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竭泽为陆》 第1章 我要结婚了 酒吧里灯红酒绿，里面的人像是觉着，这一层灯光，就能够掩藏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一般。 陆承泽看着自己面前被染成五颜六色的酒液，完全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人的表情：“我还以为，你来不及回来参加我的婚礼了。” 顾竭扬坐在卡座当中，衬衫的袖口整得一丝不苟，可翘着的二郎腿，却是散发着随意的气息。 他不同于陆承泽的清隽，狭长的丹凤眼半眯着，像是在看着眼前的陆承泽，又像是没看，高挺的鼻梁，紧闭的薄唇，倒是摸不透他的心思。 就在陆承泽以为在顾竭扬在出国的这些年，已经将之前自己跟他的那种感情都消磨干净的时候，却是看到顾竭扬的嘴角上扬。 “行啊你，我之前都没听说你有女朋友，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呢！”顾竭扬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那个在昏暗灯光中变成褐色的喜帖，打了开来，“你写的？” 都说字如其人，在陆承泽这边完全对得上号。 “新娘……新娘也挺好看的，怎么认识的？”顾竭扬似乎对喜帖兴趣缺缺，端起面前的酒杯小抿了一口。 陆承泽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像是要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半点的不乐意，或者是其他否定的情绪，可是最终还是失落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之后，别过了头：“你呢，你这些年，都没有找个伴儿吗？” 顾竭扬大笑了起来：“哪里能那么快啊？”他靠在靠背上，舒展着身体，“我可不是没有人追啊，可都是觉着，相处一段时间之后，感觉她们还——”说到重点部分，顾竭扬又突然笑了起来，不再说话。 陆承泽的脸上晦涩不明：“你一直没有交女朋友，我还以为……”他犹豫了片刻，又继续道，“还以为你喜欢男孩子呢……” 他抿了一口酒，不敢去看对方的神情。 ——万一他觉得恶心…… “男朋友啊……”顾竭扬也喝了口酒，眯起了眼睛，像是在仔细是考似的。 陆承泽的手颤抖起来：“是啊……” “男人的话，冬天抱着也不会像抱着个女孩子似的，还要给她暖着……” “也不会有很长的头发，吹头发的时候也没有那么麻烦……” “吵架的时候也不用互相忍让，实在不行就动手……”陆承泽笑了起来，可是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 陆承泽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生怕引起顾竭扬的不满：“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班主任啊，带我们的时候开始掉头发，前一次我们同学聚会的时候，头发那掉得，啧啧啧……” “竟然还有人比你还调皮，能让老白把头发掉光。”顾竭扬也跟着笑了起来，“哦对，还有一个王志远，那个时候可比你调皮，老白还因为被气得高血压晕倒了……”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陆承泽也笑了起来，可是他又有些嫉妒，那个王志远竟然能够因为调皮而被顾竭扬记住。 说到过去的同窗情谊，两人之间的氛围又不像之前谈论结婚时候那么压抑了，不知不觉当中，推杯换盏了几次，陆承泽满脸通红，显然是已经醉了。 顾竭扬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容，摩挲着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玻璃杯，视线不知道放在哪里。 ——最终却还是落在那张大红色的喜帖上…… 一想到这人竟然要跟其他人结婚，心中竟然堵得慌…… ——一定是要出红包的缘故……真是个红色炸弹啊…… 顾竭扬将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又像是不尽兴似的，抢过陆承泽手中的杯子，仰头就喝了个干净。 酒吧里的驻唱歌手用沙哑的声音唱着令人酸涩的情歌，让陆承泽的眼中溢满了泪水。 为你付出那种伤心你永远不了解 我又何苦勉强自己爱上你的一切 你又狠狠逼退 我的防备 静静关上门来默数我的泪 明知道让你离开他的世界不可能会 我还傻傻等到奇迹出现的那一天 直到那一天 你会发现 真正爱你的人独自守着伤悲 他突然觉得，驻唱歌手都知道他的心思，就眼前这个傻子，耗着自己对他的感情…… 第2章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顾竭扬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陆承泽乖巧的侧脸。 ——之前他们也有出去厮混，晚上就睡一间房的情况。 ——可是陆承泽从脖颈处一直延伸到被子里的斑驳痕迹，是怎么回事？ 顾竭扬猛地坐起身来，像是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一般，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啪——” 一声脆响，似乎吵到了身边的陆承泽。他皱了皱眉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中还含着泪水，像极了那年他们去山塘街时遇上的那一场雨。 顾竭扬十分惊慌，看着眼前的陆承泽，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承泽看着他发青的脸色，以及紧皱的眉头，抿了抿昨晚被吮得红肿的唇：“昨晚……” 声音嘶哑难听。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就被顾竭扬打断。 “昨晚我们都喝醉了。” 陆承泽微微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又低下头去，点了点头：“嗯。” ——顾竭扬一直给他的感觉是稳重的，似乎对要做的事情都是完全有把握的。但是刚刚，他的声音却是在颤抖着，似乎对昨晚发生的事情追悔莫及。 可是顾竭扬看着他满是吻痕的后颈，喉结滚动了一下，完全不敢想自己竟然是这么一个残暴的人，原本那人白皙的脖颈，像是被狗咬了一般，看上去十分可怜。 他现在的脑子非常乱，如果真的要用词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除了“日了狗了”，其他还真的完全都想不起来，但是真要是这么形容，那就是对陆承泽的不尊重了。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陆承泽，看着他像是毫无生气一般，坐在自己身边，一声都不吭，连个正眼都不肯给自己，周围的气氛十分压抑。 他想着，如果这人给他一巴掌，他都不会有什么怨言，毕竟是自己占了人家的便宜。 ——又或许，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女人的那套要死要活在他看来太过矫情？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个？ 想到第二个可能，顾竭扬就有些气闷，瞪着那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却一直没等到他转过头来。 他在心底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觉得先去洗个澡，再来谈这件事情比较好。陆承泽似乎还是在发呆，顾竭扬只好下床，自己先去。 ——也可能他也存着逃避的心思。 陆承泽听着身边悉悉索索的声音，微微回头，看到顾竭扬结实的后背上自己挠的痕迹也十分清晰，只是一刹那，又别过头去。 微凉的水似乎也冲不醒顾竭扬宿醉的脑袋，他一闭上眼睛，就是陆承泽带着水雾的眸子，以及后颈上的斑驳痕迹……他一拳砸在墙上，手指骨的疼痛却不能让他开始兴奋的下身安静下来。 陆承泽只觉得浴室门关上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才没有那么重。他按了按有些酸疼的腰，蓦地觉得身下似乎有什么流了出来……一想到那是些什么，他的脸上都烧了起来。 正在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掉床单上的那些痕迹的时候，电话却是响了。 顾竭扬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陆承泽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站起身来。白嫩的臀部还印着红红的巴掌印，一看就是被自己掐得；股间的白浊沿着纤细的腿流淌，慢慢渗到他脚下厚厚的毛毯中。 顾竭扬呼吸一滞，用冷水浇熄的地方似乎又有复燃的趋势。 陆承泽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伸手想要拉扯床上的被子，可是微微弯腰的那一刹那，似乎是腰痛还是其他，手一哆嗦，只碰到被角又僵硬着身子，窘迫得脸都红了。 “我……我马上去……”陆承泽移开眼，“嗯，你带着妈妈到家具城等我，我大概，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到，好……” 顾竭扬瞬间像是清醒了一般，对啊，这人都要结婚了，这人昨天是来给自己送请柬的，这人……这人昨天竟被自己睡了…… 陆承泽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微微点头，捡起地上的衣服——仅仅是这个动作，都让他出了一层薄汗。 “我先走了，我答应了妈和诗诗去家具城买家具的。”他勉强套上衣服，腿间黏糊糊的，可是他却不愿意跟这个男人再在同一个空间待着。 “你洗个澡再走吧，然后，然后我送你去。”顾竭扬一把抓住从自己身边走过的人。 昨晚顾竭扬太过用力，现在陆承泽的手腕有些破皮发红，现在一碰就生疼。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抬起头来：“不用了，我回去洗澡。” 这么说着，陆承泽把自己的手从顾竭扬的手中慢慢抽离，努力挺直腰板，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竟是头都没回。 顾竭扬的心仿佛空了一块。 第3章 请帖 家具城内。 大概是人逢喜事心情好，陆母和胡母在前面走着，里面的那些个家具真的是越看越满意，一时间竟是看啥喜欢啥，也没了主意。 胡诗筠一头卷发，不规则镜框遮住了一双精明的眼睛，水红色的口红十分具有侵略性，现在正凑到青年的耳朵边，不断开合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怎么回事？” 胡诗筠御姐气场全开，眉毛修得十分细，蹙起的时候，陆承泽都在想，万一要是戳着自己可怎么办，而且，现在胡诗筠的样子，像极了当年他的班主任。 可是昨晚及今天早上的情况，他是真的不太好说。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胡诗筠十分窝火。 “你是不是被欺负了？”胡诗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再挽着陆承泽的胳膊，停下了脚步。 陆承泽只觉得后面火辣辣的疼，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周围嘈杂的人声完全听不清楚。 “你这是怎么了？”胡诗筠也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刚想要伸手拽着陆承泽，却是发现后者眼睛闭上，额头上都是汗。 虽然是夏初，但是天气还没热到那个程度，这种情况肯定不正常。 陆承泽一阵眩晕，就要往前栽去，胡诗筠一时间没撑得住，急忙喊前面的人过来帮忙。 还没等前面的人反应过来，倒是有个高大的男人接过了差点昏倒的陆承泽。 “谢谢谢谢！”胡诗筠连忙道谢，等她看清眼前的人，眼底的感激之情瞬间变成了惊讶，随后又满是愤懑。 “阿泽！”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赶过来给陆承泽送他落在酒店的钱包的顾竭扬。 胡诗筠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就算被两位妈妈撞到，都不肯把视线从顾竭扬的身上挪开。 陆承泽不过是一个恍惚，缓过一阵之后就醒了过来，睁眼便看到顾竭扬紧抿的薄唇，晃了晃脑袋，似乎要驱散自己眼前的幻象。 “这是怎么了？”陆母吓得魂飞魄散，抓着陆承泽的手，“怎么了这是？” 陆承泽慢慢站起身来，等看清身边的顾竭扬不是幻觉之后，一张小脸儿白得更加彻底，却还是打起精神，跟陆母解释着：“我没事，有点低血糖……” 陆母着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圈：“让你不要熬夜工作，身体都熬坏了。” 陆承泽歉疚地朝着两位母亲笑了笑，随即不动神色地抽出了被顾竭扬挽着的胳膊：“谢谢你。” 顾竭扬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他陆承泽苍白的脸色之后，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中的皮夹，随后慢慢地递上去：“昨天你落下的，我给你送过来。” 陆承泽的眼睫动了动，他现在是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个曾经最好的哥们儿、自己放在心尖儿上的男人。他犹豫着伸出了手，又顿了顿，才接过了自己的钱包。 陆承泽的那一刻的犹豫，被胡母解释成不舒服后的反应慢，微微叹了口气，就听到陆母说道：“诶，你是竭扬吧？” 家具城里设置了一些让客人们休息的休息区，还贴心地备着许多糕点。陆承泽吃了东西之后，又或许说是休息了片刻之后，脸上恢复了些许的血色，却还是有些苍白。 有一年的寒假，顾竭扬的父母都在外面没回来，那个时候陆承泽已经开始正视自己的感情，也不舍得顾竭扬一个人，干脆就邀请他来自己家，一起过年。 顾竭扬很有礼貌，嘴甜，哄得家里两个老的都希望顾竭扬是自己的儿子。 可是陆承泽一点都没有吃醋的意思，甚至幻想着，如果哪天自己真的跟他们出柜，而对象刚好是这个人的话，他们是不是会好接受一些？ 陆承泽想起当年自己幼稚的思想，忍不住嘲讽地笑了笑，摩挲着自己手中的水杯，看着杯子里的水发呆。 那边的陆母和胡母看到陆承泽恢复了，也放下心来，跟顾竭扬聊天。看得出来，陆母很喜欢顾竭扬，一个劲儿地在夸着他，夸得陆承泽心中发酸。 胡诗筠在看到顾竭扬的第一眼就把人认了出来。 陆承泽的钱包里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穿着学士服的顾竭扬，除了眼神还没有现在锋利，其他地方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胡诗筠的目光像是带着刺，把顾竭扬从头打量到尾。 顾竭扬也察觉到对方那令人不舒服的目光，却碍着陆承泽和陆母的面子，并没有当场戳破。 胡诗筠看着陆承泽心不在焉的模样，看了看正跟两位母亲相谈甚欢的顾竭扬，往桌子的方向凑了凑。陆承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往前凑了凑。 这个小动作被顾竭扬尽收眼底，眸色一深，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要说什么，还要避开大家。 ——又或许，想避开的，只是自己。 “怎么，你去给人家送请帖，送到床上去了？” 陆承泽脸上刚恢复一些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第4章 难道还要你对我负责 陆承泽还是发烧了。 他的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后面还在疼着，想来应该是发炎了。他咬着牙爬起来，从客厅里拿出医药箱，就着手边的杯子中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水，吃了消炎药，打算在上床睡一会儿，至少得先捂出一身汗。 顾竭扬开着车，双眼发红。他今天喝了不少酒，可是脑子却很是清醒，他现在迫切想要见陆承泽，马上就要见到陆承泽。 他要找他道歉，一次不行，那就两次，再不行，那就一直道歉到他原谅他为止。 顾竭扬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是自己把人当成兄弟，好心好意地去给人家送请帖，却被人睡了，他肯定要把对方打得半身不遂。 ——所以陆承泽早晨对自己冷淡的态度，也是自己应受的。 外面的路灯投射在顾竭扬的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脸色晦涩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早些的时候，他的发小耿辉，找他一起喝酒。耿辉是个闹腾性子，胡天胡地地聊着这些年自己发生的事情，可是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有些事情不能仔细去想，他越是想要去想起昨天晚上他们是怎么搞到一起区的，越是能够回味那天陆承泽的滋味有多好…… 耿辉跟他从小一条裤子长大的，自然是看出来顾竭扬有心思。 “我那天喝多了，睡了一个不该睡的人。”顾竭扬在耿辉的再三追问下，还是说出了这么一段话。 耿辉也觉得稀奇，这个洁身自好的发小，断然是不可能喝了酒之后就断片跟人上了床，否则的话，怕是现在顾大少的儿子都满天飞了。 “那还真的是你的错。”耿辉正襟危坐，他还真没见过顾竭扬这么惆怅的模样，收了不正经的笑容，“要么就去真诚地道歉，要么，就去把人追过来，这样也算名正言顺。” 耿辉原本不过是要逗逗顾竭扬，却没想到这人突然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又坐起身来，留下一句“你买单，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开。 顾竭扬现在想起刚刚在酒吧里跟耿辉说的那句话，突然心中堵得慌。 “我们怎么能名正言顺……” 陆承泽的手机打不通，顾竭扬像是被电话那头的盲音掐着了喉咙，对方不接电话，自己的那口气就上不来。 他一连打了十多个电话，可是陆承泽就是不接。 不是黑名单，也不是挂断。 顾竭扬心中更加没底，车速也越来越快，原本道歉这种事情，通过电话原本就没什么诚意，还是需要当面的，而且，他们之间还发生了这种事情。 陆承泽毕业了之后就留在了苏城，租了一套公寓，最近又因为要结婚，两家人凑了凑首付，买了套婚房，现在已经装修好了，早就可以入住了，但是两个人却都不愿意往里头搬，老一辈也只当他们是害羞，不好意思。 顾竭扬认识这里，大四的时候陆承泽就租了房子，他来这里蹭过几次饭，当时就想交一半的房租，过来跟他一起住。 后来陆承泽说了什么来着，他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顾竭扬在电梯里想了很多措辞，想着如何诚恳地跟陆承泽道歉，不断告诫自己不能着急，对方不原谅自己也是应该的，那自己多跑几次。可是真的到了门口，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铃，却像是触电一般，又把手缩了回来。 他有些慌张，他还有些害怕。 他成年之后，忐忑的次数并不多，但是今天早上醒来，看到枕边人的时候，是真的吓到了，可现在的心情，却是比上午更甚。 ——他刚刚想的那些话，一时间忘得一干二净。早上还有借口说，是去给他送钱包，那现在呢？直接开口说道歉吗？ 要是陆承泽问“为什么道歉”呢？ 难道自己要说“因为我睡了你”？ 顾竭扬抬头看着这扇他开过无数次的门，不安地在门口踱着步。 ——他从来没有这么彷徨过，他害怕失去这个朋友，头一次想要做个懦夫。 但是他也没有离开，在车里枯坐了一夜。虽然喝了很多酒，但是却没有一丁点的睡意，硬生生熬红了一双丹凤眼，以至于在看到陆承泽的来电的时候，他都以为是自己通宵之后脑子不清醒而出现的幻觉。 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似的，按下了接听键。“喂？” 陆承泽那边却是顿了顿，随即像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是跟之前每一次的熟络不同的冷淡：“你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静音。” 顾竭扬的心落下了一半：至少，至少不是故意不接听。 ——可是下一句能说什么？直接道歉吗？ 电话两头的人，似乎有默契一般，沉默了下来。 陆承泽听着那边有些粗重的呼吸，闭着眼睛揉了揉因为发烧而沉重的脑袋：“如果是想要道歉，那就免了。” “大家都是男人，你难道还要说那种对我负责的话？” “就这样吧。” 第5章 你看看你没出息的样子 耿辉接到电话来酒吧接人的时候，顾竭扬毫无形象地躺在包厢的沙发上，身边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个酒瓶子，怕是在这里喝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去，你这是作死啊，到底喝了多少啊？”耿辉推开旁边领路的侍者，一只手在鼻子前扇着，屋子里一股酒气，十分难闻，“喂，老顾，醒醒嘿！” 真的靠近了，耿辉也顾不上嫌弃了，蹲在顾竭扬的身边，拍着他的肩膀，想要把人拍醒。他有那么一瞬间都不想去承认，这个醉得七荤八素的人是自己的发小，甚至想着直接把人丢在这里算了。 “多久了？”耿辉回头看着那边一脸为难的侍者，凶神恶煞的模样让侍者微微颤抖。 “从、从今天早上……一直到现在……”侍者在他严厉的视线当中腿肚子都在打颤，“他报了一串号码，说给他打电话，让人来接他，但是对方不愿意过来。” 耿辉眉头一皱：这年头，顾大少喝醉了让人来接，得多少人想钻空子？有人还拒绝？这绝对是脑子被门挤了。 “哪个脑子有坑的没来接啊？”耿辉这么一句，似乎还带着“我来接顾大少，我脑子没有坑”的光环。 “好像……姓陆，陆先生。” 耿辉嗤笑一声，一巴掌甩在顾竭扬的胳膊上：“你看，你交到狐朋狗友了吧？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这么说着，任命般弯下腰去，把人扶了起来，“走吧，我看那个什么陆先生啊，以后要少来往。” 侍者很有眼力劲儿地上前去，帮着耿辉把人扶出了包厢。 “对了，到底是哪个陆先生啊？”耿辉状似不经意地想要跟这个酒鬼对话，却在看到走廊转角处露出的衣摆，眼睛微微眯了眯。 陆承泽的脸色还有些发黄。 早晨他挂断了顾竭扬的电话之后没多久，胡诗筠就来了，在发现他还在发烧之后，立即把他送到了医院。 后来接到酒吧里的电话的时候，他刚打完点滴，正在和胡诗筠吃饭，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是他也不希望在近在眼前的婚礼上太过难看。 胡诗筠敲了敲他的碗：“来，抬头看着我。” 陆承泽抬起头来，一脸疑问，刚要开口跟她说“别闹了”，却在看到胡诗筠严肃的眼神之后，闭上了嘴，等着她的下文。 “那天，就是你约着他去酒吧的那天，是不是，真的跟人上床了？”胡诗筠今天素颜，美是美的，可是那双细得过分的柳叶眉，还是带着强烈的攻击性。 别说是现在脑子里还有些混沌的陆承泽，就算是放了平常，陆承泽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与她对视不出十秒钟就会败下阵来。 陆承泽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一张因为发烧而发黄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也干燥得起皮，眼神躲闪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前的人的问题。 “所以，你这是默认了？”胡诗筠把勺子放下，瓷质的勺子碰在桌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今天发烧也是因为上了床之后感染？” 陆承泽的唇瓣被他自己抿得毫无血色，嘴上的死皮显得更加严重。正在他们互相僵持着，谁也不肯说话的时候，陆承泽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胡诗筠一看来电显示，又看着陆承泽下意识地想要去碰手机，却又因为自己的视线而讪讪地收回手去的模样，冷哼了一声：“哼，你竟然还想接他电话？” “那天你们是不是喝多了，后来是不是他强上了你？” “连清理都没给你清理，弄得你现在发烧，他也不来送你去医院！” “现在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意思？道歉吗？” 胡诗筠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这么一看，似乎是她才是个男人。 陆承泽的手指蜷曲着，头都不敢抬——虽然这个人名义上是自己的准新娘，可是他们相处模式，却更加像是一对姐弟，就像现在，胡诗筠训斥他的时候，他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可是这可是顾竭扬的电话啊…… 陆承泽动了动，这小动作却被胡诗筠尽收眼底：“你看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她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在地上滑动着，发出“吱啦”的声响，十分难听，“那你接电话啊！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事后他什么都没给你处理，说一句‘大家都喝多了’的，那肯定是个渣男！” 这么说着，像是要留下陆承泽自己反省似的，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陆承泽用不清醒的脑子想了想，那天早上似乎确实有这么一段对话，至于是谁说的，他也记不清了，也有可能两个人都说了，渣的不只我一个人，对不对？ 今天早上虽然对顾竭扬说了那样绝情的话，可是陆承泽的心里还是放不下。 ——以至于，现在他特别想知道，这人给自己打电话，是要说明什么。 当得知顾竭扬在酒吧里喝得烂醉的时候，他虽然回绝了那个侍者的要求，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双腿，往这边来了。 却是看到耿辉架着人离开的背影。 ——还好，那人已经离开了……不会……不会因为醉酒，去跟另外的人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关系…… 第6章 你还是不是男人 耿辉看着床上睡着的顾竭扬，胡子拉碴的，他都快要不认识这个人了。 他手指间的香烟明明灭灭，烟雾笼罩中的他眉头紧锁，不知道是因为这烟味太过呛人，还是因为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刚刚站在转角的，如果他没看错，确实是个男人。 ——但是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躲着呢？到底是躲着来接顾竭扬的自己，还是在躲着顾竭扬？ “阿泽……” 顾竭扬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着什么似的，最终却因为空着的手心而抽搐了几下，愈加烦躁地在床铺上摸索着。 ——像是一个在睡梦中找寻睡觉之前还抱着的玩偶的孩子。 耿辉看着他这个模样，把刚刚从他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丢过去，又看着他把衣服紧紧地攥在手心，攥得指关节都泛白的模样，沉吟了半晌，又把烟蒂凑到嘴边，狠狠地吸了一口。 于是，围绕在他们周身的烟雾更加浓厚了。 ——阿泽…… ——陆承泽…… 这个人他是见过的。 当时顾竭扬把陆承泽介绍给他的时候，说他们是高中的校友，没想到到了大学，竟然还是校友。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缘分，他们才走得那么近。 可是那个顾承泽，也不像是什么妖艳的货色，怎么就—— 蓦地，耿辉的烟突然掉落在床单上，在床单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来。耿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洞都能够容纳一根手指穿梭。 他紧紧盯住那个洞，似乎想起了什么：如果是之前，顾竭扬一个电话过去，陆承泽怎么会拒绝？除非是顾竭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让陆承泽生气了！那一向稳重的顾竭扬，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呢…… 耿辉看着床上躺着睡得不省人事的顾竭扬，眉头皱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他现在脑内的想法有点可怕…… 陆承泽中午从酒吧里出来之后，就回家睡了一会儿，一觉就睡到了吃晚饭的点儿。身后的伤口还在疼着，脑袋虽然没有早上晕了，可到底还是不舒服的，便也打算去外面买点东西回来吃。 他刚走出小区门口，突然从巷子口窜出一个黑影，紧接着，陆承泽只觉得下腹一痛，他低吟了两声，抱着小腹慢慢弯下腰去：“你……” 就着昏黄的路灯，他细细地眯了眯眼睛，这才看清眼前那人。 ——是顾竭扬的发小，耿辉。 陆承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腹部承受的那一拳，还是因为担心这人已经知道了他和顾竭扬之间的那件事情。 “你……”陆承泽张了张嘴，想要问出个原因，却是因为那拳太狠，以至于他之后的话都有些发不出声。 耿辉在挥拳之后，那张黑得像是锅底的脸上也并没有缓和的意思。他步步紧逼，换来陆承泽步步后退。 “你……”陆承泽紧抿着下唇，捂着小腹的手也变成了防御的姿势，生怕这人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再次动手。 “陆承泽，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耿辉怒吼了一声，中气十足，引得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人频频回头张望。 陆承泽已经察觉到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微微愣了愣神：“我们找个地方说吧，这里……这里不太方便……” 这么说着，似乎是不再惧怕这人再次动手了，伸出手去想要拉着耿辉的胳膊，到隔壁的小店里坐着再谈。 耿辉却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梗着脖子像是今天就要在这里把话全都说清楚一般：“不方便？你干这事儿的时候，怎么想着不方便的？” “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个男人？竟然干得出这种事情？” “我相信老顾的为人，你要是不是做出了那种、那种……”他似乎有些说不出口，犹疑了半晌，“断不可能跟你发生这种关系的！” 耿辉字字铿锵，再加上陆承泽一言不发，倒是让周围看热闹的人觉着后者理亏，一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模样，瞬间脑补了一出风花雪月的故事之后一个女人的凄风苦雨。 “现在的小年轻啊，可不得了啊！” “真是，一点责任感都没有，我怎么跟这种人住一个小区呦……” 耿辉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是现在这些个老大妈一搅和，他突然就有了一种“自己是个备胎，为了被陆承泽欺负的女神来出气”的错觉。 那顾竭扬好歹也是跟他一起长大的，怎么能说弯就弯了？ ——一定是这个人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我警告你，这件事情只能发生这么一次！以后离他远一点，听清了没有？” 耿辉看着陆承泽欲言又止的模样，狠了狠心：“你要是喜欢、喜欢——你去找别人，别找他！” 陆承泽放在小腹上的手也放了下来，垂在了身侧。他的头慢慢扬起来，迎着昏黄的路灯，又微微的抿起唇角，在加上他瘦弱的肩膀，让耿辉有种这人就像是落叶一般，只要一阵风，他就能消失在自己面前的感觉。 “你、你好自为之！” 耿辉并没有对这样看上去脆弱的陆承泽怜悯，他狠狠地瞪了陆承泽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身边的围观人群还在对刚刚那一幕指指点点，陆承泽站在争议的中心，冷笑了一声，慢慢捂住了脸，喃喃地说了几句。 “我是真的喜欢……” 喜欢什么呢？ 声音太浅，被吹散在初夏的风里。 第7章 是我上赶着 被耿辉这么一闹，陆承泽也没有心思再去吃晚饭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期间父母打过两个电话过来说，婚礼需要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又把一系列的清单明细都念了一遍，末了还问他，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添加的。 陆承泽听得鼻子发酸，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自己没忍住，哭出声来。 在躺在床上发呆的这段时间里，他脑子里盘旋着的都是“不想结婚”这个念头。 他是真的怕了，他觉得自己这个终生大事解决得真的是太仓促了，尤其，尤其是在一想到顾竭扬可能还会出现在婚礼上…… ——可是在听到父母絮絮叨叨地说着婚礼的细节的时候，他又退缩了。 “还有两天就是你的婚礼了啊，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陆母这么说着，声音中带着感叹，“我都还记得，你那时候刚学会走路，想要兴冲冲往前跑，却又不敢的模样，死死抓着我的手指，想要拖着我一起走……” 旁边似乎传来了陆父的笑声：“你说这个做什么呢！” 陆母连忙止声：“好了好了不说了——你以后就要牵着别的女人的手往前走喽……” “诶，都说了不说这个的呢！” 陆承泽听着那头父母的小打小闹，又想笑又想哭，最终还是没忍住，鼻尖一酸，豆大的泪水往下滚落。“妈……” 声音颤抖，另一头正兴奋地回忆过去的两人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好了好了，你也别不好意思，总归会有这么一天的。”陆母声音中的笑意怎么都遮掩不住，“就先挂了，我跟你爸再研究研究上次婚庆公司送过来的现场布置策划，你先睡吧。” 这么说着，竟是先挂了电话。 陆承泽抬起手臂盖住自己的眼睛，手机掉在地上也不去管。 他结婚，父母自然是开心的。他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乖巧的孩子，都没让父母操过什么心，说起来，怕是这么多年让他们操心的程度加起来，都没这次婚礼深。 但他们老两口甘之如饴，一直为了他的婚礼跑前跑后的。陆承泽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开着的水龙头，打湿了枕头。 正在陆承泽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的时候，电话却是再次响起。 陆承泽慢悠悠地爬起来，捡起掉落的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心中咯噔一下：是胡诗筠。 ——今天在店里，他们算是不欢而散。他们之间现在的局面，都是他一手造成的，都是他的问题，是他不懂事，是他犯贱。 这么一想，陆承泽心下更加忐忑起来，他害怕接胡诗筠的电话，他不知道胡诗筠要说什么，也有可能，像是耿辉一样，对自己再冷嘲热讽一番？ “喂？”陆承泽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但是对方似乎还是听出了些许。 胡诗筠愣了半晌，最终还是微微叹了口气：“我一个闺蜜回国了，所以我们伴娘团队要多一个人，你再找一个伴郎吧？” 还没等陆承泽反应过来，胡诗筠继续说道：“不如就让顾竭扬来当你的伴郎吧？” 胡诗筠那边似乎在吹头发，嗡嗡嗡的电吹风的声音让陆承泽有些头疼，也让他觉得刚刚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不然他怎么会听到“顾竭扬”三个字呢？ “你说谁？”陆承泽问了一句，对面的胡诗筠立即关了手中的吹风机，声音也比之前高昂了许多。 “我说顾竭扬！”胡诗筠“啪”的一声，把吹风机搁在化妆台上，“怎么，不同意？” “不行。”陆承泽喃喃地说着，觉得胡诗筠那边可能是没听到，声音又大了一些，“不行。” 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胡诗筠却是尖叫起来：“你说什么？” 陆承泽的呼吸都颤抖了起来，鼻翼嗡动着，像是在死命压抑着什么一般：“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烧刚退了，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也抖得有些不像话，听起来有些可怜。 ——明明是在质问的人，可是却是让人觉得，受委屈的是他。 胡诗筠已经能够察觉到，自从顾竭扬回来之后，陆承泽的心就开始动摇了，她生怕他会真的跟自己说一句“这婚暂时就不结了”，那自己的心血就全部白费了。 “诗诗，我们的婚礼为什么要牵扯到顾竭扬呢？我就算是去雇一个伴郎来也好啊，为什么要顾竭扬？”陆承泽深吸一口气，想要说服胡诗筠。 可是在这一点上，胡诗筠十分固执，她认为，这个顾竭扬，可能会影响自己以后的规划，现在一定要让陆承泽松口，让顾竭扬在婚礼的现场，陆承泽肯定会为了他自己的颜面，好好地跟自己一起走完婚礼流程。 “不行。”陆承泽的语气也硬了起来，“谁都可以当伴郎，就是他不可以！” 胡诗筠也被激怒了：“陆承泽你是不是犯贱？你们虽然上床了，但是他有一点在乎你的意思吗？你就是贱得慌，你把人放在心尖尖上，他把你放在哪里？说不定他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跟哪个女人——” 陆承泽不愿意再听她诋毁顾竭扬，挂断了电话，可是又不能克制自己顺着她的话去往下想。 是啊，他现在在干嘛呢？是不是，正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 他是顾少爷，如果真的想，并不是不可以…… 不过几秒，电话又吵了起来。陆承泽想着，怕是胡诗筠刚刚没骂够，现在打电话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便直接按了挂断键。 可是这次她似乎很执着，一定要等陆承泽接听一般，继续打了过来。 陆承泽心中烦闷，那些个委屈像是要一起迸发出来一般，按下了接听键：“是，是我犯贱！” “我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喝醉，是我自己上赶着要给他睡的！” “我贱，我就是喜欢顾竭扬啊，我能怎么办啊？！” 陆承泽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滴落：“我会跟你结婚的，你不要再提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久到陆承泽以为对方因为自己的发怒而挂断电话的时候，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响起：“阿泽，你说什么？” 第8章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喜欢你 陆承泽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炸开了，完全不能够运转。手机掉落在棉被上，不知道是因为手机的出声孔被堵住了，还是对方并没有说话，安静得很，却让陆承泽更加心烦意乱。 房间里很安静，陆承泽似乎都能够听到外面初夏的蝉鸣。 ——你看，我认识你，是在高一的那个初夏，喜欢上你，也不过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这么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们的相识是在高一的上学期，那个时候，陆承泽还很腼腆，只跟和自己一同升上来的几个同学比较亲密。 高中的食堂总是人满为患，陆承泽也笑谈“我曾经跨过高山大海，却跨不过食堂的人山人海”，于是他在食堂的人山人海中，遇上了顾竭扬。 那天也不过是普通的一天，陆承泽在看到某条窗口有“一线生机”之后，原本是想要出声叫喊自己的同伴，可又因为人群拥挤，无奈之下只能伸手去拽身后的人。 就这么一个动作，让陆承泽与顾竭扬牵手成功。 常兴华看到顾竭扬让一个细瘦的男生牵着走还不吭声，想着他们是不是认识的，却又有些奇怪，这顾竭扬什么时候能够让人触碰了？ 等陆承泽放开顾竭扬的手，回头想要跟同伴炫耀一下自己多么机智的时候，却在看到顾竭扬不耐烦皱着眉头的脸之后，吓得倒退一步，还不小心踩到了前面排队的人。 前面排队的大概是个学姐，她有些生气地回过头来，看到的却是顾竭扬那张桀骜不驯的脸——顾竭扬剑眉星目，一张俊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做什么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兴许是高中时期的女生都喜欢霸道总裁款，所以教室外头都是那些想要吸引顾竭扬注意力的女生。 顾竭扬眉头一挑，还没看向那女生，后者竟先红了脸，羞羞答答地转了过去。 陆承泽看到对方侧过头去，没有被刘海遮盖住的眼睛中透露出不耐烦的情绪，侧脸的下颚线又好看得过分，微微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竭扬垂在身侧的手撵了撵，像是在擦掉手上不干净的东西，他不屑地笑了笑：“怎么，把我当成你女朋友了？还牵得这么紧？” 身后的常兴华也跟着夸张地笑了起来，让陆承泽瞬间红了脸。 ——也就是那一刻，这个人撞进了陆承泽封闭的圈子里，就像是一颗种子一般，在陆承泽的心中生根发芽，经过日积月累的思念灌溉，最终长成现在参天大树的模样。 “阿泽？”顾竭扬带着颤抖着的小心翼翼，可是这份小心，在陆承泽听来，就是对刚被同性表白的一种恐惧。 陆承泽自嘲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听到他的笑声，顾竭扬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人没有逃避，自己还能够将刚刚的事情问清楚：“你刚刚说……” 陆承泽的心却是一紧，低垂着头，泪水在被子上晕开一团深色：“我后天就结婚了……”他慢慢哽咽起来，胸口的酸涩似乎想要侵占他的呼吸一般，让他连开口都困难，“所以我觉得我今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说清楚吧……” “是，我是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你……” “我不是，不是天生的，是见到你之后，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陆承泽哭得更加厉害，像是要宣泄出他喜欢上他之后的所有委屈与害怕，一时间，竟是完全停不下来。 “你出国之后，我一直在等你，可是你连跟我联系的次数都很少……” “后来，我是真的等不起你了……”陆承泽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酸涩，“那天晚上，是我主动、我主动……” “勾引”两个字实在是太过羞耻了，他完全说不出口，犹豫了半晌还是换了个词。 “我主动引诱你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明天就要结婚了，你也不要因为我今天晚上跟你说的这些话有什么负担……” “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当没认识过我也好，我的婚礼，你要是觉得恶心，也可以不来……” 陆承泽的心口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那一刀还是自己捅的，自己知道哪里最疼，还非要往那里捅的那种。 “呵呵……”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这件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说完这些，他也不敢去听顾竭扬是什么想法，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又关了机。 ——你看，我们之间的故事，从一句“对不起”开始，又以“对不起”结束，真的是十分首尾呼应。 陆承泽捂住了脸，像是这样就能够逃避自己刚刚做的那些个事情一般。他的泪水顺着顺着指缝滴落在床单上，在床单上开出深色的小花。他真的是恨透了自己这种无能的模样。 他回过头，看着窗帘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映出斑驳。他看着停留在窗棂上的月光，若有所思…… 第9章 哪天“互相帮助”一下 再说顾竭扬那边，在听到对面的忙音之后，却是久久不能回神。 他是真的没想到，陆承泽对他，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之前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他如果真的喜欢、喜欢男人，为什么还要去找女人结婚呢？ 那个女人知道这件事情吗？ 一个个问题盘旋在他的脑子里，竟是一点睡意也无——又或者，在得知耿辉过去把人打了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原本是想打电话问问陆承泽的情况，耿辉那个人，下手没有轻重，陆承泽那样单薄的身体，可怎么受得了？他还想着，必要的时候还是得带阿泽去个医院。可是在打完电话之后，顾竭扬恨不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事情是怎样变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呢？ 顾竭扬站在窗台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掏出一根烟想要点上，却像是得了帕金森的老人一般，颤抖着点不着。 ——他说，他喜欢我…… 一想到这个，顾竭扬的心中心烦意乱，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又吐掉了嘴里叼着的香烟，往房间里走去。 “妈的，我当你是兄弟，你他妈却想睡我？” “还已经把我睡了！” …… 陆承泽半夜里又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梦到了高三的那堂他们一起上的化学课。 高中里的资源也不是那么充足，基本上老师都不会带着学生们去实验室做实验上课的，像是在想方设法地给学校省钱一样。而这次化学老师大方了一回，要带着学生们去实验室“糟蹋”一番——虽然是两个班级一起上，但总好过上了三年高中，连实验室的门朝向那里都不清楚。 正好顾竭扬和陆承泽的化学老师是同一个人，于是在一次被通知去实验室上课的化学课上，陆承泽再次见到了顾竭扬。 但到底这化学老师还是抠的，说这次课程的内容需要两人配合——以此来减少实验室物品的浪费。 陆承泽望着与自己隔着人山人海的顾竭扬，低头摩挲着试管架上的试管：就算自己再想跟顾竭扬一组，但是毕竟跟他是两个班级，再说了…… 他再次抬眼看向那个恨不得瞬间就被女生包围了的顾竭扬，抿了抿唇角：就算他们一个班，还有这么多女生希望能够跟顾竭扬一组，再不济，还有常兴华跟他一组，哪里还轮到自己？ 那个时候的陆承泽，不过在食堂偶遇之后跟顾竭扬在校园里有几面之缘，让他产生想跟顾竭扬在一组奢望的是，每次遇上顾竭扬的时候，对方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问他是不是有小姑娘在后面追，步履这么匆忙。 ——陆承泽跟顾竭扬是两个不同的类型，顾竭扬是那种剑眉星目，让人一看就觉得像是被侵略了，却又心甘情愿让他侵略。可是陆承泽不同，他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眉目如画，整个人站在那边就像是一颗青葱的小白杨。 后来两人熟悉了之后，陆承泽才知道，原来顾竭扬就是觉着，像自己这样的男生，才会让女生再多看两眼，所以总是调笑自己两句。 也就是说，做实验的那次，他们根本就还不是很熟。 就在陆承泽打算就跟自己身边的同学一组的时候，顾竭扬竟然是向他这边走了过去。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原本是被这群女生吵得头都疼了，现在乍一看现场都安静下来了，而自己的两个得意门生竟然站在一起。 “顾竭扬、陆承泽，你们难道就不能带带动手能力差的同学吗？这是打算要强强联合？”化学老师也很年轻，在他们这些学生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 陆承泽的耳根有些红，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还以为没戏的心愿，突然就这么实现了，心中有些甜丝丝的。可是老师这么一开口，他心中又开始忐忑：万一又把顾竭扬拉走，去跟别人组队，那又该怎么办？ 哪晓得顾竭扬大大方方地看着老师，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一本正经的模样像是要讨论什么严肃的事情：“老师，他的动手能力也不好，我们这是互帮互助。” 周围一片唏嘘声，常兴华努了努嘴，但是分配到跟女生一组的他，瞬间抛弃了不开心，动手做起了实验。 陆承泽原本以为，开始做实验之后，自己那颗一直躁动不已的心会慢慢平复下来，可顾竭扬从他身边伸手过去拿试管的时候，却是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动手能力怎么样啊？要不要哪天互帮互助一下？” 陆承泽顿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脸上全红了。 “干嘛，脸上这么红？男生之间‘互帮互助’，难道不是正常的？”顾竭扬的脸上云淡风轻，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一般。 陆承泽猛地回忆起，刚刚顾承泽对老师的回应就是“互帮互助”，瞬间觉着自己在这里干什么都像是在跟他一起做什么私密的事情一般。 顾竭扬却还是一副君子的模样，看到陆承泽手足无措的呆滞样子，罕见地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不经逗？” 仿佛春风化水，心中的那株相思树，在正主的灌溉下，更加枝繁叶茂。 第10章 你不来也好 陆承泽的婚礼如期举行。 花好月圆湖畔酒店灯光璀璨，来来往往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似乎今天的喜事都是他们家的一般。 陆承泽因为刚生过病的原因，精神不是很好，但是能够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努力地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陆母看着陆承泽那强打着精神的模样有些心疼，可毕竟是一生一次的大事，也只能够在不忙的时候去提醒他稍微坐坐，因为晚上是他的重头戏。 他们的婚礼定在龙凤厅。 大概是老一辈们挑的厅室，连名字都这么吉祥如意。 大厅门口一圈的浅黄色香槟玫瑰摆成爱心的形状，摆台上水绿色的薄纱缠绕着陆承泽和胡诗筠放大版结婚照，两边放着精致的架子，上面的糕点，更是比架子更加精致；入场处坐着三位身穿仙女裙的小提琴演奏师，高雅又赏心悦目。 “吴主任，您来了啊！”胡诗筠眼尖，正巧看到陆承泽单位的主任，立即迎了上去，打着招呼，似乎比对自己的领导还上心。裙摆摇曳着，像是她的心情一般。 婚纱是定做的，花了一万多。 婚纱虽然只能够穿一次，但是陆承泽也支持她穿她想穿的。 ——她这一生，可能只穿一次婚纱。而且嫁给自己，她心中肯定也是委屈的。 听到胡诗筠的声音，陆承泽也慢慢走上前去，带着疲惫的笑意，与吴主任握手：“吴主任。” 吴主任却是笑得和蔼：“恭喜啊，终于解决个人问题了啊！”他看了看旁边的胡诗筠，“越长越好看了！”随后又专向陆承泽，“你小子是艳福不浅啊！” 胡诗筠在长辈的夸耀下，原本御姐属性的人瞬间娇羞地挽着陆承泽的胳膊，笑得一脸甜蜜。 ——像是他们是真心相爱一般。 “你看看你，把人家女孩子都说的不好意思了。”吴主任身边的贵妇开口，看样子应当是吴夫人，随后又从包中拿出红包，亲切地拍进陆承泽的手心，“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祝你们早生贵子！” 贵妇笑得一脸和蔼： “我听我们家老吴说了，小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听到这么一句，胡母立即上前来，像是为自己有这么好的女婿而开心一般：“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我这女婿一定大有作为，不然我也不会让我这姑娘跟了他啊！哈哈哈哈……” 胡母有些富态，现在这么一笑，身上的肉都跟着抖动，怎么看都喜感。“吴主任、吴夫人，你们先入席吧，请跟我这边来。” 陆承泽也跟着笑了笑，脸上些微有了些血色。 人差不多到齐了，陆承泽从头到尾，都没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他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走到扶手边，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他的心中也很矛盾，他期待着那人能够到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跟自己称兄道弟，可他又害怕，要是那人来了，自己又该怎么面对？ 陆承泽微微叹了口气，心中劝慰着自己，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可是脚就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婚礼定在18时08分，将近18时的时候，司仪跑出来通知新娘新郎准备进场。陆承泽站在栏杆旁边，回头向着司仪微微一笑，却是苍白又虚弱，让后者都有些不忍心。 “尊敬的各位来宾，晚上好……” 陆承泽站在门口，看着龙凤厅搭建的舞台上霓虹灯绚烂，司仪面带微笑，激情四射，像是电视台的推销节目一般。 他笑了起来，像个看客一样鼓起掌来，活像是他不过是个来参加别人婚礼的宾客。 ——你看，那个人是不会来了。 他还是个直男，自己的爱还是那样见不得光。 也好，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瓜葛。 胡诗筠的闺蜜们正在叽叽喳喳地给她整理着婚纱的裙摆，一个个都在说胡诗筠今天是艳压群芳。陆承泽的两个伴郎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三个伴郎是为了跟胡诗筠的闺蜜数量凑对临时租的，现在也为了融入他们，站在一旁迎合着。 “下面，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最甜蜜的新人入场！” 司仪话音刚落，全场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等着今天的两位主角缓缓步上通向辛福的红毯。 可像是出了什么事情一般，掌声持续了三十秒，都没有看到有人进来。 在场的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司仪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挂不住，给双方家长使了个眼色，想让他们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两位新人不要误了吉时。 可没等陆母小步快走到门口，竟是听到门口传来自己准儿媳的尖锐的呼喊声：“陆承泽！” 陆母生怕是自己的儿子出了什么意外，立即大跨步往外面跑去——却还是只看到陆承泽的背影。 他像是被什么人拽着一般，跟着那人一直往外跑着，像是有什么比今天自己的终身大事更重要的事情一样。 “小泽！”陆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婚礼上被人拽着跑了。后面那么多亲戚在等着新郎新娘入场，现在新郎跑了，现在这么个残局又该怎么收拾？ 陆母像是受不住这个刺激，又或者是因为丢不起这个人，竟是仰面向后倒去。 第11章 你喜欢我多久了 等车子开出去好远一段，陆承泽和顾竭扬之间依然无话——一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个是不敢开口。 ——陆承泽生怕自己一开口，现在的所有都会像是幻境一般慢慢褪去。 陆承泽兀自平息着自己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剧烈跑动还是因为逃婚的刺激而躁动不已的心，却又有些担心，忍不住转过头去，去看那人脸上的神色。 ——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后悔了？ 脑海中一有这样的想法，刚刚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瞬间失了血色：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又该怎么收场？ 别说陆承泽，顾竭扬也被自己这么大胆的做法吓到了，阴沉着一张脸，却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他是承认他一时冲动，看到胡诗筠挽着陆承泽胳膊就要往大厅里走去，他就急了，想也不想地跑上前去拽住了陆承泽的手腕。 ——像是陆承泽踏上的不是什么幸福的彼岸，而是骇人的坟墓。 “阿泽……”顾竭扬当时什么也顾不上了，硬朗的眉目在灯光下皱成一团，还微微摇着头。 胡诗筠大惊失色，那天她听着陆承泽的声音就觉得有些忧虑，想着越早结婚越好，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难道就要被顾竭扬破坏了？ ——她也不只一次地给陆承泽洗脑：只要他们结了婚，之后家里就不会催，他有他的老公，她有她的美娇娘，两全其美，互相成全，又有什么不好？ 陆承泽性子倔，多次听到这种言论，也不过是紧抿着唇角，低垂着头，不予答复，而胡诗筠也就当自己的迷魂汤已经灌了下去。 可是直到今天，当她看到陆承泽在看大顾竭扬时瞬间亮起来的眼神，以及顾竭扬还没拽着他的时候，就已经主动放开了自己的手，满心都是绝望——这个婚，怕是结不成了。 一路上陆承泽端坐得笔直，忐忑地揣测着对方的意图。 ——你说，这人会不会在想着如何委婉地让自己从车上下去。 陆承泽害怕的事情，一直都没有发生，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太湖边上。 “下车走走？”连顾竭扬自己都不想承认，刚刚开车的时候，他连手都还有些颤抖。 陆承泽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顾竭扬这种表情，在他看来就是后悔了，他甚至开始考虑，顾竭扬跟自己说清楚之后，自己跳湖能够挽回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虽然很卑微，可是他还是想做些努力。 顾竭扬紧抿着唇角，像是谁都欠他钱一般，丝毫都不肯松动，看得陆承泽越来越害怕。 就在陆承泽以为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的时候，顾竭扬开了口：“我们认识多久了？” 陆承泽看着他，这个问题自己每个因为思念而睡不着的晚上，都会仔细算一算：“高一认识的，现在大学毕业三年，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有了九年了。” “九年……”顾竭扬喃喃地嚼着这个数字，随即回头看向陆承泽，“那你，喜欢我多久了？” 陆承泽的耳朵瞬间发烫，他知道顾竭扬正在看着他，可是他又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能低下头去，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大概……大概九年吧……” 声若蚊蝇。 顾竭扬有回头看着广阔的景色：“九年，将近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陆承泽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喜欢眼前这个人这么久，心下甜蜜的同时，却又有些委屈：这就是这个人给自己的感觉：喜欢他是甜蜜的，可是暗恋又让自己十分痛苦，况且，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一个没有光明的无底洞。 “嗯。”这一声，更低了。 华灯初上，灯光在湖水当中荡漾着。湖边的人很多，大多是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一些小姑娘看着站在那边的两个不同气质的却一样好看的男人十分兴奋，不知道是在期待着自己能够跟他们有点什么故事，还是在期待他们之间发生点什么。 顾竭扬在心底盘算了一下，他们高中相识，大学那么多选择，可这人还是选择跟自己一个学校，之后自己出国的那三年，他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信念，一直在等着自己，到现在才结婚呢？他可记得，他那个好友常兴华，毕业没多久可就结婚了，像陆承泽这样心里还揣着自己又不肯交女朋友的人，是怎么熬过家里一波波的催婚的？ 想想都会觉得十分委屈。 可是自己对眼前这人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呢？自己又能不能给这人一个期许呢？ 顾竭扬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承泽，看着他眼睛中盛着的小心翼翼，便更加心疼了。 “小傻子……” 第12章 你看我也不讨厌 陆承泽听到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待得仔细分析出他说的是什么之后，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你是不是……” 下面的话自然不用他说出来，顾竭扬神情复杂，可是他又不敢贸然就答应眼前这个人。 ——这两天他在网上查了不少资料，同性恋这条路很辛苦，如果他真的答应了他，就要一辈子被贴上“同性恋”的标签…… 陆承泽把顾竭扬变化莫测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的唇瓣有些颤抖，透着病态的苍白，不知道是因为病没好透，还是因为被眼前这人伤了心。他的唇瓣动了动，像是从牙齿之间挤出四个字来：“我知道了。” 声音又轻又浅，差点被吹散在风里。 顾竭扬看着陆承泽慢慢转过身去，那眼中闪闪亮亮的分明是含着泪水，竟一时间慌了神，想都不想就拉住了对方的手腕，拽得人一个踉跄不得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阿泽，你想过未来吗？”顾竭扬的目光灼灼，眉间隆起一座山来。 陆承泽慢慢抬起眼来，脸上像是北风过境的草原般灰败，嗤笑了一声：“未来？” 顾竭扬不敢说话，像是自己呼出一口气，对方就能够像是纸片一样倒下去，或者是，直接就消失在自己面前。 陆承泽看着他，那双眸子里虽然倒映着自己爱着的那个人，虽然有着漫天星辰和路灯的昏黄，却是无法点亮他的眼眸：“有你，才是未来……如果没有你，不过是以后……” 顾竭扬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滚落，心中蓦地缩紧，连带着掐着他臂膀的手，也跟着缩紧，可陆承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是因为心中的疼痛，连带着身体的痛觉都变得迟钝起来。 “顾先生，今天的闹剧，我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们以后……”陆承泽深吸一口气，再次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我们以后就当没有认识过。” 陆承泽说完这些，往旁边跨了一步，却不能够摆脱顾竭扬的钳制。 可能是因为几天发生的刺激性的事情太多，陆承泽被顾竭扬的模棱两可的态度搞得心态崩溃，就算是现在话都已经说清楚了，对方却还是不肯让自己离开，便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顾竭扬，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原本两个不同类型但同样耀眼的男人站在河边，已经引起了部分怀春小姑娘的注意，现在陆承泽这么一嗓子，更是吸引了那些老一辈人的目光。 那些个带着红袖章的老头子，微微撸起了袖子，像是打算在他们真的动手打起来的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把这两人丢到湖里去冷静冷静。 “你已经耽搁了我九年，你还想怎么样？” “顾竭扬，那天晚上的事情，算我对不起你——但是也算你占了便宜，你就当，你就当被狗咬了，我们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不好吗？” “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说到最后，陆承泽已经近乎癫狂，他甩开了顾竭扬的手臂，那双赤红的眼睛已经不会再掉下眼泪来，但是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顾竭扬，像是要在他的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顾竭扬看着似乎近在咫尺却又像是远在天涯的人，心中不知道是什么酸涩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他往前跨上一步，看着那人往后退了三步，微微皱起了眉头，站在了原地。 “你别动了。” 顾竭扬额前的刘海被吹起，其影子在他的眼睫上影影绰绰，让人猜不透他眼中的情绪。 “就是因为我耽误了你九年，所以才不能让你继续下去。” 陆承泽慢慢笑起来，可是那个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像是就要解脱了，却又带着对眼前人的不舍。“我想要——” “放手了”三个字就在嘴边。 “阿泽，我愿意跟你试试。”顾竭扬又快速接上一句，“我没有跟男人谈过恋爱，可能你也没有，我们可以先，互相磨合磨合？” 顾竭扬像是为了让自己更显得可信一些，微微扬了扬嘴角，可在他这种长期面瘫的脸上却显得那样可笑与不搭。 “你是在可怜我吗？”陆承泽的语气更加的小心翼翼，就像是在被宣布枪决的犯人，突然看到了一丝转机，可又隐隐觉得，这可能都是假的，是因为自己扭曲的盼望而产生的错觉。 顾竭扬摇了摇头：“不是。”他再次往前一步，想要距离这人近一点，再近一点，“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在国外这么多年，那么多女生向我示好，我都没有理会，虽然明面上不说，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都在把她们跟你比较。” “你会做饭，不矫情，也很聪明。” “你那天晚上在酒吧里说的那些，确实都很有道理。” 顾竭扬说完这些，觉得有些不自在般挠了挠自己的鼻尖：“所以，我们交往看看，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陆承泽还是一脸的惊疑不定，不敢想这一幕突然从悲剧跳转成了喜剧：“你不用这样的，你——” 顾竭扬却是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把人抱在了怀里。 “你讨厌我这样抱着你吗？”顾竭扬的胸腔的震动，让陆承泽酥酥麻麻的，一时间脑子也不知道运转，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不讨厌。” 顾竭扬听着他略带鼻音的声音，微微放松：“你看，我也不讨厌。” 第13章 昨天脱单今天休息 晨光透过没拉好的窗帘偷偷跑进房间里，将那一线空气中的尘埃都照射得无所遁形。 顾竭扬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像之前那样拉过被子蒙过头，以期躲避要起床的事实，可大概半分钟之后，身旁的人动了起来，伸手关掉了他的闹铃。 顾竭扬瞬间就清醒了，猛地坐了起来，吓了刚把手机放回床头的陆承泽一跳。 “早。”陆承泽的嘴唇颤抖了半晌，最终成音。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有些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而眉头紧皱着，手指也在被子上不安地划拉着，划出几道褶皱。 ——他真的太害怕了，害怕昨晚的事情只不过是他的一场美梦，人在夜晚的情绪都是脆弱的，现在乾坤朗朗，顾竭扬大概已经想清楚他昨晚到底做了什么，大概马上就要拂袖走人了吧？ 他的眉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却硬扯出一丝笑容：“我、我去做早饭吧。”这么说着，就要下床。 顾竭扬看着那人从被蹭上去的睡裤下露出的那节纤细莹白的脚踝，喉结上下耸动着，眼神幽深。他觉着自己应该给他点什么的，不然，这人就要跑了。 身随心动，顾竭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光着脚站在地上，手里攥着陆承泽的手腕，拉得后者一个踉跄，疑惑地回过头看他。 “怎么了？”陆承泽莫名其妙，却微微笑开，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的血色。 顾竭扬蓦地凑上前去，在陆承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在看到他笑容像是僵在脸上之后，迅速装死一般躺在了床上，再用被子蒙住头：“好了，你可以去做早饭了。” 声音闷闷的，谁都不知道他在被子下的耳根，红得都快烧起来了。 陆承泽怔楞了半晌，最终傻兮兮地摸了摸自己被亲的那一块，涨红了一张脸，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房间。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心来。 顾竭扬没有带换洗的衣服，穿着陆承泽最宽大的T恤和沙滩裤，坐在长桌上，就着小榨菜吃着碗里的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吃过了，在国外的时候，每天都在学校食堂里吃咖啡和三明治，跟手中的清粥小菜相比，当真是恶心透了，他忍不住呼哧呼哧三两口吃完了一碗粥，站起身去给自己添了一碗，走回来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坐在陆承泽对面，真的太不亲昵了，于是大大咧咧地挨着陆承泽坐了下来。 陆承泽的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他就像是一个春心萌动的少男一般，心上人靠近一点，都会心跳加速，更何况，心上人才答应他，跟他试一试交往。 顾竭扬吃饱了之后，瘫在陆承泽身旁的椅子上，摸了摸肚子，随后撩起那件穿在他身上有些显身材的T恤，揉搓着被陆承泽新内裤的松紧带勒出的红痕，皱了皱眉头。 原本正专心吃着饭，其实心思都放在他身上的陆承泽，看到他像是有些不舒服，立即出声询问：“怎么了？” 顾竭扬松开了手，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凑上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后者立即像是被电到了似的，往后绷直了腰身，从脸上一直红到了脖颈，又蔓延到衣领深处。 顾竭扬看着他这个模样，瞬间就想起了昨天没有做完的事情：谁能想到有胆子趁自己喝醉之后把自己睡了的人，昨晚连给他戴套的手都在哆嗦。这种反差萌让顾竭扬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起了逗人的心思，又加了一句：“真的。” 这么说着，就要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胯上放，陆承泽吓得站起身来，手上的筷子也掉落在地上：“你、你……” “你”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饶是顾竭扬这样不苟言笑的，也忍不住抿起唇角：“没事，我不闹了。” 陆承泽脸上的热度尚未褪去，看着要站起身的顾竭扬，突然怕他是因为自己不肯顺着他而生气，慌张地想要伸手把人拉住，却被人反摁着坐在了椅子上。 “别傻兮兮的。”顾竭扬摸了摸他的脑袋，又一手撑着他身侧的桌子上，一手撑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吃你的早饭。” 末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在陆承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像是吃饱了的大爷一般，摇摇晃晃地走了。 陆承泽只觉得脸上麻麻的，以他亲过的地方为中心，慢慢地扩散到全身，慢慢地，手软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可是一颗心就像是泡在了蜜罐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甜气。 顾竭扬坐在沙发上看着早间新闻，像是每个业界精英都会做的那样，可是他身上的那套衣服，当真是有些不太搭。 陆承泽洗完了碗，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你今天不上班吗？” 顾竭扬回头看他：“不去——昨天刚脱单，今天要休息。” 陆承泽心中“咯噔”一下，他昨天逃婚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人提起，却并不代表他们能够一直做缩头乌龟。他的手机关机了，就是不想接来自各方探究的电话，求得一时清净。可是现在天亮了，所有的一切，都要继续。 结婚这件事情，是他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到，如果当时能够考虑得再久一点，就不会那么鲁莽地选择结婚，如果当时等得再久一点，就不用了这么狼狈地逃婚了……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顾竭扬和胡诗筠都是无辜的……尤其是顾竭扬…… 这么想着，陆承泽更加窘迫，愈发觉得这件事情必须自己一个人承担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我上午有点事情，你……你要不先去上班，咱们中午一起吃个饭？” 顾竭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被陆承泽打断：“反正明天就周六了，明天、明天咱们再休息吧？” “我最近……假期……”陆承泽其实是想说“婚假”，可是那两个字似乎太过刺耳，到了嘴边，又瞬间转了弯，变成另外两个字。 顾竭扬眉头一挑，仿佛有话要说，可是最终仅仅是点了点头：“好。” 第14章 我们回家吧 顾竭扬从穿好衣服，出门时深深地看了陆承泽一眼，像是暗含波涛的湖面，酝酿着千言万语，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便利落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又剩下陆承泽一个。 一如每天下班了一样。 可是独处的时间，也让他越发地清醒，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 他的手机、钱包还落在了酒店里，要先去取回来……然后给父母打个电话，再当面告诉他们…… 只是他没有费多大的周折，就找到了父母……他的父母一夜没走，抱着他的东西，坐在酒店的大门口，一直等着他回来。 “爸……妈……”陆承泽的喉头紧涩，像是他才是在这里枯等了一宿的人。 陆爸爸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个巴掌，径直把陆承泽的脸打得偏过去。陆妈妈在一旁蓦地红了眼眶，却还是拉着老头子的手，心疼着孩子。 时间尚早，周边也只有早点店开了门。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店里头，面前摆着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却是谁都没有心思去吃，倒是跟周边匆匆忙忙买了早点就走的人，格格不入。 他们都像是有了默契一样，谁都不肯第一个开口提昨天晚上的事情，陆承泽是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提。 ——是从自己不结婚是因为顾竭扬没有回来开始呢，还是从自己喜欢顾竭扬开始呢？ “诶诶诶——” 排队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叫了起来，陆承泽回头去看，原来是买早餐的人不小心把豆浆洒在了身后人的身上。这一声像是打破了他们一家人的沉默一般，陆爸爸抬起发红的眼睛，看着陆承泽：“你……” 陆承泽看着父亲斑驳的白发、母亲憔悴的脸庞，有些哽咽道：“结婚这件事情，是我欠考虑……我其实——” “你跟诗诗恋爱这么久，现在临结婚了，说欠考虑？你怎么跟女孩子交代？”陆妈妈擦着眼泪，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盯着陆承泽问道，“那天拉着你走的人是谁？是不是那个人阻止你结婚？” 陆承泽没想到那一幕被自己的母亲看到，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没有，没有谁拉着我，是我自己走的。” ——他原本还在担心，她会想到顾竭扬身上，可是反过来想想，母亲根本不会有那种惊世骇俗的想法…… “可是那天我明明——”陆妈妈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陆爸爸按住。 “是顾竭扬吗？” 顾爸爸苍老的声音，像是在陆承泽耳边炸开了一声惊雷，他猛地抬起头，却是对上了陆父了然的眼神。陆承泽张了张嘴，嗫嚅着喊了一声：“爸……”随即，便红了眼眶。 陆父和陆母对视一眼，陆父叹了口气，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陆母张了张嘴，眼泪就掉了下来。 ——熟悉儿子的父母，从他的言行上就知道了，那天带他走的人，肯定是顾竭扬。 “阿扬为什么要在婚礼上把你带走？”陆母站起身来，嗓门也忍不住提高了，“既然是兄弟，为什么要破坏你的婚礼？” 陆母的脸色像是跑马灯一样精彩，大概脑海中已经开始回想起平常在家里看过的偶像剧，前女友在婚礼上带走新郎……可是现在这个故事太过惊悚了，竟然是伴郎的人选，将新郎带走？ 陆母越想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让人看着像是下一刻能够倒在地上一般，惹得店铺的老板和排队买早饭的人频频看向他们。 陆承泽苦笑起来，他想要给顾竭扬一个名分，可是现在显然就不是时候，妈妈看上去，情况一点都不好。 谁说陆父陆母不懂情况？他们又不是那种老古董，同性恋这种八卦新闻，他们在电视上也没少见，只是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儿子，竟然就爱上了同性！ ——这是他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陆父也跟着站起身来，颤抖着手，指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你！你马上给我跟他断了！否则，否则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爸！”陆承泽是真的急了，“我是真的喜欢他！” 那一瞬间，不明就里的围观人群微微笑了起来，为了这个男生敢于大声说爱；可是知道情况的父母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开水，恨不得整个人都跳起来。 “你！你——”陆父指着陆承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拖着正在抹眼泪的陆母转身就走。 陆承泽赶紧站起来追了出去：“爸、妈！妈——”他拽着陆母的衣角，堪堪留住了他们。 绿化带中的青草刚被绿化工人浇过水，透明的水珠在阳光下分外耀眼，让陆承泽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句“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陆母猛地转身，像是要给他一巴掌，却又大概是因为舍不得，手放在空中，半晌不曾落下来。 她看着陆承泽，眼中的千言万语，都被泪水冲垮。 可是陆父却没有陆母那样的心软，一个巴掌再次扇过来，给陆承泽一个对称的巴掌印，像是要把人打醒：“畜生！你什么时候迷上的这种歪门邪道？” 陆母动了动，张了张嘴像是要问问儿子疼不疼，却又咬了咬牙，别过头，不再去看陆承泽脸上的红痕 “你如果不给我回到正路上，我、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陆父气得不轻，说后半句的时候唾沫横飞，扭头就拉着陆母就要走。 “什么是正路！”陆承泽突然冲着他们的背影吼了一句，声音嘶哑，悲哀至极，“我不过就是喜欢他，所以就要被你们唾弃吗？” 陆承泽红了眼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不敢哭出来，这样太懦弱了，可是他真的太委屈了。 可依旧引来了无数好奇人的目光。 陆父拉着陆母的身影顿了顿，最终还是大跨步离开了。 陆承泽看着晨光中陆父遍布着褶皱的西装，突然低下头，扯了扯嘴角：还好，还好顾竭扬不在这里…… 他一个人委屈就好了，不能带着他一起，毕竟他是被动被自己拉着淌这趟浑水的…… “阿泽！” 陆承泽像是被狮子舔了一口一般，猛地回头—— ——顾竭扬沐浴着同样的晨光，却没有陆父那样的冷硬，反而充满了温暖。他皱着眉头，却不知道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怎么——”陆承泽勉强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却被顾竭扬打断了。 “我们回家吧。” 第15章 是你先招惹我的 陆承泽坐在顾竭扬的车子里，白皙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着身前的安全带，似乎有些紧张地看着车前的路面。 ——他紧张倒不是因为顾竭扬开车不稳，而是因为顾竭扬的脸色不太好。 “那个……”陆承泽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开了口，“你不是……” “我上班去了是吗？”顾竭扬一脚油门，回头看着陆承泽的眼睛猩红，像是一只想要把人吞吃入腹的凶兽，“你一个人，你——” 正是上班高峰期，他们的车子这么一停，后面急着要上班的人当然不干了，在后面疯狂滴着喇叭。也大概因为顾竭扬的车子看上去就赔不起，所以没有人敢一脚油门冲上来直接杠。 陆承泽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咱们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吧，大家都赶着去上班，咱们这么堵着，也不好。” 后面的喇叭声此起彼伏，顾竭扬大概也觉得心烦意乱，径直将车开走，路上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陆承泽被他阴晴不定的情绪吓到，战战兢兢地坐在座椅上，也不再说话。 一时间，车内的空气像是胶水一样凝固在两人的身边。 顾竭扬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可是陆承泽想了一路，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么生气。下车之后，陆承泽被顾竭扬拽着走，那人似乎完全不顾及他被扯得跌跌撞撞。陆承泽只觉得自己被拉着的那条胳膊要废了，可是他不敢说。 “嘭——”的一声，顾竭扬反手狠狠地摔上门，又把跟着他小跑了一路的陆承泽推倒在了沙发上，自己欺身上前。 蓦地被顾竭扬这么一靠近，陆承泽依然还像是怀春的少女一般，不自觉地红了耳根，连带着视线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他忍不住扭过头去，白皙的脖颈都浮上一层薄红，连带着扭出的美人筋，都似乎带着害羞的红色。 可是顾竭扬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他一手撑在陆承泽的颈侧，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胸口——不知道是在感受他过度兴奋的心跳，还是在占那颗小凸起的便宜。 “你把我支开，就是为了去跟你父母坦白？”顾竭扬的声音低沉，彰显着他的愤怒。 陆承泽扭过脸去看他，张了张嘴，却又被打断。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顾竭扬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瞪大的眼睛中，眼白上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陆承泽听着他的质问，张嘴喘了两声，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一只手犹豫了半晌摸上了他的脸颊，另一只手搭在了他放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背上。 “我不想连累你。” 顾竭扬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瞬间暴起，放在他胸口的手蜷缩起来，让陆承泽觉得，要是他的指尖再锋利一点，怕是能够戳破自己的胸口。 “什么叫做不想连累我？”顾竭扬猛地凑近，那张原本看上去稳重深沉的脸一下子在陆承泽的眼前放大，变得张扬跋扈起来，“你表白了、接受了我，招惹了我之后，现在说不想连累我？” “我告诉你，晚了！”顾竭扬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生气，他不由分说地冲着陆承泽的唇瓣就亲了上去。 昨晚他们亲了很久，包括他夜里趁着陆承泽睡着的时候，也偷偷亲过他好几次，他明明面对的是同性，可是一点排斥的心思都没有，甚至觉得，他的唇瓣软得像是花瓣一般，透着漱口水的的清新薄荷味。 陆承泽的胸口刚升起的喜悦，就被他排山倒海般的吻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从来没有跟其他人接过吻，第一次接吻，也是跟眼前这个人。他想着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暗恋突然开了花、结了果，眼睛酸涩，瞬间就盈满了眼泪。 他伸出手去，想要揽住这人的肩背——原本以为是自己没有安全感，可是现在他这番动作，像是他顾竭扬才是苦恋了很久，现下突然有了结果的那个——可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顾竭扬狠狠地按在了沙发上，紧接着，衣服就被他扯了开来…… 陆承泽突然有些慌张，他慌乱中挣脱了顾竭扬的控制，按住了顾竭扬的手：“顾、顾竭扬！” 顾竭扬细碎刘海下的眼睛泛红，让陆承泽一下子就失了力道，再次被顾竭扬制服。 …… 陆承泽依稀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是身后的胀痛依然在提醒他，这并不是不是梦。顾竭扬就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着他。他不需要像之前两个人喝多了睡一间房一样， 半夜里就着朦胧的月色打量这个人。 顾竭扬的一条胳膊然他枕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游走着，猛地与他视线相交，一下子笑了出来：“你看着我做什么？”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眼睛，“不是，你睡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我都没发现你皮肤这么好。” 陆承泽的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也不顾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的胀痛感了，就想要翻过身，不去搭理他，却被顾竭扬按住，笑着凑近他的耳朵，舔着他的耳垂，轻声说道了几句—— 陆承泽被他逗得恨不得七窍生烟，拉着被子就要把自己埋进去，又被顾竭扬抱进怀里，亲在了额头上。 “我知道你是心里害怕，怕我是闹着玩儿……” “可是你也认识我这么久了，我难道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吗，而且还是在这种事情上？” 陆承泽揪着被套的手指被顾竭扬掰开，握在手里，放在唇边亲吻着：“你爸妈不接受是正常的，毕竟违反了他们这么多年来的认识，你先不要去怪他们。”顾竭扬似乎察觉到了怀里的人的颤抖，叹了口气，“等过一段时间，他们气消了，我再跟你一起上门，跟他们解释清楚，如果他们还不同意，咱们就一起磨到他们同意为止。” 陆承泽静静地听着，只觉得鼻子酸涩得很，连带着胸口也十分酸胀，他微微侧头，哽咽了一声，又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顾竭扬听着他软糯的鼻音有些心疼，又把胳膊收紧了几分：“我会努力学着做好一个好的同性伴侣，希望你不要嫌弃我进步得慢……” 陆承泽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泪水打湿了顾竭扬的胸口。他摇了摇头：“你肯接受我，就已经是我要谢天谢地了……” “你那么好……会不会觉得，被我耽误了……” “嘘……”顾竭扬修长的食指抵住陆承泽被吮得红肿的唇，“阿泽，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如果不是我也选择了你，我们也不会走上这一步……” “要是有什么问题，要承担什么，那也得是，我们两个人一起……” 陆承泽再也控制不住，伸手抱住了顾竭扬的脖颈，泪水顺着他的下颚，淌到顾竭扬的肩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傻子……” 第16章 一些人多温暖 顾竭扬不会做饭，到了饭点他们家却还是冷锅冷灶。 陆承泽后腰酸疼，两股战战，可他生怕饿着自己的“新婚妻子”，挣扎着爬了起来。 始作俑者靠在门上，看着陆承泽吃力地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吹了一声流氓哨，慢慢走上前去，将手中的浴袍抖开，给他穿上，系好带子。 陆承泽抿着唇角，脸上泛红，傻乎乎地看着眼前的人，似乎还不能接受两个人已经在一起的事实——可是身后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即使酣战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还是觉得里头像是塞着东西似的酸软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怎么了，刚刚我们可说好了，我这个媳妇儿娶进门，可不能退货了。”顾竭扬嗤嗤地笑着，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吧。” 陆承泽抬眼看他，眉眼含笑：“让我刚过门的妻子吃外卖，是不是不妥？” 顾竭扬故作惊讶：“刚刚我已经吃过了啊！”又低下头去与陆承泽额头相抵，“虽然，只是个半饱……” 陆承泽脸上一白：半饱能折腾成这样，要是吃饱了，那不得、那不得……他立即转移话题：“中午想吃什么？” “点外卖吧。”顾竭扬直起腰身，“新婚老公就这么不听话了吗？” 陆承泽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说了一句：“我去买菜了。” 顾竭扬立即应声：“我跟你一起去。” 大学的时候，顾竭扬周末会跑来蹭饭，但是从来没有参与过做饭的行列，更多时候，他会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等着买菜的陆承泽回来，再一边打游戏，一边听着厨房里陆承泽切菜炒菜的声音，等着开饭。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跟陆承泽在一起的日子，听着菜刀在案板上切出声响，这才让一所房子沾染上烟火气，才让住所真正变成家。 大概从那个时候，自己对他的动机就不纯了吧。 顾竭扬看着陆承泽仔细看着包装上生产日期的侧脸，突然笑了出来，不自觉地伸手去戳他的脸颊。 陆承泽躲了躲，把东西放进购物车里，也转过头来冲着他笑着：“做什么？” 顾竭扬耸了耸肩，装作不在意地牵起了陆承泽的手。后者似乎是被他手心的温度烫到，手躲了躲，脸上也染上了绯红，小声说道：“别，这是在外面。” “在外面又怎么了？”顾竭扬有些不开心了，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随后十指相扣。 陆承泽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摩挲着男人青筋浮现的手背，在心里偷偷乐了起来。 顾竭扬等在结账队伍里，趴在购物车的扶手上看着里头的东西，翻看了半晌，又撞了撞陆承泽的肩膀：“怪不得每次去你家，做的都是我喜欢吃的，我一直都以为是我们俩认识这么久口味相同，万万没想到你一直是想要抓住我的胃啊！” 陆承泽被他笑得脸上发烫，不肯跟他讲话，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继续排队。 顾竭扬却不依不饶，揽着他的肩膀，却冷不丁地发现对面有两个小姑娘，一个一边盯着他们看，一边跟另一说着什么悄悄话，另一个更加干脆，用手机光明正大地拍着他们——也有可能是正偷拍，只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他眉头一挑，扯过陆承泽，面对着两个小姑娘，又用手指把他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角摆成上扬的模样。“诶，人家拍照呢。” 倒是对面的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收起了手机。 后面的老爷子冷哼一声，不知道是因为队伍太长惹得他心烦，还是真是因为被两人亮瞎了眼：“真是世风日下，两个大男人，当街搂搂抱抱，真是——我儿子要是出门这样，我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陆承泽一直觉得是自己带坏了顾竭扬，不想让他受一丁点的委屈。刚想要回怼，却听到对面的两个小姑娘开了口。 “怎么，两个男生怎么了？这都8012年了，大清早就灭亡了，怎么还守着老思想？” “就是，人家想怎么样怎么样，碍着您老人家了嘛？” 老爷子瞪着眼睛：“就碍着我了！怎么了！”他指着自己的胸脯，口水都恨不得喷到对方脸上，头部微微倾斜，像是要冲上去跟人干架似的。 “碍着您哪儿了？”小姑娘还就不服气了，“实在看不惯回去歇着啊！您看不惯的事情多了去了，万一气出病来，那可不好了。” “你、你、你们！”老爷子气得不轻，胸口急剧起伏着，颤抖着的手指在他们之间巡视了一圈，“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真是、真是——”他一时间没想到什么词，再加上大概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当即踩着拖鞋，账也不结了东西也不要了，拨开人群，自己走了出去。 顾竭扬看着老大爷的背影，冷哼一声，被陆承泽听在耳朵里，缺失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生气了，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却被顾竭扬反握住手指。 陆承泽不再挣扎，转过去想要跟那边的姑娘道谢，倒是又让姑娘抢了先。 “别放在心上。”那姑娘看着他们，“两个男孩子感情好抱在一起又怎么了？如果今天换成是男生和女生抱在一起，他照样会这么说的。” “是啊，我最看不惯这种老古董了。” 这么一句，倒是让陆承泽想起了自己同样是老古董的父母。他们也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幸福，只是儿子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难以接受。 陆承泽看着那个小姑娘结完账，直冲着外面等候着的男朋友而去，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总是有一群心善的人，明明自己是异性恋，却为那些个在旁人看不惯的同性恋发声。 “从进超市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另一个姑娘走上前，“我觉得你们是——” 她挤了挤眼睛，却没有恶意，显得十分调皮。 陆承泽低着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而顾竭扬直接举起两人相握的手：“是，我们是。” “祝福。”姑娘比心，又蹦蹦跳跳地跑上前，跟自己的同伴会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抱歉啦，在超市里私自给你们拍照。” 陆承泽笑了起来，回头去看阳光下的顾竭扬。 这个世界上，一部分人有多冷漠，就会衬托出另一部分人有多温暖。 “走吧，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第17章 只要知道你能回来 外面似乎天气不太好。 陆承泽躺在床上，偏过头从窗帘缝隙中看外面灰蒙蒙天色，又看着近在眼前的和他呼吸交融的男人——不仅呼吸交融着，连带着被遮盖在被子下的也身体互相交缠着……如果是古代，大家都是长发的话，那怕是现在就是结发了…… 他突然觉着这样的场景十分美好，暂时也不想起身，又在男人胸口蹭了蹭，打算闭目养神。 但这么一蹭，倒是把顾竭扬蹭醒了。 他十分张狂地伸了个懒腰，又眯着眼睛把差点被他推出去的陆承泽抱进怀里，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在人额头上亲了一口：“你醒了吗？” 陆承泽被他困在怀里呼吸不畅，当下也不愿意应声。 可是顾竭扬却不想放过他，掐着他的腰臀，继续追问道：“醒了吗醒了吗？” 听那声音，怕是连他自己都没醒。 陆承泽深怕他摸到什么不该摸的地方，挺了挺腰躲避着：“醒了醒了。” 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们来聊聊天吧。”顾竭扬闭着眼睛，低头摩挲着去他的脸颊，迷迷糊糊地开口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陆承泽睁开眼睛，挑着眉头看着这个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来问这个他在意或者不在意的男人。 顾竭扬良久没听到陆承泽的回答，忙不迭睁眼去看情况，刚好掉进陆承泽的眼睛中。 “我以为你不会问了。”陆承泽笑着，稍微垫高了自己，后靠在靠垫上，任由男人钻进自己的怀里，“人家喜欢的是女孩子……我们都做不出去欺骗另一个人的事情，只能这么做了。” 顾竭扬淡淡地应了一声，虽然知道了真相，却还是对那个差点就跟陆承泽领了证的女人没有什么好感，他把脸埋在陆承泽胸口，偷偷翻了个白眼：“她有喜欢的人吗？” “好像没有吧，没听她说过。”陆承泽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顾竭扬又得寸进尺地枕在他的胸口：“没啊，就顺口问问——对了，你的蜜月打算去哪里？” 陆承泽耸了耸肩：“度什么蜜月？我和她出去度蜜月吗？太尴尬了，也就没有规划什么蜜月旅行，打算在家里待着。” 顾竭扬突然心中抽痛，如果，如果他没有及时察觉自己的心意呢？如果自己没有过来带走陆承泽，他就要在那样空旷的新房里待上那么久……他会做些什么呢？会想自己吗？ 这么想着，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只能够把陆承泽抱得更紧。 陆承泽掐了掐他的脸：“做什么？” “那我们去旅行吧？我带你去，所有的事情我来规划，反正你的假期闲着也是闲着。”顾竭扬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像是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真的，我现在就去做攻略！” 话音刚落，就火急火燎地往书房里钻，连拖鞋都穿反了。 陆承泽看着他连蹦带跳的背影，哭笑不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性子，不知道为什么，刚在一起两天，就感觉他像是开始释放天性的哈士奇…… 而且，他才不相信，顾竭扬真的能够跟自己出去旅行——自己是有假期没错，可是他就没有工作吗？ 他蓦地又想起最近网上比较火的一句话：咋啊，家里有矿啊？ 这么一来，他倒是把自己逗笑了，从床上爬起来去做早饭。 顾竭扬倒像是来真的一样，往电脑前一坐，就开始做攻略，连吃个早饭都要陆承泽三催四请，坐在餐桌上也是不忘眉飞色舞地问着陆承泽到底想要去哪里。 “西班牙好不好？” “德国成不成？” “还有维也纳……” 说着说着，竟是连筷子都停了下来，一脸认真地询问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陆承泽碗里的粥只剩下一层碗底，又伸长脖子看着顾竭扬没怎么吃的碗：“听了听了，你问我是想去西班牙还是德国还是维也纳，对不对？”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递给坐在对面的人，“可不可以先麻烦你给我盛半碗粥啊？” 虽然陆承泽能够复述自己的话，可是顾竭扬还是觉得自己被敷衍了，被当成小孩子在哄，有些不开心，却还是闷闷地站起身来，去给陆承泽盛粥。 陆承泽看着他高大却又莫名委屈的背影，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下：“其实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在哪里都好。” 声音淡淡的，却像是刷了一层蜂蜜，又甜又粘人。 顾竭扬身形一顿，心中舒坦了些，端着手中的碗，直接坐在了陆承泽身边：“假期这么长，你一个人在家里多闷啊？” “之前也就这么过来的啊。”陆承泽又想起了顾竭扬出国之后自己的状态。 他曾经有三个月里，工作日的时候就上班下班，周末就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吃饭都靠外卖，一个人盯着色彩斑斓的电视，看着别人的热闹，却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休假的时间里，你周末在家我们就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出去买菜我都会觉得开心。”他撑着下巴，侧过头去看身边的顾竭扬，“你要是上班，那我就等你回来……” “只要知道你会回来，多久我都会等你……” “这样一点都不会无聊……” 顾竭扬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心里酸的和甜的气泡一阵一阵地翻涌起来，把他的情绪搅得一塌糊涂。 他默默地凑上去，额头抵着陆承泽瘦削的肩膀，深深地呼吸着这个人的味道：“以后，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这么干等下去了……” 陆承泽听了承诺，眼睛有些酸涩，连忙抬起头，把泪水逼回去，又装作没事儿人一样，拍了拍顾竭扬的后脑勺：“嗯。” 小小的一声，猫儿呜咽似的，惹得人心疼。 顾竭扬一颗心都要化了，揽着他的腰身，将他抱了起来——陆承泽好歹是个一米七八的成年男人，但是将近两米的顾竭扬却依然像是抱小孩似的把他抱到腿上坐着：“没事了，没事了，以后我都在呢……” “别哭了，别哭了……” 陆承泽一个人的时候，并不觉得喜欢顾竭扬委屈；可是在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又想起自己的喜欢见不得光的日子，却觉得心酸无比，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双手缠着顾竭扬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嚎啕大哭。 “还好……” “还好你回来找我……” 顾竭扬情难自禁，泪水打湿了眼眶，偏头从他的耳尖亲到耳垂，又亲着他白皙的脖颈：“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第18章 跳楼不是因为喜欢吗 陆承泽电话响起的时候，刚被顾竭扬抱回床上。 ——明明两个人看电视看得好好的，不知道顾竭扬突然抽哪门子风，突然就把他摁在了沙发上，被喂了个饱。 在看到来电显示之后，陆承泽猛地坐起身来，又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阿、阿姨？” “陆承泽！你这个杀千刀的！”胡母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哭腔，周围的环境也十分嘈杂，但她尖锐的声音却能够瞬间传达到陆承泽的耳膜里，“你不得好死！” “阿姨，您这是——” “诗诗现在就在平安大楼的楼顶上站着呢，她就在那里站着呢，要是她今天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豁出这条老命不要了，我都要跟你同归于尽！”她呜呜地哭着，为了自己的女儿操碎了心。 “陆承泽，我们家诗诗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怎么就遇上你这种人呢？”胡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赶紧，赶紧——” “阿姨，阿姨您别着急，您——”陆承泽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似乎是听进去这个消息了，却又像是在做梦，手止不住地哆嗦，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怎么能不着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我！”胡母跺着脚，时不时分神去看楼顶的女儿，随后又像是十分清醒了，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我女儿真的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就让你跟她一起去陪葬！” 陆承泽慌乱无比，连电话已经挂断了都不知道，摸索着床沿，大概是在找衣服，却怎么都找不到，急得红了眼圈。 “怎么了？”顾竭扬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看到陆承泽慌慌张张的模样，急忙走上前去，“阿泽，怎么了？” 陆承泽像是扒拉着救命稻草似的抓着他的胳膊，乍一接触到他温热的肌肤，眼眶中的泪水瞬间凝聚成形，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诗诗、诗诗，她平安大厦，诗诗、她跳楼……” 他语无伦次，但是这么点关键信息也够用了，顾承泽二话不说，到衣柜里翻出两人的衣服。陆承泽双手颤抖，怎么都穿不上衣服，顾竭扬耐着性子，半蹲在床前给他把衣服穿好，又帮他把帽子翻出来。 顾竭扬开车去了平安大厦，一路上阴沉着脸。 ——她真的是同性恋吗？ ——跳楼不是因为喜欢你吗？ 这两个问题就在嘴边，可是一看到副驾驶上陆承泽双手不安搅动的模样，也只能咽了回去。 他伸手去牵着陆承泽的手，对方的手心冰凉：“别怕，没事的。” ——如果真的像是他自己说的，她是个同性恋的话…… 到达平安大厦的时候，陆承泽的手已经渐渐暖和起来，原本僵硬着的脑子也开始重新运转。 平安大厦下面聚集了许多人，大家都在窃窃私语，都在互相询问着跳楼的原因。 “我跟她一个小区的，据说啊，是婚礼上新郎跑了，这才想不开的。” “新郎跑了？啧啧啧，这姑娘真的委屈！” “报警了吗？” “可不嘛，五分钟之前已经报警了，大概快到了。” 顾竭扬解开安全带，想跟他一起上去，却被陆承泽按下。 “这种事情我去解决，你不用出面了。”这么说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这里等我。” 顾竭扬看着陆承泽不太自然的走路姿势，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 建造者为了安全着想，平安大厦的天台上加了一圈的水泥浇筑的石墩。胡诗筠现在就坐在石墩上，单薄的身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看得楼下的人人心惶惶。 胡诗筠自己也怕，小脸儿都有些吓得发白，但是在亲人看来，那就是对生活失去了热爱，随时都会纵身一跳的信号。 陆承泽刚跑到天台门口，就听到胡母哭声。 “女儿啊，你下来，你下来我们回去好不好？咱们再也不要联系那个王八蛋，我们，我们回去，不想了……”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可就你一个女儿，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我可怎么办啊……” “你下来吧，下来吧……” 胡母跪在地上，在电话里那样强势的女人，在女儿的生命面前，也显得那样卑微。她几乎跪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脸下方的水泥地，已经聚集了一小摊的泪水。 “你来了。”胡诗筠看着胡母身后的陆承泽，淡淡地扬起一个笑容，“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胡母不敢说话了，一脸担忧地望着陆承泽，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了胡诗筠，让她在自己的眼前就跳下去。 “他在下面。”陆承泽避重就轻，摸不准这人到底想怎样，“你要是想见见他，我跟你一起下去，你上次不是见过他的吗？” 胡母的脸上惊疑不定，泪水已经风干了，两道痕迹十分难看，但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陆承泽竟然在婚礼前带着诗诗和那个带他一起私奔的人见过面？ “不用了……”胡诗筠的声音很轻，可蓦地，她的情绪不知为何又激动起来，指着陆承泽道，“你，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当着我的面给他打电话，说你们要分手！” “不然，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胡诗筠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那尖利的手指，似乎下一刻就能够戳到陆承泽的面前来。 陆承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如果胡诗筠真的跳下去，变成鬼怪来找他，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模样？ 他突然就有些害怕了。可是她的要求，他满足不了。 陆承泽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胡诗筠，一动不动。 可是胡母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她冲上前去，推搡着陆承泽：“你倒是照着做啊！你以后还可以把她追回来，但是我女儿要是出什么事情，可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啊！” “陆承泽，陆承泽阿姨求求你，等我女儿平安了，我就跟你一起去劝劝她，阿姨跟你保证，好不好？” 胡母再次哭了起来，可是陆承泽依然不为所动，她气急败坏，狠狠地扇了陆承泽一耳光：“你逼死我女儿你才能甘心是不是！”大概像是觉得不够，反手又是一耳光，“你要逼死她是不是？” “那个贱人值得你这么护着她？”胡母扬手再要打下一巴掌，却听到陆承泽反驳道：“他不是！” 可是那一巴掌却没有打下来，倒是胡诗筠的尖叫起来——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消防员把边沿的胡诗筠拽下去，胡母不再纠缠着陆承泽哭着跑到天台边，顾竭扬冲上来把陆承泽揽在怀里。 “让你打个电话这么难？”顾竭扬在消防员就位之后，就跑到了天台的楼梯口，胡诗筠分明就是看到了他，这才情绪激动的。怕是要陆承泽跟自己分手的那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心疼地看着陆承泽脸上迅速红肿的巴掌印，责骂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走，去医院。” 顾竭扬揽着陆承泽就往楼下走，想想还是觉得不甘心，放在他腰间的手往下挪了几寸，狠狠地掐了一把他挺翘的臀部，“回去再收拾你。” 第19章 今天也比昨天更喜欢你 陆承泽在婚假收了假之后，才接到了胡诗筠的电话。 “我妈自从你逃婚之后，在家里烦躁不堪。”电话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胡诗筠大概是在吃西瓜，“我也是逼得没办法，不然的话，按照她的性子，肯定气不过，要让我去跟你拼命，还不如闹一出，她不敢再提这事儿，近期也不敢再给我安排什么相亲之类的了，一举两得，多好！” “你是好了，我那天吓得够呛！”陆承泽端着杯子，去开水房里接水，“可惜了我还挨你妈打了。” ——回去还被顾竭扬狠狠打了屁股，又被操得当天没下得来床。 可是这种话，自然不敢当着胡诗筠的面儿来说。 胡诗筠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诶，这不是情况紧急，没来得及通知友军嘛！这样，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不过千万别叫上你男人，我怕他冲上来打我。” 陆承泽笑了起来，点头答应，可是却在心里嘀咕着，他怎么可能打你，知道自己跟你出去吃饭，还不把我先打一顿？“成成成，到时候我们偷偷去，不要告诉他。” 胡诗筠也笑了：“行吧，那我先挂了，西瓜汁儿都蹭到床单上了。” 陆承泽听着那边踢踢踏踏的声响，大概是胡诗筠穿着拖鞋跑了，只能自己挂断了电话。 “诶，跟谁打电话呢？”身后的同事用胳膊肘推了推陆承泽，“跟新婚妻子如胶似漆啊这是？” 陆承泽回头去看，是那个没来得及参加自己婚礼的同事——虽然平时接触的机会不多，但是这人在收到请帖之后，特意跑过来道歉，家里有人过世，不太方便过去，但是份子钱还是托人给带过去了。 所以，他说这话，一时间也让陆承泽琢磨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沉默总归不会出错的。 他笑了笑，离开了开水间。可是那个同事却不依不饶：“诶，说说嘛，度蜜月是去哪里的？” “我看你一副被爱情滋润的样子……”那人一脸坏笑：“啧啧啧，真的是，比以前起色都好多了，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陆承泽被他说得满脸通红，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脸：“没、没有吧，你可不要乱说啊。” “啧啧啧，我还乱说，难道就没有人跟你说过这事儿吗？” 大概是他调侃的声音太大，开水间里立时就多了两个人。那位同事以为是来了“帮凶”，笑声更大，拉住其中一个：“诶，你说嘛，他是不是气色好很多了？” 那个是参加过陆承泽婚礼的，听了这话，当即尴尬不已，戳了戳那人的肚子，拼命给他使眼色：“别说了，快别说了。” 那人见现场气氛有些僵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在了脸上，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怎、怎么了？” 这个同事平常是有些神经大条，大概是真的没有什么其他意思。 “我先走了，你们聊。”陆承泽依然很坦然，笑着离开了开水间。他也当然知道，背后他们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再拿出来说一遍，不知道会不会添油加醋成什么样子。 但是他不在乎，也更加不后悔。 至少，他现在拥有着他喜欢的人。 陆承泽笑着，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阳光洒进他的眼里，似乎映出了满天星辰的模样。 他刚回到位置上，手机就响了。 “喂，您好？”陆承泽在位置上坐下，“哪里？” “陆承泽先生吗？我快递，您有个快递要签收一下。” 快递？陆承泽仔细想了想，休息在家的时候根本没买东西，难道是顾竭扬？但是他买了东西，难道不是寄到他们公司？ 正在他思索的空档，那边的快递继续问道：“喂，您还在听吗？” 电话里还夹杂着旁边看门老大爷的啧啧声，像是在跟谁聊天，又笑了起来，听得陆承泽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您给我放在南大门，我下班再去拿吧？”他现在懒得动。 “这可不行啊，我可不帮你签收！”南大门的门卫大爷应该是听到了，“快下来吧，这个大概要本人签收的。” 陆承泽一脸奇怪，但还是挂了电话跑了一趟。 可等他看到快递送的是什么之后，恨不得直接丢了。 哪有人给男人送大束的玫瑰的啊！他从快递小哥的手中接过花束，给他签了字，又在大爷八卦的笑容中落荒而逃。 从南大门到电梯口，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跑得飞快，生怕被人看到逮住问东问西，又在电梯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仔细盯着怀里的玫瑰，笑得像是个傻子。 到达他们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他又觉得浑身变扭了。 政府部门，总归是女孩子比较多，刚路过第一个办公室门口，里面的小姑娘大概是看到他了，眼巴巴地看着他手上的那束玫瑰，让陆承泽瞬间想起了流着口水满眼星星的猫咪。 于是，原本都已经从门口走过去的陆承泽，又折返了回来，从玫瑰当中抽出一支，递给那个小姑娘：“喏，这是给美少女的！” 那小姑娘没什么心机，开心得手舞足蹈：“谢谢陆小哥哥！” 对面的琴姐工作年限长了，但是陆承泽并没有厚此薄彼，笑着给琴姐也递上一支：“琴姐，你人比花娇！” 这么一句，倒是先让琴姐红了脸：“谢谢。” 他给每个办公室都分了一些，满楼层都充斥着玫瑰花的馨香和甜美，他怀里还是有小半束。 他自己也知道同事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毕竟整层楼的同事都在婚礼的现场，原本是打算见证自己的幸福，没想到都是看了一场闹剧……不过，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为自己去送花，有讨好的嫌疑…… 不管了，反正面上过得去就好了。 陆承泽无所谓了，从口袋里拿出原本插在花朵间的卡片，展开来又看了一遍：今天也比昨天更加喜欢你。 苍劲有力，确实是顾竭扬自己的字。 ——看来这人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啊…… 第20章 耿辉 临到下班，陆承泽突然接到顾竭扬的电话，说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 即使是两人已经剖白，陆承泽还是忍不住会慌乱，甚至连鼠标都放了开来：“嗯？” 他想问问他要去哪里，去见谁，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可是他又不敢问，他是个男生，不能够像女孩子那么磨磨唧唧，缠着男朋友问东问西…… ——对啊，我是他男朋友，为什么不能问？ 陆承泽捻着手中的鼠标线：“跟谁去啊？” 可是回答他的却是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陆承泽觉得自己问得不合时宜，又琢磨着电话那头的人是不是生气了，要不要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的，鼠标线在他的手指上缠了好几圈。 “嗯？刚刚秘书过来问工作上的事情，你说什么？” 顾竭扬低沉的声音再次传过来，陆承泽却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一遍了：“我……我忘了。” 顾竭扬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说道：“好吧，想不起来的话，大概不是什么要紧事，如果是的话，那就等你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再问。” 那边传来纸张翻阅的声音，陆承泽咬着下唇，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选择说了一句：“成，那你早点回来。” 顾竭扬嗤嗤地笑了起来：“成，就跟耿辉出去喝酒，没什么其他活动。” 陆承泽却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皱起了眉头——似乎听到这个名字，当时他打自己的那一拳的疼痛，又在腹部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好，喝了酒就不要开车了，打个的，或者叫个代价。”随后又立刻补充道，“算了，还是我去接你吧。” 顾竭扬笑了起来：“我懂我懂，有需要会给你打电话的。” 他那边似乎又忙了起来，匆匆忙忙地又挂断了电话，徒留陆承泽一个人担惊受怕。 耿辉在那天晚上打了自己，顾竭扬知道这件事情吗？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指望顾竭扬能够为自己做主，动手把耿辉打了吗？ 而且……而且耿辉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发小就这么弯了，会不会劝顾竭扬回归“正途”，会不会……会不会在他们的聚会上，带着漂亮的女生？ 他是真的，太害怕了。 耿辉和顾竭扬约在他们常去的那家酒吧。 顾竭扬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耿辉欲言又止的模样，喝了口酒，又大爷似的靠在了沙发上：“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你那便秘的样子给谁看呢？” 耿辉依然一言不发，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酒液被灯光染上别的颜色。 顾竭扬看着他这个样子，也有些烦躁：“行，你要是不说，我先说。”他敛了脸上不正经的笑容，坐直了身子，“我跟陆承泽在一起了，有半个月了。” 耿辉猛地抬起头来，他今天的目的就是关于这件事情，让顾竭扬远离陆承泽，没想到陆承泽已经得手了？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在一起！”耿辉站起身来，大概是因为太过激动，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他是个男的！” 顾竭扬看着他这个模样，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事情你一时间难以接受，但是作为我最好的兄弟，我还是选择向你坦白，希望有一天，我能大大方方地把他带回来，以配偶的身份向你介绍他。” 耿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说，是他勾引了你？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在一起？” 顾竭扬听着他诋毁陆承泽的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不由得皱起眉头：“如果不是我自己动心，不论他怎么引诱，我都不会屈服。” 耿辉只觉得今天的舞曲十分吵闹，闹得自己原本灵活的头脑，现在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顾竭扬看着他，伸手拂开他揪着自己领口的手：“我要说的就是这样，只是觉得电话里说不够重视，直接带着他来，又怕你不能够接受，所以趁着你约我出来，先跟你说一声。” 他看着耿辉失魂落魄的模样，坐了下来：“别摆出那个样子，是我喜欢上了男人，你别一副要死的模样，好不好？” 耿辉也跟着坐了下来，下定决心要跟他讲道理：“陆承泽是个男的啊，你爸那边你怎么交代？” 顾竭扬听到他提起自己的父亲，手指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着：“我暂时，还没想好。” 耿辉似乎找到了突破口，仰头喝下自己面前的酒：“你看，你什么都没想好，就跟陆承泽在一起了，太草率了，你得好好想想今后的路该怎么办！” 顾竭扬看着他一杯下去，酒气就上脸的模样，就知道他大概是气闷了很久了，也蓦地想起来之前他打陆承泽那件事情了。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叹了口气：“喜欢这种事情，怎么就要深思熟虑了？心动了就是心动了，心动了就表白了……” 耿辉抬头去看顾竭扬，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顾竭扬打断。 “其实也不算没有深思熟虑，我至少，在他结婚的前一个晚上，想了很久，这才上去抢了亲。”说起这件事情，顾竭扬似乎是想到了那天晚上的疯狂，忍不住嘴角上翘，“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人定下来吧，有个牵挂的人挺好的。” 可是到最后他俩谁也劝服不了谁，酒局算是不欢而散。 顾竭扬到家的时候，才不到九点，他看着陆承泽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也没有打手机游戏，痴痴傻傻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回来了？”陆承泽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来，“这才几点，你怎么就回来了？” 顾竭扬看着他这个模样，眉头一挑：“你吃晚饭了吗？” 陆承泽被他问得呼吸一滞，却也诚实地摇了摇头，小声地回答道：“还没。” 顾竭扬气得想要伸手打他，却最终还是只在他脸上掐了一把：“还好我给你带了宵夜。”他把手上的东西举高，“小龙虾！” 陆承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夏天他们偶尔会出去吃夜宵，而当时吃的最多的，就是小龙虾。 “赶紧去洗手，我去给你装盘。”顾竭扬催促着，拎着小龙虾自发往厨房里走着，却因为听到陆承泽欢快的脚步声而不自觉地回头去看。 ——还是这样子好。自己出门的时候，知道有人在惦记着你；而回来的时候，还有个人坐在灯光里等你…… “阿泽，我今天跟耿辉说我们在一起了。”顾竭扬自顾自地剥着虾壳，又装作没看到陆承泽片刻的停顿，继续说道，“他说，他祝福我们。” 陆承泽呆了半晌，又仰起头去，似乎要逼回眼角的泪水：“是吗？” “真好……” 第21章 粉色郁金香的花语 陆承泽最近有些头疼，顾竭扬似乎是喜欢上了一种游戏，一种……让他十分难堪——或者说十分烦恼的游戏。 比如每天都会送的花。 那天回去之后，他跟顾竭扬委婉地提了一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么聪明的人，硬生生把他的话扭曲成了不喜欢红玫瑰，每天变着花样送着花。 “呦，人家姑娘又给你送花了？都半个月了，这姑娘家里，啊，挺有钱啊！”那大爷靠在门上，看着陆承泽手里的郁金香，“人家姑娘太有心了。” 陆承泽被他一口一个“姑娘”逗得发笑，从当中抽出一支递给他：“大爷，给您的。” 那大爷转身，又笑着转过来：“给我干嘛啊，人家小姑娘给你的。” “没事，大爷您收着吧。”陆承泽塞到他手心，心中细数着，今天轮到第几层的小姑娘了。 每天的花都被他拆开，送给了每层楼的小姑娘。前两天听到琴姐跟他说，有小姑娘偷偷议论，是不是他喜欢上了哪个姑娘，不好意思直接当面表白，迂回包抄，先给所有的小姑娘都送了花，听得他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他这边正觉着之前的谣言觉得好笑呢，顾竭扬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陆先生，花收到了吗？”顾竭扬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让陆承泽的心情更好了。 ——其实顾竭扬更加想喊一声“顾太太”，更缠绵，可是他怕陆承泽觉得是对他的不尊重，只能够临时改口。 陆承泽往角落里站了站，躲开摄像头，不想让摄像头背后的保安看到自己傻兮兮笑着的模样：“嗯，收到了。” 顾竭扬也能够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笑意：“你知不知道郁金香的花语是什么？” 陆承泽转过身去，脸贴着冰凉的电梯壁，想要压下自己脸上的热度，嘴上问着“什么”，心里却开始吐槽，为什么顾竭扬谈起恋爱来，像是个中二时期的少女呢？ “粉色郁金香，代表，永远的爱。” 顾竭扬低沉的声音，像是钩子一样，一下一下勾着陆承泽的心肝。 陆承泽脸上都要烧起来了，低低地应着声：“嗯。” 顾竭扬只得到一个“嗯”倒是有些不开心了：“你都没有其他话跟我说嘛？” 陆承泽烧得耳朵尖都红了，他突然有些庆幸，顾竭扬并没有站在自己面前，逼着自己说这些情话：“喜欢的……” 顾竭扬不肯妥协：“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陆承泽面前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又像是接通了他脑海中的电路：“喜欢花，也喜欢你。” 顾竭扬这回舒心了：“晚上我去接你，我定了位子。” “不用来接我，告诉我哪里，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陆承泽站在走廊尽头，往外眺望着成群的写字楼和更远的天际，“我怕你堵在路上。” “怕什么，我提前走就是了。”顾竭扬转着手中的笔，“就这样，我接你，你先去忙吧。” 陆承泽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收得干净，转身就看到了琴姐：“诶，琴姐。” “诶，这次是郁金香？”琴姐笑得不怀好意，“人家姑娘挺有心的。” 陆承泽能够明显感觉到，之前他逃婚的事情已经被单位的人忘光了，他们都在劝着他赶紧跟天天送花的小姑娘在一起。 隔壁小姑娘更是说，如果有个男人这么对自己，她可早就嫁了。 陆承泽听了也只是笑笑，是了，他也会答应的，何况这些，并不是什么追求时候的手段，而是到手之后，反而有了这样的待遇…… “嗯。”陆承泽点了点头，笑着去分花，也暗自期待着下班时刻的到来。 顾竭扬订的是西餐厅，陆承泽看着门前冷清的模样，忍不住回头冲他笑着：“诶，你订的这家店，都没什么客人，该不会是因为太难吃吧？” 顾竭扬但笑不语，上前去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里头走：“人生中总该有一次难忘的经历。” “那我怎么觉得你说的不是这个方面呢？”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大厅，只是里头像是断了电一般黑漆漆，陆承泽刚想要回头嘲笑顾竭扬什么运气，出来吃个饭都能遇上停电，却发现了墙角的一排排蜡烛。 “这……”陆承泽沿着蜡烛的摆放往前走着，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的包厢前，“这个是……” 顾竭扬没有回答，带着他径直往里头走去，贴心地给他拉开椅子，“这家店之前我来吃过，挺好吃的。” “嗯。”陆承泽不是女孩子，却也因为他的贴心举动而有些脸红，恰巧侍者前来点上蜡烛，分散了顾竭扬的注意力，他也没有那样尴尬。 那是店里有着最好视角的包厢，靠在窗边能够看到不远处的拱桥和倒映在湖水当中的彩灯，以及长着龙头的游船。 包厢内的墙壁是带着金属感的深灰色，凹凸不平的手感，十分高级。 外间走廊里有人拉着小提琴，忽远忽近，宛转悠扬，不是什么著名的曲子，而是陆承泽最近手机里经常听的那几首。 不过，这么浪漫的氛围里，这样的小提琴曲，倒是有些滑稽。 陆承泽看着眼前顾竭扬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别过脸去：“我，我先去趟卫生间。” 顾竭扬立即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陆承泽指着他：“坐下，我又不是女孩子，我自己去就行了。” 只是走到走廊里，就听到服务员在谈论着什么，他仔细听了听，嗤笑了一声。 “什么，两个男人？两个男人怎么约会啊？”那是个声音尖细的女人，“那么帅的男人，那么贴心，竟然是为了一个男人？” “是啊，我都不敢想，不知道谁的品味那么低俗，竟然让小提琴首席拉那么低俗的曲子……” “不行，我还是不能够接受那么好的男人说弯就弯的事实。”那个女人哼哼唧唧的，“顾竭扬啊，顾家大少爷啊！” 陆承泽冷笑一声，甩开手上的水，往包间的方向走去，却在转角处遇上了顾竭扬。 他们进去之后，走廊里的蜡烛已经被拿掉了，换成了昏黄色的落地灯盏，光线依然昏暗，却能够让陆承泽看清顾竭扬的脸色。 “怎么了？”陆承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高兴了？” 顾竭扬却拉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往门外走去。 陆承泽不明所以，跟着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走着：“这是怎么了？” 等上了车，顾竭扬才把陆承泽抱进怀里：“对不起。” 陆承泽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这是怎么了？出门没带钱包了？没事，我带了。” “我听到他们说的了。”顾竭扬把陆承泽抱得更紧，“我原本是不想让其他客人觉得我们特殊，围观我们，所以才包下了整家店，可是没想到，他们的店员也是这样的。” 你看这个人，这么细心，如何让自己不喜欢他？ “没事的，没事的，他们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 第22章 我可以撒娇吗 陆承泽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突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回头看到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 “怎么了？”陆承泽笑了笑，开口问道。 那个小姑娘也跟着傻呵呵地笑着：“那个，今天的小姐姐，怎么没有给你送花啊？是不是因为追到手了啊？” “我们还在猜，今天送什么花呢！” 陆承泽被她问得心头一梗，连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那姑娘看陆承泽的脸色不太好，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灰溜溜地走了。 陆承泽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调成勿扰模式，也确实没有未接来电，不管是哪个送花小哥的，还是顾竭扬的……他突然有些患得患失，手机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电话也没有打出去。 或许，或许他是因为有事情呢……陆承泽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可是却依然有些膈应。 而此时的顾竭扬靠在老板椅上，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笔，越想越气。 原本是想要给阿泽一个浪漫的晚宴，现在都被那些个吊儿郎当的服务员给破坏了！ 他恨恨地把手中的笔丢开，瘫坐在椅子上，想着怎么才能够弥补昨天的那顿晚饭。 没过多久，他又猛地站起身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大跨步往外走去。 “副总，这边还有几份文件要您签字。”秘书在后面踩着高跟一路小跑地追着。 可顾副总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外套一甩，挂在肩膀上，挥了挥手：“明天再说，我先走了。” 顾竭扬是个富家公子，从小衣食无忧，却没有沾染上其他富家子弟的坏习惯，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 包括他给陆承泽的感情。 他从来没有做过饭，从来没有洗过碗，但是他愿意为了陆承泽去尝试，去改变自己，给他一个最好的男朋友。 顾竭扬对着水池里头在超市里大妈给他挑的牛排发愁，他生怕自己一击不成，干脆让大妈多挑了几块，现在都泡在池子里。他叹了口气，开始照着app上的菜谱做。 下班的时候陆承泽也没有等到顾竭扬来接他，他实在是没沉住气，给顾竭扬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不是被挂断，而是没有人接，甚至连条短信都没有。 夏天已经到了，即使到了下班的点儿，太阳还是火辣辣地挂在西方，马路上蒸腾起的热气，都不能够顺着裤管直上，熨帖他那颗不断颤抖的心。 他痴痴傻傻地站在单位门口，看着门前硕大的花坛，却不知道往哪边走。 “怎么了？傻站着？”旁边的同事下阶梯的时候拍了拍陆承泽的肩膀，“我就先走了啊。” 陆承泽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突然觉得，即使两个人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他还是那样卑微，对方有那么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他就草木皆兵。 陆承泽放弃了再次拨打顾竭扬电话的想法，自己坐了公交车回家。只是在打开门的一刹那，觉得自己似乎走错了门。 可能是吸油烟机没有打开，连同客厅里都是烟味，陆承泽抬头，顾竭扬狼狈地一边转身靠在厨房和客厅的推拉门上，一边捂着嘴巴咳嗽。 陆承泽在震惊了瞬间之后，立即跑过去打开了窗户，又跑过去把顾竭扬从厨房里推出去，打开了油烟机。 做完了这些，他才觉得一下午的担惊受怕，突然就变成了委屈，心中的酸楚像是翻泡泡一样冒出来，酸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顾竭扬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几点了？我忘记看时间了。” 陆承泽赶紧关了火，仔细翻看着平底锅里的东西，又回头去看顾竭扬：“你是在烧厨房吗？” 顾竭扬手足无措，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没有，我是想煎牛排来着，可是这个……” “可是什么，你没看到那么大的烟嘛！你是想邻居都报警吗！”陆承泽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赶紧转过身去，快速擦干自己的泪水。 顾竭扬被他说得有些生气，可是一看到陆承泽的泪水，他瞬间就慌了神，走上前去扶着陆承泽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却遭到了拒绝，他也不强求，自己转到陆承泽面前去，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怎么了？” 他见陆承泽没有反应，用指腹擦掉他的泪水，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全问题，当即安慰道：“没事，你看我不是没事吗？” 陆承泽哭了半晌，也觉得自己太过矫情，可是又希望这个人能够再哄哄自己。他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一句话都不肯说。 顾竭扬这才感觉到不对：“怎么了？”他能够感觉得到自己手心里的水渍，心下软成一片，动了动，把陆承泽摁在自己的肩头，伸手拍着他的背，“这是怎么了？” 陆承泽哭得哽咽，喃喃地说了一句：“我可以撒娇吗？” 顾竭扬整个人都被这一句话软化，恨不得能把这个人捧在手心：“可以，你可以。我是你男朋友，你不跟我撒娇，你还能跟谁撒娇？” 只是这句话说完，顾竭扬只感觉肩头更加湿了。 良久，陆承泽才说了一句：“你今天，没有给我送花，也没有、也没有去接我……” 顾竭扬听着他软软糯糯的声音，蓦地想起他在床上哭着求饶的时候，不合时宜地鸡儿梆硬。他把人抱得更紧：“昨天欠你一顿西餐，我想给你做的，可是我手太笨了……” “忘了时间，忘记去接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陆承泽被他这样温柔的声音蛊惑，心里像是被浸着蜜糖的棉花填得满满当当，双手缠着顾竭扬的脖颈：“你再哄哄我……” “是是是，哄哄哄，用这根棒棒糖哄你好不好？”顾竭扬把陆承泽拦腰抱起，就往卧室里走去。 随后，卧室里传来陆承泽带着黏腻喘息的哭腔：“我以后也可以、也可以撒娇吗？” “可以、当然可以……” “以后可以撒娇、可以生气、可以无理取闹……” “宝宝做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哄你……” 当初暗恋是你单方面的付出，可是现在，我们是平等的，而且，我会付出更多，来弥补你那些孤单的日子。 第23章 花盆 只是顾竭扬没想到，怀里人这么快就跟自己生气了。 顾竭扬把陆承泽摁在窗台上“吃糖”的时候，碰倒了花架上的花盆。当时没注意，长势甚好的绿萝瞬间砸在地上，泥土撒了一地，绿萝也瘫倒在地上，完全没有之前妖娆的模样。 吃饱餍足的顾竭扬撩开陆承泽汗湿的头发，亲吻着他饱满的额头，又哄了他一阵，起身去厨房里给他舀碗汤凉着，等带着他去洗个澡之后，喂他喝一点。 陆承泽关节酸疼，后穴还像是塞着东西似的合不上，精神困乏，昏昏欲睡，却在洗完澡被顾竭扬抱着坐在餐桌前不经意地一瞥，就看到牺牲掉的绿萝。 顾竭扬抱着陆承泽坐在自己腿上，舀起一口汤递到他嘴边：“张嘴，应该不烫了。” 陆承泽这才把视线从地上的绿萝身上转移到眼前的勺子上，回头看了一眼顾竭扬，又伸手指着那边的绿萝。他嗓子干哑，有些疼痛，不愿意开口讲话。 顾竭扬不过瞥了一眼，又专心喂他：“没事，待会儿我去扫了。” 陆承泽推开他送到嘴边的汤，从他腿上跳下去，跑过去查看那株绿萝。 顾竭扬站了起来，看着陆承泽弯下腰去，单薄的睡衣勾勒出他的脊梁骨，后腰的衣料被撩上去，露出印着斑驳红痕的劲瘦腰身……顾竭扬的喉结耸动着，走上前去。 绿萝的枝头软，没有彻底折断，但是有些根茎已经折进去，压出一道痕迹出来。陆承泽心疼地抚摸着这些折痕，叹了口气，要去捡起已经花盆碎片。 顾竭扬生怕他的手被划伤，立即抓着他：“诶诶诶，这是要干嘛，碎了就碎了，我先打扫一下，你别弄了，当心划伤手。” 陆承泽却狠狠地甩开他的手，连头都不回，继续捡起那些个碎掉的瓷片。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顾竭扬撇撇嘴，站在一旁不肯动弹，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到玄关处拿起车钥匙，出门了。 陆承泽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泪点十分低，顾竭扬一个动作，他的心绪就会七上八下的，泪泡戳一戳就能破，然后就是止不住的眼泪。 这株绿萝，他从大学里搬出来住就开始养了，一直到现在，也有了好多年了，早已经养出了感情，他不相信顾竭扬来这里这么多次，没有注意到这盆绿萝的存在，现在这盆绿萝差不多毁了，他却是一点都不在乎。 陆承泽后面还疼着，情绪起伏也更加严重，泪水吧嗒吧嗒地掉落在手心的泥土上，后来觉得这些这些泥土像是怎么捧都捧不完，捧起来又从指缝间漏下，他干脆赌气地松手，任由泥土滚落，自己抱膝坐在一旁，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着。 他觉得自己委屈，可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委屈，他就是想哭。 不是说好任我撒娇的吗？明明是你的错，我就生气，你就走了？ 陆承泽越想越委屈，眼泪越掉越凶，打湿了自己的衣裤。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陆承泽的腿有些发麻的时候，听到外面敲门的声音。起先他以为，是他哭得太久，耳鸣而出现的幻觉。 可是没多久，他就接到顾竭扬的电话。 “我忘了带钥匙，你睡了吗”顾竭扬的声音放得很轻，在陆承泽听来，有一些别扭的意思。 “你怎么……”陆承泽的声音沙哑，慢慢地站起身来，挪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顾竭扬。 “给我开个门吧。” 陆承泽挂了电话，开了门。顾竭扬还穿着睡衣，手里拿着车钥匙，这么一看，就是两人吵架，他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就赌气出走了。 顾竭扬进门，看到陆承泽通红的眼圈，有些惊讶，双手捧着他的脸：“怎么回事？你哭了？” 陆承泽躲开他的手，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才没有。” 顾竭扬嗤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又揽着他的肩膀往屋子里走：“现在怎么变成一个小哭包了？在床上还没哭够？” 陆承泽又瞬间想起那盆花是怎么被弄坏的，当即又冷了脸色，抬头去瞪顾竭扬，可是眼里还含着一泡泪水，一丝威力也无。 顾竭扬敛了神色，回头去看那边的狼藉，皱了皱眉头，跑到厨房，从碗柜里拿出最深的汤碗，过去将不知道还能不能存活的绿萝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到里头，又从地上把泥土捧起，放在绿萝根旁压实。 陆承泽看得眼热，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顾竭扬把汤碗放到花架上，走到陆承泽身边，拍了拍他的背脊：“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小心碰碎的，我得负责，对不对？” “所以，是我惹哭你，我也得负责，对不对？”顾竭扬亲吻着他的眼睫，“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哭？我哪里做的不对了？” 陆承泽抬起红红的眼圈看他：“我可以说吗？” 顾竭扬在他的臀部狠狠掐了一把，看得他疼得“诶呀”一声、蹙着眉头，这才说道：“上次在床上说的，你都忘记了是吧？” 陆承泽安静了半晌，胸口深深起伏着，似乎是鼓起了勇气：“你刚刚去哪里了？” 顾竭扬没想到他能够在乎到这个地步，心里暖烘烘的，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我刚刚出门，想要去花鸟市场给你买个一样的花盆……可是，开车到一半，突然想起这么晚了，花鸟市场早就没有人了。” 陆承泽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是傻子吗？” “我这不是看你不开心，吓傻了嘛。”顾竭扬看了看他，“哭得跟小花猫似的，去洗个澡吧——算了，我给你洗。” 顾竭扬不怀好意地把陆承泽往浴室里推，却被陆承泽反推出去，又看着陆承泽一路小跑地跑进浴室，并迅速锁上了门。 他嗤嗤地笑着，拿起扫帚打扫了那片狼藉。 陆承泽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顾竭扬看了看来电显示，竟是胡诗筠打来的。 已经这么晚了，胡诗筠还打电话，当真是一点都不避嫌，而且陆承泽差点跟她结婚……顾竭扬觉着有点膈应，比如现在，他就不想让陆承泽知道胡诗筠还给他打过电话。 “喂？”顾竭扬冷着声音接起了电话，“他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吧。” 胡诗筠脑子转了转，便知道了其中关卡，嘿嘿地笑着：“我懂我懂——不过有件事情啊，我听陆老师的学生说，陆老师病得很重，你还是让阿泽回去看看吧。” 顾竭扬却因为上次跳楼的事件，对胡诗筠充满了戒备，敷衍地应了声，却没打算告诉陆承泽。挂了电话之后，便删除了通话记录，顺道把胡诗筠拉进了黑名单。 第24章 交锋 陆承泽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耿辉。 中午阳光甚好，耿辉沐浴在阳光当中，却生生让陆承泽看出一股阴郁的感觉。 上次看到耿辉，那盛气凌人的模样还让陆承泽记忆犹新，可是这次，陆承泽一点都不怕他。 陆承泽在耿辉面前坐下，那人依然是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道路，丝毫不怕外面阳光刺眼。 侍者立即上前来招呼，耿辉没有给自己点什么喝的，也似乎没有搭理侍者的欲望。陆承泽接过菜单，点了两杯咖啡。 陆承泽坐在那边陪着耿辉看着外面的风景，可是阳光照射在来往的车辆上，反射出来的光芒晃得他眼睛疼，他实在是觉得有些无聊，便拿出手机，打起了游戏。 耿辉原本不过是想着要打心理战，让陆承泽自己觉得羞愧，让他自己想着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觉得难为情，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人心这么大，竟然坐在自己面前打起了游戏，那游戏热闹的声音，在中午空荡的咖啡厅里，无比刺耳。 咖啡已经上来了，咖啡香浓的味道萦绕在两人的鼻尖，让在大热天里吹着空调喝咖啡的陆承泽十分惬意，甚至想拍张照片发朋友圈。 ——单位里调了夏令时的作息时间，他中午有的是时间跟耿辉耗着，等着他来先开口说他的目的。 可即使他不说，他也明白，都是为了顾竭扬。 耿辉看着对方老神在在的模样，实在是没忍住，拍桌而起：“陆承泽，你到底要不要脸？” 这么一声，勾起了无所事事的服务员的好奇心，纷纷竖起耳朵，开始听着这边的动静。 “耿先生，我劝你注意你的言辞。”陆承泽也放下了手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神情严肃，大有接待外宾的架势。 “我注意言辞？你怎么不说，你注意一下你的行为呢？”耿辉气急，站起身来，恨不得要挥手砸了眼前的咖啡杯，“你是什么地位？人家是什么身份？单凭你也能够配得上他？” 陆承泽冷哼了一声，也跟着站起身来，与他平视：“我以为，大清早就灭亡了，没想到眼前还站着一位拥护者。” 耿辉气得咬牙，双手握得死紧——上一次见他，是在他结婚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是个男人，当时自己还在心里嘀咕，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娘娘腔才会喜欢上男人。可是现在这人给自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怎么，这是抱上了金大腿，说话也硬气了？ “别以为顾竭扬是真的喜欢你了，他家里早就定好了顾太太的人选，老顾总会回归家庭的。” 如果放在之前，陆承泽可能会退缩，会因为这句话怀疑顾竭扬，可是现在顾竭扬对自己的态度，分明就是宠上天了，打碎了花盆，第二天就能够记得去给自己买个一模一样的，如果这都不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话，那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在乎了。 陆承泽先到这些，嘴角又隐约带着了笑意，看得耿辉更加窝火。 “你说你恶不恶心，你一个大男人，竟然喜欢男人？”耿辉双手叉腰，气得左顾右盼，突然又伸手指着陆承泽的鼻子，道，“我告诉你，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但是我兄弟，是不可能跟你结婚的！” “是啊，你也说你是他的兄弟。”陆承泽推开他的手指，“凭什么能够给他做主？” “而且，喜欢就是喜欢了，没有什么恶心不恶心的，看来你不仅是思想封建，还大男子主义……分明是你连做他的朋友都不配。”陆承泽早就知道这人来找自己也是不怀好意，可是现在还是有些生气，当即打算离开，“这顿咖啡我请，你自便。” “陆承泽！”耿辉再也忍不住，声音很大，这下是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你他吗就很高尚吗？” 陆承泽已经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去，看着耿辉：“我没有觉得自己有多高尚，我不过也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耿辉从他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对自己的怜悯，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狠狠地把自己丢在沙发上。 说真的，陆承泽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毕竟他懂得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不好走。好在他到底不是一个人，还有顾竭扬陪着自己…… 顾竭扬……想到这个人，陆承泽的嘴角都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个傻子，现在开始学着做家务，可是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有时候当真会让自己哭笑不得。 比如，洗衣服的时候，不把深浅颜色的衣服分开，然后顾竭扬的白色衬衫染上了牛仔裤的蓝色。陆承泽还记得顾竭扬从洗衣机里拿出被染上颜色的白衬衫的时候，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比如，会学着去做饭，却往往在看菜谱的时候信心满满，然而电磁炉一打开，看到里面的油噼里啪啦地炸起来或者是锅里的汤滚起来之后，他就忘了该怎么办，然后做出来的菜不是糊了就是味道不对。有次鱼汤都是腥的，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忘记放姜。 …… 这种生活中的小事儿真的数不胜数，顾竭扬总是会做出让陆承泽意想不到的事情来，让他哭笑不得，又打骂不得。 陆承泽这么想着，在踏入了单位的大门的时候，又被门卫大爷叫住，让他拿走刚刚送花小哥给他送来的鲜花。 那个小哥已经跟大爷很熟了，现在是直接给陆承泽发条信息，就放在大爷那边，让他自己下来拿。 陆承泽捧着一束向日葵，顶着烈日往自己的办公楼走去。 顾竭扬哪里是傻到不懂自己给他不用送花的暗示，不过是想着让自己每一天都过得开心罢了。而那些个生活上的小事，他也相信顾竭扬真的不是因为想要偷懒才这样，而是真的没有天赋。 或许，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够把这些都处理好了。 说不定，他也能够处理好父母那边的关系。 陆承泽这么想着，掏出手机，对着明媚又灼热的太阳，给向日葵拍了张照片，发了张朋友圈，什么配字都没有，干干净净。 顾竭扬瞬间点赞，评论了一句“爱你”。 陆承泽突然笑了起来，比阳光还要灼眼。 第25章 蘑菇炒牛肉 顾竭扬晚上有个酒会，他也不是很想去，原本都说好了回去跟陆承泽学蘑菇炒牛肉，临下班的时候，被顾老爷子一个电话喊走。 “我保证九点之前到家，要是我超过九点，我就睡沙发。”顾竭扬在电话这头嘻嘻哈哈，却突然敛了笑，“我保证这种突发情况，不会有下次。” 陆承泽虽然是在机关单位，不在公司工作，但是他也明白，工作上有些时候的饭局都是临时的。 “没事，去吧。”陆承泽看了看手里的牛肉，无意识地捏了捏，“少喝点酒，知道吗？” “嗯。”顾竭扬听他那边的语气有些淡淡的，想要开口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保证道，“我早点回家。” “嗯。”陆承泽轻轻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对面摊位大妈看他站在冰柜前，忍不住出声询问道：“牛肉你还要吗？” 陆承泽叹了口气，又抱歉地笑了笑：“不要了。”他把牛肉放回去，又在旁边的水池里洗了洗手，慢慢地离开了。可是没走出几步，又收到了顾竭扬的短信，让他回去做好蘑菇炒牛肉，他回去当夜宵吃。 他胸口的那口气像是突然疏通了一样，眉开眼笑地转身又捡起那块牛肉：“这块牛肉我要了。” 顾竭扬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当中，看着陆承泽给他回复的那个“好”，抿了口杯子里的酒液，晃荡一圈，打算甩开一个个上前来搭讪的人离开，没想到被顾老爷子逮了个正着。 “急急忙忙的，准备去哪儿？”顾老爷子一向威严，不苟言笑，乍一看就能够发现，顾竭扬和顾老爷子，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顾老爷子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岁，却与在场的大多数中年人不同，头发茂盛，连啤酒肚都没有，一看就是平时十分自律。 “回家。”顾竭扬十分冷淡，甚至连脸色都冷了三分。 大概是因为过于相似，父子俩根本不对头，说不到三句就要吵架，顾母加在中间调停不成，只能头疼地让顾竭扬搬出去住。 “回家？回哪个家？我听老周说了，你都快一个月没回去住了！”顾老爷子冷哼了一声，“还跟一个男人勾勾搭搭的，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赶紧跟他断了！” 这下顾竭扬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中带着些许的嘲讽：“这些不是老周说的吧，是耿辉吧？” 顾老爷子的猛地抬起头来，仰视着比自己高出一小节的儿子，脸色阴沉得可怕：“别岔开话题！你难道就打算跟一个男人纠缠不清？我可告诉你，玩玩儿可以，但是如果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他顿了顿，狠狠地把高脚杯放在旁边的餐桌上，“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你不准动他！”顾竭扬也正了脸色，眼神中皆是防备，“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 “你——”顾老爷子扬手就要打人，却发现顾竭扬身后的人，立即改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随后又一手端起自己放下的高脚杯，一手拉着满脸戾气的顾竭扬，走上前去，与来人打着招呼，“宋总，好久不见。” 来人是科技公司的老板，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儿，就是顾家为顾竭扬挑选好的未来媳妇的人选。 顾竭扬虽然不喜欢顾老爷子，但是在旁人面前依然是要给他三分薄面，当即也敛了脸色，向着来人举杯。 “呦，顾董，没想到能够在这里遇上你——这就是您儿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啊，哈哈哈哈……” “宋总。”顾竭扬礼貌地打着招呼，便退到一旁，看着长辈们寒暄，眼神不自觉地看着站在宋总身边的小姑娘来。 她穿着纯白色裹胸晚礼服，清纯的直长发披散在脑后。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顾竭扬，却又在触碰到对方的目光之后，又瞬间转过头去，红晕从脖颈处蔓延上来，生生红到耳根。 顾竭扬看着她这么羞涩的模样，想到了陆承泽在床上红着脸哭，求他放过的模样，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脸上隐约带着笑意。 顾老爷子眼角看向自己的儿子，又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对方的女儿，心里得意：就说怎么可能放下妖娆的女人不喜欢去喜欢硬邦邦的男人呢！ “我们去那边吧，别打扰年轻人聊天。”顾老爷子自以为抓住了顾竭扬的心思，特意把宋总引到旁边去，给他们创造机会。 宋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随即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大笑了起来：“顾董，请。” 顾竭扬看着他们走远，又低头看了看表，说好九点之前到家，现在已经八点半了，再不往回赶，就要来不及了。 “宋小姐，我先走了。”他礼貌周全，冲着宋小姐点了点头，便打算离开，却被身后人叫住了。 “顾、顾先生！”那女孩儿显然也是比较紧张，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裙摆，连话都说不利落，“我叫、我叫宋美妍，我、我……” “嗯，顾竭扬。”既然女方已经报上名字，顾竭扬自然不能失礼，“抱歉，我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了。” 那女孩儿看着顾竭扬转身要走，立即伸手揪住顾竭扬的衣摆，待得对方停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事情，吓得赶紧松手，低头道歉：“对、对不起！” 顾竭扬看着她冒冒失失的模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宋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宋美妍涨红了一张脸：“我可以，可以要您的联系方式吗？” 顾竭扬这下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不经意间又看到双方家长在另一边，虽然是互相攀谈，却也在注意着这边的情况，一时间便觉得恶心：“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不太方便。” 宋美妍震惊地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可是，可是我听说——” “抱歉，我要是再不回去，家里人要等急了。”顾竭扬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美妍留在原地，一脸不甘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回头去看跟别人交谈的父亲。 宋总自然也从两人的肢体动作上大体上能够猜出两人的情况，顾竭扬没有留下来跟自家女儿交谈，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儿，他看向顾董，脸上有些不悦。 顾老爷子深知自己儿子的尿性，暗地里咬了咬牙，捏紧了手中的高脚杯。 顾竭扬到家的时候，刚好九点差一点点，陆承泽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去，看着换鞋的顾竭扬：“这么早就回来了？” 顾竭扬却不搭理他，跑到沙发上坐着，把陆承泽抱到腿上坐着，丝毫不怕昂贵的西装被弄皱：“宝宝……”宋美妍的事情在他嘴边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生怕陆承泽不安心，“我的蘑菇炒牛肉呢？” 问是这么问着，手却不安分地从陆承泽的睡裤边沿伸进去，摸着他的那根“蘑菇”，随后又笑嘻嘻地亲着他的脸颊：“想吃你这根蘑菇……” 第26章 公主抱 顾竭扬原本以为，那个宋美妍肯定会死缠烂打，甚至为了陆承泽可能会质问的问题编好了一套说辞，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润色，到最后自己都信了。可是万万都没想到，那人竟是一点动作都没有。 他又不是那种心思重的人，既然对方没什么动作，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闲的时候骚扰陆承泽，忙的时候抽空骚扰陆承泽。有的时候不是为了说些什么，而是对于顾竭扬来说，只要听到对方的声音，甚至是骂他无聊、控诉他昨晚多么索求无度，都是开心的。 只是这次的电话，让他心惊胆战。 顾竭扬赶到护士站的时候，陆承泽正匆匆忙忙地从电梯里出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竟是连近在眼前的顾竭扬都没看到。 顾竭扬在那一瞬间气血上涌，攥着他的手腕就往电梯背面的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里空空荡荡的，顾竭扬“嘭”的一声把门关上，又将陆承泽狠狠地推到门后，像是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存在一般，狠狠地摩挲着他的背部，又顺着他的胳膊摸着：“你没事吧？” 陆承泽原本没什么事情，倒是在撞上门板的时候，昨天被压的后腰有些受不了，当即推了顾竭扬一把，瞪了他一眼：“腰疼——你就不能轻一点？” 顾竭扬又紧张地把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拉出来，半弯着腰，仔仔细细地观察他那截儿纤细的腰身，甚至想要把裤子再往下拉一点，被红着脸的陆承泽按住了手腕。 “别闹了。”陆承泽嗫嚅着，“我不是说没事嘛，你过来做什么？” 顾竭扬紧抿着唇角，也不去回答他的问题，揪起他的后脖颈，迫使他抬头，就狠狠地亲了上去…… 每个楼层都有公共卫生间，毕竟不像是顾竭扬时常出入的五星级酒店，不管是空间还是味道，都跟那些相去甚远。而且，陆承泽一点都不想在这样的环境或者是情况下来一场厕所play。只是他觉得顾竭扬今天有点炸毛，需要他好好地安抚。 他放软了身子，让顾竭扬亲着。 良久，陆承泽推开了顾竭扬，自己气儿还没有喘匀，又伸手去抚摸着他紧皱的眉头：“怎么了？” 顾竭扬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手圈在他的腰间：“你知不知道，你说你在医院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陆承泽心里“咯噔”一下，摸着他的头的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我没事……”他大概是想要缓解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在他的前额亲了一口，“我真没事，只是抱着那个妹子的时候，觉得腰有些疼。” “所以，以后要节制，你知道吗？” 顾竭扬听着有点不是滋味儿，脸上的表情更加委屈，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陆承泽听着他这么含糊的一句，也忍不住想要笑：“行了，我刚办好住院手续，先给人家姑娘铺好床铺。” 顾竭扬直起身来，一丝不苟地将他的衣服再塞好，细心地用手指擦去陆承泽唇瓣上的水光，这才接过他手中的病历本，开门走了出去。 每个病房里都有卫生间，所以这个公共卫生间很少有人使用，不管是他们进去，还是现在从里头出来，都没有吸引多少人的注意。但是陆承泽有些心虚，跟在顾竭扬身后，羞得耳根都要烧起来了。 住院的小姑娘叫做贺书桃，是他们这个楼层年纪最小的女孩子。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死死捂着左下腹，嘴唇上都是死皮。原本不过是以为女孩子的特殊时期，可是万万没想到在倒开水的时候，突然昏倒。幸好当时陆承泽也在开水房等着倒水，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即丢下自己的杯子，接住了她，又当机立断，双手使力把她公主抱起来，下楼打的赶往医院。 幸好那姑娘只是阑尾炎小手术，难办的是，她是外地人，父母得知情况之后，最快也要到傍晚才能到。 陆承泽看着靠在墙上若有所思的顾竭扬，又低头看着麻药还没过去、还在昏睡的小姑娘，锁上了门，走到顾竭扬面前，搂着他的腰，垫脚亲了亲他的眉头，轻声问道：“怎么了？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 顾竭扬能开心吗？刚才护士喊的是“21号床的男朋友”，然后自家男朋友瞬间窜了出去，凑上前去帮忙，这让他怎么想？毕竟他和这个看上去脸色发黄的女生朝夕相处，万一哪天日久生情呢…… 他酸溜溜地问了一句：“21号床的男朋友？” 陆承泽噗嗤一声笑出来：“就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吗？”他戳了戳顾竭扬的脸颊，“动手术要家属签字，这个事情你知道吧？要说我是她同事，那种情况下，估计只能等着父母来了才能给动手术了，人家小姑娘都疼成那个样子了，还能等吗？” 顾竭扬却没有因为这个解释而舒展眉头：“她的那些女性朋友呢？怎么让你送她来？” 这边正说着，门突然被敲响，陆承泽像是吓了一跳，与顾竭扬对视了一眼，后者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去开门。 来的都是同事。四五个同事，瞬间就把不太宽敞的病房里填满了，顾竭扬站在旁边，没有上前去凑热闹。 “怎么样了？”琴姐开口问道，径直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拿起床头的棉签，沾了水擦着她干到起皮的嘴唇。 “阑尾发炎了，现在没事了。”陆承泽站在一边，规规矩矩地回答着。 同事中的一个妹子突然说道：“今天幸好小陆哥哥在，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竭扬不动声色地挑起了眉头。 “就是啊，直接就把书桃抱起来就跑，简直男友力max啊！”另一个小姑娘笑嘻嘻地，回头去看陆承泽，却在看到他身后的顾竭扬那一刻，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鹅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陆承泽疑惑地回头去看，倒是听到顾竭扬盯轻笑一声，笑得他脚底生寒。 等到贺书桃的父母到了，顾竭扬和陆承泽才从医院里离开。天色已经晚了，顾竭扬把车开入车库，熄了火却没有下车的打算。他一手架在方向盘上，一手掐着陆承泽的脸颊：“公主抱，是么？” “你都没有抱过我！” 陆承泽当即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又跑到驾驶座位置，打开了门：“来，我抱你下车。” 顾竭扬一点都不矫情，伸出双手让他抱。 陆承泽一手扶着他的后背，一手抄着他的膝弯，想要直腰把人抱起来，却也只是让他屁股离开车座半寸，又跌坐回去。 “不是，你有多胖你心里就没点数吗？”陆承泽气笑了，指着顾竭扬笑骂，“赶紧自己下来。” 顾竭扬也跟着笑了起来，长腿一跨下了车，双手一抄，就把陆承泽抱了起来：“你抱不动我，我抱你就好。” “但是你以后不许再抱别人了。” 第27章 风起 割阑尾是个小手术，贺书桃住院一周之后，就回家了。 她的父母非要感谢当天送她去医院的陆承泽以及当时去看她、照顾她的同事们，陆承泽推辞不过，这才跟着他们一起去吃了顿饭。从酒店里走出来的时候，陆承泽一眼就看到了顾竭扬的车，跟其他人挥手道别之后，便往那边走去。 回去的后半程车程，车里的氛围像是胶水一般凝重。因为刚才，他们送了陆承泽的一个同事小姑娘回家。 陆承泽看了看在路灯下脸色晦涩不明的顾竭扬，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转过身去说道：“对不起，刚才没有经过你同意就让小姑娘上了车。” 顾竭扬的眉头深深皱起，额角的青筋也隐隐浮动。 陆承泽看他这个模样，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又赶紧接上一句：“你看时间也不早了，人家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而且最近女孩子打的遇害的新闻那么多，我们帮个忙也没什么嘛……” 可是顾竭扬依然一言不发。 这下，陆承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定定地看了看顾竭扬半晌，默默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顾竭扬却不干了，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迫使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你的觉悟呢？”他狠狠地吸了口气，像是压抑住自己想要掐死这个不在状态的人一样，“她上了车之后，一直在打听我的事情，你就一点怀疑都没有吗？” 陆承泽经过这么一提醒的，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可是仔细一想，腰板又塌了下去：“她好奇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只能够祈祷着顾先生能够坚守底线，守好我们纯洁的革命友谊。” 顾竭扬简直要被逗笑了，在停下来等红绿灯的空档，伸手掐了掐陆承泽的屁股：“你问问你屁股上的巴掌印，看它承不承认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他故意把“纯洁”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逗弄得陆承泽面红耳赤。 ——顾竭扬之前不是这样的。他之前稳重又大方，甚至连话都很少，现在变成这种经常开车的老流氓，一定是被人下了降头。 陆承泽不止一次在心里这么想着。 可是他说的那些话，又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那个姑娘叫王媛，大概是贺书桃住院的那天见到了顾竭扬，就在跟当时一起去医院的几个人打听他是谁。陆承泽还是从琴姐的嘴里听说的。当时琴姐捧着咖啡在跟办公室里的人闲聊，笑着说，王媛那小妮子逢人就打听那天书桃病房里的男人是谁。但是当时并没有人知道顾竭扬的身份。 没成想，第二天王媛就堵住了陆承泽，向他打听顾竭扬的消息。 “小陆哥哥，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叫顾竭扬啊？”王媛撑着下巴，坐在陆承泽对面，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真好看啊。” 陆承泽心中“咯噔”一下，昨天顾竭扬的警告漫上心头，心中警铃大作，不由得放开手中的鼠标，认真应敌。 昨天在车里，她也问过顾竭扬叫什么名字，全程都在试图跟他搭话。不过顾竭扬又像是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性子，在陆承泽怕王媛觉得尴尬，打算回答的时候，出声打断：“我姓顾。” 全了王媛的脸面，又没有暴露自己过多的信息。 陆承泽有些疑惑，为什么顾竭扬对自己的同事这么不友好，可是小姑娘继续问出了第二个问题，立即转移了他的情绪，他也就没在意。 “嗯。”陆承泽掩饰性地喝了口水，“怎么了？” “哇……”王媛的声音里带着羡慕，“真好，你和他是朋友吗？” 陆承泽的眼神飘忽着：“嗯，我们是高中的同学、大学校友。” 现在的男朋友。 他在心中偷偷补了一句。 “真的好羡慕啊！”王媛双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我也想和他做同学，那可是顾家大少爷啊！” 陆承泽的嘴角扯平。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是了，当时顾竭扬带着他去西餐店吃烛光晚餐的时候，那些个服务员也这么称呼着他。陆承泽并不喜欢听到别人这么称呼他，或许在别人看来，是在羡慕他攀上了顾家大少爷，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次听到这个称呼，他都觉得，他们是在提醒他、讽刺他，人家不是你能够攀得上的。 “那个，我能稍微打听一下，他……有女朋友了吗？”王媛的眼睛里，透着小心翼翼，又夹杂着好奇，像是一只试图让铲屎官跟他一起玩的猫咪，“小陆哥哥，你怎么了？” 陆承泽有些晃神，被这么一喊，才抱歉地笑了笑：“嗯？” 王媛嘟了嘟嘴：“想问问顾先生有没有女朋友。” 陆承泽的手微微握紧，又松开，轻笑了一声：“怎么，你看上人家了？”他往前凑了凑，似乎想要掩盖刚刚的失神，“怎么就不考虑一下你的小陆哥哥？” “哎呀，小陆哥哥，你别逗我啦！”她笑着坐直身体，“全单位上下，谁不知道有个小姐姐天天给你送花在追你啊！” 陆承泽听到这话，原本有些膈应的心里，莫名舒爽了。他笑了起来，眼睛像是弯弯的月牙。 王媛倒是急了：“你倒是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嘛！” 陆承泽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女朋友大概是没有的。” ——但是坐在你眼前的，是他的男朋友。 王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我是不是又有机会了？” 陆承泽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模样，并没有往心里去，毕竟这小姑娘还是个追星族，在看到哪个男明星结婚之后，就会感慨一句自己没机会了。 等他真的意识到出问题的时候，是在下班。 顾竭扬每天都会开车来他们单位门口等着，今天却莫名觉得，大门口站了好些人。 又没有下雨，不用等着出租车来接，那么齐整地站在那里，是要干什么？ 顾竭扬又看了那些人一眼，却接到了陆承泽的电话。 “怎么了？是不是又要晚点出来？没事，我就在门口等你。”顾竭扬先发制人，“别着急，慢慢来，我不着急的。” 陆承泽的单位里，迟到早退已经成为屡禁不止的现象，到最后领导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就不去管了。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倒是看到王媛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门口走去，起先他还觉得有些奇怪，直到他看到了顾竭扬的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大门口的不远处，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怕是去看顾竭扬的。 “不，不是晚点出来。”陆承泽紧紧盯着那些个女人，生怕她们不理智地扑向自己的男人，“你现在把车开到我们后门吧，我从那边走。” 第28章 事发 陆承泽的单位现在有三件事情让大家津津乐道。 第一件，是工资的涨幅。 第二件，是追陆承泽的“姑娘”每天给他送的花。 第三件，是每天下班来接陆承泽的顾竭扬。 陆承泽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真心不知道王媛是怎么猜到车里的人是顾竭扬的……或许，是因为车牌号？ ——那她又是怎么知道，每天都有一辆车来接自己的呢？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又低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不经意地往楼下看了一眼，王媛那小妮子果然又在往门口跑了，不过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陆承泽笑了笑，慢悠悠地关门走人。 正值下班高峰，路上车流量很大，鸣笛声扰得人心烦，汽车尾气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再加上三十八九度的天气以及烧烤了一整天柏油马路蒸腾上来的热气，大概是蒙娜丽莎也不太能够笑得出来。 可是王媛就站在门口，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娇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陆承泽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溜达上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打的呢？” 王媛吓了一跳，但是又有些心虚，嗫嚅道：“没、没呢——你，是在等人吗？” 陆承泽哪里会说自己是故意过来看她笑话的，一时间有些尴尬，眼珠子转了转，便开始扯谎：“那什么，我是来看看有没有我的快递的。” 那门口的保安大爷立即答话：“没有，今天的花你取走了，快递也没有！” 陆承泽嘿嘿笑了两声，又冲着大爷招了招手：“好嘞，谢谢您！”他往前走了两步，打算离开，却又被王媛叫住。 “那个……”她看上去有些羞涩，看得陆承泽心中“咯噔”一下，“今天顾先生来接你吗？” 陆承泽眉头一挑：“哦，他今天说有点事情，不来。” ——刚刚顾竭扬给他发信息，说是母亲生病住院了，需要回去探望，下班让他自己早点回家。 王媛有些失望，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住地垮了下来，失落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以为，以为还能见到他的。” 陆承泽突然有些膈应，这种像是在天天在教室门口蹲点守着喜欢的男生的高中女生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小陆哥哥！”这么一声，王媛喊得更加娇羞，红着脸小声问道，“我能要顾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陆承泽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头，在心里骂了几十遍“不知廉耻”，这才幽幽开口道：“这个不方便吧……”他看着公交车进站，便说自己的公交车到了，抬腿就往前走，也不管王媛是个什么表情。 她是怎样的，那又关他何事？陆承泽在公交车里深深呼吸几口，想要让车里的冷空调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只是吸入了几口污浊之气，反而让自己更加恼火了。 大概是因为公交绕路的缘故，到家的时间比平常晚一些。陆承泽把钥匙抛到玄关，“啪嗒”一声脆响，似乎还能够听到回声。没有买菜，冰箱里也没什么想吃的，他就给自己泡了方便面。 泡面的热气蒸腾起来，陆承泽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然后嘲笑自己是多么地堕落：顾竭扬在的每一个晚上，他们都过得像是有仪式感，要么点外卖，要么在回来的路上去买菜回来自己做——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们就很少出去吃了——而现在顾竭扬不在家，他就开始委屈自己，一桶泡面就把自己打发了，也不知道顾竭扬知道了，会不会数落自己。 他看了看时间，不过才七点，顾竭扬应该没有那么快回来——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阿姨的情况？ 要的要的。 他点亮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解锁，电话倒是先一步打了进来。 但是不是顾竭扬的，是陆母的。 陆承泽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满打满算，父母已经两个多月差不多三个月没有联系自己了，现在突然给自己打电话……他实在是不敢往“父母已经原谅他了”的方向想。 电话总归要接，他颤抖着手，摁下了接听键：“喂？” “陆承泽！你这么没有良心的吗！”陆母歇斯底里的吼叫，像是能够抛开物理媒介，直接炸在陆承泽的耳畔，“我们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给我们打电话了吗！” 声音尖锐，还有能够听得出的哭腔。 陆母叫赵夏蕊，是个老师，十分注重自己的仪态，每个家长对这位赵老师的评价都非常高，说她端庄优雅，尤其是培养出来的儿子，跟父母一样优秀，甚至陆承泽之后的学弟学妹，都把这位师兄当成是自己的楷模。 “妈，我——”陆承泽听到这话，一双腿这才像是踩着实地了一般，至少母亲打电话，并不是要让他和顾竭扬分手。 “你什么你！你的那些个师兄师姐，还有你的学弟学妹，都来看你父亲了！就只有你这个不孝子！你爸为了你生病住院，你倒好，连个屁都没有！”这大概是赵夏蕊第一次说这么不文雅的字眼，“他现在正在抢救呢！医生就在里面抢救呢！你还要把他折磨成什么模样！” 陆承泽那一瞬间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那一句“在抢救”都无法消化。 怎么回事？不是顾竭扬的母亲病了吗？为什么现在说是父亲？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一系列的问题砸得他晕头转向，嘴唇张合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倒是说话啊！”赵夏蕊哭得声嘶力竭，“你这个不孝子！连被你抛弃的诗诗都过来看过老头子了，你为什么不回来！” 陆承泽慌乱了起来，还是一言不发，可他却有种感觉，觉得赵夏蕊是编了个由头，在诓骗自己—— 蓦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26号床的家属，赶紧过来一下！” 那声音十分飘忽，让陆承泽都在怀疑，这个声音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的幻听。可是紧接着，电话那头就传来乱七八糟的杂音，再接着便是对方挂断了电话。 陆承泽坐在哪里，好久都回不过神，要不是因为眼泪风干在脸上绷得难受，他都觉得刚才是自己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他狠狠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试图拨打胡诗筠的电话，却死活找不到她的号码，最终他拨通了微信电话，祈祷着对方正在玩手机。 胡诗筠接到电话倒是有些意外：“诶，你今天怎么——” “我爸是不是病了？”陆承泽的声音颤抖，手指死死地攥着餐桌边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胡诗筠被他吼得莫名其妙：“我给你打过电话，是顾竭扬接的——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一刹那间，陆承泽的心像是坠入了冰窖，嘴唇打着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胡诗筠听着那边的静默，也觉得奇怪：“我大概半个月前就给你打过电话了，我去看过伯父，情况确实不好……每次给你打电话想要问问情况，都说是在通话中，我还以为你把我拉进黑名单了呢……” “对了，现在伯父的病情——喂，喂？”胡诗筠被挂了电话，眉头深深皱起，喃喃地说道，“怎么回事啊，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陆承泽挂断电话又给顾竭扬打了过去，以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都在想着，哪一声“嘟”之后那人会给自己惊喜，可现在每一声“嘟”都像是割在他心口上的刀子，划得他鲜血淋漓。 可是顾竭扬一直没有接听。 陆承泽抹了一把脸，抓起车钥匙就往车库跑。 第29章 陆锡 陆承泽坐在车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抖得根本就插不上车钥匙。 他应该去哪里找顾竭扬？去哪里找？还是应该去医院找赵夏蕊？又应该去哪家医院？ 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手抖得更加厉害了。车厢闷热，他脑子乱成一锅粥，本能地想要给顾竭扬打个电话，可是试过几次，都是无人接听。 他原本不是这么柔弱的，自己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可是自从跟顾竭扬在一起之后，他像是什么都不行了一般，事事都有顾竭扬做主，他除了做个饭，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陆承泽想到顾竭扬，心里稍微有些宽慰。 这时候，赵夏蕊的电话再次打来，她的情绪更加不稳定，在电话里哭得声嘶力竭。 赵夏蕊的嚎啕在黑暗又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诡异异常，让陆承泽背后生凉，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妈，妈，怎么回事，你好好说！”陆承泽紧紧攥着方向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好说，你到底在哪家医院？我马上到，马上到。” 说着“马上到”，其实从他所在地区，赶到他父母所在的地方，需要一个小时。 赵夏蕊大概是因为听到这句稍微冷静了些，报出了医院的名字，便挂断了电话。可是没过多久，她就想到刚刚没有嘱咐他小心点开车，可是又怕现在打电话会分散他的注意力，反而容易出事，就只能够焦急地在门外踱着步，等着陆承泽的到来，也等着抢救室的门打开。 陆承泽到达医院的时候，给赵夏蕊打了个电话，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告诉他他们所在的楼层，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说陆锡已经从抢救室里出来了。 电梯门打开，陆承泽瞬间就看到了站在护士台的赵夏蕊。不过才三个月没见， 赵夏蕊的两鬓斑白，连身形都佝偻了起来，不知道在跟护士说着什么，连连弯腰鞠躬。 陆承泽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跟别人这么低声下气过。她是老师，不管是哪行哪业的家长，见着她都要礼让三分，可是在这医院里，却没有人去管你之前是什么职业。 “妈！”陆承泽的声音带着酸涩，他赶紧跑上前去，拉着赵夏蕊的胳膊，“妈，我爸怎么样了？” 赵夏蕊回头，在看清是陆承泽之后，抬手就是一个耳光，随后又颤抖着手指着他的鼻尖骂道：“你怎么不等你老子死了再来？” “啪”的一声脆响，陆承泽被她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响着，连带着旁边原本在聊天的两个护士，都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你这个不孝子！你看你把你爸都气成什么样子了！”赵夏蕊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你说，那个姓顾的是不是跟你一起来的？” 自从知道顾竭扬是在陆承泽婚礼上将他带走的那个人之后，陆家父母嘴里的“竭扬”就统统变成了“姓顾的”。 赵夏蕊看着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类似于认错的模样，只是认为他是默认了那个姓顾的确实在楼下，扬手就要再打，却被那边的护士拦了下来。 已经靠近十点了，按照道理来说，病人们早就应该睡了，可是刚刚一个病友抢救，引得众人相互谈论，而现在刚要睡下，就又有一出教训儿子的戏码。不能移动的都在病床上伸着脖子想要看看，而那些个前来陪床的，都站在病房门口，似乎要看看这是在演哪一出。 “阿姨，别着急，有话好好说。”那小护士抱着赵夏蕊的胳膊，“您看，时间这么晚了，病人也刚从抢救室里出来，需要人照顾，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或者是等病人的病好了再说，您看行不行？” 赵夏蕊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陆承泽是亲生儿子，她当然也舍不得，现在护士站的小护士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也只能够先作罢，带着陆承泽先回了病房。 病房里十分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因为指标不正常而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让人耳膜生痛。灯也没有打开，但是就着走廊里的灯光，也能够将病房里的一切打量清楚。病房里也只有陆锡一个人，而且最靠近医生办公室，算是加护病房。 现在陆锡毫无生气地躺着，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绑着各种仪器。监护仪屏幕的冷光投射在陆锡毫无血色的脸上，让陆承泽突然觉得有些可怕。 “你爸是心脏病。”赵夏蕊坐在陪护椅上，抬头去看陆承泽，这个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 他没有来的时候，她不敢哭，因为她要前前后后地照料着，等着医生或者是陆锡的召唤，可是现在，看着她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男人之后，她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刚刚眼睁睁地看着陆锡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用光了，放在身侧的手都在颤抖着。 “一开始只是偶尔发作一回，大概一个月前，就突然不行了，等到送到医院的时候，检查了才发现，是心衰。”赵夏蕊压低了声音，抬手擦了擦泪水，“这种病，不可逆的，治不好了……” 陆承泽听着赵夏蕊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的胸腔的酸涩，又抬头去看陆锡瘦削的面庞，：“为什么不、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为什么要告诉你？”赵夏蕊抬起头来，走廊里灯光从门上的窗户中正好投射到她的脸上，白得出其，反光的泪痕让陆承泽不敢直视，“你爸就是因为你，才忧思过度，病得这么重的！” “他的病都是因为你！” “陆承泽，你要是还有良心，还认我们这个爹妈，你就应该跟那个姓顾的彻底断了，好好找个姑娘结婚生子！” 陆承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让赵夏蕊摸不清他的心思，可是她也没有贸然开口，想让他自己想清楚。 赵夏蕊等了等，还是没等到陆承泽开口，便主动加码——这种方式，在教育青春期的学生的时候，她运用得炉火纯青：“你爸，这已经是第三次进抢救室了，之前的几回，都没告诉过你……”她再次擦了擦泪水，“但是这次太凶猛了，我生怕，生怕出个什么事情……” 陆承泽还是不肯说话。 一时间，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时不时鸣叫的机器，提醒着他们，房间里还有一个需要他们照顾的人。 赵夏蕊生怕那个姓顾的真的在楼下等着，开口说道：“今天晚了，你去问护士站借个陪护椅，今天就在这里睡吧，如果夜里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陆承泽趁着赵夏蕊转身把她的陪护椅往里头挪的空档，抬手迅速在满是泪水的脸上狠狠地抹了一把，这才开门去护士站借椅子，又在等着护士给他拿椅子的空档，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顾竭扬依然是一个电话都没有。 第30章 没有人来救他 陆承泽一个晚上都没睡。 一方面，陆锡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仪器时不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根本睡不着。另一方面，顾竭扬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大概是阿姨也病得很重吧？ 他给顾竭扬发了微信，怕他看不到，又给他发了几条说明自己处境的短信，这才放下了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陆锡，幽幽叹了口气。 同样不敢闭眼的，还有赵夏蕊。她死死地盯着陆承泽那边的动静，生怕他趁着自己睡着了之后，跑出去跟楼下的再暗通款曲。可她终归不像是小年轻那样能熬夜，没过多久便睡着了，但夜里却醒来好几回。 第二天陆锡已经醒了过来，但是心跳依然很快，实时监测到的都是在120次往上，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需要吸氧。 陆承泽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如此脆弱的模样，昨天躺着还不曾觉得，今天光线足了，就能够看到陆锡瘦到凹陷进去的脸颊，以及那双无神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十分不孝，父亲病成这样，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还跟顾竭扬在外面……他真是该死。他红着眼眶，把买好的早餐拿过去。 可是陆锡看到他，只消一眼，就下耷着嘴角，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却还是倔强地想要转过身去。如果是他的学生在这里，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是老师生气的典型表情。 可是陆承泽不怕，他不仅是陆锡的学生，他还是他的儿子。 “爸，喝点粥吧。”陆承泽走过去，坐在床沿，把东西从袋子里取出来，“妈回去取点东西，马上就回来了。” 陆锡闭上眼睛，不肯看他，大概是因为愤怒，嘴唇抿得死紧，却时不时张开嘴，因为喘不上气而大口呼吸着。 赵夏蕊推门而入，看着陆承泽手足无措的模样，便知道老头子心里还是在膈应。她急忙走上前去，接过陆承泽手中的碗，接替了他的位置，给陆锡喂粥。 “孩子回来了，你就不要跟他置气了。”赵夏蕊不管他能不能够听得进去，自顾自地说着，“他想明白了，会跟那个姓顾的分手的，你就安心治疗。” 陆锡一听这话，不知道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生气，再次闭上眼睛。 赵夏蕊哄劝了两句，陆锡依然不肯再吃了，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就惹得他生气了。她抹着眼泪站起身来，看着陆锡：“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现在的身体，容不得你糟蹋，你知不知道啊？” 又劝了几句，赵夏蕊已经收敛了之前火爆的脾气，像是哄着孩子似的哄着陆锡，可是陆锡却还是油盐不进的模样。 “你还要我怎样！”赵夏蕊抹着眼泪，粥也顾不上，撒了一地，“你想要我怎样？你说啊！” 陆承泽像是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低着头站在一旁。就在他打算转身去找拖把收拾这些狼藉的时候，陆锡突然开口了。 他说得很艰难，但是还是很努力地在开口，甚至连手背上都蹦出了青筋。 “你、你。”陆锡看向陆承泽，似乎想要吸引他的注意，“你，立刻、分手！” 不过是简单几个字，陆锡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带着旁边检测仪上的数字，都变得更加刺目。 赵夏蕊听着刺耳的警报声，也顾不上置气了，赶紧扑上去给陆锡顺着气：“别着急、别着急，他肯定会分手，肯定会的。”她急得掉眼泪，“陆承泽！还不赶紧打电话分手！你是要你爸爸死在你面前吗！” 陆承泽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陆锡、一直在掉眼泪的赵夏蕊，突然从心底涌上一层的无力感：果然是上天见他前一段时间太过开心，现在乐极生悲了是吗？ “你在犹豫什么？生你养你的父母，比不上你才认识多久的男人了是吗？”赵夏蕊颤抖着手指着陆承泽，“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陆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已经突破了130，外面的护士听到动静赶紧冲进来，看到现场的情况，皱紧了眉头：“病人不能动怒，这是怎么回事！” 隔壁办公室的医生也赶紧进来：”你们怎么搞的？病人都这么虚弱了，你们大吼大叫的都在干什么？都先出去！” 护士立即像是赶鸭子似的把赵夏蕊和陆承泽，以及那些个过来打探情况的闲杂人等都带了出去，离开的时候又看着陆承泽叹了口气：“你也老大的人了，怎么还学着那些青春期不懂事的孩子呢？病人气多，你顺着他不就好了？” 到临了，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说了一句：“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会让人成长，一是懵懂幼童，二是久病老父。”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可懂点事吧。” 陆承泽站在原地，听着耳边赵夏蕊哭哭啼啼的声音，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模样，渐渐的，他觉得他们只是张着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天花板似乎也跟着旋转了起来。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他靠着墙，正慢慢下滑着。 赵夏蕊哭得伤心，根本没有功夫去理会他，而那些个人也只当他是内疚，也不会去管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所以，在场谁都不知道，陆承泽现在浑身冒着冷汗，手脚冰凉，甚至现在要他站起身都做不到。 他的父母都是老师，他以为他的父母会理解他，就算一时片刻想不过来，时间也会告诉他们，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也会过得很幸福，就像他和顾竭扬的前一段时光一样。 可是现在，老父亲躺在病床上，甚至是用生命来威胁自己，跟那个自己想要跟着过一生的男人分手…… 一手是爱情，一手是亲情，让他怎么选？放开哪只手，他的后半辈子都会后悔。 陆承泽捂着脸，哽咽了起来，心里像是有个快要溺水的小人，不断地挣扎着，希望有人能够来救他，可是他等啊等，却谁都没有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安静了许久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陆承泽突然升腾起了满心的希望，一定是顾竭扬，一定是顾竭扬！ 他拿出手机，透过朦胧的泪眼，却发现是耿辉的信息。 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他要结婚了。” 图片是顾竭扬和一个女人，顾竭扬没有看镜头，而那个女人则是挽着他，冲着镜头甜甜笑着。 陆承泽以为自己眼花了，拼命眨眼，而泪水却恰好滴落在屏幕上，像是放大镜一般，将男人手上的戒指放大。 大概，是婚戒吧。 陆承泽心里的小人放弃了挣扎，慢慢沉向了水底。 第31章 不是他说的我都不信 陆锡走了。 走在医生和护士的兵荒马乱中，走在赵夏蕊的嚎啕大哭中，走在陆承泽的无限自责当中。 之后的很多天里，陆承泽会想着，如果当时自己顺着陆锡，当着他的面，打电话和顾竭扬分手，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那天耿辉虽然给他发了那种照片，但是他也不是那种别人说一两句就能够相信的人，冷静下来之后，便给耿辉回了一句：不是顾竭扬亲口说的，我都不信。 之后便关了手机。 他不去管耿辉之后会说他什么，说他贱也好，像之前一样说他不要脸也好，他都不想去管了。 顾竭扬…… 陆承泽收拾陆锡遗物的动作顿了下来，顾竭扬该怎么办呢？自从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除了耿辉发的图片和令自己生气的话，就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甚至他连他是否平安都不知晓。 赵夏蕊在陆锡过世之后，眼泪就没有停下过，眼睛一直是肿的，情绪也几近崩溃。陆承泽也不让她去上班了，在家里休息。 他也不明白，平常明明是互相不待见，甚至有时候会说陆锡是如何如何不好的人，现在人真的没了，她又开始怀念起来。 而且，她也一直认为，陆锡的死是陆承泽一手造成的，时不时想起来，就会对着陆承泽大吼大叫，让他给顾竭扬打电话分手。 陆承泽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两声：他倒是想要给顾竭扬打电话，可是那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完全都联系不上。 正在这时，屋子里头又传来赵夏蕊摔杯子的声音，陆承泽心下一凛，脸色也跟着难看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赵夏蕊坐在床沿，脸色蜡黄，浑身抽搐着，像是下一刻就能够昏倒过去。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赵夏蕊见他来了，更加生气，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指着陆承泽骂着，“是你，是你逼死了你爸！” 陆承泽已经免疫了，这种话自从陆锡过世之后，赵夏蕊每天都会说七八遍，他已经没有感觉了。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水也撒得处都是，陆承泽一看这光景，便直觉转身，去拿扫帚和拖把，却在转身回来之时，被赵夏蕊吓得魂不附体，当场丢开了手中的工具就要扑上去：“妈！妈！你这是要干什么！” 赵夏蕊坐在地上，一手拿着玻璃碎片搁在另一只手的手腕动脉处，她抬头看着陆承泽，头发散乱，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却满脸都是决绝，像不是自杀，而是要跟面前的人同归于尽：“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说话，唇瓣之间就拉出一道丝来，十分狼狈又不雅，可是她却无暇顾及：“你！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给那个姓顾的打电话！” “说你要跟他分手，让他，让他再也不要来找你！” “你们俩，你们俩从今天开始就断了，断得一干二净！” “不然，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赵夏蕊的头发有几根吃进嘴里，但是她丝毫不在意，又像是生怕陆承泽不相信自己的决心，手上用力，直接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打啊！你倒是打啊！” 陆承泽的泪水径直地往下掉，一边拿出手机开机，一边劝慰着：“妈，你别激动，别激动，我现在就打电话，现在就打！” “开免提！我要听见！”赵夏蕊的脸色几近疯狂，手腕上的鲜血更是顺着玻璃片往下滴落着，在地砖上形成一个血红色的小洼，血腥气在整个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 陆承泽手抖得根本拿不住手机，需要靠两只手捧着，用其中一只手指，去滑动着手机屏幕。奈何太多天没有开机，刚自动连上WiFi，微信信息一下子跳出几百条，手机都卡着不动了，急得他恨不得当场把手机摔了。 “马上，马上就好了，妈，你可，可千万别冲动啊！”陆承泽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泪眼朦胧，完全看不清屏幕上的字。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电话打了进来，陆承泽眨了眨眼睛，看清来电，毫不犹豫地摁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在对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大声喊道：“顾竭扬！我们分手！” 也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陆承泽立即挂断了电话，又扑到赵夏蕊身边：“妈，我跟他说了分手了，我们赶紧去医院，去医院好不好，我求求你！” “爸已经走了，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情，我可怎么办啊！”陆承泽满脸都是泪水，他的膝盖已经跪在了玻璃碎片上，洇出大片大片的血渍，可他丝毫不觉，握着赵夏蕊慢慢放松的手，“妈，我求求你了……” 赵夏蕊听到陆承泽亲自说了分手，心下稍微冷静了半晌，想要站起身来，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大声喊道：“你骗我！陆承泽你骗我！”她整个人都像是陷入了癫狂的状态，死死地掐着陆承泽的肩膀，“刚刚对方是谁？是谁！你说啊！” 她手中的玻璃碎片已经丢开了，她暂时安全了，但是陆承泽的膝盖一直跪在玻璃碎片上，现在被她这么按压着，那些个碎片正一点点往膝盖里头钻去，疼得他满头大汗，他似乎能够听到玻璃划开血肉的声音。 他颤抖着手，把手机拿到赵夏蕊面前，当着她的面拨通了顾竭扬的号码——刚刚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也不知道是谁，或许，或许是做广告推广的也说不定。他期待着像是那天晚上一样，电话那头没有人接，这样他也好向赵夏蕊交差，说顾竭扬现在没有接电话，先去医院包扎伤口。 可是上天似乎格外不眷顾他。 顾竭扬在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接了起来，声音特别急迫，似乎找他找了很久：“阿泽！你在哪里！我现在——” 陆承泽的嘴角扬起一个苍白的笑来，嘴唇干裂得他一扯动就会渗出血珠，可他并没有在意，至少这个人是安全的，还能够接听自己的电话。他打开了免提，刚想要开口，赵夏蕊便抢着说道：“顾竭扬！陆承泽要跟你分手！” 那头的顾竭扬欣然是愣住了：“你说什么？” 赵夏蕊听着是顾竭扬的声音，攥着陆承泽肩膀的手不自觉地缩紧，继续说道：“我说，陆承泽要跟你分手，你以后不要再缠着他了。” 顾竭扬顿了顿，声音喑哑：“他呢？是你逼他的吗？我要听他说，我才能相信！” 赵夏蕊得意起来，推了推陆承泽：“你来跟他说！”可陆承泽良久没有开口，赵夏蕊气急，又推了他一把，“说啊！” “阿泽？”顾竭扬的声音颤抖着，连带着呼吸声都能够听的一清二楚。 陆承泽听着，突然满心的悲怆，他闭上眼睛，淡淡地说了一句：“顾竭扬，分手吧。” 随后，也不给顾竭扬继续说话的机会，便挂断了电话，又关了机。 赵夏蕊坐在他的对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却又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来。 “妈，我们去医院吧。”陆承泽把手机丢开，自己撑着旁边的床头柜，慢慢站了起来。 鲜血已经染红了他深蓝色的牛仔裤，赵夏蕊这才尖叫起来，询问着他疼不疼。 大概是不疼的吧。 因为，心里的那道伤口，更疼。 第32章 他永远不会来了 陆承泽坐在诊疗床边沿，任由医生从他的膝盖里头取出那些个碎玻璃，不是很大，但是很细碎，血顺着他的腿往下淌着，看着渗人。 医生是见过大世面的，这样的在他看来，完全不算什么。但是赵夏蕊却在一旁，哭得像是陆承泽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她的伤口在这之前就已经处理好了，现在蹲在陆承泽面前，捂着嘴哭。 这医生看着她这个样子，就大概脑补了一出戏，缝合了之后，凉凉地瞥了一眼陆承泽：“你看你妈都急成什么样子了？别光顾着和别人打架，你看看你妈妈头上那白头发，哪根不是为了你？” 陆承泽低头看着赵夏蕊两鬓的白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嗯，以后不会了。” 他穿着连帽衫、牛仔裤，再加上工作不辛苦，根本不显年纪，怕是这医生是以为他不过才高中年纪，出去打架打得一身伤。 赵夏蕊回来的出租车里依然哭哭啼啼的，陆承泽心里烦，却还要耐下性子哄着她。 小区的电路可能出了问题，大门口都是黑漆漆的，保安用应急的手电筒乱晃，吊儿郎当地巡逻着。 陆承泽远远望去，那扇大门像是恶兽张着的血盆大口，想要一口把他吞没，让他的下半生，都在它肮脏恶臭、暗无天日的胃里活着。 他的伤在膝盖，原本的长牛仔裤，现在已经卷到了膝盖往上，露出两段洁白的纱布，每走一步，都有撕裂皮肉的疼痛。 没走两步，他的脚步突然顿了顿，似乎是听到身后顾竭扬在叫他。有这样的意识之后，又苦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顾竭扬，他现在在哪里还不知道…… “阿泽！” 顾竭扬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脚步声也越来越近。陆承泽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人奔跑而来的方向。 真的是他。 陆承泽突然笑了起来，可是嘴角还没完全扬起，就听到身边的赵夏蕊的尖叫声。 她扑上去，顾不上自己受伤的手腕，直接把顾竭扬往后推搡着，不想让他靠近陆承泽，完全没有了学生口中端庄优雅的风范：“你来干什么！你还要祸害我家承泽吗！” 陆承泽站在小区门前，远远地看着顾竭扬站在路灯下，被他的母亲推搡着，胸口急速起伏，他想要上前去拉开他们，想要问问顾竭扬有没有哪里受伤，想要问问他消失的这些天里，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他瘦了这么多…… 他有千千万万个问题，却不敢宣之于口，甚至连多看顾竭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默默转过身去，不再去看那个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赵夏蕊的咆哮还响彻在耳畔，可顾竭扬依然是斯斯文文，连句重话都不敢说：“阿姨，让我去跟阿泽说两句话行不行？” “我突然被分手了，我也有权知道真相。” “而且看上去，他的腿受伤了，伤在膝盖，不能这样，不容易好的……” 顾竭扬眼见着跟赵夏蕊不能够沟通，便试图呼唤着陆承泽：“阿泽，阿泽，你跟阿姨说说好不好？”他的声音里渐渐染上哭腔，甚至连眼眶也慢慢变红。 陆承泽闭上眼睛，仰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转过身去，喊了一声：“妈。” 声音很轻，但却像是压在了赵夏蕊的心坎上。赵夏蕊当即就停止了自己疯狂的行为，回头去看独自站在黑暗中的陆承泽，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淌着。 “让我去跟他说清楚吧，我保证，十分钟，十分钟就好了。”陆承泽慢慢走上前来，握了握赵夏蕊的手臂，“妈，给我十分钟。” 赵夏蕊生怕自己的儿子再次被姓顾的带歪，可是陆承泽那祈求的眼神，以及他腿上的伤，让她实在是狠不下心来。她理了理长发，狠狠地瞪着顾竭扬：“好，十分钟，我站在这里等你。” 陆承泽还没有来得及道谢，倒是顾竭扬一把横抱起陆承泽，朝着他车子停靠的地方飞奔而去。 躲在黑暗中看了许久好戏的保安，还没琢磨过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事情，就听那边的赵夏蕊怒吼道：“看什么看？没看过人膝盖受伤不能走路的吗！” 顾竭扬的车子停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吸引着飞蛾，争先恐后地往灯柱上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承泽仰头看着路灯，大概是因为太过刺眼，渐渐流下眼泪来。 顾竭扬把他放在后座上，自己也钻了进去，随后就把人抱进了怀里，像是犯了毒瘾的人似的，狠狠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阿泽，你告诉我，你今天跟我电话里说的，都不是真的。” 陆承泽喘了两声，仰头无声地哽咽着，随后回答道：“是真的。” 他能够明显感觉到顾竭扬搂着他的胳膊松了开来，立即又接上一句：“我父亲已经过世了，我现在就剩下我妈一个亲人了。”他的泪水滚落下来，又像是怕顾竭扬看到他的泪水，反手狠狠地抱着顾竭扬，“我爸，是因为生我的气才会导致病情加重过世的，我不能再失去我妈了……” 他盼望着顾竭扬能够懂他的心酸，却又盼着他不懂，能够自私一点，带着自己走。 他就是这样矛盾，以至于现在连他自己都讨厌自己。 顾竭扬能够感觉到，陆承泽抱着自己的手臂在颤抖着，甚至自己的肩头已经被打湿了，不用看也知道，陆承泽现在哭成了什么模样。可他不想安慰他，如果他安慰了他，那他的委屈又如何说？ 顾老爷子用陆承泽的工作来威胁，甚至明里暗里说，要动陆承泽，逼着他和宋美妍结婚。他只能够妥协，跟着宋美妍公开露面，但对结婚却死活不松口，被老爷子关在家里，没收了通讯设备。 甚至现在身上，还留着在出逃过程中被保镖抓住因为反抗而被殴打出来的淤青。 现在顾老爷子肯放他出来，不过是因为他闹了几天的绝食，现在整个人都瘦得一点精神也无，老爷子生怕对家会造谣说顾竭扬吸毒，这才暂时松了口。 顾竭扬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下去自己的哭腔：“陆承泽，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每天都担心我会后悔。” “可是没想到，最先放弃的会是你……” 小区的电路依然没有抢修好，赵夏蕊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门口转来转去，晃得保安眼晕。 等到远远地看着陆承泽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来的时候，她立即冲上前去，又神经兮兮地冲着他身后瞧着。 陆承泽看着她这个模样，无力地笑了笑：“他没有跟来。”后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也永远不会来了。” 第33章 你辞职是因为他要结婚了吗 虽然听着陆承泽对自己说，以后顾竭扬不会再来找他，可是赵夏蕊终归是不信，天天待在家里看着他，生怕他哪天就跟着顾竭扬跑了，连之前那群占据了她大半心血的学生都不愿意去管了。 陆锡和赵夏蕊是同一个学校的，都是优秀教师，得知陆锡的死讯，校长也觉得很是惋惜，觉得赵夏蕊不容易，更是多给了她一段的假期。 可是陆承泽就不一样了。他的年假连同着婚假一起请了，丧假也只有三天，现在又多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来养腿上的伤。 他回头看了看站在房间门口的赵夏蕊，扯了扯嘴角：“妈，怎么了？” “你明天回单位，你是不是——”赵夏蕊的脸色很是难看，不断地扯着自己的衣角，欲言又止。 只有那些个犯了错的学生，才会在她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可是她内心极度不安，也在自己儿子面前做出了这样的动作，看得陆承泽心中凄凉。 他当然是知道赵夏蕊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怕自己再去找顾竭扬，怕他明面上答应了她，背地里却还是跟顾竭扬有着联系…… 陆承泽扯出一个微笑，抱了抱最近瘦了很多的母亲：“妈，你放心……”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弯腰看着她的眼睛，“我这次回去，是要去辞职，然后在这里找份工作。” 赵夏蕊立即就急了，说话都不利索了：“你怎么能辞职呢！你那个、你的工作、你！你怎么能辞职呢！” “怎么不能辞职呢？”陆承泽的脸色有些灰暗，“我专业课那么好，找专业相关的工作很轻松的，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卖保险。” 赵夏蕊自然是相信自己这个优秀的儿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可能稍微好一点，至少可以看着他，自己再在他耳边说道说道，说不定就会回归正途，找个女孩子结婚生子，大概不久就能够抱上孙子了…… 想到这里，她幽幽叹了口气：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否极泰来吧，陆锡过世了，陆承泽倒是回归正轨。这么一来，陆锡也会瞑目了。 “我明天过去辞职，然后要把房子退了。”陆承泽揉搓着自己的手背，“收拾一下东西，大概要一个星期。” 赵夏蕊一听他要这么久才能够回来，当即脑子里警铃大作：“我跟你一起去！” 陆承泽苦笑了一下：“妈，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吗？”他深吸一口气，把眼眶中的了泪水憋回去，“就算我腆着脸去找他，那他呢？会理我吗？” “妈，你是做教育工作的，难道看不透顾竭扬骨子里就是个骄傲的人吗？” ——是啊，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回头？而且是被分手的那一个…… ——可是自己呢？自己能够憋住，不去找他吗？ 陆承泽看了看眼前挣扎着的赵夏蕊：“这段时间你可以回学校看看，你的那些个学生，可能又在调皮了，你不在，估计其他老师都管不住他们……” 赵夏蕊似乎有些动摇，脸上的神情有些松动。 陆承泽继续说道：“校长虽然给你放了假，但还是希望你能够早些振作起来的。” 赵夏蕊抿了抿唇，一脸的严肃：“那好，我会随时打电话给你的！” “好的。”陆承泽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出自己的房间，又顺着她的肩膀，看到了陆锡的遗照。 ——他能够憋住不去找顾竭扬吗？ ——想想父亲是怎么死的，应该，应该能的吧……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一句话，写了删，删了写，怎么都觉得写不好。他干脆合上电脑，自暴自弃地躺在床上，用手背挡住眼睛。 温热的泪水打湿了袖子。 他喜欢单位的氛围，他喜欢单位的那群人……还有每天都会等在单位楼下的顾竭扬…… 他突然想起一句诗来，“终有弱水替沧海”，但是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在说那群同事，还是在说自己与顾竭扬的这段感情。 领导对他的辞职，喜忧参半：喜的是，因为他的逃婚和每天的花，单位里已经有人在说他的闲话，再加上贺书桃和王媛两个女生，捕风捉影地说着他和顾竭扬的关系，把两个人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差点连他这个中年人都信了，他这么一走，大概谣言也能够停下来；忧的是，陆承泽性子稳重，而且一表人才，对外项目都是让他去接待的，已经算是单位的代表，这么一来，倒是走了个人才…… 陆承泽才不管领导的心理活动，而且他也不觉得领导会不批，单位里这么多人，少了谁不是转啊？就算是待会儿他对自己的离开表示惋惜，那也不过是场面话，自然当不得真。 倒是眼前贺书桃和王媛，眼眶都红了。 陆承泽因为上次王媛问他要顾竭扬的联系方式的事情不太开心，即使现在顾竭扬已经……他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片刻之后又连贯起来，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怎么好好的要辞职啊？”王媛靠在桌子边沿，看着贺书桃帮陆承泽把文件放进文件夹里，“怎么办啊？” 陆承泽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心里冷哼着：什么怎么办，你是在担心，自己以后见不到顾竭扬了吧？ 随后又想到，她见不到顾竭扬，自己不也是见不到了吗？ 他们之间，也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贺书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张了张嘴，又选择了闭嘴，可最终又像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辞职啊……” 一开口就开始掉眼泪。 陆承泽自认对这个小姑娘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照顾，现在倒是因为自己的辞职，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莫不是人家小姑娘对自己有什么期待吧？ 他慌了神：“不是，你别哭啊，我是辞职，又不是被辞退……”他从旁边抽了纸巾，递给她，“我妈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我就在那边找工作，以后咱们还是可以微信联系的啊！” 贺书桃哭得哽咽：“是不是，是不是因为顾竭扬要结婚了，所以你才要远离这个伤心的城市？” 陆承泽愣住了，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她们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是句玩笑话。 王媛见他脸色不好，立即上前来打圆场：“小陆哥哥，你别误会，她看同人文看多了，总是觉得你和顾竭扬是cp，没别的意思啊！” 陆承泽勉强笑了笑，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嗯，我知道。” 贺书桃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擦了擦眼泪：“我最近听别人说的，那个宋美妍，据说还是市长的女儿……这么想想，他们还是门当户对的。” 王媛也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是啊，我至少不会觉得不甘心。”她看了看陆承泽，“到时候，你会作为伴郎吗？” 陆承泽的动作停了下来，也没有去回答她的问题。 ——可能，他也不希望自己出现在他的婚礼上吧？ 第34章 消息是真的吗 其实不用贺书桃她们提醒，陆承泽也能够知道。 他的那些个高中同学群里，一个个艾特顾竭扬，问他关于跟宋美妍婚礼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是顾竭扬并没有现身说法。 所以他们的主意都打到陆承泽这边来了，电话微信短信，就没有断过。 他从单位打的回去的路上，就接到常兴华的电话——那个总是吐槽“认识了顾竭扬之后就不理他这个兄弟”的常兴华。 “喂，承泽？”常兴华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依然像是当年那样不够正经，吊儿郎当的，即使陆承泽知道，他现在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律师了，而那些个高中同学，还有联系的，除了顾竭扬，也就只剩下他了，“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陆承泽当然知道是什么事情，估计那些个人找不到突破口，弯弯绕绕的，让常兴华来撬开自己的嘴。不过这次，他要让他们都失望了。他缓缓地开口，心里的裂痕也像是慢慢打开，汩汩流出血来：“嗯？是关于顾竭扬和宋美妍的事情吗？” 那司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又专心看路，不知道是不是也放了一份心思在他们的对话上。 “对对对，哎呀，这不是他们都问不到嘛，把我派过来——不过我也挺好奇的，他们俩的传言，是真的假的啊？” 陆承泽似乎都能够想象得到对方兴奋地搓手的模样，不由得苦笑一声：“我哪里能够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他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他可是顾家大少爷啊……” 常兴华似乎听出了他语气有些不对，已经在嘴边的那一句“你以前跟他可要好了”生生咽了回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替代。 一时间两人都十分沉默，常兴华十分内疚，对方不说话，自己像是连呼吸都不会了，憋了好半会儿，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说你吧，最近在做什么？” 陆承泽声音淡淡的：“我刚辞职。” 常兴华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说了两句，两句都触碰到对方的逆鳞，又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挂了电话。 陆承泽本来就不想说话，现在挂了电话，心情倒是轻松了不少，靠在靠背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闭上了眼睛。 “诶，你跟顾竭扬是同学？”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突然想要跟他搭讪。 陆承泽连眼睛都没睁开：“师傅，我有点不舒服，抱歉了。” 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了。 那司机师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只能够讪讪地“嗯”了两声，继续开他的车。 陆承泽突然就想起来，刚刚自己丢掉的那些东西。 他在单位待了三年，虽然不能够说把单位当做家，但是放在那边的东西，也让他搬了好几趟，也丢了很多东西。 比如，顾竭扬送的那些花。他送的那些花，即使分出去很多，自己也能够留下一束，他把它们并排放在窗台上，等哪一束枯萎了，丢掉，再给新的一束挪出位置。 后来，顾竭扬很久没送，陆承泽也很久没来，其他人可能头些天还注意，可是后来都忘记了，窗台上的花全部枯萎了，完全没有了之前光鲜亮丽的模样。 陆承泽上车之前，把这些花全部丢了，又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像是在举行什么悼念仪式一样。 他现在站在出租房前，慢慢地回忆着，这些年来点滴。 这套房是他大学的时候租的，满打满算，将近七年，只是跟顾竭扬不过才生活了三个月，他就忘记了之前自己一个人时候的孤单寂寞，脑子里只有被他填满的温暖和幸福。 ——不论是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顾竭扬总是有办法让他开心，就算是闹脾气，都会第一时间来哄他，就像是他说的那样，努力做好男朋友。 可是这次，他应该不会来哄了吧…… 顾竭扬当然不会哄。 他坐在酒吧包厢里，一个人喝着闷酒。 包厢里没有音乐，只有能够让他眼花缭乱的灯光，安静得能让人耳根生痛。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双颊通红地看着面前被灯光染成不同颜色的酒液，伸出手去，想要拿起其中一杯，却抓了个空。 他发起狠来，把桌子上的酒杯全部扫到桌下，随后像是喘不过气似的，狠狠呼吸着，连带着眼眶都红了，一看就是喝多了的模样。 肉体上的疲惫，却没有影响他的思绪：他陆承泽好样的啊！耽误了自己之后，现在又把自己一把推开，哪里有这么窝囊的事情？ 顾竭扬闭上眼睛：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凭什么他现在要抽身而退？ 他抄起桌子上唯一一瓶完好的酒，狠狠地往墙上摔去，一声脆响，酒瓶四分五裂，里头的酒液也撒了一地，弄湿了他的衣服。 醉酒的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顾竭扬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湿掉的地方，气呼呼地擦了几下，却是一点用都没有，那团污渍甚至有慢慢扩大的迹象。 顾竭扬慌了，像是得了什么绝症要慌乱求医的病人一样，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口跑去。 可是一出门，迎面撞上一人，后者身形单薄，被他这么一撞，生生往后退了好几步。 顾竭扬一个趔趄，扶着身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不耐烦地抬头去看，视线慢慢聚焦：“阿、阿泽……” 他往前跑去，狠狠地把人抱在怀里：“阿泽，你是不是后悔了，才来找我的……” “你跟我说分手也是假的是不是……” 他说的声泪俱下，分明是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现在却在来人的肩头哭得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可大概在他的心里，失去了陆承泽，他大概是真的无家可归了。 宋美妍接到耿辉的电话，知道顾竭扬在这里，而且自然也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丝毫没有犹豫就过来了。 顾竭扬把她死死禁锢在怀里，抱得她浑身发疼，嘴里不清不楚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他这个模样，十分戳心窝子，甚至激发了她心中的母爱，只想要拍着他的后背，让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没事，没事的。”宋美妍轻声哄劝着。 顾竭扬掐着她的脖颈，寻着她的唇便开始亲吻了起来。 第35章 我昨天喝多了 陆承泽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视，声音开得特别大，笑闹声撞在空荡荡的墙壁上，被无限放大，更是炸开在陆承泽的耳畔。 却填不满他心里的空缺。 大概是下午丢东西在垃圾桶旁边蹲的时间长了点，现在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 可是再疼，也疼不过心里的那个空档。 “陆承泽，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每天都担心我会后悔。” “可是没想到，最先放弃的会是你……” 那个时候顾竭扬跟自己说的话还回响在耳畔，像是炸雷一般，竟是将电视机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陆承泽慢慢地抱紧自己，膝盖上的伤也顾不上了，将自己团作一团，缩在沙发的一角，看着电视机的屏幕发呆。 门锁被打开的时候，陆承泽还有些发懵，可是定睛再看到顾竭扬跌跌撞撞地走进来的时候，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承泽站在客厅里，远远地望着玄关处的顾竭扬，泪水溢满了眼眶，甚至要觉得，这个披着夜色回来的人不过是他的错觉。 顾竭扬喝得醉醺醺的，抬头看着陆承泽的时候，竟是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嘿嘿嘿，刚刚、刚刚好像认错、认嗝、认错人了……” 顾竭扬死死地把陆承泽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酒气熏得陆承泽从呆愣中清醒过来，想要把人推开，可是临到了接触到这人温热发烫的皮肤，又变成了抱着身前的人。 “你、你认错谁了？”陆承泽一边说着，一边掉眼泪。他也希望现在自己喝醉了，能够放肆一把，“你怎么来的？” 顾竭扬捏着他的腰，嘻嘻地笑着：“开、开车来的！”他似乎很是骄傲，蹭着陆承泽的脖颈，“我厉、厉害吗？” 陆承泽气得想要打他，却被他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踢踹着顾竭扬：“喝酒不能开车，不能开车知不知道？” 说着说着，声音就软了下去，泪水就吧嗒吧嗒地掉落在顾竭扬的肩膀上，打湿了他的衣衫。 “不开了，不开了，嘿嘿嘿……”顾竭扬呆呆地笑了起来，打横抱起陆承泽，就带着人往房间里去。 …… 顾竭扬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陆承泽安静的睡脸，忍不住压上去，亲吻着他的脸颊和干燥的唇瓣，嘻嘻哈哈地笑着，手里不轻不重地在他腰间揉捏着。 陆承泽眼睛还没睁开就皱起了眉头，软绵绵地推拒着，却躲不过禽兽的骚扰，又被压在了身下，被亲了一脸的口水。 顾竭扬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时候的沙哑，色气又性感，搂着陆承泽光溜溜的腰身，吮着陆承泽的喉结：“前两天、前两天梦到你跟我分手了……” 陆承泽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这些天来的担惊受怕、失眠多梦，在昨天晚上都找到了宣泄口，又在顾竭扬的怀里睡得香甜——又或许，他觉得这个梦太甜，根本就不想醒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陆承泽的电话响了，他伸出一只手去，在床头摸索着，连来电显示都没来得及看就接了起来：“喂？” “你还没起来？”赵夏蕊听着陆承泽懒散的声音，就知道他现在还没有起床，一时间就有些怒意，“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顾竭扬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却对电话那头那人的态度十分不满：“谁啊？这么凶？”一边说，一边乖巧地把头埋在陆承泽的脖颈处，像是小猫咪一样粘人。 “是谁？刚刚那个声音是谁？”赵夏蕊敏感起来，连带着声音都跟着尖锐起来。她站起身来，在原地打着转，“陆承泽！你答应过我什么？啊？你到底跟谁在一起？” 陆承泽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身边的顾竭扬，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一般，拼命往床边挪着，要离开顾竭扬的怀抱：“妈，妈，没谁，是不是听错了？我，我昨晚电视没关，电视机的声音……” 顾竭扬也跟着坐起身子，看着被子从陆承泽的胸口滑落下来，露出印着斑驳印记的胸口，他冷哼一声，听着他跟电话那头的人扯皮。 “我要跟你视频！你赶紧的！”赵夏蕊的声音颤抖着，陆承泽甚至能够想象得到，她浑身也跟着颤抖的模样。 “好好好，我马上，马上。”陆承泽的声音沙哑，回头看了一眼顾竭扬，看着他像是往常一样坐在另一侧床沿的阳光当中，可是以往他坐在那里都是眉眼含笑地看着自己，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过刺眼，他甚至能够看到他眼里的凄凉，和隐约闪烁的泪光。 可是他只是犹豫了半晌，就立即下床，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胡乱地套了套，又从床头柜上抽出纸来，快速地擦着股间的流下来的白浊，一个眼神都没给顾竭扬，自顾自地往客厅走去。 顾竭扬又倒了下去，后来又觉得不得劲，面朝下地趴在了陆承泽昨天枕着的枕头上，狠狠地吸着他身上的味道：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陆承泽快速打开电视，自己坐在沙发上，接了赵夏蕊的视频电话。 “妈，妈，你看，你有什么不信的？”他装模作样地撸了把头发，又把摄像头转向电视柜，让赵夏蕊看着已经打开的电视，“刚刚是电视剧呢。”他又趁机把衣服理好。 赵夏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盯着屏幕看着：“承泽，妈妈就剩下你了，你也只剩下妈妈了，你也不想看着你妈死在你面前是不是？” 陆承泽也慌了神：“妈，妈你说什么呢？大清早的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的眼眶也慢慢泛红，他不愿意把摄像头再调转回来，不想让赵夏蕊看到他狼狈落泪的模样。 “陆承泽，我跟你说，我说话算话，你要是再跟顾竭扬有任何来往，我就死在你面前！” 这句话就像是一滴毒药，滴落在陆承泽心中那株因为思念顾竭扬而长出的藤蔓上，后者慢慢地变黑、枯萎，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在自己心里。 陆承泽挂了电话，抬头去看房间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顾竭扬已经站在了房间门口，总是对着自己笑嘻嘻的脸上，现在一丝血色也无。 “我昨天喝多了。” 陆承泽抿了抿嘴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竭扬也瞬间想起来，那天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也是这样子，他也说了一句“我昨天喝多了”。 又像是回到了三个月前。 如果没有那顿酒，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顾竭扬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却在转身开门离去的那一刻，听到陆承泽特别小声的一句：“对不起。” 透着小心翼翼。 顾竭扬什么都明白了。 第36章 我要结婚的人选 宋美妍昨天晚上吃了瘪，气鼓鼓地坐在咖啡厅里，搅拌的时候，勺子磕碰在杯壁上，叮当作响。 外面天气不太好，灰蒙蒙的，下着小雨，可她的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难看。 耿辉看得发笑，两只胳膊交叉着放在桌沿，吊儿郎当地说道：“说说吧，老顾都已经醉成那个样子了，你是怎么让人跑掉的？” 说到这个，宋美妍气得咬牙，把勺子狠狠地放在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是，我是快得手了，可是谁能知道，突然他问我，为什么没有用他给我买的香水。” 耿辉眉头一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倒是浪漫，这是闻香识美人？” “呵！”宋美妍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优雅地翘起二郎腿，“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他都醉成那样了，还能这么清楚地辨别出来？” 耿辉捏着勺子的手松了开来，目光不自在地看向别处：“谁知道呢。” 宋美妍看着对面的人，笑了起来：“你这个样子，倒像是心虚，自己也喜欢顾竭扬呢！” 耿辉手中的勺子突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宋美妍的脸色冷了下来，连腿也放了下来，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耿辉。 “抱歉。”耿辉从容不迫，“手滑。” 最近一周的天气都不是很好。 陆承泽在赵夏蕊的催促下，加快了收拾行李的速度，像是要跟什么赛跑似的。房东阿姨站在门口，看着里头被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叹了口气：“你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之前偶尔过来的时候，都能闻到你家厨房的香味。现在你一搬，感觉我现在站在这里说话都有回声了。” 陆承泽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七年的房子，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事，会有下一个租客再把这里填满的。” 这里虽然不是在市中心，但是对面就有一个生活广场，有时候他和顾竭扬吃完了饭，会去超市买点小零食。当时他没什么想法，不知道会在这里和顾竭扬度过美好的时光，把存款都用来买了婚房，现在想要买下这一套，力不从心。 “真是抱歉，现在突然退房，给您造成不少困扰吧？”本来没什么，可能是因为租房七年，大家都比较熟，原本不该退的房租，现在竟是给他退了一个月的，让陆承泽十分歉疚。 “没事没事。”说起这个，那个阿姨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房子啊，我以后也不租了，要卖咯！” 陆承泽心中一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像是不经意地问着：“卖了？卖给谁啊？” 他突然有种期待：会不会是顾竭扬，他想要留着他们两个人的回忆，想要把这套房子买下来？ 那房东想了想：“好像是，好像是姓宋吧……好像是。” 陆承泽失望了片刻，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警觉了起来。倒不是陆承泽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只是他真的觉得，这个姓氏没这么巧：难不成是因为宋家不想要让他在这里立足，生怕他在这里继续纠缠顾竭扬，连这么一点念想都不肯给他留下。 “这样啊……”陆承泽深吸一口气，抱着最后的一箱东西，跟房东打了招呼，就准备离开。 电梯门阖上之前，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那里面关着他对顾竭扬九年的思念和喜欢以及这三个月的快乐和欢喜，可是现在它紧闭着，把自己和里面的自己隔绝开来，并且从今天开始，自己与这里再也没有半分关系。 电梯门紧闭着，慢慢往一楼下降，一如他那颗慢慢沉寂下去的心。 日子就像是往常一样过着，就像是陆承泽自己说的那样，他这样优秀的人，在哪里都能够找到工作，回去的第二个星期，他就找到了一份会计师的工作。 他的大学里学的就是会计专业，后来又考了相关证件，实力完全没问题。而且，他现在越发的沉默，正好这样的工作需要静下心来，他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同学群里偶尔也会发一些关于顾竭扬的消息，陆承泽看看，也只是笑笑。 “那个宋美妍，原来不是什么市长的千金啊，只不过她妈妈是市长的秘书，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常兴华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不过她爸爸是科技公司的老板……” 常兴华作为律师，正好最近休了年假在家，在得知陆承泽也在家的时候，便约了他出来吃烧烤。 高中时候，他们上完晚自习偶尔会出来，吃着路边摊，吐槽着老师又布置多少作业。只是常兴华在感慨时光易逝的时候，陆承泽满脑子都是跟顾竭扬出来吃烤串的场景。 “诶，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着啊？”常兴华捶了一把陆承泽的胸口，“不是，你那个时候跟他那么好，他现在连你都瞒着？” 陆承泽被捶得些微微后仰，又在听了他这句之后，脸色微微泛白，只是灯光昏黄，常兴华又染了酒气，没有注意。 “人与人之间走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陆承泽笑了起来，只是眼眶有些湿，他赶紧低头喝酒，想要躲避常兴华的追问。 “也是，你看，到最后还是哥们儿站在你这边吧！”常兴华拍了拍陆承泽的胳膊，“什么时候搞个同学聚会吧，咱们毕业都快七年了，只有毕业第一年咱们聚会过，之后就再也没遇上过了。” 陆承泽摩挲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什么也没说，顾竭扬的名字却在脑海里不断旋转着：如果真的同学聚会，他会来吗？他肯定不会来吧？ 常兴华突然挪到陆承泽身边，神神秘秘地说道：“诶，咱们也算是久别重逢，你就跟兄弟我交个底儿！”他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嘴里的酒气喷洒在陆承泽的脸上，“可是咱们说好了，我问了你可不要生气啊！” 陆承泽的手指顿了顿，最后轻轻应了一声：“你说。” 常兴华眼角带着酒醉的潮红，兴奋地搓了搓手：“那天，就是你结婚那天，你怎么突然就逃婚了呢？” “我看那新娘子长得挺好看的啊，怎么就逃婚了呢？”常兴华把胳膊搭在陆承泽的肩颈上，“到底是谁拉着你逃婚的啊？” 陆承泽抬头，看着头顶昏黄的路灯和萧萧而下的落叶，突然笑了起来：“一个我喜欢了很久的人。” “哇，你小子，你怎么能这样呢！”常兴华喝多了，舌头都大了起来，“你要是喜欢别人，干嘛要跟那个女人结婚呢？” “之前不知道他原来也喜欢我……”陆承泽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说道，可是他分明是笑着的，眼里却带着泪花，“他带我走之后，我才发现，他才是最好的人，我想要结婚的人选。” “他会每天换着花样地给我送花……” “会时不时地给我惊喜……” “明明不会做饭，十指不沾阳春水，却要去学着做……明明做的很难吃，我却要装作很好吃，咽下去。” 他的泪水慢慢滚落下来：“不过现在，我们又分手了。” 常兴华看着他脸上晶莹的泪水，像是懵了一样，想要伸手去触碰，可像是两人之间有一层结界一般，又将他的手弹了回来。 他呆愣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陆承泽低着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常兴华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却又问不出下一句。 第37章 我不是同性恋 耿辉也成了流连酒吧的主。 只是他跟顾竭扬不一样，顾竭扬喝酒图个清静，他却喜欢热闹。 他坐在酒吧的大堂里，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遥对舞池里的那群人举着酒杯，跟着节奏晃动着脑袋，没过多久，杯子里的酒便撒了他一身，可是他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宋美妍当时的话，又回响在耳畔。 “你这个样子，倒像是心虚，自己也喜欢顾竭扬呢！” 他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他和顾竭扬，认识了大概是有他们年岁那么长。 顾家和耿家是邻居，主母们相处多年，也慢慢变成了好友，怀孕时期也是差不多，甚至偷偷约定，给肚子里的娃娃定下一个娃娃亲。奈何到了开奖的时候，两个都是男娃娃，两个妈妈倒是失落了片刻，却又被两个喜得麟儿的父亲的开心冲淡。 于是别墅区里多了两个小霸王，每天都玩得像是两只泥猴似的，丝毫没有豪门贵公子的模样。 后来，七八岁的光景，顾竭扬开始带回去关起来好好学习，而正好这个时候，耿辉的母亲过世，耿老爷子在外面有了人，心思都在外面那个儿子身上，更加不会管这个已经失去母亲的孩子。 高中的时候，耿辉开始叛逆起来，时常想着，自己凭什么哪儿哪儿都比不上他顾竭扬？可更多时候，还是把他当成兄弟的，只是偶尔那种念头冒出来，还是觉着有些膈应，也不愿意跟他一个学校了，嘴上说着要去见识跟顾竭扬不一样的风景。 可是没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心思，就差点让陆承泽替代了自己的位置…… 陆承泽…… 想到这个名字，耿辉又恨恨地仰头灌酒。 这个人有什么好的，值得顾竭扬这么对他好？竟然还不喜欢女人了？而且，而且要说是喜欢，怎么不喜欢自己呢…… 喜欢自己…… 宋美妍的那句话又回荡在他的耳畔，像是一个炸雷似的，让他如醍醐灌顶。 如果，如果他真的把顾竭扬当成兄弟，为什么在知道他喜欢上一个男人之后，没有好好地祝福他，而是千方百计地拆散他们，还跑过去找陆承泽的麻烦？ 耿辉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像是要穿破人耳膜的音乐也再也干扰不到他的思绪。他的眼神飘忽着，屁股像是坐不住似的，身子便像一边倒了下去，他慌忙伸出手，想要找到一个着力点，却是什么都没抓住，径直地倒下去。 旁边正跟人聊天的女人被他碰到，十分不满，皱着眉头看着那人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在地上挣扎着，心中唾弃，可又在看到对方的好看的眉眼之后，脸上又变得柔媚起来，赶紧伸出手去，想要把人扶起来。 耿辉却狠狠地把人推开，磕磕绊绊地往门外走去。 从吧台到门口，要穿过露着雪白胳膊腿的群魔乱舞的人群，可总归不超过两百米，可是他的脑海中，却像是过电影似的，把他和顾竭扬的点滴细节都过了一遍。 以往的酒上头，然后便是一场宿醉，可是今天的酒，却让他越来越清醒。 原来，原来自己是喜欢顾竭扬的。 不然，不然不会在知道他跟陆承泽在一起之后，那样不甘心。 他像是个流连于黑暗中的吸血鬼一样，被就把门外暖黄色的路灯刺得流下泪水，连脚下的台阶都看不真切了，一脚踏空，从三级阶梯上滚下来，刚好扑倒了在路边坐着抽烟的青年。 那青年染着黄毛，手臂内侧似乎还有青色的纹身。他“诶呦”一声，歪了歪脖子，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来，看着慢慢站起身来的耿辉：“怎么回事啊，撞到爷爷我了，知道吗？” 耿辉心中气得慌，现在又有人上前来找不痛快，当即嗤笑一声，揉了揉手腕：“怎么？谁是爷爷，谁是孙子，怕是还不知道呢？” 两人剑拔弩张，像是下一刻就能够打起来。 “耿辉？” 那一瞬间，耿辉似乎是听到了顾竭扬的声音，猛地回头去看，随即腹部一痛，痛得他恨不得把刚刚喝的酒全部吐出来。 他忍不住弯下腰去，捂着疼痛的地方。 顾竭扬也是打算来老地方喝酒的，只是在门口就看到前方的背影很像自己的发小，便出声询问，万万没想到竟是让他被人偷袭。当即怒不可遏，冲上前去，一手扶着耿辉，抬脚就踹上那个小黄毛的胸口。 “找死啊你！”顾竭扬怒喝，额角青筋毕现。 耿辉捂着自己的腹部，迷恋地看着顾竭扬站在自己身边被路灯勾勒出温暖金边的模样，突然扬起了嘴角：虽然上次不欢而散，但是这个人，到底还是关心着自己的……而且，以他们之间的交情，在他的心里，自己的分量一定会比陆承泽还要重。 那个黄毛被踹得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上。他捂着胸口，看着二对一的架势，再看看新来的那个分明就是比刚刚那个酒鬼更加不好惹的模样，指着他们威胁道：“你、你们等着！” 这么喊着，倒是拔腿就跑。 顾竭扬距离耿辉比较近，把他身上的酒气都闻了个彻底，这才明白为什么从小跟自己打架的耿辉现在这么弱鸡：“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耿辉没有回答他，而是伸手，颤抖着覆盖住他扶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顾竭扬，我跟你说，你听好了。” 顾竭扬低头看着他的手，暗自皱眉，却没有把手抽回来：“你说。” “我没把你当兄弟。”耿辉的唇瓣颤抖着，看着顾竭扬的眉头越皱越紧，赶紧加上一句，“不是，你听我说完。” 他慢慢直起腰来，被酒精烧红的脸颊，大概是因为冷风的吹拂，又可能是因为紧张，变得煞白，看上去有些吓人。 “我好像，是有些喜欢你，所以，所以才——” 没等他说完，顾竭扬就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又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将他刚刚覆盖着的手背，在西装裤上磨蹭着：“你在说什么？” 耿辉只觉得，离了顾竭扬的掌心的部分，比其他地方都要冷，一颗心也像是随着他抽走的手被抽空，空洞洞的透着冷风。 “我又不是同性恋。”顾竭扬皱着眉头说道，可是越到最后声音越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耿辉冷哼了一声，扭过头来，看着顾竭扬：“是，你不是同性恋，那你为什么喜欢陆承泽？” 顾竭扬一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般抽搐了一下，梗着脖子喊道：“他是陆承泽！” 因为他是陆承泽，他才会喜欢他。 如果他陆承泽是个女孩子，他也会喜欢他。 他就是喜欢上了，跟他的性别没有关系。 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只剩下夜风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我明白了。”耿辉声音嘶哑，转身离开。他连背影都落寞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当时去找陆承泽麻烦时候的盛气凌人。 他忽然明白了陆承泽当时面对自己的时候是哪里来的底气。 不过是被人爱着罢了。 第38章 不要把这次当成相亲 一切似乎是回到了正规。 赵夏蕊总算是被学校里的学生勾回了魂似的，又像是之前一样，一门儿心思都扑在了教学上，仿佛之前天天看着陆承泽、生怕他跟顾竭扬藕断丝连、甚至神经质地不让他出门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赵夏蕊带着高二，没有高三那样时间紧，任务重，但是好歹也是承上启下的一个阶段，马虎不得。再加上她还是个班主任，似乎要把之前松懈了的一并要抓回来似的。 原本以为陆承泽以为她会吃不消，可是现在一看，还好，有学生们能够分散她的注意力，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情。 他也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每天整点上班，整点下班——有时候需要审计的东西比较急，他就会稍微加一会儿班，不过也只是一小会儿，因为赵夏蕊还等着他回去做饭。 ——如果不是顾竭扬总是闯进自己的思绪里的话。 “啪嗒”一声，陆承泽的笔掉在了地上，在静默的会议室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叹息一声，刚想要弯腰把笔捡起来，旁边的同事倒是比他快一步，弯腰从地上把笔捡起来，推到他面前。 “喏。” 那是个女生，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显得十分健康。 陆承泽不由得有些走神。 “怎么了？”那女生讷讷地收回手，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忍不住自己也开始端详了起来。 陆承泽笑了笑：“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你的手挺好看的。” 那女生蓦地红了脸，忍不住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陆承泽的性取向在老一辈的眼中是个异类，但是并不代表他的性格就有问题。他也曾经是个开朗活泼的学霸，也会跟身边的朋友说笑，他并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更加不会因为自己的性取向跟别人不同，就闷闷地躲在角落里的那种人。 领导还在上面讲着话，陆承泽百无聊赖地听着，偶尔侧过头去，听着旁边同一个办公室的人讲着什么好笑的，并没有把自己“调戏”女同事的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可是有人就不会让这个小水花平静下来。 人事部的李大姐开会的时候正开着小差，陆承泽的笔“啪嗒”一声掉下去，正好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偏过头去看，便看到小姑娘陈瑜弯腰给陆承泽捡笔，后来陆承泽不知道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人家小姑娘的脸就红了。 而且，上次陈瑜那小妮子，确实过来打听过，新来的陆承泽到底有没有成家来着…… 说来也巧，这个李大姐跟陆家，还是拐弯抹角的亲戚，也在听八卦的时候听说陆承泽在婚礼当天逃婚的事情，但是却也从来没有听到那人再提及过陆承泽的女朋友之类，大概也还是没有的。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中年妇女的通病，只要知道哪家适龄的姑娘儿子还单身，就像是吃了过期耗子药的耗子似的上蹿下跳，这不，上面的领导还在讲话，下面的她的脑子里就开始活络起来，怎么把这两个小年轻凑到一起。 陆承泽的个人问题也是赵夏蕊的心中大患，她到现在都认为，陆承泽当初选择跟胡诗筠结婚，是因为喜欢人家女孩子，也坚信以后陆承泽还是会跟女人结婚生子。 李大姐通过那拐弯抹角的亲戚联系上赵夏蕊的时候，后者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够表达对她的感激。 “哎，我们家承泽你也知道，高材生，之前是公务员，但是因为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怕我一个人在家里孤单，这才辞了那边的工作，回来陪我的。”赵夏蕊叹了口气，透着惋惜，“那姑娘怎么样啊？” 那李大姐自然是把那姑娘一顿夸：“模样虽然没有那么出挑，但是绝对也不难看，工作也是稳当，我们这边的小会计师，虽然没有小陆那种级别，但是女孩子也算是可以了。” 赵夏蕊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末一大早，陆承泽就让赵夏蕊拉起了床，催着他拾掇了一番，甚至亲手给他系上了领带。 陆承泽被她这么隆重的仪式整蒙了：“妈，这是做什么？” 赵夏蕊笑得开心，把他的领子按了又按：“你李大姐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说人挺好的，让你去瞅瞅。” 陆承泽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像是连呼吸都不会了。 赵夏蕊不知道是真的没看到，还是故意忽视，上下打量着自己身材挺拔的儿子，是越看越满意：“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你爸爸也已经走了，总有一天我也会走，你不能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陆承泽听到“你爸爸也已经走了”的时候，心里蓦地缩紧，再一听“我也会走”四个字，背后硬生生地出了一层冷汗，总归是听出了一些威胁的意思，可是低头去看赵夏蕊的脸色，可却又不像。他一时间也捉摸不透，母亲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也不敢说话，紧抿着唇角，苍白着一张脸，便去指定地点赴约。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坐在那里等着的，竟是自己的同事陈瑜。 他竟像是松了口气，庆幸地想着，至少是个认识的人，不会有那些个假意的寒暄。 陈瑜不是那种一眼就能够让人记住的姑娘，她的眉眼并不出众，但是就是散发着一种温婉的气质。她留着齐肩的长发，今天又像是与平常有些不一样，烫了内扣，看上去更加精致。 陆承泽走上前去，拉开了她对面的座椅，脸上还带着些许的苍白，但是落座了之后，便扬起了笑意：“我妈说，李大姐给我介绍了个女孩子，没想到是你。” 那陈瑜瞬间红了脸，一双手也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似的：“你、你喝点什么？” “一杯拿铁就好。”陆承泽点完单之后，才觉得心里打鼓，也猛地反应过来，如果这次要是失败了，两人在公司里又该如何相处？“我其实——” 陈瑜却抢先开口了：“我更希望你不要把这次当成是相亲那种……” “就当是朋友之间聚一聚，相互聊天……” 陆承泽倒是有些惊讶，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等着她的下文。 陈瑜咬着下嘴唇，孤注一掷地说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去给你们办公室送资料，进门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上百张资料就这么撒了……” 陆承泽还能够记得当时纸张如同雪花飞舞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姑娘的脸，甚至都有些怀疑，当时的人，是不是面前坐着的人。 “没有编写序号，一张张重新整理好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陈瑜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当时的绝望，“当时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你坐在第二个位置上。” “只有你站起身来，帮我捡起地上的材料，又陪我蹲在地上，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整理好材料。” 陆承泽眉头一挑，突然有种预感。 “那个时候我抬头看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陈瑜抬起脸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就在想，这个小哥哥，可真好看，又温柔，还耐心……” “要是，要是我男朋友，那该多好？” 陆承泽在那一瞬间已经不会思考了，这已经不是相亲了，这分明就是表白……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向顾承泽表白的那一次，那眼前的陈瑜，又是犹豫了多久，才敢这样跟自己说喜欢的？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暂时想不出什么来回应。 “你也不用那么快回答我……”陈瑜的脸还是很红，“我可以慢慢等你答案。” 第39章 你喷湿了我的眼镜 陆承泽回来的时候有些浑浑噩噩，躺在床上连午饭都不愿意吃。 赵夏蕊关切地在他房间门口探头探脑，却看不到他半天动弹一下，想要上前开口问问，却又怕陆承泽的脸皮子太薄，最终也只能傻傻地笑着，心里念叨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又暗自祈祷着这事儿能成。 陆承泽听着他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拉过被子盖着头，像是这样就能够逃避了一般。 他也曾经在每一个因为思念而无法入眠的夜里，无数次地做着假设，如果自己是个女孩儿，那跟顾竭扬的感情，是不是会顺利很多？ 而且今天表白的女孩子，是不是也像是之前的他一样，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甚至做好了可能下半辈子都做不了朋友的准备，才来表白的？ ——陆承泽虽然喜欢同性的顾竭扬，但是并不代表他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一些暗示和相处模式：很多朋友间不敢表白，不过是因为怕表白了连朋友都没得做……现在这陈瑜，脑子里怕是想的是“我不缺朋友，我缺你”…… 陆承泽烦躁地翻了个身，又觉得被子太过燥热，将被子掀了开来。 手机震动了两下，陆承泽拿起来一看，竟是高中同学群里的一条艾特群体成员的信息。 董小姐：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不过出国一趟，男神就有结婚对象了？这么快吗？ 同学群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常兴华：这个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过也差不多了，你可以开始伤心了。 董小姐：？？？ 陆承泽的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随即把手机放在一旁，胳膊压在眼睛上，却压不住眼底的酸涩。 是了，她陈瑜有什么不好？虽然长得一般，但是人很温柔，性格也好。他又不是个天生的同性恋，他不过是因为喜欢上顾竭扬才变成同性恋，如果，如果他不喜欢顾竭扬了，去喜欢另一个普通的女生，不就正常了吗？ 这才是，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 不喜欢顾竭扬…… 陆承泽突然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呼哧呼哧地窜着冷风，冷得他忍不住蜷缩在床上，保持着婴儿在母体当中的姿势，借此寻求一丝的温暖。 “顾竭扬……”陆承泽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打湿了枕头，“我以后，我以后都不要喜欢你了……” 陈瑜是个好姑娘。 在得到陆承泽的答案之前，并没有天天催促，更没有像是求偶期的雄孔雀似的在陆承泽面前花枝招展，而是踏踏实实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他们公司并不是很大，老板只不过包下了一层楼，自然不能跟之前的政府办公室相比，但是人不多有人不多的好处，大家可以坐在一个餐桌上吃饭，互相聊着各自工作中的问题和生活中发生的趣事。 陆承泽端着水杯路过陈瑜的办公室门口，会看到那个姑娘正仔细核对着账目，时不时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这个动作总是让他想起顾竭扬。 有的时候顾竭扬也会把看不完的文件带回家看，不过最多两份，而且每份不超过五页。 吃完晚饭两人黏糊着洗完碗，顾竭扬就会坐到书房里戴上金丝边眼镜，只有这个时候，他鹰隼一般的眼神被遮挡，在温暖的台灯下露出类似于温柔的神情。 偶尔陆承泽裹挟着浴室中的水汽去喊顾竭扬洗澡，会被后者拉着拽入怀里，又忘记他自己鼻梁上还有眼镜，就凑上去要去亲他。陆承泽笑着偏过头去躲避，鼻尖温热的气息就会在顾竭扬的眼镜上留下一层蒙蒙的白雾。 然后顾竭扬就像是流氓似的掐他的屁股：“干嘛，我什么都没干，就喷湿了我的眼镜？” 陆承泽就会把他的眼镜取下来，主动亲在他的唇瓣上，然后反问他：“我算是发现了，文件顶多10页纸，在办公室是看不完了吗？非要到家里来看，嗯？” “就想让你看看，你男人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这样的顾竭扬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陆承泽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又看了看那边已经抬起头来的陈瑜，两人视线相撞，陈瑜还来不及反应，陆承泽便微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刚巧李大姐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看到了这一幕，走上前靠在陈瑜办公室的门框上，喊了一声：“诶，小瑜儿！” 办公室的人都被惊动了，回头看着李大姐。 李大姐暗示性地挑了挑眉头，笑容当中，含着她和陈瑜两人才懂的深意。 陈瑜一下子红了脸，连带着脖颈都红了一片。 李大姐走进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带着对后辈的鼓励：“我觉得这事儿挺靠谱的，那天谈得怎么样？” 旁边的姑娘不明所以，但还是好奇地打量着，让陈瑜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她的眼神躲闪着，手里不自觉地转着一支圆珠笔：“还成吧，他没怎么开口……” 李大姐的笑容僵了半晌，瞬间又接上：“嗨，他对谁都是那个样子，在单位也不怎么说话——不过这种，不容易勾三搭四，而且贴心啊！” 旁边的姑娘突然问了一句：“你们是在说陆承泽小哥哥吗？我也超级喜欢他的！” 陈瑜还没说什么，这李大姐倒是急了：“诶诶诶，可要讲个先来后到啊，是陈瑜先追的啊！” 陈瑜更加窘迫了：“姐，你说什么呢！” 李大姐把眼睛一瞪：“好男人都要被人抢走了，你还害什么羞啊？” 旁边的姑娘嗤嗤地笑了起来：“哎，我喜欢人家小哥哥也是单方面啊，陈瑜姐姐你加油啊，人家小哥哥斯文秀气，超级有绅士风度的。” 李大姐呵呵笑着，冲着陈瑜说道：“你听到没有，你要是再这么害羞啊，后面排着队的姑娘可多了！” 陈瑜抿着唇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的，微微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 李大姐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哒哒哒”声回响在走廊上，又像是一下一下敲打在陈瑜的心坎上。 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陆承泽发了条信息。 “今晚一起吃个饭吗？” 第40章 同学聚会你会来吗 顾竭扬对耿辉那天的突然表白感到莫名其妙，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是耿辉喝大了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他完全不能够接受，发小突然弯了而且对象还是自己这件事情。 ——或许准确来说，能够接受发小弯了，但是不能够接受，发小竟然看上自己的事实。 他烦躁地看了眼手机，属于陆承泽的置顶对话框一直没有新的消息提示。他点开，开始输入。 【你还好吗？】 顾竭扬的手指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一下一下摁下删除键，把手机放到一旁。没过多久，他又拿起来，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你在做什么？】 可是又一次，他把输入框里的字删除干净，将手机灭屏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看着桌子上的文件发呆。 他想要知道陆承泽现在在做什么，可是又怕他不回复自己，但是他更怕的是，他已经把自己删了，消息发出去之后，只换来一句冷冰冰的“对方已经开启好友验证”…… 他狠狠地叹了口气，点开手机，滑动着微信界面，却看到不提醒消息的高中群里有人在说话，点开来看，常兴华在群里煽动着组织同学聚会。 他像是想是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弹坐起来，点开高中群的人员，发现陆承泽也在里面。 他戳开常兴华的头像，加了好友。常兴华似乎显得发慌，瞬间就通过好友验证。 【顾大少爷！】 顾竭扬蹙起眉头，下颚紧绷。其实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大概是刚从国外回来，进入家族企业管理层不久，听着别人拍马屁总是不习惯。 【嗯，你打算同学聚会放在什么时候？】 常兴华那边回复得很快，像是专门在手机那头伺候着：【打算这周六来着，就是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空。】 顾竭扬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样，你负责通知，聚会的地点、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常兴华立即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好的好的好的！】 顾竭扬看着常兴华一下子发了一大串关于他的同学聚会的想法的长篇大论，翻了个白眼就把手机丢在一旁，听着“叮咚叮咚”的微信提示音又觉得有些刺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脑子里思索着：这个常兴华是陆承泽的好朋友，如果是常兴华邀请他来的话，他一定会来的吧？ ——可是如果他不来呢？ 顾竭扬又坐起身来，点开常兴华的对话框，看都不看上面二十多条信息：【你问问陆承泽来不来。】 他又想了想，想要再解释些什么，来说明他为什么要特别提起陆承泽。倒是常兴华突然说起：【上次我跟他出去撸串，提到你的时候，他好像有点伤心。】 听到陆承泽跟常兴华出去，顾竭扬的眉头蹙了起来。虽然他知道他们只是朋友关系，但还是有点不开心：【哦？】 【具体我也没问，他脸色不太好。】 顾竭扬仰着头，手指点了点桌面，随后坐正了身体，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你问陆承泽来的时候，不要提到我。】 常兴华心说，这是当然的，他提到你已经不太开心了，肯定是你俩吵架了啊！不过顾大少爷竟然肯为了陆承泽做到这个地步，这说明顾大少爷还是把陆承泽当做朋友的。 【OK。】 陆承泽几乎是同时收到陈瑜和常兴华的信息。 陈瑜：【今晚一起吃个饭吗？】 常兴华：【周六的同学聚会，你来吗？】 陆承泽下意识地就先点开了常兴华的对话框，敲下【还是不了吧】几个字，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 ——这样的聚会，顾竭扬知道吗？他会去吗？ ——算了，他那个不爱热闹的人，肯定不会去的吧？ 他抿着下唇，看着常兴华灰暗色系的头像，悠悠地叹了口气：刚毕业的那段时间，他不太好意思直接去找顾竭扬，而是迂回包抄地去跟那些个看上去跟顾竭扬关系好的男生或者是对顾竭扬有意思的女生聊天，试图问出与顾竭扬有关的事情。只要一丁点的消息，都能够让他开心好久。 可是现在自己要是去了，一群人当中，还能够找谁谈一谈顾竭扬呢？他根本不像是跟朋友有联系的人啊…… 你看，自己怎么这么卑微啊，参加什么活动，都是为了顾竭扬…… 群里突然有人回了常兴华，问了一句：【可以带家属吗？】 紧接着，又有人搭腔：【对啊，咱们都快九年没见了，大家都拖家带口出来呗，省得另一半疑神疑鬼的。】 【楼上说这个，让我们现在的单身狗情何以堪啊！】 顾竭扬也刚好点开同学群里的对话框，沉吟片刻，便跟常兴华说道：【跟他们说，可以拖家带口，但是暂时不要说费用我全包的事情。】 常兴华：【OK。】 陆承泽的手指摩挲着“拖家带口”四个字，思绪翻腾着：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期盼着能够在这场聚会中看到顾竭扬，想要知道他会跟自己说些什么；可是他又害怕见到顾竭扬，怕他的突然刁难…… 他又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着自己：刁难？他为什么要刁难自己？可以拖家带口，那他护着宋美妍还来不及，为什么还要来跟自己有什么瓜葛？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嗯，我去。】 常兴华：【好嘞，那我到时候定好位置和时间再通知你。】 陆承泽：【好的。】 同学聚会的事情尘埃落定，陆承泽点开了陈瑜的对话框，他几乎都能够揣测到姑娘现在的心情：他这么长时间没有回，那姑娘怕是已经脑补着自己正在想用什么理由来回绝她吧？ 毕竟，毕竟自己也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啊…… 陆承泽：【抱歉，今晚有点事情。】 陈瑜的手机响起，她几乎是立刻回魂，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信息，脸色灰败，刹那间竟像是一朵枯萎的花朵：陆承泽拒绝了自己……怕是连上周六的问题也一并回答了吧？ 可是没过多久，陈瑜再次收到一条信息：【你周六有空吗，我们高中同学聚会，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巨大的欢喜像是浪头一样瞬间将陈瑜淹没，若不是办公室里另一个小姑娘还在埋头苦算数据，她现在怕是已经开心得跳起来了：这算什么？都已经带着她参加同学聚会了，肯定是要将自己介绍给他的朋友了啊！果然李大姐说得没有错…… 陈瑜开心地抱着手机，快速回复道：【有空的！我会好好打扮，一定不让你丢脸！】 第41章 顾先生今天给阿泽脱裤子了吗 周六傍晚六点，李公堤得月楼。 陆承泽看上去比陈瑜还要紧张，在陈瑜挽上他的手臂的时候，瞬间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 陈瑜有些委屈，抿着唇角，就着得月楼门口大红的灯笼，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陆承泽。 陆承泽这么一动作也如梦初醒，往前了小半步，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才嗫嚅了一句：“抱歉，我有点紧张……” 他狠狠地握拳，想要让自己不断颤抖的手不再痉挛。 陈瑜有些打鼓，开始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他的初恋情人，嘴上却安慰着：“那些都是你的同学，你紧张做什么？” 是啊，都是自己的同学，有什么好紧张的？而且，而且他还带着人一起来的。 他低头看着陈瑜，她今天真的是“不会给自己丢脸”，化了淡妆，挽起头发，穿着碎花裙子，显得娇俏又精致。这样的人在怀，又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他顾竭扬还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自己有什么拉扯不成？ 再说了，那个人也不一定来啊…… 这么想着，他又开始犹豫：如果那个人不来，自己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浑浑噩噩的，他随着其他客人一起进了得月楼的大门。 陆承泽来得不算早，也绝对算不上晚，包厢里已经聚了一大波的人。那些个同学跟之前大变样了，陆承泽差点不能够把他们与之前的那个人对上。 “让我们看看是谁来了？”常兴华坐在主位上，正对着门口，看到门被推开，立即就站起身来，“承泽！” 包厢里陆陆续续响起了掌声，还有喝彩声，听得陆承泽一脸莫名其妙，随即又笑了出来：“什么情况？” 他带着陈瑜往前走了两步，却在看到角落里那张小八仙桌正在打扑克牌的男人之后开始发愣。 顾竭扬摩挲着手中的牌面，那双眼睛却像是盯紧了猎物的雄狮一般盯着他，让他遍体生寒。 牌友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陆承泽，礼貌地笑了笑，又立即转过身来，打算继续打牌。可是一看原本应该出牌的顾竭扬，正死死地盯着陆承泽，他又不敢出声提醒，只能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陆承泽的身侧。 常兴华似乎是听到了角落里打牌人的心声，突然坏笑一声：“快说你旁边那个是谁！” “哦——” 在场的同学都开始起哄，陆承泽在这些唏嘘声中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竭扬：“这是我的同事，叫陈瑜。” “是吗？” “只是同事吗？” “这次聚会说是‘拖家带口’，可没说可以带同事啊！” 班里的男生开始轮番问话，让陈瑜忍不住红了脸，挽着陆承泽的手臂收紧，慢慢靠上他的臂膀，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似乎想以此寻求安全感。 常兴华走上前去，揽着陆承泽另一边肩膀：“女朋友就女朋友嘛，大家又没有嫌弃你进度慢，你看，在座的不还是有光棍吗，是不是啊！” 角落里正打牌的几个人突然抬头，狠狠地剜了一眼常兴华，后者丝毫不畏惧：“你看看你们，只知道打牌，那些没打牌的不是在照顾女朋友，就是在照顾小娃娃，你们还不努力找对象——看什么看，看什么看，人家顾竭扬可跟你们不是一路人，人家都有未婚妻了，你看看你们！” 陆承泽在听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浑身像是过电似的，不敢再抬眼看向那个角落，好在常兴华处在十分亢奋的情绪当中，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引着他和他的同事入座。 陆承泽不去看，但是不代表他没有察觉到那人的视线总在自己的身上逡巡。就像是他刚回国的那天，他慵懒地坐在对面的沙发里，绚烂的霓虹灯给他脸上打上阴影，晃着杯子里的酒液，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一样。 “诶，承泽，我听说你刚辞了政府的工作啊，那可是公务员诶，你怎么这么傻啊？” 问话的姑娘当时在班级里不算是很突出，毕业了之后找了一份很普通的工作，后来听说公务员的待遇好，就开始一心想着要考公务员。刚刚闲聊的时候听到陆承泽竟是把铁饭碗给丢了，恨铁不成钢。这不，陆承泽刚落座，就开口问了。 陆承泽的心下一沉，忍不住再次抬眼，去看他正对面八仙桌上的顾竭扬：其实赵夏蕊只不过是他辞职的一个原因，更多的原因是顾竭扬——他怕单位里有人扒出来他跟顾竭扬的关系，他怕顾竭扬蒙羞。 ——他顾竭扬能够配得上公主，而不是跟自己这种平平无奇的、甚至还是个男人的人在一起。 “家里出了一点变故，要回去照顾母亲。”他顿了顿，拍了拍陈瑜的手背，不知道是说给顾竭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而且，如果不换工作的话，我也遇不上她……” 突然被提名的陈瑜羞得满脸通红，完全不敢去看周围的人戏谑的眼睛。 顾竭扬冷哼一声，把手中的纸牌让给身边看牌的人，起身离开了八仙桌，在主桌落座。 同学们陆陆续续落座，也慢慢热闹了起来，谈着毕业几年来各自的变化和趣事。陈瑜喜欢小孩子，自发地跑过去跟小孩子玩了起来，陆承泽抬头去看，抿着唇笑着。 ——或许他也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有一个贤惠的妻子，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可是一想到这些都与顾竭扬无关，他的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吃饭半途，陆承泽去了趟卫生间，却在洗手的时候，突然被人捂住嘴，拉进了厕所的隔间。 五星级酒店的卫生间也是豪华装修，小小的隔间都有五平米，两个大男人站在里头完全不觉得拥挤。 隔间门“嘭”的一声关上，陆承泽被人面对着墙摁着，双手被拉到头顶固定住，动弹不得。那人像是一个犯了毒瘾的人一般，在他的脖颈间嗅着、亲吻着，嘴里呢喃地喊着他的名字，另一只手伸过去试图解开他的腰带。 陆承泽几乎在瞬间就知道身后人是谁，这样的动作、这样的场景让他羞耻不已，连带着身子都在顾竭扬的手下颤抖了起来：“顾竭扬！你、你要做什么！” 腰带的锁扣叮叮当当，却半天不掉下来，顾竭扬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单腿顶到他两腿间，蛰伏在胯间的猛兽蹭着他的臀缝，让陆承泽隔着重重阻碍都能够感受到他的硬度和热度。 “阿泽、阿泽，我想你了，它也想你了……”顾竭扬吮吻着他的后脖颈，热气喷洒在陆承泽的后脖颈，引起后者的战栗，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冷静了下来，“你先让我看看你膝盖上的伤，好不好？” 陆承泽听到前半句，泪水突然滚落下来，放弃了挣扎，任由顾竭扬慢慢解开他的腰带，拉着他坐在马桶盖上，而他自己单膝跪在他的腿间，把他的裤子往下拉着，小心的模样，就像是那道伤口还没愈合一样。 膝盖上的伤早就已经好了，只留下两块深色的伤痕。 那天晚上在车上，顾竭扬看着透着鲜红的两段绷带红了眼，却又不敢直接触碰，当时他暗下决心，要好好照顾他，只是他不曾能够兑现。 他低下头去，虔诚地吻在伤疤上。 陆承泽似乎是被高温的唇瓣烫到了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立即站起身来提起裤子，慌乱地擦干自己的泪水：“你现在看也看了，让我出去。” 顾竭扬不肯他再有任何语言，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 第42章 顾先生今天破相了吗 陆承泽这趟卫生间去得有点久，陈瑜跟周围的人并不熟，坐在桌子上看着别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便把更多的心思放在等着陆承泽回来这件事情上。 陆承泽刚一出现在门口，陈瑜赶紧迎了上去，亲亲热热地挽着他的手臂，跟他一起入座。 只消一眼，陈瑜便发现发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带着暧昧的水光，西装裤也有些皱巴巴的，她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他刚刚是做什么事去了？ 她下意识地往回头看向大门口，恰好看到顾竭扬从门外走了进来，又正好跟他的视线相交。 顾竭扬冷哼一声，挑衅似的用自己的拇指擦了擦唇角，又大跨步地向自己的位置上走去。 陈瑜突然像是被狮子舔了一口似的，打了个冷战。 陆承泽一顿饭吃得不知其味，脑子里都是刚刚在卫生间里发生的那一幕，被顾竭扬服侍的那种噬骨的快感似乎还带着余韵，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流淌着。 陈瑜更是委屈，刚刚顾竭扬那一眼，分明带着敌意，她甚至不清楚，为什么那看上去那样可怕的人会对自己不友好。再说聚会那么多人，她根本不好意思动手夹菜，几次看向身旁的陆承泽，期待着他能够照顾自己，可是对方像是没感觉似的，甚至很多次都在走神。她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摸不清对方的心思。 吃完饭之后自然不会就这么散了，常兴华开始提议大家去KTV，可大多数都是已婚人士，甚至拖家带口，自然是婉言谢绝。陆承泽更是没有心思，只想着先把陈瑜送回家，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常兴华拍了拍陆承泽的肩膀：“诶，下次我们再约啊！”他拼命挤着眼睛，然后大声喊了一句，“女朋友真的很好看，什么时候办事儿通知兄弟啊！” 一旁的陈瑜红了脸，羞涩地抬头看着陆承泽。 陆承泽接得也快：“到时候不会忘记你的。” 和胡诗筠的那场闹剧般的婚礼，陆承泽也并不觉得是一件喜庆的事情，所以消息没有扩大，只邀请了顾竭扬和常兴华，而且这两人的口风都很紧，所以几乎这些个同学，都不知道他逃婚的事情，更没有人会去陈瑜面前大嘴巴。 顾竭扬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承泽，随后又跟着常兴华那一波，去了KTV。 陆承泽送陈瑜回家，一路上女孩子都很沉默，像是怀着沉重的心事。他虽然也是疲惫无比，却依然要照顾女孩子的情绪。 “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陆承泽微微笑着，昏黄的路灯洒在他的脸上，尽管是在昏暗的车厢中，硬是被陈瑜看出了温暖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说出心里话。 “嗯，大概是因为陌生人太多了，不太自在。”她回过头去，看着陆承泽单手开车的侧脸，“不过为了你，我会努力去适应的。” 女孩子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陆承泽不知道该接些什么，只能够扯了扯嘴角，装出一个笑容来。 很快，陈瑜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上大学的那些个同学，事无巨细，毫无城府，让陆承泽突然有种负罪感，他不应该耽误这么好的女孩子，他这么坏的人，活该要抱着对顾竭扬喜欢，单身一辈子，再带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在黑暗中慢慢腐烂。 家里黑漆漆的，赵夏蕊出去家访，还没有回来。 也好。 至少他还能够在安静中，将自己今天看到的顾竭扬好好地回味一遍，狠狠地将那个自己思念到呼吸都开始痛的男人记在心里。 他没有开灯，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的房间，然后把自己摔在床上，闭着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要回味今天在席间有顾竭扬气味的空气一般。 蓦地，门铃被按响，在寂静的黑暗中十分刺耳。陆承泽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想着大概是赵夏蕊回来了，忘记带钥匙。 “来了。”他幽幽叹了口气，在去开门的路途当中顺手打开灯，又装作很开心的模样，“妈你是不是忘记——” 他突然消音，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外面披着一身月光站着的，分明是顾竭扬。 “你——”陆承泽下意识地看向身后，供桌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陆锡那无神的眼神，似乎在看着他。陆承泽瞬间反应过来，想要把门关上，却被顾竭扬抵住，那力道容不得他拒绝。 “你做什么？”陆承泽急得红了眼眶，赵夏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可是顾竭扬一脸阴沉，分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顾竭扬！”陆承泽干脆松了手，猛地打开门，那人就这样裹挟着夜色的冰凉登堂入室，狠狠地将陆承泽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你到底想要怎样？这两个月大家不是过得很好吗？为什么要来招惹我？”陆承泽觉得自己太软弱了，就像是现在这样，对方都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软了身子，浑身都在打着抖，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牙齿互相磕碰的声音。 “没事，没事。”顾竭扬应该是察觉到了怀里的人的害怕，出声安慰着，深情得撩人，“没事……” 陆承泽贪恋他的怀抱，却又不得不离开，他剧烈挣扎着，猛地推开他，倒退了几步，踉跄着从架子上摸出个什么，就丢了出去。 “邦”的一声闷响，那东西砸在顾竭扬的额角，又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渣滓。 陆承泽这才看清，是陆锡没来得及处理的玻璃烟灰缸，再抬头去看，顾竭扬的额角已经破了，血正顺着的脸颊往下淌着，站在已经声控灯已经熄灭的走廊当中，分外渗人。 陆承泽的肩膀颤抖了起来，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哭腔，他像是不会思考了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无声地掉着眼泪。 顾竭扬只觉得额角一痛，可是他更心疼眼前这个吓到脸色苍白的男人，他赶紧上前去一把把人抱住：“我没事，我没事，你别哭，别哭好不好宝贝……” 陆承泽在接触到顾竭扬给予的温暖之后，这才像是缓过神来一般，慌乱地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顾竭扬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对、对不起、我、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顾竭扬拍着他已经能够摸到脊椎骨的背脊：“没事，没事，我不怪你，我不疼，不怕不怕，宝宝不怕。”他凑上去亲吻着陆承泽的泪水，“我没事，阿泽陪我去医院包扎一下。” “不怕，没事的。” 陆承泽立即点了点头，当即关上了门，丝毫没有犹豫地跟着顾竭扬出了门。 顾竭扬什么都没说，裹挟着夜色的冰凉，踏入了陆承泽的家门。 陆承泽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43章 他是还欠他一句对不起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十分刺鼻，陆承泽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样，紧紧地盯着给顾竭扬伤口消毒的医生，双手颤抖着。 “哦呦，都肿成这样了，怎么弄的？” 陆承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像是不告诉医生，医生就不会对症下药似的：“是我——” 他的话被顾竭扬截了下来：“我走路磕的。” 医生“哼”了一声，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没有期望着能够得到什么回复，包扎好伤口之后又叮嘱了几句，就让他们离开了。 陆承泽的车子停在地下车库，这个时间点儿，里头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两人一路上没什么话，陆承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慌慌张张的；而顾竭扬一脸阴沉，下颚绷成一道直线，也什么都不肯说。 陆承泽打算绕到驾驶座，却被顾竭扬连拖带拽地塞到了车子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并给车子落了锁。 “你做什么？”陆承泽生怕他在这里发什么疯，从聚会开始积攒起来的委屈瞬间爆发，泪水滚落下来。 这眼泪倒像是熄灭了顾竭扬的火气，连带着表情都松动了。他伸手擦掉陆承泽的泪水：“别哭了。” 陆承泽宁可他对自己发一顿脾气，打他一顿也好，但是他被这么温柔地哄劝着，只觉得鼻子更酸，眼泪掉得更凶：“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是欠顾竭扬一句“对不起”，不管是这次的事情，还是之前自己中途放弃和他之间的这段感情的事情。 顾竭扬倾身过去，把人压在车门上：“你知道我不想听这句的。”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要把身下这人的味道吸进肺腑，“上次我妈说她生病骗我回去，其实是想让我和宋美妍结婚，我没同意，他们就把我关起来了。”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是陆承泽都懂，因为这件事情，所以他没有能够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赶到他身边……可是如果说当时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也不会影响现在的结果吧…… 顾竭扬试探一样亲吻着陆承泽的脸颊，像是在对待着什么珍贵的瓷器，后者虽然没有接受，却也没有反抗，哼哼唧唧地闭上眼睛任他亲。 蓦地，陆承泽的手机铃声响起，撕裂了车内暧昧的氛围。 顾竭扬挫败地把脸埋在陆承泽的脖颈，平复着自己烧着的那把火，随后坐起身子，又把陆承泽拉起来。 陆承泽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喂，妈。” 顾竭扬听到这个称呼，眼睛眯起来，不自觉地伸手去勾着陆承泽的手，像是生怕他突然逃跑似的。 “你还没回来？现在在哪儿呢？”赵夏蕊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嗯，同学们说要去唱K。”陆承泽忍不住朝着车窗那边凑了凑，远离了顾竭扬，“我马上就回去。” 赵夏蕊听到“马上回来”，怒意消散了不少，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哦，都哪些人去了啊？” 陆承泽的眼角忍不住瞥了一眼那边的顾竭扬：“就常兴华比较熟悉，其他的没怎么联系了，说了你也不记得。” 赵夏蕊“嗯”了一声，听上去确实不是很感兴趣。就在陆承泽以为这关就要过去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顾竭扬去了吗？” 顾竭扬显然也是听到了这一句，放在陆承泽身上的视线更加灼热了，眼中的光亮昭示着他十分想知道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陆承泽没有立即回答。 电话那头的赵夏蕊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是不是顾竭扬也去了！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陆承泽差点被她的声音刺破耳膜，赶紧将手机拿远了一些，立即辩解道：“没有，他没有来。”眼神却忍不住看向被讨论的人，“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愿意跟我们在一起参加聚会？” 赵夏蕊依然不依不饶：“你说你在KTV，为什么周边这么安静？我要跟你视频！” 陆承泽这才慌了神，连忙说道：“妈，我已经在地下车库，马上就回家了，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什么无理取闹！你是不是就是跟顾竭扬在一起！上次妈妈跟你说的话你都忘光了是不是！你要是跟他又搞在一起，我就死给你看！”赵夏蕊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哽咽，“我说到做到！” “陆承泽，你永远不要忘记，你父亲是怎么死的！”赵夏蕊生怕维持了两个月的平衡再次被顾竭扬的出现而打破，赶紧把陆锡搬了出来，“你记得你说过什么！” 如果放在平常，赵夏蕊撂完狠话马上就挂电话了，可是现在她完全不敢挂，生怕陆承泽背着她会做些什么。 陆承泽回头看着顾竭扬：“妈，我开车回家，先挂了。”怕她又不放心，“顶多半个小时，我就能到家。” 顾竭扬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看着陆承泽挂断了电话，看着他惨白着一张脸看向自己。 他是不是应该逼他一把，逼他在自己和母亲之前做一个选择？是自己重要，还是母亲重要？毕竟母亲只能陪他一阵子，而他是想着要跟他白头到老的人…… 可是他陆承泽十有八九，会选择母亲。 顾竭扬很有自知之明，他没等陆承泽下逐客令，就推门下了车。 陆承泽赶紧跟着下车，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够看着他沉默又冷硬的背影，不知所措。 “你走吧。”顾竭扬的声音有些喑哑，又包含着许多的情绪，“走吧，趁我还能管得住自己。” 陆承泽不敢再靠他太近，生怕自己把对他的思念全部宣之于口，又碍于自己对赵夏蕊的承诺，当即一咬牙，转身，却听到顾竭扬的声音悠悠响起，在空旷的车库里形成回声，又炸响在自己耳畔。 “陆承泽，你说得对。” “我是不愿意参加什么同学聚会，我会来，不过是因为你罢了。” 陆承泽浑身僵硬，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可是他还是选择装作不上心，拉开车门发动车子，离开了车库。他看着后视镜里的顾竭扬慢慢缩小成一个圆点，渐渐哭出声来。 顾竭扬足足在车库里站了十分钟，这才像是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颤抖着手给耿辉打电话——这个时候他也没想到避嫌的问题，只想着自己能找个地方跟个朋友倾诉自己心中的苦闷。 他的朋友原本就不多，一个陆承泽，一个耿辉，陆承泽走了，只剩下耿辉了。 耿辉也没让他失望，二十分钟之后就到达了指定的位置。赶来的路上他还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连上次表白的事情都没有想起来，但是现在一看到顾竭扬的脸，上次那件事情一股脑全部涌进了脑子里，撑得他头皮发麻。 顾竭扬跟耿辉一样，也是见了对方之后才想起来那件让他们两个人都尴尬的事情， 索性上了车就开始闭目养神，连一眼都不肯给耿辉。 这样也好，两个人都不尴尬。 耿辉不去问，顾竭扬也不肯说，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但是耿辉就是知道，顾竭扬肯定是见了陆承泽了，额角的伤口也肯定与陆承泽有关，不然以顾竭扬小霸王的名头来看，根本不可能让对方全须全尾地离开，自身也肯定比现在狼狈。 又是陆承泽！ 耿辉狠狠地咒骂一句，一个恶毒的想法在心中渐渐生成。 第44章 他给你的备注是“爱人” 陆承泽在晃动中醒来，他想要打量周边的环境，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应该是被蒙住了眼睛，动了动手，却发现双手也被捆绑了。 腿也伸不直，大概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是了，他想起来了，他原本不过是有个小账目没对好，下班稍微晚了一些，随后又去了一趟超市，在超市的地下停车场，突然被人劈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突然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气，又沿着小腿直上，窜入心底，紧接着，心脏像是接收到了信息，开始加速跳动，蒙着布料的双眼，似乎能够看到繁复的花纹，连带着大脑都开始空白起来。 好难过…… 他的胃里翻涌着，像是下一刻就能够吐出来，可是他嘴里堵着的布条并不允许他呕吐。 到底是谁？他到底被谁盯上了？ 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如果是蓄谋已久，那赵夏蕊是不是也已经被盯上了？ 可对方又是为了什么绑架自己？为了钱？他又哪里像是个有钱人了？ 他的鼻翼因为急促呼吸而翁张着，他能感觉到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滚落着，滴落在自己的脸畔，凉到了心底。 他失踪了会有人发现吗？赵夏蕊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要让她操这份心，她会怎么样？ 如果，如果 顾竭扬在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蜷缩着身体，试图温暖着自己。 路灯的影子在司机的脸上不断拉长，又在两盏灯的间隙中给他留下一片阴影。他双眼通红，也不知道是多久没有睡过觉了，嘴角还叼着一支烟提神，猩红的烟头在唇瓣间明明灭灭。 蓦地，手机震动起来，他微微皱起眉头来，去看来电号码，冷哼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接了起来。 “交代你的事情，你做了吗？”他的声音像是被烟毁了嗓子一般嘶哑，不耐烦地打断电话那头的人的话，“行了，要不了多长时间的，你大概拖他到吃完晚饭，这件事情我也就做好了。” 如果陆承泽仔细听，那他一定能够听得出来前面开车的人就是耿辉，可是以他现在的情况，连保持清醒都做不到。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耿辉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你这么胆小怕事，能做成什么事情？”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只要拖着他，其他事情我来办就好——那边是不是有人在叫你了？”他弹了弹手中的烟灰，“管好你的嘴，千万不要露馅。” 那个女生开始哽咽，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耿辉不说话了，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胶水一般胶着着。 他突然就想起来那天送顾竭扬回去的场景。他根据他的指挥，送他到一个自己完全觉得陌生的地点。他前后看了看，并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不知道好友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对方脸色苍白，像是对待一个不用付钱的司机一般，毫无诚意地说了句“谢谢”，便下车上了楼，连让他上来坐坐的意思都没有。 后来他打听了才知道，那套房子是他让宋秘书刚买下来的，而之前，是陆承泽一直在租。 直到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了烟蒂，耿辉才反应过来，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笑对方的自作多情，还是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我劝你还是——” “吱——” “嘭！” “喂？喂？”宋美妍站在阳台上，十一月的晚风吹得她的小腿直哆嗦，可是现在听着那边刺耳的碰撞声，打从心底升起的凉气让她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到底怎么了？” “你在外面给谁打电话呢？”顾竭扬双手抄兜，站在阳台门前，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宋美妍吓得一个激灵。 “都喊了多少遍了？”顾竭扬往前走了一步，院落昏黄的灯光似乎照不亮他的脸庞，显得十分阴沉，而他的声音也像是刚从地狱爬上来的罗刹一般，“你这种不请自来的行为特别不要脸，我希望下次不要再发生了。” 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大跨步地离开了，只留给宋美妍一个冷漠的背影。 直到看不到顾竭扬的背影，宋美妍才从像是被人勒住脖子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平复了半晌，她又赶紧再次拨通耿辉的号码，想要问问刚刚那些个可怕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那个号码，却怎么都打不通了。 她开始害怕起来，恨不得在阳台上打转，却在这时，管家第三次来催她吃饭，她囫囵地应了一声，这才进去了。 顾夫人原本也十分满意这个儿媳妇，年纪比顾竭扬小了两岁，家室也还不错，可以跟顾家的生意相互照拂，关键这孩子长得很精致，圆圆的娃娃脸，大大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可爱，也应该很好好相处。 可就在刚才，顾老爷子和自己已经在餐桌上等着了，她却迟迟不肯入席，不知道在捣鼓什么，顾竭扬去喊了一次，管家去喊了三次，这才肯过来…… 莫不是，害羞了？ 想到这里，顾母偷偷打量着宋美妍，见她脸颊泛红，身子微微发抖，连带着拿刀叉的手都在哆嗦的模样，心底泛出一阵心疼：“美妍，你不要害怕，我和叔叔不吃人的呀！” 宋美妍猛地被点名，手中的叉子就掉落在洁白的裙摆上，她惊得站起身来，却不小心扯到桌布，红酒杯应声倒下，毁了她一整条裙子。 乒铃乓啷的脆响，在偌大的餐厅中十分刺耳，顾老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顾夫人的笑意也渐渐消失，而从头到尾都没有好脸色的顾竭扬，却定定心心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动作优雅，仿佛跟他们不是同一个空间。 还是顾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僵硬地扯出一个微笑：“啊，没事没事，先去房间里换件衣服吧——王姨，你过来带宋小姐上楼。” 宋美妍呆呆地站着，长发披散遮住了她的表情，可顾竭扬从吞咽的间隙中，却能够看到她发白的脸色和被咬得异常红润的唇瓣。他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边王姨刚带着宋美妍上楼，顾竭扬的手机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备注，脸上的神色瞬间就变了。顾夫人和顾老爷子正为刚才宋美妍的失态而有些愠怒，没人去顾及顾竭扬的脸色。 顾竭扬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紧抿着唇角，心中升腾起隐秘的快意：上次不欢而散，现在竟然肯主动联系自己…… 顾老爷子大概是觉得铃声太吵，语气不太好地开口道：“要么接，要么挂，吵死人了！” 顾竭扬慢悠悠地站起身来，闲庭漫步一般走到阳台上，打算接电话的那一刻，电话却挂断了。可是他现在心情十分愉悦，并没有计较那人的不耐心，但是又怕那人傲娇不肯再打，只得自己屈尊降贵地打回去。 ——还不能暴露自己龌龊的小心思。 那边倒是很快就接了起来：“喂？” 顾竭扬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装作自己还是在生他的气的模样：“什么事情？” 那边突然安静了下去。 顾竭扬没等到回应，忍不住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看是不是信号不好：“喂？说话？” “啊，您好，我们是急救中心的，手机是在病人身上找到的，我们不能够开机解锁，通过语音呼叫了‘爱人’，所以您这边是……” 顾竭扬后面的什么都没听清，陆承泽的名字和急救中心四个字联系在一起，就足以让他方寸大乱。 “你们是哪家医院？我马上到。”他风一般地穿过客厅，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往车库跑。 第45章 他双手反绑满身是血 急诊室门口挤满了人，有哭嚎着赶来的家属，也有刚包扎好的刚从里头出来的病患。 顾竭扬穿梭其中，想要从当中认出属于陆承泽的身影，可是并没有。 他站在导医处，询问了才知道，省道上发生了一起车祸，八辆车追尾，伤患全部送到了这里。 他不断道谢，并从那边拿到了陆承泽的手机。那台手机的屏幕右上角已经裂开了，但是应该不影响使用。 导医处的志愿者就是刚才给顾竭扬打电话的人。即使是现在顾竭扬站在他面前，他还是有些吃惊的，毕竟伤患是个男人，而备注是“爱人”的人，竟然也是个男人……他忍不住多看了这个浑身颤抖的高大男人几眼。 顾竭扬之前在陆承泽的手机上录过指纹，后来不知道陆承泽有没有删除。他颤抖着把手指放上去，那机器大概是因为屏幕裂了，反应有些迟钝，但最终还是解开了。 导医台的志愿者发现他能够解开手机，便也相信了眼前这人的身份，又回头回答其他家属的问询。 通讯录里第一栏就是“爱人”。顾竭扬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栏的号码，确确实实就是自己的。他蓦地红了眼眶，靠在墙壁上，仰着头闭上眼睛，生怕泪水会滚落下来。 明明，明明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号码还是规规矩矩的“顾竭扬”，没想到分开了，他竟是缠绵了起来……又或许，是因为赵夏蕊不允许他存自己的号码，他才换了备注吧？ 不管是哪一点，他都觉得心酸无比……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是这样就能够感受到陆承泽的温度似的。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起来，顾竭扬低头一看，是赵夏蕊的来电。他突然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接起来，可是左右想了想，陆承泽出事的事情，她这个当妈的，也应该知道。 他的手指在绿色的接听键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摁了下去。 “承泽，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下班呢？吃饭了吗？”下班之前，赵夏蕊接到陆承泽的电话，说要加一会儿班，可是现在她的晚自习都看完了，儿子都还没到家，她有些不放心，“怎么呢，说话啊！” “我是顾竭扬。”顾竭扬深呼吸着，“阿泽出车祸了，我也是刚到医院——我现在马上派车去接您，您不要着急。” 电话那头沉默着，却能够清晰地听到赵夏蕊的喘息声，顾竭扬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赶紧又说道：“阿泽出车祸的时候并不是跟我在一起，省道出了一起连环追尾的事故，现在具体情况还不明白，您不要着急，阿泽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说这话的时候，顾竭扬自己心里都没有底，只能够暗自祈祷着，在天有灵的陆锡，能够保佑他。 良久，赵夏蕊像是缓过神来了似的，开始嚎啕大哭，顾竭扬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一个头两个大：“阿姨，我马上派车去接您，您稍微等等。” 这边赵夏蕊刚挂断电话，顾夫人又打了电话过来：“我刚给你爸哄好了，正睡着呢，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蹙起秀气的眉，“还有你额头上的伤口，你从来没给我说一句，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妈妈了？” 顾竭扬虽然跟顾老爷子不对付，但是还是十分敬重自己的母亲。之前耿辉跟老爷子透露自己喜欢男人，不知道母亲知道多少，可是现在这个情况，自然是要全盘托出，说不定，说不定母亲就是自己最后的底牌。 “妈，我也就不瞒你了。”顾竭扬的喉头耸动着，靠着墙角慢慢蹲下身子，“我喜欢我之前的一个同学。” 顾夫人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诶，好事儿啊，谁啊？我认识吗？” 顾竭扬深呼吸着，仔细去辨别顾夫人的语气，最终却因为心烦意乱而放弃了：“你应该知道的，我提过，他叫陆承泽。” 顾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一颗心像是瞬间掉入了冰窟窿中：“陆承泽？他，他不是个男孩子嘛？”她慌乱了起来，“不是，儿子，你跟妈妈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竭扬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急诊室方向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家属吵吵嚷嚷地挤上前去，似乎是想要认领是否是自家人。他生怕陆承泽出来之后看不到熟人，嘴里喊着“我等会儿给你回电话”，瞬间挂了电话就冲了上去。 可惜并不是。 顾竭扬失望地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喘着气。自认是一个绅士，可是刚刚他为了能够上前来，甚至推搡了几个妇女，十分不礼貌，可是他也顾不上了。 他双手捂脸，顺手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却慢慢觉得有些不对劲来：陆承泽回家，根本不要走省道，所以大晚上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回是耿辉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平常接触不是很多，不知道现在打电话是为哪般。他现在的一颗心像是在油锅里熬着，根本不想去搭理，等着电话自动挂断。 可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起来。顾竭扬实在没忍住，狠狠地按下了接听键：“干什么？我跟你很熟吗？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的人也是个刺头，却被顾竭扬的口气冲得瞬间就软了下来，小声问道：“顾哥，刚家里接到电话，说我哥出车祸了，是真的吗？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呢？” 顾竭扬听到“车祸”两个字，心思敏感起来，他挺起腰背，继续问道：“车祸？对方有没有说是在哪里出的车祸？” “好像是省道……具体是哪个省道我记不清了……” 顾竭扬的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353？” “嗯……不记得是353还是335了……” 顾竭扬眉头紧蹙着，应了几声，慢慢地想着其中的联系。 导医台的志愿者回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西装笔挺却眼眶发红、显得狼狈无比的男人，又想起他走了喜欢同性这条不好走的路，瞬间动了恻隐之心，慢慢走上前去，搭着顾竭扬的肩膀。 顾竭扬一个激灵，锋利的眼神扫来，吓得后者连忙缩了手，愣愣地开口道：“我来跟你聊聊。” 顾竭扬无心去听他扯犊子，转过头去，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可是那人并没有接收到他的抵触情绪，自顾自地说道：“你的爱人，似乎是被绑架的——我也是听在场的医护人员说的，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罩歪着，手被反绑，浑身都是血……” 顾竭扬把头扭了回来，听着这人的叙述，似乎自己的眼前已经浮现出陆承泽满身是血的画面，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 绑架…… 耿辉…… 陆承泽…… 蓦地，他闭上眼睛，似乎想通了其中的关卡。 第46章 我照顾他一辈子 耿辉先从抢救室里出来的。 他是第一辆追尾的车，也可以说是这起连环追尾事件的根源。根据行车记录仪显示，他前方的车是一辆运输钢管的小三轮，大概是因为视线不好，又大概是因为疲劳驾驶，耿辉没有反应过来，想要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猛打方向，撞上了旁边车道的车。幸好安全气囊瞬间弹出，保住了他一命，但是那钢管还是戳穿了车窗玻璃，扎到了他的肩膀。 这些都是小事，甚至在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他还能够保持清醒。 但是陆承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所在的后备箱，被后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耿辉的车性能不错，陆承泽才侥幸捡回一条命。他浑身多处骨折，最严重的一处是外露性骨折，脑震荡、颅内出血。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浑身包裹得像是个木乃伊一样，顾竭扬差点没有认出他来。 陆承泽的伤势较重，一出来就直接转往ICU病房。顾竭扬苦守了大半宿，只见到他匆匆一面，他视线黏在那张病床上，直到ICU的自动门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问了在私人医院工作的同学，回答说，如果能够醒来，那问题应该不大。他想要给他转院，可是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现在能够做的，不过是等天亮。 还好。 顾竭扬像是抽干了力气似的，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蓦地，他觉得手背一凉，低头一看，是一滴水滴。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像是止不住了似的往下滚落着。 太丢脸了。 他想着，狠狠地一抹脸，去了耿辉的病房。 耿家的老管家赶了过来，看到顾竭扬进来，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竭扬没有搭理，大马金刀地坐在耿辉的床边的椅子上：“我知道你醒着。”他往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管家，冷淡地说道，“你先出去，我跟耿辉有话要说。” 那管家原本想要提醒顾竭扬，耿辉好歹还是个病号，希望他能够早点让耿辉休息，可是一看顾竭扬那阴沉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顾竭扬听着那边关门的声音，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像是一条沿着耿辉小腿往上爬的蛇，“你为什么要绑架阿泽？他得罪你了吗？” 耿辉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根本不像是醒着的模样。他不肯说话，顾竭扬也不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他是醒着的。 顾竭扬现在知道陆承泽在重症监护病房，有人照顾，他有足够的时间，来等耿辉开口。 一时间，房间里的安静令人头皮发麻。 耿辉被顾竭扬像是有实物的视线烧得装不下去了，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干涩：“你问我为什么？”他扭过头去面对着顾竭扬，睁开眼睛看着既狼狈又疲惫的人，“你说为什么？” 耿辉眼波流转，眼中尽是潋滟的波光：“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他抢了先？凭什么？” 顾竭扬蹙起了眉头：“你太偏执了。”他顿了顿，“上次我已经跟你说了，耿辉，我只拿你当兄弟。” 耿辉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麻醉慢慢失效，胳膊上的疼痛让他觉着呼吸都有些困难：“我不要跟你当什么兄弟！他陆承泽算个什么东西！如果你选择跟男人在一起，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顾竭扬的黑了脸色：“你在说什么疯话？那天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没听清，我不介意再跟你说一遍。” 耿辉想要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却疼得直吸气，只能够放弃，换作拉着被子盖过头顶，以此拒绝顾竭扬。 顾竭扬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算了，你好好养病，我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连身都没有回，但是他知道，耿辉能够听到，“这次的事情，我给你瞒下去，不过耿辉你记得，这是最后一次了。” 耿辉瘫软在床上，听着顾竭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紧接着是房门开合的声音，房间里的一切再次归于平静。 “最后一次……”耿辉抬起那条还扎着吊针的那只手臂，挡在眼前，却压不住眼底的酸涩，“你是指什么？最后一次伤害陆承泽？还是，最后一次见我？” 管家不声不响地进来，他听不清耿辉的话，只是看到灯光下他脸颊上的泪水反光，吓了一跳，生怕他是因为胳膊上的伤口疼痛：“少爷，我去找——” “滚出去。”耿辉的这一声没什么气势，可是猛地，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滚出去！滚出去！立刻马上！” 管家不知道哪里触碰到了大少爷的逆鳞，忙不迭地应声，一阵小跑出了房门。 “走吧，都走吧……” 声音在洁白的墙壁上跌跌撞撞，又再次回荡在耿辉的耳边。 顾竭扬的司机带着赵夏蕊找到顾竭扬的时候，已经大半夜了，医院里安静极了，外面的出租车似乎都已经歇业了。 “少爷。”那司机看着顾竭扬，他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西装也皱巴巴的，周身萦绕着烟味，可以说这是他见过顾竭扬最落魄的模样了，“陆夫人被我送来了。” 顾竭扬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赵夏蕊一个巴掌扇得偏过脸去。 “陆夫人！”司机上前就要控制住赵夏蕊，却被顾竭扬一个手势控制住。 “没事。”顾竭扬大抵是因为刚刚大悲大痛，现在又猛地来了这么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踉跄了两步，甚至要靠扶着墙才能够站稳，“别多问，回去吧。” 那司机看着他顶着半边肿起的脸颊命令着自己，觉着有些滑稽，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对于重症监护病房外的病人家属来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赵夏蕊一路上十分安静，等到了医院，看到了陆承泽名字，这才像是认命了一样，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 她没有嚎啕大哭，大概是自己作为老师的涵养在作祟，可是这样的哭泣，却更加招人心疼，顾竭扬也能够理解，她刚失了丈夫，现在儿子也遭遇这种不测…… 顾竭扬扶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单膝跪地，红着眼眶，一字一顿地说着：“阿姨，你看着我，我是顾竭扬。” “陆承泽他，能够好起来最好……”他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气息不稳，“如果，如果有什么不测——阿姨我不是诅咒他，我是说如果、如果……如果有什么不测，我照顾他，我照顾他一辈子……” “阿姨，您相信我，请您相信我……” 字字真诚。 顾竭扬一向火热的手掌现下十分冰凉，覆盖在赵夏蕊的同样冰凉的手背上，两双手都在颤抖着，却在这样冰冷的夜晚互相慰藉着，一起祈祷着黎明的降临。 第47章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陆承泽醒了过来，但是眼睛看不见了。 “颅内出血，压迫了视觉神经，导致了病人失明。”那医生站在办公桌旁，跟眼前的男人说着病人的情况。 陆承泽入院的第二天就被顾竭扬转到了私人医院，毕竟这边的医疗条件会更好一点。 而眼前的这位医生，是私人医院中最好的脑科医生。 顾竭扬的薄唇紧抿，脸色黑得像是锅底一样。从侧面看去，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甚至下巴上冒出了许多的青色胡渣：“那还能好吗？” 声音嘶哑，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数天的旅人。 那医生摘下眼镜，用白袍擦了擦：“只能看之后恢复的情况，有可能会看得到，有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顾竭扬的身形晃了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谢谢，你费心了。” 那医生叹了口气：“没什么，毕竟跟你母亲是老同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放弃。” 顾竭扬虽然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但是这个人是长辈，而且还是陆承泽的主治大夫，不敢怠慢。他狠狠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离了办公室，看到等在病房门口的赵夏蕊，连忙的打起精神快步走上前去：“阿姨，走廊里有冷风，你还是坐在病房里吧。” ——其实他是怕陆承泽一个人在病房里出事。 赵夏蕊抓着他的胳膊，双眼红肿：“医生有没有说，承泽的眼睛怎么样？” 顾竭扬深吸一口气，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来：“没事，医生说，只要颅内的血块消掉，眼睛就能好了。” 赵夏蕊明显松了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来，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那就好，那就好……”说着说着，泪水竟是掉了下来。 顾竭扬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夏蕊的发顶，原本很精神的一个女人，现在也被折磨成这个模样，白头发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他轻轻叹息一声，透过门上的玻璃，去看病床上昏睡着的陆承泽。 赵夏蕊不经意抬头，见到顾竭扬看着病房里的人的温柔神情，心下一沉，却又无可奈何，泪水掉得更凶，却不愿意让顾竭扬看到，自己慢慢走向了楼梯间。 她不知道陆承泽的身体能够恢复到什么地步，光凭眼睛看不到这一点，怕是就不会有女孩子愿意跟他在一起……前两天陈瑜倒是来过，可是看到陆承泽躺在床上，甚至连话都说不出的模样，脸色便不太好。连那个李姐，跟陈瑜有了视线对接之后，便借口公司有事要离开…… 她好歹也是别人口中的文化人，哪里会不懂这种暗示？ 她原本是不待见顾竭扬的，可是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他对陆承泽不离不弃……她坐在楼梯间的楼梯上，慢慢地哭出了声。 上天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陆承泽虽然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但身体还是很虚，醒着的时间少，睡着的时间多，经常睡着睡着，就会出一身汗，就像是现在，他的额头上遍布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却是干得起皮，整个人看上去苍白无力。 而且因为一直躺着，不能好好吃饭的原因，后背的脊骨突出，连蝴蝶骨都支棱着，招人疼。 顾竭扬轻手轻脚地跑到卫生间里拧了条惹热毛巾，回来给陆承泽轻轻地擦拭着，随后又给毛巾翻了个面儿，敷在陆承泽的唇瓣上，却也不敢停留时间过长，怕毛巾变凉，更怕影响他呼吸。不久，又用棉签沾水，一点点擦在他干涸的唇瓣上。 陆承泽似乎是被影响到了，哼了两声。他现在暂时还说不出话，偶尔哼哼两声，就像是找奶吃的小奶猫一样，软绵绵的，惹人怜爱。 顾竭扬心疼不已，丢开棉签，伸手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指尖，又凑上前去亲吻着他的额头，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呢喃着：“我在呢我在呢，别怕，别怕……” 像是哄着一个做了噩梦的婴儿。 陆承泽大概是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这份呵护，指尖动了动，似乎要反握住手中的温暖。 他的手指有一根骨裂，包得严严实实的。顾竭扬生怕他乱动影响骨伤，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疼他，只能够低下头去，亲吻着他包裹着纱布的地方：“宝贝，你会好起来的。” 赵夏蕊从玻璃窗上看到这一幕。 这些天，她把顾竭扬的动作全部收进眼底，她再苛刻，都挑不出一丝不满。陆承泽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她虽然是母亲，终究是有些不太方便，但是顾竭扬丝毫避讳，甚至比护工还要上心些。 顾竭扬是个好孩子。 可是她真的觉得愧疚，陆承泽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好，如果一辈子都看不到，难道就这么让顾竭扬照顾下去吗？一天两天还好，一辈子，真的太长久了…… 同样跟她一样愧疚的，还有陆承泽。等到他稍微清醒一点、能够清楚表述自己意见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再过几天，便是农历新年。 他们所在的城市，不会下雪，但是阴冷的北风像是要往他的骨节里钻，让没长好的骨缝都在叫嚣着疼痛。 赵夏蕊回了老家，顾竭扬一个人照顾着陆承泽。 家长不在，他就放肆了起来，嘴里不正经地说着怕冷，爬上了陆承泽的床，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陆承泽的伤口，跟他枕在同一个枕头上，说着话逗他开心。 陆承泽体力不济，顾竭扬也不让他说话，只是自己一个劲儿地说着，时不时凑上去吻着他的额头，生怕他觉得被冷落了。 陆承泽紧抿着唇角，声音嘶哑：“你、你走开。” 顾竭扬以为他觉得太黏糊，丝毫不避嫌地亲在了他的唇瓣上：“干什么？老公尽心尽力地照顾你，现在要好了，就要把我推开了？”又蹭着他的脖颈，“可不能这么过河拆桥啊！” 陆承泽挣扎了起来，大概是想要把他推下床去，用那条没长好的胳膊和手推拒着他：“你走。” 就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做得气喘吁吁，眼底浮泪，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顾竭扬又以为他是脸皮薄，忙不迭地下了床：“没事，没事，咱妈回家了，我现在去反锁门，没人看到的……” 陆承泽听着他的脚步声踢踏着走远，又慢慢走近，心中苦涩，挂着吊瓶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顾竭扬，你、你走吧。” “我、我不需要你咳咳咳……”他咳嗽了起来，脸上的潮红从苍白的底色下泛出来，像是下一刻就能够昏过去，“你走。” 顾竭扬的笑容淡了下来，原来陆承泽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真的想让他走。他沉默了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陆承泽咳得眼角带红，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头偏了偏，那双盲了的眼睛似乎是在仔细寻找他的方向：“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第48章 这是你说的你记清楚了 自从那次陆承泽以性命相逼赶走了顾竭扬，他就再也没有在病房里察觉到他，偶尔突然从梦中醒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够第一时间抓着他的手，给他一个轻柔的吻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贱，明明是自己让他走的，却又无时无刻不再期待着他能够死乞白赖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时常盯着某一处发呆，某次被赵夏蕊看到，便开口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却又在说出口的那一刻猛然想起他已经看不见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一时间憋得面红耳赤。 陆承泽却是云淡风轻，扯了扯嘴角：“没事，我什么都没看。” ——我只是觉得人在黑暗当中，时间真的是太难熬了。 赵夏蕊看着陆承泽的病容，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泪。顾竭扬给赵夏蕊打过电话，告诉她那天的情况，直言根本不相信陆承泽的那句不喜欢自己，却又不敢再接近他，生怕他又拿自己威胁他。原本她以为，顾竭扬说的回避，只是不在陆承泽清醒的时候出现，没想到现在，竟是一点消息也无。 她不想去怪那个孩子，可是到临了还是特别想怪他，却又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怪他。 陆承泽闭着眼睛，蓦地就想起前两天胡诗筠来看他的时候说的那番话来。 胡诗筠找到了伴侣，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她带着她一起去了病房里看陆承泽。 “你之前是对的。”胡诗筠牵着那个姑娘的手，看着病床上的陆承泽，“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跟别人结婚的——对了，顾竭扬呢？怎么没看到和你一起？” 陆承泽扯着嘴角笑了笑，却说了一句不搭边的话：“还好当时我没跟你结婚，不然就拖累你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胡诗筠打了个岔，却猛地变了脸色，“你是怕连累他，所以才让他离开的吗？” 那姑娘忍不住握紧了胡诗筠的手，眉头紧皱，大概是在想着，自己遇上这种事情会怎么解决一样。 陆承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在胡诗筠看来，就是默认了。 他顾竭扬那么好，他是顾家大少爷，自己凭什么拖累他、委屈他？ 陆承泽出院那天，刚好是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就是农历新年。陆承泽被赵夏蕊扶着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冬日的阳光穿过玻璃，洒在他的身上。大概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他有一种自己会被灼伤的错觉。 他的眼睛依然没有好。他试图让已经看不到的眼睛也晒晒太阳，却连光线到底从哪里照射过来都辨别不出。 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苦笑着，心里嘀咕着。 他应该知道的，顾竭扬不在，他做什么、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一样的。 陆夫人敲响门的时候，陆承泽正坐在阳光下发呆，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纤细的身形，纤细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着，总是能够让人联想起被子上太阳的味道。 赵夏蕊在旁边收拾着的东西，听到声响，回过头去看着站在门口捧着一束向日葵的女人，礼貌地问道：“请问，您是？” 陆承泽有些疑惑，微微向着脚步声那边倾了倾身子。 “我是，我是顾竭扬的母亲。” 赵夏蕊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挡在她和陆承泽的之间：她能够准确地找到这间病房，肯定是知道了两个孩子的事情，怕是来让陆承泽远离顾竭扬的。 陆承泽脸上没什么惊慌的表情，完好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阿姨，您这是？” 陆夫人往前走了走，赵夏蕊才看清她红肿的眼眶，心中琢磨着，可能是因为顾竭扬向家里出柜，父母不同意，现在母亲来找这件事情的根源？赵夏蕊放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她不会让她伤害自家儿子分毫。 她在陆承泽的面前蹲下，双手握住陆承泽颤抖的指尖，泪水慢慢滚落下来：“前两天，竭扬回去跟他爸出柜，他爸不同意，说，他要是想走，就打断他的腿……” “竭扬多固执你又不是不是知道，他爸当场踹断了他的腿，可是他现在都不肯动手术……” 陆承泽被她冰凉的手心冷到，听了这话，更是觉着一颗心沉到了冰窖：“他，他怎么回事？” 连他都没觉得，自己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阿泽，阿姨求你，劝他去做手术吧，他爸，他爸也已经心软了，他不可能要一个残废的继承人啊，阿姨求你了……”陆夫人哭了起来，泪水滴落在陆承泽的手背上，灼人得很。 赵夏蕊脸色十分难看，大概是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家庭、怎样的父亲，才会对自己的孩子下那么毒的手。 “我现在、现在就给他打电话！”陆承泽慌了起来，眼眶含泪，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怎么、怎么可以这样？” 陆夫人立即拨通了电话，给他递过去：“已经拨通了，你接、接就好了。” 顾竭扬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陆承泽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顾竭扬你王八蛋！” 陆承泽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可是这一声，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以至于说完，他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顾竭扬十分担心，甚至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却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不断地哄着：“阿泽、阿泽，你别着急，别着急，慢慢说、慢慢来，千万别着急！” 陆夫人不知所措，赵夏蕊一个箭步上前，撞开了她，给陆承泽顺着气：“你不能着急，慢慢来，慢慢来……” 陆承泽狠狠地喘了几口气，这才慢慢说道：“你为什么不去动手术？你要是、要是……”他下意识躲避“残废”两个字，“怎么照顾我？难道还要我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去照顾你吗？” 顾竭扬连连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他像是抓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一般，“阿泽，阿泽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 陆承泽听着那边突然兴奋起来的声音，蓦地红了脸，当着长辈的面，又不肯回答。 那头的顾竭扬却急了：“阿泽，你回我一声啊？阿泽？”他顿了顿，情绪低落下去，“你骗我是不是？” “我不做手术了，反正我也不用照顾你，我就这么过一辈子好了。” “你敢！”陆承泽突然喊了出来，“顾竭扬！你不去做手术，我就不要你了！” 顾竭扬沉默了半晌，问道：“那我要是去做手术，你跟我在一起吗？” 陆承泽生怕他又闹什么脾气：“我答应，我答应，你现在就去安排手术！” 顾竭扬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十分性感：“陆承泽，说好了在一起，你这辈子都不能后悔了……” 陆承泽梗了一下，小声应了一声：“嗯。”他耳尖通红，那红晕又一下子从耳后蔓延到脖颈：“不后悔的。” “陆承泽，这是你说的，你记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