那都能将人给救回来的神丹!张清眼睛都看直了,心想,还真有这样的东西呀,本来以为是写书的人胡诌的。 只是现在的她不知道,这样的神丹,自己老早就吃掉了一颗。 眼下她只是看着觉得好神奇,她居然看到了只有存在于书里的神丹妙药。 今日一见,果然是……肉眼凡胎看不出来啊…… 今日一见,果然如今日一见。 没等张清看够,赵景砚就伸手把她拉了过来,边走边说:“走,我们也去甬道看看,你眼睛好使,一起找找出去的路。” “哎,轻点拉,手疼。” “这样,嗯?” “再轻点,或者,放掉手?” “闭嘴。” “干嘛又捏得那么重,痛死了。” “咳,这样呢。” “……” 赵景堂和南暮烟两人被他们一打岔,互相看了一眼,都轻轻笑了出来。 看着眼前那只手上举着的那颗小金球又晃了晃,赵景堂无奈摇摇头。 他拿起一头的红绳,把这颗大转丹戴在了南暮烟的脖子上,随手又打了个死结。 “给我了?”南暮烟有一丝惊讶。 赵景堂似乎是很满意她的反应,伸手一把把她轻轻揽在怀里,虚抱着,嘴唇贴近她的耳边,轻声说到:“烟儿忘记了?是谁说没有生同寝,死了同穴也无憾?” 南暮烟被他这一撩,实在受不住,脸烧红,就连耳朵尖都红了。 于是伸手去推他,奈何力量太过悬殊,对于赵景堂像是挠痒痒似的。 “呵呵,”赵景堂轻笑着,知道她是羞了,但是他不打算就这样放开她,“烟儿,生同寝死同穴,我就当你应了我了。” “再不起开,我要拿银针扎你了。”南暮烟的脸烧起来一样。 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以为就要在这墓室里与他一起长眠了,现在这个情形哪里还说的出那样的话来。 “烟儿不说,我就不起开。”赵景堂大有无赖的意思。 南暮烟咬唇轻轻答了一声:“好。” 就这轻轻一声可把赵景堂的心都喊地颤了颤,抱着南暮烟的手不禁更紧了些。 “痛,肋骨,痛死了,你走开。” 虽然知道南暮烟有一半是因为想推开他而做戏,但是赵景堂还真就吃她这一套。 只是放开之前,他故意将嘴唇擦过她的脸颊,蜻蜓点水般。 “赵景堂!”南暮烟知道自己又被吃了豆腐,身上还痛着,火一下子就大了。 于是右手一伸,夹着三根银针的手飞快出针。 但几乎是一瞬间,那些针就全到了赵景堂的手心里。 “乖,别闹了。这里这么多人。” 前一息刚答应他的南暮烟,觉得自己可能现在就想要反悔了! 这人真是跟四年前初次见面时一点没变! 谁说顺亲王府世子,大通朝的战神是一位冷面阎王? 分明就是传言不可信! 那时候的南暮烟只是梁国公府被弃在京郊外庄子上的庶女。 有着嫡母刁难,亲娘早死的狗血命运。 又因好心救助了一位老者,后得到老者真传毕生医术,才不至于普普通通然后泯然于众生。 但就算得了一身医术,南暮烟这一生本也不会有太多的波澜。也许到了年龄,被父亲嫡母偶然想起,然后被送出去当梁国公府的联姻工具。 但一切都在那个雷雨之夜,从一个负伤的男人闯入庄子上开始,全都改变了。 南暮烟的思绪慢慢飘远了…… 第九十八章 逃不了了 京城下雨的时候不多,但是春夏之交,也多有暴雨。 四年前的春夏交替之际亦是如此。 “小姐,夜深了,熄灯安置了?”丫鬟金芝一边关上房间的窗子,一边对南暮烟说。 南暮烟翻着书,捏着针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头也未转地说到:“金芝,你先下去休息,晚上也不用守夜了,横竖这庄子大半夜的也没什么事。” 知道自己劝不了小姐,金芝关好窗户,整理好了床铺,就带上门去了一旁的厢房休息了。 “金针走穴,哎,我的腕力还是不够。”南暮烟皱着眉头有一些无奈,看来接下来的真的要好好练练手腕的力气了,没有腕力,师父传下来的绝技“金针走穴”可能就要在她手里失传了。 而且,她定睛看了看手里的银针,又叹了一口气。 哎,金针走穴,当然用的是金子做的针,她一个被扔在乡下庄子上的庶女,哪来的钱。 就算是这副银针也还是师父走的时候留给她的。 是得想办法弄银子,起码金针是一定要做出来的。 要不,明儿去村子里看看,有没有人家的母猪难产,羊仔儿难下的事儿,顺道帮个忙,弄几个铜板的辛苦费? 但好像也不太妥当,这来钱实在是太慢了,金针好贵的…… 就在南暮烟思索怎样搞银子的时候,突然有一道身影推窗飞入她的房间。一瞬间,她被吓得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想叫,但是喉咙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还好,理智尚存一丝。 她飞速站起来,跑到房门口伸手去开门。 却见一只男子的大手掌按在了两扇门的门缝上,将打开一丝的门又彻底关上了。随即南暮烟就落入了一个宽大的男子的怀中,嘴巴被一只大手蒙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惊恐地挣扎着,吓得魂不附体。 在那一瞬间,南暮烟甚至连被贼人侮辱后,用何种方法死都想好了。 “别动,再动,老子就在这门边办了你。”赵景堂看着怀里那瘦弱的女子在不断地挣扎,知道是自己突然的闯入把她吓坏了。 但是今晚这事,的确事出突然,只能先稳住这姑娘再说。 呜呜…… 南暮烟的嘴被蒙住了,听了贼人这样说,整个人更加地紧绷,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不叫喊,老子不会动你。一会儿我的人来了,我就会走。”赵景堂有点烦躁,今日的任务是做成了,但是他回到京城这件事是不能有任何风声走漏,不然就单单说他擅自离开西北军入京,就是一项重罪。 见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赵景堂松了一口气,说到:“能做到不吵闹,我就松开你,嗯?” 南暮烟点点头。 她的理智已经完全回笼。 就算是贼人,想要侮辱她,也得让他付出代价,大不了玉石俱焚,与他同归于尽。 她听到那人说要松开她,不许她喊叫。 哼,她不会喊,她只会要他的命。 就在赵景堂松开手的一瞬间,南暮烟利落转身,拿起手里的银针看准位置,猛地刺了过去。 嘶…… 就算赵景堂反应再快,也没有躲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但是南暮烟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子,银针没有刺中穴位,刺到其他地方,伤害也是非常有限。 “啧,是只泼辣的野猫?”赵景堂眉心微皱,一把扛起南暮烟就往里间走。 他的身型高大健硕,抓着南暮烟像是抓了一只小鸡仔。 几个大步赵景堂就到了里间,手一伸,就将南暮烟扔在了床上。 把她两只手举过头顶,自己的身体顺势压了上去。 她知道惹怒他了,这下真的要完了。 南暮烟因为害怕整个人都在抖着,脸色发白,但是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神态绝望中带着赴死的倔强。 “我……我是梁国公府的小姐,你可以绑了我当人质,问他们要银子。”南暮烟不想这样失去清白。 “哦?南化良的女儿?”赵景堂有点讶异。 “是是,这位爷,您认识家父,可以拿我换银子,再去找女人,有银子什么女人没有?我这样的,委屈您了。”南暮烟看他能叫出自己父亲的名字,看来不是简单的采花贼,莫不是父亲的仇家? 要是能拿自己去跟梁国公府要银子,自己就还有一丝生机。 毕竟父亲就算再看不上她,也要为府里的两个嫡出的妹妹考虑不是? 赵景堂是何许人也,这点小伎俩他一眼就看破了。 “呵,就算你是南化良的女儿,估计也是个被弃的庶女。至于委不委屈?”赵景堂垂下眼,扫视了一眼被压在身下的女子,“呵,蚊子虽小,也是肉。” 他单看这房间的布置,和整个庄子的样子,就不是什么受宠的女儿应该待的地方。 蚊子再小……也是肉…… 赵景堂的这一句诨话,差点把南暮烟震昏过去。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子,因为学习医术,男女之间的事儿她几乎全都了解。 她想,也许,今日真是逃不了了。 怎么办? 她要是发出一点声音,金芝就会来,也会遭殃。 “你,你,能不能,”南暮烟的声音已经哽咽了,“一会儿结束了以后,放过我的丫鬟。我保证不说出去,我保证。” 赵景堂就这样看着她的眼泪,划过脸颊。 他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怎么相信你的保证?”赵景堂按着她双手的大手松了一丝。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知道。”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 在这样的情境下,居然不求饶,也没有大哭大闹,而是平静地用自己的身体换丫鬟的命?然后自尽? 梁国公南化良那个糊涂蛋,生出了这样一个有风骨的女儿? 啧! “你,你来,我不叫,我我……”虽然内心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是她还是怕的要命,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这种羞耻感已经快要将她压的窒息。 赵景堂原本就不是什么采花贼,这一趟秘密进京的任务完成后,就会连夜返回西北。只是他低估了那人的实力,尾巴断的不干净,才在得手之后,被追到了京郊,躲进了这个不起眼的庄子里。 怕身下这姑娘一会儿吓死过去,赵景堂想起身不逗她了,看看时辰,他的人应该快到了。 就在他要起身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了金芝的敲门声。 “小姐,你怎么还没睡?要我进来么?”金芝轻声地说。 第九十九章 给诊金呗 南暮烟和赵景堂都愣了愣。 门外的金芝看到房内的油灯仍然亮着,而南暮烟没有回应。 “小姐,你是睡着了吗?”小姐看书看睡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于是金芝就要推门进来。 “金芝,别进来,我马上就睡了。”南暮烟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与平常一眼。 听到自家小姐这么说,金芝原本已经放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并说到:“小姐,看书也不在这一时的,老先生说过,学医第一是自己要有一个好身体。” “知道啦,年纪轻轻这么啰嗦,我一会儿就睡了,你去休息。”说了这一句话,南暮烟像是费劲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子,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要大哭出来。 心里在喊,金芝,金芝,快走,好好保全自己,也许明日起来,我们就永别了。 看着身下的人的表情,和她尽力控制自己的样子,赵景堂突然不想逗她了。 罢了罢了,这个小女子又何错之有,对她来说也是无妄之灾而已。 还是先去熄了灯,坐在外间等,免得这女子的丫鬟又来敲门,再来一次估计她就要吓破胆了。 他想着自己沿路都留下了暗号,天一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循着暗号找到他。 所以他放开了箍住她的手,一下子就要起身。 南暮烟见他看向外间,又松开了她的手要起来,以为他是要去抓金芝,毕竟要是采花贼也好,父亲的仇人也罢,不都需要灭口什么的吗? 她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南暮烟先是一把抓住赵景堂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一拽,然后手脚并用地缠住他。 饶是武功卓绝的赵景堂在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还是被这个小小的女子,一把拽回到了床上。 “别动我的丫鬟,你要女人,我给你。”还好,这个男人长得不丑,就当是被狗咬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南暮烟如是想。 赵景堂瞬间就被逗笑了,他干脆俯下身,嘴唇故意擦过南暮烟的耳垂,轻轻说到:“莫非,小娘子贪恋我的美色?” 这羞耻的姿势,男子独有的气息,还有耳垂传来的触感,都让她整个人忍不住颤抖。 她心里在默念:当被狗咬了,当被狗咬了,当被狗咬了…… 可是,许久,想象中的“狗咬”并没有进行。等她回过神来,那人早已下床,留给他一个高大挺阔的背影。 “怎么?还在等老子吃了你?下来,老子对你这种的,没兴趣。”赵景堂不用回头都知道这女子的表情。 见后面的人不做声,赵景堂转过半个身,“听你的丫鬟说,你会医?过来,帮我包扎一下伤口,包好了我就走。” “真的?这位爷,你说话算数的?”南暮烟壮着胆子问到。 “呵,你有得选不信?”赵景堂哼了一声。 南暮烟松了一口气,这人从进来到现在倒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现下也只好先走一步算一步。 看着那男子已经坐定在桌子旁,南暮烟便迅速下了床,到一旁的小柜子里找出一个小药箱。 然后想了想,包扎需要棉布,她又进到里间,扯出一件未穿过的棉布里衣,拿出来撕成了条。 包扎的过程很是顺利,伤口在赵景堂手臂上,有三寸长,虽没有到深可见骨的程度,但至少也是皮开肉绽的程度。 而令赵景堂感到惊讶的是,这女子的包扎手法完全不逊色于他见过的最好的太医。 “这是金创药,我师父他老人家的独家秘方,给你了。”南暮烟递给他一个玉色的小瓶子。 南暮烟看到伤口后,就知道,这是刀伤。 在为他包扎的时候,又特意看了他的手掌,两只手都有厚茧。 从厚茧的位置看,应该是长期握刀剑的人。 到这个时候,南暮烟反而不害怕了,反正横竖打不过,如果要真把她怎么样,她无力反抗。 “包得不错。”赵景堂看着手臂说到。 “那您倒是给诊金呗。” “多少?” 正在整理药箱的南暮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那男子确实是在问诊金。 “多少?”赵景堂重复了一次。 “不,不用了。”乖乖,怎么嘴瓢了,南暮烟一下子又怂了。 心想,别飘了啊,这人可是采花贼,小命还在人家手里呢,就惦记钱了? 赵景堂就看着她一下子又变得紧绷起来,觉得奇怪,方才包扎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 他又没怎么她。 正要说,一百两够不够的时候?就突然听到窗边传来天一的声音。 “大公子。” “怎么样了。” “清了。” “嗯。” 好一会儿,赵景堂也没说话。 “大公子?” “嗯,走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和天一说还是和南暮烟说。 赵景堂走的很干脆,正如他来的时候一样,庄子里除了南暮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要不是那撕烂的棉布里衣,南暮烟差点都以为是她的一个梦。 在南暮烟提心吊胆地度过一夜后,第二天她收到了他的诊金:一百两银子和两批棉布。 倒是有钱货两讫的意思。 收了这些,她的心反而完全安定下来,应该是真的没事了。 庄子上的两年,过得很快。 在她十六的那年,她父亲和嫡母总算是想起她了,接了她回府,打算把她嫁给一个三品官员当续弦。 南暮烟也早已想到会是这种命运,她倒是没有多少抵抗,随他们摆布。 直到出阁那天,花轿走到半道,就被一伙人高马大的贼匪所劫持,新娘失踪,生死不明。 而梁国公府为了平息流言和那三品官员的怒气,对外称失踪的是新娘的丫鬟金芝,新娘为嫡出的二姑娘,并未有丝毫损伤。 婚礼倒是照常进行了,三品官员因祸得福,得了梁国公嫡女,对此前之事当然闭口不提。 只是,那时惊恐中的南暮烟做梦也没想到,在她成亲当天截了她,是两年前夜闯她闺房的那登徒子。 “你,你!”南暮烟气得说不出话! 倒不是她多满意那三品官,而是她这样被劫走,等于名声全毁,就算现在回去,也只有被自尽被病故的下场。 赵景堂的脸色也很不好,脸上的胡渣,让他整个人都透着阴郁和疲惫。 他一把抱住她,把她按在旁边的一颗大树上,就低下头,疯狂地吻了上去。 第一百章 毫无进展 他的动作急切而粗暴。 南暮烟的脑袋一下子就空白了,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了。 “傻瓜,吸气。” 赵景堂还是发觉了他怀中女子的异样,要不是他发现了,是不是她就得憋死? 在大喘了几口气的南暮烟缓过神来,就突然大声哭了出来。 “你这人,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她双手握拳,用尽身上全部的力气去锤他。 赵景堂皱眉,说到:“你就这么想嫁给那个老头?” 南暮烟哭的不行,但绝对不是因为没嫁成,更多的是方才他粗暴的行为。 “嫁不嫁是我的事,你凭什么劫走我,凭什么方才那样对待我,呜呜,你凭什么。”虽然这人纹丝不动,但是她还是气疯了,双手不停地打他。 赵景堂就这样站着,任她发泄。 “是我不好,你乖,是我不对,我来晚了。”事出突然,他收到消息根本来不及做出应对,就从西北快马加鞭七日就赶回了,好在是赶上了! 这女子,自从两年前那晚起,赵景堂就仿佛着了魔一般,甚至连梦里都是她的影子。 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好多次早上起身,亵裤上都一塌糊涂。 于是他派了人,在她身边,一边保护,一边把她的事都报到西北给他。 原本想过完这个冬天,过了这个在西金和北夏最容易骚扰边境的季节,就上奏让皇伯父赐婚的。 没成想,梁国公那个糊涂蛋,竟然将他看上的女人,嫁给个糟老头当续弦? 更令他快要气疯了的是,这女人竟然毫无反抗之心。 当年,敢拿一根银针就往他死穴上扎的女子,怎么在这个事上就不反抗了? 气疯了的赵景堂,二话不说,拉来几个亲卫,日夜不停地就赶来了!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这两年你派人在我身边,可是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呜呜,我该这么办。”南暮烟整个人都非常奔溃。 她当初本不知道自己救的人是谁,以为是钱货两讫了。 可聪慧如她,两年间各样的事,各种巧合,让她知道那人一直派人在她身边。 机缘巧合之下,又得知他就是大通的战神顺亲王府世子,赵景堂。 只是后来她就随他去,想着派人保护她也许为了报恩。 赵景堂无奈地看着怀里这个他想了几百个昼夜的女子,此刻穿着嫁衣的她美地惊人。 她的眼泪仿佛是烫到了他的心里。 一直从心里向下缓缓涌去,四肢百骸都麻麻地。 小腹更是慢慢升腾起一股酥麻的感觉。 南暮烟见他没有反应,便抬起头,流着眼泪看他。 赵景堂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的腰揽住,另一只手直接托起她,低头向那片樱桃似得唇吻去。 南暮烟像是赌气一般,反过来生涩又疯狂地回应着。 赵景堂都险些失控。 这个吻最后是以南暮烟晕过去结束。 但到底赵景堂还算是君子,没有再做出其他越界的行为,而是带着她一路回到了西北。 后来她男扮女装,在营地里做了他的贴身军医,除了赵景堂身边极少数心腹知道外,其他人只当她是一个略微有些瘦弱的大夫。 只是,自被劫婚的那日起,南暮烟再也不允许赵景堂对她有任何过分的行为。 在接下去的两年内,就算赵景堂好多次想为她换个身份,正大光明地娶她,都被她一口回绝。 直至这次,被困古墓,差点丧命之时,才最后确定彼此心意。 哎,不知不觉呢,四年了。 墓室的油灯照着赵景堂的侧脸,他比四年前更成熟了。 南暮烟按着微微发痛的肋骨,叹了一口气。 “很痛?”赵景堂皱眉。 “还行,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想到金芝了。” “……” 金芝在她被赵景堂劫走的当天,就被梁国公府的人弄死了。 这也是南暮烟这两年来的最大的心结。她与金芝虽是主仆,但一直相依为命,视为姐妹。 金芝的枉死,让她无法释怀。 “哎……我……对不起,当时考虑的不周到。”赵景堂这两年总算是知道南暮烟无法接受他的原因了。 他当时都快疯了,完全没有想到把她的丫鬟一起带出来。 是啊,当年都愿意为了保全丫鬟不惜牺牲自己,可见两人感情有多深了。 南暮烟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也许她早已投胎,现在已经是一个玉雪可爱的稚童了。” 很快她的手就被赵景堂反握住,他的手很大,温暖而干燥,包裹着她的手的同时,也包裹着了她的心。 墓室外的甬道里,所有人都在仔仔细细地查看每一处墙壁。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依然毫无进展。 在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时辰后,所有人依然全部都退回到了墓室中。 幸好,赵景砚他们带的干粮足够多,水囊也足够,应该还可以支撑个几天。 张清打开随身的包袱,拿出一件斗篷,给了南暮烟。 根据她目测,南暮烟应该比她矮了些许,但是身材是比她要饱满地多,虽然她穿着男装可以掩饰了,但是这逃不过张清的眼睛。 而张清自己是属于修长型的,而且年纪也小了好多岁,还没长开。 所以大多数的衣服是不合适的,只有这件斗篷可以暂且给南暮烟了。 整个墓室,几十个人,就这样席地而坐,或靠墙闭眼休息,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 一夜无话。 第二日,众人醒来后,还跟前一天一样,在各处找寻出口。 张清跟在赵景砚旁边,几乎是将墓室和整个甬道都细细地找了一遍。 又是一整天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们开始节约干粮和水,只是张清和南暮烟两人,干粮和水并不限制她们。 “二爷,我现在不想吃,一会儿跟大家一起吃。”张清不想搞特殊,她在小村子里长大,饿几顿也没什么,并没有那么娇气。 赵景砚知道她的意思,他凑到她耳边说:“你受得住,但是那位南姑娘不一定受得住,你不吃,她一个人也不好多吃懂么?”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南姑娘是比她弱了好些。 于是张清就拿着干粮和水囊坐在了南暮烟身边,顺便递给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