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无雪》 第一章 忧从中来 寒冬将至，今年西安城里头出行的人比往年少了许多。 山河沦丧，北平失陷的消息迅速传到西安，原本该张灯结彩的街道如今只在新年的日子里飘零着几抹残红，徒添寥落罢了，哪里有半点喜气可言。 旧日街道灯火不再，放眼整条大街，只看见街口有一盏灯笼摇晃在风中，上面隐约写了个莫字，那便是莫氏药铺了。 莫氏药铺在古城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店铺虽小，可在这唯利是图的乱世里，莫氏偏偏和其他铺子不一样。 要是去了其他铺子，付不起药钱的穷人只能遭受白眼，末了被扫地出门，可到了莫氏，看不起病的，莫大公子就免了诊金，抓不起药的，便先记在账上，说是日后有钱了慢慢归还便好。 城里人都夸，莫氏药铺莫大公子真真是菩萨心肠。而此刻，被全城人感激着的莫大公子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麻烦缠身了。 也就是在三日前，城里富商苏家小姐重病，请了许多名医却丝毫不见起色。 苏母心急如焚但也束手无策，偏好苏家小姐乳母曾今是受过莫大夫恩惠的，知其为人正直，医术高明，便向苏母说起莫大夫。 苏母起先看这位莫大夫年纪尚小，便没放在心上，况且苏母是喝过洋墨水的，也不太信中医哪一套，中医中医，三分医七分骗罢了。 苏小姐的病迟迟不见起色，眼看要病入膏肓，苏母无法，又想起这苏大夫，便打算重金相请，死马作活马医。 原本对莫大夫来说是好事一桩，可谁知道，苏家苏小公子不知发了什么疯，听说苏母要请莫大夫，连夜带了一帮人直入莫氏药铺，竟二话不说就把店给砸了。 街邻有受了莫大夫恩惠的，自发阻止这无因施暴的一群人，却不料被苏小公子带了的人一并打了，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法收拾。 城中风雪愈大，夜色中有一人提灯前行，打更人走进一看，肤色如雪，一袭灰色长袍，身形挺拔却略显单薄，正不是莫离，莫大夫。 打更人看莫离像是出诊刚回城，怕不知道家中变故，思虑到此，打更人小跑上前，作了揖喊声恭敬的喊了声莫大夫。 莫离停下脚步回礼，打量了来人一番，原来是城中打更的小伙子。 莫离是有印象的，小伙子家里老母亲得了哮喘，几月前曾找过自己看病，瞧他神色焦急。 莫离以为是老人家又病发了，便提紧药箱问道：“老妇人近来身体可好？” 打更人愈加恭敬回道:“家母一切都好，倒是莫大夫，看你是出诊去了，想必不知道，不久前，苏家人到您家药铺找麻烦啦！您赶紧回去看看。” “多谢相告。”莫离听到这变故也变了脸色，想到昨天配好的几副药还在铺子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要是有个万一，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越想心中越慌，也顾不得劳累了两天的身体，迎着风雪往家中跑去。 “听说有人闹事，情况怎么样了，我那两副药呢?” 莫离急急进门拉住了正摸着眼泪的丫鬟.这丫鬟名叫紫苏，十五六岁的年纪。 紫苏五年前被卖到村里，莫离进村里给村民看病，看这丫头做错事被人打骂就讨了回来在铺子里帮忙，闲时教她一点药理。 小丫头挺聪明，学什么都快，几个星期就把店里的药认全了，莫离高兴，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紫苏，也是一味药名。 此时小丫头心里慌，眼泪也止不住了，心里想自己真是对不起莫哥哥，没能办好莫哥哥交代的事情。 莫离心里虽然着急，但看见紫苏止不住的眼泪语气不觉温柔下来，帮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丫头，哥哥放在铺子里的药呢？” 紫苏望着莫离焦急的脸色，泪水掉的更凶，莫离叹了口气，心里有数，也不再问了。 环顾四周，一片狼藉。 药柜被推倒，所剩不多的药材全部散落在地上，自己一向喜欢的青瓷杯也摔成碎片。 回想三天前，这瓷杯里泡着自己喜欢的白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香气弥漫。 几天光阴，就成了眼前这样，莫离性格素来温和，此时也不禁对那苏家小少爷生出一股憎意，久久难平。 “丫头，别哭了，跟我出一趟门。” 紫苏手忙脚乱的抹干眼泪，从内屋拿出一件雪白的狐狸斗篷给莫离披上，等了许久终于在屋外拦到一辆黄包车驶向苏府。 第二章 初遇 夜已深，苏府里却有一间房，烛火久久没有熄灭，正是苏小姐的房间。 房外一片混乱，打热水的，递毛巾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的人，再看房里布置的都是西式家具，顶上吊了璀璨的水晶灯，卧室中间的床被帘蔓层层围住，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影，便是苏小姐。 此刻苏母满脸焦急，探了探苏小姐额头，还是高烧不止，再这样烧下去，必然要出事的，苏母保养得益的脸上透出一股疲惫。 可叹苏府财力雄厚，却治不好女儿的病，苏母握紧女儿的手只希望能给女儿一些力量，好度过难关。 “夫人，夫人，门外，门外！” 管家喘着粗气进房，苏母正心烦，听见这吵闹声，怒道，“规矩白学了吗，慌慌张张什么事情。” 管家站定指着门外，“那苏大夫在门外，说是能治好小姐的病。” “当真?是张嫂说的那个莫大夫？”苏母忙起身，“快快，愣着干嘛，请莫先生进来。” 莫离候在苏府门外，夜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莫离脸上，莫离感觉到硬生生的疼，紫苏脸上也试一片通红。 莫离见状伸手捂在紫苏脸上，“丫头，好点了吗?” 紫苏没想到莫离会伸手为自己挡风，被莫离触碰到的脸颊更加红了，只埋下脑袋，呆呆愣愣的答道：“好，好多了。” “苏先生，苏先生，夫人请你赶紧进府，里面请，里面请，”管家鞠了恭提灯在前带路，莫离紧了紧斗篷，带着紫苏跟上。 苏家果真是财力丰厚，穿过了几个回廊，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栋屋前，府里满布山石，雕廊画棟。 风一吹，几片白墙上的竹影也跟着摇晃起来，偏偏这主屋与府里风格格格不入，竟是西洋风格的建筑，乍一看有一丝怪异。 “里面请”，管家示意莫离进房，“上了二楼便是苏小姐房间。” “夫人好”莫离进房见床边坐着一位满目愁容的女人，头发优雅的挽在脑后，身着暗花旗袍，外披着狐狸披肩，雍容华贵，莫离立刻判断眼前这位必定是苏夫人无疑。 苏夫人听见微弱的咳嗽声，这才发现有人进了屋，看莫离约莫二十多岁，面色如雪，浑身透着一股儒雅之气，想起张嫂对此人的夸赞，便顿时生出几分好感来，想必是莫大夫了。 听管家说，你有办法医好我女儿？请莫大夫赶紧看看。”苏夫人起身引莫离到苏小姐床前。 莫离便推开帷幔，见床中女子面色苍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高烧不止，莫离准备为苏小姐把脉，却发现她手心冰凉，细细察看了一番，莫离心里已有论断。 “苏小姐最近是否得罪什么人？” 苏夫人听莫离这样问，心中不解，“我女儿性格温顺，今日里都在外面帮助一些灾民，怎么会得罪什么人呢?莫大夫这样问可是发现了些什么？” “不瞒夫人，小姐这不是病了，而是中毒，看症状应该是中毒不久。” “中毒？那莫大夫一定是有方法的吧？”苏夫人心里震惊，自己平日里甚少出门，家里也没有得罪什么人，即使是与人有过节，又有谁敢轻易对苏家下手？ “夫人放心，这个毒，我恰巧略有研究，解毒不难，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罢了。”听了莫离的保证，苏夫人便放心了。 莫离让紫苏备好纸笔，写好了药房交到苏夫人手里，“夫人，你今晚按照这个方子熬药，给小姐服下，明天的方子和今天不一样，需要夫人派人来我铺子取。” “好，多谢莫大夫，我明早就遣人去取。” “听说苏小少爷一表人材，在下想见见，不如明天就叫苏少爷来取吧。” 莫离心想，看苏夫人态度想必是不知道苏少爷砸店的事，正好就让那个苏少爷主动上门也好让自己看看究竟什么人能如此蛮横霸道。 苏夫人一愣，寻思拿药这事随意遣个佣人就行了，但碍着还要靠眼前这莫大夫救人，也就答应下来了，总归也就是跑一趟的事儿。 “家里来了什么客人，听说点名让我取药方。”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年轻人，正是苏家少爷苏锦城。 他身着军装，落满了雪的斗篷还没取下，看样子是刚从外面赶回。 苏锦城走进屋里，马靴敲打着木地板哒哒作响。 他嘴角擒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取钱财或者取人命的事情我干多了，可偏偏没取过什么药方。” 苏夫人听了这话眉头一皱，面有不悦，却也没有接话。 苏锦城解下接下斗篷丢给一旁的丫鬟。 丫鬟莽接了斗篷，奉上一杯热茶，苏锦城看也不看挥了手，示意丫鬟退下，没等丫鬟退下，又打了个个手势唤她回来。 他解下腰间的枪扔进茶托盘里，吭的一声重响，吓得那丫鬟浑身一抖，不知该走该留。 可正不如想想中一样蛮横无礼，莫离看着眼前这人不可一世的模样，心里冷笑，嘴上却更加恭敬有有礼道，“听早就听说苏少爷的大名，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苏锦城只看了莫离一眼，并不理会莫离，走到床边看到处在昏迷昏迷状态的姐姐，眉头微皱，安慰苏母道:“母亲不用担心，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史密斯医生，他的医术您是知道的，姐姐一定会很快没事。” 苏母看了眼莫离，心里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更愿意相信经验丰富的西医，可这莫大夫不辞冰雪连夜赶来，对病症的分析也头头是道，总不好驳了莫大夫的面子，一时间为难起来。 莫离对苏夫人的心思看的分明，笑道：“小姐病重，夫人自然要慎重些，这样吧，我今天先回去了，如果夫人有需要，我随时再来。” 话锋一转，莫离看向苏少爷，“药铺地址想必我也不用留了吧，苏少爷是认得路的。” 苏锦城当然听出话中深意，大概也清楚这人大晚上找来的目的，为了被砸的铺子上门算账？ 一个破落中医罢了，自不量力，还能保住那间破药铺就该万幸了，没见过往枪口上撞的。 苏锦城觉得有趣，冷哼一声，绕着莫离打量了一圈，愣是想看看这瘦弱的青年究竟与众不同，竟那么不知好歹。 他点了点头，好似明白了些什么，总归不过是上门来讨要赔偿的，说到底不就为了个钱字。 苏锦城打个手势，唤管家上前：“刘叔，去给苏大夫取一些现钞，也算是辛苦费吧，这么冷的天，哪能让莫大夫白跑一趟呢。” 这话一出莫离再好的脾气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他开药铺一向只为救人，就连今天到苏府也是真心想看看苏小姐的病情，能救人一命是一命，现今怎样？苏小少爷这钱真真是往莫离脸上砸。 不等莫离发作，紫苏小丫头再也忍不住了“苏少爷这是打发叫花子吗？我们公子是被府上请来给你妹妹看病，你不领情也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意思？羞辱我们公子吗？” 苏锦城转身找了把椅子坐上，翘个二郎腿，笑道，“这个世道，战火连天，人命贱如草芥。你见过有人拿钱来羞辱别人吗？你看看这西安城里的乞丐有多少？你去问问看，他们管这个叫羞辱吗？” 言下之意，还是把莫离与那些乞丐摆在一个地位上。 紫苏年虽纪小却不也是听不懂这其中的不屑和嘲弄，一张脸涨得通红，“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带了人.....”紫苏看向苏母，想让她说说这个理。 不等苏母开口，莫离拍拍紫苏脑袋，“小丫头，我们走吧。”便冲着一脸歉意的苏母说了声告辞。 紫苏不服气，然而看到莫离眉头微皱，就赶紧跟在后面由管家领着出了苏府。 第三章 赵师傅 一路上，想到那苏锦城蛮横的样子紫苏就一肚子气，也连带着生莫离的气，莫哥哥怎么就容着别人欺负到自己头上呢。 莫离倒是看起来不怎么在意，看到紫苏一副牙痒痒的样子也觉得好笑，心里感叹着丫头果然还是没长大的孩子，点了点小丫头的脑袋，莫离笑道：“还生哥哥的气呢。” 紫苏正要开口，看着莫离满不在乎的脸色，又把头偏到一边，脚下生了风似得，自顾自的往前走。 莫离快走几步，拉住小丫头的手解释道:“哥哥知道你为哥哥不平，但凡事都要讲究一个方法，傻丫头，你想想看。自打那苏少爷进门以后，苏夫人即使面露不悦，但又责怪过他吗？” 紫苏听了一愣，仔细回想刚才的场景，细细一想，倒真是这样，苏夫人表现的倒像凡事都听那个苏少爷的样子。 见紫苏似有所悟，莫离弹了她的额头笑道“那这就明白了，那苏府实际是苏锦城当家，即使我们在苏夫人面前斥责他的不是，最后又能讨得多少好处？” “那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先是砸了铺子，后是侮辱你，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铺子里的损失我要十倍的讨回来，只是要苦了那苏小姐多忍受几天病痛了。” 莫离叹了一口气，这些算计报复终究还是要连累旁人的。 “小丫头，这件事先不急，你饿了没，咱们先去找点吃的。” 小孩终究是小孩，听到吃的刚刚还拧紧的眉头立马松开“莫哥哥，有什么好吃的？南门外的张家夹馍还是孙大叔家的烩麻食？” 莫离看看天色，苦笑道：“丫头，这个时间，哪里有那么多可挑的，我看只有老赵家的面馆还开着，咱们就去那吧。” “赵叔家的面呀，都吃了多少次啦。”紫苏一脸幽怨。 紫苏知道，吃饭是假，给赵婆婆看病是真。 也对，赵叔叔家一贫如洗，听说早年跟了个军阀头子，一时间风光的不得了，哪里知道后来兵败如山倒，现在也只能开个小面馆谋个生计。 记得初见赵叔叔是在铺子里，那时候赵婆婆病了，赵叔叔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钞，最后还是不够药费。 40多岁饱经风雨的汉子笔直的站在药柜前，满脸通红。 幸好莫家药铺一向是以救人为先的，便免了余下的药费。 那赵叔叔也是个怪人，竟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揣着药转头就走了。 自那以后，每逢早上，药铺开门便能看到门脚下放着一些野味，山鸡，兔子，每天都有。 莫离心里明白，却也不点破，只偷偷的每次给赵师傅减免一些药费，一来二去的，那赵师傅也有所发觉，对莫离很是感激。 但每每当莫离询问赵师傅姓名时，他像不愿意提起似得，摆摆手道；“就叫我老赵吧，名字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莫离觉得叫老赵太随意了些，就改叫赵师傅，聊得久了，才知道赵师傅原来还有个军官的身份，世事无常。 莫离也是过来人，对赵师傅就多了几分关注，常常去赵师傅的面摊吃面，实际是给赵婆婆看病，如果要让赵师傅去药铺请人，那便要算作出诊了，面摊收入有限，又能付得起几次诊费呢。 紫苏想到此，越发觉得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比得上莫哥哥，那些占山为王的军阀头子，哪一个不是尽使些强盗手段，欺负老百姓。 这样一对比越发衬托出莫离的好来。 这边紫苏心里反复想着莫离的好。那边莫离突然停下步子，刚转身，紫苏就那么的额头就那么直直的撞进莫离的胸膛里。 鼻尖是满满的药草香味。 “你这丫头，又在想什么心事呢?”莫离看着紫苏从脖子红到耳根，倒觉得有趣。 “赶紧走吧，晚了赵师傅要收摊啦”紫苏抬脚就走。 莫离笑道“是谁说吃够了赵师傅家的面的？这会儿到是又急着去了？” 紫苏不说话，闷头走在前面，耳边总觉得响着莫离似有若无的笑声，甩甩脑袋，却是怎么赶也赶不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没多久就走到了面摊子。 第四章 万家灯火 这么冷的天，路上见不了几个人影，挨着墙角的面摊子自然也是没几个人，只见一个身着棉袄的汉子靠着一张藤椅，手里拿了一杆烟枪，偶尔吸几口，这就是赵师傅了。 “赵师傅”还没等莫离走进，紫苏赶紧就朝面摊跑了过去，倒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样。 这边中年人赶起身，把烟枪往灶台上一放，“小丫头，大晚上的怎么来赵叔叔这啦，这天真他娘的冷，别冻坏了。” 看到莫离，赵师傅拉了两把椅子擦干净，招呼着“赶紧坐，这天气，街上一个鬼影都没有，老子坐着能烦死，你们这来的巧，正好陪我说说话” “近来生意可好？”莫离给紫苏倒了一杯茶水，笑道。 紫苏接了水，捧着碗捂捂手，安静的坐在一边。 “勉强混日子罢了，现在生意难做，难做啊”赵师傅敲了敲烟枪“你平日出诊，有些事怕是不知道，场子多了，工作好找了是不错，但是这钱也落不到我这摆摊子的头上，不说我，就是那些打工的，手里也余不了几个钱。“ “这是什么意思？“ “那红丸，你知道吧？“ “红丸？“ “哎呀，就是像那鸦片似的毒品，现在换了面貌，给做成豆大的药丸。“ 听到鸦片，莫离脸色凝重起来“西安城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毒品我固然是知道的，只是这些东西一向价格不菲，普通人应该消费不起。“ “也是怪，这红丸在城里价格确实不高，普通人都可买上一买，听来吃面的工人说，家里就有人用这红丸的，说这东西是从那杏芳阁流出来的。“ 赵师傅叹一口气“这东西害人呐，上了瘾那惨状，我是见过的，多少家庭就毁在这东西手里。“ “赵师傅，你知道这红丸大概是什么时候流入城里的吗？“ “几个月前吧。“赵师傅看莫离脸色，烟枪往桌上一扔，“你就是个大夫，千万别往这里头参合。“ 莫离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善良，善良本是优点，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里，太过善良往往要害了自己。 “我可要跟你叮嘱一句，就你这小胳膊小腿，万一遇见了厉害角色，那可要吃大亏。“ 紫苏在一旁吸溜着面，听了赵师傅这话，也越发觉得这太像自家莫离哥哥的做事风格了，便也跟着点头“赵师傅说的对，咱们最近够倒霉了，莫哥哥你千万不要再冒险了，这事情咱们也管不了。“ “你看，连这小丫头都明白的道理，这事儿，你真的管不住，你就收好你的医馆，为城里百姓看病，已经是行了大善了！“ 莫离看着这一老一小紧张的样子，苦笑道“我还什么话都没说，你们倒好，跟商量好似的，讲了这一堆道理，我不听反倒是不行了。“ “那是，莫哥哥，以前你总整天叫我听话，这次，换你听我和赵师傅的话。“ 莫离哭笑不得，今日反倒被这小丫头教育了一番。 赵师傅帮腔道“你可别不服小丫头得训，有些事情，还真就要听你们家丫头的。“ “是是是，都听你们的。“莫离看紫苏吃完了面，便给她倒了杯热水，“不说这个了，今天来，原本是想问问赵大娘的病情。“ 话音刚落，就对上紫苏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莫离摸摸紫苏脑袋，塞给她一杯热水，紫苏接了水，小口的喝起来。 说到此处，赵师傅脸上总算有些喜色“还别说，多亏了你，这些日子好多了，也能下床走动了，每日饭也能多吃几口，前几天还念叨着要去药铺看你呢。“ 总算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那就好，今天铺子里出了点变故，药也要重配，原本担心会延误病情，听你这样说，就放心多了。“ “劳烦你总惦记着，铺子里出了什么麻烦？“赵师傅撸起袖口怒道“谁找你麻烦了，老子去收拾他。“ “没事，没事。“莫离看赵师傅这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忙安抚道“紫苏那丫头打翻了药柜子罢了。“ 明明是那个苏家少爷上门惹事，紫苏正欲反驳，对上莫离的眼神，便转口道“是我不小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赵师傅心里满是感激。 莫大夫，谪仙一样的人物，若生在太平盛世里必然是大有作为，只可惜偏赶上在这乱世，不由叹道“莫离啊，这世上像你一般的人，少呀！'' 莫离只是淡笑，摇头道“像我这样的人，我相信是不少的。只是，就如这雪夜，寒风凛冽，落雪纷纷，灯火便摇曳其间，模糊难辨。待这风雪过去，万家灯火，自然就可以见到了。 第五章 红丸 杏花楼是西安城里最大的风月场所，楼里从来都是商贾云集。 这杏花楼有两大招牌，其一，是楼里的姑娘，杏花楼里的姑娘色艺双全，不似其他地方的庸脂俗粉。这其二就是杏花楼里的吃食，楼里的厨房师傅原本是清廷御厨，清廷倒台之后便回了西安老家，在这杏花楼当了厨师。 在杏花楼点姑娘作陪可不像在其他地方。 在楼里，客人点了姑娘还要询问姑娘是否肯作陪，若姑娘不愿，便是花再多的银子也是无用的，如果有人想用强的，那就会被楼里的小厮扔出去。 前年富商刘家公子就是坏了规矩，被抬出楼摔了个狗吃屎。 最后刘父不仅没追究，还亲自登门致歉，以至众人议论纷纷，这杏花楼的当家究竟是怎样的背静，能让整个城里的人都敬他三分? 再说这楼里最好的姑娘，那便是台上正在表演的花魁曲如月了，曲如月此人低调的很，常年稳居杏花楼榜首，却很少露面，像今日在台上表演更是难得一见。 曲如月在外总戴着面纱，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有的说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她自视甚高，也有人怀疑她就是长相普通，怕真面目被揭露了，便会从这榜首跌下去， 不论外界怎么猜测，花魁曲如月还真就凭着这神秘感和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让其他姑娘不敢望其项背。 高山流水，原本是古琴曲，传说先秦的琴师伯牙一次在荒山野地弹琴，樵夫钟子期竟能领会这是描绘“峨峨兮若泰山”和“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惊道：“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钟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绝弦，终身不弹，故有高山流水之曲。 曲如月用琵琶演奏，美则美矣，却在意境上却略逊一筹。 只不过，来这杏花楼的，多半只是找个乐子，意境不意境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一曲完毕，场下掌声雷动。曲如月正要下台，还未动身，各家少爷的跟班忙捧着帖子上前“我家少爷请曲姑娘演奏一曲” “我家老爷有翡翠珠钗一对赠与芜雪姑娘” 各家小厮蜂拥而上，一时间把台下围的水泄不通。 这时，一丫鬟上前，拨开人群，开出一条道路“我家姑娘今天有约了，各位下次再请吧。” 众小厮见没什么机会，也就准备各自散去，但仍有不死心的嚷道“我家那位可是孙家少爷，姑娘怎么的也要给个薄面吧”。 众人见这人张狂，猜道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便纷纷转过身来要瞧瞧热闹。 “管你孙家李家，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小丫鬟冷冷一笑，推开这不长眼的便扶着自家姑娘下台。 “莫公子，来了？”曲如月人如其名，声音清冷不似其他姑娘声音娇媚。 “来了，正在雅阁等着。” 闻言曲如月加快步子，“怎么好让莫公子久等。” 第六章 曲如月 莫离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长衫，外头披着一件狐狸皮斗篷，衬的整个人温婉如玉。 曲如月推开门，正对上想起身的看看情况的莫离，只觉得眼前一亮，鼻间传来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要说曲如月见过的达官显贵也不在少数，这莫大夫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俊儒雅，却又带着一丝距离感，就像那立在悬崖边的孤松不可亲近。 “曲姑娘？” “莫....莫大夫，请坐”曲如月自觉失态，赶紧斟茶双手奉上“白毫银针，今天让丫鬟新买的，掌柜说是刚到的新茶，你看看味道怎么样?” “曲小姐泡的茶，自然是好的。”莫离微微一笑。尝了一口便放下，心中有事，这茶再好也是食不知味了。 曲如月此刻对上莫离的笑，倒像个不懂事的丫头般，双手不知往哪放才好。“莫大夫来找我，是有事情吧？” 莫离苦笑“确实有事，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莫大夫对我是有恩的，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一定尽力。” “我也是反复思考了很久，这事说不定会拖累小姐，但确实也没有其他再合适的人选” “莫大夫这话我可就不高兴听了，小月我虽然说是个风尘女子，但是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莫公子再那么见外，我可是要不高兴的。” 曲如月又从一个漆雕的食盒里拿出一碟茶梅，“莫公子尝尝，也是一大早遣了丫鬟买的，听人说是城里最好的蜜饯了，如果味道不好，我可要找那店家算账去。” 曲如月往碟子里看了许久，终于拈了颗甚为满意的梅子，就要往莫离嘴边送。 莫离往后退了一退，曲如月脸色一僵，又忙笑道“是我吓着莫大夫了，” “烟柳之地的坏习惯，希望莫大夫不要介意”。 莫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暗自责备自己让这气氛尴尬无比，不就是一颗梅子么，倒是比那枪口子弹更来得让人无可奈何。 “是呢，莫大夫说是要委托我什么事？光顾着这蜜饯了，差点忘记正事” “是，曲小姐知道红丸吧” “是知道一点，怎么，莫大夫对这红丸有兴趣？” “倒是想让曲姑娘打听一二” 曲如月露出为难的模样，“红丸这事，我不好保证能打听到多少消息，只能说尽力而为” 能有一点线索，莫离已经是再满意不过，忙道谢“只需知道些许来历，这已经是对我莫大的帮助了。” 曲如月心里害怕莫离露出失望神色，见莫离态度，松了口气，“小月一定尽力。” “那我就先告辞了”莫离起身，正要寻自己的斗篷。 “那么快就要走了？”曲如月随着起身，“你那斗篷我看占了雪花朵儿，进了屋里都融了，便叫小梅那丫头送去打理了，莫大夫不妨再小坐一会儿” “这，怕家里小妹担心，我……”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两个卫兵撞开，紧接着一群人持枪端站着，一时间房屋里竟站了十几号人。 曲如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又紧张又愤怒，指着这群卫兵怒道：“还有没有王法，这屋里是你们说进就能进的？” 卫兵们铁杆子似得站着，并没有人回答。 “莫大夫，今天你先离开”曲如月引着莫离就要往外送。 “哪有那么容易离开？” “苏锦城？” 可不是那大杀神，顾大少爷。苏锦城手里执着马鞭，笑道“哟，莫大夫，又见面了。” 第七章 交锋 “可不是又见面了，只是我是在不记得有哪里得罪了苏大少爷，惹得您三番两次的找我麻烦。” “我找你麻烦？”苏锦城转身坐下，瞟了眼桌山的茶水蜜饯“哟，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不知道苏少爷突然来访为的是什么事情。”曲如月笑道“总不会是为了哪个姑娘来的吧” “还真说不准是为了哪个姑娘来的”苏锦城笑道“曲小姐才貌远扬，为了曲小姐这样的姑娘特地过来也不奇怪的” “轻浮!”莫离冷哼一声。 “莫大夫那么晚在这杏花楼倒是规矩的很了？”苏锦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翘个二郎腿，慢悠悠的品着。 莫离见说不过，也不想呈口舌之快。 倒是曲如月，见莫离与顾锦城不对付，以为两人有什么过节，笑道“苏少爷，您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今天对您也真是怠慢了，改日一定为你弹奏几曲，寥表歉意” “能有幸挺曲姑娘弹奏那是极好的，只是今天我是来抓人的。” “抓人？顾少爷，虽说杏花楼是烟柳之地，可是，却从不做犯法的营生，哪里来的抓人这说法呀？” “今天有人潜入我的府里偷盗，我让手下的人全程搜擦，最后一个打更的说，见到人跑到杏花楼里。这不，我就过来看看，敢到我顾府行盗的，我定然不会让他有什么好下场” 苏锦城眼神在莫离与曲如月之间来回扫动，好似发现什么有趣的画面“只是没想到莫大夫和曲小姐还有交情，我道莫大夫只是贪些钱财，没想到还流连美色。” “莫大夫对我有恩，今天也是我请他来的，好表示感谢”曲如月忙解释。 “哦，报恩。”苏锦城意味深长道，脸上显然摆着不信二字。 “不知道苏少爷抓到想抓的人没有？”莫离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怕紫苏那丫头担心着急。 “诺，这不正在抓吗？”苏锦城指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卫兵，挑了块糕点送入口中“杏花楼的手艺果然不错，可惜对我来说太过甜腻。” “苏少爷打算搜到什么时候？我药铺里还有事处理，可没工夫陪你在这耗着。” “那你走啊。”苏锦城放下糕点，指指门外。 今天这苏锦城这么好说话，多半有鬼，莫离思索，但对方既然已经发话了，当然赶紧离开。便朝着曲如月道别“曲姑娘，今天先告辞，改天再约。” 第八章 窃贼 “莫大夫一路小心”曲如月从锦盒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狐狸毛斗篷“小小心意，莫大夫不会推辞吧” 对上曲如月恳切的眼神，莫离只好礼貌性的微笑，接过斗篷“那就谢谢曲姑娘。” 莫离道了谢，正要迈出房门，两个卫兵枪杆一横，堵住房门，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苏锦城？”莫离指着这拦路的卫兵“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要能走就走。” “幼稚。”莫离怒道。 “苏少爷，莫大夫总不会是进府得盗贼，我看他家里实在有事，就让莫大夫先走吧。”曲如月赔笑道。 “来。”苏锦城招来一个卫兵“把那证人带来。” 卫兵得令，一挥手，一个小伙子被带进来，低着头，似乎十分紧张。莫离一看，不正是那打更的小伙儿。 “苏少爷好。” 打更人脸上勉强拉出一个恭敬的笑容，看着满脸怒色的莫离，心道怕又是这苏少爷找莫大夫麻烦，忙解释道“这莫大夫绝不会是入您府里行窃的人，那人我见了，约莫四十来岁，绝不是莫大夫！” “护着你的人倒是挺多”苏锦城冷冷的瞥了眼更夫“刚带你在楼里认了那么些人，有眼熟的没？” “没见”打更人苦笑道“这么会儿了，这人怕是跑了，我只是见着那人往杏花楼里进，也不知道后来出去没。” “这房间里也没有眼熟的？” “没，没有……” “那就搜到把他拎出来为止，什么时候搜到了，你什么时候走”顾锦城此刻倒像个吐着芯子的毒蛇。 打更人只觉浑身发冷，连连求饶“小的真的没有看见呀，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敢欺瞒您。” “苏少爷，未免也太蛮横了，当年苏老爷在西安城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苏少爷不想着效仿令父的品德，也不至于做出那么出格的事来吧？” “出格？哪里出格？”苏锦城不怒反笑“这年头，抓盗匪倒成了出格的事？简直闻所未闻啊。” “苏少爷，好久不见，脾气见长。”只见门外头在佣人的簇拥下，站着一个穿了西式礼服的年轻人， 这人年纪虽小，但阴鸷的眸子里透出狠厉的神色来，也许是天气太过寒冷，脸上竟没有多少血色，薄唇紧闭，似有怒气，他正是杏花楼背后老板顾玉。 “顾老板？好久不见。”苏锦城伸出手，顾玉回握，转身坐到苏锦城刚用过的椅子上。 苏锦城倒也不恼，挑了旁边的座位坐下。 莫离只觉得这两人表面讲了个礼数，也像是是早已认识，可看那神色，仿佛是有什么深仇大怨一般。 “顾爷，您来了。”曲如月松一口气“您看，苏少爷说有盗贼躲到咱们这楼里，要搜查呢。” “是吗？那搜到了吗？”顾玉嗓音沙哑，像是磨了糙面的玻璃，跟他英俊的外貌很不相称。 “正在搜”苏锦城道。 “原本我在府宅里修养，可是听到苏少爷来访，马上就赶了过来，” “怎么，不放心我？” “苏少爷名声在外，早年上山剿匪，活活烧死百来号人，现在外边的盗匪听着您苏少爷的名字就要吓得心惊胆颤。” 顾玉又接着说，“我确实不敢对苏少爷放心，我是生意人，要是你苏大少一不小心把我这杏花楼点着了，烧着玩，那我可没法向家里交代。” “不至于，顾少爷你可是良民，我那用来对付盗匪的法子，自然不会实践在你身上，况且，你顾少爷出了事，我家那老爷子自然也要找我麻烦。” “这总不是个办法，小贼没找着，难道就不许我们出去了吗？况且莫大夫是有急事的。”曲如月仗着顾玉在场，多了几份底气。 “苏少爷，没有证据，还是请你先回吧，我这里是要做生意的地方” 顾玉这会儿听着曲如月口里叫着莫大夫，总算注意到屋里站着一位风姿清雅的年轻人，说书里口中的面如皎月，气若孤松。怕就是这样的神韵吧。 这样想着，顾玉便多看了莫离几眼。 第九章 遇袭 “苏少爷，这位大夫，扣着没道理，还是放他走吧。”顾玉心里估摸着曲如月是看上这大夫了，便也想做个顺水人情，可他也记着一件事。 苏大少，从来就跟自己不对付。 果不其然，这边顾玉话刚落下，那边苏锦城就摆摆手“小贼找到以后，人自然就会放。” “你过来。” “是”一个小兵上前，胸膛挺得笔直“长官！” “出来那么久，母亲该担心了，你回去跟母亲说……”苏锦城勾勾手指，示意小兵附耳过来，交代了几句，拍拍他的肩膀道“记住了？见着母亲，告诉她，我这边抓到盗贼就回去。” “是。”小兵敬了军礼，关好房门，便不见踪影。 屋内气氛紧张，苏锦城油盐不进，你问他何时撤兵，他答得人必撤；你问他道理何在，他答为民除害。 顾玉心里道，这厮果然像以前一般不好惹，但碍于两家的关系，不好当场发作。 苏顾两家，旁人不知，确是有说不清的渊源，要用一个词形容这关系，没有比亦敌亦友更为合适的。 沟通无果，屋内众人干脆不说话，曲如月偶尔偷看一眼莫离，生怕他脸上露出什么不耐的神色来，如此，日后便难有交集。 顾玉也不慌，撇了杯中茶沫，品几口，似乎不太满意，又放回桌上。 苏锦城便像在自家一样，到处看看富商们赠给曲如月的礼物，偶然看到几个稀奇物件，还要称赞几句。 曲如月心里发苦，倒是希望顾大少爷能看得上这些个物件，她必定慷慨相赠，好送这尊大佛出门。 顾锦城这边乐在其中。 突然，莫离脸色一变，吼道“苏锦城，趴下。” 苏锦城正要拔枪，然而已经太迟，众人不觉，一枚子弹已经越过玻璃窗打在苏锦城胸口，等到苏锦城倒地，卫兵们才托起枪，对着子弹来的方向射击。 不过几秒，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孔，几个卫兵率先追击，余下的在房间戒备，保护苏锦城。 “苏锦城！”顾玉忙上前查看伤势，只见他军装染红一大片，触目惊心。 “快让开”莫离来不及估计礼数，推开顾玉，解开苏锦城军装，熟练的处理伤口。 “没有击中要害，死不了。” 听了这话，在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赶紧把人送到医馆。” 卫兵们见莫离发话，赶紧七手八脚的扛上苏锦城。 经过这么一闹，楼里客人早被吓跑，众人一路护着苏锦城上车。 “莫大夫，有劳了。”几个卫兵，做了个请的手势，莫离见救人要紧，便上了车，正要关车门，听见曲如月喊了一声一路小心，莫离点头，道了再见。 “莫氏药铺，你往南大街……”莫离欲跟司机交代路。 “莫大夫，我们知道路的，上次长官带我们去您……” 话没说完，一个高瘦个的卫兵一枪拖打在这多嘴的司机头顶上“孙二毛，开你的车！” “莫大夫，有劳有劳。”高瘦个儿对莫离换上一副笑脸“辛苦莫大夫。” 第十章 为医者 好在夜深街道无人，司机孙二毛踩了一路油门，莫氏药铺已在眼前。 “紫苏，紫苏，来帮忙。”莫离高声道。 这边紫苏托腮坐在药柜子，正为莫离担心。 听见莫离声音，赶紧出门。 “莫哥哥，你可回来了。” “紫苏，是枪伤，老样子，赶紧准备好。” “是，这就准备。”紫苏看见后面抬着个人，不敢大意，不一会儿工具全准备好放在莫离手边。 “莫哥哥，麻醉汤。” “不用了，麻醉汤是稀缺货，况且苏大少是军人，忍得痛的。”莫离示意紫苏把药放到一边。 紫苏这才发现受伤的竟然是那可憎的苏少爷。 脱下军装的苏锦城不似从前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嘴唇也失了血色，瞧着倒也可怜。 仿佛是听到耳边吵闹，苏锦城微微张开眼睛。 “苏大少终于睁眼了？我现在要帮你取子弹，顾大少，这点痛，忍得了吧？” 苏锦城盯着莫离手中手术刀“谁送我来的这？” “苏大少，再耽误，子弹没把你打死，你也要失血而死了。”莫离再讨厌这杀神，却也不会怠慢一条人命。 苏锦城内心挣扎片刻，闭上眼睛，默许莫离医治。 莫离利落的划开衬衣，伤口皮肉外翻，莫离用镊子陆续取出深陷皮肉当中的子弹碎片，防止伤口发炎，又撒上一些白色药粉，末了拿纱布一圈圈缠绕包扎。 苏锦城始终不言一字，如果不是那痉挛的肌肉和满脸的汗珠出卖了他，众人还真当苏锦城是个不怕痛的怪物。 “弹片全部取出，你这条命保住了”莫离看着苏锦城发白的指关节，开始放轻动作，小心翼翼的缠着绷带。 包扎完毕，苏锦城全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得。 莫离心道，这苏锦城确实是个硬骨头。 “没有大碍了，苏少爷只需老老实实卧床一段时间，自然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谢谢莫大夫。”瘦高个儿卫兵忙道谢，“莫大夫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顺子。” “我哪里有什么要帮忙的，你真要谢我，便帮我劝劝你们长官，不要再到处折腾了。” 瘦高个人一听，面色发苦“要咱们长官不折腾，不能的事儿。” 苏锦城睁开眼，冷冷的警告他一眼，那瘦高个儿自觉说错了话，赶紧离开现场，张罗着要把苏锦城这个大伤员安全送回苏府。 “麻烦你了”苏锦城对着莫离忙碌收场的背影，说出了与莫离多次见面的第一句客气话。 “苏少爷，我好歹算救了你一命，能不能向你提个要求？” “我还以为你这要求不会来的这么快。”客气不到三秒，苏锦城嘲道“有什么要求赶紧提，我倒是也不想欠你人情。” “苏少爷，请以后绕开我，”莫离思考半晌，又道:“或者您要去哪办事，劳烦知会我一声，我好避开您办事的地点免得被连累误伤。” 与想象中的要求不那么贴合，竟要的不是功名利禄，苏锦城听了一笑，心道有趣有趣。 他露出商人一般算计的表情，“这个恕我很难办到，莫大夫，我这个人，向来很相信缘分。” 第十一章 投桃报李 莫离艰难的维持脸上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的缘分，那也是孽缘。” “话不能这么说，所谓投桃报李，救命之恩，更是要好好报答，假若对救命恩人视而不见，外面要怎么议论我？”苏锦城好似恢复了一些力气，“再说了，莫大夫不是教我要效仿父亲的品德？父亲如果健在，必然也是要好好报答莫大夫的。” “我只是个大夫，”莫离咬着牙“苏少爷到底有什么指教还请明说。” 原来这苏少爷除了是个杀神还是个无赖，莫离心里骂道。 “外面都说，莫大夫性情温和，菩萨心肠”苏锦城自觉摆出了最真诚的脸，“怎么，这倒像是把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怒火全喷在我这儿了？” 苏锦城那自认真诚的脸在莫离看来就如同瞄准了猎物，正算计怎么下手的白眼狼。 莫离心里警铃大作。 绝对要跟这杀神划清界限。 苏锦城说，“咱们谈一个合作。” “苏少爷在西安城里呼风唤雨，怎么？还要跟我谈合作吗？” “但是莫大夫如果愿意跟我合作，在达到我目的的过程中也许就能少一点人受伤。” “啊呀，这乱世就是这样，生存不易，百姓无辜呀。”苏锦城装模作样的叹道。 莫离心善，一听又要牵连无辜，似有不忍，莫离神色，苏锦城看在眼里。 “所以苏少爷是说，今天的事？不是盗窃那么简单？” “当然就只是盗窃那么简单。”既然鱼儿已经咬钩，那就不妨在吊上一吊，苏锦城倒是一副不愿相告的样子。 “苏少爷，既然要谈合作，对于合作伙伴，还是应该坦诚一点吧。”恰好莫离也要探查红晚的事，这样想来，也是多一个消息渠道，只是这苏少爷看着实在不靠谱。 两人谁也不信谁，各有思虑，就这样话中有话的打着较量。 “有些事，我提醒你，完全是出于好心，杏花楼你可以去，但是不该问的最好不要去问。” “苏少爷？不知道哪些该问，哪些我不该问。”话说到这个地步，莫离也能感觉到，杏花楼的事绝对不是进个窃贼那么简单。 “原来莫大夫也是个不怕死的。” “你这话错了，我身为医者，更是比常人更敬重生命。” “那莫大夫可想好了，我要是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听了我的答案，那就是与我同乘一条船，即使莫大夫突然醒悟这途中实在艰险，也下不了船。” “我不是早就被苏大少绑在这船上了？”莫离不傻，前后事情都与苏锦城相关，这天下也绝没有这般巧合。 “莫大夫，果然上道。”苏锦城像是夜里看着猎物的狼，眼睛仿佛都冒着光，“那就，合作？” 第十二章 再访苏府 第二次来苏宅，又是不一样的心情，如果说第一次来是带着怒气来，那这一次，确是带了几分不安。 等候在苏府门前，莫离望着紧闭的大门，心里思考自己昨日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实力不对等，底牌不对等，被胁迫上船的合作最后真能全身而退吗？ 怎么想都是毫无保障，特别是，合作对象本就是个危险人物。 管家不一会就出来相迎“莫大夫，这边请，这边请。” 还是上次的路。 莫离疑道，“这条路不是通往苏小姐住处的？管家莫不是弄错了，今天是来拜访苏少爷。” 管家道，“错不了，先生跟着我走便是。” “请进。” 果然是苏小姐住处。 不等莫离进门，里面吵闹声音早已入耳。 “苏锦城，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分明的苏夫人的声音。 “母亲不要过于担心，姐姐会好起来的。” “你倒是不急，好呀，我果然就是个命苦的……” 屋里一阵家具倒地的撞击声后又传出妇人的哭声。 老管家满脸无奈，又请了请道“莫先生快进去吧。” 这边听到有人进门，苏夫人赶紧抹掉眼泪，拢好耳边碎发，整了整衣裳。 多日不见，苏母也憔悴了，水粉胭脂扑的厚了许多，却也遮不住暗沉的脸色。 苏锦城面对哭啼的母亲手足无措，看到莫离，赶紧上前一把拽住送到苏母跟前，“你看，莫大夫来了。” “莫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女儿。” “苏小姐怎么样了？”莫离不解，上次开的药房虽不说能彻底根除毒素，但应该有所缓解猜对，看苏母这神情，像是更加恶化了。 “莫大夫，你是个心善的。”苏母眼眶通红，“上次开了药，服了几贴，我女儿得病是有起色的，可是自打那样什么史密斯医生看过之后，更加恶化了呀。” 苏母狠狠剜了苏锦城一眼“你道西医管用，结果呢，你看看，你姐姐这病更严重了。” 莫离见苏母责怪苏锦城，想着，苏大少爷好歹也是个伤患，就有意帮衬苏锦城，“苏少爷的……” 话没出口，就收到苏锦城示意保密的眼神。 看来苏锦城的伤，苏母还不知情。 苏母忙着抹眼泪，丝毫没注意到顾锦城和莫离的互动。 “也都怪我，如果坚持用莫大夫的药，我女儿也就不会再遭罪了。” 莫离心有不忍，假如自己之前没有打着利用给苏小姐治病来惩治苏锦城的小算盘，苏小姐也不会是今天这副样子。 “苏夫人不介意的话，我再给苏小姐诊诊脉吧。” 苏母赶紧示意苏锦城让道，引着莫离到床边。 高烧明明已经退下，但确实看起来气色更差，莫离眉头微皱，“那个史密斯医生怎么说？” “给打了针，又敷了冷毛巾，说是能把高烧退下。” “降体温，原本也没有错，我开的药有没有按时让小姐服下？” 苏母眼神躲闪，细声道，“那史密斯医生说那药没有什么科学考证，不安全，让给停了。” “那就麻烦了。”莫离没料到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到头来还是白费。 一听这话，苏母也顾不得大户人家的端庄优雅，眼泪直下，泣不成声，仿佛莫离已经给苏锦月判了死刑。 “母亲，我一定想办法。”苏锦城安慰道。 无论如何，苏瑾月病情加重也有他一份责任，苏锦城心清楚，莫离的药确实起了作用，只是自己一贯不信中医，耽误了姐姐的治病良机。 “莫大夫，有劳，莫大夫要是能治好姐姐，有什么要求我一概答应。” 苏锦城冲着莫离结结实实鞠了躬。 莫离一愣，心道这苏锦城平日不可一世，对家人倒是尽心尽力。然而，人命关天，况且他还要担几分责任，此刻受了苏大少这一拜，心里也高兴不起来。 “苏少爷，借一步说话。” 苏锦城点头，又说了几句安慰苏母的话，便带着莫离进了书房。 第十三章 合作 “莫大夫可以说了。” “我接下来讲的每一个字，你要听好，苏小姐的病不是那么简单。” 苏锦城眉头微锁，来回踱步，苏锦城识人的功夫不错，他心里知道，莫离表面弱不禁风，实际确是块硬骨头，能让莫离紧张的事情，一定相当棘手。 “我说过，苏小姐是中毒。” “这个我记得。” “我之所以第一次看为苏小姐诊治就能确定，是因为，这种毒，我认得。”莫离叹息，“准确来讲，这毒，和我渊源颇很大。” “你说清楚。” “这毒，是我父亲参与研制的。” “你父亲研究的毒怎么就到了我姐姐身上？”苏锦城眼里带霜，怎么说，研究出这种毒的人也算半个凶手。 “我父亲，之前，为日本人做事。” 投靠日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莫离谈道此处，像是回忆起什么，神色黯然。 “他也是不得已。” “我不管你家有什么苦衷，只是这苦今天流到我苏家，换我苏家来食这个苦果，莫大夫，你说说，应不应该？” 莫离面有歉意，“我一定尽力，但是，你想过没有，日本人研制的毒怎么就跑到了苏小姐身上。” “这个你不用急，这账总要一件件收回来，不论是哪国人，哪一个人，都跑不掉。” 莫离知道，什么事情一扯上日本人就要复杂许多，全国军阀割据，各地军队相互之间虎视眈眈。 苏锦城虽然坐拥整个陕西，但如果得罪了日本人，弄不好，面临的就是领地被分食的局面。他真愿意去得罪日本人？ “你不怕惹怒日本人，惹上麻烦？” “怕？”苏锦城露出狠厉的脸色，“你以为我前天在杏花楼的戏是白唱的？废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台子搭好了，现在就只等各色人物上场，好好演完这场戏。” 果然是这样，杏花楼的事绝对不简单。 “莫大夫，你想听的答案我现在就告诉你。”苏锦城从书柜上取下一叠文件，示意莫离翻阅。 莫离越看越心惊，这是一份调查日本人与西安商会勾结贩卖毒品的资料，与谁合作，贩毒数量记载的一清二楚。 “你在调查红丸？杏花楼……你去杏花楼……” “不错，杏花楼的事是我安排的。” “那你的伤？” 谈到这里，苏锦城有几分指责的意思，“原本是买通了那个打更人指认曲如月，没想到那蠢货倒是挺讲情意，怕牵连了你，临时反悔。” “所以，苏少爷就狠下心来给自己开了一枪？” “事急从权，我在杏花楼受伤，那顾玉就要负责。” “只是，没料到莫大夫把我接到自己的医馆，还安排了一场没有麻醉的手术，确实让本少爷吃了点苦头，一码归一码，这笔账我可是要记下。 莫离自认理亏，耳根发红，忙转开话题，“曲姑娘没得罪过你，你要把这污水往她头上泼，过分了些，更何况……” “何况什么？”苏锦城盯着莫离发红的耳朵，觉得外面传言果然也不错，这位莫大夫，实在是个君子。 “你别怪我说话直，曲姑娘想要什么，她那群追随者立马会奉上。你说曲姑娘偷盗，这个主意，实在……” “实在太蠢？”苏锦城接话。 “我没有这样讲。” “总归是这个意思，我原本就不打算让去如月坐实这个罪名。我想要的是一个带兵自由进出杏花楼的理由。我苏锦城在杏花楼中的枪，大家有目共睹，顾玉他赖不掉，之后追查凶手，他于情于理当然要好好配合。” “真没想到苏少爷还懂得讲情理。”原本是调侃的话，莫离脱口而出，转念一想，苏锦城为了毒品的事也算尽心力，自己这话听在他耳朵里有讽刺之嫌，然而，说出话的话就想泼出去的水，再要收回来，是不可能了。 苏锦城倒也不介意，笑道“我讲不讲情理没关系，只要那顾玉还要披着他那张羊皮，他就要讲情理。” “那你大摇大摆的搜查杏花楼，不怕打草惊蛇？” 莫离心里更是不明白，如果这毒品是杏花楼售出的，那就该暗中调查才对，现今闹出那么大动静，还怎么调查。 “你不懂，这红丸的症结不在杏花楼，杏花楼绝对不会暗中贩卖毒品。” “苏少爷，你这么确定？” 苏锦城盯着莫离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该透露给莫离多少信息，最后，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苏顾两家的事情，说来话长，今天我对你讲的，你要保密。” 第十四章 苏权顾富 顾家当年在西安城里是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祖上出了几代状元郎，府门挂着御笔亲书的牌匾，一时间在当地风光无二。 清庭倒台之后，顾家子弟有的在新政府担任要职，有的下海经商，无论在政界还是商界顾家都很有分量。 顾家小姐从小就跟白家指腹为婚，白家虽然不管政事，但是手底下掌握着几家大商会，两家也算得门当户对，更何况，那白家二少爷不仅人长得英俊，对顾家小姐真是极好。 整个西安城的人都知道，顾家小姐在山里游玩的时候曾被一群土匪绑架，那白家公子不顾家里反对，带了几个随从，亲自押了一车的银元去山头赎人，最后顾小姐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可那白公子腿部中弹，被抬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最后命是捡回来了，可落了腿疾，从此走路就不便了。 顾家小姐也是知恩图报的，没有嫌弃白二公子的腿疾，两人不久办了婚礼。 那场婚礼声势浩大，车水马龙，全城人都来凑热闹，要抢那车队分洒给众人的喜糖，也好沾沾喜气，指不定以后也能像顾家一样出几个状元，或者像白府一样出些青年才俊也是极好的。 但好景不长，顾家姑娘新婚才不过一年就得了怪病，白公子寻遍名医也无力回天，顾家姑娘过世后白公子整日躲在家里酗酒，不久，也跟着去了。 众人都道她们夫妻情深，年轻姑娘们私下议论时，提到白公子的深情总要掉下眼泪来。 “确实很感人。”莫离打心底同情这两人的遭遇，相知不能相守，真是造化弄人。 “上面说的，是顾家和白家对外的说法，事情的真相当然没有那么简单”顾锦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顾家小姐是被白家人毒死的。” “毒死的？难道是白二少爷？” “白二少视她如生命，怎么会毒死她。对她下手的是当时的白老爷子。” “究竟有什么要以牺牲一条人命为代价？”莫离不解。 “家丑。”苏锦城道，“顾家小姐在婚前怀了山贼的孩子，白少爷有意帮顾家小姐隐瞒，最后纸包不住火，被接生的产婆告发了，白老爷子觉这是奇耻大辱，就在顾家小姐每日的吃食中下毒，最后她不治身亡。” “这总归是白府与顾府的恩怨，和你苏家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顾家小姐当时怀孕，虽说白少爷和顾家小姐过世了，但顾家小姐的孩子却被接到顾府，保下了一条命，最后山贼得到消息，从顾家把孩子抢走。” 苏锦城背过身去，“那个孩子，就是我，顾家小姐是我母亲，那山贼便是我父亲。” “我父亲得知母亲被毒杀，带了兄弟们下山，要屠了白满门，但最后却因着母亲一封遗书没有下手，父亲当然也不会让白府好过，便洗劫了白府钱财，之后，才有你现在看见的苏家。” “遗书上写着原谅白家？”莫离听完这故事，心里也略感凄凉。 他又偷看一眼苏锦城，感慨苏锦城这骨子里的强盗基因原来是遗传他爹爹的。 “大概是吧，谁知道呢。”顾锦城作出不在意的模样，“之后顾府但凡有难，苏家必然鼎力相助，但是顾家因着母亲的死因自然也无法原谅苏家，却又因着我身上有我母亲，有顾家的血液，在苏家有难时也从不吝啬，所以我说，苏顾两家关系实在复杂，到现在也算不清谁欠谁更多。” “所以，你和那顾玉？” “小时候玩一起，我被父亲接回后，就没很少有交集，说到顾玉我可要提醒你，”苏锦城认真道，“他不是什么容易相处的角色，你最好，离他远点。” 莫离点头，心里却一阵嘟囔，你苏锦城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角色，物以类聚，这两人小时能玩到一起，可见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是了，莫离想到两人盯着别人时的眼神，不就都跟那发现猎物的毒蛇一般么。 “不准在心里骂我。”顾锦城眉头微皱。 “我哪有骂你，”莫离正色道，“苏少爷，绕了那么一大圈你还是没说清楚为什么要讹上那顾玉的杏花楼。” 第十五章 谜底 “你去杏花楼找曲如月不也是为了红丸的事吗？”苏锦城摇摇头，“日本人想借杏花楼在西安城推销红丸，顾家近些年注意力都放在从商上，实力不如以前，凭他们没法对付日本人，你以为顾玉会不知道杏花楼流通着红丸？他只是没想好怎么出手罢了。” “那你怎么不直接找顾玉合作。”莫离翻着那记载着红丸交易的文件，问道。 苏锦城一脸嫌弃，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我去跟他说，你们顾家对付不了日本人，要不要苏家帮你一把？以顾玉那臭脾气，八成要拿枪指着我脑袋送我出门。” 莫离听着苏锦城的形容调侃道，“顾玉比你苏大少还难伺候？上次在杏花楼里他也算为我说了句话。” 苏锦城心道，这莫离没把他的话听到耳朵里，把顾玉那头虎当做猫了，以后总要吃苦头。 “我难伺候？你这话里拐着弯骂我的少了？我追究过你吗？你下次见着顾玉这样试试，就知道什么叫难伺候了。” 苏锦城提起顾玉心里确实堵的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关系说不上好，但却形影不离，两个人一直都较着劲，只要他苏锦城看上的东西那顾玉就也要掺和一把，家里老爷子因着对顾家有愧，总要让着顾家，连带他与顾玉的较量中也占不了什么上风，最后离开顾府，就不常见到了，只是小时候的较劲变成现在的明争暗斗，面上看似和气，其实心里谁也不服谁。 “下次有机会再领教吧。”莫离笑笑。 “放心，有的是机会，希望到时候莫大夫能受得住，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和曲如月关系不错，在她那里多走动也好，得到楼里的消息我们互通有无。”苏锦城拿起钢笔写了张字条，“这是我家里和办公室电话，你拿好，紧急情况可以找我，当然，最重要的事，我姐姐的病还是要你多费心。” 他又打开抽屉，翻出另一叠文件，“这是我让手下搜集的一些报告，里面有我姐姐生病前后的所有信息，应该会有所帮助。” 莫离心里感到一丝压力，仍郑重答道，“我会尽力的。” “请一定尽力。” 苏锦城一路送着莫离出府，寒冬腊月，飘在天上的是鹅毛般的大雪。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苏锦城看到这景象，不禁想起一首诗句来，他停下脚步，看院子里被大雪覆盖的青松，想起这些年中国的境遇，山河破碎，尸骨成堆，微微叹了一口气。 莫离听他吟的这诗，微微发愣，仿佛是今天才认得苏锦城，多看了他几眼。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莫离随着他的眼光看去，那林子里有几颗老松树迎风雪而立，树冠大半被白雪覆盖，便也接吟一句。 苏锦城转身，带着斗篷上的雪花往空中飘洒，他的眸子略微发亮，“莫大夫倒是乐观的很。” “明明是寒冬腊月，你却想起这天山五月雪，明明傲寒而立，你却道只有寒意，实在不像苏少爷作风。”莫离拍了拍斗篷上的雪花，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苏锦城听了这话笑的爽朗，“确实不像，莫大夫说的对，不似我苏锦城作风。” 苏锦城快走两步，挡在莫离跟前问，“那什么样才是我苏锦城的作风？” “苏少爷这是在难为我。”莫离并不想回答，无奈苏锦城像块拦路石一样挡在那不让道，他只得说道，“初次见到苏少爷，心里觉得苏少爷是强盗作风，但碍于苏少爷有权有势，我不敢多言。第二次在杏花楼遇见，觉得苏少爷除了是个强盗，还是个十足的无赖。” 听了这评价苏锦城眉头皱起，“看来莫大夫对我成见很深。” “怎么，我这话又不中听了？”莫离莞尔一笑，“然而，这一次见到苏少爷，方才那一句‘无花只有寒倒’是让我改观许多。” “就凭一句诗？” “苏少爷如果不是有些志向，依着你现在的地位，又怎么能品到这乱世中彻骨的寒？” 苏锦城听了这话笑而不语，让开路，两人并肩迎着漫天风雪，在这漆黑的黑色中，随着路边星星点点的光亮往大门走去。 送走莫离，顾锦城来到苏锦月床前，掀起帷幔。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瓶药，排出三颗，捏开她的嘴，送了下去。 苏锦城坐在床边道，“人都走了，不用再装了。” 只见苏家小姐缓缓睁开双眼，仿佛是卧床太久，起身都不大方便。 苏家小姐样貌像极苏母，长了一张鹅蛋脸，眼珠灵动，另有一股动人气韵，她接过苏锦城递来的糖水，喝了几口。 “这个人可靠吗？” “他父亲生前为日本人工作过，在所有候选人里，只有他最合适，只能指望他了。” 苏锦城心里对莫离还是放心的，人品与胆识，那莫大夫两样都占，还有什么可挑的呢？ “希望一切顺利吧。”苏锦月眼中还是透着忧虑。 “只是苦了你了，姐姐，这药再吃下去对身体伤害很大。” “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你还不是一样，用自己的命去博。苏家和顾家内忧外患，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自从苏老爷离世，这些年，苏家内部也不太和谐，资历老的不服苏锦城这个年轻娃娃当家，纷纷暗地里使绊，确实给苏锦城添了一些麻烦。 “不用太担心，那些老家伙敢要扯后腿，我先把他们一个个拽下来。” “是，还有我这能干的弟弟呢，好歹是家人，多少给他们留点情面。”苏锦月觉得这弟弟还是改不了那骨子里的蛮横霸道，怎么说也是自家亲戚，情分还需要留几分，做的太过了，反倒也不好。 “那就要看值不值得我给他们留情面了。”苏锦城一向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看不惯，那些个暗地摆弄算盘的亲戚就像是长在苏家大树下的毒瘤，不忍痛拔干净，后患无穷。 “资料我全部交给了那个莫大夫，他这个人倒很有意思。” “能让我弟弟那么欣赏的必然是个人才。”苏锦月觉得意外，苏锦城一向对中医没有几分好感，不然也不会怕母亲请了行骗的庸医而去砸了那莫离的铺子。 “母亲那边，你多关注点，其他的也倒没什么，我总觉得对不起母亲，害他这样担心。”忧伤在她的眼里打转，带着语气也低落下来。 “我这些天，见着母亲心里虚的很，只能强迫自己继续演下去，有好多次，我看见母亲实在悲伤，多想告诉母亲实话。”苏锦城说到这里，略微低头，军帽的檐角挡住了大半个面庞。 苏锦月看着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弟弟日渐深沉，心里也有一丝愧疚。苏家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有时候她总担心苏锦城会像那看似坚韧的竹子一般，压到再也抗不住便突然断掉。 “也苦了你。”她为苏锦城理了理额上的碎发。 “我有什么苦的，苏家的重担总要有人扛。” “锦城，真是辛苦你了。” 苏锦城报以安慰的笑。 “姐姐，服下药，睡吧” 他关了灯，轻轻的带上房门。 苏瑾月听着他越走越远的脚步声，直到声音消失，才闭上眼，缓缓陷入沉睡。 第十六章 邢村 莫离带着苏锦城给的厚厚一叠资料回了家。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紫苏赶紧出门迎接，“莫哥哥回来啦，来，还没吃饭吧，我做了臊子面，吃一些吧。” 紫苏今天特地穿了莫离给他买的粉色滚了兔毛领的袄子，衬的整个人活泼灵动，特别是那水汪汪的玻璃似的黑眼珠显得格外可爱。 “我们家紫苏穿着新衣服真好看，”莫离摸摸她脑袋，“乖，莫哥哥有些事情，咱们收拾收拾，最近几天歇业，你就在家里，哪也不要去。” “关门？”紫苏瞪大双眼。 “不错，赵大娘她们的药我会提前配好，到时候你送到各家去。” 莫离交代完，开始拿起小秤抓药。 “你是不是去查那红丸了？你没听赵叔叔的对不对？”紫苏急道，“赵叔叔都说了让你别管这事儿。” “紫苏乖。”莫离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微笑，手里也没有停，一会儿功夫一包药已经配好。 “你……”紫苏想阻止莫离包药，然后别去参和红丸的事，也没注意那些抽开的药柜子，眼看就要撞上抽屉的尖角。 莫离赶紧去挡，手被撞到边角上，瞬间淤青了一片。 “还是那么粗心，要是撞到脸，以后就嫁不出去了。”莫离捏捏她的脸，笑道。 紫苏眼看着莫离手上肿了一大片，立马语气也软了下来，“我和赵叔叔都很担心你，可是你却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 她赶紧拉起莫离的手，“疼吗？” “小伤而已。”莫离不在乎的扬扬手，交代紫苏，“这些药，我标记好药名，你就按名字分发就行，哥哥这几天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你要好好看家。” “莫离哥哥……” 莫离不回答，只盯着紫苏。 紫苏叹了口气，垂下落败的脑袋，拿了药，按名字分好。 她一晚上都生着闷气，莫离使了好大功夫，又是答应好好保护自己，又是承诺给她买城南王记的蛋糕，终于成功哄她去睡觉。 夜深人静。 莫离掌上一盏煤油灯，翻看苏锦城提供的资料。 救济贫民，发放物资……邢村？ 莫离手点到这行文字，继续往下看。 十年间怪病频发，村里青年劳力外逃，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连邻村人都不愿意和邢村人打交道。 “苏小姐出事前经常到邢村救助村民，”莫离自言自语着，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与幼时的记忆重合。 他闭上眼，沉思，回想着。 邢村…… 难道是那个邢村？ 莫离忙起身，他在一堆老旧皮箱里翻出一个木头匣子，匣子里头安安静静的躺着一张布帛。 “逃不过啊……逃不过……” 幽幽的灯光下，莫离露出一丝苦笑。 趁着紫苏熟睡，莫离悄悄地收拾好金银细软，拿上木匣子，轻轻的掩上房门。 夜色正浓，寒风刺骨，这个点，除了几个喝的烂醉的酒鬼，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莫离迎着风前行，感觉这寒冷真要刺到骨子里，他心里暗道失策，这大晚上也没有马车，去邢村的路约莫要走上三个时辰，这么大的风雪，要靠走过去也实太难。 莫离又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起骑马，可他天生不喜欢，便一直没有学会，现在想来，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莫大夫!” 莫离听到呼喊声，转身一看，是个穿着军装的高瘦年轻人。 那年轻人喘着粗气跑过来，莫离这才看清对方的脸，这不就是苏锦城手下那瘦高个儿，那个叫顺子的小兵么。 “看来是特地来找我的，你家少爷让你来的？” 顺子弯下腰喘着粗气，“我家少爷让我看着莫大夫，我这一打盹儿，发现你不在要药铺里，这不，赶紧出来寻你，总算给我找到了。” 莫离笑的僵硬，“你家少爷派你来监视我的？” 顺子听了这话赶紧解释，“这怎么能叫监视？我是来保护您的。” “这话你自己听了信吗？”莫离无耐。 顺子一脸不服气，“您就看，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您一个人出来不是散步吧？看您这大包袱，是要走远路吧？我要不出来，您就按您子个儿计划这样走，保不准要被这雪埋了。” “我确实有要紧的事，你回去吧。” 看莫离有要独自上路的架势，顺子赶紧跟上去，“你去哪，我就去哪，少爷说了，要保护好你。” 顺子脑子飞快的转着，脑子里不停的想着怎么说服莫离带自己一起上路。 “那好啊，你就跟我一起吧。”莫离心想，多一个人也有个照应。 顺子有点蒙，“莫大夫是答应带我一起？” “苏锦城的劳力，不用白不用。”莫离示意他赶紧一起上路。 “莫大夫，你真有眼光，我顺子，当年招兵进来，射击可是第一，我们少爷也夸我枪打的好，这才老把我带在身边。”他越说越得意，“我不只枪打的好，这拳头，也硬着哩，你是不知道，我……” 莫离猛地回头，“知道你厉害，你能不能安静点。” “莫大夫，你这性格也好，长得也俊俏，就是人太冷了些。”顺子嘟囔着，把枪又往上扛了一抗。 “你们苏少爷就不冷了？” “苏少爷那是我们少帅，面上冷点是应该的，我这一辈子，那都是要向我们少帅看齐的。”顺子一题到苏锦城话唠毛病又犯了，“我们少帅，你别看面上冷，人是顶好的，像我们这种贴身卫兵，私底下都喊他少爷就行，几年前我老母亲病重，也是少爷帮忙找的大夫治好的。” “说到治病”，莫离拍了拍顺子肩膀，“你们少爷究竟是为什么上门砸了我的店，我有哪里得罪他吗？” 见莫离提起这个，顺子支支吾吾道，“少爷也不是针对您。” “你就说吧，总要知道为什么吧？” “那要从三年前说起了。”顺子犹豫了，最后还是开了口，“少爷身边原本有一个很得信赖的副官，叫赵启明，三年前，他去执行任务，死在了太原。” 第十八章 赵启明 民国二十六年，太原。 “少帅怎么说的？保护顾家产业？”年轻军官眉头紧锁，语气又激动了几分，“太原的形势已经到了很糟糕的地步，再分散兵力保护顾家的产业恐怕……” “赵启明，少帅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顾家!”电话那头又强调了一遍。 年轻心烦意乱，不等对方回应，啪的挂了电话。 今年是赵启明跟着苏锦城少帅的第四个年头，他本以为跟自家少帅出生入死那么久，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也基本能明白苏锦城做事的意图。 但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看不懂了，在苏家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里还要分兵去保护顾家，无疑是在本就严峻的形势下再火上浇油。 平日里精明的少帅，怎么就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呢？ 不知道那个姓顾的给少帅灌了什么迷魂汤，赵启明心里怒道。 生气归生气，军令还是要执行，赵启明起身拨了个电话，“李团长吗？少帅交代，保护好顾家产业，你带兵守好顾家商会，千万小心。” “我知道，孙耀华那里的谈判我会去的，你不用担心。”赵启明眉头微皱，面色沉重。 挂了电话，赵启明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瘫倒在沙发里，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此刻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这几个字——死路一条。 他休息了片刻，突然睁开眼，打开衣柜，拿出一套熨的笔挺的黑色西装换上，又把脱下的军装叠的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 太原最大的夜总会里正上演着好戏，一群面容姣好、身材火辣的舞门在灯光绚烂的台上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她们用羽毛扇子挡住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不断向着看似富贵的客人释放信号，偶尔见着合心意的，便也不吝啬，娇笑着大胆的献上红唇。 外面的战火丝毫影响不了莺歌夜总会里的歌舞升平，炮弹永远也打不进来。 太原城里头交战双方仿佛在保持着一种默契——让这里成为太原唯一的停火地带。 孙耀华托着一杯酒坐在远离舞台的昏暗角落，他在这里等那位苏锦城手下的副官，那个看起来总是一身正气的年轻人。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物，自己在阴暗里久了，看见光亮就会觉得太过刺眼，对于孙耀华来说，赵启明就像在他眼前忽闪忽闪的烛火，让人总忍不住把他那一点火光掐灭。 孙耀华抬眼看着赵启明端着一杯酒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在这一刻，他觉得，他终于要赢了。 赵启明这个让人看着扎眼的存在终于要消失了，他心里抑制不住的开始兴奋，连带着拿着酒杯的手都微微发抖。 “孙先生，好久不见。” “前几天不才见过的吗？在顾家的古董店里，哦，那个时候还有一位可爱的小姐，叫什么来着，顾小蕖。”孙耀华抿一口酒，得意的看着这位年青副官。 赵启明脸部肌肉止不住的扭曲了一下，他立马调整状态，“孙先生，我今天来，是跟你谈判的。” “哦，是来谈判的。”孙耀华举起玻璃酒杯放在水晶灯下头，他歪着脑袋看那折射出来的五彩斑斓光线，眯了眯眼。 “关于顾小姐。”赵启明道，“放了顾小姐，条件你提。” “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孙耀华起身打量着站在面前的赵启明，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斗了几年的死对头就这样赤手空拳的站在自己面前。 孙耀华一拳打在赵启明脸上，赵启明硬生生的受了这一击，他的头偏到一边，感觉到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的铁锈味。 孙耀华愣住了一秒，仿佛在确定这是否是真实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看到了从赵启明嘴角溢出来的血，过了片刻，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笑容，紧接着又猛地给了赵启明一拳。 赵启明咬紧牙关，努力抑制住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 孙耀华见赵启明不反抗，又狠狠踹了他几脚，赵启明撞上身后的酒水车，酒瓶碎了一地，玻璃渣刺到他的手掌里，血流不止。 舞池里的客人听到这声响，像 受到惊吓般齐齐往后退了几步，见只是两人动动拳头，便又都无事一般，男男女女挽着腰，和着乐队的伴奏，跳起舞来。 “孙耀华，我说了，条件你提，只要你放人。”赵启明攀着沙发费力的站了起来。 “看看，我们的赵副官，还是那么的一身正气。”孙耀华眯着眼睛问道，“你说我怎么就不能跟赵副官一样，攀上贵人，从此一步登天呢？” “有时候，我真觉得上天不公平，赵副官从小有一个有权势的好父亲，父亲过世以后又有一位大权在握的好朋友，赵副官哟，我听着西安城里百姓都夸你，夸你是个好人，”孙耀华咬牙道，“可他们哪里知道，你这做好人的机会是从我，从我孙耀华这里偷走的!” “你想怎么样？” “你偷了我的，现在要回来也没用了，不如用你这条命来抵？” “你想要，就拿去吧。”赵启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仿佛对他的话也不怎么在意。 仿佛和预想中不一样，没有看到预期中赵启明的害怕和求饶，孙耀华觉得心里一点都不痛快，甚至还感到了一丝失落和愤怒。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露出残忍笑，“我改变主意了，你还是和那个顾小蕖一起死吧。” 赵启明满腔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他一脚踢在孙耀华膝盖上。 咔嚓，孙耀华觉得自己的膝盖要裂开了，他的腿不受自己控制，无力的跪在地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心里还快活的很，他指着赵启明笑着，“你们都得死，都得一起死。” 赵启明皱眉，不打算跟这个不可理喻的怪物多费口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支枪顶住了他的脑门。 孙耀华十分得意，“我说了，你们要一起死，赵副官，你跑不掉的。” 第十九章 脱身 “怎么样？赵副官，我这个地方看起来不错吧？” 赵启明被枪顶着脑袋送进一间潮湿的牢房。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夜总会地下室里居然还有这样隐秘的场所。 “你猜猜看，你们苏少帅能找到这里来吗？”孙耀华拨弄着牢房大门的锁链。 “少帅有重要的事要去办，我既然来了，也没奢望活着回去。”赵启明环顾四周，挑了一块干燥的地方坐了下去。 “是吗？那你就好好待着吧，等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再送你上路。”孙耀华嗤笑一声，隐没在黑暗里。 赵启明内心复杂，他在跟孙耀华谈判之前给李团长留下了消息，这个时候，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少帅耳朵里，希望事情都按计划进行，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这里的牢房倒不是只有一间，赵启明正对方就囚着一个着军装的人，看样子倒是和他差不多年纪。 “喂，对面的，你是被孙耀华抓进来的？” 对面那人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言语，自顾自对捏了块石头在地上写些什么。 赵启明探着脑袋一看，写的都是些名家诗句。 “你不想出去吗？”赵启明引诱发道，“只要你乖乖配合，我有办法带你出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露出戒备的眼神，“孙耀华不闲麻烦吗？这样的手段玩了多少次？想从我这里套话，死了这条心吧。” “看你这衣服，应该是李司令的人。” “倒是有点见识。”那人冷哼一声。 赵启明道，“你家李司令那是出了名的风骚，贴身护卫队臂章上都统一绣着梅花，要说也是，现在这诸多长官里头就属他李家最富，弄点小情调也是不错的。” 要说那李淳，也是朵奇葩，不爱权不爱钱，就爱吟诗作对，别家的收入大多用来买了军火，扩充军备，他倒是往古董字画里砸钱。平日到处往外赠送自己的书画也就算了，连带着护卫队的服装上也要做些文章，自己画了朵梅花让绣工统一绣上。 军人那是铁做的，一个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臂章上被绣了娘们儿才带的玩意儿，怨声四起，早些日子，赵启明上茶馆喝茶时，不止一次听见邻桌的李家护卫抱怨过。 赵启明特地提起这梅花臂章，要拿话激他。 那人听了这话，如赵启明所料，像炸了毛的猫一般，把手中石子朝赵启明抛过去，但口中说出的话确是他没想到的。 那人喝道，“李淳是你能叫的？那袖章是叫十几年工夫的绣娘用了最好的丝线绣上去的，你这人不懂欣赏。” 听了这话，赵启明又打量着年轻人一番，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俏。他心暗喜，面上却装作淡淡的，“哦，看来你们李家护卫还挺喜欢这臂章。” 那人下巴一扬，“当然，这梅花，这神韵，怎么叫人不喜欢，我们李家护卫可不像苏家孙家，尽是一帮没文化的山野悍夫。” 第二十章 出逃 “也是，我看那梅花似乎用的是湘绣，针脚细密，这几年战乱，老年的技艺大多失传，手上功夫好的绣娘可不好找，想那李淳也是个懂得欣赏的人。”赵启明故意大声道。 “那可不，战乱年头，这些技艺没人去保护，指不定多少年后就要失传，家国破碎是重罪，文化湮灭更是不能被原谅。我看你还有点文化，是哪家的兵？”那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敲敲牢门，问道，“你怎么得罪孙耀华了？” “得罪孙耀华的人还少了？你不也被关在这吗？”赵启明开始拾掇干草，把他们铺的匀整，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下。 “我？我不一样，我在这蹲几天自然能出去。”他不在意的笑，“我就是个小喽啰，他在我身上得不到想要的，还不得放了我，难不成留我在这吃牢饭？” “那你还是太不了解孙耀华了，以他的个性，既然把你关到这，又从你嘴里问不出什么，那自然要杀你灭口。”赵启明故意做出诡异的笑又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毕竟死人最安全了。” 那年轻人浑身一颤，面色发白，又强作镇定道，“你不用吓我，反正我不但心，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说完便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赵启明，不再言语。 赵启明心里一阵窃喜，眼前这位必定是李淳本人无疑，有他在这，李家还不得把太原翻个底朝天，到时候自家少帅派来接应的人趁着混乱行动，自然也方便许多。 几天过去，孙耀华期间来过几次，每次都少不了要用鞭子伺候伺候赵启明。 赵启明被打的皮开肉绽也是咬碎了牙，不吭一声，孙耀华觉得无趣，又寻摸了其他几样酷刑一一用上，这番折腾下来，赵启明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他被再次丢到牢中，面色苍白，微微颤抖的嘴唇紧闭着，奄奄一息。 “喂，你死了没了啊？”李淳赶紧扒着木门，嚷道，“喂，我叫你呢。” “别吵了，我还没死……”赵启明动了动手指示意自己还活着。 李淳松了一口气。 “你说你这人，太傻，你就意思意思惨叫几声，他孙耀华觉得没意思，自然就走了。”李淳翻了个大白眼。 “哪比得上李公子聪明。”赵启明感觉全身火辣辣的疼，加上耳边还有一张喋喋不休的嘴，他只更加觉得心烦意乱。 “你还有力气讽刺我？”李淳嚯的起身，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又一愣，“不对，你叫我什么？你叫我李公子？” 李淳赶紧干笑着矢口否认，“李淳李公子那出身大户，才华横溢，怎么会是我呢？不可能的，不可能。” 赵启明只觉得睁眼都费劲，干脆闭眼不说话，他在心里叹气，同是少帅，怎么就能差那么多，跟自家少帅比起来这李家公子简直就是个十足的二愣子。 李家到了李淳手上估计也能被这位折腾散架，想那李家老爷杀伐果断，也是个人物，这儿子和老子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他心里不由开始同情李家老爷。 “喂，你听我说。” “我叫你呢。”李淳没消停多久又开始嚷嚷，他的身份是瞒不住了，那只能探探赵启明口风，或许能让他保守这个秘密不要泄露出去。 要让那孙耀华知道了自己身份，不死也要脱层皮，毕竟近日的孙苏之争，他李家暗地里帮了苏家不少。 赵启明脑子发涨，猛地睁开眼，“李公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比女人还啰嗦。” “你……”李淳气的手直抖，撸起衣袖，在地上寻石子就要扔他，不等他发作，从通风口掉进一个细竹筒正好地砸到李淳头上。 李淳捂着骂了一声见鬼。 “什么东西啊这。”他用脚踩了踩，还觉得不解气，又一阵猛踢，仿佛脚下的不是竹筒，而是那让人看不顺眼的赵启明。 “踩够了？踩够了烦请帮我扔过来。”赵启明道。 “原来是你的东西，我说怎么天上掉个竹筒。”他狡黠一笑，“既然是你的，那我当然不会给你。” 李淳心想，这时候往牢里掉东西，那一定是重要物件，这赵启明还不得求他？一定要好好整治他，以泄心头之恨。 “随你吧，你李公子都能受得了这牢里的苦不想出去，我皮糙肉厚的又怕什么。”赵启明维持他那躺尸的姿势，一动不动。 “真不要？里面有张字条，你真不要？”李淳做了个撕掉的动作。 “不要了，能和李公子这样的大人物一起烂在这地牢里，想想也不委屈。” 李淳撇撇嘴，他可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既然赵启明不要，那他自己看呗，到时候看他还不求着自己带他走。 李淳打开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他看不懂的字，他把那纸快盯破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喂，算了，我留着这破东西没用，你接着，我扔给你。” “我说了，我不想要，你撕掉吧。”赵启明懒得睁眼。 “我求你，你拿走好吧？”李淳这没吃过苦的公子哥，在这里关了一段时间，牢里住的差吃的也差，他早就受不了了，现在有机会早点出去，当然要抓住。 “那我勉强接受吧。” 赵启明捡起抛过来的纸条，是苏锦城的字迹，上面交代已经找到顾小蕖的下落，人手布置好后就会有行动。 看来那边没什么好担心的。地牢这边的接应今晚就会到，只是自己现在一身伤，确实行动不便。 他看了一眼李淳道，“晚上我会想办法逃出去，你跟着我一起走。” “真的？”李淳觉得这是几天间从赵启明嘴里吐出的最好听的话。 “但你要负责背上我，我现在行动不便。” “原来是缺个苦力。”李淳嘀咕，难怪这赵启明那么好心。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 赵启明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为晚上的计划保存体力。 32 第二十一章 身死 夜色降临，正闭目养神的赵启明听到稀稀疏疏的猫叫，正是字条上提到的讯号，他猛的睁开双眼。 “李淳!”赵启明吼道。 李淳正和周公下棋，听见这声吼，浑身一颤，猛地起身，四处张望，做出防备姿态。 “别睡了，开始行动。” “哦，行动行动，怎么行动？” “……”赵启明给了他一个白眼。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十几号人迅速占领整个地牢。 李淳见这架势，心道来的不知是敌是友，便像受到惊吓的鸵鸟一般，迅速把自己缩到墙角。 赵启明看着他那窝囊的样子，眼角一抽。 “赵副官，怎么样？” 赵启明认出来人是李团长手下，王祥。 “我没事，你们来了多少人？” “一支小分队，先掩护你逃走。少帅随后会亲自过来。”王翔迅速打开牢门，扶着赵启明起身。 “少帅亲自过来？李团长怎没拦住？” “咱们少帅，谁拦得住？”王祥无耐。 “你先把对面那人放出来。”赵启明拿手指指李淳。 王祥听了这话，也没有多问，立马放出李淳，他随手塞给赵启明一把手枪，叮嘱道，“赵副官，你们先走，少帅会在西边张家沟接应你，我这边再为你争取一些时间。” 赵启明露出感激的眼神，他知道时间紧迫，不再多话，招呼李淳道，“李淳，过来。” 李淳立马会意，接过赵启明，把他一只手绕过自己脖子，搭在肩上，好掺着赵启明走。 简单道别后，他们从王祥事先打开的通风口逃走。 通风口外是一片野地。赵启明简单给李淳说明路线便示意李淳把自己背上。 李淳百般不愿，但听着赵启明细数着其中利弊，心想，总还是命重要，便勉为其难的背起赵启明。 “喂，你行不行。”走了一小段路，赵启明觉得自己正慢慢从来李淳背上滑下来，于是攀着他的脖子往上调整位置，这一动，惹得李淳一踉跄，差点摔倒。 “还不是你太重，我这辈子只抱过身体温软的漂亮姑娘，哪里扛过男的？”李淳不耐烦道。 赵启明不接话，默默的感受这漆黑夜色里徐徐吹来的微风，或许是这风太凉爽舒服，在这逃命的路上，他竞有一丝睡意。 李淳见身后人没动静，回头一看，正对上赵启明刚合上的双眼，这一幕刺的李淳脑门青筋凸起，他卖着苦力，赵启明倒是睡的舒服。 “赵启明!”李淳吼道。 “怎么了？”赵启明睁开眼慢悠悠的问。 李淳看他那睡眼惺忪的模样，气的全身发抖。 赵启明见李淳脚下开始发抖，猜想他体力差，大概是抗不住了，便安慰道，“你再坚持一下，眼前我们还没脱离危险。” 李淳负气把他往地上一放，“背人的又不是你，你睡得舒服，当然不嫌累。” 赵启明心里知道以李淳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的体力，再也走不了太远，前面似乎有间茅草屋，思量一会儿，叹道，“算了，我看前面有户人家，去那歇歇脚吧。” 李淳听了这话脚下生风般，赶紧背上赵启明，朝那破屋子跑去，敲开了门。 “客是从哪里来的？”开门的是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李淳探了探脑袋偷偷往屋子里打量，屋里破破烂烂，只有当中放着一张旧木桌，上面摆着两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白粥。 “老人家，我们在这山里迷路了，能不能借宿一晚。”赵启明道。 那老人家独自住这山里，鲜有客人来访，看见这两个大活人，眼里都发着光，热情的招呼道，“客请进来吧。” 李淳背着赵启明进屋，见屋里榻上躺着一小孩，瘦骨嶙峋，不住的咳嗽。 “这是我孙子，他父母在逃荒单路上死了，现在我们家就剩我们爷孙两了。”说完，大概是想到什么伤心事，抹了抹眼泪。 “晚上赶路不方便，就在这里些歇一宿吧，条件苦了些，还希望两位不要嫌弃。”老人颤巍巍的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白粥，添上一叠咸菜。 “多谢。”李淳饿了许久，路上又消耗了不少体力，端起粥就着咸菜吃起来。 赵启明吃了几口，面色一变。 “李淳，不太对劲。” 他往日里与少帅剿匪，为了防身，对一些迷药小有研究，眼前这粥应当是加了常见的迷药，只是此刻身体虚弱，竞喝了几口才察觉出来。 “哪里不对劲了？你这人，疑心病重的很。”李淳自顾自又喝了几口粥。 “李淳!”赵启明打翻李淳面前的碗。 李淳眉头一皱，站起身来正要发怒，又觉的使不上力气，“啊？我怎么觉着有点晕呢？”话音刚落，李淳就趴倒在桌上。 “你有什目的？”赵启明瞪视那老人，军人都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了，此刻他的眼神带了杀气。 老人竞吓得跪了下来。 “二位得罪了了，我就要你们一点血，我也是没办法，村里的医生说占了人血的馒头可以治这肺痨，可是我这把老骨头，放不了多少血，我也不能死呀，这孙子是我老刘家最后的血脉，他要死了，我没脸见祖宗呀。” 老人带着哭腔，手机拿着一把刀一直发抖，慢慢靠近。 “你知道我是谁吗？赶紧给我松……”赵启明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一黑，便没有了知觉。 老人看他们没了动静，便走过去，把两人分别绑在木头柱子上，那绳索饶了好多圈，在他确定这两人无法逃脱后，便从赵启明手腕割了一道口子，用碗接着，不一会儿便接了半碗血。 他拿了灶上的大白馒头，沾了血，便往他那孙子嘴里塞，老人枯瘦的手不住的抖，边喂着馒头边自言自语道，“小蛮子乖呀，吃了这红馒头病就会好了，就会好了，爷爷带给你买风筝，这次不骗你了，好不好？” 外头突如其来的炮火声打破了夜晚的静谧，老人拖着碗的手一抖，红馒头滚了一地。 他被屋外的满天红光和轰隆的炮火声吓的一跳，顾不上被打翻的馒头，赶紧抱了正在病中的孙子逃窜。 李淳醒来，被眼前的场景吓蒙。 只见赵启明的手腕上被划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止不住的往下流，他脚下聚了一大片血水，血水越汇越多，慢慢淌到李淳脚下。 李淳惊慌失措，“赵启明，赵启明!别睡!” 他多么想此刻赵启明能如在牢房里一般动动手指说，他还没死。 可是，赵启明却没有应答。 他不住的挣扎，绳索却绑的太紧。 “赵启明!” “赵启明……” 只见赵启明面色发青，手腕的血从细细流淌转到慢慢滴落，李淳带了哭腔，“赵启明，你还活着没，你说话啊，赵启明。” “赵启明，你说话啊!” 一滴一滴的血像打在李淳心里头，他毫无办法，只能喊着救命。 可这荒郊野岭哪里有人能听到？ 李淳喊的嗓子哑了，没法再发出一点声音，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心被绝望填满。 可他还在内心祈求者着能有奇迹发生。 会不会赵启明只是因为迷药的原因才没醒呢？ 会不会下一秒就有人路过来施救呢？ 他甚至在脑海里想着，被救之后要送赵启明去哪家医院。 圣玛丽医院是极好的，主治医师是他留学时的朋友，不不，还是找韦恩靠谱，他心细。 又过了一刻钟，赵启明身上没血可留了，滴滴答答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李淳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随着那流血声的停止也不运动了。 他好像看不见了，眼睛被黑暗笼罩，心却像往没有尽头的深渊里沉。 赵启明完全没有生命迹象了。 谁能想到，风华正茂的年轻军官，就这样以荒唐的方式，就这样荒唐的死在野外的破茅草屋里。 苏锦城终于赶到，眼前的景象令他目眦欲裂。 “启明!”苏锦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 满眼的红色和赵启明再也无法睁开的双眼，这是苏锦城见他的最后一面。 即使事情过去了很多年，在苏锦城的脑海中，依旧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赵启明灰白的脸，满屋子的血，散落在地上的红馒头。这画面折磨着他，让他在每一个无人的夜晚，独自失眠。 32 第二十二章 毒 “所以我说，咱们少爷不是针对你，赵启明副官死说的最后两个字就是少帅，我们现在都称呼少帅叫少爷，怕让他想起伤心事。” “难怪，他对中医有那么深的成见，”莫离叹道，“我不怪苏锦城，是这世道病了，这世道，权贵吸穷人的血，穷人吸无辜人的血，我一直在想，我能医好人的病痛，但是我怎么医人心呢？。” 顺子听了这话，只觉得莫离这话说到了人心里。是呀，这世道，谁都不好活，谁都活的不得开心，谁也不能叫谁放心。 多么艰难。 冬日里的山路很不好走，莫离折了根树枝拨开挡路的野草，顺子见状赶紧拿起枪，窜到前面开路，他心想，这些粗活可不能劳累莫大夫。 “莫大夫，我真的打心眼里佩服你。”顺子见气氛沉重，便岔开话题，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砸你铺子的事，我那天也去了，少帅其实也是怕找了中医出些偏方害了苏小姐，但是您能不计较，在少帅中枪之后出手相救，顺子打心底里感谢您。” “份内的事，作为医者，不可能见死不救。”莫离掸掸头蓬上的雪，“我那是也是存了报复的心思，没给他用麻醉药，想看看这苏少爷出丑的样子，谁知道，苏锦城骨头倒硬，一声不吭忍了下来。” “您放心，我们少帅绝不是记仇的人。” 莫离看着他拍胸脯打包票的样子，忍住要脱口而出的话。 你家少帅，那苏锦城，脑子里的账，可都是一笔笔记的比谁都清楚，只等着攒个大数叫别人连利息一起奉还。 “莫大夫，前面应该是邢村了。”顺子拿手往前指了指。 莫离一看，漫天大雪里露了个隐约的村落轮廓，也许是因着大雪，村里不见人影。 莫离一路走去，敲了村口几家大门，却没有一点反应。 顺子也察觉到不对，诺大的一个村庄不见一丝人气，他选了户人家，蓄了蓄力气，一脚踹开大门。 “莫大夫，你看，该是有些天没人了”顺子看着厨房里空空的米缸道。 “不对劲，半个月前苏小姐还曾来救济，一转眼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模样？”莫离心中不解。 穷人，灾民，终于有了暂住的房子，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况且拖着一群老弱也走不了多远。 连着看了几家都是这种情况。 “说不定都搬到别处去了，莫大夫你这可真是白跑一趟。” “不对劲，不对劲。”莫离喃喃自语。 顺子百无聊赖的在房间里踱步，捡了块抹布，擦着枪。 两人都没察觉，房屋外头，透过窗子，正有一双充满憎意的眸子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46 第二十三章 报复 “莫大夫，咱们要不回去吧，这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你要真有什么想知道的，回去让少爷给帮帮忙，保准几天就能探听清楚。”顺子劝道，他心想，这村里一个人都不见，也着实诡异了些，还是先劝莫大夫回家，可别出了什么乱子才好。 “不急着回去。”莫离四处探看，像是看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一般，眉头一皱，很快又掩了过去。他指指屋子里蒙了灰的大镜子，“顺子，咱们今天可能要暂时住在这里了，我看这里灰尘太重，你把那镜子擦一下，我要洗把脸。” “莫大夫，这都什么时候了……”顺子还欲再劝，看见莫离眼色，像是意会了几分，“行，那就听莫大夫的。” 他捡了块抹布，擦净镜上的灰尘，随着镜面越来越清晰，那里面远远的显露出一张人脸来，顺子只觉得心头儿一颤，那镜子里的人，竟是血肉模糊的。他干脆利落的把枪上膛，冲着那人的方向，开了几枪。 “别开枪了。”莫离心道不好，赶紧出门，果然在窗边地上，发现全身皮肉发烂的人，他中了几枪，身体往外溢着血。 那人伸出手，想是要抓住莫离，顺子见着这一幕，正欲再补几枪。 “顺子，你停手，快过来帮忙。”莫离怒道。 莫离鲜少发脾气，这一吼，倒是震的顺子把欲脱口而出的反驳又咽到嘴里，傻乎乎的依着莫离指挥把这血人抗进屋。 “手术刀。” “纱布。” 顺子依着莫离的要求从药箱子里一件一件的往外头递东西，嘴里也没闲着，“莫大夫，不是我胆小啊，你说这东西，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的，你说，这是人嘛？” “有脉搏，心脏也是跳动的，不是人是什么？”莫离包扎好后打上一个结，“这个村里不简单，这人身上我看了，有许多脓疮，还有指甲抓挠的痕迹，我猜的不错的话，应当是得了某种病，痛苦非常，所以才用手抓挠皮肤，导致全身血肉模糊。” 顺子吓得一机灵，拍拍手臂上起来的鸡皮疙瘩，“什么病那么怪？” 莫离满脸凝重，“你就别管这病了，既然有人在村里，我猜这些村民一定就在附近，这村后头有片山，村民兴许躲进了山里。” “莫大夫，这要染上这病的是一群人怎么办？这病说不准还是传染的。”顺子像是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赶紧一把把莫离拉到身后，“对，万一是传染的呢？莫大夫，你可不能再靠近他了，这要是全村人被感染了，可是要隔离的我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今天你说什么都要跟我走。” “顺子，冷静，你听我说，当然是要回去。”莫离的眸子里带着坚定，“但是，是你一个人先回去，告诉苏锦城这里的状况，让他来支援。” 46 第二十四章 救援 “不行，我是得了少帅的令要来保护你的，怎么能我一个人回去呢。”顺子脑袋直摇，他的手紧紧箍住莫离的手。 “顺子，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莫离正色道，“你信我，立马上路，就能早点带着你们少帅的救援过来，这村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能眼看着全村人没命吗？” “可……”莫离的眼神像有魔力一般，顺子自己要在这眼神里败下症来。 “别磨蹭，去!”莫离推了他一把。 顺子犹豫的松开箍着莫离的手，一咬牙，扭头往外头奔去。 莫离松一口气，他看了看床上喘着粗气的血人，放轻声音道，“我不是来害你的，我知道你是感染了某种病菌，而且没法说话，村里人也感染了对不对？你要信我的话，就回答我的问题，或许我能帮上你们。” 那血人露在外头的眼珠转了几转，半晌，点了点头。 “那好，我问你，你感染这种病多久了，不能说话的话，就眨眼。” 那血人缓缓的，用力眨了五次眼。 才五天，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了，莫离觉得手掌发冷，又问，“整个村全部被感染了吗？全部都被感染了就眨一下，没有就眨两下。” 一下，两下，莫离数着次数，心随着这个答案又平复了一些。总算有幸免的，那就能知道更多准确的信息。 “最后，我问你，其他村民躲去了哪里？” 那血人摇了摇头，竞闭了眼，拒绝回答。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们。”莫离轻声道。 那血人还是不回应，像是睡着了一般。 莫离无法，折腾了许久，天色都要暗了下来，他深知情况紧迫，便在屋里头找了一盏破灯笼，提着准备往后山看看，感染的人走不远，又要躲起来，也只能在山里找个地方了。 他一路赶来路上艰辛，忙了一天，又没顾得上吃饭，此刻脸色卡白，嘴唇透出诡异的红色来，因着面容俊俏，倒是像夜里头游荡的山鬼。 灯笼在风里被吹的不住摇摆，莫离只觉得自己要被这风雪刮倒了，后山里头更是荒芜，他寻了许久，终于看见前头有一个山洞，里头还泛着微微的火光，想来村民们是被他找到了。 他悄悄的靠近，探看里头情况，莫离瞳孔忽的放大，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惨烈的场景。 洞里几十个全身溃烂的人挨在一起，身上长满了脓疮，他们没有了行动力，有的因病痛在地上蠕动。 角落里，几个老的抱着小的，白森森的牙却咬在那小小的手臂上，那手臂上，分明是少了许多肉，露出一截白骨。 壮年的手里抱着不知哪来的断肢，嘴上还留着可疑的肉沫。 莫离觉着胃里酸水翻搅，眼前发黑，使不上来气来。 他靠在山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就地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到回复了一丝力气，又摸索着来时的路，返回村里。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都是红的血，白的肉，循环反复，风越加大了，他走起路来开始摇晃，脸上透出红色，走了许久，莫离看到村里密密麻麻的房子，心想，终于到了，心里一放松，直直的倒在雪地里。 46 第二十五章 救援 “莫大夫醒了……” 莫离脑子昏昏沉沉，只记得最后自己勉强下了山，好像，是倒在了雪地里，寒冰刺骨。 他费劲的想睁开眼睛，又觉得眼皮实在太沉重，耳朵隐隐约约的听到顺子叽叽咋咋的声响。 终于，睫毛眨了眨，眼睛眯了一条小缝，苏锦城的脸出现在眼前。 以往，每次见着苏锦城总不那么让人愉快，今天，这张坚毅的脸倒是不那么让人讨厌了，甚至让莫离感到些许的安心。 “莫离，你发烧了。”苏锦城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透着让人忧心的温度。 “喝药。”他从顺子手里结果一大碗中药，递给莫离。 莫离捧着这一大碗乌黑的药，面色迷离的看了许久，最后又看了看苏锦城，放回他手里。 苏锦城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你怕我害你？” “我要是怕你害我，也不会让顺子叫你过来了。”莫离摆摆手解释道。 苏锦城面色稍霁，又把药塞到莫离手上，“喝药。” 莫离面露苦色，漂亮的眉毛皱成一个穿字，他虽然是大夫，但从小到大最怕喝药，因着他味觉触觉都比常人灵敏，那原本苦涩的药汁，到了他嘴里便要再放大十倍，让人不堪忍受。 苏锦城眼光在莫离和那药碗之间来回打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莫大夫怕苦？” 莫离老实点头。 “真想不到，”苏锦城心想，这莫大夫整日一脸正经，总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模样，今日这一碗药便能让他出了丑，实在有趣的紧。 “然而，药还是要喝的，是不是？如同我受了枪伤，没有麻醉剂，还是要处理伤口的，是不是？你说这吃苦和命哪个重要？莫大夫是聪明人，相信不用我多说。” 莫离一听苏锦城提起枪伤的事，心里已觉不妙。哪晓得，苏锦城拿过药碗，掰开莫离下颌，就把黑乎乎的药汁往里灌。 一边的顺子见这蛮横的喂药方式，正要劝阻，可那碗里的药不一会儿就咕噜咕噜全灌进了莫离嘴里。 “感觉还好吗？”苏锦城装模作样体贴的为他提了提被子，笑道。 莫离面有蕴怒，指着苏锦城，“你……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只觉得口中苦涩难忍，胃里头翻江倒海，像是酝酿着风暴，最后这股风暴合着药汁从口里喷涌而出，正对着苏锦城喷了满脸。 苏锦城往日英俊的面容，和一丝不苟的军装上，滴落着粘糊糊，气味难闻的汁液，他脑门青筋冒起。 一边顺子忍着笑，递上毛巾。 莫离见苏锦城那狼狈的样子，心里好过了许多，“强人所难总没有好结果，苏少爷那暴力行事的法子，还是得改改。” 莫离只觉得苏锦城总算吃了苦头，心里也畅快了不少，他光顾着自己舒心，却没有注意苏锦城眼里正酝酿着风暴。 “莫哥哥，你醒了。”紫苏捧着另一碗药进来，满脸欣喜。 看了紫苏进门，莫离只觉得整个人陷入无端的担忧中，这村里气氛实在诡异的很，不是紫苏这单纯小姑娘该来的地方，他想起昨夜目睹的认吃人的场景，要叫紫苏看见，那可要在她心头笼上一层多大的阴影。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在家等着？”莫离瞪了顺子一眼，顺子赶紧抬眼盯着屋顶，不作回应。 “莫哥哥，你别怪顺子叔叔，是我担心你，硬要跟过来的，还有一碗药……”她小心翼翼的捧着药。紫苏知道莫离不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是不肯轻易吃药的，怕第一碗凉了，便又准备了这第二碗。 苏锦城一把夺过药碗，不等莫离反应，像第一次一样，硬要全部逛下去，他憋着股怒气，动作更加粗暴。 紫苏那里见得莫离受这般待遇，立马上前，朝着苏锦城的手腕，狠狠咬下，她那是使了吃奶的力气，不一会儿，苏锦城整个手腕淌满了血。 紫苏的动作也是一时心急，她被这血吓了一跳，不觉松口，苏锦城却面无表情，坚决把碗里所有药都灌了下去。 一转眼，屋里四个人，一个满脸痛苦的往外吐着药汁，一个手腕伤口皮肉外翻，冒着血，一个盯着那血色满脸惊慌，剩下一个满脸呆滞的看着这乱局。 “你记着，我苏锦城从不喜欢吃亏。”他凉凉的吐出这几个字，转身示意顺子给莫离整理下布满药汁狼藉的被子。 顺子被这眼神一看，浑身一颤，赶紧从箱子里翻出带来的崭新棉被。 “苏锦城，你就是个疯子!”莫离简直觉得眼前这人不可理喻，亏待他之前还体谅他痛失兄弟，受了刺激，对中医有怨实数情有可原，简直是瞎了眼，瞎了眼。 苏锦城冷冷一笑，卸下斗篷挂在一边，“疯子？谁说不是呢？” “莫大夫还有力气的话就赶紧想想下一碗药要怎么喝下去，我不介意再帮你一次。” “疯子!”莫离怒道。 “愣着干嘛，熬药去。”苏锦城冲紫苏使了个眼色，紫苏心里不服气，但还是担心莫离的病，便一句话不说，转身出门熬药。 “外头那个血人，怎么回事？”苏锦城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你叫我来，怕也是因为那个血人吧。” 莫离心里分的清轻重，便把昨日所见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人吃人？看来门口那位，是看不了那血腥的场面逃出来的。”苏锦城边询问这血人的事，边生了个火炉子，他往里头加了几块碳火，“这怪病，你心里有线索了吗？” 说到这里，莫离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说来也怪，苏小姐来过这里之后就染病不起，可苏小姐的病和村民的病分明不是同一种。” 苏锦城松了松碳火，眸子里印着火光闪动，“姐姐的病情暂时稳住了，前日转醒了一次，这几日清醒了许多，邢村的灾民她时常来探看，心里自然也记挂着，所以，邢村这边，莫大夫多费些心里吧。” 莫离听了这话，深深的看了苏锦城一眼，也不接话，拉过被子，转身休息。 苏锦城不急不缓的生着碳火，看一眼背对自己的莫离，眼里露出一丝挣扎。 3246 第二十六章 探查 苏锦城趁着莫离休息，叫上顺子来到屋外，他打发走站岗的卫兵，指着地上莫离救活的血人，问，“你们进村里的时候，只有他在？” “是，但莫大夫说其他村民应该就在附近，少帅要去看看吗？” “带上一队人跟我上山，其余的留在这里，保护莫大夫安全，还有那个属狗的小丫头，都看好了。” 顺子得令，赶紧往下通知，不一会儿，一队人整装待发。 苏锦城寻着莫离说的方向往山上去，果然见到了那山洞，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原地待命，自己蹑着身子进到洞口，那场景与莫离描述的不差毫分。 苏锦城示意顺子过来，顺子立马悄悄挪动探过头去，他一看里面场景，先是呆愣了几秒，然后哇的一声把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苏锦城骂了一句没用，顺子赶紧转头不再看，他轻声道，“莫大夫说不准是吓病的吧，这场景，太恶心了。” “他是大夫，会怕这些病患？不过这病也着实太奇怪了”苏锦城指指里面一个啃着孩童手臂的老妇，“你见过这种病？能让人吃人的病。” 顺子怕苏锦城要让他再看那洞里，便往后退了几步，忙道，“没见过，没见过。” “得回去跟莫离商量对策，这种病指不定是会被感染的。”他一愣，像是想起什么，“村里的那个血人，莫离碰过了？” “应该没事吧，莫大夫给他救治的时候是带着手套的，我起先也跟莫大夫说怕这怪病会感染，但看莫大夫那样子，应当不会轻易感染。” “没碰他就好，没碰就好。”苏锦城松一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赶紧回去。” “少爷，咱不管那些村民了？” “现在怎么管？看看莫离怎么说吧。”苏锦城示意其他人原路返回。 一路上，顺子话也变少了，其余几个小兵没见着洞里景象，也不敢跟苏锦城多话，一堆人，沉闷闷下山。 “你拍我干嘛？”顺子感觉背后被打了一下，便朝身边那小兵嚷道。 “我没有啊……” “那是见鬼了呀？”顺子翻了个大白眼。 “真不是我。”那小兵委屈的嘟囔着。 顺子走了几步，背后又忽的被拍打了一下，他转头，什么都没有。便认定又是身边那小兵搞得鬼，拎住他耳朵咬牙道，“你个兔崽子有完没完。” “我……我太冤了。”那小兵心里委屈却又不敢还手。 苏锦城听见这吵闹声，回头，看见队伍后面竞跟了个蹑手蹑脚的陌生人。 “抓住他”苏锦城指着后面。 顺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次正开道了没来得及藏匿起来的黑乎乎的胖子，一脸傻笑的看着他们，顺子心里一股火气涌出，一把擒住他，踢了几脚。那胖子还是傻笑，也不反抗。 “莫不是个傻子吧。”顺子嫌弃道。 “他是这村里的？怎么没有被感染？”苏锦城打量着他，“胖子。” 那胖子看一眼苏锦城，还是傻笑，指着苏锦城，“胖子……哈，胖子。” “你小子!”顺子见不得别人对自家少帅不尊敬，便往那胖子头上一拍，那胖子脑袋像个瓜似得，发出一阵闷响。 胖子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边哭边抽泣着，“欺负我……都欺负我。” 小兵们纷纷堵住耳朵，只觉得这哭声着实撕心裂肺了一些，这胖子比自个儿家里娘们儿还能哭。 “嘴堵上，带走。”苏锦城嫌弃的瞥了一眼。 就这样，一行人空手上的山，最后却绑了个大胖子往山下走去。 25 第二十七章 大傻 苏锦城回来，恰好遇见紫苏正给莫离喂药，紫苏舀了一勺子药，劝着莫离喝下去，然后往莫离嘴里喂一颗蜜饯，再一勺药，再一颗蜜饯……过了许久，碗里还剩了一半药汁。 苏锦城在旁边鉴赏这世上最艰难的喂药，他也不急，就这样慢慢的看着紫苏一勺一勺的把药喂完。 “丫头，你家莫哥哥真是难伺候，对吧？”苏锦城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紫苏才不接受苏锦城的挑拨，她打掉苏锦城的手，反驳道，“才没有你难伺候，谁都知道你苏少爷是最不讲道理的。” “哦？我难不难伺候，哪天来你伺候一下不就清楚了？”苏锦城在风月厂里浪荡惯了，便一时口快，忘记了紫苏才是个孩子，在一旁的莫离听了也不由皱起眉头来，苏锦城瞧见莫离颜色，心里知道，这话着实说的轻薄，然而再要收回来是来不及了。 “无赖!”紫苏满脸通红，气的说不上话，偏偏跟着莫离久了，学的都是些文雅知识，哪里积累了什么骂人的词儿，她憋了许久，最后终于吐出这两字。 “你们这一大一小，要骂我，除了无赖强盗就没有别的词了？用不用苏哥哥教教你，怎么骂人？”苏锦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才不是我苏哥哥。”紫苏提防的看着苏锦城。 “苏少爷说的对，强盗和无赖已经不足以形容您了。”莫离冲紫苏招手，把她护在怀里。 苏锦城见他这母鸡护子般的动作，摊摊手，无耐道，“我看起来像是欺负小孩子的人？” “不然呢。”莫离为紫苏抚平被苏锦城揉的毛躁的头发，“你上山了，怎么样，看到了吧。” “当然，人吃人。”说到此处，苏锦城脸色冷了下来，即便他是战场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也忘不了可怖的场景，“也许，他们已经不能够算是人了吧。” “心脏跳动，有脉搏，当然是人。”莫离指了指被安置在草席上的血人，“这不是大活人是什么。” 地上那血人看着莫离指了他，缩了缩身子，更是挤进角落里。 “他和山洞里的那些不一样。”苏锦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莫离纠结，他招呼顺子把抓到的傻胖子押上来。 “上了一趟山，倒是有新发现，抓了个胖子。” “他没有被感染。”莫离让顺子把那胖子带的近了一些，想看个仔细，查看了一番，果然没有什么异样。 胖子不哭不闹，只盯着莫离的脸，呆呆的，又笑了，他猛地挣开，往莫离身上扑过去。 在场的人都没料到这有胖子那么大的力气，苏锦城要出手阻止，已经太晚，他迅速拨枪，打算在胖子做出什么危险动作之前了结他。 胖子抱了莫离满怀，满意的蹭一蹭，欢快的吐出让众人惊掉下巴的话，“姐姐，你好漂亮。” 这话一出，莫离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一般，精彩至极。 苏锦城憋了笑，慢悠悠的放下枪，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坐在一边。 莫离长相确实出众，风姿清雅，仰慕者众多，如那曲日月，被万人捧花着的角色，也是迷恋莫离的。但俊俏归俊俏，他却绝不至于女气，这样尴尬的场景，也是头一回遇见。 “叫哥哥。”莫离咬牙纠正道。 胖子一脸不解，“可你比隔壁的二妞长得还好看。” “不是长得好看就是姐姐，知道吗？你看那人，长得也好看吧？那也是哥哥。”莫离指着苏锦城。 苏锦城挑挑眉毛，权当莫离在夸奖他，便默认了莫离这话。 “可他是坏人。”胖子坚持道。 “那也是坏人哥哥，不是姐姐。” 胖子也不知道明白没明白，迟疑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莫离扒开胖子环在自己身上的手，郑重道，“我有些话要问你，你要老实告诉我。” “好。”胖子乖乖点头，他心道，姐姐漂亮，人又温柔，当然都答应她。 “村里人得了怪病你知道吗？” “对，全部，好多好多人，都是坏人。” “你一直在村里？” “在东边，最小小的房子里。” “你怎么没有感染上病？” “不知道，我不跟坏人一起，不一起，坏人欺负我。”胖子说到此处，开始胡乱挥舞着手，仿佛欺负他的那些坏人就在这里，他要全部打跑，打跑。 “坏人是谁，乖，别怕。”莫离像哄孩子一般哄着他。 “村里都是坏人，都欺负我，都欺负我，不许我和他们玩，不许我喝水，不许我吃饭……” 莫离猜到，这傻子应当是被村里人排挤了，或许发病当日他恰巧不在村子里，又或者是这傻子的吃食与村里人不同。 “小胖子，能带我去你住的地方吗？”莫离露出一个自觉最温柔的笑。 “好……好……跟着走。”胖子拉着莫离的手就要催他起床。 莫离灌了几碗药，虽说吐了大半，但总归也喝进去不少，此刻感觉身体好多了，便干脆起身，想着立马去看看也好。 “小胖子？”苏锦城目测这他比莫离还高出一个脑袋的个头，笑道，“这胖子不小了，应当叫大黑胖才对。” 他一把拦住莫离，“你这身体就别去了，我跟这傻胖子去就行，你多研究研究那血人，看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山后头那些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会派兵把他们转移出来，给他们准备吃的，再任由他们啃食同族，过不了几天，山洞里怕就剩下一堆骨头了。” “也好。”莫离斟酌了一会儿，觉得苏锦城说的不错，就答应了下来。 “喂，胖子，你跟我走。” 胖子被苏锦城绑过一次，心里认定他不是什么好人，抓着莫离衣角不愿意走。 苏锦城不是什么有耐心的角色，看这胖子怂样，不由举起手，正要赏他一拳。 “你别乱动手。”莫离最看不惯他蛮横的样子。 “就是，就是，野蛮人。”紫苏在一旁附和道。 “是不是我最近脾气太好了？”苏锦城像被缕捋了毛的，弓起脊背的狮子。 莫离心道糟糕怎么忘了这苏少爷最是吃不得亏，那脾气也是时雨时晴，让人捉摸不透。 第二十八张 玩笑 苏锦城发起脾气来，简直跟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无异，满身戾气。 莫离心里觉得不妙，这正是要依靠苏锦城的时候，满村里的人都等着救援，面对苏锦城的暴怒，他想说一些什么安抚苏锦城，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紫苏也被苏锦城那样子，吓了一跳，他偷偷的瞧了莫离，跟了莫离那么久，自然知道莫离在想什么，莫哥哥从不求人，现在自然是开不了口对苏锦城说好话。这个关头也不能真惹怒了苏锦城这个阎王。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了，苏锦城总不会出手打女孩子吧。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扯扯苏锦城的衣袖，用软糯的语气说，“你不要那么小气嘛。 紫苏年纪虽小，但那五官却长得很有一副美人的样子，水汪汪的眸子灵气十足，她这一撒娇，哪里有人会舍得冲她生气。 苏锦城不解风情的用那含着凉意的眸子扫了她一下，紫苏感受到寒意，急忙躲到莫离身后。 看她那害怕的样子，苏锦城噗的一下笑出声来，“我有那么恐怖吗？开个玩笑而已”结束了这恶意的玩笑，他打了个响指，不容置喙的继续吩咐手下再把那胖子绑起来。 一边等待指令的顺子，看苏锦城没有真生气，快跳到喉咙里的心终于沉了下去，他家少帅发脾气，确实叫人害怕。 这一次莫离并没有阻拦，胖子看着莫离为难的脸色，也选择默默顺从不再挣扎。此刻苏锦城虽然面带笑容，可谁也忘不了他发怒时的情景。 莫离只觉跟这苏锦城打交道比现想象中难多了，你分不清他是真怒还是玩笑，也没有敢把苏锦城的玩笑当做真开玩笑。只要他露出了不满的神态，莫离就无法不在意，不考虑。 权能压死人，莫离以前觉得自己不求富贵，便也不用有求于人，可哪里是这样的呢？只要有在乎的东西，只要关系着人命，即使不是此刻，但未来总有一刻他要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向他曾经不屑的权贵屈服。 他又想起在苏府与苏锦城走在落满血的小道上，苏锦城的那一句“五月天山雪”，让他改变了些许对于苏锦城的顽劣印象，他总觉得，苏锦城有自己的抱负。 难道，是他看错了吗？还是苏锦城演技太好，让他错信？ 然而，饶了这些弯，他又会图他什么呢？ “你究竟图什么呢？”莫离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苏锦城似乎没听清他的话。 “没有。”莫离小声道。 苏锦城看莫离面露疲惫，便拍拍他肩膀，“你可不要那么小气，开不起玩笑？” “当然不会，苏少爷赶紧按计划行动吧。”莫离只觉得心里实在太累，他催着苏锦城出门，也好静一静，把这怪病研究清楚。 “好吧，我这就出发。”他心里大概也能猜到莫离所想，刚刚那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确实吓着他们了。 在苏锦城的认知里，为了达到目的，就要有手段。暴力，威胁，金钱全部都是常见的手段，可往往却不是最好的。 玩笑当然也可以是手段，只要起作用。 他心里明白莫离虽然不屑自己这权贵的名头，却害怕权力后面的手段，自然在自己暴怒下会选择让步。 他又是医者，是医者，就见不得人死，他见不得人死，就不得不跟他苏锦城这个权贵搭上。 苏锦城这个玩笑，让莫离既拦不得他绑走胖子，也无法指责苏锦城喜怒无常，毕竟，这只是个玩笑。 苏锦城心里想着，说到底，在莫离心里，他苏锦城也免不了俗，在乱世里，做了个玩弄人心的小人。 或许连那个紫苏小丫头也这样认为吧。 苏锦城心里不快活，他招呼顺子，让胖子引路，希望能发现一些新线索，让这件事尽快有一个了结。 第二七章 李淳 苏锦城绑着胖子，一行人去胖子的住所查探，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最后，苏锦城随意问了几句胖子衣食来源，才知道，这胖子是个孤儿，早年被村里好心的老妇人收养，老妇人死后，村里人都嫌弃他痴傻，便都排挤他。 每次胖子去井里打水总要被周围的人戏弄，被小孩追打，久而久之，胖子便不与村里人有交集，宁愿自己每天走远路去河边挑水。 问题，恐怕就是出在这水上面了。 顺子也察觉到了，因为胖子没有喝那井里的水，才逃过一劫。 苏锦城担忧，靠莫离一个人无法控制整个村落的病情，而自己也无法在这村里久留。 来邢村之前，他得到消息，孙耀华在太原开始有一些动作，自从张启明死后，他一直都在留意孙耀华的消息。 他们交过几次手，孙耀华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但他却始终没能抓到孙耀华。这一次，他非得把孙耀华彻底按死在太原，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他思考半晌，做了决定。 “顺子，有个任务交给你，我来之前听说李淳来西安了，你找他把他的医护队借过来。” “少帅，这医护队可是李老爷子的心头宝，据说为了组建这医护队，废了许多心力，能借给咱们是吗？”顺子心里有些不放心，军阀之前只有利益，现今苏家和李家实力相当，对对方来说都是威胁，况且目前西北局势安定，各家实力稳定，李家没有理由帮苏家。 “李老爷子是不会借，可李淳一定会借给我们。”苏锦城斟酌了一下，“他如果犹豫了，你就提赵启明。” 顺子听到赵启明三个字，忙抬眼去看苏锦城脸上神色，见没有异样，便放下心来。 “少帅，那莫离大夫那边？” “你跟莫离走的很近？”苏锦城这样一问，顺子心里咯噔一下。 “少帅，我是……” 苏锦城用力警告的点点顺子的胸口。 “莫离大夫为人很不错，也是值得用心相交的人，但你要明白，你首先是我苏锦城的卫兵，其次才是莫离的朋友，记住了？” “记住了。” 顺子擦擦额头的汗，表示明白。 邢村的夜里很冷，苏锦城接到莫离求助就连夜赶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他的眼里布满红血丝，在这漆黑的夜色里，他张着双眼，寂寞与不安像一张大网冲他扑过来。 苏锦城睡不着觉，他怕吵醒紫苏，一个人悄悄摸到了门外，他的脑袋一下一下的磕在墙上，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记起不想记起的东西。 莫离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什么敲击模板的声音，他抱着枕头一路摸索着到门外，看见了靠着门板的苏锦城。 “苏少爷？”莫离看着他的脑袋一下下敲在墙上，赶紧过去把枕头塞在苏锦城脑后，“你这是怎么了……” “我睡不着。” “你这样多久了？”莫离皱眉。 “三年又二十五天。” 三年这个时间，让莫离猛地想起顺子讲过的苏锦城副官的故事。 “赵启明？”他迟疑的问。 “顺子还真是喜欢你，什么都跟你讲。”苏锦城语气淡淡的，莫离却捕捉到了其中的不悦。 “是我追问他的，我想知道你从一开始就针对我的原因。”莫离并不想连累顺子。 他犹豫了片刻，说，“我没想到张副官的死……我以为你……” “以为我习惯了看人去死？”苏锦城的脸湮没在夜色里，他的声音带着腊月里的寒气，“命运是个很残酷的东西，作为军人，我预料过启明也许有一天会握着枪死在战场上，但我从没想过，他会死在一个可笑的乡村偏方手里，就那样一滴滴被放干血，死在一个不知名的村里，一间破茅屋里。” “莫大夫能为我解疑吗？”苏锦城望着今晚的月色，他觉得心里有许多问题，或许能问问莫离，他是大夫，也是经历过许多死亡的。 “我不能。”莫离觉得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一顿，说出了徘徊在他心里的话，“苏锦城，我看不透你，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该远离你，你的这一切，没有那么简单，我是不是被你拖入了爬不出的泥沼？” “你也说了，是爬不出的泥沼，那么，恐惧也没有用。”苏锦城面上带了点残忍的笑意。 莫离看了一眼苏锦城，夜色太浓，却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不怕死，但是我不放心紫苏。” “那个被你保护过度的小丫头？” “我把她当妹妹看待。”说到紫苏，莫离表情变得柔和，好像终于说到一件开心的事。 “紫苏是我村里出诊时带回来的，她那时候因战火与家人失散，被卖到村里，那时候的她，活像是被抛弃的小奶狗，她就用水灵灵的眼珠看着我，我一心软，就把她要了回来。”莫离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天上星星，仿佛又回到了遇见紫苏小丫头那一天。 “现在是长了锋利牙齿的小狼犬了。”苏锦城举起手，展示着被紫苏咬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你又在心里记账了吗？”莫离失笑。 “可不得记着？将来等着她还。”苏锦城嘴角轻笑，紫苏确实是个有趣的小丫头，特别是在人吃人的世道里，有人用那么清澈的眸子看着你，是在是种奇妙的感觉。 可有时候，苏锦城又讨厌这样的眼眸，这种单纯，刺的他喘不过气来，这种单纯，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苏锦城是一个多么残忍，无可救药的人。 “将来？我倒感觉紫苏不怎么待见苏少爷，你们也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莫离心里也感觉到苏锦城对紫苏有些不太一样，但是他却不想让紫苏和苏锦城有过多交集。 苏锦城没有接话，气氛尴尬。 半晌，莫离终于又开口。 “怪病我大概清楚了，是有人投毒，准确说，是一种病毒。”莫离看似随意的把话题转移到怪病上，“可是我觉得很奇怪，苏小姐的病和村里的虽然很像，但分明不是同一种。” “是吗？那就麻烦苏大夫再费心研究研究姐姐的病。”苏锦城听得出他言语里的试探和怀疑，他却不想在此刻把事情捅破，还不到时候。 “莫大夫说过，姐姐的病与你父亲为日本人研制的毒药有关，那解药呢？莫大夫有吧。” “我说过，苏小姐的病看起来和村里的病症状很像，但却不是同一种，我仔细研究了，父亲为日本人研制的毒更接近邢村的怪病，苏小姐的病倒像是改良过的另一个版本。”莫离心里早就有怀疑，他不想再跟苏锦城打太极，苏锦城多半是为了他手里的病毒资料来的，但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恐怕只有苏锦城自己清楚。 “莫大夫确定吗？”苏锦城叹息一声，他并不想与莫离闹到这个地步，他只希望事情都按照计划来。 莫离应该寻着苏瑾月的病，结合他提供的资料，探查到村里爆发的怪病，然后乖乖的把手中握有的病毒线索交出来，这样，双方都能愉快，可惜，事情总是事与愿违。 莫离在黑暗中瞪大双眼，他感觉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自己腰间，那是苏锦城的枪。 第二十八章 性命悠关 被苏锦城的枪顶着，莫离只诧异了一下，他并不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苏锦城不会开枪。 苏锦城虽然有时蛮横，但绝对不是一个残暴的人。 “我救过你的命，我以为我们即使算不上朋友，也绝不会是敌人。”莫离慢慢的想推开苏锦城的枪口，可苏锦城的枪口并没有挪开分毫。 “别动。”苏锦城的语气冰冷的让莫离感觉自己似乎从不认识这个人。 这一瞬间，莫离心里大叫不妙，他是来真的的，是真想杀了他。 “莫大夫怎么就不肯走我费心安排好的路呢？”苏锦城觉得很可惜，莫离的为人他很欣赏，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不想拿枪指着一个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大夫，可他却不得不这样做，他没有选择。 苏锦城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怕被我猜到对吗？”莫离觉得可笑，来邢村的第一天他觉发觉苏瑾月的病很不对劲，直到苏锦城赶过来，告诉他，苏瑾月最近变得清醒了，他才确定，苏小姐的病只是一个幌子。 “你告诉我苏小姐近日清醒了许多，但你不知道我给苏小姐开的药是会让她一直睡下去的。”莫离直视苏锦城漠然的双眼，“苏小姐没有吃我开的药对不对？她是装病。” 苏锦城听到了最害怕听到的话，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很聪明。” “我要是真聪明，就不会在这被你用枪指着。”莫离只觉得心中有一团化不开的怒火，他往日温润的眸子凝结成寒霜，“我要是聪明，我就不该进苏府，不该为你姐姐诊治，不该在杏花楼救你，我该让你就那样被自己的阴谋诡计害死，烂在你苏府的梅林泥地里。” 这一声声指责的话语，像一记记铁拳打在苏锦城胸口上，他此刻真希望自己是个彻头彻尾冷血无情的人，这样，就不用面对莫离，接受这良心的煎熬。 “我不想害死你，但你也不值得我冒这个风险放了你，原本你只需要交出你父亲病毒的笔记，你只需要好好救你的人，然后你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守着你那间铺子，安稳度日。”苏锦城的声音比刀子一般的风更叫人寒冷。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死，就因为我猜到你要的是我手里的笔记？就为了一本笔记？”莫离实在不甘心，他确实不想死，他还有紫苏，还有等待着他的病人，他还有自己的事没有完成，怎么可以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掉。 “你不用明白。” 苏锦城脸色很难看，他甚至无法向莫离解释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解释，他的内心陷入挣扎，他在权衡，是否有方法能说服自己放莫离一命，可是心里另一个理智的声音告诉他，任何的心软都会成为日后的隐患。 “苏锦城，我不想死。”莫离定定的看着他，他的眼神像最残酷的刑罚拷打着苏锦城的心。 一句不想死，仿佛有魔力一般，让苏锦城的握枪的手慢慢僵硬。 莫离的脸色在月光下映衬的格外苍白，他眸子里散发着坚定的光彩。这一瞬间，苏锦城想起自己年轻的副官，他见他最后一面，他的脸色也如莫离一样苍白，可是他的眼睛却再也无法睁开了。 启明如果还活着，眼里也该是有这般的光彩吧。 苏锦城知道自己终究是下不了手了，他的枪口垂下，“你知道吗？我今天放了你，我也许会成为苏家的罪人。” “我不会威胁到你，况且我的医术也确确实实救过你，你的担忧是多余的。”莫离一字一顿的保证。 “是吗？”苏锦城目光深沉，他叹道，“你比我懂医术，我比你懂人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我不能放过你。” 第二十九章 坦白 “你说过，我们合作。”莫离心里实在不明白苏锦城的话，他一向是以人命为先的，怎么到了他这里，杀人却成为不得不干的事情。 苏锦城为他的天真笑出声来，仿佛刚刚把枪口对准莫离的是另有其人，“莫大夫，你果然是心善，我说过合作，你就真信了我要与你合作吗？” “不过，此刻，我们倒真的是要合作了，我把我的性命，绑在了你这没落中医身上。”苏锦城面上露出挣扎又痛苦的神色，“我死是不要紧的，人总归要死，可我不能害了苏家，不能害了西安城的百姓们。” “你该知道我，我更不可能去害西安城的百姓。”莫离只觉得荒唐极了，这苏锦城书发了什么疯觉得他会害他们苏家，害西安百姓，才把枪口对准他的吗？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你要我父亲的笔记，只要是用在正道上，你怎么知道我不给你？”莫离只觉心里堵的慌，他一定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虽不想死，可也不会因着宝贵自己的性命就去害别人，你实在是多虑了。” “那如果为了救人要你的命呢？”苏锦城淡淡得问，语气虽显得不在意，可心里实在怕莫离说出否定的答案。 莫离看了他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这个问题是不是认真的，他心里其实也有数，苏锦城从来不说废话。 他对着苏锦城的眼睛，一字一顿的保证，“只要值得，我莫离从不吝啬自己的性命，你听清楚了，我不愿不明不白的死去，可我从来不畏惧死亡这件事。” “那很好。”苏锦城听了他的保证，从身后拿出莫离因怕他撞伤而垫塞在他脑后的软枕，塞入莫离怀里。 “你不要多问，你父亲的笔记里应当有治愈村民的方法，我派人守住了山洞，那里暂时不会有事，可你的解药也要抓紧研制，我那些兵都是不懂医的，不出意外，顺子明天会带一队医疗兵过来，可以协助你救人。”苏锦城起身，拍拍自己身上沾染的草灰。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苏小姐要装病，假如你直接告诉我邢村里爆发怪病，我一定会赶过来，你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莫离心里还是不明白，接受了不明不白的威胁，他总想把事情问个清楚。 “我说了，不要多问，不要逼我把刚放下的枪再举起来，好吗？”苏锦城柔和的语气里带着杀机，他英挺的眉毛皱起，淡淡的扫了莫离一眼，接着，也拍了拍莫离肩上沾染的灰尘，“早点去睡吧，明天有你忙的，村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救呢。” “你不愿说就算了，总归救人是没错的。”莫离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跟苏锦城道了晚安，抱着软枕回屋。 他内心却滋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苏锦城的绝口不提让他感觉到，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苏锦城要杀他也绝对是认真的。 莫离为紫苏压好翻开的被子，他心里想着，或许应该把紫苏送到更加安全的地方。 莫离晚上没有睡好觉，早晨起来，眼下一片淤青，任凭是谁，晚上被枪指着，差点丧命，当然都是谁不好觉的。 “莫大夫早。”苏锦城从外面端进来一盆温水，上面搭着一条毛巾，准备递给莫离。 “早。”莫离面色不自然的回应，苏锦城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可昨晚的事情他还是心有余悸。 苏锦城看出了他的不安，也不多话，放下水盆就出去了。 “莫哥哥，很晚了吗？”紫苏睡眼惺忪的起来，她迷茫的打量四周，才反应过来，“哦，我们是在邢村呢。” “来，洗把脸。”莫离露出无耐的笑，拧干毛巾，敷在她脸上，温温的热气舒缓着毛孔，紫苏慢慢的清醒。 “莫哥哥，你好了吗？”紫苏的手抚上莫离的脑袋，见温度正常，才放下心来。 “都好了，丫头可以放心了吧？”莫离拿额头蹭蹭她的脑袋，惹得紫苏一阵轻笑。 “那……”紫苏吞吞吐吐的问，面色通红，“那个苏少爷也没事吧？” 莫离想起他昨晚举枪时的神气，道，“谁有事他都不会有事，祸害遗千年呢。” “谁是祸害？” 苏锦城又拎了一只兔子进门，他突然出现，把莫离吓了一跳，背后议论别人，被抓了个现行，莫离赶紧打掩护，“你听错了。” “是吗。”他又问紫苏，“小丫头，是我听错了吗？” “哦……你大概听错了吧。”紫苏目光躲闪。 “那就算我听错了吧。”苏锦城也不打算计较，他知道，莫离昨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背后骂他，也是意料之中的。 他把绑住脚的兔子往桌上一扔，挑眉指着莫离，“这是午饭，你们谁会做饭，把它料理了吧。” 此话一出，莫离和紫苏面面相觑，莫离从不做饭，更舍不得紫苏去劳力，家里厨房向来是雇了厨娘的。 莫离摇摇脑袋，“熬药倒是会，这做饭嘛……” “况且，真的要吃兔子吗？我看他很可怜。”紫苏看着桌上挣扎的兔子，说道。 苏锦城面色不佳，“你们不觉得我比这兔子更可怜吗？莫大夫托顺子找我求助，我带着部下连夜赶路，又在村里到处寻你被吓晕在雪地里的莫哥哥，最后又带兵上探查那个让人恶心的山洞，一顿饭都没好好吃过，现今终于抓了只兔子，可以饱餐一顿，你们俩一个告诉我不会做饭，一个告诉我这兔子太可怜，嗯？” “你手下那么多兵，总有会料理这兔子的吧？”莫离尴尬笑道。 “真不巧，我带来的人，一组守着山洞，一组跟着顺子借医疗兵去了，还剩一组，正在封闭并且看守村里那口水井，现在，最闲的人……” 苏锦城点了点莫离，又拍了拍紫苏毛茸茸脑袋，强调道，“这最闲的人，就是你们两位。” 苏锦城说的确是实话。 莫离无法，在苏锦城压迫的的眼光下，拎起桌上还在挣扎的肥兔子，深吸一口气，壮士出征般的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