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气包出逃,全家的气运我夺了!》 第1章 五岁的祭品 谢棠晚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喉咙的灼烧感还没散,耳边是谢家被封宁国公那一夜的笙歌。 她被关了十一年,终于结束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术士先生,那方法当真可行?”男人压低声音,带着期待的颤抖。 是她父亲谢崇山,礼部员外郎。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谢大人放心,此事我做过十回。将三小姐的生辰八字刻在锁运符上,五岁起养在暗室,不见天日。待她及笄,就是符成之日,福运自然会分润谢家。” “十一年?”谢崇山迟疑。 “十一年换谢家世代荣华,不值?” “值。”谢崇山连忙道,“只是,晚晚那孩子毕竟是我的骨肉。” “大人心善。”术士笑了,“不伤她的性命,只是委屈三小姐住着。她是天生的福星命相,为家族奉献,乃是她的福气。” “先生说的是。”谢崇山激动起来,“能为家族出力,确实是她的造化。” 谢棠晚的脑子里刮起一阵风暴。 这些话她听过。五岁被关在暗室前,她曾迷迷糊糊听过。只是太小,听不懂。 她想睁眼,却浑身无力。 “人已经安置好了?” “在祠堂暗室门外的小棺材里,用迷香熏着。” 脚步声远去。 一阵凉意从脖颈传来。 谢棠晚猛地睁眼。 她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是粗糙的木板。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檀香。 她低头看见一双手。很小,白嫩,像刚剥的莲子。 这不是她的手。 她十六岁的手苍白细长,指甲坑洼。绝对不是这样一双小手。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 “符已布下。明日一早您来见她,带回去所在暗室居住。十一年后,我自然会来取。” 脚步声消失。 谢棠晚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重生了,十六的灵魂回到了五岁的躯壳里。 前世她被关十一年,到死不知道真相。 父亲说她是天煞孤星,会克死全家人,只能遵从术士的吩咐,被迫将她安置在暗室。 她感激家人没抛弃她,给她一口饭吃。 可原来,她从五岁起就是祭品,是供养全家人吸食气运的血包。 难怪那屋子没窗,送饭的人从来不说话,她十六岁那年越来越虚弱,最后喝了一碗“补药”死了。 那碗药,大概就是毒酒。 她摸到脖颈上冰凉的锁运符。就是这东西锁了她十一年,让她源源不断地将福运输送给那些所谓的家人。 外面又响起脚步声。 “老爷,晚晚她……真的会没事?”女人带着哭腔,是她母亲柳氏。 “术士说不伤性命。”谢崇山不以为然道,“只是住几年。等符成,她就能出来了。” “十一年啊老爷。她出来都十六了,姑娘家最好的年华在暗室内度过,往后怎么办?” “夫人。”谢崇山沉声,“你这是妇人之仁。符成了,谢家一飞冲天。将来我升官发财,弘业入朝,弘礼高中,婉如高嫁,这都是棠晚为家族做的。往后谢家兴旺,还能亏待她?” 柳氏沉默。 “走,明日一早再来。” 脚步声远去。 谢棠晚眼泪滑落。 前世她偶尔听见母亲送饭时在门外哭。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哭完,还是会让她继续住在那小黑屋里。 因为母亲也想要那份福运啊。 她抬手擦泪,手太小,擦不干净。 不能哭。她才五岁,这身体太弱,跑不了。迷香让她浑身发软。 可她不能再被关进去。 她躺着,听外面的动静。打更声,三更了。 前世她被关十一年,没一个人来看过。 大哥谢弘业封侯拜将,早就把她忘了;弟弟谢弘礼连中三元,提起她只叫“地窖里的那个”。姐姐谢婉如高嫁长宁侯府,也从来不过问她。 父亲,母亲,家里每个人都知道她在那里。 没一个人来看她。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们如意。 她不会再乖乖住进暗室,不会再当血包,不会被锁十一年再被毒死。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工具,不是祭品。 她是人。 手摸到锁运符,扯不动,像长在肉里。 天亮了,脚步声响起。 有人推门。 “老爷,您看——”母亲装出惊讶的表情。 “棠晚怎么在这儿?”父亲也装模作样。 谢棠晚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有人俯身。 “老爷,她脖子上挂的什么?” “符?”父亲大喜,“怎么会有符?莫不是祖宗显灵?” 谢棠晚心里冷笑。 祖宗显灵? 她睁眼,对上母亲俯下来的脸。 那张脸年轻漂亮,眼眶红红,活像个心疼女儿的好母亲。 谢棠晚眨眨眼,声音软糯糯: “娘,我冷。” …… 仪式前夜,谢棠晚被带进了那间暗室。 说是提前熟悉环境,柳氏牵着她的手,一路温声细语:“棠棠别怕,明日有个祈福的仪式,过后你就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娘先带你看看,免得你害怕。” 谢棠晚乖乖地跟着,一言不发。 暗室在祠堂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从外面看就是一排低矮的旧屋,门板上挂着生锈的铁锁。柳氏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才打开。 门一开,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柳氏点起手里的烛台,牵着谢棠晚走进去。 烛光摇曳,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屋子不大,空荡荡的,没有窗,只有一张矮榻,一个破旧的恭桶。 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 可谢棠晚根本没看这些。 她盯着地面。 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形成一个古怪的图形。图形正中间是一个凹槽,凹槽四周刻着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阵法。 这就是前世关了她十一年的地方。可她从来不知道,地上还有这种东西。 那时候这屋里铺着一层干草,把这些符号都盖住了。 谢棠晚的目光挪向墙壁。 墙上贴着符纸,黄底红字,一张挨着一张,贴满了整整四面墙。 “棠棠?”柳氏低头看她,“怎么不说话?” 谢棠晚攥紧柳氏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娘,我怕。” “怕什么?”柳氏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别怕,就是住些日子。等过几日,娘就来接你出去。” 谢棠晚把脸埋进柳氏怀里,没吭声。 过几日?呵呵。 她透过柳氏的肩膀,继续盯着墙上那些符纸。她把每一张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夫人。”术士的声音响起,“怎么把小姐带这儿来了?” 柳氏连忙起身:“术士先生,我想着让她先看看,免得明日害怕。” 第2章 成功破阵 术士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谢棠晚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九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术士身后,正打量着这间屋子。 谢弘业。 她的大哥。 眉眼清秀,白白胖胖,不愧是谢家上下宠爱的长子嫡孙。 他的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 那眼神让她后背一凉。 贪婪。 冷漠。 就像在看一件有价值的物件。 谢弘业没说话,又看了谢棠晚一眼,转身走了。 术士对柳氏道:“夫人先带小姐回去。明日吉时,再请小姐过来。” 柳氏点头,牵着谢棠晚往外走。 夜里,谢棠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 她睡不着。 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个油纸包,是她白天趁人不注意,从老夫人院子里顺来的。 老夫人信佛,院子里供着观音,供桌上有朱砂写的经符。 她趁丫鬟不注意,撕了一角,把上面的朱砂裹在纸里。 前世她在那间暗室里关了十一年,有一回,术士喝醉了,在外面骂骂咧咧,说什么“要是那丫头血里混了朱砂,早八百年就破了阵”。她当时听不懂,现在懂了。 朱砂能破阵。 她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但她没别的办法。 她把油纸包咬破一个小口,把里面的朱砂包放进舌头底下,压在舌头上,慢慢闭上眼。 明日,就看这玩意管不管用了。 …… 第二天,申时三刻,吉时。 谢棠晚被换上一身华丽的祭服,大红底色,金线绣纹。 柳氏亲自给她梳头,把她稀稀拉拉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又给她戴上珍珠头饰。 “真好看。”柳氏端详着她,眼眶红了红,“棠棠乖,等会儿仪式完了,娘给你做好吃的。” 谢棠晚点点头,没说话。 她舌根底下压着朱砂包,一开口就会露馅。 柳氏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到祠堂。 祠堂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三牲瓜果,点着儿臂粗的红烛。 香案后面是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摆了一排。 谢崇山站在香案左侧,一身崭新官服,面色肃穆。 柳氏把谢棠晚放下,站在香案右侧。 旁边站着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再旁边是大哥谢弘业,弟弟谢弘礼还有姐姐谢婉如,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棠晚。 还有几个谢棠晚不认识的叔伯婶娘,一脸庄重,像是在参加什么隆重的典礼。 术士站在香案正前方,一身黑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吉时已到。祈福祭礼,正式开始。” 他拿起桃木剑,对着香案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他把桃木剑放下,拿起一只铜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请谢大人。” 谢崇山上前一步。 术士把铜碗递给他:“请大人滴血。” 谢崇山接过碗,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刺破食指,挤了一滴血进去。 术士接过碗,又看向柳氏:“请夫人。” 柳氏走上前,同样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 然后是老夫人,几个孩子,最后是那几个叔伯婶娘。每个人依次上前,刺破手指,把血滴进那只碗里。 术士端着碗,走到谢棠晚面前,蹲下来。 “三小姐,来,喝了它。” 谢棠晚看着那只碗。 这就是以至亲之血为引,喝了这碗血水,她就是自愿成为祭品的。 阵法启动,她被关进那间暗室,十一年后,死得不明不白。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 伸出手,接过那只碗。 她慢慢仰起头,把碗凑到嘴边,然后猛地一转身,把碗里的血水泼向香案后面贴着的那张最大的符纸。 血水泼上去,符纸“嗤”的一声冒起白烟。紧接着,整个祠堂里的烛光都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你干什么!”术士大惊失色,扑过来要抢那只碗。 谢棠晚已经扔了碗,低头咬破舌头。 舌头底下压着的朱砂混着血水,她忍着疼,把那一口血水狠狠吐出去。 吐向地上刻着的阵法,那个正中间的凹槽。 血落在凹槽里,“滋啦”一声响。 紧接着,墙上那些符纸一张接一张地冒烟,地上的纹路开始发光,红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闪。 术士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香案。他趴在地上,张嘴吐出一口血。 “你——你——” 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谢崇山捂住胸口,脸色煞白,柳氏也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摔倒。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那几个叔伯婶娘更是东倒西歪,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阵法彻底乱了,“砰”的一声炸开。 一股气浪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谢棠晚个头小,早有准备,气浪过来时她顺势一滚,滚到了人群边上。 没人注意她。 术士趴在地上吐血,谢崇山捂着胸口喊“来人”,柳氏尖叫着喊“老爷”,老夫人瘫在椅子上直喘气,其他人也乱成一团。 谢棠晚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有人在喊“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可她太矮小了,那些丫鬟婆子跑来跑去,谁也没注意到脚底下有个五岁的小丫头在钻来钻去。 她钻进了一丛冬青树后面,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舌头疼,满嘴是血。 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趴在那儿,听着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渐渐平息。 天快黑了。 谢棠晚趴在冬青树丛里,一动不动。 她逃出来了。 可往哪儿逃呢?她才五岁,这府里到处都是谢家的人,跑不出去的。 阵法破了。 术士遭了反噬吐血。 那些所谓的家人,这会儿大概都自顾不暇。 谢棠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到了舌头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才悄悄爬起来,顺着墙根往后院摸。 她住的地方是谢府最偏的一个小院,叫听雨轩。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个没人管的角落。小院的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把门闩上。 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丫鬟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也跟着去找她了。 谢棠晚摸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这是她白天偷偷攒的。 一件粗布衣裳,是从洗衣婆子那儿顺来的,又旧又破,但比身上这身显眼的祭服要强。 还有几块硬饼。 她把身上那身祭服脱下来,扔在地上,换上那件粗布衣裳。衣裳太大,她卷起袖口裤脚,用一根麻绳系在腰上。 然后她抱起床头的存钱罐,往地上轻轻一砸。 陶罐碎了,滚出几粒碎银子和几个铜板。她把碎银子和铜板捡起来塞进包袱。又摸出火折子和一把小剪刀。 都收拾好了,她把包袱系在身上,推开房门。 第3章 乞丐 外面飘起了雪。 谢棠晚抬头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月亮。 前世的记忆里,她从来没出过谢府。 但她听送饭的丫鬟闲聊过,说后院墙根底下有个狗洞。 是以前养狗时留下的,后来狗死了,洞也没堵,用几块破木板挡着。 她不知道那丫鬟说的是真是假。 但,她没别的路出去了。 后院最深的角落是一排废弃的柴房,早就没人用了。 谢棠晚绕到柴房后面,借着雪光,看见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烂木板。 她扑过去,把木板搬开。 后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谢棠晚把包袱先塞出去,自己也趴下来,一点一点往外钻。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雪落下来,无声无息。 谢棠晚爬起来,捡起包袱,看了一眼身后那道高墙。 墙那边是谢府。是把她当祭品的家人。是那间要关她十一年的暗室。 永别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雪越下越大。 谢棠晚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 腿太短,雪又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深一脚浅一脚。 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手冻僵了,脚冻麻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慢慢冻硬的冰。 可她不敢停下。 停下来就会冻死,就会被抓回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继续往前走,离开这儿,绝对不回去。 巷子拐了一道弯,前面是一条街。街上没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谢棠晚贴着墙根走,尽量躲在阴影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棠晚心一紧,赶紧往旁边躲。 街边有柴垛,堆着一些烂柴禾和干草。她一头钻进去,缩在最里面,一动不敢动。 更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一前一后。 “这雪真大。” “可不是,冷死个人。” 他们从柴垛旁边走过去,没往这边看。 谢棠晚捂着嘴,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爬出来。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只知道要往城墙那边去。出了城,应该就安全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城墙。 黑压压的一堵高墙,横在前方。 墙根底下,稀稀拉拉搭着几个窝棚,是那些流民和乞丐住的地方。这会儿都黑着,没人。 谢棠晚走过去。 她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避避风雪。 走到一个窝棚跟前。这窝棚最破,歪歪斜斜的,用几根木棍撑着,上面盖着烂草席和破油布,大半边已经被雪压塌了。 她掀开草席钻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一股腥臭的气味,像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 谢棠晚僵住了。 她往前摸了两步,手碰到一个东西。软的,温热的。 是人。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可那人不吭声,也没有动。 谢棠晚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才看清了。 那是一个男人,蜷缩在窝棚角落里。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看不出本来颜色。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应该是个乞丐。 她大着胆子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 好烫。 这人发着高烧,气息微弱。她把手放到他鼻子下面,还有气。 谢棠晚缩回手,蹲在那儿,看着这个人。 她该走。 她自己都活不了,哪还有力气管别人?这人快死了,她救不了的。 得赶紧走,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再说。 可她看着那个人,想起前世自己被关在暗室里,病了也没人管,发着高烧躺在干草堆上,烧了三天三夜,硬是扛过来了。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人能给口热水喝,该多好。 谢棠晚咬了咬牙。 她从包袱里摸出硬饼。只剩半块了,其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就这半块,还是她用身子护着的,没被打湿。 她又摸出火折子,划了两下才点着。 借着那点火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脸色潮红,烧得迷迷糊糊。身上有伤,好几道口子,血糊糊的,已经不流了。 她把火折子吹灭,塞回包袱。 然后爬出窝棚,用手捧了一捧雪,又钻回来。 她把雪放进嘴里,用舌头化成水,再把那半块饼掰碎,泡在雪水里,泡软了,一点一点喂进那人嘴里。 那人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谢棠晚又捧了一捧雪,又化水,又喂。 她喂得很慢,很小心,怕呛着他。那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咽,她就一直喂一直喂,把那半块饼全喂完了。 最后一点饼糊喂进去,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倒在那个男人旁边。 她太累了。 太冷了。 太饿了。 折腾了大半夜,她那点小身板早就扛不住了。 躺在那儿,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那人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意识像水一样流走。 窝棚外面,雪还在下,把整个天地都盖成一片白。 …… 谢府彻底乱了。 阵法炸开的那一刻,正殿里的人倒了一地。 术士趴在地上吐了三斤血,谢崇山胸闷气短,半天说不出话。柳氏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夫人最惨,人直接晕了过去,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参汤,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其他三个孩子眼神发直,一个个像是被鬼吓着了。 “反噬……”术士被人扶起来,哆嗦着嘴唇,“这是反噬!那丫头破了阵,她怎么知道破阵的方法?她这么小怎么会知道?” 谢崇山缓了一口气,一把揪住术士的衣领:“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那符锁得住她吗?现在怎么回事?” “大人息怒……”术士咳嗽着,“那丫头不简单……她身上有古怪……依我看,她怕是被人夺舍了……” 谢崇山手一抖,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福星失控了。”术士压低声音,“她这一跑,气运就要反流。大人,她跑了,那些好运怕是要往回倒。轻则官运停滞不前,重则家宅不安,灾病连连,将大祸临头啊!” 谢崇山脸色铁青。 “去找。”他松开手,对身边的人下令,“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大人!”术士喊住他,“记住不能声张。这事如果传出去,谢家就完了。” 谢崇山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一队队家丁悄悄出了府,在夜色里散开,挨家挨户地搜。 第4章 轩辕拓海 城墙根下的破窝棚里,镇北王轩辕拓海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那儿,盯着头顶歪斜的棚顶,好一会儿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只记得最后那一刻,脑子里全是血,是杀戮,还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 心魔发作起来,他压制不住,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躲进这个破地方,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 他动了动手指。身上还是疼,旧伤还在,可脑子里那股暴戾的躁动,竟然莫名平息了一大半。 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看见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娃娃。五六岁的模样,穿着又旧又破的衣裳,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 轩辕拓海坐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边,还有些饼渣。再看那女娃娃的手边,有空了的油纸包,包着几块碎饼渣。 顿时就明白了。 这女娃娃给他喂了东西。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自己都快死了,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丫头,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吃的喂给了他。 轩辕拓海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起来,用自己身上的破氅裹住,走出了窝棚。 外面雪还在下。天快亮了,街上还是没人。 他抱着那个女娃娃,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精壮汉子探出头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让开:“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进去说。”轩辕拓海抱着孩子走进去。 这是他在京城的秘密落脚点,只有几个心腹知道。 那汉子叫周武,是他身边的亲卫。 看见王爷这副模样,还抱着个孩子,周武眼睛都直了。 “王爷,您受伤了?属下去请大夫!” “先请。”轩辕拓海把谢棠晚放到榻上,“看看这孩子,烧得厉害。” 周武赶紧去了。 不多时,大夫来了,给两人都看了看。 轩辕拓海是旧伤复发,已经没有大碍。那孩子就不太好了,冻得太久,又发了高烧,再晚一步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大夫开了药,又施了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说:“这孩子命大,应该能熬过去。不过得小心照看,烧退了就没事了。” 轩辕拓海点点头,让人送大夫出去。 周武端着药进来,一边喂那孩子,一边偷眼看自家王爷。 轩辕拓海坐在旁边,他已经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胡茬还没刮,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就是坐在那儿,浑身的气势压都压不住。 “王爷,”周武忍不住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捡的。”轩辕拓海言简意赅。 周武噎了一下。捡的?您堂堂镇北王,大半夜的捡个孩子回来? 可他不敢多问,专心喂药。 药喂下去,那孩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没醒。 可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说胡话。 “别……别关我……” 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周武一愣,低头看那孩子。 “放我走……我不回去……我不当祭品……” 她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几句,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做噩梦了。 轩辕拓海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祭品? 什么人家会把孩子当祭品? “王爷?”周武抬头看他。 轩辕拓海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喂。 等药喂完了,那孩子又昏睡过去。周武给她盖好被子,退到一边。 “去查查。”轩辕拓海开口,“京城里哪户人家丢了孩子。查仔细些,别惊动了有心之人。” 周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轩辕拓海坐在榻边,看着那张小脸。 她还在睡,眉头皱着,小脸瘦瘦的,才巴掌大一点。眼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 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 刚才在窝棚里,他半昏半醒间,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喂他东西。 那时候他动弹不得,只记得有只小手掰开他的嘴,把软烂的饼糊一点一点送进来。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被人害过,也被人帮过。 可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在冰天雪地里喂了一口吃的。 那一口饼糊里,没有别的,只有想让他活下来的善意。 这善意太干净,把他脑子里的血腥气都冲淡了几分。 轩辕拓海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掖好。 不管这丫头是从哪儿来的,既然她救了他一命,他就得还她这一命。 至于她说的那些梦话。 他抬眼看向窗外。 等周武查清楚了再说。 …… 谢府的搜寻网撒开了。 谢崇山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家丁们分成几拨,白天不敢声张,夜里挨街挨巷地搜。 可他们不敢闹大。 术士说了,用女童做祭品给全家借运的事如果传出去,谢家就完了。所以只能暗地里来。 谢棠晚夜里醒过来一次,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被子,旁边还点着炭盆。 她吓了一跳,蹭地坐起来。 屋里没人。 她低头看自己,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包袱不见了。 她四下找,看见包袱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也一样没少。 谁救的她? 她想起窝棚里那个乞丐。是他? 正想着,门开了,一个精壮汉子端着碗走进来。 看见她醒了,汉子咧嘴一笑:“小丫头醒了?正好,药刚热好,趁热喝。” 谢棠晚没动,盯着他。 那汉子把碗放在床边,退后两步:“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我们家爷把你救回来的。你在窝棚里晕过去了,差点冻死。” 谢棠晚还是不吭声。 那汉子挠挠头,也不知道怎么跟小孩说话,干脆出去了。 谢棠晚端起碗闻了闻,是苦药味儿。她没喝,把碗放下,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个小院子,不大,收拾得十分干净。那个汉子站在院子里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她得走。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万一他们跟谢家有关系,万一他们要把她送回去? 谢棠晚缩回屋里,把包袱系在身上,推开后窗,偷偷爬了出去。 后窗外是一条窄巷子,没人。她顺着巷子跑,跑得飞快。 屋里,轩辕拓海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周武也听见了,拔腿就要追:“王爷,那丫头跑了——” “别追。”轩辕拓海拦住他。 “可是——” “让她跑。”轩辕拓海望着那条巷子,“我在后面跟着。” 他换上粗布衣裳,一个人出了门,远远缀在那个小小的身影后面。 第5章 跟着她 谢棠晚不知道有人在跟着。 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街,混进人群里。 街上热闹起来,她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就不见了影。 可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也许出了城,谢家的人就找不到她了。 她顺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 走着走着,前面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她本来想绕开,可人群堵得太死,她只能从边上的缝隙里挤过去。 挤到跟前,才看见几个地痞在推搡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 地痞一边推一边骂:“老不死的,让你挡道!滚远点!” 老头被推得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在地上,包袱散了,滚出几个红薯。 地痞们哄笑一阵,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没人上前扶。 谢棠晚走过去,蹲下来,帮老头捡红薯。 老头愣住,低头看这个小丫头。脏兮兮的小脸,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哪家穷苦孩子。 “丫头,你……”老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棠晚把红薯捡回包袱里,扶着老头站起来。 老头拍拍身上的土,看着她,眼眶红了:“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儿?家住哪儿?大爷回头谢你去。” 谢棠晚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就要走。 老头拉住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她手里:“拿着,大爷刚烤的,还热着。你拿着吃。” 谢棠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热气扑在脸上。 她抬头想说谢谢,老头已经走远了。 谢棠晚把红薯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城墙上,轩辕拓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丫头帮了那个老头,什么也没要。老头给她红薯,她就收着,也没多说话。 然后继续往城门方向走。 她想出城。 轩辕拓海远远跟着。 谢棠晚走到城门附近,没急着出城。在城门边上的集市里转悠,眼睛东看西看。 她看见一个卖热汤的小贩,坐在摊子后面,愁眉苦脸,跟前一个客人都没有。 她走过去,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锅热汤。 小贩抬头看她一眼,没精打采地摆摆手:“走开走开,小叫花子,没钱别挡道。” 谢棠晚从怀里掏出那个烤红薯,放在摊子上:“换碗汤。” 小贩愣了一下,看看红薯,又看看她。 红薯还热着,烤得焦黄,闻着就香。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红薯,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谢棠晚端着汤,蹲在摊子边上慢慢喝。 那小贩啃着红薯,唉声叹气的。 旁边另一个摊主问他:“老李,咋了这是?一上午都耷拉着脸。” 小贩苦着脸:“别提了。我那批货,三千斤干货,全发霉了。明儿就要交货,拿什么给人?赔钱都得赔死我。” “三千斤?那不得赔个倾家荡产?” “谁说不是呢。”小贩又叹气,“我找了多少人看,都说救不回来。我那货栈潮气重,这批货又赶上天暖,全捂坏了。” 谢棠晚喝着汤,耳朵听着。 她想起前世的事。 那会儿她被关在暗室里,有一回送饭的丫鬟跟另一个丫鬟闲聊,说有个远房亲戚做买卖,货发霉了,本来以为得赔死,结果那人死马当活马医,把货搬出来晒,又用干石灰吸潮,最后救回来一小半。 那丫鬟还说,那人后来逢人就夸,是祖宗保佑。 谢棠晚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随口说了一句:“搬出来晒晒,用干石灰吸吸潮,兴许能救回来点。” 小贩一愣,抬头看她。 谢棠晚已经站起来走了。 小贩愣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追出去:“小丫头,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可街上人来人往,哪还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贩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就往货栈跑。 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又不亏。 谢棠晚继续往城门走。 她不知道,那个小贩后来真的把货搬出来晒了三天,又弄了十几袋干石灰放在库里,最后清点的时候,救回来一千多斤。 买家那边通融了一下,收了一半货,另一半宽限了半个月。他赔是赔了一点,没到倾家荡产的地步。 后来他到处找那个小丫头,想磕头谢恩,可再也找不着了。 当然这是后话。 谢棠晚这会儿只想出城。 可走到城门边上,她停住了。 城门口站着官兵,挨个盘查出城的人。有个官兵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个子小,看不清纸上画的什么,可她能猜到。 八成是她的小像。 谢棠晚缩回人群里,不敢往前走了。 她找了个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些官兵发愁。 怎么办? 出不去了。 城墙那边,轩辕拓海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这丫头帮老头,是善。她帮小贩,是无意。可那小贩后来疯了一样往货栈跑的样子,他看见了。 巧合吗?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丫头是个有福的。 他想起刚才周武查回来的消息。 谢家前些日子请了个术士,说是要办什么祈福祭礼。 祭礼那天夜里,谢府乱成一团,有下人听见里面喊“抓住她”。 第二天,谢家就开始暗地里找孩子,五岁女童,不敢声张。 再加上这丫头昏迷时说的那些话:别关我。放我走。不当祭品。 轩辕拓海已经猜出了个七八。 谢家把这丫头当祭品了。什么“福星”,什么“养运”,说白了就是把一个小丫头关起来,榨干她身上的好处,给全家铺路。 这丫头跑了,谢家怕事情败露,更怕气运反流,所以拼了命要抓回去。 轩辕拓海活了几十年,见惯了人心险恶。 可拿自己亲生骨肉当祭品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凌弱小。没想到京城里,高门大户的谢家干的也是这种勾当。 轩辕拓海转身往回走。 那丫头还在城门边上蹲着,进不得退不得,可怜巴巴的。 得把她带回去。 不是抓,是带。 把救命恩人好好保护起来。 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小丫头,出不了城,又能往哪儿跑? 轩辕拓海穿过人群,慢慢往谢棠晚那边走。 远处,谢棠晚还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了她很久。 她也不知道,盯她的那个人,是来救她的。 第6章 跟我走吧 风从破庙的门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谢棠晚蜷缩在角落里,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被褥裹紧了,但那东西太薄了,根本不顶用。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嘴唇冻得发紫。 肚子也叫了一整夜,空荡荡的。 天还没亮。 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得往南边走了,再往北走会更冷。 可她也没剩多少力气,昨夜翻了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后厨,什么吃的都没找到,只喝了几口凉水。 谢棠晚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些没用的事。 不能回谢家。 这是她醒来那天就下定的决心。 这辈子宁可在外面冻死饿死,也不要再被关进那个院子里,被当成血包来压榨。 她不知道自己的锦鲤体质还能撑多久,前世被关了十一年,那些所谓的福运被一点点榨干。 如今重活一回,她只有五岁,福运回来了多少她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她是确定的,她不能再依靠那个东西活着。 得靠自己。 破庙的木门忽然发出“咯吱”一声响。 谢棠晚身子一僵,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 她第一反应是躲,但这种破庙里根本没地方可以藏。 她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把被褥拉高了,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风雪卷进来。 有人走进来了。 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大氅,面容冷峻,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谢棠晚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前天,她在路边看见一个倒在破窝棚的人,昏迷不醒。 她以为是个乞丐,把自己的半块饼掰了一半喂给他。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的谢棠晚。 谢棠晚也在看他。 她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个人的穿着和气度不像普通人,身后还带着人,应该是哪个府上的主子。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那天,她只是顺手救了一个倒在路边的陌生人,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更没想到那个人还会跑来找她。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不管他是什么人,来意是好是坏,她现在的处境已经是最差了。 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谢棠晚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盖在身上的破被褥往上拉了拉。 站在轩辕拓海身后的那个护卫弯腰走到门边,从外面接了一个什么东西进来,又快步走回男人身边。 谢棠晚看见他手里端着碗,白气从碗口冒出来。 是一碗热粥。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声,谢棠晚咬住嘴唇,把那点声音硬生生压了下去。 轩辕拓海看着她。 这丫头瘦得下巴尖尖的,脸上的脏污还没洗去,但那双眼睛特别亮。 她明明又冷又饿,看着那碗粥眼睛都挪不开了,却还是硬撑着不肯开口求助。 才五岁的孩子啊。 后来他派人去查她的底细,手下回禀的情报让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小丫头是谢家的三小姐谢棠晚,不知什么原因,从府里偷偷跑了出来。 谢家一直在暗地找她,但那架势不像是找走失的孩子,更像是抓通缉犯。 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什么要从自己家里逃出来?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轩辕拓海轻声开口。 谢棠晚抬起头看他。 轩辕拓海解开自己身上的大氅,弯下腰,裹在她身上。 大氅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大氅是上好的狐裘,里子用的还是貂皮,特别保暖。 谢棠晚被褥底下伸出手来,下意识把大氅攥紧了。 轩辕拓海又伸手接过护卫手里的那碗粥,在她面前蹲下来。 “先吃点东西。” 他把碗递过去,没有直接塞进她手里,而是放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谢棠晚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的脸。 这个人和那天看到的时候很不一样。那天他昏倒在地上,看着狼狈极了。 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即便是大病初愈的样子,那种骨子里的气势却压都压不住。 谢棠晚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两只手,把碗端了起来。 粥还是热的,有点烫,但是舒服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一口粥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喝。 轩辕拓海就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喝粥,一句话也没说。 等她把整碗粥都喝完了,他才开口。 “跟我走。” 谢棠晚捧着空碗抬头看他。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跟我走,至少冻不死饿不死,也没人能把你关起来。” 破庙外,风还在刮,裹着雪粒子打在门板上,噼里啪啦。 谢棠晚看着他。 他这话的意思是,走不走,全凭她自己。 谢棠晚垂下眼,把空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碗底,感受那最后的热度。 她想起前世被关在祠堂的暗室内。她在那里面住了十一年,从五岁到十六岁。 那时候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跟她说,你可以做选择。 轩辕拓海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他就那么蹲着,和她平视,伸出手把大氅领口拢了拢。 谢棠晚把空碗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能让人明白。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 手指头还有冻伤的印子,小小的,却抓得很紧。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伸手将她和那床破被褥一起捞了起来。 那被褥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头全是补丁,还散发着一股霉味。 护卫李牧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王爷这是要把那床破被褥也带走? 轩辕拓海抱着谢棠晚往外走,连人带褥子一块兜着。 到了庙门口,他侧了下身,用后背挡住灌进来的风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 谢棠晚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看着他。 轩辕拓海说:“睡。” 就两个字。 谢棠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什么安慰的话都管用。 她眨了眨眼,把脸往大氅里埋了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又好闻。 此刻被他抱着往外走,风还是那个风,天还是那个天,她却忽然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 第7章 谢家的反噬 马车停在破庙外,车帘掀开,里头铺着厚厚的毯子,还放了两个手炉。 轩辕拓海把谢棠晚连人带褥子放在车上,他让李牧拿了条新毯子来,把那床破被褥整整齐齐叠好,塞在车厢的角落里。 谢棠晚迷迷糊糊看见了,心里动了动,但她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了。 床很大,被褥是新铺的,软得像踩在云上。 房间算不上多奢华,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窗户半开着透气,外头能看见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 谢棠晚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棉衣,虽然大了些,但很舒服。 手上的冻伤被抹了药膏,已经不疼了。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脸上应该洗过了,头发被重新梳过,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 谁帮她弄的这些? 正想着,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相温和,看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容来:“姑娘醒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还有几样小菜,要不要先用点?” 谢棠晚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妇人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小袄,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头风大,姑娘刚睡醒,仔细别冻着。” 她动作自然,像是已经照顾了谢棠晚很久似的。 过了一会儿,轩辕拓海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但看着精神还是不大好,脸色有些苍白。 他在桌边坐下,让下人把饭菜摆上,然后看着坐在对面的谢棠晚,开口第一句话是:“以后,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 谢棠晚握着筷子,没急着吃,先问了一句:“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屋子里伺候的下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轩辕拓海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关。”他说,“这院子你随便走,门口的护卫不是拦你的,是拦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要想出去,让人跟着保护你就行。”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要哪天想走了,也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端起碗开始吃饭。 轩辕拓海也没再多说,拿起筷子跟她一块吃。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轩辕拓海叫来了管事嬷嬷,当着谢棠晚的面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这孩子是故人之女,暂托他照看,对外就这么说。 第二,她的吃穿用度按府里主子的来,不许克扣,也不许怠慢。 第三,不许任何人追问她的来历,不许打探她的过往,谁要是多嘴多舌,立刻赶出去。 管事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在王府做事十几年了,规矩极好。 听到这几条吩咐,面不改色地应了下来。 等她退下去安排人手,轩辕拓海又看向谢棠晚。 “周嬷嬷人不错,有什么事你找她就行。我这些天可能会出门,不一定天天都在,但你要找我,让底下人传个话来就成。” 谢棠晚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了晃,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轩辕拓海的脚步顿了一下。 “轩辕拓海。” 谢棠晚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好人吗?” 屋子里又安静了。 门口站着的李牧差点没绷住,使劲咬住了后槽牙。 好人?他家王爷?这话问的,真是让人没法接。 轩辕拓海也愣了一下,然后他摸了摸下巴。 “不算。”他说得很干脆,“但对你,我尽量做个好人。” 谢棠晚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到了傍晚,周嬷嬷给谢棠晚量了身高,说要赶着做几身过冬的衣裳。 周嬷嬷问她喜欢什么颜色,谢棠晚想了想说:“就深色的。”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笑着点了点头。 晚上,谢棠晚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盯着帐子顶上的花纹发呆。 屋子很暖和,床很大很软,被子上有皂角洗过的干净味道。 这和她前几天睡过的破庙,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摸了摸身上的中衣,又看了看枕边周嬷嬷特意放的一个小布偶,里头塞的是决明子和干菊花,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轩辕拓海说的那几句话。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这人不算好人,但对你,我尽量。” “你要想走,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吐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但至少这一刻,她有一个暖和的地方可以睡觉,有一顿饱饭可以吃,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每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说,不会关她。 谢棠晚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先待着,看看情况再说。 外头的风比白天小了些,雪也渐渐停了。 别院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值夜的下人低声说两句话,很快又没了声息。 她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没有再做噩梦。 嘴角还挂着笑。 谢家现在怕是要急疯了。 事实上,谢家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谢棠晚逃走的第三天,谢崇山在官衙里被上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呈报上去的秋祭名录出了三处纰漏,其中一处还把一位侯爵的封号写错了。 这在礼部是大忌,上官当场拍了桌子,骂他“不堪重用”。 谢崇山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额头磕得青紫。 回到府里,他一脚踹翻了书房门口的瓷缸,碎瓷片溅了一地。 名录是他亲自校对的,但校对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棠晚那个丫头跑了的消息。 术士说过,福星在府,家宅则安泰,官运则亨通。 福星一走,气运断了,霉运自然就来了。 这是反噬,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带给他的灾祸。 而他的长子谢弘业,那个八岁就学会端着架子训斥下人的小少爷,第二天在书房外的石阶上摔了个狗啃泥。 石阶上的青苔一直没叫人清理,他嫌下人擦得不干净,非要自己提水去冲,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右胳膊当时就折了。 郎中接骨的时候,谢弘业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柳氏守在儿子床前,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丫鬟婆子伺候不周。 第8章 花房 谁也没注意,谢府后院的小库房不知何时起了火,等浓烟蹿上房顶才有人发现。 火不算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库房里存着的几百斤粮食和两匹绸缎烧了个精光,还熏黑了半面墙。 整个谢府上下,从主人到仆役,没有一个人脸上不带晦气的。 柳氏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喝了两副药也不见好。 七岁的二小姐谢婉如虽然没遭什么大灾,却整日心神不宁,弹琴的时候接连断了两根弦,吓得她把琴都砸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全家人的脸色都已经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谢崇山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正堂,只留下那个黑袍术士。 “先生,这反噬到底要持续到何时?”谢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暴露出他的焦躁。 黑袍术士坐在太师椅上,灯火映着他那张面孔,乍一看跟庙里的鬼判官似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闭着眼睛掐算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 谢崇山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术士的脸。 半晌,术士睁开眼。 “反噬才刚刚开始。”他说。 谢崇山脸色刷地白了。 “她不是普通的福星。”术士的声音又干又涩,“一般的福运之人离了主家,不过是福气散了,主家回到原来的命数罢了。但她不一样,她的福运不是散的,是被活生生从你们家抽走的。” 谢崇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术士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盯着谢崇山,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你想啊,你们家的福运都要靠她的命格撑起来,就像盖房子打了地基,地基被抽走了,上面的房子还能稳吗?” “那该怎么办?”谢崇山一脸惊恐。 “找。”术士吐出一个字,“继续找,把她找回来。她跑不远的,一个五岁的女娃,没人帮着能跑到哪儿去?只要把她关回暗室里,一切还能恢复。” 谢崇山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术士看出他的犹豫,冷笑一声:“你不会是起了别的念头?” “倒也不是,”谢崇山犹豫着道,“先生之前说过,她如果在外头遭了意外,身上的福运会流失,再也收不回来。下官是担心,她一个小丫头在外头万一出了什么事……” 术士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在她心甘情愿祈福的情况下。祈福养运,讲究的是一个诚字,她的心诚了,福运才能养住,她如果死了,福运自然散了。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术士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又道,“不过你说得也对,不能让她在外面逗留太久。外头不比府里,她一个小娃娃,万一摔了磕了,叫人欺负了,福运一样会受损。” 谢崇山的脸色更沉了。 他不是心疼那个女儿。那个丫头片子打从生下来他就不曾正眼看过几回,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棋子丢了,心疼的不是棋子,而是这盘棋要输了。 “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谢崇山说,“城里城外都撒了人,但京城这么大,她一个小丫头要是存心躲着,恐怕也不好找。” “她不会躲太远的。”术士笃定地说,“她再机灵也不过五岁,五岁的娃娃能跑多远?你多派些人手,往城外找,往村镇找。那些地方地广人稀,她一个小丫头藏不住的。” 谢崇山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个术士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 从三年前开始,谢家的运势确实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谢崇山从一个从七品的小主事,一路升到了从六品的员外郎,虽说品级不算高,但升迁的速度在礼部已经是头一份了。 同僚们以为他勤勉,哪里知道这背后的门道。 但现在谢棠晚跑了,他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万一术士说的是真的,这反噬会越来越厉害,那他谢崇山的前程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万一术士说的是假的,这一切不过是凑巧? “你在怀疑老夫?” 术士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谢崇山猛地回过神。 术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谢崇山后退了半步,拱手道:“先生误会了,下官岂敢。” 术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术士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霉运,不碍大局。那你再等等看。” 话音刚落,外头猛地响起一片嘈杂声。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谢崇山脸色大变,推开门冲了出去。 远远看见后院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黑袍术士站在灯火之间,脸上的笑容忽隐忽现。 “我说过,反噬才刚刚开始。” 这一晚,谢府的库房烧了个精光。 谢崇山枯坐了一整夜,桌上摊着京城周边各县的地图,上面画满了标注。 天不亮,他就喊来了管家,把府里能派出去的家丁全部撒了出去。 “往城外找,往村镇找,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 第二天一大早,丫鬟翠屏来叫谢棠晚起床的时候,被窝里已经没人了。 谢棠晚蹲在床底下,正把鞋往自己脚上套。 翠屏吓了一跳,忙蹲下来问她怎么睡到床底下去了。 谢棠晚眨眨眼睛,很认真地说:“床太软了,睡不惯。” 翠屏哭笑不得,伺候她洗漱更衣。 府里没有这么小的孩子的衣裳,临时从针线房拿了一套改过的衣裳,青色的棉布裙,领口绣了两朵小兰花。 谢棠晚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照,两只手扯着裙摆左右转了转,觉得很好看。 她上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吃过早饭,翠屏问她想去哪里逛逛。谢棠晚想了想,说想去花园。 镇北王府的花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虽已是腊月寒冬,园子里不少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石子路弯弯曲曲,通向不同的院落。 谢棠晚走在前面,翠屏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走到花园深处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那是一处花房。 说是花房,其实就是用竹木搭的一个暖棚,顶上盖着油布,四周用草帘子围着。 花房的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兰圃”两个字。 花房的门敞开了一半,她探头往里瞧了瞧。 里面摆着几十盆兰花,大大小小,品种不一。 但绝大多数都蔫头耷脑的,叶子发黄发枯,有几盆连花箭都没抽出来,看着就要死了。 第9章 开花了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花匠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一盆几乎只剩两根绿叶子的兰花直叹气。 “这盆金丝马尾跟了我六年了。”老花匠自言自语,“眼看着就不行了,怎么伺候都缓不过来。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换土也不行,搬出来晒太阳也不行。造孽啊。” 谢棠晚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老爷爷,它们是不是太闷了?” 老花匠扭过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愣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府里多了个小丫头,上下打量了谢棠晚好几眼,狐疑地问:“你是哪家的丫头?” “王爷让我住这儿的。”谢棠晚指了指前院的方向,声音软乎乎的,“我刚来。” 翠屏连忙上前解释了几句,老花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王爷昨儿带回来的那个小恩公啊。 他收起剪刀,撑着膝盖站起来,弯腰看着谢棠晚:“你刚才说什么太闷了?” 谢棠晚走进花房,小小的身子在一排排花盆之间穿过去,最后停在那几盆最濒死的兰花前面。 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发黄的叶子。 “它们透不过气来。”她抬起脸,望着花房顶上的油布,“这个地方不通风,又潮又闷,它们觉得喘不上气。” 老花匠嘴角抽了抽。 他在王府打理了几十年的花草,头一回听见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说兰花“喘不上气”。他想反驳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批兰花他确实已经很长时间了,各种法子都试过,就是不见好。也许真有别的办法? “那你说该怎么办?”老花匠问。 谢棠晚站起来,在花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看。 花房朝南的方向是一堵矮墙,墙根底下有一排廊柱,廊柱之间搭着简单的木头架子。 “搬到那边去。”她指着那排廊柱说,“那边有阳光,但没有被直直晒着,风也能吹到,又不会太大了。” 老花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那排廊柱下面确实是个不错的位置,上午的时候阳光能照到,下午太阳转过去就荫了,而且有屋檐挡着,不怕雨雪。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把那几盆兰花搬过去,但总觉得廊下人来人往的,怕磕着碰着。 “搬几盆试试?”翠屏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老花匠想了想,反正这几盆也快死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挑了三盆兰花,抱到廊下,按照谢棠晚说的位置摆好。 谢棠晚蹲下来,把每一盆的方向都调了一下,让叶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别浇太多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让它们自己缓缓。” 老花匠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三盆兰花,什么都没说,背着工具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棠晚每天都会去廊下看那几盆兰花。 她偶尔会给它们浇一点点水,用小手松一松盆土的表皮,或者把已经枯死的黄叶摘掉。 翠屏问她为什么要伺候这些花,谢棠晚说:“它们想活下去。” 翠屏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 第三天。 中间那盆墨兰原本耷拉着的叶子慢慢支棱了起来,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到了第五天,左边那盆春兰也有了动静。 抽出了一根细细的花箭,才小指头那么长,顶端鼓鼓囊囊的,像是含着什么宝贝。 谢棠晚蹲在旁边看了好久,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根花箭,嘴角翘得老高。 老花匠再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这不对啊。”他蹲下来,手指微微发颤地摸着那根花箭,“这才五天,这盆春兰我伺候了三个月都没见花苞,怎么突然就……腊月里抽花箭?春兰哪是这个时节开花的?” 他检查了盆土,干湿正好。 看了看叶片,颜色鲜亮。 老花匠的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抬起头看着谢棠晚的眼神都变了。 “小丫头,你给它们施了什么肥?” 谢棠晚摇了摇脑袋:“没施肥呀,就是搬过来,浇了点水,松了松土。” 老花匠不死心,又回去翻了翻自己的花谱和笔记。 按照常理,这几盆兰花早就该扔了,他没有扔,纯粹是因为舍不得。 可现在它们不仅活了,还长了新芽,甚至抽了花箭,而且是在腊月隆冬。 这在花谱上根本找不到先例。 又过了两天。 清晨,谢棠晚照例去廊下看花。 昨夜落了一层薄霜,廊下的石板上白蒙蒙一片,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她搓着两只小手,哈着白气跑到那几盆兰花跟前。 墨兰开了一朵黄绿色的小花,从叶子丛中探出头来。淡淡的兰花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谢棠晚蹲下来,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 “你开花啦。”她轻声说,像是怕惊着那朵花似的。 老花匠是被翠屏喊来的。 他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滑一跤,稳住身子后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朵墨兰。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墨兰……腊月开花了?”他转过头看着翠屏,“你告诉我,现在是几月?” 翠屏被他问得一愣:“腊月初啊。” 老花匠一屁股坐到了廊下的台阶上。 他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花草,什么珍奇品种没见过,什么时节变化没经历过。 但墨兰腊月开花,春兰在隆冬抽箭,这已经不是“反常”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更让他说不出话的是,那盆抽了花箭的春兰,花苞已经鼓得快要绽开。 消息传到前院,轩辕拓海正在书房看北境送来的军报。 侍卫统领李牧站在书案前,把花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老花匠坐在台阶上半天没起来的时候,轩辕拓海翻军报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那几盆兰花之前快死了?” “是,赵伯说他伺候了几个月都不见好,差点就扔了。搬过去不到七天,又是抽新芽又是开花的。”李牧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而且赵伯说了,这个时节兰花不该开的。” 轩辕拓海放下军报,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李牧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查到了一些消息,要不要……” 轩辕拓海抬手打断了他。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花园的方向。 第10章 贵人 冬日的阳光照在瓦片上,泛着一层冷光。 远处,廊下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蹲在那几盆兰花前面,不知道在跟花说什么话。 轩辕拓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独自一人在外流浪,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她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图谋的东西,自从被他接回王府,从来不提任何要求。 她甚至不太爱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坐在某个角落,要么看花,要么看云,要么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发呆。 但她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 给他喂饼子,明明自己也饿着肚子。那几盆兰花,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活过来的,事情就摆在那里,不承认也不行。 他想起北境那些老人口口相传的说法。草原上有一种人,走到哪里,哪里的草就长得旺,畜牲就下得勤,连天上的云都跟着聚拢。 他也曾听过前朝的一些秘闻,说某些天生带着特殊命格的人,能让身边的事物往好的方向走。 那些东西他以前当故事听,从来没当回事。 但是现在呢? 老花匠后来专门去找了管家,说想把那几盆兰花就摆在廊下不动了。 管家问他为什么,老花匠摸着胡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东西搁在合适的地方,它就能活。人不也一样吗?” 轩辕拓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一碗莲子羹。他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这个老赵,养了几十年的花,倒是养出哲理来了。” 说完,他又端起了碗,莲子羹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 谢府,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谢崇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了。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是他跟手下人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闪身进来,回手把门关上了。 此人姓刘,是谢崇山养在外头的暗探头子。 “可有消息了?”谢崇山抬眼看他。 刘探子走到书案前,躬身行了个礼,压低了声音说:“老爷,查到了一丝线索。” 谢崇山的手微微攥紧了。 “说。” “三小姐出府后第二天,属下顺着城西查了好些日子,终于在城郊的一间破庙里找到了一个见过三小姐的乞丐。” 刘探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布头,双手递上去,“这是那乞丐交出来的,说是当时那个带走三小姐的人随手给他的赏钱上头扯下来的。” 谢崇山接过来看了看。 那是一块黑色的缎子,料子极好,上头还绣着暗纹。 这种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那乞丐说,那天夜里他在破庙里过夜,半夜里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大氅,料子就是这个。那乞丐吓醒了,躲在神像后头偷看,看见那男人把一个小姑娘抱着出去了。” 刘探子顿了顿,“那乞丐说,那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在京城要饭二十年,没见过那种气势的人。” 谢崇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是哪个府上的?” “乞丐认不出来。他只说那人身边还跟着几个随从,个个都不像普通的护院,倒像是军营里出来的人。” 谢崇山猛地站了起来。 军营里出来的?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京城的勋贵人家他大多知道底细,但说到跟军营有关的人家,那就不多了。 “还有呢?”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刘探子。 “属下又顺着那条线往下查,查到三小姐被带走后是往城北方向去了。城北那一片住的人家,非富即贵。” 谢崇山当然知道城北住的是什么人。 京城的地界分得清清楚楚,城南住的是普通百姓和小官小吏,城西是商贾聚集之地,城东多是一些中等官员的宅邸,而城北住的,是那些真正有爵位在身的勋贵人家和王室宗亲。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能确定是哪一家吗?” 刘探子摇了摇头:“属下无能,还没查出来。那位带走三小姐的贵人,一路上都有人在暗处清路,我们的人跟到城北地界就被拦住了。” 谢崇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原以为谢棠晚一个五岁的孩子逃出去,顶多是在街上流浪,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送回来。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有人从破庙里带走了她,把她带到了城北的勋贵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带走一个五岁的孩子? 谢崇山坐回椅子上,闭了闭眼。 “老爷,要不要继续查?”刘探子小心翼翼地问。 “查。”谢崇山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刀子,“但是不能打草惊蛇。城北那些人家,哪一家都不是我们能轻易得罪的。你让你的人在外围盯着就行,不要靠近,更不要惊动对方。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刘探子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崇山坐了很久。 棠晚如果真的落在哪个贵人手里,事情就棘手了。 …… 谢棠晚是从嬷嬷嘴里知道,当初把她带回王府的那个男人,原来是个王爷。 她不太确定这个“王爷”意味着什么,但她在谢府的时候隐约听说过,王爷是很大很大的官,比父亲大得多。 所以她住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知道,凭她自己一个五岁的孩子,想在京城活下去太难了。 有人愿意收留她,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那她就先待着,等长大了再说。 这几日下来,她发现这个王府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下人不多,但每个人做事都有条不紊。 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偷懒耍滑。 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 管事的是个姓周的嬷嬷,面相和善。 “小姑娘,你先住着,缺什么就跟我说。”周嬷嬷第一天就是这么跟她说的,没问她叫什么,也没问她从哪里来,什么都没问。 谢棠晚知道,这肯定是那个王爷交代的。 住下来的这些天,她每天都在观察。 周嬷嬷怎么跟下人交代事情,怎么安排每天的采买和做饭。院子里的小丫鬟怎么洒扫,怎么把衣裳叠得方方正正的。 她还会偷偷观察厨房的人怎么烧火怎么淘米。 这些在别人眼里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她眼里都是新鲜的。 第11章 董夫子 前世谢棠晚在谢府的暗室被关了十一年,从一个五岁的孩子长到十六岁。没有人教她识字,没有人教她做事,她几乎什么都不会。 重生回来后,她想明白了,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什么都不学,最后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要学。什么都学。 识字,算账,人情世故,所有上辈子没机会学的东西,她都要学会。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谢棠晚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她手里拿着半张纸,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那是她刚才偷偷跑到书房的窗户外,隔着窗纸印着描下来的。 她不会写字,但她会看形状,先把字的形状记在脑子里,回来再拿树枝在地上画。 周嬷嬷从廊下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谢棠晚不知道的是,她的一举一动,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报给轩辕拓海。 “她在做什么?”轩辕拓海站在前院的书房里,手里拿着本书。 “回王爷,那小姑娘在槐树下头写字。”回话的是李牧,“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得很认真。” 轩辕拓海翻了一页书,随口道:“写什么字?” “属下不认识。”李牧老老实实地说,“看着像是在学什么人的笔迹,照着样子描。” 轩辕拓海放下书,想了想,又问:“还有呢?” 李牧便把这几天观察到的都一五一十说了。 那小姑娘每天天不亮就醒了,不哭不闹,自己穿好衣裳叠好被子。 她吃完早饭就在院子里坐着,看周嬷嬷安排做事,一看就是大半天。 偶尔会跑到后院,远远地看侍卫们练拳,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看完回去比划。 轩辕拓海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还跑去看侍卫练拳?” “是,看了好几回了。上回还躲在墙角后头,学着一个侍卫的动作抬手踢腿,学得有模有样的。” 轩辕拓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家里当成祭品,逃出来之后不哭不闹不害怕,反而安安静静地观察学习。 这孩子不简单啊。 “去请董夫子来。”轩辕拓海吩咐道。 董夫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早年在大户人家做过西席,学问好,性情温和,后来因故离开了那户人家,如今寡居在家。 轩辕拓海让人打听过,此人口风紧,不是那种多舌的人。 李牧很快就把人请来了。 董夫子进府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哪一家请她,只听说是个大户人家想请一位女夫子教个小姑娘。 轩辕拓海没有亲自见她,让周嬷嬷出面接待。 “董夫子,我家爷想请您来教一个小姑娘读书识字,算账和看账。这小姑娘身份特殊,不能声张,您教的这些也不能对外说。”周嬷嬷把话交代得清清楚楚。 董夫子点头表示明白。她这个年纪,早就不图什么了,只想有个安稳的差事糊口。 至于教的是谁家的孩子,她才不关心。 “那小姑娘多大了?以前读过书没有?”董夫子问。 周嬷嬷想了想:“大概四五岁,以前应该没正经学过。” 董夫子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就把董夫子带到了谢棠晚住的小院。 谢棠晚正蹲在槐树底下拿树枝画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陌生的妇人站在院门口,正对她微微笑着。 “小姑娘,这位是董夫子,以后教你看书写字的。”周嬷嬷说完就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谢棠晚站起来,把树枝放在一边,安静地看着董夫子。 她心里有些警惕。 在谢府的时候没人教过她任何东西,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人说要教她,她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对方先开口。 董夫子走到她面前,弯腰看了看地上画的那些字。 笔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画得非常认真,每一笔都照着样子。 “这些字是你自己画的?”董夫子问。 谢棠晚点了点头。 “你想学写字?” 又点了点头。 董夫子笑了,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小截炭笔,递过去:“那我教你。从最简单的开始,好不好?” 谢棠晚看着那本册子和炭笔,没有接。 她犹豫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要教我?” 董夫子愣了一下。 这种问题,不该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嘴里问出来。 董夫子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有人花钱请我来教你,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谢棠晚想了想,伸手接过了册子和炭笔。 学东西总归是自己受益。多认识一个字,多会算一笔账,以后用得着。 董夫子见她接过了东西,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那咱们今天先认三个字。天,地,人。你跟我念。” “天。”董夫子指着册子上的第一个字。 “天。”谢棠晚跟着念。 “地。” “地。” “人。” “人。” 董夫子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给她看,又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握笔,怎么落笔。 谢棠晚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董夫子教一遍她就能记住笔画的顺序。 董夫子教了一上午,心里暗暗吃惊。 这个孩子看着话不多,但记性特别好。教过的字一遍就能记住。 而且她学的时候特别专注,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东张西望,坐不住。 她在那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这种专注力,别说五岁的孩子,就是十几岁的学生都不一定有。 到了午时,周嬷嬷送了饭过来,董夫子先告辞了。 谢棠晚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董夫子留下的那本册子翻开来,把今天学的三个字又从前往后看了一遍。 她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写了一遍。 睁开眼,确认没有记错,这才把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 下午,她又跑到后院去看侍卫们练拳了。 王府后院的演武场,地面上铺着青砖,靠墙摆着兵器架子。 三个侍卫正在场上对练,拳来脚往的,虎虎生风。 谢棠晚躲在墙角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来这里,那几个侍卫都心知肚明。他们都是练武的人,耳目灵通,一个小姑娘躲在墙角后面,他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只是王爷交代过,随她去,不要管。 所以侍卫们该练练,该打打,只当没看见。 第12章 关门弟子 李牧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墙角后头露出的一小截衣角,转身去书房回话了。 轩辕拓海听他说完,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董夫子今天教得如何?” “听说教了三个字,小姑娘学得很快,董夫子说从没见过这么静得下心的孩子。”李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午她又去看侍卫练拳了,这回偷偷踢了两回腿。” 轩辕拓海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 “行,随她去。” …… 这日,天高云淡。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从镇北王府的侧门出来,慢悠悠地拐进了城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谢棠晚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布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同色的发带系着,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整个人看着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她靠在车窗边上,小手掀着帘子的一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的热闹。 马车前头坐着王府的采办管事王伯,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微微发福,是个好脾气的老头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小丫头,笑呵呵地说:“棠丫头坐稳了,别摔着。” 谢棠晚乖乖地把帘子放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王伯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这丫头是王爷从外头捡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女。 虽然没明说是什么身份,但王爷亲自交代要好好照料。 王伯觉得这丫头乖巧,五岁的孩子,给什么吃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大人腔调的话来,让人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马车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了下来。 王伯要进去取王府定做的秋衣料子,让车夫老赵看着马车,又嘱咐谢棠晚不要乱跑。 谢棠晚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觉得闷,便跟老赵说了一声,自己跳下马车,站在布庄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谢棠晚站在台阶上,小脑袋左转转右看看,眼睛里什么都是新鲜的。 前世她被关在谢家的暗室里整整十一年,连外头的天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这辈子虽然从谢家跑出来了,流浪了一阵子,后来被轩辕拓海捡回王府,也偷偷出过几次门,但每次出来都觉得看不够。 街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却让她的心感到格外安宁。 她正看着一个卖泥人的小摊出神,忽然听见旁边铺子里传出一阵叹气声。 那是一家药材铺。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济世堂”。 济世堂是城里最大的药材行之一,背后是江南赫赫有名的沈家。 叹气声是从铺子里面传出来的,一声接一声,跟不要钱似的。 谢棠晚好奇地挪了几步,走到药材铺门口,探进小脑袋往里看。 铺子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正对着一堆摊开在地上的药材发愁。 那些药材不少,堆在竹匾里,铺了半个铺面。 谢棠晚认出其中几样,党参、黄芪、当归,都是些平日常用的药材。这些东西她听说过太多次了,都是因为前世的某个人。 这些药材的模样不太好看。别的铺子里卖的那些,都是干干净净的,这一批却看着有点发蔫,颜色也暗沉了不少。 掌柜的蹲在地上,拿起一根党参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叹了口气。 一个小伙计在旁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掌柜的,要不咱们便宜点卖了?总比全扔了好。” 掌柜的把党参往竹匾里一摔:“便宜?这一批进了整整两千两银子的货,你能便宜到哪儿去?沈家的规矩你不知道?药材品质不达标,万万不能卖给病人!再便宜也不能卖,出了事谁担得起?” 小伙计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掌柜的又拿起一片当归,对着光看了看:“这批货是路上淋了雨,车厢顶漏水,在里头闷了三天才被发现。霉倒是没霉,就是受了潮,药性没变但药效打了折扣。 要是用一般的方法处理,要么晾干了药性流失大半,要么勉强用了反而坏事。两千两银子啊,就这么打了水漂,我怎么跟东家交代?” 旁边几个伙计都不敢接话,铺子里只有掌柜的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谢棠晚站在门口,歪着小脑袋看着那堆药材,心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谢府,暗室。 谢家的人把她关在那里,榨干她身上的每一分福运。 黑袍术士每隔几天就来一趟,在她身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咒,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很怕那个黑袍术士。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像毒蛇。 但黑袍术士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每次来,身后都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比黑袍术士脾气温和得多。他眉目清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他是术士的关门弟子,负责看守她,给她送饭,点灯,收拾暗室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开始他们不说话。 她怕他,他也懒得理她。 后来有一天,她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他偷偷给她熬了药,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去。 喂完了,他坐在暗室的地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个病,要是用灶心土拌炒过的麻黄发汗,会好得更快。” 她那时候太小,听不懂。 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后来,暗室里的日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每次来,都会跟她讲一些外面的事情。 讲药材,讲山川,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讲他小时候在村子里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事。 他的话其实不多,但每一句她都能记好久。 他告诉她,灶心土就是老灶台里那块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的黄土,看着黑乎乎的,其实是个好东西。 受了潮的药材,用灶心土拌着炒一炒,潮气就没了,药性一点都不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兴致勃勃,伸手在地上给她画灶心土的样子。 她记了整整十年。 他还跟她讲了很多别的东西,仿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她问他为什么懂这么多,他说他是孤儿,爹娘以前是开药铺的。 后来,被黑袍术士捡回去做徒弟,师父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闲下来的时候就到处看到处听,听得多了就知道得多了。 那些年,他是唯一能陪她说话解闷的人。 第13章 灶心土 谢家的人不跟谢棠晚说话,把她当工具看待。 黑袍术士也不跟她说话,把她当作仪式的祭品。 只有他,会坐在门槛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情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她十四岁那年,有一回他给她送饭,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忽然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都红了。 从那以后,她看见他的时候就不太敢抬头了。 她不知道他对她有没有同样的心思。 但他会偷偷多给她带一块糖,会在黑袍术士走了之后悄悄折回来,隔着门板跟她说一句“今天月亮很好看”。 好景不长,黑袍术士发现他跟她说太多话了,觉得他心不净,会坏了大事。 他没有被打死,而是被打造成了傀儡。 一个没有意识没有感情,只会听命行事的活死人。 她十六岁那年,黑袍术士命傀儡来给她送毒酒。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酒壶,倒了一杯酒,递到她手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冰凉。 没有温度,没有活人该有的气息。 他的眼睛是空的,倒映着她满脸泪水的脸。 她知道那杯酒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不得不喝。 如果不喝,谢家的人会让她吃更多的苦头。 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喝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听见酒杯落地的声音,碎了一地。 再睁眼,她回到了五岁。 谢棠晚站在药材铺门口,小小的身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前世那些事,她从来不想翻出来。 但今天看见了受潮的药材,那些话就像长了腿一样,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 谢棠晚抿了抿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 “用灶心土拌炒试试。” 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她本来也没打算让别人听见,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之后,她就准备走人了。 可她嘀咕的时候,恰好有一个人从药材铺后头的账房里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长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此人姓周,是沈家派驻的大管事,专门负责这一带药材的采购和调运事宜。他今天来济世堂就是因为收到了这批受潮药材的消息,特意过来查看情况。 掌柜的正在门口发愁,没注意到谢棠晚,但周管事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那句话。 “用灶心土拌炒试试。” 周管事脚步一顿。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皱了皱眉,侧耳细听,但那个小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他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袄的小姑娘正缩回脑袋,转身要走。 周管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低头一看。 一个女娃娃,还没有他的膝盖高,扎着两个小揪揪,正抬头看着他的脸。 周管事觉得好笑又奇怪,蹲下身子道:“小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法,灶心土拌炒,是从哪里听来的?” 谢棠晚眨了眨眼,内心懊悔自己又犯了这个毛病。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改不了那个心软的性子,看见别人难过就忍不住想把知道的那点东西说出来。 前世是这样,这辈子也是这样,吃了大亏了还不长记性。 她垂下眼睛,小声说:“我……我就是随口说说的。” 周管事是什么人?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药材生意,走南闯北见过多少场面,哪会被一个小丫头一句“随口说说”就糊弄过去。 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灶心土拌炒”这四个字从这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济世堂的掌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跟着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谢棠晚,又看看周管事:“周管事,这……” 周管事摆了摆手,示意掌柜的先别说话。 他看着谢棠晚,耐心地问:“小姑娘,你知道灶心土是什么吗?” 谢棠晚咬了咬嘴唇。 她太知道了。 他当年在地上画给她看过,一遍一遍地画,画到她记住为止。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她小声说,“就是灶膛里头那块被火烤了好多年的黄土。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敲下来碎成小块。” 周管事心里一惊。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接着问:“那你说的拌炒,是怎么个拌炒法?” 谢棠晚想了想,觉得既然话都说出来了,索性就说完算了。 那个人教她的东西,她记得比什么都牢,这辈子怕是忘不掉了。 她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就是把灶心土砸碎了,跟药材放在一起炒,土要烧热了再放药材,炒到药材表面干了就行。炒完了把土筛掉,药材就能用了。不能炒太久,太久反而会伤药性。” 周管事听完,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这些年沈家经手的药材不计其数,受潮的药材处置方法他也知道好几种,但要么费时费力,要么损伤药性。 灶心土拌炒这个方法,他不是没听说过,但真正用的人极少,而且各家做法不一,火候难掌握,没有十年八年的经验根本不敢碰。 可这个小丫头说的步骤,简单明了。灶心土要烧热再放药材,不能炒太久。这哪里是随口说说?这是真的行家啊。 周管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掌柜的说:“拿一块灶心土来,找口锅,按这小姑娘说的办法试试。” 掌柜的愣住了:“周管事,这靠谱吗?一个小丫头的话?” “试试又没有什么关系。”周管事语气果断,“药材已经这样了,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掌柜的一想也是,赶紧吩咐伙计去后院找灶心土。 城里的老铺子,后院厨房用的都是老灶台,灶心土这东西不缺。 伙计敲了几块下来,砸碎筛了细粉,找了口大铁锅,按照谢棠晚说的方法开始炒。 先烧热锅,放进灶心土粉末,等土烧热了再放入一小把受潮的党参,不停地翻炒。 锅里的药材在热土里翻滚,发出细微的声响,潮气肉眼可见地从药材表面蒸发出来,混合着灶心土特有的焦香,弥漫了整个铺子。 炒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的叫停,把药材从锅里捞出来,筛掉土粉,放在竹匾里晾了晾。 他拿起一根党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掰了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第14章 沈家 “周管事!好了!真的好了!”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潮气全没了,药性一点没伤,颜色虽然比原来的暗了些,但比晾干的强了不知多少倍!两千两银子,保住了!” 周管事接过掌柜手里的党参,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不错。这个方法确实管用。” 他把药材放回竹匾里,转头看向门口,发现那个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周管事脸色一变,快步走出铺子,左看右看,街上人来人往,哪儿还有那小丫头的影子? 他转头问门口的伙计有没有看见,伙计说好像往东边走了,上了一辆马车。 周管事站在药材铺门口,眯着眼睛看着东边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小丫头是谁家孩子?怎么会懂这些东西?她说的那个方法,就算是有经验的老药工都未必能说得这么清楚。 她随口的几句话,挽回了两千两银子的损失,这不是小事。 周管事做了二十年的沈家大管事,有一个处事原则。遇着高人,一定要拜见。 不管那个高人今年是五岁还是五十岁。 他没有急着去追马车,而是先回了药材铺。 把灶心土拌炒的方法详详细细地记了下来,嘱咐掌柜的把这批药材按照这种方法全部处理,然后才出门打听。 他在京城人脉广,问了几处之后就有了眉目。 那辆马车是镇北王府的采办车,经常在这条街上走动,不少人认得。 至于车上那个小丫头,有人说是王府里养着的孩子,具体什么来历不清楚。 周管事心里有数了。 他没有贸然登门,而是先回了沈家的宅院,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备了一份拜帖,当天下午就亲自去了镇北王府。 王府的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姓刘,在王府当差了十几年,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接过周管事的拜帖,翻了翻,又看了看周管事,问:“沈家的周管事?来见谁?” 周管事客客气气地说:“在下想见府上一位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穿鹅黄色衣裳的。今日上午,她在街上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在下想当面道谢。” 门房老刘的眉毛拧了一下。 府上四五岁的小姑娘?那不是棠丫头吗? 王爷亲自带回来的人,特意交代过没有王爷的许可,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老刘赶紧把拜帖退回去,板着脸说:“府上没有这个人,你找错了。” 周管事是什么人?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大管事,什么样的大门没进过? 门房这个反应,不是不知道,是不让见。 这反而让他更坚定了。 那个小丫头果然不简单,能在镇北王府里养着的,怎么说都不是寻常人家的。 他笑了笑,没有纠缠下去,客客气气地告辞了。 但他没有走远。 就在王府对面的茶楼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坐了下来。 今天见不着,明天见不着,总有见着的时候。 不急。 门房老刘等周管事走后,立刻去了前院的书房。 镇北王轩辕拓海正在书房里看军报。 老刘把周管事来访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王爷,那人说是来道谢的,说棠丫头在街上帮他解了个大难题。属下没让他进来,把人打发走了。” 轩辕拓海放下手里的军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解了什么难题?” 老刘答不上来:“属下没问。”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走到后院谢棠晚住的那间屋子。 谢棠晚正蹲在花圃边上,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画圈圈。她其实在画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蓝色袍子,眉目清俊的年轻人。 但她画得不像,歪歪扭扭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谁。 看见轩辕拓海来了,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笑:“王爷。” 轩辕拓海在她旁边蹲下来,表情认真:“棠丫头,你今天在街上跟别人说什么了?” 谢棠晚放下小木棍,老老实实把药材铺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只说以前听过有人讲这个法子,记住了。 “我就是看那个掌柜的太可怜了,两千两银子要打水漂,没忍住说了一句。就一句。”她伸出一个手指头,强调了一下。 轩辕拓海听完,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好笑还是无奈。 这个小丫头,刚被他接回来的时候瘦得跟只小猫似的,眼睛里充满警惕。养了半个月,养出肉来了,也养出胆子了,敢在街上教人家怎么炮制药材。 “教你那个法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轩辕拓海随口问了一句。 谢棠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低下头,把脸藏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准确地说,不是不在了,而是这一世她还碰到,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后的侍卫说:“去跟门房说一声,以后沈家的人来了,一概不见。问就说府上没有这个人。” 侍卫领命去了。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小丫头,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揉:“以后出门少开口。好不好?” 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轩辕拓海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谢棠晚乖乖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翻篇。 那个管事能找到王府来,说明他是真的上心了。 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大管事,心思细,不会因为被门房挡了两次就打退堂鼓。 不过这些事,轮不到她一个小丫头操心。 王爷叔叔会替她挡着的。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周管事又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门房挡了回去。 但周管事不恼不怒,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递上拜帖,被拒了之后就笑着离开,第二天照来不误。 第三天,门房老刘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偏偏这一天,沈家的主人沈砚来了。 沈砚今年二十八岁,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 沈家做药材生意做了上百年,从南到北的产业数不胜数,沈砚十八岁就开始接手家族生意,十年间把沈家的生意规模翻了两番。 他为人低调,很少抛头露面,但商场上的人都知道,江南沈家真正说了算的人,就是这位年轻的沈公子。 第15章 到底是谁? 沈砚到京城是来查看药材收成的,一下榻,就看见了周管事放在桌上的那份拜帖存根。 “镇北王府?”沈砚翻着存根,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你去王府见谁?” 周管事将当日街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砚听完,放下手里的茶盏,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个五岁的孩子,教你怎么处置受潮的药材,法子还真的管用了。” 周管事说:“公子,属下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自问眼光不差。那个小姑娘不是瞎说的,她是真的懂。而且她在镇北王府里,身份恐怕不简单。” 沈砚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沈砚才放下茶盏,对周管事说:“明天我亲自去一趟镇北王府。” 周管事一愣:“公子亲自去?可是王府那边一直让我们吃闭门羹。” 沈砚微微一笑:“门房拦的是沈家的管事,不是沈家的主人。镇北王再大的架子,也不至于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说完,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万家灯火的夜景,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是越来越想见见了。 …… 镇北王府,夜已经深了。 谢棠晚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屋里燃着安神香,是轩辕拓海特意让人备下的,说她年纪小,夜里容易惊醒。 可她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怕黑。 她上辈子其实几乎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 比黑更可怕的东西,她见得太多了。 她只是习惯性地不敢睡。 上辈子在谢家的暗室里,她睡了十六年。那些所谓的家人,在她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从她身上吸取了多少气运。 谢家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都是从她身上榨出来的。 谢棠晚闭着眼睛,小手攥紧了。 不,不能想这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她已经逃出来了,不在谢家了,没有人能找到她。 可是每到夜里,那些噩梦还是会找上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没人知道梦里的她正在经历什么,她只是翻来覆去地,一会儿把被子踢开,一会儿又缩成一团,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呓语。 窗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轩辕拓海穿着家常的长袍,靠在廊柱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屋里又传来一阵翻身的动静,紧接着是“咚”的一声,小丫头的胳膊肘估计是磕在床沿上了。 轩辕拓海皱了皱眉,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惯了刀,杀人如麻,粗糙得很。 要是这会儿推门进去,怕是更要吓着她。算了,还是在外面待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轻微的呼吸声,听上去比刚才平稳了。 轩辕拓海重新靠回廊柱上,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有段时间也怕黑,那时候母妃还在,每晚都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了才走。 后来母妃没了,就没人等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经历过什么,但她在破庙里蜷缩着发抖的样子,破窝棚里那半块饼递过来时咬得发白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 明明在害怕却强撑着不肯哭,让他在那一刻想起了一些早就不愿意去回忆的事情。 所以,他才问了她那句话。 要不要跟他走? 她想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既然点了头,他就不会让她后悔。 屋里又安静了小半个时辰,里面再也没有翻身的动静了。 轩辕拓海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破洞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的小东西总算睡沉了,被子又被踢开了,整个人呈大字型摊着。 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继续靠在廊柱上,等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与此同时,礼部员外郎谢崇山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谢崇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整整五天了。 他派出去的人撒了网一样在京城各个地方搜寻,可传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没用。 一开始说是有人在城南见过一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他亲自带人赶过去,结果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的女儿,根本不是棠晚。 后来又有人说在城西文昌阁附近看见一个小女孩跟一个中年妇人走在一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跑过去蹲了整整一天,差点被人当成拐子报官。 每一次像是抓到了什么,却都扑了个空。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人手不够,又加了三拨人,把府里能用的下人都派出去了。可这些人回来禀报的时候,支支吾吾的,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 见过相似的女童,但经查证都不是小姐,有人在城北一带看到过可疑的踪迹,但跟到一半就断了。 还有一回,他的人明明已经追到了一个巷口,忽然被一队巡城的兵马拦住了去路,等兵马过去,人早就没影了。 谢崇山不是个蠢人。 一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三四次就没那么简单了。 肯定是有人在挡他的路。 而且这个人,来头肯定不小。 巡城的兵马不是谁都能调动的,就算是他谢崇山,也没那个本事。 可那些人,偏偏在他追查的关键时刻出现,就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 不让你过去,但你也挑不出毛病。 想到这儿,谢崇山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谁?到底是谁?” 他咬着牙低吼了一句。 破庙里那个乞丐说,谢棠晚被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领走了,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在京城地界上调动兵马,又住在城北那片权贵扎堆的地方,还能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 难道是哪个王府的人?还是朝中哪位一品大员? 谢崇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派出去的人最后打听到的消息是,棠晚被带到了城北一带,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城北那一片住的人非富即贵,不是将军府就是国公府,再不就是哪位皇亲国戚的别院。他的人根本进不去,连在巷口多站一会儿都有人过来盘问。 第16章 登门拜访 想到这里,谢崇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如果棠晚真的落到了一个权贵手里,那他要把人弄回来,就不是派几个家丁偷偷摸摸去找那么简单了。 可他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难道要他跑到京兆府去报案说,我家五岁的女儿丢了,请帮我找回来?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更何况,有些事根本不能见光。 谢崇山闭上眼。 “夺运”这种事,说出来就是妖言惑众,能让他谢崇山身败名裂。 棠晚从出生那一刻起,那个黑袍术士就说了,这个女娃天生福运深厚,不是普通的小福星,是百年难遇的锦鲤命。 只要能把她永远留在府里,谢家的气运就会只增不减。 谢崇山从一个举人考中进士,从候补缺官做到礼部员外郎,这一切,都是棠晚带来的。 可现在,棠晚跑了。 跑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谢崇山猛地睁开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这几天,谢府已经够倒霉了。 谢崇山“啪”的一声把手里捏着的笔杆子折成了两截。 不行。 不能让福运倒流!不能功亏一篑!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将谢棠晚这个小贱人抓回来! ……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轩辕拓海在窗外站了一整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正打算趁着天还没大亮回前院去换身衣裳,就听见屋里“咚”的一声,紧接着是小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吱呀——” 门从里头被推开了。 谢棠晚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仰着脑袋往外看。 轩辕拓海来不及躲,干脆就没躲,低头看着她。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谢棠晚眨了眨眼,好像对门口站着个人这件事并不怎么意外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含混地说了一句:“天亮了。”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 谢棠晚又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反了的鞋子,默默地蹲下去,把鞋子换了过来。 然后重新站起来,抬头看着轩辕拓海,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厨房的王婆婆今天要做桂花糕呢。”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谢棠晚舔了一下嘴唇:“我闻到香味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干净又温暖。 轩辕拓海看着这个笑,心里某根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也弯了弯嘴角,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谢棠晚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走,”他说,“随本王吃桂花糕去。” 谢棠晚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没躲开,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太小,轩辕拓海没听清,回过头来疑惑地看她。 谢棠晚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自己衣角:“昨天晚上……谢谢你守在外面。”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耳朵,迈着小短腿快步往前走了。 轩辕拓海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在晨光里。 头发还是乱的,鞋子好像又穿反了,步子倒是走得挺快。 他不禁轻笑了一声。 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 镇北王府的正厅,茶香袅袅。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上去比平时少了些杀伐之气。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慢悠悠地用茶盖拨着浮沫。 下首的客位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秀,气宇轩昂。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像是来赴宴的贵客。 江南沈家少主,沈砚。 陪谢棠晚吃完早膳后,轩辕拓海就让丫鬟带她回房去了。 恰好门房来报,说是江南沈家少主求见,想与王爷谈一笔生意。 他本来不想见的,可一想到父王当年与江南沈家的交情,面子还是要给的,便让门房把人请进了正厅。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 沈家在江南扎根百年,从一个小小的药材铺子做起,到如今几乎垄断了南方的药材生意,连宫里用的不少珍贵药材都是从沈家进的货。 这样一个大人物突然亲自登门拜访,要说只是为了谈生意,傻子都不信。 “王爷,这批药材的成色,沈某亲自验过,都是上好的货色。”沈砚放下茶盏,笑着说,“特别是那批黄芪和当归,在京城的市面上算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 轩辕拓海点点头:“沈家做药材生意上百年,看货的眼光自然是信得过的。这批货本王让人在北边收的,草原上的黄芪比中原的要好上一个档次,沈少主要是觉得合适,价钱好商量。” 沈砚笑着摆了摆手:“王爷说笑了,沈某今天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砍价的。价钱上王爷开多少就是多少,沈家不缺这点银子。” 这话说得很大方,但轩辕拓海听出来了,沈砚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批药材上。 他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做生意。 果然,沈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说道:“对了,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沈某一直想当面谢过王爷。” 轩辕拓海眼皮微微一动:“谢我?谢我什么?” 沈砚放下茶盏,看着轩辕拓海,语气十分诚恳:“几日前,沈家在朱雀大街的那间药铺收了一批药材,结果运到铺子里才发现,路上淋雨受了潮。铺子里的掌柜急得团团转,那批货要是废了,沈家要亏好几千两银子。” 轩辕拓海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砚接着说:“正好那天,沈某府里的大管事路过铺子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经过,也不知道是跟着谁出来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话。” 沈砚说到这儿,特意顿了一下,观察轩辕拓海的表情。 轩辕拓海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拨了一下茶盏里的浮沫。 沈砚继续道:“那丫头说,用灶心土拌炒试试。” 轩辕拓海端起茶凑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才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沈砚:“灶心土?那东西也能入药?” 沈砚笑了笑:“王爷有所不知,灶心土在医书上叫伏龙肝,性温味辛,有温中燥湿的功效。用灶心土拌炒受潮的药材,能把药材的湿气拔出来,又不伤药性。这是老药工才懂的土法,一般的药铺伙计都不知道。” 第17章 姓谢啊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倒是个懂行的。” 沈砚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沈家的大管事听了这话,死马当活马医,就照着试了试。结果王爷猜怎么着?那批药材竟然真的救回来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成色,但至少挽回了七八成,少说也替沈家省了两千两银子。” 轩辕拓海微微颔首:“确实不错。” 沈砚见状,干脆把话挑明了:“沈家的大管事当时就想找到那个小丫头,当面道谢。可那个丫头说完那句话就走了,管事在附近打听了好几天,才打听到那丫头是哪家的。” 轩辕拓海的反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暗嘀咕。 他今天登门拜访,明面上是来谈药材生意的,真正的目的就是冲那个丫头来的。 大管事把那天的事报上来之后,他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怎么知道灶心土拌炒药材这种老药工才懂的方法?要么是她家里有人懂医,要么就是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门道。 管事几次想登门拜访,递了帖子都被挡了回来,连门都没进去。 所以沈砚才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镇北王府跟沈家的药材生意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借着谈生意的由头上门,不至于太唐突。 “王爷莫怪,沈某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那个小丫头替沈家挽回了一大笔损失,沈某想当面道个谢。既然那丫头是王府的人,沈某今日正好当面谢过。” 轩辕拓海摆了摆手:“道谢就不必了。那丫头不是本王的下人,乃是故人之女,暂时寄住在王府里。她才五岁,一个小孩子随口说了几句话,碰巧蒙对了而已,不值得沈少主费这个心思。” 沈砚眉头微微一挑:“蒙对的?” “沈少主想啊,”轩辕拓海不紧不慢地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药材?灶心土拌炒药材这种法子,八成是她在哪儿听过一耳朵,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顺嘴就说出来了。那批药材能救回来,是靠沈家大管事的手艺,跟一个孩子说的话没有多大关系。” 沈砚听他这么说,嘴上没反驳,但心里清清楚楚。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沈砚也知道,轩辕拓海既然这么说了,就是不想让那个小丫头抛头露面。 他要是再追问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 “王爷说得是,”沈砚笑着点了点头,“一个五岁的孩子,确实不太可能懂这些。想来是沈某多心了。” 轩辕拓海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沈少主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费神。今天来谈的这批药材,本王让人再从北边多收三成,都按老规矩走沈家的渠道,怎么样?” 这话既把话题岔开了,又给了沈家一个大单子,算是堵住了沈砚的嘴。 沈砚心里明镜似的。 轩辕拓海这是在告诉他,药材生意的事好说,但那个小丫头的事,不要再提了。 可越是这么捂着,沈砚心里就越好奇。 他是个生意人,做了十几年的生意,看人的眼光不是一般地毒。 轩辕拓海是镇北王,杀伐果断,手掌兵权,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这样的人,何曾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 一个“故人之女”,值得他这么护着? 再说了,“故人之女”这个说法本身就耐人寻味。 什么故人?能让镇北王亲自收留在府里的故人之女,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沈砚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就多谢王爷了。这批货就算沈家的,价钱按王爷说的办。”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正要端茶送客,沈砚忽然又问了一句:“对了,说了半天,还不知道那个小丫头的名字呢。沈某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回头逢年过节,让人送几样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过来,也算是尽了点心意。”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沈砚这是在试探,但他也没必要把话说死。 不然容易让人起疑心。 “姓谢,”轩辕拓海淡淡地说,“至于叫什么名字,就不方便跟沈少主说了。那孩子胆子小,怕生,不喜欢见外人。沈少主的好意本王替她领了,东西就不必送了。” 沈砚笑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姓谢啊。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姓氏。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沈砚便起身告辞。 轩辕拓海让人送他出去,自己坐着没动,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眼神幽深。 沈砚走出镇北王府的大门,上了自家马车。 帘子一放下来,脸上的笑容就收了个干干净净。 赶车的车夫看少主这个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他:“少主,直接回府?” 沈砚靠在车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半晌才说了一句:“先不回府,去药铺一趟。”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驶了出去。 沈砚闭着眼睛坐在马车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刚才那些话。 镇北王轩辕拓海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了。那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狠角色,说话办事从来不绕弯子。 可今天他说起那个小丫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变得……怎么说呢,小心了。 今天他虽然没见到那个小丫头,但他已经很确定了几件事。 第一,那个丫头确实在镇北王府;第二,轩辕拓海对她不是一般上心;第三,这个“故人之女”的身份,八成是编出来的。 那她到底是谁呢? 沈砚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生意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丫头不简单。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随口一句话就能救回几千两银子的药材,这绝对不是蒙的。 沈砚忽然笑了,“有意思。”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 镇北王府的小院里,谢棠晚正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认认真真地在泥地上画圈圈。 她不知道今天府里来了客人,也不知道那个客人是为了她来的。 她只知道王婆婆说今天的午膳有桂花糖藕,是她爱吃的,她得好好吃饭,不然轩辕拓海又要皱着眉看她了。 “画什么呢?”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棠晚抬头,轩辕拓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在地上画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圈圈。 第18章 听风楼主 谢棠晚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楚画的是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轩辕拓海蹲下来,跟她平视。 谢棠晚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不大高兴。”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谁说的?” “你脸色不好看,”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他,“上次你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个脸色。”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没有不高兴,就是来了个烦人的人。” 谢棠晚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也没躲,低下头继续画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个人如果很烦,你下次就不要让他进来了呗。” 轩辕拓海看着她,笑了。 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了一句:“行,下次不让他进来了!” …… 听风楼在江湖上名头不小,楼主秦被看更是个大人物。 年过三十,相貌出众,武功深不可测。 这些年她带着听风楼在江湖中站稳了脚跟,谁都给她几分薄面。 这天晌午,秦被看在听风楼总坛的院子里喝茶。 阳光暖洋洋的,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西湖龙井,好不惬意。 手下送来几份密报,她接过来随意翻了翻。 前面几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家帮派闹了内讧,哪个贪官又捞了多少银子,她看两眼就丢到了一边。 翻到最后一份密报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密报上写了两件事。 一件是京城谢府在找人。 礼部员外郎谢崇山,花重金找上了听风楼下辖的莲花阁找人,找的是他五岁的女儿谢棠晚。说那孩子是走失的,谢家人急得不行,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只能让莲花阁帮忙暗中搜寻。 莲花阁接了单,他们只要银子给到位,就一定负责把人找到。至于雇主没有说的,他们也不会去过问。 另一件就有意思了。 镇北王轩辕拓海的王府里,最近多了个五岁的小丫头,养在深宅大院里,几乎不见外人。 但听风楼的探子多,打听到那孩子是被镇北王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什么故人之女,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府里下人都管她叫小姐。 秦被看把密报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这事不太感兴趣。 送密报的手下叫杜仲,跟了她很多年,是个机灵的。 见楼主一副不打算理会的模样,便多嘴说了一句:“楼主,这女娃娃可能不简单。” “怎么说?” “属下派人去查了查这孩子的底细,您猜怎么着?这女娃娃孤身一人从谢家跑出来,一路上逢凶化吉,事事如有天助。” 秦被看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杜仲接着说:“谢家那边,属下也派人调查过,据说这孩子生来就带着大气运,走到哪儿都能给身边人带来好运。谢家当初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养着她就是为了借运。具体怎么个借法,属下还没查清楚,但听谢府的老人说,谢家这些年突然崛起,都跟这个女娃娃有关。” 秦被看放下茶杯,眉头一挑。 杜仲知道楼主来了兴趣,继续说:“镇北王收留这孩子,恐怕也是看中了她的福气。这丫头现在住在王府里,镇北王对她好得很,跟亲生女儿一样宠着。” 秦被看没说话,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个女孩子,莫非就是谢家要找的女儿?” 杜仲点头:“应该是,谢崇山的女儿叫谢棠晚,今年刚满五岁,外貌体态还有年龄基本都对得上。” 秦被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是快二十年前了。 那时候她还不叫秦被看,也不在江湖上混。 她有个很普通的名字,有个很普通的家。那段日子,她很少跟人提起,因为说起来就难受。 她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 不是因为养不起,也不是因为孩子生病,而是她的孩子跟眼前这个叫谢棠晚的女娃娃一样,被人说身负大气运。 那时候她太年轻,不懂人心险恶,等她知道真相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生下来就会笑,被人从她怀里夺走,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就为了吸取她的福运。 她找了很久,找了整整七年。 等她终于找到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又瘦又小,眼神空洞,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她把孩子带出来,想治好她,让她重新活过来,可是孩子伤了根本,元气大损,再怎么精心养着也养不回来。 孩子走了三年后,她才查出真相。 原来是京城某个权贵人家干的,那家人需要一个有大气运的孩子来改换门庭,花了大价钱把孩子弄走,关在地窖里。 还请了个黑袍术士布下法阵,每天让她浑浑噩噩地活着,好借用她的气运。 她杀了那家人上下三十几口,一个没留。 但那又如何?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她给自己改名叫秦被看。 秦被看垂下眼,声音很淡:“杜仲,你说这个叫谢棠晚的孩子,现在就住在镇北王府?” 杜仲回道:“是,镇北王对她很是上心,府里上上下下都不敢怠慢。不过,那孩子的身份还没公开,外头知道的人不多。谢家那边估计也不知道。” 秦被看轻轻哼了一声:“谢家人找她,是抓回去继续借运罢了。” 杜仲没接话。 秦被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风吹起她的衣袍。她背对着杜仲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孩子长得什么样?” 杜仲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探子没见到正脸,远远看了一眼,说是个瘦弱的小丫头,扎了两个小揪揪,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 水红色。 她的女儿也喜欢水红色,总吵着要穿水红色的裙子。 秦被看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她转过身来,吩咐杜仲:“让人盯着镇北王府那边的动静,别惊动王爷,就暗中盯着。那孩子的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杜仲有些意外。 楼主对这种事向来不太上心,听风楼的消息网虽然广,但,楼主从来不会特别去关注一个小丫头。 不过他没多问,他跟了楼主这么多年,知道楼主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第19章 净尘法师 “属下明白。”杜仲抱拳应下,又问,“要不要查查谢家那边的事?怎么借运的,手段是什么,还有谁参与?” 秦被看想了想,点头道:“查。但不要打草惊蛇,谢家背后还有高人,一个礼部员外郎,没这么大的胆子。” 她是江湖人,本来不该掺和朝廷的事,但她秦被看想做的事,从来不分朝廷还是江湖。 谢家借运,估计又和那个黑袍术士脱不了干系! 杜仲领命要走,秦被看又叫住他:“多派两个人,一定要保护好那孩子的安全。镇北王虽然厉害,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家丢了这么个宝贝,不会善罢甘休的。” 杜仲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秦被看一个人。 她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叫人换。 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抬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丫头,你这辈子可要好好的。” …… 谢府这些日子,从上到下都笼罩着一股晦气。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哪一口气喘大了,就惹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连着半个月,谢府出了七八件倒霉的事,最近的一件是谢老太太在佛堂念经时忽然栽倒,人事不省。 请了三个大夫来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年纪大了,气血亏虚,可脉象时快时慢,大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乱开方子。 下人们私下里交头接耳,都说自从三小姐离家出逃之后,谢府的福运就跟着走了。 如今府里没了好风水,那些压了多年的霉运全都翻上来了。 这话,很快传到了柳氏的耳朵里。 柳氏那天下午去了谢老太太的院子。 谢老太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蜡黄,跟半个月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简直判若两人。 伺候的丫鬟说老太太这些天一直在做噩梦,半夜里常常忽然尖叫着醒过来,问她梦见了什么,她不说,只是浑身发抖。 柳氏在老太太床前站了一会儿,心里没有多少难过,更多的是烦躁。 老太太要是真倒了,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事就得她来扛,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直接去了谢崇山的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门口的小厮看见柳氏来了,连忙通传了一声。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柳氏推门进去,谢崇山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公文一个字都没写。 纸上空荡荡的,像他脸上的表情。 “老爷,”柳氏关上门,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这病,大夫们治不了,得想别的办法了。” 谢崇山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听说,城南的普济寺新来了一位云游的法师,在京城很有名气,好多官宦人家都请过他。他给人看宅子,批八字,做法事,灵验得很。我想着,请他来府里看看,是不是……咱们府上冲撞了什么。” 谢崇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老太太的病来得太急了,”柳氏继续说,“大夫们看不透,那就不一定是身子上的毛病。老爷你想,自从棠晚走了之后,府里就没消停过。这些怪事一件接一件的,哪里是巧合?” 谢崇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柳氏叹了口气:“当时那位术士说过,棠晚命格特殊,她的福运可以庇佑谢氏一族一生荣华富贵。如今她离家出走,福运断了。这不是反噬是什么?” “你觉得请法师来能做什么?镇压反噬?”谢崇山问。 “镇压也好,化解也好,总得有个法子。”柳氏往前凑了凑,,“或者……找另一个有福运的孩子顶上来。京城这么大,总不会只有一个棠晚。” 这句话说出来,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崇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端起桌上的茶,发现茶早就凉了,又放下了。 “你先去打听打听那个法师,看看他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糊弄人的。别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柳氏连忙应了一声,起身要走。谢崇山又叫住了她。 “那些下人的嘴,你给我管好了。”谢崇山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我堂堂礼部员外郎,家里搞这些鬼神之事,御史台的折子第二天就能递到皇上跟前去。” 柳氏忙不迭地点头:“老爷放心,我心中有数。” 她出了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回到房间,直接派心腹嬷嬷去城南普济寺花重金打听那个云游法师的下落。 事情比她预料的还顺利。 那法师法号净尘,正在普济寺挂单,嬷嬷递了名帖进去,当天晚上就有了回话。 净尘法师愿意来谢府看看。 第二天一早,一辆青帷小轿抬进了谢府的后门。 轿子里下来的不是什么光头和尚,而是一个身穿绿袍的中年人,瘦高个,脸皮白,一双三角眼。 柳氏亲自在二门迎接,将他引到花厅坐下,屏退了左右,这才开口。 “法师,这些日子府上的情形,您也看到了。老太太病倒了,府里接二连三地出事,我总觉得不对劲。” 柳氏说着,偷偷观察净尘的脸色。 净尘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铜制的罗盘,托在掌心里,慢慢地在花厅里走了一圈。 罗盘上的指针晃来晃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得不得安宁。 走到东南角的时候,那指针忽然猛地一转,差点从罗盘上跳起来。 净尘的三角眼微微眯了起来。 “柳夫人,府上的风水,确实出了问题。福运断了,有煞气趁机涌进了府内。” 柳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那老太太的病,也是因为这个?”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弱,阳气不足,被冲撞最狠的当然就是她。”净尘把罗盘收回袖子里,转过身看着柳氏,“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柳氏心里一紧:“还有什么?” “你们之前请人在祠堂布下了聚运阵,法阵破了之后,福运走了,霉运来了,这是其一。其二,三小姐离府之时,心存怨怼。 你们让她在暗室里待了那么久,她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恨?她带着怨恨离开,这聚运阵就不仅仅是破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反噬的阵。她的怨恨越大,反噬就越强。” 第20章 找到了人 柳氏的脸白了几分。 “那怎么办?法师,你可得帮我们想想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么败下去。” 净尘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悠悠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办法有是有。就看你们舍不舍得了。” “什么办法?法师请讲。” “第一个办法,”净尘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找到三小姐,把她带回来。重新布阵,而且要比以前更牢固。加几道禁制,让她再也跑不掉。” 柳氏苦笑了一声:“找?我们找了这么久了,连个影子都没摸到。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五岁的丫头,要是藏起来,上哪儿找去?” “那就要用第二个办法了。”净尘又竖起一根手指,“找不到她的人,就找她的贴身之物。她穿过的衣裳,用过的梳子,戴过的首饰,都行。这些东西上面有她的气息,可以做引子。” 他顿了顿,看了柳氏一眼,那目光让柳氏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连这些都找不到,”净尘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就需要她身上的东西了。头发,指甲,或者血肉。” 柳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 净尘慢悠悠地喝茶,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氏终于抬起了头。 “贴身之物,府里应该还有。”她想了想,“她住过的那间屋子,东西都还在,老太太说先别动,怕动了更不吉利。衣裳、梳子、首饰什么的,应该都有。” “够了。”净尘点了点头,“有这些就能施法。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用贴身之物施法,效果不如本人亲自回来。它能暂时压住反噬,但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解决,要么把人找回来,要么……” “要么什么?” 净尘放下茶盏,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要么找一个命格相近的孩子来代替她。把她身上的福运转过来,或者直接换一个祭品。” 花厅里安静了。 柳氏盯着净尘看了好一会儿。 “这事我得跟老爷商量。”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净尘站起来,语气淡淡的:“不急。但这个反噬拖得越久越难收拾。老太太的病只是个开始,往后府里还会出更多的事。夫人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柳氏送净尘出了花厅,吩咐下人备轿送他回去。 她站在二门的台阶上,看着那顶青帷小轿从角门抬出去,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她看见几个丫鬟婆子聚在廊下说话,看见她来了,立刻散开。 整个谢府都在等老太太好起来,等霉运过去,等那个五岁的三小姐被找回来,或者被替换掉。 柳氏回到屋里,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三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宜,看着还像二十几岁。 她拿起梳子梳了两下头发,忽然停住了。 净尘说的那个“替代品”,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只是这话不能她来说,得让谢崇山自己开口。 于是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朝谢崇山的书房走去。 谢崇山的书房里亮着灯。 柳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老爷,”柳氏走到他身后,声音轻轻的,“法师来过了。” 谢崇山没有转身,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柳氏把净尘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等着谢崇山的反应。 谢崇山沉默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转过了身。 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先让人去找找她的贴身之物,能找到就先用着。至于别的事……容后再议。” 柳氏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 京城东市的莲花阁,表面上是家茶楼,卖一些南来北往的茶叶,暗地里却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情报买卖场所。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没有莲花阁查不到的事。 谢崇山坐在这间茶楼的雅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灰衣中年人,是莲花阁的联络人,人称老赵,看着其貌不扬,放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的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什么东西从他眼前过一遍,就再也不会忘。 “谢大人要查的事,有眉目了。”老赵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谢崇山面前。 谢崇山伸手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纸上只写着寥寥几个字:人在镇北王府。 镇北王府。 谢崇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老赵,脸色不大好看。 “确定?” “确定。”老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莲花阁的消息,从来没有不准的。您要找的那个五岁女童,被镇北王从破庙带回王府,鲜少出门。有人亲眼看见她在王府的花园里玩耍,身边还有丫鬟陪着。” 谢崇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镇北王轩辕拓海,那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皇上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 他的女儿怎么会落到镇北王手里? “有没有查清楚,镇北王为什么要带走她?”谢崇山问。 老赵摇了摇头:“这个查不出来。镇北王府跟铁桶似的,外头的人根本进不去。我们只知道人确实在里面,至于镇北王是为什么收留她,这得问镇北王本人了。” 谢崇山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当然不可能去问镇北王。 他一个小小的礼部员外郎,连镇北王府的大门都不一定进得去,更别说去质问一位手握重兵的王爷为什么收留他的女儿。 更何况,那丫头是自己离家出走的,真要论起来,他这个当爹的连女儿都看不住,传出去就是笑话。 “还有别的消息吗?”谢崇山问。 “有。”老赵放下茶盏,“镇北王府的管事最近在招人手,粗使杂役,要进府干活的。这是个机会,但手底下要有人才行。” 谢崇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明白了老赵的意思。 莲花阁只做情报买卖,不会帮雇主办这些脏活。 但老赵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想拿到那丫头的东西,就得自己派人进去。 谢崇山付了银票,从莲花阁出来,上了轿子,一路皱着眉头回了府。 当天晚上,他就找来了自己的心腹管事刘安。 第21章 赵四被抓 刘安是谢府的老家人,跟了谢崇山二十年,办事稳妥,嘴也严。 谢崇山把莲花阁的消息告诉了他,又说了镇北王府在招粗使杂役的事。 刘安心领神会,连夜去办这件事。 银子花出去,三天后,一个叫赵四的人被送进了镇北王府。 赵四原本是城外一个破落户,在赌场里欠了一屁股债,刘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人追着打。 刘安替他还了赌债,又给了他一百两银子,条件只有一个:混进镇北王府,找机会弄到一个小丫头的头发,几根就行。 赵四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一百两银子够他花几年的,不过是弄几根头发,有什么难的? 他进了镇北王府,被分到后花园当差,负责扫地还有修剪花木这些粗活。 干活还算勤快,头两天没敢乱动,先把周围的环境摸了个清楚。 后花园东边有个小院子,院子里住着一个小丫头,看着四五岁的模样,白白净净的,身边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 赵四远远地看了几眼,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刘安说的那个丫头。 但赵四很快就发现,这活儿没他想的那么容易。 那丫头身边几乎不离人。 白天在花园里玩,丫鬟婆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晚上进了屋子就关了门,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一个杂役,根本近不了身。 赵四在府里待了五天,愣是没找到任何机会。 第六天傍晚,他终于等到了一个空子。 那天丫鬟翠屏被周嬷嬷叫去领东西,婆子孙妈妈去厨房取晚饭,小院子里只剩下谢棠晚一个人。 赵四装作在院子里扫落叶,一边扫一边往屋子的方向挪。 他怀里揣着一把小剪刀,心里盘算着,趁那丫头不注意,剪她几根头发就跑。 头发这东西,掉几根根本不会疼,小孩子也不会有察觉。 就算察觉了,他一个大人,还能让一个五岁的丫头给缠住? 赵四走到屋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谢棠晚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本《千字文》,看得挺认真。 赵四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握紧了袖子里的小剪刀,轻手轻脚地跨进了门槛。 脚步声已经很轻了,但谢棠晚的耳朵比他想的要灵敏得多。 赵四才迈出第二步,谢棠晚就猛地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看着赵四,瞳孔微微放大了。 那眼神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安静。 她没有像一般的小孩那样问“你是谁”,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看着赵四,一动不动地看着。 赵四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他干笑了两声,弯下腰,做出一个和善的表情:“小小姐,外头的花开了,好香呢。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谢棠晚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赵四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袖子上。 赵四的袖口微微鼓起一小截,露出那一点金属的光泽,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剪刀。 谢棠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暗室,铁链,黑袍术士拿着剪刀剪下她的头发,割破她的手指取血,用沾了她血的黄纸写符咒。 那些年,她被剪掉的头发装满了一个又一个锦囊,被取走的血滴在不知多少张符纸上。 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啊!” 一声尖叫。 带着一种穿透力,从屋子里传出去,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赵四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小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本能地想扑过去捂住谢棠晚的嘴,可他刚往前迈了一步,外头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翠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不止她一个,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赵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转身就跑,从屋子的后窗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花园的灌木丛里。 赵四蜷缩在灌木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翠屏和孙妈妈冲进屋子的时候,谢棠晚已经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躲到了桌子底下。 她的身子微微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翠屏扑过去,蹲下来看着桌底下的谢棠晚,吓得脸都白了。 谢棠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抓住翠屏的袖子,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还在发抖:“有人进来了。一个男的,袖子里有剪刀。” 翠屏的脸色刷地变了。 孙妈妈更是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出了院子,扯着嗓子喊人。 消息传到前院的时候,镇北王轩辕拓海正在书房里看兵书。 他听完下人的禀报,放下手里的书,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平静,后果就越不堪设想。 “有人混进府里了?”轩辕拓海挑眉,“本王这镇北王府,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进了?” 跪在地上的管事额头贴着地,一个字都不敢说。 “传令下去,封了前后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轩辕拓海站起身来,“把后花园所有当值的人,一个一个地审。谁放了外人进来,谁收了不该收的钱,本王要清清楚楚。” 不到半个时辰,赵四就被从灌木丛后面拖了出来。 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王府的侍卫把后花园翻了个底朝天,连假山石缝里藏着的野猫都给揪出来了,何况一个大活人。 赵四被拖到前厅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了。 他被侍卫按着跪在地上,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赵四脸上刮来刮去。 “说,谁让你来的?来干什么?” 赵四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轩辕拓海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冲旁边的侍卫抬了抬下巴。 侍卫上前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赵四看见那把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整个人趴在地上:“我说!我说!是谢府!谢府的管事刘安给了小的银子,让小的混进府里,找一个五岁的丫头,弄几根她的头发!就几根头发!别的什么都没要!小的就是图那几个银子,不是要害人啊!” 前厅里顿时安静了。 第22章 别相信任何人 轩辕拓海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 谢府。 谢崇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前厅门口的谢棠晚。 翠屏把她抱过来了,她站在门槛后面,露出半张小脸,看着地上跪着的赵四。 轩辕拓海的目光从谢棠晚身上收回来,落回到赵四身上。 “本王问你,谢府要这丫头的头发做什么?” 赵四拼命摇头:“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安没说,小的也没敢问,就是拿钱办事!”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没有说谎,便冲侍卫挥了挥手。 “带下去。打断两条腿,扔到谢府门口。告诉那个姓谢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一次,本王打断的就不是别人的腿了。” 侍卫领命,拖着赵四就往外走。 赵四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喊着“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前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轩辕拓海坐着没动,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沉沉的:“本王这府里,能让人买通一个粗使杂役混进来,说明管事里头有人不干净。查。从上到下,一个都不许放过。谁吃了外头的银子,谁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本王要清清楚楚。”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赵四能进府当差,是因为管事的副手收了刘安的好处,连推荐信都没怎么看就把人塞了进来。 那人被揪出来之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王爷饶命”。 轩辕拓海没有饶他。 镇北王治府,跟治军是一个规矩。 吃里扒外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那人被打了五十军棍,剥了衣服,扔出了王府大门,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进京城一步。 从那天晚上开始,镇北王府的大门关得更紧了。 所有进出的下人都要重新登记造册,来历不明的一个不要,手脚不干净的一个不留。 而谢棠晚,从那晚之后就被轩辕拓海正式带在了身边。 第二天一早,轩辕拓海在书房处理事务,谢棠晚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手里捧着翠屏给她拿的一盘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轩辕拓海那边瞟。 轩辕拓海批完一份公文,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他问。 谢棠晚想了想,脆生生地说:“在看王爷怎么做事。” 轩辕拓海挑了挑眉,把毛笔搁下,靠在椅子上看着她。 这丫头说话不像五岁,做事也不像五岁。 昨天夜里的事,换成别的孩子,吓都吓傻了,至少得做几天噩梦。 可她今早起来该吃吃该喝喝,精神好得很,好像昨晚的事已经翻篇了。 “你就不怕?”轩辕拓海忽然问了一句。 谢棠晚知道他在问什么,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认真地摇了摇头:“怕也没用。怕了坏人就不来了吗?还不如省着力气跑快点。” 轩辕拓海听完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出来。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行,既然你不怕,那本王就教你些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的一排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面上。 地图上画着京城的大街小巷和各个衙门的位置,密密麻麻地标了许多小字。 谢棠晚从凳子上跳下来,踮着脚尖往桌上看,可她个子太矮了,只能看见桌沿。 她皱了皱鼻子,也不吭声,就那么看着。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了椅子上。 她一下子高了,趴在桌沿上,整张地图都在眼前了。 “这是什么地方?”轩辕拓海指了一个位置。 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了看,摇头。 “这是大理寺,审案子的地方。”轩辕拓海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这个是刑部,管天下刑狱的。这个是都察院,管官员的。这三个地方合起来叫三法司,以后你会经常听到。” 谢棠晚把这些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轩辕拓海又指了几个地方:吏部管当官的,户部管银子的,礼部管礼仪的,兵部管打仗的,工部管修墙修路的。 他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移动,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用最简单的话说清楚那是干什么的,然后接着往下走。 谢棠晚听得似懂非懂,眼神专注得很。 “听懂了吗?”轩辕拓海说完一圈,问她。 谢棠晚想了想,老实地说:“没全懂。但都记下来了。” 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记下来就好,不急,慢慢来。这些事你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但有一条,你今天就得记住。” 谢棠晚抬起头看着他。 “京城这地方,看着光鲜,到处都是官,到处都是府,但说到底就两样东西,一个是权,一个是钱。” “有权的使唤有钱的,有钱的巴结有权的。你今天在街上碰到的一个人,说不定明天就能要你的命。所以,别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谢棠晚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前世的经历已经教会了她这个道理,只不过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教的。 轩辕拓海说完这些话,又拿起了笔,继续批他的公文。 他没再跟谢棠晚说话,也没有让她出去。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张羊皮地图,小手在地图上慢慢地划来划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在心里默念。 大理寺。 刑部。 都察院。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 她的父亲是礼部员外郎,她见过几个穿官服来祠堂暗室看她的人,就是在这些地方当差的。 谢棠晚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礼部”两个字的位置,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指收了回来,抱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轩辕拓海批完一份公文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谢棠晚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小嘴微微张着。 他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想起昨夜的事。 他的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一个五岁的孩子,头发都有人要来偷。 这谢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 第23章 扎马步 清晨,京城,南。 一个青衣道人站在街角,望着不远处那座气派的大宅,眉头紧锁。 这座宅子门前挂着“谢府”二字,朱漆大门,两尊鎏金石狮把守,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可此刻在道人眼中,整座宅子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快要腐烂的果子,从里往外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怪了。”玉衡子捻着胡须,喃喃自语。 他昨晚夜观星象,见困星脱缚,紫气从东而来,一时兴起卜了一卦,卦象指向这座府邸。 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亲自跑过来看,没想到这宅子里的气运竟然如此混乱。 正想着,谢府的大门开了条缝,一个丫鬟探出头来,往两边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玉衡子掐指一算,眉头皱得更紧了。 夺运之术,乃逆天而行,损人利己。这在修道之人眼中是最为阴损的手段,没想到在京城里,竟然真的有人干过这种事。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被夺走的福运已经脱离了束缚,现在正往北边去了。 “有意思。”玉衡子笑了笑,转身往北边走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逃出来的福星,如今是什么情形。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后院的演武场上,阳光正好。 谢棠晚站在场中央,扎着马步。两条小腿微微弯曲,背挺得笔直,两只小拳头收在腰间,一动不动。 她已经扎了快半个时辰的马步。 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眼皮都没怎么眨。 轩辕拓海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从军二十余年,什么样的兵都带过。 新兵头一天扎马步,能撑一刻钟就算不错了。这个小丫头,硬生生撑了快半个时辰还没倒。 “腿别抖。” 谢棠晚咬咬牙,想把腿稳住。可那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抖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劲儿。 轩辕拓海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谢棠晚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她赶紧用手撑住地面,没让自己摔得太难看。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没叫出声,只是喘了几口气。 “起来。”轩辕拓海走到她面前,严厉却又不失心疼。 谢棠晚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站好。 “还能不能扎?”轩辕拓海问。 “能。”谢棠晚二话不说,又蹲了下去。 这回刚蹲到一半,她就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她赶紧咬住嘴唇,使出吃奶的力气稳住身子。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里。”轩辕拓海转身往旁边走,“第一天扎太久,明天你会下不了床。”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僵得像是别人的,一瘸一拐地跟上轩辕拓海。 “明天还扎马步吗?”她问。 轩辕拓海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还没扎够?” “够是够了。”谢棠晚认真地说,“但明天还能继续扎。” 轩辕拓海没接话,走到廊下,拿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她。 谢棠晚双手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喝完还用袖子擦了擦嘴。 “下午继续练。”轩辕拓海说,“上午你还有课,别迟到了。” 谢棠晚点点头,转身往前院的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轩辕拓海一眼。 “王爷。”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轩辕拓海一愣,随即摆了摆手:“知道了,去。” 谢棠晚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转过身,忍着腿上的酸痛,一步一步地往书房走去。 前院书房里,董夫子已经等着了。 她原本还担心这个五岁的小丫头会坐不住,没想到这十来天教下来,发现这孩子不但坐得住,还学得很快。 “小姐来了。”董夫子见她进来,微微一笑。 谢棠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董夫子好。” 董夫子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书桌:“昨天的字写得不错,今天继续。先把《千字文》背一遍给我听,然后我们学新的。” 谢棠晚坐到桌子前,拿起书,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董夫子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满意。 这孩子只学了不到半个月,就能把前面一大段背得滚瓜烂熟,认字也快,比她教过的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强。 最关键的是,她学东西的时候很专心,不像别的孩子,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东张西望。 背完了,谢棠晚把书放下,看着董夫子:“夫子,我背得对吗?” “对。”董夫子点头,指了指后面几行字,“今天我们学到这里,你先跟着我念。” “天地玄黄”之后是“云腾致雨,露结为霜”。董夫子念一句,谢棠晚跟着念一句。念了几遍,董夫子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意思。 “云就是天上的云,腾就是往上走,致雨就是变成雨落下来。”董夫子讲得很耐心,“露是露水,结就是冻住了,霜就是白霜。” 谢棠晚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董夫子。 等她讲完了,自己又念了几遍,念完还问了几个问题。 “夫子,云为什么会变成雨?” 董夫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云里面有水气,水气多了就变成了雨。” 谢棠晚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完全懂。但她没再追问,而是低下头,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 她的字还很稚嫩,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董夫子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纠正了一下握笔的姿势。 “腕要悬一点,不要压在纸上。对,就是这样。”董夫子按着她的手教了几遍,然后松开,让她自己写。 谢棠晚试着写了几笔,果然比刚才稳了些。她高兴地抿了抿嘴,继续埋头写。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董夫子收拾好书卷,看着谢棠晚:“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小姐回去歇着,下午还要跟王爷练武呢。” 谢棠晚站起来,腿还是有点酸,晃了一下。 她稳住身子,朝董夫子行了个礼:“谢谢夫子。” 董夫子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出书房,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早上扎马步扎得腿都软了,上午还能坐在这里老老实实读书写字,这份心性,比她见过的许多大人都强。 第24章 收礼物 谢棠晚从书房出来,没有回屋歇着,而是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厨娘见她来了,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来了?肚子饿了?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送过去就是了,哪能让你亲自跑一趟。” “我不饿。”谢棠晚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中午吃什么。” 厨娘笑了起来,揭开锅盖给她看:“给你炖了鸡汤,里面放了红枣枸杞,补气的。你下午还要练武,得多吃两口。” 谢棠晚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鸡汤,闻着那股香味,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以前在谢家,被关在祠堂后面的暗室里,一天只有一顿饭,有时候连一顿都没有。 那些饭菜经常是凉的,有时候还是馊的。 现在不一样了。在这里,每顿饭都是热乎的,厨娘还会专门给她炖汤,问她喜欢吃什么。 “谢谢。”谢棠晚小声说。 厨娘没听清:“什么?” 谢棠晚摇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下午,演武场上。 轩辕拓海换了一身短打,看起来比平时利落多了。 他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面前摆着一排木桩。 “过来。”他朝谢棠晚招招手。 谢棠晚小跑过去,在木桩前站好了。 “早上扎了马步,下午开始练基础。”轩辕拓海用木棍点了一下木桩,“先练站桩。” “早上不是扎过马步了吗?”谢棠晚有点糊涂。 “马步是马步,站桩是站桩。”轩辕拓海说,“马步练腿,站桩练的是整个人的根。你站稳了,别人才推不动你。” 他把谢棠晚带到一根木桩前面,让她摆好姿势。双腿微微弯曲,但比马步高一些,身体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重心往下沉,不要僵着。”轩辕拓海用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这里放松,别耸肩。” 谢棠晚试着放松,但身体不听使唤,越想着放松越僵硬。 轩辕拓海也不着急,反复纠正了几次,直到她的姿势看起来差不多了,才退后一步。 “站着,别动。” 谢棠晚就这么站着。 一开始还好,站了一会儿之后,她的腿又开始抖了。 早上扎马步的酸痛还没缓过来,下午又开始练站桩,两条腿像是在跟她作对似的,怎么都不肯安静下来。 她咬着嘴唇,硬撑着。 轩辕拓海在旁边看,时不时指导几句,谢棠晚就跟着调整。 站了大概两刻钟,轩辕拓海终于说可以了。 谢棠晚松了口气,腿一软又差点摔了。 这回她没撑地,而是直接往地上一坐,大口大口地喘气。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她,眉头微皱:“还行吗?” 谢棠晚抬起头,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点了点头:“还行。”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 “谢棠晚。”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很认真。 “嗯?” “你为什么想要跟本王练武?” 谢棠晚想了想,一本正经说:“因为我不想这辈子都要被别人保护。” “为什么不想被别人保护?” “因为……”谢棠晚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手掌,小声说,“因为被保护的人,只能等着别人来救。万一,没人来救呢?她是不是要等死了?” 轩辕拓海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不知道是早慧,还是幼年经历过太多苦难。 “好。”他站起身,伸出手,“那就好好练。” 谢棠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宽大粗糙,指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子。 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小小的手放了上去。 轩辕拓海一使劲,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明天继续。” “好。”谢棠晚答应得很干脆。 傍晚,谢棠晚回到自己的院子,丫鬟翠屏已经备好了热水。 她泡了个澡,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泡在水里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翠屏帮她擦头发的时候,发现她膝盖上青了一大块,急得大叫:“小姐,你膝盖怎么磕成这样了?我去找大夫。” “不用。”谢棠晚拉住她,“就是磕了一下,不碍事的。” “这哪叫不碍事,都青了!”翠屏心疼得不行,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抹上。 谢棠晚由着她折腾,没有说话。 等翠屏出去了,她才躺到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她想起前世,被关在暗室里的日子。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等着有人来救她。 可是等了十一年,等到最后,等来的是被榨干最后一丝福运,被活活毒死在那间暗室里。 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学本事。 读书也好,练武也好,都是在给自己攒本事。有了本事,就不用等别人来救了。 谢棠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还要扎马步,还要站桩,还要练好多好多东西。她的腿肯定还会抖,膝盖肯定还会疼,但没关系。 她不怕苦。 她只怕没有机会变强。 与此同时,京城北边的一座道观里。 玉衡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卦盘。 他闭着眼睛,手指掐来掐去,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他睁开眼睛,看着卦盘上的卦象,露出一丝笑意。 “往北边去了。”他自言自语,“镇北王府么?有意思。” 他收起卦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道观的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玉衡子望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映着月光,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困星脱缚,紫气东来。”他喃喃道,“这京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说完,他背着手走出了道观,悠哉游哉往北边去了。 …… 翌日一大早。 镇北王府,书房。 轩辕拓海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信是沈家少主沈砚送来的,信的内容无非是感谢谢小姐前些日子的指点,挽回了一批药材,特意送了些孩童的衣物和玩具聊表心意,还邀请谢小姐有空去沈家玩。 轩辕拓海觉得浑身像是长满了虱子,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他把信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沈家是江南首富,做药材生意起家,这些年把手伸到了京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沈砚这个人,看着温文尔雅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是个精明的商人。 轩辕拓海不是看不起做生意的。 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商贾之中也不乏仗义之辈。 可沈砚这个人,总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太会算计了,什么事都要权衡利弊。 这样的人三番两次来接近谢棠晚,能打的什么好主意? 轩辕拓海想起上次沈砚登门拜访,旁敲侧击地打听谢棠晚的身世。 他当时就没怎么搭理,只说是故人之女,别的半点没透露。 本以为沈砚会知道好歹,死了这条心,没想到又来了这么一出。 送了一箱子东西过来,还写信邀请谢棠晚去玩。 轩辕拓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把信折了折,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行,他得去看看那箱东西。 后院。 小厅里,地上摆着一只打开的樟木箱子,翠屏正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每拿一件就“哎呀”一声。 “小姐你看,这件衣裳的料子多好!”翠屏抖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里子是兔毛的,摸上去又软又滑,“这绣工,这针脚,比咱们府上的绣娘都强。” 谢棠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看着翠屏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 小袄,小裙子,小靴子,小披风。每一样都是上好的料子,颜色也鲜亮,看着就让人爱不释手。 还有一些精巧的玩具。会翻跟头的木头猴子,一套九连环,还有一只胖嘟嘟的布老虎。 最后是几本字帖,一套典藏插图版的《三字经》,另有一本画着各种花草药材的图册。 “这位沈公子出手可真大方啊。”翠屏啧啧称奇,“这一箱子东西,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谢棠晚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箱子旁边,拿起那本药材图册翻了翻。 图册画得很精致,每一种药材都画了图,旁边写着名字和功效,虽然她好多字还不认识,但看图也能明白个大概。 “翠屏姐姐,这箱子是谁送来的?”谢棠晚明知故问。 “沈家派来的,说是他们家少主让送来的。”翠屏笑嘻嘻地说,“听说上次小姐在街上随口说了一句话,帮沈家挽回了不少银子呢。” 谢棠晚点了点头,把那本图册放到一边,又拿起那只布老虎。 布老虎胖乎乎的,憨态可掬,她抱在怀里,还挺舒服的。 “小姐,这些东西要不要都收起来?”翠屏问。 “收起来。”谢棠晚说,“衣裳留着穿,玩具留着有空再玩。” 翠屏应了一声,开始把东西往柜子里放。 谢棠晚抱着布老虎坐回椅子上。 怎么说呢,虽然素未谋面,但她觉得沈砚这个人应该是不错的。送的东西不贵重,不会让人有负担,但又很贴心,都是她能用得着的。 那些衣裳一看就是照着五岁孩子的尺寸做的,玩具也是她这个年纪喜欢的,送的书更是照顾到她认字不多,大多带有插图。 而且他还特意邀请她去做客呢。 去沈家玩? 谢棠晚想了想,她现在每天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晚上还有一些消遣娱乐活动,打叶子牌下下棋什么的,时间排得满满的,哪有空出去玩呢。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轩辕拓海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那只打开的樟木箱子,以及翠屏手里拿着的那件鹅黄色小袄。 他的目光在那件小袄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坐在椅子上的谢棠晚。 谢棠晚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朝他甜甜一笑:“王爷。”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走到箱子旁边,低头看了看。衣裳、玩具、书籍,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谢棠晚举起手里的布老虎晃了晃,“这个好玩。” 轩辕拓海看了一眼那只布老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翠屏:“谁让收的?” 翠屏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声道:“回王爷,是门房送来的,说沈家的人在外头等着回话。奴婢想着沈公子也是一片好意。” “东西放下,人已经打发走了?”轩辕拓海又问。 “打……打发走了。”翠屏有点慌了,“奴婢说小姐收下了,谢过沈公子的好意。” 轩辕拓海没再说什么,走到谢棠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棠晚仰着头看他,眨了眨眼睛。 “王爷不高兴了?”她问。 “没有。”轩辕拓海说。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沈叔叔送的东西,我觉得挺好的。他说谢谢我上次帮他,我也确实帮了他,这些是谢礼,收下了应该也没问题?” 轩辕拓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上次在街上,你是怎么帮他的?”他问。 谢棠晚就把那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灶心土能去潮气?”轩辕拓海问。 谢棠晚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不能说前世黑袍术士的那个弟子,只能含糊地说:“我以前在哪儿看到过,记不太清了。” 轩辕拓海看着她,目光带着怀疑。 他早就觉得这小丫头不对劲。 五岁的孩子,认字认得快也就罢了,连药材炮制的方法都懂,这就不是一句“聪明”能解释的了。 再加上之前种种,这小丫头身上肯定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但他并没有追问。 “以后少跟沈家的人来往。”他叹了口气。 谢棠晚歪着头看他:“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王爷是怕沈叔叔是坏人吗?”谢棠晚问,“可是我觉得他不像坏人。他送的东西都是我用得上的,没有送什么贵重得过分的东西,这说明他很有分寸。而且他写的信也很客气,没有打听我的事。” 轩辕拓海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噎了一下。 这小丫头,分析得头头是道,他还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说,语气有点酸溜溜。 第25章 布老虎 谢棠晚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人家是好意,没有理由拒绝。而且王爷说过,做人要恩怨分明。我帮了他,他送谢礼过来,这是知恩图报。知恩图报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 轩辕拓海沉默了。 这小丫头的脑筋转得是真快。 “我说了,不让你跟他来往了吗?”轩辕拓海板着脸说,“我只是说少来往。你还小,有些事看不清楚。” “哦。”谢棠晚点点头,很乖的样子,“那王爷说了算。” 轩辕拓海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小丫头嘴上说“王爷说了算”,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有自己的主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箱子。 “那个布老虎。放下。” 谢棠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明天我给你做一个。”轩辕拓海说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谢棠晚抱着布老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老虎,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翠屏在旁边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王爷那语气,听着怎么像……吃醋了? 不对不对,王爷怎么可能吃醋。翠屏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王爷是把小姐当亲女儿养的,大概是怕沈家有什么不良企图,才不让小姐收人家的东西。 谢棠晚把布老虎放到一边,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梨涡陷下去。 “翠屏姐姐。” “在。”翠屏赶紧应声。 “王爷是不是不太喜欢沈叔叔啊?” 翠屏不知道该怎么说,支支吾吾了半天:“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 谢棠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轩辕拓海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对她很好。 不求回报地收留她护着她,教她真本事。 所以就算轩辕拓海说不让她跟沈砚来往,她也会听。 不过她觉得沈砚应该不是坏人。她前世见过太多坏人,谢家那些人的嘴脸她记得清清楚楚,真正坏的人跟沈砚这种不一样。 沈砚送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她用得上的,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试探打听。 这样的人,应该不坏的。 晚上,谢棠晚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小厅里,从箱子里把那本药材图册拿了出来。 回到床上,借着烛光翻了几页,一边看一边默记。 灶心土。 书上写着:灶心土,性温,味辛,归脾胃经,温中燥湿,止呕止血。 原来灶心土真的能去潮气。 她前世从黑袍术士的弟子那儿听到过这个方子,那天在街上随口说出来,没想到真的管用。 谢棠晚合上图册,抱着它躺了下来。 这本图册她很喜欢。以后每天看几页,慢慢学,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至于去沈家玩的事,嘿嘿,等以后再说。 …… 第二天早上,谢棠晚照常去演武场扎马步。 轩辕拓海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等她扎完马步,直接扔了过来。 谢棠晚伸手接住,发现是一只布老虎。 比沈砚送的那只大一点,针脚歪歪扭扭的,老虎的眼睛缝得一高一低,看着有点滑稽。 “王爷,这是?” “本王亲手做的。沈砚能给你的,本王一样也可以。”轩辕拓海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扬起。 谢棠晚抱着那只歪眼睛的布老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抱着布老虎在演武场上转了个圈。 “谢谢王爷!” 轩辕拓海看着她的笑脸,眼底的冰终于化开了一点。 他转过身,继续装出严肃的表情:“行了,别笑了,开始练武。” “好!”谢棠晚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布老虎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然后跑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那只歪眼睛的布老虎坐在石凳上,咧着歪歪的嘴,像是在笑。 谢棠晚练武的时候,时不时往那边看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她心里不由得想,这只丑丑的布老虎,比沈砚送的那只讨喜多了。 …… 翌日。 镇北王府的马车一大早就出了城,往京郊别庄去。 车是王府最好的那辆,外面看着素净,里头却铺了厚厚的锦垫,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样点心和一壶温好的蜜糖水。 谢棠晚趴在车窗边上,掀着帘子往外看。 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发带系着,衬着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小裙子,看着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姑娘,当心风大。”丫鬟翠屏在后面着急地喊。 “没事的。”谢棠晚头都没回,声音软软糯糯的,“我看看外面的树,好多树,跟京城里不一样。” 翠屏还想再说,坐在一旁的周嬷嬷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她们都摸清了姑娘的脾气,看着软乎乎的,其实心里有主意得很,一般的事劝不动,好在姑娘从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由她去。 马车外,一队王府侍卫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领头的是镇北王的亲卫副统领赵虎,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的络腮胡,看着凶神恶煞。 他接到的命令就一句话:姑娘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提头来见。 赵虎一路上眼睛都没怎么眨过,四面八方看了个遍,连路边草丛里有只小野兔他都注意到了。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拐进了一条林间小道。 这条路是去别庄的近道,两边都是高大的槐树,比官道凉快多了。 赵虎之前已经派人来探过路,确认安全后才走的这条道。 “姑娘,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翠屏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别庄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听说后山的枫叶红了一半,可好看了。” 谢棠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有马蹄声,有车轮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赵虎脸色一变,一夹马肚子冲到前面去,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人!”赵虎大喝一声。 前面拐弯的地方,突然冲出来一支商队。 十几匹骡马拉着七八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 商队的人一个个面色慌张,赶着牲口没命地往前跑,有几匹马已经口吐白沫了,一看就是跑了很远的路,累得不行了。 关键是这支商队根本不顾方向,横冲直撞地就冲着王府的马车来了。 “闪开!闪开!”商队最前面一个骑马的汉子声嘶力竭地喊着,眼睛都是红的。 赵虎反应快,一挥手,七八个侍卫立刻冲到马车前面,排成一道人墙。 另有两个侍卫拨转马头,冲到商队的侧面,挥刀大喝:“镇北王府车队在此,即刻停下!” 商队的人听到“镇北王府”四个字,总算有了点反应。 最前面的几个骑手慌忙勒马,后面的骡马收不住脚,撞在一起。 一时间人喊马嘶,货物从车上颠下来,滚了一地。 王府的马车也被逼得猛地一停,车里的谢棠晚往前一冲,翠屏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 “姑娘,没事?”翠屏吓得脸都白了。 第26章 商队 “没事。”谢棠晚稳住身子,拍了拍胸口。 她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见外面一片混乱,人和马挤在一起,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布包。 商队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冲撞了什么人,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不是故意的!”那个领头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赵虎沉着脸,骑着马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官道上横冲直撞?” “小的是江南沈家的管事,姓邓。”那汉子声音都在发抖,“小的们从北边运了一批货回江南,路过此地,出了点岔子,急着赶路,冲撞了王府的车驾,小的万死!” 赵虎皱了皱眉。 江南沈家他听过,主要是做药材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沈家的少主跟王府也有往来。 “出了什么岔子?”赵虎问。 邓管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刚才更难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小的……小的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身后商队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有几个年轻的小伙计甚至抹起了眼泪。 赵虎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这些人不像是装的,看来是真出了大事。 谢棠晚趴在车窗边,把这些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商队最后面,穿着灰布短褐,看着像个普通的伙计。 但谢棠晚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那个邓管事,只有这个人的目光一直在地上扫来扫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表情跟别人不一样,不是绝望,是焦急。 这个人,似乎比邓管事还急。 谢棠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的眼神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就在这时,那个人抬起头来,正好跟谢棠晚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小丫头会这样直直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闪了闪,迅速低下头去,避开了谢棠晚的目光。 谢棠晚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马车右边的一片草丛。 那是一片灌木丛,长在路边,绿油油的,没什么特别。 但谢棠晚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那片草丛吸引住了,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似的。 这时,邓管事已经把事情的原委跟赵虎说了。 他们商队这次运的是一批紧要的货物,需要在规定时间内送到江南。 但就在昨天夜里,商队扎营休息的时候,一张至关重要的路线图不见了。 那图上标注了沿途的补给点和安全路线,没有了这张图,后面的路根本没法走。 商队的人在营地附近找了整整一夜,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 “大人,那张图要是找不回来,小的们这一趟就白跑了,沈家要赔的银子,把小的全家卖了都赔不起啊!”邓管事说着说着,一个大男人,眼泪唰唰就下来了。 赵虎听了,也有些动容。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马车那边传过来。 “那边。”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那个趴在车窗边的小丫头。 谢棠晚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着路边的那片灌木丛道:“不如去那边找找。” 邓管事愣住了。 他看着谢棠晚,又看了看那片草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一个孩子的话。 “去。”赵虎看了谢棠晚一眼,对邓管事说了一句。 邓管事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小跑着冲进了那片灌木丛。 他弯着腰在草丛里扒拉了几下,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纸,用油纸包着,外面还系着一根细绳。 他颤抖着手解开绳子,打开油纸,露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 “找……找到了!”邓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哭又笑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个疯子一样举着那张图。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商队的人一下子全涌了过去。 那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人也跟着跑过去了,但谢棠晚注意到,他跑到半路的时候忽然放慢了脚步,眉头紧锁。 谢棠晚多看了那个人一眼,就把这个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邓管事捧着那张失而复得的路线图,跌跌撞撞地跑到马车跟前,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次他不是对着赵虎跪的,而是对着车里的谢棠晚跪的。 “小贵人!小贵人!”邓管事磕了三个响头,“您救了小的一命!救了整个商队一命!小的大恩不言谢,这个您一定收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玉佩通体碧绿,一看就值不少银子。他把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要递给谢棠晚。 谢棠晚看了看那块玉佩,摇了摇头,声音还是软软的:“不用了。” 邓管事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他跪在那里,举着玉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虎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行了,我们姑娘不缺这个,你收起来。赶紧收拾收拾,该赶路赶路。” 邓管事又磕了三个头,才爬起来,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商队的人迅速收拾好散落的货物,重新装车,临走的时候,邓管事又跑到马车边,对翠屏说了几句什么。翠屏点了点头,那邓管事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虎重新布置好护卫,一行人继续往别庄去。 马车里,翠屏好奇地问:“姑娘,你怎么知道那张图在那边草丛里?” 谢棠晚想了想,歪着脑袋说:“就是觉得应该在那边。” 翠屏听了,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小孩子的直觉,笑了笑就没再问了。 周嬷嬷在后面多看了谢棠晚一眼,也没说什么。 第27章 摘果子 谢棠晚重新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往后退的树木。 她心里明白,自己刚才指那一下,根本不是什么直觉,而是她的身体里潜藏的某种东西又在起作用了。 上辈子在暗室里,她就有这种本事。 每次看守她的弟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摒除杂念,心绪平和,那位前一秒还耷拉着脸的弟子过一会儿就会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还会多给她一碗饭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本事,她只知道,这种本事在前世没有救得了她,这一世,她要好好利用它。 马车拐过一片山坡,别庄已经依稀可见了。 …… 京城,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上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 雅间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裙,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她正在喝茶,姿态从容优雅。 这人,正是听风楼楼主秦被看。 “楼主。”灰衣男子正是杜仲,他进门后先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京郊别庄那边传来的消息。” 秦被看放下茶盏,接过密报,拆开来看了。她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杜仲站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着楼主的脸色。 “杜仲。”秦被看放下密报,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再派两个人去盯着。要七星暗探,别让人发现。” 杜仲愣了一下。 听风楼的七星暗探一共就十个,都是用在大事上的,现在楼主一开口就要派两个去保护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是。”杜仲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秦被看叫住他,又说了一句,“那丫头爱吃什么干了什么,受了什么委屈,都给记下来,每月汇报给我。” 杜仲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秦被看重新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看着杯中的残茶,想起密报上写的那些话。 五岁的孩子,在路上给一个丢了东西的商人指了路,那商人真的找到了东西。 多么小的一件事。 可她却觉得那个孩子没这么简单。 秦被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京城的街巷,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城北镇北王府的方向。 “瑶儿,娘替你看着她。”秦被看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风吹过来,吹散了这句话,也吹凉了她手里的茶。 …… 别庄的后山有一片果园,果子熟得正好。 谢棠晚一到别庄,就兴冲冲跑到果园里,抬头一看,满树的柿子红彤彤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梨子也熟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姑娘,你慢点跑!”翠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谢棠晚哪里肯慢,她上辈子在暗室里关了十一年,连阳光都见不到几回,更别提什么果园了。 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自由,她恨不得把每一棵树都爬一遍,每一个果子都尝一尝。 “翠屏,那个柿子好大,我要那个!”谢棠晚指着树顶上一个最大的柿子,蹦着跳着够不着。 翠屏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自己的身板,犯愁了。 她也不会爬树啊。 好在别庄的管事早有准备,两个粗使婆子搬了梯子过来,三下两下就爬上去,把那颗大柿子摘了下来。 谢棠晚接过柿子,捧在手里,那柿子比她的拳头还大一圈。 “洗洗就能吃了。”一个婆子笑着说,“这树上的柿子甜得很。” 翠屏端了清水来,把柿子洗干净,递给谢棠晚。 谢棠晚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甜得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吗?”翠屏问。 “嗯!”谢棠晚用力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好甜!” 翠屏看着她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嬷嬷站在一旁,也笑了。 她们刚开始伺候这位姑娘的时候,还担心这孩子从谢家跑出来,又在外面流浪了几天,怕身子骨不结实。 结果在王府养下来,小脸圆了一圈,气色好得不得了,能吃能睡,比一般人家的小孩还壮实。 吃了柿子又摘梨,摘了梨又打枣。 谢棠晚在果园里玩得不亦乐乎,头发上的小揪揪也歪了一个,她全然不在意,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姑娘,歇歇,都玩了一个时辰了。”翠屏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跟在后面喊。 谢棠晚这才停下来,坐在果园边上的石凳上,接过翠屏递来的梨,咬了一大口。 “翠屏,你吃。”她把梨递到翠屏嘴边。 翠屏连忙摆手:“奴婢不吃,姑娘自己吃。” “吃嘛,我一个人吃不完。”谢棠晚固执地举着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翠屏。 翠屏拗不过她,咬了一小口。 谢棠晚满意地笑了,又拿了一个柿子递给嬷嬷:“嬷嬷也吃。” 嬷嬷接过去,心里热乎乎的。这孩子,自己玩得高兴,还不忘身边的人。 从果园出来,谢棠晚又跑到别庄后院的小溪边。 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脱了鞋子,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 “姑娘,当心着凉!”嬷嬷在岸上急得直跺脚。 “没事的,嬷嬷,水不凉。”谢棠晚说着,弯腰去捞水里的石头。 她捡了一块扁扁的青色的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好看!”她把石头揣进口袋,又弯腰去捡下一块。 翠屏和嬷嬷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玩起来收不住,跟个脱缰的小野马似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别庄的厨娘来报,说午饭准备好了。 谢棠晚这才依依不舍地从溪边上来,翠屏赶紧拿帕子给她擦脚,穿上鞋袜。 午饭摆在别庄的花厅里,朝着南面开了一排窗,能看到后山的枫叶。 厨娘知道姑娘爱吃甜的,特意做了一桌子菜,有糖醋鱼、桂花糯米藕、蜜汁山药,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 谢棠晚坐到桌前,眼睛都亮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藕,塞进嘴里。 “真好吃!”她竖起大拇指。 厨娘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第28章 陪你聊天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谢棠晚吃了一大碗馄饨,半条糖醋鱼,三块糯米藕,两勺蜜汁山药。翠屏看着她的食量,有些担心:“姑娘,别吃撑了。” “不会的。”谢棠晚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饭后,翠屏给她沏了一壶山楂茶,消食的。 谢棠晚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枫叶。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姑娘困了?去床上睡会儿?”翠屏小声问。 “不睡。”谢棠晚摇摇头,强打起精神,“我还要去后山看枫叶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赵虎的声音在院外响起:“王爷!” 谢棠晚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王爷来了?” 她小跑着出了花厅,穿过院子,跑到别庄门口。 大门正好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轩辕拓海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 “王爷!”谢棠晚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轩辕拓海低下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她歪掉的那个小揪揪,语气里带着笑意:“怎么搞的,头发都散了?” “我摘果子去了!”谢棠晚得意地说,“我摘了好大的柿子,还有梨和枣,可甜了!王爷吃吗?我给你留了!” 她说完就要往回跑,被轩辕拓海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轩辕拓海抱着她往院子里走,身后的亲卫们鱼贯而入,在院门口站岗,一动不动。 赵虎迎上来,低声汇报了上午的情况,轩辕拓海一边听一边点头,手轻轻地拍着谢棠晚的后背。 进了花厅,轩辕拓海把谢棠晚放在椅子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翠屏赶紧倒了茶端上来,轩辕拓海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谢棠晚。 “听赵虎说,你上午玩得很疯?”他问。 谢棠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有很疯,就是摘了果子,又去溪边玩了水。” “玩水?”轩辕拓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水凉不凉?千万别着凉了。” “不凉!”谢棠晚连忙说。 轩辕拓海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气色确实好,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小木盒子,巴掌大小,雕着花纹,看着就十分精致。 “给你的。”轩辕拓海说。 谢棠晚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串小小的手串,用的是粉色的水晶珠子,每一颗都圆润,最中间吊着一个小小的金铃铛,晃一晃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漂亮!”谢棠晚把手串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戴上。”轩辕拓海说着,帮她把手串系在手腕上。 金铃铛叮叮当当的,清脆悦耳。谢棠晚晃了晃手腕,听着铃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王爷!”她凑过去,在轩辕拓海脸上亲了一口。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陪她玩了一会儿,轩辕拓海看着谢棠晚,忽然问了一句:“棠晚,你在这里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棠晚毫不犹豫地回答,“比在王府还开心!” “为什么?”轩辕拓海问。 谢棠晚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这里有大果园,有溪水,有好多好多树,还有小鸟,叽叽喳喳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小了一点。 轩辕拓海注意到了,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董夫子给你留的功课,你带了吗?” “带了。”谢棠晚点点头,“翠屏念书给我听,我跟着背,已经背了《三字经》前面一大半了。” “背一段听听?”轩辕拓海说。 谢棠晚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她奶声奶气的,背得一字不差。背到“昔孟母,择邻处”的时候,轩辕拓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背得不错。” 谢棠晚停下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轩辕拓海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孩子在谢家受了那么多苦,眼睛还能如此清澈,不容易啊。 “棠晚。”轩辕拓海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今天这里没有别人,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本王陪你聊天。” 谢棠晚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看着轩辕拓海,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串粉色的水晶手串。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翠屏和嬷嬷对视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亲卫们也退到了院子外面。整个花厅里,只剩下轩辕拓海和谢棠晚两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谢棠晚才开口。 “王爷,您知道吗,我以前在谢家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轩辕拓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被关在一个黑黑的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灯,一天到晚都是黑的。” “那个屋子很小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墙。每天有人从门下面的一个小洞洞里给我送饭,一碗粥,一碟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但还在努力保持平静。 “我有时候会听到外面有声音,但我出不去。我叫过,喊过,哭着求人放我出去,但没有人理我。” 轩辕拓海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后来我就不叫了,也不哭了。”谢棠晚抬起头来,看着轩辕拓海,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流泪更让人心疼。 “因为哭也没有用,没有人会来救我。我就一个人待在那个黑屋子里,数墙上的裂缝,听外面的声音,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学会了一个本事,就是听脚步声。送饭的嬷嬷走路是拖着的,‘沙沙沙’;管家偶尔来一次,走路是‘咚咚咚’,很重;二姐姐的脚步声是‘哒哒哒’,很快,像小马跑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我就靠听脚步声,才知道外面还有人在,我不是一个人。” 第29章 外祖母 轩辕拓海看着谢棠晚的笑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后来有一天,我在那个黑屋子里想明白了一件事。”谢棠晚说,“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要逃出去。我不管外面是什么样,就算外面是悬崖,我也要跳下去。因为那个黑屋子,比死还要可怕。” 她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轩辕拓海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棠晚,那些事都过去了。”轩辕拓海的声音很低沉,“你现在的家是镇北王府,没有人能再把你关起来。” 谢棠晚看着他,还是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轩辕拓海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谢棠晚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 她抓着轩辕拓海的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王爷,我好累。” “哪里累?”轩辕拓海问。 “哪里都累。”谢棠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撒娇了,“董夫子教的东西好多好难,我要背好多书,写好多字,写不好就要重写,我手都写酸了。王爷教我扎马步,我的腿好酸,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不想动了。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 她说着说着,语气从委屈变成了撒娇,小手在轩辕拓海的衣服上抓来抓去。 “我不想背书了,不想写字了,不想扎马步了!”她嘟着嘴,声音含混不清,“我就想玩,摘果子,玩水,看枫叶,再睡个懒觉!” 轩辕拓海听着她这一通抱怨,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这才是五岁的孩子该说的话。 “好。” 谢棠晚一愣,抬起头来,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好什么?” “你不想背书,不想写字,不想扎马步,都好。”轩辕拓海认真地说,“今天不想,就不做。明天想不想,明天再说。” 谢棠晚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轩辕拓海说,“我说话算话。”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王爷,您对我真好。” 轩辕拓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枫叶红了半边山,风一吹,沙沙作响。 谢棠晚趴在他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轩辕拓海抱着她,一动不动,怕惊醒了她。 这孩子在谢家受了苦,从那间黑屋子里逃出来,一个五岁的孩子,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来该有多难,幸好被他遇上了。 轩辕拓海深吸一口气,收紧了手臂。 “以后没有人能再欺负你。” 谢棠晚在梦里“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回应他,还是做了什么好梦。 花厅外,翠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她小声问身边的嬷嬷:“里面怎么没声了?” 嬷嬷笑了笑:“姑娘哭够了,睡着了。” 翠屏眼圈红红的,刚才她在门外听到谢棠晚说的那些话,心疼得不行。她擦了擦眼睛,低声说:“谢家的人也太狠心了,姑娘才这么小,就把她关在黑屋子里。” “别说了。”嬷嬷打断了她,叹了口气,“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姑娘在王爷身边,不会再有事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亲卫们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了屋里那个睡觉的小主子。 太阳慢慢偏西。 谢棠晚睡得很香,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她梦见了果园,满树的柿子像灯笼一样红彤彤的,溪水哗哗地流,枫叶像火一样在山坡上燃烧。 她跑啊跑啊,跑得飞快,身后没有人在追她。 她一直跑,跑进了阳光里。 …… 谢府。谢崇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没有丝毫要喝的意思。 自从赵四失手的消息传来,他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门帘一掀,黑袍术士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谢大人想好了没有?谢家那丫头一日不回,你们谢家的反噬就一日比一日重。上次的失败,已经打草惊蛇了。” 谢崇山脸色一白:“先生说王府是不可能再混进去了?” “你以为呢?”黑袍术士冷笑一声,“那镇北王是什么人?他的府邸岂是随便能进的?刘安差点折在里面,再想动手就更难了。” 谢崇山咬了咬牙:“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黑袍术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丫头才五岁,就算有些古怪,终究是个孩子。孩子最在乎什么?亲人。” 谢崇山眼神一闪:“先生的意思是?” “你上个月不是刚死了岳母吗?”黑袍术士慢慢说道,“听说那丫头跟她外祖母感情极好,当年在谢府的时候,就是她外祖母护着她。如今老太太没了,你拿遗物做文章,再编几句遗言,还怕她不动心?” 谢崇山沉吟片刻:“那丫头铁了心从府里逃出去,对谢家怕是恨之入骨。” “恨不恨的,跟外祖母有什么关系?”黑袍术士摆了摆手,“你只需让人传话,说老太太临终前有东西留给她,有话说给她听。那丫头就算不信你们,也会念着老太太的情分。” 谢崇山缓缓点了点头。 他叫来刘安,低声吩咐了几句。刘安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谢府的一个老仆人就出现在了镇北王府后门附近。 这老仆人姓王,以前伺候过谢棠晚的外祖母,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王老伯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转悠了两圈,正巧碰上了出来给谢棠晚买糖葫芦的王府小丫鬟。 “小姑娘,麻烦您给传个话,”王老伯搓着手,满脸局促,“就说谢府的三小姐,她外祖母临终前有遗言要告诉她,还有些东西要交给她。三月初九,老奴会在兴国寺等她。” 小丫鬟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回去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棠晚。 谢棠晚正在暖阁里逗小白兔。 小白兔是轩辕拓海从别庄给她带回来的,毛茸茸的一团,她没事就喜欢抱着。 听了小丫鬟的话,她的手顿了顿,小白兔趁机从她怀里蹦了出去。 第30章 将计就计 外祖母? 前世,谢棠晚被关进祠堂暗室之前,外祖母每次来谢府,都会偷偷给她带点心,会在她被罚跪的时候替她求情。 外祖母是唯一一个在谢家把她当人看的。 上个月,外祖母走了。 她是从路人的闲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她蹲在街角,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现在,外祖母居然有遗言留给她? 谢棠晚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发红。 “小姐,您去不去呀?”小丫鬟问。 谢棠晚没有回答。她把小白兔抱起来,小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兔子的背。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那是外祖母啊,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你好的人。 可另一个声音表示抗议:谢家的人找你,从来就没安过好心。这肯定是个陷阱啊! 她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祠堂暗室,又黑又冷。 她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谢崇山和术士的对话,他们说她的福运快要被榨干了,估计她还剩多少价值,就像在说一头养在圈里的牲口能卖多少钱。 谢棠晚睁开眼,把怀里的兔子抱紧了一些。 她不是五岁的孩子了。她活过一辈子,知道人心能有多毒。 可是……外祖母的遗物…… 她把脸埋进兔子的毛里,闷闷地想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站起来,抱着兔子去找轩辕拓海。 轩辕拓海正在前院跟几个将领说话,听说谢棠晚来了,立刻让人把她领进来。 “怎么了?”他看着小丫头红红的眼眶,眉头微微皱起。 谢棠晚把今天有人传话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王爷,我知道可能是圈套,可是外祖母她毕竟是我最亲的亲人……我真的……” 轩辕拓海没有说话,大步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她头顶上。 “哭什么?既然可能是圈套,那就不去。” 谢棠晚抬起脸,使劲摇了摇头:“我想去。哪怕有一点点是真的,我想知道外祖母到底给我留了什么话。” 轩辕拓海的手在她头顶顿了一下。 “王爷,”谢棠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没干的泪痕,“我想去。但是我不想被抓回去。您能不能帮我?” 轩辕拓海站起身,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他们想引诱你出去,那咱们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将计就计。” 谢棠晚眨眨眼:“将计就计?” “三月九日,兴国寺。”轩辕拓海慢悠悠道,“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去,该见的人去见,该说的话说。剩下的事,由本王来安排。” 谢棠晚知道轩辕拓海这么说,就一定有把握的。 “我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她小声问。 “添麻烦?”轩辕拓海低头看了她一眼,“本王从来不怕什么麻烦。” 谢棠晚忍不住笑了。 “那我到时候该做什么?”她问。 轩辕拓海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跟平常一样。去了兴国寺,见了那个传话的人,他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他说什么你就听着。等该做的事做完,自然会有人接你回来。” “他们要是当场抓我呢?” “他们不敢。”轩辕拓海语气笃定,“兴国寺是国寺,香客往来不绝。谢崇山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那种地方明着动手。他敢让人传话约你去,就说明他有把握让你自愿跟他走。所以你要记住一点,” 他盯着谢棠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那个传话的人说什么,不管他拿出什么东西,你都不能跟他走。你只能在寺里待着,哪里都不能去。” 谢棠晚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轩辕拓海直起身,“本王会派人在暗中跟着你,从头到尾,不会离你太远。你只管放心。” 谢棠晚抱着兔子,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 谢家的人想再来抓她,没那么容易。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挂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暖融融的。 谢棠晚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轻叹了口气。 外祖母,如果您在天上看着我,您会怪我吗?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兔子柔软的后背上。 “可是我真的怕了。”她小声说,“我不敢相信谢家任何人了。” 兔子动了动耳朵,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接下来的几天,谢棠晚照常在王府里该吃吃该喝喝,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镇北王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经开始调兵遣将。 轩辕拓海从亲兵营里挑了二十个好手,个个身手了得,让他们换了便装,提前三天分批住进了兴国寺附近的客栈。 他又让人摸清了谢崇山这几日的行踪。 谢崇山倒是老实,每日照常上朝下朝,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轩辕拓海派出去的人发现,谢府后半夜经常有马车进出,车上坐的是什么人,查不出来。 “王爷,要不要拦下来查?”一个将领问。 “不必。”轩辕拓海摆了摆手,“打草惊蛇没意思,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三月初八,就在约定日期的前一天晚上,谢棠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明天的事,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是很奇怪,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明天会发生一件很重要的事,有可能影响她一辈子。 她说不出来这是什么预感。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是外祖母以前送给她的。 她从谢家逃出来时把它带了出来。 平安符已经旧了,但她一直贴身藏着。 “外祖母,”她小声念叨,“您要是真的在天有灵,保佑我明天平平安安的。” 她把平安符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外祖母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笑着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外祖母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话。 梦里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听不太清楚,只觉得外祖母的眼神很温柔,也很悲伤。 她想问外祖母说了什么,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谢棠晚自己穿好衣裳,又仔仔细细地把头发梳了两个小揪揪。 铜镜里,映出一张白嫩的小脸,眼睛亮亮的。 她把外祖母送的那个平安符贴身藏好,抱起小白兔,出了房门。 第31章 二姐 轩辕拓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腰间挎着长刀。 “王爷,您也去?”谢棠晚有些意外。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她一眼:“本王送你去寺门口,不进去。” 他说完就大步往外走,谢棠晚抱着兔子小跑着跟上。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谢棠晚上了车,轩辕拓海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走在马车旁边。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谢棠晚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往外看,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兴国寺的山门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 轩辕拓海勒住马,朝车夫摆了摆手。马车停在了山门外的巷口。 “到了。”他翻身下马,走到车窗前,“本王就送你到这里。” 谢棠晚掀开车帘,仰头看着他。 轩辕拓海弯下腰,压低声音说:“暗处的护卫已经就位了。你只管进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记住本王的话,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能跟他们走。” “记住了。”谢棠晚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小白兔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朝兴国寺的山门走去。 轩辕拓海站在巷口,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直到消失不见了。 “都布置好了?”他头也没回地问。 身后一个亲兵低声答道:“回王爷,二十个人全在寺里,分了三层。第一层在院内,第二层在大殿周围,第三层在后山。谢府的人只要露头,跑不了。” 轩辕拓海微微点头,翻身上马,却没有离开,而是把马牵到了巷子深处,静静地等着。 兴国寺是本国的国寺,香火极盛。 谢棠晚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不少香客了。有人在上香,有人在拜佛,还有几个小沙弥拿着扫帚在扫地。 她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正想着该去哪里找那个传话的老仆人,一个小和尚跑了过来,双手合十:“请问是谢小施主吗?有位女施主在后面的茶室里等您。” 谢棠晚心里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奶声奶气地问:“是谁呀?” 小和尚摇头:“小僧不知道,是一位穿青色衣裳的女施主,说是在等一个姓谢的小妹妹。” 谢棠晚跟着小和尚往后院走,一路上暗暗留意周围的动静。她不知道轩辕拓海派来的人藏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就在附近。 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是兴国寺的茶室。 茶室不大,摆了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窗子半开着,能看到后院的一棵老槐树。 一个穿青色衣裙的小女孩坐在桌子旁,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棠晚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了她。 二姐谢婉如。 七岁的谢婉如,比她大两岁,梳着整齐的双环髻,插着一支小小的珠花。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前世站在暗室门口,捂着鼻子说“妹妹你身上好臭”的,就是这张脸。 谢棠晚心里翻涌起一股怒火,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她想起轩辕拓海说过的话,将计就计。 那就开始演。 “妹妹!”谢婉如看到她,猛地站了起来,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妹妹,我可算找到你了啊!”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拉谢棠晚。 谢棠晚本能地退了一步,把兔子抱紧了一些,脸上做出又惊又怕的表情:“你……你是谁呀?” 谢婉如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妹妹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二姐啊!你离家出走了这么久,家里人都想死你了!” 谢棠晚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的时候,谢婉如好像从来没有去看过她。唯一去的那次,还是因为她快要死了,谢婉如路过暗室门口,顺便探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说的还是“你身上好臭”。 “我不认识你。”谢棠晚摇了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我要走了。” “别走!”谢婉如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妹妹,你听我说,家里出大事了!自从你走了以后,家里就没有一天安生过。祖母病情加重了,母亲也病了,父亲诸事不顺,天天唉声叹气,连下人们都在说,说是家里得罪了神明。” 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妹妹,你跟我回家。家里需要你,你回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棠晚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在想:七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这话是谁教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犹豫。 谢婉如见她没有直接拒绝,以为她动摇了,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妹妹你看,这是外祖母的遗物,你认得?外祖母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了,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那是一支白玉簪。 簪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谢棠晚盯着那支簪子,心里突然想笑。 外祖母确实留过遗物,但并不是这支簪子。 外祖母生前最值钱的首饰是一支银簪,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外祖母说那是她嫁妆里最珍贵的东西,要留给最小的外孙女。 这支白玉簪,她从来没见过。 谢府连造假都这么不走心。 但谢棠晚面上没有露出破绽。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簪子,又缩了回去,像是想拿又不敢拿。 “外祖母……真的给我留东西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眶也红了。 谢婉如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喜,连忙说:“当然是真的!外祖母还说,让你一定要回府一趟,她有东西存在老宅子那边,只给你一个人。你不回去,东西就拿不到。” 谢棠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谢婉如站在旁边,时不时抽泣两声,演得倒是有模有样。 茶室里安静下来。 而在茶室外面的院子里,两个灰衣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穿着普通香客的衣裳,看上去跟别人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走路的步子很稳,而且目光一直在往茶室的方向瞟。 两个人走到茶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谢棠晚抱着兔子站在桌子旁,谢婉如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支簪子。 两个灰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慢慢地把手伸进袖子里。 第32章 我要夺回来 就在这时,茶室的走廊上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灰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后脖子就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地。 另一个灰衣人大惊失色,猛地转身,袖子里拔出一把短刀。 但下一刻,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灰衣人浑身僵住了。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两个人就被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香客们来来往往,谁都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茶室里,谢婉如还在等谢棠晚的答复。 “妹妹,”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你跟我回去,马车就在外面等着呢。” 谢棠晚抬起头,刚要说话,一个王府亲兵突然出现在茶室门口。 “小姐,”那人抱拳行了一礼,“王爷让属下来接您回去。” 谢婉如脸色一变。 谢棠晚却笑了起来。 她转头看了谢婉如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回去告诉我爹,那支白玉簪做得不好,外祖母的簪子是银的,上面有颗红玛瑙。让他下次造假的时候多用点心。” 谢婉如的脸刷地白了。 谢棠晚抱着兔子,跟着那个亲兵走出了茶室。 茶室外面的走廊上,两个灰衣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条,像两条死狗一样扔在角落里。 几个王府亲兵守在旁边,领头的是轩辕拓海身边的亲卫副统领赵虎。 赵虎见谢棠晚出来,咧嘴笑了:“小姐受惊了。” 谢棠晚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小声问:“就这两个吗?” “就这两个。”赵虎说,“都是生面孔,不过跑不了,回去一审就知道是谁的人了。” 谢棠晚点了点头,抱着兔子跟着赵虎往外走。 谢婉如在茶室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不甘心。 父亲说过,如果这次办不成,谢家的气运还要往下掉。 气运掉了,她将来的婚事还有寿命,全都要受影响。 她咬了咬牙,提着裙角追了出去。 谢棠晚还没走出后院,就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谢棠晚!你给我站住!” 这声音跟刚才哭哭啼啼的调子完全不同了,尖利,蛮横,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谢棠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谢婉如气冲冲地跑到她面前,脸色涨得通红。 “你这是什么态度?”谢婉如指着她,“父亲让我来接你回家,你不回去就算了,还说那种话!什么造假不造假的,你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谢棠晚抱着兔子,平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谢婉如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气得更加恼火,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你看看你,离家出走这么久,家里出了多少事你知道不知道? 祖母病得下不了床,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父亲的官位都快保不住了!你倒好,在镇北王府吃香的喝辣的,连家都不肯回了!你还算不算谢家的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几个路过的香客纷纷侧目。 “谢家养了你五年,你就这么报答的?”谢婉如冷笑道,“不孝的东西!还有人说你是福星,我看你就是个灾星!你走了以后谢家倒了霉,你就是克家克亲的命!外祖母就是被你克死的,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此话一出,连旁边的赵虎都皱起了眉头。 谢棠晚的手指在兔子的背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她没有生气。 上辈子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 那时候她还会哭,会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 现在不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婉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福气,是偷我的。现在,我全要拿回来了。” 谢婉如愣住了。 她张着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五岁的小孩能说出这种话。 福气是偷来的? 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赵虎已经走上前来,伸手挡在了她和谢棠晚之间。 “这位小姑娘,”赵虎皮笑肉不笑地说,“棠小姐是我们王爷的人,有什么话,让谢大人亲自来说。你一个孩子家家的,别在这儿闹了,难看。” 谢婉如脸色铁青,一跺脚,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狠狠瞪了谢棠晚一眼。 “你会后悔的!”她丢下这句话,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谢棠晚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了一口气。 后悔吗?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应该就是生在了谢家。 她把兔子往上抱了抱,扭头对赵虎说:“赵叔,咱们走。” “哎。”赵虎应了一声,带着她往外走。 走到前院的时候,谢棠晚看见几个王府亲兵押着两个灰衣人从侧门出去。 那两个灰衣人被五花大绑,像两捆柴火一样被推搡着往前走。 “没有抓到其他人嘛?”谢棠晚问。 “目前就这两个。”赵虎点头,“看着像术士那边的帮手。王爷说了,带回去好好审一审,看看那位黑袍术士到底是什么来历。” 谢棠晚“哦”了一声,跟着赵虎出了山门。 轩辕拓海还在老槐树下等着。 他靠在树干上,一只手牵着马缰,看上去悠闲得很。 但谢棠晚知道,从她进寺到出来,这位王爷的眼睛怕是就没离开过那道门。 “审了?”轩辕拓海看见赵虎押着人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赵虎抱拳道:“还没来得及审,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怎么样,有人为难你没有?” “我二姐说我是灾星,克死了外祖母。”谢棠晚老老实实地说。 轩辕拓海眼神一冷。 “不过我没吃亏,”谢棠晚赶紧补了一句,“我跟她说,他们的福气是偷我的,我要夺回来。” 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弯腰把她抱上了马。 一行人回到镇北王府,轩辕拓海让人把谢棠晚送回后院休息,自己去了前院的书房。 两个灰衣人被押进了王府的地牢。 赵虎亲自审的,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问出了一些东西。 他拿着口供走进书房,递到轩辕拓海的面前。 “王爷,招了。” 轩辕拓海接过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第33章 方丈 赵虎在一旁说道:“这两个人是谢崇山身边那个黑袍术士的手下,专门干些下三滥的勾当。他们说,谢崇山找的那个黑袍术士,本事其实不算大,真正厉害的是黑袍背后的师父,据说是个隐居多年的高人,精通各种邪门术法,其中就包括夺运。”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个黑袍术士,只是他师父手里的一个棋子。真正想搞出名堂来的,是他师父。谢家的事,背后恐怕还有高人。” 轩辕拓海放下口供,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师父是谁?人在哪里?”他问。 赵虎摇头:“这两个人品级太低,没见过那位高人。只听说那个人从不露面,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黑袍术士传达的。黑袍术士对那人言听计从,怕得很。” “怕得很?”轩辕拓海冷笑一声,“怕就对了。会这种邪术的,没几个正常人。”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沉默了一会儿。 “谢崇山是什么身份?”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虎,“礼部员外郎,正六品的官。他哪里来的胆子勾结术士,搞这种歪门邪道?” 赵虎想了想:“会不会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是肯定的。”轩辕拓海停下来,转过身,“但谢崇山不傻,他肯冒这么大的风险,一定是觉得自己能从中得到天大的好处。一个六品官,想要多大的好处?” 他顿了顿,慢慢说道:“能让一个六品官铤而走险的好处,无非就是升官发财。如果那个术士告诉他,夺了女儿的气运就能保谢家世代荣华呢?” “那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赵虎接话道。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 这件事比他想的要复杂。 原本以为只是谢崇山贪心,想拿女儿换前程。现在看来,谢崇山背后还有一个术士,术士背后还有一个师父,到底有多少人牵涉其中,目前还不好说。 “继续审,”轩辕拓海吩咐道,“那两个人嘴里能套出多少信息就套多少。另外,派人盯着谢府,看看那个黑袍术士什么时候露面。” “是!”赵虎领命退了出去。 轩辕拓海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口供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谢棠晚回到后院以后,她把兔子放在窝里,自己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心里却一直有些闷闷的。 谢婉如说的那句话,到底还是扎了她一下。 “外祖母就是被你克死的。” 她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外祖母年纪大了,身子一直不好,走是迟早的事。 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她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去了兴国寺,光顾着应付谢婉如了,连佛都没拜一下。 想了想,她从小荷包里摸出几文钱,攥着铜钱,对着窗外的天空,小声念叨了几句: “菩萨保佑,外祖母在天上过得好。保佑王爷长命百岁。保佑我别再被抓回去了。” 念叨完了,她把铜钱放在窗台上,算是心意到了。 正打算去找小白兔玩,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翠屏跑进来,笑嘻嘻地说:“小姐,前院来了个老方丈,说是兴国寺的,要找您呢。” 谢棠晚愣了一下:“找我?” “对呀,说是您帮他找到了什么东西,他要当面谢谢您。” 谢棠晚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从茶室出来的时候,经过大雄宝殿前面的院子,地上躺着一串佛珠,她顺手捡起来还给了一个老和尚。 当时她心里想着事,也没在意,还了佛珠就走了。 没想到老和尚会亲自找上门来。 “那就请进来。” 翠屏领命去了,不多时,领着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走了进来。 老和尚年纪很大了,眉毛花白,垂到了眼角。 他看到谢棠晚,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小施主,贫僧又来叨扰了。” 谢棠晚赶紧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方丈爷爷好。” 老和尚笑了,笑容很和蔼。 “贫僧今日在寺中掉了一串佛珠,那佛珠跟了贫僧三十年,若是丢了,实在可惜。多亏小施主眼尖,帮贫僧捡了回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串佛珠,让谢棠晚看了一眼,又收了起来。 谢棠晚摇摇头说:“方丈爷爷客气了,我就是正好看见了,顺手的事,不足挂齿。” 老和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谢棠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老和尚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来,跟谢棠晚平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小施主,明珠蒙尘,今始生辉。你与我佛有缘啊。” 谢棠晚眨了眨眼:“明珠蒙尘?什么意思呀?” 老和尚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通体碧绿,上头刻着一个看不懂的符号,用一根红绳穿着,递到谢棠晚面前。 “这个送给小施主,算是个见面礼。” 谢棠晚没敢接,扭头看向门口的翠屏。翠屏也不知道该不该收,急得直搓手。 就在这时,轩辕拓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既然是方丈大师的心意,收下便是。” 他大步走了进来,朝老和尚抱了抱拳:“轩辕拓海,见过方丈。” 老和尚站起身,还了一礼:“王爷客气了。” 轩辕拓海看了看那块玉佩,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虽然不懂这些佛门的东西,但看得出这块玉佩不是凡物,值不少银子。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和尚,出手这么大方? 他看了一眼谢棠晚,谢棠晚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 谢棠晚这才伸手接过玉佩,小心地攥在手心里,朝老和尚甜甜一笑:“谢谢方丈爷爷。” 老和尚直起身,看了轩辕拓海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爷,此女身负大运,却被人觊觎暗夺。好在天不绝善缘,她既然到了王爷身边,便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望王爷多加护持,日后自有福报。” 轩辕拓海没有接话,只是抱了抱拳。 老和尚也不再多说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对谢棠晚说了最后一句话: “心若安,福自生。小施主,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第34章 王爷的朋友 谢棠晚攥着那块玉佩,目送老和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玉佩,碧绿碧绿的,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明珠蒙尘,今始生辉。 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觉得很安心。 轩辕拓海站在她身后,看着老和尚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 镇北王府的书房里,灯火温暖。 轩辕拓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羊乳,看着面前的小人儿。 谢棠晚坐在他对面的大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含着一块桂花糕。 “晚晚。”轩辕拓海第一次这么亲昵地称呼她,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谢棠晚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上还沾着糕点的碎屑:“嗯?” 轩辕拓海放下羊乳碗。他知道面前这个小丫头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虽然她现在只有五岁,但她的心性远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 “晚晚,本王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轩辕拓海正色道。 谢棠晚眨了眨眼,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坐直了身子。 她察觉到轩辕拓海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便也一本正经问道:“什么事呀?” “你在我府上住了一些日子了,外面知道本王把你养在这里的人不多。”轩辕拓海压低了声音,“但本王思来想去,觉得一直把你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棠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轩辕拓海继续说:“本王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都是跟本王过命的交情,人品绝对可靠。本王想着,偶尔让你去他们府上住几天,散散心,也让他们认认你。这样,万一将来本王有什么事,你也能多个去处,不至于孤立无援。” 他说得十分委婉,但聪明的谢棠晚一下子就听懂了。 前世,她在谢家被关到十六岁,就是因为谢家把她当成了独占的宝贝,死死攥在手心里,最后把她攥碎了。 轩辕拓海却想要让更多人认识她,保护她,这样棠晚靠山一多,谢家人想动她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谢棠晚垂下眼帘,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几下。 轩辕拓海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些忐忑。 他虽然贵为镇北王,手握重兵,天不怕地不怕,但对这个小丫头的态度却格外小心。 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知道她身负福运,所以,从来都是将她当作自己的亲闺女对待。 “晚晚怎么想?”轩辕拓海问,“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去,本王绝对不会勉强你。” 谢棠晚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 “王爷是为我好。”她声音软糯,“晚晚知道的。” 她顿了顿,小手攥了攥衣角:“晚晚不能一辈子只靠王爷一个人保护。万一哪天王爷不在晚晚身边,晚晚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所以,晚晚要认识更多的人,也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轩辕拓海听了这话,心里又欣慰又发酸。 欣慰的是这孩子想得通透,发酸的是她才五岁就要想这些事情。 别人家的孩子五岁还在玩泥巴撒娇,她已经在规划自己将来的生存之道了。 “而且……”谢棠晚歪了歪脑袋,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王爷的朋友,晚晚也很好奇呢。王爷这么厉害,你的朋友一定也很有意思?” 轩辕拓海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轩辕拓海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行,那本王就跟你说说,本王打算让你去哪两家。” 轩辕拓海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地图前。 谢棠晚也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他身边,仰头看着地图。 虽然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轩辕拓海要给她讲很重要的事情。 “本王有两个过命的兄弟,都是跟本王在战场上一起杀过敌一起喝过血酒的那种交情。” 轩辕拓海指着地图上的两个地方。 “一个是周明远,定国公。他的祖上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三代世袭国公之位。这人虽然身份贵重,但性子随和,脑子灵活,最重要的是嘴巴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谢棠晚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定国公,确实是个强大的靠山。 “另一个是陈明仲,以前是本王随军的军医,曾五次将本王从鬼门关给救了回来。”轩辕拓海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他医术高超,号称再世华佗。不过他最厉害的不是看病,而是制毒。这人脾气古怪,但对本王绝对忠心。他住在城外山上的药庐里,平日很少下山。” “制毒?”谢棠晚眨了眨眼,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丝好奇。 “嗯,你怕不怕?”轩辕拓海低头看她。 谢棠晚摇了摇头:“晚晚不怕。毒药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要看用在谁的手里。王爷信得过的人,晚晚也信得过。” 轩辕拓海再次被她的回答惊了一下。 “王爷,晚晚想先见一见他们。”谢棠晚拉了拉轩辕拓海的衣角,“什么时候可以见呀?” 轩辕拓海想了想:“周明远过两日会来京城办差,本王让他顺道来府里坐坐。至于陈明仲,他那个人喜欢清静,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改日本王亲自带你上山去见他。” “好。”谢棠晚答应得干脆。 轩辕拓海蹲下来,跟谢棠晚平视,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晚晚,本王得跟你说明白。你去别人家住,不是本王不要你了,而是本王想让你多一些依靠。你明白吗?” 谢棠晚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没有哭。 她伸出小手,认真地说:“晚晚明白。王爷对晚晚的好,晚晚一直都记在心里。等晚晚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王爷。” 轩辕拓海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本王不需要你报答,你平平安安长大就行。” 两人在书房里又说了一会儿话,轩辕拓海让丫鬟端来了宵夜。 谢棠晚吃着小馄饨,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王爷,那位周国公,他家里有小朋友吗?” 轩辕拓海一愣,随即笑了:“有,他有一儿一女,儿子比你大两岁,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你要是去了,正好有个伴。” 谢棠晚眼睛亮了亮。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十一年,从来没有跟同龄孩子玩耍过。 这一世从谢家逃出来后,又在外面流浪了一阵子,后来进了镇北王府,府里虽然人多,但都是些大人,都怕她磕了碰了王爷怪罪,不敢陪她玩得太开。 第35章 国公爷教我 “那太好了。”谢棠晚小声说了一句,低头继续吃馄饨,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轩辕拓海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把这件事安排好。这孩子太苦了,应该让她过一些正常孩子应该过的日子。 晚上,谢棠晚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翠屏已经在外面隔间睡下了,她一个人裹着被子,望着床顶的帐子出神。 她在想轩辕拓海说的那两个人。 周明远,定国公。三代国公府,那可不是普通人家,府上的规矩和排场一定很大。但轩辕拓海说他性子随和,应该不难相处。 她见过太多表面客气背后捅刀子的人,轩辕拓海信得过的人,她愿意试着相信一次。 陈明仲,是个会制毒的大夫。这个更厉害了,如果能跟他学些医术甚至毒术,以后就算遇到坏人,也有自保的能力。 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这一世,绝不能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谢棠晚攥紧了被子。 她知道自己有锦鲤体质,当她心绪平和心怀善意的时候,会无意间给身边人带来好运。 前世的谢家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把她当成榨取福运的工具。但她现在明白了,这种能力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护住自己和在乎的人,用得不好,就会像前世一样被榨干生命。 所以她必须变强,强到可以掌控自己的能力。 “这一世,我不要再被关起来了。”谢棠晚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像是给自己立誓。 第二天一早,谢棠晚起床后精神很好。 她让翠屏帮她梳了两个小揪揪,穿上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蹬上小靴子,蹬蹬蹬跑去晨练。 周明远已经来了。 轩辕拓海提前派人去城门口迎接,周明远的马车刚到镇北王府门口,就有小厮跑进去通报。 谢棠晚正在花园里跑步,听到消息后停了下来。 她接过翠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让翠屏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裳。 “走,去前厅。”谢棠晚迈开小短腿往前厅走去。 翠屏在后面跟着,心里暗暗惊讶。 这位小姐虽然才五岁,但每次见客人的时候都格外沉稳,一点也不怯场。 前厅里,轩辕拓海已经和周明远坐在一起喝茶了。 谢棠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明远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瘦而儒雅,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正跟轩辕拓海说着什么,忽然感觉到门口有人,转过头来,就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站在门槛外面。 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等着。 “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周明远放下茶碗,笑了。 轩辕拓海朝门口招招手:“晚晚,进来。” 谢棠晚这才跨过门槛,走进前厅,规规矩矩地朝周明远行了个礼:“见过定国公。” 周明远看着她行礼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孩子的礼数太周全了,像是经过严格教导的。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轩辕拓海让她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周明远说:“晚晚的事,我之前在信里跟你提过一些。” 周明远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嘴严是出了名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经意地扫过谢棠晚。 小丫头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在悄悄打量他。 周明远觉得又好笑又稀奇。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判断一个成年人值不值得信任,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但他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直觉告诉他,这个小丫头不简单。 “晚晚,周叔叔家有个小哥哥和小妹妹,你想不想去他家玩?”轩辕拓海试探着问。 谢棠晚看了看轩辕拓海,又看了看周明远,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想过了,这是她走出镇北王府的第一步,也是她为自己争取更多机会的第一步。 她不能让轩辕拓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险,她也要学着去建立自己的关系网,去认识更多人,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也更有安全感。 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叫周明远的定国公确实有些好奇。 这样的人身份高贵却性子随和,一定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轩辕拓海已经教了她读书习武,那这位国公爷说不定能教她点别的本事。 周明远忽然开口:“对了,小丫头,我听王爷说你在跟他读书习武?” 谢棠晚点头:“嗯,王爷请了个夫子教晚晚认字,还让晚晚扎马步,练腿脚工夫。” 周明远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了几下,那铜钱像活了一样在他手指间来回穿梭,看得谢棠晚眼睛都直了。 “想不想学点别的?”周明远问,“本国公可以教你一手,辨人识物。” 谢棠晚眨了眨眼:“辨人识物?” “对。”周明远把铜钱轻轻放在桌面上,“看一个人,不要只看他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要看他的眼神和表情,观察细节。这些东西不会骗人。学会了这一手,你以后走到哪里都能看清谁对你有恶意,谁可以信任。” 轩辕拓海在一旁插嘴:“这小子当年靠这手本事,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有一次敌军派人假扮传令兵,所有人都没看出来,就他看出那人鞋底沾的泥不对。” 谢棠晚听得入了神,小身子往前探了探:“国公爷愿意教晚晚吗?” 周明远哈哈大笑:“当然愿意。你到我家住的那几天,我天天教你这个。先教你怎么看人,再教你怎么看物。金银玉器古董字画,真真假假,一打眼就能瞧个七八分。这些本事你学会了,以后走遍天下都不怕。” 谢棠晚用力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辨人识物,这个本事太有用了。前世的她什么都不懂,被谢家人骗了十六年。 这一世她要学会看清人心,再也不要被人当成傻子。 “那晚晚一定好好学。”谢棠晚攥着小拳头。 周明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好,本公就收你这个小徒弟了。等你来了国公府,本公先教你第一课,怎么看一个人的手。” 谢棠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明远的手,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轩辕拓海端起茶碗,跟周明远的碰了一下:“那就拜托周兄了。” 第36章 人皮面具 三日后,定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口。 谢棠晚起得很早,自己把小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轩辕拓海送她的布老虎塞进去。 翠屏要帮忙,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 轩辕拓海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插手。 “王爷,晚晚走了。”谢棠晚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马车前仰头看他。 轩辕拓海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衣领:“到了那边听周叔叔的话,但也不用太听话。谁要是欺负你,回来告诉本王。” 谢棠晚弯起眼睛笑了:“没有人会欺负晚晚的。” 轩辕拓海点头,她确实有本事让人喜欢她。但还是叮嘱了几句,又跟周明远交代了老半天,才放人上了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垫子,还有一碟点心和一小壶温着的牛乳。 周明远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小丫头上了车先把包袱放好,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下,忍不住笑了。 “不用这么拘束,到了国公府就当自己家。”周明远把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棠晚道了谢,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走了,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前世她没见过这些东西,这一世,在镇北王府住了一阵子也没怎么出过门,现在能正大光明地坐在马车里看景,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国公府在京城东边,占了整整一条街。 马车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停在了二门外。 谢棠晚下车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个宽敞的院子,两边种着老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老爷回来了。”一个穿着青绸衣裳的妇人迎了上来,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眉目温柔。 她看见谢棠晚,眼睛一亮,“这就是王爷说的那个小姑娘?” “这是我家夫人,你叫周婶婶就行。”周明远介绍说。 谢棠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晚见过周婶婶。” 周夫人连忙蹲下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越看越喜欢,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哎呦,这孩子长得真水灵,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婶婶让人给你准备了房间,你先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谢棠晚被她拉着手往里走,心里暖暖的。 周夫人的手很软,掌心热乎乎,跟轩辕拓海那种宽大有力的手不一样,是母亲一样的手。 前世她没见过母亲几面就被关起来了,这种被长辈牵着走的感觉,陌生又让人想掉眼泪。 她忍住了,抬头冲周夫人笑了笑。 周夫人给她安排的房间在后院东边的小跨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户上糊着新的碧纱,床头挂着淡绿色的帐子,桌上摆着一只瓷瓶,插着几枝早开的桃花。 推开窗就能看见一个小花园,假山旁边有一架秋千。 “喜不喜欢?”周夫人笑着问。 谢棠晚点了点头,小声说:“喜欢,谢谢婶婶。” 她包袱还没解开,就听见外面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响起来:“爹!娘!听说家里来了个妹妹?” 紧接着,一个扎着双环髻的小女孩也跑来了,跟在哥哥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 周明远跟在他们后面走进来,笑着说:“晚晚,这是我家那两个皮猴。大的叫周子恒,今年七岁。小的叫周子衿,跟你同岁,五岁。” 周子恒长得像他爹,看见谢棠晚,愣了愣,然后大大方方地说:“你好呀。” 周子衿躲在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棠晚,小声说:“她好漂亮。” 谢棠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她从包袱里摸出两样东西,是她自己备好的见面礼。 给周子恒的是一个用红绳编的平安扣,给周子衿的是一对绒花小发夹。 “送给你们。”谢棠晚递过去,声音软软的。 周子衿接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就要往头上戴。周子恒接过平安扣,翻来覆去看了看,认真地说:“谢谢,你编得真好看。” 周夫人在旁边看着三个孩子这么快就混熟了,心里高兴,招呼丫鬟端来瓜果和点心,让他们在院子里玩。 谢棠晚坐在秋千上,周子衿在一旁帮她推。周子恒蹲在假山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阳光洒在三个孩子身上,暖洋洋的。 到了下午,周明远派丫鬟来叫谢棠晚去书房。 书房在国公府的前院,三间打通的大屋子,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卷和册子。 谢棠晚走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小物件。 “来了?坐。”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棠晚爬上椅子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周明远没有说话,而是从桌上拿起一面小铜镜递给她。谢棠晚接过来看了看,镜面磨得很亮,能清楚照见。 “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周明远问。 谢棠晚想了想:“应该是晚晚运气好。” 周明远笑了:“运气好是一回事,但你知道,你这运气是怎么来的吗?” 谢棠晚怔了一下。 她知道,但她不确定该不该说。 前世的事她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那是她的秘密。但轩辕拓海把她托付给周明远,说明这个人值得信任。 “是因为……晚晚心里平静的时候,身边就会发生好事。”她没有提前世的事,但已经把她能说的简单说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他感兴趣的不是这孩子的体质,而是怎么利用这个体质保护她自己。 “那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周明远又问。 谢棠晚这次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太容易被坏人利用了。” 周明远眼睛一亮,这孩子的答案超出了他的预期。 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不简单。 “没错。”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张薄薄的东西,在指尖展开。 谢棠晚定睛一看,那是一张人皮面具,薄得几乎透明。 “这个叫人皮面具。”周明远把面具轻轻放在桌上,“戴上它,你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只要你的体态和举止配合得好,就算站在你仇人面前,他也认不出你来。” 第37章 易容术 谢棠晚瞪大了眼睛,小身子往前探,想看清楚又不敢伸手去碰。 她前世被关了十一年,最渴望的就是自由,最害怕的就是再次被人抓住关起来。如果她能学会易容术,那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被谢家人找到了。 “这个……真的是国公爷做的?”谢棠晚小声问。 周明远笑了:“是我做的。做这个东西的材料很不好找,制作过程也极其繁琐。一张面具从选料、制模到成型,至少要两三个月。” 他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瓶药膏和几把小刷子。 “这些是配套用的。往脸上贴的时候要用特制的胶,摘的时候要用专门的药水。你要是贴不好,面具会起皱,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棠晚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瓶瓶罐罐。 “今天先不急着学做面具,你手太小,力气也不够,有些工序你暂时做不了。”周明远把东西收回抽屉里,“但你可以先学怎么戴怎么摘,怎么在戴了面具之后改变你的神态和动作。一个人就算脸变了,要是走路的样子没变,说话的习惯没变,熟悉的人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谢棠晚用力点头:“晚晚想学。” 周明远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画轴展开,上面画着七八张不同的人脸,男女老少都有。 他指着第一张说:“今天先学这个,一个六十岁的老婆婆。” 谢棠晚看着画上那张满脸皱纹的脸,周明远在旁边讲解,告诉她皱纹的分布是有规律的,额头上的纹路是横的,眼角的纹路是放射状的,嘴角的法令纹是从鼻翼往下走的。 “你先别管原理,先把这些形状记在脑子里。”周明远说,“等你能闭上眼睛把这些纹路画出来,我再教你戴面具。” 谢棠晚拿来纸笔,趴在小桌子上画了起来。她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她画得很认真,一条一条地描,描完一张又描第二张。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这孩子的专注力远超同龄人,而且不毛躁,能沉得下心来做一件事。 一个时辰后,周明远让她休息。 谢棠晚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国公爷,您教晚晚这些,夫人知道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怕你婶婶知道了觉得奇怪?” 谢棠晚点头。 她不担心周明远,但她怕周夫人会觉得她学这些东西不像个女孩子该学的。 “你婶婶不是那种人。”周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她嫁给我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我书房里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比你还清楚。放心。” 谢棠晚这才放下心来。 傍晚的时候,周夫人派人来叫谢棠晚去吃饭。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周子恒和周子衿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看见谢棠晚进来,周子衿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晚晚坐这里!” 谢棠晚坐过去,发现周子衿特意把自己的碗挪到离她近的地方,还把最好的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 “我家这闺女,平日可没这么大方。”周明远看了一眼,笑着说。 周子衿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晚晚是客人嘛。” 周子恒在对面说:“娘说了,客人来了要把好东西让给客人。” 周夫人端着最后一道汤进来,听见儿子的话,笑着夸了一句:“恒儿懂事了。” 她把汤放在桌子中间,是一碗碧绿的莼菜羹,上面飘着几丝火腿。 谢棠晚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羹,心里热乎乎的。 国公府的饭桌不像前世谢家那样冷冷清清,也不像祠堂暗室那样漆黑一片。 有人说话,有人开玩笑,还有人给她夹菜。这种像是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顿饭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吃完饭,周子恒提议玩捉迷藏。谢棠晚应了,周子衿也拍着手说好。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了一阵,丫鬟们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热闹得很。 周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对身边的周明远说:“这孩子看着乖巧,心里装着事。” 她从小在大家族里长大,看人的眼力不比周明远差。 “你既然答应王爷照顾她,就好好教她。我看这孩子不笨,你教什么,她都能学会。” 周明远点了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谢棠晚照例早起跑步,锻炼身体。 国公府的花园比镇北王府小一些,她绕着花园跑了五圈,出了一身汗,回屋洗了脸换了衣裳,就马不停蹄去了周明远的书房。 周明远已经在等她了,桌上摆着一张已经做好的面具,是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圆圆的,没什么特点,扔进人群里立刻就不见了那种。 “今天教你戴。”周明远把面具拿起来,又拿出小瓶的药膏和刷子,“你坐好,我先在你脸上试一次,你自己感受一下是什么感觉,然后我再仔细教你。” 谢棠晚乖乖坐好,闭上眼睛。 周明远先用温水洗了她的脸,又用一种清凉的液体擦了一遍,然后用小刷子沾了薄薄一层药膏,均匀地涂在她的脸上。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面具要这样拿,从下巴开始往上贴。”周明远一边贴一边讲解,“眼睛和嘴巴的地方最难处理,要对得很准,不然会变形。” 面具贴上来的那一瞬间,谢棠晚感觉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膜,有点紧,但也不是很难受。 周明远用小木片把面具的边缘压平,尤其是发际线和下颌线的地方,要压得跟皮肤完全贴合才行。 “好了,你睁眼看看。” 谢棠晚睁开眼,周明远递给她一面铜镜。 她看见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圆脸,细眉,嘴唇微厚,跟她原来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完全不一样。 她动了动嘴巴,镜子里的人也动了动嘴巴。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 “这……是我?”谢棠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以置信。 “是你。”周明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你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谢棠晚从椅子上下来,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抬头挺胸,步子轻快,这是她平时的样子。 “不行不行。”周明远摇头,“你现在是一个四十多岁每天干粗活的妇人,你的腰不应该挺得这么直,你的步子不应该这么快。你要沉一点,慢一点,低着头,肩膀微微往前垮。” 第38章 没有完美的东西 谢棠晚想了想,试着弓起腰,步子放慢,头低下去。 她在外面流浪过一阵子,见过不少这样的人,脑子里有印象。 走了几步,周明远点头:“好一些了,但是还不够。你再想想,一个常年干活的妇人,她的手会放在哪里?她的眼睛会看哪里?” 谢棠晚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围着围裙的样子,眼睛看着地面,目光闪闪烁烁,不敢跟人对视。 “对了!”周明远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感觉。你这个神态是对的,保持住,走回来给我看看。” 谢棠晚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回去,脚步虚浮,像是走了一整天的路累了的样子。 走到周明远面前,她抬起头,用那张中年妇人的脸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 周明远愣住了。 他没有教她这些。他只教了她怎么戴面具怎么走路,但那种卑微讨好的笑,他没有教。 是她自己揣摩出来的。 “晚晚,你以前……”周明远顿住了,没有问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身上有些东西不是学的,是真的亲身经历过。那种卑微的笑,或许是她曾经用过的生存方式。 谢棠晚也意识到什么,笑容收了收,低下头去。 气氛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没有追问,而是拍了拍桌子:“好,你已经学会了一半。接下来学摘面具。” 接下来几天,谢棠晚每天上午跟着周明远学易容术的基本功。 周明远夸她:“你这双小手,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料。” 谢棠晚抿着嘴笑了。 下午的时候,周明远还会教她辨人识物。 这门本事比易容术更难,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观察。 周明远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每天观察一个人,然后回来告诉他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特点。 第一天,谢棠晚观察的是厨房的刘妈。她跑去厨房待了半个时辰,回来跟周明远说:“刘妈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很深的茧,应该是常年切菜磨的。她的左边眉毛比右边眉毛高,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捂着嘴,可能是因为缺了一颗门牙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周明远听得目瞪口呆:“你就去了半个时辰,看出这么多东西?” 谢棠晚歪了歪头:“不是很正常吗?”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孩子是真有天赋,还是以前的经历让她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好好教她。 到了第四天,周明远开始教她认物。他把几块玉放在桌上,有真有假,让她自己找出哪块是真的。 谢棠晚拿起来看,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光线下看,看了半天,挑出一块颜色最均匀的递过去:“这块是真的吗?” 周明远摇头:“假的。” 谢棠晚愣了一下,又拿起另一块,这块颜色不那么均匀,上面还有几丝棉絮状的东西。 “这块?” “真的。” “为什么?”谢棠晚不解,“那块颜色又绿又匀称,明明看起来更好看啊。” 周明远笑了:“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天然的东西,没有完美的。太完美的,往往是假的。你看这块真的,里面有几丝棉絮,这叫‘棉’,是玉石在形成过程中留下的痕迹。那块假的,颜色均匀得像刷了一层漆,反而露出了马脚。” 谢棠晚恍然大悟,把两块玉放在一起对比着看了又看,牢牢记在心里。 “辨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周明远趁热打铁,“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你要小心了。每个人都有缺点,都有破绽。一个在你面前表现得滴水不漏的人,要么是装的,要么是有所图谋。” 谢棠晚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前世的谢家人,在她面前不就是完美无缺的家人吗?后来呢?把她关进暗室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国公府的日子,谢棠晚一天比一天自在。 周夫人待她极好,每天早上亲自给她梳头,换着花样给她编辫子。 有一天谢棠晚忍不住问:“婶婶为什么要对晚晚这么好?” 周夫人正在给她扎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孩子合我眼缘。” 她顿了顿,又说,“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你一个小姑娘,从家里偷偷跑出来,一个人在外面流浪,那得吃了多少苦啊。” 谢棠晚鼻子一酸,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她告诉自己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周子衿黏她,每天一睁眼就跑来找她,拉着她去花园里玩。 周子恒比妹妹心思多一些,对谢棠晚的态度也有些微妙。他不是不喜欢谢棠晚,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个新来的妹妹很特别,但她太安静了,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有时会故意逗她说话,想看看她会不会像其他小孩子一样被逗哭或者逗笑,但谢棠晚总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搞得周子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有一天傍晚,三个孩子在院子里乘凉,周子衿靠在谢棠晚肩膀上快要睡着了,周子恒忽然问了一句:“晚晚,你的家在哪?你为什么不肯回去?”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周子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谢棠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已经没有家了。” 周子恒愣了一下:“可是每个人都有家啊,你的爹娘呢?” “我没有爹娘。”谢棠晚摇头。 周子恒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被周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脑袋:“恒儿,不许瞎问了。” 周子恒委屈地摸了摸脑袋,没有再问了。 他看了看谢棠晚,发现她眼眶微微泛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他勇敢多了。要是有人说他没有爹娘,他肯定当场就哭出来了。 第六天,周明远决定教谢棠晚一点更厉害的东西:改变声音。 “戴了面具,换了衣服,改变了走路的姿势,这些都还不够。”周明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几只小碗,碗里盛着不同的液体和粉末。 “你的声音也得变。一个老婆婆不可能发出小姑娘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也不可能细声细气地说话。” 谢棠晚好奇地看着那些碗:“这些是什么?” 第39章 离开国公府 “改变声音的药。”周明远端起一只碗,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喝了这个,你的嗓子会暂时变得沙哑,说话像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效果持续大约两个时辰,过后会自己恢复,且不会伤了嗓子。” 他又指了指另一只碗里的白色粉末:“这个是抹在喉咙上的,能让你的声音变粗,像男人。效果短一些,大概半个时辰。” “还有这种。”他拿起第三只碗,里面是透明的液体,“这个什么都不改变,就是普通的蜂蜜水。但你可以用它来练习,先学会控制你的声带,再考虑用药。” 谢棠晚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甜甜的,嗓子舒服得很。 “你先学模仿。”周明远清了清嗓子,放粗了声音说,“你听好了,这是一个四十岁男人的声音,中气足,说话有点凶。” 他又换了另一种娘娘腔的声音,尖细了一些:“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丫鬟,说话快,带点娇气。” 再换:“这是一个小孩子,跟你差不多大,说话慢,字咬得不太清楚。” 谢棠晚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周明远的声音变化太厉害了,明明还是同一个人,但听起来就像完全不同的几个人在说话。 她试着模仿,先学那个凶巴巴的中年男人,她憋着嗓子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是谁?”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因为她的声音不像中年男人,像一只生气的青蛙。 周明远也笑了,认真地说:“不急,这个要慢慢练。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把你的声音放慢半拍,每个字拖长一点点,就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谢棠晚试了试,把“晚晚饿了”这四个字拖长了说:“晚——晚——饿——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那声音颤颤巍巍的,真像个老太太。 “对!”周明远拍手,“就是这样,你记住这个感觉,再多练几遍。” 谢棠晚又练了几遍,越练越像,最后一遍说出来的时候,周明远忍不住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要是在我面前闭着眼睛说这句话,我绝对认不出是你。” 谢棠晚自己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在国公府的第八天,轩辕拓海派人来送信,问谢棠晚住得好不好,要不要回去。 周夫人把信念给谢棠晚听,谢棠晚想了想,说要再住两天。 她还不想走,想跟周明远多学一点东西。 易容术她刚入门,辨人识物也只学了个皮毛,改变声音更是才刚开始练。 她学东西不快,但她学得很扎实,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掌握才往下学新的东西。 周明远知道她要多住两天,也很高兴,当天晚上就让厨房多加了一道谢棠晚最爱吃的糖醋鱼。 吃饭的时候,周子衿忽然凑到谢棠晚耳边,小声说:“晚晚,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就住在我们家,我让我爹给你也腾一间屋子,你当我爹的女儿好不好?” 谢棠晚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好,因为她知道不能永远住在别人家里,她注定是一颗没有归宿的浮萍。 但她也没有说不好,因为看着周子衿满怀期待的眼神,她不忍心。 周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给两个孩子分别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晚上,周夫人跟周明远说起这件事:“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不是不想留下来,而是不敢答应,怕自己答应了又做不到。” 周明远靠在床头,叹了口气:“是啊,五岁的孩子,心里装着这么多事,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好好教她。”周夫人说,“她学东西快,人也聪明,你把你会的那些本事都教给她。一个女孩子家,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多学点本事傍身总是好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伸手吹了灯。 第十天,谢棠晚终于要回镇北王府了。 周夫人给她收拾了一大包东西,有新做的衣裳,亲手缝的荷包,几包点心和一罐子糖。 周子衿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谢棠晚的袖子不肯松手。周子恒站在一旁,嘴巴抿得紧紧的,他把一个自己做的小竹笛塞到谢棠晚手里,说了句“给你玩”,然后就转身跑了。 谢棠晚攥着那只小竹笛,看着周子恒跑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她的兄弟姐妹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好过。 这一世,她遇见了轩辕拓海,又遇见了周明远一家子,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才换来这些,但她知道,这辈子要好好珍惜。 周明远送她到门口,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晚晚,你记住,你在国公府学的东西,不要随便在人前显露。易容术,改声术,这些东西是一把刀,用得好可以护身,用不好会伤到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人知道你会这些。” 谢棠晚认真地点头:“晚晚记住了。” “还有。”周明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她,“这个你拿着,里面是一张做好的面具,还有一小瓶药膏。是我按你的脸型做的,你戴的时候不用调整太多,直接贴就行。万一哪天遇到什么事,至少你还有一张脸可以换。” 谢棠晚接过木盒,紧紧抱在怀里。 “国公爷,晚晚以后还能来吗?”她问。 周明远笑了:“当然能。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国公府的门永远给你敞开。” 马车缓缓驶出国公府,谢棠晚从车窗探出头去,朝站在门口的周明远挥了挥手。 周明远也朝她挥了挥手,直到马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坐在马车里,谢棠晚把那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叠得整整齐齐。 轻轻展开,面具上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姑娘的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面具叠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收好。 马车一路往镇北王府的方向驶去。 谢棠晚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十天在国公府的点点滴滴。 她把小竹笛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笛子做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竹子上的毛刺都没打磨干净。 但谢棠晚觉得,这是她迄今为止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她把竹笛贴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不好听,但她笑得很灿烂。 第40章 贫道想收徒 谢棠晚回到王府的第二日,镇北王府门前来了个不速之客。 守门的士兵远远瞧见一个青衣道人沿着长街走来,衣袖随风轻摆。 那道人身形清瘦,面容被斗笠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缕花白胡须。 他明明走得不快,可转眼的工夫就到了府门前。 “站住!”守门士兵拦住他的去路,“镇北王府,闲人免进。” 青衣道人停下脚步,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深沉的眼睛。 他看了看那士兵,淡淡说了句:“烦请通报镇北王,就说玉衡子来访,为谢家那孩子而来。” 玉衡子? 士兵似乎听过这个名号,愣了一下,转身进去通报了。 轩辕拓海正在书房翻阅边关军报,听到“玉衡子”三个字,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放下笔,起身道:“快请。” 不多时,青衣道人被带进书房。 轩辕拓海打量来人,只见这道人气度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随意。 “道长请坐。”轩辕拓海抬手示意。 玉衡子也不客套,直接在客位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 轩辕拓海开门见山:“道长刚才在门外说,是为谢家那孩子而来?” “正是。”玉衡子点头,“贫道在山上清修多年,前些日子忽然感应到天象有变。循着那缕气机一路寻来,发现源头就在镇北王府之中。那孩子的事,贫道已算出一二。” 轩辕拓海神色不变,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 玉衡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贫道知道王爷心中有疑虑。一个素不相识的道人忽然登门,张口就要谈那孩子的事,换了谁都要掂量掂量。不过,贫道可以告诉王爷,贫道此行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不得不来说个清楚。” 轩辕拓海放下茶盏,盯着玉衡子:“那道长先说说,你知道些什么?” 玉衡子微微颔首,也不卖关子,道:“那孩子姓谢,名棠晚,今年五岁,原是谢府的三小姐。她生来便与众不同,身上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福运之气。 这种福运不是后天修炼得来的,而是天生的,就像有些人天生力气大有些人天生记性好一样,她是天生就能聚拢福气,给至亲挚友带来好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但这样的体质,落在寻常人家,是福,落在有心人手里,就成了祸。谢家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高人,在那个孩子身上动了手脚。 他们在谢家祠堂暗室中设下禁制,将她的福运封住。那孩子的福运越积越多,却半点落不到她自己身上,反而被谢家一点一点吸取,用以滋养整个家族的气运。” 轩辕拓海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玉衡子看在眼里,继续说道:“这种方法,说穿了就是夺运术。用一人的福运供养全族,被夺运之人越是痛苦,福运流失得越快。谢家原本的计划,是要把那孩子一直关在暗室里,直到她身上的福运被彻底榨干为止。”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暗室里过一辈子。那不是养孩子,是在养祭品。 轩辕拓海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玉衡子看着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不过如今这些禁锢已经破了。贫道不知是谁破的,也不知怎么破的,但贫道能清楚感应到,那孩子身上的禁制已经荡然无存。她的福运不再被压制,不会被他人吸取,而是真正滋养她自己,也会主动滋养真心待她之人。” 说到这里,玉衡子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轩辕拓海:“王爷收留那孩子也有些时日了,想必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比如府上这些日子事事顺遂,那孩子身边的人总会遇上一些意料之外的好事。这不是巧合,而是她福运外溢的自然显现。” 轩辕拓海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震惊。 这些日子,府里确实顺利,连边关送来的军报都少了那些烦心的消息。 他原以为是凑巧,可听这个道人一说,真像是那孩子带来的。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道长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底是为何而来。” 玉衡子笑了笑,站起身,朝轩辕拓海微微一揖:“贫道此来,一是为了告知王爷这孩子的真相,二是想向王爷讨个人情。贫道想收那孩子为徒。” 话音刚落,轩辕拓海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玉衡子并不慌张,依旧淡定道:“王爷别误会,贫道不是要强行带走她。贫道虽在山上修行,但离这里也不过三四日的路程。贫道只是想每隔一段时间来教她一些东西,帮她认清自己的体质,学会掌控那股福运之气。” “那孩子的福运是天生的,这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放任不管,或者被有心之人再次加以利用,也未必是好事。她年纪还小,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长此以往,要么她会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生出骄纵之心,要么她会害怕这股力量,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而心生恐惧。这两种结果,都不是贫道想看到的。当然,更不是待她视如己出的王爷想看到的?” 轩辕拓海看着玉衡子,目光深沉:“道长说她身上的福运,会滋养真心待她之人?” “不错。” “那道长要收她为徒,是待她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换作别人,恐怕早已变了脸色。可玉衡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 他站起来,朝轩辕拓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王爷能这么问,贫道便知道那孩子没有看错人。贫道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重新坐下,目光坦荡:“贫道修行数十载,所求不过是大道圆满。那孩子身上的福运之气,确实是世间罕见,如果贫道想要利用,大可以暗中对谢姑娘下手,不必光明正大登门求见王爷。 贫道之所以来,就是看中了那孩子的根骨和心性。她受尽苦难却没有迷失本心,灵魂纯净,这才是贫道真正想收她为徒的原因。” 他注视着轩辕拓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至于福运,贫道修行到这个份上,早已不用靠外物来进益了。这一点,王爷信也好,不信也罢,日后自然会见分晓。” 第41章 玉衡子 书房里安静下来。 轩辕拓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青衣道人,像是要把他的心都看穿。玉衡子也不回避,就坐在那里,任由他肆意打量。 最终,轩辕拓海缓缓开口:“道长的话,本王记下了。但收徒一事,本王不能替那个孩子做主。” “那孩子虽然寄住在本王府中,但她毕竟不是本王的女儿,更不是可以随意给别人的物件。她从谢家那个牢笼里逃出来,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本王不会让她再落入任何人的掌控之中,哪怕,是以师徒的名义。” 玉衡子点点头,神色愈发温和:“王爷说得有道理。贫道刚才也说了,不是要带走她,只是想在王爷允许的前提下,教她一些东西。如果那孩子自己不愿意,贫道绝不勉强。” 轩辕拓海转过身来,看向玉衡子的目光依旧深沉:“道长说要教她,具体教什么?” 玉衡子答道:“第一,教她认清自己的体质,明白这世上有人天生与众不同,这不是生病也不是怪事,只是另一种天理。第二,教她感知和控制那股福运之气,不求她能随心所欲地运用,至少要知道如何不让它胡乱外溢。第三,教她一些基本的自保之法。她的福运太过特殊,如果遇上真正的高人,光靠运气是护不住自己的。” 他每说一条,轩辕拓海的心就松了一分。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为了那孩子好,并没有半点私心掺杂其中。 “道长打算何时见她?”轩辕拓海问道。 玉衡子笑了笑:“王爷不必着急。贫道今日只是来递个话,让王爷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至于见不见,什么时候见,一切随缘。贫道会在城中住上几日,等王爷的消息。” 轩辕拓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本王先谢过道长的好意。容本王考虑考虑,也要问下那孩子的想法。她年纪虽小,但这事关乎她的安危,本王不能替她做主。” 玉衡子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朝轩辕拓海微微一揖:“王爷能这么说,贫道就放心了。那贫道先行告辞,静候王爷的答复。” 轩辕拓海唤来管家送客,自己却没有回书房。 他站在窗前,看着玉衡子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门外。 那道人几步之间就走出了长长的甬道,身法之快,连王府中暗藏的高手都不见得能比得上。 这个玉衡子,果然不简单啊。 轩辕拓海收回目光,想起刚才道人的一番话。 他不禁攥紧了拳头。 谢家。 这笔账,迟早要算个清楚!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谢家,而是晚晚的事。 轩辕拓海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离开。 他走过长廊,转过月亮门,远远看见后院的梧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棠晚蹲在树根边,歪着脑袋,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一群蚂蚁。那些蚂蚁排着队往树上爬,每一只都搬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食物。 她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走近都没发觉。 轩辕拓海在她身后站着,低头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 这孩子在王府养了这些日子,对王府的人渐渐没那么拘束和警惕了,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忘了防备,露出孩子该有的天真模样。 也许,是自己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他忽然想起玉衡子说的话,她的福运会滋养真心待她之人。 他收留这孩子,并不是为了什么福运,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有恩,又无处可去。他看不得一个五岁的孩子被逼到这个份上。 如果说她身上这股福运真能滋养什么人,那也该先滋养她自己。 她已经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也该轮到老天爷补偿她了。 “在看什么?”轩辕拓海蹲下身,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谢棠晚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望着他,指了指地上的蚂蚁:“它们在搬家,看样子要下雨了。” 轩辕拓海看了看天,西边的云彩染上了暗色,像是要变天了。 这孩子说得没错,蚂蚁搬家,就是要下雨的兆头。 五岁的娃娃,能注意到这个,倒是细心。 “晚晚。”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轩辕拓海本来想问她关于玉衡子收徒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确实急不得,总要看清了那道人的底细,才好做决定。 至于那孩子怎么想,也要等她再长大一些,能真正明白是怎么回事才行。 “没什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晚饭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谢棠晚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想吃胭脂鹅脯。” “好,让他们做。” 谢棠晚弯着眼睛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早晨的露水,没有一点杂质。 轩辕拓海看着她的笑脸,心中暗暗决定了。 收徒的事,不急。 他要先查一查这个玉衡子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值不值得托付。 而在此之前,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孩子安安稳稳地住在镇北王府里,吃饱穿暖,无忧无虑的,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这才是她该有的日子。 …… 这一晚的月色十分清冷,镇北王府后院一片寂静。 守夜丫鬟靠在廊柱下打盹,值夜的婆子也躲进了耳房里取暖。 院中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夹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谢棠晚躺在被窝里,才刚睡下没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房间里,似乎多了些别的气息。 谢棠晚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就站在她的床尾,一袭青色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面容被月光映得半明半暗。 他负手而立,微微低着头,正安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棠晚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小手攥紧了被角。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大叫。 在谢家被关了那么久,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遇上不测的事,先看清来人的目的,再决定要不要喊。 胡乱尖叫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玉衡子见她醒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以免惊着了她。 “别怕。贫道玉衡子,不是坏人。”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月光下,这个人的眉眼很温和,不像之前那个黑袍术士,看她的眼神贪婪又阴冷,让她浑身不舒服。 而这个青衣道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有点像是……心疼? 第42章 不像是坏人 谢棠晚慢慢坐起来,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玉衡子。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软糯糯的,语气很平静。 玉衡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王府的围墙再高也挡不住贫道。” 谢棠晚觉得这个问题确实白问了,想了想,又问:“你是来偷东西的?王府库房在东边,你走错了。” 玉衡子被她这话逗笑了。 他在床边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来,姿态随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 “贫道不偷东西,贫道是专程来找你的。” 谢棠晚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找她的。 这让她想起谢家请的那些人,黑袍术士和他的那些手下,也是专程来找她的。 打着养福的幌子,在她身上画符,取她的血,偷偷吸取了她的运气。 “你找我做什么?” 玉衡子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向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解释。 “你今年五岁,但你经历过的事,比许多活了一辈子的人都要多。你用朱砂破阵,趁乱从家里逃出来,一路流浪,然后在破庙被镇北王捡了回来。这些事,贫道都算得一清二楚。” 谢棠晚抿了抿唇。 这人难道调查过她。 “贫道不是来害你的,”玉衡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贫道在山中观星象,见困星脱缚,循着踪迹找过来,就找到了你。 你的命格贫道大致能看出一些,有人在你身上动过手脚,想要夺你的运。但你本身的福运太深厚了,像压不死的草,越是被踩踏,反而长得越旺。” 谢棠晚没说话,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人说对了。 “贫道来此,”玉衡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递了过去,“是想把这个给你。” 谢棠晚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通体碧绿,没有任何雕饰,只是正中间隐约能看到一丝红色的纹路。 月光照在上面,那红色的纹路微微发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像是活的一样。 “这是护身之物,”玉衡子说,“你贴身戴着,可抵挡任意一次邪术的侵袭。如果再有人想在你身上动手脚,这玉佩会替你挡下。” 谢棠晚看着那枚玉佩,没伸手去接。 “你要什么报酬?” 这人深夜翻墙进王府,送来一枚玉佩,若说不图什么,她打死都不信。 玉衡子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一些。 “你果然比一般的孩子聪明得多,贫道其实想收你为徒,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还太小,根基不稳,贸然修行反而容易出岔子。等你再长大几岁,贫道再教你如何熟练运用你身上的福运,教你如何保护自己,不让别人轻易夺走属于你的运道。” 谢棠晚抿着唇,认真地看着他。 这人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不像在骗人。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 他就是坐在那里,说着自己的想法,然后把选择权留给她。 跟谢家的人不一样。 跟黑袍术士也不一样。 但,她还是没接那块玉佩。 “我能再想想吗?”她问。 玉衡子点点头,将玉佩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应该的。你好好想,不着急。贫道会在王府暂住几日,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贫道。” 谢棠晚眨眨眼,有些疑惑:“王爷会让你住下吗?” 玉衡子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本王可还没答应。” 门被推开,轩辕拓海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不是刚到的。 衣衫整齐,靴子上沾了不少露水,说明他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他们说的话,他应该都听见了。 谢棠晚叫了一声“王爷”,声音里带着几分安心。 轩辕拓海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玉衡子,目光锐利。 “道长真是好本事,”他沉声道,“本王府上的暗卫十三个,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你进来。” 玉衡子起身,行了个道家礼:“贫道擅闯,多有得罪。王爷如果要追究,贫道认罚。” 轩辕拓海没接这话,而是走到谢棠晚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确认她没事,这才回头看向玉衡子。 “你说,你是观星象找来的?” “是。” “你说有人想夺她的运?” “是。” “你还说,你想收她当徒弟?” “是。” 轩辕拓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战场上征战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眼前这个青衣道人,眼神清明,气息沉稳,面对他的质问不卑不亢。 但也说不准。有些人就是擅长伪装。 “不如你先在王府住下,”轩辕拓海挑眉,“本王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玉衡子再次行礼:“多谢王爷。” 轩辕拓海叫来暗卫,带玉衡子去客房安顿。 等人走了,他才在谢棠晚床边坐下来,看着小几上那枚玉佩,伸手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你觉得,这个道人怎么样?” 谢棠晚想了想:“不像是坏人。” “就凭感觉?” “嗯。”谢棠晚点点头,“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是一片清明的。周叔叔说过,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看来,周明远还真教了你一些真本事呢。” “当然啦。我学得也很快,周叔叔经常夸我天赋异禀来着。” 轩辕拓海沉默片刻,将玉佩放回原处。 “那就先看看,有本王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玉衡子顺理成章住在了王府。 他白日在客房打坐,偶尔在自己的院中走走,从来不四处乱逛,也不打听王府的事。 轩辕拓海让人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这人除了早晚各一次在院中观星望气之外,几乎不怎么出房门。 吃的喝的,给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挑剔。 王府的丫鬟婆子跟他搭话,他和和气气地回答,但也不会多说别的。 有几次,谢棠晚从前院回来,路过客房,玉衡子会出来跟她打个招呼,问问她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语气就像长辈逗孩子一样自然。 他从来不会留她多说会话,也不刻意亲近,更不会去催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轩辕拓海观察了五天,渐渐放下心来。 这人确实没有贪念。 给的金银他不收,安排的酒宴他也谢绝,连派去伺候他的小厮都被他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说自己一个人自由惯了,不用别人服侍。 他每日粗茶淡饭,打坐修行,像是住在客栈一样安安静静。 第43章 找替身 第六天早上,轩辕拓海在书房里跟自己的幕僚商议完军务,随口问了一句:“那个道士今天在做什么?” 暗卫回禀:“在院子里教小姐认星图。” 轩辕拓海愣了下,起身去了后院。 院子里,玉衡子搬了两把小凳子坐在桂花树下,谢棠晚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放着一张画着星星的布帛。 玉衡子指着布帛上的星辰,一样一样地讲给她听。 哪个是北斗,哪个是紫微,哪几颗星组成什么星宿。谢棠晚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玉衡子就耐心地解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一老一少身上,画面意外地和谐。 轩辕拓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把谢棠晚叫到书房,问她:“那枚玉佩,你想好了没有?” 谢棠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想好了,我收。” 轩辕拓海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嗯”了一声,说:“收就收,戴好了别弄丢了。” 谢棠晚把那枚玉佩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用红绳串好,挂在了脖子上。 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一点点凉意,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让她莫名地安心。 翌日一早,玉衡子来辞行。 他还是穿着那身青色道袍,戴着斗笠,站在王府门口,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谢棠晚送他到门口。 玉衡子蹲下身,跟她平视,认认真真地说:“贫道要回去了。等你再长大几岁,若是愿意跟贫道学本事,就来城外的白云观找贫道。” 谢棠晚抿了抿唇,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帮我?” 她问得很直接。 谢家的人一开始也对她好,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温声细语地哄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好”都是有代价的。 每个人对她好,都是为了从她身上拿走什么。 她想知道,这个青衣道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玉衡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 他笑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 就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谢棠晚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衡子站起身,冲轩辕拓海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慢慢走远了。 谢棠晚站在门口,小手握着脖子上那枚玉佩。 轩辕拓海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催她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谢棠晚才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王爷,白云观是在哪儿?” 轩辕拓海嘴角微微一弯:“城南三十里,翠屏山上。” 谢棠晚“哦”了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 但从那天起,她贴身戴着那枚玉佩,每日早晚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她也没有急着去找那个青衣道人。 因为她还小,还有时间。 而且,她想先确定一件事。那人说的“值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几年之后他还在,她去找他,他依然是那个眼神清正没有贪念的道人,那她就信他。 就拜他为师。 跟着他,好好学本事。 以后,再也不让任何人夺走她的东西! …… 谢府的书房里。 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谢崇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黑袍术士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钩子。 “术士先生,”谢崇山声音压得很低,“棠晚那个小贱人跑了快两个月了,府上的气运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前日吏部考评,我得了中下,户部的王侍郎原本答应举荐我去通政司,昨日忽然改了主意。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晦气缠身了!” “大人不必惊慌。”黑袍术士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抿了一口,“贫道此次来,正是要向大人献上一个新的计策。” 谢崇山连忙坐直了身子:“先生请讲。” 黑袍术士放下茶碗,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谢棠晚的命格,是百年难遇的福星之命。她跑了,确实可惜。但这世间,命格相近之人并非没有。贫道最近查阅古籍,找到一种替身借运之法,寻一个八字与谢棠晚相近的女童,以她为替身,继续施术。虽然效果不如正主好,但也能借来七八成的运道。” 谢崇山皱了皱眉。 “七八成?” “七八成,已经足够了。”黑袍术士说,“大人的官运,府上的财运,公子小姐们未来的前程,都能稳住,甚至还能更上一层楼。只是有一点,这个替身需要与谢棠晚年岁相仿,生辰相近,最好是同月同日生,相差不过两个时辰。而且,这女童的魂魄要干净,从未被他人借过运。” 谢崇山沉默不语。 黑袍术士看出他的犹豫,又补充了一句:“大人,谢棠晚已经跑了,找不找得回来还是两说。您府上的运道一日不如一日,再拖下去,怕是要回到落魄之时。” 这番话,戳中了谢崇山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能在礼部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什么真才实学,而是谢棠晚的福运。这些年,他每升一次官,府上就要做一次法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顺遂。 如今谢棠晚跑了,运势开始往下掉,他就像溺水的人一样慌乱。 “找替身的事,”谢崇山犹豫着说,“会不会有风险?毕竟,这个方法跟直接夺运不一样,先生可有十足的把握?” 黑袍术士还没开口,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柳氏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打扮得富贵端庄,但脸上的神情却带着几分焦躁。 她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儿了,实在忍不住才推门进来的。 “老爷还犹豫什么?”柳氏把茶盘往桌上一放,语气十分急切,“那死丫头跑了就跑了,难不成咱们全家还要给她陪葬?术士先生说有办法稳住运势,那就赶紧按照先生说的去办。大人想想,如果咱们家的运势再往下掉,不光您的官位保不住,连婉如的婚事以及弘业弘礼的前程都要受影响!” 谢崇山被她这话刺了一下。 柳氏说的是实话。 “可是……”谢崇山还是有些不踏实,“这替身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年岁相仿,生辰相近,魂魄干净。这样的人家,谁肯把女儿乖乖交出来?” 第44章 我可以帮忙 柳氏冷笑一声:“老爷是读书读傻了。这世上穷苦人家多得是,女儿养不活的,生了病治不起的,给几两银子就肯了。再不济,牙行里去买一个,不就行了?” 黑袍术士微微颔首:“夫人说得在理。此事交给贫道来办,大人只需付出银两便可。” 谢崇山沉默了很久。 烛火又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他终于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先生了。” 柳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转身给黑袍术士倒了茶,态度殷勤得很。 黑袍术士站起身,朝谢崇山行了个礼:“大人放心,贫道明日就动身去找人。短则十日,长则半个月,必定带回来一个合用的替身。” 谢崇山摆摆手,让他去了。 黑袍术士走后,柳氏凑到谢崇山身边,压低声音说:“老爷,这个黑袍术士的本事您是见过的,他说行就一定行。您就别发愁了,早些歇着。” 谢崇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不是不信术士,我是怕那死丫头在外面乱说。她在王府住着,万一她把府上那些事抖落出去?” 柳氏的脸色也变了一下。 谢棠晚被镇北王收养的事,他们已经打探清楚了。 镇北王是什么人?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如果谢棠晚把谢家这些年干的事说出去,别说谢崇山的官位,全家的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所以更要尽快把运势稳住,”柳氏说,“只要老爷官运昌盛,尽早攀附上丞相大人,就算有人说什么,谁又敢动您?再说了,那丫头才五岁,她说的话谁会信?老爷大可放心。” 谢崇山想想也是,心情稍微好了些。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歇下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书房外有一个小姑娘,把刚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谢婉如缩在廊柱后面,小手紧紧攥着帕子。 她本来是想来跟父亲认错的。 上次在兴国寺,她没能把谢棠晚成功骗回来,父亲罚她抄了二十遍《女诫》,还禁了她三日的足。 今日刚解了禁足,她想来书房跟父亲请安,哄哄父亲高兴,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替身。 夺运。 福星命格。 这些词她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父亲和母亲不在乎谢棠晚,他们只在乎运势。以前对妹妹好,是因为能从她身上借运。如今谢棠晚跑了,他们就要再找一个人来替代她。 谢婉如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房间后,她关上门,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她今年七岁,比谢棠晚大两岁。在谢棠晚出生后的那些年,她一直觉得父亲更疼妹妹,给妹妹穿好的吃好的。 她那时候不懂,以为父亲是真的喜欢妹妹,心里又委屈又嫉妒。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父亲对妹妹好,不过是为了取血画符的时候更方便罢了。 但知道了真相之后,她并没有同情谢棠晚。 她只觉得更不公平了。 凭什么谢棠晚天生就是福星,全家都要围着她转?凭什么谢棠晚跑了,父亲还要想办法找替身来继续借运? 而她谢婉如呢?她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听话乖巧,努力讨父母欢心,却从来没有人觉得她有多么重要。 在父母眼里,她大概只是将来通过联姻攀附权贵的一颗棋子罢了。 谢婉如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黑袍术士。 要是能跟黑袍术士学上几手,自己是不是也能变得有用?是不是也能让父亲高看她一眼? 谢婉如咬了咬嘴唇,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几颗碎银子,是她攒了半年的月钱。 她把碎银子收好,又找出了一张纸,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术士在上,小女子谢家二小姐谢婉如,有一事相商。先生如果肯见我,明日午时,府后榆钱巷口。婉如敬上。”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谢婉如找了个借口,说去给母亲买胭脂,带着丫鬟出了门。 到了胭脂铺,她支开丫鬟,偷偷去了榆钱巷。 黑袍术士果然来了。 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见谢婉如走过来,嘴角微微扯了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二小姐找贫道什么事?”黑袍术士直接问她。 谢婉如仰头看着他,没有露出半点怯意。 “先生要找替身,我可以帮忙。” 黑袍术士眯了眯眼。 “二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母亲娘家那边有几个远亲,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女儿又多,说不定能找到术士先生想要的人,只要随便给几两银子就能把人领走。我还可以替先生打掩护,让外人不起疑心。” 谢婉如说得有条有理,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像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黑袍术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二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比你那个妹妹懂事多了。不过贫道想知道,你帮贫道,你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谢婉如抿了抿唇。 “我想跟您学本事。” 黑袍术士的眉毛挑了起来。 “什么本事?” “就是你那种本事,”谢婉如眼睛里闪着一种渴望的光,“画符、取运、看命格。我想学。” 黑袍术士沉默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女孩。 “学本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黑袍术士慢悠悠说,“要吃很多苦,做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二小姐金枝玉叶,怕是不合适。” “我不怕吃苦,”谢婉如立刻说,语气很坚定,“我也不怕见不得光。我只想变得有用。先生教我,我帮先生做事,咱们谁也不吃亏。” 黑袍术士沉吟片刻,伸出手来。 “把手给我。” 谢婉如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黑袍术士捏住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纹,又掐指算了算她的八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二小姐的命格,确实不如你妹妹贵重,但你有一样东西比她强,你心够狠,更有心计。” 谢婉如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这是实话。 “贫道可以教你一些入门的东西,”黑袍术士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替身,稳住府上的运势。你先帮贫道办成这件事,贫道再慢慢教你。” 谢婉如点了点头:“好。先生要我怎么帮?” 第45章 煞气减弱了 黑袍术士凑近了些,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婉如听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我知道了,先生等我消息。”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丫鬟正好从胭脂铺子里出来,看见她,连忙迎上来:“二小姐,您去哪了?奴婢找了一圈没找着。” “随便走了走,”谢婉如笑了笑,把那包胭脂递给丫鬟,“走,回府。” 一路上,丫鬟没看出任何异样。 但谁也不知道,她袖子里藏着的那只手,一直攥着拳头。 她想起黑袍术士刚才说的话。 “找到替身之后,要先养在府外,不能让人知道。等时机成熟了,就把那替身当着你妹妹的面处置了。这样才能把她们俩的命格彻底绑在一起,借运的效果才能达到最好。” 处置了。 谢婉如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回,她要让父亲看看,谁才是谢家真正有用的女儿。 谢棠晚? 呵,不过是一个逃走的废物罢了。 …… 琅琊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药庐,常年云雾缭绕。 陈明仲喜静,连药童都只留了两个,日子久了,连上山的路都长满了荒草。 这天,轩辕拓海的亲卫骑马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把缰绳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 陈明仲正蹲在药圃里拨弄一株灵芝,头都没抬。 等亲卫把来意说明,他才慢悠悠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干净,进屋背了药箱往外走。 一路上,亲卫把马催得飞快,陈明仲坐在颠簸的马背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却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 王爷旧疾发作,如果不是实在承受不了痛苦,不会轻易派人来打扰他。 王府的门房远远瞧见马儿跑来,早就把大门敞开,引着陈明仲一路小跑往后院去。 轩辕拓海坐在榻上,脸色比上一次陈明仲见他的时候好了些,但眉心还是深深拧着。他身上的寝衣被冷汗浸湿了大半,贴在宽阔的肩背上。 陈明仲放下药箱,也不行礼,直接上前一步,扣住他的脉门。 轩辕拓海腕骨冰凉,脉搏沉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陈明仲眯着眼睛,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心越拧越紧。 “上回心魔发作是哪天?”他问。 轩辕拓海靠在引枕上,声音有些哑:“七天前。” “持续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陈明仲手一顿,抬眼看他。 以往心魔发作少说要折腾两三个时辰,有时甚至从入夜闹到第二天天亮,整个人跟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满口都是胡话,几个人都按不住。 如今,竟然小半个时辰就熬过去了?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变化?”陈明仲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他虎口和手腕上扎了几处穴位,又搭上去重新诊脉。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 院子里,谢棠晚正蹲在花圃边上,拿小铲子挖土,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她身边跟着一条花匠养的小黄狗,尾巴摇得像风车,围着她打转。 “那孩子在。”轩辕拓海说得十分简短。 陈明仲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正好瞧见谢棠晚把一株被风吹倒的花苗扶正,仔细地培土,还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 那花苗本来已经蔫得厉害,叶子都耷拉到地上了,被她这么一弄,竟然支棱起来了。 叶尖上挂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陈明仲多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诊脉。 脉象不会骗人。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没见过,可轩辕拓海体内这股阴煞的变化,他确实有些意外。 以前,那煞气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都拔不掉,他费了无数心血配出来的方子,也不过是勉强压制,治标不治本。 可如今,那股煞气竟然消减了将近三成。 “王爷最近可吃了什么特别的药?”陈明仲问。 “没有。” “饮食呢?” “都是府里的老厨子,没换过。” 陈明仲把银针一根根收回来,擦干净放好,忽然起身朝门外走去。 轩辕拓海抬眼:“陈兄?” 陈明仲没应,大步流星地走过回廊,下了台阶,径直往花圃那边去。 谢棠晚正蹲在地上跟小黄狗说话,忽然觉得头顶的光被挡住了,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面前。 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换了别家的孩子,被这么一个面色冷峻的老头突然盯上,多半要吓得往后退。 可谢棠晚只是眨了眨眼,认真地回望着他,然后露出一个笑:“爷爷好。” 陈明仲没说话,蹲下来,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 小手干干净净,就是指甲缝里有些泥巴。陈明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在她太阳穴和耳后按了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像是在检查一件精密的器物。 谢棠晚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也没躲,乖乖地让他检查完,才歪着脑袋问:“爷爷是大夫吗?” 陈明仲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平时都吃什么?” “厨房做什么就吃什么。”谢棠晚掰着手指头数,“昨天吃了桂花糕,今天早上喝了燕窝粥,还有小肉包。” “住在这里怕不怕?” “不怕呀,”谢棠晚把小黄狗抱起来,举到他面前,“有大黄陪着我。” 陈明仲看着那条被举到自己面前的小黄狗,面无表情地往后挪了半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回屋。 轩辕拓海已经让下人换了一件干爽的中衣,正靠在榻边喝茶。 见陈明仲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陈明仲把药箱合上,坐到他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爷体内的阴煞确实在减弱,以这个速度,长则两年,短则一年,有可能彻底消除。” 轩辕拓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陈明仲看着他,目光深沉:“可能如王爷所料,正是因为那个孩子,你的病情才有好转。” 轩辕拓海没说话,垂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陈明仲从药箱的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这是新配的清心丹,比以前的药性温和一些,刚发作时吞服一粒,能压住半个时辰。但王爷要记住,药只是辅,真正有用的,在院子里蹲着挖泥巴呢。”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嘴角那抹翘起来的弧度,轩辕拓海还是看见了。 第46章 学骑马 “陈兄觉得这丫头怎么样?”轩辕拓海问。 陈明仲站起身来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王爷捡到宝了。” “别弄丢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门房赶紧牵了马来,他翻身上去,花白的胡须被风一吹贴在脸上。 陈明仲骑着马慢慢走,琅琊山的路蜿蜒向上。 他琢磨着下回下山,该带些什么东西给那孩子。山上药圃边上长了几株野生的枸杞,结的果子又红又甜,摘一篮子晒干了,给她当零嘴好像也不错。 王爷有了那孩子在身边,大概也不用他操什么心了。 陈明仲想通了这层,一挥鞭子,马蹄声哒哒,往山上去。 …… 第二天一早,轩辕拓海体内的煞气已经完全压制住了。 看着天色好,他就叫人在院子里备马。 谢棠晚正在屋里练字,听到外头的马蹄声,扔下笔就跑出去。 她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院子里拴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比轩辕拓海那匹踏雪乌骓矮了大半个身子,鬃毛油亮亮的,正低头甩着尾巴。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轩辕拓海站在廊下,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袖子扎紧,脚上蹬着鹿皮靴,正弯腰检查那匹小马驹的肚带。 他抬头看见门口那颗小脑袋,冲她招了招手。 “今天带你去城外跑马。”他笑着说。 谢棠晚“啊”了一声,先是高兴,随即又露出一丝紧张,两只手在身前绞了绞:“王爷,我……我不会骑马。” “所以才要学。”轩辕拓海把小马驹牵到她面前,那马驹温顺得很,打了声响鼻,把头凑过来嗅谢棠晚的衣袖。 喷出来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谢棠晚忍不住缩了缩手,又伸手去摸了摸马驹的鼻梁,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轩辕拓海把她抱起来放到马背上。 第一次上马,谢棠晚整个人僵住了。 马背比她想象的高得多,两条腿夹不住马肚子,手也不知道该抓哪里,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扑在马脖子上,死死搂着不肯撒手。 小马驹被勒得打了个喷嚏,往前走了两步,谢棠晚身子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轩辕拓海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领子,把人提在半空中。 谢棠晚悬在半空晃了两下,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轩辕拓海。 小脸还白着,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声没哭。 轩辕拓海把她放下来,让她站好:“怕不怕?” 谢棠晚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怕。” “还要不要学?” 她又想了想,又点头:“要。” 轩辕拓海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把谢棠晚重新抱上马背,这回让她先把脚踩进马镫,手抓紧缰绳,自己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按住马驹的肩胛,让小马站得稳稳当当。 “身子坐直了,别往前趴。腿不用夹太紧,腰放松。” 谢棠晚按照他说的做了,但腰一放松,身子又往旁边歪,这回没等轩辕拓海伸手,她自己赶紧抓住了马鞍前头的扶手。 小马驹被她猛一拽,又往前走了一步,她重心一偏,第二次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回,轩辕拓海没接住她。 谢棠晚一屁股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路上。 轩辕拓海蹲下来要看她的膝盖,她两只手捂着伤口,把膝盖缩起来,眼眶红了红,鼻子抽了一下。 “没事。”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抖,“不疼的。” 轩辕拓海看了她两秒,没拆穿她,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到一边的石凳上,让下人去拿药膏来。 谢棠晚坐在石凳上晃着腿,低头吹了吹膝盖上的伤口,吹了几下觉得不疼了。 又主动走到小马驹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再来。” 第三次上马,谢棠晚学聪明了。 她不急着坐稳,而是先把两只手都抓在扶手上,等轩辕拓海把小马驹的缰绳拉住不让它动,她才慢慢把脚踩进马镫,一点一点把身子坐直。 这回她在马背上足足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没掉下来,虽然姿势还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稳住了。 轩辕拓海松了缰绳,让小马驹慢慢往前走。 谢棠晚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她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小马驹走了十几步,她的身子渐渐适应了那种起伏的节奏,慢慢放松下来,抬起头,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轩辕拓海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了一些。 从城外回来的时候,谢棠晚已经能自己骑着那匹小马驹走直线了,虽然拐弯还不太行,有一回差点冲到路边的沟里去,被轩辕拓海一把拽住缰绳拉了回来。 她摔了三次,膝盖上两处擦伤,左手掌心也被缰绳磨红了一片,但全程没掉一滴眼泪,反而在马背上颠了一下午,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到了府门口,轩辕拓海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谢棠晚站到地上,腿都是软的,差点没跪下去。 仰起脸来冲他笑了一下:“王爷,我明天还能骑吗?”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蛋和破了洞的裙子,有些心疼,笑着点了下头。 谢棠晚高兴地蹦了一下,蹦完才想起来膝盖上有伤,“嘶”了一声,又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这时,府里的管事从角门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帖子和一张礼单,走到轩辕拓海跟前弯了弯腰:“王爷,沈家又送东西来了。” 轩辕拓海眉头一皱,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沈砚的帖子依然写得十分客气,通篇都是谦辞,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 之前那批药材多亏了令嫒指点,无以为报,听闻令嫒在学骑马,特意选了一匹温顺的矮脚马送来,还请王爷笑纳。 轩辕拓海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落在“令嫒”两个字上,脸色有些微妙。 但他又忽然想起,自己才刚开始教谢棠晚骑马,沈砚那边就得到消息了? 动作这么快,莫非王府里有他的眼线? 管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侧门:“马已经送到了,还有一套马具,银鞍配红缨,看做工像是江南那边的手艺,上面还刻了一个谢字。” 第47章 建跑马场 轩辕拓海大步走到侧门,果然看见门外拴着一匹小马。 那马比府里那匹枣红马驹还要矮上一截,通体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尾巴扎了个辫子,模样温顺。 旁边放着一整套马具,银质的马镫,红色的鞍垫,皮质的缰绳,确实是上好的东西。 那副银鞍侧面确实刻了一个小小的“谢”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特意定制的。 轩辕拓海盯着那个“谢”字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跟在身后的长随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门儿清。 沈砚上回送小姐衣裳玩具和字帖画册,王爷虽然不高兴,但到底没说什么,让谢棠晚自己收着了。 这回倒好,直接送了一匹马来。送什么不好,偏偏送马。 王爷今天才刚带小姐学骑马,沈砚的消息怎么就这么灵通? “送礼的人在哪儿?”轩辕拓海拔高了声音问。 管事赶紧回话:“是沈家大管事亲自送来的,送了东西就赶路回去了,说是少主叮嘱了,东西送到就走,不敢打扰王爷清净。” 轩辕拓海冷笑了一声。 不敢打扰?那还一趟一趟地送? 上回送衣裳玩具,这回送马,下回是不是要把沈家药铺的地契直接送过来? 他围着那匹白马转了一圈,马确实好,品相温顺,年纪也小,正适合刚学骑马的孩子。 银鞍的手工更是没得挑,他行军打仗多年,见过的好马具不知多少,这副鞍子即便放到军中也是顶好的。 这种品相的矮脚马,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多半是沈家养在别庄里的私货。 这人,送东西送得恰到好处。 轩辕拓海站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变,最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撂下一句话:“马收下,让马厩的人好好照料。马具送去小姐的院里。” 管事应了一声,赶紧叫人把马牵进去。 轩辕拓海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正好撞见谢棠晚换了身干净衣裳从屋里出来,大概是听丫鬟说沈家又送东西来了,跑出来看。 她一眼看见那匹雪白的小矮马被牵进院子,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哦”字。 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小碎步跑过去,伸手去摸那匹马的额头。 白马低下头来让她摸,蹭了蹭她的手心。 谢棠晚被蹭得笑起来,回头想跟轩辕拓海说什么,发现他正站在廊下看着自己,脸拉得老长。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老老实实走到他跟前:“王爷,这匹马,我能要吗?” 轩辕拓海想说不能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匹枣红马驹是他临时从马厩里挑的,虽然温顺,但毕竟不是专门给孩子骑的,马具也是将就用的旧物。 沈砚送来的这一套,从头到脚都是为谢棠晚量身打造的,他要是拦着不让收,显得他这个镇北王小气。 何况,那丫头伸手摸马的时候,笑得是真高兴。 “收着。”轩辕拓海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棠晚规规矩矩给他行了个礼,然后撒腿跑回去围着那匹白马打转,一会儿摸摸鬃毛,一会儿蹲下来看看银鞍上刻的字,嘴里嘟囔着什么。 轩辕拓海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坐下以后,拿起笔要批公文,写了两个字又停了,伸手揉了揉眉心。 长随在门外探头探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王爷,那沈家少主,要不要查查?” 轩辕拓海拿起笔来,低头继续批公文,头都没抬:“用不着。” 长随“哦”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他补了一句:“把琅琊山脚下那块空地的地契找出来,明天让人去办,建个跑马场,圈大一点。” 长随愣了一下,应了。 王爷给那丫头建跑马场,这是要把沈砚比下去的意思啊。 …… 跑马场建在琅琊山脚,离王府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轩辕拓海上回说要建跑马场,下面的人三天就把地契办妥了,半个月内平了地,围了栏杆,铺了细沙,连看台都搭好了。 说是跑马场,其实不算大,但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学骑马,绰绰有余。 谢棠晚的那匹白色矮脚马被养在马场的厩里,马厩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水槽和食槽都是新打的料。 马场的人知道这是王府小姐的坐骑,格外上心,马鬃每天梳得整整齐齐,身上刷得一尘不染。 那匹白马养得油光水滑,远远看,像一团会动的雪。 这天天气晴好,轩辕拓海处理完公事,带着谢棠晚出了城。 谢棠晚穿了身鹅黄色短衫,裤腿扎进小靴子里,头发梳成两个丸子,精神得很。 她坐在马车里,一路上掀着帘子往外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两条腿晃来晃去。 到了马场,她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小跑着进了马厩。 那匹白马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转了转,从栏杆上探出头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谢棠晚踮着脚摸了摸它的脸,又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子喂给它,白马吃得打响鼻。 轩辕拓海让马夫把马鞍备好,又把谢棠晚上了马,牵着缰绳在场子里走了两圈。 谢棠晚这半个月骑术进步不小,上马不再发抖了,腰也能坐直,虽然速度一快还是会紧张,但总算不像头一回那样动不动就往下掉。 她骑着白马在场子里小跑,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脑后,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轩辕拓海看她骑得稳了,就松开缰绳让她自己在场子里跑,自己走到看台上坐下,端起茶慢慢喝。 长随在旁边伺候着,递上几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军报,他一边翻看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谢棠晚。 谢棠晚骑着白马跑了几圈,觉得光在场子里绕来绕去没意思,就骑着马慢慢往外头溜达。 马场的围栏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坡,踩上去软绵绵的。 远处有几棵老槐树,树下零零散散地坐着些人,看样子也是来郊游踏青的。 她骑着马沿着围栏外的小路走,白马走得慢悠悠的,低头啃两口路边的草,被她拉了缰绳又继续走。 走到老槐树附近的时候,她听见一阵吵嚷声。 草坡边上有几个半大孩子,看起来八九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京城里世家大族的公子哥。 他们围成一个圈,正对着圈里的人又踢又骂,嘻嘻哈哈,笑声传出去老远。 第48章 你娘来了 谢棠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发现圈子中间蹲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衣服灰扑扑的。 像是哪家下人的孩子,也可能是穷人家的,不知道怎么就落了单,被这几个世家子弟堵住了。 那男孩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嘴角破了皮,缩成一团护着头。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孩伸手推了那瘦小男孩一把,把他推了个跟头,其他几个拍手大笑。 宝蓝锦袍的男孩看起来最大,十一二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一脸跋扈相,抬脚就要往那男孩身上踩。 谢棠晚皱了皱眉。 她把缰绳一勒,白马停了脚步。 她从马背上滑下来,牵着马走了过去,在那群世家子弟面前站着,仰起脸来看着那个穿宝蓝锦袍的男孩,开口问了一句:“他得罪你了吗?” 几个世家子弟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面前站着个小丫头,五岁左右,手里牵着匹白马,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但长得再好看也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他们显然没放在眼里。 宝蓝锦袍的男孩把脚收回来,上下打量了谢棠晚一眼,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少多管闲事。” 谢棠晚没有被他凶巴巴的语气吓到,反而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地上的瘦小男孩,他脸上那道红印子已经肿起来了,嘴角的血还没干透,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站起来,又看向那个宝蓝锦袍的男孩,认认真真地说:“他比你们小,你们这么多人打他一个,不公平。” 这句话一说出来,几个世家子弟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哄地笑了。 “不公平?”宝蓝锦袍的男孩笑得很夸张,弯着腰拍着大腿,“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谁啊你?轮得到你来跟我谈公平?” 旁边一个穿绿衣裳的男孩帮腔道:“就是,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爹可是户部尚书,你算老几?” 另一个穿灰衣裳的跟着起哄:“小丫头赶紧回家找你娘喝奶去,别在这儿碍眼。” 宝蓝锦袍的男孩被几个同伴捧得越发得意,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谢棠晚,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告诉你,在这京郊地面上,小爷我说了算。我看他不顺眼就打他,你有什么意见?有意见找你爹来说,让你爹来跟小爷我谈,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因为谢棠晚笑了。 宝蓝锦袍的男孩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谢棠晚伸出手来,往他身后一指,声音脆生生的:“瞧,你娘来了。” 男孩下意识地回头。 草坡那头确实有个人正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娘户部尚书夫人。 这位夫人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大,手里还拿着一根鸡毛掸子。 “李恒之!”尚书夫人的声音隔了老远就炸开了,“你个混账东西!我说你怎么一早就没影了,原来又跑到这里来胡闹!功课不做,书不念,你爹回家看不打断你的腿!” 宝蓝锦袍的男孩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功课一个字没写,他爹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把文章背完,他趁着家里人没注意翻墙跑了,以为能在外面玩到天黑再回去,谁知道他娘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他娘手里的鸡毛掸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上回他被抽得三天没敢坐凳子。 “娘,我就是出来透透气,马上就回去——” 尚书夫人已经走到跟前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疼得他龇牙咧嘴,“你透气透了两个时辰?你当我是傻子?回去!马上给我回去背书!背不完不许吃饭!” 尚书夫人揪着儿子的耳朵就走,宝蓝锦袍的男孩被拖得踉踉跄跄的,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其他几个世家子弟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一眨眼工夫,刚才还闹哄哄的一群人散得干干净净。 谢棠晚没有去追那些逃跑的人,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了那个瘦小男孩。 男孩抬起头,接过帕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谢棠晚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站起来牵着白马往回走。 一直坐在看台上远远看着这一切的轩辕拓海,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军报。 当他看见那群世家子弟围上来,为首的那个用手指着谢棠晚的鼻子,他手里的茶盏都放下了,正要走过去,那丫头忽然笑了,往人家身后一指,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干净利落,兵不血刃。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那群人就作鸟兽散了。 轩辕拓海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起谢棠晚刚才那个笑,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面对一群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男孩,人家指着她鼻子骂,她不但没哭,连脸都没红一下,反而笑眯眯地抛出最后一击,让对方自乱阵脚。 这份定力,别说是五岁的孩子,就是十五岁的姑娘也未必有。 谢棠晚牵着白马慢慢走回来看台底下,把缰绳递给马夫,从小布袋里掏了半块饼子喂给它。 白马吃得心满意足,尾巴甩了甩。 轩辕拓海从看台上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刚才怎么知道那个男孩他娘来了?” 谢棠晚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很诚实地回答:“我骑着马走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姨姨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后来走近了听见她喊的是恒之,就是那个人的名字。 刚才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我听见别人称呼那个穿蓝衣服的人叫李恒之,就猜到那个姨姨应该是找他。” 轩辕拓海听完,挑了挑眉。 这丫头的心思比他想的还要细。 “那个被打的孩子呢?”谢棠晚忽然问了一句,回头往老槐树那边望了望,瘦小男孩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趁乱跑掉了。 轩辕拓海看了一眼,摇摇头。 谢棠晚收回目光,抬起头来冲轩辕拓海笑了一下:“王爷,我们回去,我有点饿了。”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谢棠晚爬上车的时候够不着车板,他随手一提把她拎了上去,她稳稳地坐好,把帘子拉过来挡住照进来的太阳。 眯着眼睛靠着车壁,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第49章 义子 马车缓缓驶动。 轩辕拓海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他睁开眼看了谢棠晚一眼。 那丫头缩在座位一角,怀里抱着车上的靠垫,小嘴不知道是在哼歌还是在嘟囔什么。 轩辕拓海闭上眼睛。 回到王府的时候,谢棠晚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在马车上睡了一路,口水都流到靠垫上了。 轩辕拓海把她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王爷,我晚饭想吃饺子”,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她挂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脸,沉默了一下,对身后的管事说:“叫厨房晚上包饺子。” 管事应了一声,心想这府里自从来了这位小姐,王爷的脾气都变了不少。 若是以前,谁敢在王爷面前说这种话?现在倒好,一句“想吃饺子”,王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赶紧让人去办了。 谢棠晚被抱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已经醒了,揉了揉眼睛从轩辕拓海身上滑下来,踩在地上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轩辕拓海说:“王爷,今天那匹白马我骑得很顺手,谢谢你带我去马场。” “不客气。你回去睡,饺子煮好了我让周嬷嬷给你送过来。” 轩辕拓海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长随凑上来小声说了一句:“王爷,今天马场上那几个世家子弟,要不要属下查查是哪家的?尤其是那个李恒之,对小姐出言不逊。” “不用。”轩辕拓海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语气淡淡的,“她自己处理得很好。” 长随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以往谁敢对王府的人不敬,王爷从来不会轻轻放过,这回人家指着小姐的鼻子骂,王爷居然不追究了? 轩辕拓海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话:“户部尚书那个儿子,查一下他平日里的功课,找人给他加点量。” 长随恍然,赶紧应下了。 不直接出面,但是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这才是王爷的行事风格嘛。 …… 镇北王府上下都知道,世子顾清让从边关回来了。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轻甲,腰间佩剑,从马背上轻盈跃下。 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来的英气,一双眼睛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义父在书房?”他随手将马鞭丢给迎上来的小厮。 “回世子,王爷在大厅,正陪着小姐用膳。” 顾清让脚步一顿,皱了皱眉:“小姐?什么小姐?” 小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是王爷前些日子收养的一位小姑娘,姓谢,今年才五岁。” 顾清让没有多问,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直奔大厅而去。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软糯糯的笑声。紧接着就是镇北王轩辕拓海那粗犷的笑声,笑得畅快极了。 顾清让在门外站住,目光往里面一扫,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坐在他义父旁边的椅子上,正捧着一碗汤羹,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女娃穿着淡青色小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眼睛大大的,睫毛长得像把小扇子。 而他那向来不苟言笑的义父,此刻正弯着腰,拿着帕子替那小女娃擦嘴角沾上的汤渍,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义父。”顾清让大步走进去,抱拳行礼。 轩辕拓海抬起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让儿回来了?这次行军比预想中快了三天,不错。” 顾清让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那小女娃已经放下了汤碗,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那眼神不怯懦,也没有过分好奇,就是很平静地打量着他。 “晚晚,来,这是本王的义子,顾清让,你得叫他一声哥哥。”轩辕拓海朝谢棠晚招了招手。 谢棠晚从椅子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清让哥哥。” 顾清让没应。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眉头拧得更紧了。 边关苦寒,多少将士浴血奋战,粮草辎重时常短缺,他这个义父却在王府里养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片子,还让她叫哥哥? “义父,”顾清让转过头,“这位小姑娘的来历,孩儿听下人说了几句,不知义父可曾查清她的底细?” 轩辕拓海站起身,捋了捋胡子:“查过了,是从谢家跑出来的。至于她为什么要跑,本王也没多问。一个五岁的孩子,能独自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因为看她可怜,所以义父就收留了她?”顾清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满,“义父可想过,谢家如果找上门来,该如何交代?又或者,这小姑娘如果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对王府心怀不轨?” “顾清让。”轩辕拓海的语气沉下来,“她才五岁。” 顾清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但他看向谢棠晚的目光,充满了莫名的敌意。 谢棠晚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下眼睫,退后两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这个举动落在轩辕拓海眼里,让他心里又软了几分。 而落在顾清让眼里,却觉得这小丫头过于心机,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让他更加不喜欢了。 …… 顾清让回府后的第三天清晨,照常在后院的演武场练剑。 他惯用一柄玄铁长剑,招式狠辣,是轩辕拓海亲自教的,又经过战场上的千锤百炼,每一剑都带着破空的声响。 谢棠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演武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两条小短腿并拢着,安安静静地看着。 顾清让余光扫到她的身影,心里更烦躁了。 这小丫头怎么阴魂不散的? “第三式那个回腕的动作,会伤到手腕的。” 谢棠晚奶声奶气的话,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听得一清二楚。 顾清让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那个小不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懂什么?” 谢棠晚没有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到,只是指了指他握剑的右手:“那个回剑的动作,手腕要拧一下,你现在不觉得,但是真正打起来,用力的那一瞬间,手腕会很疼的。” 顾清让嗤笑一声。 他这套剑法是义父亲自传授,在边关杀敌无数,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一个小丫头片子,连剑都不一定拿得动,居然敢来指点他? “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里碍事。”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继续练剑。 谢棠晚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站起身走了。 翌日,按照惯例,顾清让要与王府亲卫队的几个年轻将领进行实战对练。 每次顾清让从边关回来,都会与府中亲卫切磋,既能检验武艺,也能让亲卫们从他身上学到真本事。 对练在演武场进行,轩辕拓海难得清闲,坐在看台上喝茶。 谢棠晚就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顾清让的对手是亲卫队中实力最强的陈校尉,两人手持木剑相对而立,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将士。 “开始!” 轩辕拓海一声令下。 顾清让先出手,剑势如虹,直取陈校尉的中路。陈校尉侧身格挡,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有来有回。 前二十招,顾清让占尽了上风。但到了第三十招左右,他习惯性地使出了那招回腕的动作,剑锋一转,手腕猛地一拧。 一阵剧痛突然从腕骨传来。 顾清让的剑势顿时慢了半拍。 陈校尉抓住了这个空隙,木剑横拍,将他的剑震飞出去。 木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全场寂静。 陈校尉愣了一下,连忙收剑,抱拳道:“世子,属下——” “再来。”顾清让捡起木剑,面色铁青。 第二次交手,顾清让刻意避开了那招回腕的动作,但前面的招式中有些也需要手腕发力,每一次发力,腕骨都传来隐隐的酸痛,让他无法全力施展。 十招之后,他再次被陈校尉一剑拍中肩膀,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才站稳。 轩辕拓海在看台上皱起了眉,放下茶盏,沉声道:“让儿,过来让本王看看你的手腕。” 顾清让将木剑交给旁边的侍从,走向看台。 轩辕拓海握住他的右手腕,轻轻一按,顾清让的眉头顿时拧紧了。 “这里疼?”轩辕拓海问。 “是。”顾清让咬着牙承认。 轩辕拓海又按了几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筋骨有劳损,倒是不严重,但需要休养几日。你这套剑法练了好几年了,以前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这次是怎么回事?” 顾清让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旁边的谢棠晚。 那小丫头正低着头剥花生米,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她把剥好的花生米整整齐齐地排在小碟子里,排成了一朵小花的样子,然后一颗一颗地拿起来吃,吃得很慢,很仔细。 “第三式那个回腕的动作,”顾清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会伤到手腕。” 轩辕拓海挑了挑眉:“谁告诉你的?” 顾清让没说话,但眼神又往谢棠晚那边飘了一下。 轩辕拓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晚晚!”他一把将小丫头从矮凳上提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坐好,“你告诉本王,你怎么知道他那个动作会伤手腕?” 谢棠晚嘴里还嚼着花生米,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就系……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轩辕拓海更惊讶了。 谢棠晚咽下花生米,伸出自己的小短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要手腕这样拧一下,人的手腕是有骨头的,骨头和骨头之间有缝,一直那样拧,缝就会变大,然后就会疼。” 她说得简单直白,连旁边的几个亲卫都听明白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轩辕拓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谢棠晚把手里最后两颗花生米塞进嘴里,说:“现在没有了,就装了花生米。” 轩辕拓海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满是宠溺。 顾清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回到自己院中,顾清让坐在桌前,让军医给手腕上了药。 军医嘱咐他这半个月内不要再练那套剑法,尤其是那个回腕的动作,必须改掉。 “那个动作确实不太合理,”军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发力方式太过刚猛,短时间看不出问题,但练久了确实会伤到筋骨。 属下以前就想跟世子提这个事,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不知道,这次是哪位高人提醒了世子?” 顾清让没回答。 等军医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今天的落败,确实是因为手腕。而看出手腕问题的人,是一个五岁的小丫头。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那里,容不得他不认。 可是……巧合? 一定只是巧合。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懂什么剑法? 说不定是在哪里听人说过类似的话,鹦鹉学舌罢了。又或者,她只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随口一说,碰巧就说中了。 顾清让这么想着,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但接下来的日子,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轩辕拓海对这个捡来的小丫头,好得简直不像话。 他让人在王府后花园辟了一小块地出来,专门给谢棠晚种花,那小丫头说要种什么波斯菊,他就真派人千里迢迢去弄了种子来。 谢棠晚喜欢吃桂花糕,厨房的大师傅就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蒸的炸的烤的,甜的咸的夹心的,应有尽有。 甚至有一次,谢棠晚随口说了一句想看看萤火虫,轩辕拓海就下令让下人们去郊外抓了满满一灯笼的萤火虫回来,挂在她房间的屋檐下,亮了一整夜。 顾清让看在眼里,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八岁被义父收养,那一年,他在泥地里打滚,饿得面黄肌瘦,是义父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义父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练剑,对他严厉到近乎苛刻。 他练剑时手腕磨出血泡,义父说“继续”;他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义父说“上去”;他在边关第一次上战场,被敌人的刀划开一道口子,义父说“这点小伤算什么”。 第50章 参加生辰宴 顾清让以为义父就是这样的人,严厉冷酷,且不善表达。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义父对这个小丫头的这些温柔和宠爱,他顾清让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凭什么?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凭什么抢掉了原本属于他的父爱? 这天下午,谢棠晚蹲在后花园的那块小花圃前,正拿着小铲子给波斯菊松土。 时不时用手背蹭一下脸,就在脸上留下一道泥印子。 顾清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喂。”他叫了一声。 谢棠晚抬起头,脸上那几道泥印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一双乌黑的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清泉:“清让哥哥,怎么了?” “谁让你叫我哥哥的?”顾清让的语气冷得像寒风。 谢棠晚眨了眨眼,想了想,说:“轩辕叔叔让我叫的。” “轩辕叔叔?”顾清让冷笑一声,“叫得倒是亲热。我告诉你,我不管义父为什么收留你,但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是。别以为义父对你好两天,你就真把自己当王府的千金小姐了。” 谢棠晚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铲子,安安静静地听完。 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慢慢站了起来,把小铲子放进旁边的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抬头看着顾清让,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所以我不会一直赖着不走。等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离开王府。但你也没有必要这么凶,我又没有得罪你。” 顾清让被她这番话堵了一下,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伸手一把将谢棠晚手里的小竹篮打翻在地,铲子、水壶、种子撒了一地。 “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是这样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留下谢棠晚一个人站在花圃前,低头看着满地狼藉。 她慢慢蹲下去,一样一样地捡起那些散落的工具。 铲子的木柄上沾了泥,她拿袖子擦了擦,放回竹篮里。 种子撒得到处都是,黄豆大小的花种子滚进了草丛里,她一颗一颗地找,一颗一颗地捡。 捡完最后一颗,她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小布袋里,扎好口,放回了竹篮。 然后她坐在花圃边的石头上,看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波斯菊苗。 那些小苗才刚刚冒出地面没几天,嫩绿的茎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招手。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小苗的叶子,轻声说了一句:“你要快点长大啊。” 像是对自己说的。 晚霞映在她小小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那一边,顾清让回到书房,越想越觉得烦躁。 他随手抽出书架上一本兵书,翻了两页就扔到了一边,又拿起另一本,还是看不进去。 桌上摆着军医开的药膏,他看了一眼,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今天对练时腕骨传来的剧痛,以及那个小丫头云淡风轻地说出他“会伤到手腕”时的样子。 “巧合,一定是巧合。”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一句,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小丫头,确实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五岁孩子。 只是,在他眼里非但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来历不明,过于早慧,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古怪。 这样的人留在王府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义父就是被她的乖巧表象蒙蔽了双眼,但他顾清让不会。 等着瞧,我一定会让你露出狐狸尾巴的! …… 翌日上午,天气晴朗。 定国公府的帖子一早就送到了镇北王府。 送帖子的管家亲自跑了一趟,态度十分恭敬,说是国公爷特意嘱咐了,这帖子一定要亲手交到谢小姐的手上。 谢棠晚正在后花园给她的波斯菊浇水,手里提着个小水壶,水壶比她脑袋还大一圈,提得晃晃悠悠的。 轩辕拓海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嘴角一直翘着,随时准备伸手去扶她。 “小姐,定国公府递来了帖子。”管家双手递上一个洒金红帖。 谢棠晚放下水壶,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 她识字还不多,但“周子衿”“生辰”这几个简单的字还是认得的,抬头看向轩辕拓海。 轩辕拓海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笑道:“定国公府的嫡女周子衿过六岁生辰,请你过去玩。上次你在国公府住了十日,他那个女儿跟你玩得最要好,天天念叨你,这回专门让她爹给你下了帖子。” 谢棠晚想起上次在定国公府,周子衿拉着她满院子疯跑,给她看自己收藏的各种小玩意儿,还把最爱的糖人分了一半给她。 那个小姑娘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性子活泼开朗,跟谁都能说到一块儿去。 “王爷,我想去。”谢棠晚点了下头。 “成,本王陪你一块儿去。”轩辕拓海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吩咐下人去备马车。 这个消息传到顾清让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处理边关送来的军报。 “义父要陪那个小丫头去定国公府?”他放下手中的军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来报信的小厮缩了缩脖子:“是,马车都备好了,王爷还让人备了厚礼,说是给定国公府小姐的生辰贺礼。” 顾清让手中的笔杆咔嚓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想起自己从边关回来,义父连个接风宴都没摆。自己十六岁的生辰,是在边关的帐篷里过的,那天打了场硬仗,死了十几个兄弟,他浑身是血地坐在营帐外,连口热水都有没喝上。 而现在,义父要陪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小贱人,去参加别人家孩子的生辰宴? 他把那支断笔丢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刚好看见王府门口那辆马车正缓缓驶出。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他看见义父坐在车里,谢棠晚就靠在义父身边,手里举着个糖人舔啊舔。 那糖人,是义父专门让街口老张头做的,比市面上卖的大了一倍。 顾清让一把将窗狠狠关上。 马车里的轩辕拓海自然不知道义子正在书房里摔窗户。 他看着谢棠晚舔糖人,越看越觉得这丫头好玩,吃东西跟小老鼠似的,一点一点地啃。 “到了定国公府,见了你周伯伯要问好。”轩辕拓海叮嘱道,“他上回教你的那些东西,还记得吗?” 谢棠晚舔了口糖人,含混地说:“记得。看人先看眼,听话听后半,面上笑呵呵,心里算盘响。”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顺口溜编得,是你周伯伯教的?” “不是,”谢棠晚摇了摇头,“我自己编的。他说的太长了,记不住,就编了个短的。” 轩辕拓海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马车里回荡,连赶车的马夫都跟着咧嘴笑了。 定国公府。 马车停稳后,轩辕拓海先下车,把谢棠晚从车上抱了下来。 定国公周明远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家常袍子,面容温和,眉眼含笑,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但京城里但凡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这位国公爷可不是什么善茬,他玩转权谋的手段,连宫里的几位皇子都要忌惮三分。 至于他出神入化的易容术,知道的人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大哥!”周明远大步迎上来,笑着抱拳,“可算把你等来了,我这府里今日热闹极了,就缺你了。” 轩辕拓海跟他碰了碰拳头,笑道:“少来这套,你定国公府的宴席什么时候缺过人?”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明远低头看向站在轩辕拓海身后的谢棠晚,笑眯眯地蹲下身来:“小晚晚,还认得周伯伯吗?” 谢棠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周伯伯好。” 周明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上回教你的东西,忘了没有?” “没忘。”谢棠晚认真地回答,“看人先看眼,听话听后半,面上笑呵呵,心里——” “行了行了,”周明远赶紧打断她,哭笑不得地看向轩辕拓海,“这话可不能让她在外头说,让那些夫人们听见了,还不得炸了锅。” 轩辕拓海摸着胡子笑,一脸得意,好像这顺口溜是他自己编的一样。 周明远带着他们穿过前厅,往后院的花园走。 定国公府的花园比镇北王府的大了将近一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中间还挖了一个小湖,湖上架着九曲桥,桥边种满了各色花草。 今日为了给小姐办生辰宴,花园里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绢花和灯笼。 丫鬟婆子们端着果盘和点心穿梭往来,热闹非凡。 来赴宴的宾客大多是京城的官眷,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廊下喝茶聊天,小姐们则在花园里追逐嬉戏。 谢棠晚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周子衿。 那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大红小袄,头上扎了两个丸子头,每个丸子头上都系着金色的丝带,跑起来丝带在脑后飘啊飘的,像个红彤彤的小炮仗。 她正拿着一把剪刀剪花枝,旁边围了三四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子衿姐姐。”谢棠晚走过去,喊了一声。 周子衿猛地抬起头,看见谢棠晚,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棠晚!你真的来了!我以为爹爹骗我呢!” 她一把抓住谢棠晚的手,力气大得谢棠晚整个人都被拽了个趔趄。 周子衿也不管,拉着她就往花园里面跑:“快来快来,我让人搭了个大的秋千,专门给你留的,谁都不让坐!” 谢棠晚脚下一路小跑,糖人都差点甩飞了。 轩辕拓海在后面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周明远站在他旁边,递了杯茶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大哥,这小丫头不简单。” 轩辕拓海接过茶,嗯了一声。 “上次在我这儿住了十天,我教的东西她全记住了,而且记得很快,”周明远看着谢棠晚跑远的背影,一本正经道。 “有些东西我只说了一遍,她就记在脑子里了,真是天赋异禀。还有,那次她在我书房里,看到桌上一封拆开的信,瞟了一眼就说‘写信的人心里很急,因为落笔很重,而且最后一行字写歪了’。我那封信是边关送来的急报,连我府里的幕僚都没看出什么来,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轩辕拓海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周明远转头看他,“那你还把她留在身边?你可想清楚了,这丫头身上的秘密只怕不少,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 轩辕拓海放下茶杯,一脸认真道:“是福是祸,我暂时还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不是个坏孩子。”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花园那头,周子衿已经把谢棠晚拽到了秋千架前。 那秋千是定国公府的木匠专门做的,木头打磨得光滑,上面还垫了一层厚厚的棉垫子,坐上去软乎乎的。 秋千的两根绳子上缠满了绢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 “你坐,我推你!”周子衿兴奋得脸都红了。 谢棠晚把糖人叼在嘴里,双手抓住秋千绳子坐了上去。 周子衿在后面使劲一推,谢棠晚整个人就荡了出去,糖人差点飞了,她赶紧伸手一抓,好险抓住了。 “再高点再高点!”周子衿在后面喊着,又推了一把。 谢棠晚在秋千上荡着,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头发都散了,糊了一脸。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旁边几个小丫头看着眼热,也吵着要坐秋千,周子衿大手一挥:“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今天是我生辰,我说了算!” 小姑娘们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大人们这边的气氛相对就平和多了。 夫人们坐在廊下的长桌旁,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茶水,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无非是哪家的小姐定了亲,哪家的夫人生了儿子,城里新开了什么铺子之类的闲话。 其中一位姓王的夫人今日穿金戴银,腰间系着一块成色很好的羊脂玉佩。 旁边几位夫人都夸了那块玉佩几句,王夫人面上装作谦虚,嘴角却翘得老高。 第51章 玲珑 宴席开了两轮,先是孩子们闹着吃了甜点,然后是大人这边正式开席。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夫人忽然脸色大变,在身上摸了好几遍,猛地站了起来。 “我的玉佩呢?” 她这一声喊得嗓门大,整个花园都安静下来了。 “我的玉佩,刚才还在腰上系着的,怎么不见了?”王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我们家传的玉佩,值好几千两银子呢!” 周围几个夫人赶紧帮着找,连桌布都掀起来看了,什么都没有。 丫鬟婆子们也跪了一地,把周围的地面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王夫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是我婆婆传给我的,以后还得传给儿媳妇,这要是丢了,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定国公府的管家闻讯赶来,问了情况,立刻安排人在花园里四处寻找。 下人们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仍然一无所获。 周明远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毕竟是在他府上丢的东西,传出去对定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听。 他安抚了王夫人几句,转身吩咐管家,去把今天值勤的下人全部叫来问话。 花园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夫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有说是被偷的,有说是自己掉的,说什么的都有。 几个小丫头也被大人们叫到身边看着,不许再到处乱跑了。 谢棠晚和周子衿本来在湖边喂鱼,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 “怎么了?”周子衿拽着一个丫鬟的袖子问。 丫鬟小声把事情说了一遍,周子衿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谢棠晚。 谢棠晚站在她旁边,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大约一刻钟前,她坐在秋千上荡高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余光扫到花园东北角那个假山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一闪而过,落进了假山的石洞里。 当时她以为是鸟飞过去了,没太在意。 但现在想来,那个弧线,那个落点,还有那一闪而过的光泽。 “在假山洞里。”谢棠晚立马开口。 附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夫人们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什么?”管家没听清,弯下腰来问她。 谢棠晚指着花园东北角那座堆叠起来的假山:“那块玉佩,在假山的洞里面。有人把它扔进去了。” 王夫人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是谁家的孩子?” 轩辕拓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淡淡道:“本王的义女。” 一听是镇北王府的小姐,王夫人的态度立刻变了,连忙谄笑道:“小姑娘,你怎么知道在假山洞里?你看到了?” 谢棠晚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去看看就知道了,在那个最大的假山洞里,靠左边的位置。” 管家看了一眼周明远。 周明远点了点头,管家立刻带着两个小厮往假山那边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移动,有人还踮起了脚尖张望。 片刻之后,假山那边传来管家的喊声:“找到了!找到了!” 管家一路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双手捧着。 王夫人接过来一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是这块,就是这块!”她紧紧攥着玉佩,连声道谢,然后转头看向谢棠晚,眼神里满是惊讶,“这孩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棠晚说:“之前荡秋千的时候看见的,有东西飞过去,落进了那个洞里。” “看见了?”旁边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夫人满脸困惑,“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谢棠晚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当时不知道是玉佩,以为是谁扔的石头。” 几个夫人面面相觑,嘴里嘀咕着“这孩子眼神倒是好”“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见”之类的话。 王夫人蹲下来,拉着谢棠晚的手,感激得眼眶都红了:“好孩子,多亏了你,不然我这玉佩可就真找不着了。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谢棠晚被她攥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客气。” 周明远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谢棠晚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花园里的风波很快平息了,夫人们重新落座。 茶水和点心又端了上来,话题从丢玉佩转到了谢棠晚身上。 好几位夫人都多看了她几眼,私下议论着镇北王府这个养女的眼神怎么这么好使。 而谢棠晚已经回到了秋千上,周子衿在后面推着她,两个小丫头笑成一团。 谢棠晚荡到最高处的时候,余光又扫到了那座假山。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朝周子衿喊了一声:“子衿姐姐,晚霞好漂亮啊!” 周子衿仰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彩果然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盒的胭脂。 “真的哎!”周子衿高兴得蹦了起来。 两个小姑娘的笑声在花园上空飘荡,清脆得像是风铃。 谁也没注意到,坐在王夫人身旁的一位贵妇,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她猛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攥紧了酒杯。 …… 谢府,后花园。 月亮已经被墨云遮了大半,谢婉如带着玲珑穿过碎石小路,鬼鬼祟祟地往某个方向走去。 谢婉如走在前面,脚步飞快,时不时回头瞪一眼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 玲珑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脚上一双布鞋磨得底都快没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走快些!”谢婉如压低声音呵斥道,“磨磨蹭蹭的,是不是不想活了?” 玲珑吓得身子一抖,连忙加快脚步,险些被地上的石头绊倒。 她咬着嘴没敢出声,眼眶红红的。 来之前,这个姐姐跟她说了,到了这里,不许哭,不许闹,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如果做得好,以后就有饭吃,有新衣裳穿。如果做得不好? 玲珑不敢想做得不好会怎样。 她只是个庶出的丫头,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姨娘都不怎么待见她,嫡母看她更是眼中钉肉中刺。 被带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她说句话,因为这位姐姐给了爹二两银子,大家都很高兴。 她娘倒是想拦,却被她爹一巴掌扇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碎石路的尽头,是一处偏僻的院子,平日里没什么人。 院门半掩着,里头漆黑一片,只有正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谢婉如停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这才推门进去。 玲珑跟在后面,进了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草味,呛得她喉咙发痒,死死忍住没有咳出声来。 正屋的门从里头打开了。 一个穿黑袍的男人站在门内,烛光从身后照过来,映得他那张脸半明半暗。 谢婉如见到他,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彩,快步走上前去:“术士先生,人我带来了。” 黑袍术士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身上。 玲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却又不敢跑,只能僵在原地,双手攥着衣角。 “进来。”黑袍术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压迫感。 玲珑看了谢婉如一眼,谢婉如对她使了个眼色。 小女孩只好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屋子。 屋里比院子里更暗,墙上挂着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骨头,又像是干草,还有一些黄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纹路。 她不敢看,低着头站在屋子中央,身子微微发抖。 黑袍术士绕着她走了三圈,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玲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是在看一件刚买的货物。 谢婉如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黑袍术士的表情。 她生怕这丫头哪里有什么不对,坏了大事。 黑袍术士走完第三圈,在玲珑面前停下,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她的额头。 玲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 片刻之后,黑袍术士松手。 “八字对得上。”他看向谢婉如,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表情,“时辰不差,命格也有七分相似。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谢婉如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松了口气,连忙低下头去:“都是术士先生指点得好,婉如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黑袍术士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弯腰绑在玲珑的手腕上。 那红绳看着普普通通的,可一绑上去,玲珑就觉得整条手臂都变得沉重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 “这孩子我带走了。”黑袍术士直起身,对谢婉如说,“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婉如应了一声,正要走,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术士先生,那个……您之前答应的事?” 黑袍术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冷的,谢婉如不敢多说了,缩了缩脖子,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玲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目光里有那么一丝怜悯。 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玲珑站在原地,看着谢婉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她的最后一点指望似乎也跟着灭了。 黑袍术士没有跟她说话,转身进了里屋,里头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 玲珑就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也不敢坐下,手腕上的红绳像是勒得越来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黑袍术士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匣子。 他看了玲珑一眼,没说别的,只说了一个字:“走。” 玲珑乖乖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 风灌进来,冷得直打哆嗦。 黑袍术士走在前头,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玲珑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他们穿过后花园,绕过假山,从侧门进了谢府的主宅。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 黑袍术士把玲珑带到一处偏院。 这座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正屋的桌上摆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香炉、黄纸、朱砂、几根蜡烛,还有一些装在水晶瓶里的液体,颜色各不相同。 “在这等着。”黑袍术士说完就走了,把门从外面锁上。 玲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四下一片死寂。 她终于忍不住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地哭了起来。 可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别人听见。 那个姐姐说过,不许哭,不许闹,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她要是哭了,会不会就没有饭吃了?会不会被送回去? 送回去又能怎样呢?那个家,也不是她的家。她会被打死的! 玲珑哭了一会儿,实在哭不动了,就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 那个谢家的姐姐,听爹说,好像是远房表亲家的外孙女,家里很有钱,她爹还是当大官的。 她一来,就说要挑个女孩跟她回府伺候她,挑来挑去最后相中了自己,好像是说自己的生辰八字符合她的要求。 于是,她就被二两银子卖给了姐姐,一路跟着她来了这里。 她不知道那个穿黑袍的人要对自己做什么,但她隐隐觉得,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 谢府正院,谢崇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眼睛却根本没在看。 柳氏端着一盏茶进来,见他还坐着不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老爷,术士先生来消息了,替身都已经安置好了。” 谢崇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那孩子,多大?” “五岁。”柳氏把茶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跟棠晚同年同月同日生,时辰都对得上。” 谢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家里会同意?” “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没人疼没人爱的。”柳氏嗤笑一声,“听说那孩子的姨娘在府里不受宠,嫡母巴不得少一张吃饭的嘴。人带走了,连问都没人多问一句。” 谢崇山没有再说话。 柳氏知道他在想什么,往他身边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老爷,这事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半途而废。 棠晚如今跑了,可夺运的方法不止一种。术士说了,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替身,一样能借她的运。” 第52章 阻止他们 谢崇山皱着眉头,有些优柔寡断:“可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咱们这么做,岂不是会遭天谴?” “天谴?”柳氏笑了,“老爷,咱们之前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哪一样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当初对棠晚,你不是也没犹豫?怎么到了这会儿,你又害怕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谢崇山心上。 他没犹豫吗?他犹豫过。 可那时,他想的是,棠晚是他的亲生女儿,家里养她这么大,她为家族做点贡献,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说了,夺运又不是要她的命,不过是把她身上的福分借一些过来罢了。 可现在呢?换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他却有些不忍心了。 “老爷。”柳氏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明天就是吉日,术士说错过这个日子,要再等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谁知道棠晚那丫头又会惹出什么事来?镇北王府那边咱们不敢得罪,要是等她站稳了脚跟,你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这话,说到了谢崇山的痛处。 谢棠晚跑出去之后,竟然阴差阳错被镇北王轩辕拓海收养,这事他是做梦都没想到的。 谢棠晚进了王府,就等于穿了一件刀枪不入的盔甲,他再想把女儿弄回来,那真是难如登天啊。 更要命的是,谢棠晚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他怕,怕谢棠晚将来报复。 所以夺运的事不但不能停下来,还要比以前做得更绝。 他要抢在谢棠晚完全控制自己的福运之前,把那些气运全部夺过来,让她翻不了身。 柳氏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已经想通了,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明天仪式要用的东西。 “东西都备齐了?”谢崇山在身后问了一句。 柳氏回过头:“都备齐了。术士列的单子,一样不少。就是那孩子的血,必须在仪式开始前才能取。” 谢崇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柳氏走出书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长子谢弘业。 九岁的男孩穿着一身深色袍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等人。 “母亲。”谢弘业朝柳氏行了一礼。 柳氏点点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谢弘业说着,目光却往偏院的方向瞟了一眼。 柳氏看在眼里,也没有瞒他:“那边的事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多问。” 谢弘业“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柳氏走后,谢弘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其实知道偏院来了一个五岁的女孩子。他也知道那个女孩是用来做什么的。 可他不在乎。 谢棠晚走了就走了,这个家少一个人不少,多一个人不多。至于那个新来的孩子会怎样,跟他又没有关系。 不,应该说如果夺运仪式成功的话,那就有关系了。 有了福运的加持,以后,他的前程定是一片光明! 谢弘业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把书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他想到谢棠晚那张脸,现在不知道在镇北王府做什么。 如果有一天,谢棠晚真的回来了,会不会把谢家闹个天翻地覆? 想着想着,他又摇了摇头。 一个五岁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隔壁院子里,谢婉如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咧嘴笑。 今天这事办得太顺了,她都觉得像是做梦。 从找到玲珑到把人带回来,每一步都跟术士大人计划的一模一样,没有出半点差错。 谢婉如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长得也不差,就是命不好,投胎早了几年,偏偏赶上谢棠晚那个福星后出生,把所有的好运都霸占了。 不过没关系了。等夺运仪式成了,术士大人就会收她做徒弟。到时候她也会法术,有大本事,看谁还敢小瞧她。 至于玲珑,不过是个没人在意的庶女,死了也没人知道。 谢婉如吹灭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偏院里,玲珑在地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娘亲,梦里娘亲在笑,朝她招手,可她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到跟前。 天亮的时候,她被开门声惊醒。 黑袍术士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起来。” 玲珑赶紧爬了起来,腿都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才能站稳。 黑袍术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玲珑愣了一下,没敢接。 “吃。”黑袍术士只说了一个字。 玲珑这才伸出两只小手,把馒头接了过来。 她捧在手心里,低着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黑袍术士转身走到供桌前,开始摆放那些瓶瓶罐罐和蜡烛。 玲珑蹲在墙角吃馒头,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的动作。 她不知道这些是要用来做什么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等这些东西摆好了,她恐怕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了。 可她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人可以求救。 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庶女。 在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人会在意她。 …… 夜已深。 白云观后山,万籁俱寂。 玉衡子一身青衣,站在观星台上。 风声呼啸,吹得他的道袍翻飞。 他仰头望着漫天星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天象有变。 北方有一颗本命星辰,原本已黯淡下去的邪气,今夜突然又重新滋生,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玉衡子闭上眼睛,右手掐指推算。 拇指在其余四指间飞速移动。 忽然,他的手指停了。 双眼猛地睁开。 “有人要替死。” 玉衡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再次抬头看天,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颗代表谢棠晚的本命星周围,确实缠绕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邪气。 虽然还没有完全遮住星光,但那股邪气正在慢慢滋生。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下了观星台。 回到屋内,玉衡子取出一把拂尘,又从墙上摘下一把桃木剑,背在身后。 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连夜出了白云观。 玉衡子施展轻功,飞速穿行,匆匆赶往镇北王府。 “谢家……”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你们究竟还要造多少孽?” 以谢家那些人的性子,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能给他们带来福运的孩子。 既然福星跑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 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再找一个替身。 找一个与谢棠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童,用同样的邪术,继续夺运。 这样一来,不仅能继续维持谢家的运势,甚至还能通过某种牵连,继续从谢棠晚身上抽取福运。 “好狠毒的手段。”玉衡子咬了咬牙。 他的速度更快了。 半个时辰后,镇北王府门前站着几名值夜的侍卫。 王府周围一片安静。 玉衡子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墙,直接翻墙而入。 他不想惊动太多人,毕竟这件事关系到谢棠晚的安危,越少人知道越好。 内院,灯火通明。 镇北王轩辕拓海还没有睡。 他正坐在书房里,翻阅军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 轩辕拓海眼神一凛,右手已经按在了一旁的短刀上。 “什么人?” “白云观玉衡子,深夜来访,望王爷见谅。” 声音从窗外传来。 轩辕拓海微微一怔,立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果然,窗外站着一个青衣老道,正是玉衡子。 “道长?”轩辕拓海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事出紧急,贫道不得不来。”玉衡子面色凝重,“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轩辕拓海见他脸色凝重,知道不是小事,急忙推开书房的门,将玉衡子请了进来。 两人落座。 轩辕拓海给玉衡子倒了一杯茶,问道:“道长深夜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玉衡子没有喝茶,直接说道:“贫道今夜夜观天象,发现邪气滋生,掐指一算,得知一件事。有人要替死。” “替死?”轩辕拓海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王爷还记得谢棠晚那孩子的事吗?”玉衡子问。 “当然记得。”轩辕拓海恨恨地道,“她被谢家人夺了福运,后来逃了出来,流落街头。如今被本王收养在王府,道长你也是知道的。” “正是。”玉衡子点了点头,“贫道今夜观星,发现她本命星周围又重新滋生了一股邪气。这说明,谢家那边又开始有动作了。” 轩辕拓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还想干什么?” “夺运之术,需要有一个替身来承载被夺走的福运。”玉衡子缓缓说道,“谢棠晚逃走了,谢家失去了直接夺运的对象。但他们的夺运阵法还在,要重新起阵,他们就需要一个替代者。” “什么替代者?” “一个与谢棠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童。”玉衡子说,“用这个女童来代替谢棠晚,继续被夺运。甚至,通过这个女童与谢棠晚之间天生的命理联系,还能继续从谢棠晚身上抽取福运。” 轩辕拓海猛地站了起来。 “你是说,谢家要找另外一个五岁的女娃娃,继续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正是。”玉衡子点了点头,“而且一旦找到,不仅那个女童会折磨致死,谢棠晚也会受到牵连。她们二人命理相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邪术一旦通过那个女童重新起阵,谢棠晚的福运会再次被抽走,甚至会比以前更加严重。” 轩辕拓海的手握成了拳头。 “谢家这帮畜生!”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玉衡子:“道长,你能不能算出谢家打算在哪里找这个女童?或者已经找到了?” 玉衡子摇了摇头:“贫道只能从星象上看出邪气滋生,推算出替死的征兆。至于具体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探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谢家既然已经开始有所动作,就不会拖太久。他们一定会尽快找到替代者,以免夜长梦多。” “多长时间?”轩辕拓海问。 “少则三日,多则十日。”玉衡子叹了口气,“十日之内,他们一定会找到那个女童,重新起阵。”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侍卫。 “去,把王总管叫来。” 侍卫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王府总管王德全匆匆赶来。 “王爷,您找我?” “老王,你去暗中查一下,最近谢家那边有什么动静。”轩辕拓海吩咐道,“尤其是他们府上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人,或者去什么地方找过什么孩子。越详细越好。” “是。”王德全领命,转身出去了。 轩辕拓海又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看着玉衡子。 “道长,这件事你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坐等谢家动手。” 玉衡子沉吟片刻:“要破解谢家的邪术,有两个办法。一是找到他们用来布阵的邪物,将其摧毁。二是找到他们准备用来替代谢棠晚的那个女童,阻止他们起阵。” “那就两件事一起办。”轩辕拓海毫不犹豫地说,“我派人去找那个邪物,也派人去盯着谢家,找到那个女娃娃。” “王爷。”玉衡子看着他,神色认真,“此事关系重大,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道长请说。” “谢家此事做得十分隐秘,如果不是贫道精通星象之术,也难以察觉。他们既然敢做这种事,必定会有所依仗。王爷如果要出手,就要做好跟谢家彻底翻脸的准备。” 轩辕拓海冷笑一声。 “翻脸?本王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谢家算什么东西,仗着几个歪门邪道的术士,就敢为所欲为。本王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道长,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查谢家最近的动向。同时,我也会派人去周边各州县查访,看看有没有五岁的女童失踪或者被买卖的情况。” 玉衡子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贫道也会在白云观继续观察天象,一旦有什么变化,会立刻通知王爷。” “多谢道长。”轩辕拓海转过身来,“那谢棠晚呢?要不要先把这件事告诉她?” 玉衡子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才五岁,还是个小娃娃。虽然这孩子心性坚韧,但这种事太凶险,告诉她只会让她恐慌。王爷只需暗中保护好她就行,不必让她知道这些阴私。” “好。”轩辕拓海点了点头,“那就按道长说的办。” 第53章 做噩梦了 玉衡子站起身,拿起拂尘。 “时候不早了,贫道先回去了。明日一早,还请王爷尽快安排人手。” “本王明白。”轩辕拓海送他出了书房,“道长路上小心。” 玉衡子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轩辕拓海站在门口,望着玉衡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轩辕拓海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看见谢棠晚正躺在床上,睡得很香。 五岁的小姑娘,小脸白净,睫毛长长的,呼吸很轻。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小脸上,看起来安静而美好。 轩辕拓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放心,有本王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回到书房,轩辕拓海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了几封信,分别送给不同的人。 一封信是给驻扎在城外的亲兵,一封信是给城中的暗探,还有一封信是给朝中几个信得过的同僚。 写完之后,他将信封好,叫来几个心腹,一一吩咐下去。 “天亮之前,把这些信都送出去。” “是。” 侍卫们领命离去。 轩辕拓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夜之后,注定不会太平。 …… 半夜。 谢棠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小手紧紧攥着被子。 又是那个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谢家祠堂的那间暗室。 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四面墙和一扇门。 她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长大,力量和精气神却在一天天流逝。 然后,门开了。 一个青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郁澍。 他比从前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但他的眼神是空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提线木偶。 郁澍走到谢棠晚面前,跪下来,把酒杯举到她面前。 “喝了。”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谢棠晚看着那张曾经温柔的脸,那双曾经陪她聊天的眼睛,如今却只剩下空洞。 她知道酒里有毒。她也知道,这个从幼时就被带在黑袍术士身边的少年,此刻已经不再是郁澍了。 他是被人操控的傀儡,是一把杀人的刀。 但她还是接过了酒杯。 她当然怕死,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十一年的囚禁,她的身体早就被掏空。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把酒杯送到嘴边,酒是凉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她一饮而尽,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然后她就猛地惊醒了。 谢棠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这一世,她才五岁。 一切都还来得及。 谢棠晚在床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一刻。郁澍端着酒杯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不知道郁澍后来怎么样了。也许在她死后,他也会被那个黑袍术士丢弃,像一件用完的工具一样。 不可以这样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再等了,不能坐在王府里等着谢家人想方设法来抓她回去,前世的悲剧不能重演一遍。 这一世她虽然逃出来了,得到了镇北王的庇佑,但她不能永远躲在别人的身后。 谢棠晚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 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 月亮挂在半空中,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轩辕拓海的书房还亮着灯,他果然还没睡。 谢棠晚吸了一口气,迈开小短腿,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缝。 谢棠晚从门缝往里看,看见轩辕拓海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轩辕拓海抬起头。 “王爷,是我。”谢棠晚推开门,走了进去。 轩辕拓海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再一看她光着脚站在地上,衣衫单薄,头发也散着,明显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他心疼坏了,赶紧放下笔走了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半夜凉,着凉了怎么办?” 他一把将谢棠晚抱起来,放到椅子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外袍很大,把小小的谢棠晚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又做噩梦了?”轩辕拓海蹲下来,满眼温柔地望着她。 谢棠晚点了点头。 她看着轩辕拓海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这个人救了她,收留了她,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她信他。 “王爷。”谢棠晚一本正经地道,“我有话跟你说。” 轩辕拓海见她表情不对,连忙站起身来,把书房的门关上了,又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谢棠晚对面。 “说,什么事?” 谢棠晚低着头,小手揪着那件外袍的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王爷,我做过很多噩梦。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直做,一直做。” 轩辕拓海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梦里,我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一扇门。我被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记得自己多大了。” “后来,有人给我送来一杯酒。我喝了那杯酒,然后就死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轩辕拓海。 轩辕拓海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虽然是个武将,不太相信鬼神之事,但自从认识了玉衡子,又亲耳听闻了谢棠晚险些被夺运的经历,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已经不敢大意了。 “你梦到的这些……”轩辕拓海眉头紧锁,“你觉得是真的?” 谢棠晚点了点头。 “我觉得是真的。那些梦太真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黑屋子在哪里,门上有多少道划痕,每天什么时候有人来送饭,我全都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王爷,我知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这些梦一直在提醒我一件事,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能等着那些梦最后一件件变成现实。” 轩辕拓海沉默了很久。 五岁的孩子,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可她却总被噩梦缠身,连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 谢家那些人,真是该死! “我信你。”轩辕拓海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说的,我都信。” 谢棠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爷……” “你受了这么多苦,不是你的错。”轩辕拓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是谢家那些人丧尽天良。你放心,有本王在,没有人能再把你关进黑屋子里,也没有人能逼你喝什么毒酒。” 谢棠晚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使劲忍着没有哭出来,吸了吸鼻子说:“王爷,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疼。我就是不想坐以待毙。我想帮你把谢家的事情彻底解决了,这样,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他们来害我了。” 轩辕拓海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才五岁,就想着帮本王办事了?” “五岁怎么了?”谢棠晚认真地说,“五岁也能做很多事呢。” 轩辕拓海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睛却有些发酸。 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好。”他拍了拍谢棠晚的肩膀,“本王答应你,一定把谢家这个隐患彻底解决了。你就好好待在王府里,该吃吃该睡睡,别的不用操心。但你今天跟本王说的这些话,不要跟任何人说起,知道吗?” 谢棠晚点了点头。 “知道了。” 轩辕拓海把她抱回房间,重新塞进被窝里,给她盖好被子。 谢棠晚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轩辕拓海就开始行动了。 他把王德全叫到书房,仔细吩咐了一番。 “派几个人去谢家附近盯着,他们府上的一举一动,每天都要汇报。另外,去找玉衡子道长,请他帮忙推算一下谢家的邪术到底布在哪里。再去找江湖上信得过的情报组织,专门查一查谢家背后那些术士的底细。” 王德全一一记下。 “王爷,这是要跟谢家正面开战了?” “正面开战?”轩辕拓海冷笑一声,“本王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动本王的女儿,要付出什么代价!” 王德全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轩辕拓海在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最擅长的就是布局。 这一次,他把对付敌军的本事都用在了谢家身上。 …… 顾清让从小被轩辕拓海收养,跟着在边关长大,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十五岁就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回来之后发现,王府里多了一个小丫头,整天粘着义父。 顾清让心里很不舒服。 他是义父一手带大的,从小到大,义父对他虽然好,但从来都是严厉的。 可是对这个谢棠晚,义父却温柔得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会给她夹菜,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满院子跑。 顾清让觉得这个小丫头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所以从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对谢棠晚没有过好脸色。 后来每次碰见了,谢棠晚跟他打招呼,他都装作没听见。 谢棠晚端着小点心送到他房里,他看也不看一眼就说“拿走”。谢棠晚跟义父说笑的时候,他就远远地站着,冷着一张脸。 谢棠晚做噩梦的那天晚上,顾清让也没有睡。 他在院子里练剑,练累了就坐着休息。刚好坐的位置,能看见谢棠晚的窗户。 他看见谢棠晚房里的灯忽然亮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光着脚走了出来,匆匆往书房去了。 他本来没有在意,但后来不知怎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就悄悄跟了过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好,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把谢棠晚和轩辕拓海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光……很久很久……后来有人给我送来一杯酒……我喝了那杯酒,然后就死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顾清让站在廊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来的第一天,看见谢棠晚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像别的五岁孩子那样爱笑爱闹,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她看人的眼神也不像孩子,那双眼睛里总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很多事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 她真的经历过很多事。 以至于几乎每天都要做噩梦。 顾清让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是少年将军,从小在刀尖上滚大的,不懂什么叫愧疚。 但就是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从那之后,顾清让对谢棠晚的态度就变了。 说不上有多热情,但至少不会装作没看见她。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他会冲她点个头。谢棠晚端点心给他,他也会接过来吃了,吃完还是一声不吭。 有一天,顾清让在院子里练剑,谢棠晚坐在石凳上看。 顾清让练完一套剑法,收了剑,回头看见她坐在那里,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他问,语气硬邦邦的。 “哥哥,你的剑法真好。”谢棠晚笑眯眯说,“我以后也能学吗?” 顾清让看了她一眼,本来想说“你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学什么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学点能防身的剑术对她来说是好事。 至少,以后不会再被人关起来欺负了。 “想学?”顾清让把剑插回剑鞘,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谢棠晚使劲点了点头。 “想。” 顾清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兵器架走去。 他在兵器架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把小木剑。 那是他小时候用的,义父亲手给他削的,他一直留着。 他把木剑扔到谢棠晚面前。 “先拿这个练。明天早上卯时,在这里等我。” 谢棠晚捡起木剑,抱在怀里,仰起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顾哥哥。” 顾清让被她这一声“顾哥哥”叫得浑身别扭,脸上一热,立马转过身去。 “少废话,明天别迟到。迟到了就不教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棠晚抱着木剑,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 轩辕拓海站在书房的窗前,把这一幕默默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臭小子,总算开窍了。 第54章 没明说 翌日。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镇北王府的后院已经响起木剑破空的声音。 说是剑,其实就是一根削得十分圆滑的桃木条,比筷子长不了多少,握在五岁孩童的手里刚好合适。 谢棠晚双手捧着这根“剑”,站在院子中央,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的人。 顾清让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太高,一个太矮,画面有些滑稽。 “站稳了。”顾清让喝道。 谢棠晚立刻把脚并拢,背挺得直直的。 顾清让皱了皱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子不要绷得太紧。” 谢棠晚照着做,歪歪扭扭地摆了个姿势。 顾清让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外侧:“这边再打开一点。” 谢棠晚挪了挪脚,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认真。 顾清让没有多说什么,退后两步,举起手中的木剑:“看清楚了,这是最基本的起手式。我只做三遍。” 他有意放慢了速度,每一招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木剑从他手中抬起,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停在半空。然后是第二式,第三式,动作连贯但不花哨,都是最基础的入门招式。 谢棠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三遍过后,顾清让收剑而立:“试试。” 谢棠晚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那根小木条,学着顾清让的样子比划起来。 第一式还算有模有样,到了第二式就开始走样,第三式直接变成了挥舞树枝的架势,完全看不出半点剑术的影子。 顾清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棠晚比划完,自己也知道出了错,脸颊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手太低了。”顾清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手的时候,剑尖至少要抬到眉心的位置。” 他走到谢棠晚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帮她把木条抬到正确的高度。 “这里。以后记住这个位置。” 谢棠晚点点头,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手的掌心有一层厚茧。 顾清让很快松开了手,退到一旁:“再试一遍。” 谢棠晚咬着嘴唇,又从头开始比划。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些,至少第二式没有太走样。 顾清让没夸她,也没骂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 谢棠晚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手开始发酸,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小木条在她手里越来越沉,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来。 顾清让靠在廊柱上,双臂环胸,看着她一遍遍地练习那个简单的起手式。 朝阳从东边的屋檐上升起来。 她的袖口挽了两道才不会影响动作,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随着她挥剑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又一遍练完了,谢棠晚忍不住甩了甩酸胀的手臂。 顾清让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累了就歇一会儿。” 谢棠晚摇摇头,重新举起小木条:“我不累。” 顾清让没说话,转身走到边上的石凳前,坐了下来。 谢棠晚又练了几遍,动作渐渐熟练了不少,虽然离“标准”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点样子。 她练得很专注,连院子的角落里多了个人都没发现。 轩辕拓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下面,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手里端着一盏茶,远远地看着二人。 清让这个臭小子,昨天还板着脸,今天就忍不住亲自下场教了。 教得比自己练兵还认真。 轩辕拓海记得自己当年教顾清让练剑的时候,那小子也是从这根小木条开始的。 那时候顾清让才八岁,比谢棠晚大三岁,却瘦得像只猴儿,握木剑的手都在抖,咬着牙一遍遍地练,从来不喊累。 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 院子里,顾清让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谢棠晚身边,手把手地纠正她握剑的姿势。 “手指不要握得太紧,太紧了手腕就不灵活。但也不能太松,松了剑会脱手。” 谢棠晚认真地听着,按照他说的调整手指的力度。 “对,就是这样。”顾清让难得地说了一句肯定的话。 轩辕拓海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他想起前几天,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气氛。顾清让见了谢棠晚就绕道走,谢棠晚也懂事地躲着他,王府里明明住了三个主子,愣是冷清得像一座空宅子。 现在好了。 虽然顾清让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模样,但至少肯花心思教她东西了。 这小子,就是嘴硬心软的性子,当年自己不也是这样,领回来一个浑身是刺的小崽子,花了三个月才让他肯叫自己一声“义父”。 轩辕拓海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而是悄悄转身回了书房。 墙下,一只橘色的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谢棠晚练到第十遍的时候,动作已经比第一遍流畅了许多。 顾清让看着她,微微颔首:“比刚才好了一点。” 谢棠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嗯。”顾清让移开目光,“但你刚才第四式的时候,手腕弯了,剑应该和手臂成一条直线。再来一遍。” 谢棠晚用力点头,又举起小木条。 这一次,她特别注意了顾清让说的那个问题,第四式的时候刻意让手腕保持平直。 顾清让没有再挑毛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棠晚在心里悄悄地开心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继续练下一招。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顾清让终于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 谢棠晚放下小木条,两只手都酸得抬不起来了,但她还是规规矩矩地朝顾清让鞠了个躬:“谢谢顾哥哥教我。” 顾清让愣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以后每天早上这个时间,在这里等我。”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许迟到。” 谢棠晚点头如捣蒜:“我一定不迟到!” 顾清让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那只手,”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别扭,“回去用热水敷一下,不然明天抬不起来。”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谢棠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根小木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顾清让远去的背影,笑了。 这个哥哥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自己嘛,还知道关心人家。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子,谢棠晚把那根小木条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去洗了手和脸。 不一会儿,丫鬟送来早饭,是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配了两碟小菜和一个花卷。 谢棠晚坐下来吃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下。 吃完饭,她爬到床上去午睡,睡前还在心里默默地比划着今天学的那些招式。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此时的练武场上,顾清让正对着一个木桩练剑,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劲风。 可,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早上握着那只小手时感受到的温度。 那只手太小了,他的手掌几乎能完全包住。也太软了,他都不太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捏碎了。 他当时想说的话是:“你握剑的力气,连只蚂蚁都捏不死。” 但看到对方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了手。 现在想来,这样也好。 没必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她现在,倒也没那么讨厌。 顾清让一剑劈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义父大概在某个地方偷看呢,估计这会儿正乐得合不拢嘴。 想到这里,他莫名地有点不爽,又劈了木桩好几剑。 …… 镇北王府设宴的消息,在京城传了三天。 轩辕拓海回京多日,一直没有大张旗鼓地露面,这次设宴,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是老友叙旧,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镇北王有事情要宣告了。 宴席摆在王府的正厅,厅里点了十几盏琉璃灯。 来的宾客三三两两落座,觥筹交错间,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身姿挺拔,一双虎目扫过全场,威势不减当年。 酒过三巡。 有人问起边关的战事,有人说起朝堂的新政,说着说着,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听说王爷最近收养了一个小女孩?” 轩辕拓海端着酒杯,笑了笑:“正是。”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缘分。本王在破庙遇到一个流浪的孩子,才五岁大,瘦得皮包骨,大冷天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这时有人附和:“这年头,苦命的孩子多啊。” “可不是。”轩辕拓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说,“本王让人去打听了,那孩子是有爹有娘的,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好好一个孩子,非要往外跑,宁愿在外头流浪也不回家。”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面面相觑。 好好的孩子不回家,宁愿在外头冻着饿着,这家里难不成是什么虎狼窝? 轩辕拓海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罢了,不提这个。那孩子如今在王府住着,甚是乖巧懂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 满座的宾客都是人精,谁还听不出这话里的味道?镇北王这是在说,那孩子的家人简直不是个东西。 于是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晚上就飞遍了京城的各大府邸。 谢家。 谢崇山今天休沐,想到谢棠晚的那个替身夺运仪式已经选定吉日良辰,即将举行,他心情就很不错,傍晚的时候还多喝了两杯酒。 然而,他这份好心情在天黑之前被人打破了。 幕僚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谢崇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 幕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人,消息已经传开了。镇北王在宴席上说,谢家的女儿宁愿在外头流浪也不肯回家,这话传出去,外头都在议论,说谢家对孩子不好。” 谢崇山的手紧紧握着酒杯。 “他还说了什么?” “别的没说什么,就说那孩子是他在城外捡到的,还说那个孩子乖巧懂事。”幕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谢崇山的脸色,“但是大人您想,这话说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在外头受冻挨饿也不回家,这不明摆着说咱们谢家虐待小姐吗?” 谢崇山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轩辕拓海!”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幕僚吓得退了两步,大气都不敢出。 谢崇山在书房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阴狠,一会儿又变成了犹豫。 “他知道什么?”谢崇山忽然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他到底知道多少?” 幕僚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镇北王应该不知道夺运的事。他要是真知道了,只怕不会在宴席上说这些话,而是直接上折子了。” 谢崇山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轩辕拓海要是知道谢家夺运的事,以他的脾气,早就闹到御前去了,不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但他说的这几句话,恰恰比告到御前还要毒。 告到御前,那是明刀明枪地打官司,他谢崇山还能辩驳几句。 可现在,轩辕拓海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什么都没明说,谁都不能说他镇北王在诬陷谁。 传出去的话,却比什么指控都难听。 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流浪也不回家,这传出去,谢家的名声就毁了。 “弘业呢?”谢崇山忽然问。 幕僚一愣:“少爷他还在院子里练功。” “把他叫来!”谢崇山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还有,明天一早,备轿,我要去找术士先生!” 幕僚连忙应了,转身出去。 谢崇山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 他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在意。 血珠渗出来,他看着那抹红色,眼神渐渐变得阴沉。 不能急。 他告诉自己。 轩辕拓海只是个武夫,他并不知道夺运的事,不知道谢家的秘密。只要他不知道,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第55章 再见郁澍 第二天一早,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就传开了镇北王宴席上的那些话。 有人说谢家苛待小女儿,有人说那孩子是被赶出去的,还有人说谢家为了攀附权贵连亲生骨肉都不要了。 各种版本越传越离谱,谢家的名声一落千丈。 消息一向灵通的沈砚当然也听说了。 沈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身边围了一群人。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在下听说镇北王收留了一位流浪的孤女,心生敬佩。这世道,孤儿可怜,能遇到好心人是她们的福气。” 有人接话:“沈公子说的是,镇北王仁厚。” 沈砚笑了笑:“我沈家虽然比不上王府富贵,但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样,我以个人名义,向京城的慈幼局捐银五千两,用于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五千两!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五千两银子,在京城能买好几座宅子了,沈砚说捐就捐,眼皮都不眨一下。 沈砚继续说:“镇北王收养孤女,是大义。我沈砚捐这点银子,不过是附个骥尾。希望京城里有能力的人家,也能伸出援手,让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有个安身之所。”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捧了镇北王,还给自己挣了个好名声。 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沈砚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站在镇北王这一边。 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沈砚这笔钱捐出去,等于公开表态支持轩辕拓海收养谢棠晚。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轩辕莺正在后花园里赏花。 长公主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才三十岁。 她是先帝的嫡长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在京城说话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位王爷。 “镇北王收养了一个流浪的女孩?”她放下手里的花剪,问来禀报的侍女。 侍女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宴席上轩辕拓海说的那些话,以及沈砚给慈幼局捐银子的事。 轩辕莺听完,眯了眯眼。 “谢家?”她念叨着这个姓氏,似乎在回忆什么,“礼部那个员外郎谢崇山?他妻子是柳相的表亲那位?” “回长公主,正是。” “有意思。”轩辕莺拿起花剪,继续修剪面前那株茶花,“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在外头流浪也不回家,这谢家到底做了什么,能把孩子逼成这样?” 侍女不敢接话。 轩辕莺剪下一根多余的枝丫:“去查查。还有,那个沈砚,江南首富家的?他倒是会找时机给自己脸上贴金。” “长公主,要不要召见镇北王?”侍女试探着问。 轩辕莺摆了摆手:“不急。先看看再说。” 她放下花剪,又看了看那株茶花,忽然笑了一下。 四弟镇北王向来不管闲事,这次怎么管起别人的家务事来了? 这里头肯定有大文章。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能让轩辕拓海和沈砚都上心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妙人儿。 …… 镇北王府。 练了一个早上的剑,谢棠晚的两条胳膊又酸又胀。 但她心里还挺高兴的。 因为顾清让走之前说了两个字:“还行”。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奖都难得。 谢棠晚来王府好几天了,顾清让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站稳了”“再来”“不对”,从来没有什么好听的。 今天这句“还行”,已经是破天荒了。 她把小木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才放回枕头旁边。 然后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院子里发呆。 阳光很好,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谢棠晚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麻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糖葫芦了。 上一世被关在谢家那个暗室里的时候,她最想吃的就是糖葫芦。 外头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光是想想就流口水。 可是,那时候没有人给她买。 后来郁澍偷偷给她带过几次,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糖衣都化了一半,黏糊糊的。 但她还是吃得很开心。 想到郁澍,谢棠晚的眼神暗了暗。 她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算算时间,这个时候的郁澍应该已经被那个黑袍术士收为弟子了。 上一世她听郁澍说过,他是八岁那年被带走的,那人穿了一身黑衣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黑袍术士对他很不好,让他做很多苦活累活,还经常骂他打他。 谢棠晚握紧了小拳头。 这一世,她一定要找到他,不能让他再饱受折磨。 不过眼下,她还是更想吃糖葫芦。 谢棠晚从凳子上跳下来,蹬蹬蹬地跑出院子,一路小跑到前院。 她记得顾清让每天早上练完剑都会去前院的偏厅喝茶,这会儿应该还在。 果然,偏厅的门开着,顾清让正坐在里面独自喝茶。 他已经换下了练武时的劲装,穿了一件直裰,头发随意地束着,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谢棠晚站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顾清让早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了,端着茶杯没动:“什么事?” 谢棠晚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 “那个……顾哥哥。”她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你今天说我练得还行。” 顾清让喝了口茶:“嗯。” “那是不是说明我有进步了?” “嗯。” “那进步了是不是应该有奖励?” 顾清让放下茶杯,看着她。 谢棠晚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想吃糖葫芦。” 顾清让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一串!”谢棠晚竖起一根手指头,“我好久好久没吃了,就吃一串,吃完我就不想了。不然,我老是念着,练剑的时候也会分心。” 顾清让不说话。 谢棠晚凑近了一点,两只手扒着桌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顾哥哥,求求你了。” 顾清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这个人,在边关杀敌都不皱眉头,偏偏被这个小丫头缠得没办法。 那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嘴里说着“求求了”,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街上人多。” “我会紧紧跟着你,不乱跑!” “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买完就回来,很快的!” 顾清让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最后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走。” 谢棠晚差点没跳起来,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谢谢顾哥哥!” 顾清让站起身,脸色铁青,像是要去赴刑场一样。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发现谢棠晚的小短腿跟不上,又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谢棠晚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美滋滋的。 京城的大街上,永远都是热闹的。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谢棠晚紧紧跟在顾清让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小脑袋左转右转,到处找卖糖葫芦的。 顾清让人高腿长,走在人群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路人看见他这副冰山脸,都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那边,那边!”谢棠晚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指着街角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站在街边,上面插着几十串糖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棠晚拉着顾清让跑过去,踮着脚尖看那些糖葫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爷爷,我要一串!” 老汉笑眯眯地取下一串最大的递给她:“小姑娘,拿好了,五文钱。” 谢棠晚接过糖葫芦,转头看顾清让。 顾清让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递给老汉。 谢棠晚才不管他有没有表情呢,只要帮她付钱就行。 嘿嘿。 她张嘴咬了一口糖葫芦。 又酸又甜的滋味炸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吗?”顾清让问。 谢棠晚拼命点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好次!顾哥哥你要不要尝一口?” 她把糖葫芦举到顾清让面前,上面还沾着她的口水。 顾清让嫌弃地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自己吃。” 谢棠晚也不客气,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谢棠晚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谢棠晚抬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兵正从街那头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几个骑马的军官,后面跟着几十个步兵,队伍中间夹着几辆囚车。 看热闹的老百姓纷纷退到路边,伸长脖子往囚车那边看。 谢棠晚被人群挤了一下,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顾清让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把她护在自己身旁。 “别乱跑。” 谢棠晚乖乖地靠着他的腿,踮着脚尖往囚车那边看。 第一辆囚车里关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脚都戴着镣铐,靠在木栏杆上呼呼大睡。 第二辆囚车里是两个瘦小的男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第三辆囚车…… 谢棠晚的目光落在第三辆囚车上,手里的糖葫芦忽然掉在了地上。 那里面,关着一个少年。 大概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底下一片青黑。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袍子,上面沾满了污渍和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 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绑着,绳子勒得太紧,皮肉都磨破了。 他蜷缩在囚车的角落里,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谢棠晚浑身僵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 不,不只是认识。这张脸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郁澍。 是那个在暗室里陪她说话,偷偷给她带好吃的,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给她带来一点点温暖的人。 也是那个在她十六岁那年,亲手端着一杯毒酒走进暗室的人。 但谢棠晚从来都不怪他。 那不是他的错。 因为那时候的郁澍已经不是郁澍了,他被那个黑袍术士做成了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一具被操控的空壳。 真正杀死她的,是那个黑袍术士,而不是郁澍。 而现在,郁澍就关在她面前的囚车里。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可怜。 谢棠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郁澍说过,他九岁那年被黑袍术士带走,那个术士假装好心收留他,实际上把他当成了一个工具。 他在术士那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做不好就要挨打。 这辆囚车,应该就是黑袍术士给他安排的“历练”。 谢棠晚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她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个黑袍术士说不定就在附近看着,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认识郁澍。 囚车慢慢从她面前经过。 郁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大,但因为太瘦了,眼睛显得格外突出。 眸子里似乎没有光,像一潭死水。 直到他看见了谢棠晚。 一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小女孩,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郁澍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厌恶、同情、好奇、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但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好像认识他。 谢棠晚看见郁澍抬起头来,心里一紧。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葫芦,沾满了灰,已经不能吃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里有早上出门前管事嬷嬷塞给她的几文钱。 她数了数,六文钱。 谢棠晚攥着那六文钱,趁没人注意,悄悄靠近了囚车。 郁澍还在看着她。 谢棠晚把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飞快地把六文钱塞进了他的手里。 “买点吃的。”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郁澍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善意了。 自从被师父带走以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那个人手里的一个物件,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可是现在,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塞给他六文钱,让他去买点吃的。 郁澍抬起头,再次看向谢棠晚。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死水一潭。 像是被人投进一颗小石子,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已经不太会开口说话了呢。 第56章 神秘女人 谢棠晚看着郁澍,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你要好好的”,我会来救你的”,“你不是一个人”。 但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就没有然后了。 她只能用力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缩回了手。 顾清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该走了。” 谢棠晚赶紧转过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重新抓住顾清让的衣角。 囚车继续往前,渐渐走远。 郁澍攥着那六文钱。 他回过头,透过囚车的栏杆往后看。 那个小女孩还站在路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少年。 她正仰着头跟那个少年说着什么,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珠,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笑得像一朵刚盛开的花。 郁澍把铜板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他要留着这六文钱。 谢棠晚跟着顾清让走出很远,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囚车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郁澍,你再等等我。 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这一世,不能再让你变成那个样子了。 …… 京城东市,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面,穿过堆满货箱的窄巷,经过三道暗门,能看见一间不大的暗室。 暗室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四面墙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条和绢帛。 秦被看就坐在暗室最深处的太师椅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眉头微蹙。 纸条是听风楼的探子今早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记录的是一个小女孩给囚车里的少年犯塞了几个铜板。 这种事情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但听风楼的规矩是事无巨细,一律上报。 更何况,这个小女孩不是普通人,是在镇北王府里住着的那个孩子。 秦被看叮嘱过,只要是与谢棠晚有关的事情,不论多小,都要如实禀报。 秦被看看完纸条,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的女儿从小就心善,看见路边要饭的乞丐都要把自己的馒头分一半出去。 后来呢? 后来有个穿黑袍的人来了,说什么要收她女儿做弟子,能让女儿有出息。她那时候正在外头办事,不在家,等她赶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被带走了。 等她历经千辛万苦,七年后再找到女儿的时候,女儿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个黑袍术士用她女儿的血做了祭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邪术,只记得女儿的身体上全是伤口,那些伤口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秦被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她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关于谢棠晚的记录。 谢家拿她的福运当晋升的梯子,跟那个黑袍术士拿她女儿的命做祭祀,说到底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把孩子当成了可以吸干的血包。 秦被看放下纸条,站起身来。 暗室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探子连忙站起来:“楼主,有什么吩咐?” “那个孩子,”秦被看顿了顿,“她平时都去哪里?” 女探子翻了翻手边的记录簿:“回楼主,根据这几天的跟踪记录,那孩子每天早上在王府后院练剑,上午会跟着夫子读书习字,午后有时会去街上逛一逛,当然王府的护卫都会一直跟着。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东街的那家书铺,每隔两三天就去一次,一去就能待上一个多时辰。” “书铺?”秦被看想了想,“哪家?” “九州书铺,卖的都是些杂书,言情话本、志怪传奇、武侠小说什么的。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方,没有什么背景。” 秦被看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 谢棠晚今天本来没有出门的打算,但王府的管事嬷嬷说书房里的宣纸用完了,采买又恰巧病了,问她能不能帮忙去街上买一些回来。 谢棠晚当然乐意,换了衣裳就出了门。 顾清让不放心,也要跟着去,谢棠晚拒绝了,说是有护卫们贴身保护,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照例先去了九州书铺。 这家书铺在京城东街的拐角处,门面不大,但里面的书是真不少。 掌柜的方老头是个很和蔼的瘦高个,看见谢棠晚来了,老远就打招呼:“小姑娘又来啦?今天有新到的江湖杂记,要不要看看?” 谢棠晚眼睛一亮:“要要要!” 她熟门熟路地钻进书铺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排比较矮的书架,专门放些杂七杂八的书。 护卫们分别守在书铺门口附近,按照小姐的吩咐,没有跟进去,免得打搅了小姐的兴致。 谢棠晚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 过了大约一刻钟,书铺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谢棠晚没在意,继续翻手里的书。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谢棠晚抬起头,看向来人。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裙,头发用一块蓝花布巾包着,脸上带着笑意。 她的长相不算多么出众,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她的时候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 谢棠晚也在打量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一样。 秦被看从头到脚看了谢棠晚一遍。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瘦小一些,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就像是年画上的福娃娃。 但她的眼神不太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五岁的孩子看东西都是直愣愣的,要么好奇要么害怕,情绪都写在脸上。 但这个孩子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深沉。 秦被看心里动了一下。 “姨姨好。”谢棠晚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秦被看笑了笑:“小姑娘,你经常来这家书铺?” “嗯!”谢棠晚点头,“这里的书可好看了。” “你都看什么书?” 谢棠晚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话本也看,志怪故事也看,游记也看,什么都看。”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有些字我不认识,要跳着看。” 秦被看被她逗笑了,蹲下身,跟她平视:“你这么小就认识这么多字,谁教你的?” “是义父找了女夫子教我的。”谢棠晚说到这里,眼睛弯了弯,“义父说我学东西快。” 秦被看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孩子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女儿真像啊。 她压下心里的酸涩,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谢棠晚面前:“呐,送你的。” 谢棠晚低头一看,是一本书。 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印刷的书,而是手抄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三个字:《江湖志》。 谢棠晚好奇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她愣了一下。 这本书不是普通的故事书,里面画的写的都是江湖上的门派势力,什么门派在什么地方,门主是谁,擅长什么功夫,跟哪个门派是朋友,跟哪个门派是仇家,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些还画了简单的地图和关系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各派之间的联系。 谢棠晚的眼睛越睁越大,翻了一页又一页,简直挪不开眼。 “这……这是……”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惊喜,“这是谁写的呀?” 秦被看看着她这副欣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个朋友写的。你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谢棠晚抱着书,爱不释手地在脸颊上蹭了蹭,“这里面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太有意思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秦被看:“姨,这么贵重的书,我不能白拿你的。我有钱的!”说着就要去摸袖子里的零花钱。 秦被看按住了她的手:“不用钱。这书是我抄着玩的,放在家里也是落灰,你拿去正好。” 谢棠晚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秦被看的脸,又看了看怀里的书。 “那……那我谢谢姨。”她认认真真地给秦被看鞠了个躬。 秦被看看着她鞠躬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不管受了谁的恩惠,都要认认真真地道谢,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跟眼前这个孩子简直一模一样。 “你一个人来书铺,家里人不担心吗?”秦被看问。 “我跟管事嬷嬷说过了,她让我半个时辰就回去。”谢棠晚一边翻书一边回答,头都没抬。 秦被看在她身边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谢棠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就咧嘴笑了:“你不是。” 秦被看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谢棠晚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感觉。你给我的感觉很和善,不像是坏人。” 秦被看沉默了。 这个孩子的感觉是对的, 但她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五岁的孩子分不清好人和坏人,他们觉得所有人都不是坏人。 她想起探子在密报里写的一句话:“该女童心思细腻,异于常人。” 看来,不是探子夸大其词。 谢棠晚已经开始认真地看《江湖志》的第一章了,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原来青城派和峨眉派是世交啊,怪不得上次听人这么说,丐帮的分舵居然有十二个?” 秦被看看着她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听风楼吗?” 谢棠晚抬起头,眨了眨眼:“听风楼?是那个专门打听消息的地方吗?我在书上看到过。” 她翻了翻手里的《江湖志》,“不过这本里还没写到,你那个朋友要是能再写一本专门讲听风楼的就好了,我好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打听消息的,是不是真的像传说的那样,连蚊子飞过都能知道公母。” 秦被看差点笑出声来。 “那倒不至于。”她说,“蚊子公母分不出来,但谁家在密室里说了什么悄悄话,多半还是能知道的。” 谢棠晚瞪大了眼睛:“这么厉害?” 秦被看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来:“好了,我该走了。你慢慢看,这本书送你了。” 谢棠晚连忙站起来:“姨姨你等等!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秦被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 “以后你会知道的。”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谢棠晚追到书铺门口,往外一看,街上人来人往,那个穿青色布裙的妇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方老头在后面笑了一声:“跑得真快,这妇人怕是练过轻功的。” 谢棠晚拿着书回到书铺里面,低头看了看封面上那三个字,心里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那个神秘女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对她并没有恶意。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前世她曾见过那个女人一般。 不,不止是见过,至少还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日子。 可是,在她印象中,自己并没有见过此人啊? 毕竟,关在暗室那些年,她能见到的人简直屈指可数。 …… 镇北王府,书房。 轩辕拓海听完暗卫的禀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陌生妇人,在书铺接触了棠晚?”他放下手里的军报,声音沉了下来。 暗卫低头:“是。那妇人在书铺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跟小姐说了些话,还送了她一本书。” “什么人?” “属下无能。”暗卫的头更低了,“属下查了那妇人的行踪,她从书铺出来后穿过了三条巷子,走到东市的一间杂货铺后面,然后就突然不见了。” 轩辕拓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突然不见了?” “是。属下在那附近找了半个时辰,没有任何踪迹。附近的商户也都问过了,没有人认识那个妇人。”暗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惭愧,“那妇人反追踪的本事极高,属下不是她的对手。”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会儿。 京城里能躲过王府暗卫追踪的人,屈指可数。 这个人刻意接近棠晚,还送了她东西,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那本书呢?”他问。 暗卫连忙说:“属下已经查验过了,是一本手抄的《江湖志》,内容是江湖各大门派的介绍和势力关系图。书中没有夹带任何东西,纸张和墨迹也都是普通的,没有下药。” 轩辕拓海又敲了两下桌子。 一本《江湖志》,送一个五岁的小孩?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继续查。查不到人,就去查东市那间杂货铺后面的屋子,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的产业。” “是!” 暗卫退出去之后,轩辕拓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晚晚这个孩子,怎么总招来些莫名其妙的人? 他想起谢家那档事还没了结,现在又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这京城的水,越来越浑了。 第57章 仪式开始 谢家祠堂的地下暗室,烛火昏黄。 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铁门通往外头,连个窗户都没有。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墙角放着一只破碗,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玲珑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膝盖紧紧贴着胸口,两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 从被人推进这间暗室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没有停止过颤抖。 她已经哭了很久,嗓子都哭哑了,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 她拍那扇铁门,拍到手掌通红,都没有人理她。她喊娘,喊爹,喊救命,喊了好多遍,直到再也喊不出声音来。 现在她只能缩在墙角,睁大着眼睛,看着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风吹灭的烛火,苦等着。 忽然,铁门响了一声。 玲珑猛地抬起头,整个人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门开了一条缝,先是一只手伸进来。 那是一只很白很纤细的手,指甲上涂着粉色的蔻丹,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然后整个人走了进来。 谢婉如抬头挺胸,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 玲珑觉得这个姐姐笑起来的样子,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谢婉如站在暗室中间,四下看了看,皱起眉头。 她用袖子掩了掩鼻子,似乎不太喜欢这里的霉味。 目光落到了墙角的玲珑身上,打量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打开,里面包着两块桂花糕。 她把桂花糕放在玲珑面前的地上,声音甜甜的:“别怕,我又不是坏人。你饿了?吃块糕点。” 玲珑的肚子确实饿了。 但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对方,又看了看那两块糕,没说话。 谢婉如歪着头看她,像是在哄小孩:“吃,没毒的。你要是饿坏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后面的事情。 玲珑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本能地觉得害怕。 她没有去拿糕,反而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墙。 谢婉如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随即又笑了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吃就算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怕你哭得太厉害,把自己的身子哭坏了。” 她转身在暗室里走了两步,鞋尖踢到了地上那只破碗,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抬起头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什么。 “这地方,是有点黑。”谢婉如自言自语地说着,“不过,也不会太久了。等那件事情做完,你就可以走了。” 玲珑听到“走”这个字,终于开口:“是……真的吗?” 谢婉如转过身来,看着她。 暗室的烛火跳了一下,光落在谢婉如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的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要听话。你要是乖乖的,不哭不闹,等事情办完了,不仅让你走,还给你家送银子,你爹你娘都能过好日子。你要是不听话?”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说法。 “你要是不听话,也没什么。就是哭也没用,这地方没人听得见。哭累了还是得乖乖待着,何必呢?” 她不是在吓唬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玲珑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死死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面前的这个姐姐,比这间黑屋子还要让她感到害怕。 谢婉如忍不住点了点头,像是觉得很满意。 “倒是个乖的。比我想的还要省事。”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别想着跑。这祠堂前后都有人把守,你一个五岁的孩子,跑不出去的。而且你要是跑了,你家那二两银子可是要还回来的,你爹娘拿什么还?” 玲珑的瞳孔缩了一下。 二两银子,她不知道那是多少钱,但她知道,娘每年绣花绣到手指出血,也攒不下这么多。 谢婉如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铁门。 门外,黑袍术士正负手站在廊下。 夜色浓重,祠堂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盏昏暗的灯笼,摇摇欲坠。 他整个人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有眉心那道血痕隐约可见。 谢婉如从暗室出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她走到黑袍术士面前,微微低头,姿态恭顺。 她虽然只有七岁,但在这位“师父”面前,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师父,她还在哭,但不怎么闹了。”谢婉如如实禀报,“给了两块糕,没敢吃。不过我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是吓住了,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黑袍术士微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谢婉如赶紧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日子很重要。”黑袍术士一边走一边说,“那丫头要沐浴斋戒,不能沾荤腥,不能见生人,不能受惊。情绪起伏太大,会影响气血运行,到时候,运数转换就不纯粹了。” 谢婉如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她已经跟着黑袍术士学了几日,虽然很多东西还不太懂,但她知道一个道理,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住,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问到。 “那她的吃喝拉撒呢?”谢婉如问,“总要有人伺候?” “你来管。”黑袍术士说,“但,不能让别人知道这间暗室里关着人。谢家上下,除了你父亲和你母亲,没人知道这个替身的存在。” 谢婉如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师父会派个下人来负责这些杂事,没想到交给她来做。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嘴角翘了起来。 师父这是信任她,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是,师父。”她答应得很干脆,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我一定办好。” 黑袍术士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一直想学‘引’字诀吗?” 谢婉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子,努力压住声音里的激动:“师父愿意教我了?” “这次仪式如果能成,回来就教你。”黑袍术士说完这句话,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 谢婉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暗室的方向。 她想起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哑着嗓子问“真的吗”时候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等仪式完成,她当然会走。 不过是被人抬走,还是被人拖走的,那可就不好说了。 谢婉如收回视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暗室里,玲珑一个人待着。 她盯着地上那两块桂花糕看了很久,肚子又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没忍住,伸出脏兮兮的手,捏起一块糕,飞快地塞进嘴里。 糕很甜,是桂花做的,里面还有一点点蜜饯的馅。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可她吃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把剩下的那块糕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重新缩回墙角。 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个字。 “娘” 可是在这间暗室里,没有人能听得见。 …… 半夜,暗室内点了七七四十九盏灯。 灯盏按照特殊的方位摆放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光影也跟着摇。 这些灯不是普通的油灯,灯芯是用朱砂浸泡过的,燃烧的时候火焰发红,照得整间暗室像蒙上了一层血雾。 玲珑被放在了暗室的正中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薄得像纸,隐约能看到瘦小的身体在衣服底下微微发抖。 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用红绳捆着,捆得很。她的嘴里塞着一块布,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黑袍术士站在灯阵外,面对着玲珑,双手缓缓抬起。 他身上那件黑色斗篷比平时穿的那件更宽大,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头上的兜帽放下来了,露出整张脸。 谢婉如站在暗室门口,背靠着铁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就像一个孩子在看一场精彩的戏法。 谢崇山和柳氏夫妇不敢看,二人在门外等着,互相握紧了对方的手,内心既紧张又有点激动。 黑袍术士开始念咒。 声音很低沉。 随着咒声响起,四十九盏灯的火焰同时跳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火光有了某种节奏,跟着咒语的节拍,一明一暗。 玲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往外拽。 她的脸迅速失去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黑袍术士的咒语越来越快。 他的双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眉心那道血痕开始发亮,红得发黑。 玲珑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身体开始弓起来,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上提起来。脚尖还沾着地,但后脚跟已经离地了,整个人弯成一张弓,头向后仰,姿势十分诡异。 然后,她惨叫了一声。 那块塞嘴的布没能挡住这声惨叫。 那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在窄小的暗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谢婉如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黑袍术士的咒语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玲珑的惨叫声突然断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晕过去了。 黑袍术士缓缓收回双手。 他的胸口起伏着,额头上也沁出了汗。他盯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小女孩,那眼神像一个工匠在检查自己刚刚打造出来的器具是否合格。 他闭上眼睛,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阴鸷的笑容。 他能感觉到谢家的气运,正在渐渐回升。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够了。 仪式成功地开了头,人找对了,方法也是对的。 黑袍术士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谢婉如。 谢婉如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成了?” 黑袍术士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第一步算是成了。等七日之后,气运转到谢家身上的量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做最后的收尾,这件替身就不需要了。” 谢婉如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小人儿。 “那……她呢?” 黑袍术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看好她,每日喂一次水”,便抬步往外走。 经过谢婉如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害怕?” 谢婉如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师父教过,成大事者不能心软。” 黑袍术士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暗室里,只剩下谢婉如和昏迷的玲珑。 四十九盏油灯还在烧,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在墙上,像是两个奇形怪状的怪物。 谢婉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白色的单衣,瘦小的身体,散乱的头发,还有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玲珑的鼻息。 还有气,但是很微弱。 谢婉如收回手,站起来,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谢棠晚被一阵刺痛猛地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点烫,像是有什么东西烧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玉。 心猛地一沉。 谢棠晚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借着月光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那块原本完完整整的玉佩,现在居然裂开了。 从中间裂了一道缝,像被人用刀切了一刀似的,裂得整整齐齐。 摸上去也不凉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谢棠晚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这块玉佩是玉衡子给她的,那个青衣道人。 他说过,这块玉佩能替她挡一次邪术攻击。他还说过,如果有人对她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这块玉会碎。 现在,它真的碎了。 第58章 因为我想帮你 谢棠晚握着那块裂开的玉佩,站在窗前。抿着嘴唇,眼睛盯着那块碎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人对她动用了邪术。 但玉碎了,她还好好的。 那就是说,此次邪术被挡住了。 玉衡子说过,这种护身的法器只能用一次。 那些人不会因为自己跑了就罢手。他们花了那么多心思,准备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因为找不到人就放弃? 如果找不到本尊,那就找一个替代者。 谢棠晚的手握紧了那块碎玉。 轩辕拓海刚练完功,正在前厅用早膳。 他的习惯是天不亮就起来,在校场上打一套拳,出一身汗,再回来吃饭。 今天也是一样,他正端着一碗粥往嘴里送。 门外的侍卫刚通报完“小姐来了”,谢棠晚就已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轩辕拓海抬头看见她,一脸疑惑。 这丫头平时这个时辰还在睡觉,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而且她跑得很着急,小脸通红,头发也没梳,两只手举着一个东西。 “怎么了?”轩辕拓海放下碗。 谢棠晚跑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把那块碎了的玉佩递过去。 “义父,它碎了。” 轩辕拓海接过玉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碎的?” “不知道,刚才被烫醒的。”谢棠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义父,这是玉衡子道长给我的,他说过,这块玉能替晚晚挡一次邪术攻击。现在它碎了,说明有人对晚晚用了邪术。” 轩辕拓海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觉得,是谢家的人干的?” 谢棠晚点头:“一定是。义父,晚晚在谢家长大,知道他们有多么想要晚晚的福运。晚晚跑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找一个和晚晚生辰八字一样的人,用来做替身,替晚晚承受夺运的邪术。” 轩辕拓海闻言,忽然想起上次玉衡子跟他说过的那个替代者。 “你确定他们会这么做?” 谢棠晚咬着嘴唇想了想,然后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晚晚以前听黑袍术士说过,他说只要有生辰八字一样的人,就能做替身。他还说,越是亲近的血脉越好,如果找不到的话,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也行。义父,全京城那么大,和晚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一定有,谢家的人要是愿意花银子去找,肯定找得到。” 轩辕拓海站了起来。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如果已经开始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棠晚,“你说的那个替身,现在会怎么样?” 谢棠晚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会被关起来。在夺运完成之前,替身要一直被关着,不吃荤腥,不见生人,不能受太大的惊吓。可夺运的术法,本身就会伤到她,留下不可逆的后遗症。”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孩子,正被关起来替你去死?” 谢棠晚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是。义父,晚晚想救她,也想救我自己。” 轩辕拓海看着她红着眼眶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见惯了生死,但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用无辜的人做垫脚石。 “本王知道了。”他沉声说道,“谢家的事,本王正在暗查。那个替身,本王一定会派人找到。那该死的夺运仪式,就由本王亲手灭了它。” 他弯腰拿起桌上的玉佩,看了看那道裂缝,把它还给谢棠晚。 “这个留着,将来还给那个道士,记得谢他。” 谢棠晚接过碎玉,紧紧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 白云观。 后山的一间静室,玉衡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 炉中燃着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绕了几个圈,慢慢散开。 他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像是在掐算什么。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一抖。 铜炉里的那炷香齐根断掉了,半截香灰落在炉底。 玉衡子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那块玉佩果然碎了。 他在那块玉上封了一道灵识,玉碎的时候,他能立刻感应到。 果然有人在谢棠晚身上用了邪术。 但玉佩碎了,她没事。 玉衡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 “好险。” 他掐指算了算,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 推演的结果是有人替她挡了灾,一个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正在承受原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夺运术。 那孩子现在还没死,但也快了。 玉衡子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 他本来以为时间还够,可以把谢棠晚收到自己门下,慢慢教她控制自己福运的能力,让她学会用那份来之不易的福运去庇护更多的人。 但现在看来,时间不等人啊。 谢家的人动作比他想的要快,胆子更大,手段也更狠。 那个替身的孩子不管是谁家的,都不该白白替别人去死。 玉衡子关上窗户。 他又得下山一趟了。 …… 九州书铺的东家是爱书之人,收罗了天南海北各种书,但凡你想找的,他这儿多半都能翻出来。 加上价格公道,掌柜的又一脸和气,所以很多爱看书的人,都喜欢往这儿跑。 秦被看来得特别早。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 楼下偶尔传来翻书声,她没怎么在意,注意力全放在楼梯口。 今日她刻意打扮素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看着像个普通的年轻妇人。 谢棠晚走进书铺的时候,秦被看心里一松。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袄,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个穿深色短打的男子,秦被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镇北王府的暗卫,武功底子不差,但比起她来说还差得远呢。 谢棠晚摆摆手,让暗卫在外头等着,自己上楼。 秦被看站起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小姑娘。”她笑着打招呼,“又来看书了?” 谢棠晚循声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漂亮姨姨!” 听到这个称呼,秦被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好像还是第一次害羞。 谢棠晚噔噔噔跑上楼,秦被看侧身让开,等她上来了才拂了拂她衣摆上沾到的灰,动作自然。 “小心一点,别摔着。” 谢棠晚仰着脸看她,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姨姨,我等你好几天了。上次那本书我都看完了,有些地方还不太懂,想问你。” 秦被看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又让掌柜的送了两碟点心上来。 小姑娘也不客气,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慢慢嚼。 “你经常来这儿?”秦被看随口问道。 “嗯!这里有好多好看的书,掌柜爷爷人也好,从来不撵我走。”谢棠晚把糕点咽下去,喝了口水,又看秦被看,“漂亮姨姨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巧了呗。”秦被看笑了笑。 谢棠晚也笑了一下,忽然收了回去。 脸上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她盯着秦被看,看了好一会儿。 “漂亮姨姨,你是不是特意在这儿等我,有话要跟我说?” 秦被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实在太敏锐了。 她不打算再绕弯子。 第一次见面是试探,第二次见面就该把话说清楚了。 谢棠晚虽然年纪小,但脑子清醒,用哄小孩那一套反而显得不尊重她。 “是。”秦被看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今天不是碰巧来的,就是特意在这儿等你。” 谢棠晚没有感到害怕。她歪着脑袋看秦被看,像是在等下文。 秦被看说:“我叫秦被看,是听风楼的人。莲花阁你听说过?” 谢棠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江湖志》,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说:“在这里。莲花阁,江湖第一情报组织听风楼下辖头部情报机构,专门收集各路消息,不参与门派纷争,但谁都不能小看他们。楼主姓秦,武功深不可测,尤其是轻功和追踪术,天下难有敌手。” 她把书上的内容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秦被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看得倒是认真。” “姨姨送的书,我当然要认真看。”谢棠晚合上书,抬起头,“姨姨就是听风楼的楼主吗?” 秦被看点头。 “是。” “哇,好厉害!” 谢棠晚眨了眨眼,“我第一次见姨姨的时候,就觉得好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您一样,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 “不瞒你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投缘。”秦被看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说正事。我上次给你那本书,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江湖上的各种势力。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些?” 谢棠晚摇头。 秦被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要帮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棠晚,你从谢家跑出来这件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你跑出来,是因为你知道了谢家对你做的事。但你跑出来之后,谢家并没有善罢甘休,他们找了另一个女孩顶替你的位置。” 谢棠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衣角。 “那个女孩叫玲珑。”秦被看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你二姐谢婉如用二两银子把她买走了,送去给谢家供养的一个术士,用来继续做那件本来应该落在你头上的坏事。” 屋子里安静了。 楼下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稀松平常,与此间的气氛迥然不同。 谢棠晚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秦被看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温水,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过了半晌,谢棠晚终于开口。 “那天晚上,我脖子上的玉佩碎了。” 秦被看猛地抬头。 谢棠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挂。 “是一个道号玉衡子的青衣道人送我的。”谢棠晚说,“他说这块玉佩能替我挡一次邪术攻击。那天晚上我在睡觉,突然觉得胸口一烫,低头看的时候,玉佩上裂开了一道。” 秦被看的手握成了拳头。 夺运仪式,果然已经开始运转了。 那群畜生,祸害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还不够,又要祸害另一个五岁的孩子。 那个叫玲珑的女孩,此刻怕是已经被关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被人抽干福运,变成一个废人。 “漂亮姨姨?”谢棠晚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秦被看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看着谢棠晚,目光坚定。 “这件事我来管。玲珑的下落我会亲自去查,谢家那边的事我来料理。你现在在镇北王府住着,那里很安全,你就踏踏实实待着,等我的消息。” 谢棠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信秦被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 就像她很相信轩辕拓海一样。 秦被看又说:“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要让王府的人跟着。” “我知道。”谢棠晚乖乖应了。 秦被看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疼。 五岁的孩子,本应该在家里撒娇玩耍,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可谢棠晚什么都不能指望,她只能靠自己,靠那些真心愿意帮她的人。 谢棠晚仰起头看着秦被看。 “漂亮姨姨,玲珑她……真的还能救出来吗?” 秦被看轻轻揉了揉谢棠晚的发顶。 “能。我会把她救出来,你信不信我?” 谢棠晚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信。” 秦被看弯起嘴角,笑道,“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若是待久了,王爷又要担心你了。” 说着,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点心包了几块,塞进谢棠晚的小荷包里,“路上慢慢吃。” “再见,漂亮姨姨!”谢棠晚跑下楼,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秦被看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第59章 救出玲珑 秦被看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自己那个没能救回来的女儿。 如果当年也有人帮她一把,在她还没被害之前出手相救,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眼前没有发生的事还能。 不管是为了玲珑还是谢棠晚,这件事她都管定了。 秦被看从九州书铺出来,拐了条巷子。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施展起轻功,几个起落间便消失不见。 秦被看直接去了听风楼在京城东市的暗桩,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后头有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间密室,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州府的地图和势力分布图,桌上堆着最近各路探子传回来的密报。 秦被看一进门,管事杜仲立刻迎了上来。 “楼主,有什么吩咐?” “查一个人。”秦被看坐下,拿起桌上的笔,三两笔画了一个简单的谢府布局图,“这是谢家在京城的宅子,我要找一个人,五岁女孩,名叫玲珑,半个月前被谢家二小姐谢婉如买走。” 杜仲接过图看了两眼,“谢家的地盘不小,光京城就有三处宅子,城外还有两个庄子。楼主给个时限?” “三天。”秦被看竖起三根手指,“最多三天,我要知道这个女孩的确切位置。” 杜仲面色一凛,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听风楼的情报网不是吃素的。 底下的人分了几路,有的去谢家正宅附近盯梢,有的去查谢婉如近期的行踪,有的去查谢家在城南城北的几处房产。 莲花阁那边也出动了,专门负责从三教九流和青楼酒肆中打探消息,那些地方人多嘴杂,有时候比正经的渠道还要好使。 第一天,消息陆续传回来。 谢家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府里的下人说,二小姐谢婉如前阵子带了个小丫头回来,但那个小丫头进了府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有人说在祠堂附近听到过孩子的哭声,但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莲花阁那边传来消息。 有个在谢家城外庄子做活的农户说,昨天夜里,谢家派了一辆马车出来,往城南的方向去了。车上有个大箱子,箱子里面传出动静,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关在里面。 那个农户多嘴问了一句,被管事的一顿训斥,再没敢问了。 秦被看听完这些,心里已经有了数。 黑袍术士把玲珑从谢家祠堂的暗室转移了。 原因很简单,那个暗室谢棠晚知道,万一谢棠晚把位置告诉了什么不该告诉的人,那个地方就不安全了。 那老东西谨慎得很,连夜就把玲珑带走了。 秦被看摊开地图,把谢家在城南的产业一个一个标出来。 谢家在城南有两处宅子,一处是别院,偶尔有谢家人过去住,另一处更偏僻,在城南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边上,平时根本没人去,连看门的老头都是隔三差五去一趟。 应该就是这里了。 第三天中午,杜仲亲自来禀报:“楼主,查到了。玲珑被关在城南那个偏僻宅院里,位置在村东头,独门独院,四周没有邻居。 最近几天夜里,宅子里都亮着灯,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有人见过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进出,那男人来的时候都是夜里,不走正门,翻墙进出的。” 秦被看站起身,目光沉了下来。 “再盯一个晚上,确认那宅子里是否有小孩。别打草惊蛇。” “是。” 当天夜里,杜仲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探子摸到那处宅子附近。 两个人趴在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借着屋里的灯光看到了一幕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个五岁左右的女孩被铁链锁在墙角,身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文,头发被人剃了一半,地上有一个血色的法阵,阵眼上摆着几件供品。 女孩一动不动,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看着似乎只剩一口气了。 两个探子悄悄退回去,连夜把消息报给了秦被看。 秦被看听完之后,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写了一封信,盖上听风楼的印章,让杜仲亲自送去镇北王府。 信上只有几行字:玲珑被关在城南十里外谢家别院,速救,迟了恐来不及。 杜仲拿着信,连夜赶到了镇北王府。 轩辕拓海这时已经睡下了,但听到听风楼有急信送来,立刻披衣起身。 他拆开信看了两眼,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就开始点人。 “李牧,叫上赵虎,还有让儿,再带二十个精兵,带上武器,跟我走。” “将军,去哪儿?” “城南,救人。” 轩辕拓海的动作很快。从接到信到集结人马出城,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二十几个人骑着马,举着火把,一路往城南疾驰。 马蹄声惊动了沿途的野狗,一路狂吠。 快到的时候,轩辕拓海让所有人熄了火把,下马步行。 他怕火光和马蹄声惊动了那个黑袍术士,万一对方跑了或者杀人灭口,那就前功尽弃了。 那处宅院,比杜仲描述的还要偏僻。 四周全是荒地,最近的人家也在半里地之外。 院墙上面插了一圈碎瓷片,防外人翻墙。正门从里面闩死了,院子里黑黢黢,没有一点光亮。 轩辕拓海打了个手势,两个身手好的兵丁翻墙进去,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大门。 其他人鱼贯而入,刀已经悄悄出鞘。 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边是个柴房。正屋的门也闩着,但赵虎一脚就踹开了。 屋里没有人。 轩辕拓海皱了皱眉,示意手下分散搜索。 有人在东厢房里发现了端倪,地面有一块石板是松动的,撬开之后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隐约透出昏暗的灯光。 地下密室。 轩辕拓海第一个冲了下去。 密室两丈见方,四面的墙壁用青砖砌成,地上画着一个圆形的法阵,暗红色,看上去像是用血掺了朱砂画的。 法阵正中间,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双手被铁链捆在身后,脚踝上也缠着铁链,链子的另一头钉在墙上。 女孩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单衣,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和符文。 她的头发被人剃得乱七八糟,头上还有结痂的伤口。眼窝深陷,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轩辕拓海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但已经剩最后一口气了。 “快,把链子砍断!”他低吼一声。 顾清让回过神,抽出刀来,对着铁链连砍了三刀,才把其中一条砍断。 赵虎也从外面找来了一根铁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所有链子都撬开了。 轩辕拓海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女孩裹住,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女孩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几乎没有重量。 “那个黑袍术士呢?”轩辕拓海拔腿往外走,边走边问。 “将军,没找到人。”赵虎说,“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没有那个术士的影子。看这密室里的东西,他好像刚走没多久,桌上的灯油还是温的。” 轩辕拓海咬了咬牙,现在救人要紧,抓人是其次。 他抱着玲珑快步走出宅院,翻身上马,把人护在怀里。 女孩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但在马背上颠簸的时候,嘴里发出了一声呻吟。 轩辕拓海把缰绳攥得死紧。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人折磨成这样,那些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他忽然就想起了谢棠晚。 如果当初谢棠晚没有从谢家逃出来,此刻躺在那间密室里受罪的,会不会就是她? 一行人快马加鞭,在天亮之前赶回了镇北王府。 轩辕拓海让人去请大夫,又把玲珑安置在谢棠晚隔壁的厢房,让人烧了热水,找来干净的衣裳。 丫鬟们七手八脚地给玲珑擦洗身上的血污,每擦一下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孩子身上的伤太多了。 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尤其是她后背上的符文,像是刻进皮肤一样,怎么擦都擦不掉。 大夫来了之后,把了脉,脸色十分凝重。 “将军,这孩子气血亏虚得厉害,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外伤好治,但这些内伤怕是要养很久。还有她身上的这些符纹,草民看不懂,不是普通的刺青,像是用某种药物配合术法弄上去的,一般的方法根本去不掉。”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把外伤和内伤治好,符纹的事另想办法。” 大夫点了点头,开了方子,又让丫鬟去煎药。 玲珑一直没醒。 丫鬟把药喂进去,她下意识地吞咽,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丫鬟急得直掉眼泪,又拿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总算喂进去了小半碗。 轩辕拓海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去了书房。 他给秦被看回信,告诉她玉衡子已经成功破阵,玲珑被救出来了,并写了一些感激的话。 同时他也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黑袍术士到底去了哪里?是发现了他们提前跑了,还是凑巧不在? 那天夜里,黑袍术士正在密室中进行夺运仪式的第二步。 玲珑身上的气运被阵法一点一点地抽走,速度比之前在祠堂暗室的时候慢了不少,因为玲珑本身的福运远不如谢棠晚,但好在稳定,中途不会出什么岔子。 黑袍术士正盘腿坐在法阵外,闭着眼催动术法,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法阵中央的玲珑。 法阵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与此同时,他感应到自己在玲珑身上种下的禁制正在被外力强行破除。 阵法要破了。 黑袍术士捂住胸口,又咳出一口血来。 他的脸色本来就很苍白,现在更是白得像纸。 他顾不上收拾地上的血迹,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往外听。 上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两个。 黑袍术士没有犹豫。 他从密室另一侧的暗门出去,穿过一条狭窄的地道,从宅院后面的枯井里爬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领头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哦,是镇北王来了。 那个家伙从来不多管闲事,这次居然亲自带人来找他的麻烦,不用说,一定是有人在他背后传递了消息。 而他能这么快找到玲珑被转移后的藏身之处,说明对方的耳目遍布全城,势力不容小觑。 黑袍术士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这一次他损失不小。 阵法不知道被谁强行破开,他受了反噬的内伤,玲珑身上已经抽出来的那些气运也全散了,等于这半个多月的功夫白费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手显然已经盯上了他。 谢棠晚背后恐怕有玄门中的高人。 这个人不但知道了夺运的事,还知道了玲珑的存在,甚至能在三天之内就找到玲珑的关押地点并精准破阵,这种效率,这种手段,绝不是一个王爷能有的。 黑袍术士把沾在嘴角的血擦干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墨色的玉牌。 玉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把玉牌攥在手心,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之后,玉牌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对着玉牌,低声说了几句话。 “师父,弟子无能,京城谢家的差事出了岔子。拥有福源圣体的小丫头跑了,背后有高人护着,弟子今晚损失了一个阵眼,受了内伤。弟子斗胆,请师父出手相助。” 玉牌上的红光闪了两下,表示消息已经传送成功。 黑袍术士把玉牌收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宅院的方向。 火把的光仍在晃动,人声渐渐远去,玲珑应该是被救走了。 他转身走进黑暗中,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玲珑被救回来的第二天,大夫看过之后说她命是保住了,但是内伤很严重,需要好好将养。 轩辕拓海让丫鬟服侍她洗澡,换上了干净衣裳,喂了点粥。 玲珑养伤期间,谢棠晚时不时会过来看望她,陪她说话逗她笑,把自己心爱的玩具送给她玩。 谢棠晚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如果不是自己逃出来,黑袍术士怎么会盯上她,她又怎么会代替自己受这种折磨,险些把命都搭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都要归咎于贪婪的谢家人以及那个万恶不赦的始作俑者黑袍术士。 新仇旧恨,先一并算上了,只待日后时机成熟,我一定十倍奉还! 谢棠晚握紧玲珑纤弱小手,在心里暗暗发誓。 第60章 好大的火气 轩辕拓海再一次把陈明仲请下山给玲珑医治,配最好的药材,再加上每日服用药膳。 精心调养了半个月后,玲珑的伤好了七八,比刚救出来那会儿气色好多了。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有了笑模样。 只有她知道,那段被关在密室饱受折磨的痛苦记忆,恐怕永世难忘。 轩辕拓海蹲在床边,柔声问她:“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玲珑看了他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城南……顾家胡同。”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让人去准备马车。 玲珑的父亲叫顾大有,原先做过新昌县令,后来因为贪污受贿被罢了官,一家子搬回了京城。 顾家原本也算体面人家,但顾大有被贬之后,家道中落,日子越过越紧巴。 玲珑是赵姨娘生的庶女,她出生那年,顾大有正好出事,顾家上下都把她当成灾星,没人待见她。 赵姨娘虽然是亲娘,但在家里说不上话,只能偷偷心疼女儿。 那天,谢婉如的轿子停在顾家门口,说是来挑人伺候的。 顾大有的原配夫人袁氏笑眯眯地把人迎了进去,几个庶出的女儿排成一排让谢婉如挑。 谢婉如一眼就看中了玲珑。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的生辰八字,跟谢棠晚同年同月同日生,完全对的上。 二两银子卖一个女儿,顾大有和袁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虽然二两不算什么大钱,但对他们现在捉襟见肘的日子来说,也是一笔进项。 更何况,能跟谢家攀上关系,何乐而不为? 轩辕拓海从玲珑嘴里问出了这些,心里堵得慌。 谢棠晚本来劝王爷让玲珑在王府再静养几年再说,但轩辕拓海还是决定先送她回家。 毕竟,王府的一切对玲珑来说都是陌生的,她当然更想回家。 他虽然贵为王爷,也不能违背她人的意愿,至于玲珑回家后,她的家人会不会像从前那样苛待她,那就是后话了。 如果玲珑改变主意,愿意离开家,随他一起回王府,正好给谢棠晚做个伴,他也乐意多养一个闺女。 总之,不论如何,玲珑是一定要先回一趟家的。 轩辕拓海把玲珑抱上马车,亲自送她回了城南顾家胡同。 马车在顾家大门外停下来的时候,赵姨娘正好在门口喂鸡。 她看见一辆气派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等到看见轩辕拓海抱着玲珑从车上下来,手里的鸡食盆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玲珑!” 赵姨娘疯了似的跑过来,一把从轩辕拓海手里接过女儿,搂在怀里上下打量。 玲珑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淤青和伤痕。 赵姨娘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他们把你怎么了……” 玲珑靠在母亲怀里,伸出小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轻声说:“娘,别哭。” 赵姨娘哭得更凶了。 她抱着玲珑不肯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说不该让谢家的二小姐把她带走,自己应该拼了命拦住他们的。 轩辕拓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身边的李牧将玲珑此次的悲惨经历讲了一遍,赵姨娘听完,如遭雷劈,捶胸顿足的,哭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她慢慢把玲珑放下,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轩辕拓海面前。 “恩人!民妇给恩人磕头了!”赵姨娘的脑门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王爷救了玲珑的命,民妇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王爷的恩情!” 轩辕拓海伸手扶她,“起来说话,不用这样。” 赵姨娘不肯起来,又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 “王爷,玲珑她爹不待见她,家里也没有人疼她,只有民妇这一个亲娘。民妇没本事,护不住她,让她被人拐走,差点送了命。要不是王爷出手相助,民妇这辈子都对不起她!” 轩辕拓海强硬地把她扶了起来,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玲珑,沉声道:“人已经救回来了,好好养着就行。她身上还有余伤,你找个大夫再看看,别落下病根。 对了,记得转告顾大有,本王已经在顾家安插了暗卫,随时会向本王禀报玲珑的近况,他最好对女儿好一点,否则,本王若是听到半点不好的,绝对饶不了他!” 说完,轩辕拓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压迫感十足。 赵姨娘吓得连连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把玲珑重新抱进怀里。 玲珑搂着她娘的脖子,把脸埋在赵姨娘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李牧轻声询问轩辕拓海:“王爷,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府?”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上车,余光瞥见巷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谢棠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一个人站在巷口的墙根底下,小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轩辕拓海皱了皱眉,走过去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谢棠晚没说话,眼睛还是盯着赵姨娘和玲珑这对母女。 赵姨娘已经抱着玲珑往院子走了,一边走一边轻声哄着,玲珑趴在她肩头,像是已经睡着了。 谢棠晚看着那个背影,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想起了前世,自己被关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从五岁关到十六岁,整整十一年。 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抱着她说“我的儿啊”,没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哄她。 她爹谢崇山一年到头来看她不超过三次,每次来都是冷着脸问术士夺运的进度到了哪里,她娘柳氏只盼着早日当上诰命夫人,也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 大哥谢弘业封侯拜将,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妹妹,弟弟谢弘礼连中三元,提起她只说是“地窖里的那个谁”,姐姐谢婉如高嫁长宁侯府,对她冷嘲热讽。 如果那时候也有人来救她,该有多好。 不管是谁,如果也有那么一个人闯进那间黑屋,把她抱出来,送到外祖母的怀里,该有多好。 前世,唯一对她好的家人就只有外祖母了。 可惜,她老人家在她被关进暗室不久后就与世长辞了,连见她最后一面都成了奢望。 谢棠晚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抬起头,看着轩辕拓海,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哽咽。 “义父,我们回去。” 轩辕拓海看着她,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好,回家。” 谢棠晚自己爬上了马车,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马车驶动的时候,她从帘子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顾家的大门。 赵姨娘已经把玲珑抱进去了,门关上,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几声鸡叫。 谢棠晚放下帘子,靠在车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不用等别人来救。我能自己救自己! …… 仪式被破坏玲珑被救走的消息传到谢家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 谢崇山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他最近心神不宁,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夺运仪式的事本来进行得还比较顺利,黑袍术士把玲珑转移到了城南的宅院,说是更加稳妥,可谢崇山心里一直不怎么踏实,总觉得会出什么岔子。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管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管家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谢崇山皱着眉放下笔,“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城南那处宅子……出事了!”管家咽了口唾沫,“昨夜镇北王带人闯进去了,把那个小丫头救走了!里面的东西也被翻了个底朝天,阵法全毁了!” 谢崇山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脸色先是白了,然后一下子涨红。 管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老爷?老爷您没事?” 谢崇山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镇北王?他怎么知道那处宅子?” “奴才也不知道啊!那处宅子,老爷交代过不许任何人靠近,知道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奴才实在想不通镇北王是怎么摸过去的。” 谢崇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身子晃了两晃,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老爷!”管家扑上去扶他,没扶住。 谢崇山轰然倒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紧闭,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人:“来人啊!快来人!老爷晕倒了!” 前院顿时乱成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有的去请大夫,有的去扶老爷,有的在院子里哭哭啼啼。 管家喊人把他抬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的,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 他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完了……全完了……” 谢崇山躺在床上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花了多少心思在这件事上? 谢棠晚跑了,他听从黑袍术士的建议,找来了替身,本以为还能继续夺运,结果替身也被人救走了。 他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消息传到后院,谢婉如还在自己屋里绣花。 七岁的谢婉如绣工不怎么好,但她喜欢在丫鬟面前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绣绷上歪歪扭扭绣着一朵牡丹花,针脚乱得不成样子。 丫鬟翠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婉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把绣绷往桌上一摔,站起来问:“你说什么?那个死丫头被镇北王救走了?” 翠儿点头,“是,老爷都气晕过去了,前院乱成一锅粥。” 谢婉如气得浑身发抖。 她花了二两银子从顾家买来的玲珑,才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这么没了?她还指望着这件事办成了,父亲能高看她一眼,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跟着黑袍术士学本事。 现在好了,人没了,银子打了水漂,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花瓶,狠狠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吓得翠儿往后退了好几步。 “没用的东西!全都是没用的东西!”谢婉如大声骂道,又抓起桌上的茶壶茶杯一样一样往地上摔,“那个黑袍术士人呢?他不是说那个地方万无一失吗?怎么就让人找着了?还让镇北王亲自去救了?他是吃干饭的不成?” 翠儿蹲在地上收拾碎片,小声说:“二小姐,那位术士好像也受了伤,说是阵法被破的时候反噬了。” “反噬?他不是说没事吗?不是万无一失吗?” 谢婉如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棠晚那个贱丫头跑了,替身也没了,我们谢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翠儿不敢说话,低头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谢婉如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地上那一摊狼藉,眼睛里都是怒火。 她恨谢棠晚。 如果不是谢棠晚跑了,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那个贱丫头凭什么跑?她生来就是谢家的祭品,就该乖乖待在那间屋子里,等仪式完成,为谢家做贡献。 她不跑,就不会有后面这些破事了啊。 现在好了,谢棠晚在镇北王府吃香的喝辣的,她在谢家摔花瓶砸东西。 凭什么? 谢婉如咬了咬牙,把嘴唇咬出了血。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二小姐好大的火气。” 谢婉如猛地抬头,黑袍术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黑袍裹身,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他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把翠儿吓得差点叫出来。 谢婉如压住火气,站起来问道:“您来得正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替身怎么让人救走了?您不是说那个地方很安全吗?” 黑袍术士走进屋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动作很慢,像是受了内伤还没缓过来。 他掀开帽兜,露出一张阴鸷的脸,眉心那道血痕比平时更红了。 “安全是相对的镇北王能动用的人在京城数一数二,他背后的情报网比我预想的要厉害。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而且递消息的人,本事不小。” 谢婉如急了,“那现在怎么办?父亲都气晕了,仪式也中断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黑袍术士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像毒蛇吐信子一样,吓得谢婉如打了个哆嗦。 “二小姐以为,这事你说算了就能算了?” 第61章 绝绝子 谢婉如愣了,“什么意思?” “夺运仪式一旦开启,就不能轻易中止。”黑袍术士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阵法被人强行破开,已经抽出来的气运无处可去,反噬已经开始。你们谢家所有人,包括你,包括你父亲,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逃不掉。” 谢婉如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别吓唬我……” 黑袍术士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我从来不吓唬人。二小姐夜里是不是睡不好?时常做噩梦?是不是觉得身上发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谢婉如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黑袍术士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这两天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就觉得有人盯着她看,有时候半夜突然惊醒,心跳快得像要死了。 “那……那怎么办?”谢婉如的声音开始发抖,刚才的气势全没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不是会法术吗?你想想办法啊!” 黑袍术士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办法我已经想了。这种反噬,我一个人处理不了,但我已经向我师父求援了。” 谢婉如急忙问道:“你师父?他在哪儿?他什么时候过来?” “师父他老人家修行深厚,法术高强,比我强上百倍不止。我已经把这边的情况禀报给他了,他老人家愿意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谢婉如皱起眉头,“那他要是不愿意来呢?” 黑袍术士转过身来看着她,帽兜下的眼神深不见底。 “他一定会来的。因为这边的事,不只是你们谢家的事。那个小丫头身上的福运,比他老人家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他老人家不会轻易放过的。” 谢婉如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还想再问什么,黑袍术士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你爹,让他稳住府内的人心。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有我师父出马,一切就还有转机。在此之前,让你们谢家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别在外面说三道四。镇北王那边既然已经盯上了,就不要再惹事,乖乖待在家里听候我的指令。”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谢婉如站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窗外,天快黑了。 院子里的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过来,要掐住她脖子似的。 谢婉如打了个寒颤,赶紧叫翠儿把门关上。 她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一动不敢动。 黑袍术士说他的师父能解决。 可是他师父什么时候来? 万一不来呢? 万一他们谢家被抛弃了,岂不是往后都会一直厄运缠身? 不,我不要! 谢婉如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个不停。 …… 天机阁叛宗据点,深山古宅。 昏暗的密室内,一盏油灯,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 绝绝子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一封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废物。” 他将信随手一丢,那张纸在半空中自燃起来,眨眼间化作灰烬。 黑袍术士殷无极跪在密室外的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本人并不在这里,这只是一道传讯法阵投射过来的虚影,但殷无极依然能感受到师父的怒意。 天机阁的叛宗据点,建在一座无名山的腹地,古宅外布满了好几层禁制,普通人就算走到山脚下也找不到上山的路。 这座宅子,少说有上百年的历史。 绝绝子从蒲团上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 他的外表看起来不过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 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具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 三百年前,他本来是天机阁最有望接任阁主之位的长老,却在阁主传承大典前夕偷走了镇阁之宝《天命策》,叛出宗门,从此隐姓埋名。 天机阁追杀了整整三十年,最终不得不放弃。 绝绝子带着《天命策》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江湖上再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直到五十年前,他开始收徒。 大弟子殷无极,天赋平平,但是听话,指哪打哪儿,从来不多问一句。绝绝子把夺运术中最阴毒的那一套招式都教给了他,让他去干那些脏活累活。 二弟子墨千秋,天赋惊人,尤其在阵法上有特别高的悟性。 绝绝子花了十年时间,把天机阁秘传的禁制之术倾囊相授,墨千秋学得比当年年轻的绝绝子还要快。 墨千秋的右眼就是因为修炼禁术过度,被反噬成了血红色,但墨千秋从来不抱怨,甚至觉得这只眼睛让他看阵法更加清楚。 三弟子和四弟子还在闭关,轻易不会出山。 绝绝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开口:“无极。” 殷无极的虚影在密室外猛地一颤:“弟子在。” “你这次栽在谁的手里,查清楚了没有?” 殷无极的声音有些发紧:“回师父,暂时还没有查清。那神秘人的修为极高,弟子甚至没看清他的脸,阵法就被破了。玲珑也被镇北王府的人带走,恕弟子无能。” 绝绝子没说话。 等了很久,他才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那点道行,碰上真正的高手,确实不够看的。” 殷无极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弟子惭愧。” 绝绝子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那个叫谢棠晚的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天生就拥有福星体质,还能破阵,从谢家逃出来?你们谢家那些阵法,是你亲手布置的?” 殷无极声音更低了:“是弟子布置的。” “关一个五岁的丫头都关不住?”绝绝子嗤笑一声,“你的阵法,连一头成精的妖兽都能困住,却偏偏困不住一个五岁的娃娃?” 殷无极不敢辩解。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谢棠晚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那道阵法,他反复检查过无数次,几乎没有任何漏洞,可谢棠晚就是成功逃出去了。 绝绝子摇了摇头,不再理睬这个不成器的大弟子,而是朝着角落里一直安静坐着的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 “千秋。” 墨千秋缓缓站起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肤色苍白,五官俊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瞳孔呈现血红色。 他今年三十二岁,拜入绝绝子门下已有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阵法禁制上,天赋加上勤奋,让他成为了绝绝子门下最得意的弟子。 “师父。”墨千秋微微欠身。 绝绝子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满意:“你师兄那点本事,你也看到了。谢家的事办砸了,福星没抓到,替身也被抢了,你说怎么办?” 墨千秋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弟子下山一趟,查清虚实。” “你师兄说,那神秘人修为极高,你不怕?” 墨千秋没有犹豫:“怕。但,该去还是得去。” 绝绝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好。你就去镇北王府走一趟,看看那小丫头到底是什么路数。记住了,这事儿可不简单,不可轻敌。” 墨千秋立马回应:“弟子明白。” 绝绝子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随手丢给墨千秋。 令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 “拿着这个,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捏碎它,我自然就会知道。” 墨千秋接过令牌,仔细收好。 绝绝子又看了一眼殷无极的虚影,那虚影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不断闪烁。 他冷哼一声:“无极,你先回谢家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别人看出破绽。玲珑的事,暂时先放一边。” 殷无极连忙应了:“是,师父。” 虚影消散。 绝绝子走到墙边,伸手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上按了一下,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更小的密室。 密室的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古籍。 《天命策》。 这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绝绝子盯着这本书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三百年前,他为了这本书背叛了天机阁,从此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三百年来,他把这本书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无数遍。 可他还是看不懂。 他看得懂字面意思,却参不透其中真正的玄机。 《天命策》上记载的命理术,越往后越深奥,到了最后几页,那些符文他甚至无法直视,看久了会头晕目眩,甚至还会吐血。 天机阁历代阁主都说,《天命策》不是谁都能参悟的,只有真正的福运之人才能读懂其中的天机。 绝绝子不信这个邪,他用三百年的时间反复钻研,却始终无法参透《天命策》的终极奥义。 直到他听说了谢家那个拥有福星体质的小丫头。 福星体质,百年难遇,天生福运深厚,气运加身。 这样的人,或许能帮他读懂《天命策》。 绝绝子伸手抚过《天命策》的封面,低低地笑了一声:“三百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他关上密室的门,转身走出房间。 墨千秋还站在门外等候。 “去。”绝绝子道,“记住,先别打草惊蛇。查一查那丫头的底细,再探探镇北王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墨千秋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绝绝子看着墨千秋消失在黑暗中,忽然又冷笑了一声。 镇北王轩辕拓海,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什么时候勾结上了修为极高的人? 不对劲。 这一连串的事情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运气好。 那个五岁的小丫头,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转身回到密室,重新盘腿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串黑色的珠子,一粒一粒地数着。 这是他用天机阁秘法炼制的一百零八颗定魂珠,每一颗珠子都对应着一种命理推演的法门。 绝绝子闭上眼睛,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在推演谢棠晚的命数。 不多时,绝绝子猛地睁开眼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低头看着手中一颗碎裂的定魂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这个丫头的命数,我竟然推演不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盯着那颗碎裂的珠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十分阴森。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一把攥紧那串珠子:“三百年了,终于让我碰上一个看不透的人。谢棠晚,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 镇北王府,书房。 轩辕拓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几大包药材,都是用上好的油纸包裹好的,外面还系了麻绳。 每一包药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药材的名称和用法。 “这是陈先生派人从琅琊山送来的。”管家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说,“来人说,这批药材是特意给小姐调理身体用的,让王爷转交给她。” 轩辕拓海拿起一包药材看了看,纸上写着“十年份党参,每日三片,泡水服用”。字迹端正,倒是看不出那老头平时的怪脾气。 陈明仲这个人,轩辕拓海太了解了。 他跟了自己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将军时就跟着了。 那时候轩辕拓海的父亲还在世,陈明仲只是个四处游历的江湖郎中,有一次在路上遇见轩辕拓海的队伍,被山匪袭击受了重伤,是轩辕拓海的父亲救了他一命。 从那以后,陈明仲就留在了轩辕家。 他这人别的都好,医术一流,制毒更是一绝,在战场上救过轩辕拓海五次命。 五次! 有两次轩辕拓海自己都觉得挺不过去了,硬是被陈明仲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但他的脾气是真古怪。 陈明仲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吵闹,不喜欢跟人交际。 他在琅琊山上盖了间药庐,一年到头住在山上,平日里除了给轩辕拓海看病送药,几乎不下山。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陈先生不好相处,见了他都绕着走。 轩辕拓海把药材一包一包看过,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他旧疾发作,陈明仲下山给他压制体内的煞气,谢棠晚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两人就说了几句话。 临走前,陈明仲忽然跟他说了一句话:“那丫头底子不错,王爷捡到宝了,可惜……哎,王爷千万别弄丢了。” 轩辕拓海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陈明仲这句话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他放下药材,吩咐管家:“去把晚晚叫来。” 第62章 入京潜伏 不一会儿,谢棠晚小跑着进了书房。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薄汗,刚才在外面玩得正欢。 进了门看见轩辕拓海,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礼:“义父。” 轩辕拓海笑着朝她招手:“过来。” 谢棠晚走到书案前,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堆着的药材包。她好奇地看了看,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这是什么呀?”她歪着脑袋问。 “陈先生给你送来的药材,给你调理身体。”轩辕拓海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你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谢棠晚点点头,她对那个陈先生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总是板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轩辕拓海看着她,忽然灵机一动。 他一直在想,棠晚这丫头是福星体质,迟早会引来各路牛鬼蛇神的觊觎。 镇北王府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总得让她自己学点本事在身上,将来就算遇到什么变故,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光会读书写字,遇到危险也没用。学武?他是教了她一些基本的防身术,让儿也在教她练剑,可是这条路太苦了,晚晚的身体底子弱,未必能吃得消。 学医就不一样了。 陈明仲那一身医术,天下能比得上他的几乎没有。 要是晚晚能跟着他学上几年,哪怕只学个两三成,也够用了。 而且陈明仲使毒也是一绝,既能救人,又能防身,再好不过了。 轩辕拓海想到这里,弯下腰看着谢棠晚,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晚晚,义父跟你说个事。陈先生上次见了你,回去之后一直念叨,说你这孩子天赋不错,想收你当徒弟,教你看病救人。你愿不愿意呀?” 谢棠晚眨了眨眼睛:“陈先生真想收我当徒弟?” “对啊。”轩辕拓海面不改色地扯谎,“他说,你这孩子很有灵气,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你要是愿意,义父就带你去琅琊山,拜他为师,跟着他学点真本事。” 谢棠晚没说话。 她低下头,认真地想了起来。 前一世,她被关在谢家的暗室里,什么都不会。 没人教她任何有用的本事。她就像一件工具,被人榨干了福运之后就抛弃了。 这一世她逃出来了,但她很清楚,光靠义父和他朋友的庇护是远远不够的。 她得让自己变强。 学医……好像挺好的。能治病救人,还能帮自己和身边的人调理身体。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那个陈先生虽然脾气不好,但能跟在义父身边二十多年,五次在战场上救过义父的命,这个人,值得信任。 谢棠晚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轩辕拓海:“义父,我愿意。” 轩辕拓海一愣,没想到这丫头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连哄带骗才能把她说服。 “你可想好了?陈先生那个人脾气不太好,你要是去了,可不能半途而废。”轩辕拓海故意板起脸。 谢棠晚用力点头:“想好了。我不会半途而废。” 轩辕拓海笑了,一把将她抱起来:“好!那明天,义父就带你去琅琊山,亲自把你送到陈先生面前。” 第二天一早,轩辕拓海果然带着谢棠晚出发了。 琅琊山在城外二十里,山不算高,但是路不好走。 上山的路弯弯曲曲,两边都是密林,越往上走路越窄,最后马车都上不去,只能步行。 轩辕拓海牵着谢棠晚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累不累?” 谢棠晚摇摇头,但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毕竟才五岁,走这么远的山路确实吃力。 轩辕拓海干脆把她抱起来,施展出八步赶蝉的轻功,大步流星地往上赶。 谢棠晚趴在他肩膀上,看着两边的树木急速往后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半山腰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座院子。院子用竹子围起来,里面有三间木屋,屋檐下挂着各种各样的草药。 有的正在晾晒,有的已经干了,用麻绳扎成一捆一捆的。 院子的角落摆着一口大石缸,缸里养着几株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石缸旁边是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一只杯子。 整个院子简朴得有些寒酸,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轩辕拓海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兄?陈兄在不在?” 没人应。 他带着谢棠晚走到木屋前,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明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他看见轩辕拓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见轩辕拓海身后的谢棠晚,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把这小丫头带来了?”陈明仲的语气不太好。 轩辕拓海笑着拱了拱手:“陈兄,我带晚晚来拜师。” 陈明仲一愣:“拜师?拜什么师?” “拜你为师啊。”轩辕拓海一脸的理所当然,“你不是说晚晚底子不错,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吗?我就想着,让她跟着你学点本事,将来也好有个傍身的技能。” 陈明仲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我说她底子不错,是说她身体底子还能调理,没说想收她当徒弟!你少在这儿给我自作主张!” 谢棠晚站在轩辕拓海身后,仰头看着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儿。 上次见面她没仔细看,现在近距离一看,这老头儿虽然满脸不耐烦,但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在跟轩辕拓海赌气。 这恰恰说明,二人之间关系匪浅,情如手足。 轩辕拓海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陈兄,你看你来都来了,一个人住在山上也孤单,有个小徒弟陪着不是挺好?” “谁说我孤单了?”陈明仲哼了一声,“我一个人清净得很,用不着人陪。” “那你上次怎么念叨说,要是有人能帮你分拣药材就好了?” 陈明仲被噎了一下,瞪了轩辕拓海一眼:“我那不过是随口一说!” “反正人都带来了,你就收下。”轩辕拓海把谢棠晚往前推了推,“晚晚,叫师父。” 谢棠晚乖巧地朝陈明仲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师父好。” 陈明仲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害怕,就是乖巧地等着他答应。 陈明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谁答应收你了”,“赶紧把这丫头带走”,“我陈明仲这辈子没收过徒弟,以后也不打算收”。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到了嘴边忍不住又咽了回去。 轩辕拓海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陈明仲的脾气,这老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不愿意,心里未必真的拒绝。 要不然,他也不会特意从琅琊山上送那么多药材下来,还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怎么吃吃多少,事无巨细。 陈明仲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屋里。 谢棠晚和轩辕拓海对视一眼,不知道这老头是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陈明仲从屋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本书。 他把书往谢棠晚怀里一塞,语气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本草纲目》,三个月后背下来。背不下来,以后就别来烦我了。” 谢棠晚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写着“本草纲目”四个大字。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字她还不认识。 三个月,全部背下来? 陈明仲也不等谢棠晚回答,转身就进了屋,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轩辕拓海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谢棠晚:“怎么样?你怕不怕?” 谢棠晚抱着那本厚厚的《本草纲目》,摇了摇头。 她低头又翻了翻,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那些药材的名字、形状、功效,她看着觉得挺有意思。 “不怕。我会背下来的!” 轩辕拓海笑了,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那咱们先回去,等你背完了再来。” 回去的路上,轩辕拓海又抱着谢棠晚下山。 风吹过来,谢棠晚把那本《本草纲目》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 墨千秋在客栈住下三天,什么也没做。 每日清晨,他换上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摇着折扇,从客栈大门出去,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闲逛。 他面容白净俊美,谈吐文雅,不过几日就在文人墨客扎堆的望江楼混了个脸熟,打探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别人问起,他就说自己是从江南来的书生,仰慕京城的风物,特来游学。 没人知道,这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右眼的瞳孔是血红色的。 他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侧头,用左眼正视对方,那个诡异的右眼就用长长的刘海遮起来,无人察觉。 镇北王府坐落在城北永安巷,整条巷子只有王府一户人家。 墨千秋住的悦来客栈在巷子对面的街角,推开窗,恰好能望见王府的正门。 他每日午后就坐在窗边,泡一壶茶,看似在读手里的话本,实则余光一直盯着王府门口进出的人。 第四天,他看见了谢棠晚。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被一个嬷嬷牵着手从侧门出来。 嬷嬷应该是府里的管事,穿着体面。谢棠晚性子活泼,一路蹦蹦跳跳,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摸摸腰间的小荷包。 嬷嬷笑着弯下腰说了句什么,谢棠晚摇摇头,拽着嬷嬷的手就走了。 墨千秋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这小姑娘的模样,和师父给他的画像上画的一模一样。只是,画像上看着是个普通的女童,真见到人,他才发现不对劲。 谢棠晚路过,随手捡了几个铜板,旁边就有个妇人惊呼说自己丢的钱找到了,非要塞两个包子感谢她。 馄饨摊的老板见她可爱,硬是多给了半碗馄饨,说是生意突然好起来,送给小姑娘尝尝。 墨千秋把茶杯放下,血红色的右眼微微眯起。 这就是福星体质。 只要她这个人待在那儿,方圆百丈的人和事就会往好的方向转变。 这种气运天成的东西,比任何术法都难对付。 因为术法可以破解,可以反制。而一个人天生就是运气好,你怎么破? 第五天,墨千秋偷偷潜入王府的屋顶继续观察,他把镇北王府的进出规律摸了个七七八八。 王府的护卫分为三班轮值,每班十二人,看着年纪不大,但走路下盘稳,应该是战场上退下来的。 管家每日卯时出门采买,午时前回来。 那个姓董的女夫子每天早上来一次,每次待两个时辰,从侧门进出。 第六天下午。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马从巷口进来,翻身下马,腰间佩剑闪过一道寒光。 他进门时,门口的护卫齐刷刷抱拳行礼,喊了声“世子”。 顾清让。 轩辕拓海的义子,少年将军。 墨千秋在来京城之前就把这人的底细查了一遍。 十二岁随轩辕拓海上战场,十四岁独自带兵剿灭了一伙山匪,今年才十六岁,军功已经攒了一摞。 这人不简单。 麻烦。 一个轩辕拓海已经够棘手了,再加上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少年将军,还有府里那些带刀护卫,他要是想强行把人带走,除非调集一队精锐来强攻。 可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强攻镇北王府?那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他师父绝绝子虽然手段通天,但也没到能在京城的地盘肆意撒野的地步。 墨千秋在屋顶上坐了一下午,眼看着天色渐暗,王府门口挂起了灯笼,才飞身离开。 回到客栈,正好肚子饿了,叫了一碗阳春面。 他一边吃面,一边盘算着,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轩辕拓海那边暂时不能动,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谢棠晚是从谢家跑出来的。 谢家在城东,家主谢崇山时任礼部员外郎,家境还算殷实,但和镇北王府比起来简直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墨千秋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谢家养着那个丫头,不过是为了借她的福运。如今人跑了,最着急的不是找孩子,是怕福运散了。” 想到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63章 背医书 翌日一早,墨千秋换了一身普通的长衫,出了客栈,往城东槐树胡同的方向走去。 他打算先去谢家名下的绸缎庄附近转一转,摸摸谢家人的底细。 如果运气好,能和谢家的伙计或者下人搭上几句话,旁敲侧击打听点谢棠晚的事。 当然,他不会直接亮明身份,更不会一上来就找谢家人。 这种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大师兄正在闭关养伤,目前人不在谢府,只能等以后再和他接头碰面了。 槐树胡同在东大街上拐进去的一个岔路口,不难找。 墨千秋沿着东大街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胡同口那棵老槐树。 槐树下摆着一个修鞋的摊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鞋匠正低头缝鞋底,身旁趴着一只橘猫,晒太阳打盹。 墨千秋放慢脚步,从胡同口往里看了一眼。 谢家绸缎庄在胡同的中段,门口竖着两块招牌,一块写“谢记绸缎”,一块写“童叟无欺”。 门已经开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扫地上的落叶,懒洋洋的,扫两下就歇一歇,嘴里还哼着小曲。 墨千秋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装作看旁边墙上贴的告示,余光一直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绸缎庄隔壁是一家包子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一边揉面一边和买包子的老妇人说笑。 再往里面走,胡同深处还藏着几户人家,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墨千秋看完告示,转身走到修鞋摊前,把左脚伸出去,对老鞋匠说:“老师傅,我这鞋底磨得厉害,能补一补吗?” 老鞋匠放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能补能补,客官您坐。” 墨千秋在小马扎上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往胡同里瞥了一眼。 那个扫地的伙计已经扫完了,把扫帚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店里。 “老师傅在这摆摊有年头了?”墨千秋随口问道。 “二十多年喽。”老鞋匠接过他的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面,啧啧两声,“这鞋的料子不错,就是底子薄了些,走路多了容易磨。我给您加两层皮底,保管结实。” “那就多谢老师傅了。”墨千秋笑了笑,像是随便聊天一样接着说,“这胡同里的谢家绸缎庄,看着生意还不错?” “可不是嘛。”老鞋匠一边拆鞋底一边答话,“谢家在这开了十几年了,老主顾很多。前阵子他家丢了个闺女,听谢家的伙计说在到处找人,唉,造孽哦。不过最近倒是消停了,也不知道找着没有。” 墨千秋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问起了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家茶馆清静。 老鞋匠也很健谈,絮絮叨叨给他介绍了半天。 鞋补好了,墨千秋付了钱,转身离开了槐树胡同。 直接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关上门,他在桌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把刚才看到的地形和人物都记了下来。 记完了,墨千秋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镇北王府的方向。 今日谢棠晚好像没出门,他守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着她。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今天只是去踩了个点,连谢家人的面都没见着,更别说说话了。 他要的是慢慢来,先摸清谢家所有人的脾气秉性,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再决定是收买威胁还是变相利用。现在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 最重要的还是镇北王府这边。 谢棠晚白天出门的时辰他已经摸清楚了,但身边总跟着武功高强的暗卫,不好下手。 明天再去一趟槐树胡同。 去那间包子铺坐坐,花几文钱买两个包子,和老板闲聊几句。 不急,他和大师兄不同。 他有的是耐心。徐徐图之,方能一击即中。 …… 自从上回在琅琊山上拜陈明仲为师未遂,谢棠晚的日子就没闲下来过。 陈明仲丢给她一本《本草纲目》,厚得能当枕头用,说是先把这本书背熟了,再谈别的。 从那天回来,她就给自己定了规矩。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雷打不动开始背医书。 辰时,董夫子准时到王府,教她读书习字。 上午的课上到午时,董夫子收拾了东西离开,谢棠晚跟着嬷嬷去吃午饭。 轩辕拓海今天不在府里,饭桌上只有她和顾清让两个人。 顾清让吃饭很快,几口扒完一碗饭,撂下筷子就要走。 谢棠晚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喊:“哥哥,等我一下,下午还要练剑呢。” 顾清让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吃你的,别噎到了。”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棠晚鼓起腮帮子,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小声嘀咕:“凶什么凶嘛。” 旁边的嬷嬷笑着给她添了半碗汤:“顾少爷面冷心热,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吃完饭,嬷嬷给她擦了脸,重新扎了头发,换了一身短打,她自己一溜烟跑到后院的演武场去了。 顾清让已经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身上穿着练功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脸色看着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谢棠晚小跑过去,规规矩矩站在他对面,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师父,我来了。” 顾清让皱了皱眉,不习惯这个称呼,但也没说什么,把木剑递给她:“先扎马步,一炷香。” 谢棠晚接过木剑,双手捧着,然后扎下马步。 她腿短,扎马步的样子有点滑稽,屁股撅得老高,膝盖弯得颤颤巍巍。 顾清让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到旁边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然后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盯着看。 一炷香的时间说起来并不长,但扎着马步就觉得漫长得好像过了一年。 谢棠晚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上冒汗,咬着嘴硬撑。 “腰板挺直了。”顾清让严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棠晚赶紧把腰挺了挺,屁股没那么翘了,但腿抖得更厉害。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刚喘了两口,就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顾清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来,继续。” “我歇一会儿嘛,就一小会儿。”谢棠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战场上敌人会等你歇一会儿再打吗?”顾清让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说完这句话,他还是妥协了,“那就歇半盏茶。” 谢棠晚眼睛一亮,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老实实坐在树荫底下休息,等那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她知道顾清让这个人,说半盏茶就是半盏茶,多一息都不会等。 半盏茶后,她继续扎马步,这次咬着牙坚持到了香烧完。 等顾清让说“行了”的时候,她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走路都打飘。 “接下来,练剑。”顾清让一点都不心软,拿起木剑,示范了一个起手式,“看好了,我只做三遍。” 谢棠晚揉了揉发酸的腿,打起精神盯着他的动作。 顾清让练剑的样子很好看,他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第三遍放慢了速度,每个动作都拆开来给她看。 “记住了吗?” 谢棠晚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皱成一团:“记住了一半。” “那就先练这一半。”顾清让把木剑递给她,“练到我满意为止。” 于是谢棠晚就拿着木剑,笨手笨脚地比划起来。 她力气小,木剑举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做出顾清让那些流畅的动作了。 她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招式,左手举到一半忘了该往哪边转,右手又不知道该抬多高,整个人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歪歪扭扭。 顾清让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谢棠晚心里打鼓,生怕他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他只是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姿势掰正,然后又把她的手抬到合适的位置。 “这里,不要耸肩。” 谢棠晚乖乖照做,不敢吭声。 一下午的功夫练下来,她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顾清让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她如蒙大赦,把木剑放回架子上,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清让还站在演武场中央,练起了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木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 谢棠晚看了几眼,觉得这个哥哥虽然凶巴巴的,但剑法确实很厉害。 吃过晚饭,嬷嬷给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把她送回房间。 谢棠晚爬到床上,被子一盖,眼睛一闭,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的医书还要不要背。 答案是,当然要背。 她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枕头底下那本《本草纲目》抽出来,翻到上次背到的地方,开始小声念。 “人参,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一遍再念一遍,试图把它塞进脑子里。 但今天实在太累了,眼皮子一直在打架。她念到“黄芪,味甘微温,主痈疽久败疮”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啪”地一下磕在了书上。 这一下磕得有点疼,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揉了揉额头,继续念。 念了几行,又犯困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把笔杆咬在嘴里,嘴唇分开,咬住笔杆,这样要是再打瞌睡,笔杆掉下来就能砸醒她。 当她背到“甘草”这一条的时候,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谢棠晚抬头一看,顾清让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银耳羹。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看着比白天柔和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顾清让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咬着笔杆的谢棠晚,又看了一眼摊开的《本草纲目》,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背书呢。”谢棠晚把笔杆从嘴里拿出来,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银耳羹,咽了咽口水。 她晚饭是吃了,但今天消耗太大,肚子早就饿了。 那碗银耳羹闻着就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顾清让把碗端起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炕桌上:“吃完了早点睡,别熬太晚。” 谢棠晚捧着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又糯又滑,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哥哥。” 顾清让没应,在床边坐下来,随手翻了翻她那本《本草纲目》,翻了没两页就合上了,不感兴趣。 他看了看桌上的蜡烛,还剩大半根,又看了看谢棠晚熬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谢棠晚吃了几口银耳羹,忽然想起什么,咬着勺子问:“哥哥,你说我三个月能背完这本书吗?” 她把书竖起来比了比,那厚度都快赶上她的小胳膊了。五岁的孩子认字才认了多少,要背这么厚一本书,别说三个月,三年她都嫌短。 顾清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本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能也得能。”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她发现顾清让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有意思。 他这话的意思大概是他也知道三个月背不完,但他相信她能背完。 这人就是不肯好好说话,明明是鼓励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下死命令一样。 “那我就当你说能了。”谢棠晚笑嘻嘻地说,又舀了一勺银耳羹塞进嘴里。 顾清让别过脸去,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但屋里光线有点昏暗,看不太清楚。 他站起来,丢下一句“吃完碗放着,明早等丫鬟来收”,就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甘草那一条,你背错了。少了三个字。” 门关上。 谢棠晚端着碗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她低头翻到“甘草”那一页,仔细看了看,她刚才确实漏了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清让已经走远了。 原来他刚才翻那两页不是在瞎翻,而是在检查她背书。这人耳朵也太灵了,她念得那么小声,他都能听出来少背了三个字。 第64章 去拜访丞相 谢棠晚把剩下的银耳羹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书,翻到“甘草”这一条,认认真真又念了三遍,确保自己不会再漏掉字。 念完之后,她合上书,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窝。 烛火还亮着,但她实在太困了,眼睛一闭就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中,她想起顾清让说的“不能也得能”,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三个月,她一定能背完! …… 翌日。 定国公周明远来了。 这次他没有提前递拜帖,一大早直接骑马到了镇北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房,大咧咧就往里走。 门口的护卫都认识他,连拦都没拦,抱拳喊了声“国公爷”就放行了。 轩辕拓海正在书房看边关送来的军报,听见周明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就把军报合上,放在一旁。 周明远进门的时候,他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周明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这是来看我晚晚的,又不是来看你的。你少自作多情。” 轩辕拓海懒得跟他斗嘴,端起茶喝了一口,问:“这回又带了什么?” 周明远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易容要术”四个字。 纸张泛黄,边角都起了毛,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他拍了拍那本手札,有些得意地说:“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宝贝,一般人我还不给呢。” 轩辕拓海看了一眼那本手札,眉头微动:“你真要教她易容?” 周明远纠正道,“她现在才五岁,学什么易容。这本书是给她长大了用的,现在看看就行,当个消遣的玩意儿。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我师父给我这本书,我翻了两页就睡着了,后来大了点再翻,才发现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轩辕拓海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了周明远一眼。 这里,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谢棠晚脆生生的声音:“义父,我来了!” 话音刚落,小丫头就蹬蹬蹬跑进了书房,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跑得气喘吁吁。 她身后跟着周嬷嬷,一路小跑追着喊“小姐慢点”,但谢棠晚早就迫不及待了。 她刚才听翠屏说,定国公来了。 谢棠晚果然看见了周明远,她规规矩矩站好,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周伯伯好。” 周明远看见她就眉开眼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乖,伯伯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本手札,递给谢棠晚:“喏,拿着。这个等你长大了再用,现在看看就行。” 谢棠晚接过那本手札,翻开封皮,第一页画着一个人的脸,左边是原来的样子,右边是易容后的样子。 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教人怎么用面粉、蜂蜡、草药汁等调出不同肤色的涂料,怎么粘假眉毛假胡子,怎么用棉花改变脸型。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再往后翻,有画着怎么改变眼睛形状的,怎么让鼻子看起来更高或者更塌,还有怎么改变声音的,例如含一颗特制的药丸,说话的音调就变了。 每一条技巧旁边都标注了注意事项,什么材料能用多久,什么情况下容易露馅,怎么卸妆才不会伤皮肤,写得清清楚楚。 谢棠晚翻了一页又一页,小嘴张着就没合拢过,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周明远看她这副模样,乐得呵呵笑:“怎么样,这本书好玩?” “好玩!”谢棠晚用力点头,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他,“周伯伯,这些东西学了之后,是不是可以立马变成别人的样子?” “那当然了。”周明远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你可别学了两天就去捉弄人,这玩意儿学不好会把自己弄伤的。那些胶水啊药粉啊,有些对皮肤不好,等长大些才能用。” 谢棠晚使劲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反正那本手札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轩辕拓海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撇了周明远一眼:“你倒是大方。” “那是。”周明远挑眉,“我干闺女嘛,总不能亏待了。” 谢棠晚从周明远膝盖上滑下来,抱着手札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她认的字还不够多,有些地方看不懂,就指着字问周明远这个念什么那个什么意思。 周明远对她很有耐心,一个一个给她讲,讲到兴头还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蜂蜡,当场给她示范怎么捏出不同的鼻子形状。 谢棠晚看得叹为观止,伸出小手也捏了一块蜂蜡,学着周明远的样子搓来搓去,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疙瘩,举起来给周明远看。 周明远憋着笑说“有天赋”,谢棠晚虽然知道他是在哄自己,还是高兴得咧嘴笑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周明远留下来吃了顿饭,饭后跟轩辕拓海在书房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然后骑马走了。 谢棠晚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关心,她满脑子都是那本手札。 连午觉都没睡,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了两页,下午照常去跟顾清让练剑,晚上吃完饭再看一小会,接着背医书。 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与此同时,城东槐树胡同谢家后院的书房里。 谢崇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是他在镇北王府安插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 轩辕拓海已经知道谢家对谢棠晚用过“夺运”之术,虽然暂时没有动作,但以镇北王的脾气,这件事绝对不会善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指捏得纸都皱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黑袍术士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不像谢崇山那样坐立不安。 他看着谢崇山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冷笑。 “大人不必如此焦虑。”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镇北王如今没有动作,说明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动手。这就给了咱们时间。” “时间?”谢崇山猛地抬起头,“他要动手,还需要想什么?他是镇北王啊,手上有兵,他要是想办我,一道折子递到御前,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黑袍术士摇了摇头:“大人想岔了。镇北王虽然是王爷,但这件事牵涉到夺运之术,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并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仅凭谢棠晚一个五岁小孩的证词,也站不住脚。所以他不会明着来,只会暗地里查。” 谢崇山听他这么一说,稍微镇定了一些,但手还是在微微发抖。 自从上次得知玲珑被救走,他大病一场后,他的气色一直就没好过。 而且谢崇山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时候阴狠起来什么毒计都想得出,可一旦事到临头,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 黑袍术士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接着说:“眼下最关键的是要有靠山。大人您是礼部员外郎,五品官,在镇北王面前根本不够看。但您别忘了,贵夫人可是柳家的女儿。” 谢崇山一愣:“你是说?” “当朝丞相柳如晦是夫人的族叔,如今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旧遍布六部。镇北王再厉害,也不敢轻易动丞相的人。” 黑袍术士挑眉,“大人如果能求得柳丞相的庇护,镇北王就算要对谢家发难,也得掂量掂量。” 谢崇山沉默了。 柳如晦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权倾朝野,老奸巨猾,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虽然娶了柳家的族女,但柳氏在柳家不是嫡支,只是旁支,跟柳如晦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平时逢年过节送送礼,人家客气几句,但真要到了生死关头,柳如晦凭什么保他? 黑袍术士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那笑容配上眉心那道血痕,看着格外瘆人。 “大人不用担心柳丞相不肯帮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谢崇山面前,“这里面的东西,大人拿去给柳丞相看,他自然会答应的。” 谢崇山犹豫了一下,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 但谢崇山看完之后,脸色变了,抬头看着黑袍术士,目光里带着惊疑。 “这是……” “大人不必多问。”黑袍术士抬手打断他,“您只需要知道,柳丞相看到这八个字,就会明白该怎么做。至于其他的,知道得太多对大人没有任何好处。” 谢崇山攥紧那张纸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主见,当初做“夺运”这件事,是黑袍术士找上门来劝说的,他听了觉得对自己对谢家百利而无一害,就答应了。 现在出了岔子,黑袍术士说有办法应付镇北王,他又觉得确实应该听他的。 他点了点头,把纸条重新装进锦囊,揣进袖子里。 “那……我什么时候去拜访丞相?” “越快越好。”黑袍术士站起来,“最好是明日就去。拖得越久,镇北王那边的准备就越充分。” 谢崇山也跟着站起来,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明日一早我就递帖子去丞相府。” 黑袍术士微微颔首,“这几日,我要闭关疗伤,你明日见过柳丞相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要按兵不动,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等待我的指示。 对了,我二师弟不日就会来谢家与你们取得联系,他是家师最信赖的弟子,擅长禁制结界,你们尽管相信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他布阵,镇北王府的幕后高人根本进不来谢府半步,只要你们以后不踏出结界,他们就压根伤不到你们分毫。” 说完,黑袍术士转身离开。 谢崇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每次和这个人说话,他都觉得后背发凉。 但没办法,现在上了这条贼船,想下也下不来了。 谢崇山叹了口气,又拿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他不敢多看,赶紧塞回袖子里,起身去后院找柳氏商量明天去丞相府的事。 柳氏在房里喝燕窝粥,听他说了去丞相府的事,放下手里的碗,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族叔那个人,最重利益。你光拿一张纸条去,他未必肯见你啊。” “那个黑袍先生说,只要他看到这八个字,就一定会见。”谢崇山压低了声音。 柳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反正谢家要是倒了,她也没好日子过,帮着跑一趟丞相府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柳氏说,“我好歹姓柳,况且族叔还没有发达的时候,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我爹曾接济过他,族叔多少会给我爹几分薄面。” 谢崇山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没有退路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次日一早,谢崇山换上了官服,柳氏穿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夫妻二人坐上一顶小轿,往丞相府的方向匆匆去了。 …… 天还没大亮,镇北王府的后院就忙活开了。 谢棠晚被翠屏叫醒的时候,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坐在床上揉眼睛。 昨晚听王爷说今天要去皇宫参加国宴,她激动了半宿没睡着,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 “姑娘,快醒醒,王爷已经在前面等着了。”翠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催。 谢棠晚打了个哈欠,任由翠屏给她换上一身新衣裳。 月白色的褙子配上鹅黄色的裙衫,头上梳了双螺髻,用珍珠发箍束着。 整个人看起来粉雕玉琢,乖巧可爱。 收拾好后,翠屏领着她往前院走。远远就看见一辆朱漆马车停在府门口。 顾清让站在马车旁,一身玄色锦袍,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站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看见谢棠晚过来,只是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谢棠晚早就习惯了这位义兄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也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哥哥好。” 顾清让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踩着脚凳先上了马车。 轩辕拓海大步走出来,看见谢棠晚这一身打扮,眼睛顿时亮了。 他忍不住弯腰把她抱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晚晚今日这身可真好看,像个年画娃娃似的。” 第65章 赴国宴 谢棠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嘴甜道:“义父也很好看呀,跟天神下凡似的!” 轩辕拓海穿的是一身绛紫色的亲王蟒袍,头戴玉冠,腰佩白玉,整个人英武俊朗,透着贵气。 他哈哈一笑,抱着谢棠晚上了马车,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坐好。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的大门,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谢棠晚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觉得很新鲜,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行人来来往往,一片繁华景象。 “义父,皇宫是什么样的呀?”谢棠晚转过头来问,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轩辕拓海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语气温和:“很大,很气派,有咱们王府十个大。到了那里你不要害怕,跟着义父就行,有义父在,没人敢欺负你。” 谢棠晚乖巧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 顾清让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假寐,仿佛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他最不耐烦参加这种宴席,但义父说要带妹妹进宫见见世面,让他跟着去有个照应,他也不好推辞。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门禁,终于到了玄武门前。 谢棠晚被轩辕拓海牵着手下了马车,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宫门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闪闪发光,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一尘不染,两侧站着禁军,一个个跟雕塑似的。 眼前的种种,比她在梦里想象的还要辉煌一百倍。 “好……好壮观啊。”谢棠晚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轩辕拓海低头看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走,里面更壮观。” 进了宫之后,景色果然更加壮丽。 谢棠晚一路走一路看,脖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经过一处池塘,她看见池中养着锦鲤,每条都有她的胳膊那么长。 “义父义父,那条鱼好大呀!红红的,还带点金色。”谢棠晚忍不住拽了拽轩辕拓海的衣袖。 轩辕拓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那是御花园的锦鲤,都是皇上养的,有些都养了十几年了。” 顾清让走在后面,看着谢棠晚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跟着。 穿过御花园,又走过两道宫门,终于到了设宴的长春殿。 殿内金碧辉煌,铺着猩红色的地毯,摆着几十张长条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各种水果和糕点。 大殿中央空出一大片场地,是预备给歌舞伎乐表演用的。 来赴宴的朝臣和家眷已经到了不少,成群,聚在一起寒暄。 见轩辕拓海进来,不少人立刻迎上来行礼问安。 “王爷安好。” “镇北王一路辛苦了。” 轩辕拓海含笑回应,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谢棠晚的小手。 谢棠晚被这些陌生人围着看,有些紧张,往轩辕拓海背后缩了缩。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在打量她,意味各有不同。 她心里清楚,义父堂堂一个亲王,身边突然多了个五岁的小女孩,外人自然会猜测她的来历。 不过义父既然敢带她来,说明义父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不怕。 只要待在义父身边,她就会有安全感。 轩辕拓海领着两个孩子落座,位置离主位很近,可见晟明帝对这个弟弟的器重。 谢棠晚乖乖坐在轩辕拓海身边,背挺得直直的,小口小口地喝茶。 顾清让坐在她旁边,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着,时不时还会用余光留意谢棠晚那边。 义父叮嘱过,要他照应好妹妹。义父的命令,他从来奉如圭臬,莫敢违抗。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跪地行礼。 谢棠晚也赶紧跟着跪下去,额头贴着地,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抬起眼皮,只看见明黄色的衣袍从面前掠过,还有一双绣着金凤的绣鞋。 “众卿平身。”晟明帝声音浑厚,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众人谢恩起身,谢棠晚这才看清当今皇帝的模样。 晟明帝今年三十五岁,人高马大,面容与轩辕拓海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沉稳。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温和,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右手边坐着的正是长公主轩辕莺。 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金凤钗,面容端庄。 三十八岁的她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但眼底的落寞却怎么都掩不住。 她看到皇帝特意在国宴上给三弟镇北王留了最好的位置,心里也明白这位弟弟是什么用意。 镇北王至今未婚,膝下只有一位义子,皇帝一直想给他指婚,但他三番五次推辞,这次借着国宴把人叫来,无非是想再劝一劝他。 一个手握重权的王爷,如果只顾着事业,迟迟不肯成家,对他这个皇帝而言,何尝不是一大心病呢? 轩辕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众人,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轩辕拓海身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白白嫩嫩的,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轩辕莺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谢棠晚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如果她的孩子还在,也该有这么大了。 那场宫廷倾轧,夺走了她唯一的儿子,也夺走了她所有的念想。 这些年她虽然锦衣玉食,尊荣无比,心里却始终空落落,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怎么都补不回来。 此刻看见这个软糯的小女孩,她那颗心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怦怦跳。 宴席进行到一半,歌舞伎上场助兴,殿中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晟明帝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众人,也注意到了轩辕拓海身边那个小女孩。 他放下酒杯,侧过身瞥了一眼轩辕拓海,笑着问道:“三弟,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是谁家的?朕怎么从来没见过。” 轩辕拓海早就料到大哥会问,起身回答道:“回禀皇上,是臣弟一位故人之女,故人过世了,此女孤苦无依,臣弟便收养了她,认作义女。” “故人之女?”晟明帝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不好追问,只是笑道:“倒是个标致的孩子。你把她带过来让朕仔细瞧瞧。” 轩辕拓海看了谢棠晚一眼,低声说:“晚晚,随义父去给皇上请安。” 谢棠晚心里咯噔一下,乖乖地站起来,被轩辕拓海牵着,一步步走到御前。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臣女谢棠晚,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套礼数行云流水,十分得体,让在场不少人都吃了一惊。 五岁的小娃娃,第一回进宫,见了天家威仪居然能把礼行得这么周全,实在难得可贵啊。 晟明帝也来了兴致,上下打量了谢棠晚一番,笑道:“起来,到朕跟前来。” 谢棠晚站起身,走到晟明帝面前,抬起小脸看着他。 眼神坦坦荡荡的,不卑不亢。 晟明帝越来越觉得这孩子有趣,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不怕朕?” “不怕。”谢棠晚摇摇头,认认真真地说,“义父说过,皇上是他的大哥,大哥都是好的。” 这话天真烂漫,惹得晟明帝哈哈大笑,不少朝臣也跟着笑了起来。 轩辕拓海在一旁暗自好笑,这丫头倒是会说话,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不过看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他也不忍拆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晟明帝笑完之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谢棠晚:“赏你的见面礼,拿去。” 谢棠晚看了轩辕拓海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双手接过玉佩,磕头谢恩。 旁边的长公主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谢棠晚。 此刻见这个小姑娘仪态大方,心里十分喜爱,忍不住冲她招手:“小姑娘,你过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谢棠晚顺从地走到长公主面前,仰起脸让她看。 长公主仔细端详着她,这孩子的眉眼澄澈干净,没有半分杂质。 她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谢棠晚的小脸蛋:“真乖,多大了?” “回殿下,臣女五岁了。”谢棠晚乖巧地回答。 长公主点点头,目光落在谢棠晚的发髻上。 谢棠晚也注意到长公主的发簪,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忽然开口:“长公主殿下的发簪真好看,和臣女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呢。” 长公主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头上的这支金凤簪,是她死去儿子周岁时,先帝亲手赐下的。 这些年,她日日戴着,从未离身,也从不与外人提起。 可这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在梦里见过? “你说什么?”长公主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棠晚眨了眨眼,想了想又说:“就是很好看呀,金灿灿的,上面还有一只凤凰。臣女以前做梦,梦见一个很好看的娘娘,头上就戴着这样的簪子。还有一个小男孩,一直夸娘娘的簪子戴在头上好看。” 长公主的手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儿子走的时候,她日日哭泣夜夜难眠,多少次梦里相见,她头上的确戴着这支簪子。 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怎么会梦见那样的场景? 殿中众人见长公主的表情有些不对劲,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多问。 晟明帝也察觉到了姐姐的异常,低声唤了一句:“皇姐?” 长公主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对谢棠晚说:“好孩子,本宫很喜欢你,回头常来宫里玩。” 说完,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套在谢棠晚的小手上,“这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好好收着。” 谢棠晚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轩辕拓海,见他点头,便高兴地道谢。 回到座位上,谢棠晚摸了摸手上的镯子,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她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的,因为她曾听王爷说过,长公主的儿子死后,长公主日日戴着先帝赏赐的那支簪子,从不取下。 她只是借着梦,让长公主心里好受一些罢了。 轩辕拓海注意到长公主看谢棠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低头喝了一口酒。 顾清让坐在一旁,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谢棠晚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晟明帝几次想再打听谢棠晚的来历,都被轩辕拓海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三弟,你就跟朕说实话,那孩子的爹娘到底是谁?”晟明帝压低声音问道。 轩辕拓海面不改色:“臣弟已经说了,是臣弟的故人之女。” “哪个故人?” “一个已经过世的部将。”轩辕拓海语气平静,“皇上不必多问,臣弟自有分寸。” 晟明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弟弟的牛脾气,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逼他都没用。 只是他看谢棠晚那孩子,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那孩子的眼神太清明了,不像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像是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的人,才会有的通透。 他想,回头得让人去查一查这孩子的底细。 国宴散场时,已是午后。 轩辕拓海牵着谢棠晚的手走出大殿,顾清让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谢棠晚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阳光照在瓦上,晃得她眯了眯眼。 “怎么了?”轩辕拓海问。 谢棠晚摇摇头,收回目光,小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她是真的觉得开心。 前世被关在暗室里,连阳光都是稀罕物,哪有机会见识这样的场面? 如今跟着义父,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进宫吃席,讨到了两件赏赐,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轩辕拓海心头一软,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走,咱们回家。” 谢棠晚搂着义父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来赴宴的朝臣和家眷三三两两往外走,宫门口停满了各府的马车,闹哄哄的一片。 轩辕拓海抱着谢棠晚往镇北王府的马车走去,顾清让手里还提着谢棠晚刚才在宴席上打包的几样吃食。 刚走出宫门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道女声:“镇北王请留步。” 轩辕拓海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第66章 孤独的长公主 长公主轩辕莺带着两个宫女快步走了过来。 她已经换下了宴席上的正装,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上仍戴着那支金凤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殿下。”轩辕拓海微微躬身行礼。 谢棠晚也赶紧从义父怀里下来,规规矩矩地福身:“长公主殿下安好。”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眼底带着明显的喜爱。 她上前两步,弯腰摸了摸谢棠晚的小脸,笑着说:“好孩子,不用多礼。” 长公主看向轩辕拓海,语气诚恳:“镇北王,本宫有个不情之请。本宫瞧着晚晚这孩子实在投缘,想请她去公主府坐坐,不知,你意下如何?” 轩辕拓海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长公主会这么直接。 虽说刚才在宴席上长公主对晚晚的态度就不一般,但如今主动开口邀请,让他着实感到有些意外。 长公主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本宫就是请她喝杯茶,吃点心,天黑之前一定给你全须全尾地送回来。本宫这些年也没什么亲近的孩子,今日乍一见晚晚,实在讨喜得很。” 轩辕拓海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长公主这些年心里苦,唯一的儿子没了,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如今遇见晚晚,大概是想找个情感寄托。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棠晚,谢棠晚正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晚晚,你想去吗?”轩辕拓海问,“你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咱们就回家。” 谢棠晚想了想,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正满脸殷切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被她拒绝似的。 那种眼神让谢棠晚心里一软,她点了点头:“义父,我想去。” 轩辕拓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去。不过要听长公主的话,不许淘气。” “知道了义父。”谢棠晚乖巧地应了。 长公主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牵起谢棠晚的小手:“走,本宫的马车就在那边。” 轩辕拓海看着两个身影走远,站在原地没动。 顾清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不丁说了一句:“义父放心,长公主不会为难她的。”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他倒不是不放心长公主的人品,只是晚晚到底才五岁,单独去公主府做客,他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马车里的顾清让看了一眼义父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再说什么。 长公主的马车比镇北王府的还要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摆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茶水和点心。 谢棠晚坐在长公主身边,小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府。 府邸派非凡,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长公主府”,一看就是御笔亲题。 长公主牵着谢棠晚的手走进府里,一路上的丫鬟婆子纷纷行礼。 府中景致极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比起御花园也丝毫不逊色。 谢棠晚一边走一边看,小脑袋转来转去,觉得哪里都新鲜。 “喜欢这里吗?”长公主笑着问她。 “喜欢。”谢棠晚老老实实地说,“比义父家里还大呢。” 长公主被她这话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手:“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进了正厅,长公主吩咐丫鬟上了最好的茶点和水果。 谢棠晚坐在椅子上,吃了一块桂花糕,喝了两口蜜水,小脸上全是满足。 长公主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心里那股暖流一直往上涌。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都招人疼,小口小口,不急不躁,比那些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孩子还懂规矩。 吃完了点心,长公主牵着谢棠晚在府里散步,带她看花园里的花,看池塘里的鱼。 谢棠晚时不时问几句,长公主耐心地回答,两个人相处得格外融洽。 走到后院一间书房门前,谢棠晚忽然停下了脚步。 书房的门半掩着,她透过门缝看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殿下,那幅画上画的是谁呀?”谢棠晚好奇地问。 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她推开门,牵着谢棠晚走进去,轻声说:“那是本宫的儿子。” 谢棠晚走近了,仰起头仔细看着那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年纪,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锦袍,白白净净的脸庞,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灿烂。 那眉眼神态,和身边的长公主如出一辙,一看就是亲母子。 谢棠晚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这个哥哥的性子一定很温柔。” 长公主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站在画像前,死死盯着画上儿子的遗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年她一直把这幅画像挂在书房里,每日来看,却从来不让外人看。 今天带着谢棠晚过来,也是鬼使神差,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的确很温柔。”长公主的声音有些哽咽,“安儿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人吵架,对谁都是笑呵呵的。府里的下人们没有不喜欢他的。” 谢棠晚听出了长公主声音里的不对劲,抬头看她,发现长公主已经开始落泪了。 “殿下,您怎么了?”谢棠晚小声问。 长公主蹲下来,和谢棠晚平视。 她伸手轻轻抚摸谢棠晚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晚晚,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谢棠晚点了点头。 长公主牵着她走到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把谢棠晚抱在怀里,慢慢说了起来。 “他叫承安,是本宫唯一的儿子。三岁就能背诗,四岁就会写字,五岁的时候,皇上还亲自给他开蒙,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本宫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说到这里,长公主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可是后来,宫里出了事。有人要对付本宫,本宫一时不察,着了他们的道。他们不敢动本宫,就把主意打到了承安的身上。” 长公主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拿帕子擦了擦。 “承安那时候才五岁,和你现在一般大。他生了一场大病,可本宫被人绊住了,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太医说,要是早半个时辰用药,或许还有救。可就是那半个时辰,本宫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谢棠晚安静地听完,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被关着囚着,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可长公主的儿子至少是被真心疼爱过,而她前世连个真心对她的人都没有。 但正因为知道那种滋味,她才更觉得心疼。 “殿下,那个哥哥一定知道您很爱他。”谢棠晚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语气却特别认真,“他一定不想看到您为他这么难过。” 长公主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泣不成声。 谢棠晚抬起头,伸出小手,轻轻替长公主擦去了脸上的眼泪。 “殿下不哭了。”她小声说,“那个哥哥在天上看着您呢,要是看到您哭,他也会难过的。” 长公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女孩。 “晚晚……”长公主哽咽着叫了一声,把谢棠晚紧紧搂在怀里。 谢棠晚被她搂着,小脸埋在长公主的肩窝,感觉肩头的衣裳被眼泪打湿了一片。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时不时用手掌轻轻拍一拍长公主的背。 那个动作,像极了大人哄孩子的样子。 长公主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了眼泪。她松开谢棠晚,用帕子把脸上的泪擦了,低头看了看这孩子。 谢棠晚的眼睛也红了,小鼻头也红了,但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本宫今日失态了。”长公主哑着嗓子说。 谢棠晚摇了摇头,认真道:“殿下不用跟臣女道歉。臣女知道,心里难过的时候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谢棠晚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这是因为前世十六年的苦日子教会她的,只能装作害羞的样子,把脸埋进长公主的怀里。 长公主搂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活了三十八年,阅人无数,像谢棠晚这样通透的孩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不光乖巧,还有一种灵气。好像她能看穿人的心思,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缺什么,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给补上。 就像刚才,她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安慰的话,就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晚晚。”长公主忽然开口。 “嗯?”谢棠晚抬起头。 “本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长公主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她似的,“以后常来公主府陪陪本宫,好不好?不用多待,隔些日子来坐一坐说说话就行。本宫的驸马去年不幸病逝,徒留本宫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有时候……着实感到冷清寂寞。” 谢棠晚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心里酸涩不已。 堂堂长公主,天家的女儿,居然要用“求”这个字,来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话。 丧子又丧夫,这得是多孤独,多想要一个伴儿陪她啊。 “好。”谢棠晚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臣女以后常来陪殿下。” 长公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她把谢棠晚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说了一句:“好孩子,本宫谢谢你。” 窗外,日头渐渐西沉,橘红色的晚霞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棠晚靠在长公主怀里,小手轻轻拍着长公主的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 丞相府门前。 谢崇山从轿子里钻出来,先整了整衣冠,又回头看了一眼轿帘。 柳氏隔着帘子朝他微微点头,他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老仆认识他,躬身道:“谢老爷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通禀。” 谢崇山站在门廊下等着,手心全是汗。 他从袖中摸出黑袍术士给的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旧恩可报,新运当分”。 说是递给柳如晦,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老仆回来了,引着谢崇山和柳氏往里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池塘,到了书房外。 老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当朝丞相柳如晦坐在一张紫檀书桌后面,手边摊着几本文书,指间捏着一支毛笔。 他抬眼看了谢崇山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柳氏,目光淡淡的,没有起身。 “坐。”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谢崇山没敢坐,先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双手递了上去。 柳如晦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随即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 “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柳如晦的声音依然低沉。 谢崇山咽了口唾沫,拱手道:“丞相,实不相瞒,下官今日登门,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相商。” 他抿了抿唇,接着道:“小女棠晚的事,想必丞相也听说了。之前她从家中走脱,不知怎么竟然落在镇北王的手里,那轩辕拓海将她认作义女,如今就养在王府里,也不知道日子过得怎么样了。” 他说到“镇北王”三个字时,柳如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谢崇山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往下说:“那丫头生来命格特殊,族中长辈早年就看出她身负福运,本来是为了我谢家一门长久兴旺才养在深宅。如今她不肯回家,万一被外人知晓了底细,或者是镇北王起了什么恶毒的心思,觊觎她身上的福运。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你怕了。”柳如晦冷笑着打断他。 谢崇山一噎,脸涨得通红,低头道:“丞相明鉴。镇北王手握重兵,在京中素来跋扈,如果他有意霸占那个丫头,我谢家区区一个礼部员外郎的门第,实在无力抗衡。下官思来想去,只有请丞相出面,借朝廷的势压一压镇北王的气焰,方能令他不敢妄动。” 他说完,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第67章 三顾茅庐 柳氏坐在下首,使劲捏着帕子。 柳如晦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放下。 “谢崇山,你这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胆子不小啊。你要知道,镇北王不是一般的武将,先帝在位时就封了王,手里攥着北境三镇的兵符。我这个做丞相的,明面上能统领文官,可要动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没有确凿的罪证,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也怕是石沉大海。” 谢崇山额头上冒出冷汗,急忙道:“所以下官才来求丞相相助。只要丞相愿意施以援手,我谢家上下必定铭记大恩,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日后?”柳如晦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谢家如今还剩下什么?一个五品员外郎,几亩薄田,微薄家财,外加一个跑丢了的福星女儿。你拿什么来换我的相助?” 这话说得很直接,谢崇山的脸色由红转白,哑口无言。 一直没开口的柳氏忽然站起来,朝柳如晦深深福了一礼:“丞相,妾身斗胆说一句。当年家父还在世时,丞相曾在我家中住过三年,那时家父待丞相如何,丞相心里应该是记得的。” 话音刚落,柳如晦的眼神沉了一沉。 他望向柳氏,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柳如晦缓缓开口:“当年的事,本相当然记得。可一码归一码,朝廷上的事,不是靠旧日的情分就能办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崇山夫妻。 “谢崇山,你要我帮你对付镇北王,不是不成。”他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定定落在谢崇山脸上,“但,我有个条件。” 谢崇山心头一紧,忙道:“丞相请讲。” “你谢家那个丫头的福运,既然能养你谢家一门,自然也养得活我柳家。”柳如晦挑眉,“往后你谢家从她身上得到的运,分一半到我柳家来。方法你们肯定能想到,我不会插手,只拿结果。” 谢崇山浑身一震。 他早就料到柳如晦会开口索要好处,可“分一半”三个字砸下来,还是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 福运这种东西本来就稀罕,谢家人等着分润,再切出去一半,往后族中子弟的前程还有田产铺面的进项,都要大打折扣。 他张了张嘴,想要讨价还价。 柳如晦却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平淡道:“条件摆在这儿了,你答不答应,自己掂量。天色不早了,你们且回去。” 这话就是送客的意思。 谢崇山站在那里,脚底像生了根。 柳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里又是焦急又是哀求。 他低头看了看妻子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 镇北王的势力他招惹不起,柳如晦这里再谈不拢,日后就真的没了指望。 更可怕的是,万一那丫头在镇北王跟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谢家暗中“夺运”的事如果被捅到了御前,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想到这里,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丞相。”他咬了咬牙,“下官……答应了。” 柳如晦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 “既然答应了,那就说定了。镇北王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先回去等消息。至于你府上那个术士,可还信得过?” “殷先生精通此道,丞相尽管放心。”谢崇山擦了擦汗,忙躬身道。 柳如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谢崇山夫妻退出书房,外面的冷风呼呼吹,柳氏打了个寒颤,低声道:“老爷,分一半的福运,族中老太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谢崇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握紧了拳头。 “交代?”他冷哼一声,“不答应,连命都没了,拿什么交代?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丞相府,满腹怨怼地上轿。 …… 谢崇山从丞相府回来的第三天,府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天刚擦黑,门房来报,说有个年轻公子求见,自称姓墨,是殷先生的师弟。 谢崇山正在书房对着账本发愁,一听这话,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 黑袍术士殷无极闭关前确实提过一嘴,说他师弟最近会来京城,只是没有说具体日子。 谢崇山整了整衣袍,亲自迎到二门。 来人站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灰袍,面容白净,美得不像个男人。 天光将暗未暗,谢崇山走近了才看清他的长相。 眉毛很淡,嘴唇没什么血色,右边那只眼睛瞳孔泛着一层血红,吓了他一跳。 “谢大人。”墨千秋微微颔首,“在下墨千秋,殷无极是我的师兄。他托我带句话给大人,说他伤势未愈,要再将养些时日,你们谢家这边的事,暂时由我来接手。” 谢崇山连忙拱手:“墨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进屋说话。” 他将墨千秋引到正厅,吩咐丫鬟上茶。 墨千秋没喝茶,目光慢吞吞地在厅中扫了一圈,从房梁看到地砖,又从门窗看到墙角,最后落在谢崇山的脸上。 “谢府上下一共多少口人?”他问。 谢崇山愣了一下:“连仆役在内,约莫四十余口。墨先生问这个是何用意?” “不多。”墨千秋没回答他的问题,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望了望天色。 “大人带我去府里各处走一走,尤其是您那位三小姐的院子,还有府邸四个角的位置。” 谢崇山心头一跳。 自己还没开口提谢棠晚的事,墨千秋倒先问起来了。 他不好多问,只能点头答应,亲自领着墨千秋在府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谢棠晚从前住的那间小院门口。 院门早就上了锁,台阶前的砖缝里已经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墨千秋站在门前,闭了闭眼像是在感受什么气息,那只血红色的右瞳微微收缩一下。 “果然。”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转身往回走。 谢崇山跟在后面,想问他“果然”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派死于话多。不该问的还是别问。 回到正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墨千秋从袖中掏出几枚漆黑的令牌,每一枚上面刻着不同的符文,纹路细得像头发丝。 他把令牌分给谢崇山,让他派人埋在府邸东南西北四个角的地下,又拿出一张黄纸符箓,叫他贴在正堂的房梁上。 “这是做什么?”谢崇山终于忍不住问。 “布下结界。”墨千秋言简意赅,“我师兄上次吃了亏,是因为对方阵营有高人。镇北王府那位青衣老道修为不低,如果他找上门来,你们谢家没有半点招架之力。这个结界布下之后,外人进不来,只要你们府上的人不轻易踏出界外,谁也伤不了你们半分。” 谢崇山听得又惊又喜,连忙亲自带人去挖坑埋下令牌。 等四枚令牌全部入土,墨千秋站在庭院正中央,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谢崇山只觉得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院外的虫鸣,邻家的犬吠,远处街市的嘈杂声,全都像是被人用罩子罩住了似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墨千秋收了手印,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往后这府里说话做事,外头再听不见看不见,你们也不会被外界打扰。” 谢崇山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 他亲自将墨千秋安排在后院最好的客房住下,又吩咐厨房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伺候。 墨千秋不挑食,胃口也不多,饭菜端上来动了几筷子就撂下,多数时候把自己关在屋里,门窗紧闭,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到了第四天夜里,墨千秋关了房门,点上一根拇指粗的线香。 香烟笔直地升到半空,忽然盘成一个圆环,圆环中央漾开一圈光晕。 他对着光晕拱手,毕恭毕敬道:“师父。” 光晕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墨千秋将这几日的见闻悉数禀报。 他说谢棠晚确实不在谢府,那丫头如今住在镇北王府,被轩辕拓海认作义女,出入都有王府的护卫暗中跟着。 他亲自去镇北王府外踩过点,隔着三条街就能感觉到一股浑厚的气息笼罩在王府上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那气息绝对不是轩辕拓海的。”墨千秋压低声音,“弟子观察多日,见到一个青衣老道每隔两日就会出入王府一次,从侧门进,从侧门出,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修为至少在化境之上,弟子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了一眼。” 光晕那头“嗯“了一声。 墨千秋继续道:“那丫头身上的福运确实罕见。弟子在王府屋顶观察了三天,每天都能感觉到一丝强大的气运从谢棠晚的房间飘散出来。师兄说得不错,此人如果能为我所用,日后大有用处。只是,那青衣老道守在旁边,强行下手抢走那丫头,恐怕得不偿失。” 他说完这些话,便垂手等着。 线香烧到一半,光晕中央终于又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为师知道了。殷无极就是太急,才吃了亏。你比他稳重,不必急着动手。继续在谢家住着,盯住那丫头和王府的动静,等时机成熟再说。没有我的传讯,你不许擅自出手。” “弟子遵命。”墨千秋躬身。 光晕散了,线香也正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扭了扭,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千秋推开窗,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 他望着镇北王府的方向,那只血红色的右瞳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 镇北王府。 门房第三次看见沈家那辆马车的时候,不用看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沈砚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手里提着一个锦盒。 前两次他来,想要见王爷的那位义女,结果都被轩辕拓海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今日是第三回,他一定要见到谢小姐。 所谓三顾茅庐,方能体现出他的诚意嘛。 表明来意后,门房进去通传,沈砚就站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耐心等着。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房才小跑着出来,躬身道:“沈公子,王爷请您进去。” 沈砚挑了下眉。 他本来打算今日要是吃闭门羹,就隔两日来第四回。 没想到,轩辕拓海居然松口了。 他被领到花厅坐下,茶还没端上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从廊下跑过来,跑到花厅门口又刹住脚,扒着门框,往里面看了一眼。 五岁的谢棠晚,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袄,头发梳了两个圆髻,髻上分别缠一圈红绳。 沈砚愣了一下,想着这位应该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谢小姐了。 于是他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容:“谢小姐好。” 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脚。 “你是之前给我送礼物的人,沈家少主。”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砚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小姐好聪明。之前我让人送来的礼物还有那匹马儿,小姐可还喜欢?” “挺喜欢的。”谢棠晚毫不犹豫地点头。 “喜欢就好,是我的荣幸。”说着,沈砚弯腰把带来的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套小巧的文房四宝。 笔是兔毫的,比常见的那种短了一截,正好衬她的小手。 墨是松烟墨,压着莲花纹,砚台是端砚,巴掌大小,磨得发亮,还有一块澄泥做的笔洗,形状像一片荷叶。 “送给小姐的。”沈砚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听说小姐跟着王府的夫子习字了,这些东西兴许用得上。” 谢棠晚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小砚台,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真好看。”她抬头看沈砚,一脸疑惑:“你为什么老是送我东西?” 沈砚被她问得傻眼了一下。 这丫头说话直来直去,半点弯子都不绕,叫他这个在商场上混惯了的老油条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想了想,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之前小姐帮了我的大忙。” “帮大忙?” “就是那批受潮的药材。”沈砚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我铺子里的掌柜发愁了好几天,小姐在街上随口说了一句,大管事回去试了,果然成了。那批药材救回来七八成,算下来省了上千两银子。小姐给我省了钱,我送礼物来感谢小姐,应该的。” 第68章 上山采药 谢棠晚眨了眨眼睛。 “那个方法是我在梦里梦到的,随口一说,没想到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巧合而已啦!”谢棠晚笑着摆了摆手。 沈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梦里梦到的?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做梦梦见了灶心土炒制受潮药材的方法? 这方法,他翻了十几本药典才在一本残破的抄本上见过,连铺子里干了二十年的老掌柜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小姐在府上闷不闷?” 谢棠晚想了想:“是有一点。” 毕竟,她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坚持这么久下来,确实有些累了,闷了。 “我在城南有家药铺,铺子里刚进了些稀奇古怪的药材,还有几只会说话的鹦鹉呢。”沈砚笑着说,“小姐要是愿意,改日去我那儿逛逛。不白逛,铺子里有刚买的蜜饯果子,小姐随便吃。” 谢棠晚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点头,而是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花厅门口的丫鬟翠屏。 翠屏是轩辕拓海派来跟着她的,这会儿正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沈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补了一句:“王爷那儿,我去说。” 谢棠晚这才点了点头。 沈砚从花厅出来,就直奔轩辕拓海的书房。 两人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沈砚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捏着一张写了字的签纸。 轩辕拓海没有出来送他,但门口的小厮传了话出来。 王爷说了,谢小姐要是想去,去就是了,早去早回。 隔了两日,沈砚的马车准时停在王府门口。 谢棠晚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短袄换成了夹棉的斗篷,头发上那两圈红绳换成了两朵绒花。 药铺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脸不大,“沈记药行“四个字漆得锃亮。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几排高大的药柜从地面顶到房梁,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空气里混着各种药材的气味,苦中带着清香。 沈砚亲自领着谢棠晚在铺子里到处转。 他指给她看柜台上摆着的捣药钵和铜舂,墙角那口大铜秤,还带她到后院看了晒药用的竹匾和焙药用的铁锅。 谢棠晚看得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就问,问完了还伸手摸一摸,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 转到前堂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是一排刚卸下来的货,十几个麻袋摞在墙根底下,袋口扎着绳子,装的像是某种根茎类药材。 谢棠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其中一个麻袋,又凑近闻了闻。 沈砚跟过来:“怎么了?” “这个不对。”谢棠晚指着麻袋说。 沈砚蹲下来,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看。 是黄芪,品相看着还可以,颜色淡黄,断面的纹理也还比较清楚。他捻起一片嚼了嚼,眉头皱了起来。 味道确实比正常的黄芪淡了一些,但要说有多大的毛病,普通人根本尝不出来。 “你觉得哪里不对?”他问谢棠晚。 谢棠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就是不对。它的味道少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但感觉不对。”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没多说什么,转身叫来铺子里的老掌柜。 老掌柜把麻袋里的黄芪逐片翻检了一遍,先用眼看,再用鼻子闻,最后拿了几片去后头用水泡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掌柜端着一碗泡过药材的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里面掺了东西。”老掌柜把那碗水递过来,“正常的黄芪泡水后颜色清亮,这个水底下有一层细粉,属下叫人再仔细验验,恐怕掺了三成以上的次品。” 沈砚接过碗看了一眼,碗底果然沉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谢棠晚,那小丫头正踮着脚够柜台上的蜜饯罐子,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沈砚把碗放下,走到谢棠晚身边,把她够不着的那罐蜜饯拿下来塞到她手里。 “谢小姐。”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知道那批货有问题的?” 谢棠晚剥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觉得不对呀。它跟旁边那袋不一样,我闻着不舒服。” “旁边那袋是好的?” “嗯。”她点点头,“味道好闻。” 沈砚沉默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验货靠的是眼力、经验和多年的积累。 可这个丫头靠的是“闻着舒不舒服,好不好闻”。 这种直觉,他在行里只见过极少数老天爷赏饭吃的老药工有,而且那些人至少都是四五十岁,在药材堆里泡了大半辈子的。 “谢小姐,往后你想来铺子里玩,随时来。不光有蜜饯,我还可以教你认药材。想不想学?” 谢棠晚嚼完嘴里的蜜饯,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 “想。” 嘿嘿,正好自己刚好在看医书,说不定能学以致用了。 沈砚也跟着笑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吩咐掌柜把那批掺假的货封存起来,又让人重新去库里搬了两袋新的黄芪上架。 铺子里的伙计们进进出出地忙活,谢棠晚就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专心致志对付那罐蜜饯。 窗外的日头偏西,暖洋洋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身上。 沈砚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本草备要》四个字。 “这个先拿去翻翻,不认识的字问你先生。”他把册子递过去。 谢棠晚接过来翻了两页,发现和自己背的那本《本草纲目》有相得益彰之处,一脸欣喜地抬头看他。 有了这本书,她背医书的时候就更加如鱼得水了。 沈砚冲她挤了下眼睛,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狐狸。 “今儿这趟没白来啊。” …… 三个月后。 陈明仲推开药庐的门,骑着毛驴往山下走。 他已经三个月没下山了,轩辕拓海在信上说,晚晚那丫头背医书背得快,让他得空去检查。 到镇北王府门口,守门的士兵认得他,赶紧让开路,又有门房跑进去通报。 轩辕拓海正在前厅和顾清让说话,见他来了便起身道:“陈兄来了,那丫头等您好几天了,翘首以盼。” 陈明仲不怎么爱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跟着下人往后院走,心里寻思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娃,三个月时间内能背一半《本草》就不错了,轩辕拓海怕是夸大了。 他脾气古怪,教徒弟这件事从来没想过,当年在军中倒是教过几个医兵,但没一个有耐性跟到底的。 后院的石桌旁,坐着个小人儿,穿着一件青布小褂,扎着两个丫髻,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翻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陈先生!”谢棠晚立刻站起来,把书合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陈明仲打量她一眼,三个月不见,这小丫头胖了,脸上有点肉嘟嘟。 他坐到石凳上,也不寒暄,张口就问道:“《本草》背到哪了?” 谢棠晚眨了眨眼:“都背完了。” 陈明仲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都背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整本《本草纲目》,我全都背下来了。”谢棠晚抬头挺胸,一脸骄傲。 陈明仲把茶碗放下,沉着脸说:“你背来听听,就从‘神农尝百草’那篇开始背。” 谢棠晚深吸一口气,小手负在背后,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始知医药……” 陈明仲听着眉头渐渐舒展,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节拍。 谢棠晚从卷首一直背到卷末,中间没有卡过壳,那些药材的名字、性味、主治,连哪个药材跟哪个相克都一字不差。 背完《本草》,谢棠晚没停,又换了口气接着背:“《伤寒论》卷一,辨太阳病脉证并治……” 陈明仲的手不敲了,他直直盯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喉头动了两下。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学医的苗子,有天赋的,肯下苦功的,但五岁就能把两本医书一字不落背下来的,这还是第一个。 谢棠晚背完最后一个字,微微喘着气,抬头看他,小脸上带着一点忐忑:“先生,我背得对吗?” 陈明仲没说话,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虽然那笑容转瞬之间就没了。 “对。一字不差。” 谢棠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小手攥在胸前,像是忍住了没跳起来。 “那您当初答应收我为徒的事儿?” 陈明仲一本正经地盯着她说:“放心,我陈明仲不会食言。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这话,他说得十分郑重。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陈明仲没拦她,等她磕完了,伸手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 “起来,明儿一早跟我上山,认药材。”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棠晚就穿戴整齐站在后院等。 陈明仲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藤杖,见她来了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谢棠晚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从王府后门出去,谢棠晚坐上师父的小毛驴,一路来到琅琊山。 陈明仲将小毛驴系在一棵松树下,领着她沿着一条土路往琅琊山走。 起初路还算平坦,到了山脚下就开始往上拐,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谢棠晚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一歪就摔了个屁股墩。 陈明仲回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自己爬起来。” 谢棠晚听话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咬着嘴唇继续跟上。 走了不到百步,又摔一跤,这回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陈明仲停下来,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自己站起来了,便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都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丛。 谢棠晚第五次摔倒的时候,手心蹭破一块皮,渗出血来。 陈明仲蹲下身看了看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条白布,给她缠上。 “疼不疼?” 谢棠晚摇摇头:“不疼。” 陈明仲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汗,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说什么,站起来继续走。 只是这回他放慢了步子,藤杖时不时往谢棠晚脚前的地上点一点,提醒她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 到了半山腰一个向阳的坡地上,陈明仲才停下。 他从竹篓里拿出两把小药锄,递了一把给谢棠晚。 “这片坡上长着十来种常见的药材,你一样一样认。先看叶子,再看根茎,闻味道,记位置。” 他指着一片矮矮的草,“这个是薄荷,你摘一片叶子搓一搓,闻闻。” 谢棠晚照做了,一股清凉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她打了个小喷嚏,惹得陈明仲嘴角又牵动了一下。 接下来一个时辰,陈明仲带着她把坡上的药材认了个遍。 黄芪的根是黄的,掰开有豆腥气;柴胡的叶子细长,茎上带点紫;蒲公英好认,开着小黄花,根苦得很。 谢棠晚学得很认真,每一样都拿小本子记下来,写不来的字就用画代替。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陈明仲让她歇一歇。 谢棠晚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眼睛却四下乱看。 她看见坡下边一处石缝里长着一株草,跟其他的草都不一样,叶子是深紫色的,边缘带着细锯齿,顶上开着一朵极小的白花。 她放下水壶走过去,蹲在那株草前面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喊:“师父,您过来看看这个。” 陈明仲走过去,弯下腰一看,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伸手拨开旁边的杂草,仔仔细细看了那株草的叶子、茎秆、根部的纹理,又凑近了闻了闻,手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续骨草。”他声音都变了,“这是续骨草!” 谢棠晚歪着头问:“这草很稀奇吗?” 陈明仲蹲在地上,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弄那株草,像是怕碰坏了。 “我找了它七年。”他说,嗓子有点发紧,“续骨草专治骨伤,断骨接上之后用它外敷内服,愈合能快一大半。但这东西只长在特定的地方,背阴的石缝里,周围还有山泉渗过来。” 第69章 包围谢府 陈明仲抬头看了看,果然看见石缝上有一道水痕,是从山壁里渗出来的泉水。 他转过头看着谢棠晚,小姑娘正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紫黑色的药草衬得她的脸越发白了。 可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宝贝。 “你……”陈明仲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后半句说出来,“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个福星啊。” 他从前不信这个。 什么福星不福星的,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知道一个人的命全靠本事,哪儿有什么天生的福气。 可今天他有点信了。 他找了七年的续骨草,被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蹲在那儿一眼就瞧见了。 陈明仲小心翼翼地把续骨草连根带土挖出来,用湿布裹好放进竹篓里面。 他站起身的时候,伸手扶了谢棠晚一把,难得说了一句软话:“今日就到这儿,下山。你走得慢,我背你一段。” 谢棠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陈明仲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保那个小不点没掉队。 谢棠晚又摔了两跤,可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哼都没哼一声。 到了山脚的平路上,陈明仲停下来等她。 谢棠晚一瘸一拐地走,小脸脏兮兮的,手心缠着的白布也脏了。 陈明仲在琅琊山上住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清清静静惯了,从来没想过要收个徒弟在身边。 可现在瞧着这小丫头一身泥一身汗地站在面前,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回去把手洗干净,把今天认的药材默一遍。”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明日接着上山。” 谢棠晚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 自从上次替身借运的仪式被破了之后,谢家最近一个月都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先是九岁的大公子谢弘业在书院被同窗排挤。 他进的是京城最好的松风书院,大多是官宦子弟,平日攀比成风。 谢弘业向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上个月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说他父亲靠夺女儿的福运才升的官,这话传得满书院都是。 那些同窗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夷,从前跟他走得近的也远远躲开。 有一回在廊下撞见几个比他大的学子,当面啐了他一口,说他是吸血虫。 谢弘业涨红了脸想要争辩,被人推了个趔趄,书箱里的笔墨散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捡,没人帮他,来来往往的脚从他身边跨过去,跟没看见一样。 谢弘业回到家,摔门把自己关在屋里,柳氏去敲门他也不开,只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然后是谢婉如。 她夜里睡着睡着突然烧起来,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柳氏急得连夜去请大夫,灌药下去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天才稳住。 谢婉如瘦了一圈,原先圆嘟嘟的小脸凹了下去,躺在床上不说话,眼泪默默地往外淌,嘴里含含糊糊喊师父。 柳氏听了心头一紧,问她喊哪个师父,谢婉如闭着眼不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最小的谢弘礼才两岁,还不太会走,平日都是由奶娘抱着。 那天,奶娘去给他倒水,把他放在廊下的木栏坐着,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回头就瞧见谢弘礼不知怎么翻出了栏杆,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水花溅起老高,奶娘的尖叫声把半个府的人都惊动了。 几个仆役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谢弘礼呛了好几口水,小脸憋得青紫,哭都哭不出来。 柳氏跑过来看见这一幕,眼一翻白就厥了过去,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抬回房里。 谢崇山站在廊下看着整个府里鸡飞狗跳,脸色铁青。 他攥着拳头站在那儿好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此事不能再拖了。 当天夜里,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墨千秋大步跨了进来,血红色的右眼在烛火底下幽幽发亮。 “谢大人。” 谢崇山脸上的神情恹恹的,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墨千秋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府上最近不太平啊,大公子在书院受气,二小姐大病了一场,小公子又落了水。这才月初,日后还有得熬呢。” 谢崇山面色一沉:“你来就是说这个的?” 墨千秋歪了歪头,那血红色的眸子转了转,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我就是来提个醒。你那个女儿身上的福运一旦离开谢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你们谢家这根线够不着了,从前借来的那点福气,正在渐渐地往回倒流。等吐完了,就该拿命填了。” 谢崇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墨千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俯下身道:“谢大人,我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去把谢棠晚弄回来,该锁的锁该关的关。要不然……” 他直起身,摊了摊手,“你全家到时候怎么死的,我可管不着。” 说完这番话,墨千秋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连半点响声都没有。 谢崇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 镇北王府那边硬抢谢棠晚不太现实,轩辕拓海可不是吃素的,还有少将军顾清让守在府里,那人的武艺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还有那个新来的陈明仲,听说最近经常带着谢棠晚在琅琊山上采药,这倒是个下手的好时机。只不过,陈明仲擅长用毒,等闲人不敢近身。 除非能等到谢棠晚落单的时候,但他派人暗中跟踪过几回,每次手下人准备将她掳走,总会有隐身在附近的暗卫突然出现,将他的人瞬间解决了。 他又想到了柳如晦。 柳氏那位族叔,贵为丞相,之前答应过帮他应付镇北王,可这都几个月了,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他派人递了几回帖子,都被挡了回来,说是丞相公务繁忙。 谢崇山心里明白,柳如晦这是在故意拖延,不愿蹚这趟浑水。 靠不上别人了。 谢崇山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茶碗重重扔在案上。 他起身从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令牌和一张王府后院的简图。 这张图是他费了大力气才从黑市弄到手的,画得还算精细,几个侧门和巡夜换防的点都标了出来。 他命管家叫来府里养着的那队死士头领,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一个位置说:“三天后的夜里,从这儿进去。府里有个五岁的小姑娘,就住在后院的东厢房。把人带出来,要活口,不许伤着了她。” 那头领低头应了,又问:“如果遇上府中的护卫呢?” 谢崇山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挡路的,统统杀了。若是武功高强的,我相信你们有手段应付。” “明白!” …… 三天后。 月黑风高夜。 镇北王府后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埋伏着七八个黑衣人。领头的手一挥,几人无声无息地翻过墙,落在后院的阴影里。 他们对王府的巡夜路线已经摸得很熟悉了,避开了两拨巡逻的护院,贴着墙根摸到了东厢房外面。 谢棠晚早就睡下了。 她白天跟陈明仲上山采了整整一天的药,累得手脚发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但她睡觉十分警觉,外面稍微有一点响动她就会醒来。 此刻,她听见窗根下有狸猫似的脚步声,不是巡夜护院那种沉重的步子,而是故意压着脚后跟落地无声的走法。 她心里一紧,翻下床,赤着脚跑到窗边,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瞅见两个黑衣人在院墙下猫着腰往这边摸过来,手里都提着大刀。 谢棠晚的心咚咚跳起来,她没哭也没喊。 转身跑到床头的小柜子前面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陈明仲给她配的几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不同用途的药粉和香料。 她记得陈明仲跟她说过,紫色的那个是迷魂香,点着了闻一会儿,就能让人手脚发软昏睡过去。 她白天刚在山上采了新的艾草回来添进去,药性正是最足的时候。 谢棠晚用一只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哆嗦着把紫色布袋里的粉末倒了一撮在手心,凑近烛火点燃了,朝着门缝底下吹过去。 淡青色的烟一缕一缕飘出去,无声无息地散开。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了打斗声。 顾清让领着几个护卫从月洞门那边包抄过来,跟翻墙进来的死士撞了个正着。 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有人闷哼着倒下去,有鲜血溅在地上。 两个摸到谢棠晚门口的死士正打算撬门,忽然闻到一股甜香。 其中一个“咦“了一声,等反应过来,想要抬手捂住鼻子,已经迟了。 那股香顺着呼吸钻进肺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另一个还想凭意志力强撑,踉跄着往门上撞了一下,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谢棠晚躲在床底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不敢动,屏着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打斗声离她这儿越来越近,有人扯着嗓子喊“保护郡主“,接着是轩辕拓海的声音,压迫感十足:“格杀勿论,只需生擒两个活口,其他的一个都别留!” 又过了片刻,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谢棠晚从床底的缝隙里看见一双靴子走进来,那人弯腰把地上昏过去的两个黑衣人各踢了一脚,确认他们彻底无法动弹了,才开口说话:“棠晚,出来,已经没事了。” 是轩辕拓海。 谢棠晚从床底下爬出来,小脸煞白,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赤着脚站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轩辕拓海,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不省人事的黑衣人,嘴唇抖了抖。 轩辕拓海蹲下身把她抱起来,用披风裹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横七竖八倒着的几具尸体和两个被捉住的活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对顾清让说了一句:“去查清楚是谁派来的。” 顾清让收刀入鞘,衣裳上溅了好几处血迹,点头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差不多散尽的青烟,鼻子里闻到一丝残余的甜香,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丫头,跟着陈先生倒是学了点有用的本事。” 谢棠晚把脸埋在轩辕拓海的肩窝里,小手攥着他领口的衣裳不撒开。 轩辕拓海抱着她回了自己住的院子,吩咐人把她的被褥搬过来,夜里让她睡在里间的软榻上。他就盘腿坐在外间守着,一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顾清让来报,说抓着的活口招了。 是谢崇山派来的人。 轩辕拓海听了冷笑一声。 “他既然急着找死,那就成全他!” …… 天刚蒙蒙亮,镇北王府的大门就打开了。 轩辕拓海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佩刀,翻身上马。 他身后跟着两百府兵,整装待发。 队伍浩浩荡荡,从王府门前一路排出去,马蹄如雷,很快惊醒了半条街的百姓。 有人推开窗探头张望,看见是镇北王的旗号又赶紧缩回去。 顾清让骑马跟在轩辕拓海身旁,低声说道:“义父,咱们就这么明着去?” 轩辕拓海面色沉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轩辕拓海的队伍刚到了谢府所在的巷口,就把整条巷子堵死了。 府兵向各个方向散开,围住谢府所有的门和四面院墙,弓箭手爬上了墙头对面的屋顶,听候指示。 一切准备就绪。 谢府被围得像铁桶一般,巷子里的邻居吓得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狗都不敢叫了。 轩辕拓海翻身下马,大步朝着谢府大门走去。 他刚走出十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脚下像是踩进了沼泽里,越往前走步子越沉重。 到了离谢府大门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抬脚往前迈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气墙,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往后退。 他又试了一次,整个人往前拼命顶过去,可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抵住,无法再往前了。 顾清让也察觉出了异样。 他伸手往前探了探,手指碰到一片虚空,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分明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凉凉的,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空气里。 他试着把刀往前递,刀尖戳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嗡“响,然后刀被弹了回来。 “义父,“顾清让压低声音道:“有古怪。” 第70章 密旨 轩辕拓海阴沉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府大门。 门板上的铜环都看得清清楚楚,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他却根本过不去。 那些府兵也试了各种办法,有的人绕到侧墙想翻进去,爬到一半就被一股力道推了下来,跌在墙根下摔了个灰头土脸。 正门的后墙四周围了一圈,全被那看不见的东西挡着,别说人,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轩辕拓海眯着眼往谢府的上空看了看。 天色已经亮透了,日头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光,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他早年领兵打仗时见过敌军布过类似的障眼法,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这是有人在此布下了结界啊。 谢崇山一个礼部员外郎,哪来的本事布置这种法阵? 他心里转了转,面上不动声色,退了两步。 站到结界外面,负着手站在原地。 谢府大门就在这时从里面打开。 谢崇山抬头挺胸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袍子,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他走出来的时候神色从容,跨出门槛的动作自然得很,像是根本没察觉那层屏障的存在。 谢崇山走到离轩辕拓海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把手里那半块饼递给身后的管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拱了拱手。 “王爷这一大早的,带着兵堵在我家门口,这是什么意思?” 轩辕拓海的目光从谢崇山脸上移到那扇敞开的门上,又从门上移回来。 谢崇山能出来,说明这结界只挡着外面的人进去,不会拦着里面的人出来。 他冷笑了一声:“谢大人,昨夜有人闯入镇北王府,要劫走棠晚。一共八个人,死了六个,活捉两个。活捉的那两个已经招了,是你谢府豢养的死士。” 谢崇山笑了一声,透着几分有恃无恐。 他摊了摊手,一脸欠揍的表情:“王爷这话从何说起?我谢家与镇北王府从来没有冤仇,怎么会做这种事?再说了,” 他往轩辕拓海面前走了半步,“王爷带兵包围我谢府,按朝廷律令可是要请旨的。您这位分上自然是有些体面,可体面归体面,总不能空口白牙污蔑好人,没有证据就拿人?” 轩辕拓海盯着他看,目光跟刀子似的。 如果是以前,他早已叫人动手捉拿谢崇山了,但眼下有结界护着谢家,他也无计可施。 轩辕拓海心里压着一股怒火。 “谢崇山,你背后有谁当你的靠山,我不管。”轩辕拓海往前迈了一步,隔着那层无形的气墙与谢崇山对视,“但你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当祭品对待,这事儿老天也容不下你。你以为弄了这么个东西挡着,我就真拿你没办法了?” 谢崇山脸上那副从容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他听得出来轩辕拓海话里有话,也猜到对方已经识破了结界的存在。 但墨千秋布结界的时候跟他说过,只要他不踏出结界半步,外面的人就伤不了他一根手指头。 有了这层底气,他又把笑端了回去。 “王爷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谢崇山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谢家在朝中这么多年,有些交情有些门路也是正常的。 您如果觉得我有罪,只管拿了圣旨来拿人,我谢崇山绝无二话。可您就这么带着兵往门口一堵,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 那扇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轩辕拓海站在那儿没动。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谢崇山刚才那几句话。 有些交情有些门路,指的八成不是朝堂上哪个大臣,能布下这种结界,断不是普通的门路能有的。 莫非,是黑袍术士那伙人?他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顾清让凑上来问:“义父,咱们怎么办?冲不进去,就这么干耗着?” “回去再议!”轩辕拓海收回手,转身往马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紧闭的大门,眉头一拧。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对着谢府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谢崇山,你听好了。你有靠山撑腰也好,弄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挡着也好,都随你。 但谢棠晚现在是本王的女儿,在我府上养着,你再敢碰她一根头发,我拆不了你这门,我也能把你一窝子的人逼得在里面待到老死。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一勒缰绳,策马走了。 府兵们也纷纷跟着撤离,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谢崇山背靠着大门站着,两条腿有点发软,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把镇北王彻底得罪了,可他没别的办法。 墨千秋说了,只要待在结界里就安全,可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一家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出门? 谢崇山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跳,整了整衣袍往后院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厅那边“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柳氏的尖叫声和丫鬟的哭喊。 他疾步赶过去,看见谢老夫人直挺挺躺在前厅的地上。 脸白得像一张纸,嘴角还挂着白沫子,整个人已经不省人事了。 谢崇山蹲下去掐老夫人的人中,掐了半天老夫人才悠悠转醒,嘴里含含糊糊喊着“走……走……”,也不知道是说让谁走。 谢崇山看着老娘这副模样,又想起刚才轩辕拓海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心里又慌又恨,两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抬头望了一眼院子上方的天空,日头明晃晃照着,四周什么异样都瞧不出来,可他心里清楚,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整个谢家罩成了一个笼子。 笼子里的人出不去,笼子外的人进不来,他们被困在笼子里,反而失了主动权。 老夫人这一晕,连大夫都不敢去请。 糟心! …… 轩辕拓海回王府换了一身衣裳就进了宫。 晟明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说镇北王来了,放下了笔宣他进来。 “坐。”晟明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他比轩辕拓海年长几岁,面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不同,晟明帝性子温和,身上带着常年坐在龙椅上磨出来的沉静。 晟明帝打量了一眼轩辕拓海的脸色,笑了:“这是吃了瘪了?谁又给你气受了?” 轩辕拓海没坐,把昨夜谢府死士夜闯王府的事说了,又把今早带兵包围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的事也说了。 他没添油加醋,讲完后皱着眉头道:“谢崇山身后有术士给他撑腰,至今还没露过面,可他在谢府布置的东西已经能挡住我的兵了。” 晟明帝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什么屏障这么厉害?” “玄门的东西,我不懂。”轩辕拓海摇头,“但能把我两百府兵挡在外面进不去的,不是一般江湖术士的手笔。 除此之外,我那个义女,也就是谢崇山的女儿谢棠晚,不过才五岁,就被谢崇山勾结术士哄骗着关在祠堂,把她当作祭品,进行狗屁的夺运仪式。若不是晚晚机警,逃了出来,恐怕现在还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夺运?”晟明帝闻言,眉头紧锁,“什么夺运?” 轩辕拓海叹了口气,把谢家的勾当和盘托出。 他说谢棠晚天生带着福运,谢崇山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个黑袍术士,在晚晚身上布下了邪术,要把她的福气一点一点抽出来,转给谢家其他人用。 晚晚逃了出来,谢家没了福运的支撑就开始倒霉了。 晟明帝听完,足足沉默了一刻钟。 他手指在御案上敲着,敲了好几下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说,礼部那个谢崇山,为了升官发财,荣华富贵,拿自己的亲闺女做这种恶事?” “是。” “你上回在朝堂上弹劾谢崇山,也是因为这事?” “是。” 晟明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牡丹。 他在位这些年,自问不算昏君,朝堂上下吏治也算清明,可这种事闻所未闻。 拿自己的亲骨肉去献祭求福,这跟那些古书上写的妖邪之术有什么分别? 他握紧拳头,转过头来:“此事,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轩辕拓海摇头:“晚晚才五岁,具体的内情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谢家那个黑袍术士,来无影去无踪,抓不着人。” 晟明帝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棠晚那孩子,你带在身边可还安好?” “受了些惊吓,别的没事。”轩辕拓海顿了一下,“但我想请皇兄多派些人手盯着谢家。谢崇山那狗东西仗着有结界护着有恃无恐,他嘴上说着安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心里肯定在盘算下一次该怎么动手。” 晟明帝点了点头,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盖了玺印,折好了递给旁边的大太监:“去白云观,把玉衡子道长请来,就说是朕有事请教,莫要惊动别人。” 大太监领了密旨去了,轩辕拓海也告辞离开。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玉衡子跟着内侍从偏门进了御书房。 他一进去行了个道家礼:“贫道参见陛下。” 晟明帝免了他的礼,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道长,今日请你来,有一桩事想请教。” 他把谢棠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说完了,他直视玉衡子问道:“道长通晓玄门之术,朕想知道,这夺运之法,是真是假?” 玉衡子端着茶却没喝,闭了闭眼。 谢棠晚的事,他早就算到了,如今从皇帝嘴里再听一遍,还是有些义愤填膺。 “陛下,玄门之中确实有夺运借运的法门,但那是逆天而行的勾当。福运乃天地赋予一人之根本,强行转借,就如同把一棵树的根从土里刨出来栽到别的地方去,树活不了,那坑里的土也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贫道如果没猜错,谢棠晚身上的法术应当已经布了多年。夺运之法最忌中断,一旦断了,此前借去的福运便要加倍地吐回来,吐不回来的,就拿命抵。谢家最近厄运连连,正是应了此理。” 晟明帝面色凝重:“那孩子如今怎么办是好?” 玉衡子微微睁开眼,眸光幽深:“陛下,贫道直言,此女身负百年难遇的本源福运,如果无人加以引导,被邪术继续所害,福运一旦溃散,伤的不仅是她自己,连带着她周遭的气数都要受到影响。说得严重些,亲友遭难,生民涂炭,甚至于动摇国本,乃国之大不幸啊。”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晟明帝大惊失色。 他负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停住脚步,抬头看着玉衡子:“道长既然开口,想必有了破解之法?” 玉衡子摇头:“破除邪术不难,难的是护住那孩子自身气脉。她的福运太过醇厚,如果没有懂行的人在旁边守着,随便哪个心怀不轨的术士都能觑见空子下手。” 晟明帝点了点头。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了,提笔拟了一道密旨,递给身边的侍卫。 “从暗卫里挑六个人,身家干净,武艺拔尖的,送去镇北王府。不必声张,暗中护着那个叫谢棠晚的孩子,日夜不离。有任何异动,直接回来禀报。” 他看着那侍卫领旨出去了,又转头对玉衡子道,“道长既然来了,不妨也常去镇北王府走动走动,那孩子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你替朕看着她一些。” 玉衡子站起身,行了一礼:“贫道遵旨。不瞒陛下,贫道正有收她为徒的想法。” “那就再好不过了,有道长照应她,朕也就能够安心了!” …… 城北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小巷子里,有家小酒馆正开着门。 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柜台后面摆着几排酒坛子,墙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 上面写着“有家酒馆”四字,笔法粗犷,像是随手写的。 这时候店里只有两三桌的客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喝酒聊天。 一个身形高挑的妇人正低头擦着酒碗。 她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酒馆掌柜,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你要是仔细看她的手,就会发现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都有厚茧,那不是干活干出来的,而是长年握刀握出来的。 第71章 花辛夷 花辛夷。 前武林盟主,如今是这家小酒馆的掌柜。 “掌柜的,再来一壶酒!”角落里一个客人喊道。 花辛夷应了一声,从柜台上拎了壶酒送过去。那客人接过酒,跟同桌的人接着聊。 “听说了没有?镇北王府收养了个小丫头,才五岁,人称小福星。” 花辛夷本来已经转身走了,听到“镇北王府”和“小福星”几个字,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说?”另一个人来了兴致。 “我跟你们说,自从那丫头进了王府,镇北王府就没断过好事。先是轩辕将军在城外练兵捡到一匹汗血宝马,接着王府库房清出来一批积压多年的陈货,原本以为卖不掉了,结果转手就被江南沈家高价收走了。 最玄的是,前阵子京城下了场大雨,好些地方都淹了,唯独镇北王府啥屁事没有,你说巧不巧?” “这算什么福星,赶巧了?” “没完呢!听说那丫头在城门口随便买了个包子,结果卖包子的掌柜当天遇上一个穷汉,拿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抵账,丫头随口说了句这石头缝透亮呢,掌柜半信半疑找人切开,嚯!竟是块极品和田玉,转手就卖了五百两银子。你说玄不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越说越离谱。 什么那丫头走过的地方枯萎的花都会盛开,什么她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连鸟都会从四面八方飞来,听得花辛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些人说话没个把门的,传到最后,怕是要说那丫头能呼风唤雨了。 但她心里确实起了好奇。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能被人叫“小福星”,还被镇北王收养了,这事儿本身就有点意思。 更何况…… 花辛夷放下手里的抹布,靠在柜台上,目光望向街面,若有所思。 她见过那个孩子。 半年前,她还不是酒馆的掌柜,而是在城门口卖包子。 那时候她刚到京城,想找个不起眼的营生低调过日子,就在城门口支了个小摊。 那天下着雨,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走到她的摊子前,拿了三个肉包子,然后掏出一把铜板,认认真真地数了九个放在桌上。 那孩子浑身狼狈,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花辛夷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之后,她关掉了包子摊,花五百两盘下了这家酒馆。 那个卖包子开出了极品和田玉的掌柜,就是她。 这事儿,花辛夷一直记着。 后来,她听说镇北王府收养了个五岁的小丫头,听人描述那孩子的模样,心里就有了数。 只是她一直没去找过,一来她现在不过是个酒馆掌柜,不想多事,二来那孩子有人收养了,日子过得很好,她就没必要再出现干扰人家的生活。 但现在听到这些议论,花辛夷还是忍不住想去看一眼。 就远远看一眼。 花辛夷把抹布扔进盆里,解了围裙搭在柜台边上,跟店里的伙计交代了一声,便出了门。 风灌进巷子,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拢了拢衣领,大步朝镇北王府的方向走去。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跟一般的妇人截然不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觉得这位酒馆掌柜的气度实在不凡。 花辛夷不在意这些打量的目光,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去看看那个小丫头最近过得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 大概是因为她身上自带的福运,令她感到好奇? 说不上来。 花辛夷垂下眼,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算了,想那些做什么。 她加快了脚步,转进东街,远远地已经能望见镇北王府门前的石狮子。 刚到街口,花辛夷就看见王府大门打开了,几个护卫先出来,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出来。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正是镇北王轩辕拓海。 他身边跟着个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圆脸蛋,大眼睛,正仰着头跟轩辕拓海说话。 轩辕拓海低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伸手牵住了小姑娘的手。 花辛夷远远看见那孩子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就是她。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花辛夷这辈子都忘不了。 轩辕拓海牵着谢棠晚,走到了一辆青帷马车前。 他先把小姑娘抱上车,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几个护卫骑上马,簇拥着马车朝南边去了。 花辛夷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拐进旁边的巷子,抄近路跟了上去。 她脚下功夫快,身影闪了几下,等转出巷子的时候已经离马车不远了,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花辛夷没走大路,专门挑屋檐和墙根底下走,借着路边的摊子和行人掩护,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她。 马车出城之后往南拐,上了通往京郊的官道。 路边渐渐荒凉起来,两旁的田地也少了,大多是一些荒坡和树林。 花辛夷暗暗皱眉,这段路十分僻静,要是有人想在这里劫道,倒是好地方。 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面就出了变故。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忽然窜出七条黑影,动作快得像鬼魅,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直接扑向马车。 那些人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骷髅头长刀。 王府的护卫反应也快,当即拔刀迎了上去。 但那些黑衣人显然不是普通货色,招式又狠又快,三招两式就把两个护卫给逼退了。 花辛夷一看那些人出刀的手法,瞳孔猛地一缩。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血衣楼的金牌杀手。 她混迹江湖十几年,跟血衣楼的人打过不止一次交道,那帮人的刀法,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招式刁钻毒辣,出手就是奔着取对方性命去的,而且从来不单独行动,每次至少是一拨人。 这七个,全都是顶级杀手。 一个金牌杀手就够镖局的十几个镖师喝一壶的,七个一起出动,那是铁了心要杀人灭口啊。 马车里传来谢棠晚的呼喊,带着点惊慌。 轩辕拓海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手里多了一柄大刀,一看就是战场上用的真家伙。 他挡在马车前面,挥刀架住了一个杀手劈下来的刀,火星四溅。 “护住马车!”轩辕拓海吼了一声。 剩下的几个护卫拼了命往马车边上靠,但血衣楼的杀手配合默契,两个人缠住轩辕拓海,剩下的人直接绕开护卫,朝马车冲过去。 花辛夷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也按耐不住了,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就从土坡后面蹿了出去。 她没有兵器,顺手从路边折了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树枝,勉强能用。 几个起落,就飞到了马车旁边,树枝抡圆了扫出去,正好砸在一个杀手的后背上。那杀手闷哼一声,被砸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手就是一刀。 花辛夷侧身避开,树枝往上一挑,精准地敲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力道用得很巧,那杀手的手腕一麻,长刀脱了手。 花辛夷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把人踹出去好几步远。 另一个杀手从侧面扑过来,刀尖直指她的咽喉。 花辛夷不退反进,欺身贴上去,树枝往下一压,压住对方刀背,膝盖跟着往上一顶,撞在那人的小腹上。 那杀手吃痛,弯下腰,花辛夷已经反手夺了他的刀,刀柄往他后脑勺一磕,人就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轩辕拓海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一凛。 能在空手的情况下三招之内放倒血衣楼的金牌杀手,全天下估计找不出几个。 他一边挥刀架住面前两个杀手的攻势,一边飞快地打量了花辛夷一眼。 灰蓝色衣裳,木簪子,像个做买卖的妇人。 但出手的那股狠劲,分明是个顶尖高手。 有了花辛夷的加入,原本落于下风的局面顿时扭转过来了。 她手里有刀,更加得心应手,刀法大开大合,跟血衣楼的杀手对拼丝毫不落下风。 七个金牌杀手,轩辕拓海和护卫们放倒了三个,花辛夷一个人就放倒了三个。 剩下最后一个见势不妙,想跑,轩辕拓海甩手把刀扔了出去,刀背砸在那人的后膝弯,直接把人给砸趴下了。 护卫冲上去把人按住,伸手去卸他的下巴,防止他咬毒自尽。 但那个杀手动作更快,牙关一紧,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立刻渗出一股黑血。 眼白一翻,不动了。 “又死了。”一个护卫懊恼地骂了一声。 轩辕拓海走过去蹲下,翻开那杀手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瞧了一眼,眉头紧皱。 “舌下藏毒囊,血衣楼金牌的标配,审不出来了。” 花辛夷把夺来的刀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血衣楼的金牌杀手从不留活口,你抓一百个也是这个结果。他们出任务之前就吞了毒囊,一旦被擒立刻咬破,根本不给你问话的机会。” 轩辕拓海站起身,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脑子里把见过的江湖人物过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脸色微微一变。 “花盟主?”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花辛夷心里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只要自己出手,身份就瞒不住。 但眼下这情况也瞒不了,索性大方承认。 “以前的事了,现在就是个开酒馆的。” 轩辕拓海拱了拱手。“在下眼拙,刚才没能认出花盟主来。久仰大名,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上。多谢花盟主出手相助,在下定当涌泉相报!” “王爷客气了。”花辛夷摆了摆手,目光往马车那边飘了一下。 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从缝里往外瞧,正好跟她对上了。 那眼睛眨了两下,并没有害怕,反而带着点好奇的打量。 花辛夷心里软了一下。 “花盟主怎么会突然现身?”轩辕拓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马车,有些疑惑地问道。 “刚好路过,听见动静就过来了。”花辛夷收回目光,说得轻描淡写,“王爷这是带她去哪儿?” “去京郊别院避一阵子风头。”轩辕拓海压低声音,“谢家那边不死心,前些天又派了人来。另外有个黑袍术士也在找她,手段邪门得很。城里人多眼杂,别院僻静,我带她过去住一些日子再说。” 花辛夷点了点头。 “血衣楼的人能摸到你出城的路线,这趟行程八成是走漏了风声。你身边的人有内鬼。” 轩辕拓海脸色一沉。 “花盟主说的是。回去之后我让人把随行的人挨个查一遍。” “别院还远吗?” “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花辛夷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马车里那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们过去。万一路上还有埋伏,多个人多个照应。” 轩辕拓海闻言一愣,随即抱拳。“那就有劳花盟主了。” “别叫盟主了,叫掌柜的就行。”花辛夷弯腰捡起那根之前丢在地上的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走,早点到地方早点安心。” 轩辕拓海吩咐护卫把尸体拖到路边草草掩埋了,又让人把受伤的同伴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重新上了马车。 花辛夷没有上车,就走在马车旁边,手里的树枝拄在地上,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路上,果然没有再出什么事。 到了别院门口,花辛夷抬头看了一眼,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子。 青砖灰瓦,院墙很高,周围种着一圈槐树,把这个院子圈在里面,看着倒是清静隐蔽。 轩辕拓海先下了车,伸手把谢棠晚从车里抱下来。 小姑娘脚一沾地,就扭头看向花辛夷。 “这位女侠,刚才你好厉害哇。”谢棠晚仰着脸,满脸兴奋问道:“你是神仙吗?” 花辛夷被她问得一愣,蹲下身跟她平视:“不是神仙,就是会一点简单的功夫罢了。” “功夫?”谢棠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义父练的那种?” “差不多。” 谢棠晚转头看向轩辕拓海,又转回来看花辛夷,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那你可不可以教我?义父教的扎马步我每天都练,我都蹲好久了,他说等我站稳了才能教我下一步。” 花辛夷看了轩辕拓海一眼,后者微微颔首。 “这孩子底子不错,马步蹲了三个多月,已经能扎够一炷香不晃了。” 第72章 殷红药 花辛夷想了想,伸出一只手。 “来,先让我看看你下盘稳不稳。你扎个马步给我瞧瞧。” 谢棠晚立刻把两条小腿分开,膝盖弯下去,腰背挺得直直的。 两只小拳头握在腰间,姿势像模像样。 花辛夷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小姑娘身子轻微晃了下,但没倒,很快就稳住了。 花辛夷心里暗暗点头。 五岁的孩子能把马步扎到这个程度,确实是吃了苦勤加练习的。 “行,底子确实不错。”花辛夷收回手,嘴角带了点笑,“你要真想学,我教你几招简单的防身功夫。不过学功夫很辛苦的,你得答应我不能怕累。” 谢棠晚用力点头:“我不怕累!” 花辛夷站起身,往院子中间的空地走了几步。 “那今天就先教你一招最简单的,叫拧腕脱身。如果有人抓住你的手腕,你该怎么办?” 谢棠晚歪着头想了想:“用力甩开?” “甩不开的,大人的力气比你大。”花辛夷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你抓住我的手腕,用你最大的力气。” 谢棠晚两只小手一起抓住花辛夷的手腕,使劲攥着。 花辛夷手腕轻轻一转,拇指朝上一顶,胳膊顺势往下一抽。 就这么一下,谢棠晚的手就滑开了,根本抓不住。 “看明白了吗?”花辛夷问。 谢棠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伸出小手去抓花辛夷的另一只手腕,模仿刚才的动作试着转了一下。 她的力度不够,转得不够快,但方向是对的。 花辛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孩子看一遍就能记住发力的方向,手下虽然没劲,但脑子转得是真快啊。 “不错,方向对了。”花辛夷点点头,“多练几遍,把动作练熟。等你会了这一招,以后有人抓你手腕,你就能跑掉。” 谢棠晚认认真真地抓着花辛夷的手腕,一遍一遍地练那个拧的动作,练了十几遍,越练越顺手。 …… 京郊五十里,莽苍山。 夜枭在空中咕咕叫,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被藤蔓盖住了一大半,洞口贴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箓,泛着青光。 这,正是黑袍术士殷无极布下的掩息阵法。 殷无极盘膝坐在洞中一块青石上,面色蜡黄,眉心那道血痕比平时更加殷红,像是刚被利器划开的伤口。 他身上那件黑袍下摆被刮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 自从收到师弟墨千秋的信息,两日前他就给师父发过了求救的飞符传讯。 此后,他便再没有合过眼。 喉咙里压着一团火,每咽一口唾沫都刀割似的疼。 洞外,枯枝折断的声音让他猛地睁开眼。 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蛇骨匕首上。 “哥,才多久不见,胆子都吓破了?” 一道慵懒的女声飘进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一个穿着暗紫色罗裙的女人进入洞口。 她约莫三十七八岁的模样,鬓边簪着一朵干枯的曼陀罗花,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风韵,只是嘴唇的颜色很淡。 那双手,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正是殷无极的妹妹殷红药。 殷无极松了口气,按在匕首上的手放了下来,却也没起身,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来了就好。我还以为,师父已经不管我了。” 殷红药踩着满地的碎石子走到他跟前,歪着头,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噗嗤一笑:“师兄们都说你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谢家老爷把你奉为座上宾,府里下人见了你都绕道走。我瞧着,倒像是一条丧家犬。” 她说着伸出手,指尖点上殷无极眉心的那道血痕,轻轻一按。 殷无极疼得嘶了一声,转过头躲开。 “别碰。”他皱着眉,“谢家那边出了变故,镇北王轩辕拓海带兵围了谢府,二师弟墨千秋提前布了结界阻拦,结果轩辕拓海把这件事捅到了晟明帝跟前。” “你怕了?”殷红药收回手,退后半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在指尖转了转,“师父让我带了这个来。” 殷无极的目光落在白玉瓶上,瞳孔微缩:“缚灵香?” “嗯。”殷红药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气息从瓶口散出来,眨眼间又被她塞了回去。 “师父花了三个月才配齐材料,用的是东海鲛人泪、百年寒潭底的青苔,还有三滴……”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痴迷的光,“三滴我的心头血。” 殷无极默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对谢家那个小丫头有用么?” “缚灵香妙在它不是毒。” 殷红药把白玉瓶收回袖中,挨着殷无极在青石上坐下来,肩膀靠着他的臂膀,姿态亲昵。 “一般的迷药和蛊毒,碰上有福运护体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效果。但这种香不一样。它不会伤身,只会慢慢缠上她的气运,一天两天看不出什么,等时间一长,福星浑身的运势就会像被蛛网裹住的虫子,越挣脱就越紧,最后活活困死在里面。” 殷无极转头看了她一眼。 山洞里光线晦暗,殷红药的面容隐在阴影里,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心头微动,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谢家已经不能回了。”殷无极沉声道,“墨千秋困住轩辕拓海的事惊动了晟明帝,皇帝亲自过问,怕是要出手干涉了。我连夜传讯给师父之前,已经让墨千秋撤掉了结界,但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京城的玄门中人都知道有人在谢家布了禁制,虽然还不确定是谁下的手,但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 “查到又如何?”殷红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衣袖上的流苏,“天机阁叛逃长老的弟子,还怕多背上一桩罪名?” “你不懂。”殷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紧锁,“轩辕拓海不是普通的武将。他身边有一个修为极高的道士,我怀疑……他是天机阁的人。” 殷红药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神经质:“哥,你怕天机阁,我不怕。我从小到大,怕过什么? 小时候在后山炼毒,师父让我用自己的身体试药,我试了十七种,舌头烂了不下三次,也没哼一声。我怕什么?” 她凑近殷无极的脸,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哥,我就怕你出事。” 殷无极浑身僵了一下。 他太了解妹妹了。 殷红药越是笑得高兴,就说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越是疯癫。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十岁那年用一整窝蜈蚣毒死了山下一户猎户家的黄狗,就因为那狗冲她吠了两声,她当时也是这么笑的。 “谢家小丫头现在在镇北王府。”殷无极把话题拽了回来,“王府守卫森严,轩辕拓海又刚经历了谢家的事,警觉性正是最高的时候。你怎么近她的身?” 殷红药站起来,走到洞口,撩开藤蔓往外望了一眼。 她没有回头,声音幽幽地传了回来:“谁说我一定要进王府?” 殷无极一怔。 “缚灵香的用法,哥,你不知道。”殷红药转过身,背对着月光,面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暗红色的手在背后微微蜷曲。 “这东西不是熏在人的身上。我要把它炼成线香,点在王府上风口的位置,香随风飘进去,无色无味。那孩子只要还在王府住着,早晚都会吸进去。最多日,她的福运就开始往外散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呢喃:“你知道么,哥,我炼这个香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那个小姑娘的脸。五岁,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老天爷把天底下最好的运道给了她?凭什么她生下来就该被人供着捧着?我不服。 师父说福星就是用来夺运的,可我觉得,福星就应该彻底毁灭了才好。没了福运,她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殷无极听着,没接话。 洞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黑袍的下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线香要点在王府上风口,你得靠近王府才行。那附近的街道,日夜有巡防营的人来回走动,你怎么躲?” 殷红药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递到殷无极的眼前。 药丸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甘草味,还夹着些腥甜。 “忘忧散。” 她笑了笑,“巡防营的士兵也不过是普通人。哥,这一粒药下去,他们就会忘掉半个时辰里见过的一切。我趁半个时辰把香点上,完事就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殷无极盯着那几粒药丸,眉心的血痕一跳一跳。 他闭上眼,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师父还说了什么?” 殷红药收好了药丸,重新在他身边坐下。 这次她没有靠上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师父说,京城的水浑了就不要硬蹚。先办了那小丫头的事,办完就撤。轩辕拓海那边,他自有安排。” 殷无极睁开眼,目光落在洞顶垂下的几根钟乳石上。 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那就去办。” 殷红药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盯着殷无极的侧脸看了很久,直到殷无极皱眉,转过头来,她才忽然展颜一笑。 那双暗红色的手伸了出去,轻轻握住殷无极冰凉的手指。 “哥,”她声音软下来,像换了个人,“等办完这事,跟我一起走。天机阁也好,镇北王也好,皇帝也罢,咱们都不掺和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想疗伤就疗伤,我接着炼我的药。多好。” 殷无极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皮肤粗糙,指上全是硬茧,那是常年接触烈性药材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了很久。 “行。” 殷红药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松开殷无极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愉悦:“那我最近几日就动手。你在洞里等着,最多两日,我就回来接你。” 说完,她拨开藤蔓,侧身钻了出去。 殷无极独自坐在青石上,慢慢抬起刚才被殷红药握过的那只手,凑到鼻尖嗅了嗅。 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真难闻。 他闭眼,一脸嫌恶地把手在黑袍上狠狠蹭了两下。 …… 城北甜水巷,尽头那家挂着旧幡的小酒馆,门板只卸了一半。 花辛夷坐在柜台后面,拿一块灰布心神不宁地擦一只酒壶。 外面日头还没落,巷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直到抬眼看见了门口那道影子,花辛夷才把酒壶放下了。 她约的好朋友,总算等来了。 秦被看跨进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掩不住她飒爽的英姿。 她反手把门合上,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半截。 “花姐,你这地方,比我在听风楼的地窖还难找。” 秦被看说着在条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花辛夷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秦被看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推过去。 花辛夷扫了一眼,上面有一个用朱笔圈出来的名字:黑袍术士。下边密密麻麻的,都是听风楼调查他的所有情报。 “谢家的事,我问了三拨线人。”秦被看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明面上是谢崇山请来的方士,暗地里替他做夺运的事。这人常年穿着一件黑袍,眉间一道红印,京城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姓殷,别人都叫他黑袍术士。” 花辛夷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她退隐江湖多年,习惯了对什么都不在乎,但此刻她的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黑袍术士,此人具体是用什么方法进行夺运的?” 秦被看的手指握紧了酒碗。 花辛夷眉头一挑,她们认识快十年了,秦被看只有真正压着火气的时候才会这样。 “线人探查不到法术的细节。” 秦被看说,“但有一件事他查清楚了。黑袍术士背后的组织专挑身负福运的人下手,年纪越小越好,用术法慢慢抽走运势,灌到买家身上,他们也能分一杯羹。谢家那个叫棠晚的小丫头,不是第一个。小丫头跑了,他们不肯罢休,还在打其他的主意。” 说到这,她忽然停住,握着酒碗的手更加用力了。 谢棠晚当然不是第一个,她的女儿当年也是惨死在黑袍术士的手下。 第73章 不爱吃甜的 “说到此人,”花辛夷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年前,我师妹也是死在黑袍术士之手。她那年才十六岁,温柔心善,看谁都笑眯眯的,自带天生的好运势。那一次出门采药后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三个月,在青州一处破庙后面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七窍流血而死……” 她没往下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秦被看记得这事。 十年前花辛夷还没当上盟主,但已经是武林盟主最倚重的大弟子。 她师妹出事那天,花辛夷整个人都瘦了两圈,茶不思饭不想。 后来再见面时,花辛夷只在酒后提过一句,说她找到师妹时,师妹被摆在一个用血画的圆圈里,浑身的血好像被抽走了一半,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安安静静睡着了。 “同一种手法,“秦被看放下碗,“当时查不到下手的人,线索全断了。这次线人把谢家的事报上来,我一看那些描述就知道,肯定还是那伙人。” 花辛夷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身,走到酒馆后的小隔间,打开一口旧木箱。 箱子里压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缠着的布条已经泛黄。 她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秦被看靠在隔间的门框上看着。 “你退隐江湖那天说过,这辈子再也不碰刀。”秦被看忽然说。 “那是以前不懂事。以为放下了就不会有仇恨。”花辛夷把刀挂在腰间,“但现在,我花辛夷不能再退缩,也该去找他们算算账了!” 花辛夷初出茅庐的时候,还只是个到处闯荡江湖的年轻刀客。 秦被看还没出道,当时也不叫这个名字,是她结识的第一个好友。 听风楼刚成立半年,手下只有一个杜仲和几个经验欠缺的探子。 秦被看整天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翻卷宗,分析情报,花辛夷陪了她三个多月,天天给她带好吃的,聊天解闷。 后来,秦被看情绪崩溃,把满桌的文书推下去,红着眼说“我太没用了,至今还找不到杀害女儿的元凶”,花辛夷就陪着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回来,鼓励她。 秦被看今天带来的那张纸上圈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和花辛夷当年对着烛火熬到天亮,翻烂了所有能搜集来的情报也没找到答案的东西。 “那伙人手法老练,背后有不止一个靠山。”花辛夷把隔间的帘子掀开,走出来,“一般人请不动这种术士,你查过黑袍的来历没有?” 秦被看摇头:“查不到底。只查到他姓殷,有个二师弟,姓墨,就是在谢家布结界挡镇北王的兵的那位。还查到他上面有个师父,不知姓名,神龙见首不见尾,听说跟某个玄门密宗有关,其他的就查不到了。如今,谢家那个丫头有镇北王轩辕拓海护着,暂时是安全的。” 花辛夷走到门口,把那扇半卸的门板彻底拉开。 “安全只是暂时的。”她回过头来,看着秦被看,“那伙人做事的规矩从来不留活口。小丫头跑了,他们不会罢手。既然得不到,那就毁了!接下来,还会有无数次的刺杀,光靠镇北王的那些人,远远不够!” 秦被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酒馆门口望着头顶的一道晚霞。 “你打算怎么做?”秦被看问。 “我已经接触了镇北王和谢棠晚,他们对我很信任,镇北王还恳求我住在别院,以后方便教谢棠晚练功呢,我答应了。守在谢棠晚身边,说不定很快就能等来黑袍术士,把当年的账和现在的账一并清算了。” 花辛夷说着,握刀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 秦被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十几年前你说陪我找,找了那么多年了没有找到。”秦被看侧过脸看她,“这回总算要找到了。” 花辛夷没应。 她想起那年秋天,秦被看蹲在密室里,满地都是撕碎又粘好的纸片,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抖个不停。 秦被看的女儿刚满两岁的时候,曾抱着那孩子来给花辛夷看过一回,小小的一团,抓着秦被看的手指不放。 后来那孩子突然没了。 秦被看从来没具体说过是怎么没的,但花辛夷后来才知道,那孩子的命格原来也是带着福气的。 “被看。”花辛夷忽然开口叫她。 秦被看嗯了一声。 “你女儿那件事,真的也是他们做的?” 巷子里起了风,卷着地上的碎叶子打了个旋儿。 秦被看的脸色在暮光里暗了暗,半晌才点头。 “线人没查出来,但我自己对的时辰,跟你师妹是同一种祭法,死法也大同小异。他们那伙人隔几年换一个地方下手,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 花辛夷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刀鞘上那条旧裂纹。 那是她当盟主的最后一年,跟人比武时留下来的,后来一直没修。 “你恨吗?”她问秦被看。 秦被看抬起头,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当然恨。前几年恨得夜里睡不着觉。后来把听风楼的探子撒出去小半,天南海北地查。查了十几年,今天终于对上了。” 花辛夷把刀重新挂回腰间,走下酒馆门口那级石阶。 “走。” 秦被看跟着她下了石阶,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 身后的酒馆门还开着,花辛夷没回头看。 “去哪儿?”秦被看忽然问。 “先找那个黑袍现在躲在哪儿。你不是说你的人查到他自从上次受伤之后,就从谢家消失了?” 花辛夷加快了脚步,“消失的人也得找个地方吃饭睡觉,闭关养伤,听风楼不会连这个都盯不住?” 秦被看跟上来,跟她并肩走着。 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盯是盯了个大概的方向。”秦被看说,“往西出的城,在京郊莽苍山那一片。但那里山深林密的,怕有埋伏的阵法和陷阱,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了。” “莽苍山。”花辛夷念了一遍,脚下不停,拐出了甜水巷。 街上零星亮起了灯火,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垛从她们身边经过,吆喝了两嗓子又走远了。 花辛夷忽然想起多年前,她还没退隐的时候,秦被看有回喝醉了,坐在听风楼的屋顶上跟她讲,说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亲自去接女儿。 要她去了,那个术士绝对近不了孩子的身。 花辛夷当时坐在她旁边,把外衣脱了给她披上,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哦,她说:“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被看。”花辛夷走了十来步又开口。 “嗯?” “这回有我在。” 秦被看转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太沉,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她的肩膀靠过来碰了碰花辛夷的肩。 “知道了。谢谢你啊,花姐。”秦被看真心实意地感谢。 “你我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还客套什么?” 花辛夷眯着眼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对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别院去了。我答应了棠晚,帮她带一串糖葫芦回去,不能让那孩子等太久了。若是有了黑袍术士的消息,记得立马飞鸽传书给我。” “好,帮我也给那孩子带一串,就说姨姨也很想她。” 秦被看刚说完,就看到花辛夷掉头跑去追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头也没回地朝她挥了挥手。 “晓得了,放心!买糖葫芦的钱,下次见面记得还我。” 秦被看弯了弯嘴角,笑了。 …… 京郊别院。 前后围了两道高高的青砖墙,墙头插满了铁蒺藜,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带刀护卫。 自从谢棠晚在这里住下后,轩辕拓海就把别院的守卫增加了两倍。 夜里还有巡防的士兵举着火把绕着院子走,任何角落都不肯放过。 花辛夷在别院住了三天,已经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卯正起床,辰时谢棠晚跟着她练拳腿功夫,巳时跟陈明仲学医,然后睡一个时辰的午觉,申时再跟着顾清让练一遍剑法。 轩辕拓海每天都在旁边陪着,有时待半个时辰就走,有时赖到天擦黑才回屋。 第四日,辰时刚过,院子东北角的那片空地上,花辛夷把谢棠晚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掌根要用力,光靠手指打人是不疼的。” 她站在小丫头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肘,慢慢调整出拳的角度。 谢棠晚力气还小,拳头打出去软绵绵的。但小姑娘咬着嘴唇,硬是把那套起手式从头到尾打完了才收势。 “花姨,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一掌劈断那么粗的树枝啊?”谢棠晚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墙边那棵老槐树,一脸天真地问。 花辛夷忍不住笑了:“你先把基本功练得更扎实点再说。” 谢棠晚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练下去。 花辛夷在旁边看着她,觉得这小丫头确实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五岁的人,练一个早上也不喊累,就是汗珠子往下掉也只是拿袖子擦一把,从来不撒娇耍赖。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棠晚扭头一看,嘴角弯了起来,没出声。 轩辕拓海穿着一身靛青色常服跨进院门,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也干干净净,明显是特意梳洗过的。 身上的衣服似乎熨过了,连一丝褶皱也没有,走路的步子却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先落到了花辛夷的身上,停留了一下,又挪到谢棠晚的身上。 “练着呢?” 他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谢棠晚,“下朝刚好路过城南那家青玉斋,顺手带的桂花糕。歇会儿再练。” 谢棠晚接过来道了声谢,两只手抱着纸包,仰头看了看轩辕拓海,又转头看了看花辛夷。 花辛夷正弯腰收拾地上那几根当靶子用的木桩,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没注意这边。 轩辕拓海努了努嘴,示意谢棠晚分两块给花辛夷吃。 谢棠晚会意点头,屁颠屁颠跑去凑到花辛夷跟前,挑了两块糕点递上去:“花姨吃糕。” 花辛夷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桂花糕,笑着摆摆手,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惜我不爱吃甜的。” “好。”谢棠晚只好收回手,塞进自己嘴里。 轩辕拓海靠在廊柱上看谢棠晚吃糕,余光却时不时地往花辛夷那边瞟,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 谢棠晚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说:“义父今天怎么有空来这么早?兵部不忙了?” “忙完了。”轩辕拓海回答得飞快,又补了句,“想早点回来看你……们。” 谢棠晚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糕。 她明明记得今早上听护卫们闲聊,说镇北王府一大早就来了军报,轩辕拓海批了一摞公文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路过城南?城南跟城北可是反方向。 但她把这话咽回去了,只是抬眼皮偷偷瞄了一眼。 她义父两只眼睛时不时往花姨那边飘,偏偏还故意装出一副在看那棵石榴树的模样。 那棵石榴树就在花姨站的地方旁边不到三步的距离。 花辛夷把木桩收完,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转身,正对上轩辕拓海火热的目光。 他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伸手去够头顶的一片叶子,手指悬在半空僵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花盟主辛苦了。”他清了清嗓子,“今日还要教棠晚什么?” 谢棠晚眨了眨眼,她分明瞧见义父刚才耳朵尖都红了。 花辛夷却似乎浑然不觉,随口回答:“今天的功练完了,她回头还要跟陈大夫学习认药材。陈大夫脾气古怪,拖久了可是要甩脸子的。” 提到陈明仲,轩辕拓海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老头确实不好伺候,以前在军中的时候,就只肯听轩辕拓海一个人的调遣,后来隐居琅琊山,除了轩辕拓海亲自去请,谁叫都不下山。 这次肯来别院教谢棠晚认药配药,还是轩辕拓海拿父辈的恩情说动了三分,又许诺每日派人送两坛美酒上山,陈明仲这才勉强松口。 隔天来一回,教两个时辰就走。 正说着,院门外探进来一颗脑袋。 陈明仲背着手慢吞吞走进来,身上那件灰袍子洗得发白,袖口沾着两片草药的叶子,肩上挎了一只药箱。 第74章 缚灵香 陈明仲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人,目光在轩辕拓海脸上停了下,又转向花辛夷,鼻子里哼了一声。 “今日学辨归尾和川芎。”他把药箱往石桌上一放,冲谢棠晚招了招手,“徒儿过来。” “来啦,师父!”谢棠晚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拍手跑过去。 陈明仲从箱子里取出两截干药材摆在桌上,一截深褐色一截浅黄色,断面的纹路看着差不多。 他让谢棠晚凑近了闻,又让她用手指碾碎了一点看颜色。 谢棠晚歪着脑袋左看右看,指着浅黄色的那截说:“这个是川芎,味道冲,闻着上头。” 指着深褐色的说:“这个是归尾,味道沉涩一些,闻着像土。” 陈明仲眉毛抬了抬,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上扬了一点。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满意的意思。 他这人的古怪就在这儿,越满意越没话说,嘴里吐不出半个好字。 轩辕拓海负手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花辛夷搬了条矮凳坐在廊下,拿了块干布擦她的刀。 那把刀每天都擦,陈明仲第一次来的时候瞥了一眼,说是好刀。 轩辕拓海的目光从刀身上移到花辛夷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擦刀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长年习武之人才有的从容。 她可是前武林盟主啊,尽管退隐了这些年,但一个女人要坐到那个位置,底下不知踩过多少刀山火海。 轩辕拓海在战场上看惯了生死,可江湖里的东西他懂的不多。 他就觉得花辛夷这个人沉得住气,拿得定主意,遇事不急不躁,单凭这些,就比京城里那些官家小姐强出了百倍。 他越想一颗心跳得越乱,直到花辛夷抬起头来问了他一句:“王爷站着不累?” 轩辕拓海回过神,赶紧摆了摆手:“不累不累。” 说完又觉得光摆手显得傻,补了一句,“我这就走,想起来还有点事。”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儿本王再带点好吃的来。” 等他身影消失不见了,谢棠晚趴在石桌上冲花辛夷挤了挤眼睛。 花辛夷莫名其妙地看她:“干嘛?眼睛抽筋了?” 谢棠晚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就是不说话。 陈明仲从药箱里又掏出两截药材拍在桌上:“笑够了没?笑够了过来认这个。” 谢棠晚憋着笑爬起来,凑过去闻那截灰白色的根茎。 花辛夷擦完了刀,靠在廊柱上望着院门口刚才轩辕拓海站过的地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位王爷最近来得也太勤了些,今天早上拎了桂花糕,昨天带的是栗子糕,前天是蜜饯,天天换花样。 花辛夷琢磨了一下,觉得大概是因为人家看重这孩子,便把这事儿从脑子里扫了出去。 午后,谢棠晚歇了个觉,起来又跑去找花辛夷。 花辛夷正在屋里打坐调息,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就见小丫头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花姨,”谢棠晚小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义父人挺好的?” 花辛夷想了想,认真点头:“确实挺好的。带兵打胜仗的人多了去,肯为一个收养的孩子花费这么多心思的不多。” 谢棠晚抿着嘴笑,那双眼睛弯弯的。 她又问:“那你喜不喜欢我义父?” 花辛夷愣了一下,觉得这问题来得没头没尾:“怎么这么问?” 谢棠晚缩了缩脖子,也不解释,嘻嘻一笑跑了。 花辛夷看着她一溜烟的背影哭笑不得,心说这孩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她重新闭上眼,但刚才那点气被打断了,满脑子都是谢棠晚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怎么都入不了定。 院子里传来谢棠晚与护卫们嬉笑的声音,隔几道墙都听得见。 花辛夷终于放弃打坐,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朗气清,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傍晚的风从墙外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退隐三年没想明白的事,在这个别院里住了几天,倒渐渐有了点想法。 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她不想再回去,可要是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守着一个孩子过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花辛夷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把这想法压回去,转身去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院墙另一头,谢棠晚蹲在石阶上,托着下巴看天边的晚霞。 一片绯红从西边铺过来,把整座别院的屋顶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她记得,前世被关在暗室的时候,从来看不见这么一大片的天。现在每天抬头就是开阔的自由的,想干嘛就干嘛,还有人教她本事。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翘着。 心里那句“义父和花姨真的很配啊“转了好几圈,到底没能说出口。 反正日子长着呢,她有的是时间看热闹。 嘻嘻~ …… 翌日。 清晨的京郊别院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谢棠晚起了个大早,自己穿好衣裳,又把头发梳整齐了。 她洗漱完,坐在小几前吃了半碗粳米粥,一个素包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最近,她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前几日在后院的桃树下挖蚯蚓喂鸡,随手一铲子下去,竟然刨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铜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枚品相极好的开元通宝。 拿给花姨看,花姨说是前朝旧物,值不少银子。 前日去井边打水,绳子上挂着的木桶不知怎么脱了钩,直直往下坠,她吓了一跳往后一退,那桶竟被井壁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卡住了,晃晃悠悠地吊在半空,水一滴没洒。 昨日,她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头顶忽然扑棱棱一阵响,一只灰鸽子撞在槐树枝上掉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 腿上还绑着一个小竹管,里面是一张字条,写着“白云观后山松树下有野莓,甜”。 玉衡子前日寄来的信里说,那鸽子是他养的,专门给她送信玩的。 谢棠晚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抿着嘴笑了半天。 可她还是想不通。 如今住在别院,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运气反而一天比一天好。 谢棠晚托着腮想了一会儿,决定等玉衡子下次来的时候好好问问他。 她总觉得那老道士什么都知道,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正想着,窗台上落下一只鸟,歪着脑袋看她。 谢棠晚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是玉衡子上回走之前送给她的。 玉衡子说戴好了别摘,她就真的一次没摘过,连洗澡都拿帕子包着。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每日这个时辰她都要去书房温习功课。 别院里安安静静的。 义父上朝去了,天不亮就走了,说是会赶回来吃早饭。 玉衡子昨儿傍晚回的白云观,说是要炼一炉丹,过几日才能回来看她。 花姨今早走得也早,临走前捏了捏她的脸蛋说去见个老朋友,中午就回,让她乖乖的别乱跑。 几十名侍卫们守在院墙内外,密不透风。 她推开书房的门,一只脚刚迈出去,忽然觉得不对劲。 院子太安静了。 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全没了,檐下的风铃也不响。 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甜,又带着点苦涩,像是什么花被太阳晒蔫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不要命地往鼻子里钻。 谢棠晚皱了皱鼻子,脑袋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沉甸甸的,眼前的景色都跟着晃了晃。 她扶着门框站稳,正想喊人,颈间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像是有人拿温水滴在皮肤上,热热的,带着一股轻微的震动。 玉佩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青白色的。 谢棠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玉衡子当时说的话。 “这玉佩能护住你的心神,如果遇到邪祟外物,它会先你一步察觉。你如果觉得哪里不对了,莫要犹豫,先走为上。” 她二话不说,憋住一口气,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那股甜涩的气味追在她后头,但她跑得快,捂住口鼻,一口气冲到后院的葡萄架下才停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脑袋还是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摸摸脖子上的玉佩,那层光已经淡下去了,摸着也不烫了。 谢棠晚蹲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书房那边望。 书房的门半开着,从她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她能看见廊下趴着两个人,穿着侍卫的衣裳,一动不动的。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没哭也没喊,悄没声息地沿着墙根往后退。 一直退到后院的柴房旁边,钻进那一堆捆好的干柴后面,缩成小小的一团。 别院外,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一个穿着短打衣裳的瘦小身影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面色蜡黄,他眯着眼盯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柴房,从怀里摸出一枚竹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三声。 那哨声跟鸟叫一模一样,混在风里谁也分辨不出来。 几乎是同时,书房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布裙,乍一看像个普通的仆妇。 但她的一双手露在外面,那双手的皮肤是暗红色的,指甲缝里还有一丝青黑色。 她站在书房门口,左右看了看,神情有些疑惑。 她明明看见那小丫头往这边来了,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殷红药皱了皱眉。 她今早天不亮就潜伏进来了。 别院的守卫虽然十分严密,但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一把忘忧散撒出去,十步之内的人都要睡上两个时辰,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摸进书房,把缚灵香的香囊塞进书架第三层的缝隙里,用的是自己调了三个月才成的那一包,无色无味。 只等她吸入一刻钟左右,本源福运便会开始松动。 可那个小丫头刚才都已经进了书房了,怎么忽然掉头就跑? 殷红药盯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阴鸷。 鼻翼微微翕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异香,但那香味正被一种更清冽的气息压了下去。 她眯起眼,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地上。那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一路往后院去了。 殷红药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正要抬步追过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镇北王轩辕拓海回来了! 她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变,身形一闪便从书房的角门退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了片刻,两个灰衣人从别院的后墙翻进来,轻飘飘落地。 其中一人直奔书房,在书架第三层摸了摸,果然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香囊,凑近了能闻到一丝甜腻的气味。 那人将香囊裹进一块油布里,揣进怀中,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瓷瓶,往书房的四个角分别洒了一点粉末。 另一人则去了前院,查看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侍卫,探了探鼻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两人鼻子前晃了晃。 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柴房后面,谢棠晚蜷缩在干柴堆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但不知道是谁,不敢出声。 过了好久,她听见前院传来侍卫打着哈欠说话的声音,还有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咣当响。 厨房里冒起了炊烟,有人扯着嗓子喊“小姐呢,该吃早点了”。 谢棠晚这才慢慢地从干柴堆里爬出来,拍掉头发上沾的草屑和碎叶子,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回前院去。 厨房的婶子看见她从后院过来,笑着说:“小姐又去喂鸡啦,快洗洗手来吃糖糕,刚出锅的。” 谢棠晚嗯了一声,乖乖去井边打水洗手。 她低头看着水面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小小的一张,眼睛圆圆的,里头映着天光云影。 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佩,玉佩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棠晚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转身往厨房走去。 糖糕的甜香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决定先吃饱了再说。 花姨说过,天大的事都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花姨说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 第75章 亲自教她 殷红药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直到进了密林深处才停下来。 靠在一棵老松树上,胸口起伏不定,脸色比刚才在别院还要阴沉几分。 她抬起那双暗红色的手看了看,指甲缝里的青黑色粉末还在,缚灵香的气味沾在衣襟上,风一吹散了大半。 殷红药冷笑一声,把那截没点燃的香从怀里摸出来,用力一捏,香碎成几截落在地上,被她一脚踩进泥里。 “好得很。” 她咬着牙说了这三个字。 殷红药不是傻子。 她在书房门口闻到的那股清冽气息,分明是有人在玉佩上下了护心咒。 那种气息她认得,是玄门的东西,玄门正宗,阳刚清正,恰好是她这种阴毒法门的克星。 再加上那两个灰衣人来得那么快,动作干净利落,出手就直奔书架第三层而去,半点犹豫都没有,肯定是早就在暗处盯着了。 这小丫头身边,不止一个镇北王。 殷红药眯着眼回想别院子里的情形,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个前武林盟主花辛夷就不说了,三年前她退隐江湖的时候,殷红药还在炼药,听师父提过一嘴,说那女人武功极高,刀法毒辣,要不是旧伤拖累,江湖上能跟她过招的人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如今她重出江湖,守在谢棠晚身边,光这一个人就够棘手的了。 还有那个给玉佩下咒的。 那是正派修道之人的手笔,气息凝练,没有达到一定境界根本下不出来。 镇北王府什么时候攀上了玄门高人? 殷红药越想越烦躁,一掌拍在旁边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松树被她拍得簌簌直抖。 树皮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掌印,边缘渗出一层青黑色汁液,像是什么毒虫爬过留下的痕迹。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倒了一粒乌黑药丸含在舌头下,苦味漫开来,她皱着眉咽了咽口水。 那是压心火的药,师父绝绝子逼着她炼的,说她性子太急,容易坏事。 殷红药含了药,又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火烧火燎的烦躁平复了一些,她才提气往莽苍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殷红药轻功不弱,不到半日的工夫就到了山脚。 她没走大路,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埋没的小路往上爬,绕了两个弯,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前停下来。 石壁看起来平平无奇,跟周围的山岩没什么两样。 但殷红药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按,又往左推了一下,石壁瞬间裂开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壁上镶嵌了几颗夜明珠,发出冷光,映出一个盘膝坐在石床上的人影。 黑袍术士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殷红药挤进来,石壁在身后迅速合拢。 她脱了外面那件靛蓝布裙扔在地上,露出紧身黑衣,走到石床旁边一屁股坐下,抓过桌上的凉茶灌了两口。 “看见你这副模样,我就知道事情没成。” 黑袍术士的声音十分低沉。 他始终没有睁眼,双手结了个印放在膝上,眉心那道血痕比殷红药上次见他的时候又深了几分,隐隐透着暗红。 “成了我还回来找你喝茶?”殷红药把茶碗放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小丫头身边铁桶似的,除了花辛夷和一个玄门正宗的高手,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探子,我一动手他们就出来解决隐患了。” 黑袍术士终于睁开眼。 他盯着殷红药看了片刻,慢慢开口:“玄门正宗的高手?是什么人?” “不知道。”殷红药摊了摊手,“给我的感觉就是正得很,像是正派玄门的路数。在那个丫头玉佩上下的护心咒,我碰都没碰就觉得心如火烧。” 黑袍术士沉默了一会儿,眉心皱起来。 “我上次在谢家别院给那个替身女童施术的时候,也撞上了一个道人。”他说得很慢,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攒半天的力气。 “我当时隔着三丈远,那人抬手画了个符,我布的那道阵就碎了,反噬回来的力道把我震出去两丈远,五脏六腑翻了个个儿。” 殷红药没接话。 她知道她哥这次伤得不轻,从京城一路逃回莽苍山,半路上还吐了两回血,如今在洞里关了快半个月了,内息才勉强稳住。 要是当初那个道人再多出两分力,她哥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你说,玉佩上的护心咒是不是就是破你阵法的那个道人布的?”殷红药问。 黑袍术士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都说明了一件事。” “那小丫头身边,有玄门的宗师级高手护着。” “不止玄门的高手。”黑袍术士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镇北王府本身就不说了,花辛夷一个,玄门的一个,你刚才说还有个暗处的探子?那探子的来路你摸清没有?” “摸不清。”殷红药老实说,“那两个人出手太快了,等我察觉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清完了场,连缚灵香的残味都给散干净了。我连他们是哪条道上的都没看出来。” 黑袍术士没再说话。 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夜明珠的冷光照着两个人沉默的脸。 殷红药等得有些着急,但她也知道她哥如今伤着,不能费神,便压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黑袍术士重新开口。 “硬来的法子看来行不通了。必须换个招数。” “换什么路数?” 黑袍术士睁开眼。 “那小丫头如今在别院里被保护得滴水不漏,要想把她弄出来,得让她自己愿意出来才行。” 殷红药挑了挑眉:“她才五岁。五岁的小丫头有什么自己愿意不愿意的,你给她块糖她就跟你走了。” “你太小看她了。”黑袍术士摇了摇头,“你拿糖哄她?你当她是谁家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 殷红药被噎了一下,没话说了。 “换个别的策略。”黑袍术士重新闭上眼,“先别动她,从她身边的人下手。那个玄门的高人,花辛夷,镇北王,一个一个摸清楚。摸清楚了底细再找破绽。实在不行,再看看二师弟那边现在有什么计划。” “那你得赶紧把伤养好。”殷红药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放在石桌上,“这是新炼的回元丹,你一天一粒,别替我省着。我下山去了,师父那边还等着回话。” 她说完转身要走,黑袍术士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小心点。那丫头身边的人,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殷红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推开石壁钻了出去。 她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她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今天的事。 大哥说得对,硬来是不成了,得换个办法。可是换什么办法呢? 花辛夷那人她是知道的,当年当武林盟主的时候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如今退隐了又为了谢棠晚重出江湖,正是护犊子护得紧的时候。 镇北王府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正儿八经的皇亲贵胄,兵马在手,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 殷红药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不想了,先回去跟师父禀报再说。 …… 京郊别院,玉衡子匆匆赶来了。 老道人是傍晚到的,道袍上沾了些灰,手里还拎着一兜野果子,进门就往谢棠晚屋里送。 谢棠晚正趴在桌子上拿炭笔描画儿,看见他进来,笔一扔就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玉衡子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把那兜野果子放在桌上,说白云观后山的野莓熟透了,他顺手摘了一些,让她尝尝甜不甜。 谢棠晚拿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甜。 玉衡子看着她吃,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 他把谢棠晚哄去院子里玩,自己转身去了前厅。 轩辕拓海换了身常服坐在厅里喝茶,看见玉衡子进来,放下茶碗点了点头。 玉衡子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王爷,今日之事,想必您已经听侍卫禀报了。”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潜进别院,在书房放了些东西。”玉衡子在他对面坐下来,面色凝重,“那东西是专门针对棠晚的福运而炼制的,阴毒得很,虽然已经被清掉了,但这事儿说明了一件事,那些人没打算就此罢手。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次不成,还有下下次。” 轩辕拓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你把棠晚放在别院里护着,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玉衡子继续道,“可光护着她还不行。那些人一次不成会想两次,明的不行会来暗的,咱们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棠晚如今五岁,再过两年三年,她总要出门,总要见外面的世界,总不能一辈子关在院子里不出门,那样的话,与谢家人把她关在暗室又有何区别?” 轩辕拓海抬眼看他:“那,道长的意思是?” “让她跟我学本事。” 玉衡子说得干脆利落。 “武功得学,花辛夷愿意教她,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但光有武功还不够,那些人用的手段不是刀枪剑戟就能挡得住的。 她必须要懂一些玄门的东西,至少能知道哪些是冲着她来的,哪些东西不能碰,哪些气味不能闻。她今日能凭玉佩的警示躲过一劫,是她警觉,可警觉不能只靠一块玉佩。她必须学会自己明白,自己分辨,并自主消灭未知的危险。” 轩辕拓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个武将出身,对玄门术法这种东西从前是半点不信的。 但自从收了谢棠晚这个养女,又见识了玉衡子布阵破阵的手段,他那些不信邪也慢慢动摇了。 何况,今日有人潜进了他的别院,迷晕了他的侍卫,在晚晚常待的书房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要不是谢棠晚自己机灵,要不是暗处有听风楼的人盯着,后果如何他真不敢想。 他抬起头看着玉衡子,问了一句:“你愿意亲自教她?” 玉衡子笑了笑,抚了抚短须:“老道正有此意。棠晚这孩子根骨极好,心性更是难得。我这一身本事虽然说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能耐,但教她一些自保的手段,教她辨一辨吉凶祸福,还是绰绰有余的。” 轩辕拓海想了想,点了头。 “行。你教。”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有个条件。你教归教,不能把她教成个满嘴神神叨叨的小神婆。她还是得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该玩的时候得让她放开了玩。” 玉衡子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王爷放心。老道教的是本事,不是规矩。棠晚该怎么长还怎么长,老道绝不拘着她。” 两人说定了,玉衡子便往后院走。 谢棠晚还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野莓的碎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玉衡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根短短的桃木簪子,簪子上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玉衡子蹲下来,跟她平视着,把那根桃木簪子递到她面前。 “棠晚啊,”他的声音温柔得很,“以后老道教你认字好不好?不是那种写在纸上的字,而是写在风里云里石头缝里甚至是树叶背面的字。你想不想学?” 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了看那根簪子,又看了看玉衡子笑眯眯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 “想。” 她伸手接过那根桃木簪,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 玉衡子笑得更深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院子里的晚风暖洋洋的,吹得海棠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谢棠晚乌黑的头发上。 玉衡子把谢棠晚带到后院那棵槐树底下。 树荫浓密,碎金似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点点。 老道士搬了两张蒲团放在树根旁边,自己盘腿坐了一张,另一张让谢棠晚也坐下。 谢棠晚乖乖坐好,两条小短腿盘起来有些费劲,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摆好了姿势。 她仰头看着玉衡子,眼睛亮晶晶的。 玉衡子伸手,把谢棠晚额前被风吹乱的几根碎发拨到耳后。 “棠晚啊,今天老道教你第一样东西。不急着写字也不急着画符,你先坐着,把眼睛闭上。” 谢棠晚听话地闭上眼。 “把喘气放慢了,摒除杂念,不用特意去想什么,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你听听风的声音,听鸟叫,听树叶响,听你自己的心跳。” 第76章 去野炊 谢棠晚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听见风从树叶中间穿过去,像有人在翻书。 鸟在头顶叫,一只接一只,声音清脆。 她的心跳在胸口一下一下地跳着,不急不缓。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玉衡子又说:“你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全身放松。然后想一想,你觉得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暖和的地方?” 谢棠晚想了想。 她本来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日头虽然被树叶挡住了大半,但风吹过来也是温热的。 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确实有一个地方跟别处不太一样。 “肚子。”她说,眼睛没睁开,“肚子那里,有一团暖暖的,比别的地方都热一些。” 玉衡子笑了,声音里带着满意的意思。”好。你再感受感受,那团暖流,是动着的还是不动的?” 谢棠晚又安静了片刻。 “动着的。它在转圈圈呢,慢慢地转。” “对。”玉衡子说,“那就是老道跟你提过的气。你身上天生的福运之气,它一直都住在你肚子里,从前被人吸走了一些,但剩下的还在。 如今没人吸它了,它就慢慢地养回来了,比先前壮实了不少。你感觉到的转着圈的,就是它。” 谢棠晚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她刚才确实感觉到那团暖流了,软软的,在肚脐下面,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小猫,懒洋洋地打着转。 “它以前真的被别人偷走了?”她问玉衡子。 “偷走了不少。”玉衡子实话实说,“你小时候被人用了一些下作手段,把你身上的气引到别处去了。那些气被别人拿去用了,你就会觉得诸事不顺,磕磕绊绊,吃不好睡不好。如今邪术断了,你的气就不再往外跑了,留在你身上自己养自己。” 谢棠晚抿了抿嘴,想了想,又问:“那它现在是我的了?谁也拿不走了?” 玉衡子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以后谁也拿不走了。老道教你的,就是让你学会守着它养着它,等它长得再壮些,它便能护着你。你要是把它养好了,不但你自己顺顺利利的,你身边的鸡啊狗啊花啊草啊,都能跟着沾点光。” 谢棠晚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老道什么时候骗过你?”玉衡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你再坐一会儿,感受那团暖流怎么转,不用使劲儿,就看着它,跟看蚂蚁搬家一样看着就行。老道在旁边坐着,有什么事你喊我。” 谢棠晚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玉衡子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旧书来翻看,偶尔抬眼看看小丫头安静的侧脸。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晃动,她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很认真地看着肚子里那团看不见的暖流。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教谢棠晚感受气运的同一天,离京郊别院三里地外,一座荒废的砖窑里,有人也在看着这一团气。 墨千秋盘膝坐在砖窑最里面的空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巴掌大的黄绢,密密麻麻画满了朱砂纹路。 他右眼的瞳孔是血红色的,在昏暗的窑洞里泛着一点妖异的光,左眼则跟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墨千秋盯着那张黄绢看了很久,瘦长的手指在纹路上慢慢移动。 他面前的黄绢上,缓缓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雾气,朦朦胧胧,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出那团雾气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墨千秋的血红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指在那团雾气上虚虚一划,黄绢上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那团雾气也跟着变得浓了几分,金色更深了,转动的速度也更快了些。 墨千秋盯了半晌,慢慢收回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展开来铺在膝盖上,又取了一截炭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秀气,跟他那副阴冷的外表很是不搭。 他写完看了一遍,将黄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抬手往空中一送。 纸鹤扇了两下翅膀,从砖窑顶上的破洞钻出去,转眼就不见了。 墨千秋送完飞符,将那张黄绢小心地收进怀里,闭目调息了片刻。 心里在暗暗盘算刚才看见的那团气。 他刚才用窥气阵看到的景象令他感到意外,那团气浓郁十足,带着隐隐的金光,比他见过任何一个天生命格带福的人都要强出数倍不止。 墨千秋皱了皱眉。 他拜入师父门下十二年,布过的阵,窥过的气不计其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丰沛的本源福运。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好在飞符已经送出去了,师父收到消息之后自会定夺。 墨千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他今日只是来探一探虚实,别的事用不着他管,师父没有新的命令下达之前,他只需要守在这里,每日窥探一回那丫头的气运变化就行了。 而在京城另一头,谢家的气氛愈发阴沉。 谢崇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了没出来,午饭也不吃。 外面递进来的消息他看一回脸色黑一回,看一回黑一回,到最后索性谁都不见了,连柳氏端了参汤去敲门,都被他吼了一声“滚“。 柳氏端着那碗凉透了的参汤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最近这几日,谢家的祸事一件接一件地来,半点没有消停。 先是谢崇山在衙门里被人使了绊子,他经手的漕运粮草的账目被人翻出来说有问题,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真凭实据,但风声已经放出去了。 紧接着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他,说他任礼部员外郎期间收受地方官员的贿赂,替人改了祭祀的章程,把不该进太庙的先人牌位给送了进去。 弹劾的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圣上的口谕就下来了:停职待查。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谢崇山从六品员外郎的位置上拽了下来。 俸禄照常发,品级暂时还保留着,但衙门的印上交了,事情不用他办了,每天在家等着上面的人来查。 查清白了就官复原职,查不清白就等着贬官罢职。 柳氏知道漕运的账目被人做了手脚的,也知道弹劾的人背后是谁,可她知道归知道,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她今天一早就让人备了轿子,亲自去柳丞相的府上。 柳如晦是她族叔,当朝丞相,门生故旧遍布六部。 谢崇山出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族叔,只要他肯开口说一句话,御史台那边打个招呼,这事儿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到了丞相府,门房的人进去通传。 等了半个时辰,小厮出来回话,说是丞相今日身子不爽利,正在屋里歇息,不见客。 柳氏不死心,又等了一个时辰,让人再去通传。 这回出来的不是小厮了,而是丞相府的大管家,客客气气地朝她行了个礼,说她先回去,丞相吃了药刚睡着,实在不好叫醒。 柳氏站在丞相府的大门口,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知道这位族叔的脾气,什么身子不爽利什么吃了药睡着都是托词,他不想见她,不想再管谢家的事。 站了好一会儿,柳氏才转身出了丞相府的大门,轿子在外面等着,她弯腰钻进去,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轿夫们抬着轿子穿过长街,往谢家的方向去了。 谢家的厄运什么时候能到头,柳氏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跑了的小丫头一日在外活蹦乱跳地过着好日子,谢家就一日不得安宁。 那些被夺走的福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掉头回来反噬着当初夺走它的人。 悔不当初。 …… 三月的京郊,杨柳抽了新芽,连泥土都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别院里的海棠花开得很热闹,可再好看的花儿,天天对着看,也难免会生厌。 谢棠晚趴在窗台上,托着腮,望着院子四四方方的天,叹了口气。 五岁的小姑娘,做这个动作,有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 这段时间,她的日子过得确实辛苦。 天不亮就爬起来跟花辛夷扎马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花姨还要在旁边念经:“下盘要稳,气沉丹田,别偷懒!” 好不容易练完了,师父陈明仲又拎着药箱过来,让她辨认草药,什么黄连苦、甘草甜、当归补血、川芎行气,晚上还要温习千字文,睡前再依照玉衡子的嘱咐,入定打坐运一遍气。 谢棠晚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都快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了。 每天的小日子过得充实是充实,可人嘛,绷紧的弦总要松一松。 不如出去透透气,哪怕就玩半个时辰放松一下也行啊? 想到这,她转头一看,看见花辛夷正在院子里擦她那把大刀,擦得锃亮。 小姑娘从窗台上溜下来,小跑着过去,揪了揪花辛夷的衣角。 花辛夷低头,就见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花姨,咱们今天去野炊?郊外这会儿的景色肯定特别好看,有花有草,还有小溪流,说不定能摸到鱼呢!” 花辛夷手里的动作一顿。 这孩子向来乖巧懂事,主动提要求的时候很少。 她想了想,这些日子是把她拘得太紧了。 镇北王进宫前千叮万嘱,请她一定要看好孩子,生怕谢家那边又有什么动作。 可花辛夷是什么人?前武林盟主,虽然如今洗手作羹汤,在不知名的小酒馆里当掌柜,骨子里的血性可没丢。 她掂了掂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谢棠晚那眼巴巴的小模样,心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成,花姨带你出去逛逛。不过说好了,路上你必须要听我的,不许乱跑,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谢棠晚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嗯嗯,都听花姨的!” 两人轻装简行。 花辛夷换了一件妇人的青布衣裳,看着就是个出门踏青的普通女子。 谢棠晚则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像只欢快的黄鹂鸟,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花辛夷临时包的几个葱油饼和一壶水。 她们从别院后门悄悄溜出去,守门的护卫是轩辕拓海的心腹,认得花辛夷,也晓得这位姑奶奶的脾气,只好装作没看见,心里默念:王爷可别怪罪,小的实在是拦不住啊! 出了城,天地一下开阔起来。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远处青山如黛。 谢棠晚像出了笼子的小鸟,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追着一只蝴蝶跑两步,小篮子在她胳膊上一晃一晃的。 葱油饼的香气飘出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花辛夷跟在后面,眼睛时刻留意着四周。 她的耳力极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官道虽然不荒僻,但毕竟离京城有一段距离,偶尔有形迹可疑的,她心里都暗暗留了个心眼。 两人找了一个挨着溪流的草地,真是个野炊的好地方。 谢棠晚铺开一块大花布,把葱油饼和装水的竹筒摆出来,又兴冲冲地去捡树枝,说是要生火烤饼子吃。 花辛夷也没有拦她,看着她忙活,自己靠在柳树上,姿态慵懒。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耳边是溪水叮咚和谢棠晚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难得清净。 然而,这份清净并没有维持多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哭喊声从官道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 花辛夷的眼睛突然睁开。 谢棠晚也听到了,抱着几根枯枝跑到她身边,小脸上带着困惑:“花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花辛夷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低声叮嘱道:“躲到那棵大树后,不许出来,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说着,把她往身后那棵老槐树后轻轻一推。 谢棠晚乖乖缩在树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官道上,一辆商队的马车翻了,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护着一个箱笼,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山贼团团围住。 山贼大约有十来个,个个手持刀棍,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 他骑着一匹瘦马,正吆喝着让商队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商队的护卫已经被放倒了两三个,剩下的也是强弩之末,护着箱笼不肯退,满嘴都是“这是沈家的货,你们也敢劫?”的狠话。 第77章 感觉燃起来了 花辛夷皱了皱眉。 她本来不想管闲事,自从退隐江湖之后,她已经不想再掺和这些打打杀杀,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那山贼头子见商队的人嘴硬,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一个伙计脸上。 那伙计惨叫一声,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躲在树后的谢棠晚握紧了小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花辛夷回头看了那棵老槐树一眼,叹了口气。 她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刀,足尖点地,一个起落就飞到了那群山贼的面前。 没有任何废话,一刀挥向山贼头子的手腕。 只听“当”的一声,那鞭子断成两截,络腮胡只觉得虎口一麻,低头一看,手里的鞭柄居然裂开了缝。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花辛夷的刀已经抬了起来,刀风扫过,左右两个喽啰的刀脱手飞出。 “什么人!”络腮胡又惊又怒。 花辛夷轻盈地降落在商队与山贼之间,青布衣衫被风掀起一角,神色淡漠:“滚,或者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那山贼头子在这一带混迹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一看这女人的身法和手中的大刀就知道不是善茬。 他咬了咬牙,硬撑场面:“沈家的货,老子今天劫定了!你少管……” 话没说完,花辛夷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喉结前半寸,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络腮胡的冷汗瞬间就流下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说了,滚。”花辛夷收回刀,看都不看他一眼。 山贼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撑不住,先掉头跑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转眼间,十来个人跑得干干净净,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要了。 那络腮胡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地上马,头也不回地仓皇而逃。 商队的人见状,纷纷跪下来磕头道谢。 花辛夷摆摆手,没有理会,转身就往那棵老槐树走去。 树后,谢棠晚已经走了出来。 小姑娘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碎星子。 她仰着头,看着花辛夷回来的身影,阳光在她背后镀了一层金边,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天神下凡。 谢棠晚的小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刚才那一幕深深印在了她脑子里。 花姨抽出刀,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些凶巴巴的山贼给吓跑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花姨,”谢棠晚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大腿,仰着小脸,“你好厉害吖!我以后也要变得像你这么强!” 花辛夷低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头发,难得露出一点笑容:“行啊,那明早扎马步再加一炷香。” 谢棠晚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啊……” 商队的人收拾了残局,带队的管事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再三向花辛夷道谢,又留了名帖,说自己是江南沈家的,今日之恩,必当十倍回报。 花辛夷随手收了,没放在心上,带着谢棠晚继续野炊。 谢棠晚却心中一动。 江南沈家?那不就是沈砚的商队么? 她还真是与沈叔叔有缘,连着两次帮他的商队化险为夷了呢。 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沈叔叔该怎么感谢自己呢,嘿嘿~ 虽然这一次是花姨出手吓退山匪的。 管他呢。 谢棠晚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她用花辛夷削尖的树枝插葱油饼,每一串两个,放在篝火上烤。 烤得微焦,外酥里软的,配着竹筒里的水一起吃。 两人坐在溪边,吃得津津有味。 傍晚回到别院的时候,花辛夷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特别气派的马车,车辕上镶着螺钿。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轩辕拓海提前回来了,走近了,才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一身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眉目清朗,嘴角挂着三分笑意,看着就是个富贵公子。 正是沈砚。 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花辛夷牵着谢棠晚回来,笑着迎上前,拱手行礼:“这位女侠,沈某冒昧登门,是来谢今日救命之恩的。” 花辛夷这才想起那商队管事说的“沈家”二字,她打量了沈砚一眼,也没太意外。 江南沈家的生意做得大,少主亲自出面道谢,也说得过去。 她摆了摆手,淡淡道:“举手之劳,沈公子不必挂怀。” “对女侠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沈家商队上下几十条人命,却是莫大的恩德。”沈砚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这块令牌,是沈家高级贵宾的信物。女侠持此令牌,今后在沈家名下任何一间药铺取药,分文不取,终身有效。” 花辛夷眉头微动。 沈家的药材生意遍布天下,这令牌的分量她心里当然清楚。 她本要推辞,谢棠晚却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开口:“沈叔叔,你太客气啦!花姨就是顺手的事儿,你送这么贵重的礼,花姨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沈砚见了她,眼里的笑意更深。 他蹲下来,平视着谢棠晚:“晚晚说的是,礼是重了一些,可花女侠如果不收,沈某心里过意不去。万一花女侠或是晚晚有个头疼脑热的,凭此令牌,药材只管取用,不要钱,也算是沈某的一份心意。” 这话说得漂亮又诚恳,花辛夷推了两回,实在盛情难却,只好无奈地收下。 沈砚这才起身,又与谢棠晚寒暄了几句,不敢再多打扰二人,便拱手告辞了。 马车远去,谢棠晚一边往里走,一边捏着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她举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照了照,啧啧道:“花姨,这令牌瞧着就很值钱,沈叔叔真大方。” 花辛夷把令牌从她的手里抽走,随手揣进怀里,然后屈指弹了她脑门一下:“行了,今天玩也玩够了,收好你的心思。明早继续扎马步,一炷香变两炷香。” 谢棠晚捂着额头哀嚎一声,心里却想:两炷就两炷,我早晚也得像花姨那么厉害。 不,应该是比她更厉害才行! …… 翌日一早。 晨雾还没散,后院的演武场上已经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谢棠晚握着那柄特意为她打造的小木剑,正在跟花辛夷过招。 说是过招,其实就是花辛夷单手拿着一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她的姿势。 小姑娘的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扎马步的腿是不怎么抖了,可胳膊还是有点酸,每一次举剑,都觉得肩膀要掉下来似的。 花辛夷就站在她对面的柳树下,柳条轻轻一拨,就把她刺过来的木剑带偏了方向:“手腕发力,别用整条胳膊抡。你当劈柴呢?” 谢棠晚气喘吁吁地收剑,撅了撅嘴,正要重新来过,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大步跨过门槛。 花辛夷看见顾清让,柳条一收,冲谢棠晚努了努嘴:“你义兄来找你了,先歇会儿。” 谢棠晚把木剑往地上一插,小脸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顾哥哥!你怎么来了?” 顾清让面上没什么笑意,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一旁的花辛夷身上,拱手道:“花姨,义父让我带她去京郊军营看看。镇北军的日常操练,见识见识也好,免得她光学理论知识会有点枯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轩辕拓海的原话是:“棠晚整天憋在院子里,你带她出去长长见识,别闷坏了”。 但顾清让转述出来,就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花辛夷挑了挑眉,没拆穿他。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少年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顾清让对谢棠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的态度实在说不上亲近,平日里两人碰面,他话少,脸色也冷,能不多说一个字就绝不多说。 花辛夷心里清楚,这孩子心中有芥蒂。 从前镇北王膝下就他一个养子,什么好事都会紧着他,如今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王爷的关注与爱就分了至少一大半出去。 十六岁的少年心里堵得慌,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拧着股劲儿。 不过她没点破。有些结,得他们自己解开。 花辛夷打了个哈欠,冲谢棠晚摆了摆手:“去,别给你顾哥哥添乱,我正好回屋去睡个回笼觉。” 谢棠晚得令,把小木剑往兵器架上一挂,擦了把汗就跑到了顾清让身边,仰着头问他:“顾哥哥,军营里有什么好玩的?有汗血宝马吗?有两米长的大刀吗?比花姨的刀还厉害吗?” 她叽叽喳喳问了一大串,顾清让眉头微微一抽,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走:“跟上,别磨蹭。” 谢棠晚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这个义兄她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嘴上凶巴巴的,可每次她摔了跤或者练功练得手破皮,他都会偷偷让人送药膏过来,放在她的房门口就走,连面都不露。 谢棠晚看人的眼光毒着呢。 顾清让这人,就是只刺猬,外头全是刺,肚子里却软乎乎的。 两人出了别院,上了顾清让骑来的那匹青骢马。 谢棠晚个子矮,上不去,顾清让沉默了片刻,还是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腰把她拎了上去,自己跟着翻身上马,把她圈在怀里。 马蹄踏着官道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的便看见了镇北军的营地。 辕门高耸,旗杆上“镇北”两个大字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营地里人声鼎沸,隔着老远就听得清清楚楚。 谢棠晚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顾清让勒住马,翻身下来,又把谢棠晚抱下马背。 营门口的守卫见了少将军,行了个军礼,便放他们进去了。 军营里比谢棠晚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片开阔的演武场上,几百个士兵列队操练,身上穿着甲胄,脸上被晒得黝黑发亮。 有人举着重木桩反复深蹲,有人在沙坑里摔打搏击,还有一群弓箭手排成一排,搭箭拉弓,“嗡”的一声射出去,箭矢钉入靶心,整齐得是一个人射的似的。 谢棠晚看得入了迷。 她见过花辛夷的刀法,凌厉迅捷,一个人打十几个山贼都不在话下,可那是她个人的本事。 军营不一样,几百号人一起训练,那股气势排山倒海的,让人热血沸腾。 感觉自己也要燃起来了。 她拉着顾清让的袖子,往演武场边上凑了凑,蹲在一个沙坑旁边,看着几个士兵翻木墙。 那些木墙有两个她这么高,可他们踩着伙伴的肩膀一下子就翻过去了。 有个年轻士兵翻过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沙坑里,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伸手一把将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又接着练。 谢棠晚看着看着,忽然扭头问顾清让:“顾哥哥,他们每天都要练这个东西吗?” 顾清让站在她身旁,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些士兵身上:“除了操练,还有巡逻、戍守、押运粮草。镇北军驻扎京郊,平时看着清闲,一旦北边有战事,拔营就走,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是家常便饭了。” 谢棠晚想了想,又问:“那他们为什么要当兵呢?这么辛苦。” 顾清让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蹲在地上,两手托着腮,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像个小大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场上那群汗流浃背的士兵:“保家卫国。” 这四个字他说得平平淡淡,听起来没什么慷慨激昂的,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谢棠晚听出来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谢棠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那我将来也要保家卫国,”谢棠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掷地有声,“我也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顾清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她从前在谢家遭了什么罪,知道她是自己逃出来的,心里有些同情她心疼她,可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别扭。 义父以前有什么话都跟他说,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可自从她来了,义父的注意力好像放在她身上更多一点。 这种感觉,像是胸口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垂下眼睛,伸出一只手,掌心轻轻落在谢棠晚的发顶上。 小姑娘的头发又软又细,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轻轻地揉了揉,力道不大,甚至有些生疏。 第78章 进宫面圣 “你先把马步扎明白再说。”顾清让收回手,别过脸去,声音还是那个冷冷淡淡的调子。 谢棠晚被揉了揉脑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她看见顾清让的半边耳朵尖微微泛红,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蹦蹦跳跳地跑到演武场边上去看那群弓箭手射靶子。 顾清让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飘。 他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在演武场边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明晃晃的一小团。 忽然想着,也许有个小妹妹,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 长公主轩辕莺的仪仗停在别院门口那天,京郊的柳絮飞得漫天都是。 谢棠晚正在后院跟花辛夷学一套新刀法,木剑挥出去带起一小股风,把柳絮卷得打了个旋儿。 花辛夷忽然收了柳条,侧耳听了听前院的动静,嘴角微微一挑:“来大人物了。” 谢棠晚还发懵,就听见前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长公主殿下驾到——” 小姑娘赶紧把木剑往兵器架上一丢,撒腿往前院跑。 花辛夷跟在后面,不慌不忙,心想这长公主怎么又来了? 上次见面还是五日前,当时轩辕莺来别院看望谢棠晚,恰好撞见谢棠晚在院子里给一株病恹恹的芍药浇水。 那芍药也不知怎么回事,枝叶发黄,花匠都说救不活了,偏谢棠晚蹲在那儿,一边用小木勺舀水一边跟花说话:“你喝饱了,就快点好起来呀。” 结果第二天,那芍药竟然抽了新芽,第三天就打了花苞。 长公主当场就愣住了,拉着谢棠晚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的体己话。 从那之后,长公主便隔三差五地送东西过来。 今日是一匣子南边进贡的蜜饯,明日是一匹云锦,后日又打发宫里最好的绣娘来给谢棠晚量体裁衣。 别院上下都看明白了,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殿下,是真心实意喜欢这个孩子。 今日长公主的排场更大。 轩辕莺一袭紫金鸾鸟纹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九尾凤钗,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身旁站着两个执拂尘的嬷嬷。 谢棠晚跑进来的时候,脚步还有点急,看见这么大的阵仗,忙刹住了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轩辕莺一看见她,脸上的端庄就变成了慈祥,笑着招手道:“晚晚过来。” 谢棠晚走到她跟前,长公主伸手替她理了理刚才练武弄乱的头发,动作轻柔。 她低头看着这张粉嫩嫩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晚晚,本宫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谢棠晚眨眨眼,乖乖地听着。 轩辕莺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是赤金打造的,大约巴掌大小,正面雕着鸾凤纹样,背面刻着一个“莺”字,边上镶了一圈红宝石,流光溢彩。 她将令牌放到谢棠晚的掌心,郑重其事地说:“从今日起,本宫正式收你为干女儿。这个令牌你收好,凭它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任何人不得阻拦。往后在京城里,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便是与长公主府为敌。” 正厅里伺候的下人们齐齐低头,大气不敢出。 谢棠晚手里握着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抬头看着轩辕莺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一种她前世今生都极少见过的类似于母爱的温柔。 小姑娘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抿了抿嘴,认认真真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女儿谢过义母。” 轩辕莺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失去亲子多年,心里那个窟窿始终填不上,今日见谢棠晚跪在面前喊这一声“义母”,仿佛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又借着眼前这张小脸活了过来。 轩辕莺将谢棠晚搂进怀里,好半晌没说话。 花辛夷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抱着胳膊,嘴角弯了弯,但是什么也没说。 不到两天,长公主认干女儿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茶楼酒肆里谈论的都是这件事。 有人说那小姑娘是镇北王收养的孩子,如今又成了长公主的干女儿,这靠山堆起来比城墙还厚。 有人说那孩子福气大,谁挨着她谁走运,长公主那是慧眼识珠,顺便蹭一蹭她的福运。 也有人说长公主多年孀居,膝下空虚,认个孩子当闺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管怎么传,谢棠晚这三个字彻底在京城权贵圈彻底火了。 然后,请帖像雪片一样飞来别院。 今日张家设宴,明日李家赏花,后日王家老夫人过寿,全都指名道姓要请“长公主的干女儿谢小娘子”莅临。 花辛夷把那些帖子摞成一沓,拿在手里掂了掂,冲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谢棠晚扬声道:“棠晚,你如今可成了京城顶顶有名的红人了!” 谢棠晚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沓帖子一眼,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反而有点苦恼地皱了皱鼻子:“花姨,我又不认识他们,去了多尴尬呀。而且,义父怕我有危险,肯定不会同意让我去的。” 花辛夷点头,把那沓帖子随手往桌上一扔:“不想去就不去,谁还能逼你不成?你义母那块令牌是吃素的?” 谢棠晚想了想也是,便又安安心心地追蝴蝶去了。 她对这些应酬没什么兴趣,前世在谢家被关了十一年,什么虚情假意没见过? 那些人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盘算的无非是能从她身上捞多少好处罢了。 …… 谢家。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谢婉如正在对镜梳妆。 七岁的小姑娘坐在锦凳上,身后两个丫鬟替她编着双环髻,发间簪了一朵新摘的玉兰花。 虽然最近府里确实不太走运,但她该打扮还是打扮,别人看不着,给自己孤芳自赏也行啊。 谁叫她生得这么美丽呢? 想到这,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贴身丫鬟春杏从外面匆匆跑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婉如手里的玉梳“啪”地一声扣在了妆台上。 “你说什么?”她转过头来,杏眼瞪得溜圆,“长公主认了谢棠晚做干女儿?还赏赐了令牌?可以随意进出皇宫?” 春杏被她这么大的反应吓得退了一步,怯怯地点头:“是……外头都传遍了,说长公主特别喜欢那个镇北王养在别院的姑娘,三日后还要在宫中设宴,正式昭告天下呢。” 谢婉如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长公主轩辕莺,那是她打从记事起就一直想攀附的人。 母亲曾跟她提过,长公主虽然不幸丧了亲子和驸马,但位高权重,深受皇帝敬重,如果能得到她的青眼,这辈子便有了最大的靠山。 谢婉如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以前每次宫里有什么节庆,她都要缠着父亲带她去,盼着能在长公主面前露个脸。 去年长公主举办赏秋宴,她特意练了半个月的琵琶,就为了在长公主经过时弹上一曲,结果轩辕莺压根没往她这边多看一眼,倒是回头问了句“那边是谁家的孩子”。 她当时心跳如鼓,刚要上前答话,却听见长公主接着说“把那个桂花糕给那个紫衣服的小丫头送一盘去”,送给了旁边席上一个不知哪家的庶女。 谢婉如当晚回去就气得摔了琵琶。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费了那么多力气,连长公主跟前儿都没凑上去过。 可谢棠晚凭什么? 一个从谢家逃出去的贱丫头,凭什么啥都不用做,长公主就巴巴地主动送上门去认她当女儿? 谢婉如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团火。 她猛地站起身,把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了一地,瓶瓶罐罐摔得七零八落。 丫鬟们吓得跪了一片,谁也不敢吭声。 “她算什么东西!”谢婉如咬着牙,“一个逃奴,一个不知廉耻从家里跑出去的孬种,凭什么!长公主眼睛瞎了吗!” 原本还算秀气的一张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春杏跪在地上直哆嗦,小声劝道:“二小姐息怒,外头还在传呢,别让人听见了……” 谢婉如一巴掌拍在妆台上,震得嗡嗡响:“听见又怎么样?我说错了吗?谢家好吃好喝养她到五岁,她倒好,抛下家人说跑就跑,现如今攀上高枝了,连个信儿都不往家里递,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越骂越恨,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谢婉如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让谢棠晚赶上了? 谢婉如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盒没摔碎的胭脂。 她紧紧捏着那盒胭脂,半晌,忽然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挂在她的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谢棠晚,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栽个大跟头!” …… 长公主轩辕莺认谢棠晚为义女的消息传进晟明帝的耳朵里,晟明帝当晚就下了旨意,召谢棠晚两日后进宫面圣。 这天一大早,轩辕拓海就带着谢棠晚坐马车出发了,周围百步之内,都有王府的顶级暗卫一路跟随保护。 谢棠晚天还没亮就被义父从被窝里薅出来,脸上还带着困意。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脸贴在车窗,看着朱红色的宫墙越来越近。 上次来的时候,她跟着义父从正门进去,满眼都是黄色的琉璃瓦,还有一排排站得笔直的侍卫。 这次马车却绕到了西边的小门,门口只守着两个太监,见到了镇北王府的令牌,二话不说就放了行。 “晚晚,怕不怕?”轩辕拓海坐在她的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谢棠晚摇摇头。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今儿是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不比上次的国宴,人多眼杂。”轩辕拓海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皇上问你话,你照实说就成,不用怕。” 谢棠晚嗯了一声,小手捏着衣角。 马车停在一道月洞门前,有小太监跑过来打帘子。 轩辕拓海先下车,然后转过身把谢棠晚抱下来。 他身材高大,腰间挎着御赐的令牌,往那儿一站,周围伺候的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喘大气。 谢棠晚由他牵着往前走,穿过好几道回廊。 宫里的路九曲十八弯,地上铺着青砖,扫得连半片落叶都没有。 她人小腿短,走快了还要小跑着,轩辕拓海便放慢了步子,没松开她的手。 御书房外,站着一溜的太监,见了镇北王,纷纷躬身行礼。 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谢棠晚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味道,和义父书房里的味道有点像。 晟明帝坐在书案后,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外罩着件披风。 “来了?”晟明帝放下手里的朱笔,冲轩辕拓海点点头,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哟,这不是皇姐刚认的干女儿么?” 轩辕拓海拱手行礼,侧身把谢棠晚让到自己身前。 “晚晚,过来见过皇上。” 谢棠晚往前走了两步,照着义父教她的,规规矩矩跪下去磕了个头。 “臣女谢棠晚,叩见皇上。” 她声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出来的糯米糕。 晟明帝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起来。 “好孩子。听你义父说,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谢棠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嗯了一声。 “为什么逃?”晟明帝挑眉,故意问她。 谢棠晚想了想,说:“家里人要把我关起来,我不愿意。” 轩辕拓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晟明帝脸上的笑收了收,看了轩辕拓海一眼,兄弟两个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再往下问。 “上回在国宴上,”皇帝换了个话题,“朕瞧你坐在那儿吃点心,谁给你夹菜你都笑呵呵的,倒是不怕生啊。” 谢棠晚点点头:“义父说宫里的点心很好吃。” “那你喜欢宫里吗?” “喜欢,”谢棠晚老实说,“比外面暖和。外面总是刮风下雪。” 晟明帝被她这话逗笑了,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跟前。 谢棠晚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义父。 轩辕拓海冲她点了点头,她才小步挪了过去,站在书案旁,个头刚好够到桌面。 晟明帝从笔架上抽了一支新的紫毫递给她。“会写字吗?” “会。” “写一个你的名字,让朕瞧瞧。” 谢棠晚接过笔,她踮着脚趴在桌沿上,一笔一划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谢棠晚”三个字。 第79章 太子殿下 晟明帝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往上弯。 “笔画是对的,就是力气还有点不够。回头朕让人给你送几支轻便的笔,你再练练。” 谢棠晚把笔放回去,仰着脸看他。 皇帝近看比远看更和善,眼角有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像春风拂过湖面。 她心里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今儿叫你来,”晟明帝放下手里的纸,往后靠了靠,“是想当面问问你,上回你义父替你讨的那道赏赐,朕还没问过你的意思。你说,想要什么?只要朕能给的,都会答应你。” 御书房里静了一静。 轩辕拓海站在几步外,没有吭声。他事先没跟棠晚对过话,就是想让她自己说。 谢棠晚抿着嘴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破庙里那个给她掰半块馒头的老乞丐,想起府上帮她梳头的小丫鬟,想起路上碰见那个被地痞追着打的卖菜阿婆。 也想起谢家,想起前世那些把她关在暗室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想,天下所有好人,都不再被任何坏人欺负。” 这话从一个五岁的娃娃嘴里说出来,怕是要惹人发笑。 可御书房里没有人笑。 晟明帝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儿,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沾一点杂质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年先帝临终前跟他说的话。 为君者,当为天下势弱者撑腰。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书案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柄玉如意。 “拿着。”晟明帝把玉如意递到她的跟前,“往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或者欺负你身边的好人,你就拿着这个来找朕。朕给你做主。” 谢棠晚双手接过来,如意比她小臂还长,她抱着有点费劲,可还是端端正正地接住了。 “谢皇上。”她又想跪,被晟明帝伸手拦住了。 “得了,膝盖不疼啊?”皇帝冲她摆摆手,“回去好好跟着先生温习功课,下回进宫,朕要考你学问了。” 轩辕拓海这才上前,把谢棠晚手里的如意接过去替她拿着,又冲皇帝行了个礼。 “臣弟替棠晚谢恩。” “自家孩子,还客气什么。”晟明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时候不早了,带她回去。外头风大,别让她冻着了。” 出了御书房,轩辕拓海一手托着玉如意,一手牵着谢棠晚往回走。 过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队宫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妇人往这边来。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杏眼桃腮,雍容华贵,身后跟了四个宫女。 轩辕拓海脚步顿了一下,让到路边,微微颔首。 “见过淑妃娘娘。” 来的正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柳飞燕。 她本来是出来散步的,远远瞧见镇北王牵了个小女孩从御书房的方向过来,脚下就不由得拐了个弯。 柳飞燕想起父亲柳如晦前些日子在书房跟幕僚说话,她隔着屏风听了两耳朵,什么“福星”“转运”“谢家跑出来的小丫头”“被镇北王收养”这些传闻,字字句句都记在了心里。 此刻亲眼见到谢棠晚,柳飞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丫头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瞧着跟别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可她父亲柳如晦是什么人,能让他关起门来与幕僚密谈的大事,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镇北王这是带女儿进宫面圣?”柳飞燕笑盈盈地开口。 “是。”轩辕拓海扯了扯嘴角。 柳飞燕低头又去看谢棠晚,从袖子里摸了一块松子糖出来。 “好标致的小姑娘,来,吃块糖。” 谢棠晚抬头看了义父一眼,见轩辕拓海没拦着,便伸手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娘娘。 柳飞燕笑了笑,目光落到她怀里那柄玉如意上。 御赐的东西她认得,那柄如意是先帝留下的,皇上平日放在书案旁边把玩,从来不轻易示人。 今天竟然赏给了这个小丫头。 等镇北王领着孩子走远了,柳飞燕还站在原地没动。 贴身宫女低声唤了句“娘娘”,她才回过神来,慢慢捏紧了帕子。 她记得父亲手下那个术士,上个月还在府里住过三天,提过什么转运术来着? 柳飞燕抿了抿唇,转身往回走。 这事得与父亲从长计议,不能急。 她膝下的皇子今年才三岁,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的闹病。如果真有办法把谢棠晚的福气引过来,为他所用,岂不美哉? 柳飞燕的脚步渐渐加快了,身后的宫女们小跑着才跟得上。 而宫道的另一头,轩辕拓海抱着谢棠晚上了马车。 帘子一放下来,外面的风就隔住了。 他把玉如意放在小几上,脱下自己的大氅把谢棠晚裹成了粽子。 “冷么?” “不冷。”谢棠晚窝在他的怀里,小手攥着他衣襟上的一颗扣子把玩。 “义父,皇上是好人。” “嗯。”轩辕拓海摸了摸她的脑袋,“皇上是好人。” 马车晃悠悠地动了,朝宫门外驶去。 谢棠晚早上起的太早,这时困劲儿上来,眼皮子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之间,她迷迷糊糊地想,皇上给了玉如意,往后那些坏人要是再敢来,她就有底气打跑他们了。 …… 没过多久,马车在宫道拐弯的地方突然慢了下来。 前面来了一队仪仗,明黄色的伞盖远远就能看见。 车夫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到路边让行。 轩辕拓海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瞥了一眼,随即放下帘子,眉头紧跟着皱了一下。 谢棠晚本来迷迷糊糊要睡着了,感觉到马车停下来了,睁开眼睛揉了揉。 “义父,就到了吗?” “还没。”轩辕拓海把滑下去的大氅又给她往上拢了拢,“前面有人过来,咱们让一让。” 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人嗓音清朗,带着几分笑意,“王叔?这么巧啊。” 轩辕拓海推开车门下了车。 谢棠晚趴在窗边往外看,瞧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站在车外。 那人穿一身杏黄色的锦袍,腰束玉带,生得面目清秀,乍一看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谢棠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心里莫名地一凛。 那人的眼睛在笑,可笑意只在嘴角,没达到眼底。 “太子殿下。”轩辕拓海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中透着几分疏淡。 来的正是太子轩辕瑾。 他今日本来是去给太后请安,回来的路上瞧见了镇北王府的马车,便特意绕过来看看。 上次国宴他就已经听说了,镇北王认了个义女,还是个五岁的小丫头。 可惜他当时因病卧床没去参加,没见着人,今天倒是赶巧了。 轩辕瑾往车窗这边走了两步,谢棠晚就立马把脑袋缩回去了。 他又往前走,轩辕拓海侧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他面前。 “王叔别紧张,”轩辕瑾笑了笑,“我听说王叔收了个女儿,好奇得很。父皇膝下净是一些皇子,我连个妹妹都没有,见了小姑娘觉着很新鲜。” 轩辕拓海没接话,只是侧过身,朝车里说了句:“晚晚,出来见过太子殿下。” 谢棠晚磨蹭了一下,还是从车里钻了出来。 轩辕拓海扶着她下了车,她站在车辕边上,个子刚够到太子的腰。 轩辕瑾低头,从头到脚打量她,很快发现了那柄被她藏在身后的玉如意。 轩辕瑾瞳孔微缩。 那柄如意他认得。 乃是先帝留下的遗物,连他这个做儿子的都没从父皇那儿摸过几回。 今日竟然白给了外人。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上来半截。 可他的脸上还是笑着的。 轩辕瑾蹲下身,跟谢棠晚平视:“你叫棠晚?名字真好听。几岁了?” “五岁。”谢棠晚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五岁啊,跟我最小的弟弟差不多大。”轩辕瑾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脑袋,谢棠晚躲过去了,他的手便落空了。 他也不生气,把手收回去,仍是笑。 “第一回来宫里?我的东宫后面养了两只孔雀,等到开屏可好看了,要不要去瞧一瞧?” 他这话说得好像很随意的样子,可谢棠晚分明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谢家人每次哄她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种。 嘴上说着好话,心里盘算的全是别的肮脏事。 她往后又退了半步,这下直接退到了轩辕拓海的大腿边。 她索性抱住了义父的大腿,仰起脸:“谢太子殿下好意。我困了,想回去补觉觉。” 轩辕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不过也就一瞬之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也是,小孩子家贪觉。那下次得了空,再来东宫玩。” 他的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 谢棠晚点点头,也没有再说话,转身就往车上爬。 轩辕拓海伸手托了她一把,把她塞进车厢里,回身冲轩辕瑾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臣告退。” 轩辕瑾站在原地,看着镇北王府的马车重新启动,顺着宫道渐行渐远。 车帘子垂落,再也看不见那小丫头的影子。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了。 东宫的小太监凑上来,低声问:“殿下,咱们回宫?” 轩辕瑾没理他。 他盯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今年十六岁,可父皇对他很严苛,态度也永远是不冷不热的。 去年他上书请旨督办河工,折子递上去半个月,最后批下来的却是一句“太子年幼,且让户部代劳”。 他那些弟弟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父皇连夜赶去瞧。 到他这儿,逢年过节连个赏赐都比别人薄个三分。 如今倒好,一个捡来的小丫头,第一回见着面就讨到了先帝遗物。 “走。”轩辕瑾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身后的太监宫女小跑着跟上,谁都不敢吭声。 太子殿下的脸色看着还算平静,可他们这些伺候久了的都看得出来不对。 与此同时,栖霞宫。 寝殿里,淑妃柳飞燕正坐在窗边研墨。 宫女进来添了一回炭火,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殿里只留了一个大宫女守在门口。 柳飞燕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随即落下去,写得飞快。 信不长,寥寥几行字。 她写完吹了吹墨,折成窄窄的一条,拿蜡封了,又在外头套了个空信封,递给门口的大宫女。 “即刻送去丞相府,亲手交给我父亲。别走宫里的邮驿,让咱们自己的人送。” 大宫女接了信,应了声是,转身就出去了。 柳飞燕坐在窗边没动。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把她心里那点火气熨帖了些。 她膝下的三皇子今年才三岁,上个月又病了一场,烧了两天两夜,太医院的人轮流守着才慢慢退下去。 她这个做娘的,夜里醒过来好几回,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生怕热度又上来了。 父亲手下那个江湖术士,上月来府上住的时候露过一手。 那人其貌不扬,可是有真本事,他随手摆了个香案,一炷香的功夫就把后院枯了三年的老树催出了新芽。 柳如晦当时没说什么,没过多久就把那人单独叫进书房,密谈了半个多时辰。 她隔着屏风听不太清楚,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关键词。 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回想起来,每个字都跟她今天见到的这个谢棠晚对得上。 柳飞燕站起身,走到内室的小佛龛前。 龛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她双掌合十拜了拜,嘴里没出声。 拜完了睁开眼,看着观音低垂的眉眼,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菩萨莫怪。”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当娘的,都是为了孩子好。” 剩下的事,就看父亲那边怎么安排了。 柳如晦做了这么多年的丞相,朝堂上的人脉盘根错节,镇北王再能耐,手也伸不到后宫来。 外面小太监尖着嗓子报时辰,说是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柳飞燕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抬脚出了内室。 宫女们围上来替她梳妆打扮,她由着她们摆弄,目光却飘向窗外。 另一边,镇北王府的马车已经出了西华门。 轩辕拓海坐在车里,看着谢棠晚把玉如意往怀里搂了搂,眼皮又开始打架。 “太子刚才请你去东宫看孔雀,你不想去?” “不去。”谢棠晚小声地说,脑袋往他的胳膊上靠,“他脸上的笑都是假的。跟谢家人一个样。” 轩辕拓海没再问了。 他把大氅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半张脸。 马车颠了一下,谢棠晚哼唧一声,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丫头,目光沉沉的。 太子心性如何,他这个做叔叔的心里有数。 这些年皇上冷着他,他表面上恭敬,背地里什么小动作没做过? 去年那个上书弹劾东宫属官的御史,不到半个月就贬去了岭南。 谁动的手,明眼人都知道。 如今他把主意打到了晚晚头上。 简直是狗胆包天! 第80章 进阶版易容术 京郊别院。 后山有一间给陈明仲专门盖的药庐,比琅琊山上那间小了许多,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少。 三排药柜,各类药材分门别类。 正中央一张青石台上摆着铜臼和铜杵,角落炭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烟,一股苦药味弥漫开来。 谢棠晚踩着一张矮凳,才勉强能够到石台的边缘。 她将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沾上了几点草汁。 谢棠晚睁着大眼睛,盯着陈明仲手里那包灰白色的粉末,眨也不眨。 陈明仲把药包往台上一放,在她对面坐下:“所谓医毒不分家。学了这么久的医术,一些常见的药材和把脉能力你都已经熟练掌握了,今日我教你别的本事。徒儿,你日后行走江湖,知道毒才能解毒。如果连毒都不认得,中了招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棠晚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师父说得对,那今日学什么毒呢?” “迷魂散。”陈明仲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药柜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曼陀罗花,自己去拿三钱。第七排第二格,天仙子两钱。最底下那格,生草乌一钱。仔细点拿,拿错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谢棠晚没急着去,她先把三种药材的名字默念了一遍,才从凳子上滑下来,搬了另一张更小的凳子挪到了药柜前,踮着脚拉开抽屉。 她每取一味药材都要凑到鼻尖嗅一嗅,再对照陈明仲提前放在台面上的标本看一看,确认无误后才放进自己的小药臼里。 陈明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 五岁的小丫头,手很稳,抓药的份量凭手感就能估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么顶级的天赋,他活了五十年也没见过第二个。 只可惜生在那样吃人的家里,如果不是轩辕拓海出手,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 谢棠晚把三味药研成了细粉,又按照陈明仲刚才口述的比例称过,混在一起,然后用细筛过了两遍,最后拿竹片搅匀来。 她额头上冒出薄薄的一层汗,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小半个时辰后,她把成品装进白瓷小瓶,双手捧着递到陈明仲面前,眼巴巴地等着师父的评判。 陈明仲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又倒出少许在指尖搓,脸色平淡:“勉强及格。迷晕一头牛需二十息,药效维持两刻钟。分量是足了,但研磨的不够细,起效慢了点。” 谢棠晚的小脸顿时垮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吭声,把药瓶放回台子上,转身又去药柜前搬凳子。 陈明仲挑眉:“你这是做什么?” “再配一次。”谢棠晚头也不回,从抽屉里重新抓药。 这次她比刚才更专注,曼陀罗花一粒一粒挑过,只选成色最好的。 研磨的时候,铜杵握得很用力,一圈一圈顺时针碾下去。 中途她停了三次,用手指捻了捻粉末的粗细,觉得不够细又重新来。 天仙子和生草乌的配比,她也悄悄做了些调整,把天仙子多加了一点,生草乌减了一点。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陈明仲也没打扰。 炭炉上的陶罐不知何时被谢棠晚拨小了火,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第二瓶迷魂散送到陈明仲的面前,窗外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动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谢棠晚仰着脸,鼻尖还沾着一点药粉。 陈明仲先看了看颜色,比第一瓶干净许多,灰白中带一丝青。 再闻气味,几乎闻不出曼陀罗花的甜腻,天仙子的苦也收得恰到好处。 他最后倒出粉末搓了搓,忽然起身走向门口,把守在外头的侍卫叫了进来。 “捉一只鸡过来。” 侍卫应声去了,片刻后拎来一只竹笼,里面关着一只芦花母鸡。 陈明仲接过笼子放在台上,拿银签挑了绿豆大一点的迷魂散,弹进鸡的嘴里。 母鸡扑腾了两下翅膀,脑袋一歪,软软倒在笼底,连爪子都伸得直挺挺。 谢棠晚紧张地盯着那只鸡,呼吸都放轻了。 陈明仲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母鸡仍旧一动不动。 他用银针扎了扎鸡爪,没有半点反应。 又过了一炷香,那只鸡才缓缓睁眼,摇头晃脑地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低头啄食。 陈明仲直起身,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他说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师父我当年第一次配的要强。” 谢棠晚眼睛唰地亮了,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她跳下凳子,规规矩矩给陈明仲行了个礼:“谢师父夸。” 陈明仲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拨弄炭炉上的陶罐,耳根却有一丝泛红。 他一向不喜欢跟人多说废话,尤其不喜欢小孩,可这个徒儿偏偏让他破了好几次的例。 陈明仲拿勺子搅了搅罐子里的药汁,岔开话题:“今日就到这里,回去把方子默写十遍,明日我要考你君臣佐使的配伍。” “是,师父。”谢棠晚答应得清脆,收拾好自己的小药臼和铜杵,把那两瓶迷魂散都揣进怀里,一瓶是师父留作样品的,一瓶是她新配的成品。 她打算回去之后在自己院子里再试一回,看看能不能把起效时间压到两息以内。 待谢棠晚的小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陈明仲才放下手里的勺子。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玉小瓶,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浅褐色的药液。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琢磨出来的东西,专门克制谢家人养的死士惯用的七步断肠散,无色无味,服下后可保一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轩辕拓海交代过的事,他从不马虎。 后山另一头,密林深处。 一座猎户的废弃木屋里,殷红药正盘腿坐在一尊泥炉前。 炉上架着一只陶鼎,里面墨绿色的药汁翻滚,冒出的烟带着一股异香,闻久了会让人头皮发麻。 她那双暗红色的手稳稳握住了鼎耳,将陶鼎倾斜,把药汁倒入旁边一排竹筒中冷却。 殷红药盯着竹筒里渐渐凝固的药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个姓谢的小丫头,身边围着的高人倒是不少啊。” 她自言自语,指尖在药膏的表面一划,立刻渗出几滴墨绿色的汁液,滴在枯草上,枯草瞬间萎缩。 “镇北王轩辕拓海,前武林盟主花辛夷,还有那个玄门正宗的老道。一个一个来,急什么。待我这缠丝蛊毒炼成,管你什么高手,沾上一点就要你经脉寸断,五脏六腑都会受损。” 她把药膏封好藏入怀中,起身走到木屋门口,朝山下京郊别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殷红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牙关紧咬。 凭什么有的人天生就带着福运,走到哪都有人护着捧着,而她从小被师门嫌弃天赋平庸,靠着一双手炼毒炼到皮肉变色才闯出一条活路。 天道不公啊。 她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不打紧,越是有福运的人,她的毒就越欢喜。 像谢棠晚那样的,身上的福气越浓,缠丝蛊毒在她身上发作起来就越凶猛。 殷红药发出一声冷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翌日。 京郊别院门口,有一辆马车停了小半个时辰。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 周明远坐在车里拢了拢袖口,又把衣襟上那道根本看不出来的褶皱抚平了,这才踩着车凳下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像是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 周明远长了一张和气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见了都觉得这个人肯定好说话。 可但凡在朝堂上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定国公笑眯眯一句话就能把对手绕进自己的圈套里,等他走远了,人家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输的。 轩辕拓海亲自迎到二门,两兄弟阔别数月,见了面互相捶了对方一拳肩膀。 轩辕拓海很是高兴:“路上可顺利?我听说你最近被御史台那帮人给纠缠住了。” “多大点事。”周明远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环顾四周,“这院子你收拾得倒是清静,比你的镇北王府有人气。” 他压低声音,“晚晚那丫头呢?我这回可是推了三个宴请,专门来看望她的。” 轩辕拓海朝后院努了努嘴:“在后面的药庐跟陈兄学制毒术。算算时辰快下学了,你先去正堂坐坐。” 周明远却不急着坐,站在廊下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一个藕荷色的小身影从角门蹦蹦跳跳跑进来。 谢棠晚怀里抱着两个药瓶,脸上还沾着药粉,看见周明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仰头喊了声:“周叔叔!” 周明远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笑着皱眉:“轻了。陈老头是不是光让你干活不给饭吃?” 他边说边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鼻尖的药粉,“我瞧瞧,几个月没见,长高了没有。” 谢棠晚被他逗得咯咯笑,伸出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又比了比他的腰:“长高了一寸呢,我天天喝羊奶的。” 周明远抱着她进了正堂,把她放在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谢棠晚这几个月被养得白胖了些,小脸圆润不少,眼睛里的光也比从前更亮。 他放下心来:“我听你义父说,谢家又派人来过了?” “来了两回,都被花姨三下五除二给打发了。”谢棠晚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被人追杀是什么家常便饭似的。 “师父给了我几包防身的药粉,我一直揣在怀里呢,可惜都还没机会派上用场,那些小喽啰太不争气了,连近我的身都近不了。” 周明远笑着点头,又问了问她每日的功课,跟着陈明仲学了几味毒,跟着玉衡子练气练到了哪层境界,花辛夷教了她什么刀法。 谢棠晚一一回答了,说得兴起还站起来比划两下。 寒暄完了,周明远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行了,叔叔这次来还有正事要教你。之前那几手基础的易容术你学得差不多了,今日给你上进阶的第一课。” 谢棠晚立刻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周明远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是满满一匣子的瓶瓶罐罐,颜色各异,气味也各不相同。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一件一件摆出来,边摆边说:“初级的易容术无非是在脸上贴皮子,改肤色,糊弄糊弄普通人还行,遇上行家一眼就能看穿。真正的易容高手,改的其实是骨相。” 他从匣中取出一只小瓷碟,又拿了几瓶膏挤在碟里,然后调匀,托到谢棠晚面前:“你摸摸自己的颧骨。每个人的颧骨高低,下颌宽窄还有眉弓深浅,决定了这张脸长什么样。 普通妆粉只能遮皮相,但我的东西,能让你从骨头开始变一个人。今日第一课,先教你怎么改颧骨和眉弓。” 谢棠晚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两侧凸起的骨头,又摸了摸眉毛上方,眼里满是好奇。 周明远调好一碟膏体,拿细毛笔蘸了点,先在谢棠晚右颧骨上轻轻勾画了一道:“别动,我先把轮廓画出来。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记住这一笔落下去前后脸型的变化。” 墙边立着一面铜镜,打磨得很光滑。 周明远把谢棠晚抱到镜子前站好,自己蹲在她身后,笔尖在她的脸颊上游走。 几笔下去,谢棠晚右边脸颊的骨骼线条就比左边明显高出了一截。 “看到了吗?”周明远指着镜子,“这边颧骨高了半寸,整个人的气势就不一样了。你再看看眉眼这里。” 说完,他把谢棠晚的刘海拨开,用另一支笔蘸了灰白色的膏体,在眉弓上方描了一道。 那膏体干得很快,凝成薄薄的一层硬膜,把眉弓的弧度抬高了三分。 谢棠晚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脑袋,右边半张脸看起来顿时凌厉了几分,跟左边柔和的线条判若两人。 “好厉害!”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被周明远轻轻拍了下手背。 “还没干透别乱碰。你先把左边照着右边的样子自己来一遍,记住我刚才落笔的走向和力道。” 他把笔和调好的膏体递到谢棠晚的手里,“练,什么时候左右对称了,什么时候才算过关。” 第81章 隔空斗法 谢棠晚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开始下手。 第一笔就歪了,膏体涂得太厚,堆在眉弓上鼓了个包,难看得很。 她撅着嘴拿湿布擦掉,重来。 第二笔力道又轻了,颜色没盖住原来的眉骨。 第三笔方向偏了,画出来高低眉,镜子里的小人儿半边脸耷拉着。 周明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嗑瓜子,一点都不着急。 他教人的规矩向来是只示范一遍,剩下的你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再来问。 可这个小丫头偏偏性子倔,擦一把脸重来,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好像是他刚才随口说的一句口诀,竟然被她一字不差记住了。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谢棠晚面前的铜镜擦得锃亮,桌上堆了一小堆擦过膏体的湿布。 小丫头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但她眼睛只管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笔一笔地修。 起初她只能画一边,对着镜子画另一边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怎么对称,后来她想了个笨法子,把左边画好的轮廓用手指头按在脸上比了比位置,再在右边同样的地方落笔。 几次下来,果然顺手多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谢棠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头去看铜镜。 镜子里那张小脸让她怔了一下。 颧骨两边高低一致,比原先略高了几分,显得脸颊瘦削了些。 眉弓抬高后,眼窝自然凹陷下去,一双圆眼睛带了点凌厉的味道。 乍一看,眉目之间虽然还有她自己的影子,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从软糯糯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气势凛然的小姑娘,像是换了个人。 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 她抿嘴,镜子里的人也抿嘴。 可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自己。 谢棠晚猛地转身,仰脸看向周明远,小脸上的高兴压都压不住:“周叔叔你看!” 周明远早就站到她身后了,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 他绕着谢棠晚转了两圈,又从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后蹲下来盯着那张改头换面后的小脸,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谢棠晚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不对吗?” 周明远把瓜子壳吐了,难得收起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晚晚,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当年我师父教我这个,我练了整整三天才做到左右对称。你一个下午就成功了。” 谢棠晚听他夸完反而不好意思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低头把笔放回匣子里。 周明远拍拍她的脑袋:“别急着收。明儿你还得顶着这张脸去陈老头那儿,看他认不认得出你。要是认不出,才算真正出师的第一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 远处隐约传来陈明远药庐里捣药的咚咚声。 周明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京郊别院,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谢棠晚还趴在铜镜前左照右照,时不时做个鬼脸,试试新脸皮能撑住多大的表情。 她忽然扭头问:“周叔叔,我要是顶着这张脸出门,谢家的人站在我跟前也认不出来?” 周明远回过头,眯着眼睛笑:“认不出来。就算你亲爹来了,也得绕道走。” “那就好!”谢棠晚笑得眉眼弯弯。 …… 入夜之后,京郊别院周围的山林起了雾。 谢棠晚住的小跨院里格外安静。 她今晚练易容术练得累了,早早就洗漱躺下,怀里揣着周明远送她的那只小瓷碟,里面还剩了小半碟改骨相的膏体,被她当宝贝似的。 睡梦中,她翻了个身,小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没人看见,窗外的雾气正沿着墙爬上来,到了窗台下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 雾里隐约有光点闪了闪,随即又暗下去。 别院后山的林子里,墨千秋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穿了件鸦青色的长袍,在暗处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月光偶尔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出他半边脸。 肤色苍白,右边那只瞳孔泛着幽暗的红光。 他面前被清出了一丈范围的空地,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一圈套一圈,最外层是北斗七星的星位,每个星位上都嵌着一枚乌黑的铁钉,刻着看不懂的篆文。 墨千秋两指并拢,在胸前掐了个诀,指尖凝出一缕银白色的细线,往下一垂,落入七星阵正中间的阵眼里。 下一瞬,地上七枚铁钉同时响了一声,篆文亮起暗红色的光。 那光顺着朱砂的纹路流去,一环一环向外扩散,最终在地上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墨千秋闭着眼,发出低低的念咒声。 “七星锁运,诸福闭藏。” 他右手往下一按,方圆三里之内的雾气同时一震,那些贴着地面的雾像是得到了号令,纷纷朝着别院的围墙涌去。 只要雾气把整座别院裹住三圈,七星阵就算成功了,到时候,阵法内所有人的福运都会被压到最低,谢棠晚身上那股先天福气更是会被死死锁在体内,半点都漏不出来。 她身子骨弱,福运一旦被锁住,精气神就会一天天萎靡下去,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大病一场。 墨千秋嘴角微微勾起。 他为了这个阵已经准备了整整两个月,今日才选了这个天时地利都合适的日子动手。 等阵法收网,他就可以给师父传信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雾气涌到别院外墙忽然不动了。 墨千秋皱眉,他加快念咒的语速,但那些雾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就是过不去。 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是一层青金色的光膜,把整座别院保护得几乎密不透风。 原来是有人在里面提前布下了护院的结界。 墨千秋的脸色沉下来。 他霍然睁眼,瞳孔收缩,将那根银线从阵眼中抽出来,改成以指尖凌空画符。 这一次他速度特别快,手指翻飞间,画出三道破界符,朝别院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分别打了出去。 符光破空而去,撞在青金色光膜上爆出三团火花,裂开几道细纹。 就在裂纹出现的一瞬间,别院里,玉衡子住的东厢房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老道只穿着中衣,外面随手披了件青布道袍,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 他仰头望向雾气弥漫的夜空,眉毛顿时拧起来。 “好大的口气。” 玉衡子低声说了一句,右手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先天八卦,是他随身备着的东西,轻易不会动用。 他咬破左手的中指在符上补了一道血印,符纸无风自燃,青色的火焰蹿起老高。 玉衡子把燃着的符往空中一丢,火焰在半空炸开,化作一条青金色的龙形气流,蜿蜒着冲上别院的上空,把刚才裂开的三处光膜瞬间修补得完好如初。 墨千秋的破界符被打回来的同时,他掌心一震,整条右臂麻了一麻。 他心头一凛,知道这次碰上了硬茬子。 对方不是普通的护院术士,这种先天罡气凝成的结界,至少是玄门正宗内门长老级别的人物才能布得出来。 他迅速变招,将七星阵的力量从围攻改为突刺,七枚铁钉上的红光同时汇聚到一点,凝成一束红色的光柱朝别院刺下去。 玉衡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见一道红光如利剑般刺破结界,奔着谢棠晚住的跨院而去。 他哼了一声,单掌竖在胸前念了真言,左手食指往那道红光来的方向一指。 从他指尖射出一缕青金色的光线,精准地截住了红光。 两道光在半空僵持了一会儿,青金线忽然暴涨,将红光一路往回推。 墨千秋脸色大变,拼命催动体内的真元稳住,但对面那道青金色的力道霸道至极,不仅把他的红光推了回来,还沿着七星阵的星位纹路反向倒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朱砂符文从最外圈开始崩裂,裂纹噼啪作响,一路烧到阵眼跟前。 七枚铁钉依次炸开,碎铁屑迸得到处都是。 反噬来了。 墨千秋来不及收手,那股罡气顺着银线直接窜进他的体内。 他胸口猛地一闷,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整个人从青石上栽下来,半跪在地上,撑着地面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阵毁了。 铁钉碎了。 朱砂符文被罡气烧得一片模糊,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月光照在墨千秋苍白的脸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对方的修为至少高出他两个境界,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他收招及时,整条经脉都要断干净。 他抹掉嘴角的血,从怀中摸出一张黑色符纸,用食指血画了一道飞符,往东南方向一弹。 符纸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射入夜空,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传给绝绝子的急讯。 墨千秋做了这些事,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转身跌跌撞撞逃走。 别院里,玉衡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那只脚,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脚趾,从廊下找到了那只布鞋套上。 玉衡子蹑手蹑脚走到谢棠晚住的房间门口听了听,小丫头睡得很沉,压根就没醒。 老道笑着摇摇头,朝北边的夜空望了一眼。 那道黑光飞走的方向他心里有数,看来对方背后还有人。 今晚来的不过是个布阵的,折了阵就跑,真正的主子怕是要坐不住了。 …… 千里之外的豫州境内。 一座临江的庄子里,绝绝子正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古籍。 他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的模样,面白无须,穿一身书生常穿的青布长衫。 乍一看,像个落第的举子。 窗外一道黑光射进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化作一张血迹未干的符纸。 绝绝子捻起符纸,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 墨千秋的字迹潦草仓促,只写了八个字:“阵破人伤,对手极强。” 他把符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盯着灰烬落在砚台里,半晌没说话。 大弟子殷无极当初就是被人反噬成重伤,二弟子墨千秋布阵又被人破了,谢棠晚身后那个高人真是棘手啊。 再派弟子去也是送命,不如他自己走一趟。 绝绝子打定了主意,站起身,从箱笼里翻出一套灰扑扑的短打衣裳换上,又拿了一顶范阳斗笠扣在头上。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弯腰驼背,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 收拾好后,他把古籍塞进包袱,吹了灯,推门走进夜色里。 江上泊着一条去京城方向的货船,他踩着跳板上了船,往舱里一蹲,跟那些贩货的脚夫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船工解了缆绳,船晃晃悠悠离岸,朝北行去。 绝绝子把斗笠压低了,闭目养神。 …… 第二天,谢棠晚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推开窗往外一看,廊下摆了好几只大箱子,有漆金的,有雕花的,还有一只裹着红绸布,院里的地上都摆满了。 小丫鬟翠屏正踮着脚给廊柱上挂红绸,见谢棠晚扒着窗台探头探脑,笑着喊了声:“姑娘醒啦?快梳洗换衣裳,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谢棠晚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她六岁的生辰。 她前世被关在谢家那个暗无天日的暗室里,从没人给她过过生日。 就算有人记得,也只会在她生日那天变本加厉地抽取她的福运,因为她生辰那日,体内的福气是最浓的时候。 久而久之,她自己都把生辰这回事忘了,直到翠屏提起,她才恍然记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手心暖乎乎的。 如今活蹦乱跳站在这院子里,跟前世彻彻底底不一样了。 翠屏帮她梳了两个抓髻,又翻出一件新做的鹅黄色小裙子。 谢棠晚抱着裙摆左看右看,上面绣了几朵小梅花,是府里的绣娘赶了三天才做出来的。 她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刚到二门,就撞见轩辕拓海迎面走过来。 轩辕拓海今日换了件石青色的锦缎袍子,整个人少了几分沙场上的肃杀,看着随和了许多。 他牵着谢棠晚的手往正院走,低头问她夜里睡得可好,冷不冷,饿不饿。 谢棠晚点头应着,小手握着义父的大手,觉得暖洋洋的。 正院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宽敞的庭院摆了三四张大圆桌,红木桌面擦得十分锃亮,铺着洒金桌布。 第1章 五岁的祭品 谢棠晚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喉咙的灼烧感还没散,耳边是谢家被封宁国公那一夜的笙歌。 她被关了十一年,终于结束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术士先生,那方法当真可行?”男人压低声音,带着期待的颤抖。 是她父亲谢崇山,礼部员外郎。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谢大人放心,此事我做过十回。将三小姐的生辰八字刻在锁运符上,五岁起养在暗室,不见天日。待她及笄,就是符成之日,福运自然会分润谢家。” “十一年?”谢崇山迟疑。 “十一年换谢家世代荣华,不值?” “值。”谢崇山连忙道,“只是,晚晚那孩子毕竟是我的骨肉。” “大人心善。”术士笑了,“不伤她的性命,只是委屈三小姐住着。她是天生的福星命相,为家族奉献,乃是她的福气。” “先生说的是。”谢崇山激动起来,“能为家族出力,确实是她的造化。” 谢棠晚的脑子里刮起一阵风暴。 这些话她听过。五岁被关在暗室前,她曾迷迷糊糊听过。只是太小,听不懂。 她想睁眼,却浑身无力。 “人已经安置好了?” “在祠堂暗室门外的小棺材里,用迷香熏着。” 脚步声远去。 一阵凉意从脖颈传来。 谢棠晚猛地睁眼。 她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是粗糙的木板。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檀香。 她低头看见一双手。很小,白嫩,像刚剥的莲子。 这不是她的手。 她十六岁的手苍白细长,指甲坑洼。绝对不是这样一双小手。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 “符已布下。明日一早您来见她,带回去所在暗室居住。十一年后,我自然会来取。” 脚步声消失。 谢棠晚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重生了,十六的灵魂回到了五岁的躯壳里。 前世她被关十一年,到死不知道真相。 父亲说她是天煞孤星,会克死全家人,只能遵从术士的吩咐,被迫将她安置在暗室。 她感激家人没抛弃她,给她一口饭吃。 可原来,她从五岁起就是祭品,是供养全家人吸食气运的血包。 难怪那屋子没窗,送饭的人从来不说话,她十六岁那年越来越虚弱,最后喝了一碗“补药”死了。 那碗药,大概就是毒酒。 她摸到脖颈上冰凉的锁运符。就是这东西锁了她十一年,让她源源不断地将福运输送给那些所谓的家人。 外面又响起脚步声。 “老爷,晚晚她……真的会没事?”女人带着哭腔,是她母亲柳氏。 “术士说不伤性命。”谢崇山不以为然道,“只是住几年。等符成,她就能出来了。” “十一年啊老爷。她出来都十六了,姑娘家最好的年华在暗室内度过,往后怎么办?” “夫人。”谢崇山沉声,“你这是妇人之仁。符成了,谢家一飞冲天。将来我升官发财,弘业入朝,弘礼高中,婉如高嫁,这都是棠晚为家族做的。往后谢家兴旺,还能亏待她?” 柳氏沉默。 “走,明日一早再来。” 脚步声远去。 谢棠晚眼泪滑落。 前世她偶尔听见母亲送饭时在门外哭。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哭完,还是会让她继续住在那小黑屋里。 因为母亲也想要那份福运啊。 她抬手擦泪,手太小,擦不干净。 不能哭。她才五岁,这身体太弱,跑不了。迷香让她浑身发软。 可她不能再被关进去。 她躺着,听外面的动静。打更声,三更了。 前世她被关十一年,没一个人来看过。 大哥谢弘业封侯拜将,早就把她忘了;弟弟谢弘礼连中三元,提起她只叫“地窖里的那个”。姐姐谢婉如高嫁长宁侯府,也从来不过问她。 父亲,母亲,家里每个人都知道她在那里。 没一个人来看她。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们如意。 她不会再乖乖住进暗室,不会再当血包,不会被锁十一年再被毒死。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工具,不是祭品。 她是人。 手摸到锁运符,扯不动,像长在肉里。 天亮了,脚步声响起。 有人推门。 “老爷,您看——”母亲装出惊讶的表情。 “棠晚怎么在这儿?”父亲也装模作样。 谢棠晚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有人俯身。 “老爷,她脖子上挂的什么?” “符?”父亲大喜,“怎么会有符?莫不是祖宗显灵?” 谢棠晚心里冷笑。 祖宗显灵? 她睁眼,对上母亲俯下来的脸。 那张脸年轻漂亮,眼眶红红,活像个心疼女儿的好母亲。 谢棠晚眨眨眼,声音软糯糯: “娘,我冷。” …… 仪式前夜,谢棠晚被带进了那间暗室。 说是提前熟悉环境,柳氏牵着她的手,一路温声细语:“棠棠别怕,明日有个祈福的仪式,过后你就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娘先带你看看,免得你害怕。” 谢棠晚乖乖地跟着,一言不发。 暗室在祠堂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从外面看就是一排低矮的旧屋,门板上挂着生锈的铁锁。柳氏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才打开。 门一开,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柳氏点起手里的烛台,牵着谢棠晚走进去。 烛光摇曳,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屋子不大,空荡荡的,没有窗,只有一张矮榻,一个破旧的恭桶。 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 可谢棠晚根本没看这些。 她盯着地面。 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形成一个古怪的图形。图形正中间是一个凹槽,凹槽四周刻着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阵法。 这就是前世关了她十一年的地方。可她从来不知道,地上还有这种东西。 那时候这屋里铺着一层干草,把这些符号都盖住了。 谢棠晚的目光挪向墙壁。 墙上贴着符纸,黄底红字,一张挨着一张,贴满了整整四面墙。 “棠棠?”柳氏低头看她,“怎么不说话?” 谢棠晚攥紧柳氏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娘,我怕。” “怕什么?”柳氏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别怕,就是住些日子。等过几日,娘就来接你出去。” 谢棠晚把脸埋进柳氏怀里,没吭声。 过几日?呵呵。 她透过柳氏的肩膀,继续盯着墙上那些符纸。她把每一张的位置都记在心里。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夫人。”术士的声音响起,“怎么把小姐带这儿来了?” 柳氏连忙起身:“术士先生,我想着让她先看看,免得明日害怕。” 第2章 成功破阵 术士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谢棠晚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九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术士身后,正打量着这间屋子。 谢弘业。 她的大哥。 眉眼清秀,白白胖胖,不愧是谢家上下宠爱的长子嫡孙。 他的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 那眼神让她后背一凉。 贪婪。 冷漠。 就像在看一件有价值的物件。 谢弘业没说话,又看了谢棠晚一眼,转身走了。 术士对柳氏道:“夫人先带小姐回去。明日吉时,再请小姐过来。” 柳氏点头,牵着谢棠晚往外走。 夜里,谢棠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 她睡不着。 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个油纸包,是她白天趁人不注意,从老夫人院子里顺来的。 老夫人信佛,院子里供着观音,供桌上有朱砂写的经符。 她趁丫鬟不注意,撕了一角,把上面的朱砂裹在纸里。 前世她在那间暗室里关了十一年,有一回,术士喝醉了,在外面骂骂咧咧,说什么“要是那丫头血里混了朱砂,早八百年就破了阵”。她当时听不懂,现在懂了。 朱砂能破阵。 她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但她没别的办法。 她把油纸包咬破一个小口,把里面的朱砂包放进舌头底下,压在舌头上,慢慢闭上眼。 明日,就看这玩意管不管用了。 …… 第二天,申时三刻,吉时。 谢棠晚被换上一身华丽的祭服,大红底色,金线绣纹。 柳氏亲自给她梳头,把她稀稀拉拉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又给她戴上珍珠头饰。 “真好看。”柳氏端详着她,眼眶红了红,“棠棠乖,等会儿仪式完了,娘给你做好吃的。” 谢棠晚点点头,没说话。 她舌根底下压着朱砂包,一开口就会露馅。 柳氏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到祠堂。 祠堂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三牲瓜果,点着儿臂粗的红烛。 香案后面是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摆了一排。 谢崇山站在香案左侧,一身崭新官服,面色肃穆。 柳氏把谢棠晚放下,站在香案右侧。 旁边站着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再旁边是大哥谢弘业,弟弟谢弘礼还有姐姐谢婉如,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棠晚。 还有几个谢棠晚不认识的叔伯婶娘,一脸庄重,像是在参加什么隆重的典礼。 术士站在香案正前方,一身黑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吉时已到。祈福祭礼,正式开始。” 他拿起桃木剑,对着香案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他把桃木剑放下,拿起一只铜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请谢大人。” 谢崇山上前一步。 术士把铜碗递给他:“请大人滴血。” 谢崇山接过碗,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刺破食指,挤了一滴血进去。 术士接过碗,又看向柳氏:“请夫人。” 柳氏走上前,同样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 然后是老夫人,几个孩子,最后是那几个叔伯婶娘。每个人依次上前,刺破手指,把血滴进那只碗里。 术士端着碗,走到谢棠晚面前,蹲下来。 “三小姐,来,喝了它。” 谢棠晚看着那只碗。 这就是以至亲之血为引,喝了这碗血水,她就是自愿成为祭品的。 阵法启动,她被关进那间暗室,十一年后,死得不明不白。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 伸出手,接过那只碗。 她慢慢仰起头,把碗凑到嘴边,然后猛地一转身,把碗里的血水泼向香案后面贴着的那张最大的符纸。 血水泼上去,符纸“嗤”的一声冒起白烟。紧接着,整个祠堂里的烛光都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你干什么!”术士大惊失色,扑过来要抢那只碗。 谢棠晚已经扔了碗,低头咬破舌头。 舌头底下压着的朱砂混着血水,她忍着疼,把那一口血水狠狠吐出去。 吐向地上刻着的阵法,那个正中间的凹槽。 血落在凹槽里,“滋啦”一声响。 紧接着,墙上那些符纸一张接一张地冒烟,地上的纹路开始发光,红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闪。 术士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香案。他趴在地上,张嘴吐出一口血。 “你——你——” 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谢崇山捂住胸口,脸色煞白,柳氏也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摔倒。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那几个叔伯婶娘更是东倒西歪,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阵法彻底乱了,“砰”的一声炸开。 一股气浪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谢棠晚个头小,早有准备,气浪过来时她顺势一滚,滚到了人群边上。 没人注意她。 术士趴在地上吐血,谢崇山捂着胸口喊“来人”,柳氏尖叫着喊“老爷”,老夫人瘫在椅子上直喘气,其他人也乱成一团。 谢棠晚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有人在喊“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可她太矮小了,那些丫鬟婆子跑来跑去,谁也没注意到脚底下有个五岁的小丫头在钻来钻去。 她钻进了一丛冬青树后面,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舌头疼,满嘴是血。 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趴在那儿,听着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渐渐平息。 天快黑了。 谢棠晚趴在冬青树丛里,一动不动。 她逃出来了。 可往哪儿逃呢?她才五岁,这府里到处都是谢家的人,跑不出去的。 阵法破了。 术士遭了反噬吐血。 那些所谓的家人,这会儿大概都自顾不暇。 谢棠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到了舌头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 等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才悄悄爬起来,顺着墙根往后院摸。 她住的地方是谢府最偏的一个小院,叫听雨轩。名字好听,其实就是个没人管的角落。小院的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把门闩上。 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灯。丫鬟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也跟着去找她了。 谢棠晚摸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这是她白天偷偷攒的。 一件粗布衣裳,是从洗衣婆子那儿顺来的,又旧又破,但比身上这身显眼的祭服要强。 还有几块硬饼。 她把身上那身祭服脱下来,扔在地上,换上那件粗布衣裳。衣裳太大,她卷起袖口裤脚,用一根麻绳系在腰上。 然后她抱起床头的存钱罐,往地上轻轻一砸。 陶罐碎了,滚出几粒碎银子和几个铜板。她把碎银子和铜板捡起来塞进包袱。又摸出火折子和一把小剪刀。 都收拾好了,她把包袱系在身上,推开房门。 第3章 乞丐 外面飘起了雪。 谢棠晚抬头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月亮。 前世的记忆里,她从来没出过谢府。 但她听送饭的丫鬟闲聊过,说后院墙根底下有个狗洞。 是以前养狗时留下的,后来狗死了,洞也没堵,用几块破木板挡着。 她不知道那丫鬟说的是真是假。 但,她没别的路出去了。 后院最深的角落是一排废弃的柴房,早就没人用了。 谢棠晚绕到柴房后面,借着雪光,看见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烂木板。 她扑过去,把木板搬开。 后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谢棠晚把包袱先塞出去,自己也趴下来,一点一点往外钻。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雪落下来,无声无息。 谢棠晚爬起来,捡起包袱,看了一眼身后那道高墙。 墙那边是谢府。是把她当祭品的家人。是那间要关她十一年的暗室。 永别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雪越下越大。 谢棠晚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 腿太短,雪又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深一脚浅一脚。 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手冻僵了,脚冻麻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慢慢冻硬的冰。 可她不敢停下。 停下来就会冻死,就会被抓回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继续往前走,离开这儿,绝对不回去。 巷子拐了一道弯,前面是一条街。街上没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谢棠晚贴着墙根走,尽量躲在阴影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棠晚心一紧,赶紧往旁边躲。 街边有柴垛,堆着一些烂柴禾和干草。她一头钻进去,缩在最里面,一动不敢动。 更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一前一后。 “这雪真大。” “可不是,冷死个人。” 他们从柴垛旁边走过去,没往这边看。 谢棠晚捂着嘴,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爬出来。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只知道要往城墙那边去。出了城,应该就安全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城墙。 黑压压的一堵高墙,横在前方。 墙根底下,稀稀拉拉搭着几个窝棚,是那些流民和乞丐住的地方。这会儿都黑着,没人。 谢棠晚走过去。 她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避避风雪。 走到一个窝棚跟前。这窝棚最破,歪歪斜斜的,用几根木棍撑着,上面盖着烂草席和破油布,大半边已经被雪压塌了。 她掀开草席钻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一股腥臭的气味,像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 谢棠晚僵住了。 她往前摸了两步,手碰到一个东西。软的,温热的。 是人。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可那人不吭声,也没有动。 谢棠晚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才看清了。 那是一个男人,蜷缩在窝棚角落里。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看不出本来颜色。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应该是个乞丐。 她大着胆子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 好烫。 这人发着高烧,气息微弱。她把手放到他鼻子下面,还有气。 谢棠晚缩回手,蹲在那儿,看着这个人。 她该走。 她自己都活不了,哪还有力气管别人?这人快死了,她救不了的。 得赶紧走,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再说。 可她看着那个人,想起前世自己被关在暗室里,病了也没人管,发着高烧躺在干草堆上,烧了三天三夜,硬是扛过来了。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人能给口热水喝,该多好。 谢棠晚咬了咬牙。 她从包袱里摸出硬饼。只剩半块了,其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就这半块,还是她用身子护着的,没被打湿。 她又摸出火折子,划了两下才点着。 借着那点火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脸色潮红,烧得迷迷糊糊。身上有伤,好几道口子,血糊糊的,已经不流了。 她把火折子吹灭,塞回包袱。 然后爬出窝棚,用手捧了一捧雪,又钻回来。 她把雪放进嘴里,用舌头化成水,再把那半块饼掰碎,泡在雪水里,泡软了,一点一点喂进那人嘴里。 那人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谢棠晚又捧了一捧雪,又化水,又喂。 她喂得很慢,很小心,怕呛着他。那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咽,她就一直喂一直喂,把那半块饼全喂完了。 最后一点饼糊喂进去,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倒在那个男人旁边。 她太累了。 太冷了。 太饿了。 折腾了大半夜,她那点小身板早就扛不住了。 躺在那儿,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那人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意识像水一样流走。 窝棚外面,雪还在下,把整个天地都盖成一片白。 …… 谢府彻底乱了。 阵法炸开的那一刻,正殿里的人倒了一地。 术士趴在地上吐了三斤血,谢崇山胸闷气短,半天说不出话。柳氏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夫人最惨,人直接晕了过去,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参汤,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其他三个孩子眼神发直,一个个像是被鬼吓着了。 “反噬……”术士被人扶起来,哆嗦着嘴唇,“这是反噬!那丫头破了阵,她怎么知道破阵的方法?她这么小怎么会知道?” 谢崇山缓了一口气,一把揪住术士的衣领:“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那符锁得住她吗?现在怎么回事?” “大人息怒……”术士咳嗽着,“那丫头不简单……她身上有古怪……依我看,她怕是被人夺舍了……” 谢崇山手一抖,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福星失控了。”术士压低声音,“她这一跑,气运就要反流。大人,她跑了,那些好运怕是要往回倒。轻则官运停滞不前,重则家宅不安,灾病连连,将大祸临头啊!” 谢崇山脸色铁青。 “去找。”他松开手,对身边的人下令,“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大人!”术士喊住他,“记住不能声张。这事如果传出去,谢家就完了。” 谢崇山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一队队家丁悄悄出了府,在夜色里散开,挨家挨户地搜。 第4章 轩辕拓海 城墙根下的破窝棚里,镇北王轩辕拓海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那儿,盯着头顶歪斜的棚顶,好一会儿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只记得最后那一刻,脑子里全是血,是杀戮,还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 心魔发作起来,他压制不住,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躲进这个破地方,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 他动了动手指。身上还是疼,旧伤还在,可脑子里那股暴戾的躁动,竟然莫名平息了一大半。 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看见身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娃娃。五六岁的模样,穿着又旧又破的衣裳,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 轩辕拓海坐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边,还有些饼渣。再看那女娃娃的手边,有空了的油纸包,包着几块碎饼渣。 顿时就明白了。 这女娃娃给他喂了东西。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自己都快死了,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丫头,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吃的喂给了他。 轩辕拓海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起来,用自己身上的破氅裹住,走出了窝棚。 外面雪还在下。天快亮了,街上还是没人。 他抱着那个女娃娃,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精壮汉子探出头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让开:“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进去说。”轩辕拓海抱着孩子走进去。 这是他在京城的秘密落脚点,只有几个心腹知道。 那汉子叫周武,是他身边的亲卫。 看见王爷这副模样,还抱着个孩子,周武眼睛都直了。 “王爷,您受伤了?属下去请大夫!” “先请。”轩辕拓海把谢棠晚放到榻上,“看看这孩子,烧得厉害。” 周武赶紧去了。 不多时,大夫来了,给两人都看了看。 轩辕拓海是旧伤复发,已经没有大碍。那孩子就不太好了,冻得太久,又发了高烧,再晚一步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大夫开了药,又施了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说:“这孩子命大,应该能熬过去。不过得小心照看,烧退了就没事了。” 轩辕拓海点点头,让人送大夫出去。 周武端着药进来,一边喂那孩子,一边偷眼看自家王爷。 轩辕拓海坐在旁边,他已经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胡茬还没刮,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就是坐在那儿,浑身的气势压都压不住。 “王爷,”周武忍不住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捡的。”轩辕拓海言简意赅。 周武噎了一下。捡的?您堂堂镇北王,大半夜的捡个孩子回来? 可他不敢多问,专心喂药。 药喂下去,那孩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没醒。 可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说胡话。 “别……别关我……” 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周武一愣,低头看那孩子。 “放我走……我不回去……我不当祭品……” 她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几句,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做噩梦了。 轩辕拓海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祭品? 什么人家会把孩子当祭品? “王爷?”周武抬头看他。 轩辕拓海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喂。 等药喂完了,那孩子又昏睡过去。周武给她盖好被子,退到一边。 “去查查。”轩辕拓海开口,“京城里哪户人家丢了孩子。查仔细些,别惊动了有心之人。” 周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轩辕拓海坐在榻边,看着那张小脸。 她还在睡,眉头皱着,小脸瘦瘦的,才巴掌大一点。眼睫毛很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 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 刚才在窝棚里,他半昏半醒间,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喂他东西。 那时候他动弹不得,只记得有只小手掰开他的嘴,把软烂的饼糊一点一点送进来。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被人害过,也被人帮过。 可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在冰天雪地里喂了一口吃的。 那一口饼糊里,没有别的,只有想让他活下来的善意。 这善意太干净,把他脑子里的血腥气都冲淡了几分。 轩辕拓海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掖好。 不管这丫头是从哪儿来的,既然她救了他一命,他就得还她这一命。 至于她说的那些梦话。 他抬眼看向窗外。 等周武查清楚了再说。 …… 谢府的搜寻网撒开了。 谢崇山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家丁们分成几拨,白天不敢声张,夜里挨街挨巷地搜。 可他们不敢闹大。 术士说了,用女童做祭品给全家借运的事如果传出去,谢家就完了。所以只能暗地里来。 谢棠晚夜里醒过来一次,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被子,旁边还点着炭盆。 她吓了一跳,蹭地坐起来。 屋里没人。 她低头看自己,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包袱不见了。 她四下找,看见包袱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也一样没少。 谁救的她? 她想起窝棚里那个乞丐。是他? 正想着,门开了,一个精壮汉子端着碗走进来。 看见她醒了,汉子咧嘴一笑:“小丫头醒了?正好,药刚热好,趁热喝。” 谢棠晚没动,盯着他。 那汉子把碗放在床边,退后两步:“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我们家爷把你救回来的。你在窝棚里晕过去了,差点冻死。” 谢棠晚还是不吭声。 那汉子挠挠头,也不知道怎么跟小孩说话,干脆出去了。 谢棠晚端起碗闻了闻,是苦药味儿。她没喝,把碗放下,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个小院子,不大,收拾得十分干净。那个汉子站在院子里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她得走。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万一他们跟谢家有关系,万一他们要把她送回去? 谢棠晚缩回屋里,把包袱系在身上,推开后窗,偷偷爬了出去。 后窗外是一条窄巷子,没人。她顺着巷子跑,跑得飞快。 屋里,轩辕拓海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周武也听见了,拔腿就要追:“王爷,那丫头跑了——” “别追。”轩辕拓海拦住他。 “可是——” “让她跑。”轩辕拓海望着那条巷子,“我在后面跟着。” 他换上粗布衣裳,一个人出了门,远远缀在那个小小的身影后面。 第5章 跟着她 谢棠晚不知道有人在跟着。 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街,混进人群里。 街上热闹起来,她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就不见了影。 可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也许出了城,谢家的人就找不到她了。 她顺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 走着走着,前面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她本来想绕开,可人群堵得太死,她只能从边上的缝隙里挤过去。 挤到跟前,才看见几个地痞在推搡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 地痞一边推一边骂:“老不死的,让你挡道!滚远点!” 老头被推得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在地上,包袱散了,滚出几个红薯。 地痞们哄笑一阵,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没人上前扶。 谢棠晚走过去,蹲下来,帮老头捡红薯。 老头愣住,低头看这个小丫头。脏兮兮的小脸,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哪家穷苦孩子。 “丫头,你……”老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棠晚把红薯捡回包袱里,扶着老头站起来。 老头拍拍身上的土,看着她,眼眶红了:“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儿?家住哪儿?大爷回头谢你去。” 谢棠晚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就要走。 老头拉住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她手里:“拿着,大爷刚烤的,还热着。你拿着吃。” 谢棠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热气扑在脸上。 她抬头想说谢谢,老头已经走远了。 谢棠晚把红薯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城墙上,轩辕拓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丫头帮了那个老头,什么也没要。老头给她红薯,她就收着,也没多说话。 然后继续往城门方向走。 她想出城。 轩辕拓海远远跟着。 谢棠晚走到城门附近,没急着出城。在城门边上的集市里转悠,眼睛东看西看。 她看见一个卖热汤的小贩,坐在摊子后面,愁眉苦脸,跟前一个客人都没有。 她走过去,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锅热汤。 小贩抬头看她一眼,没精打采地摆摆手:“走开走开,小叫花子,没钱别挡道。” 谢棠晚从怀里掏出那个烤红薯,放在摊子上:“换碗汤。” 小贩愣了一下,看看红薯,又看看她。 红薯还热着,烤得焦黄,闻着就香。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红薯,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谢棠晚端着汤,蹲在摊子边上慢慢喝。 那小贩啃着红薯,唉声叹气的。 旁边另一个摊主问他:“老李,咋了这是?一上午都耷拉着脸。” 小贩苦着脸:“别提了。我那批货,三千斤干货,全发霉了。明儿就要交货,拿什么给人?赔钱都得赔死我。” “三千斤?那不得赔个倾家荡产?” “谁说不是呢。”小贩又叹气,“我找了多少人看,都说救不回来。我那货栈潮气重,这批货又赶上天暖,全捂坏了。” 谢棠晚喝着汤,耳朵听着。 她想起前世的事。 那会儿她被关在暗室里,有一回送饭的丫鬟跟另一个丫鬟闲聊,说有个远房亲戚做买卖,货发霉了,本来以为得赔死,结果那人死马当活马医,把货搬出来晒,又用干石灰吸潮,最后救回来一小半。 那丫鬟还说,那人后来逢人就夸,是祖宗保佑。 谢棠晚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随口说了一句:“搬出来晒晒,用干石灰吸吸潮,兴许能救回来点。” 小贩一愣,抬头看她。 谢棠晚已经站起来走了。 小贩愣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追出去:“小丫头,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可街上人来人往,哪还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贩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就往货栈跑。 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又不亏。 谢棠晚继续往城门走。 她不知道,那个小贩后来真的把货搬出来晒了三天,又弄了十几袋干石灰放在库里,最后清点的时候,救回来一千多斤。 买家那边通融了一下,收了一半货,另一半宽限了半个月。他赔是赔了一点,没到倾家荡产的地步。 后来他到处找那个小丫头,想磕头谢恩,可再也找不着了。 当然这是后话。 谢棠晚这会儿只想出城。 可走到城门边上,她停住了。 城门口站着官兵,挨个盘查出城的人。有个官兵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个子小,看不清纸上画的什么,可她能猜到。 八成是她的小像。 谢棠晚缩回人群里,不敢往前走了。 她找了个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些官兵发愁。 怎么办? 出不去了。 城墙那边,轩辕拓海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这丫头帮老头,是善。她帮小贩,是无意。可那小贩后来疯了一样往货栈跑的样子,他看见了。 巧合吗?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丫头是个有福的。 他想起刚才周武查回来的消息。 谢家前些日子请了个术士,说是要办什么祈福祭礼。 祭礼那天夜里,谢府乱成一团,有下人听见里面喊“抓住她”。 第二天,谢家就开始暗地里找孩子,五岁女童,不敢声张。 再加上这丫头昏迷时说的那些话:别关我。放我走。不当祭品。 轩辕拓海已经猜出了个七八。 谢家把这丫头当祭品了。什么“福星”,什么“养运”,说白了就是把一个小丫头关起来,榨干她身上的好处,给全家铺路。 这丫头跑了,谢家怕事情败露,更怕气运反流,所以拼了命要抓回去。 轩辕拓海活了几十年,见惯了人心险恶。 可拿自己亲生骨肉当祭品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凌弱小。没想到京城里,高门大户的谢家干的也是这种勾当。 轩辕拓海转身往回走。 那丫头还在城门边上蹲着,进不得退不得,可怜巴巴的。 得把她带回去。 不是抓,是带。 把救命恩人好好保护起来。 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小丫头,出不了城,又能往哪儿跑? 轩辕拓海穿过人群,慢慢往谢棠晚那边走。 远处,谢棠晚还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了她很久。 她也不知道,盯她的那个人,是来救她的。 第6章 跟我走吧 风从破庙的门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谢棠晚蜷缩在角落里,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被褥裹紧了,但那东西太薄了,根本不顶用。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嘴唇冻得发紫。 肚子也叫了一整夜,空荡荡的。 天还没亮。 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得往南边走了,再往北走会更冷。 可她也没剩多少力气,昨夜翻了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后厨,什么吃的都没找到,只喝了几口凉水。 谢棠晚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些没用的事。 不能回谢家。 这是她醒来那天就下定的决心。 这辈子宁可在外面冻死饿死,也不要再被关进那个院子里,被当成血包来压榨。 她不知道自己的锦鲤体质还能撑多久,前世被关了十一年,那些所谓的福运被一点点榨干。 如今重活一回,她只有五岁,福运回来了多少她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她是确定的,她不能再依靠那个东西活着。 得靠自己。 破庙的木门忽然发出“咯吱”一声响。 谢棠晚身子一僵,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 她第一反应是躲,但这种破庙里根本没地方可以藏。 她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把被褥拉高了,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风雪卷进来。 有人走进来了。 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大氅,面容冷峻,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谢棠晚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前天,她在路边看见一个倒在破窝棚的人,昏迷不醒。 她以为是个乞丐,把自己的半块饼掰了一半喂给他。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的谢棠晚。 谢棠晚也在看他。 她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个人的穿着和气度不像普通人,身后还带着人,应该是哪个府上的主子。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那天,她只是顺手救了一个倒在路边的陌生人,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更没想到那个人还会跑来找她。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不管他是什么人,来意是好是坏,她现在的处境已经是最差了。 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谢棠晚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盖在身上的破被褥往上拉了拉。 站在轩辕拓海身后的那个护卫弯腰走到门边,从外面接了一个什么东西进来,又快步走回男人身边。 谢棠晚看见他手里端着碗,白气从碗口冒出来。 是一碗热粥。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声,谢棠晚咬住嘴唇,把那点声音硬生生压了下去。 轩辕拓海看着她。 这丫头瘦得下巴尖尖的,脸上的脏污还没洗去,但那双眼睛特别亮。 她明明又冷又饿,看着那碗粥眼睛都挪不开了,却还是硬撑着不肯开口求助。 才五岁的孩子啊。 后来他派人去查她的底细,手下回禀的情报让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小丫头是谢家的三小姐谢棠晚,不知什么原因,从府里偷偷跑了出来。 谢家一直在暗地找她,但那架势不像是找走失的孩子,更像是抓通缉犯。 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什么要从自己家里逃出来?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轩辕拓海轻声开口。 谢棠晚抬起头看他。 轩辕拓海解开自己身上的大氅,弯下腰,裹在她身上。 大氅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大氅是上好的狐裘,里子用的还是貂皮,特别保暖。 谢棠晚被褥底下伸出手来,下意识把大氅攥紧了。 轩辕拓海又伸手接过护卫手里的那碗粥,在她面前蹲下来。 “先吃点东西。” 他把碗递过去,没有直接塞进她手里,而是放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谢棠晚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的脸。 这个人和那天看到的时候很不一样。那天他昏倒在地上,看着狼狈极了。 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即便是大病初愈的样子,那种骨子里的气势却压都压不住。 谢棠晚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两只手,把碗端了起来。 粥还是热的,有点烫,但是舒服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一口粥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喝。 轩辕拓海就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喝粥,一句话也没说。 等她把整碗粥都喝完了,他才开口。 “跟我走。” 谢棠晚捧着空碗抬头看他。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但跟我走,至少冻不死饿不死,也没人能把你关起来。” 破庙外,风还在刮,裹着雪粒子打在门板上,噼里啪啦。 谢棠晚看着他。 他这话的意思是,走不走,全凭她自己。 谢棠晚垂下眼,把空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碗底,感受那最后的热度。 她想起前世被关在祠堂的暗室内。她在那里面住了十一年,从五岁到十六岁。 那时候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跟她说,你可以做选择。 轩辕拓海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他就那么蹲着,和她平视,伸出手把大氅领口拢了拢。 谢棠晚把空碗放在一边,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能让人明白。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 手指头还有冻伤的印子,小小的,却抓得很紧。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伸手将她和那床破被褥一起捞了起来。 那被褥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头全是补丁,还散发着一股霉味。 护卫李牧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王爷这是要把那床破被褥也带走? 轩辕拓海抱着谢棠晚往外走,连人带褥子一块兜着。 到了庙门口,他侧了下身,用后背挡住灌进来的风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 谢棠晚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看着他。 轩辕拓海说:“睡。” 就两个字。 谢棠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什么安慰的话都管用。 她眨了眨眼,把脸往大氅里埋了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又好闻。 此刻被他抱着往外走,风还是那个风,天还是那个天,她却忽然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 第7章 谢家的反噬 马车停在破庙外,车帘掀开,里头铺着厚厚的毯子,还放了两个手炉。 轩辕拓海把谢棠晚连人带褥子放在车上,他让李牧拿了条新毯子来,把那床破被褥整整齐齐叠好,塞在车厢的角落里。 谢棠晚迷迷糊糊看见了,心里动了动,但她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了。 床很大,被褥是新铺的,软得像踩在云上。 房间算不上多奢华,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窗户半开着透气,外头能看见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 谢棠晚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棉衣,虽然大了些,但很舒服。 手上的冻伤被抹了药膏,已经不疼了。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脸上应该洗过了,头发被重新梳过,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 谁帮她弄的这些? 正想着,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相温和,看见她醒了,脸上露出笑容来:“姑娘醒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还有几样小菜,要不要先用点?” 谢棠晚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妇人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小袄,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头风大,姑娘刚睡醒,仔细别冻着。” 她动作自然,像是已经照顾了谢棠晚很久似的。 过了一会儿,轩辕拓海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但看着精神还是不大好,脸色有些苍白。 他在桌边坐下,让下人把饭菜摆上,然后看着坐在对面的谢棠晚,开口第一句话是:“以后,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 谢棠晚握着筷子,没急着吃,先问了一句:“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屋子里伺候的下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轩辕拓海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关。”他说,“这院子你随便走,门口的护卫不是拦你的,是拦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要想出去,让人跟着保护你就行。”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要哪天想走了,也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端起碗开始吃饭。 轩辕拓海也没再多说,拿起筷子跟她一块吃。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轩辕拓海叫来了管事嬷嬷,当着谢棠晚的面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这孩子是故人之女,暂托他照看,对外就这么说。 第二,她的吃穿用度按府里主子的来,不许克扣,也不许怠慢。 第三,不许任何人追问她的来历,不许打探她的过往,谁要是多嘴多舌,立刻赶出去。 管事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在王府做事十几年了,规矩极好。 听到这几条吩咐,面不改色地应了下来。 等她退下去安排人手,轩辕拓海又看向谢棠晚。 “周嬷嬷人不错,有什么事你找她就行。我这些天可能会出门,不一定天天都在,但你要找我,让底下人传个话来就成。” 谢棠晚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了晃,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轩辕拓海的脚步顿了一下。 “轩辕拓海。” 谢棠晚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好人吗?” 屋子里又安静了。 门口站着的李牧差点没绷住,使劲咬住了后槽牙。 好人?他家王爷?这话问的,真是让人没法接。 轩辕拓海也愣了一下,然后他摸了摸下巴。 “不算。”他说得很干脆,“但对你,我尽量做个好人。” 谢棠晚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到了傍晚,周嬷嬷给谢棠晚量了身高,说要赶着做几身过冬的衣裳。 周嬷嬷问她喜欢什么颜色,谢棠晚想了想说:“就深色的。”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笑着点了点头。 晚上,谢棠晚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盯着帐子顶上的花纹发呆。 屋子很暖和,床很大很软,被子上有皂角洗过的干净味道。 这和她前几天睡过的破庙,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摸了摸身上的中衣,又看了看枕边周嬷嬷特意放的一个小布偶,里头塞的是决明子和干菊花,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轩辕拓海说的那几句话。 “你的事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这人不算好人,但对你,我尽量。” “你要想走,随时可以走。” 谢棠晚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吐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但至少这一刻,她有一个暖和的地方可以睡觉,有一顿饱饭可以吃,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每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说,不会关她。 谢棠晚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先待着,看看情况再说。 外头的风比白天小了些,雪也渐渐停了。 别院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值夜的下人低声说两句话,很快又没了声息。 她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没有再做噩梦。 嘴角还挂着笑。 谢家现在怕是要急疯了。 事实上,谢家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谢棠晚逃走的第三天,谢崇山在官衙里被上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呈报上去的秋祭名录出了三处纰漏,其中一处还把一位侯爵的封号写错了。 这在礼部是大忌,上官当场拍了桌子,骂他“不堪重用”。 谢崇山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额头磕得青紫。 回到府里,他一脚踹翻了书房门口的瓷缸,碎瓷片溅了一地。 名录是他亲自校对的,但校对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棠晚那个丫头跑了的消息。 术士说过,福星在府,家宅则安泰,官运则亨通。 福星一走,气运断了,霉运自然就来了。 这是反噬,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带给他的灾祸。 而他的长子谢弘业,那个八岁就学会端着架子训斥下人的小少爷,第二天在书房外的石阶上摔了个狗啃泥。 石阶上的青苔一直没叫人清理,他嫌下人擦得不干净,非要自己提水去冲,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右胳膊当时就折了。 郎中接骨的时候,谢弘业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柳氏守在儿子床前,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丫鬟婆子伺候不周。 第8章 花房 谁也没注意,谢府后院的小库房不知何时起了火,等浓烟蹿上房顶才有人发现。 火不算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库房里存着的几百斤粮食和两匹绸缎烧了个精光,还熏黑了半面墙。 整个谢府上下,从主人到仆役,没有一个人脸上不带晦气的。 柳氏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喝了两副药也不见好。 七岁的二小姐谢婉如虽然没遭什么大灾,却整日心神不宁,弹琴的时候接连断了两根弦,吓得她把琴都砸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全家人的脸色都已经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谢崇山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正堂,只留下那个黑袍术士。 “先生,这反噬到底要持续到何时?”谢崇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暴露出他的焦躁。 黑袍术士坐在太师椅上,灯火映着他那张面孔,乍一看跟庙里的鬼判官似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闭着眼睛掐算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 谢崇山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术士的脸。 半晌,术士睁开眼。 “反噬才刚刚开始。”他说。 谢崇山脸色刷地白了。 “她不是普通的福星。”术士的声音又干又涩,“一般的福运之人离了主家,不过是福气散了,主家回到原来的命数罢了。但她不一样,她的福运不是散的,是被活生生从你们家抽走的。” 谢崇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术士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盯着谢崇山,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凉。 “你想啊,你们家的福运都要靠她的命格撑起来,就像盖房子打了地基,地基被抽走了,上面的房子还能稳吗?” “那该怎么办?”谢崇山一脸惊恐。 “找。”术士吐出一个字,“继续找,把她找回来。她跑不远的,一个五岁的女娃,没人帮着能跑到哪儿去?只要把她关回暗室里,一切还能恢复。” 谢崇山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术士看出他的犹豫,冷笑一声:“你不会是起了别的念头?” “倒也不是,”谢崇山犹豫着道,“先生之前说过,她如果在外头遭了意外,身上的福运会流失,再也收不回来。下官是担心,她一个小丫头在外头万一出了什么事……” 术士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在她心甘情愿祈福的情况下。祈福养运,讲究的是一个诚字,她的心诚了,福运才能养住,她如果死了,福运自然散了。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术士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又道,“不过你说得也对,不能让她在外面逗留太久。外头不比府里,她一个小娃娃,万一摔了磕了,叫人欺负了,福运一样会受损。” 谢崇山的脸色更沉了。 他不是心疼那个女儿。那个丫头片子打从生下来他就不曾正眼看过几回,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棋子丢了,心疼的不是棋子,而是这盘棋要输了。 “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谢崇山说,“城里城外都撒了人,但京城这么大,她一个小丫头要是存心躲着,恐怕也不好找。” “她不会躲太远的。”术士笃定地说,“她再机灵也不过五岁,五岁的娃娃能跑多远?你多派些人手,往城外找,往村镇找。那些地方地广人稀,她一个小丫头藏不住的。” 谢崇山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个术士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 从三年前开始,谢家的运势确实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谢崇山从一个从七品的小主事,一路升到了从六品的员外郎,虽说品级不算高,但升迁的速度在礼部已经是头一份了。 同僚们以为他勤勉,哪里知道这背后的门道。 但现在谢棠晚跑了,他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万一术士说的是真的,这反噬会越来越厉害,那他谢崇山的前程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万一术士说的是假的,这一切不过是凑巧? “你在怀疑老夫?” 术士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谢崇山猛地回过神。 术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谢崇山后退了半步,拱手道:“先生误会了,下官岂敢。” 术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术士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霉运,不碍大局。那你再等等看。” 话音刚落,外头猛地响起一片嘈杂声。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谢崇山脸色大变,推开门冲了出去。 远远看见后院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黑袍术士站在灯火之间,脸上的笑容忽隐忽现。 “我说过,反噬才刚刚开始。” 这一晚,谢府的库房烧了个精光。 谢崇山枯坐了一整夜,桌上摊着京城周边各县的地图,上面画满了标注。 天不亮,他就喊来了管家,把府里能派出去的家丁全部撒了出去。 “往城外找,往村镇找,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 第二天一大早,丫鬟翠屏来叫谢棠晚起床的时候,被窝里已经没人了。 谢棠晚蹲在床底下,正把鞋往自己脚上套。 翠屏吓了一跳,忙蹲下来问她怎么睡到床底下去了。 谢棠晚眨眨眼睛,很认真地说:“床太软了,睡不惯。” 翠屏哭笑不得,伺候她洗漱更衣。 府里没有这么小的孩子的衣裳,临时从针线房拿了一套改过的衣裳,青色的棉布裙,领口绣了两朵小兰花。 谢棠晚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照,两只手扯着裙摆左右转了转,觉得很好看。 她上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吃过早饭,翠屏问她想去哪里逛逛。谢棠晚想了想,说想去花园。 镇北王府的花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虽已是腊月寒冬,园子里不少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石子路弯弯曲曲,通向不同的院落。 谢棠晚走在前面,翠屏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走到花园深处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那是一处花房。 说是花房,其实就是用竹木搭的一个暖棚,顶上盖着油布,四周用草帘子围着。 花房的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兰圃”两个字。 花房的门敞开了一半,她探头往里瞧了瞧。 里面摆着几十盆兰花,大大小小,品种不一。 但绝大多数都蔫头耷脑的,叶子发黄发枯,有几盆连花箭都没抽出来,看着就要死了。 第9章 开花了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花匠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一盆几乎只剩两根绿叶子的兰花直叹气。 “这盆金丝马尾跟了我六年了。”老花匠自言自语,“眼看着就不行了,怎么伺候都缓不过来。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换土也不行,搬出来晒太阳也不行。造孽啊。” 谢棠晚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老爷爷,它们是不是太闷了?” 老花匠扭过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愣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府里多了个小丫头,上下打量了谢棠晚好几眼,狐疑地问:“你是哪家的丫头?” “王爷让我住这儿的。”谢棠晚指了指前院的方向,声音软乎乎的,“我刚来。” 翠屏连忙上前解释了几句,老花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王爷昨儿带回来的那个小恩公啊。 他收起剪刀,撑着膝盖站起来,弯腰看着谢棠晚:“你刚才说什么太闷了?” 谢棠晚走进花房,小小的身子在一排排花盆之间穿过去,最后停在那几盆最濒死的兰花前面。 她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发黄的叶子。 “它们透不过气来。”她抬起脸,望着花房顶上的油布,“这个地方不通风,又潮又闷,它们觉得喘不上气。” 老花匠嘴角抽了抽。 他在王府打理了几十年的花草,头一回听见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说兰花“喘不上气”。他想反驳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批兰花他确实已经很长时间了,各种法子都试过,就是不见好。也许真有别的办法? “那你说该怎么办?”老花匠问。 谢棠晚站起来,在花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看。 花房朝南的方向是一堵矮墙,墙根底下有一排廊柱,廊柱之间搭着简单的木头架子。 “搬到那边去。”她指着那排廊柱说,“那边有阳光,但没有被直直晒着,风也能吹到,又不会太大了。” 老花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 那排廊柱下面确实是个不错的位置,上午的时候阳光能照到,下午太阳转过去就荫了,而且有屋檐挡着,不怕雨雪。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把那几盆兰花搬过去,但总觉得廊下人来人往的,怕磕着碰着。 “搬几盆试试?”翠屏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老花匠想了想,反正这几盆也快死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挑了三盆兰花,抱到廊下,按照谢棠晚说的位置摆好。 谢棠晚蹲下来,把每一盆的方向都调了一下,让叶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别浇太多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让它们自己缓缓。” 老花匠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三盆兰花,什么都没说,背着工具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棠晚每天都会去廊下看那几盆兰花。 她偶尔会给它们浇一点点水,用小手松一松盆土的表皮,或者把已经枯死的黄叶摘掉。 翠屏问她为什么要伺候这些花,谢棠晚说:“它们想活下去。” 翠屏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 第三天。 中间那盆墨兰原本耷拉着的叶子慢慢支棱了起来,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到了第五天,左边那盆春兰也有了动静。 抽出了一根细细的花箭,才小指头那么长,顶端鼓鼓囊囊的,像是含着什么宝贝。 谢棠晚蹲在旁边看了好久,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根花箭,嘴角翘得老高。 老花匠再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这不对啊。”他蹲下来,手指微微发颤地摸着那根花箭,“这才五天,这盆春兰我伺候了三个月都没见花苞,怎么突然就……腊月里抽花箭?春兰哪是这个时节开花的?” 他检查了盆土,干湿正好。 看了看叶片,颜色鲜亮。 老花匠的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抬起头看着谢棠晚的眼神都变了。 “小丫头,你给它们施了什么肥?” 谢棠晚摇了摇脑袋:“没施肥呀,就是搬过来,浇了点水,松了松土。” 老花匠不死心,又回去翻了翻自己的花谱和笔记。 按照常理,这几盆兰花早就该扔了,他没有扔,纯粹是因为舍不得。 可现在它们不仅活了,还长了新芽,甚至抽了花箭,而且是在腊月隆冬。 这在花谱上根本找不到先例。 又过了两天。 清晨,谢棠晚照例去廊下看花。 昨夜落了一层薄霜,廊下的石板上白蒙蒙一片,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她搓着两只小手,哈着白气跑到那几盆兰花跟前。 墨兰开了一朵黄绿色的小花,从叶子丛中探出头来。淡淡的兰花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谢棠晚蹲下来,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 “你开花啦。”她轻声说,像是怕惊着那朵花似的。 老花匠是被翠屏喊来的。 他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滑一跤,稳住身子后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朵墨兰。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墨兰……腊月开花了?”他转过头看着翠屏,“你告诉我,现在是几月?” 翠屏被他问得一愣:“腊月初啊。” 老花匠一屁股坐到了廊下的台阶上。 他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花草,什么珍奇品种没见过,什么时节变化没经历过。 但墨兰腊月开花,春兰在隆冬抽箭,这已经不是“反常”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更让他说不出话的是,那盆抽了花箭的春兰,花苞已经鼓得快要绽开。 消息传到前院,轩辕拓海正在书房看北境送来的军报。 侍卫统领李牧站在书案前,把花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老花匠坐在台阶上半天没起来的时候,轩辕拓海翻军报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那几盆兰花之前快死了?” “是,赵伯说他伺候了几个月都不见好,差点就扔了。搬过去不到七天,又是抽新芽又是开花的。”李牧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而且赵伯说了,这个时节兰花不该开的。” 轩辕拓海放下军报,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李牧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查到了一些消息,要不要……” 轩辕拓海抬手打断了他。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花园的方向。 第10章 贵人 冬日的阳光照在瓦片上,泛着一层冷光。 远处,廊下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蹲在那几盆兰花前面,不知道在跟花说什么话。 轩辕拓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独自一人在外流浪,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她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图谋的东西,自从被他接回王府,从来不提任何要求。 她甚至不太爱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坐在某个角落,要么看花,要么看云,要么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发呆。 但她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 给他喂饼子,明明自己也饿着肚子。那几盆兰花,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活过来的,事情就摆在那里,不承认也不行。 他想起北境那些老人口口相传的说法。草原上有一种人,走到哪里,哪里的草就长得旺,畜牲就下得勤,连天上的云都跟着聚拢。 他也曾听过前朝的一些秘闻,说某些天生带着特殊命格的人,能让身边的事物往好的方向走。 那些东西他以前当故事听,从来没当回事。 但是现在呢? 老花匠后来专门去找了管家,说想把那几盆兰花就摆在廊下不动了。 管家问他为什么,老花匠摸着胡子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东西搁在合适的地方,它就能活。人不也一样吗?” 轩辕拓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喝一碗莲子羹。他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这个老赵,养了几十年的花,倒是养出哲理来了。” 说完,他又端起了碗,莲子羹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 谢府,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谢崇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了。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是他跟手下人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闪身进来,回手把门关上了。 此人姓刘,是谢崇山养在外头的暗探头子。 “可有消息了?”谢崇山抬眼看他。 刘探子走到书案前,躬身行了个礼,压低了声音说:“老爷,查到了一丝线索。” 谢崇山的手微微攥紧了。 “说。” “三小姐出府后第二天,属下顺着城西查了好些日子,终于在城郊的一间破庙里找到了一个见过三小姐的乞丐。” 刘探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布头,双手递上去,“这是那乞丐交出来的,说是当时那个带走三小姐的人随手给他的赏钱上头扯下来的。” 谢崇山接过来看了看。 那是一块黑色的缎子,料子极好,上头还绣着暗纹。 这种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那乞丐说,那天夜里他在破庙里过夜,半夜里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大氅,料子就是这个。那乞丐吓醒了,躲在神像后头偷看,看见那男人把一个小姑娘抱着出去了。” 刘探子顿了顿,“那乞丐说,那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在京城要饭二十年,没见过那种气势的人。” 谢崇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是哪个府上的?” “乞丐认不出来。他只说那人身边还跟着几个随从,个个都不像普通的护院,倒像是军营里出来的人。” 谢崇山猛地站了起来。 军营里出来的?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京城的勋贵人家他大多知道底细,但说到跟军营有关的人家,那就不多了。 “还有呢?”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刘探子。 “属下又顺着那条线往下查,查到三小姐被带走后是往城北方向去了。城北那一片住的人家,非富即贵。” 谢崇山当然知道城北住的是什么人。 京城的地界分得清清楚楚,城南住的是普通百姓和小官小吏,城西是商贾聚集之地,城东多是一些中等官员的宅邸,而城北住的,是那些真正有爵位在身的勋贵人家和王室宗亲。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能确定是哪一家吗?” 刘探子摇了摇头:“属下无能,还没查出来。那位带走三小姐的贵人,一路上都有人在暗处清路,我们的人跟到城北地界就被拦住了。” 谢崇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原以为谢棠晚一个五岁的孩子逃出去,顶多是在街上流浪,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送回来。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有人从破庙里带走了她,把她带到了城北的勋贵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带走一个五岁的孩子? 谢崇山坐回椅子上,闭了闭眼。 “老爷,要不要继续查?”刘探子小心翼翼地问。 “查。”谢崇山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刀子,“但是不能打草惊蛇。城北那些人家,哪一家都不是我们能轻易得罪的。你让你的人在外围盯着就行,不要靠近,更不要惊动对方。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刘探子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崇山坐了很久。 棠晚如果真的落在哪个贵人手里,事情就棘手了。 …… 谢棠晚是从嬷嬷嘴里知道,当初把她带回王府的那个男人,原来是个王爷。 她不太确定这个“王爷”意味着什么,但她在谢府的时候隐约听说过,王爷是很大很大的官,比父亲大得多。 所以她住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知道,凭她自己一个五岁的孩子,想在京城活下去太难了。 有人愿意收留她,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那她就先待着,等长大了再说。 这几日下来,她发现这个王府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下人不多,但每个人做事都有条不紊。 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偷懒耍滑。 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 管事的是个姓周的嬷嬷,面相和善。 “小姑娘,你先住着,缺什么就跟我说。”周嬷嬷第一天就是这么跟她说的,没问她叫什么,也没问她从哪里来,什么都没问。 谢棠晚知道,这肯定是那个王爷交代的。 住下来的这些天,她每天都在观察。 周嬷嬷怎么跟下人交代事情,怎么安排每天的采买和做饭。院子里的小丫鬟怎么洒扫,怎么把衣裳叠得方方正正的。 她还会偷偷观察厨房的人怎么烧火怎么淘米。 这些在别人眼里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她眼里都是新鲜的。 第11章 董夫子 前世谢棠晚在谢府的暗室被关了十一年,从一个五岁的孩子长到十六岁。没有人教她识字,没有人教她做事,她几乎什么都不会。 重生回来后,她想明白了,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什么都不学,最后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要学。什么都学。 识字,算账,人情世故,所有上辈子没机会学的东西,她都要学会。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谢棠晚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她手里拿着半张纸,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那是她刚才偷偷跑到书房的窗户外,隔着窗纸印着描下来的。 她不会写字,但她会看形状,先把字的形状记在脑子里,回来再拿树枝在地上画。 周嬷嬷从廊下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谢棠晚不知道的是,她的一举一动,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报给轩辕拓海。 “她在做什么?”轩辕拓海站在前院的书房里,手里拿着本书。 “回王爷,那小姑娘在槐树下头写字。”回话的是李牧,“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得很认真。” 轩辕拓海翻了一页书,随口道:“写什么字?” “属下不认识。”李牧老老实实地说,“看着像是在学什么人的笔迹,照着样子描。” 轩辕拓海放下书,想了想,又问:“还有呢?” 李牧便把这几天观察到的都一五一十说了。 那小姑娘每天天不亮就醒了,不哭不闹,自己穿好衣裳叠好被子。 她吃完早饭就在院子里坐着,看周嬷嬷安排做事,一看就是大半天。 偶尔会跑到后院,远远地看侍卫们练拳,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看完回去比划。 轩辕拓海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还跑去看侍卫练拳?” “是,看了好几回了。上回还躲在墙角后头,学着一个侍卫的动作抬手踢腿,学得有模有样的。” 轩辕拓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家里当成祭品,逃出来之后不哭不闹不害怕,反而安安静静地观察学习。 这孩子不简单啊。 “去请董夫子来。”轩辕拓海吩咐道。 董夫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早年在大户人家做过西席,学问好,性情温和,后来因故离开了那户人家,如今寡居在家。 轩辕拓海让人打听过,此人口风紧,不是那种多舌的人。 李牧很快就把人请来了。 董夫子进府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哪一家请她,只听说是个大户人家想请一位女夫子教个小姑娘。 轩辕拓海没有亲自见她,让周嬷嬷出面接待。 “董夫子,我家爷想请您来教一个小姑娘读书识字,算账和看账。这小姑娘身份特殊,不能声张,您教的这些也不能对外说。”周嬷嬷把话交代得清清楚楚。 董夫子点头表示明白。她这个年纪,早就不图什么了,只想有个安稳的差事糊口。 至于教的是谁家的孩子,她才不关心。 “那小姑娘多大了?以前读过书没有?”董夫子问。 周嬷嬷想了想:“大概四五岁,以前应该没正经学过。” 董夫子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就把董夫子带到了谢棠晚住的小院。 谢棠晚正蹲在槐树底下拿树枝画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陌生的妇人站在院门口,正对她微微笑着。 “小姑娘,这位是董夫子,以后教你看书写字的。”周嬷嬷说完就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谢棠晚站起来,把树枝放在一边,安静地看着董夫子。 她心里有些警惕。 在谢府的时候没人教过她任何东西,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人说要教她,她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对方先开口。 董夫子走到她面前,弯腰看了看地上画的那些字。 笔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画得非常认真,每一笔都照着样子。 “这些字是你自己画的?”董夫子问。 谢棠晚点了点头。 “你想学写字?” 又点了点头。 董夫子笑了,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小截炭笔,递过去:“那我教你。从最简单的开始,好不好?” 谢棠晚看着那本册子和炭笔,没有接。 她犹豫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要教我?” 董夫子愣了一下。 这种问题,不该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嘴里问出来。 董夫子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有人花钱请我来教你,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谢棠晚想了想,伸手接过了册子和炭笔。 学东西总归是自己受益。多认识一个字,多会算一笔账,以后用得着。 董夫子见她接过了东西,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那咱们今天先认三个字。天,地,人。你跟我念。” “天。”董夫子指着册子上的第一个字。 “天。”谢棠晚跟着念。 “地。” “地。” “人。” “人。” 董夫子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给她看,又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握笔,怎么落笔。 谢棠晚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董夫子教一遍她就能记住笔画的顺序。 董夫子教了一上午,心里暗暗吃惊。 这个孩子看着话不多,但记性特别好。教过的字一遍就能记住。 而且她学的时候特别专注,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东张西望,坐不住。 她在那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这种专注力,别说五岁的孩子,就是十几岁的学生都不一定有。 到了午时,周嬷嬷送了饭过来,董夫子先告辞了。 谢棠晚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董夫子留下的那本册子翻开来,把今天学的三个字又从前往后看了一遍。 她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写了一遍。 睁开眼,确认没有记错,这才把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 下午,她又跑到后院去看侍卫们练拳了。 王府后院的演武场,地面上铺着青砖,靠墙摆着兵器架子。 三个侍卫正在场上对练,拳来脚往的,虎虎生风。 谢棠晚躲在墙角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来这里,那几个侍卫都心知肚明。他们都是练武的人,耳目灵通,一个小姑娘躲在墙角后面,他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只是王爷交代过,随她去,不要管。 所以侍卫们该练练,该打打,只当没看见。 第12章 关门弟子 李牧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墙角后头露出的一小截衣角,转身去书房回话了。 轩辕拓海听他说完,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董夫子今天教得如何?” “听说教了三个字,小姑娘学得很快,董夫子说从没见过这么静得下心的孩子。”李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午她又去看侍卫练拳了,这回偷偷踢了两回腿。” 轩辕拓海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 “行,随她去。” …… 这日,天高云淡。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从镇北王府的侧门出来,慢悠悠地拐进了城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谢棠晚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布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同色的发带系着,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整个人看着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她靠在车窗边上,小手掀着帘子的一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的热闹。 马车前头坐着王府的采办管事王伯,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微微发福,是个好脾气的老头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小丫头,笑呵呵地说:“棠丫头坐稳了,别摔着。” 谢棠晚乖乖地把帘子放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王伯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这丫头是王爷从外头捡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女。 虽然没明说是什么身份,但王爷亲自交代要好好照料。 王伯觉得这丫头乖巧,五岁的孩子,给什么吃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大人腔调的话来,让人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马车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了下来。 王伯要进去取王府定做的秋衣料子,让车夫老赵看着马车,又嘱咐谢棠晚不要乱跑。 谢棠晚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觉得闷,便跟老赵说了一声,自己跳下马车,站在布庄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谢棠晚站在台阶上,小脑袋左转转右看看,眼睛里什么都是新鲜的。 前世她被关在谢家的暗室里整整十一年,连外头的天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这辈子虽然从谢家跑出来了,流浪了一阵子,后来被轩辕拓海捡回王府,也偷偷出过几次门,但每次出来都觉得看不够。 街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却让她的心感到格外安宁。 她正看着一个卖泥人的小摊出神,忽然听见旁边铺子里传出一阵叹气声。 那是一家药材铺。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济世堂”。 济世堂是城里最大的药材行之一,背后是江南赫赫有名的沈家。 叹气声是从铺子里面传出来的,一声接一声,跟不要钱似的。 谢棠晚好奇地挪了几步,走到药材铺门口,探进小脑袋往里看。 铺子里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正对着一堆摊开在地上的药材发愁。 那些药材不少,堆在竹匾里,铺了半个铺面。 谢棠晚认出其中几样,党参、黄芪、当归,都是些平日常用的药材。这些东西她听说过太多次了,都是因为前世的某个人。 这些药材的模样不太好看。别的铺子里卖的那些,都是干干净净的,这一批却看着有点发蔫,颜色也暗沉了不少。 掌柜的蹲在地上,拿起一根党参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叹了口气。 一个小伙计在旁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掌柜的,要不咱们便宜点卖了?总比全扔了好。” 掌柜的把党参往竹匾里一摔:“便宜?这一批进了整整两千两银子的货,你能便宜到哪儿去?沈家的规矩你不知道?药材品质不达标,万万不能卖给病人!再便宜也不能卖,出了事谁担得起?” 小伙计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掌柜的又拿起一片当归,对着光看了看:“这批货是路上淋了雨,车厢顶漏水,在里头闷了三天才被发现。霉倒是没霉,就是受了潮,药性没变但药效打了折扣。 要是用一般的方法处理,要么晾干了药性流失大半,要么勉强用了反而坏事。两千两银子啊,就这么打了水漂,我怎么跟东家交代?” 旁边几个伙计都不敢接话,铺子里只有掌柜的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谢棠晚站在门口,歪着小脑袋看着那堆药材,心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谢府,暗室。 谢家的人把她关在那里,榨干她身上的每一分福运。 黑袍术士每隔几天就来一趟,在她身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咒,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很怕那个黑袍术士。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像毒蛇。 但黑袍术士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每次来,身后都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比黑袍术士脾气温和得多。他眉目清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他是术士的关门弟子,负责看守她,给她送饭,点灯,收拾暗室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开始他们不说话。 她怕他,他也懒得理她。 后来有一天,她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他偷偷给她熬了药,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去。 喂完了,他坐在暗室的地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个病,要是用灶心土拌炒过的麻黄发汗,会好得更快。” 她那时候太小,听不懂。 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后来,暗室里的日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每次来,都会跟她讲一些外面的事情。 讲药材,讲山川,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讲他小时候在村子里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事。 他的话其实不多,但每一句她都能记好久。 他告诉她,灶心土就是老灶台里那块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的黄土,看着黑乎乎的,其实是个好东西。 受了潮的药材,用灶心土拌着炒一炒,潮气就没了,药性一点都不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兴致勃勃,伸手在地上给她画灶心土的样子。 她记了整整十年。 他还跟她讲了很多别的东西,仿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她问他为什么懂这么多,他说他是孤儿,爹娘以前是开药铺的。 后来,被黑袍术士捡回去做徒弟,师父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闲下来的时候就到处看到处听,听得多了就知道得多了。 那些年,他是唯一能陪她说话解闷的人。 第13章 灶心土 谢家的人不跟谢棠晚说话,把她当工具看待。 黑袍术士也不跟她说话,把她当作仪式的祭品。 只有他,会坐在门槛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情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她十四岁那年,有一回他给她送饭,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忽然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都红了。 从那以后,她看见他的时候就不太敢抬头了。 她不知道他对她有没有同样的心思。 但他会偷偷多给她带一块糖,会在黑袍术士走了之后悄悄折回来,隔着门板跟她说一句“今天月亮很好看”。 好景不长,黑袍术士发现他跟她说太多话了,觉得他心不净,会坏了大事。 他没有被打死,而是被打造成了傀儡。 一个没有意识没有感情,只会听命行事的活死人。 她十六岁那年,黑袍术士命傀儡来给她送毒酒。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酒壶,倒了一杯酒,递到她手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冰凉。 没有温度,没有活人该有的气息。 他的眼睛是空的,倒映着她满脸泪水的脸。 她知道那杯酒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不得不喝。 如果不喝,谢家的人会让她吃更多的苦头。 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喝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听见酒杯落地的声音,碎了一地。 再睁眼,她回到了五岁。 谢棠晚站在药材铺门口,小小的身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前世那些事,她从来不想翻出来。 但今天看见了受潮的药材,那些话就像长了腿一样,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 谢棠晚抿了抿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 “用灶心土拌炒试试。” 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她本来也没打算让别人听见,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之后,她就准备走人了。 可她嘀咕的时候,恰好有一个人从药材铺后头的账房里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长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此人姓周,是沈家派驻的大管事,专门负责这一带药材的采购和调运事宜。他今天来济世堂就是因为收到了这批受潮药材的消息,特意过来查看情况。 掌柜的正在门口发愁,没注意到谢棠晚,但周管事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那句话。 “用灶心土拌炒试试。” 周管事脚步一顿。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皱了皱眉,侧耳细听,但那个小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他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袄的小姑娘正缩回脑袋,转身要走。 周管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低头一看。 一个女娃娃,还没有他的膝盖高,扎着两个小揪揪,正抬头看着他的脸。 周管事觉得好笑又奇怪,蹲下身子道:“小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法,灶心土拌炒,是从哪里听来的?” 谢棠晚眨了眨眼,内心懊悔自己又犯了这个毛病。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改不了那个心软的性子,看见别人难过就忍不住想把知道的那点东西说出来。 前世是这样,这辈子也是这样,吃了大亏了还不长记性。 她垂下眼睛,小声说:“我……我就是随口说说的。” 周管事是什么人?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药材生意,走南闯北见过多少场面,哪会被一个小丫头一句“随口说说”就糊弄过去。 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灶心土拌炒”这四个字从这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济世堂的掌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跟着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谢棠晚,又看看周管事:“周管事,这……” 周管事摆了摆手,示意掌柜的先别说话。 他看着谢棠晚,耐心地问:“小姑娘,你知道灶心土是什么吗?” 谢棠晚咬了咬嘴唇。 她太知道了。 他当年在地上画给她看过,一遍一遍地画,画到她记住为止。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她小声说,“就是灶膛里头那块被火烤了好多年的黄土。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敲下来碎成小块。” 周管事心里一惊。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接着问:“那你说的拌炒,是怎么个拌炒法?” 谢棠晚想了想,觉得既然话都说出来了,索性就说完算了。 那个人教她的东西,她记得比什么都牢,这辈子怕是忘不掉了。 她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就是把灶心土砸碎了,跟药材放在一起炒,土要烧热了再放药材,炒到药材表面干了就行。炒完了把土筛掉,药材就能用了。不能炒太久,太久反而会伤药性。” 周管事听完,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这些年沈家经手的药材不计其数,受潮的药材处置方法他也知道好几种,但要么费时费力,要么损伤药性。 灶心土拌炒这个方法,他不是没听说过,但真正用的人极少,而且各家做法不一,火候难掌握,没有十年八年的经验根本不敢碰。 可这个小丫头说的步骤,简单明了。灶心土要烧热再放药材,不能炒太久。这哪里是随口说说?这是真的行家啊。 周管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掌柜的说:“拿一块灶心土来,找口锅,按这小姑娘说的办法试试。” 掌柜的愣住了:“周管事,这靠谱吗?一个小丫头的话?” “试试又没有什么关系。”周管事语气果断,“药材已经这样了,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掌柜的一想也是,赶紧吩咐伙计去后院找灶心土。 城里的老铺子,后院厨房用的都是老灶台,灶心土这东西不缺。 伙计敲了几块下来,砸碎筛了细粉,找了口大铁锅,按照谢棠晚说的方法开始炒。 先烧热锅,放进灶心土粉末,等土烧热了再放入一小把受潮的党参,不停地翻炒。 锅里的药材在热土里翻滚,发出细微的声响,潮气肉眼可见地从药材表面蒸发出来,混合着灶心土特有的焦香,弥漫了整个铺子。 炒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的叫停,把药材从锅里捞出来,筛掉土粉,放在竹匾里晾了晾。 他拿起一根党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掰了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第14章 沈家 “周管事!好了!真的好了!”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潮气全没了,药性一点没伤,颜色虽然比原来的暗了些,但比晾干的强了不知多少倍!两千两银子,保住了!” 周管事接过掌柜手里的党参,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不错。这个方法确实管用。” 他把药材放回竹匾里,转头看向门口,发现那个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周管事脸色一变,快步走出铺子,左看右看,街上人来人往,哪儿还有那小丫头的影子? 他转头问门口的伙计有没有看见,伙计说好像往东边走了,上了一辆马车。 周管事站在药材铺门口,眯着眼睛看着东边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小丫头是谁家孩子?怎么会懂这些东西?她说的那个方法,就算是有经验的老药工都未必能说得这么清楚。 她随口的几句话,挽回了两千两银子的损失,这不是小事。 周管事做了二十年的沈家大管事,有一个处事原则。遇着高人,一定要拜见。 不管那个高人今年是五岁还是五十岁。 他没有急着去追马车,而是先回了药材铺。 把灶心土拌炒的方法详详细细地记了下来,嘱咐掌柜的把这批药材按照这种方法全部处理,然后才出门打听。 他在京城人脉广,问了几处之后就有了眉目。 那辆马车是镇北王府的采办车,经常在这条街上走动,不少人认得。 至于车上那个小丫头,有人说是王府里养着的孩子,具体什么来历不清楚。 周管事心里有数了。 他没有贸然登门,而是先回了沈家的宅院,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备了一份拜帖,当天下午就亲自去了镇北王府。 王府的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姓刘,在王府当差了十几年,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接过周管事的拜帖,翻了翻,又看了看周管事,问:“沈家的周管事?来见谁?” 周管事客客气气地说:“在下想见府上一位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穿鹅黄色衣裳的。今日上午,她在街上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在下想当面道谢。” 门房老刘的眉毛拧了一下。 府上四五岁的小姑娘?那不是棠丫头吗? 王爷亲自带回来的人,特意交代过没有王爷的许可,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老刘赶紧把拜帖退回去,板着脸说:“府上没有这个人,你找错了。” 周管事是什么人?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大管事,什么样的大门没进过? 门房这个反应,不是不知道,是不让见。 这反而让他更坚定了。 那个小丫头果然不简单,能在镇北王府里养着的,怎么说都不是寻常人家的。 他笑了笑,没有纠缠下去,客客气气地告辞了。 但他没有走远。 就在王府对面的茶楼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坐了下来。 今天见不着,明天见不着,总有见着的时候。 不急。 门房老刘等周管事走后,立刻去了前院的书房。 镇北王轩辕拓海正在书房里看军报。 老刘把周管事来访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王爷,那人说是来道谢的,说棠丫头在街上帮他解了个大难题。属下没让他进来,把人打发走了。” 轩辕拓海放下手里的军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解了什么难题?” 老刘答不上来:“属下没问。”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走到后院谢棠晚住的那间屋子。 谢棠晚正蹲在花圃边上,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画圈圈。她其实在画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蓝色袍子,眉目清俊的年轻人。 但她画得不像,歪歪扭扭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谁。 看见轩辕拓海来了,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笑:“王爷。” 轩辕拓海在她旁边蹲下来,表情认真:“棠丫头,你今天在街上跟别人说什么了?” 谢棠晚放下小木棍,老老实实把药材铺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只说以前听过有人讲这个法子,记住了。 “我就是看那个掌柜的太可怜了,两千两银子要打水漂,没忍住说了一句。就一句。”她伸出一个手指头,强调了一下。 轩辕拓海听完,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好笑还是无奈。 这个小丫头,刚被他接回来的时候瘦得跟只小猫似的,眼睛里充满警惕。养了半个月,养出肉来了,也养出胆子了,敢在街上教人家怎么炮制药材。 “教你那个法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轩辕拓海随口问了一句。 谢棠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低下头,把脸藏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准确地说,不是不在了,而是这一世她还碰到,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后的侍卫说:“去跟门房说一声,以后沈家的人来了,一概不见。问就说府上没有这个人。” 侍卫领命去了。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小丫头,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揉:“以后出门少开口。好不好?” 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轩辕拓海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谢棠晚乖乖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翻篇。 那个管事能找到王府来,说明他是真的上心了。 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大管事,心思细,不会因为被门房挡了两次就打退堂鼓。 不过这些事,轮不到她一个小丫头操心。 王爷叔叔会替她挡着的。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周管事又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门房挡了回去。 但周管事不恼不怒,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递上拜帖,被拒了之后就笑着离开,第二天照来不误。 第三天,门房老刘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偏偏这一天,沈家的主人沈砚来了。 沈砚今年二十八岁,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 沈家做药材生意做了上百年,从南到北的产业数不胜数,沈砚十八岁就开始接手家族生意,十年间把沈家的生意规模翻了两番。 他为人低调,很少抛头露面,但商场上的人都知道,江南沈家真正说了算的人,就是这位年轻的沈公子。 第15章 到底是谁? 沈砚到京城是来查看药材收成的,一下榻,就看见了周管事放在桌上的那份拜帖存根。 “镇北王府?”沈砚翻着存根,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你去王府见谁?” 周管事将当日街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砚听完,放下手里的茶盏,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个五岁的孩子,教你怎么处置受潮的药材,法子还真的管用了。” 周管事说:“公子,属下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自问眼光不差。那个小姑娘不是瞎说的,她是真的懂。而且她在镇北王府里,身份恐怕不简单。” 沈砚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沈砚才放下茶盏,对周管事说:“明天我亲自去一趟镇北王府。” 周管事一愣:“公子亲自去?可是王府那边一直让我们吃闭门羹。” 沈砚微微一笑:“门房拦的是沈家的管事,不是沈家的主人。镇北王再大的架子,也不至于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说完,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万家灯火的夜景,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是越来越想见见了。 …… 镇北王府,夜已经深了。 谢棠晚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屋里燃着安神香,是轩辕拓海特意让人备下的,说她年纪小,夜里容易惊醒。 可她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怕黑。 她上辈子其实几乎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 比黑更可怕的东西,她见得太多了。 她只是习惯性地不敢睡。 上辈子在谢家的暗室里,她睡了十六年。那些所谓的家人,在她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从她身上吸取了多少气运。 谢家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都是从她身上榨出来的。 谢棠晚闭着眼睛,小手攥紧了。 不,不能想这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她已经逃出来了,不在谢家了,没有人能找到她。 可是每到夜里,那些噩梦还是会找上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没人知道梦里的她正在经历什么,她只是翻来覆去地,一会儿把被子踢开,一会儿又缩成一团,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呓语。 窗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轩辕拓海穿着家常的长袍,靠在廊柱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屋里又传来一阵翻身的动静,紧接着是“咚”的一声,小丫头的胳膊肘估计是磕在床沿上了。 轩辕拓海皱了皱眉,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惯了刀,杀人如麻,粗糙得很。 要是这会儿推门进去,怕是更要吓着她。算了,还是在外面待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轻微的呼吸声,听上去比刚才平稳了。 轩辕拓海重新靠回廊柱上,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有段时间也怕黑,那时候母妃还在,每晚都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了才走。 后来母妃没了,就没人等他睡着了。 他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经历过什么,但她在破庙里蜷缩着发抖的样子,破窝棚里那半块饼递过来时咬得发白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 明明在害怕却强撑着不肯哭,让他在那一刻想起了一些早就不愿意去回忆的事情。 所以,他才问了她那句话。 要不要跟他走? 她想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既然点了头,他就不会让她后悔。 屋里又安静了小半个时辰,里面再也没有翻身的动静了。 轩辕拓海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破洞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的小东西总算睡沉了,被子又被踢开了,整个人呈大字型摊着。 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继续靠在廊柱上,等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与此同时,礼部员外郎谢崇山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谢崇山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整整五天了。 他派出去的人撒了网一样在京城各个地方搜寻,可传回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没用。 一开始说是有人在城南见过一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他亲自带人赶过去,结果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的女儿,根本不是棠晚。 后来又有人说在城西文昌阁附近看见一个小女孩跟一个中年妇人走在一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跑过去蹲了整整一天,差点被人当成拐子报官。 每一次像是抓到了什么,却都扑了个空。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人手不够,又加了三拨人,把府里能用的下人都派出去了。可这些人回来禀报的时候,支支吾吾的,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 见过相似的女童,但经查证都不是小姐,有人在城北一带看到过可疑的踪迹,但跟到一半就断了。 还有一回,他的人明明已经追到了一个巷口,忽然被一队巡城的兵马拦住了去路,等兵马过去,人早就没影了。 谢崇山不是个蠢人。 一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三四次就没那么简单了。 肯定是有人在挡他的路。 而且这个人,来头肯定不小。 巡城的兵马不是谁都能调动的,就算是他谢崇山,也没那个本事。 可那些人,偏偏在他追查的关键时刻出现,就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 不让你过去,但你也挑不出毛病。 想到这儿,谢崇山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谁?到底是谁?” 他咬着牙低吼了一句。 破庙里那个乞丐说,谢棠晚被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领走了,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在京城地界上调动兵马,又住在城北那片权贵扎堆的地方,还能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 难道是哪个王府的人?还是朝中哪位一品大员? 谢崇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派出去的人最后打听到的消息是,棠晚被带到了城北一带,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城北那一片住的人非富即贵,不是将军府就是国公府,再不就是哪位皇亲国戚的别院。他的人根本进不去,连在巷口多站一会儿都有人过来盘问。 第16章 登门拜访 想到这里,谢崇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如果棠晚真的落到了一个权贵手里,那他要把人弄回来,就不是派几个家丁偷偷摸摸去找那么简单了。 可他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难道要他跑到京兆府去报案说,我家五岁的女儿丢了,请帮我找回来?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更何况,有些事根本不能见光。 谢崇山闭上眼。 “夺运”这种事,说出来就是妖言惑众,能让他谢崇山身败名裂。 棠晚从出生那一刻起,那个黑袍术士就说了,这个女娃天生福运深厚,不是普通的小福星,是百年难遇的锦鲤命。 只要能把她永远留在府里,谢家的气运就会只增不减。 谢崇山从一个举人考中进士,从候补缺官做到礼部员外郎,这一切,都是棠晚带来的。 可现在,棠晚跑了。 跑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谢崇山猛地睁开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这几天,谢府已经够倒霉了。 谢崇山“啪”的一声把手里捏着的笔杆子折成了两截。 不行。 不能让福运倒流!不能功亏一篑!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将谢棠晚这个小贱人抓回来! ……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轩辕拓海在窗外站了一整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正打算趁着天还没大亮回前院去换身衣裳,就听见屋里“咚”的一声,紧接着是小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吱呀——” 门从里头被推开了。 谢棠晚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仰着脑袋往外看。 轩辕拓海来不及躲,干脆就没躲,低头看着她。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谢棠晚眨了眨眼,好像对门口站着个人这件事并不怎么意外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含混地说了一句:“天亮了。”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 谢棠晚又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反了的鞋子,默默地蹲下去,把鞋子换了过来。 然后重新站起来,抬头看着轩辕拓海,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厨房的王婆婆今天要做桂花糕呢。”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谢棠晚舔了一下嘴唇:“我闻到香味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干净又温暖。 轩辕拓海看着这个笑,心里某根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也弯了弯嘴角,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谢棠晚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走,”他说,“随本王吃桂花糕去。” 谢棠晚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没躲开,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太小,轩辕拓海没听清,回过头来疑惑地看她。 谢棠晚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自己衣角:“昨天晚上……谢谢你守在外面。”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耳朵,迈着小短腿快步往前走了。 轩辕拓海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在晨光里。 头发还是乱的,鞋子好像又穿反了,步子倒是走得挺快。 他不禁轻笑了一声。 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 镇北王府的正厅,茶香袅袅。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上去比平时少了些杀伐之气。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慢悠悠地用茶盖拨着浮沫。 下首的客位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秀,气宇轩昂。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像是来赴宴的贵客。 江南沈家少主,沈砚。 陪谢棠晚吃完早膳后,轩辕拓海就让丫鬟带她回房去了。 恰好门房来报,说是江南沈家少主求见,想与王爷谈一笔生意。 他本来不想见的,可一想到父王当年与江南沈家的交情,面子还是要给的,便让门房把人请进了正厅。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 沈家在江南扎根百年,从一个小小的药材铺子做起,到如今几乎垄断了南方的药材生意,连宫里用的不少珍贵药材都是从沈家进的货。 这样一个大人物突然亲自登门拜访,要说只是为了谈生意,傻子都不信。 “王爷,这批药材的成色,沈某亲自验过,都是上好的货色。”沈砚放下茶盏,笑着说,“特别是那批黄芪和当归,在京城的市面上算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 轩辕拓海点点头:“沈家做药材生意上百年,看货的眼光自然是信得过的。这批货本王让人在北边收的,草原上的黄芪比中原的要好上一个档次,沈少主要是觉得合适,价钱好商量。” 沈砚笑着摆了摆手:“王爷说笑了,沈某今天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砍价的。价钱上王爷开多少就是多少,沈家不缺这点银子。” 这话说得很大方,但轩辕拓海听出来了,沈砚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批药材上。 他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做生意。 果然,沈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说道:“对了,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沈某一直想当面谢过王爷。” 轩辕拓海眼皮微微一动:“谢我?谢我什么?” 沈砚放下茶盏,看着轩辕拓海,语气十分诚恳:“几日前,沈家在朱雀大街的那间药铺收了一批药材,结果运到铺子里才发现,路上淋雨受了潮。铺子里的掌柜急得团团转,那批货要是废了,沈家要亏好几千两银子。” 轩辕拓海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沈砚接着说:“正好那天,沈某府里的大管事路过铺子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经过,也不知道是跟着谁出来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话。” 沈砚说到这儿,特意顿了一下,观察轩辕拓海的表情。 轩辕拓海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拨了一下茶盏里的浮沫。 沈砚继续道:“那丫头说,用灶心土拌炒试试。” 轩辕拓海端起茶凑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才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沈砚:“灶心土?那东西也能入药?” 沈砚笑了笑:“王爷有所不知,灶心土在医书上叫伏龙肝,性温味辛,有温中燥湿的功效。用灶心土拌炒受潮的药材,能把药材的湿气拔出来,又不伤药性。这是老药工才懂的土法,一般的药铺伙计都不知道。” 第17章 姓谢啊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倒是个懂行的。” 沈砚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沈家的大管事听了这话,死马当活马医,就照着试了试。结果王爷猜怎么着?那批药材竟然真的救回来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成色,但至少挽回了七八成,少说也替沈家省了两千两银子。” 轩辕拓海微微颔首:“确实不错。” 沈砚见状,干脆把话挑明了:“沈家的大管事当时就想找到那个小丫头,当面道谢。可那个丫头说完那句话就走了,管事在附近打听了好几天,才打听到那丫头是哪家的。” 轩辕拓海的反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暗嘀咕。 他今天登门拜访,明面上是来谈药材生意的,真正的目的就是冲那个丫头来的。 大管事把那天的事报上来之后,他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怎么知道灶心土拌炒药材这种老药工才懂的方法?要么是她家里有人懂医,要么就是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门道。 管事几次想登门拜访,递了帖子都被挡了回来,连门都没进去。 所以沈砚才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镇北王府跟沈家的药材生意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借着谈生意的由头上门,不至于太唐突。 “王爷莫怪,沈某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那个小丫头替沈家挽回了一大笔损失,沈某想当面道个谢。既然那丫头是王府的人,沈某今日正好当面谢过。” 轩辕拓海摆了摆手:“道谢就不必了。那丫头不是本王的下人,乃是故人之女,暂时寄住在王府里。她才五岁,一个小孩子随口说了几句话,碰巧蒙对了而已,不值得沈少主费这个心思。” 沈砚眉头微微一挑:“蒙对的?” “沈少主想啊,”轩辕拓海不紧不慢地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药材?灶心土拌炒药材这种法子,八成是她在哪儿听过一耳朵,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顺嘴就说出来了。那批药材能救回来,是靠沈家大管事的手艺,跟一个孩子说的话没有多大关系。” 沈砚听他这么说,嘴上没反驳,但心里清清楚楚。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沈砚也知道,轩辕拓海既然这么说了,就是不想让那个小丫头抛头露面。 他要是再追问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 “王爷说得是,”沈砚笑着点了点头,“一个五岁的孩子,确实不太可能懂这些。想来是沈某多心了。” 轩辕拓海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沈少主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费神。今天来谈的这批药材,本王让人再从北边多收三成,都按老规矩走沈家的渠道,怎么样?” 这话既把话题岔开了,又给了沈家一个大单子,算是堵住了沈砚的嘴。 沈砚心里明镜似的。 轩辕拓海这是在告诉他,药材生意的事好说,但那个小丫头的事,不要再提了。 可越是这么捂着,沈砚心里就越好奇。 他是个生意人,做了十几年的生意,看人的眼光不是一般地毒。 轩辕拓海是镇北王,杀伐果断,手掌兵权,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这样的人,何曾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 一个“故人之女”,值得他这么护着? 再说了,“故人之女”这个说法本身就耐人寻味。 什么故人?能让镇北王亲自收留在府里的故人之女,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沈砚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就多谢王爷了。这批货就算沈家的,价钱按王爷说的办。”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正要端茶送客,沈砚忽然又问了一句:“对了,说了半天,还不知道那个小丫头的名字呢。沈某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回头逢年过节,让人送几样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过来,也算是尽了点心意。”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沈砚这是在试探,但他也没必要把话说死。 不然容易让人起疑心。 “姓谢,”轩辕拓海淡淡地说,“至于叫什么名字,就不方便跟沈少主说了。那孩子胆子小,怕生,不喜欢见外人。沈少主的好意本王替她领了,东西就不必送了。” 沈砚笑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姓谢啊。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姓氏。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沈砚便起身告辞。 轩辕拓海让人送他出去,自己坐着没动,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眼神幽深。 沈砚走出镇北王府的大门,上了自家马车。 帘子一放下来,脸上的笑容就收了个干干净净。 赶车的车夫看少主这个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他:“少主,直接回府?” 沈砚靠在车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半晌才说了一句:“先不回府,去药铺一趟。”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驶了出去。 沈砚闭着眼睛坐在马车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刚才那些话。 镇北王轩辕拓海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了。那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狠角色,说话办事从来不绕弯子。 可今天他说起那个小丫头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变得……怎么说呢,小心了。 今天他虽然没见到那个小丫头,但他已经很确定了几件事。 第一,那个丫头确实在镇北王府;第二,轩辕拓海对她不是一般上心;第三,这个“故人之女”的身份,八成是编出来的。 那她到底是谁呢? 沈砚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生意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丫头不简单。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随口一句话就能救回几千两银子的药材,这绝对不是蒙的。 沈砚忽然笑了,“有意思。”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 镇北王府的小院里,谢棠晚正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认认真真地在泥地上画圈圈。 她不知道今天府里来了客人,也不知道那个客人是为了她来的。 她只知道王婆婆说今天的午膳有桂花糖藕,是她爱吃的,她得好好吃饭,不然轩辕拓海又要皱着眉看她了。 “画什么呢?”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棠晚抬头,轩辕拓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在地上画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圈圈。 第18章 听风楼主 谢棠晚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楚画的是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轩辕拓海蹲下来,跟她平视。 谢棠晚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不大高兴。”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谁说的?” “你脸色不好看,”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他,“上次你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个脸色。”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没有不高兴,就是来了个烦人的人。” 谢棠晚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也没躲,低下头继续画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个人如果很烦,你下次就不要让他进来了呗。” 轩辕拓海看着她,笑了。 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了一句:“行,下次不让他进来了!” …… 听风楼在江湖上名头不小,楼主秦被看更是个大人物。 年过三十,相貌出众,武功深不可测。 这些年她带着听风楼在江湖中站稳了脚跟,谁都给她几分薄面。 这天晌午,秦被看在听风楼总坛的院子里喝茶。 阳光暖洋洋的,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西湖龙井,好不惬意。 手下送来几份密报,她接过来随意翻了翻。 前面几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家帮派闹了内讧,哪个贪官又捞了多少银子,她看两眼就丢到了一边。 翻到最后一份密报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密报上写了两件事。 一件是京城谢府在找人。 礼部员外郎谢崇山,花重金找上了听风楼下辖的莲花阁找人,找的是他五岁的女儿谢棠晚。说那孩子是走失的,谢家人急得不行,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只能让莲花阁帮忙暗中搜寻。 莲花阁接了单,他们只要银子给到位,就一定负责把人找到。至于雇主没有说的,他们也不会去过问。 另一件就有意思了。 镇北王轩辕拓海的王府里,最近多了个五岁的小丫头,养在深宅大院里,几乎不见外人。 但听风楼的探子多,打听到那孩子是被镇北王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什么故人之女,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府里下人都管她叫小姐。 秦被看把密报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这事不太感兴趣。 送密报的手下叫杜仲,跟了她很多年,是个机灵的。 见楼主一副不打算理会的模样,便多嘴说了一句:“楼主,这女娃娃可能不简单。” “怎么说?” “属下派人去查了查这孩子的底细,您猜怎么着?这女娃娃孤身一人从谢家跑出来,一路上逢凶化吉,事事如有天助。” 秦被看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杜仲接着说:“谢家那边,属下也派人调查过,据说这孩子生来就带着大气运,走到哪儿都能给身边人带来好运。谢家当初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养着她就是为了借运。具体怎么个借法,属下还没查清楚,但听谢府的老人说,谢家这些年突然崛起,都跟这个女娃娃有关。” 秦被看放下茶杯,眉头一挑。 杜仲知道楼主来了兴趣,继续说:“镇北王收留这孩子,恐怕也是看中了她的福气。这丫头现在住在王府里,镇北王对她好得很,跟亲生女儿一样宠着。” 秦被看没说话,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个女孩子,莫非就是谢家要找的女儿?” 杜仲点头:“应该是,谢崇山的女儿叫谢棠晚,今年刚满五岁,外貌体态还有年龄基本都对得上。” 秦被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是快二十年前了。 那时候她还不叫秦被看,也不在江湖上混。 她有个很普通的名字,有个很普通的家。那段日子,她很少跟人提起,因为说起来就难受。 她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 不是因为养不起,也不是因为孩子生病,而是她的孩子跟眼前这个叫谢棠晚的女娃娃一样,被人说身负大气运。 那时候她太年轻,不懂人心险恶,等她知道真相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生下来就会笑,被人从她怀里夺走,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就为了吸取她的福运。 她找了很久,找了整整七年。 等她终于找到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又瘦又小,眼神空洞,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她把孩子带出来,想治好她,让她重新活过来,可是孩子伤了根本,元气大损,再怎么精心养着也养不回来。 孩子走了三年后,她才查出真相。 原来是京城某个权贵人家干的,那家人需要一个有大气运的孩子来改换门庭,花了大价钱把孩子弄走,关在地窖里。 还请了个黑袍术士布下法阵,每天让她浑浑噩噩地活着,好借用她的气运。 她杀了那家人上下三十几口,一个没留。 但那又如何?她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她给自己改名叫秦被看。 秦被看垂下眼,声音很淡:“杜仲,你说这个叫谢棠晚的孩子,现在就住在镇北王府?” 杜仲回道:“是,镇北王对她很是上心,府里上上下下都不敢怠慢。不过,那孩子的身份还没公开,外头知道的人不多。谢家那边估计也不知道。” 秦被看轻轻哼了一声:“谢家人找她,是抓回去继续借运罢了。” 杜仲没接话。 秦被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风吹起她的衣袍。她背对着杜仲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孩子长得什么样?” 杜仲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探子没见到正脸,远远看了一眼,说是个瘦弱的小丫头,扎了两个小揪揪,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 水红色。 她的女儿也喜欢水红色,总吵着要穿水红色的裙子。 秦被看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她转过身来,吩咐杜仲:“让人盯着镇北王府那边的动静,别惊动王爷,就暗中盯着。那孩子的事,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杜仲有些意外。 楼主对这种事向来不太上心,听风楼的消息网虽然广,但,楼主从来不会特别去关注一个小丫头。 不过他没多问,他跟了楼主这么多年,知道楼主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第19章 净尘法师 “属下明白。”杜仲抱拳应下,又问,“要不要查查谢家那边的事?怎么借运的,手段是什么,还有谁参与?” 秦被看想了想,点头道:“查。但不要打草惊蛇,谢家背后还有高人,一个礼部员外郎,没这么大的胆子。” 她是江湖人,本来不该掺和朝廷的事,但她秦被看想做的事,从来不分朝廷还是江湖。 谢家借运,估计又和那个黑袍术士脱不了干系! 杜仲领命要走,秦被看又叫住他:“多派两个人,一定要保护好那孩子的安全。镇北王虽然厉害,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家丢了这么个宝贝,不会善罢甘休的。” 杜仲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秦被看一个人。 她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叫人换。 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抬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丫头,你这辈子可要好好的。” …… 谢府这些日子,从上到下都笼罩着一股晦气。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哪一口气喘大了,就惹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连着半个月,谢府出了七八件倒霉的事,最近的一件是谢老太太在佛堂念经时忽然栽倒,人事不省。 请了三个大夫来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年纪大了,气血亏虚,可脉象时快时慢,大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乱开方子。 下人们私下里交头接耳,都说自从三小姐离家出逃之后,谢府的福运就跟着走了。 如今府里没了好风水,那些压了多年的霉运全都翻上来了。 这话,很快传到了柳氏的耳朵里。 柳氏那天下午去了谢老太太的院子。 谢老太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蜡黄,跟半个月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简直判若两人。 伺候的丫鬟说老太太这些天一直在做噩梦,半夜里常常忽然尖叫着醒过来,问她梦见了什么,她不说,只是浑身发抖。 柳氏在老太太床前站了一会儿,心里没有多少难过,更多的是烦躁。 老太太要是真倒了,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事就得她来扛,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直接去了谢崇山的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门口的小厮看见柳氏来了,连忙通传了一声。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柳氏推门进去,谢崇山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公文一个字都没写。 纸上空荡荡的,像他脸上的表情。 “老爷,”柳氏关上门,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这病,大夫们治不了,得想别的办法了。” 谢崇山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听说,城南的普济寺新来了一位云游的法师,在京城很有名气,好多官宦人家都请过他。他给人看宅子,批八字,做法事,灵验得很。我想着,请他来府里看看,是不是……咱们府上冲撞了什么。” 谢崇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老太太的病来得太急了,”柳氏继续说,“大夫们看不透,那就不一定是身子上的毛病。老爷你想,自从棠晚走了之后,府里就没消停过。这些怪事一件接一件的,哪里是巧合?” 谢崇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柳氏叹了口气:“当时那位术士说过,棠晚命格特殊,她的福运可以庇佑谢氏一族一生荣华富贵。如今她离家出走,福运断了。这不是反噬是什么?” “你觉得请法师来能做什么?镇压反噬?”谢崇山问。 “镇压也好,化解也好,总得有个法子。”柳氏往前凑了凑,,“或者……找另一个有福运的孩子顶上来。京城这么大,总不会只有一个棠晚。” 这句话说出来,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崇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端起桌上的茶,发现茶早就凉了,又放下了。 “你先去打听打听那个法师,看看他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糊弄人的。别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柳氏连忙应了一声,起身要走。谢崇山又叫住了她。 “那些下人的嘴,你给我管好了。”谢崇山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我堂堂礼部员外郎,家里搞这些鬼神之事,御史台的折子第二天就能递到皇上跟前去。” 柳氏忙不迭地点头:“老爷放心,我心中有数。” 她出了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回到房间,直接派心腹嬷嬷去城南普济寺花重金打听那个云游法师的下落。 事情比她预料的还顺利。 那法师法号净尘,正在普济寺挂单,嬷嬷递了名帖进去,当天晚上就有了回话。 净尘法师愿意来谢府看看。 第二天一早,一辆青帷小轿抬进了谢府的后门。 轿子里下来的不是什么光头和尚,而是一个身穿绿袍的中年人,瘦高个,脸皮白,一双三角眼。 柳氏亲自在二门迎接,将他引到花厅坐下,屏退了左右,这才开口。 “法师,这些日子府上的情形,您也看到了。老太太病倒了,府里接二连三地出事,我总觉得不对劲。” 柳氏说着,偷偷观察净尘的脸色。 净尘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铜制的罗盘,托在掌心里,慢慢地在花厅里走了一圈。 罗盘上的指针晃来晃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得不得安宁。 走到东南角的时候,那指针忽然猛地一转,差点从罗盘上跳起来。 净尘的三角眼微微眯了起来。 “柳夫人,府上的风水,确实出了问题。福运断了,有煞气趁机涌进了府内。” 柳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那老太太的病,也是因为这个?”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弱,阳气不足,被冲撞最狠的当然就是她。”净尘把罗盘收回袖子里,转过身看着柳氏,“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柳氏心里一紧:“还有什么?” “你们之前请人在祠堂布下了聚运阵,法阵破了之后,福运走了,霉运来了,这是其一。其二,三小姐离府之时,心存怨怼。 你们让她在暗室里待了那么久,她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恨?她带着怨恨离开,这聚运阵就不仅仅是破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反噬的阵。她的怨恨越大,反噬就越强。” 第20章 找到了人 柳氏的脸白了几分。 “那怎么办?法师,你可得帮我们想想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么败下去。” 净尘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悠悠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办法有是有。就看你们舍不舍得了。” “什么办法?法师请讲。” “第一个办法,”净尘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找到三小姐,把她带回来。重新布阵,而且要比以前更牢固。加几道禁制,让她再也跑不掉。” 柳氏苦笑了一声:“找?我们找了这么久了,连个影子都没摸到。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五岁的丫头,要是藏起来,上哪儿找去?” “那就要用第二个办法了。”净尘又竖起一根手指,“找不到她的人,就找她的贴身之物。她穿过的衣裳,用过的梳子,戴过的首饰,都行。这些东西上面有她的气息,可以做引子。” 他顿了顿,看了柳氏一眼,那目光让柳氏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连这些都找不到,”净尘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就需要她身上的东西了。头发,指甲,或者血肉。” 柳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 净尘慢悠悠地喝茶,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氏终于抬起了头。 “贴身之物,府里应该还有。”她想了想,“她住过的那间屋子,东西都还在,老太太说先别动,怕动了更不吉利。衣裳、梳子、首饰什么的,应该都有。” “够了。”净尘点了点头,“有这些就能施法。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用贴身之物施法,效果不如本人亲自回来。它能暂时压住反噬,但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解决,要么把人找回来,要么……” “要么什么?” 净尘放下茶盏,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要么找一个命格相近的孩子来代替她。把她身上的福运转过来,或者直接换一个祭品。” 花厅里安静了。 柳氏盯着净尘看了好一会儿。 “这事我得跟老爷商量。”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净尘站起来,语气淡淡的:“不急。但这个反噬拖得越久越难收拾。老太太的病只是个开始,往后府里还会出更多的事。夫人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柳氏送净尘出了花厅,吩咐下人备轿送他回去。 她站在二门的台阶上,看着那顶青帷小轿从角门抬出去,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她看见几个丫鬟婆子聚在廊下说话,看见她来了,立刻散开。 整个谢府都在等老太太好起来,等霉运过去,等那个五岁的三小姐被找回来,或者被替换掉。 柳氏回到屋里,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三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宜,看着还像二十几岁。 她拿起梳子梳了两下头发,忽然停住了。 净尘说的那个“替代品”,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只是这话不能她来说,得让谢崇山自己开口。 于是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朝谢崇山的书房走去。 谢崇山的书房里亮着灯。 柳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老爷,”柳氏走到他身后,声音轻轻的,“法师来过了。” 谢崇山没有转身,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柳氏把净尘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等着谢崇山的反应。 谢崇山沉默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转过了身。 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先让人去找找她的贴身之物,能找到就先用着。至于别的事……容后再议。” 柳氏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 京城东市的莲花阁,表面上是家茶楼,卖一些南来北往的茶叶,暗地里却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情报买卖场所。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没有莲花阁查不到的事。 谢崇山坐在这间茶楼的雅间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灰衣中年人,是莲花阁的联络人,人称老赵,看着其貌不扬,放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的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什么东西从他眼前过一遍,就再也不会忘。 “谢大人要查的事,有眉目了。”老赵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谢崇山面前。 谢崇山伸手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纸上只写着寥寥几个字:人在镇北王府。 镇北王府。 谢崇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老赵,脸色不大好看。 “确定?” “确定。”老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莲花阁的消息,从来没有不准的。您要找的那个五岁女童,被镇北王从破庙带回王府,鲜少出门。有人亲眼看见她在王府的花园里玩耍,身边还有丫鬟陪着。” 谢崇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镇北王轩辕拓海,那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皇上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 他的女儿怎么会落到镇北王手里? “有没有查清楚,镇北王为什么要带走她?”谢崇山问。 老赵摇了摇头:“这个查不出来。镇北王府跟铁桶似的,外头的人根本进不去。我们只知道人确实在里面,至于镇北王是为什么收留她,这得问镇北王本人了。” 谢崇山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当然不可能去问镇北王。 他一个小小的礼部员外郎,连镇北王府的大门都不一定进得去,更别说去质问一位手握重兵的王爷为什么收留他的女儿。 更何况,那丫头是自己离家出走的,真要论起来,他这个当爹的连女儿都看不住,传出去就是笑话。 “还有别的消息吗?”谢崇山问。 “有。”老赵放下茶盏,“镇北王府的管事最近在招人手,粗使杂役,要进府干活的。这是个机会,但手底下要有人才行。” 谢崇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明白了老赵的意思。 莲花阁只做情报买卖,不会帮雇主办这些脏活。 但老赵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想拿到那丫头的东西,就得自己派人进去。 谢崇山付了银票,从莲花阁出来,上了轿子,一路皱着眉头回了府。 当天晚上,他就找来了自己的心腹管事刘安。 第21章 赵四被抓 刘安是谢府的老家人,跟了谢崇山二十年,办事稳妥,嘴也严。 谢崇山把莲花阁的消息告诉了他,又说了镇北王府在招粗使杂役的事。 刘安心领神会,连夜去办这件事。 银子花出去,三天后,一个叫赵四的人被送进了镇北王府。 赵四原本是城外一个破落户,在赌场里欠了一屁股债,刘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人追着打。 刘安替他还了赌债,又给了他一百两银子,条件只有一个:混进镇北王府,找机会弄到一个小丫头的头发,几根就行。 赵四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一百两银子够他花几年的,不过是弄几根头发,有什么难的? 他进了镇北王府,被分到后花园当差,负责扫地还有修剪花木这些粗活。 干活还算勤快,头两天没敢乱动,先把周围的环境摸了个清楚。 后花园东边有个小院子,院子里住着一个小丫头,看着四五岁的模样,白白净净的,身边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 赵四远远地看了几眼,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刘安说的那个丫头。 但赵四很快就发现,这活儿没他想的那么容易。 那丫头身边几乎不离人。 白天在花园里玩,丫鬟婆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晚上进了屋子就关了门,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一个杂役,根本近不了身。 赵四在府里待了五天,愣是没找到任何机会。 第六天傍晚,他终于等到了一个空子。 那天丫鬟翠屏被周嬷嬷叫去领东西,婆子孙妈妈去厨房取晚饭,小院子里只剩下谢棠晚一个人。 赵四装作在院子里扫落叶,一边扫一边往屋子的方向挪。 他怀里揣着一把小剪刀,心里盘算着,趁那丫头不注意,剪她几根头发就跑。 头发这东西,掉几根根本不会疼,小孩子也不会有察觉。 就算察觉了,他一个大人,还能让一个五岁的丫头给缠住? 赵四走到屋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谢棠晚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本《千字文》,看得挺认真。 赵四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握紧了袖子里的小剪刀,轻手轻脚地跨进了门槛。 脚步声已经很轻了,但谢棠晚的耳朵比他想的要灵敏得多。 赵四才迈出第二步,谢棠晚就猛地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看着赵四,瞳孔微微放大了。 那眼神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安静。 她没有像一般的小孩那样问“你是谁”,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看着赵四,一动不动地看着。 赵四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他干笑了两声,弯下腰,做出一个和善的表情:“小小姐,外头的花开了,好香呢。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谢棠晚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赵四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袖子上。 赵四的袖口微微鼓起一小截,露出那一点金属的光泽,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剪刀。 谢棠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暗室,铁链,黑袍术士拿着剪刀剪下她的头发,割破她的手指取血,用沾了她血的黄纸写符咒。 那些年,她被剪掉的头发装满了一个又一个锦囊,被取走的血滴在不知多少张符纸上。 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啊!” 一声尖叫。 带着一种穿透力,从屋子里传出去,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赵四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小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本能地想扑过去捂住谢棠晚的嘴,可他刚往前迈了一步,外头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翠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不止她一个,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赵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转身就跑,从屋子的后窗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花园的灌木丛里。 赵四蜷缩在灌木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翠屏和孙妈妈冲进屋子的时候,谢棠晚已经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躲到了桌子底下。 她的身子微微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翠屏扑过去,蹲下来看着桌底下的谢棠晚,吓得脸都白了。 谢棠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抓住翠屏的袖子,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还在发抖:“有人进来了。一个男的,袖子里有剪刀。” 翠屏的脸色刷地变了。 孙妈妈更是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出了院子,扯着嗓子喊人。 消息传到前院的时候,镇北王轩辕拓海正在书房里看兵书。 他听完下人的禀报,放下手里的书,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平静,后果就越不堪设想。 “有人混进府里了?”轩辕拓海挑眉,“本王这镇北王府,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进了?” 跪在地上的管事额头贴着地,一个字都不敢说。 “传令下去,封了前后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轩辕拓海站起身来,“把后花园所有当值的人,一个一个地审。谁放了外人进来,谁收了不该收的钱,本王要清清楚楚。” 不到半个时辰,赵四就被从灌木丛后面拖了出来。 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王府的侍卫把后花园翻了个底朝天,连假山石缝里藏着的野猫都给揪出来了,何况一个大活人。 赵四被拖到前厅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了。 他被侍卫按着跪在地上,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赵四脸上刮来刮去。 “说,谁让你来的?来干什么?” 赵四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轩辕拓海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冲旁边的侍卫抬了抬下巴。 侍卫上前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赵四看见那把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整个人趴在地上:“我说!我说!是谢府!谢府的管事刘安给了小的银子,让小的混进府里,找一个五岁的丫头,弄几根她的头发!就几根头发!别的什么都没要!小的就是图那几个银子,不是要害人啊!” 前厅里顿时安静了。 第22章 别相信任何人 轩辕拓海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 谢府。 谢崇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前厅门口的谢棠晚。 翠屏把她抱过来了,她站在门槛后面,露出半张小脸,看着地上跪着的赵四。 轩辕拓海的目光从谢棠晚身上收回来,落回到赵四身上。 “本王问你,谢府要这丫头的头发做什么?” 赵四拼命摇头:“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安没说,小的也没敢问,就是拿钱办事!”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没有说谎,便冲侍卫挥了挥手。 “带下去。打断两条腿,扔到谢府门口。告诉那个姓谢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一次,本王打断的就不是别人的腿了。” 侍卫领命,拖着赵四就往外走。 赵四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喊着“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前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轩辕拓海坐着没动,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沉沉的:“本王这府里,能让人买通一个粗使杂役混进来,说明管事里头有人不干净。查。从上到下,一个都不许放过。谁吃了外头的银子,谁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本王要清清楚楚。”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赵四能进府当差,是因为管事的副手收了刘安的好处,连推荐信都没怎么看就把人塞了进来。 那人被揪出来之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王爷饶命”。 轩辕拓海没有饶他。 镇北王治府,跟治军是一个规矩。 吃里扒外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那人被打了五十军棍,剥了衣服,扔出了王府大门,这辈子都不许再踏进京城一步。 从那天晚上开始,镇北王府的大门关得更紧了。 所有进出的下人都要重新登记造册,来历不明的一个不要,手脚不干净的一个不留。 而谢棠晚,从那晚之后就被轩辕拓海正式带在了身边。 第二天一早,轩辕拓海在书房处理事务,谢棠晚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手里捧着翠屏给她拿的一盘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轩辕拓海那边瞟。 轩辕拓海批完一份公文,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他问。 谢棠晚想了想,脆生生地说:“在看王爷怎么做事。” 轩辕拓海挑了挑眉,把毛笔搁下,靠在椅子上看着她。 这丫头说话不像五岁,做事也不像五岁。 昨天夜里的事,换成别的孩子,吓都吓傻了,至少得做几天噩梦。 可她今早起来该吃吃该喝喝,精神好得很,好像昨晚的事已经翻篇了。 “你就不怕?”轩辕拓海忽然问了一句。 谢棠晚知道他在问什么,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认真地摇了摇头:“怕也没用。怕了坏人就不来了吗?还不如省着力气跑快点。” 轩辕拓海听完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出来。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行,既然你不怕,那本王就教你些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的一排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面上。 地图上画着京城的大街小巷和各个衙门的位置,密密麻麻地标了许多小字。 谢棠晚从凳子上跳下来,踮着脚尖往桌上看,可她个子太矮了,只能看见桌沿。 她皱了皱鼻子,也不吭声,就那么看着。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了椅子上。 她一下子高了,趴在桌沿上,整张地图都在眼前了。 “这是什么地方?”轩辕拓海指了一个位置。 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了看,摇头。 “这是大理寺,审案子的地方。”轩辕拓海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这个是刑部,管天下刑狱的。这个是都察院,管官员的。这三个地方合起来叫三法司,以后你会经常听到。” 谢棠晚把这些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轩辕拓海又指了几个地方:吏部管当官的,户部管银子的,礼部管礼仪的,兵部管打仗的,工部管修墙修路的。 他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移动,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用最简单的话说清楚那是干什么的,然后接着往下走。 谢棠晚听得似懂非懂,眼神专注得很。 “听懂了吗?”轩辕拓海说完一圈,问她。 谢棠晚想了想,老实地说:“没全懂。但都记下来了。” 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记下来就好,不急,慢慢来。这些事你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但有一条,你今天就得记住。” 谢棠晚抬起头看着他。 “京城这地方,看着光鲜,到处都是官,到处都是府,但说到底就两样东西,一个是权,一个是钱。” “有权的使唤有钱的,有钱的巴结有权的。你今天在街上碰到的一个人,说不定明天就能要你的命。所以,别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谢棠晚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前世的经历已经教会了她这个道理,只不过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教的。 轩辕拓海说完这些话,又拿起了笔,继续批他的公文。 他没再跟谢棠晚说话,也没有让她出去。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张羊皮地图,小手在地图上慢慢地划来划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在心里默念。 大理寺。 刑部。 都察院。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 她的父亲是礼部员外郎,她见过几个穿官服来祠堂暗室看她的人,就是在这些地方当差的。 谢棠晚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礼部”两个字的位置,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指收了回来,抱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轩辕拓海批完一份公文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谢棠晚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小嘴微微张着。 他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想起昨夜的事。 他的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一个五岁的孩子,头发都有人要来偷。 这谢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 第23章 扎马步 清晨,京城,南。 一个青衣道人站在街角,望着不远处那座气派的大宅,眉头紧锁。 这座宅子门前挂着“谢府”二字,朱漆大门,两尊鎏金石狮把守,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可此刻在道人眼中,整座宅子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快要腐烂的果子,从里往外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怪了。”玉衡子捻着胡须,喃喃自语。 他昨晚夜观星象,见困星脱缚,紫气从东而来,一时兴起卜了一卦,卦象指向这座府邸。 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亲自跑过来看,没想到这宅子里的气运竟然如此混乱。 正想着,谢府的大门开了条缝,一个丫鬟探出头来,往两边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玉衡子掐指一算,眉头皱得更紧了。 夺运之术,乃逆天而行,损人利己。这在修道之人眼中是最为阴损的手段,没想到在京城里,竟然真的有人干过这种事。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被夺走的福运已经脱离了束缚,现在正往北边去了。 “有意思。”玉衡子笑了笑,转身往北边走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逃出来的福星,如今是什么情形。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后院的演武场上,阳光正好。 谢棠晚站在场中央,扎着马步。两条小腿微微弯曲,背挺得笔直,两只小拳头收在腰间,一动不动。 她已经扎了快半个时辰的马步。 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眼皮都没怎么眨。 轩辕拓海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从军二十余年,什么样的兵都带过。 新兵头一天扎马步,能撑一刻钟就算不错了。这个小丫头,硬生生撑了快半个时辰还没倒。 “腿别抖。” 谢棠晚咬咬牙,想把腿稳住。可那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抖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劲儿。 轩辕拓海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谢棠晚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她赶紧用手撑住地面,没让自己摔得太难看。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没叫出声,只是喘了几口气。 “起来。”轩辕拓海走到她面前,严厉却又不失心疼。 谢棠晚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站好。 “还能不能扎?”轩辕拓海问。 “能。”谢棠晚二话不说,又蹲了下去。 这回刚蹲到一半,她就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她赶紧咬住嘴唇,使出吃奶的力气稳住身子。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里。”轩辕拓海转身往旁边走,“第一天扎太久,明天你会下不了床。”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僵得像是别人的,一瘸一拐地跟上轩辕拓海。 “明天还扎马步吗?”她问。 轩辕拓海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还没扎够?” “够是够了。”谢棠晚认真地说,“但明天还能继续扎。” 轩辕拓海没接话,走到廊下,拿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她。 谢棠晚双手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喝完还用袖子擦了擦嘴。 “下午继续练。”轩辕拓海说,“上午你还有课,别迟到了。” 谢棠晚点点头,转身往前院的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轩辕拓海一眼。 “王爷。”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轩辕拓海一愣,随即摆了摆手:“知道了,去。” 谢棠晚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转过身,忍着腿上的酸痛,一步一步地往书房走去。 前院书房里,董夫子已经等着了。 她原本还担心这个五岁的小丫头会坐不住,没想到这十来天教下来,发现这孩子不但坐得住,还学得很快。 “小姐来了。”董夫子见她进来,微微一笑。 谢棠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董夫子好。” 董夫子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书桌:“昨天的字写得不错,今天继续。先把《千字文》背一遍给我听,然后我们学新的。” 谢棠晚坐到桌子前,拿起书,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董夫子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满意。 这孩子只学了不到半个月,就能把前面一大段背得滚瓜烂熟,认字也快,比她教过的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强。 最关键的是,她学东西的时候很专心,不像别的孩子,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东张西望。 背完了,谢棠晚把书放下,看着董夫子:“夫子,我背得对吗?” “对。”董夫子点头,指了指后面几行字,“今天我们学到这里,你先跟着我念。” “天地玄黄”之后是“云腾致雨,露结为霜”。董夫子念一句,谢棠晚跟着念一句。念了几遍,董夫子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意思。 “云就是天上的云,腾就是往上走,致雨就是变成雨落下来。”董夫子讲得很耐心,“露是露水,结就是冻住了,霜就是白霜。” 谢棠晚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董夫子。 等她讲完了,自己又念了几遍,念完还问了几个问题。 “夫子,云为什么会变成雨?” 董夫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云里面有水气,水气多了就变成了雨。” 谢棠晚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完全懂。但她没再追问,而是低下头,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 她的字还很稚嫩,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董夫子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纠正了一下握笔的姿势。 “腕要悬一点,不要压在纸上。对,就是这样。”董夫子按着她的手教了几遍,然后松开,让她自己写。 谢棠晚试着写了几笔,果然比刚才稳了些。她高兴地抿了抿嘴,继续埋头写。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董夫子收拾好书卷,看着谢棠晚:“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小姐回去歇着,下午还要跟王爷练武呢。” 谢棠晚站起来,腿还是有点酸,晃了一下。 她稳住身子,朝董夫子行了个礼:“谢谢夫子。” 董夫子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出书房,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早上扎马步扎得腿都软了,上午还能坐在这里老老实实读书写字,这份心性,比她见过的许多大人都强。 第24章 收礼物 谢棠晚从书房出来,没有回屋歇着,而是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厨娘见她来了,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来了?肚子饿了?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送过去就是了,哪能让你亲自跑一趟。” “我不饿。”谢棠晚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中午吃什么。” 厨娘笑了起来,揭开锅盖给她看:“给你炖了鸡汤,里面放了红枣枸杞,补气的。你下午还要练武,得多吃两口。” 谢棠晚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鸡汤,闻着那股香味,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以前在谢家,被关在祠堂后面的暗室里,一天只有一顿饭,有时候连一顿都没有。 那些饭菜经常是凉的,有时候还是馊的。 现在不一样了。在这里,每顿饭都是热乎的,厨娘还会专门给她炖汤,问她喜欢吃什么。 “谢谢。”谢棠晚小声说。 厨娘没听清:“什么?” 谢棠晚摇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下午,演武场上。 轩辕拓海换了一身短打,看起来比平时利落多了。 他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面前摆着一排木桩。 “过来。”他朝谢棠晚招招手。 谢棠晚小跑过去,在木桩前站好了。 “早上扎了马步,下午开始练基础。”轩辕拓海用木棍点了一下木桩,“先练站桩。” “早上不是扎过马步了吗?”谢棠晚有点糊涂。 “马步是马步,站桩是站桩。”轩辕拓海说,“马步练腿,站桩练的是整个人的根。你站稳了,别人才推不动你。” 他把谢棠晚带到一根木桩前面,让她摆好姿势。双腿微微弯曲,但比马步高一些,身体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重心往下沉,不要僵着。”轩辕拓海用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这里放松,别耸肩。” 谢棠晚试着放松,但身体不听使唤,越想着放松越僵硬。 轩辕拓海也不着急,反复纠正了几次,直到她的姿势看起来差不多了,才退后一步。 “站着,别动。” 谢棠晚就这么站着。 一开始还好,站了一会儿之后,她的腿又开始抖了。 早上扎马步的酸痛还没缓过来,下午又开始练站桩,两条腿像是在跟她作对似的,怎么都不肯安静下来。 她咬着嘴唇,硬撑着。 轩辕拓海在旁边看,时不时指导几句,谢棠晚就跟着调整。 站了大概两刻钟,轩辕拓海终于说可以了。 谢棠晚松了口气,腿一软又差点摔了。 这回她没撑地,而是直接往地上一坐,大口大口地喘气。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她,眉头微皱:“还行吗?” 谢棠晚抬起头,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点了点头:“还行。”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 “谢棠晚。”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很认真。 “嗯?” “你为什么想要跟本王练武?” 谢棠晚想了想,一本正经说:“因为我不想这辈子都要被别人保护。” “为什么不想被别人保护?” “因为……”谢棠晚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手掌,小声说,“因为被保护的人,只能等着别人来救。万一,没人来救呢?她是不是要等死了?” 轩辕拓海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不知道是早慧,还是幼年经历过太多苦难。 “好。”他站起身,伸出手,“那就好好练。” 谢棠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宽大粗糙,指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子。 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小小的手放了上去。 轩辕拓海一使劲,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明天继续。” “好。”谢棠晚答应得很干脆。 傍晚,谢棠晚回到自己的院子,丫鬟翠屏已经备好了热水。 她泡了个澡,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泡在水里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翠屏帮她擦头发的时候,发现她膝盖上青了一大块,急得大叫:“小姐,你膝盖怎么磕成这样了?我去找大夫。” “不用。”谢棠晚拉住她,“就是磕了一下,不碍事的。” “这哪叫不碍事,都青了!”翠屏心疼得不行,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抹上。 谢棠晚由着她折腾,没有说话。 等翠屏出去了,她才躺到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她想起前世,被关在暗室里的日子。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等着有人来救她。 可是等了十一年,等到最后,等来的是被榨干最后一丝福运,被活活毒死在那间暗室里。 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学本事。 读书也好,练武也好,都是在给自己攒本事。有了本事,就不用等别人来救了。 谢棠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还要扎马步,还要站桩,还要练好多好多东西。她的腿肯定还会抖,膝盖肯定还会疼,但没关系。 她不怕苦。 她只怕没有机会变强。 与此同时,京城北边的一座道观里。 玉衡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卦盘。 他闭着眼睛,手指掐来掐去,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他睁开眼睛,看着卦盘上的卦象,露出一丝笑意。 “往北边去了。”他自言自语,“镇北王府么?有意思。” 他收起卦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道观的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玉衡子望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映着月光,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困星脱缚,紫气东来。”他喃喃道,“这京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说完,他背着手走出了道观,悠哉游哉往北边去了。 …… 翌日一大早。 镇北王府,书房。 轩辕拓海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信是沈家少主沈砚送来的,信的内容无非是感谢谢小姐前些日子的指点,挽回了一批药材,特意送了些孩童的衣物和玩具聊表心意,还邀请谢小姐有空去沈家玩。 轩辕拓海觉得浑身像是长满了虱子,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他把信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沈家是江南首富,做药材生意起家,这些年把手伸到了京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沈砚这个人,看着温文尔雅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是个精明的商人。 轩辕拓海不是看不起做生意的。 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商贾之中也不乏仗义之辈。 可沈砚这个人,总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太会算计了,什么事都要权衡利弊。 这样的人三番两次来接近谢棠晚,能打的什么好主意? 轩辕拓海想起上次沈砚登门拜访,旁敲侧击地打听谢棠晚的身世。 他当时就没怎么搭理,只说是故人之女,别的半点没透露。 本以为沈砚会知道好歹,死了这条心,没想到又来了这么一出。 送了一箱子东西过来,还写信邀请谢棠晚去玩。 轩辕拓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把信折了折,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行,他得去看看那箱东西。 后院。 小厅里,地上摆着一只打开的樟木箱子,翠屏正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每拿一件就“哎呀”一声。 “小姐你看,这件衣裳的料子多好!”翠屏抖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里子是兔毛的,摸上去又软又滑,“这绣工,这针脚,比咱们府上的绣娘都强。” 谢棠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看着翠屏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 小袄,小裙子,小靴子,小披风。每一样都是上好的料子,颜色也鲜亮,看着就让人爱不释手。 还有一些精巧的玩具。会翻跟头的木头猴子,一套九连环,还有一只胖嘟嘟的布老虎。 最后是几本字帖,一套典藏插图版的《三字经》,另有一本画着各种花草药材的图册。 “这位沈公子出手可真大方啊。”翠屏啧啧称奇,“这一箱子东西,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谢棠晚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箱子旁边,拿起那本药材图册翻了翻。 图册画得很精致,每一种药材都画了图,旁边写着名字和功效,虽然她好多字还不认识,但看图也能明白个大概。 “翠屏姐姐,这箱子是谁送来的?”谢棠晚明知故问。 “沈家派来的,说是他们家少主让送来的。”翠屏笑嘻嘻地说,“听说上次小姐在街上随口说了一句话,帮沈家挽回了不少银子呢。” 谢棠晚点了点头,把那本图册放到一边,又拿起那只布老虎。 布老虎胖乎乎的,憨态可掬,她抱在怀里,还挺舒服的。 “小姐,这些东西要不要都收起来?”翠屏问。 “收起来。”谢棠晚说,“衣裳留着穿,玩具留着有空再玩。” 翠屏应了一声,开始把东西往柜子里放。 谢棠晚抱着布老虎坐回椅子上。 怎么说呢,虽然素未谋面,但她觉得沈砚这个人应该是不错的。送的东西不贵重,不会让人有负担,但又很贴心,都是她能用得着的。 那些衣裳一看就是照着五岁孩子的尺寸做的,玩具也是她这个年纪喜欢的,送的书更是照顾到她认字不多,大多带有插图。 而且他还特意邀请她去做客呢。 去沈家玩? 谢棠晚想了想,她现在每天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晚上还有一些消遣娱乐活动,打叶子牌下下棋什么的,时间排得满满的,哪有空出去玩呢。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轩辕拓海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那只打开的樟木箱子,以及翠屏手里拿着的那件鹅黄色小袄。 他的目光在那件小袄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坐在椅子上的谢棠晚。 谢棠晚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朝他甜甜一笑:“王爷。”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走到箱子旁边,低头看了看。衣裳、玩具、书籍,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谢棠晚举起手里的布老虎晃了晃,“这个好玩。” 轩辕拓海看了一眼那只布老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翠屏:“谁让收的?” 翠屏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低声道:“回王爷,是门房送来的,说沈家的人在外头等着回话。奴婢想着沈公子也是一片好意。” “东西放下,人已经打发走了?”轩辕拓海又问。 “打……打发走了。”翠屏有点慌了,“奴婢说小姐收下了,谢过沈公子的好意。” 轩辕拓海没再说什么,走到谢棠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棠晚仰着头看他,眨了眨眼睛。 “王爷不高兴了?”她问。 “没有。”轩辕拓海说。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沈叔叔送的东西,我觉得挺好的。他说谢谢我上次帮他,我也确实帮了他,这些是谢礼,收下了应该也没问题?” 轩辕拓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上次在街上,你是怎么帮他的?”他问。 谢棠晚就把那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灶心土能去潮气?”轩辕拓海问。 谢棠晚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不能说前世黑袍术士的那个弟子,只能含糊地说:“我以前在哪儿看到过,记不太清了。” 轩辕拓海看着她,目光带着怀疑。 他早就觉得这小丫头不对劲。 五岁的孩子,认字认得快也就罢了,连药材炮制的方法都懂,这就不是一句“聪明”能解释的了。 再加上之前种种,这小丫头身上肯定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但他并没有追问。 “以后少跟沈家的人来往。”他叹了口气。 谢棠晚歪着头看他:“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王爷是怕沈叔叔是坏人吗?”谢棠晚问,“可是我觉得他不像坏人。他送的东西都是我用得上的,没有送什么贵重得过分的东西,这说明他很有分寸。而且他写的信也很客气,没有打听我的事。” 轩辕拓海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噎了一下。 这小丫头,分析得头头是道,他还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说,语气有点酸溜溜。 第25章 布老虎 谢棠晚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人家是好意,没有理由拒绝。而且王爷说过,做人要恩怨分明。我帮了他,他送谢礼过来,这是知恩图报。知恩图报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 轩辕拓海沉默了。 这小丫头的脑筋转得是真快。 “我说了,不让你跟他来往了吗?”轩辕拓海板着脸说,“我只是说少来往。你还小,有些事看不清楚。” “哦。”谢棠晚点点头,很乖的样子,“那王爷说了算。” 轩辕拓海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小丫头嘴上说“王爷说了算”,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有自己的主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箱子。 “那个布老虎。放下。” 谢棠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明天我给你做一个。”轩辕拓海说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谢棠晚抱着布老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老虎,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翠屏在旁边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王爷那语气,听着怎么像……吃醋了? 不对不对,王爷怎么可能吃醋。翠屏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王爷是把小姐当亲女儿养的,大概是怕沈家有什么不良企图,才不让小姐收人家的东西。 谢棠晚把布老虎放到一边,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梨涡陷下去。 “翠屏姐姐。” “在。”翠屏赶紧应声。 “王爷是不是不太喜欢沈叔叔啊?” 翠屏不知道该怎么说,支支吾吾了半天:“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 谢棠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轩辕拓海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对她很好。 不求回报地收留她护着她,教她真本事。 所以就算轩辕拓海说不让她跟沈砚来往,她也会听。 不过她觉得沈砚应该不是坏人。她前世见过太多坏人,谢家那些人的嘴脸她记得清清楚楚,真正坏的人跟沈砚这种不一样。 沈砚送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她用得上的,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试探打听。 这样的人,应该不坏的。 晚上,谢棠晚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小厅里,从箱子里把那本药材图册拿了出来。 回到床上,借着烛光翻了几页,一边看一边默记。 灶心土。 书上写着:灶心土,性温,味辛,归脾胃经,温中燥湿,止呕止血。 原来灶心土真的能去潮气。 她前世从黑袍术士的弟子那儿听到过这个方子,那天在街上随口说出来,没想到真的管用。 谢棠晚合上图册,抱着它躺了下来。 这本图册她很喜欢。以后每天看几页,慢慢学,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至于去沈家玩的事,嘿嘿,等以后再说。 …… 第二天早上,谢棠晚照常去演武场扎马步。 轩辕拓海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等她扎完马步,直接扔了过来。 谢棠晚伸手接住,发现是一只布老虎。 比沈砚送的那只大一点,针脚歪歪扭扭的,老虎的眼睛缝得一高一低,看着有点滑稽。 “王爷,这是?” “本王亲手做的。沈砚能给你的,本王一样也可以。”轩辕拓海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扬起。 谢棠晚抱着那只歪眼睛的布老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抱着布老虎在演武场上转了个圈。 “谢谢王爷!” 轩辕拓海看着她的笑脸,眼底的冰终于化开了一点。 他转过身,继续装出严肃的表情:“行了,别笑了,开始练武。” “好!”谢棠晚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布老虎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然后跑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那只歪眼睛的布老虎坐在石凳上,咧着歪歪的嘴,像是在笑。 谢棠晚练武的时候,时不时往那边看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她心里不由得想,这只丑丑的布老虎,比沈砚送的那只讨喜多了。 …… 翌日。 镇北王府的马车一大早就出了城,往京郊别庄去。 车是王府最好的那辆,外面看着素净,里头却铺了厚厚的锦垫,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样点心和一壶温好的蜜糖水。 谢棠晚趴在车窗边上,掀着帘子往外看。 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发带系着,衬着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小裙子,看着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姑娘,当心风大。”丫鬟翠屏在后面着急地喊。 “没事的。”谢棠晚头都没回,声音软软糯糯的,“我看看外面的树,好多树,跟京城里不一样。” 翠屏还想再说,坐在一旁的周嬷嬷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她们都摸清了姑娘的脾气,看着软乎乎的,其实心里有主意得很,一般的事劝不动,好在姑娘从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由她去。 马车外,一队王府侍卫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领头的是镇北王的亲卫副统领赵虎,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的络腮胡,看着凶神恶煞。 他接到的命令就一句话:姑娘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提头来见。 赵虎一路上眼睛都没怎么眨过,四面八方看了个遍,连路边草丛里有只小野兔他都注意到了。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拐进了一条林间小道。 这条路是去别庄的近道,两边都是高大的槐树,比官道凉快多了。 赵虎之前已经派人来探过路,确认安全后才走的这条道。 “姑娘,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翠屏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别庄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听说后山的枫叶红了一半,可好看了。” 谢棠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有马蹄声,有车轮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赵虎脸色一变,一夹马肚子冲到前面去,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人!”赵虎大喝一声。 前面拐弯的地方,突然冲出来一支商队。 十几匹骡马拉着七八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 商队的人一个个面色慌张,赶着牲口没命地往前跑,有几匹马已经口吐白沫了,一看就是跑了很远的路,累得不行了。 关键是这支商队根本不顾方向,横冲直撞地就冲着王府的马车来了。 “闪开!闪开!”商队最前面一个骑马的汉子声嘶力竭地喊着,眼睛都是红的。 赵虎反应快,一挥手,七八个侍卫立刻冲到马车前面,排成一道人墙。 另有两个侍卫拨转马头,冲到商队的侧面,挥刀大喝:“镇北王府车队在此,即刻停下!” 商队的人听到“镇北王府”四个字,总算有了点反应。 最前面的几个骑手慌忙勒马,后面的骡马收不住脚,撞在一起。 一时间人喊马嘶,货物从车上颠下来,滚了一地。 王府的马车也被逼得猛地一停,车里的谢棠晚往前一冲,翠屏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 “姑娘,没事?”翠屏吓得脸都白了。 第26章 商队 “没事。”谢棠晚稳住身子,拍了拍胸口。 她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见外面一片混乱,人和马挤在一起,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布包。 商队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冲撞了什么人,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不是故意的!”那个领头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赵虎沉着脸,骑着马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官道上横冲直撞?” “小的是江南沈家的管事,姓邓。”那汉子声音都在发抖,“小的们从北边运了一批货回江南,路过此地,出了点岔子,急着赶路,冲撞了王府的车驾,小的万死!” 赵虎皱了皱眉。 江南沈家他听过,主要是做药材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沈家的少主跟王府也有往来。 “出了什么岔子?”赵虎问。 邓管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刚才更难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小的……小的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身后商队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有几个年轻的小伙计甚至抹起了眼泪。 赵虎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这些人不像是装的,看来是真出了大事。 谢棠晚趴在车窗边,把这些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商队最后面,穿着灰布短褐,看着像个普通的伙计。 但谢棠晚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那个邓管事,只有这个人的目光一直在地上扫来扫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表情跟别人不一样,不是绝望,是焦急。 这个人,似乎比邓管事还急。 谢棠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的眼神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就在这时,那个人抬起头来,正好跟谢棠晚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小丫头会这样直直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闪了闪,迅速低下头去,避开了谢棠晚的目光。 谢棠晚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马车右边的一片草丛。 那是一片灌木丛,长在路边,绿油油的,没什么特别。 但谢棠晚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那片草丛吸引住了,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似的。 这时,邓管事已经把事情的原委跟赵虎说了。 他们商队这次运的是一批紧要的货物,需要在规定时间内送到江南。 但就在昨天夜里,商队扎营休息的时候,一张至关重要的路线图不见了。 那图上标注了沿途的补给点和安全路线,没有了这张图,后面的路根本没法走。 商队的人在营地附近找了整整一夜,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 “大人,那张图要是找不回来,小的们这一趟就白跑了,沈家要赔的银子,把小的全家卖了都赔不起啊!”邓管事说着说着,一个大男人,眼泪唰唰就下来了。 赵虎听了,也有些动容。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马车那边传过来。 “那边。”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那个趴在车窗边的小丫头。 谢棠晚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着路边的那片灌木丛道:“不如去那边找找。” 邓管事愣住了。 他看着谢棠晚,又看了看那片草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一个孩子的话。 “去。”赵虎看了谢棠晚一眼,对邓管事说了一句。 邓管事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小跑着冲进了那片灌木丛。 他弯着腰在草丛里扒拉了几下,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纸,用油纸包着,外面还系着一根细绳。 他颤抖着手解开绳子,打开油纸,露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 “找……找到了!”邓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哭又笑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个疯子一样举着那张图。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商队的人一下子全涌了过去。 那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人也跟着跑过去了,但谢棠晚注意到,他跑到半路的时候忽然放慢了脚步,眉头紧锁。 谢棠晚多看了那个人一眼,就把这个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邓管事捧着那张失而复得的路线图,跌跌撞撞地跑到马车跟前,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次他不是对着赵虎跪的,而是对着车里的谢棠晚跪的。 “小贵人!小贵人!”邓管事磕了三个响头,“您救了小的一命!救了整个商队一命!小的大恩不言谢,这个您一定收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玉佩通体碧绿,一看就值不少银子。他把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要递给谢棠晚。 谢棠晚看了看那块玉佩,摇了摇头,声音还是软软的:“不用了。” 邓管事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他跪在那里,举着玉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虎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行了,我们姑娘不缺这个,你收起来。赶紧收拾收拾,该赶路赶路。” 邓管事又磕了三个头,才爬起来,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商队的人迅速收拾好散落的货物,重新装车,临走的时候,邓管事又跑到马车边,对翠屏说了几句什么。翠屏点了点头,那邓管事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虎重新布置好护卫,一行人继续往别庄去。 马车里,翠屏好奇地问:“姑娘,你怎么知道那张图在那边草丛里?” 谢棠晚想了想,歪着脑袋说:“就是觉得应该在那边。” 翠屏听了,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小孩子的直觉,笑了笑就没再问了。 周嬷嬷在后面多看了谢棠晚一眼,也没说什么。 第27章 摘果子 谢棠晚重新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往后退的树木。 她心里明白,自己刚才指那一下,根本不是什么直觉,而是她的身体里潜藏的某种东西又在起作用了。 上辈子在暗室里,她就有这种本事。 每次看守她的弟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摒除杂念,心绪平和,那位前一秒还耷拉着脸的弟子过一会儿就会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还会多给她一碗饭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本事,她只知道,这种本事在前世没有救得了她,这一世,她要好好利用它。 马车拐过一片山坡,别庄已经依稀可见了。 …… 京城,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上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 雅间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裙,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她正在喝茶,姿态从容优雅。 这人,正是听风楼楼主秦被看。 “楼主。”灰衣男子正是杜仲,他进门后先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京郊别庄那边传来的消息。” 秦被看放下茶盏,接过密报,拆开来看了。她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杜仲站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着楼主的脸色。 “杜仲。”秦被看放下密报,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再派两个人去盯着。要七星暗探,别让人发现。” 杜仲愣了一下。 听风楼的七星暗探一共就十个,都是用在大事上的,现在楼主一开口就要派两个去保护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是。”杜仲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秦被看叫住他,又说了一句,“那丫头爱吃什么干了什么,受了什么委屈,都给记下来,每月汇报给我。” 杜仲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秦被看重新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看着杯中的残茶,想起密报上写的那些话。 五岁的孩子,在路上给一个丢了东西的商人指了路,那商人真的找到了东西。 多么小的一件事。 可她却觉得那个孩子没这么简单。 秦被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京城的街巷,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城北镇北王府的方向。 “瑶儿,娘替你看着她。”秦被看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风吹过来,吹散了这句话,也吹凉了她手里的茶。 …… 别庄的后山有一片果园,果子熟得正好。 谢棠晚一到别庄,就兴冲冲跑到果园里,抬头一看,满树的柿子红彤彤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梨子也熟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姑娘,你慢点跑!”翠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谢棠晚哪里肯慢,她上辈子在暗室里关了十一年,连阳光都见不到几回,更别提什么果园了。 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自由,她恨不得把每一棵树都爬一遍,每一个果子都尝一尝。 “翠屏,那个柿子好大,我要那个!”谢棠晚指着树顶上一个最大的柿子,蹦着跳着够不着。 翠屏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自己的身板,犯愁了。 她也不会爬树啊。 好在别庄的管事早有准备,两个粗使婆子搬了梯子过来,三下两下就爬上去,把那颗大柿子摘了下来。 谢棠晚接过柿子,捧在手里,那柿子比她的拳头还大一圈。 “洗洗就能吃了。”一个婆子笑着说,“这树上的柿子甜得很。” 翠屏端了清水来,把柿子洗干净,递给谢棠晚。 谢棠晚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甜得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吗?”翠屏问。 “嗯!”谢棠晚用力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好甜!” 翠屏看着她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嬷嬷站在一旁,也笑了。 她们刚开始伺候这位姑娘的时候,还担心这孩子从谢家跑出来,又在外面流浪了几天,怕身子骨不结实。 结果在王府养下来,小脸圆了一圈,气色好得不得了,能吃能睡,比一般人家的小孩还壮实。 吃了柿子又摘梨,摘了梨又打枣。 谢棠晚在果园里玩得不亦乐乎,头发上的小揪揪也歪了一个,她全然不在意,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姑娘,歇歇,都玩了一个时辰了。”翠屏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跟在后面喊。 谢棠晚这才停下来,坐在果园边上的石凳上,接过翠屏递来的梨,咬了一大口。 “翠屏,你吃。”她把梨递到翠屏嘴边。 翠屏连忙摆手:“奴婢不吃,姑娘自己吃。” “吃嘛,我一个人吃不完。”谢棠晚固执地举着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翠屏。 翠屏拗不过她,咬了一小口。 谢棠晚满意地笑了,又拿了一个柿子递给嬷嬷:“嬷嬷也吃。” 嬷嬷接过去,心里热乎乎的。这孩子,自己玩得高兴,还不忘身边的人。 从果园出来,谢棠晚又跑到别庄后院的小溪边。 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脱了鞋子,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 “姑娘,当心着凉!”嬷嬷在岸上急得直跺脚。 “没事的,嬷嬷,水不凉。”谢棠晚说着,弯腰去捞水里的石头。 她捡了一块扁扁的青色的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好看!”她把石头揣进口袋,又弯腰去捡下一块。 翠屏和嬷嬷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玩起来收不住,跟个脱缰的小野马似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别庄的厨娘来报,说午饭准备好了。 谢棠晚这才依依不舍地从溪边上来,翠屏赶紧拿帕子给她擦脚,穿上鞋袜。 午饭摆在别庄的花厅里,朝着南面开了一排窗,能看到后山的枫叶。 厨娘知道姑娘爱吃甜的,特意做了一桌子菜,有糖醋鱼、桂花糯米藕、蜜汁山药,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 谢棠晚坐到桌前,眼睛都亮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藕,塞进嘴里。 “真好吃!”她竖起大拇指。 厨娘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第28章 陪你聊天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谢棠晚吃了一大碗馄饨,半条糖醋鱼,三块糯米藕,两勺蜜汁山药。翠屏看着她的食量,有些担心:“姑娘,别吃撑了。” “不会的。”谢棠晚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饭后,翠屏给她沏了一壶山楂茶,消食的。 谢棠晚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枫叶。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姑娘困了?去床上睡会儿?”翠屏小声问。 “不睡。”谢棠晚摇摇头,强打起精神,“我还要去后山看枫叶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赵虎的声音在院外响起:“王爷!” 谢棠晚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王爷来了?” 她小跑着出了花厅,穿过院子,跑到别庄门口。 大门正好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轩辕拓海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 “王爷!”谢棠晚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轩辕拓海低下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她歪掉的那个小揪揪,语气里带着笑意:“怎么搞的,头发都散了?” “我摘果子去了!”谢棠晚得意地说,“我摘了好大的柿子,还有梨和枣,可甜了!王爷吃吗?我给你留了!” 她说完就要往回跑,被轩辕拓海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轩辕拓海抱着她往院子里走,身后的亲卫们鱼贯而入,在院门口站岗,一动不动。 赵虎迎上来,低声汇报了上午的情况,轩辕拓海一边听一边点头,手轻轻地拍着谢棠晚的后背。 进了花厅,轩辕拓海把谢棠晚放在椅子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翠屏赶紧倒了茶端上来,轩辕拓海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谢棠晚。 “听赵虎说,你上午玩得很疯?”他问。 谢棠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有很疯,就是摘了果子,又去溪边玩了水。” “玩水?”轩辕拓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水凉不凉?千万别着凉了。” “不凉!”谢棠晚连忙说。 轩辕拓海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气色确实好,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小木盒子,巴掌大小,雕着花纹,看着就十分精致。 “给你的。”轩辕拓海说。 谢棠晚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串小小的手串,用的是粉色的水晶珠子,每一颗都圆润,最中间吊着一个小小的金铃铛,晃一晃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漂亮!”谢棠晚把手串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戴上。”轩辕拓海说着,帮她把手串系在手腕上。 金铃铛叮叮当当的,清脆悦耳。谢棠晚晃了晃手腕,听着铃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王爷!”她凑过去,在轩辕拓海脸上亲了一口。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陪她玩了一会儿,轩辕拓海看着谢棠晚,忽然问了一句:“棠晚,你在这里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棠晚毫不犹豫地回答,“比在王府还开心!” “为什么?”轩辕拓海问。 谢棠晚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这里有大果园,有溪水,有好多好多树,还有小鸟,叽叽喳喳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小了一点。 轩辕拓海注意到了,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董夫子给你留的功课,你带了吗?” “带了。”谢棠晚点点头,“翠屏念书给我听,我跟着背,已经背了《三字经》前面一大半了。” “背一段听听?”轩辕拓海说。 谢棠晚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她奶声奶气的,背得一字不差。背到“昔孟母,择邻处”的时候,轩辕拓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背得不错。” 谢棠晚停下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轩辕拓海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孩子在谢家受了那么多苦,眼睛还能如此清澈,不容易啊。 “棠晚。”轩辕拓海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今天这里没有别人,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本王陪你聊天。” 谢棠晚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看着轩辕拓海,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串粉色的水晶手串。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翠屏和嬷嬷对视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亲卫们也退到了院子外面。整个花厅里,只剩下轩辕拓海和谢棠晚两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谢棠晚才开口。 “王爷,您知道吗,我以前在谢家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轩辕拓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被关在一个黑黑的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灯,一天到晚都是黑的。” “那个屋子很小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墙。每天有人从门下面的一个小洞洞里给我送饭,一碗粥,一碟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但还在努力保持平静。 “我有时候会听到外面有声音,但我出不去。我叫过,喊过,哭着求人放我出去,但没有人理我。” 轩辕拓海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后来我就不叫了,也不哭了。”谢棠晚抬起头来,看着轩辕拓海,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流泪更让人心疼。 “因为哭也没有用,没有人会来救我。我就一个人待在那个黑屋子里,数墙上的裂缝,听外面的声音,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学会了一个本事,就是听脚步声。送饭的嬷嬷走路是拖着的,‘沙沙沙’;管家偶尔来一次,走路是‘咚咚咚’,很重;二姐姐的脚步声是‘哒哒哒’,很快,像小马跑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我就靠听脚步声,才知道外面还有人在,我不是一个人。” 第29章 外祖母 轩辕拓海看着谢棠晚的笑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后来有一天,我在那个黑屋子里想明白了一件事。”谢棠晚说,“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要逃出去。我不管外面是什么样,就算外面是悬崖,我也要跳下去。因为那个黑屋子,比死还要可怕。” 她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轩辕拓海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棠晚,那些事都过去了。”轩辕拓海的声音很低沉,“你现在的家是镇北王府,没有人能再把你关起来。” 谢棠晚看着他,还是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轩辕拓海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谢棠晚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 她抓着轩辕拓海的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王爷,我好累。” “哪里累?”轩辕拓海问。 “哪里都累。”谢棠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撒娇了,“董夫子教的东西好多好难,我要背好多书,写好多字,写不好就要重写,我手都写酸了。王爷教我扎马步,我的腿好酸,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不想动了。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 她说着说着,语气从委屈变成了撒娇,小手在轩辕拓海的衣服上抓来抓去。 “我不想背书了,不想写字了,不想扎马步了!”她嘟着嘴,声音含混不清,“我就想玩,摘果子,玩水,看枫叶,再睡个懒觉!” 轩辕拓海听着她这一通抱怨,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这才是五岁的孩子该说的话。 “好。” 谢棠晚一愣,抬起头来,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好什么?” “你不想背书,不想写字,不想扎马步,都好。”轩辕拓海认真地说,“今天不想,就不做。明天想不想,明天再说。” 谢棠晚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轩辕拓海说,“我说话算话。”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王爷,您对我真好。” 轩辕拓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枫叶红了半边山,风一吹,沙沙作响。 谢棠晚趴在他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轩辕拓海抱着她,一动不动,怕惊醒了她。 这孩子在谢家受了苦,从那间黑屋子里逃出来,一个五岁的孩子,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来该有多难,幸好被他遇上了。 轩辕拓海深吸一口气,收紧了手臂。 “以后没有人能再欺负你。” 谢棠晚在梦里“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回应他,还是做了什么好梦。 花厅外,翠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她小声问身边的嬷嬷:“里面怎么没声了?” 嬷嬷笑了笑:“姑娘哭够了,睡着了。” 翠屏眼圈红红的,刚才她在门外听到谢棠晚说的那些话,心疼得不行。她擦了擦眼睛,低声说:“谢家的人也太狠心了,姑娘才这么小,就把她关在黑屋子里。” “别说了。”嬷嬷打断了她,叹了口气,“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姑娘在王爷身边,不会再有事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亲卫们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了屋里那个睡觉的小主子。 太阳慢慢偏西。 谢棠晚睡得很香,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她梦见了果园,满树的柿子像灯笼一样红彤彤的,溪水哗哗地流,枫叶像火一样在山坡上燃烧。 她跑啊跑啊,跑得飞快,身后没有人在追她。 她一直跑,跑进了阳光里。 …… 谢府。谢崇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没有丝毫要喝的意思。 自从赵四失手的消息传来,他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门帘一掀,黑袍术士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谢大人想好了没有?谢家那丫头一日不回,你们谢家的反噬就一日比一日重。上次的失败,已经打草惊蛇了。” 谢崇山脸色一白:“先生说王府是不可能再混进去了?” “你以为呢?”黑袍术士冷笑一声,“那镇北王是什么人?他的府邸岂是随便能进的?刘安差点折在里面,再想动手就更难了。” 谢崇山咬了咬牙:“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黑袍术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丫头才五岁,就算有些古怪,终究是个孩子。孩子最在乎什么?亲人。” 谢崇山眼神一闪:“先生的意思是?” “你上个月不是刚死了岳母吗?”黑袍术士慢慢说道,“听说那丫头跟她外祖母感情极好,当年在谢府的时候,就是她外祖母护着她。如今老太太没了,你拿遗物做文章,再编几句遗言,还怕她不动心?” 谢崇山沉吟片刻:“那丫头铁了心从府里逃出去,对谢家怕是恨之入骨。” “恨不恨的,跟外祖母有什么关系?”黑袍术士摆了摆手,“你只需让人传话,说老太太临终前有东西留给她,有话说给她听。那丫头就算不信你们,也会念着老太太的情分。” 谢崇山缓缓点了点头。 他叫来刘安,低声吩咐了几句。刘安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谢府的一个老仆人就出现在了镇北王府后门附近。 这老仆人姓王,以前伺候过谢棠晚的外祖母,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王老伯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转悠了两圈,正巧碰上了出来给谢棠晚买糖葫芦的王府小丫鬟。 “小姑娘,麻烦您给传个话,”王老伯搓着手,满脸局促,“就说谢府的三小姐,她外祖母临终前有遗言要告诉她,还有些东西要交给她。三月初九,老奴会在兴国寺等她。” 小丫鬟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回去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棠晚。 谢棠晚正在暖阁里逗小白兔。 小白兔是轩辕拓海从别庄给她带回来的,毛茸茸的一团,她没事就喜欢抱着。 听了小丫鬟的话,她的手顿了顿,小白兔趁机从她怀里蹦了出去。 第30章 将计就计 外祖母? 前世,谢棠晚被关进祠堂暗室之前,外祖母每次来谢府,都会偷偷给她带点心,会在她被罚跪的时候替她求情。 外祖母是唯一一个在谢家把她当人看的。 上个月,外祖母走了。 她是从路人的闲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她蹲在街角,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现在,外祖母居然有遗言留给她? 谢棠晚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发红。 “小姐,您去不去呀?”小丫鬟问。 谢棠晚没有回答。她把小白兔抱起来,小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兔子的背。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那是外祖母啊,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你好的人。 可另一个声音表示抗议:谢家的人找你,从来就没安过好心。这肯定是个陷阱啊! 她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祠堂暗室,又黑又冷。 她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谢崇山和术士的对话,他们说她的福运快要被榨干了,估计她还剩多少价值,就像在说一头养在圈里的牲口能卖多少钱。 谢棠晚睁开眼,把怀里的兔子抱紧了一些。 她不是五岁的孩子了。她活过一辈子,知道人心能有多毒。 可是……外祖母的遗物…… 她把脸埋进兔子的毛里,闷闷地想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站起来,抱着兔子去找轩辕拓海。 轩辕拓海正在前院跟几个将领说话,听说谢棠晚来了,立刻让人把她领进来。 “怎么了?”他看着小丫头红红的眼眶,眉头微微皱起。 谢棠晚把今天有人传话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王爷,我知道可能是圈套,可是外祖母她毕竟是我最亲的亲人……我真的……” 轩辕拓海没有说话,大步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她头顶上。 “哭什么?既然可能是圈套,那就不去。” 谢棠晚抬起脸,使劲摇了摇头:“我想去。哪怕有一点点是真的,我想知道外祖母到底给我留了什么话。” 轩辕拓海的手在她头顶顿了一下。 “王爷,”谢棠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没干的泪痕,“我想去。但是我不想被抓回去。您能不能帮我?” 轩辕拓海站起身,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他们想引诱你出去,那咱们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将计就计。” 谢棠晚眨眨眼:“将计就计?” “三月九日,兴国寺。”轩辕拓海慢悠悠道,“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去,该见的人去见,该说的话说。剩下的事,由本王来安排。” 谢棠晚知道轩辕拓海这么说,就一定有把握的。 “我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她小声问。 “添麻烦?”轩辕拓海低头看了她一眼,“本王从来不怕什么麻烦。” 谢棠晚忍不住笑了。 “那我到时候该做什么?”她问。 轩辕拓海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跟平常一样。去了兴国寺,见了那个传话的人,他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他说什么你就听着。等该做的事做完,自然会有人接你回来。” “他们要是当场抓我呢?” “他们不敢。”轩辕拓海语气笃定,“兴国寺是国寺,香客往来不绝。谢崇山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那种地方明着动手。他敢让人传话约你去,就说明他有把握让你自愿跟他走。所以你要记住一点,” 他盯着谢棠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那个传话的人说什么,不管他拿出什么东西,你都不能跟他走。你只能在寺里待着,哪里都不能去。” 谢棠晚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轩辕拓海直起身,“本王会派人在暗中跟着你,从头到尾,不会离你太远。你只管放心。” 谢棠晚抱着兔子,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 谢家的人想再来抓她,没那么容易。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挂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暖融融的。 谢棠晚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轻叹了口气。 外祖母,如果您在天上看着我,您会怪我吗?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兔子柔软的后背上。 “可是我真的怕了。”她小声说,“我不敢相信谢家任何人了。” 兔子动了动耳朵,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接下来的几天,谢棠晚照常在王府里该吃吃该喝喝,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镇北王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经开始调兵遣将。 轩辕拓海从亲兵营里挑了二十个好手,个个身手了得,让他们换了便装,提前三天分批住进了兴国寺附近的客栈。 他又让人摸清了谢崇山这几日的行踪。 谢崇山倒是老实,每日照常上朝下朝,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轩辕拓海派出去的人发现,谢府后半夜经常有马车进出,车上坐的是什么人,查不出来。 “王爷,要不要拦下来查?”一个将领问。 “不必。”轩辕拓海摆了摆手,“打草惊蛇没意思,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三月初八,就在约定日期的前一天晚上,谢棠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明天的事,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是很奇怪,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明天会发生一件很重要的事,有可能影响她一辈子。 她说不出来这是什么预感。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是外祖母以前送给她的。 她从谢家逃出来时把它带了出来。 平安符已经旧了,但她一直贴身藏着。 “外祖母,”她小声念叨,“您要是真的在天有灵,保佑我明天平平安安的。” 她把平安符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外祖母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笑着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外祖母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话。 梦里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听不太清楚,只觉得外祖母的眼神很温柔,也很悲伤。 她想问外祖母说了什么,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谢棠晚自己穿好衣裳,又仔仔细细地把头发梳了两个小揪揪。 铜镜里,映出一张白嫩的小脸,眼睛亮亮的。 她把外祖母送的那个平安符贴身藏好,抱起小白兔,出了房门。 第31章 二姐 轩辕拓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腰间挎着长刀。 “王爷,您也去?”谢棠晚有些意外。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她一眼:“本王送你去寺门口,不进去。” 他说完就大步往外走,谢棠晚抱着兔子小跑着跟上。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谢棠晚上了车,轩辕拓海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走在马车旁边。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谢棠晚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往外看,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兴国寺的山门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 轩辕拓海勒住马,朝车夫摆了摆手。马车停在了山门外的巷口。 “到了。”他翻身下马,走到车窗前,“本王就送你到这里。” 谢棠晚掀开车帘,仰头看着他。 轩辕拓海弯下腰,压低声音说:“暗处的护卫已经就位了。你只管进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记住本王的话,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能跟他们走。” “记住了。”谢棠晚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小白兔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朝兴国寺的山门走去。 轩辕拓海站在巷口,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直到消失不见了。 “都布置好了?”他头也没回地问。 身后一个亲兵低声答道:“回王爷,二十个人全在寺里,分了三层。第一层在院内,第二层在大殿周围,第三层在后山。谢府的人只要露头,跑不了。” 轩辕拓海微微点头,翻身上马,却没有离开,而是把马牵到了巷子深处,静静地等着。 兴国寺是本国的国寺,香火极盛。 谢棠晚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不少香客了。有人在上香,有人在拜佛,还有几个小沙弥拿着扫帚在扫地。 她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正想着该去哪里找那个传话的老仆人,一个小和尚跑了过来,双手合十:“请问是谢小施主吗?有位女施主在后面的茶室里等您。” 谢棠晚心里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奶声奶气地问:“是谁呀?” 小和尚摇头:“小僧不知道,是一位穿青色衣裳的女施主,说是在等一个姓谢的小妹妹。” 谢棠晚跟着小和尚往后院走,一路上暗暗留意周围的动静。她不知道轩辕拓海派来的人藏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就在附近。 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是兴国寺的茶室。 茶室不大,摆了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窗子半开着,能看到后院的一棵老槐树。 一个穿青色衣裙的小女孩坐在桌子旁,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棠晚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了她。 二姐谢婉如。 七岁的谢婉如,比她大两岁,梳着整齐的双环髻,插着一支小小的珠花。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前世站在暗室门口,捂着鼻子说“妹妹你身上好臭”的,就是这张脸。 谢棠晚心里翻涌起一股怒火,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她想起轩辕拓海说过的话,将计就计。 那就开始演。 “妹妹!”谢婉如看到她,猛地站了起来,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妹妹,我可算找到你了啊!”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拉谢棠晚。 谢棠晚本能地退了一步,把兔子抱紧了一些,脸上做出又惊又怕的表情:“你……你是谁呀?” 谢婉如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妹妹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二姐啊!你离家出走了这么久,家里人都想死你了!” 谢棠晚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的时候,谢婉如好像从来没有去看过她。唯一去的那次,还是因为她快要死了,谢婉如路过暗室门口,顺便探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说的还是“你身上好臭”。 “我不认识你。”谢棠晚摇了摇头,身子往后缩了缩,“我要走了。” “别走!”谢婉如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妹妹,你听我说,家里出大事了!自从你走了以后,家里就没有一天安生过。祖母病情加重了,母亲也病了,父亲诸事不顺,天天唉声叹气,连下人们都在说,说是家里得罪了神明。” 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妹妹,你跟我回家。家里需要你,你回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棠晚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在想:七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这话是谁教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犹豫。 谢婉如见她没有直接拒绝,以为她动摇了,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妹妹你看,这是外祖母的遗物,你认得?外祖母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了,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那是一支白玉簪。 簪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谢棠晚盯着那支簪子,心里突然想笑。 外祖母确实留过遗物,但并不是这支簪子。 外祖母生前最值钱的首饰是一支银簪,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外祖母说那是她嫁妆里最珍贵的东西,要留给最小的外孙女。 这支白玉簪,她从来没见过。 谢府连造假都这么不走心。 但谢棠晚面上没有露出破绽。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簪子,又缩了回去,像是想拿又不敢拿。 “外祖母……真的给我留东西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眶也红了。 谢婉如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喜,连忙说:“当然是真的!外祖母还说,让你一定要回府一趟,她有东西存在老宅子那边,只给你一个人。你不回去,东西就拿不到。” 谢棠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谢婉如站在旁边,时不时抽泣两声,演得倒是有模有样。 茶室里安静下来。 而在茶室外面的院子里,两个灰衣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穿着普通香客的衣裳,看上去跟别人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走路的步子很稳,而且目光一直在往茶室的方向瞟。 两个人走到茶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谢棠晚抱着兔子站在桌子旁,谢婉如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支簪子。 两个灰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慢慢地把手伸进袖子里。 第32章 我要夺回来 就在这时,茶室的走廊上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灰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后脖子就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地。 另一个灰衣人大惊失色,猛地转身,袖子里拔出一把短刀。 但下一刻,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灰衣人浑身僵住了。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两个人就被悄无声息地拖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香客们来来往往,谁都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茶室里,谢婉如还在等谢棠晚的答复。 “妹妹,”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你跟我回去,马车就在外面等着呢。” 谢棠晚抬起头,刚要说话,一个王府亲兵突然出现在茶室门口。 “小姐,”那人抱拳行了一礼,“王爷让属下来接您回去。” 谢婉如脸色一变。 谢棠晚却笑了起来。 她转头看了谢婉如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回去告诉我爹,那支白玉簪做得不好,外祖母的簪子是银的,上面有颗红玛瑙。让他下次造假的时候多用点心。” 谢婉如的脸刷地白了。 谢棠晚抱着兔子,跟着那个亲兵走出了茶室。 茶室外面的走廊上,两个灰衣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条,像两条死狗一样扔在角落里。 几个王府亲兵守在旁边,领头的是轩辕拓海身边的亲卫副统领赵虎。 赵虎见谢棠晚出来,咧嘴笑了:“小姐受惊了。” 谢棠晚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小声问:“就这两个吗?” “就这两个。”赵虎说,“都是生面孔,不过跑不了,回去一审就知道是谁的人了。” 谢棠晚点了点头,抱着兔子跟着赵虎往外走。 谢婉如在茶室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不甘心。 父亲说过,如果这次办不成,谢家的气运还要往下掉。 气运掉了,她将来的婚事还有寿命,全都要受影响。 她咬了咬牙,提着裙角追了出去。 谢棠晚还没走出后院,就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谢棠晚!你给我站住!” 这声音跟刚才哭哭啼啼的调子完全不同了,尖利,蛮横,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谢棠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谢婉如气冲冲地跑到她面前,脸色涨得通红。 “你这是什么态度?”谢婉如指着她,“父亲让我来接你回家,你不回去就算了,还说那种话!什么造假不造假的,你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谢棠晚抱着兔子,平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谢婉如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气得更加恼火,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你看看你,离家出走这么久,家里出了多少事你知道不知道? 祖母病得下不了床,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父亲的官位都快保不住了!你倒好,在镇北王府吃香的喝辣的,连家都不肯回了!你还算不算谢家的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几个路过的香客纷纷侧目。 “谢家养了你五年,你就这么报答的?”谢婉如冷笑道,“不孝的东西!还有人说你是福星,我看你就是个灾星!你走了以后谢家倒了霉,你就是克家克亲的命!外祖母就是被你克死的,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此话一出,连旁边的赵虎都皱起了眉头。 谢棠晚的手指在兔子的背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她没有生气。 上辈子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 那时候她还会哭,会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 现在不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婉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福气,是偷我的。现在,我全要拿回来了。” 谢婉如愣住了。 她张着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五岁的小孩能说出这种话。 福气是偷来的? 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赵虎已经走上前来,伸手挡在了她和谢棠晚之间。 “这位小姑娘,”赵虎皮笑肉不笑地说,“棠小姐是我们王爷的人,有什么话,让谢大人亲自来说。你一个孩子家家的,别在这儿闹了,难看。” 谢婉如脸色铁青,一跺脚,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狠狠瞪了谢棠晚一眼。 “你会后悔的!”她丢下这句话,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谢棠晚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了一口气。 后悔吗?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应该就是生在了谢家。 她把兔子往上抱了抱,扭头对赵虎说:“赵叔,咱们走。” “哎。”赵虎应了一声,带着她往外走。 走到前院的时候,谢棠晚看见几个王府亲兵押着两个灰衣人从侧门出去。 那两个灰衣人被五花大绑,像两捆柴火一样被推搡着往前走。 “没有抓到其他人嘛?”谢棠晚问。 “目前就这两个。”赵虎点头,“看着像术士那边的帮手。王爷说了,带回去好好审一审,看看那位黑袍术士到底是什么来历。” 谢棠晚“哦”了一声,跟着赵虎出了山门。 轩辕拓海还在老槐树下等着。 他靠在树干上,一只手牵着马缰,看上去悠闲得很。 但谢棠晚知道,从她进寺到出来,这位王爷的眼睛怕是就没离开过那道门。 “审了?”轩辕拓海看见赵虎押着人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赵虎抱拳道:“还没来得及审,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怎么样,有人为难你没有?” “我二姐说我是灾星,克死了外祖母。”谢棠晚老老实实地说。 轩辕拓海眼神一冷。 “不过我没吃亏,”谢棠晚赶紧补了一句,“我跟她说,他们的福气是偷我的,我要夺回来。” 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弯腰把她抱上了马。 一行人回到镇北王府,轩辕拓海让人把谢棠晚送回后院休息,自己去了前院的书房。 两个灰衣人被押进了王府的地牢。 赵虎亲自审的,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问出了一些东西。 他拿着口供走进书房,递到轩辕拓海的面前。 “王爷,招了。” 轩辕拓海接过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第33章 方丈 赵虎在一旁说道:“这两个人是谢崇山身边那个黑袍术士的手下,专门干些下三滥的勾当。他们说,谢崇山找的那个黑袍术士,本事其实不算大,真正厉害的是黑袍背后的师父,据说是个隐居多年的高人,精通各种邪门术法,其中就包括夺运。”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个黑袍术士,只是他师父手里的一个棋子。真正想搞出名堂来的,是他师父。谢家的事,背后恐怕还有高人。” 轩辕拓海放下口供,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师父是谁?人在哪里?”他问。 赵虎摇头:“这两个人品级太低,没见过那位高人。只听说那个人从不露面,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黑袍术士传达的。黑袍术士对那人言听计从,怕得很。” “怕得很?”轩辕拓海冷笑一声,“怕就对了。会这种邪术的,没几个正常人。”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沉默了一会儿。 “谢崇山是什么身份?”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虎,“礼部员外郎,正六品的官。他哪里来的胆子勾结术士,搞这种歪门邪道?” 赵虎想了想:“会不会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是肯定的。”轩辕拓海停下来,转过身,“但谢崇山不傻,他肯冒这么大的风险,一定是觉得自己能从中得到天大的好处。一个六品官,想要多大的好处?” 他顿了顿,慢慢说道:“能让一个六品官铤而走险的好处,无非就是升官发财。如果那个术士告诉他,夺了女儿的气运就能保谢家世代荣华呢?” “那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赵虎接话道。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 这件事比他想的要复杂。 原本以为只是谢崇山贪心,想拿女儿换前程。现在看来,谢崇山背后还有一个术士,术士背后还有一个师父,到底有多少人牵涉其中,目前还不好说。 “继续审,”轩辕拓海吩咐道,“那两个人嘴里能套出多少信息就套多少。另外,派人盯着谢府,看看那个黑袍术士什么时候露面。” “是!”赵虎领命退了出去。 轩辕拓海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口供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谢棠晚回到后院以后,她把兔子放在窝里,自己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心里却一直有些闷闷的。 谢婉如说的那句话,到底还是扎了她一下。 “外祖母就是被你克死的。” 她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外祖母年纪大了,身子一直不好,走是迟早的事。 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她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去了兴国寺,光顾着应付谢婉如了,连佛都没拜一下。 想了想,她从小荷包里摸出几文钱,攥着铜钱,对着窗外的天空,小声念叨了几句: “菩萨保佑,外祖母在天上过得好。保佑王爷长命百岁。保佑我别再被抓回去了。” 念叨完了,她把铜钱放在窗台上,算是心意到了。 正打算去找小白兔玩,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翠屏跑进来,笑嘻嘻地说:“小姐,前院来了个老方丈,说是兴国寺的,要找您呢。” 谢棠晚愣了一下:“找我?” “对呀,说是您帮他找到了什么东西,他要当面谢谢您。” 谢棠晚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从茶室出来的时候,经过大雄宝殿前面的院子,地上躺着一串佛珠,她顺手捡起来还给了一个老和尚。 当时她心里想着事,也没在意,还了佛珠就走了。 没想到老和尚会亲自找上门来。 “那就请进来。” 翠屏领命去了,不多时,领着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走了进来。 老和尚年纪很大了,眉毛花白,垂到了眼角。 他看到谢棠晚,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小施主,贫僧又来叨扰了。” 谢棠晚赶紧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方丈爷爷好。” 老和尚笑了,笑容很和蔼。 “贫僧今日在寺中掉了一串佛珠,那佛珠跟了贫僧三十年,若是丢了,实在可惜。多亏小施主眼尖,帮贫僧捡了回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串佛珠,让谢棠晚看了一眼,又收了起来。 谢棠晚摇摇头说:“方丈爷爷客气了,我就是正好看见了,顺手的事,不足挂齿。” 老和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谢棠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老和尚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来,跟谢棠晚平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小施主,明珠蒙尘,今始生辉。你与我佛有缘啊。” 谢棠晚眨了眨眼:“明珠蒙尘?什么意思呀?” 老和尚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通体碧绿,上头刻着一个看不懂的符号,用一根红绳穿着,递到谢棠晚面前。 “这个送给小施主,算是个见面礼。” 谢棠晚没敢接,扭头看向门口的翠屏。翠屏也不知道该不该收,急得直搓手。 就在这时,轩辕拓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既然是方丈大师的心意,收下便是。” 他大步走了进来,朝老和尚抱了抱拳:“轩辕拓海,见过方丈。” 老和尚站起身,还了一礼:“王爷客气了。” 轩辕拓海看了看那块玉佩,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虽然不懂这些佛门的东西,但看得出这块玉佩不是凡物,值不少银子。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和尚,出手这么大方? 他看了一眼谢棠晚,谢棠晚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 谢棠晚这才伸手接过玉佩,小心地攥在手心里,朝老和尚甜甜一笑:“谢谢方丈爷爷。” 老和尚直起身,看了轩辕拓海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爷,此女身负大运,却被人觊觎暗夺。好在天不绝善缘,她既然到了王爷身边,便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望王爷多加护持,日后自有福报。” 轩辕拓海没有接话,只是抱了抱拳。 老和尚也不再多说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对谢棠晚说了最后一句话: “心若安,福自生。小施主,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第34章 王爷的朋友 谢棠晚攥着那块玉佩,目送老和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玉佩,碧绿碧绿的,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明珠蒙尘,今始生辉。 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觉得很安心。 轩辕拓海站在她身后,看着老和尚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 镇北王府的书房里,灯火温暖。 轩辕拓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羊乳,看着面前的小人儿。 谢棠晚坐在他对面的大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含着一块桂花糕。 “晚晚。”轩辕拓海第一次这么亲昵地称呼她,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谢棠晚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上还沾着糕点的碎屑:“嗯?” 轩辕拓海放下羊乳碗。他知道面前这个小丫头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虽然她现在只有五岁,但她的心性远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 “晚晚,本王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轩辕拓海正色道。 谢棠晚眨了眨眼,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坐直了身子。 她察觉到轩辕拓海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便也一本正经问道:“什么事呀?” “你在我府上住了一些日子了,外面知道本王把你养在这里的人不多。”轩辕拓海压低了声音,“但本王思来想去,觉得一直把你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棠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轩辕拓海继续说:“本王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都是跟本王过命的交情,人品绝对可靠。本王想着,偶尔让你去他们府上住几天,散散心,也让他们认认你。这样,万一将来本王有什么事,你也能多个去处,不至于孤立无援。” 他说得十分委婉,但聪明的谢棠晚一下子就听懂了。 前世,她在谢家被关到十六岁,就是因为谢家把她当成了独占的宝贝,死死攥在手心里,最后把她攥碎了。 轩辕拓海却想要让更多人认识她,保护她,这样棠晚靠山一多,谢家人想动她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谢棠晚垂下眼帘,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几下。 轩辕拓海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些忐忑。 他虽然贵为镇北王,手握重兵,天不怕地不怕,但对这个小丫头的态度却格外小心。 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知道她身负福运,所以,从来都是将她当作自己的亲闺女对待。 “晚晚怎么想?”轩辕拓海问,“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去,本王绝对不会勉强你。” 谢棠晚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 “王爷是为我好。”她声音软糯,“晚晚知道的。” 她顿了顿,小手攥了攥衣角:“晚晚不能一辈子只靠王爷一个人保护。万一哪天王爷不在晚晚身边,晚晚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所以,晚晚要认识更多的人,也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轩辕拓海听了这话,心里又欣慰又发酸。 欣慰的是这孩子想得通透,发酸的是她才五岁就要想这些事情。 别人家的孩子五岁还在玩泥巴撒娇,她已经在规划自己将来的生存之道了。 “而且……”谢棠晚歪了歪脑袋,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王爷的朋友,晚晚也很好奇呢。王爷这么厉害,你的朋友一定也很有意思?” 轩辕拓海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轩辕拓海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行,那本王就跟你说说,本王打算让你去哪两家。” 轩辕拓海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地图前。 谢棠晚也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他身边,仰头看着地图。 虽然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轩辕拓海要给她讲很重要的事情。 “本王有两个过命的兄弟,都是跟本王在战场上一起杀过敌一起喝过血酒的那种交情。” 轩辕拓海指着地图上的两个地方。 “一个是周明远,定国公。他的祖上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三代世袭国公之位。这人虽然身份贵重,但性子随和,脑子灵活,最重要的是嘴巴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谢棠晚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定国公,确实是个强大的靠山。 “另一个是陈明仲,以前是本王随军的军医,曾五次将本王从鬼门关给救了回来。”轩辕拓海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他医术高超,号称再世华佗。不过他最厉害的不是看病,而是制毒。这人脾气古怪,但对本王绝对忠心。他住在城外山上的药庐里,平日很少下山。” “制毒?”谢棠晚眨了眨眼,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丝好奇。 “嗯,你怕不怕?”轩辕拓海低头看她。 谢棠晚摇了摇头:“晚晚不怕。毒药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要看用在谁的手里。王爷信得过的人,晚晚也信得过。” 轩辕拓海再次被她的回答惊了一下。 “王爷,晚晚想先见一见他们。”谢棠晚拉了拉轩辕拓海的衣角,“什么时候可以见呀?” 轩辕拓海想了想:“周明远过两日会来京城办差,本王让他顺道来府里坐坐。至于陈明仲,他那个人喜欢清静,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改日本王亲自带你上山去见他。” “好。”谢棠晚答应得干脆。 轩辕拓海蹲下来,跟谢棠晚平视,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晚晚,本王得跟你说明白。你去别人家住,不是本王不要你了,而是本王想让你多一些依靠。你明白吗?” 谢棠晚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没有哭。 她伸出小手,认真地说:“晚晚明白。王爷对晚晚的好,晚晚一直都记在心里。等晚晚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王爷。” 轩辕拓海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本王不需要你报答,你平平安安长大就行。” 两人在书房里又说了一会儿话,轩辕拓海让丫鬟端来了宵夜。 谢棠晚吃着小馄饨,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王爷,那位周国公,他家里有小朋友吗?” 轩辕拓海一愣,随即笑了:“有,他有一儿一女,儿子比你大两岁,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你要是去了,正好有个伴。” 谢棠晚眼睛亮了亮。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十一年,从来没有跟同龄孩子玩耍过。 这一世从谢家逃出来后,又在外面流浪了一阵子,后来进了镇北王府,府里虽然人多,但都是些大人,都怕她磕了碰了王爷怪罪,不敢陪她玩得太开。 第35章 国公爷教我 “那太好了。”谢棠晚小声说了一句,低头继续吃馄饨,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轩辕拓海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把这件事安排好。这孩子太苦了,应该让她过一些正常孩子应该过的日子。 晚上,谢棠晚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翠屏已经在外面隔间睡下了,她一个人裹着被子,望着床顶的帐子出神。 她在想轩辕拓海说的那两个人。 周明远,定国公。三代国公府,那可不是普通人家,府上的规矩和排场一定很大。但轩辕拓海说他性子随和,应该不难相处。 她见过太多表面客气背后捅刀子的人,轩辕拓海信得过的人,她愿意试着相信一次。 陈明仲,是个会制毒的大夫。这个更厉害了,如果能跟他学些医术甚至毒术,以后就算遇到坏人,也有自保的能力。 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这一世,绝不能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谢棠晚攥紧了被子。 她知道自己有锦鲤体质,当她心绪平和心怀善意的时候,会无意间给身边人带来好运。 前世的谢家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把她当成榨取福运的工具。但她现在明白了,这种能力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护住自己和在乎的人,用得不好,就会像前世一样被榨干生命。 所以她必须变强,强到可以掌控自己的能力。 “这一世,我不要再被关起来了。”谢棠晚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像是给自己立誓。 第二天一早,谢棠晚起床后精神很好。 她让翠屏帮她梳了两个小揪揪,穿上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蹬上小靴子,蹬蹬蹬跑去晨练。 周明远已经来了。 轩辕拓海提前派人去城门口迎接,周明远的马车刚到镇北王府门口,就有小厮跑进去通报。 谢棠晚正在花园里跑步,听到消息后停了下来。 她接过翠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让翠屏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裳。 “走,去前厅。”谢棠晚迈开小短腿往前厅走去。 翠屏在后面跟着,心里暗暗惊讶。 这位小姐虽然才五岁,但每次见客人的时候都格外沉稳,一点也不怯场。 前厅里,轩辕拓海已经和周明远坐在一起喝茶了。 谢棠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明远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瘦而儒雅,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正跟轩辕拓海说着什么,忽然感觉到门口有人,转过头来,就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站在门槛外面。 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等着。 “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周明远放下茶碗,笑了。 轩辕拓海朝门口招招手:“晚晚,进来。” 谢棠晚这才跨过门槛,走进前厅,规规矩矩地朝周明远行了个礼:“见过定国公。” 周明远看着她行礼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孩子的礼数太周全了,像是经过严格教导的。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轩辕拓海让她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周明远说:“晚晚的事,我之前在信里跟你提过一些。” 周明远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嘴严是出了名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经意地扫过谢棠晚。 小丫头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在悄悄打量他。 周明远觉得又好笑又稀奇。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判断一个成年人值不值得信任,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但他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直觉告诉他,这个小丫头不简单。 “晚晚,周叔叔家有个小哥哥和小妹妹,你想不想去他家玩?”轩辕拓海试探着问。 谢棠晚看了看轩辕拓海,又看了看周明远,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想过了,这是她走出镇北王府的第一步,也是她为自己争取更多机会的第一步。 她不能让轩辕拓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险,她也要学着去建立自己的关系网,去认识更多人,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也更有安全感。 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叫周明远的定国公确实有些好奇。 这样的人身份高贵却性子随和,一定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轩辕拓海已经教了她读书习武,那这位国公爷说不定能教她点别的本事。 周明远忽然开口:“对了,小丫头,我听王爷说你在跟他读书习武?” 谢棠晚点头:“嗯,王爷请了个夫子教晚晚认字,还让晚晚扎马步,练腿脚工夫。” 周明远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了几下,那铜钱像活了一样在他手指间来回穿梭,看得谢棠晚眼睛都直了。 “想不想学点别的?”周明远问,“本国公可以教你一手,辨人识物。” 谢棠晚眨了眨眼:“辨人识物?” “对。”周明远把铜钱轻轻放在桌面上,“看一个人,不要只看他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要看他的眼神和表情,观察细节。这些东西不会骗人。学会了这一手,你以后走到哪里都能看清谁对你有恶意,谁可以信任。” 轩辕拓海在一旁插嘴:“这小子当年靠这手本事,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有一次敌军派人假扮传令兵,所有人都没看出来,就他看出那人鞋底沾的泥不对。” 谢棠晚听得入了神,小身子往前探了探:“国公爷愿意教晚晚吗?” 周明远哈哈大笑:“当然愿意。你到我家住的那几天,我天天教你这个。先教你怎么看人,再教你怎么看物。金银玉器古董字画,真真假假,一打眼就能瞧个七八分。这些本事你学会了,以后走遍天下都不怕。” 谢棠晚用力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辨人识物,这个本事太有用了。前世的她什么都不懂,被谢家人骗了十六年。 这一世她要学会看清人心,再也不要被人当成傻子。 “那晚晚一定好好学。”谢棠晚攥着小拳头。 周明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好,本公就收你这个小徒弟了。等你来了国公府,本公先教你第一课,怎么看一个人的手。” 谢棠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明远的手,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轩辕拓海端起茶碗,跟周明远的碰了一下:“那就拜托周兄了。” 第36章 人皮面具 三日后,定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口。 谢棠晚起得很早,自己把小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轩辕拓海送她的布老虎塞进去。 翠屏要帮忙,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 轩辕拓海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插手。 “王爷,晚晚走了。”谢棠晚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马车前仰头看他。 轩辕拓海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衣领:“到了那边听周叔叔的话,但也不用太听话。谁要是欺负你,回来告诉本王。” 谢棠晚弯起眼睛笑了:“没有人会欺负晚晚的。” 轩辕拓海点头,她确实有本事让人喜欢她。但还是叮嘱了几句,又跟周明远交代了老半天,才放人上了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垫子,还有一碟点心和一小壶温着的牛乳。 周明远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小丫头上了车先把包袱放好,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下,忍不住笑了。 “不用这么拘束,到了国公府就当自己家。”周明远把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棠晚道了谢,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走了,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前世她没见过这些东西,这一世,在镇北王府住了一阵子也没怎么出过门,现在能正大光明地坐在马车里看景,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国公府在京城东边,占了整整一条街。 马车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停在了二门外。 谢棠晚下车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个宽敞的院子,两边种着老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老爷回来了。”一个穿着青绸衣裳的妇人迎了上来,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眉目温柔。 她看见谢棠晚,眼睛一亮,“这就是王爷说的那个小姑娘?” “这是我家夫人,你叫周婶婶就行。”周明远介绍说。 谢棠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晚见过周婶婶。” 周夫人连忙蹲下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越看越喜欢,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哎呦,这孩子长得真水灵,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婶婶让人给你准备了房间,你先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谢棠晚被她拉着手往里走,心里暖暖的。 周夫人的手很软,掌心热乎乎,跟轩辕拓海那种宽大有力的手不一样,是母亲一样的手。 前世她没见过母亲几面就被关起来了,这种被长辈牵着走的感觉,陌生又让人想掉眼泪。 她忍住了,抬头冲周夫人笑了笑。 周夫人给她安排的房间在后院东边的小跨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户上糊着新的碧纱,床头挂着淡绿色的帐子,桌上摆着一只瓷瓶,插着几枝早开的桃花。 推开窗就能看见一个小花园,假山旁边有一架秋千。 “喜不喜欢?”周夫人笑着问。 谢棠晚点了点头,小声说:“喜欢,谢谢婶婶。” 她包袱还没解开,就听见外面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响起来:“爹!娘!听说家里来了个妹妹?” 紧接着,一个扎着双环髻的小女孩也跑来了,跟在哥哥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 周明远跟在他们后面走进来,笑着说:“晚晚,这是我家那两个皮猴。大的叫周子恒,今年七岁。小的叫周子衿,跟你同岁,五岁。” 周子恒长得像他爹,看见谢棠晚,愣了愣,然后大大方方地说:“你好呀。” 周子衿躲在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棠晚,小声说:“她好漂亮。” 谢棠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她从包袱里摸出两样东西,是她自己备好的见面礼。 给周子恒的是一个用红绳编的平安扣,给周子衿的是一对绒花小发夹。 “送给你们。”谢棠晚递过去,声音软软的。 周子衿接过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就要往头上戴。周子恒接过平安扣,翻来覆去看了看,认真地说:“谢谢,你编得真好看。” 周夫人在旁边看着三个孩子这么快就混熟了,心里高兴,招呼丫鬟端来瓜果和点心,让他们在院子里玩。 谢棠晚坐在秋千上,周子衿在一旁帮她推。周子恒蹲在假山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阳光洒在三个孩子身上,暖洋洋的。 到了下午,周明远派丫鬟来叫谢棠晚去书房。 书房在国公府的前院,三间打通的大屋子,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卷和册子。 谢棠晚走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小物件。 “来了?坐。”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棠晚爬上椅子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周明远没有说话,而是从桌上拿起一面小铜镜递给她。谢棠晚接过来看了看,镜面磨得很亮,能清楚照见。 “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周明远问。 谢棠晚想了想:“应该是晚晚运气好。” 周明远笑了:“运气好是一回事,但你知道,你这运气是怎么来的吗?” 谢棠晚怔了一下。 她知道,但她不确定该不该说。 前世的事她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那是她的秘密。但轩辕拓海把她托付给周明远,说明这个人值得信任。 “是因为……晚晚心里平静的时候,身边就会发生好事。”她没有提前世的事,但已经把她能说的简单说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他感兴趣的不是这孩子的体质,而是怎么利用这个体质保护她自己。 “那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周明远又问。 谢棠晚这次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太容易被坏人利用了。” 周明远眼睛一亮,这孩子的答案超出了他的预期。 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不简单。 “没错。”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张薄薄的东西,在指尖展开。 谢棠晚定睛一看,那是一张人皮面具,薄得几乎透明。 “这个叫人皮面具。”周明远把面具轻轻放在桌上,“戴上它,你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只要你的体态和举止配合得好,就算站在你仇人面前,他也认不出你来。” 第37章 易容术 谢棠晚瞪大了眼睛,小身子往前探,想看清楚又不敢伸手去碰。 她前世被关了十一年,最渴望的就是自由,最害怕的就是再次被人抓住关起来。如果她能学会易容术,那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被谢家人找到了。 “这个……真的是国公爷做的?”谢棠晚小声问。 周明远笑了:“是我做的。做这个东西的材料很不好找,制作过程也极其繁琐。一张面具从选料、制模到成型,至少要两三个月。” 他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瓶药膏和几把小刷子。 “这些是配套用的。往脸上贴的时候要用特制的胶,摘的时候要用专门的药水。你要是贴不好,面具会起皱,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棠晚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瓶瓶罐罐。 “今天先不急着学做面具,你手太小,力气也不够,有些工序你暂时做不了。”周明远把东西收回抽屉里,“但你可以先学怎么戴怎么摘,怎么在戴了面具之后改变你的神态和动作。一个人就算脸变了,要是走路的样子没变,说话的习惯没变,熟悉的人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谢棠晚用力点头:“晚晚想学。” 周明远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画轴展开,上面画着七八张不同的人脸,男女老少都有。 他指着第一张说:“今天先学这个,一个六十岁的老婆婆。” 谢棠晚看着画上那张满脸皱纹的脸,周明远在旁边讲解,告诉她皱纹的分布是有规律的,额头上的纹路是横的,眼角的纹路是放射状的,嘴角的法令纹是从鼻翼往下走的。 “你先别管原理,先把这些形状记在脑子里。”周明远说,“等你能闭上眼睛把这些纹路画出来,我再教你戴面具。” 谢棠晚拿来纸笔,趴在小桌子上画了起来。她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她画得很认真,一条一条地描,描完一张又描第二张。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这孩子的专注力远超同龄人,而且不毛躁,能沉得下心来做一件事。 一个时辰后,周明远让她休息。 谢棠晚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国公爷,您教晚晚这些,夫人知道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怕你婶婶知道了觉得奇怪?” 谢棠晚点头。 她不担心周明远,但她怕周夫人会觉得她学这些东西不像个女孩子该学的。 “你婶婶不是那种人。”周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她嫁给我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我书房里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比你还清楚。放心。” 谢棠晚这才放下心来。 傍晚的时候,周夫人派人来叫谢棠晚去吃饭。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周子恒和周子衿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看见谢棠晚进来,周子衿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晚晚坐这里!” 谢棠晚坐过去,发现周子衿特意把自己的碗挪到离她近的地方,还把最好的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 “我家这闺女,平日可没这么大方。”周明远看了一眼,笑着说。 周子衿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晚晚是客人嘛。” 周子恒在对面说:“娘说了,客人来了要把好东西让给客人。” 周夫人端着最后一道汤进来,听见儿子的话,笑着夸了一句:“恒儿懂事了。” 她把汤放在桌子中间,是一碗碧绿的莼菜羹,上面飘着几丝火腿。 谢棠晚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羹,心里热乎乎的。 国公府的饭桌不像前世谢家那样冷冷清清,也不像祠堂暗室那样漆黑一片。 有人说话,有人开玩笑,还有人给她夹菜。这种像是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顿饭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吃完饭,周子恒提议玩捉迷藏。谢棠晚应了,周子衿也拍着手说好。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了一阵,丫鬟们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热闹得很。 周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对身边的周明远说:“这孩子看着乖巧,心里装着事。” 她从小在大家族里长大,看人的眼力不比周明远差。 “你既然答应王爷照顾她,就好好教她。我看这孩子不笨,你教什么,她都能学会。” 周明远点了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谢棠晚照例早起跑步,锻炼身体。 国公府的花园比镇北王府小一些,她绕着花园跑了五圈,出了一身汗,回屋洗了脸换了衣裳,就马不停蹄去了周明远的书房。 周明远已经在等她了,桌上摆着一张已经做好的面具,是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圆圆的,没什么特点,扔进人群里立刻就不见了那种。 “今天教你戴。”周明远把面具拿起来,又拿出小瓶的药膏和刷子,“你坐好,我先在你脸上试一次,你自己感受一下是什么感觉,然后我再仔细教你。” 谢棠晚乖乖坐好,闭上眼睛。 周明远先用温水洗了她的脸,又用一种清凉的液体擦了一遍,然后用小刷子沾了薄薄一层药膏,均匀地涂在她的脸上。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面具要这样拿,从下巴开始往上贴。”周明远一边贴一边讲解,“眼睛和嘴巴的地方最难处理,要对得很准,不然会变形。” 面具贴上来的那一瞬间,谢棠晚感觉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膜,有点紧,但也不是很难受。 周明远用小木片把面具的边缘压平,尤其是发际线和下颌线的地方,要压得跟皮肤完全贴合才行。 “好了,你睁眼看看。” 谢棠晚睁开眼,周明远递给她一面铜镜。 她看见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圆脸,细眉,嘴唇微厚,跟她原来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完全不一样。 她动了动嘴巴,镜子里的人也动了动嘴巴。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 “这……是我?”谢棠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以置信。 “是你。”周明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你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谢棠晚从椅子上下来,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抬头挺胸,步子轻快,这是她平时的样子。 “不行不行。”周明远摇头,“你现在是一个四十多岁每天干粗活的妇人,你的腰不应该挺得这么直,你的步子不应该这么快。你要沉一点,慢一点,低着头,肩膀微微往前垮。” 第38章 没有完美的东西 谢棠晚想了想,试着弓起腰,步子放慢,头低下去。 她在外面流浪过一阵子,见过不少这样的人,脑子里有印象。 走了几步,周明远点头:“好一些了,但是还不够。你再想想,一个常年干活的妇人,她的手会放在哪里?她的眼睛会看哪里?” 谢棠晚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围着围裙的样子,眼睛看着地面,目光闪闪烁烁,不敢跟人对视。 “对了!”周明远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感觉。你这个神态是对的,保持住,走回来给我看看。” 谢棠晚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回去,脚步虚浮,像是走了一整天的路累了的样子。 走到周明远面前,她抬起头,用那张中年妇人的脸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 周明远愣住了。 他没有教她这些。他只教了她怎么戴面具怎么走路,但那种卑微讨好的笑,他没有教。 是她自己揣摩出来的。 “晚晚,你以前……”周明远顿住了,没有问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身上有些东西不是学的,是真的亲身经历过。那种卑微的笑,或许是她曾经用过的生存方式。 谢棠晚也意识到什么,笑容收了收,低下头去。 气氛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没有追问,而是拍了拍桌子:“好,你已经学会了一半。接下来学摘面具。” 接下来几天,谢棠晚每天上午跟着周明远学易容术的基本功。 周明远夸她:“你这双小手,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料。” 谢棠晚抿着嘴笑了。 下午的时候,周明远还会教她辨人识物。 这门本事比易容术更难,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观察。 周明远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每天观察一个人,然后回来告诉他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特点。 第一天,谢棠晚观察的是厨房的刘妈。她跑去厨房待了半个时辰,回来跟周明远说:“刘妈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很深的茧,应该是常年切菜磨的。她的左边眉毛比右边眉毛高,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捂着嘴,可能是因为缺了一颗门牙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周明远听得目瞪口呆:“你就去了半个时辰,看出这么多东西?” 谢棠晚歪了歪头:“不是很正常吗?”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孩子是真有天赋,还是以前的经历让她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好好教她。 到了第四天,周明远开始教她认物。他把几块玉放在桌上,有真有假,让她自己找出哪块是真的。 谢棠晚拿起来看,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光线下看,看了半天,挑出一块颜色最均匀的递过去:“这块是真的吗?” 周明远摇头:“假的。” 谢棠晚愣了一下,又拿起另一块,这块颜色不那么均匀,上面还有几丝棉絮状的东西。 “这块?” “真的。” “为什么?”谢棠晚不解,“那块颜色又绿又匀称,明明看起来更好看啊。” 周明远笑了:“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天然的东西,没有完美的。太完美的,往往是假的。你看这块真的,里面有几丝棉絮,这叫‘棉’,是玉石在形成过程中留下的痕迹。那块假的,颜色均匀得像刷了一层漆,反而露出了马脚。” 谢棠晚恍然大悟,把两块玉放在一起对比着看了又看,牢牢记在心里。 “辨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周明远趁热打铁,“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你要小心了。每个人都有缺点,都有破绽。一个在你面前表现得滴水不漏的人,要么是装的,要么是有所图谋。” 谢棠晚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前世的谢家人,在她面前不就是完美无缺的家人吗?后来呢?把她关进暗室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国公府的日子,谢棠晚一天比一天自在。 周夫人待她极好,每天早上亲自给她梳头,换着花样给她编辫子。 有一天谢棠晚忍不住问:“婶婶为什么要对晚晚这么好?” 周夫人正在给她扎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孩子合我眼缘。” 她顿了顿,又说,“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你一个小姑娘,从家里偷偷跑出来,一个人在外面流浪,那得吃了多少苦啊。” 谢棠晚鼻子一酸,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她告诉自己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周子衿黏她,每天一睁眼就跑来找她,拉着她去花园里玩。 周子恒比妹妹心思多一些,对谢棠晚的态度也有些微妙。他不是不喜欢谢棠晚,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个新来的妹妹很特别,但她太安静了,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有时会故意逗她说话,想看看她会不会像其他小孩子一样被逗哭或者逗笑,但谢棠晚总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搞得周子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有一天傍晚,三个孩子在院子里乘凉,周子衿靠在谢棠晚肩膀上快要睡着了,周子恒忽然问了一句:“晚晚,你的家在哪?你为什么不肯回去?”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周子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谢棠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已经没有家了。” 周子恒愣了一下:“可是每个人都有家啊,你的爹娘呢?” “我没有爹娘。”谢棠晚摇头。 周子恒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被周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脑袋:“恒儿,不许瞎问了。” 周子恒委屈地摸了摸脑袋,没有再问了。 他看了看谢棠晚,发现她眼眶微微泛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他勇敢多了。要是有人说他没有爹娘,他肯定当场就哭出来了。 第六天,周明远决定教谢棠晚一点更厉害的东西:改变声音。 “戴了面具,换了衣服,改变了走路的姿势,这些都还不够。”周明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几只小碗,碗里盛着不同的液体和粉末。 “你的声音也得变。一个老婆婆不可能发出小姑娘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也不可能细声细气地说话。” 谢棠晚好奇地看着那些碗:“这些是什么?” 第39章 离开国公府 “改变声音的药。”周明远端起一只碗,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喝了这个,你的嗓子会暂时变得沙哑,说话像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效果持续大约两个时辰,过后会自己恢复,且不会伤了嗓子。” 他又指了指另一只碗里的白色粉末:“这个是抹在喉咙上的,能让你的声音变粗,像男人。效果短一些,大概半个时辰。” “还有这种。”他拿起第三只碗,里面是透明的液体,“这个什么都不改变,就是普通的蜂蜜水。但你可以用它来练习,先学会控制你的声带,再考虑用药。” 谢棠晚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甜甜的,嗓子舒服得很。 “你先学模仿。”周明远清了清嗓子,放粗了声音说,“你听好了,这是一个四十岁男人的声音,中气足,说话有点凶。” 他又换了另一种娘娘腔的声音,尖细了一些:“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丫鬟,说话快,带点娇气。” 再换:“这是一个小孩子,跟你差不多大,说话慢,字咬得不太清楚。” 谢棠晚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周明远的声音变化太厉害了,明明还是同一个人,但听起来就像完全不同的几个人在说话。 她试着模仿,先学那个凶巴巴的中年男人,她憋着嗓子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是谁?”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因为她的声音不像中年男人,像一只生气的青蛙。 周明远也笑了,认真地说:“不急,这个要慢慢练。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把你的声音放慢半拍,每个字拖长一点点,就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谢棠晚试了试,把“晚晚饿了”这四个字拖长了说:“晚——晚——饿——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那声音颤颤巍巍的,真像个老太太。 “对!”周明远拍手,“就是这样,你记住这个感觉,再多练几遍。” 谢棠晚又练了几遍,越练越像,最后一遍说出来的时候,周明远忍不住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要是在我面前闭着眼睛说这句话,我绝对认不出是你。” 谢棠晚自己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在国公府的第八天,轩辕拓海派人来送信,问谢棠晚住得好不好,要不要回去。 周夫人把信念给谢棠晚听,谢棠晚想了想,说要再住两天。 她还不想走,想跟周明远多学一点东西。 易容术她刚入门,辨人识物也只学了个皮毛,改变声音更是才刚开始练。 她学东西不快,但她学得很扎实,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掌握才往下学新的东西。 周明远知道她要多住两天,也很高兴,当天晚上就让厨房多加了一道谢棠晚最爱吃的糖醋鱼。 吃饭的时候,周子衿忽然凑到谢棠晚耳边,小声说:“晚晚,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就住在我们家,我让我爹给你也腾一间屋子,你当我爹的女儿好不好?” 谢棠晚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好,因为她知道不能永远住在别人家里,她注定是一颗没有归宿的浮萍。 但她也没有说不好,因为看着周子衿满怀期待的眼神,她不忍心。 周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给两个孩子分别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晚上,周夫人跟周明远说起这件事:“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不是不想留下来,而是不敢答应,怕自己答应了又做不到。” 周明远靠在床头,叹了口气:“是啊,五岁的孩子,心里装着这么多事,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好好教她。”周夫人说,“她学东西快,人也聪明,你把你会的那些本事都教给她。一个女孩子家,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多学点本事傍身总是好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伸手吹了灯。 第十天,谢棠晚终于要回镇北王府了。 周夫人给她收拾了一大包东西,有新做的衣裳,亲手缝的荷包,几包点心和一罐子糖。 周子衿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谢棠晚的袖子不肯松手。周子恒站在一旁,嘴巴抿得紧紧的,他把一个自己做的小竹笛塞到谢棠晚手里,说了句“给你玩”,然后就转身跑了。 谢棠晚攥着那只小竹笛,看着周子恒跑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她的兄弟姐妹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好过。 这一世,她遇见了轩辕拓海,又遇见了周明远一家子,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才换来这些,但她知道,这辈子要好好珍惜。 周明远送她到门口,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晚晚,你记住,你在国公府学的东西,不要随便在人前显露。易容术,改声术,这些东西是一把刀,用得好可以护身,用不好会伤到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人知道你会这些。” 谢棠晚认真地点头:“晚晚记住了。” “还有。”周明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她,“这个你拿着,里面是一张做好的面具,还有一小瓶药膏。是我按你的脸型做的,你戴的时候不用调整太多,直接贴就行。万一哪天遇到什么事,至少你还有一张脸可以换。” 谢棠晚接过木盒,紧紧抱在怀里。 “国公爷,晚晚以后还能来吗?”她问。 周明远笑了:“当然能。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国公府的门永远给你敞开。” 马车缓缓驶出国公府,谢棠晚从车窗探出头去,朝站在门口的周明远挥了挥手。 周明远也朝她挥了挥手,直到马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坐在马车里,谢棠晚把那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叠得整整齐齐。 轻轻展开,面具上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姑娘的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面具叠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收好。 马车一路往镇北王府的方向驶去。 谢棠晚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十天在国公府的点点滴滴。 她把小竹笛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笛子做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竹子上的毛刺都没打磨干净。 但谢棠晚觉得,这是她迄今为止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她把竹笛贴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不好听,但她笑得很灿烂。 第40章 贫道想收徒 谢棠晚回到王府的第二日,镇北王府门前来了个不速之客。 守门的士兵远远瞧见一个青衣道人沿着长街走来,衣袖随风轻摆。 那道人身形清瘦,面容被斗笠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缕花白胡须。 他明明走得不快,可转眼的工夫就到了府门前。 “站住!”守门士兵拦住他的去路,“镇北王府,闲人免进。” 青衣道人停下脚步,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深沉的眼睛。 他看了看那士兵,淡淡说了句:“烦请通报镇北王,就说玉衡子来访,为谢家那孩子而来。” 玉衡子? 士兵似乎听过这个名号,愣了一下,转身进去通报了。 轩辕拓海正在书房翻阅边关军报,听到“玉衡子”三个字,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放下笔,起身道:“快请。” 不多时,青衣道人被带进书房。 轩辕拓海打量来人,只见这道人气度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随意。 “道长请坐。”轩辕拓海抬手示意。 玉衡子也不客套,直接在客位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 轩辕拓海开门见山:“道长刚才在门外说,是为谢家那孩子而来?” “正是。”玉衡子点头,“贫道在山上清修多年,前些日子忽然感应到天象有变。循着那缕气机一路寻来,发现源头就在镇北王府之中。那孩子的事,贫道已算出一二。” 轩辕拓海神色不变,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 玉衡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贫道知道王爷心中有疑虑。一个素不相识的道人忽然登门,张口就要谈那孩子的事,换了谁都要掂量掂量。不过,贫道可以告诉王爷,贫道此行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不得不来说个清楚。” 轩辕拓海放下茶盏,盯着玉衡子:“那道长先说说,你知道些什么?” 玉衡子微微颔首,也不卖关子,道:“那孩子姓谢,名棠晚,今年五岁,原是谢府的三小姐。她生来便与众不同,身上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福运之气。 这种福运不是后天修炼得来的,而是天生的,就像有些人天生力气大有些人天生记性好一样,她是天生就能聚拢福气,给至亲挚友带来好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但这样的体质,落在寻常人家,是福,落在有心人手里,就成了祸。谢家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高人,在那个孩子身上动了手脚。 他们在谢家祠堂暗室中设下禁制,将她的福运封住。那孩子的福运越积越多,却半点落不到她自己身上,反而被谢家一点一点吸取,用以滋养整个家族的气运。” 轩辕拓海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玉衡子看在眼里,继续说道:“这种方法,说穿了就是夺运术。用一人的福运供养全族,被夺运之人越是痛苦,福运流失得越快。谢家原本的计划,是要把那孩子一直关在暗室里,直到她身上的福运被彻底榨干为止。”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暗室里过一辈子。那不是养孩子,是在养祭品。 轩辕拓海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玉衡子看着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不过如今这些禁锢已经破了。贫道不知是谁破的,也不知怎么破的,但贫道能清楚感应到,那孩子身上的禁制已经荡然无存。她的福运不再被压制,不会被他人吸取,而是真正滋养她自己,也会主动滋养真心待她之人。” 说到这里,玉衡子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轩辕拓海:“王爷收留那孩子也有些时日了,想必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比如府上这些日子事事顺遂,那孩子身边的人总会遇上一些意料之外的好事。这不是巧合,而是她福运外溢的自然显现。” 轩辕拓海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震惊。 这些日子,府里确实顺利,连边关送来的军报都少了那些烦心的消息。 他原以为是凑巧,可听这个道人一说,真像是那孩子带来的。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道长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底是为何而来。” 玉衡子笑了笑,站起身,朝轩辕拓海微微一揖:“贫道此来,一是为了告知王爷这孩子的真相,二是想向王爷讨个人情。贫道想收那孩子为徒。” 话音刚落,轩辕拓海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玉衡子并不慌张,依旧淡定道:“王爷别误会,贫道不是要强行带走她。贫道虽在山上修行,但离这里也不过三四日的路程。贫道只是想每隔一段时间来教她一些东西,帮她认清自己的体质,学会掌控那股福运之气。” “那孩子的福运是天生的,这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放任不管,或者被有心之人再次加以利用,也未必是好事。她年纪还小,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长此以往,要么她会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生出骄纵之心,要么她会害怕这股力量,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而心生恐惧。这两种结果,都不是贫道想看到的。当然,更不是待她视如己出的王爷想看到的?” 轩辕拓海看着玉衡子,目光深沉:“道长说她身上的福运,会滋养真心待她之人?” “不错。” “那道长要收她为徒,是待她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换作别人,恐怕早已变了脸色。可玉衡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 他站起来,朝轩辕拓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王爷能这么问,贫道便知道那孩子没有看错人。贫道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重新坐下,目光坦荡:“贫道修行数十载,所求不过是大道圆满。那孩子身上的福运之气,确实是世间罕见,如果贫道想要利用,大可以暗中对谢姑娘下手,不必光明正大登门求见王爷。 贫道之所以来,就是看中了那孩子的根骨和心性。她受尽苦难却没有迷失本心,灵魂纯净,这才是贫道真正想收她为徒的原因。” 他注视着轩辕拓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至于福运,贫道修行到这个份上,早已不用靠外物来进益了。这一点,王爷信也好,不信也罢,日后自然会见分晓。” 第41章 玉衡子 书房里安静下来。 轩辕拓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青衣道人,像是要把他的心都看穿。玉衡子也不回避,就坐在那里,任由他肆意打量。 最终,轩辕拓海缓缓开口:“道长的话,本王记下了。但收徒一事,本王不能替那个孩子做主。” “那孩子虽然寄住在本王府中,但她毕竟不是本王的女儿,更不是可以随意给别人的物件。她从谢家那个牢笼里逃出来,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本王不会让她再落入任何人的掌控之中,哪怕,是以师徒的名义。” 玉衡子点点头,神色愈发温和:“王爷说得有道理。贫道刚才也说了,不是要带走她,只是想在王爷允许的前提下,教她一些东西。如果那孩子自己不愿意,贫道绝不勉强。” 轩辕拓海转过身来,看向玉衡子的目光依旧深沉:“道长说要教她,具体教什么?” 玉衡子答道:“第一,教她认清自己的体质,明白这世上有人天生与众不同,这不是生病也不是怪事,只是另一种天理。第二,教她感知和控制那股福运之气,不求她能随心所欲地运用,至少要知道如何不让它胡乱外溢。第三,教她一些基本的自保之法。她的福运太过特殊,如果遇上真正的高人,光靠运气是护不住自己的。” 他每说一条,轩辕拓海的心就松了一分。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为了那孩子好,并没有半点私心掺杂其中。 “道长打算何时见她?”轩辕拓海问道。 玉衡子笑了笑:“王爷不必着急。贫道今日只是来递个话,让王爷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至于见不见,什么时候见,一切随缘。贫道会在城中住上几日,等王爷的消息。” 轩辕拓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本王先谢过道长的好意。容本王考虑考虑,也要问下那孩子的想法。她年纪虽小,但这事关乎她的安危,本王不能替她做主。” 玉衡子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朝轩辕拓海微微一揖:“王爷能这么说,贫道就放心了。那贫道先行告辞,静候王爷的答复。” 轩辕拓海唤来管家送客,自己却没有回书房。 他站在窗前,看着玉衡子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门外。 那道人几步之间就走出了长长的甬道,身法之快,连王府中暗藏的高手都不见得能比得上。 这个玉衡子,果然不简单啊。 轩辕拓海收回目光,想起刚才道人的一番话。 他不禁攥紧了拳头。 谢家。 这笔账,迟早要算个清楚!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谢家,而是晚晚的事。 轩辕拓海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离开。 他走过长廊,转过月亮门,远远看见后院的梧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棠晚蹲在树根边,歪着脑袋,专注地看着地上的一群蚂蚁。那些蚂蚁排着队往树上爬,每一只都搬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食物。 她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走近都没发觉。 轩辕拓海在她身后站着,低头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 这孩子在王府养了这些日子,对王府的人渐渐没那么拘束和警惕了,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忘了防备,露出孩子该有的天真模样。 也许,是自己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他忽然想起玉衡子说的话,她的福运会滋养真心待她之人。 他收留这孩子,并不是为了什么福运,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有恩,又无处可去。他看不得一个五岁的孩子被逼到这个份上。 如果说她身上这股福运真能滋养什么人,那也该先滋养她自己。 她已经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也该轮到老天爷补偿她了。 “在看什么?”轩辕拓海蹲下身,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谢棠晚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望着他,指了指地上的蚂蚁:“它们在搬家,看样子要下雨了。” 轩辕拓海看了看天,西边的云彩染上了暗色,像是要变天了。 这孩子说得没错,蚂蚁搬家,就是要下雨的兆头。 五岁的娃娃,能注意到这个,倒是细心。 “晚晚。”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轩辕拓海本来想问她关于玉衡子收徒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确实急不得,总要看清了那道人的底细,才好做决定。 至于那孩子怎么想,也要等她再长大一些,能真正明白是怎么回事才行。 “没什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晚饭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谢棠晚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想吃胭脂鹅脯。” “好,让他们做。” 谢棠晚弯着眼睛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早晨的露水,没有一点杂质。 轩辕拓海看着她的笑脸,心中暗暗决定了。 收徒的事,不急。 他要先查一查这个玉衡子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值不值得托付。 而在此之前,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孩子安安稳稳地住在镇北王府里,吃饱穿暖,无忧无虑的,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这才是她该有的日子。 …… 这一晚的月色十分清冷,镇北王府后院一片寂静。 守夜丫鬟靠在廊柱下打盹,值夜的婆子也躲进了耳房里取暖。 院中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夹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谢棠晚躺在被窝里,才刚睡下没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房间里,似乎多了些别的气息。 谢棠晚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就站在她的床尾,一袭青色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面容被月光映得半明半暗。 他负手而立,微微低着头,正安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棠晚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小手攥紧了被角。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大叫。 在谢家被关了那么久,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遇上不测的事,先看清来人的目的,再决定要不要喊。 胡乱尖叫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玉衡子见她醒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以免惊着了她。 “别怕。贫道玉衡子,不是坏人。”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月光下,这个人的眉眼很温和,不像之前那个黑袍术士,看她的眼神贪婪又阴冷,让她浑身不舒服。 而这个青衣道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有点像是……心疼? 第42章 不像是坏人 谢棠晚慢慢坐起来,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玉衡子。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软糯糯的,语气很平静。 玉衡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王府的围墙再高也挡不住贫道。” 谢棠晚觉得这个问题确实白问了,想了想,又问:“你是来偷东西的?王府库房在东边,你走错了。” 玉衡子被她这话逗笑了。 他在床边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来,姿态随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 “贫道不偷东西,贫道是专程来找你的。” 谢棠晚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找她的。 这让她想起谢家请的那些人,黑袍术士和他的那些手下,也是专程来找她的。 打着养福的幌子,在她身上画符,取她的血,偷偷吸取了她的运气。 “你找我做什么?” 玉衡子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向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解释。 “你今年五岁,但你经历过的事,比许多活了一辈子的人都要多。你用朱砂破阵,趁乱从家里逃出来,一路流浪,然后在破庙被镇北王捡了回来。这些事,贫道都算得一清二楚。” 谢棠晚抿了抿唇。 这人难道调查过她。 “贫道不是来害你的,”玉衡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贫道在山中观星象,见困星脱缚,循着踪迹找过来,就找到了你。 你的命格贫道大致能看出一些,有人在你身上动过手脚,想要夺你的运。但你本身的福运太深厚了,像压不死的草,越是被踩踏,反而长得越旺。” 谢棠晚没说话,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人说对了。 “贫道来此,”玉衡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递了过去,“是想把这个给你。” 谢棠晚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通体碧绿,没有任何雕饰,只是正中间隐约能看到一丝红色的纹路。 月光照在上面,那红色的纹路微微发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像是活的一样。 “这是护身之物,”玉衡子说,“你贴身戴着,可抵挡任意一次邪术的侵袭。如果再有人想在你身上动手脚,这玉佩会替你挡下。” 谢棠晚看着那枚玉佩,没伸手去接。 “你要什么报酬?” 这人深夜翻墙进王府,送来一枚玉佩,若说不图什么,她打死都不信。 玉衡子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一些。 “你果然比一般的孩子聪明得多,贫道其实想收你为徒,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还太小,根基不稳,贸然修行反而容易出岔子。等你再长大几岁,贫道再教你如何熟练运用你身上的福运,教你如何保护自己,不让别人轻易夺走属于你的运道。” 谢棠晚抿着唇,认真地看着他。 这人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不像在骗人。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 他就是坐在那里,说着自己的想法,然后把选择权留给她。 跟谢家的人不一样。 跟黑袍术士也不一样。 但,她还是没接那块玉佩。 “我能再想想吗?”她问。 玉衡子点点头,将玉佩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应该的。你好好想,不着急。贫道会在王府暂住几日,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贫道。” 谢棠晚眨眨眼,有些疑惑:“王爷会让你住下吗?” 玉衡子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本王可还没答应。” 门被推开,轩辕拓海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不是刚到的。 衣衫整齐,靴子上沾了不少露水,说明他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他们说的话,他应该都听见了。 谢棠晚叫了一声“王爷”,声音里带着几分安心。 轩辕拓海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玉衡子,目光锐利。 “道长真是好本事,”他沉声道,“本王府上的暗卫十三个,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你进来。” 玉衡子起身,行了个道家礼:“贫道擅闯,多有得罪。王爷如果要追究,贫道认罚。” 轩辕拓海没接这话,而是走到谢棠晚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确认她没事,这才回头看向玉衡子。 “你说,你是观星象找来的?” “是。” “你说有人想夺她的运?” “是。” “你还说,你想收她当徒弟?” “是。” 轩辕拓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战场上征战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眼前这个青衣道人,眼神清明,气息沉稳,面对他的质问不卑不亢。 但也说不准。有些人就是擅长伪装。 “不如你先在王府住下,”轩辕拓海挑眉,“本王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玉衡子再次行礼:“多谢王爷。” 轩辕拓海叫来暗卫,带玉衡子去客房安顿。 等人走了,他才在谢棠晚床边坐下来,看着小几上那枚玉佩,伸手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你觉得,这个道人怎么样?” 谢棠晚想了想:“不像是坏人。” “就凭感觉?” “嗯。”谢棠晚点点头,“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是一片清明的。周叔叔说过,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看来,周明远还真教了你一些真本事呢。” “当然啦。我学得也很快,周叔叔经常夸我天赋异禀来着。” 轩辕拓海沉默片刻,将玉佩放回原处。 “那就先看看,有本王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玉衡子顺理成章住在了王府。 他白日在客房打坐,偶尔在自己的院中走走,从来不四处乱逛,也不打听王府的事。 轩辕拓海让人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这人除了早晚各一次在院中观星望气之外,几乎不怎么出房门。 吃的喝的,给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挑剔。 王府的丫鬟婆子跟他搭话,他和和气气地回答,但也不会多说别的。 有几次,谢棠晚从前院回来,路过客房,玉衡子会出来跟她打个招呼,问问她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语气就像长辈逗孩子一样自然。 他从来不会留她多说会话,也不刻意亲近,更不会去催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轩辕拓海观察了五天,渐渐放下心来。 这人确实没有贪念。 给的金银他不收,安排的酒宴他也谢绝,连派去伺候他的小厮都被他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说自己一个人自由惯了,不用别人服侍。 他每日粗茶淡饭,打坐修行,像是住在客栈一样安安静静。 第43章 找替身 第六天早上,轩辕拓海在书房里跟自己的幕僚商议完军务,随口问了一句:“那个道士今天在做什么?” 暗卫回禀:“在院子里教小姐认星图。” 轩辕拓海愣了下,起身去了后院。 院子里,玉衡子搬了两把小凳子坐在桂花树下,谢棠晚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放着一张画着星星的布帛。 玉衡子指着布帛上的星辰,一样一样地讲给她听。 哪个是北斗,哪个是紫微,哪几颗星组成什么星宿。谢棠晚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玉衡子就耐心地解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一老一少身上,画面意外地和谐。 轩辕拓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把谢棠晚叫到书房,问她:“那枚玉佩,你想好了没有?” 谢棠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想好了,我收。” 轩辕拓海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嗯”了一声,说:“收就收,戴好了别弄丢了。” 谢棠晚把那枚玉佩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用红绳串好,挂在了脖子上。 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一点点凉意,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让她莫名地安心。 翌日一早,玉衡子来辞行。 他还是穿着那身青色道袍,戴着斗笠,站在王府门口,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谢棠晚送他到门口。 玉衡子蹲下身,跟她平视,认认真真地说:“贫道要回去了。等你再长大几岁,若是愿意跟贫道学本事,就来城外的白云观找贫道。” 谢棠晚抿了抿唇,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帮我?” 她问得很直接。 谢家的人一开始也对她好,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温声细语地哄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好”都是有代价的。 每个人对她好,都是为了从她身上拿走什么。 她想知道,这个青衣道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玉衡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 他笑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 就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谢棠晚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衡子站起身,冲轩辕拓海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慢慢走远了。 谢棠晚站在门口,小手握着脖子上那枚玉佩。 轩辕拓海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催她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谢棠晚才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王爷,白云观是在哪儿?” 轩辕拓海嘴角微微一弯:“城南三十里,翠屏山上。” 谢棠晚“哦”了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 但从那天起,她贴身戴着那枚玉佩,每日早晚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她也没有急着去找那个青衣道人。 因为她还小,还有时间。 而且,她想先确定一件事。那人说的“值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几年之后他还在,她去找他,他依然是那个眼神清正没有贪念的道人,那她就信他。 就拜他为师。 跟着他,好好学本事。 以后,再也不让任何人夺走她的东西! …… 谢府的书房里。 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谢崇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黑袍术士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钩子。 “术士先生,”谢崇山声音压得很低,“棠晚那个小贱人跑了快两个月了,府上的气运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前日吏部考评,我得了中下,户部的王侍郎原本答应举荐我去通政司,昨日忽然改了主意。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晦气缠身了!” “大人不必惊慌。”黑袍术士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抿了一口,“贫道此次来,正是要向大人献上一个新的计策。” 谢崇山连忙坐直了身子:“先生请讲。” 黑袍术士放下茶碗,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谢棠晚的命格,是百年难遇的福星之命。她跑了,确实可惜。但这世间,命格相近之人并非没有。贫道最近查阅古籍,找到一种替身借运之法,寻一个八字与谢棠晚相近的女童,以她为替身,继续施术。虽然效果不如正主好,但也能借来七八成的运道。” 谢崇山皱了皱眉。 “七八成?” “七八成,已经足够了。”黑袍术士说,“大人的官运,府上的财运,公子小姐们未来的前程,都能稳住,甚至还能更上一层楼。只是有一点,这个替身需要与谢棠晚年岁相仿,生辰相近,最好是同月同日生,相差不过两个时辰。而且,这女童的魂魄要干净,从未被他人借过运。” 谢崇山沉默不语。 黑袍术士看出他的犹豫,又补充了一句:“大人,谢棠晚已经跑了,找不找得回来还是两说。您府上的运道一日不如一日,再拖下去,怕是要回到落魄之时。” 这番话,戳中了谢崇山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能在礼部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什么真才实学,而是谢棠晚的福运。这些年,他每升一次官,府上就要做一次法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顺遂。 如今谢棠晚跑了,运势开始往下掉,他就像溺水的人一样慌乱。 “找替身的事,”谢崇山犹豫着说,“会不会有风险?毕竟,这个方法跟直接夺运不一样,先生可有十足的把握?” 黑袍术士还没开口,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柳氏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打扮得富贵端庄,但脸上的神情却带着几分焦躁。 她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儿了,实在忍不住才推门进来的。 “老爷还犹豫什么?”柳氏把茶盘往桌上一放,语气十分急切,“那死丫头跑了就跑了,难不成咱们全家还要给她陪葬?术士先生说有办法稳住运势,那就赶紧按照先生说的去办。大人想想,如果咱们家的运势再往下掉,不光您的官位保不住,连婉如的婚事以及弘业弘礼的前程都要受影响!” 谢崇山被她这话刺了一下。 柳氏说的是实话。 “可是……”谢崇山还是有些不踏实,“这替身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年岁相仿,生辰相近,魂魄干净。这样的人家,谁肯把女儿乖乖交出来?” 第44章 我可以帮忙 柳氏冷笑一声:“老爷是读书读傻了。这世上穷苦人家多得是,女儿养不活的,生了病治不起的,给几两银子就肯了。再不济,牙行里去买一个,不就行了?” 黑袍术士微微颔首:“夫人说得在理。此事交给贫道来办,大人只需付出银两便可。” 谢崇山沉默了很久。 烛火又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他终于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先生了。” 柳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转身给黑袍术士倒了茶,态度殷勤得很。 黑袍术士站起身,朝谢崇山行了个礼:“大人放心,贫道明日就动身去找人。短则十日,长则半个月,必定带回来一个合用的替身。” 谢崇山摆摆手,让他去了。 黑袍术士走后,柳氏凑到谢崇山身边,压低声音说:“老爷,这个黑袍术士的本事您是见过的,他说行就一定行。您就别发愁了,早些歇着。” 谢崇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不是不信术士,我是怕那死丫头在外面乱说。她在王府住着,万一她把府上那些事抖落出去?” 柳氏的脸色也变了一下。 谢棠晚被镇北王收养的事,他们已经打探清楚了。 镇北王是什么人?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如果谢棠晚把谢家这些年干的事说出去,别说谢崇山的官位,全家的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所以更要尽快把运势稳住,”柳氏说,“只要老爷官运昌盛,尽早攀附上丞相大人,就算有人说什么,谁又敢动您?再说了,那丫头才五岁,她说的话谁会信?老爷大可放心。” 谢崇山想想也是,心情稍微好了些。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歇下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书房外有一个小姑娘,把刚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谢婉如缩在廊柱后面,小手紧紧攥着帕子。 她本来是想来跟父亲认错的。 上次在兴国寺,她没能把谢棠晚成功骗回来,父亲罚她抄了二十遍《女诫》,还禁了她三日的足。 今日刚解了禁足,她想来书房跟父亲请安,哄哄父亲高兴,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替身。 夺运。 福星命格。 这些词她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父亲和母亲不在乎谢棠晚,他们只在乎运势。以前对妹妹好,是因为能从她身上借运。如今谢棠晚跑了,他们就要再找一个人来替代她。 谢婉如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房间后,她关上门,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她今年七岁,比谢棠晚大两岁。在谢棠晚出生后的那些年,她一直觉得父亲更疼妹妹,给妹妹穿好的吃好的。 她那时候不懂,以为父亲是真的喜欢妹妹,心里又委屈又嫉妒。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父亲对妹妹好,不过是为了取血画符的时候更方便罢了。 但知道了真相之后,她并没有同情谢棠晚。 她只觉得更不公平了。 凭什么谢棠晚天生就是福星,全家都要围着她转?凭什么谢棠晚跑了,父亲还要想办法找替身来继续借运? 而她谢婉如呢?她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听话乖巧,努力讨父母欢心,却从来没有人觉得她有多么重要。 在父母眼里,她大概只是将来通过联姻攀附权贵的一颗棋子罢了。 谢婉如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黑袍术士。 要是能跟黑袍术士学上几手,自己是不是也能变得有用?是不是也能让父亲高看她一眼? 谢婉如咬了咬嘴唇,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几颗碎银子,是她攒了半年的月钱。 她把碎银子收好,又找出了一张纸,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术士在上,小女子谢家二小姐谢婉如,有一事相商。先生如果肯见我,明日午时,府后榆钱巷口。婉如敬上。”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谢婉如找了个借口,说去给母亲买胭脂,带着丫鬟出了门。 到了胭脂铺,她支开丫鬟,偷偷去了榆钱巷。 黑袍术士果然来了。 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见谢婉如走过来,嘴角微微扯了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二小姐找贫道什么事?”黑袍术士直接问她。 谢婉如仰头看着他,没有露出半点怯意。 “先生要找替身,我可以帮忙。” 黑袍术士眯了眯眼。 “二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母亲娘家那边有几个远亲,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女儿又多,说不定能找到术士先生想要的人,只要随便给几两银子就能把人领走。我还可以替先生打掩护,让外人不起疑心。” 谢婉如说得有条有理,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像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黑袍术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二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比你那个妹妹懂事多了。不过贫道想知道,你帮贫道,你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谢婉如抿了抿唇。 “我想跟您学本事。” 黑袍术士的眉毛挑了起来。 “什么本事?” “就是你那种本事,”谢婉如眼睛里闪着一种渴望的光,“画符、取运、看命格。我想学。” 黑袍术士沉默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女孩。 “学本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黑袍术士慢悠悠说,“要吃很多苦,做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二小姐金枝玉叶,怕是不合适。” “我不怕吃苦,”谢婉如立刻说,语气很坚定,“我也不怕见不得光。我只想变得有用。先生教我,我帮先生做事,咱们谁也不吃亏。” 黑袍术士沉吟片刻,伸出手来。 “把手给我。” 谢婉如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黑袍术士捏住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纹,又掐指算了算她的八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二小姐的命格,确实不如你妹妹贵重,但你有一样东西比她强,你心够狠,更有心计。” 谢婉如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这是实话。 “贫道可以教你一些入门的东西,”黑袍术士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替身,稳住府上的运势。你先帮贫道办成这件事,贫道再慢慢教你。” 谢婉如点了点头:“好。先生要我怎么帮?” 第45章 煞气减弱了 黑袍术士凑近了些,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婉如听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我知道了,先生等我消息。”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丫鬟正好从胭脂铺子里出来,看见她,连忙迎上来:“二小姐,您去哪了?奴婢找了一圈没找着。” “随便走了走,”谢婉如笑了笑,把那包胭脂递给丫鬟,“走,回府。” 一路上,丫鬟没看出任何异样。 但谁也不知道,她袖子里藏着的那只手,一直攥着拳头。 她想起黑袍术士刚才说的话。 “找到替身之后,要先养在府外,不能让人知道。等时机成熟了,就把那替身当着你妹妹的面处置了。这样才能把她们俩的命格彻底绑在一起,借运的效果才能达到最好。” 处置了。 谢婉如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回,她要让父亲看看,谁才是谢家真正有用的女儿。 谢棠晚? 呵,不过是一个逃走的废物罢了。 …… 琅琊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药庐,常年云雾缭绕。 陈明仲喜静,连药童都只留了两个,日子久了,连上山的路都长满了荒草。 这天,轩辕拓海的亲卫骑马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把缰绳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 陈明仲正蹲在药圃里拨弄一株灵芝,头都没抬。 等亲卫把来意说明,他才慢悠悠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干净,进屋背了药箱往外走。 一路上,亲卫把马催得飞快,陈明仲坐在颠簸的马背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却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 王爷旧疾发作,如果不是实在承受不了痛苦,不会轻易派人来打扰他。 王府的门房远远瞧见马儿跑来,早就把大门敞开,引着陈明仲一路小跑往后院去。 轩辕拓海坐在榻上,脸色比上一次陈明仲见他的时候好了些,但眉心还是深深拧着。他身上的寝衣被冷汗浸湿了大半,贴在宽阔的肩背上。 陈明仲放下药箱,也不行礼,直接上前一步,扣住他的脉门。 轩辕拓海腕骨冰凉,脉搏沉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陈明仲眯着眼睛,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心越拧越紧。 “上回心魔发作是哪天?”他问。 轩辕拓海靠在引枕上,声音有些哑:“七天前。” “持续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陈明仲手一顿,抬眼看他。 以往心魔发作少说要折腾两三个时辰,有时甚至从入夜闹到第二天天亮,整个人跟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满口都是胡话,几个人都按不住。 如今,竟然小半个时辰就熬过去了?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变化?”陈明仲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他虎口和手腕上扎了几处穴位,又搭上去重新诊脉。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 院子里,谢棠晚正蹲在花圃边上,拿小铲子挖土,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她身边跟着一条花匠养的小黄狗,尾巴摇得像风车,围着她打转。 “那孩子在。”轩辕拓海说得十分简短。 陈明仲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正好瞧见谢棠晚把一株被风吹倒的花苗扶正,仔细地培土,还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 那花苗本来已经蔫得厉害,叶子都耷拉到地上了,被她这么一弄,竟然支棱起来了。 叶尖上挂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陈明仲多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诊脉。 脉象不会骗人。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没见过,可轩辕拓海体内这股阴煞的变化,他确实有些意外。 以前,那煞气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都拔不掉,他费了无数心血配出来的方子,也不过是勉强压制,治标不治本。 可如今,那股煞气竟然消减了将近三成。 “王爷最近可吃了什么特别的药?”陈明仲问。 “没有。” “饮食呢?” “都是府里的老厨子,没换过。” 陈明仲把银针一根根收回来,擦干净放好,忽然起身朝门外走去。 轩辕拓海抬眼:“陈兄?” 陈明仲没应,大步流星地走过回廊,下了台阶,径直往花圃那边去。 谢棠晚正蹲在地上跟小黄狗说话,忽然觉得头顶的光被挡住了,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面前。 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换了别家的孩子,被这么一个面色冷峻的老头突然盯上,多半要吓得往后退。 可谢棠晚只是眨了眨眼,认真地回望着他,然后露出一个笑:“爷爷好。” 陈明仲没说话,蹲下来,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 小手干干净净,就是指甲缝里有些泥巴。陈明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在她太阳穴和耳后按了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像是在检查一件精密的器物。 谢棠晚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也没躲,乖乖地让他检查完,才歪着脑袋问:“爷爷是大夫吗?” 陈明仲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平时都吃什么?” “厨房做什么就吃什么。”谢棠晚掰着手指头数,“昨天吃了桂花糕,今天早上喝了燕窝粥,还有小肉包。” “住在这里怕不怕?” “不怕呀,”谢棠晚把小黄狗抱起来,举到他面前,“有大黄陪着我。” 陈明仲看着那条被举到自己面前的小黄狗,面无表情地往后挪了半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回屋。 轩辕拓海已经让下人换了一件干爽的中衣,正靠在榻边喝茶。 见陈明仲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陈明仲把药箱合上,坐到他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爷体内的阴煞确实在减弱,以这个速度,长则两年,短则一年,有可能彻底消除。” 轩辕拓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陈明仲看着他,目光深沉:“可能如王爷所料,正是因为那个孩子,你的病情才有好转。” 轩辕拓海没说话,垂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陈明仲从药箱的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这是新配的清心丹,比以前的药性温和一些,刚发作时吞服一粒,能压住半个时辰。但王爷要记住,药只是辅,真正有用的,在院子里蹲着挖泥巴呢。”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嘴角那抹翘起来的弧度,轩辕拓海还是看见了。 第46章 学骑马 “陈兄觉得这丫头怎么样?”轩辕拓海问。 陈明仲站起身来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王爷捡到宝了。” “别弄丢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门房赶紧牵了马来,他翻身上去,花白的胡须被风一吹贴在脸上。 陈明仲骑着马慢慢走,琅琊山的路蜿蜒向上。 他琢磨着下回下山,该带些什么东西给那孩子。山上药圃边上长了几株野生的枸杞,结的果子又红又甜,摘一篮子晒干了,给她当零嘴好像也不错。 王爷有了那孩子在身边,大概也不用他操什么心了。 陈明仲想通了这层,一挥鞭子,马蹄声哒哒,往山上去。 …… 第二天一早,轩辕拓海体内的煞气已经完全压制住了。 看着天色好,他就叫人在院子里备马。 谢棠晚正在屋里练字,听到外头的马蹄声,扔下笔就跑出去。 她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院子里拴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比轩辕拓海那匹踏雪乌骓矮了大半个身子,鬃毛油亮亮的,正低头甩着尾巴。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轩辕拓海站在廊下,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袖子扎紧,脚上蹬着鹿皮靴,正弯腰检查那匹小马驹的肚带。 他抬头看见门口那颗小脑袋,冲她招了招手。 “今天带你去城外跑马。”他笑着说。 谢棠晚“啊”了一声,先是高兴,随即又露出一丝紧张,两只手在身前绞了绞:“王爷,我……我不会骑马。” “所以才要学。”轩辕拓海把小马驹牵到她面前,那马驹温顺得很,打了声响鼻,把头凑过来嗅谢棠晚的衣袖。 喷出来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谢棠晚忍不住缩了缩手,又伸手去摸了摸马驹的鼻梁,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轩辕拓海把她抱起来放到马背上。 第一次上马,谢棠晚整个人僵住了。 马背比她想象的高得多,两条腿夹不住马肚子,手也不知道该抓哪里,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扑在马脖子上,死死搂着不肯撒手。 小马驹被勒得打了个喷嚏,往前走了两步,谢棠晚身子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轩辕拓海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领子,把人提在半空中。 谢棠晚悬在半空晃了两下,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轩辕拓海。 小脸还白着,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声没哭。 轩辕拓海把她放下来,让她站好:“怕不怕?” 谢棠晚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怕。” “还要不要学?” 她又想了想,又点头:“要。” 轩辕拓海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把谢棠晚重新抱上马背,这回让她先把脚踩进马镫,手抓紧缰绳,自己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按住马驹的肩胛,让小马站得稳稳当当。 “身子坐直了,别往前趴。腿不用夹太紧,腰放松。” 谢棠晚按照他说的做了,但腰一放松,身子又往旁边歪,这回没等轩辕拓海伸手,她自己赶紧抓住了马鞍前头的扶手。 小马驹被她猛一拽,又往前走了一步,她重心一偏,第二次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回,轩辕拓海没接住她。 谢棠晚一屁股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路上。 轩辕拓海蹲下来要看她的膝盖,她两只手捂着伤口,把膝盖缩起来,眼眶红了红,鼻子抽了一下。 “没事。”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抖,“不疼的。” 轩辕拓海看了她两秒,没拆穿她,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到一边的石凳上,让下人去拿药膏来。 谢棠晚坐在石凳上晃着腿,低头吹了吹膝盖上的伤口,吹了几下觉得不疼了。 又主动走到小马驹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再来。” 第三次上马,谢棠晚学聪明了。 她不急着坐稳,而是先把两只手都抓在扶手上,等轩辕拓海把小马驹的缰绳拉住不让它动,她才慢慢把脚踩进马镫,一点一点把身子坐直。 这回她在马背上足足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没掉下来,虽然姿势还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稳住了。 轩辕拓海松了缰绳,让小马驹慢慢往前走。 谢棠晚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她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小马驹走了十几步,她的身子渐渐适应了那种起伏的节奏,慢慢放松下来,抬起头,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轩辕拓海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了一些。 从城外回来的时候,谢棠晚已经能自己骑着那匹小马驹走直线了,虽然拐弯还不太行,有一回差点冲到路边的沟里去,被轩辕拓海一把拽住缰绳拉了回来。 她摔了三次,膝盖上两处擦伤,左手掌心也被缰绳磨红了一片,但全程没掉一滴眼泪,反而在马背上颠了一下午,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到了府门口,轩辕拓海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谢棠晚站到地上,腿都是软的,差点没跪下去。 仰起脸来冲他笑了一下:“王爷,我明天还能骑吗?”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蛋和破了洞的裙子,有些心疼,笑着点了下头。 谢棠晚高兴地蹦了一下,蹦完才想起来膝盖上有伤,“嘶”了一声,又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这时,府里的管事从角门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帖子和一张礼单,走到轩辕拓海跟前弯了弯腰:“王爷,沈家又送东西来了。” 轩辕拓海眉头一皱,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沈砚的帖子依然写得十分客气,通篇都是谦辞,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 之前那批药材多亏了令嫒指点,无以为报,听闻令嫒在学骑马,特意选了一匹温顺的矮脚马送来,还请王爷笑纳。 轩辕拓海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落在“令嫒”两个字上,脸色有些微妙。 但他又忽然想起,自己才刚开始教谢棠晚骑马,沈砚那边就得到消息了? 动作这么快,莫非王府里有他的眼线? 管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侧门:“马已经送到了,还有一套马具,银鞍配红缨,看做工像是江南那边的手艺,上面还刻了一个谢字。” 第47章 建跑马场 轩辕拓海大步走到侧门,果然看见门外拴着一匹小马。 那马比府里那匹枣红马驹还要矮上一截,通体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尾巴扎了个辫子,模样温顺。 旁边放着一整套马具,银质的马镫,红色的鞍垫,皮质的缰绳,确实是上好的东西。 那副银鞍侧面确实刻了一个小小的“谢”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特意定制的。 轩辕拓海盯着那个“谢”字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跟在身后的长随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门儿清。 沈砚上回送小姐衣裳玩具和字帖画册,王爷虽然不高兴,但到底没说什么,让谢棠晚自己收着了。 这回倒好,直接送了一匹马来。送什么不好,偏偏送马。 王爷今天才刚带小姐学骑马,沈砚的消息怎么就这么灵通? “送礼的人在哪儿?”轩辕拓海拔高了声音问。 管事赶紧回话:“是沈家大管事亲自送来的,送了东西就赶路回去了,说是少主叮嘱了,东西送到就走,不敢打扰王爷清净。” 轩辕拓海冷笑了一声。 不敢打扰?那还一趟一趟地送? 上回送衣裳玩具,这回送马,下回是不是要把沈家药铺的地契直接送过来? 他围着那匹白马转了一圈,马确实好,品相温顺,年纪也小,正适合刚学骑马的孩子。 银鞍的手工更是没得挑,他行军打仗多年,见过的好马具不知多少,这副鞍子即便放到军中也是顶好的。 这种品相的矮脚马,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多半是沈家养在别庄里的私货。 这人,送东西送得恰到好处。 轩辕拓海站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变,最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撂下一句话:“马收下,让马厩的人好好照料。马具送去小姐的院里。” 管事应了一声,赶紧叫人把马牵进去。 轩辕拓海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正好撞见谢棠晚换了身干净衣裳从屋里出来,大概是听丫鬟说沈家又送东西来了,跑出来看。 她一眼看见那匹雪白的小矮马被牵进院子,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哦”字。 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小碎步跑过去,伸手去摸那匹马的额头。 白马低下头来让她摸,蹭了蹭她的手心。 谢棠晚被蹭得笑起来,回头想跟轩辕拓海说什么,发现他正站在廊下看着自己,脸拉得老长。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老老实实走到他跟前:“王爷,这匹马,我能要吗?” 轩辕拓海想说不能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匹枣红马驹是他临时从马厩里挑的,虽然温顺,但毕竟不是专门给孩子骑的,马具也是将就用的旧物。 沈砚送来的这一套,从头到脚都是为谢棠晚量身打造的,他要是拦着不让收,显得他这个镇北王小气。 何况,那丫头伸手摸马的时候,笑得是真高兴。 “收着。”轩辕拓海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棠晚规规矩矩给他行了个礼,然后撒腿跑回去围着那匹白马打转,一会儿摸摸鬃毛,一会儿蹲下来看看银鞍上刻的字,嘴里嘟囔着什么。 轩辕拓海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坐下以后,拿起笔要批公文,写了两个字又停了,伸手揉了揉眉心。 长随在门外探头探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王爷,那沈家少主,要不要查查?” 轩辕拓海拿起笔来,低头继续批公文,头都没抬:“用不着。” 长随“哦”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他补了一句:“把琅琊山脚下那块空地的地契找出来,明天让人去办,建个跑马场,圈大一点。” 长随愣了一下,应了。 王爷给那丫头建跑马场,这是要把沈砚比下去的意思啊。 …… 跑马场建在琅琊山脚,离王府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轩辕拓海上回说要建跑马场,下面的人三天就把地契办妥了,半个月内平了地,围了栏杆,铺了细沙,连看台都搭好了。 说是跑马场,其实不算大,但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学骑马,绰绰有余。 谢棠晚的那匹白色矮脚马被养在马场的厩里,马厩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水槽和食槽都是新打的料。 马场的人知道这是王府小姐的坐骑,格外上心,马鬃每天梳得整整齐齐,身上刷得一尘不染。 那匹白马养得油光水滑,远远看,像一团会动的雪。 这天天气晴好,轩辕拓海处理完公事,带着谢棠晚出了城。 谢棠晚穿了身鹅黄色短衫,裤腿扎进小靴子里,头发梳成两个丸子,精神得很。 她坐在马车里,一路上掀着帘子往外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两条腿晃来晃去。 到了马场,她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小跑着进了马厩。 那匹白马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转了转,从栏杆上探出头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谢棠晚踮着脚摸了摸它的脸,又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子喂给它,白马吃得打响鼻。 轩辕拓海让马夫把马鞍备好,又把谢棠晚上了马,牵着缰绳在场子里走了两圈。 谢棠晚这半个月骑术进步不小,上马不再发抖了,腰也能坐直,虽然速度一快还是会紧张,但总算不像头一回那样动不动就往下掉。 她骑着白马在场子里小跑,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脑后,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轩辕拓海看她骑得稳了,就松开缰绳让她自己在场子里跑,自己走到看台上坐下,端起茶慢慢喝。 长随在旁边伺候着,递上几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军报,他一边翻看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谢棠晚。 谢棠晚骑着白马跑了几圈,觉得光在场子里绕来绕去没意思,就骑着马慢慢往外头溜达。 马场的围栏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坡,踩上去软绵绵的。 远处有几棵老槐树,树下零零散散地坐着些人,看样子也是来郊游踏青的。 她骑着马沿着围栏外的小路走,白马走得慢悠悠的,低头啃两口路边的草,被她拉了缰绳又继续走。 走到老槐树附近的时候,她听见一阵吵嚷声。 草坡边上有几个半大孩子,看起来八九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京城里世家大族的公子哥。 他们围成一个圈,正对着圈里的人又踢又骂,嘻嘻哈哈,笑声传出去老远。 第48章 你娘来了 谢棠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发现圈子中间蹲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衣服灰扑扑的。 像是哪家下人的孩子,也可能是穷人家的,不知道怎么就落了单,被这几个世家子弟堵住了。 那男孩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嘴角破了皮,缩成一团护着头。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孩伸手推了那瘦小男孩一把,把他推了个跟头,其他几个拍手大笑。 宝蓝锦袍的男孩看起来最大,十一二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一脸跋扈相,抬脚就要往那男孩身上踩。 谢棠晚皱了皱眉。 她把缰绳一勒,白马停了脚步。 她从马背上滑下来,牵着马走了过去,在那群世家子弟面前站着,仰起脸来看着那个穿宝蓝锦袍的男孩,开口问了一句:“他得罪你了吗?” 几个世家子弟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面前站着个小丫头,五岁左右,手里牵着匹白马,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但长得再好看也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他们显然没放在眼里。 宝蓝锦袍的男孩把脚收回来,上下打量了谢棠晚一眼,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少多管闲事。” 谢棠晚没有被他凶巴巴的语气吓到,反而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地上的瘦小男孩,他脸上那道红印子已经肿起来了,嘴角的血还没干透,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站起来,又看向那个宝蓝锦袍的男孩,认认真真地说:“他比你们小,你们这么多人打他一个,不公平。” 这句话一说出来,几个世家子弟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哄地笑了。 “不公平?”宝蓝锦袍的男孩笑得很夸张,弯着腰拍着大腿,“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谁啊你?轮得到你来跟我谈公平?” 旁边一个穿绿衣裳的男孩帮腔道:“就是,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爹可是户部尚书,你算老几?” 另一个穿灰衣裳的跟着起哄:“小丫头赶紧回家找你娘喝奶去,别在这儿碍眼。” 宝蓝锦袍的男孩被几个同伴捧得越发得意,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谢棠晚,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告诉你,在这京郊地面上,小爷我说了算。我看他不顺眼就打他,你有什么意见?有意见找你爹来说,让你爹来跟小爷我谈,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因为谢棠晚笑了。 宝蓝锦袍的男孩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谢棠晚伸出手来,往他身后一指,声音脆生生的:“瞧,你娘来了。” 男孩下意识地回头。 草坡那头确实有个人正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娘户部尚书夫人。 这位夫人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大,手里还拿着一根鸡毛掸子。 “李恒之!”尚书夫人的声音隔了老远就炸开了,“你个混账东西!我说你怎么一早就没影了,原来又跑到这里来胡闹!功课不做,书不念,你爹回家看不打断你的腿!” 宝蓝锦袍的男孩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功课一个字没写,他爹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把文章背完,他趁着家里人没注意翻墙跑了,以为能在外面玩到天黑再回去,谁知道他娘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他娘手里的鸡毛掸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上回他被抽得三天没敢坐凳子。 “娘,我就是出来透透气,马上就回去——” 尚书夫人已经走到跟前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疼得他龇牙咧嘴,“你透气透了两个时辰?你当我是傻子?回去!马上给我回去背书!背不完不许吃饭!” 尚书夫人揪着儿子的耳朵就走,宝蓝锦袍的男孩被拖得踉踉跄跄的,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其他几个世家子弟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一眨眼工夫,刚才还闹哄哄的一群人散得干干净净。 谢棠晚没有去追那些逃跑的人,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了那个瘦小男孩。 男孩抬起头,接过帕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谢棠晚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站起来牵着白马往回走。 一直坐在看台上远远看着这一切的轩辕拓海,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军报。 当他看见那群世家子弟围上来,为首的那个用手指着谢棠晚的鼻子,他手里的茶盏都放下了,正要走过去,那丫头忽然笑了,往人家身后一指,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干净利落,兵不血刃。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那群人就作鸟兽散了。 轩辕拓海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起谢棠晚刚才那个笑,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面对一群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男孩,人家指着她鼻子骂,她不但没哭,连脸都没红一下,反而笑眯眯地抛出最后一击,让对方自乱阵脚。 这份定力,别说是五岁的孩子,就是十五岁的姑娘也未必有。 谢棠晚牵着白马慢慢走回来看台底下,把缰绳递给马夫,从小布袋里掏了半块饼子喂给它。 白马吃得心满意足,尾巴甩了甩。 轩辕拓海从看台上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刚才怎么知道那个男孩他娘来了?” 谢棠晚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很诚实地回答:“我骑着马走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姨姨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后来走近了听见她喊的是恒之,就是那个人的名字。 刚才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我听见别人称呼那个穿蓝衣服的人叫李恒之,就猜到那个姨姨应该是找他。” 轩辕拓海听完,挑了挑眉。 这丫头的心思比他想的还要细。 “那个被打的孩子呢?”谢棠晚忽然问了一句,回头往老槐树那边望了望,瘦小男孩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趁乱跑掉了。 轩辕拓海看了一眼,摇摇头。 谢棠晚收回目光,抬起头来冲轩辕拓海笑了一下:“王爷,我们回去,我有点饿了。”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谢棠晚爬上车的时候够不着车板,他随手一提把她拎了上去,她稳稳地坐好,把帘子拉过来挡住照进来的太阳。 眯着眼睛靠着车壁,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第49章 义子 马车缓缓驶动。 轩辕拓海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他睁开眼看了谢棠晚一眼。 那丫头缩在座位一角,怀里抱着车上的靠垫,小嘴不知道是在哼歌还是在嘟囔什么。 轩辕拓海闭上眼睛。 回到王府的时候,谢棠晚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在马车上睡了一路,口水都流到靠垫上了。 轩辕拓海把她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王爷,我晚饭想吃饺子”,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她挂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脸,沉默了一下,对身后的管事说:“叫厨房晚上包饺子。” 管事应了一声,心想这府里自从来了这位小姐,王爷的脾气都变了不少。 若是以前,谁敢在王爷面前说这种话?现在倒好,一句“想吃饺子”,王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赶紧让人去办了。 谢棠晚被抱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已经醒了,揉了揉眼睛从轩辕拓海身上滑下来,踩在地上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轩辕拓海说:“王爷,今天那匹白马我骑得很顺手,谢谢你带我去马场。” “不客气。你回去睡,饺子煮好了我让周嬷嬷给你送过来。” 轩辕拓海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长随凑上来小声说了一句:“王爷,今天马场上那几个世家子弟,要不要属下查查是哪家的?尤其是那个李恒之,对小姐出言不逊。” “不用。”轩辕拓海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语气淡淡的,“她自己处理得很好。” 长随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以往谁敢对王府的人不敬,王爷从来不会轻轻放过,这回人家指着小姐的鼻子骂,王爷居然不追究了? 轩辕拓海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话:“户部尚书那个儿子,查一下他平日里的功课,找人给他加点量。” 长随恍然,赶紧应下了。 不直接出面,但是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这才是王爷的行事风格嘛。 …… 镇北王府上下都知道,世子顾清让从边关回来了。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轻甲,腰间佩剑,从马背上轻盈跃下。 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来的英气,一双眼睛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义父在书房?”他随手将马鞭丢给迎上来的小厮。 “回世子,王爷在大厅,正陪着小姐用膳。” 顾清让脚步一顿,皱了皱眉:“小姐?什么小姐?” 小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是王爷前些日子收养的一位小姑娘,姓谢,今年才五岁。” 顾清让没有多问,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直奔大厅而去。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软糯糯的笑声。紧接着就是镇北王轩辕拓海那粗犷的笑声,笑得畅快极了。 顾清让在门外站住,目光往里面一扫,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坐在他义父旁边的椅子上,正捧着一碗汤羹,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女娃穿着淡青色小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眼睛大大的,睫毛长得像把小扇子。 而他那向来不苟言笑的义父,此刻正弯着腰,拿着帕子替那小女娃擦嘴角沾上的汤渍,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义父。”顾清让大步走进去,抱拳行礼。 轩辕拓海抬起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让儿回来了?这次行军比预想中快了三天,不错。” 顾清让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那小女娃已经放下了汤碗,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那眼神不怯懦,也没有过分好奇,就是很平静地打量着他。 “晚晚,来,这是本王的义子,顾清让,你得叫他一声哥哥。”轩辕拓海朝谢棠晚招了招手。 谢棠晚从椅子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清让哥哥。” 顾清让没应。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眉头拧得更紧了。 边关苦寒,多少将士浴血奋战,粮草辎重时常短缺,他这个义父却在王府里养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片子,还让她叫哥哥? “义父,”顾清让转过头,“这位小姑娘的来历,孩儿听下人说了几句,不知义父可曾查清她的底细?” 轩辕拓海站起身,捋了捋胡子:“查过了,是从谢家跑出来的。至于她为什么要跑,本王也没多问。一个五岁的孩子,能独自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因为看她可怜,所以义父就收留了她?”顾清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满,“义父可想过,谢家如果找上门来,该如何交代?又或者,这小姑娘如果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对王府心怀不轨?” “顾清让。”轩辕拓海的语气沉下来,“她才五岁。” 顾清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但他看向谢棠晚的目光,充满了莫名的敌意。 谢棠晚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下眼睫,退后两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这个举动落在轩辕拓海眼里,让他心里又软了几分。 而落在顾清让眼里,却觉得这小丫头过于心机,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让他更加不喜欢了。 …… 顾清让回府后的第三天清晨,照常在后院的演武场练剑。 他惯用一柄玄铁长剑,招式狠辣,是轩辕拓海亲自教的,又经过战场上的千锤百炼,每一剑都带着破空的声响。 谢棠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演武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两条小短腿并拢着,安安静静地看着。 顾清让余光扫到她的身影,心里更烦躁了。 这小丫头怎么阴魂不散的? “第三式那个回腕的动作,会伤到手腕的。” 谢棠晚奶声奶气的话,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听得一清二楚。 顾清让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那个小不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懂什么?” 谢棠晚没有被他凶狠的语气吓到,只是指了指他握剑的右手:“那个回剑的动作,手腕要拧一下,你现在不觉得,但是真正打起来,用力的那一瞬间,手腕会很疼的。” 顾清让嗤笑一声。 他这套剑法是义父亲自传授,在边关杀敌无数,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一个小丫头片子,连剑都不一定拿得动,居然敢来指点他? “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里碍事。”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继续练剑。 谢棠晚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站起身走了。 翌日,按照惯例,顾清让要与王府亲卫队的几个年轻将领进行实战对练。 每次顾清让从边关回来,都会与府中亲卫切磋,既能检验武艺,也能让亲卫们从他身上学到真本事。 对练在演武场进行,轩辕拓海难得清闲,坐在看台上喝茶。 谢棠晚就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顾清让的对手是亲卫队中实力最强的陈校尉,两人手持木剑相对而立,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将士。 “开始!” 轩辕拓海一声令下。 顾清让先出手,剑势如虹,直取陈校尉的中路。陈校尉侧身格挡,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有来有回。 前二十招,顾清让占尽了上风。但到了第三十招左右,他习惯性地使出了那招回腕的动作,剑锋一转,手腕猛地一拧。 一阵剧痛突然从腕骨传来。 顾清让的剑势顿时慢了半拍。 陈校尉抓住了这个空隙,木剑横拍,将他的剑震飞出去。 木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全场寂静。 陈校尉愣了一下,连忙收剑,抱拳道:“世子,属下——” “再来。”顾清让捡起木剑,面色铁青。 第二次交手,顾清让刻意避开了那招回腕的动作,但前面的招式中有些也需要手腕发力,每一次发力,腕骨都传来隐隐的酸痛,让他无法全力施展。 十招之后,他再次被陈校尉一剑拍中肩膀,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才站稳。 轩辕拓海在看台上皱起了眉,放下茶盏,沉声道:“让儿,过来让本王看看你的手腕。” 顾清让将木剑交给旁边的侍从,走向看台。 轩辕拓海握住他的右手腕,轻轻一按,顾清让的眉头顿时拧紧了。 “这里疼?”轩辕拓海问。 “是。”顾清让咬着牙承认。 轩辕拓海又按了几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筋骨有劳损,倒是不严重,但需要休养几日。你这套剑法练了好几年了,以前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这次是怎么回事?” 顾清让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旁边的谢棠晚。 那小丫头正低着头剥花生米,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她把剥好的花生米整整齐齐地排在小碟子里,排成了一朵小花的样子,然后一颗一颗地拿起来吃,吃得很慢,很仔细。 “第三式那个回腕的动作,”顾清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会伤到手腕。” 轩辕拓海挑了挑眉:“谁告诉你的?” 顾清让没说话,但眼神又往谢棠晚那边飘了一下。 轩辕拓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晚晚!”他一把将小丫头从矮凳上提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坐好,“你告诉本王,你怎么知道他那个动作会伤手腕?” 谢棠晚嘴里还嚼着花生米,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就系……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轩辕拓海更惊讶了。 谢棠晚咽下花生米,伸出自己的小短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要手腕这样拧一下,人的手腕是有骨头的,骨头和骨头之间有缝,一直那样拧,缝就会变大,然后就会疼。” 她说得简单直白,连旁边的几个亲卫都听明白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轩辕拓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谢棠晚把手里最后两颗花生米塞进嘴里,说:“现在没有了,就装了花生米。” 轩辕拓海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满是宠溺。 顾清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回到自己院中,顾清让坐在桌前,让军医给手腕上了药。 军医嘱咐他这半个月内不要再练那套剑法,尤其是那个回腕的动作,必须改掉。 “那个动作确实不太合理,”军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发力方式太过刚猛,短时间看不出问题,但练久了确实会伤到筋骨。 属下以前就想跟世子提这个事,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不知道,这次是哪位高人提醒了世子?” 顾清让没回答。 等军医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今天的落败,确实是因为手腕。而看出手腕问题的人,是一个五岁的小丫头。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那里,容不得他不认。 可是……巧合? 一定只是巧合。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懂什么剑法? 说不定是在哪里听人说过类似的话,鹦鹉学舌罢了。又或者,她只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随口一说,碰巧就说中了。 顾清让这么想着,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但接下来的日子,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轩辕拓海对这个捡来的小丫头,好得简直不像话。 他让人在王府后花园辟了一小块地出来,专门给谢棠晚种花,那小丫头说要种什么波斯菊,他就真派人千里迢迢去弄了种子来。 谢棠晚喜欢吃桂花糕,厨房的大师傅就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蒸的炸的烤的,甜的咸的夹心的,应有尽有。 甚至有一次,谢棠晚随口说了一句想看看萤火虫,轩辕拓海就下令让下人们去郊外抓了满满一灯笼的萤火虫回来,挂在她房间的屋檐下,亮了一整夜。 顾清让看在眼里,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八岁被义父收养,那一年,他在泥地里打滚,饿得面黄肌瘦,是义父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义父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练剑,对他严厉到近乎苛刻。 他练剑时手腕磨出血泡,义父说“继续”;他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义父说“上去”;他在边关第一次上战场,被敌人的刀划开一道口子,义父说“这点小伤算什么”。 第50章 参加生辰宴 顾清让以为义父就是这样的人,严厉冷酷,且不善表达。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义父对这个小丫头的这些温柔和宠爱,他顾清让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凭什么? 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凭什么抢掉了原本属于他的父爱? 这天下午,谢棠晚蹲在后花园的那块小花圃前,正拿着小铲子给波斯菊松土。 时不时用手背蹭一下脸,就在脸上留下一道泥印子。 顾清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喂。”他叫了一声。 谢棠晚抬起头,脸上那几道泥印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一双乌黑的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清泉:“清让哥哥,怎么了?” “谁让你叫我哥哥的?”顾清让的语气冷得像寒风。 谢棠晚眨了眨眼,想了想,说:“轩辕叔叔让我叫的。” “轩辕叔叔?”顾清让冷笑一声,“叫得倒是亲热。我告诉你,我不管义父为什么收留你,但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是。别以为义父对你好两天,你就真把自己当王府的千金小姐了。” 谢棠晚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铲子,安安静静地听完。 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慢慢站了起来,把小铲子放进旁边的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抬头看着顾清让,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所以我不会一直赖着不走。等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离开王府。但你也没有必要这么凶,我又没有得罪你。” 顾清让被她这番话堵了一下,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伸手一把将谢棠晚手里的小竹篮打翻在地,铲子、水壶、种子撒了一地。 “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是这样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留下谢棠晚一个人站在花圃前,低头看着满地狼藉。 她慢慢蹲下去,一样一样地捡起那些散落的工具。 铲子的木柄上沾了泥,她拿袖子擦了擦,放回竹篮里。 种子撒得到处都是,黄豆大小的花种子滚进了草丛里,她一颗一颗地找,一颗一颗地捡。 捡完最后一颗,她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小布袋里,扎好口,放回了竹篮。 然后她坐在花圃边的石头上,看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波斯菊苗。 那些小苗才刚刚冒出地面没几天,嫩绿的茎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招手。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小苗的叶子,轻声说了一句:“你要快点长大啊。” 像是对自己说的。 晚霞映在她小小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那一边,顾清让回到书房,越想越觉得烦躁。 他随手抽出书架上一本兵书,翻了两页就扔到了一边,又拿起另一本,还是看不进去。 桌上摆着军医开的药膏,他看了一眼,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今天对练时腕骨传来的剧痛,以及那个小丫头云淡风轻地说出他“会伤到手腕”时的样子。 “巧合,一定是巧合。”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一句,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小丫头,确实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五岁孩子。 只是,在他眼里非但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来历不明,过于早慧,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古怪。 这样的人留在王府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义父就是被她的乖巧表象蒙蔽了双眼,但他顾清让不会。 等着瞧,我一定会让你露出狐狸尾巴的! …… 翌日上午,天气晴朗。 定国公府的帖子一早就送到了镇北王府。 送帖子的管家亲自跑了一趟,态度十分恭敬,说是国公爷特意嘱咐了,这帖子一定要亲手交到谢小姐的手上。 谢棠晚正在后花园给她的波斯菊浇水,手里提着个小水壶,水壶比她脑袋还大一圈,提得晃晃悠悠的。 轩辕拓海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嘴角一直翘着,随时准备伸手去扶她。 “小姐,定国公府递来了帖子。”管家双手递上一个洒金红帖。 谢棠晚放下水壶,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 她识字还不多,但“周子衿”“生辰”这几个简单的字还是认得的,抬头看向轩辕拓海。 轩辕拓海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笑道:“定国公府的嫡女周子衿过六岁生辰,请你过去玩。上次你在国公府住了十日,他那个女儿跟你玩得最要好,天天念叨你,这回专门让她爹给你下了帖子。” 谢棠晚想起上次在定国公府,周子衿拉着她满院子疯跑,给她看自己收藏的各种小玩意儿,还把最爱的糖人分了一半给她。 那个小姑娘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性子活泼开朗,跟谁都能说到一块儿去。 “王爷,我想去。”谢棠晚点了下头。 “成,本王陪你一块儿去。”轩辕拓海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吩咐下人去备马车。 这个消息传到顾清让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处理边关送来的军报。 “义父要陪那个小丫头去定国公府?”他放下手中的军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来报信的小厮缩了缩脖子:“是,马车都备好了,王爷还让人备了厚礼,说是给定国公府小姐的生辰贺礼。” 顾清让手中的笔杆咔嚓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想起自己从边关回来,义父连个接风宴都没摆。自己十六岁的生辰,是在边关的帐篷里过的,那天打了场硬仗,死了十几个兄弟,他浑身是血地坐在营帐外,连口热水都有没喝上。 而现在,义父要陪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小贱人,去参加别人家孩子的生辰宴? 他把那支断笔丢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刚好看见王府门口那辆马车正缓缓驶出。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他看见义父坐在车里,谢棠晚就靠在义父身边,手里举着个糖人舔啊舔。 那糖人,是义父专门让街口老张头做的,比市面上卖的大了一倍。 顾清让一把将窗狠狠关上。 马车里的轩辕拓海自然不知道义子正在书房里摔窗户。 他看着谢棠晚舔糖人,越看越觉得这丫头好玩,吃东西跟小老鼠似的,一点一点地啃。 “到了定国公府,见了你周伯伯要问好。”轩辕拓海叮嘱道,“他上回教你的那些东西,还记得吗?” 谢棠晚舔了口糖人,含混地说:“记得。看人先看眼,听话听后半,面上笑呵呵,心里算盘响。” 轩辕拓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顺口溜编得,是你周伯伯教的?” “不是,”谢棠晚摇了摇头,“我自己编的。他说的太长了,记不住,就编了个短的。” 轩辕拓海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马车里回荡,连赶车的马夫都跟着咧嘴笑了。 定国公府。 马车停稳后,轩辕拓海先下车,把谢棠晚从车上抱了下来。 定国公周明远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家常袍子,面容温和,眉眼含笑,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但京城里但凡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这位国公爷可不是什么善茬,他玩转权谋的手段,连宫里的几位皇子都要忌惮三分。 至于他出神入化的易容术,知道的人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大哥!”周明远大步迎上来,笑着抱拳,“可算把你等来了,我这府里今日热闹极了,就缺你了。” 轩辕拓海跟他碰了碰拳头,笑道:“少来这套,你定国公府的宴席什么时候缺过人?”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明远低头看向站在轩辕拓海身后的谢棠晚,笑眯眯地蹲下身来:“小晚晚,还认得周伯伯吗?” 谢棠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周伯伯好。” 周明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上回教你的东西,忘了没有?” “没忘。”谢棠晚认真地回答,“看人先看眼,听话听后半,面上笑呵呵,心里——” “行了行了,”周明远赶紧打断她,哭笑不得地看向轩辕拓海,“这话可不能让她在外头说,让那些夫人们听见了,还不得炸了锅。” 轩辕拓海摸着胡子笑,一脸得意,好像这顺口溜是他自己编的一样。 周明远带着他们穿过前厅,往后院的花园走。 定国公府的花园比镇北王府的大了将近一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中间还挖了一个小湖,湖上架着九曲桥,桥边种满了各色花草。 今日为了给小姐办生辰宴,花园里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绢花和灯笼。 丫鬟婆子们端着果盘和点心穿梭往来,热闹非凡。 来赴宴的宾客大多是京城的官眷,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廊下喝茶聊天,小姐们则在花园里追逐嬉戏。 谢棠晚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周子衿。 那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大红小袄,头上扎了两个丸子头,每个丸子头上都系着金色的丝带,跑起来丝带在脑后飘啊飘的,像个红彤彤的小炮仗。 她正拿着一把剪刀剪花枝,旁边围了三四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子衿姐姐。”谢棠晚走过去,喊了一声。 周子衿猛地抬起头,看见谢棠晚,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棠晚!你真的来了!我以为爹爹骗我呢!” 她一把抓住谢棠晚的手,力气大得谢棠晚整个人都被拽了个趔趄。 周子衿也不管,拉着她就往花园里面跑:“快来快来,我让人搭了个大的秋千,专门给你留的,谁都不让坐!” 谢棠晚脚下一路小跑,糖人都差点甩飞了。 轩辕拓海在后面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周明远站在他旁边,递了杯茶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大哥,这小丫头不简单。” 轩辕拓海接过茶,嗯了一声。 “上次在我这儿住了十天,我教的东西她全记住了,而且记得很快,”周明远看着谢棠晚跑远的背影,一本正经道。 “有些东西我只说了一遍,她就记在脑子里了,真是天赋异禀。还有,那次她在我书房里,看到桌上一封拆开的信,瞟了一眼就说‘写信的人心里很急,因为落笔很重,而且最后一行字写歪了’。我那封信是边关送来的急报,连我府里的幕僚都没看出什么来,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轩辕拓海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周明远转头看他,“那你还把她留在身边?你可想清楚了,这丫头身上的秘密只怕不少,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 轩辕拓海放下茶杯,一脸认真道:“是福是祸,我暂时还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不是个坏孩子。”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花园那头,周子衿已经把谢棠晚拽到了秋千架前。 那秋千是定国公府的木匠专门做的,木头打磨得光滑,上面还垫了一层厚厚的棉垫子,坐上去软乎乎的。 秋千的两根绳子上缠满了绢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 “你坐,我推你!”周子衿兴奋得脸都红了。 谢棠晚把糖人叼在嘴里,双手抓住秋千绳子坐了上去。 周子衿在后面使劲一推,谢棠晚整个人就荡了出去,糖人差点飞了,她赶紧伸手一抓,好险抓住了。 “再高点再高点!”周子衿在后面喊着,又推了一把。 谢棠晚在秋千上荡着,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头发都散了,糊了一脸。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旁边几个小丫头看着眼热,也吵着要坐秋千,周子衿大手一挥:“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今天是我生辰,我说了算!” 小姑娘们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大人们这边的气氛相对就平和多了。 夫人们坐在廊下的长桌旁,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茶水,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无非是哪家的小姐定了亲,哪家的夫人生了儿子,城里新开了什么铺子之类的闲话。 其中一位姓王的夫人今日穿金戴银,腰间系着一块成色很好的羊脂玉佩。 旁边几位夫人都夸了那块玉佩几句,王夫人面上装作谦虚,嘴角却翘得老高。 第51章 玲珑 宴席开了两轮,先是孩子们闹着吃了甜点,然后是大人这边正式开席。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夫人忽然脸色大变,在身上摸了好几遍,猛地站了起来。 “我的玉佩呢?” 她这一声喊得嗓门大,整个花园都安静下来了。 “我的玉佩,刚才还在腰上系着的,怎么不见了?”王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我们家传的玉佩,值好几千两银子呢!” 周围几个夫人赶紧帮着找,连桌布都掀起来看了,什么都没有。 丫鬟婆子们也跪了一地,把周围的地面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王夫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是我婆婆传给我的,以后还得传给儿媳妇,这要是丢了,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定国公府的管家闻讯赶来,问了情况,立刻安排人在花园里四处寻找。 下人们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仍然一无所获。 周明远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毕竟是在他府上丢的东西,传出去对定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听。 他安抚了王夫人几句,转身吩咐管家,去把今天值勤的下人全部叫来问话。 花园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夫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有说是被偷的,有说是自己掉的,说什么的都有。 几个小丫头也被大人们叫到身边看着,不许再到处乱跑了。 谢棠晚和周子衿本来在湖边喂鱼,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 “怎么了?”周子衿拽着一个丫鬟的袖子问。 丫鬟小声把事情说了一遍,周子衿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谢棠晚。 谢棠晚站在她旁边,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大约一刻钟前,她坐在秋千上荡高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余光扫到花园东北角那个假山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一闪而过,落进了假山的石洞里。 当时她以为是鸟飞过去了,没太在意。 但现在想来,那个弧线,那个落点,还有那一闪而过的光泽。 “在假山洞里。”谢棠晚立马开口。 附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夫人们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什么?”管家没听清,弯下腰来问她。 谢棠晚指着花园东北角那座堆叠起来的假山:“那块玉佩,在假山的洞里面。有人把它扔进去了。” 王夫人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是谁家的孩子?” 轩辕拓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淡淡道:“本王的义女。” 一听是镇北王府的小姐,王夫人的态度立刻变了,连忙谄笑道:“小姑娘,你怎么知道在假山洞里?你看到了?” 谢棠晚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去看看就知道了,在那个最大的假山洞里,靠左边的位置。” 管家看了一眼周明远。 周明远点了点头,管家立刻带着两个小厮往假山那边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移动,有人还踮起了脚尖张望。 片刻之后,假山那边传来管家的喊声:“找到了!找到了!” 管家一路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双手捧着。 王夫人接过来一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是这块,就是这块!”她紧紧攥着玉佩,连声道谢,然后转头看向谢棠晚,眼神里满是惊讶,“这孩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棠晚说:“之前荡秋千的时候看见的,有东西飞过去,落进了那个洞里。” “看见了?”旁边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夫人满脸困惑,“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谢棠晚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当时不知道是玉佩,以为是谁扔的石头。” 几个夫人面面相觑,嘴里嘀咕着“这孩子眼神倒是好”“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见”之类的话。 王夫人蹲下来,拉着谢棠晚的手,感激得眼眶都红了:“好孩子,多亏了你,不然我这玉佩可就真找不着了。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谢棠晚被她攥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客气。” 周明远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谢棠晚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轩辕拓海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花园里的风波很快平息了,夫人们重新落座。 茶水和点心又端了上来,话题从丢玉佩转到了谢棠晚身上。 好几位夫人都多看了她几眼,私下议论着镇北王府这个养女的眼神怎么这么好使。 而谢棠晚已经回到了秋千上,周子衿在后面推着她,两个小丫头笑成一团。 谢棠晚荡到最高处的时候,余光又扫到了那座假山。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朝周子衿喊了一声:“子衿姐姐,晚霞好漂亮啊!” 周子衿仰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彩果然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盒的胭脂。 “真的哎!”周子衿高兴得蹦了起来。 两个小姑娘的笑声在花园上空飘荡,清脆得像是风铃。 谁也没注意到,坐在王夫人身旁的一位贵妇,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她猛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攥紧了酒杯。 …… 谢府,后花园。 月亮已经被墨云遮了大半,谢婉如带着玲珑穿过碎石小路,鬼鬼祟祟地往某个方向走去。 谢婉如走在前面,脚步飞快,时不时回头瞪一眼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 玲珑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脚上一双布鞋磨得底都快没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走快些!”谢婉如压低声音呵斥道,“磨磨蹭蹭的,是不是不想活了?” 玲珑吓得身子一抖,连忙加快脚步,险些被地上的石头绊倒。 她咬着嘴没敢出声,眼眶红红的。 来之前,这个姐姐跟她说了,到了这里,不许哭,不许闹,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如果做得好,以后就有饭吃,有新衣裳穿。如果做得不好? 玲珑不敢想做得不好会怎样。 她只是个庶出的丫头,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姨娘都不怎么待见她,嫡母看她更是眼中钉肉中刺。 被带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她说句话,因为这位姐姐给了爹二两银子,大家都很高兴。 她娘倒是想拦,却被她爹一巴掌扇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碎石路的尽头,是一处偏僻的院子,平日里没什么人。 院门半掩着,里头漆黑一片,只有正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谢婉如停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这才推门进去。 玲珑跟在后面,进了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草味,呛得她喉咙发痒,死死忍住没有咳出声来。 正屋的门从里头打开了。 一个穿黑袍的男人站在门内,烛光从身后照过来,映得他那张脸半明半暗。 谢婉如见到他,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彩,快步走上前去:“术士先生,人我带来了。” 黑袍术士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身上。 玲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却又不敢跑,只能僵在原地,双手攥着衣角。 “进来。”黑袍术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压迫感。 玲珑看了谢婉如一眼,谢婉如对她使了个眼色。 小女孩只好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屋子。 屋里比院子里更暗,墙上挂着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骨头,又像是干草,还有一些黄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纹路。 她不敢看,低着头站在屋子中央,身子微微发抖。 黑袍术士绕着她走了三圈,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玲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是在看一件刚买的货物。 谢婉如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黑袍术士的表情。 她生怕这丫头哪里有什么不对,坏了大事。 黑袍术士走完第三圈,在玲珑面前停下,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她的额头。 玲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 片刻之后,黑袍术士松手。 “八字对得上。”他看向谢婉如,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表情,“时辰不差,命格也有七分相似。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谢婉如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松了口气,连忙低下头去:“都是术士先生指点得好,婉如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黑袍术士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弯腰绑在玲珑的手腕上。 那红绳看着普普通通的,可一绑上去,玲珑就觉得整条手臂都变得沉重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 “这孩子我带走了。”黑袍术士直起身,对谢婉如说,“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婉如应了一声,正要走,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术士先生,那个……您之前答应的事?” 黑袍术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冷的,谢婉如不敢多说了,缩了缩脖子,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玲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目光里有那么一丝怜悯。 但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玲珑站在原地,看着谢婉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她的最后一点指望似乎也跟着灭了。 黑袍术士没有跟她说话,转身进了里屋,里头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 玲珑就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也不敢坐下,手腕上的红绳像是勒得越来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黑袍术士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匣子。 他看了玲珑一眼,没说别的,只说了一个字:“走。” 玲珑乖乖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 风灌进来,冷得直打哆嗦。 黑袍术士走在前头,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玲珑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他们穿过后花园,绕过假山,从侧门进了谢府的主宅。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 黑袍术士把玲珑带到一处偏院。 这座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正屋的桌上摆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香炉、黄纸、朱砂、几根蜡烛,还有一些装在水晶瓶里的液体,颜色各不相同。 “在这等着。”黑袍术士说完就走了,把门从外面锁上。 玲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四下一片死寂。 她终于忍不住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地哭了起来。 可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别人听见。 那个姐姐说过,不许哭,不许闹,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她要是哭了,会不会就没有饭吃了?会不会被送回去? 送回去又能怎样呢?那个家,也不是她的家。她会被打死的! 玲珑哭了一会儿,实在哭不动了,就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 那个谢家的姐姐,听爹说,好像是远房表亲家的外孙女,家里很有钱,她爹还是当大官的。 她一来,就说要挑个女孩跟她回府伺候她,挑来挑去最后相中了自己,好像是说自己的生辰八字符合她的要求。 于是,她就被二两银子卖给了姐姐,一路跟着她来了这里。 她不知道那个穿黑袍的人要对自己做什么,但她隐隐觉得,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 谢府正院,谢崇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眼睛却根本没在看。 柳氏端着一盏茶进来,见他还坐着不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老爷,术士先生来消息了,替身都已经安置好了。” 谢崇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那孩子,多大?” “五岁。”柳氏把茶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跟棠晚同年同月同日生,时辰都对得上。” 谢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家里会同意?” “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没人疼没人爱的。”柳氏嗤笑一声,“听说那孩子的姨娘在府里不受宠,嫡母巴不得少一张吃饭的嘴。人带走了,连问都没人多问一句。” 谢崇山没有再说话。 柳氏知道他在想什么,往他身边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老爷,这事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半途而废。 棠晚如今跑了,可夺运的方法不止一种。术士说了,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替身,一样能借她的运。” 第52章 阻止他们 谢崇山皱着眉头,有些优柔寡断:“可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咱们这么做,岂不是会遭天谴?” “天谴?”柳氏笑了,“老爷,咱们之前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哪一样是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当初对棠晚,你不是也没犹豫?怎么到了这会儿,你又害怕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谢崇山心上。 他没犹豫吗?他犹豫过。 可那时,他想的是,棠晚是他的亲生女儿,家里养她这么大,她为家族做点贡献,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说了,夺运又不是要她的命,不过是把她身上的福分借一些过来罢了。 可现在呢?换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他却有些不忍心了。 “老爷。”柳氏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明天就是吉日,术士说错过这个日子,要再等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谁知道棠晚那丫头又会惹出什么事来?镇北王府那边咱们不敢得罪,要是等她站稳了脚跟,你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这话,说到了谢崇山的痛处。 谢棠晚跑出去之后,竟然阴差阳错被镇北王轩辕拓海收养,这事他是做梦都没想到的。 谢棠晚进了王府,就等于穿了一件刀枪不入的盔甲,他再想把女儿弄回来,那真是难如登天啊。 更要命的是,谢棠晚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他怕,怕谢棠晚将来报复。 所以夺运的事不但不能停下来,还要比以前做得更绝。 他要抢在谢棠晚完全控制自己的福运之前,把那些气运全部夺过来,让她翻不了身。 柳氏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已经想通了,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明天仪式要用的东西。 “东西都备齐了?”谢崇山在身后问了一句。 柳氏回过头:“都备齐了。术士列的单子,一样不少。就是那孩子的血,必须在仪式开始前才能取。” 谢崇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柳氏走出书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长子谢弘业。 九岁的男孩穿着一身深色袍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等人。 “母亲。”谢弘业朝柳氏行了一礼。 柳氏点点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谢弘业说着,目光却往偏院的方向瞟了一眼。 柳氏看在眼里,也没有瞒他:“那边的事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多问。” 谢弘业“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柳氏走后,谢弘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其实知道偏院来了一个五岁的女孩子。他也知道那个女孩是用来做什么的。 可他不在乎。 谢棠晚走了就走了,这个家少一个人不少,多一个人不多。至于那个新来的孩子会怎样,跟他又没有关系。 不,应该说如果夺运仪式成功的话,那就有关系了。 有了福运的加持,以后,他的前程定是一片光明! 谢弘业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把书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他想到谢棠晚那张脸,现在不知道在镇北王府做什么。 如果有一天,谢棠晚真的回来了,会不会把谢家闹个天翻地覆? 想着想着,他又摇了摇头。 一个五岁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隔壁院子里,谢婉如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咧嘴笑。 今天这事办得太顺了,她都觉得像是做梦。 从找到玲珑到把人带回来,每一步都跟术士大人计划的一模一样,没有出半点差错。 谢婉如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长得也不差,就是命不好,投胎早了几年,偏偏赶上谢棠晚那个福星后出生,把所有的好运都霸占了。 不过没关系了。等夺运仪式成了,术士大人就会收她做徒弟。到时候她也会法术,有大本事,看谁还敢小瞧她。 至于玲珑,不过是个没人在意的庶女,死了也没人知道。 谢婉如吹灭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偏院里,玲珑在地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娘亲,梦里娘亲在笑,朝她招手,可她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到跟前。 天亮的时候,她被开门声惊醒。 黑袍术士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起来。” 玲珑赶紧爬了起来,腿都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才能站稳。 黑袍术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玲珑愣了一下,没敢接。 “吃。”黑袍术士只说了一个字。 玲珑这才伸出两只小手,把馒头接了过来。 她捧在手心里,低着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黑袍术士转身走到供桌前,开始摆放那些瓶瓶罐罐和蜡烛。 玲珑蹲在墙角吃馒头,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的动作。 她不知道这些是要用来做什么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等这些东西摆好了,她恐怕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了。 可她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人可以求救。 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庶女。 在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人会在意她。 …… 夜已深。 白云观后山,万籁俱寂。 玉衡子一身青衣,站在观星台上。 风声呼啸,吹得他的道袍翻飞。 他仰头望着漫天星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天象有变。 北方有一颗本命星辰,原本已黯淡下去的邪气,今夜突然又重新滋生,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玉衡子闭上眼睛,右手掐指推算。 拇指在其余四指间飞速移动。 忽然,他的手指停了。 双眼猛地睁开。 “有人要替死。” 玉衡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再次抬头看天,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颗代表谢棠晚的本命星周围,确实缠绕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邪气。 虽然还没有完全遮住星光,但那股邪气正在慢慢滋生。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下了观星台。 回到屋内,玉衡子取出一把拂尘,又从墙上摘下一把桃木剑,背在身后。 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连夜出了白云观。 玉衡子施展轻功,飞速穿行,匆匆赶往镇北王府。 “谢家……”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你们究竟还要造多少孽?” 以谢家那些人的性子,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能给他们带来福运的孩子。 既然福星跑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 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再找一个替身。 找一个与谢棠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童,用同样的邪术,继续夺运。 这样一来,不仅能继续维持谢家的运势,甚至还能通过某种牵连,继续从谢棠晚身上抽取福运。 “好狠毒的手段。”玉衡子咬了咬牙。 他的速度更快了。 半个时辰后,镇北王府门前站着几名值夜的侍卫。 王府周围一片安静。 玉衡子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墙,直接翻墙而入。 他不想惊动太多人,毕竟这件事关系到谢棠晚的安危,越少人知道越好。 内院,灯火通明。 镇北王轩辕拓海还没有睡。 他正坐在书房里,翻阅军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 轩辕拓海眼神一凛,右手已经按在了一旁的短刀上。 “什么人?” “白云观玉衡子,深夜来访,望王爷见谅。” 声音从窗外传来。 轩辕拓海微微一怔,立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果然,窗外站着一个青衣老道,正是玉衡子。 “道长?”轩辕拓海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事出紧急,贫道不得不来。”玉衡子面色凝重,“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轩辕拓海见他脸色凝重,知道不是小事,急忙推开书房的门,将玉衡子请了进来。 两人落座。 轩辕拓海给玉衡子倒了一杯茶,问道:“道长深夜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玉衡子没有喝茶,直接说道:“贫道今夜夜观天象,发现邪气滋生,掐指一算,得知一件事。有人要替死。” “替死?”轩辕拓海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王爷还记得谢棠晚那孩子的事吗?”玉衡子问。 “当然记得。”轩辕拓海恨恨地道,“她被谢家人夺了福运,后来逃了出来,流落街头。如今被本王收养在王府,道长你也是知道的。” “正是。”玉衡子点了点头,“贫道今夜观星,发现她本命星周围又重新滋生了一股邪气。这说明,谢家那边又开始有动作了。” 轩辕拓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还想干什么?” “夺运之术,需要有一个替身来承载被夺走的福运。”玉衡子缓缓说道,“谢棠晚逃走了,谢家失去了直接夺运的对象。但他们的夺运阵法还在,要重新起阵,他们就需要一个替代者。” “什么替代者?” “一个与谢棠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童。”玉衡子说,“用这个女童来代替谢棠晚,继续被夺运。甚至,通过这个女童与谢棠晚之间天生的命理联系,还能继续从谢棠晚身上抽取福运。” 轩辕拓海猛地站了起来。 “你是说,谢家要找另外一个五岁的女娃娃,继续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正是。”玉衡子点了点头,“而且一旦找到,不仅那个女童会折磨致死,谢棠晚也会受到牵连。她们二人命理相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邪术一旦通过那个女童重新起阵,谢棠晚的福运会再次被抽走,甚至会比以前更加严重。” 轩辕拓海的手握成了拳头。 “谢家这帮畜生!”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玉衡子:“道长,你能不能算出谢家打算在哪里找这个女童?或者已经找到了?” 玉衡子摇了摇头:“贫道只能从星象上看出邪气滋生,推算出替死的征兆。至于具体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探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谢家既然已经开始有所动作,就不会拖太久。他们一定会尽快找到替代者,以免夜长梦多。” “多长时间?”轩辕拓海问。 “少则三日,多则十日。”玉衡子叹了口气,“十日之内,他们一定会找到那个女童,重新起阵。”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侍卫。 “去,把王总管叫来。” 侍卫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王府总管王德全匆匆赶来。 “王爷,您找我?” “老王,你去暗中查一下,最近谢家那边有什么动静。”轩辕拓海吩咐道,“尤其是他们府上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人,或者去什么地方找过什么孩子。越详细越好。” “是。”王德全领命,转身出去了。 轩辕拓海又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看着玉衡子。 “道长,这件事你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坐等谢家动手。” 玉衡子沉吟片刻:“要破解谢家的邪术,有两个办法。一是找到他们用来布阵的邪物,将其摧毁。二是找到他们准备用来替代谢棠晚的那个女童,阻止他们起阵。” “那就两件事一起办。”轩辕拓海毫不犹豫地说,“我派人去找那个邪物,也派人去盯着谢家,找到那个女娃娃。” “王爷。”玉衡子看着他,神色认真,“此事关系重大,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道长请说。” “谢家此事做得十分隐秘,如果不是贫道精通星象之术,也难以察觉。他们既然敢做这种事,必定会有所依仗。王爷如果要出手,就要做好跟谢家彻底翻脸的准备。” 轩辕拓海冷笑一声。 “翻脸?本王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谢家算什么东西,仗着几个歪门邪道的术士,就敢为所欲为。本王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道长,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查谢家最近的动向。同时,我也会派人去周边各州县查访,看看有没有五岁的女童失踪或者被买卖的情况。” 玉衡子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贫道也会在白云观继续观察天象,一旦有什么变化,会立刻通知王爷。” “多谢道长。”轩辕拓海转过身来,“那谢棠晚呢?要不要先把这件事告诉她?” 玉衡子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才五岁,还是个小娃娃。虽然这孩子心性坚韧,但这种事太凶险,告诉她只会让她恐慌。王爷只需暗中保护好她就行,不必让她知道这些阴私。” “好。”轩辕拓海点了点头,“那就按道长说的办。” 第53章 做噩梦了 玉衡子站起身,拿起拂尘。 “时候不早了,贫道先回去了。明日一早,还请王爷尽快安排人手。” “本王明白。”轩辕拓海送他出了书房,“道长路上小心。” 玉衡子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轩辕拓海站在门口,望着玉衡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轩辕拓海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看见谢棠晚正躺在床上,睡得很香。 五岁的小姑娘,小脸白净,睫毛长长的,呼吸很轻。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小脸上,看起来安静而美好。 轩辕拓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放心,有本王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回到书房,轩辕拓海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了几封信,分别送给不同的人。 一封信是给驻扎在城外的亲兵,一封信是给城中的暗探,还有一封信是给朝中几个信得过的同僚。 写完之后,他将信封好,叫来几个心腹,一一吩咐下去。 “天亮之前,把这些信都送出去。” “是。” 侍卫们领命离去。 轩辕拓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夜之后,注定不会太平。 …… 半夜。 谢棠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小手紧紧攥着被子。 又是那个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谢家祠堂的那间暗室。 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四面墙和一扇门。 她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长大,力量和精气神却在一天天流逝。 然后,门开了。 一个青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郁澍。 他比从前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但他的眼神是空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提线木偶。 郁澍走到谢棠晚面前,跪下来,把酒杯举到她面前。 “喝了。”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谢棠晚看着那张曾经温柔的脸,那双曾经陪她聊天的眼睛,如今却只剩下空洞。 她知道酒里有毒。她也知道,这个从幼时就被带在黑袍术士身边的少年,此刻已经不再是郁澍了。 他是被人操控的傀儡,是一把杀人的刀。 但她还是接过了酒杯。 她当然怕死,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十一年的囚禁,她的身体早就被掏空。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把酒杯送到嘴边,酒是凉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她一饮而尽,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然后她就猛地惊醒了。 谢棠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这一世,她才五岁。 一切都还来得及。 谢棠晚在床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一刻。郁澍端着酒杯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不知道郁澍后来怎么样了。也许在她死后,他也会被那个黑袍术士丢弃,像一件用完的工具一样。 不可以这样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再等了,不能坐在王府里等着谢家人想方设法来抓她回去,前世的悲剧不能重演一遍。 这一世她虽然逃出来了,得到了镇北王的庇佑,但她不能永远躲在别人的身后。 谢棠晚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 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 月亮挂在半空中,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轩辕拓海的书房还亮着灯,他果然还没睡。 谢棠晚吸了一口气,迈开小短腿,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缝。 谢棠晚从门缝往里看,看见轩辕拓海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轩辕拓海抬起头。 “王爷,是我。”谢棠晚推开门,走了进去。 轩辕拓海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再一看她光着脚站在地上,衣衫单薄,头发也散着,明显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他心疼坏了,赶紧放下笔走了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半夜凉,着凉了怎么办?” 他一把将谢棠晚抱起来,放到椅子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外袍很大,把小小的谢棠晚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又做噩梦了?”轩辕拓海蹲下来,满眼温柔地望着她。 谢棠晚点了点头。 她看着轩辕拓海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这个人救了她,收留了她,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她信他。 “王爷。”谢棠晚一本正经地道,“我有话跟你说。” 轩辕拓海见她表情不对,连忙站起身来,把书房的门关上了,又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谢棠晚对面。 “说,什么事?” 谢棠晚低着头,小手揪着那件外袍的衣角,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王爷,我做过很多噩梦。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直做,一直做。” 轩辕拓海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梦里,我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一扇门。我被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记得自己多大了。” “后来,有人给我送来一杯酒。我喝了那杯酒,然后就死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轩辕拓海。 轩辕拓海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虽然是个武将,不太相信鬼神之事,但自从认识了玉衡子,又亲耳听闻了谢棠晚险些被夺运的经历,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已经不敢大意了。 “你梦到的这些……”轩辕拓海眉头紧锁,“你觉得是真的?” 谢棠晚点了点头。 “我觉得是真的。那些梦太真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黑屋子在哪里,门上有多少道划痕,每天什么时候有人来送饭,我全都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王爷,我知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这些梦一直在提醒我一件事,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能等着那些梦最后一件件变成现实。” 轩辕拓海沉默了很久。 五岁的孩子,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可她却总被噩梦缠身,连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 谢家那些人,真是该死! “我信你。”轩辕拓海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说的,我都信。” 谢棠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爷……” “你受了这么多苦,不是你的错。”轩辕拓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是谢家那些人丧尽天良。你放心,有本王在,没有人能再把你关进黑屋子里,也没有人能逼你喝什么毒酒。” 谢棠晚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使劲忍着没有哭出来,吸了吸鼻子说:“王爷,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疼。我就是不想坐以待毙。我想帮你把谢家的事情彻底解决了,这样,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他们来害我了。” 轩辕拓海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才五岁,就想着帮本王办事了?” “五岁怎么了?”谢棠晚认真地说,“五岁也能做很多事呢。” 轩辕拓海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睛却有些发酸。 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好。”他拍了拍谢棠晚的肩膀,“本王答应你,一定把谢家这个隐患彻底解决了。你就好好待在王府里,该吃吃该睡睡,别的不用操心。但你今天跟本王说的这些话,不要跟任何人说起,知道吗?” 谢棠晚点了点头。 “知道了。” 轩辕拓海把她抱回房间,重新塞进被窝里,给她盖好被子。 谢棠晚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天一早,轩辕拓海就开始行动了。 他把王德全叫到书房,仔细吩咐了一番。 “派几个人去谢家附近盯着,他们府上的一举一动,每天都要汇报。另外,去找玉衡子道长,请他帮忙推算一下谢家的邪术到底布在哪里。再去找江湖上信得过的情报组织,专门查一查谢家背后那些术士的底细。” 王德全一一记下。 “王爷,这是要跟谢家正面开战了?” “正面开战?”轩辕拓海冷笑一声,“本王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动本王的女儿,要付出什么代价!” 王德全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轩辕拓海在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最擅长的就是布局。 这一次,他把对付敌军的本事都用在了谢家身上。 …… 顾清让从小被轩辕拓海收养,跟着在边关长大,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十五岁就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回来之后发现,王府里多了一个小丫头,整天粘着义父。 顾清让心里很不舒服。 他是义父一手带大的,从小到大,义父对他虽然好,但从来都是严厉的。 可是对这个谢棠晚,义父却温柔得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会给她夹菜,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满院子跑。 顾清让觉得这个小丫头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所以从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对谢棠晚没有过好脸色。 后来每次碰见了,谢棠晚跟他打招呼,他都装作没听见。 谢棠晚端着小点心送到他房里,他看也不看一眼就说“拿走”。谢棠晚跟义父说笑的时候,他就远远地站着,冷着一张脸。 谢棠晚做噩梦的那天晚上,顾清让也没有睡。 他在院子里练剑,练累了就坐着休息。刚好坐的位置,能看见谢棠晚的窗户。 他看见谢棠晚房里的灯忽然亮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光着脚走了出来,匆匆往书房去了。 他本来没有在意,但后来不知怎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就悄悄跟了过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好,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把谢棠晚和轩辕拓海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光……很久很久……后来有人给我送来一杯酒……我喝了那杯酒,然后就死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顾清让站在廊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来的第一天,看见谢棠晚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像别的五岁孩子那样爱笑爱闹,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她看人的眼神也不像孩子,那双眼睛里总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很多事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 她真的经历过很多事。 以至于几乎每天都要做噩梦。 顾清让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是少年将军,从小在刀尖上滚大的,不懂什么叫愧疚。 但就是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从那之后,顾清让对谢棠晚的态度就变了。 说不上有多热情,但至少不会装作没看见她。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他会冲她点个头。谢棠晚端点心给他,他也会接过来吃了,吃完还是一声不吭。 有一天,顾清让在院子里练剑,谢棠晚坐在石凳上看。 顾清让练完一套剑法,收了剑,回头看见她坐在那里,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他问,语气硬邦邦的。 “哥哥,你的剑法真好。”谢棠晚笑眯眯说,“我以后也能学吗?” 顾清让看了她一眼,本来想说“你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学什么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学点能防身的剑术对她来说是好事。 至少,以后不会再被人关起来欺负了。 “想学?”顾清让把剑插回剑鞘,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谢棠晚使劲点了点头。 “想。” 顾清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兵器架走去。 他在兵器架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把小木剑。 那是他小时候用的,义父亲手给他削的,他一直留着。 他把木剑扔到谢棠晚面前。 “先拿这个练。明天早上卯时,在这里等我。” 谢棠晚捡起木剑,抱在怀里,仰起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顾哥哥。” 顾清让被她这一声“顾哥哥”叫得浑身别扭,脸上一热,立马转过身去。 “少废话,明天别迟到。迟到了就不教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棠晚抱着木剑,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 轩辕拓海站在书房的窗前,把这一幕默默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臭小子,总算开窍了。 第54章 没明说 翌日。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镇北王府的后院已经响起木剑破空的声音。 说是剑,其实就是一根削得十分圆滑的桃木条,比筷子长不了多少,握在五岁孩童的手里刚好合适。 谢棠晚双手捧着这根“剑”,站在院子中央,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的人。 顾清让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太高,一个太矮,画面有些滑稽。 “站稳了。”顾清让喝道。 谢棠晚立刻把脚并拢,背挺得直直的。 顾清让皱了皱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子不要绷得太紧。” 谢棠晚照着做,歪歪扭扭地摆了个姿势。 顾清让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外侧:“这边再打开一点。” 谢棠晚挪了挪脚,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认真。 顾清让没有多说什么,退后两步,举起手中的木剑:“看清楚了,这是最基本的起手式。我只做三遍。” 他有意放慢了速度,每一招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木剑从他手中抬起,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停在半空。然后是第二式,第三式,动作连贯但不花哨,都是最基础的入门招式。 谢棠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三遍过后,顾清让收剑而立:“试试。” 谢棠晚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那根小木条,学着顾清让的样子比划起来。 第一式还算有模有样,到了第二式就开始走样,第三式直接变成了挥舞树枝的架势,完全看不出半点剑术的影子。 顾清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棠晚比划完,自己也知道出了错,脸颊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手太低了。”顾清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手的时候,剑尖至少要抬到眉心的位置。” 他走到谢棠晚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帮她把木条抬到正确的高度。 “这里。以后记住这个位置。” 谢棠晚点点头,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手的掌心有一层厚茧。 顾清让很快松开了手,退到一旁:“再试一遍。” 谢棠晚咬着嘴唇,又从头开始比划。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些,至少第二式没有太走样。 顾清让没夸她,也没骂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 谢棠晚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手开始发酸,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小木条在她手里越来越沉,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来。 顾清让靠在廊柱上,双臂环胸,看着她一遍遍地练习那个简单的起手式。 朝阳从东边的屋檐上升起来。 她的袖口挽了两道才不会影响动作,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随着她挥剑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又一遍练完了,谢棠晚忍不住甩了甩酸胀的手臂。 顾清让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累了就歇一会儿。” 谢棠晚摇摇头,重新举起小木条:“我不累。” 顾清让没说话,转身走到边上的石凳前,坐了下来。 谢棠晚又练了几遍,动作渐渐熟练了不少,虽然离“标准”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点样子。 她练得很专注,连院子的角落里多了个人都没发现。 轩辕拓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下面,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手里端着一盏茶,远远地看着二人。 清让这个臭小子,昨天还板着脸,今天就忍不住亲自下场教了。 教得比自己练兵还认真。 轩辕拓海记得自己当年教顾清让练剑的时候,那小子也是从这根小木条开始的。 那时候顾清让才八岁,比谢棠晚大三岁,却瘦得像只猴儿,握木剑的手都在抖,咬着牙一遍遍地练,从来不喊累。 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 院子里,顾清让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谢棠晚身边,手把手地纠正她握剑的姿势。 “手指不要握得太紧,太紧了手腕就不灵活。但也不能太松,松了剑会脱手。” 谢棠晚认真地听着,按照他说的调整手指的力度。 “对,就是这样。”顾清让难得地说了一句肯定的话。 轩辕拓海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他想起前几天,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气氛。顾清让见了谢棠晚就绕道走,谢棠晚也懂事地躲着他,王府里明明住了三个主子,愣是冷清得像一座空宅子。 现在好了。 虽然顾清让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模样,但至少肯花心思教她东西了。 这小子,就是嘴硬心软的性子,当年自己不也是这样,领回来一个浑身是刺的小崽子,花了三个月才让他肯叫自己一声“义父”。 轩辕拓海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而是悄悄转身回了书房。 墙下,一只橘色的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谢棠晚练到第十遍的时候,动作已经比第一遍流畅了许多。 顾清让看着她,微微颔首:“比刚才好了一点。” 谢棠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嗯。”顾清让移开目光,“但你刚才第四式的时候,手腕弯了,剑应该和手臂成一条直线。再来一遍。” 谢棠晚用力点头,又举起小木条。 这一次,她特别注意了顾清让说的那个问题,第四式的时候刻意让手腕保持平直。 顾清让没有再挑毛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棠晚在心里悄悄地开心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继续练下一招。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顾清让终于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 谢棠晚放下小木条,两只手都酸得抬不起来了,但她还是规规矩矩地朝顾清让鞠了个躬:“谢谢顾哥哥教我。” 顾清让愣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以后每天早上这个时间,在这里等我。”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许迟到。” 谢棠晚点头如捣蒜:“我一定不迟到!” 顾清让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那只手,”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别扭,“回去用热水敷一下,不然明天抬不起来。”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谢棠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根小木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顾清让远去的背影,笑了。 这个哥哥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自己嘛,还知道关心人家。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子,谢棠晚把那根小木条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去洗了手和脸。 不一会儿,丫鬟送来早饭,是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配了两碟小菜和一个花卷。 谢棠晚坐下来吃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下。 吃完饭,她爬到床上去午睡,睡前还在心里默默地比划着今天学的那些招式。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此时的练武场上,顾清让正对着一个木桩练剑,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劲风。 可,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早上握着那只小手时感受到的温度。 那只手太小了,他的手掌几乎能完全包住。也太软了,他都不太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捏碎了。 他当时想说的话是:“你握剑的力气,连只蚂蚁都捏不死。” 但看到对方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了手。 现在想来,这样也好。 没必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她现在,倒也没那么讨厌。 顾清让一剑劈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义父大概在某个地方偷看呢,估计这会儿正乐得合不拢嘴。 想到这里,他莫名地有点不爽,又劈了木桩好几剑。 …… 镇北王府设宴的消息,在京城传了三天。 轩辕拓海回京多日,一直没有大张旗鼓地露面,这次设宴,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是老友叙旧,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镇北王有事情要宣告了。 宴席摆在王府的正厅,厅里点了十几盏琉璃灯。 来的宾客三三两两落座,觥筹交错间,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身姿挺拔,一双虎目扫过全场,威势不减当年。 酒过三巡。 有人问起边关的战事,有人说起朝堂的新政,说着说着,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听说王爷最近收养了一个小女孩?” 轩辕拓海端着酒杯,笑了笑:“正是。”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缘分。本王在破庙遇到一个流浪的孩子,才五岁大,瘦得皮包骨,大冷天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这时有人附和:“这年头,苦命的孩子多啊。” “可不是。”轩辕拓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说,“本王让人去打听了,那孩子是有爹有娘的,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好好一个孩子,非要往外跑,宁愿在外头流浪也不回家。”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面面相觑。 好好的孩子不回家,宁愿在外头冻着饿着,这家里难不成是什么虎狼窝? 轩辕拓海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罢了,不提这个。那孩子如今在王府住着,甚是乖巧懂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 满座的宾客都是人精,谁还听不出这话里的味道?镇北王这是在说,那孩子的家人简直不是个东西。 于是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晚上就飞遍了京城的各大府邸。 谢家。 谢崇山今天休沐,想到谢棠晚的那个替身夺运仪式已经选定吉日良辰,即将举行,他心情就很不错,傍晚的时候还多喝了两杯酒。 然而,他这份好心情在天黑之前被人打破了。 幕僚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谢崇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 幕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人,消息已经传开了。镇北王在宴席上说,谢家的女儿宁愿在外头流浪也不肯回家,这话传出去,外头都在议论,说谢家对孩子不好。” 谢崇山的手紧紧握着酒杯。 “他还说了什么?” “别的没说什么,就说那孩子是他在城外捡到的,还说那个孩子乖巧懂事。”幕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谢崇山的脸色,“但是大人您想,这话说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在外头受冻挨饿也不回家,这不明摆着说咱们谢家虐待小姐吗?” 谢崇山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轩辕拓海!”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幕僚吓得退了两步,大气都不敢出。 谢崇山在书房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阴狠,一会儿又变成了犹豫。 “他知道什么?”谢崇山忽然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他到底知道多少?” 幕僚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镇北王应该不知道夺运的事。他要是真知道了,只怕不会在宴席上说这些话,而是直接上折子了。” 谢崇山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轩辕拓海要是知道谢家夺运的事,以他的脾气,早就闹到御前去了,不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但他说的这几句话,恰恰比告到御前还要毒。 告到御前,那是明刀明枪地打官司,他谢崇山还能辩驳几句。 可现在,轩辕拓海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什么都没明说,谁都不能说他镇北王在诬陷谁。 传出去的话,却比什么指控都难听。 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流浪也不回家,这传出去,谢家的名声就毁了。 “弘业呢?”谢崇山忽然问。 幕僚一愣:“少爷他还在院子里练功。” “把他叫来!”谢崇山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还有,明天一早,备轿,我要去找术士先生!” 幕僚连忙应了,转身出去。 谢崇山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 他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在意。 血珠渗出来,他看着那抹红色,眼神渐渐变得阴沉。 不能急。 他告诉自己。 轩辕拓海只是个武夫,他并不知道夺运的事,不知道谢家的秘密。只要他不知道,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第55章 再见郁澍 第二天一早,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就传开了镇北王宴席上的那些话。 有人说谢家苛待小女儿,有人说那孩子是被赶出去的,还有人说谢家为了攀附权贵连亲生骨肉都不要了。 各种版本越传越离谱,谢家的名声一落千丈。 消息一向灵通的沈砚当然也听说了。 沈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身边围了一群人。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在下听说镇北王收留了一位流浪的孤女,心生敬佩。这世道,孤儿可怜,能遇到好心人是她们的福气。” 有人接话:“沈公子说的是,镇北王仁厚。” 沈砚笑了笑:“我沈家虽然比不上王府富贵,但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样,我以个人名义,向京城的慈幼局捐银五千两,用于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五千两!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五千两银子,在京城能买好几座宅子了,沈砚说捐就捐,眼皮都不眨一下。 沈砚继续说:“镇北王收养孤女,是大义。我沈砚捐这点银子,不过是附个骥尾。希望京城里有能力的人家,也能伸出援手,让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有个安身之所。”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捧了镇北王,还给自己挣了个好名声。 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沈砚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站在镇北王这一边。 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沈砚这笔钱捐出去,等于公开表态支持轩辕拓海收养谢棠晚。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轩辕莺正在后花园里赏花。 长公主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才三十岁。 她是先帝的嫡长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在京城说话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位王爷。 “镇北王收养了一个流浪的女孩?”她放下手里的花剪,问来禀报的侍女。 侍女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宴席上轩辕拓海说的那些话,以及沈砚给慈幼局捐银子的事。 轩辕莺听完,眯了眯眼。 “谢家?”她念叨着这个姓氏,似乎在回忆什么,“礼部那个员外郎谢崇山?他妻子是柳相的表亲那位?” “回长公主,正是。” “有意思。”轩辕莺拿起花剪,继续修剪面前那株茶花,“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在外头流浪也不回家,这谢家到底做了什么,能把孩子逼成这样?” 侍女不敢接话。 轩辕莺剪下一根多余的枝丫:“去查查。还有,那个沈砚,江南首富家的?他倒是会找时机给自己脸上贴金。” “长公主,要不要召见镇北王?”侍女试探着问。 轩辕莺摆了摆手:“不急。先看看再说。” 她放下花剪,又看了看那株茶花,忽然笑了一下。 四弟镇北王向来不管闲事,这次怎么管起别人的家务事来了? 这里头肯定有大文章。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能让轩辕拓海和沈砚都上心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妙人儿。 …… 镇北王府。 练了一个早上的剑,谢棠晚的两条胳膊又酸又胀。 但她心里还挺高兴的。 因为顾清让走之前说了两个字:“还行”。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奖都难得。 谢棠晚来王府好几天了,顾清让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站稳了”“再来”“不对”,从来没有什么好听的。 今天这句“还行”,已经是破天荒了。 她把小木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才放回枕头旁边。 然后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院子里发呆。 阳光很好,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谢棠晚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麻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糖葫芦了。 上一世被关在谢家那个暗室里的时候,她最想吃的就是糖葫芦。 外头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光是想想就流口水。 可是,那时候没有人给她买。 后来郁澍偷偷给她带过几次,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糖衣都化了一半,黏糊糊的。 但她还是吃得很开心。 想到郁澍,谢棠晚的眼神暗了暗。 她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算算时间,这个时候的郁澍应该已经被那个黑袍术士收为弟子了。 上一世她听郁澍说过,他是八岁那年被带走的,那人穿了一身黑衣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黑袍术士对他很不好,让他做很多苦活累活,还经常骂他打他。 谢棠晚握紧了小拳头。 这一世,她一定要找到他,不能让他再饱受折磨。 不过眼下,她还是更想吃糖葫芦。 谢棠晚从凳子上跳下来,蹬蹬蹬地跑出院子,一路小跑到前院。 她记得顾清让每天早上练完剑都会去前院的偏厅喝茶,这会儿应该还在。 果然,偏厅的门开着,顾清让正坐在里面独自喝茶。 他已经换下了练武时的劲装,穿了一件直裰,头发随意地束着,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谢棠晚站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顾清让早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了,端着茶杯没动:“什么事?” 谢棠晚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 “那个……顾哥哥。”她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你今天说我练得还行。” 顾清让喝了口茶:“嗯。” “那是不是说明我有进步了?” “嗯。” “那进步了是不是应该有奖励?” 顾清让放下茶杯,看着她。 谢棠晚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想吃糖葫芦。” 顾清让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一串!”谢棠晚竖起一根手指头,“我好久好久没吃了,就吃一串,吃完我就不想了。不然,我老是念着,练剑的时候也会分心。” 顾清让不说话。 谢棠晚凑近了一点,两只手扒着桌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顾哥哥,求求你了。” 顾清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这个人,在边关杀敌都不皱眉头,偏偏被这个小丫头缠得没办法。 那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嘴里说着“求求了”,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街上人多。” “我会紧紧跟着你,不乱跑!” “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买完就回来,很快的!” 顾清让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最后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走。” 谢棠晚差点没跳起来,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谢谢顾哥哥!” 顾清让站起身,脸色铁青,像是要去赴刑场一样。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发现谢棠晚的小短腿跟不上,又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谢棠晚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美滋滋的。 京城的大街上,永远都是热闹的。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谢棠晚紧紧跟在顾清让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小脑袋左转右转,到处找卖糖葫芦的。 顾清让人高腿长,走在人群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路人看见他这副冰山脸,都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那边,那边!”谢棠晚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指着街角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站在街边,上面插着几十串糖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棠晚拉着顾清让跑过去,踮着脚尖看那些糖葫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爷爷,我要一串!” 老汉笑眯眯地取下一串最大的递给她:“小姑娘,拿好了,五文钱。” 谢棠晚接过糖葫芦,转头看顾清让。 顾清让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递给老汉。 谢棠晚才不管他有没有表情呢,只要帮她付钱就行。 嘿嘿。 她张嘴咬了一口糖葫芦。 又酸又甜的滋味炸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吗?”顾清让问。 谢棠晚拼命点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好次!顾哥哥你要不要尝一口?” 她把糖葫芦举到顾清让面前,上面还沾着她的口水。 顾清让嫌弃地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自己吃。” 谢棠晚也不客气,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谢棠晚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谢棠晚抬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兵正从街那头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几个骑马的军官,后面跟着几十个步兵,队伍中间夹着几辆囚车。 看热闹的老百姓纷纷退到路边,伸长脖子往囚车那边看。 谢棠晚被人群挤了一下,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顾清让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把她护在自己身旁。 “别乱跑。” 谢棠晚乖乖地靠着他的腿,踮着脚尖往囚车那边看。 第一辆囚车里关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脚都戴着镣铐,靠在木栏杆上呼呼大睡。 第二辆囚车里是两个瘦小的男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第三辆囚车…… 谢棠晚的目光落在第三辆囚车上,手里的糖葫芦忽然掉在了地上。 那里面,关着一个少年。 大概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底下一片青黑。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袍子,上面沾满了污渍和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 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绑着,绳子勒得太紧,皮肉都磨破了。 他蜷缩在囚车的角落里,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谢棠晚浑身僵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 不,不只是认识。这张脸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郁澍。 是那个在暗室里陪她说话,偷偷给她带好吃的,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给她带来一点点温暖的人。 也是那个在她十六岁那年,亲手端着一杯毒酒走进暗室的人。 但谢棠晚从来都不怪他。 那不是他的错。 因为那时候的郁澍已经不是郁澍了,他被那个黑袍术士做成了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一具被操控的空壳。 真正杀死她的,是那个黑袍术士,而不是郁澍。 而现在,郁澍就关在她面前的囚车里。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可怜。 谢棠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郁澍说过,他九岁那年被黑袍术士带走,那个术士假装好心收留他,实际上把他当成了一个工具。 他在术士那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做不好就要挨打。 这辆囚车,应该就是黑袍术士给他安排的“历练”。 谢棠晚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她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个黑袍术士说不定就在附近看着,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认识郁澍。 囚车慢慢从她面前经过。 郁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大,但因为太瘦了,眼睛显得格外突出。 眸子里似乎没有光,像一潭死水。 直到他看见了谢棠晚。 一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小女孩,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郁澍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厌恶、同情、好奇、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但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好像认识他。 谢棠晚看见郁澍抬起头来,心里一紧。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葫芦,沾满了灰,已经不能吃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里有早上出门前管事嬷嬷塞给她的几文钱。 她数了数,六文钱。 谢棠晚攥着那六文钱,趁没人注意,悄悄靠近了囚车。 郁澍还在看着她。 谢棠晚把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飞快地把六文钱塞进了他的手里。 “买点吃的。”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郁澍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善意了。 自从被师父带走以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那个人手里的一个物件,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可是现在,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塞给他六文钱,让他去买点吃的。 郁澍抬起头,再次看向谢棠晚。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死水一潭。 像是被人投进一颗小石子,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已经不太会开口说话了呢。 第56章 神秘女人 谢棠晚看着郁澍,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你要好好的”,我会来救你的”,“你不是一个人”。 但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就没有然后了。 她只能用力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缩回了手。 顾清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该走了。” 谢棠晚赶紧转过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重新抓住顾清让的衣角。 囚车继续往前,渐渐走远。 郁澍攥着那六文钱。 他回过头,透过囚车的栏杆往后看。 那个小女孩还站在路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少年。 她正仰着头跟那个少年说着什么,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珠,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笑得像一朵刚盛开的花。 郁澍把铜板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他要留着这六文钱。 谢棠晚跟着顾清让走出很远,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囚车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郁澍,你再等等我。 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这一世,不能再让你变成那个样子了。 …… 京城东市,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面,穿过堆满货箱的窄巷,经过三道暗门,能看见一间不大的暗室。 暗室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四面墙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条和绢帛。 秦被看就坐在暗室最深处的太师椅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眉头微蹙。 纸条是听风楼的探子今早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记录的是一个小女孩给囚车里的少年犯塞了几个铜板。 这种事情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但听风楼的规矩是事无巨细,一律上报。 更何况,这个小女孩不是普通人,是在镇北王府里住着的那个孩子。 秦被看叮嘱过,只要是与谢棠晚有关的事情,不论多小,都要如实禀报。 秦被看看完纸条,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的女儿从小就心善,看见路边要饭的乞丐都要把自己的馒头分一半出去。 后来呢? 后来有个穿黑袍的人来了,说什么要收她女儿做弟子,能让女儿有出息。她那时候正在外头办事,不在家,等她赶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被带走了。 等她历经千辛万苦,七年后再找到女儿的时候,女儿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个黑袍术士用她女儿的血做了祭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邪术,只记得女儿的身体上全是伤口,那些伤口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秦被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她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关于谢棠晚的记录。 谢家拿她的福运当晋升的梯子,跟那个黑袍术士拿她女儿的命做祭祀,说到底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把孩子当成了可以吸干的血包。 秦被看放下纸条,站起身来。 暗室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探子连忙站起来:“楼主,有什么吩咐?” “那个孩子,”秦被看顿了顿,“她平时都去哪里?” 女探子翻了翻手边的记录簿:“回楼主,根据这几天的跟踪记录,那孩子每天早上在王府后院练剑,上午会跟着夫子读书习字,午后有时会去街上逛一逛,当然王府的护卫都会一直跟着。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东街的那家书铺,每隔两三天就去一次,一去就能待上一个多时辰。” “书铺?”秦被看想了想,“哪家?” “九州书铺,卖的都是些杂书,言情话本、志怪传奇、武侠小说什么的。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方,没有什么背景。” 秦被看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 谢棠晚今天本来没有出门的打算,但王府的管事嬷嬷说书房里的宣纸用完了,采买又恰巧病了,问她能不能帮忙去街上买一些回来。 谢棠晚当然乐意,换了衣裳就出了门。 顾清让不放心,也要跟着去,谢棠晚拒绝了,说是有护卫们贴身保护,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照例先去了九州书铺。 这家书铺在京城东街的拐角处,门面不大,但里面的书是真不少。 掌柜的方老头是个很和蔼的瘦高个,看见谢棠晚来了,老远就打招呼:“小姑娘又来啦?今天有新到的江湖杂记,要不要看看?” 谢棠晚眼睛一亮:“要要要!” 她熟门熟路地钻进书铺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排比较矮的书架,专门放些杂七杂八的书。 护卫们分别守在书铺门口附近,按照小姐的吩咐,没有跟进去,免得打搅了小姐的兴致。 谢棠晚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 过了大约一刻钟,书铺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谢棠晚没在意,继续翻手里的书。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谢棠晚抬起头,看向来人。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裙,头发用一块蓝花布巾包着,脸上带着笑意。 她的长相不算多么出众,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她的时候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 谢棠晚也在打量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一样。 秦被看从头到脚看了谢棠晚一遍。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瘦小一些,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就像是年画上的福娃娃。 但她的眼神不太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五岁的孩子看东西都是直愣愣的,要么好奇要么害怕,情绪都写在脸上。 但这个孩子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深沉。 秦被看心里动了一下。 “姨姨好。”谢棠晚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秦被看笑了笑:“小姑娘,你经常来这家书铺?” “嗯!”谢棠晚点头,“这里的书可好看了。” “你都看什么书?” 谢棠晚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话本也看,志怪故事也看,游记也看,什么都看。”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有些字我不认识,要跳着看。” 秦被看被她逗笑了,蹲下身,跟她平视:“你这么小就认识这么多字,谁教你的?” “是义父找了女夫子教我的。”谢棠晚说到这里,眼睛弯了弯,“义父说我学东西快。” 秦被看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孩子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女儿真像啊。 她压下心里的酸涩,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谢棠晚面前:“呐,送你的。” 谢棠晚低头一看,是一本书。 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印刷的书,而是手抄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三个字:《江湖志》。 谢棠晚好奇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她愣了一下。 这本书不是普通的故事书,里面画的写的都是江湖上的门派势力,什么门派在什么地方,门主是谁,擅长什么功夫,跟哪个门派是朋友,跟哪个门派是仇家,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些还画了简单的地图和关系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各派之间的联系。 谢棠晚的眼睛越睁越大,翻了一页又一页,简直挪不开眼。 “这……这是……”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惊喜,“这是谁写的呀?” 秦被看看着她这副欣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个朋友写的。你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谢棠晚抱着书,爱不释手地在脸颊上蹭了蹭,“这里面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太有意思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秦被看:“姨,这么贵重的书,我不能白拿你的。我有钱的!”说着就要去摸袖子里的零花钱。 秦被看按住了她的手:“不用钱。这书是我抄着玩的,放在家里也是落灰,你拿去正好。” 谢棠晚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秦被看的脸,又看了看怀里的书。 “那……那我谢谢姨。”她认认真真地给秦被看鞠了个躬。 秦被看看着她鞠躬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不管受了谁的恩惠,都要认认真真地道谢,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跟眼前这个孩子简直一模一样。 “你一个人来书铺,家里人不担心吗?”秦被看问。 “我跟管事嬷嬷说过了,她让我半个时辰就回去。”谢棠晚一边翻书一边回答,头都没抬。 秦被看在她身边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谢棠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就咧嘴笑了:“你不是。” 秦被看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谢棠晚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感觉。你给我的感觉很和善,不像是坏人。” 秦被看沉默了。 这个孩子的感觉是对的, 但她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五岁的孩子分不清好人和坏人,他们觉得所有人都不是坏人。 她想起探子在密报里写的一句话:“该女童心思细腻,异于常人。” 看来,不是探子夸大其词。 谢棠晚已经开始认真地看《江湖志》的第一章了,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原来青城派和峨眉派是世交啊,怪不得上次听人这么说,丐帮的分舵居然有十二个?” 秦被看看着她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听风楼吗?” 谢棠晚抬起头,眨了眨眼:“听风楼?是那个专门打听消息的地方吗?我在书上看到过。” 她翻了翻手里的《江湖志》,“不过这本里还没写到,你那个朋友要是能再写一本专门讲听风楼的就好了,我好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打听消息的,是不是真的像传说的那样,连蚊子飞过都能知道公母。” 秦被看差点笑出声来。 “那倒不至于。”她说,“蚊子公母分不出来,但谁家在密室里说了什么悄悄话,多半还是能知道的。” 谢棠晚瞪大了眼睛:“这么厉害?” 秦被看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来:“好了,我该走了。你慢慢看,这本书送你了。” 谢棠晚连忙站起来:“姨姨你等等!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秦被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 “以后你会知道的。”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谢棠晚追到书铺门口,往外一看,街上人来人往,那个穿青色布裙的妇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方老头在后面笑了一声:“跑得真快,这妇人怕是练过轻功的。” 谢棠晚拿着书回到书铺里面,低头看了看封面上那三个字,心里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那个神秘女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对她并没有恶意。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前世她曾见过那个女人一般。 不,不止是见过,至少还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日子。 可是,在她印象中,自己并没有见过此人啊? 毕竟,关在暗室那些年,她能见到的人简直屈指可数。 …… 镇北王府,书房。 轩辕拓海听完暗卫的禀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陌生妇人,在书铺接触了棠晚?”他放下手里的军报,声音沉了下来。 暗卫低头:“是。那妇人在书铺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跟小姐说了些话,还送了她一本书。” “什么人?” “属下无能。”暗卫的头更低了,“属下查了那妇人的行踪,她从书铺出来后穿过了三条巷子,走到东市的一间杂货铺后面,然后就突然不见了。” 轩辕拓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突然不见了?” “是。属下在那附近找了半个时辰,没有任何踪迹。附近的商户也都问过了,没有人认识那个妇人。”暗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惭愧,“那妇人反追踪的本事极高,属下不是她的对手。”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会儿。 京城里能躲过王府暗卫追踪的人,屈指可数。 这个人刻意接近棠晚,还送了她东西,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那本书呢?”他问。 暗卫连忙说:“属下已经查验过了,是一本手抄的《江湖志》,内容是江湖各大门派的介绍和势力关系图。书中没有夹带任何东西,纸张和墨迹也都是普通的,没有下药。” 轩辕拓海又敲了两下桌子。 一本《江湖志》,送一个五岁的小孩?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继续查。查不到人,就去查东市那间杂货铺后面的屋子,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的产业。” “是!” 暗卫退出去之后,轩辕拓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晚晚这个孩子,怎么总招来些莫名其妙的人? 他想起谢家那档事还没了结,现在又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这京城的水,越来越浑了。 第57章 仪式开始 谢家祠堂的地下暗室,烛火昏黄。 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铁门通往外头,连个窗户都没有。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墙角放着一只破碗,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玲珑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膝盖紧紧贴着胸口,两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 从被人推进这间暗室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没有停止过颤抖。 她已经哭了很久,嗓子都哭哑了,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 她拍那扇铁门,拍到手掌通红,都没有人理她。她喊娘,喊爹,喊救命,喊了好多遍,直到再也喊不出声音来。 现在她只能缩在墙角,睁大着眼睛,看着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风吹灭的烛火,苦等着。 忽然,铁门响了一声。 玲珑猛地抬起头,整个人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门开了一条缝,先是一只手伸进来。 那是一只很白很纤细的手,指甲上涂着粉色的蔻丹,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然后整个人走了进来。 谢婉如抬头挺胸,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 玲珑觉得这个姐姐笑起来的样子,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谢婉如站在暗室中间,四下看了看,皱起眉头。 她用袖子掩了掩鼻子,似乎不太喜欢这里的霉味。 目光落到了墙角的玲珑身上,打量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打开,里面包着两块桂花糕。 她把桂花糕放在玲珑面前的地上,声音甜甜的:“别怕,我又不是坏人。你饿了?吃块糕点。” 玲珑的肚子确实饿了。 但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对方,又看了看那两块糕,没说话。 谢婉如歪着头看她,像是在哄小孩:“吃,没毒的。你要是饿坏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后面的事情。 玲珑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本能地觉得害怕。 她没有去拿糕,反而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墙。 谢婉如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随即又笑了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吃就算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怕你哭得太厉害,把自己的身子哭坏了。” 她转身在暗室里走了两步,鞋尖踢到了地上那只破碗,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抬起头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什么。 “这地方,是有点黑。”谢婉如自言自语地说着,“不过,也不会太久了。等那件事情做完,你就可以走了。” 玲珑听到“走”这个字,终于开口:“是……真的吗?” 谢婉如转过身来,看着她。 暗室的烛火跳了一下,光落在谢婉如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的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要听话。你要是乖乖的,不哭不闹,等事情办完了,不仅让你走,还给你家送银子,你爹你娘都能过好日子。你要是不听话?”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说法。 “你要是不听话,也没什么。就是哭也没用,这地方没人听得见。哭累了还是得乖乖待着,何必呢?” 她不是在吓唬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玲珑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死死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面前的这个姐姐,比这间黑屋子还要让她感到害怕。 谢婉如忍不住点了点头,像是觉得很满意。 “倒是个乖的。比我想的还要省事。”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别想着跑。这祠堂前后都有人把守,你一个五岁的孩子,跑不出去的。而且你要是跑了,你家那二两银子可是要还回来的,你爹娘拿什么还?” 玲珑的瞳孔缩了一下。 二两银子,她不知道那是多少钱,但她知道,娘每年绣花绣到手指出血,也攒不下这么多。 谢婉如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铁门。 门外,黑袍术士正负手站在廊下。 夜色浓重,祠堂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盏昏暗的灯笼,摇摇欲坠。 他整个人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有眉心那道血痕隐约可见。 谢婉如从暗室出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她走到黑袍术士面前,微微低头,姿态恭顺。 她虽然只有七岁,但在这位“师父”面前,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师父,她还在哭,但不怎么闹了。”谢婉如如实禀报,“给了两块糕,没敢吃。不过我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是吓住了,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黑袍术士微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谢婉如赶紧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日子很重要。”黑袍术士一边走一边说,“那丫头要沐浴斋戒,不能沾荤腥,不能见生人,不能受惊。情绪起伏太大,会影响气血运行,到时候,运数转换就不纯粹了。” 谢婉如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她已经跟着黑袍术士学了几日,虽然很多东西还不太懂,但她知道一个道理,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住,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问到。 “那她的吃喝拉撒呢?”谢婉如问,“总要有人伺候?” “你来管。”黑袍术士说,“但,不能让别人知道这间暗室里关着人。谢家上下,除了你父亲和你母亲,没人知道这个替身的存在。” 谢婉如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师父会派个下人来负责这些杂事,没想到交给她来做。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嘴角翘了起来。 师父这是信任她,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是,师父。”她答应得很干脆,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我一定办好。” 黑袍术士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一直想学‘引’字诀吗?” 谢婉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子,努力压住声音里的激动:“师父愿意教我了?” “这次仪式如果能成,回来就教你。”黑袍术士说完这句话,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 谢婉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暗室的方向。 她想起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哑着嗓子问“真的吗”时候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等仪式完成,她当然会走。 不过是被人抬走,还是被人拖走的,那可就不好说了。 谢婉如收回视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暗室里,玲珑一个人待着。 她盯着地上那两块桂花糕看了很久,肚子又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没忍住,伸出脏兮兮的手,捏起一块糕,飞快地塞进嘴里。 糕很甜,是桂花做的,里面还有一点点蜜饯的馅。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可她吃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把剩下的那块糕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重新缩回墙角。 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个字。 “娘” 可是在这间暗室里,没有人能听得见。 …… 半夜,暗室内点了七七四十九盏灯。 灯盏按照特殊的方位摆放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光影也跟着摇。 这些灯不是普通的油灯,灯芯是用朱砂浸泡过的,燃烧的时候火焰发红,照得整间暗室像蒙上了一层血雾。 玲珑被放在了暗室的正中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薄得像纸,隐约能看到瘦小的身体在衣服底下微微发抖。 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用红绳捆着,捆得很。她的嘴里塞着一块布,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黑袍术士站在灯阵外,面对着玲珑,双手缓缓抬起。 他身上那件黑色斗篷比平时穿的那件更宽大,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头上的兜帽放下来了,露出整张脸。 谢婉如站在暗室门口,背靠着铁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就像一个孩子在看一场精彩的戏法。 谢崇山和柳氏夫妇不敢看,二人在门外等着,互相握紧了对方的手,内心既紧张又有点激动。 黑袍术士开始念咒。 声音很低沉。 随着咒声响起,四十九盏灯的火焰同时跳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火光有了某种节奏,跟着咒语的节拍,一明一暗。 玲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往外拽。 她的脸迅速失去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黑袍术士的咒语越来越快。 他的双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眉心那道血痕开始发亮,红得发黑。 玲珑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身体开始弓起来,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上提起来。脚尖还沾着地,但后脚跟已经离地了,整个人弯成一张弓,头向后仰,姿势十分诡异。 然后,她惨叫了一声。 那块塞嘴的布没能挡住这声惨叫。 那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在窄小的暗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谢婉如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黑袍术士的咒语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玲珑的惨叫声突然断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晕过去了。 黑袍术士缓缓收回双手。 他的胸口起伏着,额头上也沁出了汗。他盯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小女孩,那眼神像一个工匠在检查自己刚刚打造出来的器具是否合格。 他闭上眼睛,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阴鸷的笑容。 他能感觉到谢家的气运,正在渐渐回升。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够了。 仪式成功地开了头,人找对了,方法也是对的。 黑袍术士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谢婉如。 谢婉如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成了?” 黑袍术士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第一步算是成了。等七日之后,气运转到谢家身上的量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做最后的收尾,这件替身就不需要了。” 谢婉如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小人儿。 “那……她呢?” 黑袍术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看好她,每日喂一次水”,便抬步往外走。 经过谢婉如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害怕?” 谢婉如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师父教过,成大事者不能心软。” 黑袍术士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暗室里,只剩下谢婉如和昏迷的玲珑。 四十九盏油灯还在烧,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在墙上,像是两个奇形怪状的怪物。 谢婉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白色的单衣,瘦小的身体,散乱的头发,还有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玲珑的鼻息。 还有气,但是很微弱。 谢婉如收回手,站起来,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谢棠晚被一阵刺痛猛地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点烫,像是有什么东西烧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玉。 心猛地一沉。 谢棠晚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借着月光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那块原本完完整整的玉佩,现在居然裂开了。 从中间裂了一道缝,像被人用刀切了一刀似的,裂得整整齐齐。 摸上去也不凉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谢棠晚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这块玉佩是玉衡子给她的,那个青衣道人。 他说过,这块玉佩能替她挡一次邪术攻击。他还说过,如果有人对她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这块玉会碎。 现在,它真的碎了。 第58章 因为我想帮你 谢棠晚握着那块裂开的玉佩,站在窗前。抿着嘴唇,眼睛盯着那块碎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人对她动用了邪术。 但玉碎了,她还好好的。 那就是说,此次邪术被挡住了。 玉衡子说过,这种护身的法器只能用一次。 那些人不会因为自己跑了就罢手。他们花了那么多心思,准备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因为找不到人就放弃? 如果找不到本尊,那就找一个替代者。 谢棠晚的手握紧了那块碎玉。 轩辕拓海刚练完功,正在前厅用早膳。 他的习惯是天不亮就起来,在校场上打一套拳,出一身汗,再回来吃饭。 今天也是一样,他正端着一碗粥往嘴里送。 门外的侍卫刚通报完“小姐来了”,谢棠晚就已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轩辕拓海抬头看见她,一脸疑惑。 这丫头平时这个时辰还在睡觉,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而且她跑得很着急,小脸通红,头发也没梳,两只手举着一个东西。 “怎么了?”轩辕拓海放下碗。 谢棠晚跑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把那块碎了的玉佩递过去。 “义父,它碎了。” 轩辕拓海接过玉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碎的?” “不知道,刚才被烫醒的。”谢棠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义父,这是玉衡子道长给我的,他说过,这块玉能替晚晚挡一次邪术攻击。现在它碎了,说明有人对晚晚用了邪术。” 轩辕拓海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觉得,是谢家的人干的?” 谢棠晚点头:“一定是。义父,晚晚在谢家长大,知道他们有多么想要晚晚的福运。晚晚跑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找一个和晚晚生辰八字一样的人,用来做替身,替晚晚承受夺运的邪术。” 轩辕拓海闻言,忽然想起上次玉衡子跟他说过的那个替代者。 “你确定他们会这么做?” 谢棠晚咬着嘴唇想了想,然后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晚晚以前听黑袍术士说过,他说只要有生辰八字一样的人,就能做替身。他还说,越是亲近的血脉越好,如果找不到的话,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也行。义父,全京城那么大,和晚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一定有,谢家的人要是愿意花银子去找,肯定找得到。” 轩辕拓海站了起来。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如果已经开始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棠晚,“你说的那个替身,现在会怎么样?” 谢棠晚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会被关起来。在夺运完成之前,替身要一直被关着,不吃荤腥,不见生人,不能受太大的惊吓。可夺运的术法,本身就会伤到她,留下不可逆的后遗症。”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孩子,正被关起来替你去死?” 谢棠晚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是。义父,晚晚想救她,也想救我自己。” 轩辕拓海看着她红着眼眶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见惯了生死,但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用无辜的人做垫脚石。 “本王知道了。”他沉声说道,“谢家的事,本王正在暗查。那个替身,本王一定会派人找到。那该死的夺运仪式,就由本王亲手灭了它。” 他弯腰拿起桌上的玉佩,看了看那道裂缝,把它还给谢棠晚。 “这个留着,将来还给那个道士,记得谢他。” 谢棠晚接过碎玉,紧紧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 白云观。 后山的一间静室,玉衡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 炉中燃着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绕了几个圈,慢慢散开。 他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像是在掐算什么。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一抖。 铜炉里的那炷香齐根断掉了,半截香灰落在炉底。 玉衡子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那块玉佩果然碎了。 他在那块玉上封了一道灵识,玉碎的时候,他能立刻感应到。 果然有人在谢棠晚身上用了邪术。 但玉佩碎了,她没事。 玉衡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 “好险。” 他掐指算了算,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 推演的结果是有人替她挡了灾,一个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正在承受原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夺运术。 那孩子现在还没死,但也快了。 玉衡子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 他本来以为时间还够,可以把谢棠晚收到自己门下,慢慢教她控制自己福运的能力,让她学会用那份来之不易的福运去庇护更多的人。 但现在看来,时间不等人啊。 谢家的人动作比他想的要快,胆子更大,手段也更狠。 那个替身的孩子不管是谁家的,都不该白白替别人去死。 玉衡子关上窗户。 他又得下山一趟了。 …… 九州书铺的东家是爱书之人,收罗了天南海北各种书,但凡你想找的,他这儿多半都能翻出来。 加上价格公道,掌柜的又一脸和气,所以很多爱看书的人,都喜欢往这儿跑。 秦被看来得特别早。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 楼下偶尔传来翻书声,她没怎么在意,注意力全放在楼梯口。 今日她刻意打扮素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看着像个普通的年轻妇人。 谢棠晚走进书铺的时候,秦被看心里一松。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袄,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个穿深色短打的男子,秦被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镇北王府的暗卫,武功底子不差,但比起她来说还差得远呢。 谢棠晚摆摆手,让暗卫在外头等着,自己上楼。 秦被看站起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小姑娘。”她笑着打招呼,“又来看书了?” 谢棠晚循声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漂亮姨姨!” 听到这个称呼,秦被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好像还是第一次害羞。 谢棠晚噔噔噔跑上楼,秦被看侧身让开,等她上来了才拂了拂她衣摆上沾到的灰,动作自然。 “小心一点,别摔着。” 谢棠晚仰着脸看她,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姨姨,我等你好几天了。上次那本书我都看完了,有些地方还不太懂,想问你。” 秦被看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又让掌柜的送了两碟点心上来。 小姑娘也不客气,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慢慢嚼。 “你经常来这儿?”秦被看随口问道。 “嗯!这里有好多好看的书,掌柜爷爷人也好,从来不撵我走。”谢棠晚把糕点咽下去,喝了口水,又看秦被看,“漂亮姨姨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巧了呗。”秦被看笑了笑。 谢棠晚也笑了一下,忽然收了回去。 脸上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她盯着秦被看,看了好一会儿。 “漂亮姨姨,你是不是特意在这儿等我,有话要跟我说?” 秦被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实在太敏锐了。 她不打算再绕弯子。 第一次见面是试探,第二次见面就该把话说清楚了。 谢棠晚虽然年纪小,但脑子清醒,用哄小孩那一套反而显得不尊重她。 “是。”秦被看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今天不是碰巧来的,就是特意在这儿等你。” 谢棠晚没有感到害怕。她歪着脑袋看秦被看,像是在等下文。 秦被看说:“我叫秦被看,是听风楼的人。莲花阁你听说过?” 谢棠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江湖志》,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说:“在这里。莲花阁,江湖第一情报组织听风楼下辖头部情报机构,专门收集各路消息,不参与门派纷争,但谁都不能小看他们。楼主姓秦,武功深不可测,尤其是轻功和追踪术,天下难有敌手。” 她把书上的内容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秦被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看得倒是认真。” “姨姨送的书,我当然要认真看。”谢棠晚合上书,抬起头,“姨姨就是听风楼的楼主吗?” 秦被看点头。 “是。” “哇,好厉害!” 谢棠晚眨了眨眼,“我第一次见姨姨的时候,就觉得好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您一样,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 “不瞒你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投缘。”秦被看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说正事。我上次给你那本书,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江湖上的各种势力。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些?” 谢棠晚摇头。 秦被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要帮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棠晚,你从谢家跑出来这件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你跑出来,是因为你知道了谢家对你做的事。但你跑出来之后,谢家并没有善罢甘休,他们找了另一个女孩顶替你的位置。” 谢棠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衣角。 “那个女孩叫玲珑。”秦被看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你二姐谢婉如用二两银子把她买走了,送去给谢家供养的一个术士,用来继续做那件本来应该落在你头上的坏事。” 屋子里安静了。 楼下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稀松平常,与此间的气氛迥然不同。 谢棠晚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秦被看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温水,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过了半晌,谢棠晚终于开口。 “那天晚上,我脖子上的玉佩碎了。” 秦被看猛地抬头。 谢棠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挂。 “是一个道号玉衡子的青衣道人送我的。”谢棠晚说,“他说这块玉佩能替我挡一次邪术攻击。那天晚上我在睡觉,突然觉得胸口一烫,低头看的时候,玉佩上裂开了一道。” 秦被看的手握成了拳头。 夺运仪式,果然已经开始运转了。 那群畜生,祸害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还不够,又要祸害另一个五岁的孩子。 那个叫玲珑的女孩,此刻怕是已经被关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被人抽干福运,变成一个废人。 “漂亮姨姨?”谢棠晚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秦被看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看着谢棠晚,目光坚定。 “这件事我来管。玲珑的下落我会亲自去查,谢家那边的事我来料理。你现在在镇北王府住着,那里很安全,你就踏踏实实待着,等我的消息。” 谢棠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信秦被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 就像她很相信轩辕拓海一样。 秦被看又说:“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要让王府的人跟着。” “我知道。”谢棠晚乖乖应了。 秦被看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疼。 五岁的孩子,本应该在家里撒娇玩耍,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可谢棠晚什么都不能指望,她只能靠自己,靠那些真心愿意帮她的人。 谢棠晚仰起头看着秦被看。 “漂亮姨姨,玲珑她……真的还能救出来吗?” 秦被看轻轻揉了揉谢棠晚的发顶。 “能。我会把她救出来,你信不信我?” 谢棠晚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信。” 秦被看弯起嘴角,笑道,“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若是待久了,王爷又要担心你了。” 说着,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点心包了几块,塞进谢棠晚的小荷包里,“路上慢慢吃。” “再见,漂亮姨姨!”谢棠晚跑下楼,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秦被看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第59章 救出玲珑 秦被看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自己那个没能救回来的女儿。 如果当年也有人帮她一把,在她还没被害之前出手相救,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眼前没有发生的事还能。 不管是为了玲珑还是谢棠晚,这件事她都管定了。 秦被看从九州书铺出来,拐了条巷子。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施展起轻功,几个起落间便消失不见。 秦被看直接去了听风楼在京城东市的暗桩,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后头有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间密室,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州府的地图和势力分布图,桌上堆着最近各路探子传回来的密报。 秦被看一进门,管事杜仲立刻迎了上来。 “楼主,有什么吩咐?” “查一个人。”秦被看坐下,拿起桌上的笔,三两笔画了一个简单的谢府布局图,“这是谢家在京城的宅子,我要找一个人,五岁女孩,名叫玲珑,半个月前被谢家二小姐谢婉如买走。” 杜仲接过图看了两眼,“谢家的地盘不小,光京城就有三处宅子,城外还有两个庄子。楼主给个时限?” “三天。”秦被看竖起三根手指,“最多三天,我要知道这个女孩的确切位置。” 杜仲面色一凛,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听风楼的情报网不是吃素的。 底下的人分了几路,有的去谢家正宅附近盯梢,有的去查谢婉如近期的行踪,有的去查谢家在城南城北的几处房产。 莲花阁那边也出动了,专门负责从三教九流和青楼酒肆中打探消息,那些地方人多嘴杂,有时候比正经的渠道还要好使。 第一天,消息陆续传回来。 谢家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府里的下人说,二小姐谢婉如前阵子带了个小丫头回来,但那个小丫头进了府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有人说在祠堂附近听到过孩子的哭声,但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莲花阁那边传来消息。 有个在谢家城外庄子做活的农户说,昨天夜里,谢家派了一辆马车出来,往城南的方向去了。车上有个大箱子,箱子里面传出动静,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关在里面。 那个农户多嘴问了一句,被管事的一顿训斥,再没敢问了。 秦被看听完这些,心里已经有了数。 黑袍术士把玲珑从谢家祠堂的暗室转移了。 原因很简单,那个暗室谢棠晚知道,万一谢棠晚把位置告诉了什么不该告诉的人,那个地方就不安全了。 那老东西谨慎得很,连夜就把玲珑带走了。 秦被看摊开地图,把谢家在城南的产业一个一个标出来。 谢家在城南有两处宅子,一处是别院,偶尔有谢家人过去住,另一处更偏僻,在城南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边上,平时根本没人去,连看门的老头都是隔三差五去一趟。 应该就是这里了。 第三天中午,杜仲亲自来禀报:“楼主,查到了。玲珑被关在城南那个偏僻宅院里,位置在村东头,独门独院,四周没有邻居。 最近几天夜里,宅子里都亮着灯,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有人见过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进出,那男人来的时候都是夜里,不走正门,翻墙进出的。” 秦被看站起身,目光沉了下来。 “再盯一个晚上,确认那宅子里是否有小孩。别打草惊蛇。” “是。” 当天夜里,杜仲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探子摸到那处宅子附近。 两个人趴在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借着屋里的灯光看到了一幕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个五岁左右的女孩被铁链锁在墙角,身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文,头发被人剃了一半,地上有一个血色的法阵,阵眼上摆着几件供品。 女孩一动不动,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看着似乎只剩一口气了。 两个探子悄悄退回去,连夜把消息报给了秦被看。 秦被看听完之后,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写了一封信,盖上听风楼的印章,让杜仲亲自送去镇北王府。 信上只有几行字:玲珑被关在城南十里外谢家别院,速救,迟了恐来不及。 杜仲拿着信,连夜赶到了镇北王府。 轩辕拓海这时已经睡下了,但听到听风楼有急信送来,立刻披衣起身。 他拆开信看了两眼,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就开始点人。 “李牧,叫上赵虎,还有让儿,再带二十个精兵,带上武器,跟我走。” “将军,去哪儿?” “城南,救人。” 轩辕拓海的动作很快。从接到信到集结人马出城,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二十几个人骑着马,举着火把,一路往城南疾驰。 马蹄声惊动了沿途的野狗,一路狂吠。 快到的时候,轩辕拓海让所有人熄了火把,下马步行。 他怕火光和马蹄声惊动了那个黑袍术士,万一对方跑了或者杀人灭口,那就前功尽弃了。 那处宅院,比杜仲描述的还要偏僻。 四周全是荒地,最近的人家也在半里地之外。 院墙上面插了一圈碎瓷片,防外人翻墙。正门从里面闩死了,院子里黑黢黢,没有一点光亮。 轩辕拓海打了个手势,两个身手好的兵丁翻墙进去,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大门。 其他人鱼贯而入,刀已经悄悄出鞘。 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边是个柴房。正屋的门也闩着,但赵虎一脚就踹开了。 屋里没有人。 轩辕拓海皱了皱眉,示意手下分散搜索。 有人在东厢房里发现了端倪,地面有一块石板是松动的,撬开之后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隐约透出昏暗的灯光。 地下密室。 轩辕拓海第一个冲了下去。 密室两丈见方,四面的墙壁用青砖砌成,地上画着一个圆形的法阵,暗红色,看上去像是用血掺了朱砂画的。 法阵正中间,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双手被铁链捆在身后,脚踝上也缠着铁链,链子的另一头钉在墙上。 女孩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单衣,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和符文。 她的头发被人剃得乱七八糟,头上还有结痂的伤口。眼窝深陷,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轩辕拓海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但已经剩最后一口气了。 “快,把链子砍断!”他低吼一声。 顾清让回过神,抽出刀来,对着铁链连砍了三刀,才把其中一条砍断。 赵虎也从外面找来了一根铁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所有链子都撬开了。 轩辕拓海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女孩裹住,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女孩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几乎没有重量。 “那个黑袍术士呢?”轩辕拓海拔腿往外走,边走边问。 “将军,没找到人。”赵虎说,“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没有那个术士的影子。看这密室里的东西,他好像刚走没多久,桌上的灯油还是温的。” 轩辕拓海咬了咬牙,现在救人要紧,抓人是其次。 他抱着玲珑快步走出宅院,翻身上马,把人护在怀里。 女孩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但在马背上颠簸的时候,嘴里发出了一声呻吟。 轩辕拓海把缰绳攥得死紧。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人折磨成这样,那些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他忽然就想起了谢棠晚。 如果当初谢棠晚没有从谢家逃出来,此刻躺在那间密室里受罪的,会不会就是她? 一行人快马加鞭,在天亮之前赶回了镇北王府。 轩辕拓海让人去请大夫,又把玲珑安置在谢棠晚隔壁的厢房,让人烧了热水,找来干净的衣裳。 丫鬟们七手八脚地给玲珑擦洗身上的血污,每擦一下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孩子身上的伤太多了。 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尤其是她后背上的符文,像是刻进皮肤一样,怎么擦都擦不掉。 大夫来了之后,把了脉,脸色十分凝重。 “将军,这孩子气血亏虚得厉害,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外伤好治,但这些内伤怕是要养很久。还有她身上的这些符纹,草民看不懂,不是普通的刺青,像是用某种药物配合术法弄上去的,一般的方法根本去不掉。” 轩辕拓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把外伤和内伤治好,符纹的事另想办法。” 大夫点了点头,开了方子,又让丫鬟去煎药。 玲珑一直没醒。 丫鬟把药喂进去,她下意识地吞咽,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丫鬟急得直掉眼泪,又拿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总算喂进去了小半碗。 轩辕拓海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去了书房。 他给秦被看回信,告诉她玉衡子已经成功破阵,玲珑被救出来了,并写了一些感激的话。 同时他也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黑袍术士到底去了哪里?是发现了他们提前跑了,还是凑巧不在? 那天夜里,黑袍术士正在密室中进行夺运仪式的第二步。 玲珑身上的气运被阵法一点一点地抽走,速度比之前在祠堂暗室的时候慢了不少,因为玲珑本身的福运远不如谢棠晚,但好在稳定,中途不会出什么岔子。 黑袍术士正盘腿坐在法阵外,闭着眼催动术法,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法阵中央的玲珑。 法阵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与此同时,他感应到自己在玲珑身上种下的禁制正在被外力强行破除。 阵法要破了。 黑袍术士捂住胸口,又咳出一口血来。 他的脸色本来就很苍白,现在更是白得像纸。 他顾不上收拾地上的血迹,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往外听。 上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两个。 黑袍术士没有犹豫。 他从密室另一侧的暗门出去,穿过一条狭窄的地道,从宅院后面的枯井里爬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领头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哦,是镇北王来了。 那个家伙从来不多管闲事,这次居然亲自带人来找他的麻烦,不用说,一定是有人在他背后传递了消息。 而他能这么快找到玲珑被转移后的藏身之处,说明对方的耳目遍布全城,势力不容小觑。 黑袍术士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这一次他损失不小。 阵法不知道被谁强行破开,他受了反噬的内伤,玲珑身上已经抽出来的那些气运也全散了,等于这半个多月的功夫白费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手显然已经盯上了他。 谢棠晚背后恐怕有玄门中的高人。 这个人不但知道了夺运的事,还知道了玲珑的存在,甚至能在三天之内就找到玲珑的关押地点并精准破阵,这种效率,这种手段,绝不是一个王爷能有的。 黑袍术士把沾在嘴角的血擦干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墨色的玉牌。 玉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把玉牌攥在手心,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之后,玉牌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对着玉牌,低声说了几句话。 “师父,弟子无能,京城谢家的差事出了岔子。拥有福源圣体的小丫头跑了,背后有高人护着,弟子今晚损失了一个阵眼,受了内伤。弟子斗胆,请师父出手相助。” 玉牌上的红光闪了两下,表示消息已经传送成功。 黑袍术士把玉牌收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宅院的方向。 火把的光仍在晃动,人声渐渐远去,玲珑应该是被救走了。 他转身走进黑暗中,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玲珑被救回来的第二天,大夫看过之后说她命是保住了,但是内伤很严重,需要好好将养。 轩辕拓海让丫鬟服侍她洗澡,换上了干净衣裳,喂了点粥。 玲珑养伤期间,谢棠晚时不时会过来看望她,陪她说话逗她笑,把自己心爱的玩具送给她玩。 谢棠晚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如果不是自己逃出来,黑袍术士怎么会盯上她,她又怎么会代替自己受这种折磨,险些把命都搭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都要归咎于贪婪的谢家人以及那个万恶不赦的始作俑者黑袍术士。 新仇旧恨,先一并算上了,只待日后时机成熟,我一定十倍奉还! 谢棠晚握紧玲珑纤弱小手,在心里暗暗发誓。 第60章 好大的火气 轩辕拓海再一次把陈明仲请下山给玲珑医治,配最好的药材,再加上每日服用药膳。 精心调养了半个月后,玲珑的伤好了七八,比刚救出来那会儿气色好多了。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有了笑模样。 只有她知道,那段被关在密室饱受折磨的痛苦记忆,恐怕永世难忘。 轩辕拓海蹲在床边,柔声问她:“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玲珑看了他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城南……顾家胡同。”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让人去准备马车。 玲珑的父亲叫顾大有,原先做过新昌县令,后来因为贪污受贿被罢了官,一家子搬回了京城。 顾家原本也算体面人家,但顾大有被贬之后,家道中落,日子越过越紧巴。 玲珑是赵姨娘生的庶女,她出生那年,顾大有正好出事,顾家上下都把她当成灾星,没人待见她。 赵姨娘虽然是亲娘,但在家里说不上话,只能偷偷心疼女儿。 那天,谢婉如的轿子停在顾家门口,说是来挑人伺候的。 顾大有的原配夫人袁氏笑眯眯地把人迎了进去,几个庶出的女儿排成一排让谢婉如挑。 谢婉如一眼就看中了玲珑。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的生辰八字,跟谢棠晚同年同月同日生,完全对的上。 二两银子卖一个女儿,顾大有和袁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虽然二两不算什么大钱,但对他们现在捉襟见肘的日子来说,也是一笔进项。 更何况,能跟谢家攀上关系,何乐而不为? 轩辕拓海从玲珑嘴里问出了这些,心里堵得慌。 谢棠晚本来劝王爷让玲珑在王府再静养几年再说,但轩辕拓海还是决定先送她回家。 毕竟,王府的一切对玲珑来说都是陌生的,她当然更想回家。 他虽然贵为王爷,也不能违背她人的意愿,至于玲珑回家后,她的家人会不会像从前那样苛待她,那就是后话了。 如果玲珑改变主意,愿意离开家,随他一起回王府,正好给谢棠晚做个伴,他也乐意多养一个闺女。 总之,不论如何,玲珑是一定要先回一趟家的。 轩辕拓海把玲珑抱上马车,亲自送她回了城南顾家胡同。 马车在顾家大门外停下来的时候,赵姨娘正好在门口喂鸡。 她看见一辆气派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等到看见轩辕拓海抱着玲珑从车上下来,手里的鸡食盆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玲珑!” 赵姨娘疯了似的跑过来,一把从轩辕拓海手里接过女儿,搂在怀里上下打量。 玲珑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淤青和伤痕。 赵姨娘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他们把你怎么了……” 玲珑靠在母亲怀里,伸出小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轻声说:“娘,别哭。” 赵姨娘哭得更凶了。 她抱着玲珑不肯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说不该让谢家的二小姐把她带走,自己应该拼了命拦住他们的。 轩辕拓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身边的李牧将玲珑此次的悲惨经历讲了一遍,赵姨娘听完,如遭雷劈,捶胸顿足的,哭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她慢慢把玲珑放下,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轩辕拓海面前。 “恩人!民妇给恩人磕头了!”赵姨娘的脑门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王爷救了玲珑的命,民妇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王爷的恩情!” 轩辕拓海伸手扶她,“起来说话,不用这样。” 赵姨娘不肯起来,又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 “王爷,玲珑她爹不待见她,家里也没有人疼她,只有民妇这一个亲娘。民妇没本事,护不住她,让她被人拐走,差点送了命。要不是王爷出手相助,民妇这辈子都对不起她!” 轩辕拓海强硬地把她扶了起来,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玲珑,沉声道:“人已经救回来了,好好养着就行。她身上还有余伤,你找个大夫再看看,别落下病根。 对了,记得转告顾大有,本王已经在顾家安插了暗卫,随时会向本王禀报玲珑的近况,他最好对女儿好一点,否则,本王若是听到半点不好的,绝对饶不了他!” 说完,轩辕拓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压迫感十足。 赵姨娘吓得连连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把玲珑重新抱进怀里。 玲珑搂着她娘的脖子,把脸埋在赵姨娘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李牧轻声询问轩辕拓海:“王爷,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府?”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上车,余光瞥见巷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谢棠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一个人站在巷口的墙根底下,小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轩辕拓海皱了皱眉,走过去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谢棠晚没说话,眼睛还是盯着赵姨娘和玲珑这对母女。 赵姨娘已经抱着玲珑往院子走了,一边走一边轻声哄着,玲珑趴在她肩头,像是已经睡着了。 谢棠晚看着那个背影,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想起了前世,自己被关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从五岁关到十六岁,整整十一年。 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抱着她说“我的儿啊”,没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哄她。 她爹谢崇山一年到头来看她不超过三次,每次来都是冷着脸问术士夺运的进度到了哪里,她娘柳氏只盼着早日当上诰命夫人,也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 大哥谢弘业封侯拜将,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妹妹,弟弟谢弘礼连中三元,提起她只说是“地窖里的那个谁”,姐姐谢婉如高嫁长宁侯府,对她冷嘲热讽。 如果那时候也有人来救她,该有多好。 不管是谁,如果也有那么一个人闯进那间黑屋,把她抱出来,送到外祖母的怀里,该有多好。 前世,唯一对她好的家人就只有外祖母了。 可惜,她老人家在她被关进暗室不久后就与世长辞了,连见她最后一面都成了奢望。 谢棠晚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抬起头,看着轩辕拓海,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哽咽。 “义父,我们回去。” 轩辕拓海看着她,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好,回家。” 谢棠晚自己爬上了马车,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马车驶动的时候,她从帘子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顾家的大门。 赵姨娘已经把玲珑抱进去了,门关上,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几声鸡叫。 谢棠晚放下帘子,靠在车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不用等别人来救。我能自己救自己! …… 仪式被破坏玲珑被救走的消息传到谢家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 谢崇山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他最近心神不宁,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夺运仪式的事本来进行得还比较顺利,黑袍术士把玲珑转移到了城南的宅院,说是更加稳妥,可谢崇山心里一直不怎么踏实,总觉得会出什么岔子。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管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管家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谢崇山皱着眉放下笔,“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城南那处宅子……出事了!”管家咽了口唾沫,“昨夜镇北王带人闯进去了,把那个小丫头救走了!里面的东西也被翻了个底朝天,阵法全毁了!” 谢崇山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脸色先是白了,然后一下子涨红。 管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老爷?老爷您没事?” 谢崇山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镇北王?他怎么知道那处宅子?” “奴才也不知道啊!那处宅子,老爷交代过不许任何人靠近,知道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奴才实在想不通镇北王是怎么摸过去的。” 谢崇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身子晃了两晃,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老爷!”管家扑上去扶他,没扶住。 谢崇山轰然倒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紧闭,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人:“来人啊!快来人!老爷晕倒了!” 前院顿时乱成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有的去请大夫,有的去扶老爷,有的在院子里哭哭啼啼。 管家喊人把他抬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的,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 他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完了……全完了……” 谢崇山躺在床上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花了多少心思在这件事上? 谢棠晚跑了,他听从黑袍术士的建议,找来了替身,本以为还能继续夺运,结果替身也被人救走了。 他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消息传到后院,谢婉如还在自己屋里绣花。 七岁的谢婉如绣工不怎么好,但她喜欢在丫鬟面前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绣绷上歪歪扭扭绣着一朵牡丹花,针脚乱得不成样子。 丫鬟翠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婉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把绣绷往桌上一摔,站起来问:“你说什么?那个死丫头被镇北王救走了?” 翠儿点头,“是,老爷都气晕过去了,前院乱成一锅粥。” 谢婉如气得浑身发抖。 她花了二两银子从顾家买来的玲珑,才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这么没了?她还指望着这件事办成了,父亲能高看她一眼,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跟着黑袍术士学本事。 现在好了,人没了,银子打了水漂,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花瓶,狠狠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吓得翠儿往后退了好几步。 “没用的东西!全都是没用的东西!”谢婉如大声骂道,又抓起桌上的茶壶茶杯一样一样往地上摔,“那个黑袍术士人呢?他不是说那个地方万无一失吗?怎么就让人找着了?还让镇北王亲自去救了?他是吃干饭的不成?” 翠儿蹲在地上收拾碎片,小声说:“二小姐,那位术士好像也受了伤,说是阵法被破的时候反噬了。” “反噬?他不是说没事吗?不是万无一失吗?” 谢婉如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棠晚那个贱丫头跑了,替身也没了,我们谢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翠儿不敢说话,低头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谢婉如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地上那一摊狼藉,眼睛里都是怒火。 她恨谢棠晚。 如果不是谢棠晚跑了,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那个贱丫头凭什么跑?她生来就是谢家的祭品,就该乖乖待在那间屋子里,等仪式完成,为谢家做贡献。 她不跑,就不会有后面这些破事了啊。 现在好了,谢棠晚在镇北王府吃香的喝辣的,她在谢家摔花瓶砸东西。 凭什么? 谢婉如咬了咬牙,把嘴唇咬出了血。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二小姐好大的火气。” 谢婉如猛地抬头,黑袍术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黑袍裹身,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他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把翠儿吓得差点叫出来。 谢婉如压住火气,站起来问道:“您来得正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替身怎么让人救走了?您不是说那个地方很安全吗?” 黑袍术士走进屋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动作很慢,像是受了内伤还没缓过来。 他掀开帽兜,露出一张阴鸷的脸,眉心那道血痕比平时更红了。 “安全是相对的镇北王能动用的人在京城数一数二,他背后的情报网比我预想的要厉害。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而且递消息的人,本事不小。” 谢婉如急了,“那现在怎么办?父亲都气晕了,仪式也中断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黑袍术士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像毒蛇吐信子一样,吓得谢婉如打了个哆嗦。 “二小姐以为,这事你说算了就能算了?” 第61章 绝绝子 谢婉如愣了,“什么意思?” “夺运仪式一旦开启,就不能轻易中止。”黑袍术士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阵法被人强行破开,已经抽出来的气运无处可去,反噬已经开始。你们谢家所有人,包括你,包括你父亲,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逃不掉。” 谢婉如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别吓唬我……” 黑袍术士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我从来不吓唬人。二小姐夜里是不是睡不好?时常做噩梦?是不是觉得身上发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谢婉如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黑袍术士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这两天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就觉得有人盯着她看,有时候半夜突然惊醒,心跳快得像要死了。 “那……那怎么办?”谢婉如的声音开始发抖,刚才的气势全没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不是会法术吗?你想想办法啊!” 黑袍术士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办法我已经想了。这种反噬,我一个人处理不了,但我已经向我师父求援了。” 谢婉如急忙问道:“你师父?他在哪儿?他什么时候过来?” “师父他老人家修行深厚,法术高强,比我强上百倍不止。我已经把这边的情况禀报给他了,他老人家愿意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谢婉如皱起眉头,“那他要是不愿意来呢?” 黑袍术士转过身来看着她,帽兜下的眼神深不见底。 “他一定会来的。因为这边的事,不只是你们谢家的事。那个小丫头身上的福运,比他老人家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他老人家不会轻易放过的。” 谢婉如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还想再问什么,黑袍术士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你爹,让他稳住府内的人心。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有我师父出马,一切就还有转机。在此之前,让你们谢家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别在外面说三道四。镇北王那边既然已经盯上了,就不要再惹事,乖乖待在家里听候我的指令。”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谢婉如站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窗外,天快黑了。 院子里的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过来,要掐住她脖子似的。 谢婉如打了个寒颤,赶紧叫翠儿把门关上。 她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一动不敢动。 黑袍术士说他的师父能解决。 可是他师父什么时候来? 万一不来呢? 万一他们谢家被抛弃了,岂不是往后都会一直厄运缠身? 不,我不要! 谢婉如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个不停。 …… 天机阁叛宗据点,深山古宅。 昏暗的密室内,一盏油灯,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 绝绝子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捏着一封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废物。” 他将信随手一丢,那张纸在半空中自燃起来,眨眼间化作灰烬。 黑袍术士殷无极跪在密室外的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本人并不在这里,这只是一道传讯法阵投射过来的虚影,但殷无极依然能感受到师父的怒意。 天机阁的叛宗据点,建在一座无名山的腹地,古宅外布满了好几层禁制,普通人就算走到山脚下也找不到上山的路。 这座宅子,少说有上百年的历史。 绝绝子从蒲团上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 他的外表看起来不过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 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具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 三百年前,他本来是天机阁最有望接任阁主之位的长老,却在阁主传承大典前夕偷走了镇阁之宝《天命策》,叛出宗门,从此隐姓埋名。 天机阁追杀了整整三十年,最终不得不放弃。 绝绝子带着《天命策》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江湖上再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直到五十年前,他开始收徒。 大弟子殷无极,天赋平平,但是听话,指哪打哪儿,从来不多问一句。绝绝子把夺运术中最阴毒的那一套招式都教给了他,让他去干那些脏活累活。 二弟子墨千秋,天赋惊人,尤其在阵法上有特别高的悟性。 绝绝子花了十年时间,把天机阁秘传的禁制之术倾囊相授,墨千秋学得比当年年轻的绝绝子还要快。 墨千秋的右眼就是因为修炼禁术过度,被反噬成了血红色,但墨千秋从来不抱怨,甚至觉得这只眼睛让他看阵法更加清楚。 三弟子和四弟子还在闭关,轻易不会出山。 绝绝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开口:“无极。” 殷无极的虚影在密室外猛地一颤:“弟子在。” “你这次栽在谁的手里,查清楚了没有?” 殷无极的声音有些发紧:“回师父,暂时还没有查清。那神秘人的修为极高,弟子甚至没看清他的脸,阵法就被破了。玲珑也被镇北王府的人带走,恕弟子无能。” 绝绝子没说话。 等了很久,他才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那点道行,碰上真正的高手,确实不够看的。” 殷无极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弟子惭愧。” 绝绝子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那个叫谢棠晚的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天生就拥有福星体质,还能破阵,从谢家逃出来?你们谢家那些阵法,是你亲手布置的?” 殷无极声音更低了:“是弟子布置的。” “关一个五岁的丫头都关不住?”绝绝子嗤笑一声,“你的阵法,连一头成精的妖兽都能困住,却偏偏困不住一个五岁的娃娃?” 殷无极不敢辩解。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谢棠晚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那道阵法,他反复检查过无数次,几乎没有任何漏洞,可谢棠晚就是成功逃出去了。 绝绝子摇了摇头,不再理睬这个不成器的大弟子,而是朝着角落里一直安静坐着的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 “千秋。” 墨千秋缓缓站起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肤色苍白,五官俊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瞳孔呈现血红色。 他今年三十二岁,拜入绝绝子门下已有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阵法禁制上,天赋加上勤奋,让他成为了绝绝子门下最得意的弟子。 “师父。”墨千秋微微欠身。 绝绝子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满意:“你师兄那点本事,你也看到了。谢家的事办砸了,福星没抓到,替身也被抢了,你说怎么办?” 墨千秋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弟子下山一趟,查清虚实。” “你师兄说,那神秘人修为极高,你不怕?” 墨千秋没有犹豫:“怕。但,该去还是得去。” 绝绝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好。你就去镇北王府走一趟,看看那小丫头到底是什么路数。记住了,这事儿可不简单,不可轻敌。” 墨千秋立马回应:“弟子明白。” 绝绝子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随手丢给墨千秋。 令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 “拿着这个,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捏碎它,我自然就会知道。” 墨千秋接过令牌,仔细收好。 绝绝子又看了一眼殷无极的虚影,那虚影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不断闪烁。 他冷哼一声:“无极,你先回谢家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别人看出破绽。玲珑的事,暂时先放一边。” 殷无极连忙应了:“是,师父。” 虚影消散。 绝绝子走到墙边,伸手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上按了一下,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更小的密室。 密室的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古籍。 《天命策》。 这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绝绝子盯着这本书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三百年前,他为了这本书背叛了天机阁,从此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三百年来,他把这本书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无数遍。 可他还是看不懂。 他看得懂字面意思,却参不透其中真正的玄机。 《天命策》上记载的命理术,越往后越深奥,到了最后几页,那些符文他甚至无法直视,看久了会头晕目眩,甚至还会吐血。 天机阁历代阁主都说,《天命策》不是谁都能参悟的,只有真正的福运之人才能读懂其中的天机。 绝绝子不信这个邪,他用三百年的时间反复钻研,却始终无法参透《天命策》的终极奥义。 直到他听说了谢家那个拥有福星体质的小丫头。 福星体质,百年难遇,天生福运深厚,气运加身。 这样的人,或许能帮他读懂《天命策》。 绝绝子伸手抚过《天命策》的封面,低低地笑了一声:“三百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他关上密室的门,转身走出房间。 墨千秋还站在门外等候。 “去。”绝绝子道,“记住,先别打草惊蛇。查一查那丫头的底细,再探探镇北王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墨千秋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绝绝子看着墨千秋消失在黑暗中,忽然又冷笑了一声。 镇北王轩辕拓海,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什么时候勾结上了修为极高的人? 不对劲。 这一连串的事情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运气好。 那个五岁的小丫头,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转身回到密室,重新盘腿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串黑色的珠子,一粒一粒地数着。 这是他用天机阁秘法炼制的一百零八颗定魂珠,每一颗珠子都对应着一种命理推演的法门。 绝绝子闭上眼睛,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在推演谢棠晚的命数。 不多时,绝绝子猛地睁开眼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低头看着手中一颗碎裂的定魂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这个丫头的命数,我竟然推演不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盯着那颗碎裂的珠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十分阴森。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一把攥紧那串珠子:“三百年了,终于让我碰上一个看不透的人。谢棠晚,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 镇北王府,书房。 轩辕拓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几大包药材,都是用上好的油纸包裹好的,外面还系了麻绳。 每一包药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药材的名称和用法。 “这是陈先生派人从琅琊山送来的。”管家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说,“来人说,这批药材是特意给小姐调理身体用的,让王爷转交给她。” 轩辕拓海拿起一包药材看了看,纸上写着“十年份党参,每日三片,泡水服用”。字迹端正,倒是看不出那老头平时的怪脾气。 陈明仲这个人,轩辕拓海太了解了。 他跟了自己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将军时就跟着了。 那时候轩辕拓海的父亲还在世,陈明仲只是个四处游历的江湖郎中,有一次在路上遇见轩辕拓海的队伍,被山匪袭击受了重伤,是轩辕拓海的父亲救了他一命。 从那以后,陈明仲就留在了轩辕家。 他这人别的都好,医术一流,制毒更是一绝,在战场上救过轩辕拓海五次命。 五次! 有两次轩辕拓海自己都觉得挺不过去了,硬是被陈明仲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但他的脾气是真古怪。 陈明仲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吵闹,不喜欢跟人交际。 他在琅琊山上盖了间药庐,一年到头住在山上,平日里除了给轩辕拓海看病送药,几乎不下山。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陈先生不好相处,见了他都绕着走。 轩辕拓海把药材一包一包看过,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他旧疾发作,陈明仲下山给他压制体内的煞气,谢棠晚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两人就说了几句话。 临走前,陈明仲忽然跟他说了一句话:“那丫头底子不错,王爷捡到宝了,可惜……哎,王爷千万别弄丢了。” 轩辕拓海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陈明仲这句话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他放下药材,吩咐管家:“去把晚晚叫来。” 第62章 入京潜伏 不一会儿,谢棠晚小跑着进了书房。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薄汗,刚才在外面玩得正欢。 进了门看见轩辕拓海,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礼:“义父。” 轩辕拓海笑着朝她招手:“过来。” 谢棠晚走到书案前,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堆着的药材包。她好奇地看了看,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这是什么呀?”她歪着脑袋问。 “陈先生给你送来的药材,给你调理身体。”轩辕拓海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你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谢棠晚点点头,她对那个陈先生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总是板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轩辕拓海看着她,忽然灵机一动。 他一直在想,棠晚这丫头是福星体质,迟早会引来各路牛鬼蛇神的觊觎。 镇北王府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总得让她自己学点本事在身上,将来就算遇到什么变故,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光会读书写字,遇到危险也没用。学武?他是教了她一些基本的防身术,让儿也在教她练剑,可是这条路太苦了,晚晚的身体底子弱,未必能吃得消。 学医就不一样了。 陈明仲那一身医术,天下能比得上他的几乎没有。 要是晚晚能跟着他学上几年,哪怕只学个两三成,也够用了。 而且陈明仲使毒也是一绝,既能救人,又能防身,再好不过了。 轩辕拓海想到这里,弯下腰看着谢棠晚,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晚晚,义父跟你说个事。陈先生上次见了你,回去之后一直念叨,说你这孩子天赋不错,想收你当徒弟,教你看病救人。你愿不愿意呀?” 谢棠晚眨了眨眼睛:“陈先生真想收我当徒弟?” “对啊。”轩辕拓海面不改色地扯谎,“他说,你这孩子很有灵气,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你要是愿意,义父就带你去琅琊山,拜他为师,跟着他学点真本事。” 谢棠晚没说话。 她低下头,认真地想了起来。 前一世,她被关在谢家的暗室里,什么都不会。 没人教她任何有用的本事。她就像一件工具,被人榨干了福运之后就抛弃了。 这一世她逃出来了,但她很清楚,光靠义父和他朋友的庇护是远远不够的。 她得让自己变强。 学医……好像挺好的。能治病救人,还能帮自己和身边的人调理身体。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那个陈先生虽然脾气不好,但能跟在义父身边二十多年,五次在战场上救过义父的命,这个人,值得信任。 谢棠晚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轩辕拓海:“义父,我愿意。” 轩辕拓海一愣,没想到这丫头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连哄带骗才能把她说服。 “你可想好了?陈先生那个人脾气不太好,你要是去了,可不能半途而废。”轩辕拓海故意板起脸。 谢棠晚用力点头:“想好了。我不会半途而废。” 轩辕拓海笑了,一把将她抱起来:“好!那明天,义父就带你去琅琊山,亲自把你送到陈先生面前。” 第二天一早,轩辕拓海果然带着谢棠晚出发了。 琅琊山在城外二十里,山不算高,但是路不好走。 上山的路弯弯曲曲,两边都是密林,越往上走路越窄,最后马车都上不去,只能步行。 轩辕拓海牵着谢棠晚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累不累?” 谢棠晚摇摇头,但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毕竟才五岁,走这么远的山路确实吃力。 轩辕拓海干脆把她抱起来,施展出八步赶蝉的轻功,大步流星地往上赶。 谢棠晚趴在他肩膀上,看着两边的树木急速往后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半山腰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座院子。院子用竹子围起来,里面有三间木屋,屋檐下挂着各种各样的草药。 有的正在晾晒,有的已经干了,用麻绳扎成一捆一捆的。 院子的角落摆着一口大石缸,缸里养着几株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石缸旁边是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一只杯子。 整个院子简朴得有些寒酸,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轩辕拓海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兄?陈兄在不在?” 没人应。 他带着谢棠晚走到木屋前,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明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他看见轩辕拓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见轩辕拓海身后的谢棠晚,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把这小丫头带来了?”陈明仲的语气不太好。 轩辕拓海笑着拱了拱手:“陈兄,我带晚晚来拜师。” 陈明仲一愣:“拜师?拜什么师?” “拜你为师啊。”轩辕拓海一脸的理所当然,“你不是说晚晚底子不错,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吗?我就想着,让她跟着你学点本事,将来也好有个傍身的技能。” 陈明仲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我说她底子不错,是说她身体底子还能调理,没说想收她当徒弟!你少在这儿给我自作主张!” 谢棠晚站在轩辕拓海身后,仰头看着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儿。 上次见面她没仔细看,现在近距离一看,这老头儿虽然满脸不耐烦,但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在跟轩辕拓海赌气。 这恰恰说明,二人之间关系匪浅,情如手足。 轩辕拓海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陈兄,你看你来都来了,一个人住在山上也孤单,有个小徒弟陪着不是挺好?” “谁说我孤单了?”陈明仲哼了一声,“我一个人清净得很,用不着人陪。” “那你上次怎么念叨说,要是有人能帮你分拣药材就好了?” 陈明仲被噎了一下,瞪了轩辕拓海一眼:“我那不过是随口一说!” “反正人都带来了,你就收下。”轩辕拓海把谢棠晚往前推了推,“晚晚,叫师父。” 谢棠晚乖巧地朝陈明仲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师父好。” 陈明仲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害怕,就是乖巧地等着他答应。 陈明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谁答应收你了”,“赶紧把这丫头带走”,“我陈明仲这辈子没收过徒弟,以后也不打算收”。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到了嘴边忍不住又咽了回去。 轩辕拓海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陈明仲的脾气,这老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不愿意,心里未必真的拒绝。 要不然,他也不会特意从琅琊山上送那么多药材下来,还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怎么吃吃多少,事无巨细。 陈明仲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屋里。 谢棠晚和轩辕拓海对视一眼,不知道这老头是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陈明仲从屋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本书。 他把书往谢棠晚怀里一塞,语气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本草纲目》,三个月后背下来。背不下来,以后就别来烦我了。” 谢棠晚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写着“本草纲目”四个大字。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字她还不认识。 三个月,全部背下来? 陈明仲也不等谢棠晚回答,转身就进了屋,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轩辕拓海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谢棠晚:“怎么样?你怕不怕?” 谢棠晚抱着那本厚厚的《本草纲目》,摇了摇头。 她低头又翻了翻,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那些药材的名字、形状、功效,她看着觉得挺有意思。 “不怕。我会背下来的!” 轩辕拓海笑了,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那咱们先回去,等你背完了再来。” 回去的路上,轩辕拓海又抱着谢棠晚下山。 风吹过来,谢棠晚把那本《本草纲目》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 墨千秋在客栈住下三天,什么也没做。 每日清晨,他换上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摇着折扇,从客栈大门出去,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闲逛。 他面容白净俊美,谈吐文雅,不过几日就在文人墨客扎堆的望江楼混了个脸熟,打探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别人问起,他就说自己是从江南来的书生,仰慕京城的风物,特来游学。 没人知道,这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右眼的瞳孔是血红色的。 他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侧头,用左眼正视对方,那个诡异的右眼就用长长的刘海遮起来,无人察觉。 镇北王府坐落在城北永安巷,整条巷子只有王府一户人家。 墨千秋住的悦来客栈在巷子对面的街角,推开窗,恰好能望见王府的正门。 他每日午后就坐在窗边,泡一壶茶,看似在读手里的话本,实则余光一直盯着王府门口进出的人。 第四天,他看见了谢棠晚。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被一个嬷嬷牵着手从侧门出来。 嬷嬷应该是府里的管事,穿着体面。谢棠晚性子活泼,一路蹦蹦跳跳,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摸摸腰间的小荷包。 嬷嬷笑着弯下腰说了句什么,谢棠晚摇摇头,拽着嬷嬷的手就走了。 墨千秋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这小姑娘的模样,和师父给他的画像上画的一模一样。只是,画像上看着是个普通的女童,真见到人,他才发现不对劲。 谢棠晚路过,随手捡了几个铜板,旁边就有个妇人惊呼说自己丢的钱找到了,非要塞两个包子感谢她。 馄饨摊的老板见她可爱,硬是多给了半碗馄饨,说是生意突然好起来,送给小姑娘尝尝。 墨千秋把茶杯放下,血红色的右眼微微眯起。 这就是福星体质。 只要她这个人待在那儿,方圆百丈的人和事就会往好的方向转变。 这种气运天成的东西,比任何术法都难对付。 因为术法可以破解,可以反制。而一个人天生就是运气好,你怎么破? 第五天,墨千秋偷偷潜入王府的屋顶继续观察,他把镇北王府的进出规律摸了个七七八八。 王府的护卫分为三班轮值,每班十二人,看着年纪不大,但走路下盘稳,应该是战场上退下来的。 管家每日卯时出门采买,午时前回来。 那个姓董的女夫子每天早上来一次,每次待两个时辰,从侧门进出。 第六天下午。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马从巷口进来,翻身下马,腰间佩剑闪过一道寒光。 他进门时,门口的护卫齐刷刷抱拳行礼,喊了声“世子”。 顾清让。 轩辕拓海的义子,少年将军。 墨千秋在来京城之前就把这人的底细查了一遍。 十二岁随轩辕拓海上战场,十四岁独自带兵剿灭了一伙山匪,今年才十六岁,军功已经攒了一摞。 这人不简单。 麻烦。 一个轩辕拓海已经够棘手了,再加上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少年将军,还有府里那些带刀护卫,他要是想强行把人带走,除非调集一队精锐来强攻。 可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强攻镇北王府?那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他师父绝绝子虽然手段通天,但也没到能在京城的地盘肆意撒野的地步。 墨千秋在屋顶上坐了一下午,眼看着天色渐暗,王府门口挂起了灯笼,才飞身离开。 回到客栈,正好肚子饿了,叫了一碗阳春面。 他一边吃面,一边盘算着,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轩辕拓海那边暂时不能动,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谢棠晚是从谢家跑出来的。 谢家在城东,家主谢崇山时任礼部员外郎,家境还算殷实,但和镇北王府比起来简直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墨千秋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谢家养着那个丫头,不过是为了借她的福运。如今人跑了,最着急的不是找孩子,是怕福运散了。” 想到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63章 背医书 翌日一早,墨千秋换了一身普通的长衫,出了客栈,往城东槐树胡同的方向走去。 他打算先去谢家名下的绸缎庄附近转一转,摸摸谢家人的底细。 如果运气好,能和谢家的伙计或者下人搭上几句话,旁敲侧击打听点谢棠晚的事。 当然,他不会直接亮明身份,更不会一上来就找谢家人。 这种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大师兄正在闭关养伤,目前人不在谢府,只能等以后再和他接头碰面了。 槐树胡同在东大街上拐进去的一个岔路口,不难找。 墨千秋沿着东大街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胡同口那棵老槐树。 槐树下摆着一个修鞋的摊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鞋匠正低头缝鞋底,身旁趴着一只橘猫,晒太阳打盹。 墨千秋放慢脚步,从胡同口往里看了一眼。 谢家绸缎庄在胡同的中段,门口竖着两块招牌,一块写“谢记绸缎”,一块写“童叟无欺”。 门已经开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扫地上的落叶,懒洋洋的,扫两下就歇一歇,嘴里还哼着小曲。 墨千秋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装作看旁边墙上贴的告示,余光一直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绸缎庄隔壁是一家包子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一边揉面一边和买包子的老妇人说笑。 再往里面走,胡同深处还藏着几户人家,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墨千秋看完告示,转身走到修鞋摊前,把左脚伸出去,对老鞋匠说:“老师傅,我这鞋底磨得厉害,能补一补吗?” 老鞋匠放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能补能补,客官您坐。” 墨千秋在小马扎上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往胡同里瞥了一眼。 那个扫地的伙计已经扫完了,把扫帚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店里。 “老师傅在这摆摊有年头了?”墨千秋随口问道。 “二十多年喽。”老鞋匠接过他的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面,啧啧两声,“这鞋的料子不错,就是底子薄了些,走路多了容易磨。我给您加两层皮底,保管结实。” “那就多谢老师傅了。”墨千秋笑了笑,像是随便聊天一样接着说,“这胡同里的谢家绸缎庄,看着生意还不错?” “可不是嘛。”老鞋匠一边拆鞋底一边答话,“谢家在这开了十几年了,老主顾很多。前阵子他家丢了个闺女,听谢家的伙计说在到处找人,唉,造孽哦。不过最近倒是消停了,也不知道找着没有。” 墨千秋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问起了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家茶馆清静。 老鞋匠也很健谈,絮絮叨叨给他介绍了半天。 鞋补好了,墨千秋付了钱,转身离开了槐树胡同。 直接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关上门,他在桌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把刚才看到的地形和人物都记了下来。 记完了,墨千秋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镇北王府的方向。 今日谢棠晚好像没出门,他守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着她。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今天只是去踩了个点,连谢家人的面都没见着,更别说说话了。 他要的是慢慢来,先摸清谢家所有人的脾气秉性,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再决定是收买威胁还是变相利用。现在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 最重要的还是镇北王府这边。 谢棠晚白天出门的时辰他已经摸清楚了,但身边总跟着武功高强的暗卫,不好下手。 明天再去一趟槐树胡同。 去那间包子铺坐坐,花几文钱买两个包子,和老板闲聊几句。 不急,他和大师兄不同。 他有的是耐心。徐徐图之,方能一击即中。 …… 自从上回在琅琊山上拜陈明仲为师未遂,谢棠晚的日子就没闲下来过。 陈明仲丢给她一本《本草纲目》,厚得能当枕头用,说是先把这本书背熟了,再谈别的。 从那天回来,她就给自己定了规矩。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雷打不动开始背医书。 辰时,董夫子准时到王府,教她读书习字。 上午的课上到午时,董夫子收拾了东西离开,谢棠晚跟着嬷嬷去吃午饭。 轩辕拓海今天不在府里,饭桌上只有她和顾清让两个人。 顾清让吃饭很快,几口扒完一碗饭,撂下筷子就要走。 谢棠晚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喊:“哥哥,等我一下,下午还要练剑呢。” 顾清让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吃你的,别噎到了。”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棠晚鼓起腮帮子,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小声嘀咕:“凶什么凶嘛。” 旁边的嬷嬷笑着给她添了半碗汤:“顾少爷面冷心热,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吃完饭,嬷嬷给她擦了脸,重新扎了头发,换了一身短打,她自己一溜烟跑到后院的演武场去了。 顾清让已经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身上穿着练功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脸色看着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谢棠晚小跑过去,规规矩矩站在他对面,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师父,我来了。” 顾清让皱了皱眉,不习惯这个称呼,但也没说什么,把木剑递给她:“先扎马步,一炷香。” 谢棠晚接过木剑,双手捧着,然后扎下马步。 她腿短,扎马步的样子有点滑稽,屁股撅得老高,膝盖弯得颤颤巍巍。 顾清让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到旁边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然后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盯着看。 一炷香的时间说起来并不长,但扎着马步就觉得漫长得好像过了一年。 谢棠晚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上冒汗,咬着嘴硬撑。 “腰板挺直了。”顾清让严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棠晚赶紧把腰挺了挺,屁股没那么翘了,但腿抖得更厉害。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刚喘了两口,就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顾清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来,继续。” “我歇一会儿嘛,就一小会儿。”谢棠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战场上敌人会等你歇一会儿再打吗?”顾清让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说完这句话,他还是妥协了,“那就歇半盏茶。” 谢棠晚眼睛一亮,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老实实坐在树荫底下休息,等那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她知道顾清让这个人,说半盏茶就是半盏茶,多一息都不会等。 半盏茶后,她继续扎马步,这次咬着牙坚持到了香烧完。 等顾清让说“行了”的时候,她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走路都打飘。 “接下来,练剑。”顾清让一点都不心软,拿起木剑,示范了一个起手式,“看好了,我只做三遍。” 谢棠晚揉了揉发酸的腿,打起精神盯着他的动作。 顾清让练剑的样子很好看,他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第三遍放慢了速度,每个动作都拆开来给她看。 “记住了吗?” 谢棠晚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皱成一团:“记住了一半。” “那就先练这一半。”顾清让把木剑递给她,“练到我满意为止。” 于是谢棠晚就拿着木剑,笨手笨脚地比划起来。 她力气小,木剑举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做出顾清让那些流畅的动作了。 她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招式,左手举到一半忘了该往哪边转,右手又不知道该抬多高,整个人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歪歪扭扭。 顾清让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谢棠晚心里打鼓,生怕他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他只是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姿势掰正,然后又把她的手抬到合适的位置。 “这里,不要耸肩。” 谢棠晚乖乖照做,不敢吭声。 一下午的功夫练下来,她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顾清让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她如蒙大赦,把木剑放回架子上,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清让还站在演武场中央,练起了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木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 谢棠晚看了几眼,觉得这个哥哥虽然凶巴巴的,但剑法确实很厉害。 吃过晚饭,嬷嬷给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把她送回房间。 谢棠晚爬到床上,被子一盖,眼睛一闭,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的医书还要不要背。 答案是,当然要背。 她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枕头底下那本《本草纲目》抽出来,翻到上次背到的地方,开始小声念。 “人参,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一遍再念一遍,试图把它塞进脑子里。 但今天实在太累了,眼皮子一直在打架。她念到“黄芪,味甘微温,主痈疽久败疮”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啪”地一下磕在了书上。 这一下磕得有点疼,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揉了揉额头,继续念。 念了几行,又犯困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把笔杆咬在嘴里,嘴唇分开,咬住笔杆,这样要是再打瞌睡,笔杆掉下来就能砸醒她。 当她背到“甘草”这一条的时候,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谢棠晚抬头一看,顾清让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银耳羹。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看着比白天柔和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顾清让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咬着笔杆的谢棠晚,又看了一眼摊开的《本草纲目》,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背书呢。”谢棠晚把笔杆从嘴里拿出来,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银耳羹,咽了咽口水。 她晚饭是吃了,但今天消耗太大,肚子早就饿了。 那碗银耳羹闻着就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顾清让把碗端起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炕桌上:“吃完了早点睡,别熬太晚。” 谢棠晚捧着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又糯又滑,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哥哥。” 顾清让没应,在床边坐下来,随手翻了翻她那本《本草纲目》,翻了没两页就合上了,不感兴趣。 他看了看桌上的蜡烛,还剩大半根,又看了看谢棠晚熬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谢棠晚吃了几口银耳羹,忽然想起什么,咬着勺子问:“哥哥,你说我三个月能背完这本书吗?” 她把书竖起来比了比,那厚度都快赶上她的小胳膊了。五岁的孩子认字才认了多少,要背这么厚一本书,别说三个月,三年她都嫌短。 顾清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本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能也得能。”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她发现顾清让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有意思。 他这话的意思大概是他也知道三个月背不完,但他相信她能背完。 这人就是不肯好好说话,明明是鼓励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下死命令一样。 “那我就当你说能了。”谢棠晚笑嘻嘻地说,又舀了一勺银耳羹塞进嘴里。 顾清让别过脸去,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但屋里光线有点昏暗,看不太清楚。 他站起来,丢下一句“吃完碗放着,明早等丫鬟来收”,就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甘草那一条,你背错了。少了三个字。” 门关上。 谢棠晚端着碗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她低头翻到“甘草”那一页,仔细看了看,她刚才确实漏了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清让已经走远了。 原来他刚才翻那两页不是在瞎翻,而是在检查她背书。这人耳朵也太灵了,她念得那么小声,他都能听出来少背了三个字。 第64章 去拜访丞相 谢棠晚把剩下的银耳羹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书,翻到“甘草”这一条,认认真真又念了三遍,确保自己不会再漏掉字。 念完之后,她合上书,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窝。 烛火还亮着,但她实在太困了,眼睛一闭就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中,她想起顾清让说的“不能也得能”,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三个月,她一定能背完! …… 翌日。 定国公周明远来了。 这次他没有提前递拜帖,一大早直接骑马到了镇北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房,大咧咧就往里走。 门口的护卫都认识他,连拦都没拦,抱拳喊了声“国公爷”就放行了。 轩辕拓海正在书房看边关送来的军报,听见周明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就把军报合上,放在一旁。 周明远进门的时候,他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周明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这是来看我晚晚的,又不是来看你的。你少自作多情。” 轩辕拓海懒得跟他斗嘴,端起茶喝了一口,问:“这回又带了什么?” 周明远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易容要术”四个字。 纸张泛黄,边角都起了毛,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他拍了拍那本手札,有些得意地说:“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宝贝,一般人我还不给呢。” 轩辕拓海看了一眼那本手札,眉头微动:“你真要教她易容?” 周明远纠正道,“她现在才五岁,学什么易容。这本书是给她长大了用的,现在看看就行,当个消遣的玩意儿。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我师父给我这本书,我翻了两页就睡着了,后来大了点再翻,才发现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轩辕拓海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了周明远一眼。 这里,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谢棠晚脆生生的声音:“义父,我来了!” 话音刚落,小丫头就蹬蹬蹬跑进了书房,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跑得气喘吁吁。 她身后跟着周嬷嬷,一路小跑追着喊“小姐慢点”,但谢棠晚早就迫不及待了。 她刚才听翠屏说,定国公来了。 谢棠晚果然看见了周明远,她规规矩矩站好,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周伯伯好。” 周明远看见她就眉开眼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乖,伯伯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本手札,递给谢棠晚:“喏,拿着。这个等你长大了再用,现在看看就行。” 谢棠晚接过那本手札,翻开封皮,第一页画着一个人的脸,左边是原来的样子,右边是易容后的样子。 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教人怎么用面粉、蜂蜡、草药汁等调出不同肤色的涂料,怎么粘假眉毛假胡子,怎么用棉花改变脸型。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再往后翻,有画着怎么改变眼睛形状的,怎么让鼻子看起来更高或者更塌,还有怎么改变声音的,例如含一颗特制的药丸,说话的音调就变了。 每一条技巧旁边都标注了注意事项,什么材料能用多久,什么情况下容易露馅,怎么卸妆才不会伤皮肤,写得清清楚楚。 谢棠晚翻了一页又一页,小嘴张着就没合拢过,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周明远看她这副模样,乐得呵呵笑:“怎么样,这本书好玩?” “好玩!”谢棠晚用力点头,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他,“周伯伯,这些东西学了之后,是不是可以立马变成别人的样子?” “那当然了。”周明远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你可别学了两天就去捉弄人,这玩意儿学不好会把自己弄伤的。那些胶水啊药粉啊,有些对皮肤不好,等长大些才能用。” 谢棠晚使劲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反正那本手札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轩辕拓海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撇了周明远一眼:“你倒是大方。” “那是。”周明远挑眉,“我干闺女嘛,总不能亏待了。” 谢棠晚从周明远膝盖上滑下来,抱着手札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她认的字还不够多,有些地方看不懂,就指着字问周明远这个念什么那个什么意思。 周明远对她很有耐心,一个一个给她讲,讲到兴头还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蜂蜡,当场给她示范怎么捏出不同的鼻子形状。 谢棠晚看得叹为观止,伸出小手也捏了一块蜂蜡,学着周明远的样子搓来搓去,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疙瘩,举起来给周明远看。 周明远憋着笑说“有天赋”,谢棠晚虽然知道他是在哄自己,还是高兴得咧嘴笑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周明远留下来吃了顿饭,饭后跟轩辕拓海在书房关起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然后骑马走了。 谢棠晚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关心,她满脑子都是那本手札。 连午觉都没睡,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了两页,下午照常去跟顾清让练剑,晚上吃完饭再看一小会,接着背医书。 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与此同时,城东槐树胡同谢家后院的书房里。 谢崇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是他在镇北王府安插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 轩辕拓海已经知道谢家对谢棠晚用过“夺运”之术,虽然暂时没有动作,但以镇北王的脾气,这件事绝对不会善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指捏得纸都皱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黑袍术士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不像谢崇山那样坐立不安。 他看着谢崇山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冷笑。 “大人不必如此焦虑。”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镇北王如今没有动作,说明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动手。这就给了咱们时间。” “时间?”谢崇山猛地抬起头,“他要动手,还需要想什么?他是镇北王啊,手上有兵,他要是想办我,一道折子递到御前,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黑袍术士摇了摇头:“大人想岔了。镇北王虽然是王爷,但这件事牵涉到夺运之术,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并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仅凭谢棠晚一个五岁小孩的证词,也站不住脚。所以他不会明着来,只会暗地里查。” 谢崇山听他这么一说,稍微镇定了一些,但手还是在微微发抖。 自从上次得知玲珑被救走,他大病一场后,他的气色一直就没好过。 而且谢崇山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时候阴狠起来什么毒计都想得出,可一旦事到临头,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 黑袍术士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接着说:“眼下最关键的是要有靠山。大人您是礼部员外郎,五品官,在镇北王面前根本不够看。但您别忘了,贵夫人可是柳家的女儿。” 谢崇山一愣:“你是说?” “当朝丞相柳如晦是夫人的族叔,如今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旧遍布六部。镇北王再厉害,也不敢轻易动丞相的人。” 黑袍术士挑眉,“大人如果能求得柳丞相的庇护,镇北王就算要对谢家发难,也得掂量掂量。” 谢崇山沉默了。 柳如晦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权倾朝野,老奸巨猾,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虽然娶了柳家的族女,但柳氏在柳家不是嫡支,只是旁支,跟柳如晦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平时逢年过节送送礼,人家客气几句,但真要到了生死关头,柳如晦凭什么保他? 黑袍术士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那笑容配上眉心那道血痕,看着格外瘆人。 “大人不用担心柳丞相不肯帮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谢崇山面前,“这里面的东西,大人拿去给柳丞相看,他自然会答应的。” 谢崇山犹豫了一下,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 但谢崇山看完之后,脸色变了,抬头看着黑袍术士,目光里带着惊疑。 “这是……” “大人不必多问。”黑袍术士抬手打断他,“您只需要知道,柳丞相看到这八个字,就会明白该怎么做。至于其他的,知道得太多对大人没有任何好处。” 谢崇山攥紧那张纸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主见,当初做“夺运”这件事,是黑袍术士找上门来劝说的,他听了觉得对自己对谢家百利而无一害,就答应了。 现在出了岔子,黑袍术士说有办法应付镇北王,他又觉得确实应该听他的。 他点了点头,把纸条重新装进锦囊,揣进袖子里。 “那……我什么时候去拜访丞相?” “越快越好。”黑袍术士站起来,“最好是明日就去。拖得越久,镇北王那边的准备就越充分。” 谢崇山也跟着站起来,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明日一早我就递帖子去丞相府。” 黑袍术士微微颔首,“这几日,我要闭关疗伤,你明日见过柳丞相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要按兵不动,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等待我的指示。 对了,我二师弟不日就会来谢家与你们取得联系,他是家师最信赖的弟子,擅长禁制结界,你们尽管相信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他布阵,镇北王府的幕后高人根本进不来谢府半步,只要你们以后不踏出结界,他们就压根伤不到你们分毫。” 说完,黑袍术士转身离开。 谢崇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每次和这个人说话,他都觉得后背发凉。 但没办法,现在上了这条贼船,想下也下不来了。 谢崇山叹了口气,又拿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他不敢多看,赶紧塞回袖子里,起身去后院找柳氏商量明天去丞相府的事。 柳氏在房里喝燕窝粥,听他说了去丞相府的事,放下手里的碗,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族叔那个人,最重利益。你光拿一张纸条去,他未必肯见你啊。” “那个黑袍先生说,只要他看到这八个字,就一定会见。”谢崇山压低了声音。 柳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反正谢家要是倒了,她也没好日子过,帮着跑一趟丞相府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柳氏说,“我好歹姓柳,况且族叔还没有发达的时候,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我爹曾接济过他,族叔多少会给我爹几分薄面。” 谢崇山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没有退路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次日一早,谢崇山换上了官服,柳氏穿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夫妻二人坐上一顶小轿,往丞相府的方向匆匆去了。 …… 天还没大亮,镇北王府的后院就忙活开了。 谢棠晚被翠屏叫醒的时候,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坐在床上揉眼睛。 昨晚听王爷说今天要去皇宫参加国宴,她激动了半宿没睡着,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 “姑娘,快醒醒,王爷已经在前面等着了。”翠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催。 谢棠晚打了个哈欠,任由翠屏给她换上一身新衣裳。 月白色的褙子配上鹅黄色的裙衫,头上梳了双螺髻,用珍珠发箍束着。 整个人看起来粉雕玉琢,乖巧可爱。 收拾好后,翠屏领着她往前院走。远远就看见一辆朱漆马车停在府门口。 顾清让站在马车旁,一身玄色锦袍,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站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看见谢棠晚过来,只是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谢棠晚早就习惯了这位义兄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也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哥哥好。” 顾清让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踩着脚凳先上了马车。 轩辕拓海大步走出来,看见谢棠晚这一身打扮,眼睛顿时亮了。 他忍不住弯腰把她抱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晚晚今日这身可真好看,像个年画娃娃似的。” 第65章 赴国宴 谢棠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嘴甜道:“义父也很好看呀,跟天神下凡似的!” 轩辕拓海穿的是一身绛紫色的亲王蟒袍,头戴玉冠,腰佩白玉,整个人英武俊朗,透着贵气。 他哈哈一笑,抱着谢棠晚上了马车,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坐好。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的大门,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谢棠晚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觉得很新鲜,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行人来来往往,一片繁华景象。 “义父,皇宫是什么样的呀?”谢棠晚转过头来问,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轩辕拓海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语气温和:“很大,很气派,有咱们王府十个大。到了那里你不要害怕,跟着义父就行,有义父在,没人敢欺负你。” 谢棠晚乖巧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 顾清让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假寐,仿佛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他最不耐烦参加这种宴席,但义父说要带妹妹进宫见见世面,让他跟着去有个照应,他也不好推辞。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门禁,终于到了玄武门前。 谢棠晚被轩辕拓海牵着手下了马车,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宫门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闪闪发光,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一尘不染,两侧站着禁军,一个个跟雕塑似的。 眼前的种种,比她在梦里想象的还要辉煌一百倍。 “好……好壮观啊。”谢棠晚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轩辕拓海低头看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走,里面更壮观。” 进了宫之后,景色果然更加壮丽。 谢棠晚一路走一路看,脖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经过一处池塘,她看见池中养着锦鲤,每条都有她的胳膊那么长。 “义父义父,那条鱼好大呀!红红的,还带点金色。”谢棠晚忍不住拽了拽轩辕拓海的衣袖。 轩辕拓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那是御花园的锦鲤,都是皇上养的,有些都养了十几年了。” 顾清让走在后面,看着谢棠晚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跟着。 穿过御花园,又走过两道宫门,终于到了设宴的长春殿。 殿内金碧辉煌,铺着猩红色的地毯,摆着几十张长条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各种水果和糕点。 大殿中央空出一大片场地,是预备给歌舞伎乐表演用的。 来赴宴的朝臣和家眷已经到了不少,成群,聚在一起寒暄。 见轩辕拓海进来,不少人立刻迎上来行礼问安。 “王爷安好。” “镇北王一路辛苦了。” 轩辕拓海含笑回应,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谢棠晚的小手。 谢棠晚被这些陌生人围着看,有些紧张,往轩辕拓海背后缩了缩。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在打量她,意味各有不同。 她心里清楚,义父堂堂一个亲王,身边突然多了个五岁的小女孩,外人自然会猜测她的来历。 不过义父既然敢带她来,说明义父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不怕。 只要待在义父身边,她就会有安全感。 轩辕拓海领着两个孩子落座,位置离主位很近,可见晟明帝对这个弟弟的器重。 谢棠晚乖乖坐在轩辕拓海身边,背挺得直直的,小口小口地喝茶。 顾清让坐在她旁边,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着,时不时还会用余光留意谢棠晚那边。 义父叮嘱过,要他照应好妹妹。义父的命令,他从来奉如圭臬,莫敢违抗。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跪地行礼。 谢棠晚也赶紧跟着跪下去,额头贴着地,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抬起眼皮,只看见明黄色的衣袍从面前掠过,还有一双绣着金凤的绣鞋。 “众卿平身。”晟明帝声音浑厚,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众人谢恩起身,谢棠晚这才看清当今皇帝的模样。 晟明帝今年三十五岁,人高马大,面容与轩辕拓海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沉稳。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温和,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右手边坐着的正是长公主轩辕莺。 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金凤钗,面容端庄。 三十八岁的她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但眼底的落寞却怎么都掩不住。 她看到皇帝特意在国宴上给三弟镇北王留了最好的位置,心里也明白这位弟弟是什么用意。 镇北王至今未婚,膝下只有一位义子,皇帝一直想给他指婚,但他三番五次推辞,这次借着国宴把人叫来,无非是想再劝一劝他。 一个手握重权的王爷,如果只顾着事业,迟迟不肯成家,对他这个皇帝而言,何尝不是一大心病呢? 轩辕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众人,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轩辕拓海身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白白嫩嫩的,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轩辕莺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谢棠晚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如果她的孩子还在,也该有这么大了。 那场宫廷倾轧,夺走了她唯一的儿子,也夺走了她所有的念想。 这些年她虽然锦衣玉食,尊荣无比,心里却始终空落落,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怎么都补不回来。 此刻看见这个软糯的小女孩,她那颗心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怦怦跳。 宴席进行到一半,歌舞伎上场助兴,殿中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晟明帝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众人,也注意到了轩辕拓海身边那个小女孩。 他放下酒杯,侧过身瞥了一眼轩辕拓海,笑着问道:“三弟,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是谁家的?朕怎么从来没见过。” 轩辕拓海早就料到大哥会问,起身回答道:“回禀皇上,是臣弟一位故人之女,故人过世了,此女孤苦无依,臣弟便收养了她,认作义女。” “故人之女?”晟明帝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不好追问,只是笑道:“倒是个标致的孩子。你把她带过来让朕仔细瞧瞧。” 轩辕拓海看了谢棠晚一眼,低声说:“晚晚,随义父去给皇上请安。” 谢棠晚心里咯噔一下,乖乖地站起来,被轩辕拓海牵着,一步步走到御前。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臣女谢棠晚,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套礼数行云流水,十分得体,让在场不少人都吃了一惊。 五岁的小娃娃,第一回进宫,见了天家威仪居然能把礼行得这么周全,实在难得可贵啊。 晟明帝也来了兴致,上下打量了谢棠晚一番,笑道:“起来,到朕跟前来。” 谢棠晚站起身,走到晟明帝面前,抬起小脸看着他。 眼神坦坦荡荡的,不卑不亢。 晟明帝越来越觉得这孩子有趣,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不怕朕?” “不怕。”谢棠晚摇摇头,认认真真地说,“义父说过,皇上是他的大哥,大哥都是好的。” 这话天真烂漫,惹得晟明帝哈哈大笑,不少朝臣也跟着笑了起来。 轩辕拓海在一旁暗自好笑,这丫头倒是会说话,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不过看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他也不忍拆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晟明帝笑完之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谢棠晚:“赏你的见面礼,拿去。” 谢棠晚看了轩辕拓海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双手接过玉佩,磕头谢恩。 旁边的长公主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谢棠晚。 此刻见这个小姑娘仪态大方,心里十分喜爱,忍不住冲她招手:“小姑娘,你过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谢棠晚顺从地走到长公主面前,仰起脸让她看。 长公主仔细端详着她,这孩子的眉眼澄澈干净,没有半分杂质。 她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谢棠晚的小脸蛋:“真乖,多大了?” “回殿下,臣女五岁了。”谢棠晚乖巧地回答。 长公主点点头,目光落在谢棠晚的发髻上。 谢棠晚也注意到长公主的发簪,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忽然开口:“长公主殿下的发簪真好看,和臣女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呢。” 长公主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头上的这支金凤簪,是她死去儿子周岁时,先帝亲手赐下的。 这些年,她日日戴着,从未离身,也从不与外人提起。 可这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在梦里见过? “你说什么?”长公主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棠晚眨了眨眼,想了想又说:“就是很好看呀,金灿灿的,上面还有一只凤凰。臣女以前做梦,梦见一个很好看的娘娘,头上就戴着这样的簪子。还有一个小男孩,一直夸娘娘的簪子戴在头上好看。” 长公主的手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儿子走的时候,她日日哭泣夜夜难眠,多少次梦里相见,她头上的确戴着这支簪子。 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怎么会梦见那样的场景? 殿中众人见长公主的表情有些不对劲,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多问。 晟明帝也察觉到了姐姐的异常,低声唤了一句:“皇姐?” 长公主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对谢棠晚说:“好孩子,本宫很喜欢你,回头常来宫里玩。” 说完,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套在谢棠晚的小手上,“这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好好收着。” 谢棠晚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轩辕拓海,见他点头,便高兴地道谢。 回到座位上,谢棠晚摸了摸手上的镯子,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她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的,因为她曾听王爷说过,长公主的儿子死后,长公主日日戴着先帝赏赐的那支簪子,从不取下。 她只是借着梦,让长公主心里好受一些罢了。 轩辕拓海注意到长公主看谢棠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低头喝了一口酒。 顾清让坐在一旁,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谢棠晚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晟明帝几次想再打听谢棠晚的来历,都被轩辕拓海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三弟,你就跟朕说实话,那孩子的爹娘到底是谁?”晟明帝压低声音问道。 轩辕拓海面不改色:“臣弟已经说了,是臣弟的故人之女。” “哪个故人?” “一个已经过世的部将。”轩辕拓海语气平静,“皇上不必多问,臣弟自有分寸。” 晟明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弟弟的牛脾气,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逼他都没用。 只是他看谢棠晚那孩子,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那孩子的眼神太清明了,不像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像是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的人,才会有的通透。 他想,回头得让人去查一查这孩子的底细。 国宴散场时,已是午后。 轩辕拓海牵着谢棠晚的手走出大殿,顾清让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谢棠晚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阳光照在瓦上,晃得她眯了眯眼。 “怎么了?”轩辕拓海问。 谢棠晚摇摇头,收回目光,小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她是真的觉得开心。 前世被关在暗室里,连阳光都是稀罕物,哪有机会见识这样的场面? 如今跟着义父,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进宫吃席,讨到了两件赏赐,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轩辕拓海心头一软,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走,咱们回家。” 谢棠晚搂着义父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来赴宴的朝臣和家眷三三两两往外走,宫门口停满了各府的马车,闹哄哄的一片。 轩辕拓海抱着谢棠晚往镇北王府的马车走去,顾清让手里还提着谢棠晚刚才在宴席上打包的几样吃食。 刚走出宫门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道女声:“镇北王请留步。” 轩辕拓海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第66章 孤独的长公主 长公主轩辕莺带着两个宫女快步走了过来。 她已经换下了宴席上的正装,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上仍戴着那支金凤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殿下。”轩辕拓海微微躬身行礼。 谢棠晚也赶紧从义父怀里下来,规规矩矩地福身:“长公主殿下安好。”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眼底带着明显的喜爱。 她上前两步,弯腰摸了摸谢棠晚的小脸,笑着说:“好孩子,不用多礼。” 长公主看向轩辕拓海,语气诚恳:“镇北王,本宫有个不情之请。本宫瞧着晚晚这孩子实在投缘,想请她去公主府坐坐,不知,你意下如何?” 轩辕拓海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长公主会这么直接。 虽说刚才在宴席上长公主对晚晚的态度就不一般,但如今主动开口邀请,让他着实感到有些意外。 长公主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本宫就是请她喝杯茶,吃点心,天黑之前一定给你全须全尾地送回来。本宫这些年也没什么亲近的孩子,今日乍一见晚晚,实在讨喜得很。” 轩辕拓海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长公主这些年心里苦,唯一的儿子没了,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如今遇见晚晚,大概是想找个情感寄托。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棠晚,谢棠晚正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晚晚,你想去吗?”轩辕拓海问,“你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咱们就回家。” 谢棠晚想了想,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正满脸殷切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被她拒绝似的。 那种眼神让谢棠晚心里一软,她点了点头:“义父,我想去。” 轩辕拓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去。不过要听长公主的话,不许淘气。” “知道了义父。”谢棠晚乖巧地应了。 长公主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牵起谢棠晚的小手:“走,本宫的马车就在那边。” 轩辕拓海看着两个身影走远,站在原地没动。 顾清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不丁说了一句:“义父放心,长公主不会为难她的。”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他倒不是不放心长公主的人品,只是晚晚到底才五岁,单独去公主府做客,他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马车里的顾清让看了一眼义父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再说什么。 长公主的马车比镇北王府的还要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摆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茶水和点心。 谢棠晚坐在长公主身边,小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府。 府邸派非凡,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长公主府”,一看就是御笔亲题。 长公主牵着谢棠晚的手走进府里,一路上的丫鬟婆子纷纷行礼。 府中景致极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比起御花园也丝毫不逊色。 谢棠晚一边走一边看,小脑袋转来转去,觉得哪里都新鲜。 “喜欢这里吗?”长公主笑着问她。 “喜欢。”谢棠晚老老实实地说,“比义父家里还大呢。” 长公主被她这话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手:“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进了正厅,长公主吩咐丫鬟上了最好的茶点和水果。 谢棠晚坐在椅子上,吃了一块桂花糕,喝了两口蜜水,小脸上全是满足。 长公主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心里那股暖流一直往上涌。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都招人疼,小口小口,不急不躁,比那些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孩子还懂规矩。 吃完了点心,长公主牵着谢棠晚在府里散步,带她看花园里的花,看池塘里的鱼。 谢棠晚时不时问几句,长公主耐心地回答,两个人相处得格外融洽。 走到后院一间书房门前,谢棠晚忽然停下了脚步。 书房的门半掩着,她透过门缝看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殿下,那幅画上画的是谁呀?”谢棠晚好奇地问。 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她推开门,牵着谢棠晚走进去,轻声说:“那是本宫的儿子。” 谢棠晚走近了,仰起头仔细看着那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年纪,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锦袍,白白净净的脸庞,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灿烂。 那眉眼神态,和身边的长公主如出一辙,一看就是亲母子。 谢棠晚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这个哥哥的性子一定很温柔。” 长公主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站在画像前,死死盯着画上儿子的遗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年她一直把这幅画像挂在书房里,每日来看,却从来不让外人看。 今天带着谢棠晚过来,也是鬼使神差,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的确很温柔。”长公主的声音有些哽咽,“安儿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人吵架,对谁都是笑呵呵的。府里的下人们没有不喜欢他的。” 谢棠晚听出了长公主声音里的不对劲,抬头看她,发现长公主已经开始落泪了。 “殿下,您怎么了?”谢棠晚小声问。 长公主蹲下来,和谢棠晚平视。 她伸手轻轻抚摸谢棠晚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晚晚,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谢棠晚点了点头。 长公主牵着她走到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把谢棠晚抱在怀里,慢慢说了起来。 “他叫承安,是本宫唯一的儿子。三岁就能背诗,四岁就会写字,五岁的时候,皇上还亲自给他开蒙,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本宫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说到这里,长公主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可是后来,宫里出了事。有人要对付本宫,本宫一时不察,着了他们的道。他们不敢动本宫,就把主意打到了承安的身上。” 长公主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拿帕子擦了擦。 “承安那时候才五岁,和你现在一般大。他生了一场大病,可本宫被人绊住了,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太医说,要是早半个时辰用药,或许还有救。可就是那半个时辰,本宫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谢棠晚安静地听完,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被关着囚着,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可长公主的儿子至少是被真心疼爱过,而她前世连个真心对她的人都没有。 但正因为知道那种滋味,她才更觉得心疼。 “殿下,那个哥哥一定知道您很爱他。”谢棠晚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语气却特别认真,“他一定不想看到您为他这么难过。” 长公主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泣不成声。 谢棠晚抬起头,伸出小手,轻轻替长公主擦去了脸上的眼泪。 “殿下不哭了。”她小声说,“那个哥哥在天上看着您呢,要是看到您哭,他也会难过的。” 长公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女孩。 “晚晚……”长公主哽咽着叫了一声,把谢棠晚紧紧搂在怀里。 谢棠晚被她搂着,小脸埋在长公主的肩窝,感觉肩头的衣裳被眼泪打湿了一片。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时不时用手掌轻轻拍一拍长公主的背。 那个动作,像极了大人哄孩子的样子。 长公主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了眼泪。她松开谢棠晚,用帕子把脸上的泪擦了,低头看了看这孩子。 谢棠晚的眼睛也红了,小鼻头也红了,但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本宫今日失态了。”长公主哑着嗓子说。 谢棠晚摇了摇头,认真道:“殿下不用跟臣女道歉。臣女知道,心里难过的时候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谢棠晚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这是因为前世十六年的苦日子教会她的,只能装作害羞的样子,把脸埋进长公主的怀里。 长公主搂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活了三十八年,阅人无数,像谢棠晚这样通透的孩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不光乖巧,还有一种灵气。好像她能看穿人的心思,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缺什么,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给补上。 就像刚才,她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安慰的话,就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晚晚。”长公主忽然开口。 “嗯?”谢棠晚抬起头。 “本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长公主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她似的,“以后常来公主府陪陪本宫,好不好?不用多待,隔些日子来坐一坐说说话就行。本宫的驸马去年不幸病逝,徒留本宫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有时候……着实感到冷清寂寞。” 谢棠晚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心里酸涩不已。 堂堂长公主,天家的女儿,居然要用“求”这个字,来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话。 丧子又丧夫,这得是多孤独,多想要一个伴儿陪她啊。 “好。”谢棠晚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臣女以后常来陪殿下。” 长公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她把谢棠晚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说了一句:“好孩子,本宫谢谢你。” 窗外,日头渐渐西沉,橘红色的晚霞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棠晚靠在长公主怀里,小手轻轻拍着长公主的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 丞相府门前。 谢崇山从轿子里钻出来,先整了整衣冠,又回头看了一眼轿帘。 柳氏隔着帘子朝他微微点头,他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老仆认识他,躬身道:“谢老爷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通禀。” 谢崇山站在门廊下等着,手心全是汗。 他从袖中摸出黑袍术士给的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旧恩可报,新运当分”。 说是递给柳如晦,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老仆回来了,引着谢崇山和柳氏往里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池塘,到了书房外。 老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当朝丞相柳如晦坐在一张紫檀书桌后面,手边摊着几本文书,指间捏着一支毛笔。 他抬眼看了谢崇山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柳氏,目光淡淡的,没有起身。 “坐。”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谢崇山没敢坐,先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双手递了上去。 柳如晦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随即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 “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柳如晦的声音依然低沉。 谢崇山咽了口唾沫,拱手道:“丞相,实不相瞒,下官今日登门,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相商。” 他抿了抿唇,接着道:“小女棠晚的事,想必丞相也听说了。之前她从家中走脱,不知怎么竟然落在镇北王的手里,那轩辕拓海将她认作义女,如今就养在王府里,也不知道日子过得怎么样了。” 他说到“镇北王”三个字时,柳如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谢崇山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往下说:“那丫头生来命格特殊,族中长辈早年就看出她身负福运,本来是为了我谢家一门长久兴旺才养在深宅。如今她不肯回家,万一被外人知晓了底细,或者是镇北王起了什么恶毒的心思,觊觎她身上的福运。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你怕了。”柳如晦冷笑着打断他。 谢崇山一噎,脸涨得通红,低头道:“丞相明鉴。镇北王手握重兵,在京中素来跋扈,如果他有意霸占那个丫头,我谢家区区一个礼部员外郎的门第,实在无力抗衡。下官思来想去,只有请丞相出面,借朝廷的势压一压镇北王的气焰,方能令他不敢妄动。” 他说完,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第67章 三顾茅庐 柳氏坐在下首,使劲捏着帕子。 柳如晦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放下。 “谢崇山,你这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胆子不小啊。你要知道,镇北王不是一般的武将,先帝在位时就封了王,手里攥着北境三镇的兵符。我这个做丞相的,明面上能统领文官,可要动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没有确凿的罪证,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也怕是石沉大海。” 谢崇山额头上冒出冷汗,急忙道:“所以下官才来求丞相相助。只要丞相愿意施以援手,我谢家上下必定铭记大恩,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日后?”柳如晦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谢家如今还剩下什么?一个五品员外郎,几亩薄田,微薄家财,外加一个跑丢了的福星女儿。你拿什么来换我的相助?” 这话说得很直接,谢崇山的脸色由红转白,哑口无言。 一直没开口的柳氏忽然站起来,朝柳如晦深深福了一礼:“丞相,妾身斗胆说一句。当年家父还在世时,丞相曾在我家中住过三年,那时家父待丞相如何,丞相心里应该是记得的。” 话音刚落,柳如晦的眼神沉了一沉。 他望向柳氏,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柳如晦缓缓开口:“当年的事,本相当然记得。可一码归一码,朝廷上的事,不是靠旧日的情分就能办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崇山夫妻。 “谢崇山,你要我帮你对付镇北王,不是不成。”他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定定落在谢崇山脸上,“但,我有个条件。” 谢崇山心头一紧,忙道:“丞相请讲。” “你谢家那个丫头的福运,既然能养你谢家一门,自然也养得活我柳家。”柳如晦挑眉,“往后你谢家从她身上得到的运,分一半到我柳家来。方法你们肯定能想到,我不会插手,只拿结果。” 谢崇山浑身一震。 他早就料到柳如晦会开口索要好处,可“分一半”三个字砸下来,还是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 福运这种东西本来就稀罕,谢家人等着分润,再切出去一半,往后族中子弟的前程还有田产铺面的进项,都要大打折扣。 他张了张嘴,想要讨价还价。 柳如晦却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平淡道:“条件摆在这儿了,你答不答应,自己掂量。天色不早了,你们且回去。” 这话就是送客的意思。 谢崇山站在那里,脚底像生了根。 柳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里又是焦急又是哀求。 他低头看了看妻子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 镇北王的势力他招惹不起,柳如晦这里再谈不拢,日后就真的没了指望。 更可怕的是,万一那丫头在镇北王跟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谢家暗中“夺运”的事如果被捅到了御前,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想到这里,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丞相。”他咬了咬牙,“下官……答应了。” 柳如晦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 “既然答应了,那就说定了。镇北王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先回去等消息。至于你府上那个术士,可还信得过?” “殷先生精通此道,丞相尽管放心。”谢崇山擦了擦汗,忙躬身道。 柳如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谢崇山夫妻退出书房,外面的冷风呼呼吹,柳氏打了个寒颤,低声道:“老爷,分一半的福运,族中老太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谢崇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握紧了拳头。 “交代?”他冷哼一声,“不答应,连命都没了,拿什么交代?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丞相府,满腹怨怼地上轿。 …… 谢崇山从丞相府回来的第三天,府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天刚擦黑,门房来报,说有个年轻公子求见,自称姓墨,是殷先生的师弟。 谢崇山正在书房对着账本发愁,一听这话,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 黑袍术士殷无极闭关前确实提过一嘴,说他师弟最近会来京城,只是没有说具体日子。 谢崇山整了整衣袍,亲自迎到二门。 来人站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灰袍,面容白净,美得不像个男人。 天光将暗未暗,谢崇山走近了才看清他的长相。 眉毛很淡,嘴唇没什么血色,右边那只眼睛瞳孔泛着一层血红,吓了他一跳。 “谢大人。”墨千秋微微颔首,“在下墨千秋,殷无极是我的师兄。他托我带句话给大人,说他伤势未愈,要再将养些时日,你们谢家这边的事,暂时由我来接手。” 谢崇山连忙拱手:“墨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进屋说话。” 他将墨千秋引到正厅,吩咐丫鬟上茶。 墨千秋没喝茶,目光慢吞吞地在厅中扫了一圈,从房梁看到地砖,又从门窗看到墙角,最后落在谢崇山的脸上。 “谢府上下一共多少口人?”他问。 谢崇山愣了一下:“连仆役在内,约莫四十余口。墨先生问这个是何用意?” “不多。”墨千秋没回答他的问题,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望了望天色。 “大人带我去府里各处走一走,尤其是您那位三小姐的院子,还有府邸四个角的位置。” 谢崇山心头一跳。 自己还没开口提谢棠晚的事,墨千秋倒先问起来了。 他不好多问,只能点头答应,亲自领着墨千秋在府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谢棠晚从前住的那间小院门口。 院门早就上了锁,台阶前的砖缝里已经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墨千秋站在门前,闭了闭眼像是在感受什么气息,那只血红色的右瞳微微收缩一下。 “果然。”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转身往回走。 谢崇山跟在后面,想问他“果然”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派死于话多。不该问的还是别问。 回到正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墨千秋从袖中掏出几枚漆黑的令牌,每一枚上面刻着不同的符文,纹路细得像头发丝。 他把令牌分给谢崇山,让他派人埋在府邸东南西北四个角的地下,又拿出一张黄纸符箓,叫他贴在正堂的房梁上。 “这是做什么?”谢崇山终于忍不住问。 “布下结界。”墨千秋言简意赅,“我师兄上次吃了亏,是因为对方阵营有高人。镇北王府那位青衣老道修为不低,如果他找上门来,你们谢家没有半点招架之力。这个结界布下之后,外人进不来,只要你们府上的人不轻易踏出界外,谁也伤不了你们半分。” 谢崇山听得又惊又喜,连忙亲自带人去挖坑埋下令牌。 等四枚令牌全部入土,墨千秋站在庭院正中央,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谢崇山只觉得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院外的虫鸣,邻家的犬吠,远处街市的嘈杂声,全都像是被人用罩子罩住了似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墨千秋收了手印,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往后这府里说话做事,外头再听不见看不见,你们也不会被外界打扰。” 谢崇山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 他亲自将墨千秋安排在后院最好的客房住下,又吩咐厨房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伺候。 墨千秋不挑食,胃口也不多,饭菜端上来动了几筷子就撂下,多数时候把自己关在屋里,门窗紧闭,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到了第四天夜里,墨千秋关了房门,点上一根拇指粗的线香。 香烟笔直地升到半空,忽然盘成一个圆环,圆环中央漾开一圈光晕。 他对着光晕拱手,毕恭毕敬道:“师父。” 光晕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墨千秋将这几日的见闻悉数禀报。 他说谢棠晚确实不在谢府,那丫头如今住在镇北王府,被轩辕拓海认作义女,出入都有王府的护卫暗中跟着。 他亲自去镇北王府外踩过点,隔着三条街就能感觉到一股浑厚的气息笼罩在王府上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那气息绝对不是轩辕拓海的。”墨千秋压低声音,“弟子观察多日,见到一个青衣老道每隔两日就会出入王府一次,从侧门进,从侧门出,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修为至少在化境之上,弟子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了一眼。” 光晕那头“嗯“了一声。 墨千秋继续道:“那丫头身上的福运确实罕见。弟子在王府屋顶观察了三天,每天都能感觉到一丝强大的气运从谢棠晚的房间飘散出来。师兄说得不错,此人如果能为我所用,日后大有用处。只是,那青衣老道守在旁边,强行下手抢走那丫头,恐怕得不偿失。” 他说完这些话,便垂手等着。 线香烧到一半,光晕中央终于又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为师知道了。殷无极就是太急,才吃了亏。你比他稳重,不必急着动手。继续在谢家住着,盯住那丫头和王府的动静,等时机成熟再说。没有我的传讯,你不许擅自出手。” “弟子遵命。”墨千秋躬身。 光晕散了,线香也正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扭了扭,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千秋推开窗,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 他望着镇北王府的方向,那只血红色的右瞳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 镇北王府。 门房第三次看见沈家那辆马车的时候,不用看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沈砚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手里提着一个锦盒。 前两次他来,想要见王爷的那位义女,结果都被轩辕拓海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今日是第三回,他一定要见到谢小姐。 所谓三顾茅庐,方能体现出他的诚意嘛。 表明来意后,门房进去通传,沈砚就站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耐心等着。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房才小跑着出来,躬身道:“沈公子,王爷请您进去。” 沈砚挑了下眉。 他本来打算今日要是吃闭门羹,就隔两日来第四回。 没想到,轩辕拓海居然松口了。 他被领到花厅坐下,茶还没端上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从廊下跑过来,跑到花厅门口又刹住脚,扒着门框,往里面看了一眼。 五岁的谢棠晚,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袄,头发梳了两个圆髻,髻上分别缠一圈红绳。 沈砚愣了一下,想着这位应该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谢小姐了。 于是他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容:“谢小姐好。” 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脚。 “你是之前给我送礼物的人,沈家少主。”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砚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小姐好聪明。之前我让人送来的礼物还有那匹马儿,小姐可还喜欢?” “挺喜欢的。”谢棠晚毫不犹豫地点头。 “喜欢就好,是我的荣幸。”说着,沈砚弯腰把带来的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套小巧的文房四宝。 笔是兔毫的,比常见的那种短了一截,正好衬她的小手。 墨是松烟墨,压着莲花纹,砚台是端砚,巴掌大小,磨得发亮,还有一块澄泥做的笔洗,形状像一片荷叶。 “送给小姐的。”沈砚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听说小姐跟着王府的夫子习字了,这些东西兴许用得上。” 谢棠晚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小砚台,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真好看。”她抬头看沈砚,一脸疑惑:“你为什么老是送我东西?” 沈砚被她问得傻眼了一下。 这丫头说话直来直去,半点弯子都不绕,叫他这个在商场上混惯了的老油条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想了想,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之前小姐帮了我的大忙。” “帮大忙?” “就是那批受潮的药材。”沈砚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我铺子里的掌柜发愁了好几天,小姐在街上随口说了一句,大管事回去试了,果然成了。那批药材救回来七八成,算下来省了上千两银子。小姐给我省了钱,我送礼物来感谢小姐,应该的。” 第68章 上山采药 谢棠晚眨了眨眼睛。 “那个方法是我在梦里梦到的,随口一说,没想到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巧合而已啦!”谢棠晚笑着摆了摆手。 沈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梦里梦到的?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做梦梦见了灶心土炒制受潮药材的方法? 这方法,他翻了十几本药典才在一本残破的抄本上见过,连铺子里干了二十年的老掌柜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小姐在府上闷不闷?” 谢棠晚想了想:“是有一点。” 毕竟,她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坚持这么久下来,确实有些累了,闷了。 “我在城南有家药铺,铺子里刚进了些稀奇古怪的药材,还有几只会说话的鹦鹉呢。”沈砚笑着说,“小姐要是愿意,改日去我那儿逛逛。不白逛,铺子里有刚买的蜜饯果子,小姐随便吃。” 谢棠晚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点头,而是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花厅门口的丫鬟翠屏。 翠屏是轩辕拓海派来跟着她的,这会儿正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沈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补了一句:“王爷那儿,我去说。” 谢棠晚这才点了点头。 沈砚从花厅出来,就直奔轩辕拓海的书房。 两人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沈砚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捏着一张写了字的签纸。 轩辕拓海没有出来送他,但门口的小厮传了话出来。 王爷说了,谢小姐要是想去,去就是了,早去早回。 隔了两日,沈砚的马车准时停在王府门口。 谢棠晚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短袄换成了夹棉的斗篷,头发上那两圈红绳换成了两朵绒花。 药铺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脸不大,“沈记药行“四个字漆得锃亮。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几排高大的药柜从地面顶到房梁,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空气里混着各种药材的气味,苦中带着清香。 沈砚亲自领着谢棠晚在铺子里到处转。 他指给她看柜台上摆着的捣药钵和铜舂,墙角那口大铜秤,还带她到后院看了晒药用的竹匾和焙药用的铁锅。 谢棠晚看得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就问,问完了还伸手摸一摸,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 转到前堂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是一排刚卸下来的货,十几个麻袋摞在墙根底下,袋口扎着绳子,装的像是某种根茎类药材。 谢棠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其中一个麻袋,又凑近闻了闻。 沈砚跟过来:“怎么了?” “这个不对。”谢棠晚指着麻袋说。 沈砚蹲下来,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看。 是黄芪,品相看着还可以,颜色淡黄,断面的纹理也还比较清楚。他捻起一片嚼了嚼,眉头皱了起来。 味道确实比正常的黄芪淡了一些,但要说有多大的毛病,普通人根本尝不出来。 “你觉得哪里不对?”他问谢棠晚。 谢棠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就是不对。它的味道少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但感觉不对。”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没多说什么,转身叫来铺子里的老掌柜。 老掌柜把麻袋里的黄芪逐片翻检了一遍,先用眼看,再用鼻子闻,最后拿了几片去后头用水泡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掌柜端着一碗泡过药材的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里面掺了东西。”老掌柜把那碗水递过来,“正常的黄芪泡水后颜色清亮,这个水底下有一层细粉,属下叫人再仔细验验,恐怕掺了三成以上的次品。” 沈砚接过碗看了一眼,碗底果然沉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谢棠晚,那小丫头正踮着脚够柜台上的蜜饯罐子,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沈砚把碗放下,走到谢棠晚身边,把她够不着的那罐蜜饯拿下来塞到她手里。 “谢小姐。”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知道那批货有问题的?” 谢棠晚剥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觉得不对呀。它跟旁边那袋不一样,我闻着不舒服。” “旁边那袋是好的?” “嗯。”她点点头,“味道好闻。” 沈砚沉默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验货靠的是眼力、经验和多年的积累。 可这个丫头靠的是“闻着舒不舒服,好不好闻”。 这种直觉,他在行里只见过极少数老天爷赏饭吃的老药工有,而且那些人至少都是四五十岁,在药材堆里泡了大半辈子的。 “谢小姐,往后你想来铺子里玩,随时来。不光有蜜饯,我还可以教你认药材。想不想学?” 谢棠晚嚼完嘴里的蜜饯,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 “想。” 嘿嘿,正好自己刚好在看医书,说不定能学以致用了。 沈砚也跟着笑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吩咐掌柜把那批掺假的货封存起来,又让人重新去库里搬了两袋新的黄芪上架。 铺子里的伙计们进进出出地忙活,谢棠晚就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专心致志对付那罐蜜饯。 窗外的日头偏西,暖洋洋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身上。 沈砚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本草备要》四个字。 “这个先拿去翻翻,不认识的字问你先生。”他把册子递过去。 谢棠晚接过来翻了两页,发现和自己背的那本《本草纲目》有相得益彰之处,一脸欣喜地抬头看他。 有了这本书,她背医书的时候就更加如鱼得水了。 沈砚冲她挤了下眼睛,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狐狸。 “今儿这趟没白来啊。” …… 三个月后。 陈明仲推开药庐的门,骑着毛驴往山下走。 他已经三个月没下山了,轩辕拓海在信上说,晚晚那丫头背医书背得快,让他得空去检查。 到镇北王府门口,守门的士兵认得他,赶紧让开路,又有门房跑进去通报。 轩辕拓海正在前厅和顾清让说话,见他来了便起身道:“陈兄来了,那丫头等您好几天了,翘首以盼。” 陈明仲不怎么爱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跟着下人往后院走,心里寻思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娃,三个月时间内能背一半《本草》就不错了,轩辕拓海怕是夸大了。 他脾气古怪,教徒弟这件事从来没想过,当年在军中倒是教过几个医兵,但没一个有耐性跟到底的。 后院的石桌旁,坐着个小人儿,穿着一件青布小褂,扎着两个丫髻,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翻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陈先生!”谢棠晚立刻站起来,把书合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陈明仲打量她一眼,三个月不见,这小丫头胖了,脸上有点肉嘟嘟。 他坐到石凳上,也不寒暄,张口就问道:“《本草》背到哪了?” 谢棠晚眨了眨眼:“都背完了。” 陈明仲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都背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整本《本草纲目》,我全都背下来了。”谢棠晚抬头挺胸,一脸骄傲。 陈明仲把茶碗放下,沉着脸说:“你背来听听,就从‘神农尝百草’那篇开始背。” 谢棠晚深吸一口气,小手负在背后,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始知医药……” 陈明仲听着眉头渐渐舒展,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节拍。 谢棠晚从卷首一直背到卷末,中间没有卡过壳,那些药材的名字、性味、主治,连哪个药材跟哪个相克都一字不差。 背完《本草》,谢棠晚没停,又换了口气接着背:“《伤寒论》卷一,辨太阳病脉证并治……” 陈明仲的手不敲了,他直直盯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喉头动了两下。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学医的苗子,有天赋的,肯下苦功的,但五岁就能把两本医书一字不落背下来的,这还是第一个。 谢棠晚背完最后一个字,微微喘着气,抬头看他,小脸上带着一点忐忑:“先生,我背得对吗?” 陈明仲没说话,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虽然那笑容转瞬之间就没了。 “对。一字不差。” 谢棠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小手攥在胸前,像是忍住了没跳起来。 “那您当初答应收我为徒的事儿?” 陈明仲一本正经地盯着她说:“放心,我陈明仲不会食言。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这话,他说得十分郑重。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陈明仲没拦她,等她磕完了,伸手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 “起来,明儿一早跟我上山,认药材。”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棠晚就穿戴整齐站在后院等。 陈明仲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藤杖,见她来了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谢棠晚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从王府后门出去,谢棠晚坐上师父的小毛驴,一路来到琅琊山。 陈明仲将小毛驴系在一棵松树下,领着她沿着一条土路往琅琊山走。 起初路还算平坦,到了山脚下就开始往上拐,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谢棠晚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一歪就摔了个屁股墩。 陈明仲回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自己爬起来。” 谢棠晚听话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咬着嘴唇继续跟上。 走了不到百步,又摔一跤,这回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陈明仲停下来,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自己站起来了,便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都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丛。 谢棠晚第五次摔倒的时候,手心蹭破一块皮,渗出血来。 陈明仲蹲下身看了看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条白布,给她缠上。 “疼不疼?” 谢棠晚摇摇头:“不疼。” 陈明仲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汗,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说什么,站起来继续走。 只是这回他放慢了步子,藤杖时不时往谢棠晚脚前的地上点一点,提醒她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 到了半山腰一个向阳的坡地上,陈明仲才停下。 他从竹篓里拿出两把小药锄,递了一把给谢棠晚。 “这片坡上长着十来种常见的药材,你一样一样认。先看叶子,再看根茎,闻味道,记位置。” 他指着一片矮矮的草,“这个是薄荷,你摘一片叶子搓一搓,闻闻。” 谢棠晚照做了,一股清凉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她打了个小喷嚏,惹得陈明仲嘴角又牵动了一下。 接下来一个时辰,陈明仲带着她把坡上的药材认了个遍。 黄芪的根是黄的,掰开有豆腥气;柴胡的叶子细长,茎上带点紫;蒲公英好认,开着小黄花,根苦得很。 谢棠晚学得很认真,每一样都拿小本子记下来,写不来的字就用画代替。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陈明仲让她歇一歇。 谢棠晚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眼睛却四下乱看。 她看见坡下边一处石缝里长着一株草,跟其他的草都不一样,叶子是深紫色的,边缘带着细锯齿,顶上开着一朵极小的白花。 她放下水壶走过去,蹲在那株草前面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喊:“师父,您过来看看这个。” 陈明仲走过去,弯下腰一看,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伸手拨开旁边的杂草,仔仔细细看了那株草的叶子、茎秆、根部的纹理,又凑近了闻了闻,手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续骨草。”他声音都变了,“这是续骨草!” 谢棠晚歪着头问:“这草很稀奇吗?” 陈明仲蹲在地上,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弄那株草,像是怕碰坏了。 “我找了它七年。”他说,嗓子有点发紧,“续骨草专治骨伤,断骨接上之后用它外敷内服,愈合能快一大半。但这东西只长在特定的地方,背阴的石缝里,周围还有山泉渗过来。” 第69章 包围谢府 陈明仲抬头看了看,果然看见石缝上有一道水痕,是从山壁里渗出来的泉水。 他转过头看着谢棠晚,小姑娘正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紫黑色的药草衬得她的脸越发白了。 可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宝贝。 “你……”陈明仲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后半句说出来,“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个福星啊。” 他从前不信这个。 什么福星不福星的,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知道一个人的命全靠本事,哪儿有什么天生的福气。 可今天他有点信了。 他找了七年的续骨草,被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蹲在那儿一眼就瞧见了。 陈明仲小心翼翼地把续骨草连根带土挖出来,用湿布裹好放进竹篓里面。 他站起身的时候,伸手扶了谢棠晚一把,难得说了一句软话:“今日就到这儿,下山。你走得慢,我背你一段。” 谢棠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陈明仲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保那个小不点没掉队。 谢棠晚又摔了两跤,可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哼都没哼一声。 到了山脚的平路上,陈明仲停下来等她。 谢棠晚一瘸一拐地走,小脸脏兮兮的,手心缠着的白布也脏了。 陈明仲在琅琊山上住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清清静静惯了,从来没想过要收个徒弟在身边。 可现在瞧着这小丫头一身泥一身汗地站在面前,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回去把手洗干净,把今天认的药材默一遍。”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明日接着上山。” 谢棠晚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 自从上次替身借运的仪式被破了之后,谢家最近一个月都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先是九岁的大公子谢弘业在书院被同窗排挤。 他进的是京城最好的松风书院,大多是官宦子弟,平日攀比成风。 谢弘业向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上个月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说他父亲靠夺女儿的福运才升的官,这话传得满书院都是。 那些同窗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夷,从前跟他走得近的也远远躲开。 有一回在廊下撞见几个比他大的学子,当面啐了他一口,说他是吸血虫。 谢弘业涨红了脸想要争辩,被人推了个趔趄,书箱里的笔墨散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捡,没人帮他,来来往往的脚从他身边跨过去,跟没看见一样。 谢弘业回到家,摔门把自己关在屋里,柳氏去敲门他也不开,只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然后是谢婉如。 她夜里睡着睡着突然烧起来,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柳氏急得连夜去请大夫,灌药下去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天才稳住。 谢婉如瘦了一圈,原先圆嘟嘟的小脸凹了下去,躺在床上不说话,眼泪默默地往外淌,嘴里含含糊糊喊师父。 柳氏听了心头一紧,问她喊哪个师父,谢婉如闭着眼不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最小的谢弘礼才两岁,还不太会走,平日都是由奶娘抱着。 那天,奶娘去给他倒水,把他放在廊下的木栏坐着,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回头就瞧见谢弘礼不知怎么翻出了栏杆,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水花溅起老高,奶娘的尖叫声把半个府的人都惊动了。 几个仆役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谢弘礼呛了好几口水,小脸憋得青紫,哭都哭不出来。 柳氏跑过来看见这一幕,眼一翻白就厥了过去,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抬回房里。 谢崇山站在廊下看着整个府里鸡飞狗跳,脸色铁青。 他攥着拳头站在那儿好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此事不能再拖了。 当天夜里,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墨千秋大步跨了进来,血红色的右眼在烛火底下幽幽发亮。 “谢大人。” 谢崇山脸上的神情恹恹的,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墨千秋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府上最近不太平啊,大公子在书院受气,二小姐大病了一场,小公子又落了水。这才月初,日后还有得熬呢。” 谢崇山面色一沉:“你来就是说这个的?” 墨千秋歪了歪头,那血红色的眸子转了转,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我就是来提个醒。你那个女儿身上的福运一旦离开谢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你们谢家这根线够不着了,从前借来的那点福气,正在渐渐地往回倒流。等吐完了,就该拿命填了。” 谢崇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墨千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俯下身道:“谢大人,我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去把谢棠晚弄回来,该锁的锁该关的关。要不然……” 他直起身,摊了摊手,“你全家到时候怎么死的,我可管不着。” 说完这番话,墨千秋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连半点响声都没有。 谢崇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 镇北王府那边硬抢谢棠晚不太现实,轩辕拓海可不是吃素的,还有少将军顾清让守在府里,那人的武艺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还有那个新来的陈明仲,听说最近经常带着谢棠晚在琅琊山上采药,这倒是个下手的好时机。只不过,陈明仲擅长用毒,等闲人不敢近身。 除非能等到谢棠晚落单的时候,但他派人暗中跟踪过几回,每次手下人准备将她掳走,总会有隐身在附近的暗卫突然出现,将他的人瞬间解决了。 他又想到了柳如晦。 柳氏那位族叔,贵为丞相,之前答应过帮他应付镇北王,可这都几个月了,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他派人递了几回帖子,都被挡了回来,说是丞相公务繁忙。 谢崇山心里明白,柳如晦这是在故意拖延,不愿蹚这趟浑水。 靠不上别人了。 谢崇山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茶碗重重扔在案上。 他起身从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令牌和一张王府后院的简图。 这张图是他费了大力气才从黑市弄到手的,画得还算精细,几个侧门和巡夜换防的点都标了出来。 他命管家叫来府里养着的那队死士头领,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一个位置说:“三天后的夜里,从这儿进去。府里有个五岁的小姑娘,就住在后院的东厢房。把人带出来,要活口,不许伤着了她。” 那头领低头应了,又问:“如果遇上府中的护卫呢?” 谢崇山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挡路的,统统杀了。若是武功高强的,我相信你们有手段应付。” “明白!” …… 三天后。 月黑风高夜。 镇北王府后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埋伏着七八个黑衣人。领头的手一挥,几人无声无息地翻过墙,落在后院的阴影里。 他们对王府的巡夜路线已经摸得很熟悉了,避开了两拨巡逻的护院,贴着墙根摸到了东厢房外面。 谢棠晚早就睡下了。 她白天跟陈明仲上山采了整整一天的药,累得手脚发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但她睡觉十分警觉,外面稍微有一点响动她就会醒来。 此刻,她听见窗根下有狸猫似的脚步声,不是巡夜护院那种沉重的步子,而是故意压着脚后跟落地无声的走法。 她心里一紧,翻下床,赤着脚跑到窗边,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瞅见两个黑衣人在院墙下猫着腰往这边摸过来,手里都提着大刀。 谢棠晚的心咚咚跳起来,她没哭也没喊。 转身跑到床头的小柜子前面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陈明仲给她配的几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不同用途的药粉和香料。 她记得陈明仲跟她说过,紫色的那个是迷魂香,点着了闻一会儿,就能让人手脚发软昏睡过去。 她白天刚在山上采了新的艾草回来添进去,药性正是最足的时候。 谢棠晚用一只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哆嗦着把紫色布袋里的粉末倒了一撮在手心,凑近烛火点燃了,朝着门缝底下吹过去。 淡青色的烟一缕一缕飘出去,无声无息地散开。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了打斗声。 顾清让领着几个护卫从月洞门那边包抄过来,跟翻墙进来的死士撞了个正着。 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有人闷哼着倒下去,有鲜血溅在地上。 两个摸到谢棠晚门口的死士正打算撬门,忽然闻到一股甜香。 其中一个“咦“了一声,等反应过来,想要抬手捂住鼻子,已经迟了。 那股香顺着呼吸钻进肺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另一个还想凭意志力强撑,踉跄着往门上撞了一下,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谢棠晚躲在床底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不敢动,屏着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打斗声离她这儿越来越近,有人扯着嗓子喊“保护郡主“,接着是轩辕拓海的声音,压迫感十足:“格杀勿论,只需生擒两个活口,其他的一个都别留!” 又过了片刻,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谢棠晚从床底的缝隙里看见一双靴子走进来,那人弯腰把地上昏过去的两个黑衣人各踢了一脚,确认他们彻底无法动弹了,才开口说话:“棠晚,出来,已经没事了。” 是轩辕拓海。 谢棠晚从床底下爬出来,小脸煞白,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赤着脚站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轩辕拓海,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不省人事的黑衣人,嘴唇抖了抖。 轩辕拓海蹲下身把她抱起来,用披风裹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横七竖八倒着的几具尸体和两个被捉住的活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对顾清让说了一句:“去查清楚是谁派来的。” 顾清让收刀入鞘,衣裳上溅了好几处血迹,点头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差不多散尽的青烟,鼻子里闻到一丝残余的甜香,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丫头,跟着陈先生倒是学了点有用的本事。” 谢棠晚把脸埋在轩辕拓海的肩窝里,小手攥着他领口的衣裳不撒开。 轩辕拓海抱着她回了自己住的院子,吩咐人把她的被褥搬过来,夜里让她睡在里间的软榻上。他就盘腿坐在外间守着,一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顾清让来报,说抓着的活口招了。 是谢崇山派来的人。 轩辕拓海听了冷笑一声。 “他既然急着找死,那就成全他!” …… 天刚蒙蒙亮,镇北王府的大门就打开了。 轩辕拓海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佩刀,翻身上马。 他身后跟着两百府兵,整装待发。 队伍浩浩荡荡,从王府门前一路排出去,马蹄如雷,很快惊醒了半条街的百姓。 有人推开窗探头张望,看见是镇北王的旗号又赶紧缩回去。 顾清让骑马跟在轩辕拓海身旁,低声说道:“义父,咱们就这么明着去?” 轩辕拓海面色沉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轩辕拓海的队伍刚到了谢府所在的巷口,就把整条巷子堵死了。 府兵向各个方向散开,围住谢府所有的门和四面院墙,弓箭手爬上了墙头对面的屋顶,听候指示。 一切准备就绪。 谢府被围得像铁桶一般,巷子里的邻居吓得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狗都不敢叫了。 轩辕拓海翻身下马,大步朝着谢府大门走去。 他刚走出十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脚下像是踩进了沼泽里,越往前走步子越沉重。 到了离谢府大门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抬脚往前迈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气墙,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往后退。 他又试了一次,整个人往前拼命顶过去,可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抵住,无法再往前了。 顾清让也察觉出了异样。 他伸手往前探了探,手指碰到一片虚空,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分明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凉凉的,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空气里。 他试着把刀往前递,刀尖戳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嗡“响,然后刀被弹了回来。 “义父,“顾清让压低声音道:“有古怪。” 第70章 密旨 轩辕拓海阴沉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府大门。 门板上的铜环都看得清清楚楚,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他却根本过不去。 那些府兵也试了各种办法,有的人绕到侧墙想翻进去,爬到一半就被一股力道推了下来,跌在墙根下摔了个灰头土脸。 正门的后墙四周围了一圈,全被那看不见的东西挡着,别说人,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轩辕拓海眯着眼往谢府的上空看了看。 天色已经亮透了,日头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光,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他早年领兵打仗时见过敌军布过类似的障眼法,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这是有人在此布下了结界啊。 谢崇山一个礼部员外郎,哪来的本事布置这种法阵? 他心里转了转,面上不动声色,退了两步。 站到结界外面,负着手站在原地。 谢府大门就在这时从里面打开。 谢崇山抬头挺胸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袍子,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他走出来的时候神色从容,跨出门槛的动作自然得很,像是根本没察觉那层屏障的存在。 谢崇山走到离轩辕拓海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把手里那半块饼递给身后的管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拱了拱手。 “王爷这一大早的,带着兵堵在我家门口,这是什么意思?” 轩辕拓海的目光从谢崇山脸上移到那扇敞开的门上,又从门上移回来。 谢崇山能出来,说明这结界只挡着外面的人进去,不会拦着里面的人出来。 他冷笑了一声:“谢大人,昨夜有人闯入镇北王府,要劫走棠晚。一共八个人,死了六个,活捉两个。活捉的那两个已经招了,是你谢府豢养的死士。” 谢崇山笑了一声,透着几分有恃无恐。 他摊了摊手,一脸欠揍的表情:“王爷这话从何说起?我谢家与镇北王府从来没有冤仇,怎么会做这种事?再说了,” 他往轩辕拓海面前走了半步,“王爷带兵包围我谢府,按朝廷律令可是要请旨的。您这位分上自然是有些体面,可体面归体面,总不能空口白牙污蔑好人,没有证据就拿人?” 轩辕拓海盯着他看,目光跟刀子似的。 如果是以前,他早已叫人动手捉拿谢崇山了,但眼下有结界护着谢家,他也无计可施。 轩辕拓海心里压着一股怒火。 “谢崇山,你背后有谁当你的靠山,我不管。”轩辕拓海往前迈了一步,隔着那层无形的气墙与谢崇山对视,“但你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当祭品对待,这事儿老天也容不下你。你以为弄了这么个东西挡着,我就真拿你没办法了?” 谢崇山脸上那副从容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他听得出来轩辕拓海话里有话,也猜到对方已经识破了结界的存在。 但墨千秋布结界的时候跟他说过,只要他不踏出结界半步,外面的人就伤不了他一根手指头。 有了这层底气,他又把笑端了回去。 “王爷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谢崇山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谢家在朝中这么多年,有些交情有些门路也是正常的。 您如果觉得我有罪,只管拿了圣旨来拿人,我谢崇山绝无二话。可您就这么带着兵往门口一堵,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 那扇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轩辕拓海站在那儿没动。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谢崇山刚才那几句话。 有些交情有些门路,指的八成不是朝堂上哪个大臣,能布下这种结界,断不是普通的门路能有的。 莫非,是黑袍术士那伙人?他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顾清让凑上来问:“义父,咱们怎么办?冲不进去,就这么干耗着?” “回去再议!”轩辕拓海收回手,转身往马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紧闭的大门,眉头一拧。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对着谢府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谢崇山,你听好了。你有靠山撑腰也好,弄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挡着也好,都随你。 但谢棠晚现在是本王的女儿,在我府上养着,你再敢碰她一根头发,我拆不了你这门,我也能把你一窝子的人逼得在里面待到老死。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一勒缰绳,策马走了。 府兵们也纷纷跟着撤离,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谢崇山背靠着大门站着,两条腿有点发软,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把镇北王彻底得罪了,可他没别的办法。 墨千秋说了,只要待在结界里就安全,可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一家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出门? 谢崇山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跳,整了整衣袍往后院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厅那边“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柳氏的尖叫声和丫鬟的哭喊。 他疾步赶过去,看见谢老夫人直挺挺躺在前厅的地上。 脸白得像一张纸,嘴角还挂着白沫子,整个人已经不省人事了。 谢崇山蹲下去掐老夫人的人中,掐了半天老夫人才悠悠转醒,嘴里含含糊糊喊着“走……走……”,也不知道是说让谁走。 谢崇山看着老娘这副模样,又想起刚才轩辕拓海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心里又慌又恨,两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抬头望了一眼院子上方的天空,日头明晃晃照着,四周什么异样都瞧不出来,可他心里清楚,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整个谢家罩成了一个笼子。 笼子里的人出不去,笼子外的人进不来,他们被困在笼子里,反而失了主动权。 老夫人这一晕,连大夫都不敢去请。 糟心! …… 轩辕拓海回王府换了一身衣裳就进了宫。 晟明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说镇北王来了,放下了笔宣他进来。 “坐。”晟明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他比轩辕拓海年长几岁,面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不同,晟明帝性子温和,身上带着常年坐在龙椅上磨出来的沉静。 晟明帝打量了一眼轩辕拓海的脸色,笑了:“这是吃了瘪了?谁又给你气受了?” 轩辕拓海没坐,把昨夜谢府死士夜闯王府的事说了,又把今早带兵包围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的事也说了。 他没添油加醋,讲完后皱着眉头道:“谢崇山身后有术士给他撑腰,至今还没露过面,可他在谢府布置的东西已经能挡住我的兵了。” 晟明帝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什么屏障这么厉害?” “玄门的东西,我不懂。”轩辕拓海摇头,“但能把我两百府兵挡在外面进不去的,不是一般江湖术士的手笔。 除此之外,我那个义女,也就是谢崇山的女儿谢棠晚,不过才五岁,就被谢崇山勾结术士哄骗着关在祠堂,把她当作祭品,进行狗屁的夺运仪式。若不是晚晚机警,逃了出来,恐怕现在还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夺运?”晟明帝闻言,眉头紧锁,“什么夺运?” 轩辕拓海叹了口气,把谢家的勾当和盘托出。 他说谢棠晚天生带着福运,谢崇山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个黑袍术士,在晚晚身上布下了邪术,要把她的福气一点一点抽出来,转给谢家其他人用。 晚晚逃了出来,谢家没了福运的支撑就开始倒霉了。 晟明帝听完,足足沉默了一刻钟。 他手指在御案上敲着,敲了好几下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说,礼部那个谢崇山,为了升官发财,荣华富贵,拿自己的亲闺女做这种恶事?” “是。” “你上回在朝堂上弹劾谢崇山,也是因为这事?” “是。” 晟明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牡丹。 他在位这些年,自问不算昏君,朝堂上下吏治也算清明,可这种事闻所未闻。 拿自己的亲骨肉去献祭求福,这跟那些古书上写的妖邪之术有什么分别? 他握紧拳头,转过头来:“此事,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轩辕拓海摇头:“晚晚才五岁,具体的内情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谢家那个黑袍术士,来无影去无踪,抓不着人。” 晟明帝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棠晚那孩子,你带在身边可还安好?” “受了些惊吓,别的没事。”轩辕拓海顿了一下,“但我想请皇兄多派些人手盯着谢家。谢崇山那狗东西仗着有结界护着有恃无恐,他嘴上说着安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心里肯定在盘算下一次该怎么动手。” 晟明帝点了点头,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盖了玺印,折好了递给旁边的大太监:“去白云观,把玉衡子道长请来,就说是朕有事请教,莫要惊动别人。” 大太监领了密旨去了,轩辕拓海也告辞离开。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玉衡子跟着内侍从偏门进了御书房。 他一进去行了个道家礼:“贫道参见陛下。” 晟明帝免了他的礼,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道长,今日请你来,有一桩事想请教。” 他把谢棠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说完了,他直视玉衡子问道:“道长通晓玄门之术,朕想知道,这夺运之法,是真是假?” 玉衡子端着茶却没喝,闭了闭眼。 谢棠晚的事,他早就算到了,如今从皇帝嘴里再听一遍,还是有些义愤填膺。 “陛下,玄门之中确实有夺运借运的法门,但那是逆天而行的勾当。福运乃天地赋予一人之根本,强行转借,就如同把一棵树的根从土里刨出来栽到别的地方去,树活不了,那坑里的土也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贫道如果没猜错,谢棠晚身上的法术应当已经布了多年。夺运之法最忌中断,一旦断了,此前借去的福运便要加倍地吐回来,吐不回来的,就拿命抵。谢家最近厄运连连,正是应了此理。” 晟明帝面色凝重:“那孩子如今怎么办是好?” 玉衡子微微睁开眼,眸光幽深:“陛下,贫道直言,此女身负百年难遇的本源福运,如果无人加以引导,被邪术继续所害,福运一旦溃散,伤的不仅是她自己,连带着她周遭的气数都要受到影响。说得严重些,亲友遭难,生民涂炭,甚至于动摇国本,乃国之大不幸啊。”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晟明帝大惊失色。 他负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停住脚步,抬头看着玉衡子:“道长既然开口,想必有了破解之法?” 玉衡子摇头:“破除邪术不难,难的是护住那孩子自身气脉。她的福运太过醇厚,如果没有懂行的人在旁边守着,随便哪个心怀不轨的术士都能觑见空子下手。” 晟明帝点了点头。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了,提笔拟了一道密旨,递给身边的侍卫。 “从暗卫里挑六个人,身家干净,武艺拔尖的,送去镇北王府。不必声张,暗中护着那个叫谢棠晚的孩子,日夜不离。有任何异动,直接回来禀报。” 他看着那侍卫领旨出去了,又转头对玉衡子道,“道长既然来了,不妨也常去镇北王府走动走动,那孩子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你替朕看着她一些。” 玉衡子站起身,行了一礼:“贫道遵旨。不瞒陛下,贫道正有收她为徒的想法。” “那就再好不过了,有道长照应她,朕也就能够安心了!” …… 城北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小巷子里,有家小酒馆正开着门。 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柜台后面摆着几排酒坛子,墙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 上面写着“有家酒馆”四字,笔法粗犷,像是随手写的。 这时候店里只有两三桌的客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喝酒聊天。 一个身形高挑的妇人正低头擦着酒碗。 她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酒馆掌柜,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你要是仔细看她的手,就会发现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都有厚茧,那不是干活干出来的,而是长年握刀握出来的。 第71章 花辛夷 花辛夷。 前武林盟主,如今是这家小酒馆的掌柜。 “掌柜的,再来一壶酒!”角落里一个客人喊道。 花辛夷应了一声,从柜台上拎了壶酒送过去。那客人接过酒,跟同桌的人接着聊。 “听说了没有?镇北王府收养了个小丫头,才五岁,人称小福星。” 花辛夷本来已经转身走了,听到“镇北王府”和“小福星”几个字,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说?”另一个人来了兴致。 “我跟你们说,自从那丫头进了王府,镇北王府就没断过好事。先是轩辕将军在城外练兵捡到一匹汗血宝马,接着王府库房清出来一批积压多年的陈货,原本以为卖不掉了,结果转手就被江南沈家高价收走了。 最玄的是,前阵子京城下了场大雨,好些地方都淹了,唯独镇北王府啥屁事没有,你说巧不巧?” “这算什么福星,赶巧了?” “没完呢!听说那丫头在城门口随便买了个包子,结果卖包子的掌柜当天遇上一个穷汉,拿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抵账,丫头随口说了句这石头缝透亮呢,掌柜半信半疑找人切开,嚯!竟是块极品和田玉,转手就卖了五百两银子。你说玄不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越说越离谱。 什么那丫头走过的地方枯萎的花都会盛开,什么她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连鸟都会从四面八方飞来,听得花辛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些人说话没个把门的,传到最后,怕是要说那丫头能呼风唤雨了。 但她心里确实起了好奇。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能被人叫“小福星”,还被镇北王收养了,这事儿本身就有点意思。 更何况…… 花辛夷放下手里的抹布,靠在柜台上,目光望向街面,若有所思。 她见过那个孩子。 半年前,她还不是酒馆的掌柜,而是在城门口卖包子。 那时候她刚到京城,想找个不起眼的营生低调过日子,就在城门口支了个小摊。 那天下着雨,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走到她的摊子前,拿了三个肉包子,然后掏出一把铜板,认认真真地数了九个放在桌上。 那孩子浑身狼狈,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花辛夷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之后,她关掉了包子摊,花五百两盘下了这家酒馆。 那个卖包子开出了极品和田玉的掌柜,就是她。 这事儿,花辛夷一直记着。 后来,她听说镇北王府收养了个五岁的小丫头,听人描述那孩子的模样,心里就有了数。 只是她一直没去找过,一来她现在不过是个酒馆掌柜,不想多事,二来那孩子有人收养了,日子过得很好,她就没必要再出现干扰人家的生活。 但现在听到这些议论,花辛夷还是忍不住想去看一眼。 就远远看一眼。 花辛夷把抹布扔进盆里,解了围裙搭在柜台边上,跟店里的伙计交代了一声,便出了门。 风灌进巷子,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拢了拢衣领,大步朝镇北王府的方向走去。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跟一般的妇人截然不同。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觉得这位酒馆掌柜的气度实在不凡。 花辛夷不在意这些打量的目光,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去看看那个小丫头最近过得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 大概是因为她身上自带的福运,令她感到好奇? 说不上来。 花辛夷垂下眼,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算了,想那些做什么。 她加快了脚步,转进东街,远远地已经能望见镇北王府门前的石狮子。 刚到街口,花辛夷就看见王府大门打开了,几个护卫先出来,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出来。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正是镇北王轩辕拓海。 他身边跟着个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圆脸蛋,大眼睛,正仰着头跟轩辕拓海说话。 轩辕拓海低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伸手牵住了小姑娘的手。 花辛夷远远看见那孩子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就是她。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花辛夷这辈子都忘不了。 轩辕拓海牵着谢棠晚,走到了一辆青帷马车前。 他先把小姑娘抱上车,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几个护卫骑上马,簇拥着马车朝南边去了。 花辛夷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拐进旁边的巷子,抄近路跟了上去。 她脚下功夫快,身影闪了几下,等转出巷子的时候已经离马车不远了,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花辛夷没走大路,专门挑屋檐和墙根底下走,借着路边的摊子和行人掩护,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她。 马车出城之后往南拐,上了通往京郊的官道。 路边渐渐荒凉起来,两旁的田地也少了,大多是一些荒坡和树林。 花辛夷暗暗皱眉,这段路十分僻静,要是有人想在这里劫道,倒是好地方。 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面就出了变故。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忽然窜出七条黑影,动作快得像鬼魅,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直接扑向马车。 那些人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骷髅头长刀。 王府的护卫反应也快,当即拔刀迎了上去。 但那些黑衣人显然不是普通货色,招式又狠又快,三招两式就把两个护卫给逼退了。 花辛夷一看那些人出刀的手法,瞳孔猛地一缩。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血衣楼的金牌杀手。 她混迹江湖十几年,跟血衣楼的人打过不止一次交道,那帮人的刀法,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招式刁钻毒辣,出手就是奔着取对方性命去的,而且从来不单独行动,每次至少是一拨人。 这七个,全都是顶级杀手。 一个金牌杀手就够镖局的十几个镖师喝一壶的,七个一起出动,那是铁了心要杀人灭口啊。 马车里传来谢棠晚的呼喊,带着点惊慌。 轩辕拓海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手里多了一柄大刀,一看就是战场上用的真家伙。 他挡在马车前面,挥刀架住了一个杀手劈下来的刀,火星四溅。 “护住马车!”轩辕拓海吼了一声。 剩下的几个护卫拼了命往马车边上靠,但血衣楼的杀手配合默契,两个人缠住轩辕拓海,剩下的人直接绕开护卫,朝马车冲过去。 花辛夷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也按耐不住了,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就从土坡后面蹿了出去。 她没有兵器,顺手从路边折了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树枝,勉强能用。 几个起落,就飞到了马车旁边,树枝抡圆了扫出去,正好砸在一个杀手的后背上。那杀手闷哼一声,被砸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手就是一刀。 花辛夷侧身避开,树枝往上一挑,精准地敲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力道用得很巧,那杀手的手腕一麻,长刀脱了手。 花辛夷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把人踹出去好几步远。 另一个杀手从侧面扑过来,刀尖直指她的咽喉。 花辛夷不退反进,欺身贴上去,树枝往下一压,压住对方刀背,膝盖跟着往上一顶,撞在那人的小腹上。 那杀手吃痛,弯下腰,花辛夷已经反手夺了他的刀,刀柄往他后脑勺一磕,人就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轩辕拓海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一凛。 能在空手的情况下三招之内放倒血衣楼的金牌杀手,全天下估计找不出几个。 他一边挥刀架住面前两个杀手的攻势,一边飞快地打量了花辛夷一眼。 灰蓝色衣裳,木簪子,像个做买卖的妇人。 但出手的那股狠劲,分明是个顶尖高手。 有了花辛夷的加入,原本落于下风的局面顿时扭转过来了。 她手里有刀,更加得心应手,刀法大开大合,跟血衣楼的杀手对拼丝毫不落下风。 七个金牌杀手,轩辕拓海和护卫们放倒了三个,花辛夷一个人就放倒了三个。 剩下最后一个见势不妙,想跑,轩辕拓海甩手把刀扔了出去,刀背砸在那人的后膝弯,直接把人给砸趴下了。 护卫冲上去把人按住,伸手去卸他的下巴,防止他咬毒自尽。 但那个杀手动作更快,牙关一紧,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立刻渗出一股黑血。 眼白一翻,不动了。 “又死了。”一个护卫懊恼地骂了一声。 轩辕拓海走过去蹲下,翻开那杀手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瞧了一眼,眉头紧皱。 “舌下藏毒囊,血衣楼金牌的标配,审不出来了。” 花辛夷把夺来的刀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血衣楼的金牌杀手从不留活口,你抓一百个也是这个结果。他们出任务之前就吞了毒囊,一旦被擒立刻咬破,根本不给你问话的机会。” 轩辕拓海站起身,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脑子里把见过的江湖人物过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脸色微微一变。 “花盟主?”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花辛夷心里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只要自己出手,身份就瞒不住。 但眼下这情况也瞒不了,索性大方承认。 “以前的事了,现在就是个开酒馆的。” 轩辕拓海拱了拱手。“在下眼拙,刚才没能认出花盟主来。久仰大名,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上。多谢花盟主出手相助,在下定当涌泉相报!” “王爷客气了。”花辛夷摆了摆手,目光往马车那边飘了一下。 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从缝里往外瞧,正好跟她对上了。 那眼睛眨了两下,并没有害怕,反而带着点好奇的打量。 花辛夷心里软了一下。 “花盟主怎么会突然现身?”轩辕拓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马车,有些疑惑地问道。 “刚好路过,听见动静就过来了。”花辛夷收回目光,说得轻描淡写,“王爷这是带她去哪儿?” “去京郊别院避一阵子风头。”轩辕拓海压低声音,“谢家那边不死心,前些天又派了人来。另外有个黑袍术士也在找她,手段邪门得很。城里人多眼杂,别院僻静,我带她过去住一些日子再说。” 花辛夷点了点头。 “血衣楼的人能摸到你出城的路线,这趟行程八成是走漏了风声。你身边的人有内鬼。” 轩辕拓海脸色一沉。 “花盟主说的是。回去之后我让人把随行的人挨个查一遍。” “别院还远吗?” “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花辛夷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马车里那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们过去。万一路上还有埋伏,多个人多个照应。” 轩辕拓海闻言一愣,随即抱拳。“那就有劳花盟主了。” “别叫盟主了,叫掌柜的就行。”花辛夷弯腰捡起那根之前丢在地上的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走,早点到地方早点安心。” 轩辕拓海吩咐护卫把尸体拖到路边草草掩埋了,又让人把受伤的同伴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重新上了马车。 花辛夷没有上车,就走在马车旁边,手里的树枝拄在地上,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路上,果然没有再出什么事。 到了别院门口,花辛夷抬头看了一眼,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子。 青砖灰瓦,院墙很高,周围种着一圈槐树,把这个院子圈在里面,看着倒是清静隐蔽。 轩辕拓海先下了车,伸手把谢棠晚从车里抱下来。 小姑娘脚一沾地,就扭头看向花辛夷。 “这位女侠,刚才你好厉害哇。”谢棠晚仰着脸,满脸兴奋问道:“你是神仙吗?” 花辛夷被她问得一愣,蹲下身跟她平视:“不是神仙,就是会一点简单的功夫罢了。” “功夫?”谢棠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义父练的那种?” “差不多。” 谢棠晚转头看向轩辕拓海,又转回来看花辛夷,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那你可不可以教我?义父教的扎马步我每天都练,我都蹲好久了,他说等我站稳了才能教我下一步。” 花辛夷看了轩辕拓海一眼,后者微微颔首。 “这孩子底子不错,马步蹲了三个多月,已经能扎够一炷香不晃了。” 第72章 殷红药 花辛夷想了想,伸出一只手。 “来,先让我看看你下盘稳不稳。你扎个马步给我瞧瞧。” 谢棠晚立刻把两条小腿分开,膝盖弯下去,腰背挺得直直的。 两只小拳头握在腰间,姿势像模像样。 花辛夷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小姑娘身子轻微晃了下,但没倒,很快就稳住了。 花辛夷心里暗暗点头。 五岁的孩子能把马步扎到这个程度,确实是吃了苦勤加练习的。 “行,底子确实不错。”花辛夷收回手,嘴角带了点笑,“你要真想学,我教你几招简单的防身功夫。不过学功夫很辛苦的,你得答应我不能怕累。” 谢棠晚用力点头:“我不怕累!” 花辛夷站起身,往院子中间的空地走了几步。 “那今天就先教你一招最简单的,叫拧腕脱身。如果有人抓住你的手腕,你该怎么办?” 谢棠晚歪着头想了想:“用力甩开?” “甩不开的,大人的力气比你大。”花辛夷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你抓住我的手腕,用你最大的力气。” 谢棠晚两只小手一起抓住花辛夷的手腕,使劲攥着。 花辛夷手腕轻轻一转,拇指朝上一顶,胳膊顺势往下一抽。 就这么一下,谢棠晚的手就滑开了,根本抓不住。 “看明白了吗?”花辛夷问。 谢棠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伸出小手去抓花辛夷的另一只手腕,模仿刚才的动作试着转了一下。 她的力度不够,转得不够快,但方向是对的。 花辛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孩子看一遍就能记住发力的方向,手下虽然没劲,但脑子转得是真快啊。 “不错,方向对了。”花辛夷点点头,“多练几遍,把动作练熟。等你会了这一招,以后有人抓你手腕,你就能跑掉。” 谢棠晚认认真真地抓着花辛夷的手腕,一遍一遍地练那个拧的动作,练了十几遍,越练越顺手。 …… 京郊五十里,莽苍山。 夜枭在空中咕咕叫,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被藤蔓盖住了一大半,洞口贴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箓,泛着青光。 这,正是黑袍术士殷无极布下的掩息阵法。 殷无极盘膝坐在洞中一块青石上,面色蜡黄,眉心那道血痕比平时更加殷红,像是刚被利器划开的伤口。 他身上那件黑袍下摆被刮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 自从收到师弟墨千秋的信息,两日前他就给师父发过了求救的飞符传讯。 此后,他便再没有合过眼。 喉咙里压着一团火,每咽一口唾沫都刀割似的疼。 洞外,枯枝折断的声音让他猛地睁开眼。 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蛇骨匕首上。 “哥,才多久不见,胆子都吓破了?” 一道慵懒的女声飘进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一个穿着暗紫色罗裙的女人进入洞口。 她约莫三十七八岁的模样,鬓边簪着一朵干枯的曼陀罗花,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风韵,只是嘴唇的颜色很淡。 那双手,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正是殷无极的妹妹殷红药。 殷无极松了口气,按在匕首上的手放了下来,却也没起身,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来了就好。我还以为,师父已经不管我了。” 殷红药踩着满地的碎石子走到他跟前,歪着头,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噗嗤一笑:“师兄们都说你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谢家老爷把你奉为座上宾,府里下人见了你都绕道走。我瞧着,倒像是一条丧家犬。” 她说着伸出手,指尖点上殷无极眉心的那道血痕,轻轻一按。 殷无极疼得嘶了一声,转过头躲开。 “别碰。”他皱着眉,“谢家那边出了变故,镇北王轩辕拓海带兵围了谢府,二师弟墨千秋提前布了结界阻拦,结果轩辕拓海把这件事捅到了晟明帝跟前。” “你怕了?”殷红药收回手,退后半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在指尖转了转,“师父让我带了这个来。” 殷无极的目光落在白玉瓶上,瞳孔微缩:“缚灵香?” “嗯。”殷红药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气息从瓶口散出来,眨眼间又被她塞了回去。 “师父花了三个月才配齐材料,用的是东海鲛人泪、百年寒潭底的青苔,还有三滴……”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痴迷的光,“三滴我的心头血。” 殷无极默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对谢家那个小丫头有用么?” “缚灵香妙在它不是毒。” 殷红药把白玉瓶收回袖中,挨着殷无极在青石上坐下来,肩膀靠着他的臂膀,姿态亲昵。 “一般的迷药和蛊毒,碰上有福运护体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效果。但这种香不一样。它不会伤身,只会慢慢缠上她的气运,一天两天看不出什么,等时间一长,福星浑身的运势就会像被蛛网裹住的虫子,越挣脱就越紧,最后活活困死在里面。” 殷无极转头看了她一眼。 山洞里光线晦暗,殷红药的面容隐在阴影里,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心头微动,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谢家已经不能回了。”殷无极沉声道,“墨千秋困住轩辕拓海的事惊动了晟明帝,皇帝亲自过问,怕是要出手干涉了。我连夜传讯给师父之前,已经让墨千秋撤掉了结界,但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京城的玄门中人都知道有人在谢家布了禁制,虽然还不确定是谁下的手,但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 “查到又如何?”殷红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衣袖上的流苏,“天机阁叛逃长老的弟子,还怕多背上一桩罪名?” “你不懂。”殷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紧锁,“轩辕拓海不是普通的武将。他身边有一个修为极高的道士,我怀疑……他是天机阁的人。” 殷红药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神经质:“哥,你怕天机阁,我不怕。我从小到大,怕过什么? 小时候在后山炼毒,师父让我用自己的身体试药,我试了十七种,舌头烂了不下三次,也没哼一声。我怕什么?” 她凑近殷无极的脸,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哥,我就怕你出事。” 殷无极浑身僵了一下。 他太了解妹妹了。 殷红药越是笑得高兴,就说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越是疯癫。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十岁那年用一整窝蜈蚣毒死了山下一户猎户家的黄狗,就因为那狗冲她吠了两声,她当时也是这么笑的。 “谢家小丫头现在在镇北王府。”殷无极把话题拽了回来,“王府守卫森严,轩辕拓海又刚经历了谢家的事,警觉性正是最高的时候。你怎么近她的身?” 殷红药站起来,走到洞口,撩开藤蔓往外望了一眼。 她没有回头,声音幽幽地传了回来:“谁说我一定要进王府?” 殷无极一怔。 “缚灵香的用法,哥,你不知道。”殷红药转过身,背对着月光,面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暗红色的手在背后微微蜷曲。 “这东西不是熏在人的身上。我要把它炼成线香,点在王府上风口的位置,香随风飘进去,无色无味。那孩子只要还在王府住着,早晚都会吸进去。最多日,她的福运就开始往外散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呢喃:“你知道么,哥,我炼这个香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那个小姑娘的脸。五岁,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老天爷把天底下最好的运道给了她?凭什么她生下来就该被人供着捧着?我不服。 师父说福星就是用来夺运的,可我觉得,福星就应该彻底毁灭了才好。没了福运,她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殷无极听着,没接话。 洞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黑袍的下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线香要点在王府上风口,你得靠近王府才行。那附近的街道,日夜有巡防营的人来回走动,你怎么躲?” 殷红药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递到殷无极的眼前。 药丸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甘草味,还夹着些腥甜。 “忘忧散。” 她笑了笑,“巡防营的士兵也不过是普通人。哥,这一粒药下去,他们就会忘掉半个时辰里见过的一切。我趁半个时辰把香点上,完事就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殷无极盯着那几粒药丸,眉心的血痕一跳一跳。 他闭上眼,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师父还说了什么?” 殷红药收好了药丸,重新在他身边坐下。 这次她没有靠上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师父说,京城的水浑了就不要硬蹚。先办了那小丫头的事,办完就撤。轩辕拓海那边,他自有安排。” 殷无极睁开眼,目光落在洞顶垂下的几根钟乳石上。 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那就去办。” 殷红药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盯着殷无极的侧脸看了很久,直到殷无极皱眉,转过头来,她才忽然展颜一笑。 那双暗红色的手伸了出去,轻轻握住殷无极冰凉的手指。 “哥,”她声音软下来,像换了个人,“等办完这事,跟我一起走。天机阁也好,镇北王也好,皇帝也罢,咱们都不掺和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想疗伤就疗伤,我接着炼我的药。多好。” 殷无极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皮肤粗糙,指上全是硬茧,那是常年接触烈性药材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了很久。 “行。” 殷红药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松开殷无极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愉悦:“那我最近几日就动手。你在洞里等着,最多两日,我就回来接你。” 说完,她拨开藤蔓,侧身钻了出去。 殷无极独自坐在青石上,慢慢抬起刚才被殷红药握过的那只手,凑到鼻尖嗅了嗅。 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真难闻。 他闭眼,一脸嫌恶地把手在黑袍上狠狠蹭了两下。 …… 城北甜水巷,尽头那家挂着旧幡的小酒馆,门板只卸了一半。 花辛夷坐在柜台后面,拿一块灰布心神不宁地擦一只酒壶。 外面日头还没落,巷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直到抬眼看见了门口那道影子,花辛夷才把酒壶放下了。 她约的好朋友,总算等来了。 秦被看跨进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掩不住她飒爽的英姿。 她反手把门合上,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半截。 “花姐,你这地方,比我在听风楼的地窖还难找。” 秦被看说着在条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花辛夷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秦被看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推过去。 花辛夷扫了一眼,上面有一个用朱笔圈出来的名字:黑袍术士。下边密密麻麻的,都是听风楼调查他的所有情报。 “谢家的事,我问了三拨线人。”秦被看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明面上是谢崇山请来的方士,暗地里替他做夺运的事。这人常年穿着一件黑袍,眉间一道红印,京城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姓殷,别人都叫他黑袍术士。” 花辛夷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她退隐江湖多年,习惯了对什么都不在乎,但此刻她的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黑袍术士,此人具体是用什么方法进行夺运的?” 秦被看的手指握紧了酒碗。 花辛夷眉头一挑,她们认识快十年了,秦被看只有真正压着火气的时候才会这样。 “线人探查不到法术的细节。” 秦被看说,“但有一件事他查清楚了。黑袍术士背后的组织专挑身负福运的人下手,年纪越小越好,用术法慢慢抽走运势,灌到买家身上,他们也能分一杯羹。谢家那个叫棠晚的小丫头,不是第一个。小丫头跑了,他们不肯罢休,还在打其他的主意。” 说到这,她忽然停住,握着酒碗的手更加用力了。 谢棠晚当然不是第一个,她的女儿当年也是惨死在黑袍术士的手下。 第73章 不爱吃甜的 “说到此人,”花辛夷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年前,我师妹也是死在黑袍术士之手。她那年才十六岁,温柔心善,看谁都笑眯眯的,自带天生的好运势。那一次出门采药后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三个月,在青州一处破庙后面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七窍流血而死……” 她没往下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秦被看记得这事。 十年前花辛夷还没当上盟主,但已经是武林盟主最倚重的大弟子。 她师妹出事那天,花辛夷整个人都瘦了两圈,茶不思饭不想。 后来再见面时,花辛夷只在酒后提过一句,说她找到师妹时,师妹被摆在一个用血画的圆圈里,浑身的血好像被抽走了一半,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安安静静睡着了。 “同一种手法,“秦被看放下碗,“当时查不到下手的人,线索全断了。这次线人把谢家的事报上来,我一看那些描述就知道,肯定还是那伙人。” 花辛夷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身,走到酒馆后的小隔间,打开一口旧木箱。 箱子里压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缠着的布条已经泛黄。 她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秦被看靠在隔间的门框上看着。 “你退隐江湖那天说过,这辈子再也不碰刀。”秦被看忽然说。 “那是以前不懂事。以为放下了就不会有仇恨。”花辛夷把刀挂在腰间,“但现在,我花辛夷不能再退缩,也该去找他们算算账了!” 花辛夷初出茅庐的时候,还只是个到处闯荡江湖的年轻刀客。 秦被看还没出道,当时也不叫这个名字,是她结识的第一个好友。 听风楼刚成立半年,手下只有一个杜仲和几个经验欠缺的探子。 秦被看整天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翻卷宗,分析情报,花辛夷陪了她三个多月,天天给她带好吃的,聊天解闷。 后来,秦被看情绪崩溃,把满桌的文书推下去,红着眼说“我太没用了,至今还找不到杀害女儿的元凶”,花辛夷就陪着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回来,鼓励她。 秦被看今天带来的那张纸上圈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和花辛夷当年对着烛火熬到天亮,翻烂了所有能搜集来的情报也没找到答案的东西。 “那伙人手法老练,背后有不止一个靠山。”花辛夷把隔间的帘子掀开,走出来,“一般人请不动这种术士,你查过黑袍的来历没有?” 秦被看摇头:“查不到底。只查到他姓殷,有个二师弟,姓墨,就是在谢家布结界挡镇北王的兵的那位。还查到他上面有个师父,不知姓名,神龙见首不见尾,听说跟某个玄门密宗有关,其他的就查不到了。如今,谢家那个丫头有镇北王轩辕拓海护着,暂时是安全的。” 花辛夷走到门口,把那扇半卸的门板彻底拉开。 “安全只是暂时的。”她回过头来,看着秦被看,“那伙人做事的规矩从来不留活口。小丫头跑了,他们不会罢手。既然得不到,那就毁了!接下来,还会有无数次的刺杀,光靠镇北王的那些人,远远不够!” 秦被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酒馆门口望着头顶的一道晚霞。 “你打算怎么做?”秦被看问。 “我已经接触了镇北王和谢棠晚,他们对我很信任,镇北王还恳求我住在别院,以后方便教谢棠晚练功呢,我答应了。守在谢棠晚身边,说不定很快就能等来黑袍术士,把当年的账和现在的账一并清算了。” 花辛夷说着,握刀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 秦被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十几年前你说陪我找,找了那么多年了没有找到。”秦被看侧过脸看她,“这回总算要找到了。” 花辛夷没应。 她想起那年秋天,秦被看蹲在密室里,满地都是撕碎又粘好的纸片,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抖个不停。 秦被看的女儿刚满两岁的时候,曾抱着那孩子来给花辛夷看过一回,小小的一团,抓着秦被看的手指不放。 后来那孩子突然没了。 秦被看从来没具体说过是怎么没的,但花辛夷后来才知道,那孩子的命格原来也是带着福气的。 “被看。”花辛夷忽然开口叫她。 秦被看嗯了一声。 “你女儿那件事,真的也是他们做的?” 巷子里起了风,卷着地上的碎叶子打了个旋儿。 秦被看的脸色在暮光里暗了暗,半晌才点头。 “线人没查出来,但我自己对的时辰,跟你师妹是同一种祭法,死法也大同小异。他们那伙人隔几年换一个地方下手,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 花辛夷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刀鞘上那条旧裂纹。 那是她当盟主的最后一年,跟人比武时留下来的,后来一直没修。 “你恨吗?”她问秦被看。 秦被看抬起头,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当然恨。前几年恨得夜里睡不着觉。后来把听风楼的探子撒出去小半,天南海北地查。查了十几年,今天终于对上了。” 花辛夷把刀重新挂回腰间,走下酒馆门口那级石阶。 “走。” 秦被看跟着她下了石阶,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 身后的酒馆门还开着,花辛夷没回头看。 “去哪儿?”秦被看忽然问。 “先找那个黑袍现在躲在哪儿。你不是说你的人查到他自从上次受伤之后,就从谢家消失了?” 花辛夷加快了脚步,“消失的人也得找个地方吃饭睡觉,闭关养伤,听风楼不会连这个都盯不住?” 秦被看跟上来,跟她并肩走着。 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盯是盯了个大概的方向。”秦被看说,“往西出的城,在京郊莽苍山那一片。但那里山深林密的,怕有埋伏的阵法和陷阱,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了。” “莽苍山。”花辛夷念了一遍,脚下不停,拐出了甜水巷。 街上零星亮起了灯火,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垛从她们身边经过,吆喝了两嗓子又走远了。 花辛夷忽然想起多年前,她还没退隐的时候,秦被看有回喝醉了,坐在听风楼的屋顶上跟她讲,说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亲自去接女儿。 要她去了,那个术士绝对近不了孩子的身。 花辛夷当时坐在她旁边,把外衣脱了给她披上,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哦,她说:“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被看。”花辛夷走了十来步又开口。 “嗯?” “这回有我在。” 秦被看转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太沉,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她的肩膀靠过来碰了碰花辛夷的肩。 “知道了。谢谢你啊,花姐。”秦被看真心实意地感谢。 “你我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还客套什么?” 花辛夷眯着眼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对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别院去了。我答应了棠晚,帮她带一串糖葫芦回去,不能让那孩子等太久了。若是有了黑袍术士的消息,记得立马飞鸽传书给我。” “好,帮我也给那孩子带一串,就说姨姨也很想她。” 秦被看刚说完,就看到花辛夷掉头跑去追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头也没回地朝她挥了挥手。 “晓得了,放心!买糖葫芦的钱,下次见面记得还我。” 秦被看弯了弯嘴角,笑了。 …… 京郊别院。 前后围了两道高高的青砖墙,墙头插满了铁蒺藜,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带刀护卫。 自从谢棠晚在这里住下后,轩辕拓海就把别院的守卫增加了两倍。 夜里还有巡防的士兵举着火把绕着院子走,任何角落都不肯放过。 花辛夷在别院住了三天,已经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卯正起床,辰时谢棠晚跟着她练拳腿功夫,巳时跟陈明仲学医,然后睡一个时辰的午觉,申时再跟着顾清让练一遍剑法。 轩辕拓海每天都在旁边陪着,有时待半个时辰就走,有时赖到天擦黑才回屋。 第四日,辰时刚过,院子东北角的那片空地上,花辛夷把谢棠晚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掌根要用力,光靠手指打人是不疼的。” 她站在小丫头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肘,慢慢调整出拳的角度。 谢棠晚力气还小,拳头打出去软绵绵的。但小姑娘咬着嘴唇,硬是把那套起手式从头到尾打完了才收势。 “花姨,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一掌劈断那么粗的树枝啊?”谢棠晚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墙边那棵老槐树,一脸天真地问。 花辛夷忍不住笑了:“你先把基本功练得更扎实点再说。” 谢棠晚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练下去。 花辛夷在旁边看着她,觉得这小丫头确实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五岁的人,练一个早上也不喊累,就是汗珠子往下掉也只是拿袖子擦一把,从来不撒娇耍赖。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棠晚扭头一看,嘴角弯了起来,没出声。 轩辕拓海穿着一身靛青色常服跨进院门,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也干干净净,明显是特意梳洗过的。 身上的衣服似乎熨过了,连一丝褶皱也没有,走路的步子却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先落到了花辛夷的身上,停留了一下,又挪到谢棠晚的身上。 “练着呢?” 他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谢棠晚,“下朝刚好路过城南那家青玉斋,顺手带的桂花糕。歇会儿再练。” 谢棠晚接过来道了声谢,两只手抱着纸包,仰头看了看轩辕拓海,又转头看了看花辛夷。 花辛夷正弯腰收拾地上那几根当靶子用的木桩,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没注意这边。 轩辕拓海努了努嘴,示意谢棠晚分两块给花辛夷吃。 谢棠晚会意点头,屁颠屁颠跑去凑到花辛夷跟前,挑了两块糕点递上去:“花姨吃糕。” 花辛夷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桂花糕,笑着摆摆手,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惜我不爱吃甜的。” “好。”谢棠晚只好收回手,塞进自己嘴里。 轩辕拓海靠在廊柱上看谢棠晚吃糕,余光却时不时地往花辛夷那边瞟,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 谢棠晚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说:“义父今天怎么有空来这么早?兵部不忙了?” “忙完了。”轩辕拓海回答得飞快,又补了句,“想早点回来看你……们。” 谢棠晚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糕。 她明明记得今早上听护卫们闲聊,说镇北王府一大早就来了军报,轩辕拓海批了一摞公文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路过城南?城南跟城北可是反方向。 但她把这话咽回去了,只是抬眼皮偷偷瞄了一眼。 她义父两只眼睛时不时往花姨那边飘,偏偏还故意装出一副在看那棵石榴树的模样。 那棵石榴树就在花姨站的地方旁边不到三步的距离。 花辛夷把木桩收完,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转身,正对上轩辕拓海火热的目光。 他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伸手去够头顶的一片叶子,手指悬在半空僵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花盟主辛苦了。”他清了清嗓子,“今日还要教棠晚什么?” 谢棠晚眨了眨眼,她分明瞧见义父刚才耳朵尖都红了。 花辛夷却似乎浑然不觉,随口回答:“今天的功练完了,她回头还要跟陈大夫学习认药材。陈大夫脾气古怪,拖久了可是要甩脸子的。” 提到陈明仲,轩辕拓海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老头确实不好伺候,以前在军中的时候,就只肯听轩辕拓海一个人的调遣,后来隐居琅琊山,除了轩辕拓海亲自去请,谁叫都不下山。 这次肯来别院教谢棠晚认药配药,还是轩辕拓海拿父辈的恩情说动了三分,又许诺每日派人送两坛美酒上山,陈明仲这才勉强松口。 隔天来一回,教两个时辰就走。 正说着,院门外探进来一颗脑袋。 陈明仲背着手慢吞吞走进来,身上那件灰袍子洗得发白,袖口沾着两片草药的叶子,肩上挎了一只药箱。 第74章 缚灵香 陈明仲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人,目光在轩辕拓海脸上停了下,又转向花辛夷,鼻子里哼了一声。 “今日学辨归尾和川芎。”他把药箱往石桌上一放,冲谢棠晚招了招手,“徒儿过来。” “来啦,师父!”谢棠晚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拍手跑过去。 陈明仲从箱子里取出两截干药材摆在桌上,一截深褐色一截浅黄色,断面的纹路看着差不多。 他让谢棠晚凑近了闻,又让她用手指碾碎了一点看颜色。 谢棠晚歪着脑袋左看右看,指着浅黄色的那截说:“这个是川芎,味道冲,闻着上头。” 指着深褐色的说:“这个是归尾,味道沉涩一些,闻着像土。” 陈明仲眉毛抬了抬,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上扬了一点。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满意的意思。 他这人的古怪就在这儿,越满意越没话说,嘴里吐不出半个好字。 轩辕拓海负手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花辛夷搬了条矮凳坐在廊下,拿了块干布擦她的刀。 那把刀每天都擦,陈明仲第一次来的时候瞥了一眼,说是好刀。 轩辕拓海的目光从刀身上移到花辛夷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擦刀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长年习武之人才有的从容。 她可是前武林盟主啊,尽管退隐了这些年,但一个女人要坐到那个位置,底下不知踩过多少刀山火海。 轩辕拓海在战场上看惯了生死,可江湖里的东西他懂的不多。 他就觉得花辛夷这个人沉得住气,拿得定主意,遇事不急不躁,单凭这些,就比京城里那些官家小姐强出了百倍。 他越想一颗心跳得越乱,直到花辛夷抬起头来问了他一句:“王爷站着不累?” 轩辕拓海回过神,赶紧摆了摆手:“不累不累。” 说完又觉得光摆手显得傻,补了一句,“我这就走,想起来还有点事。”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儿本王再带点好吃的来。” 等他身影消失不见了,谢棠晚趴在石桌上冲花辛夷挤了挤眼睛。 花辛夷莫名其妙地看她:“干嘛?眼睛抽筋了?” 谢棠晚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就是不说话。 陈明仲从药箱里又掏出两截药材拍在桌上:“笑够了没?笑够了过来认这个。” 谢棠晚憋着笑爬起来,凑过去闻那截灰白色的根茎。 花辛夷擦完了刀,靠在廊柱上望着院门口刚才轩辕拓海站过的地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位王爷最近来得也太勤了些,今天早上拎了桂花糕,昨天带的是栗子糕,前天是蜜饯,天天换花样。 花辛夷琢磨了一下,觉得大概是因为人家看重这孩子,便把这事儿从脑子里扫了出去。 午后,谢棠晚歇了个觉,起来又跑去找花辛夷。 花辛夷正在屋里打坐调息,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就见小丫头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花姨,”谢棠晚小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义父人挺好的?” 花辛夷想了想,认真点头:“确实挺好的。带兵打胜仗的人多了去,肯为一个收养的孩子花费这么多心思的不多。” 谢棠晚抿着嘴笑,那双眼睛弯弯的。 她又问:“那你喜不喜欢我义父?” 花辛夷愣了一下,觉得这问题来得没头没尾:“怎么这么问?” 谢棠晚缩了缩脖子,也不解释,嘻嘻一笑跑了。 花辛夷看着她一溜烟的背影哭笑不得,心说这孩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她重新闭上眼,但刚才那点气被打断了,满脑子都是谢棠晚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怎么都入不了定。 院子里传来谢棠晚与护卫们嬉笑的声音,隔几道墙都听得见。 花辛夷终于放弃打坐,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朗气清,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傍晚的风从墙外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退隐三年没想明白的事,在这个别院里住了几天,倒渐渐有了点想法。 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她不想再回去,可要是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守着一个孩子过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花辛夷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把这想法压回去,转身去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院墙另一头,谢棠晚蹲在石阶上,托着下巴看天边的晚霞。 一片绯红从西边铺过来,把整座别院的屋顶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她记得,前世被关在暗室的时候,从来看不见这么一大片的天。现在每天抬头就是开阔的自由的,想干嘛就干嘛,还有人教她本事。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翘着。 心里那句“义父和花姨真的很配啊“转了好几圈,到底没能说出口。 反正日子长着呢,她有的是时间看热闹。 嘻嘻~ …… 翌日。 清晨的京郊别院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谢棠晚起了个大早,自己穿好衣裳,又把头发梳整齐了。 她洗漱完,坐在小几前吃了半碗粳米粥,一个素包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最近,她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前几日在后院的桃树下挖蚯蚓喂鸡,随手一铲子下去,竟然刨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铜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枚品相极好的开元通宝。 拿给花姨看,花姨说是前朝旧物,值不少银子。 前日去井边打水,绳子上挂着的木桶不知怎么脱了钩,直直往下坠,她吓了一跳往后一退,那桶竟被井壁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卡住了,晃晃悠悠地吊在半空,水一滴没洒。 昨日,她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头顶忽然扑棱棱一阵响,一只灰鸽子撞在槐树枝上掉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 腿上还绑着一个小竹管,里面是一张字条,写着“白云观后山松树下有野莓,甜”。 玉衡子前日寄来的信里说,那鸽子是他养的,专门给她送信玩的。 谢棠晚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抿着嘴笑了半天。 可她还是想不通。 如今住在别院,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运气反而一天比一天好。 谢棠晚托着腮想了一会儿,决定等玉衡子下次来的时候好好问问他。 她总觉得那老道士什么都知道,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正想着,窗台上落下一只鸟,歪着脑袋看她。 谢棠晚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是玉衡子上回走之前送给她的。 玉衡子说戴好了别摘,她就真的一次没摘过,连洗澡都拿帕子包着。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每日这个时辰她都要去书房温习功课。 别院里安安静静的。 义父上朝去了,天不亮就走了,说是会赶回来吃早饭。 玉衡子昨儿傍晚回的白云观,说是要炼一炉丹,过几日才能回来看她。 花姨今早走得也早,临走前捏了捏她的脸蛋说去见个老朋友,中午就回,让她乖乖的别乱跑。 几十名侍卫们守在院墙内外,密不透风。 她推开书房的门,一只脚刚迈出去,忽然觉得不对劲。 院子太安静了。 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全没了,檐下的风铃也不响。 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甜,又带着点苦涩,像是什么花被太阳晒蔫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不要命地往鼻子里钻。 谢棠晚皱了皱鼻子,脑袋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沉甸甸的,眼前的景色都跟着晃了晃。 她扶着门框站稳,正想喊人,颈间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像是有人拿温水滴在皮肤上,热热的,带着一股轻微的震动。 玉佩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青白色的。 谢棠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玉衡子当时说的话。 “这玉佩能护住你的心神,如果遇到邪祟外物,它会先你一步察觉。你如果觉得哪里不对了,莫要犹豫,先走为上。” 她二话不说,憋住一口气,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那股甜涩的气味追在她后头,但她跑得快,捂住口鼻,一口气冲到后院的葡萄架下才停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脑袋还是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摸摸脖子上的玉佩,那层光已经淡下去了,摸着也不烫了。 谢棠晚蹲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书房那边望。 书房的门半开着,从她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她能看见廊下趴着两个人,穿着侍卫的衣裳,一动不动的。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没哭也没喊,悄没声息地沿着墙根往后退。 一直退到后院的柴房旁边,钻进那一堆捆好的干柴后面,缩成小小的一团。 别院外,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一个穿着短打衣裳的瘦小身影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面色蜡黄,他眯着眼盯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柴房,从怀里摸出一枚竹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三声。 那哨声跟鸟叫一模一样,混在风里谁也分辨不出来。 几乎是同时,书房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布裙,乍一看像个普通的仆妇。 但她的一双手露在外面,那双手的皮肤是暗红色的,指甲缝里还有一丝青黑色。 她站在书房门口,左右看了看,神情有些疑惑。 她明明看见那小丫头往这边来了,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殷红药皱了皱眉。 她今早天不亮就潜伏进来了。 别院的守卫虽然十分严密,但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一把忘忧散撒出去,十步之内的人都要睡上两个时辰,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摸进书房,把缚灵香的香囊塞进书架第三层的缝隙里,用的是自己调了三个月才成的那一包,无色无味。 只等她吸入一刻钟左右,本源福运便会开始松动。 可那个小丫头刚才都已经进了书房了,怎么忽然掉头就跑? 殷红药盯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阴鸷。 鼻翼微微翕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异香,但那香味正被一种更清冽的气息压了下去。 她眯起眼,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地上。那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一路往后院去了。 殷红药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正要抬步追过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镇北王轩辕拓海回来了! 她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变,身形一闪便从书房的角门退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了片刻,两个灰衣人从别院的后墙翻进来,轻飘飘落地。 其中一人直奔书房,在书架第三层摸了摸,果然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香囊,凑近了能闻到一丝甜腻的气味。 那人将香囊裹进一块油布里,揣进怀中,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瓷瓶,往书房的四个角分别洒了一点粉末。 另一人则去了前院,查看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侍卫,探了探鼻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两人鼻子前晃了晃。 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柴房后面,谢棠晚蜷缩在干柴堆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但不知道是谁,不敢出声。 过了好久,她听见前院传来侍卫打着哈欠说话的声音,还有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咣当响。 厨房里冒起了炊烟,有人扯着嗓子喊“小姐呢,该吃早点了”。 谢棠晚这才慢慢地从干柴堆里爬出来,拍掉头发上沾的草屑和碎叶子,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回前院去。 厨房的婶子看见她从后院过来,笑着说:“小姐又去喂鸡啦,快洗洗手来吃糖糕,刚出锅的。” 谢棠晚嗯了一声,乖乖去井边打水洗手。 她低头看着水面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小小的一张,眼睛圆圆的,里头映着天光云影。 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佩,玉佩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棠晚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转身往厨房走去。 糖糕的甜香飘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决定先吃饱了再说。 花姨说过,天大的事都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花姨说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 第75章 亲自教她 殷红药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直到进了密林深处才停下来。 靠在一棵老松树上,胸口起伏不定,脸色比刚才在别院还要阴沉几分。 她抬起那双暗红色的手看了看,指甲缝里的青黑色粉末还在,缚灵香的气味沾在衣襟上,风一吹散了大半。 殷红药冷笑一声,把那截没点燃的香从怀里摸出来,用力一捏,香碎成几截落在地上,被她一脚踩进泥里。 “好得很。” 她咬着牙说了这三个字。 殷红药不是傻子。 她在书房门口闻到的那股清冽气息,分明是有人在玉佩上下了护心咒。 那种气息她认得,是玄门的东西,玄门正宗,阳刚清正,恰好是她这种阴毒法门的克星。 再加上那两个灰衣人来得那么快,动作干净利落,出手就直奔书架第三层而去,半点犹豫都没有,肯定是早就在暗处盯着了。 这小丫头身边,不止一个镇北王。 殷红药眯着眼回想别院子里的情形,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个前武林盟主花辛夷就不说了,三年前她退隐江湖的时候,殷红药还在炼药,听师父提过一嘴,说那女人武功极高,刀法毒辣,要不是旧伤拖累,江湖上能跟她过招的人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如今她重出江湖,守在谢棠晚身边,光这一个人就够棘手的了。 还有那个给玉佩下咒的。 那是正派修道之人的手笔,气息凝练,没有达到一定境界根本下不出来。 镇北王府什么时候攀上了玄门高人? 殷红药越想越烦躁,一掌拍在旁边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松树被她拍得簌簌直抖。 树皮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掌印,边缘渗出一层青黑色汁液,像是什么毒虫爬过留下的痕迹。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倒了一粒乌黑药丸含在舌头下,苦味漫开来,她皱着眉咽了咽口水。 那是压心火的药,师父绝绝子逼着她炼的,说她性子太急,容易坏事。 殷红药含了药,又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火烧火燎的烦躁平复了一些,她才提气往莽苍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殷红药轻功不弱,不到半日的工夫就到了山脚。 她没走大路,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埋没的小路往上爬,绕了两个弯,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前停下来。 石壁看起来平平无奇,跟周围的山岩没什么两样。 但殷红药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按,又往左推了一下,石壁瞬间裂开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壁上镶嵌了几颗夜明珠,发出冷光,映出一个盘膝坐在石床上的人影。 黑袍术士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殷红药挤进来,石壁在身后迅速合拢。 她脱了外面那件靛蓝布裙扔在地上,露出紧身黑衣,走到石床旁边一屁股坐下,抓过桌上的凉茶灌了两口。 “看见你这副模样,我就知道事情没成。” 黑袍术士的声音十分低沉。 他始终没有睁眼,双手结了个印放在膝上,眉心那道血痕比殷红药上次见他的时候又深了几分,隐隐透着暗红。 “成了我还回来找你喝茶?”殷红药把茶碗放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小丫头身边铁桶似的,除了花辛夷和一个玄门正宗的高手,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探子,我一动手他们就出来解决隐患了。” 黑袍术士终于睁开眼。 他盯着殷红药看了片刻,慢慢开口:“玄门正宗的高手?是什么人?” “不知道。”殷红药摊了摊手,“给我的感觉就是正得很,像是正派玄门的路数。在那个丫头玉佩上下的护心咒,我碰都没碰就觉得心如火烧。” 黑袍术士沉默了一会儿,眉心皱起来。 “我上次在谢家别院给那个替身女童施术的时候,也撞上了一个道人。”他说得很慢,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攒半天的力气。 “我当时隔着三丈远,那人抬手画了个符,我布的那道阵就碎了,反噬回来的力道把我震出去两丈远,五脏六腑翻了个个儿。” 殷红药没接话。 她知道她哥这次伤得不轻,从京城一路逃回莽苍山,半路上还吐了两回血,如今在洞里关了快半个月了,内息才勉强稳住。 要是当初那个道人再多出两分力,她哥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你说,玉佩上的护心咒是不是就是破你阵法的那个道人布的?”殷红药问。 黑袍术士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都说明了一件事。” “那小丫头身边,有玄门的宗师级高手护着。” “不止玄门的高手。”黑袍术士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镇北王府本身就不说了,花辛夷一个,玄门的一个,你刚才说还有个暗处的探子?那探子的来路你摸清没有?” “摸不清。”殷红药老实说,“那两个人出手太快了,等我察觉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清完了场,连缚灵香的残味都给散干净了。我连他们是哪条道上的都没看出来。” 黑袍术士没再说话。 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夜明珠的冷光照着两个人沉默的脸。 殷红药等得有些着急,但她也知道她哥如今伤着,不能费神,便压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黑袍术士重新开口。 “硬来的法子看来行不通了。必须换个招数。” “换什么路数?” 黑袍术士睁开眼。 “那小丫头如今在别院里被保护得滴水不漏,要想把她弄出来,得让她自己愿意出来才行。” 殷红药挑了挑眉:“她才五岁。五岁的小丫头有什么自己愿意不愿意的,你给她块糖她就跟你走了。” “你太小看她了。”黑袍术士摇了摇头,“你拿糖哄她?你当她是谁家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 殷红药被噎了一下,没话说了。 “换个别的策略。”黑袍术士重新闭上眼,“先别动她,从她身边的人下手。那个玄门的高人,花辛夷,镇北王,一个一个摸清楚。摸清楚了底细再找破绽。实在不行,再看看二师弟那边现在有什么计划。” “那你得赶紧把伤养好。”殷红药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放在石桌上,“这是新炼的回元丹,你一天一粒,别替我省着。我下山去了,师父那边还等着回话。” 她说完转身要走,黑袍术士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小心点。那丫头身边的人,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殷红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推开石壁钻了出去。 她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她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今天的事。 大哥说得对,硬来是不成了,得换个办法。可是换什么办法呢? 花辛夷那人她是知道的,当年当武林盟主的时候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如今退隐了又为了谢棠晚重出江湖,正是护犊子护得紧的时候。 镇北王府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正儿八经的皇亲贵胄,兵马在手,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 殷红药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不想了,先回去跟师父禀报再说。 …… 京郊别院,玉衡子匆匆赶来了。 老道人是傍晚到的,道袍上沾了些灰,手里还拎着一兜野果子,进门就往谢棠晚屋里送。 谢棠晚正趴在桌子上拿炭笔描画儿,看见他进来,笔一扔就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玉衡子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把那兜野果子放在桌上,说白云观后山的野莓熟透了,他顺手摘了一些,让她尝尝甜不甜。 谢棠晚拿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甜。 玉衡子看着她吃,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 他把谢棠晚哄去院子里玩,自己转身去了前厅。 轩辕拓海换了身常服坐在厅里喝茶,看见玉衡子进来,放下茶碗点了点头。 玉衡子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王爷,今日之事,想必您已经听侍卫禀报了。”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潜进别院,在书房放了些东西。”玉衡子在他对面坐下来,面色凝重,“那东西是专门针对棠晚的福运而炼制的,阴毒得很,虽然已经被清掉了,但这事儿说明了一件事,那些人没打算就此罢手。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次不成,还有下下次。” 轩辕拓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你把棠晚放在别院里护着,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玉衡子继续道,“可光护着她还不行。那些人一次不成会想两次,明的不行会来暗的,咱们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棠晚如今五岁,再过两年三年,她总要出门,总要见外面的世界,总不能一辈子关在院子里不出门,那样的话,与谢家人把她关在暗室又有何区别?” 轩辕拓海抬眼看他:“那,道长的意思是?” “让她跟我学本事。” 玉衡子说得干脆利落。 “武功得学,花辛夷愿意教她,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但光有武功还不够,那些人用的手段不是刀枪剑戟就能挡得住的。 她必须要懂一些玄门的东西,至少能知道哪些是冲着她来的,哪些东西不能碰,哪些气味不能闻。她今日能凭玉佩的警示躲过一劫,是她警觉,可警觉不能只靠一块玉佩。她必须学会自己明白,自己分辨,并自主消灭未知的危险。” 轩辕拓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个武将出身,对玄门术法这种东西从前是半点不信的。 但自从收了谢棠晚这个养女,又见识了玉衡子布阵破阵的手段,他那些不信邪也慢慢动摇了。 何况,今日有人潜进了他的别院,迷晕了他的侍卫,在晚晚常待的书房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要不是谢棠晚自己机灵,要不是暗处有听风楼的人盯着,后果如何他真不敢想。 他抬起头看着玉衡子,问了一句:“你愿意亲自教她?” 玉衡子笑了笑,抚了抚短须:“老道正有此意。棠晚这孩子根骨极好,心性更是难得。我这一身本事虽然说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能耐,但教她一些自保的手段,教她辨一辨吉凶祸福,还是绰绰有余的。” 轩辕拓海想了想,点了头。 “行。你教。”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有个条件。你教归教,不能把她教成个满嘴神神叨叨的小神婆。她还是得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该玩的时候得让她放开了玩。” 玉衡子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王爷放心。老道教的是本事,不是规矩。棠晚该怎么长还怎么长,老道绝不拘着她。” 两人说定了,玉衡子便往后院走。 谢棠晚还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野莓的碎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玉衡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根短短的桃木簪子,簪子上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玉衡子蹲下来,跟她平视着,把那根桃木簪子递到她面前。 “棠晚啊,”他的声音温柔得很,“以后老道教你认字好不好?不是那种写在纸上的字,而是写在风里云里石头缝里甚至是树叶背面的字。你想不想学?” 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了看那根簪子,又看了看玉衡子笑眯眯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 “想。” 她伸手接过那根桃木簪,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 玉衡子笑得更深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院子里的晚风暖洋洋的,吹得海棠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谢棠晚乌黑的头发上。 玉衡子把谢棠晚带到后院那棵槐树底下。 树荫浓密,碎金似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点点。 老道士搬了两张蒲团放在树根旁边,自己盘腿坐了一张,另一张让谢棠晚也坐下。 谢棠晚乖乖坐好,两条小短腿盘起来有些费劲,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摆好了姿势。 她仰头看着玉衡子,眼睛亮晶晶的。 玉衡子伸手,把谢棠晚额前被风吹乱的几根碎发拨到耳后。 “棠晚啊,今天老道教你第一样东西。不急着写字也不急着画符,你先坐着,把眼睛闭上。” 谢棠晚听话地闭上眼。 “把喘气放慢了,摒除杂念,不用特意去想什么,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你听听风的声音,听鸟叫,听树叶响,听你自己的心跳。” 第76章 去野炊 谢棠晚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听见风从树叶中间穿过去,像有人在翻书。 鸟在头顶叫,一只接一只,声音清脆。 她的心跳在胸口一下一下地跳着,不急不缓。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玉衡子又说:“你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全身放松。然后想一想,你觉得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暖和的地方?” 谢棠晚想了想。 她本来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日头虽然被树叶挡住了大半,但风吹过来也是温热的。 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确实有一个地方跟别处不太一样。 “肚子。”她说,眼睛没睁开,“肚子那里,有一团暖暖的,比别的地方都热一些。” 玉衡子笑了,声音里带着满意的意思。”好。你再感受感受,那团暖流,是动着的还是不动的?” 谢棠晚又安静了片刻。 “动着的。它在转圈圈呢,慢慢地转。” “对。”玉衡子说,“那就是老道跟你提过的气。你身上天生的福运之气,它一直都住在你肚子里,从前被人吸走了一些,但剩下的还在。 如今没人吸它了,它就慢慢地养回来了,比先前壮实了不少。你感觉到的转着圈的,就是它。” 谢棠晚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她刚才确实感觉到那团暖流了,软软的,在肚脐下面,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小猫,懒洋洋地打着转。 “它以前真的被别人偷走了?”她问玉衡子。 “偷走了不少。”玉衡子实话实说,“你小时候被人用了一些下作手段,把你身上的气引到别处去了。那些气被别人拿去用了,你就会觉得诸事不顺,磕磕绊绊,吃不好睡不好。如今邪术断了,你的气就不再往外跑了,留在你身上自己养自己。” 谢棠晚抿了抿嘴,想了想,又问:“那它现在是我的了?谁也拿不走了?” 玉衡子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以后谁也拿不走了。老道教你的,就是让你学会守着它养着它,等它长得再壮些,它便能护着你。你要是把它养好了,不但你自己顺顺利利的,你身边的鸡啊狗啊花啊草啊,都能跟着沾点光。” 谢棠晚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老道什么时候骗过你?”玉衡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你再坐一会儿,感受那团暖流怎么转,不用使劲儿,就看着它,跟看蚂蚁搬家一样看着就行。老道在旁边坐着,有什么事你喊我。” 谢棠晚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玉衡子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旧书来翻看,偶尔抬眼看看小丫头安静的侧脸。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晃动,她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很认真地看着肚子里那团看不见的暖流。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教谢棠晚感受气运的同一天,离京郊别院三里地外,一座荒废的砖窑里,有人也在看着这一团气。 墨千秋盘膝坐在砖窑最里面的空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巴掌大的黄绢,密密麻麻画满了朱砂纹路。 他右眼的瞳孔是血红色的,在昏暗的窑洞里泛着一点妖异的光,左眼则跟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墨千秋盯着那张黄绢看了很久,瘦长的手指在纹路上慢慢移动。 他面前的黄绢上,缓缓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雾气,朦朦胧胧,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出那团雾气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墨千秋的血红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指在那团雾气上虚虚一划,黄绢上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那团雾气也跟着变得浓了几分,金色更深了,转动的速度也更快了些。 墨千秋盯了半晌,慢慢收回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展开来铺在膝盖上,又取了一截炭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秀气,跟他那副阴冷的外表很是不搭。 他写完看了一遍,将黄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抬手往空中一送。 纸鹤扇了两下翅膀,从砖窑顶上的破洞钻出去,转眼就不见了。 墨千秋送完飞符,将那张黄绢小心地收进怀里,闭目调息了片刻。 心里在暗暗盘算刚才看见的那团气。 他刚才用窥气阵看到的景象令他感到意外,那团气浓郁十足,带着隐隐的金光,比他见过任何一个天生命格带福的人都要强出数倍不止。 墨千秋皱了皱眉。 他拜入师父门下十二年,布过的阵,窥过的气不计其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丰沛的本源福运。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好在飞符已经送出去了,师父收到消息之后自会定夺。 墨千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他今日只是来探一探虚实,别的事用不着他管,师父没有新的命令下达之前,他只需要守在这里,每日窥探一回那丫头的气运变化就行了。 而在京城另一头,谢家的气氛愈发阴沉。 谢崇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了没出来,午饭也不吃。 外面递进来的消息他看一回脸色黑一回,看一回黑一回,到最后索性谁都不见了,连柳氏端了参汤去敲门,都被他吼了一声“滚“。 柳氏端着那碗凉透了的参汤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最近这几日,谢家的祸事一件接一件地来,半点没有消停。 先是谢崇山在衙门里被人使了绊子,他经手的漕运粮草的账目被人翻出来说有问题,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真凭实据,但风声已经放出去了。 紧接着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他,说他任礼部员外郎期间收受地方官员的贿赂,替人改了祭祀的章程,把不该进太庙的先人牌位给送了进去。 弹劾的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圣上的口谕就下来了:停职待查。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谢崇山从六品员外郎的位置上拽了下来。 俸禄照常发,品级暂时还保留着,但衙门的印上交了,事情不用他办了,每天在家等着上面的人来查。 查清白了就官复原职,查不清白就等着贬官罢职。 柳氏知道漕运的账目被人做了手脚的,也知道弹劾的人背后是谁,可她知道归知道,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她今天一早就让人备了轿子,亲自去柳丞相的府上。 柳如晦是她族叔,当朝丞相,门生故旧遍布六部。 谢崇山出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族叔,只要他肯开口说一句话,御史台那边打个招呼,这事儿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到了丞相府,门房的人进去通传。 等了半个时辰,小厮出来回话,说是丞相今日身子不爽利,正在屋里歇息,不见客。 柳氏不死心,又等了一个时辰,让人再去通传。 这回出来的不是小厮了,而是丞相府的大管家,客客气气地朝她行了个礼,说她先回去,丞相吃了药刚睡着,实在不好叫醒。 柳氏站在丞相府的大门口,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知道这位族叔的脾气,什么身子不爽利什么吃了药睡着都是托词,他不想见她,不想再管谢家的事。 站了好一会儿,柳氏才转身出了丞相府的大门,轿子在外面等着,她弯腰钻进去,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轿夫们抬着轿子穿过长街,往谢家的方向去了。 谢家的厄运什么时候能到头,柳氏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跑了的小丫头一日在外活蹦乱跳地过着好日子,谢家就一日不得安宁。 那些被夺走的福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掉头回来反噬着当初夺走它的人。 悔不当初。 …… 三月的京郊,杨柳抽了新芽,连泥土都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别院里的海棠花开得很热闹,可再好看的花儿,天天对着看,也难免会生厌。 谢棠晚趴在窗台上,托着腮,望着院子四四方方的天,叹了口气。 五岁的小姑娘,做这个动作,有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 这段时间,她的日子过得确实辛苦。 天不亮就爬起来跟花辛夷扎马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花姨还要在旁边念经:“下盘要稳,气沉丹田,别偷懒!” 好不容易练完了,师父陈明仲又拎着药箱过来,让她辨认草药,什么黄连苦、甘草甜、当归补血、川芎行气,晚上还要温习千字文,睡前再依照玉衡子的嘱咐,入定打坐运一遍气。 谢棠晚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都快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了。 每天的小日子过得充实是充实,可人嘛,绷紧的弦总要松一松。 不如出去透透气,哪怕就玩半个时辰放松一下也行啊? 想到这,她转头一看,看见花辛夷正在院子里擦她那把大刀,擦得锃亮。 小姑娘从窗台上溜下来,小跑着过去,揪了揪花辛夷的衣角。 花辛夷低头,就见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花姨,咱们今天去野炊?郊外这会儿的景色肯定特别好看,有花有草,还有小溪流,说不定能摸到鱼呢!” 花辛夷手里的动作一顿。 这孩子向来乖巧懂事,主动提要求的时候很少。 她想了想,这些日子是把她拘得太紧了。 镇北王进宫前千叮万嘱,请她一定要看好孩子,生怕谢家那边又有什么动作。 可花辛夷是什么人?前武林盟主,虽然如今洗手作羹汤,在不知名的小酒馆里当掌柜,骨子里的血性可没丢。 她掂了掂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谢棠晚那眼巴巴的小模样,心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成,花姨带你出去逛逛。不过说好了,路上你必须要听我的,不许乱跑,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谢棠晚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嗯嗯,都听花姨的!” 两人轻装简行。 花辛夷换了一件妇人的青布衣裳,看着就是个出门踏青的普通女子。 谢棠晚则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像只欢快的黄鹂鸟,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花辛夷临时包的几个葱油饼和一壶水。 她们从别院后门悄悄溜出去,守门的护卫是轩辕拓海的心腹,认得花辛夷,也晓得这位姑奶奶的脾气,只好装作没看见,心里默念:王爷可别怪罪,小的实在是拦不住啊! 出了城,天地一下开阔起来。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远处青山如黛。 谢棠晚像出了笼子的小鸟,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追着一只蝴蝶跑两步,小篮子在她胳膊上一晃一晃的。 葱油饼的香气飘出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花辛夷跟在后面,眼睛时刻留意着四周。 她的耳力极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官道虽然不荒僻,但毕竟离京城有一段距离,偶尔有形迹可疑的,她心里都暗暗留了个心眼。 两人找了一个挨着溪流的草地,真是个野炊的好地方。 谢棠晚铺开一块大花布,把葱油饼和装水的竹筒摆出来,又兴冲冲地去捡树枝,说是要生火烤饼子吃。 花辛夷也没有拦她,看着她忙活,自己靠在柳树上,姿态慵懒。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耳边是溪水叮咚和谢棠晚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难得清净。 然而,这份清净并没有维持多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哭喊声从官道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 花辛夷的眼睛突然睁开。 谢棠晚也听到了,抱着几根枯枝跑到她身边,小脸上带着困惑:“花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花辛夷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低声叮嘱道:“躲到那棵大树后,不许出来,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说着,把她往身后那棵老槐树后轻轻一推。 谢棠晚乖乖缩在树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官道上,一辆商队的马车翻了,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护着一个箱笼,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山贼团团围住。 山贼大约有十来个,个个手持刀棍,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 他骑着一匹瘦马,正吆喝着让商队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商队的护卫已经被放倒了两三个,剩下的也是强弩之末,护着箱笼不肯退,满嘴都是“这是沈家的货,你们也敢劫?”的狠话。 第77章 感觉燃起来了 花辛夷皱了皱眉。 她本来不想管闲事,自从退隐江湖之后,她已经不想再掺和这些打打杀杀,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那山贼头子见商队的人嘴硬,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一个伙计脸上。 那伙计惨叫一声,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躲在树后的谢棠晚握紧了小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花辛夷回头看了那棵老槐树一眼,叹了口气。 她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刀,足尖点地,一个起落就飞到了那群山贼的面前。 没有任何废话,一刀挥向山贼头子的手腕。 只听“当”的一声,那鞭子断成两截,络腮胡只觉得虎口一麻,低头一看,手里的鞭柄居然裂开了缝。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花辛夷的刀已经抬了起来,刀风扫过,左右两个喽啰的刀脱手飞出。 “什么人!”络腮胡又惊又怒。 花辛夷轻盈地降落在商队与山贼之间,青布衣衫被风掀起一角,神色淡漠:“滚,或者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那山贼头子在这一带混迹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一看这女人的身法和手中的大刀就知道不是善茬。 他咬了咬牙,硬撑场面:“沈家的货,老子今天劫定了!你少管……” 话没说完,花辛夷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喉结前半寸,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络腮胡的冷汗瞬间就流下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说了,滚。”花辛夷收回刀,看都不看他一眼。 山贼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撑不住,先掉头跑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转眼间,十来个人跑得干干净净,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要了。 那络腮胡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地上马,头也不回地仓皇而逃。 商队的人见状,纷纷跪下来磕头道谢。 花辛夷摆摆手,没有理会,转身就往那棵老槐树走去。 树后,谢棠晚已经走了出来。 小姑娘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碎星子。 她仰着头,看着花辛夷回来的身影,阳光在她背后镀了一层金边,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天神下凡。 谢棠晚的小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刚才那一幕深深印在了她脑子里。 花姨抽出刀,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些凶巴巴的山贼给吓跑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花姨,”谢棠晚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大腿,仰着小脸,“你好厉害吖!我以后也要变得像你这么强!” 花辛夷低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头发,难得露出一点笑容:“行啊,那明早扎马步再加一炷香。” 谢棠晚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啊……” 商队的人收拾了残局,带队的管事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再三向花辛夷道谢,又留了名帖,说自己是江南沈家的,今日之恩,必当十倍回报。 花辛夷随手收了,没放在心上,带着谢棠晚继续野炊。 谢棠晚却心中一动。 江南沈家?那不就是沈砚的商队么? 她还真是与沈叔叔有缘,连着两次帮他的商队化险为夷了呢。 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沈叔叔该怎么感谢自己呢,嘿嘿~ 虽然这一次是花姨出手吓退山匪的。 管他呢。 谢棠晚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她用花辛夷削尖的树枝插葱油饼,每一串两个,放在篝火上烤。 烤得微焦,外酥里软的,配着竹筒里的水一起吃。 两人坐在溪边,吃得津津有味。 傍晚回到别院的时候,花辛夷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特别气派的马车,车辕上镶着螺钿。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轩辕拓海提前回来了,走近了,才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一身月白色锦袍,头戴玉冠,眉目清朗,嘴角挂着三分笑意,看着就是个富贵公子。 正是沈砚。 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花辛夷牵着谢棠晚回来,笑着迎上前,拱手行礼:“这位女侠,沈某冒昧登门,是来谢今日救命之恩的。” 花辛夷这才想起那商队管事说的“沈家”二字,她打量了沈砚一眼,也没太意外。 江南沈家的生意做得大,少主亲自出面道谢,也说得过去。 她摆了摆手,淡淡道:“举手之劳,沈公子不必挂怀。” “对女侠您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沈家商队上下几十条人命,却是莫大的恩德。”沈砚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这块令牌,是沈家高级贵宾的信物。女侠持此令牌,今后在沈家名下任何一间药铺取药,分文不取,终身有效。” 花辛夷眉头微动。 沈家的药材生意遍布天下,这令牌的分量她心里当然清楚。 她本要推辞,谢棠晚却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开口:“沈叔叔,你太客气啦!花姨就是顺手的事儿,你送这么贵重的礼,花姨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沈砚见了她,眼里的笑意更深。 他蹲下来,平视着谢棠晚:“晚晚说的是,礼是重了一些,可花女侠如果不收,沈某心里过意不去。万一花女侠或是晚晚有个头疼脑热的,凭此令牌,药材只管取用,不要钱,也算是沈某的一份心意。” 这话说得漂亮又诚恳,花辛夷推了两回,实在盛情难却,只好无奈地收下。 沈砚这才起身,又与谢棠晚寒暄了几句,不敢再多打扰二人,便拱手告辞了。 马车远去,谢棠晚一边往里走,一边捏着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她举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照了照,啧啧道:“花姨,这令牌瞧着就很值钱,沈叔叔真大方。” 花辛夷把令牌从她的手里抽走,随手揣进怀里,然后屈指弹了她脑门一下:“行了,今天玩也玩够了,收好你的心思。明早继续扎马步,一炷香变两炷香。” 谢棠晚捂着额头哀嚎一声,心里却想:两炷就两炷,我早晚也得像花姨那么厉害。 不,应该是比她更厉害才行! …… 翌日一早。 晨雾还没散,后院的演武场上已经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谢棠晚握着那柄特意为她打造的小木剑,正在跟花辛夷过招。 说是过招,其实就是花辛夷单手拿着一根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她的姿势。 小姑娘的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扎马步的腿是不怎么抖了,可胳膊还是有点酸,每一次举剑,都觉得肩膀要掉下来似的。 花辛夷就站在她对面的柳树下,柳条轻轻一拨,就把她刺过来的木剑带偏了方向:“手腕发力,别用整条胳膊抡。你当劈柴呢?” 谢棠晚气喘吁吁地收剑,撅了撅嘴,正要重新来过,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大步跨过门槛。 花辛夷看见顾清让,柳条一收,冲谢棠晚努了努嘴:“你义兄来找你了,先歇会儿。” 谢棠晚把木剑往地上一插,小脸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顾哥哥!你怎么来了?” 顾清让面上没什么笑意,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一旁的花辛夷身上,拱手道:“花姨,义父让我带她去京郊军营看看。镇北军的日常操练,见识见识也好,免得她光学理论知识会有点枯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轩辕拓海的原话是:“棠晚整天憋在院子里,你带她出去长长见识,别闷坏了”。 但顾清让转述出来,就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花辛夷挑了挑眉,没拆穿他。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少年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顾清让对谢棠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的态度实在说不上亲近,平日里两人碰面,他话少,脸色也冷,能不多说一个字就绝不多说。 花辛夷心里清楚,这孩子心中有芥蒂。 从前镇北王膝下就他一个养子,什么好事都会紧着他,如今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王爷的关注与爱就分了至少一大半出去。 十六岁的少年心里堵得慌,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拧着股劲儿。 不过她没点破。有些结,得他们自己解开。 花辛夷打了个哈欠,冲谢棠晚摆了摆手:“去,别给你顾哥哥添乱,我正好回屋去睡个回笼觉。” 谢棠晚得令,把小木剑往兵器架上一挂,擦了把汗就跑到了顾清让身边,仰着头问他:“顾哥哥,军营里有什么好玩的?有汗血宝马吗?有两米长的大刀吗?比花姨的刀还厉害吗?” 她叽叽喳喳问了一大串,顾清让眉头微微一抽,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走:“跟上,别磨蹭。” 谢棠晚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这个义兄她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嘴上凶巴巴的,可每次她摔了跤或者练功练得手破皮,他都会偷偷让人送药膏过来,放在她的房门口就走,连面都不露。 谢棠晚看人的眼光毒着呢。 顾清让这人,就是只刺猬,外头全是刺,肚子里却软乎乎的。 两人出了别院,上了顾清让骑来的那匹青骢马。 谢棠晚个子矮,上不去,顾清让沉默了片刻,还是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腰把她拎了上去,自己跟着翻身上马,把她圈在怀里。 马蹄踏着官道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的便看见了镇北军的营地。 辕门高耸,旗杆上“镇北”两个大字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营地里人声鼎沸,隔着老远就听得清清楚楚。 谢棠晚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顾清让勒住马,翻身下来,又把谢棠晚抱下马背。 营门口的守卫见了少将军,行了个军礼,便放他们进去了。 军营里比谢棠晚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片开阔的演武场上,几百个士兵列队操练,身上穿着甲胄,脸上被晒得黝黑发亮。 有人举着重木桩反复深蹲,有人在沙坑里摔打搏击,还有一群弓箭手排成一排,搭箭拉弓,“嗡”的一声射出去,箭矢钉入靶心,整齐得是一个人射的似的。 谢棠晚看得入了迷。 她见过花辛夷的刀法,凌厉迅捷,一个人打十几个山贼都不在话下,可那是她个人的本事。 军营不一样,几百号人一起训练,那股气势排山倒海的,让人热血沸腾。 感觉自己也要燃起来了。 她拉着顾清让的袖子,往演武场边上凑了凑,蹲在一个沙坑旁边,看着几个士兵翻木墙。 那些木墙有两个她这么高,可他们踩着伙伴的肩膀一下子就翻过去了。 有个年轻士兵翻过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沙坑里,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伸手一把将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又接着练。 谢棠晚看着看着,忽然扭头问顾清让:“顾哥哥,他们每天都要练这个东西吗?” 顾清让站在她身旁,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些士兵身上:“除了操练,还有巡逻、戍守、押运粮草。镇北军驻扎京郊,平时看着清闲,一旦北边有战事,拔营就走,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是家常便饭了。” 谢棠晚想了想,又问:“那他们为什么要当兵呢?这么辛苦。” 顾清让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蹲在地上,两手托着腮,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像个小大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场上那群汗流浃背的士兵:“保家卫国。” 这四个字他说得平平淡淡,听起来没什么慷慨激昂的,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谢棠晚听出来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谢棠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那我将来也要保家卫国,”谢棠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掷地有声,“我也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顾清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她从前在谢家遭了什么罪,知道她是自己逃出来的,心里有些同情她心疼她,可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别扭。 义父以前有什么话都跟他说,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可自从她来了,义父的注意力好像放在她身上更多一点。 这种感觉,像是胸口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垂下眼睛,伸出一只手,掌心轻轻落在谢棠晚的发顶上。 小姑娘的头发又软又细,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轻轻地揉了揉,力道不大,甚至有些生疏。 第78章 进宫面圣 “你先把马步扎明白再说。”顾清让收回手,别过脸去,声音还是那个冷冷淡淡的调子。 谢棠晚被揉了揉脑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她看见顾清让的半边耳朵尖微微泛红,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蹦蹦跳跳地跑到演武场边上去看那群弓箭手射靶子。 顾清让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飘。 他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在演武场边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明晃晃的一小团。 忽然想着,也许有个小妹妹,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 长公主轩辕莺的仪仗停在别院门口那天,京郊的柳絮飞得漫天都是。 谢棠晚正在后院跟花辛夷学一套新刀法,木剑挥出去带起一小股风,把柳絮卷得打了个旋儿。 花辛夷忽然收了柳条,侧耳听了听前院的动静,嘴角微微一挑:“来大人物了。” 谢棠晚还发懵,就听见前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长公主殿下驾到——” 小姑娘赶紧把木剑往兵器架上一丢,撒腿往前院跑。 花辛夷跟在后面,不慌不忙,心想这长公主怎么又来了? 上次见面还是五日前,当时轩辕莺来别院看望谢棠晚,恰好撞见谢棠晚在院子里给一株病恹恹的芍药浇水。 那芍药也不知怎么回事,枝叶发黄,花匠都说救不活了,偏谢棠晚蹲在那儿,一边用小木勺舀水一边跟花说话:“你喝饱了,就快点好起来呀。” 结果第二天,那芍药竟然抽了新芽,第三天就打了花苞。 长公主当场就愣住了,拉着谢棠晚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的体己话。 从那之后,长公主便隔三差五地送东西过来。 今日是一匣子南边进贡的蜜饯,明日是一匹云锦,后日又打发宫里最好的绣娘来给谢棠晚量体裁衣。 别院上下都看明白了,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殿下,是真心实意喜欢这个孩子。 今日长公主的排场更大。 轩辕莺一袭紫金鸾鸟纹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九尾凤钗,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身旁站着两个执拂尘的嬷嬷。 谢棠晚跑进来的时候,脚步还有点急,看见这么大的阵仗,忙刹住了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轩辕莺一看见她,脸上的端庄就变成了慈祥,笑着招手道:“晚晚过来。” 谢棠晚走到她跟前,长公主伸手替她理了理刚才练武弄乱的头发,动作轻柔。 她低头看着这张粉嫩嫩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晚晚,本宫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谢棠晚眨眨眼,乖乖地听着。 轩辕莺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是赤金打造的,大约巴掌大小,正面雕着鸾凤纹样,背面刻着一个“莺”字,边上镶了一圈红宝石,流光溢彩。 她将令牌放到谢棠晚的掌心,郑重其事地说:“从今日起,本宫正式收你为干女儿。这个令牌你收好,凭它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任何人不得阻拦。往后在京城里,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便是与长公主府为敌。” 正厅里伺候的下人们齐齐低头,大气不敢出。 谢棠晚手里握着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抬头看着轩辕莺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一种她前世今生都极少见过的类似于母爱的温柔。 小姑娘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抿了抿嘴,认认真真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女儿谢过义母。” 轩辕莺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失去亲子多年,心里那个窟窿始终填不上,今日见谢棠晚跪在面前喊这一声“义母”,仿佛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又借着眼前这张小脸活了过来。 轩辕莺将谢棠晚搂进怀里,好半晌没说话。 花辛夷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抱着胳膊,嘴角弯了弯,但是什么也没说。 不到两天,长公主认干女儿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茶楼酒肆里谈论的都是这件事。 有人说那小姑娘是镇北王收养的孩子,如今又成了长公主的干女儿,这靠山堆起来比城墙还厚。 有人说那孩子福气大,谁挨着她谁走运,长公主那是慧眼识珠,顺便蹭一蹭她的福运。 也有人说长公主多年孀居,膝下空虚,认个孩子当闺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管怎么传,谢棠晚这三个字彻底在京城权贵圈彻底火了。 然后,请帖像雪片一样飞来别院。 今日张家设宴,明日李家赏花,后日王家老夫人过寿,全都指名道姓要请“长公主的干女儿谢小娘子”莅临。 花辛夷把那些帖子摞成一沓,拿在手里掂了掂,冲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谢棠晚扬声道:“棠晚,你如今可成了京城顶顶有名的红人了!” 谢棠晚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沓帖子一眼,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反而有点苦恼地皱了皱鼻子:“花姨,我又不认识他们,去了多尴尬呀。而且,义父怕我有危险,肯定不会同意让我去的。” 花辛夷点头,把那沓帖子随手往桌上一扔:“不想去就不去,谁还能逼你不成?你义母那块令牌是吃素的?” 谢棠晚想了想也是,便又安安心心地追蝴蝶去了。 她对这些应酬没什么兴趣,前世在谢家被关了十一年,什么虚情假意没见过? 那些人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盘算的无非是能从她身上捞多少好处罢了。 …… 谢家。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谢婉如正在对镜梳妆。 七岁的小姑娘坐在锦凳上,身后两个丫鬟替她编着双环髻,发间簪了一朵新摘的玉兰花。 虽然最近府里确实不太走运,但她该打扮还是打扮,别人看不着,给自己孤芳自赏也行啊。 谁叫她生得这么美丽呢? 想到这,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贴身丫鬟春杏从外面匆匆跑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婉如手里的玉梳“啪”地一声扣在了妆台上。 “你说什么?”她转过头来,杏眼瞪得溜圆,“长公主认了谢棠晚做干女儿?还赏赐了令牌?可以随意进出皇宫?” 春杏被她这么大的反应吓得退了一步,怯怯地点头:“是……外头都传遍了,说长公主特别喜欢那个镇北王养在别院的姑娘,三日后还要在宫中设宴,正式昭告天下呢。” 谢婉如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长公主轩辕莺,那是她打从记事起就一直想攀附的人。 母亲曾跟她提过,长公主虽然不幸丧了亲子和驸马,但位高权重,深受皇帝敬重,如果能得到她的青眼,这辈子便有了最大的靠山。 谢婉如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以前每次宫里有什么节庆,她都要缠着父亲带她去,盼着能在长公主面前露个脸。 去年长公主举办赏秋宴,她特意练了半个月的琵琶,就为了在长公主经过时弹上一曲,结果轩辕莺压根没往她这边多看一眼,倒是回头问了句“那边是谁家的孩子”。 她当时心跳如鼓,刚要上前答话,却听见长公主接着说“把那个桂花糕给那个紫衣服的小丫头送一盘去”,送给了旁边席上一个不知哪家的庶女。 谢婉如当晚回去就气得摔了琵琶。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费了那么多力气,连长公主跟前儿都没凑上去过。 可谢棠晚凭什么? 一个从谢家逃出去的贱丫头,凭什么啥都不用做,长公主就巴巴地主动送上门去认她当女儿? 谢婉如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团火。 她猛地站起身,把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了一地,瓶瓶罐罐摔得七零八落。 丫鬟们吓得跪了一片,谁也不敢吭声。 “她算什么东西!”谢婉如咬着牙,“一个逃奴,一个不知廉耻从家里跑出去的孬种,凭什么!长公主眼睛瞎了吗!” 原本还算秀气的一张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春杏跪在地上直哆嗦,小声劝道:“二小姐息怒,外头还在传呢,别让人听见了……” 谢婉如一巴掌拍在妆台上,震得嗡嗡响:“听见又怎么样?我说错了吗?谢家好吃好喝养她到五岁,她倒好,抛下家人说跑就跑,现如今攀上高枝了,连个信儿都不往家里递,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越骂越恨,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谢婉如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让谢棠晚赶上了? 谢婉如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盒没摔碎的胭脂。 她紧紧捏着那盒胭脂,半晌,忽然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挂在她的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谢棠晚,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栽个大跟头!” …… 长公主轩辕莺认谢棠晚为义女的消息传进晟明帝的耳朵里,晟明帝当晚就下了旨意,召谢棠晚两日后进宫面圣。 这天一大早,轩辕拓海就带着谢棠晚坐马车出发了,周围百步之内,都有王府的顶级暗卫一路跟随保护。 谢棠晚天还没亮就被义父从被窝里薅出来,脸上还带着困意。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脸贴在车窗,看着朱红色的宫墙越来越近。 上次来的时候,她跟着义父从正门进去,满眼都是黄色的琉璃瓦,还有一排排站得笔直的侍卫。 这次马车却绕到了西边的小门,门口只守着两个太监,见到了镇北王府的令牌,二话不说就放了行。 “晚晚,怕不怕?”轩辕拓海坐在她的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谢棠晚摇摇头。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今儿是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不比上次的国宴,人多眼杂。”轩辕拓海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皇上问你话,你照实说就成,不用怕。” 谢棠晚嗯了一声,小手捏着衣角。 马车停在一道月洞门前,有小太监跑过来打帘子。 轩辕拓海先下车,然后转过身把谢棠晚抱下来。 他身材高大,腰间挎着御赐的令牌,往那儿一站,周围伺候的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喘大气。 谢棠晚由他牵着往前走,穿过好几道回廊。 宫里的路九曲十八弯,地上铺着青砖,扫得连半片落叶都没有。 她人小腿短,走快了还要小跑着,轩辕拓海便放慢了步子,没松开她的手。 御书房外,站着一溜的太监,见了镇北王,纷纷躬身行礼。 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谢棠晚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味道,和义父书房里的味道有点像。 晟明帝坐在书案后,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外罩着件披风。 “来了?”晟明帝放下手里的朱笔,冲轩辕拓海点点头,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哟,这不是皇姐刚认的干女儿么?” 轩辕拓海拱手行礼,侧身把谢棠晚让到自己身前。 “晚晚,过来见过皇上。” 谢棠晚往前走了两步,照着义父教她的,规规矩矩跪下去磕了个头。 “臣女谢棠晚,叩见皇上。” 她声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出来的糯米糕。 晟明帝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起来。 “好孩子。听你义父说,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谢棠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嗯了一声。 “为什么逃?”晟明帝挑眉,故意问她。 谢棠晚想了想,说:“家里人要把我关起来,我不愿意。” 轩辕拓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晟明帝脸上的笑收了收,看了轩辕拓海一眼,兄弟两个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再往下问。 “上回在国宴上,”皇帝换了个话题,“朕瞧你坐在那儿吃点心,谁给你夹菜你都笑呵呵的,倒是不怕生啊。” 谢棠晚点点头:“义父说宫里的点心很好吃。” “那你喜欢宫里吗?” “喜欢,”谢棠晚老实说,“比外面暖和。外面总是刮风下雪。” 晟明帝被她这话逗笑了,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跟前。 谢棠晚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义父。 轩辕拓海冲她点了点头,她才小步挪了过去,站在书案旁,个头刚好够到桌面。 晟明帝从笔架上抽了一支新的紫毫递给她。“会写字吗?” “会。” “写一个你的名字,让朕瞧瞧。” 谢棠晚接过笔,她踮着脚趴在桌沿上,一笔一划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谢棠晚”三个字。 第79章 太子殿下 晟明帝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往上弯。 “笔画是对的,就是力气还有点不够。回头朕让人给你送几支轻便的笔,你再练练。” 谢棠晚把笔放回去,仰着脸看他。 皇帝近看比远看更和善,眼角有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像春风拂过湖面。 她心里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今儿叫你来,”晟明帝放下手里的纸,往后靠了靠,“是想当面问问你,上回你义父替你讨的那道赏赐,朕还没问过你的意思。你说,想要什么?只要朕能给的,都会答应你。” 御书房里静了一静。 轩辕拓海站在几步外,没有吭声。他事先没跟棠晚对过话,就是想让她自己说。 谢棠晚抿着嘴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破庙里那个给她掰半块馒头的老乞丐,想起府上帮她梳头的小丫鬟,想起路上碰见那个被地痞追着打的卖菜阿婆。 也想起谢家,想起前世那些把她关在暗室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想,天下所有好人,都不再被任何坏人欺负。” 这话从一个五岁的娃娃嘴里说出来,怕是要惹人发笑。 可御书房里没有人笑。 晟明帝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儿,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沾一点杂质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年先帝临终前跟他说的话。 为君者,当为天下势弱者撑腰。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书案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柄玉如意。 “拿着。”晟明帝把玉如意递到她的跟前,“往后谁要是敢欺负你,或者欺负你身边的好人,你就拿着这个来找朕。朕给你做主。” 谢棠晚双手接过来,如意比她小臂还长,她抱着有点费劲,可还是端端正正地接住了。 “谢皇上。”她又想跪,被晟明帝伸手拦住了。 “得了,膝盖不疼啊?”皇帝冲她摆摆手,“回去好好跟着先生温习功课,下回进宫,朕要考你学问了。” 轩辕拓海这才上前,把谢棠晚手里的如意接过去替她拿着,又冲皇帝行了个礼。 “臣弟替棠晚谢恩。” “自家孩子,还客气什么。”晟明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时候不早了,带她回去。外头风大,别让她冻着了。” 出了御书房,轩辕拓海一手托着玉如意,一手牵着谢棠晚往回走。 过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队宫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妇人往这边来。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杏眼桃腮,雍容华贵,身后跟了四个宫女。 轩辕拓海脚步顿了一下,让到路边,微微颔首。 “见过淑妃娘娘。” 来的正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柳飞燕。 她本来是出来散步的,远远瞧见镇北王牵了个小女孩从御书房的方向过来,脚下就不由得拐了个弯。 柳飞燕想起父亲柳如晦前些日子在书房跟幕僚说话,她隔着屏风听了两耳朵,什么“福星”“转运”“谢家跑出来的小丫头”“被镇北王收养”这些传闻,字字句句都记在了心里。 此刻亲眼见到谢棠晚,柳飞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丫头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瞧着跟别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可她父亲柳如晦是什么人,能让他关起门来与幕僚密谈的大事,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镇北王这是带女儿进宫面圣?”柳飞燕笑盈盈地开口。 “是。”轩辕拓海扯了扯嘴角。 柳飞燕低头又去看谢棠晚,从袖子里摸了一块松子糖出来。 “好标致的小姑娘,来,吃块糖。” 谢棠晚抬头看了义父一眼,见轩辕拓海没拦着,便伸手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娘娘。 柳飞燕笑了笑,目光落到她怀里那柄玉如意上。 御赐的东西她认得,那柄如意是先帝留下的,皇上平日放在书案旁边把玩,从来不轻易示人。 今天竟然赏给了这个小丫头。 等镇北王领着孩子走远了,柳飞燕还站在原地没动。 贴身宫女低声唤了句“娘娘”,她才回过神来,慢慢捏紧了帕子。 她记得父亲手下那个术士,上个月还在府里住过三天,提过什么转运术来着? 柳飞燕抿了抿唇,转身往回走。 这事得与父亲从长计议,不能急。 她膝下的皇子今年才三岁,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的闹病。如果真有办法把谢棠晚的福气引过来,为他所用,岂不美哉? 柳飞燕的脚步渐渐加快了,身后的宫女们小跑着才跟得上。 而宫道的另一头,轩辕拓海抱着谢棠晚上了马车。 帘子一放下来,外面的风就隔住了。 他把玉如意放在小几上,脱下自己的大氅把谢棠晚裹成了粽子。 “冷么?” “不冷。”谢棠晚窝在他的怀里,小手攥着他衣襟上的一颗扣子把玩。 “义父,皇上是好人。” “嗯。”轩辕拓海摸了摸她的脑袋,“皇上是好人。” 马车晃悠悠地动了,朝宫门外驶去。 谢棠晚早上起的太早,这时困劲儿上来,眼皮子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之间,她迷迷糊糊地想,皇上给了玉如意,往后那些坏人要是再敢来,她就有底气打跑他们了。 …… 没过多久,马车在宫道拐弯的地方突然慢了下来。 前面来了一队仪仗,明黄色的伞盖远远就能看见。 车夫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到路边让行。 轩辕拓海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瞥了一眼,随即放下帘子,眉头紧跟着皱了一下。 谢棠晚本来迷迷糊糊要睡着了,感觉到马车停下来了,睁开眼睛揉了揉。 “义父,就到了吗?” “还没。”轩辕拓海把滑下去的大氅又给她往上拢了拢,“前面有人过来,咱们让一让。” 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人嗓音清朗,带着几分笑意,“王叔?这么巧啊。” 轩辕拓海推开车门下了车。 谢棠晚趴在窗边往外看,瞧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站在车外。 那人穿一身杏黄色的锦袍,腰束玉带,生得面目清秀,乍一看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谢棠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心里莫名地一凛。 那人的眼睛在笑,可笑意只在嘴角,没达到眼底。 “太子殿下。”轩辕拓海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中透着几分疏淡。 来的正是太子轩辕瑾。 他今日本来是去给太后请安,回来的路上瞧见了镇北王府的马车,便特意绕过来看看。 上次国宴他就已经听说了,镇北王认了个义女,还是个五岁的小丫头。 可惜他当时因病卧床没去参加,没见着人,今天倒是赶巧了。 轩辕瑾往车窗这边走了两步,谢棠晚就立马把脑袋缩回去了。 他又往前走,轩辕拓海侧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他面前。 “王叔别紧张,”轩辕瑾笑了笑,“我听说王叔收了个女儿,好奇得很。父皇膝下净是一些皇子,我连个妹妹都没有,见了小姑娘觉着很新鲜。” 轩辕拓海没接话,只是侧过身,朝车里说了句:“晚晚,出来见过太子殿下。” 谢棠晚磨蹭了一下,还是从车里钻了出来。 轩辕拓海扶着她下了车,她站在车辕边上,个子刚够到太子的腰。 轩辕瑾低头,从头到脚打量她,很快发现了那柄被她藏在身后的玉如意。 轩辕瑾瞳孔微缩。 那柄如意他认得。 乃是先帝留下的遗物,连他这个做儿子的都没从父皇那儿摸过几回。 今日竟然白给了外人。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上来半截。 可他的脸上还是笑着的。 轩辕瑾蹲下身,跟谢棠晚平视:“你叫棠晚?名字真好听。几岁了?” “五岁。”谢棠晚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五岁啊,跟我最小的弟弟差不多大。”轩辕瑾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脑袋,谢棠晚躲过去了,他的手便落空了。 他也不生气,把手收回去,仍是笑。 “第一回来宫里?我的东宫后面养了两只孔雀,等到开屏可好看了,要不要去瞧一瞧?” 他这话说得好像很随意的样子,可谢棠晚分明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谢家人每次哄她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种。 嘴上说着好话,心里盘算的全是别的肮脏事。 她往后又退了半步,这下直接退到了轩辕拓海的大腿边。 她索性抱住了义父的大腿,仰起脸:“谢太子殿下好意。我困了,想回去补觉觉。” 轩辕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不过也就一瞬之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也是,小孩子家贪觉。那下次得了空,再来东宫玩。” 他的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 谢棠晚点点头,也没有再说话,转身就往车上爬。 轩辕拓海伸手托了她一把,把她塞进车厢里,回身冲轩辕瑾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臣告退。” 轩辕瑾站在原地,看着镇北王府的马车重新启动,顺着宫道渐行渐远。 车帘子垂落,再也看不见那小丫头的影子。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了。 东宫的小太监凑上来,低声问:“殿下,咱们回宫?” 轩辕瑾没理他。 他盯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今年十六岁,可父皇对他很严苛,态度也永远是不冷不热的。 去年他上书请旨督办河工,折子递上去半个月,最后批下来的却是一句“太子年幼,且让户部代劳”。 他那些弟弟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父皇连夜赶去瞧。 到他这儿,逢年过节连个赏赐都比别人薄个三分。 如今倒好,一个捡来的小丫头,第一回见着面就讨到了先帝遗物。 “走。”轩辕瑾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身后的太监宫女小跑着跟上,谁都不敢吭声。 太子殿下的脸色看着还算平静,可他们这些伺候久了的都看得出来不对。 与此同时,栖霞宫。 寝殿里,淑妃柳飞燕正坐在窗边研墨。 宫女进来添了一回炭火,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殿里只留了一个大宫女守在门口。 柳飞燕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随即落下去,写得飞快。 信不长,寥寥几行字。 她写完吹了吹墨,折成窄窄的一条,拿蜡封了,又在外头套了个空信封,递给门口的大宫女。 “即刻送去丞相府,亲手交给我父亲。别走宫里的邮驿,让咱们自己的人送。” 大宫女接了信,应了声是,转身就出去了。 柳飞燕坐在窗边没动。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把她心里那点火气熨帖了些。 她膝下的三皇子今年才三岁,上个月又病了一场,烧了两天两夜,太医院的人轮流守着才慢慢退下去。 她这个做娘的,夜里醒过来好几回,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生怕热度又上来了。 父亲手下那个江湖术士,上月来府上住的时候露过一手。 那人其貌不扬,可是有真本事,他随手摆了个香案,一炷香的功夫就把后院枯了三年的老树催出了新芽。 柳如晦当时没说什么,没过多久就把那人单独叫进书房,密谈了半个多时辰。 她隔着屏风听不太清楚,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关键词。 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回想起来,每个字都跟她今天见到的这个谢棠晚对得上。 柳飞燕站起身,走到内室的小佛龛前。 龛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她双掌合十拜了拜,嘴里没出声。 拜完了睁开眼,看着观音低垂的眉眼,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菩萨莫怪。”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当娘的,都是为了孩子好。” 剩下的事,就看父亲那边怎么安排了。 柳如晦做了这么多年的丞相,朝堂上的人脉盘根错节,镇北王再能耐,手也伸不到后宫来。 外面小太监尖着嗓子报时辰,说是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柳飞燕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抬脚出了内室。 宫女们围上来替她梳妆打扮,她由着她们摆弄,目光却飘向窗外。 另一边,镇北王府的马车已经出了西华门。 轩辕拓海坐在车里,看着谢棠晚把玉如意往怀里搂了搂,眼皮又开始打架。 “太子刚才请你去东宫看孔雀,你不想去?” “不去。”谢棠晚小声地说,脑袋往他的胳膊上靠,“他脸上的笑都是假的。跟谢家人一个样。” 轩辕拓海没再问了。 他把大氅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半张脸。 马车颠了一下,谢棠晚哼唧一声,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丫头,目光沉沉的。 太子心性如何,他这个做叔叔的心里有数。 这些年皇上冷着他,他表面上恭敬,背地里什么小动作没做过? 去年那个上书弹劾东宫属官的御史,不到半个月就贬去了岭南。 谁动的手,明眼人都知道。 如今他把主意打到了晚晚头上。 简直是狗胆包天! 第80章 进阶版易容术 京郊别院。 后山有一间给陈明仲专门盖的药庐,比琅琊山上那间小了许多,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少。 三排药柜,各类药材分门别类。 正中央一张青石台上摆着铜臼和铜杵,角落炭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白烟,一股苦药味弥漫开来。 谢棠晚踩着一张矮凳,才勉强能够到石台的边缘。 她将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沾上了几点草汁。 谢棠晚睁着大眼睛,盯着陈明仲手里那包灰白色的粉末,眨也不眨。 陈明仲把药包往台上一放,在她对面坐下:“所谓医毒不分家。学了这么久的医术,一些常见的药材和把脉能力你都已经熟练掌握了,今日我教你别的本事。徒儿,你日后行走江湖,知道毒才能解毒。如果连毒都不认得,中了招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棠晚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师父说得对,那今日学什么毒呢?” “迷魂散。”陈明仲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药柜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曼陀罗花,自己去拿三钱。第七排第二格,天仙子两钱。最底下那格,生草乌一钱。仔细点拿,拿错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谢棠晚没急着去,她先把三种药材的名字默念了一遍,才从凳子上滑下来,搬了另一张更小的凳子挪到了药柜前,踮着脚拉开抽屉。 她每取一味药材都要凑到鼻尖嗅一嗅,再对照陈明仲提前放在台面上的标本看一看,确认无误后才放进自己的小药臼里。 陈明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 五岁的小丫头,手很稳,抓药的份量凭手感就能估出个八九不离十。 这么顶级的天赋,他活了五十年也没见过第二个。 只可惜生在那样吃人的家里,如果不是轩辕拓海出手,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 谢棠晚把三味药研成了细粉,又按照陈明仲刚才口述的比例称过,混在一起,然后用细筛过了两遍,最后拿竹片搅匀来。 她额头上冒出薄薄的一层汗,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小半个时辰后,她把成品装进白瓷小瓶,双手捧着递到陈明仲面前,眼巴巴地等着师父的评判。 陈明仲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又倒出少许在指尖搓,脸色平淡:“勉强及格。迷晕一头牛需二十息,药效维持两刻钟。分量是足了,但研磨的不够细,起效慢了点。” 谢棠晚的小脸顿时垮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吭声,把药瓶放回台子上,转身又去药柜前搬凳子。 陈明仲挑眉:“你这是做什么?” “再配一次。”谢棠晚头也不回,从抽屉里重新抓药。 这次她比刚才更专注,曼陀罗花一粒一粒挑过,只选成色最好的。 研磨的时候,铜杵握得很用力,一圈一圈顺时针碾下去。 中途她停了三次,用手指捻了捻粉末的粗细,觉得不够细又重新来。 天仙子和生草乌的配比,她也悄悄做了些调整,把天仙子多加了一点,生草乌减了一点。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陈明仲也没打扰。 炭炉上的陶罐不知何时被谢棠晚拨小了火,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第二瓶迷魂散送到陈明仲的面前,窗外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动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谢棠晚仰着脸,鼻尖还沾着一点药粉。 陈明仲先看了看颜色,比第一瓶干净许多,灰白中带一丝青。 再闻气味,几乎闻不出曼陀罗花的甜腻,天仙子的苦也收得恰到好处。 他最后倒出粉末搓了搓,忽然起身走向门口,把守在外头的侍卫叫了进来。 “捉一只鸡过来。” 侍卫应声去了,片刻后拎来一只竹笼,里面关着一只芦花母鸡。 陈明仲接过笼子放在台上,拿银签挑了绿豆大一点的迷魂散,弹进鸡的嘴里。 母鸡扑腾了两下翅膀,脑袋一歪,软软倒在笼底,连爪子都伸得直挺挺。 谢棠晚紧张地盯着那只鸡,呼吸都放轻了。 陈明仲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母鸡仍旧一动不动。 他用银针扎了扎鸡爪,没有半点反应。 又过了一炷香,那只鸡才缓缓睁眼,摇头晃脑地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低头啄食。 陈明仲直起身,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他说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师父我当年第一次配的要强。” 谢棠晚眼睛唰地亮了,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她跳下凳子,规规矩矩给陈明仲行了个礼:“谢师父夸。” 陈明仲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拨弄炭炉上的陶罐,耳根却有一丝泛红。 他一向不喜欢跟人多说废话,尤其不喜欢小孩,可这个徒儿偏偏让他破了好几次的例。 陈明仲拿勺子搅了搅罐子里的药汁,岔开话题:“今日就到这里,回去把方子默写十遍,明日我要考你君臣佐使的配伍。” “是,师父。”谢棠晚答应得清脆,收拾好自己的小药臼和铜杵,把那两瓶迷魂散都揣进怀里,一瓶是师父留作样品的,一瓶是她新配的成品。 她打算回去之后在自己院子里再试一回,看看能不能把起效时间压到两息以内。 待谢棠晚的小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陈明仲才放下手里的勺子。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玉小瓶,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浅褐色的药液。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琢磨出来的东西,专门克制谢家人养的死士惯用的七步断肠散,无色无味,服下后可保一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轩辕拓海交代过的事,他从不马虎。 后山另一头,密林深处。 一座猎户的废弃木屋里,殷红药正盘腿坐在一尊泥炉前。 炉上架着一只陶鼎,里面墨绿色的药汁翻滚,冒出的烟带着一股异香,闻久了会让人头皮发麻。 她那双暗红色的手稳稳握住了鼎耳,将陶鼎倾斜,把药汁倒入旁边一排竹筒中冷却。 殷红药盯着竹筒里渐渐凝固的药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个姓谢的小丫头,身边围着的高人倒是不少啊。” 她自言自语,指尖在药膏的表面一划,立刻渗出几滴墨绿色的汁液,滴在枯草上,枯草瞬间萎缩。 “镇北王轩辕拓海,前武林盟主花辛夷,还有那个玄门正宗的老道。一个一个来,急什么。待我这缠丝蛊毒炼成,管你什么高手,沾上一点就要你经脉寸断,五脏六腑都会受损。” 她把药膏封好藏入怀中,起身走到木屋门口,朝山下京郊别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殷红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牙关紧咬。 凭什么有的人天生就带着福运,走到哪都有人护着捧着,而她从小被师门嫌弃天赋平庸,靠着一双手炼毒炼到皮肉变色才闯出一条活路。 天道不公啊。 她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不打紧,越是有福运的人,她的毒就越欢喜。 像谢棠晚那样的,身上的福气越浓,缠丝蛊毒在她身上发作起来就越凶猛。 殷红药发出一声冷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翌日。 京郊别院门口,有一辆马车停了小半个时辰。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 周明远坐在车里拢了拢袖口,又把衣襟上那道根本看不出来的褶皱抚平了,这才踩着车凳下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像是个出门踏青的富家公子。 周明远长了一张和气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见了都觉得这个人肯定好说话。 可但凡在朝堂上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定国公笑眯眯一句话就能把对手绕进自己的圈套里,等他走远了,人家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输的。 轩辕拓海亲自迎到二门,两兄弟阔别数月,见了面互相捶了对方一拳肩膀。 轩辕拓海很是高兴:“路上可顺利?我听说你最近被御史台那帮人给纠缠住了。” “多大点事。”周明远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环顾四周,“这院子你收拾得倒是清静,比你的镇北王府有人气。” 他压低声音,“晚晚那丫头呢?我这回可是推了三个宴请,专门来看望她的。” 轩辕拓海朝后院努了努嘴:“在后面的药庐跟陈兄学制毒术。算算时辰快下学了,你先去正堂坐坐。” 周明远却不急着坐,站在廊下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一个藕荷色的小身影从角门蹦蹦跳跳跑进来。 谢棠晚怀里抱着两个药瓶,脸上还沾着药粉,看见周明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仰头喊了声:“周叔叔!” 周明远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笑着皱眉:“轻了。陈老头是不是光让你干活不给饭吃?” 他边说边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鼻尖的药粉,“我瞧瞧,几个月没见,长高了没有。” 谢棠晚被他逗得咯咯笑,伸出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又比了比他的腰:“长高了一寸呢,我天天喝羊奶的。” 周明远抱着她进了正堂,把她放在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谢棠晚这几个月被养得白胖了些,小脸圆润不少,眼睛里的光也比从前更亮。 他放下心来:“我听你义父说,谢家又派人来过了?” “来了两回,都被花姨三下五除二给打发了。”谢棠晚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被人追杀是什么家常便饭似的。 “师父给了我几包防身的药粉,我一直揣在怀里呢,可惜都还没机会派上用场,那些小喽啰太不争气了,连近我的身都近不了。” 周明远笑着点头,又问了问她每日的功课,跟着陈明仲学了几味毒,跟着玉衡子练气练到了哪层境界,花辛夷教了她什么刀法。 谢棠晚一一回答了,说得兴起还站起来比划两下。 寒暄完了,周明远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行了,叔叔这次来还有正事要教你。之前那几手基础的易容术你学得差不多了,今日给你上进阶的第一课。” 谢棠晚立刻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周明远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是满满一匣子的瓶瓶罐罐,颜色各异,气味也各不相同。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一件一件摆出来,边摆边说:“初级的易容术无非是在脸上贴皮子,改肤色,糊弄糊弄普通人还行,遇上行家一眼就能看穿。真正的易容高手,改的其实是骨相。” 他从匣中取出一只小瓷碟,又拿了几瓶膏挤在碟里,然后调匀,托到谢棠晚面前:“你摸摸自己的颧骨。每个人的颧骨高低,下颌宽窄还有眉弓深浅,决定了这张脸长什么样。 普通妆粉只能遮皮相,但我的东西,能让你从骨头开始变一个人。今日第一课,先教你怎么改颧骨和眉弓。” 谢棠晚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两侧凸起的骨头,又摸了摸眉毛上方,眼里满是好奇。 周明远调好一碟膏体,拿细毛笔蘸了点,先在谢棠晚右颧骨上轻轻勾画了一道:“别动,我先把轮廓画出来。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记住这一笔落下去前后脸型的变化。” 墙边立着一面铜镜,打磨得很光滑。 周明远把谢棠晚抱到镜子前站好,自己蹲在她身后,笔尖在她的脸颊上游走。 几笔下去,谢棠晚右边脸颊的骨骼线条就比左边明显高出了一截。 “看到了吗?”周明远指着镜子,“这边颧骨高了半寸,整个人的气势就不一样了。你再看看眉眼这里。” 说完,他把谢棠晚的刘海拨开,用另一支笔蘸了灰白色的膏体,在眉弓上方描了一道。 那膏体干得很快,凝成薄薄的一层硬膜,把眉弓的弧度抬高了三分。 谢棠晚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脑袋,右边半张脸看起来顿时凌厉了几分,跟左边柔和的线条判若两人。 “好厉害!”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被周明远轻轻拍了下手背。 “还没干透别乱碰。你先把左边照着右边的样子自己来一遍,记住我刚才落笔的走向和力道。” 他把笔和调好的膏体递到谢棠晚的手里,“练,什么时候左右对称了,什么时候才算过关。” 第81章 隔空斗法 谢棠晚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开始下手。 第一笔就歪了,膏体涂得太厚,堆在眉弓上鼓了个包,难看得很。 她撅着嘴拿湿布擦掉,重来。 第二笔力道又轻了,颜色没盖住原来的眉骨。 第三笔方向偏了,画出来高低眉,镜子里的小人儿半边脸耷拉着。 周明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嗑瓜子,一点都不着急。 他教人的规矩向来是只示范一遍,剩下的你自己琢磨,琢磨不透再来问。 可这个小丫头偏偏性子倔,擦一把脸重来,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好像是他刚才随口说的一句口诀,竟然被她一字不差记住了。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谢棠晚面前的铜镜擦得锃亮,桌上堆了一小堆擦过膏体的湿布。 小丫头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但她眼睛只管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笔一笔地修。 起初她只能画一边,对着镜子画另一边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怎么对称,后来她想了个笨法子,把左边画好的轮廓用手指头按在脸上比了比位置,再在右边同样的地方落笔。 几次下来,果然顺手多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谢棠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头去看铜镜。 镜子里那张小脸让她怔了一下。 颧骨两边高低一致,比原先略高了几分,显得脸颊瘦削了些。 眉弓抬高后,眼窝自然凹陷下去,一双圆眼睛带了点凌厉的味道。 乍一看,眉目之间虽然还有她自己的影子,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从软糯糯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气势凛然的小姑娘,像是换了个人。 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 她抿嘴,镜子里的人也抿嘴。 可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自己。 谢棠晚猛地转身,仰脸看向周明远,小脸上的高兴压都压不住:“周叔叔你看!” 周明远早就站到她身后了,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 他绕着谢棠晚转了两圈,又从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后蹲下来盯着那张改头换面后的小脸,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谢棠晚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不对吗?” 周明远把瓜子壳吐了,难得收起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晚晚,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当年我师父教我这个,我练了整整三天才做到左右对称。你一个下午就成功了。” 谢棠晚听他夸完反而不好意思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低头把笔放回匣子里。 周明远拍拍她的脑袋:“别急着收。明儿你还得顶着这张脸去陈老头那儿,看他认不认得出你。要是认不出,才算真正出师的第一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 远处隐约传来陈明远药庐里捣药的咚咚声。 周明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京郊别院,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谢棠晚还趴在铜镜前左照右照,时不时做个鬼脸,试试新脸皮能撑住多大的表情。 她忽然扭头问:“周叔叔,我要是顶着这张脸出门,谢家的人站在我跟前也认不出来?” 周明远回过头,眯着眼睛笑:“认不出来。就算你亲爹来了,也得绕道走。” “那就好!”谢棠晚笑得眉眼弯弯。 …… 入夜之后,京郊别院周围的山林起了雾。 谢棠晚住的小跨院里格外安静。 她今晚练易容术练得累了,早早就洗漱躺下,怀里揣着周明远送她的那只小瓷碟,里面还剩了小半碟改骨相的膏体,被她当宝贝似的。 睡梦中,她翻了个身,小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没人看见,窗外的雾气正沿着墙爬上来,到了窗台下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 雾里隐约有光点闪了闪,随即又暗下去。 别院后山的林子里,墨千秋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穿了件鸦青色的长袍,在暗处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月光偶尔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出他半边脸。 肤色苍白,右边那只瞳孔泛着幽暗的红光。 他面前被清出了一丈范围的空地,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一圈套一圈,最外层是北斗七星的星位,每个星位上都嵌着一枚乌黑的铁钉,刻着看不懂的篆文。 墨千秋两指并拢,在胸前掐了个诀,指尖凝出一缕银白色的细线,往下一垂,落入七星阵正中间的阵眼里。 下一瞬,地上七枚铁钉同时响了一声,篆文亮起暗红色的光。 那光顺着朱砂的纹路流去,一环一环向外扩散,最终在地上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墨千秋闭着眼,发出低低的念咒声。 “七星锁运,诸福闭藏。” 他右手往下一按,方圆三里之内的雾气同时一震,那些贴着地面的雾像是得到了号令,纷纷朝着别院的围墙涌去。 只要雾气把整座别院裹住三圈,七星阵就算成功了,到时候,阵法内所有人的福运都会被压到最低,谢棠晚身上那股先天福气更是会被死死锁在体内,半点都漏不出来。 她身子骨弱,福运一旦被锁住,精气神就会一天天萎靡下去,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大病一场。 墨千秋嘴角微微勾起。 他为了这个阵已经准备了整整两个月,今日才选了这个天时地利都合适的日子动手。 等阵法收网,他就可以给师父传信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雾气涌到别院外墙忽然不动了。 墨千秋皱眉,他加快念咒的语速,但那些雾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就是过不去。 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是一层青金色的光膜,把整座别院保护得几乎密不透风。 原来是有人在里面提前布下了护院的结界。 墨千秋的脸色沉下来。 他霍然睁眼,瞳孔收缩,将那根银线从阵眼中抽出来,改成以指尖凌空画符。 这一次他速度特别快,手指翻飞间,画出三道破界符,朝别院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分别打了出去。 符光破空而去,撞在青金色光膜上爆出三团火花,裂开几道细纹。 就在裂纹出现的一瞬间,别院里,玉衡子住的东厢房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老道只穿着中衣,外面随手披了件青布道袍,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 他仰头望向雾气弥漫的夜空,眉毛顿时拧起来。 “好大的口气。” 玉衡子低声说了一句,右手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先天八卦,是他随身备着的东西,轻易不会动用。 他咬破左手的中指在符上补了一道血印,符纸无风自燃,青色的火焰蹿起老高。 玉衡子把燃着的符往空中一丢,火焰在半空炸开,化作一条青金色的龙形气流,蜿蜒着冲上别院的上空,把刚才裂开的三处光膜瞬间修补得完好如初。 墨千秋的破界符被打回来的同时,他掌心一震,整条右臂麻了一麻。 他心头一凛,知道这次碰上了硬茬子。 对方不是普通的护院术士,这种先天罡气凝成的结界,至少是玄门正宗内门长老级别的人物才能布得出来。 他迅速变招,将七星阵的力量从围攻改为突刺,七枚铁钉上的红光同时汇聚到一点,凝成一束红色的光柱朝别院刺下去。 玉衡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见一道红光如利剑般刺破结界,奔着谢棠晚住的跨院而去。 他哼了一声,单掌竖在胸前念了真言,左手食指往那道红光来的方向一指。 从他指尖射出一缕青金色的光线,精准地截住了红光。 两道光在半空僵持了一会儿,青金线忽然暴涨,将红光一路往回推。 墨千秋脸色大变,拼命催动体内的真元稳住,但对面那道青金色的力道霸道至极,不仅把他的红光推了回来,还沿着七星阵的星位纹路反向倒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朱砂符文从最外圈开始崩裂,裂纹噼啪作响,一路烧到阵眼跟前。 七枚铁钉依次炸开,碎铁屑迸得到处都是。 反噬来了。 墨千秋来不及收手,那股罡气顺着银线直接窜进他的体内。 他胸口猛地一闷,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整个人从青石上栽下来,半跪在地上,撑着地面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阵毁了。 铁钉碎了。 朱砂符文被罡气烧得一片模糊,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月光照在墨千秋苍白的脸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对方的修为至少高出他两个境界,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他收招及时,整条经脉都要断干净。 他抹掉嘴角的血,从怀中摸出一张黑色符纸,用食指血画了一道飞符,往东南方向一弹。 符纸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射入夜空,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传给绝绝子的急讯。 墨千秋做了这些事,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转身跌跌撞撞逃走。 别院里,玉衡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那只脚,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脚趾,从廊下找到了那只布鞋套上。 玉衡子蹑手蹑脚走到谢棠晚住的房间门口听了听,小丫头睡得很沉,压根就没醒。 老道笑着摇摇头,朝北边的夜空望了一眼。 那道黑光飞走的方向他心里有数,看来对方背后还有人。 今晚来的不过是个布阵的,折了阵就跑,真正的主子怕是要坐不住了。 …… 千里之外的豫州境内。 一座临江的庄子里,绝绝子正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古籍。 他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的模样,面白无须,穿一身书生常穿的青布长衫。 乍一看,像个落第的举子。 窗外一道黑光射进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化作一张血迹未干的符纸。 绝绝子捻起符纸,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 墨千秋的字迹潦草仓促,只写了八个字:“阵破人伤,对手极强。” 他把符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盯着灰烬落在砚台里,半晌没说话。 大弟子殷无极当初就是被人反噬成重伤,二弟子墨千秋布阵又被人破了,谢棠晚身后那个高人真是棘手啊。 再派弟子去也是送命,不如他自己走一趟。 绝绝子打定了主意,站起身,从箱笼里翻出一套灰扑扑的短打衣裳换上,又拿了一顶范阳斗笠扣在头上。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弯腰驼背,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 收拾好后,他把古籍塞进包袱,吹了灯,推门走进夜色里。 江上泊着一条去京城方向的货船,他踩着跳板上了船,往舱里一蹲,跟那些贩货的脚夫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船工解了缆绳,船晃晃悠悠离岸,朝北行去。 绝绝子把斗笠压低了,闭目养神。 …… 第二天,谢棠晚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推开窗往外一看,廊下摆了好几只大箱子,有漆金的,有雕花的,还有一只裹着红绸布,院里的地上都摆满了。 小丫鬟翠屏正踮着脚给廊柱上挂红绸,见谢棠晚扒着窗台探头探脑,笑着喊了声:“姑娘醒啦?快梳洗换衣裳,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谢棠晚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她六岁的生辰。 她前世被关在谢家那个暗无天日的暗室里,从没人给她过过生日。 就算有人记得,也只会在她生日那天变本加厉地抽取她的福运,因为她生辰那日,体内的福气是最浓的时候。 久而久之,她自己都把生辰这回事忘了,直到翠屏提起,她才恍然记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手心暖乎乎的。 如今活蹦乱跳站在这院子里,跟前世彻彻底底不一样了。 翠屏帮她梳了两个抓髻,又翻出一件新做的鹅黄色小裙子。 谢棠晚抱着裙摆左看右看,上面绣了几朵小梅花,是府里的绣娘赶了三天才做出来的。 她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刚到二门,就撞见轩辕拓海迎面走过来。 轩辕拓海今日换了件石青色的锦缎袍子,整个人少了几分沙场上的肃杀,看着随和了许多。 他牵着谢棠晚的手往正院走,低头问她夜里睡得可好,冷不冷,饿不饿。 谢棠晚点头应着,小手握着义父的大手,觉得暖洋洋的。 正院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宽敞的庭院摆了三四张大圆桌,红木桌面擦得十分锃亮,铺着洒金桌布。 第82章 生辰喜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悬挂了一排红灯笼,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厨房那边飘来一阵阵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谢棠晚刚迈进院子,迎面就是一声吆喝:“小寿星来啦!” 周明远坐在靠廊下的那张桌子旁边,嗑着瓜子冲她挤眉弄眼。 他旁边坐着玉衡子,照旧一身青布道袍,但袍子今日换了件崭新的,花白胡子也明显精心梳过了。 老道手里端着茶盏,冲谢棠晚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慈祥。 陈明仲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桌,离旁边人都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正埋头吃着。 谢棠晚屁颠屁颠跑过去喊了声师父,陈明仲抬头嗯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她:“拿着。里面是解毒丹,比之前给你的那批成色还要好。” 谢棠晚接过来道了谢,陈明仲又低头吃面去了,耳朵尖红了一点。 花辛夷从厨房那边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老远就冲谢棠晚招手。 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色的裙衫,头发挽起来,鬓边簪了一朵绒花。 花辛夷走到谢棠晚面前蹲下来,把碟子递到她的手里:“先垫垫肚子,宴席还得等一会儿。小心烫。” 谢棠晚咬了一口,香气在嘴里化开。 她嚼着嚼着,抬头看花辛夷,花辛夷正拿帕子给她擦嘴角的碎屑。 谢棠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又咬了一口糕点压下去。 这时,长公主轩辕莺踩着绣鞋走了进来。 她今日带了四个宫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锦盒,浩浩荡荡的。 轩辕莺一身紫金色的宫装,气度雍容,但一看见谢棠晚那张小脸,眉眼立刻软了下来。 她三两步走过来蹲下,把谢棠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整理小姑娘的衣领。 “几日不见,我的干女儿又长高了。”轩辕莺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她身后跟着的宫人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整套赤金嵌宝石的项圈手镯,一看就是御用的好东西。 轩辕莺亲手把项圈给谢棠晚戴上,端详了好一会儿,眼圈竟然红了,连忙侧过脸去,笑着说:“好看,衬你的肤色。” 谢棠晚摸了摸脖子上金项圈,仰脸看着长公主,忽然伸手拉住她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轩辕莺笑了:“晚晚,今日是你的生辰,愿你平安喜乐!” 谢棠晚感动得又要哭了,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嗯,谢谢干娘!”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秦被看背着一个长条包袱大步走进来,她今日一身红黑相间的劲装。 她进来先跟好友花辛夷击了一掌,随即走到谢棠晚面前,把包袱解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架袖弩,用上好的乌木和精铁打造,小巧玲珑,正好适合孩童。 “拿着防身用。”秦被看把袖弩绑在谢棠晚的小臂上试了试松紧,“射程三十步,里面装了三枚淬了麻药的短箭,遇上坏人就按这个机簧。” 她拍了拍谢棠晚的肩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开了脸,声音有点闷闷的,“好好的,平安长大。” 花辛夷看见老友那副模样,走过去揽住秦被看的肩轻轻拍了下,两人无声交流了一番,都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起往事。 沈砚是最晚到的。 他昨天夜里才从江南赶回京城,一路车马劳顿,但看着精神还不错。 今日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绸衫,跨进门槛的时候就笑着拱手:“我来晚了来晚了,路上耽误了些时间,诸位莫怪。”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了两口大木箱进来。 沈砚蹲到谢棠晚面前,从怀里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是几块他从岭南特意带回来的糖果子,甜而不腻。 等谢棠晚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他才笑着朝那两个箱子努努嘴:“这些都是给你的,一半是南边来的珍稀药材,陈老先生您回头看看品相合不合用。另一半嘛——” 他压低了声音,冲谢棠晚眨眨眼:“是几本账册和商事笔记,你现在看不懂不重要,以后慢慢看。做生意这种事,从小学最划算。” 谢棠晚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用力点头。 宴席正式开吃。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小寿星谢棠晚坐主位,轩辕拓海坐在她右手边,花辛夷坐在另一侧。 长公主挨着谢棠晚坐,时不时给她夹菜,剔鱼刺。 周明远和沈砚推杯换盏,玉衡子老道喝了半壶酒就上脸了,陈明仲闷头吃菜,偶尔被沈砚敬酒时就皱着眉头抿一口。 顾清让一直站在廊柱旁边,没落座,远远看着这一桌的热闹。 直到轩辕拓海朝他招了招手:“清让,杵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顾清让这才走过去,在谢棠晚身后站着。 他垂下眼皮,把手里的布包往谢棠晚面前一递:“生辰喜乐。郊外猎的狐皮,我鞣了两个月,给你冬天暖手用的。” 谢棠晚接过来打开,果然是一块柔软的银狐皮,毛茸茸的,摸着就暖和。 她仰头看着顾清让,这个义兄平日里见了她要么冷着脸要么不搭理,有时候眼神里还带点别扭。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耳根通红,紧抿着嘴唇。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揪着自己的衣角。 谢棠晚把狐皮贴在脸上蹭了蹭,高高兴兴地笑了:“谢谢清让哥哥。” 顾清让的耳根更红了,胡乱点了点头,就退回廊柱旁边,假装去看灯笼。 日头渐渐落下去,席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红灯笼都被点亮了。 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轩辕拓海开了酒坛子跟周明远和沈砚喝了三巡。 玉衡子已经靠在椅背上打起了鼾,陈明仲不知何时被沈砚灌得脸都红了,一只脚翘在凳子上,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啥。 谢棠晚吃得肚子圆滚滚,坐在花辛夷的怀里歇息。 花辛夷一只手环着她的小身子,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花辛夷的下巴轻轻搁在谢棠晚的头顶,闭着眼嘴角弯弯的。 谢棠晚窝在温暖的怀抱里,四周都是说话声和笑声。 轩辕拓海在跟周明远商议下个月的边防事宜,长公主跟秦被看聊着什么江湖趣闻,沈砚正在怂恿陈明仲再喝一杯,顾清让偷偷站在廊下朝这边张望,又不好意思过来。 谢棠晚忽然把脸埋进花辛夷的怀里,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她没说话,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涌出来。 花辛夷感觉到胸口那一片湿意,心头一紧,低头去看。 谢棠晚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花辛夷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怀抱收得更紧了一些。 旁边的轩辕拓海注意到了,放下酒杯看过来。 长公主也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棠晚蜷成小小一团的身影上,眼眶瞬间红了。 秦被看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安静了,随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继续着刚才的事。 周明远笑着给轩辕拓海添了杯酒,沈砚从陈明仲手里抢半碗剩下的桂花糕,玉衡子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大家都假装没看见谢棠晚在哭。 因为谁都知道,那眼泪不是苦的,是甜的。 谢棠晚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从花辛夷怀里抬起脸,睫毛湿漉漉的,却咧开嘴笑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满院子的人,一张张正含笑看着她的脸。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过上了真正的生辰。 直到如今才知道被人真心实意地记挂和疼爱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滚下来。 花辛夷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轻声说了句:“吃慢点,别噎着了。” 谢棠晚用力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花辛夷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 傍晚时分。 京城东大街上驶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赶车的车夫都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混在回城的车队里,毫不起眼。 马车在胤亲王府的后角门停下,早就有管事等在那里,见了车,上前低声问道:“先生一路辛苦,王爷已备好晚宴给先生接风洗尘。”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面孔。 绝绝子换上了一件素色道袍,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下了车,目光在角门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动,什么也没说,随管事进了府。 胤亲王轩辕昭等在书房。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件墨绿色常服,手里捧着一卷书,半天也没翻一页。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把书往桌子上一丢,站起身来。 门推开,绝绝子大步流星走进来,拱手行礼:“贫道见过王爷。” “先生不必多礼。”轩辕昭快步上前,亲手扶住绝绝子的手,“请坐。” 两人在书房西侧的太师椅上落座,管事上了茶就匆匆退出去,将门关上了。 轩辕昭看着对面这位道人,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他早年从一本杂记上看到“天机阁”三个字,费了十年的功夫才摸到门路,又花了三年才搭上这条线。 眼前这人,虽说只是“叛逃”出来的长老,但几百年的道行摆在那里,他可不敢怠慢。 “先生一路从南边过来,舟车劳顿,晚宴已经备好,不如先用膳再说话?”轩辕昭笑着开口。 绝绝子摆了摆手:“贫道辟谷多年,王爷不必费心。倒是王爷信里提的那件事,贫道想先听详细一点。” 轩辕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先生从豫州来,可曾听说镇北王收了个义女的事?” “略有耳闻。”绝绝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镇北王轩辕拓海,领兵二十年不曾成亲,忽然收了个五岁的女娃娃做义女,这个事确实新鲜。” “那女娃姓谢,叫谢棠晚。”轩辕昭往前倾了倾身子,“先生可知道她的底细?” 绝绝子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王爷请说。” 轩辕昭便把他查到的说了一遍。 谢棠晚本来是礼部员外郎的嫡女,五岁那年离家出走,一路流浪,被镇北王带回府里收了义女。 谢家那边派人找过几回,还动过手,全被镇北王府给挡了回去。 前些日子镇北王还把这孩子转移到京郊别院里住,把守得跟铁桶一般。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竟然让镇北王如此看重。”轩辕昭说完这句,看着绝绝子,“先生以为,这是什么缘故?” 绝绝子没有直接回答,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随手抛在桌面上。 铜钱滴溜溜转了数圈才停下,两正一反。他盯着看了片刻,忽而笑了。 “王爷知道的,怕是不止这些。” 轩辕昭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推到绝绝子面前。 盒内躺着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发梢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上个月谢家雇人刺杀那女娃娃时,从她身上斩下来的。”轩辕昭说,“那人没能得手,但带回了这缕头发。我找人看过,说这一缕发丝的光泽异于常人,带着一股旺气。” 绝绝子拈起那缕头发,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放在掌心合上,再张开,那缕头发竟在他掌心无风自动,缓缓竖了起来。 轩辕昭瞳孔一缩。 “旺气冲天,福运满溢。”绝绝子将头发放回锦盒,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贫道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天生的福星体质。这女娃娃生下来就带着大气运,自己用不完,散出来还能惠及身边人。镇北王收她做义女,才半年功夫,北境的军粮就解决了三成,你说巧不巧?” 轩辕昭深吸一口气:“所以先生的意思,那孩子当真……” “当真。”绝绝子打断他,“这种体质百年难遇,如果放任她长大,她走到哪里,哪里的气运就被她引走。但如果有人在一旁掌控,把这些福运收为己用?”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着轩辕昭笑了笑。 轩辕昭喉头动了动:“先生说的收为己用,可是信里提过的那个办法?” “夺运蛊。”绝绝子从道袍的袖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匣,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王爷请看。” 玉匣打开,里面卧着一团核桃大小的东西,像一块软泥。 就在匣盖掀开的瞬间,那团东西缓缓蠕动起来,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像一只眼睛似的半睁半闭,朝外面望了望。 第83章 望气术 轩辕昭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椅背。 “这是贫道炼了三十年的夺运蛊,以精血喂养,以九十九个时辰的月光淬炼。”绝绝子伸手在上方轻轻一拂,那东西又缩成了一团,安安静静。 “只要把它种到那个女娃娃身上,它就会慢慢吸食她的福运,通过蛊母反哺给贫道。届时贫道再以秘法转渡给王爷,王爷身上带了这股旺气,朝中百官见到王爷会心生亲近之意,皇上面前也事事顺遂。”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年的功夫,这龙椅,就可以换人坐了。” 轩辕昭盯着那只玉匣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把盖子给合上了。 “种在什么位置?”他问。 “额头,发际线下一寸,那里是人的气运汇聚之处。”绝绝子把玉匣收回袖中,“但这个事急不得。贫道需要先见那女娃娃一面,当面观其气,才能定下种蛊的时辰和方位。如果时辰不对,反而伤害了蛊虫,前功尽弃。” “京郊别院守得很严,普通人进不去。”轩辕昭有些犹豫,“先生打算怎么见她?” 绝绝子捻着胡须笑了笑:“那就要看王爷的本事了。贫道不急这一两日,只要王爷那边安排好了,贫道自然有办法混进去。” 轩辕昭点头:“本王来安排。” 两人又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轩辕昭给绝绝子在府里腾出来一座单独的小院,外人不得靠近。 绝绝子住进去之前,先在院门口洒了一圈黑色的粉末,又在小院四个角分别埋了一只铜铃。 当晚,绝绝子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的福星不下五个,一个个都被他抽干了气运变成废人。 谢家那个女娃娃,不过是下一个。 而轩辕昭,也不过是他手里一枚棋子。等坐上龙椅的人换了,那龙椅上的气运不就能为他所用了吗? 他缓缓闭上眼,院角埋着的四只铜铃同时响了一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迅速安静下去。 同一时间,听风楼。 秦被看站在屋檐下,看着一只灰鸽子落在鸽笼里。 她从鸽子腿上的小竹管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一个神秘高人?”她把纸条凑到灯笼下又看一遍,“进了胤亲王府,再也没出来。” 身后有人低声问道:“楼主,要不要加派人手盯着那边?” 秦被看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用。胤亲王府先按兵别动。让城东的几个铺子盯紧他府上进出的人,但凡有生面孔出来,立刻过来禀报我。” “是。” 那人退下了。 秦被看还站在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 封口处用红蜡点了三滴,叫来杜仲:“送去京郊别院,交给镇北王留下的护卫长,由镇北王亲手拆开,任何人不得擅动。” 杜仲揣着信,消失在夜色里。 秦被看看着书案上跳动的烛火,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个高人,但愿别是我想的那种人。” …… 京郊别院后面有一片小竹林,玉衡子每天清早都在那里打坐。 谢棠晚跟着他练习,已经习惯了天不亮就被叫起来,踩着露水往竹林里跑。 这天早上雾气重,竹叶上挂满水珠。 谢棠晚裹着一件棉褂子盘腿坐在玉衡子对面,两只脚丫子缩在衣摆下,还是觉得脚趾头凉飕飕的。 “今日教你望气。”玉衡子睁开眼,手里掐了个诀,朝谢棠晚眉心一点,“凝神闭目,把心放空,别想着早饭吃什么。” 谢棠晚乖乖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眉心有一丝凉意渗透进来,慢慢往眼底扩散。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她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别使劲看。”玉衡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望气不是用眼睛,是用心神去感应。你把注意力从眼睛上面挪开,往额头的中间沉下去。” 谢棠晚试着照做。 她本来就是个心性沉稳的孩子,上辈子被关了十一年,其他的没学会,静心倒是学得很好。 谢棠晚把呼吸放慢,慢慢把自己放空。 忽然,眼前那团漆黑里浮起了一点光亮。 她“看见”了。 有一层白雾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往外无限蔓延。 “这就是万物本身的气。”玉衡子的声音变得遥远,“草木有草木的气,石头有石头的气,人也有人的气。你看得见吗?” “看得见。”谢棠晚小声说,“到处都是白白的,竹子有点青。” “不错。”玉衡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满意,“第一次开眼就能看到这个程度,比你师父我当年强。现在你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在我身上,看看我是什么颜色。” 谢棠晚把心念转了个方向,朝着对面的师父“望”过去。 玉衡子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紫色,紫气从他头顶一直漫到脚底。 “紫的。”谢棠晚说,“师父是紫的。” “紫气东来,道家正色。修道之人修到一定境界,气就会转紫。”玉衡子点点头,“行了,今日先到这里,你再练半个时辰就回去用饭。明日,咱们学习分辨气的强弱。” 谢棠晚却不想停下。 她难得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又在玉衡子对面坐了一刻钟。 她试着把“望”的范围往竹林外扩展,但那层白雾到了竹林的边缘就变淡了,再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是有距离的,她想,大约就是这么大一片地方。 收了功,谢棠晚从石板上爬起来,小腿都坐麻了,一瘸一拐往院子走。 路过正院门口,恰好碰上花辛夷从外面回来。 花辛夷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额头隐隐有些冒汗。 谢棠晚看见她,下意识又“望”了一眼。 花辛夷全身上下裹着一层青色的气,干净利落,风都吹不散。 “咦。”谢棠晚轻轻发出了声音。 花辛夷低头看见她,蹲下来揉了揉她脑袋:“一大早上的杵在这儿发什么呆?你师父又让你打坐了?” “花姨是青色的。”谢棠晚仰着脸看她,“好漂亮的青色。” 花辛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师父教的望气术?这就学会了?” 谢棠晚点点头,认真地说:“姨姨的青色很干净,一点黑影子都没有。” 花辛夷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往饭厅走。 她不太懂这些玄门的东西,但孩子说她干净,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吃过早饭,谢棠晚在院子里晒太阳消食,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是护卫问话的声音,然后是沈砚的大嗓门。 “我来看晚晚,你去通报一声。” 谢棠晚跑到院门口,看见沈砚翻身下马。 “沈叔叔!”谢棠晚喊了一声。 沈砚大步走过来,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蜜饯塞给她:“路过镇上买的,你尝尝。” 谢棠晚接过蜜饯,顺带着“望”了他一下。这一看,她差点把蜜饯掉在地上。 沈砚身上全都是金色的气,像刚出炉的铜钱在太阳底下晃,亮得很刺眼。 那金气从他胸口的位置往外涌,流到他的指尖上,又从他肩膀上流下去,在地上铺了一层,连脚下的青砖都泛起了金光。 “怎么了?”沈砚见她的表情不对,“蜜饯不好吃?” “没。”谢棠晚把蜜饯拿在手里,仰头看着他,“沈叔叔,你身上好多好多的金色啊。” 沈砚挑眉:“金色?那是什么说法?” 谢棠晚歪着脑袋想了想:“师父说不同的气代表不同的寓意,赤色是战气,青色是侠气,金色……师父好像说过金色是财气。”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我这财气算厚的还是薄的?”他故意问。 谢棠晚认真看了看,答:“厚,特别厚,流得满地都是。” 沈砚笑得更大声了,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往院子里走:“那我得好好保护你,将来教你做生意,让我的金气也分你一半。” “金气也能分吗?”谢棠晚坐在他的肩上晃着腿问。 “我说能就能。” 两人进入了院子,沈砚把她放下来,从马车上卸下来几大包药材,说是给别院囤的,让管事收进库房。 谢棠晚站在一旁看他和管事清点数目,忽然想起师父说过,望气只是看,不要去碰,更不要去干扰别人的气。 她现在还小,分不清轻重,万一不小心动了别人的气脉就坏了。 但能看见这些东西,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气息干净的,都是好人。 …… 翌日一早,花辛夷把谢棠晚领到演武场,正式教她轻功。 她手里拎着一根竹条,往地上一划,画出一道横线。 “踏雪无痕,说穿了就是三步。”花辛夷把竹条往旁边一丢,单手一比,“第一步,提气。第二步,落脚要轻。第三步,脚尖先着地,脚跟悬空,像踩在薄冰上一样。” 谢棠晚站在线的后面,认认真真听完了,点了两下头:“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脚尖刚碰到,整个人重心没有收住,往前一栽,结结实实趴在了沙地上。 下巴磕进沙子里,嘴里进了一些沙子。 花辛夷没动,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着她。 谢棠晚自己爬起来,呸呸吐了两口沙子,退回到线后面重新站好。 “别急。”花辛夷说,“你先练原地提气。把气从丹田往上提,提到胸口,觉得自己变轻了,再动脚。” 谢棠晚照做。 她毕竟跟玉衡子学了半个月的吐纳,提气这种事已经有点基础了。 她把呼吸放轻,小腹收紧,试着把一口气往上托。 感觉胸口微微发胀,两条腿似乎真的比之前轻了一点点。 她又迈了一步。 这次比上次好,脚尖落下时没有那么重,但落脚的位置偏了一些,右脚踩出去左脚跟不上,整个人歪歪扭扭往左边倒,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还行,比刚才强。”花辛夷终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迈步的时候脚腕别僵硬,放轻松,像猫伸爪子那样。” 谢棠晚点头,爬起来又继续尝试。 一上午,她摔了至少二十多跤。 头发里都是沙子,衣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蹭红了一片。 花辛夷在旁边看着,起初还会出声指点几句,后来就不说话了,安静地看她一遍遍爬起来。 谢棠晚第五次从沙地上爬起来时,花辛夷忽然想起一段很远的往事。 她十六岁那年拜师学轻功,师父也是这么教的。 在一块冰上面练习落脚,踩碎了就换一块继续练。 那年冬天,她在后山摔了整整一个月,两条腿肿得穿不进鞋子,每天夜里,师父用草药给她敷膝盖,第二天天亮她又站到冰上面去了。 那时候,师父说她身上有股狠劲。 而这个摔了二十多跤没掉一滴眼泪的小丫头,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光,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花姨,”谢棠晚喘着气走过来,“我是不是太笨了?” “不笨。”花辛夷蹲下来,把她头发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拍干净,“我当年比你摔得还多。这东西急不来的,一天练两个时辰,摔上十天半个月自然就会了。” 谢棠晚“嗯”了一声,喝完半碗水,又站回去了。 花辛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自己当年练功时,师父也是这么看着她。 那时候她想的是,一定不能辜负师父的心血。如今轮到她自己站在师父那个位子上,才明白那种心情。 你恨不得把自己会的一切都掏出来教给她,恨不得她少走你当年走过的弯路。 “歇一会儿再练。”花辛夷笑着说。 谢棠晚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喘气。 日头升到头顶了,晒得沙子发烫。她回头看了一眼竹林的方向,师父那团紫气还在那里萦绕不散。 她又看了看花辛夷,那股青色似乎比昨天又亮了一点。 她想,花姨这会儿心里应该挺高兴的。 歇够了,她又爬起来站回线后。 花辛夷走过去,在她背后托了一把腰:“这次我来扶你一下,你把重心往前送,感受脚掌怎么落地。一、二、三……走。” 第84章 摆摊卖菊花茶 谢棠晚被花辛夷托着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触地的一瞬间,花辛夷的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提,她整个人往前飘出去两尺远,脚落在沙上只留下浅浅的一个印子。 “哎!”谢棠晚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印子,瞪大了眼,“我没摔!” “这一下,算我帮你的。”花辛夷收回手,“现在你自己再来一次,记住刚才落脚的感觉。” 谢棠晚退回去,闭眼回想了一下。 腰上那点支撑力离开之后,她试着把自己的重心放轻,把丹田的气往上提,提过胸口,顺着背送进脚腕,然后脚尖伸出去。 沙面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没倒,往前踉跄了两步,最后还是站稳了。 “成了!”她扭头冲花辛夷笑,鼻尖上还沾着一粒沙子。 花辛夷嘴动了动,本来想说你才走了半步远,离“踏雪无痕”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不错,比我想的进步快。” 谢棠晚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又回去继续练。 傍晚收功的时候,她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稳,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是花辛夷把她背回院子的。 她趴在花辛夷背上,小声说:“花姨,等我学会了踏雪无痕,我带你去房顶上看月亮。” 花辛夷被她逗笑了:“你才五岁,上房顶做什么。” “玉衡子师父说等我练好了轻功,什么高的地方都去得了。”谢棠晚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到时候,我带姨姨去京城最高的屋顶,看最圆最大的月亮。” 花辛夷没说话,只把她往上颠了一下,放慢了脚步。 …… 胤亲王府,东南角的小院里。 绝绝子让下人搬来了一张黑漆供桌摆在院子中央,桌上铺好了黄绢,摆了香炉和符纸还有一盏琉璃灯,灯油是暗红色的,据说是用特殊的方法调过。 他从袖中取出玉匣,将夺运蛊从匣中引出来,放在一盏铜盘里,又在铜盘四周摆了九枚铜钱,按九宫的方位依次排开。 一切准备好了,绝绝子沐浴更衣,换了一身黑色的道袍,袖口用金线绣了密咒。 他在供桌前盘膝坐下,两指捻起一撮香灰在额头上抹了下,便开始闭目运功。 绝绝子要做的不是直接取运,那丫头身边有高人护着,他暂时不敢动她。 他现在要做的是感应。 用夺运蛊做引子,把自己的一缕神识探出去,摸一摸那孩子身上的气运到底有多浑厚。 只要知道了深浅,他就能定下种蛊的具体日子和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铜盘里的夺运蛊慢慢蠕动起来,开始朝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给牵住了。 绝绝子的眉心顿时皱了起来。 神识探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一头扎进了一片翻滚的大海里。 那股福运之力从京郊别院的方向汹涌而来,隔了十几里地,竟然还带着如此惊人的气压,把他的神识冲得往后倒退了三分。 绝绝子稳住心神,又把神识往前送了一些。 这回他“看”清楚了。 那孩子的气运远比他之前感知到的要庞大得多,像一座无底深潭,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是无穷无尽的暗流。 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福星”加在一起,恐怕都比不上谢棠晚的十分之一啊。 绝绝子猛地睁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扯,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好……好得很……” 他自言自语,声音发颤。 供桌上的琉璃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暗红色的火苗蹿起来老高。 夺运蛊在铜盘里不停地蠕动,像是在贪婪地吸取着什么。 绝绝子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过蛊虫的身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急,很快的,很快就能让你饱餐一顿。” 他把夺运蛊放回玉匣,从供桌前站起来,在院里踱了两步。 绝绝子原本想着那孩子福运再怎么浓厚,也不过是比普通人旺个几成,取过来够轩辕昭登基用就行了。 但经过刚才的探查后他才知道,自己之前估算的气运值,怕是连她现在的皮毛都算不上。 这么大的福运,如果全部据为己有,别说扶一个胤亲王上位,他自己说不定都能借这股运势突破瓶颈,再往上走一个大境界。 他卡在窥虚境已经六十多年了,再往前一步就是通玄境。 绝绝子在院中站着,仰头看着满天星斗,长出一口气。 “轩辕昭啊轩辕昭,你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事,就是遇上老夫了。”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你运气最好的这一天,也是你往后的真龙气运开始往老夫身上回溯的一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喉结上下滚了滚,转身回屋去了。 院角埋着的四只铜铃在他身后同时响了一声,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 京郊别院。 午后,蝉鸣聒噪。 沈砚自从上次给谢棠晚过完生辰后,就一直赖在别院没走。 此时,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散落着几样东西:一小捆干枯的艾草,几块粗糙的药材边角料,一小袋面粉,还有一大把铜钱。 谢棠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的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四个字,”沈砚拿起那捆艾草,在她眼前晃了晃,“低买高卖。” 谢棠晚眨眨眼睛:“什么是低买高卖?” “就是便宜的时候买进来,贵的时候卖出去。” 沈砚把艾草放回原位,“就好比这捆艾草,端午前后满大街都是,一文钱能买三捆。可到了冬天,伤风咳嗽的人多了,一捆能卖到十文钱。你如果端午时花一文钱买三捆,存到冬天再卖,净赚九文。这就叫低买高卖。” 谢棠晚歪着头想了想:“那要是冬天没人咳嗽呢?” 沈砚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所以做生意还得学会看局势。端午囤艾草,是因为每年入冬都会有人受寒,这是大势。你要会分辨,哪些东西是年年都用的,哪些东西是一阵风刮过就会散的。” 他又指了指那几块药材边角料:“这几块是当归头,药铺子切当归片时削下来的碎渣,按理说一钱不值。可你如果把它们磨成粉,配上半勺蜂蜜,搓成小丸,就能当成养血安神丸卖给那些夜里睡不踏实的老太太。” 谢棠晚眼睛亮了:“骗人?” “胡说八道。”沈砚白了她一眼,“当归头磨粉配蜂蜜,本来就是养血的方子,只是卖相不好看。你用个瓷瓶装了,起个好听的名字,就能卖出比原材料高十倍的价。这叫把贱东西变成好东西,也是低买高卖的一种。” 他说着,把那袋面粉推到她面前:“这袋面粉三文钱。你拿去隔壁村子,找个厨艺好的大娘,让她帮你烙成二十个炊饼,每个炊饼你给她一文钱工钱。然后你拿到城门口卖给赶路的脚夫,一个炊饼卖两文钱。算算,你能赚多少?” 谢棠晚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抬头道:“面粉三文,工钱二十文,一共二十三文。卖出去四十文,赚十七文。” 沈砚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本金三文,赚十七文,五倍多的利。这就是最简单的买卖。”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一百两。 “这一百两给你做本金,一个月后还我一百一十两。利息十两,不算多?” 谢棠晚盯着那锭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不怕我赔光了?” “怕。”沈砚坦然道,“但赔光了以后才能赚大钱。我沈家做生意,没有哪个掌柜是一上手就赚钱的,都是先赔个几笔,肉疼了自然会长记性。” 谢棠晚终于伸手把那锭银子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不会赔的。” 沈砚挑眉:“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谢棠晚把银子揣进怀里,“别院后山有片野菊,这个时节开得正好。我去摘了晒干,卖给城里茶铺做菊花茶。不花本钱,全都是赚的。”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好得很!还没正式教,你自己倒先会找不要本钱的买卖了。行,那咱们就比一比,一个月后看谁赚得多。”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光靠摘野菊晒干卖,一百两本金可花不完。剩下的钱你得想好怎么用,一个月后还我本息,差一文都不行。” 谢棠晚点点头,把小马扎搬回去,揣着那锭银子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与此同时,谢府。 谢婉如跪在黑袍术士殷无极面前,双手用力地捏着裙摆。 她不过七岁,却已经学会了用最柔弱的姿态说出最狠的话。 “师父,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让谢棠晚倒大霉!” 刚刚伤愈出关的殷无极坐在太师椅中,手指叩着扶手,眉心那道血痕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眯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妹妹如今被镇北王收为义女,身边高手如云,连沈家少主都上赶着去教她做生意。你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能成什么大事?” 谢婉如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嫉恨:“她凭什么!凭什么镇北王认她做女儿?凭什么沈砚亲自教她?师父您说过,谢家的福运本来该是我的!” 殷无极慢悠悠地端起茶抿了一口:“我也不想如此。只可惜,我和师弟几次出手,都没有讨到便宜。咱们连谢棠晚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能伤得到她了。” 谢婉如膝行两步,抱住殷无极的腿:“师父您一定有办法的!您会那么多术法,随便使一个就能让她倒霉。我可以帮您做事,任何事情都可以!” 殷无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弯下腰,手掌抚过谢婉如的发顶:“你倒是个有恒心的孩子。不过你记着,做事要有耐心。那丫头如今风头正盛,硬碰硬不是好办法。等她松懈下来,以为自己安全了,那时候再动手,一击即中,那才叫事半功倍。” 他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瓶药粉无色无味,洒在衣服上,让人沾了就会浑身起红疹,痒上三天三夜。 你且留着,找机会用在你那个好妹妹身上。不必急着要她的命,先让她吃点苦头,也算是师父替你出一口恶气了。” 谢婉如双手接过瓷瓶,如获至宝,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 翌日。 京郊别院。 谢棠晚蹲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小团调好的胶泥,往自己左边的脸颊上慢慢贴。 胶泥是周明远上次来别院时留下的,说是给她练易容术用,还特意教了她怎么捏出不同的脸型。 她第一次正式上手,还有点生疏,贴了三次才贴好。 谢棠晚又取出一盒粉膏,沾了点,仔仔细细地抹在脸上和脖子上,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 等全部弄完,她再往铜镜里一看,镜中人的脸颊一边高一边低,肤色粗糙,眉眼还是原来的眉眼,可整个人瞧着就是变了一副模样,像极了城外那些小乞儿。 她把头发打散,重新编了两条乱糟糟的辫子,又换上事先准备好的一件打补丁的旧衣裳。 收拾完,她就溜到别院后门,趁守门护卫换班的空隙,猫着腰从狗洞钻了出去。 一炷香后,谢棠晚站在了京城西市的一条巷口。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东张西望了大半天,最后看中了一个卖油饼的老汉旁边空着的一小块地方。 那地方不大,放一张矮桌刚刚好合适。 于是,谢棠晚去旁边的杂货铺花五文钱租了一张旧桌板,又去找酒楼讨了两条长凳,外加一个烧水用的铁壶。 菊花是别院后山晒好的,一包一包用干的荷叶裹着,随身带了几十包。 她花两文钱买了十个粗瓷碗,又花了十文钱向街口的茶水铺子买了一桶热水。 小摊就这么支了起来。 一块旧布铺在桌板上,上面摆着菊花包和几个碗,旁边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谢棠晚清了清嗓子,学着旁边卖油饼老汉的腔调,奶声奶气地吆喝起来。 “菊花茶嘞——解暑清热的好茶叶,仅要一文钱一碗——” 第85章 悟心大师 第一天没几个人光顾。到底是脸生,又是个五岁的小娃娃,路人多看两眼也就走了。 谢棠晚也不着急,把带来的铜板数了又数,坐在长凳上晃着腿等啊等。 第二天就不一样了。 有个赶驴车的老伯热得满头汗,见这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树荫底下卖茶,好心买了一碗。 一碗下肚,老伯咂咂嘴,又连喝了三碗,走的时候还多给了两文钱。 说来也怪,自从那天之后,这个摊位的生意就突然好起来了。 不少人都说闻着这菊花味儿清清凉凉,不由自主就想过来喝一碗。 到了第七天,谢棠晚从早忙到天擦黑,一数铜板,居然赚了一百二十文。 她把每天的进账都记在一张草纸上,哪天赚得多,哪天赚得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转眼就过了。 这期间,她每隔两天回一次别院,周明远教她的易容术派上了大用场,每次进出都换了副面孔,护卫愣是没发现后院少了个人。 月末那天,她提前收摊,把一个月攒下的铜板和碎银子用包袱包起来了,抱在怀里,又从狗洞钻回了别院。 卸了易容洗干净了脸,谢棠晚才换了身衣裳,抱着包袱去找沈砚。 沈砚正在书房对账本,见她抱着个大包袱进来,挑了挑眉:“呦,还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跑路了呢。” 谢棠晚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系绳,哗啦一声,倒出满桌的铜板和碎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闪着光,铜板摞成了一堆小山。 “菊花茶,一文一碗,卖了一个月。”谢棠晚得意地抬起下巴,“除去本钱和租桌板的钱,净赚三百两。喏,这是还你的一百一十两,剩下的都是我的。” 沈砚放下笔,走过去拨了拨那些铜板,又拿起几块碎银子掂了几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蹲下,平视着谢棠晚的眼睛,突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晚晚你啊,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呢。” “那当然了!”谢棠晚抿着嘴笑了一下,眼里亮晶晶的。 沈砚把属于自己的一百一十两收进袖子里,剩下的推到她面前:“这些你自己留着,想怎么花都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做生意有赚就有赔,这回顺风顺水是你运气好,下回未必有这么便宜的事。” 谢棠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好了,下回拿这些钱去收山货,秋天山货便宜,到了冬天能翻倍卖。” “你可真是个精明鬼!”沈砚哈哈大笑,摇着头出了书房。 谢棠晚把剩下的银子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满树的果子,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一个月的辛苦,值了。 …… 谢家后宅的一间偏院里,烛火昏暗。 殷无极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表面浮着一层泡沫,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谢婉如跪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药汤。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殷无极的第二个正式弟子了。”黑袍术士端起药碗,用指尖蘸了些药汁,点在谢婉如的眉心。 “记着,入我门下,便不能再有妇人之仁。你妹妹身上的福运,原本就应该是你的。为师教你术法,就是要你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夺回来。” 他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谢婉如,封面泛黄了,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咒。 殷无极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这是最浅显的绊脚咒,画在纸上,踩到的人会莫名其妙跌一跤。你先学这个简单的。” 谢婉如双手捧过册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多谢师父!” 殷无极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这是起疹粉的方子,比上次那个瓷瓶里的药粉要厉害十倍,沾上就全身溃烂流脓,少说也要养上一个月才能见好。等你的绊脚咒练熟了,就拿这个去找你那个好妹妹试试。” 谢婉如把纸包也收下了,使劲点头。 殷无极满意地看着她,突然拍了拍手,朝门外唤了一声:“郁澍,进来。” 偏院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十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身形瘦削,但背挺得笔直,一张脸长得很清秀,眉目之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稳重。 谢婉如抬头看见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长在谢家,自幼见过的俊俏子弟不少,可这个少年身上的那种气质,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谢婉如紧盯着郁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你师兄郁澍,为师的首席大弟子。”殷无极指了指那少年,“他跟着为师学了两,论术法上的天赋和造诣,就数他最高。往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他。” 郁澍朝谢婉如点了一下头:“师妹。” 谢婉如脸上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小声应了句“师兄好“,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跳个不停。 殷无极转向郁澍,语气里带了几分少有的温和:“上次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郁澍单膝跪地,抱拳道:“回师父,已经办好了。弟子依照师父的吩咐,故意在城南偷了富商的钱袋被人扭送官府,关进了京兆府大牢。 三日后,弟子用师父教的锁簧术开了牢门,又在饭食里下了蒙汗药放倒了看守,趁夜翻墙而出。 次日官府发觉人不见了,四处张贴海捕文书,但弟子早已换了容貌装束,在城外庄子上躲了五日才逃回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海捕文书展开,上面画着一个跟郁澍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面孔,底下写着“捉拿江洋大盗郁某”几字。 “这是弟子从城墙上揭下来的,给师父过目。” 殷无极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片刻,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他把文书放在膝盖上,又端详了一番郁澍,微微颔首道:“做得好。七日之内,从入狱到越狱再到全身而退,没有留下半点追查的线索。你这次历练,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快啊。” 郁澍垂着眼:“都是师父教得好。” 殷无极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语气里满是欣慰:“行了,你回去歇着。今日初学入门的是你师妹,往后你多带带她。” 郁澍应了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谢婉如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眼睛一眨不眨的。 …… 夜已深了。 郁澍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厢房,关上门,吹了灯,仰面躺在木床上。 窗子没关,一弯细月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银光。 他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那道月光发起了呆。 不知怎的,郁澍忽然想起那日坐在囚车里游街的情形。 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绑着,满街的人朝他扔烂菜叶子臭鸡蛋,骂他是贼是偷儿。 他闭着眼不看不听,由着那些人骂。 可就在囚车拐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的,跟别的声音都不一样。 “嘘,给你,买点吃的。” 然后一只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往他手心里飞快地塞了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六个铜板,温热的。 郁澍顺着那只手望过去,看见了那个五岁左右的小姑娘,眼眶红红,嘴角却弯了一下,似乎在冲他笑。 那六个铜板他到现在还留着,贴在胸口贴身的小布袋里。 郁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想起那个小姑娘,明明素不相识,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 可每次想起来,胸口那个地方就莫名开始发烫。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郁澍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小姑娘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低低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你现在去哪里了?” 郁澍翻来覆去很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次日。 天刚蒙蒙亮,轩辕莺的马车再次停在了别院门口。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雅的面容。 长公主打扮朴素,头上只簪了一根玉钗,瞧着不像公主,倒像哪家出来踏青的妇人。 谢棠晚一早就从义父那儿得到消息,已经在门内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粉色小褂,头发重新梳过,扎了两条小辫子。 见马车到了,她立马跨了出来,规规矩矩朝轩辕莺行了个礼,喊了声:“干娘!” 轩辕莺伸手把她拉上车,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仔细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瘦还是瘦了点,精神倒是不错。今日干娘带你去兴国寺上香,顺道让老方丈给你看看面相如何。” “干娘,什么是看面相?”谢棠晚爬上车坐好,两只脚悬在车外晃荡。 轩辕莺揽过她瘦小的肩膀:“就是让高僧瞧瞧你这辈子的运道。你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干娘总得替你求个平安。” 马车驶出别院,沿着官道往城南走。 谢棠晚趴在窗边,往外看路两旁的景色。 她看得入神,忽然想起上次去兴国寺,还是被二姐谢婉如打着已故外祖母的名义,哄她离开王府。 轩辕莺见她看得出神,也没有打扰,只是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自己的儿子如果还在世,今年也该有八岁了。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也是这样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兴国寺门前。 谢棠晚跳下车,抬头望了一眼。 还是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不过今日似乎安静得有些冷清。 轩辕莺牵着谢棠晚步上台阶,穿过门进了前院。 院子里香烟袅袅,铜炉里插着几炷香,几个老妇人跪在蒲团上低声念经,见长公主进来也不抬头,以为是普通香客。 轩辕莺没有端着长公主的架子,带着谢棠晚径直去了大雄宝殿,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上完香出来,一个小沙弥迎上来,双手合十道:“长公主,方丈在后院禅房等候多时了。” 轩辕莺点头,牵了谢棠晚的手跟着小沙弥往后院走。 禅房的门虚掩着。 小沙弥在门外站好,朝里面通传了一声,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悟心大师坐在禅房里的蒲团上,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盏茶。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胡须花白,眉心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谢棠晚一进门就怔了一下。 这个老和尚,她认得。 上次她帮老和尚捡到了佛珠,老和尚跟她道谢,送了一块玉佩,还说了句她听不懂的禅语。 没记错的话,就是眼前这位方丈了。 悟心大师朝轩辕莺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了谢棠晚身上。 他凝神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庄重的表情。 “小施主,你前世受尽苦楚,今生必有大福报。” 轩辕莺听了这话,眼眶当即就红了。 她把谢棠晚往前推了半步,朝悟心大师躬身施礼:“大师,这孩子打小命苦,还请您多多指点迷津。” 谢棠晚仰着脸看着悟心大师。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大师,人的命运真的能改变吗?” 禅房里安静了。 轩辕莺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她,五岁的孩子哪里会问这样的话? 可谢棠晚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望着老方丈,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似的。 悟心大师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慈和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命由己造,是福是祸都是自己求来的。” 谢棠晚歪了歪头,似懂非懂。 悟心大师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来:“你瞧这手掌的纹路,横竖交错,有人说是命线,有人说是运线。可这些线是怎么来的?是你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命运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今时今日做的每一个选择,日后都会变成掌心的一道纹。” 他收回手,轻轻点了一下谢棠晚的额头:“小施主记住了,你今日吃的苦,来日都会变成你的福运。不必抱怨,不必心急,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 谢棠晚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她望着悟心大师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打了很久的结,好像松了一些。 上辈子被囚了十一年,她怨过恨过绝望过,可重生以后她一直在逃在躲,在琢磨怎么活下去,从来没想过“改变”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今悟心大师的一番话,让她仿佛醍醐灌顶。 第86章 谢家败了 谢棠晚认认真真地朝悟心大师鞠了一躬:“多谢大师指点。” 悟心大师捻着佛珠笑了笑,又转向轩辕莺说了一些闲话。 轩辕莺连连点头,替谢棠晚求了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挂在她的脖子上,这才带着小姑娘告辞出来了。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谢棠晚低着头琢磨悟心大师刚才那番话,步子慢吞吞的。 轩辕莺也不催她,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山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藏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 他蹲在枝桠间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正是绝绝子,玄门隐世宗派天机阁的叛逃长老,在这世上活了三百年,换过数不清的面容和身份。 绝绝子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谢棠晚身上。 这孩子身上那股浑厚的福运气息,隔着几十丈远他都能闻到。 纯净,生机勃勃。 他在暗中观察了大半个月,从她出摊卖菊花茶到回别院算账,每一幕都看在眼里。 今日听说长公主要带她来兴国寺,他就提前潜伏在这里,打算近距离探一探这孩子的底细。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寺里碰上那个人。 悟心大师送轩辕莺和谢棠晚出了后院,正站在禅房门口目送她们离去。 他面朝这边,右手捻着佛珠,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和尚。 可绝绝子认得他那双眼睛。 三百年前,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在昆仑山巅布下九重封印,将他苦修百年的邪术尽数锁进了丹田,逼得他不得不从头开始艰苦修炼。 三百年了。 他换了脸,换了身体换了名字,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换了。 原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认出他来。 可刚才那老和尚往院门口一站,看似随意地扫了老槐树一眼,绝绝子浑身的汗毛就全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分明是在看他。 绝绝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咬紧后槽牙,发出一声闷哼。 三百年前的旧恨涌上心头,使得他对悟心大师既忌惮又有些不安。 他知道自己如今这点微末道行,在悟心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自己也给折进去。 他活了三百年,最懂得的就是一个“忍”字。 槐树的枝叶轻轻颤抖一下,像被风吹过。 绝绝子无声无息地离开,只剩几片叶子悠悠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禅房门口,悟心大师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那几片悠悠飘落的叶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随即转身回到了禅房,轻轻关上了门。 …… 从兴国寺回来后不久,已是金秋九月。 京郊别院的桂花开了。 谢棠晚蹲在院子角落那棵桂树下,拿根小树枝拨弄地上爬的蚂蚁。 蚂蚁排着队往树根下的洞里搬东西,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小郡主,该喝汤了。”丫鬟翠屏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过来,上面撒了几粒红枸杞。 谢棠晚抬起头,把树枝扔在地上,两只小手在裙子前拍了拍土。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往地上的蚂蚁瞟。 翠屏忍不住笑:“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在搬家。”谢棠晚把碗放低一点,奶声奶气地说,“要下雨了。” 翠屏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明晃晃的,一朵云彩都没有。 她没当回事,收了空碗进屋去了。 谢棠晚又蹲回去,拿树枝在蚂蚁洞口画了个小圈,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蚂蚁们绕着她画的圈走了半圈,又拐回原来的路,一点没乱。 掐指一算,谢棠晚从谢家出逃到现在,已经整十个月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日子过得比前世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不仅有义父疼她宠她保护她,还有各路大佬使出浑身解数,教了她各种有用的本领。 傍晚的时候,镇北王轩辕拓海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一进门就看见谢棠晚正趴在桌上画画。 她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一堆圆圆的东西,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俩字:“蚂蚁”。 轩辕拓海凑过去瞅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画得不错。” 谢棠晚仰着脸看他,眨眨眼:“义父刚从宫里回来?” 轩辕拓海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给你带的桂花糕。” 谢棠晚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嚼了半天。 轩辕拓海等她咽下去了才开口:“谢家那边,皇帝今日的最后一道旨意下来了。” 谢棠晚咬第二口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而已,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没有接话。 “你爹,”轩辕拓海说了这俩字觉得烫嘴,立马换了个称呼,“礼部员外郎谢崇山,数罪并罚,御史台参了他十七本折子,贪墨渎职,私通外官,以邪术惑乱家门,不下十个罪名。皇上没留情,判了他流放,充军西北苦寒之地,即日启程。” 谢棠晚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拿起第二块咬了一小口。 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接着往下说:“你娘柳氏,府里抄家那天就疯了。披头散发在院子里转圈哭,见人就喊不是我的错。柳家来人把她接回去了,听说关在后院的小黑屋,一天到晚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已经认不得人了。” 谢棠晚的手指在桂花糕上停了一下。 “你姐姐,谢婉如,“轩辕拓海声音低了几分,“府里抄家之前,她就被人悄悄带走了。听风楼的探子回来报说,带她走的正是黑袍术士。谢婉如是自愿跟他走的,说是要学点本事。官府追查了好几天,都没追到人。” 谢棠晚把手里那块糕放回油纸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大哥谢弘业,“轩辕拓海继续说,“谢家查封之后他就在书院被孤立了。山长一开始还容他住了几日,后来束修交不上,同窗又知道了他家的事,谁都不肯靠近他,怕沾染了晦气。于是,山长把他的东西收拾出来撵了出去。 有人看见他在城南街上流浪,衣裳破了好几个洞,跟几个小叫花子挤在城隍庙里过夜。前几日下了一场雨,有人看见他裹着块破草席蹲在人家的屋檐下,脸上身上全是泥巴,别提多狼狈了。” 谢棠晚的睫毛动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抬眼。 “你小弟谢弘礼,也是他外祖家派人来接走了。柳家那老两口本来就不怎么待见你娘,如今闺女疯疯癫癫地回去,养个外孙在他们眼皮底下天天哭闹。 听人说,那孩子瘦得脱了相,柳家老太太嫌他烦,想送出去又没人敢接手,就丢在后院,让粗使婆子看着,给吃给喝的只要饿不死就行。” 轩辕拓海把话说完,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没有再往下说。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棠晚还是没动。 她坐在石墩上,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 “义父。”她忽然抬起头。 “嗯?” “我娘……柳氏她,”谢棠晚咬了咬嘴唇,“她真的疯了是么。” 轩辕拓海点头:“是。大夫看过,说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神志不清了。柳家给她请了两回郎中,没有瞧好,也就不再请了。” 谢棠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还能认出人来么。” “大夫说已经不认得谁了,连她爹娘还有最宠爱的小儿子,都如同看陌生人一样。”轩辕拓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怕她承受不住。 谢棠晚却没有什么反应,她把刚放下的那只桂花糕又拿起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我大哥还住在城隍庙?” “前几日在。这两日有没有挪窝就不知道,毕竟那个破庙经常漏雨,不是人住的地方。” 谢棠晚从石墩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 那一排蚂蚁还在走,她拿小树枝往洞前拨了拨土,把洞口堵上了半截。 蚂蚁们慌了,很快就找到新的路给绕过去了。 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也发了半天的呆。 谢崇山流放西北了。 那是她从小叫爹的人,其实她叫到四岁多的时候就不想叫了。 那个男人每次看她的眼神都让她害怕,像是在看一件能给他换来前程的东西。 她后来才明白,那个眼神叫做贪婪。 他要把她身上的“福运”都拿走,分给她姐姐,给她哥哥弟弟,给谢家的所有人,就是不给她留下半点。 柳氏疯了。 她这个娘,前世在她被关进暗室的时候,前两年还会偷偷给她塞半个馒头,后来被谢崇山说了几次,就再也不来了。 再后来,谢崇山跟她说了“夺运”的事,她居然点了头,帮着黑袍术士一起完成了夺运的仪式。 谢婉如跟着黑袍术士走了。 那个七岁的二姐恨不得她死,从会说话起就在她面前摆姐姐的谱,背地里掐她拧她胳膊,打骂都是家常便饭,当着大人的面又是一副好姐姐的样子。 她跟着黑袍术士学邪术,想来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谢弘业在街上当小叫花子。 这个大哥从来没正眼瞧过她,她摔倒了他在旁边笑,她生病了他嫌她晦气。 现在,他连书院的门都进不去了,蜷缩在城隍庙的墙角,跟他从前看不起的那些穷孩子挤在一起。 谢弘礼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就被外祖父丢在后院自生自灭。 谢棠晚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轩辕拓海面前,仰着脸看他。 “义父,我能去看看大哥么。”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她的小脸。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没有恨也没有得意,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真想去?”轩辕拓海挑眉,问。 “看一眼就行。”谢棠晚说,“他以前打过我,我不喜欢他。可他毕竟是我大哥。我就远远地看一眼。” 轩辕拓海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明日带你去。但只能远远的看,不能叫别人认出你来。” “嗯,我明天易容,扮成个小叫花子去。” 谢棠晚点了点头,重新爬上石墩坐好,把油纸包里剩下几块桂花糕整整齐齐地摆好,拿起来一块接着一块吃。 轩辕拓海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没有露出任何伤心的表情,这才转身离开了。 风突然大起来,乌云密布。 翠屏从屋里跑出来喊:“要下雨了,小郡主快进屋!” 谢棠晚把油纸包揣在怀里,蹬蹬蹬跑进了房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雨下得很迅猛,打得桂花树的叶子噼啪作响。 她站在廊下伸出手,雨点子砸在掌心冰冰凉凉的。 她把拳头握紧,又松开,让雨水顺着指缝流了下去。 谢家败了,如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下完以后就再也不复存在。 但是,真正的威胁并没有消除。 黑袍术士及其背后的团伙,肯定躲在暗处蠢蠢欲动。 雨越下越大了。 檐下挂了一排水帘子。 翠屏搬了把椅子出来让谢棠晚坐着看雨,又给她披了件斗篷怕她冻着了。 谢棠晚裹着斗篷坐在廊下,两只脚并在一起晃啊晃。 下下,最好能把尘世间的所有污浊冲刷得一干二净! …… 子时三刻,白云观后山。 观星台,忽然刮起了大风。 此时,玉衡子盘腿坐在青石台上,拂尘放在膝盖上,左手掐着子午诀,眉心紧蹙。 他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打磨得十分锃亮,映着头顶黑沉沉的夜空。 星子密密麻麻,北斗七星的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搅动了一下。 玉衡子盯着星空看了一炷香,脸色变得越来越沉。 他把拂尘拿起来往铜镜上一扫,镜面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光晕,那光晕中间浮起一团黑气,从西北的方向了涌过来,越来越大,像一个张大了嘴的巨兽。 黑气下隐约有两点红光一闪,又很快熄灭了。 玉衡子的手一抖。 “此乃大凶之兆。” 他连忙站起来收了拂尘和铜镜,袍子一撩,就往山下赶去。 不多时,就匆匆赶到了王府后门。 守门的士兵认得他,没有拦,直接领他进入了正厅。 第87章 鬼婆婆 轩辕拓海此时还没歇下。 他坐在正厅大案后面看军报,面前摊着七八张纸。 听见脚步声,轩辕拓海抬头,看见玉衡子一个闪身飞到了自己面前。 “道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出事了。”玉衡子没绕弯子,拂尘一甩,“贫道今夜观星,西北方有煞气冲斗,黑云遮了紫微垣边上的辅星。这不是一般的妖邪作祟,而是有人在动夺运的根本大术。” 轩辕拓海一怔,丢下手里的军报:“说清楚。” “黑袍术士背后的高人又有动作了。”玉衡子把拂尘丢在案上,伸出三根手指,“贫道上回跟王爷说过,谢崇山请的那个黑袍术士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幕后主使藏得很深。今夜星象上那道煞气,少说也是三百年以上修为的玄门高手催发出来的。那人的目标肯定就是棠晚那孩子。” 轩辕拓海腾地站了起来。 “人在哪儿?” “星象上指向的位置,正是京郊西面,王爷您的那处别院。” 轩辕拓海不等他说完,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步子急,一路走一路喊人:“传令!把西营那三百精骑给我拉到别院外围!三里之内不许闲人靠近!弓箭手分四角布阵,暗哨放到五里开外!” 外面廊下的亲兵听了令就跑,马蹄声响成一片。 眨眼间,整个镇北王府跟炸锅似的闹腾起来。 轩辕拓海又从兵器架上抽了把刀别在腰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跟上来的玉衡子:“道长,那人……厉害到什么程度?” 玉衡子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手下这些精锐,正面怕是扛不住的。” 轩辕拓海眼皮跳了一下。“那你呢?” “贫道尽力而为。”玉衡子叹了口气,“王爷只管把我徒儿保护好,剩下的交给我。”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大步跨出门槛,上了马。 身后跟了一大串骑兵,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往京郊别院去了。 同样的子时,京郊别院安安静静。 谢棠晚早就睡下了,睡得很香。 翠屏在外间值夜,点了一盏小油灯,坐在凳子上缝袜子。 院子里,值夜的婆子打着哈欠巡视了一圈,回自己屋里歇息了。 距离别院外三里地的树林里,鬼婆婆已经赶到了。 她是绝绝子的师妹,特意赶来助师兄一臂之力。 鬼婆婆佝偻着背,从一棵老槐树后面转出来,左眼窝塌陷,剩下一只右眼在月光下泛着浊黄色的光。 外表看着已年过七旬,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绾着。 手里拄着一根白骨拐杖,拐杖的头上雕着个小小的人头骨,眼窝里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 她身后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约莫十岁上下的年纪。 两个都穿得干干净净,脸也白,可眼睛十分空洞,步子迈得一样整齐,像是牵线木偶。 男孩子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女孩子的眼皮耷拉着。 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活气,站那儿跟两尊泥娃娃似的。 “好地方,”鬼婆婆咧嘴笑了笑,牙齿缺了好几颗,“灵得很。里面那个小丫头的福运,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味儿。” 她说着,白骨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孩子。 “乖,待会儿听婆婆的话。”她伸手摸了摸男孩子的头,男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她又去掐女孩子的脸蛋,女孩子也是木头似的让她掐,不躲也不哭。 鬼婆婆笑得越发满意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比那些会哭会闹的强多了。”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步子看着慢,可一走就是两三丈远。 两个运奴跟在她身后,脚下也不沾地似的,轻飘飘地跟着。 走了不到两里地,前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几声鸟叫。 鬼婆婆停下脚步,那只独眼眯了一下,往暗处扫了一眼。 “哟,还布了暗哨。”她嘿嘿笑了两声,“那个镇北王,倒是考虑周全。” 她没停下来,拐杖又杵了一下,嘴里低低念了几句咒语。 林子里的鸟忽然不叫了,紧接着噗通两声,从树上栽了下去,砸在落叶上。 鬼婆婆从那两堆暗哨旁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别院,正门外已经布置了一层人手。 王府的精骑到达以后没声张,马匹拴在后面的山坡上,士兵分成四队守住四面围墙,弓箭手躲在屋顶,搭好了弓。 院子里,十几个亲兵提着刀,分散在各个角落,门后面还蹲了两个。 鬼婆婆站在别院外约莫五十步远的地方,拄着拐杖,歪着脑袋往院墙上面瞅。 她那只独眼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把墙头趴着的弓箭手和墙根下的埋伏看得一清二楚。 “人还不少嘛。”她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紧张的,像是看见了一窝好玩的蚂蚁。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运奴,抬了抬下巴:“去,把门叫开。” 男孩子先动。 他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大门前,抬起两只小手拍在门板上,啪啪啪三下。 门后的亲兵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动。 男孩子又拍了几下。 里面还是没动静。 鬼婆婆皱了皱眉,白骨拐杖往地上狠狠一砸。 这一次,男孩子的手按在门板上不动了,那两扇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一条缝。 躲在门后的亲兵吓了一跳,刀刚举起来,男孩子已经从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紧接着,就听见里面扑通扑通几声闷响。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晃了两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女孩子也开始动了。 她走到墙根下,两只手贴在墙上,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往上面一贴,就顺着墙滑了上去,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墙头上趴着的弓箭手连箭都没来得及射出来,人就软塌塌地从屋檐上掉了下去。 “啧啧,”鬼婆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去,“小孩子就是好用,听话又能干。” 她迈过门槛的时候,靴子下踩着一摊什么东西,黏糊糊的,她也懒得看。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都是王府的亲兵。 人还喘着气,但眼睛翻白,嘴角淌着口水,手脚偶尔抽搐一下,完全站不起来了。 鬼婆婆拎着拐杖,穿过院子往里走。 她的目标很明确,直接就往谢棠晚住的那间正房去了。 可就在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一个青衣道人的身影从正房的屋顶上飘了下来,飘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拂尘一甩,挡住了她的去路。 玉衡子站在月光下,脸色平静,右手掐诀,左手将拂尘横在胸前。 “道友,再往前一步,贫道就只好动手了。” 鬼婆婆盯着他看了两眼。 “玉衡子?”她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白云观那个小辈?你师父玄真子来了还差不多,你还不够格。” 话没说完,玉衡子的拂尘已经扫了过来。 那拂尘的丝缕忽然绷直了,一根根好像钢针似的,带着一股风声向鬼婆婆的面门刺去。 鬼婆婆的白骨拐杖往上一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拂尘丝绞在拐杖上缠了好几圈。 俩人都没动,就那么僵持着,暗地里互相用内力冲撞,地上的石头都被震得裂开。 鬼婆婆那只独眼猛地瞪圆了。 “还有两下子。” 玉衡子没说话,左手又掐了个诀往前一送。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的掌心推出来,鬼婆婆往后滑了半步。 可她还是没退。 拐杖头上那两颗红珠子忽然亮了,一股黑烟冒出来缠上了拂尘。 玉衡子只觉得手上一沉,拂尘的丝缕开始一根根地往下掉。 屋子里,谢棠晚被吵醒了。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听见外面叮叮当当的响声,又听见有人闷哼了一声。 谢棠晚没哭也没叫,光着脚从床上爬下来走到窗边,扒着窗沿踮起脚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老太婆正跟她师父玉衡子打在一起,旁边还站着两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动不动。 谢棠晚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鬼婆婆的拐杖又砸了下去,被玉衡子灵巧躲开。 玉衡子脸上已经冒了汗,右手的袖子被那股黑烟燎出了好几个洞。 可他脚下始终没退。 他知道,自己身后的那扇门里面,小丫头正扒着窗户往这边看呢。 身为师父,怎么能让徒弟给看扁了呢? …… 院子里的青石板碎了好几块,墙根下的桂花树断了两根树枝,树叶落了满地还没来得及扫。 天刚亮的时候,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焦糊味。 轩辕拓海一宿没合眼,此刻正站在正房外面的廊檐下,脸上挂了一层寒霜。 他脚边蹲着两个亲兵在收拾残局,把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弟兄一个个抬下去,又端了水冲洗石板上面的血迹。 玉衡子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左胳膊缠了圈白布,渗出些血。 他脸色有些发白,拂尘搭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跑了,”玉衡子突然睁开眼,“往西北方向去的,带了两个运奴。贫道追出去三里地,气血翻涌得厉害,没敢再追。”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没责备也没松口气。 他昨晚带着三百精骑把别院围得铁桶似的,可鬼婆婆走的时候,照样从西墙翻出去了,一路上放倒了七八个暗哨。 等他带人追过去的时候,只剩地上几摊黑色的烟印子。 “她肯定受伤了。”轩辕拓海笃定说。 “伤了。”玉衡子点头,“贫道的拂尘扫在她的左肋上,骨头断没断不好说,但至少三日之内她不敢再来。不过,” “不过什么?” “她背后那个人没来。”玉衡子把拂尘往上提了提,“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师兄的东西,迟早要拿回去''。她管那人叫师兄。” 轩辕拓海没有再问了。 他转身走进正房,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沉的谢棠晚。 小丫头昨晚扒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后来被翠屏抱回床上按着不让动,折腾到后半夜才又睡着。 这会儿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轩辕拓海伸手给她把被子掖好,转身出去。 天光大亮,别院总算恢复了秩序。 院墙外加了一倍的岗哨,弓箭手从屋顶撤了一半下去轮班,新调来的精骑在周围三里地的范围内来回巡逻。 玉衡子回了房间打坐调息,准备休养两日。 日头升到半空,别院后门进来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 秦被看进了院子,先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停了片刻,嘴角撇了一下,没说什么。 “小郡主起了没?”秦被看走到房间门口,直接问翠屏。 “起了,正在吃粥。” “让她吃完来前院找我。” 谢棠晚喝完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扎了两个小揪揪,跑到前院来。 秦被看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画什么东西,见她来了,立马笑着招手让她过去。 “你花姨有事离京,你今天跟我学追踪术好不好?”秦被看站起来拍拍手,从腰后解下一个小笼子,笼子的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我让人在后山放了一只灰毛兔子,腿上系了根红绳。你去找。” 谢棠晚眨眨眼:“就是找兔子?” “对。”秦被看把空笼子递给她,“两个时辰。找到了才算及格。” 谢棠晚接过笼子抱在怀里,站在院子里歪着脑袋想了想。 秦被看也没说什么,脚一点地,就飞上了墙头,抱着胳膊坐在上面看着她。 谢棠晚蹲下来在地上看了半天。 院子门口那片泥地上有一串细碎的脚印,小小的,三瓣儿形状,从后门方向延伸出去。 她顺着那串脚印走了几步,在墙根下又发现了半片被啃过的草叶子,叶子的断口很新鲜,汁水还是湿的。 她沿着脚印出了后门,一路往山坡方向走。 山坡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她不急不忙地蹲下来扒拉,东摸西摸,有时候往左边走几十步又折回来,有时候站在某个地方不动,闭着眼睛闻了闻风里飘过来的味道。 秦被看在墙头目不转睛,看着小丫头在山坡上来回打转。 谢棠晚走错了三次,又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忽然像是想通什么,换了个方向往山坡下的灌木丛去了。 她在灌木丛边上发现了一撮灰毛挂在刺棵子上,低头一找,地上还有半个被咬过的野果子。 两个时辰还差一刻钟的时候,谢棠晚从灌木丛深处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灰毛兔子。 兔子的右后腿上系了一根红绳,在她怀里蹬了两下腿。 第88章 浮筏渡河 谢棠晚屁颠屁颠跑回别院,额头上全是汗,膝盖上还沾了两大块泥巴。 秦被看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汗珠子,点了下头。 “及格了。”秦被看说。她把兔子从谢棠晚怀里接过来摸了摸耳朵,又补了一句,“但可以更快。你第一次在山坡上往左拐的那条路,闻一闻就知道错了,那边风里带的水汽重,兔子不爱去湿地方。你耽误了两刻钟。” 谢棠晚点头,拿袖子擦脸上的汗,认真地“嗯”了一声。 “明天继续。”秦被看把兔子塞回笼子里,拍了拍她的脑袋,“明天放只黑的,跑更远。” 同日午后,京城西郊一间不起眼的旧宅子里,鬼婆婆靠在里屋的藤椅上喘气。 这间宅子从外面看着跟普通民房没什么两样,可进了后院往地下走,却是别有洞天。 地窖掏空了有三间屋子那么大,墙上点了油灯,照着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 药罐子、符纸、半截蜡烛,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 黑袍术士殷无极站在地窖中间,看着自己这个师叔一瘸一拐地进来,眉头都没动一下。 “谁伤的?”他问。 “玉衡子,”鬼婆婆坐下,白骨拐杖靠在手边,另一只手捂着左肋的位置,“白云观的隐世高手。那老道真有两把刷子。” 殷无极没接这个话。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个黑色的瓷瓶递给鬼婆婆:“外敷,一日换一次。” 然后又补了一句,“别惊动师父。他老人家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边的事。” 鬼婆婆接过瓷瓶哼了一声,没说不也没说好。 地窖靠里的那面墙,摆着两个矮榻,榻上各自躺着一个人。 就是她带来的那两个运奴,一男一女,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连眨眼都很少。 身上虽然穿着干净的衣裳,但露出来的手腕上有好几道伤口。 鬼婆婆往那边瞥了一眼,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 “这两个,真是听话。”她指了指那个男孩子,“昨晚冲进别院大门,一口气放倒了四个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要是醒着的时候,十个他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殷无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小姑娘更绝,”鬼婆婆越说越来劲,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翻墙头跟走路一样,手一贴墙面就爬上去了。今早我检查了一下她手上的经脉,抽了能有四成的气运出来,人还活着,真是不错啊。”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女孩子榻边,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 女孩子的脸被她掐得变了形,眼珠子依然空洞,嘴角连抽都不抽一下。 鬼婆婆嘎嘎笑了两声,又转头去看男孩子,拿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子。 男孩子浑身绷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是麻木的。 “好玩儿,”鬼婆婆满意地坐回藤椅上,“比那些会哭会闹的有意思多了。” 这时,地窖入口的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孩子从上面走下来,手里端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和两个干饼。 “师叔祖,“郁澍恭恭敬敬向鬼婆婆行了一礼,“您的药。” 鬼婆婆抬眼瞅了他一眼:“郁澍?你就是殷无极收的那个大徒弟?” 郁澍低着头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他低着头不看鬼婆婆,可眼睛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两个运奴身上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怕什么,”鬼婆婆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咧着嘴看他,“你也想躺在那儿试试?” 郁澍的后背僵了一下,小脸瞬间白了三分。 他使劲摇头,把脑袋垂得更低。 鬼婆婆看见他那副样子,笑得浑身都发抖了。 楼梯上又下来个人。 这回是个小姑娘,穿着谢家从前给她做的小袄子,脸上擦了粉,比郁澍体面多了。 可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往下走。 谢婉如看见鬼婆婆那只独眼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踩空了。 “哟,”鬼婆婆把药碗放下,伸着脖子往楼梯那边瞅,“这就是谢家那个二小姐?自己找上门来学本事的?” 谢婉如咬着嘴唇点了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是……师叔祖。” “站那么远干嘛?”鬼婆婆冲她招手,“过来让婆婆看看。” 谢婉如磨蹭了好半天才走了两级台阶。 鬼婆婆不耐烦了,白骨拐杖在地上一砸,一股无形的力道把谢婉如从楼梯上拽了下来,差点摔个跟头。 她踉跄着扑到鬼婆婆面前,脸都吓白了。 鬼婆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看牲口似的看了一圈。 谢婉如僵着脖子不敢动,眼眶里蓄满了泪,但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长得还行,”鬼婆婆松开手在她的脸上拍了拍,“就是胆子小了点。跟着你师父好好练,过两年就能用了。” 谢婉如不知道“用了”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应该不是好话,连忙缩着脖子退到墙角,跟郁澍并排站着。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恐惧。 谢婉如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低头不说话。 郁澍往旁边挪了挪,离鬼婆婆远了点,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鬼婆婆又躺回藤椅上,闭着眼养神。 地窖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在墙上晃啊晃。 …… 江南,碧水长天。 一辆青帷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车上坐着一个青衣男人,正是江南沈家的少主沈砚。 他手里握着一根马鞭,时不时往身后的车帘瞥一眼。 车里坐着一个六岁小女娃,正是易了容的谢棠晚。 她今天扮作沈砚的小侄女,头上扎两个丫髻,瞧着与一般富贵人家的孩童没什么区别。 “叔父,”谢棠晚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前面那条河,过了是不是就到永嘉县了?” 沈砚回头冲她笑了笑:“阿晚记性倒好。过了渡口,再有半个时辰便到。” 谢棠晚点点头,缩回车里。 她手里捏着本薄薄的册子,是临行前沈砚给她的药材账目,上头记着江南几家大药铺的进货数目。 谢棠晚一行行看过去,小眉头微微皱着。 沈家的药铺遍布江南,光永嘉一地就有七家,每月流水上万两银子。 半刻钟后,马车拐上一条沿河小道。 两旁杨柳依依,河水碧绿。 沈砚勒住了缰绳,忽然听到“咔嚓”一声巨响。 马儿长嘶一声,突然刹住。 沈砚眼疾手快地稳住马车,定睛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前面十丈远的石桥,竟然从中间断成两截,碎石头砸进河里,溅起大片的水花。 桥塌了有三丈宽,马车根本过不去。 “怎么回事?”谢棠晚从车里钻出来,扒着车沿往前看。 沈砚眯了眯眼,翻身跳下车辕。 他走到断桥边蹲下,伸手捻了捻断口处的石屑,又掏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看了看河对岸。 那边的柳树下停着两匹没拴的马,马鞍上绣着“李”字的纹样。 沈砚冷笑一声,站起来。 “叔父?”谢棠晚也跳下车,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沈砚弯腰把她抱起来,把手里的望远镜递给她看,然后指了指对岸那两匹马:“看见没?你李伯伯派人把桥给拆了。” 谢棠晚眨了眨眼:“李玄策?” “除了他还有谁。”沈砚哼了一声,“这老狐狸八成打听到我今日要过河,故意弄断了桥,让我耽搁行程。永嘉那边有一批急货,迟一天就要少赚三千两。” 谢棠晚抿了抿小嘴。 她跟着沈砚做生意也有好几个月了,当然知道沈家与李玄策在江南药材行斗得你死我活。 李玄策比沈砚大十几岁,手段阴狠,明面上抢生意抢不过,就喜欢耍这种下作的手段。 “那怎么办?”谢棠晚趴在沈砚的肩头往河里看,“水这么湍急,游过去怕是十分危险。” 沈砚抱着她沿河走了几步,眉头拧着。 河水确实又急又深,对岸相距十几丈远,普通人很难泅渡过去。 他虽然会水,但带着个孩子和满车的药材,不可能游得过去。 “先找找,看有没有船。”沈砚说着,吩咐随行的两个护卫去下游看看,谢棠晚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从沈砚的怀里挣脱下来,跑到河岸边的杂草丛边蹲下。 沈砚跟过去,见她伸出小手拨开一丛绿油油的植物。 那东西长在水边,叶片肥大,根茎粗壮,浮在水面上竟然没有沉底。 谢棠晚揪下一片叶子,放在手心掂了掂,又凑到鼻尖嗅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叔父!”她回头冲沈砚招手,“这个是水浮藤!师父的药书上画过的!” 沈砚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水浮藤?” “嗯!”谢棠晚掰下一截根茎,举到他的面前,“师父说,这东西长在江南水泽边,根茎里全是气孔,晒干了能浮在水上不沉底。药书上写它入药能治水肿,但更厉害的用处,是把它编成筏子过河!” 沈砚接过那截根茎捏了捏,跟泡沫似的。 他抬头看了看岸边密密麻麻一大片的水浮藤,少说也有百十来株,粗的根茎有小孩胳膊那么粗。 “好阿晚,”沈砚猛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你可帮了叔父大忙了!” 谢棠晚被他转得头晕,揪着他的衣领咯咯笑:“快放我下来!咱们赶紧割藤子编筏子呀!” 沈砚放下她,招呼两个护卫过来。 四个人手脚麻利地割了二三十根水浮藤,又砍了一些柳条当绳子,就在岸边编起筏子。 谢棠晚人小力气弱,便在旁边递藤条,打下手,偶尔指点两句编法。 她在药庐里跟陈明仲住了一段时间,见过稀奇古怪的东西比一般的大人还要多得多。 不到两刻钟,一张简易的浮筏就编成了。 沈砚让护卫先抬着筏子下水试了下,果然稳稳地漂在水面上,承重三四个人不成问题。 “我先过去探路。”沈砚脱了外袍递给护卫,只穿着中衣,又把谢棠晚抱上筏子,“阿晚跟我一块儿,你们俩守着车马,等我找到船回来接你们。” 两个护卫抱拳应了。 沈砚撑着一根竹篙,载着谢棠晚缓缓往对岸划去。 水浮藤编的筏子十分轻巧,竹篙一点就滑出去老远。 谢棠晚坐在筏子中间,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藤条,看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觉得特别有趣。 “怕不怕啊?”沈砚低头问她。 谢棠晚摇头:“不怕。师父以前带我去采药,蹚过比还要宽的河呢。” 沈砚笑了笑,竹篙又点了一下。 筏子很快到了河心,水流更湍急了,晃得厉害。 谢棠晚身子一歪差点滑下去,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抓紧了。”他把谢棠晚圈在身前。 谢棠晚乖乖不动了。 她仰起脸,看见沈砚下颌绷得紧紧的,眉心微蹙,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对岸。 那边,柳树下的两匹马还在,但骑马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筏子靠岸,沈砚先跳上去系好了筏绳,又把谢棠晚抱下来。 他弯腰替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水草,直起身,目光一凛。 柳树后面转出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一身宝蓝色的绸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正是沈砚的死对头李玄策。 “沈贤弟好本事。”李玄策拱了拱手,目光却落在谢棠晚的身上,“断桥都拦不住你,叫李某白费了一番心思。” 沈砚把谢棠晚往身后挡了一下,面上却笑得春风和煦:“李兄客气了。桥塌了没关系,我这不是趟水也过来了么?倒是叔父您,跑到这儿来吹风,当心着凉了。” 李玄策哈哈一笑,折扇“啪”地合上,朝谢棠晚努了努嘴:“这位小丫头是?” “我侄女。” “侄女?”李玄策眯着眼打量谢棠晚,“刚才本官在柳树后面可瞧得清清楚楚,这丫头一眼认出水浮藤,还指点你们编筏子。五六岁的娃娃,有这个眼力见儿?” 沈砚笑容不变:“乡下孩子,跟着她爷爷认得几样植物罢了,算不上什么本事。” 第89章 梦见商路 李玄策绕着谢棠晚走了一圈,弯下腰冲她笑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谢棠晚躲在沈砚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人就是故意断桥害他们的坏蛋,不能跟他多说话。 于是她把嘴一抿,别过脸去,懒得搭理他。 李玄策也不生气,直起身对沈砚道:“贤弟,这丫头既然有辨药的天分,跟着你跑生意,风吹日晒的太可惜了。不如让给我,我李家药材行正好缺个识货的小徒弟。月钱翻你三倍,如何?” 沈砚把谢棠晚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笑容淡了几分:“李兄说笑了。我沈家的孩子,再不济也不至于卖给别人当学徒。” 李玄策摇着扇子,目光在谢棠晚身上溜了一圈,笑意更深:“贤弟别急着拒绝。这世上的事,变数多着呢。说不定,哪天这小丫头自己就想换个东家呢?”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往柳树后走去,翻身上了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沈砚这才舒了口气,低头看怀里的小人儿。 谢棠晚正揪着他的衣襟,小脸绷得紧紧的:“叔父,那个人好讨厌。” 沈砚拿指头刮了下她鼻子:“嗯,他是挺讨厌的。不过阿晚记住,往后见着他,一定要绕着走。” 谢棠晚重重点头。 沈砚抱着她沿河岸走了一段路,果然找到一条渡船。 他跟船夫说好价钱,把筏子拖上岸藏在芦苇丛里,然后撑着船回去接护卫和那辆装药材的马车。 等一切收拾完,重新上路,日头已经偏西了。 谢棠晚坐在车里,掀着窗帘看后面渐渐远去的断桥,忽然想起刚才李玄策看她的眼神。 跟谢家那些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冷不丁打了个寒噤,立马放下帘子。 沈砚听见动静,隔着车帘问她:“阿晚,怎么了?” “没事。”谢棠晚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道,“叔父,我以后会好好跟您学本事。” 车外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沈砚低低的笑声:“好。叔父一定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你。” …… 马车出了永嘉县,一路往东走。 沈砚说要带谢棠晚去海边看一看。 江南虽以水乡闻名,但真正能看到海的地方不多,永嘉东边有个渔村,离县城不过半日的路程。 谢棠晚从来没看过海,光是听沈砚提起就兴奋得坐不住,一路掀着帘子往外面张望。 等马车翻过最后一道矮丘,眼前豁然开朗,谢棠晚整个人都愣住了。 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那片水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去,无边无际,根本看不到头。 海浪滚滚,溅起白花花的沫子,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 海上漂着几艘渔船,桅杆上的帆子鼓得满满的。 “叔父!这就是海?”谢棠晚扒着窗沿,小脑袋使劲往外伸。 沈砚把她抱下车,脱了鞋袜,让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 谢棠晚脚底陷进松软的沙子里,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天飞。 她张开两只小胳膊,迎着风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潮水涌上来。 凉丝丝的,潮水退下去,留下好多小贝壳。 她蹲下去捡了一个亮晶晶的,举起来冲沈砚高喊:“这个好漂亮!” 沈砚走过来,看了看她手心的小海螺,笑着说:“海里有的是漂亮的东西。走,叔父教你去认海图。” 他带谢棠晚去了海边的一座小茶棚。 茶棚是渔村的渔民们歇脚的地方,沈砚提前让人准备了一张海图,展开来,有半张桌子那么大。 上面画着曲曲折折的海岸线,标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和暗礁。 谢棠晚趴在桌子上,两只眼睛好奇地盯着看。 沈砚拿手指点着给她讲:“你看,这条黑线是船走的主航道,旁边这些虚线是暗流,画了叉的地方有礁石,船不能靠太近。” 谢棠晚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拿小手指跟着他点,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 沈砚讲完航道又讲风向,说江南海上春夏多东南风,秋冬多西北风,船顺不顺全看风往哪儿刮。 谢棠晚眨着眼琢磨了一会儿,指着图上的一个拐角问:“叔父,这个地方,风向变了船要怎么走?” 沈砚一怔,低头看她指着的地方。 那是一个海峡口,两边都有陆地挡着,风进来确实会拐弯。 这丫头才听了一遍,就看出些门道来了。 “走之字形。”沈砚耐心给她比划,“船帆要这样调整,借着侧风慢慢斜着过去。” 他把手势做了两遍,谢棠晚跟着学,小手扭来扭去,学得有模有样。 茶棚里那几个渔民瞧见了,都笑呵呵地夸这个小丫头脑子灵光。 谢棠晚在海边一直玩到日落,捡了满满一兜子的贝壳海螺,才恋恋不舍地跟沈砚回了镇上的客栈。 她用晚饭时困得眼皮直打架,筷子掉了两次,沈砚就催她赶紧去睡。 谢棠晚爬上床,脑袋一沾枕头,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又回到了那间四面不见光的暗室。 她手脚上没有锁链,但门是锁着的。 没过多久,门开了。 有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是少年模样的郁澍。 他把托盘放到桌上,里面是一碗热粥和半块蒸饼。 “今日厨房多做了个饼,我没吃,”郁澍把蒸饼往谢棠晚那边推了推,“给你吃了。” 谢棠晚闷声不吭地端起粥喝了一口。 郁澍也不催她,盘腿坐在旁边的蒲团上,等着。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昨晚听师父和贵客说话,提了一嘴海上商路的事。” 谢棠晚听了,忍不住抬头看他。 郁澍压着声音说:“据说,早年有一条从浙东直通倭国和高丽的航线,走的全是近岸岛链,避开了官府的关卡,运输私货很方便。后来,因为海盗猖獗荒废了几十年,海图都没人记得了。但师父说那路其实还能走,只要能找对向导……”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郁澍立刻住嘴,低头收拾碗筷。 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才冲谢棠晚使了个眼色,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梦到这里就断了。 谢棠晚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刚蒙蒙亮。 她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 这是前世的记忆。 谢棠晚把脸埋进手心里。 前世她被关在谢家的暗室整整十一年。 郁澍说的那些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当时她年纪小,没放在心上。可现在仔细想,那条路如果真能找到,对沈砚的生意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于是,她连忙掀开被子跳下床,胡乱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沈砚住在隔壁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拨算盘珠子的声音。 “叔父!”谢棠晚推门进去。 沈砚正坐在窗前对账,见她披头散发冲进来,放下笔站了起来:“这是做噩梦了?” 谢棠晚摇摇头,跑到他面前拽住他的袖子,认认真真把梦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说得很急,有些地方颠三倒四的,但最终传达出来的意思很清楚。 浙东近岸有一条岛链航线,早年能通倭国和高丽,运私货来逃避关税,后来因海盗断了,但是那条路还在。 沈砚听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低头看着谢棠晚,小姑娘脸还没洗,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笃定得很。 沈砚早就听说过,镇北王轩辕拓海收养她的时候,就跟身边亲近的人提过,这丫头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体质。 有时候,碰巧撞上的好事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样。 沈砚原本以为是王爷往自己的义女脸上贴金,可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不禁将信将疑了。 “你确定是浙东?”沈砚蹲下来,扶着她的肩。 谢棠晚用力点头:“我记得很清楚,从浙东出发,沿着近岸岛链一直往东北走。那些岛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海图在官府档案里还有底本,只是没人翻出来看而已。” 沈砚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把门外随行的管事叫了进来。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管事连连点头,转身匆匆出去了。 沈砚回过头对谢棠晚笑了笑:“我让人去找海图了,如果真让你找着,阿晚可是立了大功。” 谢棠晚抿着嘴也笑。 前世,郁澍说的那些话总算没白费。 她想起梦里少年那张白净的脸,他悄悄把蒸饼推过来时那种温柔的眼神,心里又揪了一下。 这一世,她一定要把郁澍从黑袍术士手里救出来。 现在先替沈砚把商路找到,等沈家的生意做得更大了,能调动的资源多了,救人的把握才能更大。 四天后,管事的飞鸽传书回来了。 信上说,在浙东府衙的旧档库里果然翻出了一卷泛黄的航海图。 图上清清楚楚标着一串岛链,从浙东外海的鸡笼屿一直延伸到高丽南端的济州岛,全程近岸航行,避开了所有税关,沿途还有淡水补给点。 海图标注的日期,是四十年前,用的也是前朝的规制。 沈砚看完信,在屋里来回走了七八趟。 他走一步,谢棠晚的眼睛就跟着转一下。 最后沈砚停下来,把信纸叠好收进了怀里,弯腰把谢棠晚从凳子上抱起来举得老高。 谢棠晚被举到半空,小短腿乱蹬,嘴里“哎哎”叫着。 沈砚仰头看着她笑:“阿晚,你可真是个宝贝。” 谢棠晚被他晃得头晕,揪着他的耳朵喊放我下来。 沈砚大笑着把她放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条商路如果走通了,沈家每年能多赚十几万两。到时候,你想买什么叔父都给你买。” 谢棠晚扶着头上的丫髻,小脸通红。 与此同时,客栈斜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里,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趴在窗边,把刚才沈砚和谢棠晚在院子里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李玄策安插在沈砚身边的眼线之一,从永嘉一路跟过来的。 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客栈的后巷飞起,往西南方向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玄策在苏州的宅院里收到了密报。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沈家小侄女有异禀,夜梦得商路线索,沈砚已遣人勘图寻道。最后附了一句:“此女似乎能预见未来之事。” 李玄策捏着纸条在花厅里坐了很久。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 “未来之事?” 李玄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厅自言自语,“沈砚啊沈砚,你可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不过这种好苗子,落你手里也太可惜了。”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着,看着灰烬簌簌地落进香炉。 茶凉了,他抬手叫来门外候着的心腹,低声说了句:“继续跟着,别打草惊蛇。找个机会单独接触那个小丫头,摸清她的底细。” 心腹领命退下。 李玄策靠在椅背上,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露出贪婪的眼神。 …… 京城的秋天凉得快。 马车从南门进来的时候,两旁的槐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 谢棠晚趴在窗边,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从眼前掠过,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这一趟江南来回走了快一个月,她在外面见识了不少新鲜的东西,但到底还是觉得京城好。 别的不说,就说师父玉衡子在白云观等她回去,她就巴不得赶紧跳下车往山上跑。 但她现在还不能乱跑。 沈砚的马车上准备着三套不同样式的衣裳和四张不同模样的面皮,这是镇北王轩辕拓海特意吩咐的。 谢棠晚回京的行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路上每过一座城就要换一次装扮,连沈家的下人都不知道车里坐的到底是谁。 今天,谢棠晚假扮的是一个乡下丫头,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褂子,扎两根麻花辫。 她照过镜子,觉得自己亲娘来了都认不出。 马车在镇北王府的后门停下。 沈砚扶她下车,谢棠晚刚要往角门走,忽然听见街口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 她脚步一停,转头看过去。 王府西墙外的石阶上,蜷缩着一个小姑娘,瞧着十岁上下,瘦得一把骨头。 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单衣,头发乱蓬蓬,脸上脏兮兮。 她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小姑娘哭得很小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偶尔有路人经过,瞥了她一眼就赶紧走了,没人停下来问她。 第90章 红塔尖,竹林 谢棠晚心里一揪。 她想起自己从谢家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孤零零一个人蹲在路边,又饿又怕,不知道往哪儿去。 要不是后来碰上了镇北王,她那条小命早不知道丢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叔父,”谢棠晚扯了扯沈砚的袖子,指了指街口,“那个小丫头怪可怜的。”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小乞儿,京城里尤其多,并不稀奇。 只是那小姑娘蜷着的姿势有些奇怪。 背弓得太厉害,像是刻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显得不太自然。 “我去给她送几个铜板。”谢棠晚说着就要过去。 她左脚刚抬起来,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了。 “别去。” 谢棠晚回头一看,一个青衣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腕上。 谢棠晚一看见他的脸,整个人就愣住了。 “师……师父?” 玉衡子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换了个脸皮就以为为师认不出了?你身上那道护身符的灵气还在呢,隔着三里地我就能闻到味了。” 谢棠晚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出发前,玉衡子确实给了她一道折成三角的黄符,让她贴身带着,说是能挡煞气。 “师父,你怎么在这儿?”谢棠晚仰着头问。 玉衡子没回答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街口那个乞儿身上。 他的眼神忽然沉了下来,搭在谢棠晚手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孩子有古怪。”他声音压得很低,“她身上像是缠着什么脏东西。” 谢棠晚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 那小姑娘还在哭,声音细细弱弱,瞧着就是饿坏了的样子。 谢棠晚看了又看,也没瞧出什么古怪来。 “师父,她明明就是个普通的小乞丐呀。” “你再看仔细一些。”玉衡子松开她的手腕,往前迈了一步,“看她头顶三寸。” 谢棠晚听了,立马运用师父教的望气术,盯着那小姑娘的头顶看。 起初什么也没有,但看着看着,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小姑娘发顶上方隐约浮动着一层雾气,薄薄的,像蜘蛛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更吓人的是,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棠晚的脸刷地白了。 “师父,”她声音发紧,“那是什么?” 玉衡子没回头,淡淡说了三个字:“傀儡线。” 沈砚在旁边听得脸色也变了。 他在生意场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论心计论手段都不怕,但这种玄门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沈砚下意识地把谢棠晚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玉衡子已经朝那个乞儿走过去了。 他走到石阶前,弯下腰。那小姑娘抬起脏兮兮的脸看他,嘴巴瘪着,瞧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小娃娃,”玉衡子温声开口,“你从哪里来的?”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说:“我、我家在城西,爹娘都不要我了……” 她说着又哭起来,伸出手想去扯玉衡子的道袍。 那只手又瘦又小,指甲缝里全是泥,瞧着跟街上的乞儿没有半点区别。 但玉衡子没有让她碰到自己。 就在小姑娘的手快要挨上他衣摆的一瞬间,玉衡子左手掐了个诀,食指中指并拢,凌空往她眉心一点。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轻轻落在小姑娘的额头上。 “嗡”的一声闷响。 小姑娘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身子猛地一僵,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嘶叫。 那声音完全不像个十岁的孩子能发出来的。 紧接着,她头顶那层雾气剧烈翻涌起来,无数条丝线从她的天灵盖上弹开,在半空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玉衡子手腕一转,那些丝线一层一层消散。 雾气散尽,小姑娘软软地瘫倒在石阶上,昏死了过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街上的行人瞧见这边闹出动静,有几个人想凑过来看热闹,被沈砚的两个护卫给拦住了。 谢棠晚赶紧跑过去,蹲在那小姑娘身边。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谢棠晚把小姑娘散乱的头发拨开,看见她太阳穴两侧各有一个针尖大的小红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师父,”谢棠晚抬头,“她到底怎么了?” 玉衡子走过来蹲下,用指腹按了按那小姑娘的脉门,眉头皱得紧紧的。 “有人在她身上种了傀儡术。这种术法会慢慢蚕食受术者的意识,把她变成一具只知道听从指令的行尸走肉。不过施术之人手法还不算老练,这孩子的魂魄并没被完全控制,还有救。” “是谁干的?” 玉衡子站起来,目光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棠晚,道:“先送她去陈明仲那儿。药庐清静,正好给她养魂。” 沈砚立刻吩咐护卫去雇了一辆小车来,小心翼翼把昏迷的小姑娘抬上去。 玉衡子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贴在她的心口,那符纸微微泛着暖光,小姑娘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马车离开后,玉衡子才转身看向谢棠晚。 “阿晚,你离京这些日子,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谢棠晚眨了眨眼:“是那个乞儿?” “那丫头只是个引子。”玉衡子叹了口气,“她身上的傀儡线是从远处牵过来的,施术之人根本不在附近。那人把她放在镇北王府门口,为的就是等你回来经过的时候被她缠上。傀儡术里掺了一道噬运的恶咒,只要她碰上了你,你身上的福源就会被慢慢抽走。” 谢棠晚听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刚才自己差点就跑过去给那小姑娘送铜板了,要不是师父及时拉住她,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她声音有点发抖,“那人到底是谁?” 玉衡子站起身,沉默了很久。 “鬼婆婆,”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前百花谷主,一个活了两百年的老东西。专以榨取福星的气运为乐,手底下养着一群被她炼成傀儡的运奴,四处替她搜罗带福缘的孩子。” 谢棠晚猛地握紧了拳头。 又是夺运的人。 谢家人榨了她前世十几年,这一世她跑出来了,又有别的人盯上了她。 她像一块肥肉似的,谁都想冲上来咬一口。 “她发现运奴被截走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玉衡子低头看着小徒弟绷得紧紧的小脸,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怕。有我在,她近不了你的身。接下来的日子,你乖乖待在王府,别离开王府半步,其他的交给为师来处置。” 谢棠晚点了点头,把拳头松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头问道:“师父,那个小丫头还救得回来吗?” 玉衡子嘴角微微一弯:“陈明仲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养个把月,魂魄归位了就能大好。” 谢棠晚这才松了口气。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深山,一座石窟里,鬼婆婆拄着白骨拐杖坐在石椅上。 她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画面,正是玉衡子挥手驱散灰雾的那一幕。 鬼婆婆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发出嘶哑的笑声。 “玉衡子。”她拄着拐杖站起来,“两百年前,你师父挡我的路,如今你又来挡。行啊。” 她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笑容咧得更大了。 “等老身养好了伤,再来会会你。” 石窟外刮起一阵阴风,把里面摆着的几个泥偶吹得东倒西歪。 那些泥偶个个五官模糊,但仔细看的话,能隐约分辨出来都是孩子的模样。 …… 琅琊山。 药庐里的药味十分呛人。 谢棠晚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床上那个瘦小的女孩看了快一个时辰。 小姑娘还在睡,呼吸比昨日平稳了许多,但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像是在梦里也躲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陈明仲一大早来换过药,把贴在小蝶心口那张黄符揭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他昨晚上忙了半宿,又是施针又是灌药,总算把小姑娘魂魄上残余的傀儡线给清理干净。 老头儿脾气虽然古怪,但医者仁心却一点不差,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再睡半天就醒了,醒了喝三碗小米粥,别给她吃油腻的食物。” 谢棠晚牢牢记住,让药庐的小药童去熬粥。 午时刚过,床上的小姑娘忽然动了一下。 谢棠晚立刻直起身子凑过去,看见小姑娘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小姑娘的眼神起初还是空的,像没睡醒。 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慢慢聚起光。 她看见床边坐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娃娃,先是一愣,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就滚了下来。 “别哭别哭,”谢棠晚赶紧拿袖子给她擦眼泪,“你醒了就好。还难受不?饿不饿?” 小姑娘哽咽着摇头,又点头。 谢棠晚喊小药童把热好的粥端来,自己拿了勺子一勺一勺喂她。 小姑娘饿坏了,喝得干干净净,喝完了还舔了舔嘴唇,小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等小姑娘吃饱了,谢棠晚才慢慢开口问她的话。 小姑娘说她叫小蝶,今年十岁,家住在沧州乡下。 半年前,有天晚上她在村口玩,一个驼背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要给她糖吃。 小蝶刚伸手去接,那老婆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就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小蝶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就在一个黑漆漆的石窟里,手脚都被绳子捆着,旁边还有好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那个老妖婆每天来一次,拿一根黑色的针往我们头上扎,扎完了我就迷迷糊糊的,身子不听使唤,她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谢棠晚听得眉头紧锁。 小蝶又说,她被老妖婆派来过京城三四趟了,每次都是让她扮成乞儿蹲在哪个大门口,等特定的目标出现就扑上去碰人家。 她不知道自己碰的那些人是谁,也不记得碰过之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每次任务完了回到石窟里,都会浑身疼得厉害,要休养好几日才能恢复过来。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抓你们?”谢棠晚问。 小蝶想了想,点头:“有一次她跟一个穿黑袍子的人说话,我在旁边迷迷糊糊听见一些。说什么‘福源’‘祭坛’……我不太懂这些词,但那个穿黑袍子的人好像对她十分尊敬。” 黑袍术士。 谢棠晚心里“咯噔”一下。 小蝶说的石窟里那些孩子,恐怕都是被鬼婆婆四处搜罗来拥有福星体质的孩子,跟她前世一模一样。 只不过,鬼婆婆的手段更加粗暴,直接把孩子炼成听令行事的傀儡,省去了关起来等他们慢慢养大的麻烦。 “小蝶,”谢棠晚握住她的手,“你还记得那个石窟在哪儿吗?” 小蝶皱着眉头使劲想:“我只记得从石窟出来要走好长好长的山路,周围全是树,见不到人。有一次,我在半路上迷迷糊糊睁开过眼,看见头顶有座塔,红色的塔尖,旁边有一片竹子。” 红塔尖。竹林。 谢棠晚心里默默记下这两条线索,又安抚了小蝶几句,等她重新睡下,才走出了药庐。 沈砚派来的马车还等在药庐外面。谢棠晚上了车,直接吩咐车夫去镇北王府。 轩辕拓海正在书房批阅军报。 听见义女回来,他放下笔让人赶紧把她领进来。 谢棠晚一进门,就看见这位叱咤沙场的镇北王坐在书案后,冲她微微扬起嘴角。 “阿晚,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你师父又赶你下山了?”他招手让她过去。 谢棠晚走到书案前,把药庐里小蝶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轩辕拓海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红塔,竹林,”他敲了敲桌子,“京畿一带带红塔尖的地方可不多。西山的悬空寺有一座红塔,但旁边没竹林。东南边的龙泉观也有一座红塔,但龙泉观周围种的全是松柏。”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倒是城北百望山后面,听说早年有个废弃的佛塔,塔上涂的红漆,后来年久失修倒了半边,就没人去了。那附近,好像确实有一片野竹林。” 谢棠晚眼睛一亮:“义父,那地方能派人去找找吗?” 轩辕拓海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京畿舆图前,手指在百望山一带划了个圈。 那个位置在山坳深处,周围十几里没有人家,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第91章 净化术 “找,当然要去找。”轩辕拓海转过身,“但鬼婆婆那老妖物道行很深,一般的侍卫去了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封好递给门外的亲卫送去听风楼,另一封则让管家拿去军营。 半个时辰后,顾清让掀帘子走了进来。 “义父,您找我?”顾清让抱拳行礼。 轩辕拓海指了指旁边的谢棠晚:“晚晚从药庐那边得到了消息,城北百望山后可能有处关着孩子的贼窝,你去查查。另外……” 门帘又响了一声。 这次进来的是个女人。 “王爷。”秦被看抱了抱拳,声音清冷,“信我已经收到了。” 轩辕拓海点点头:“百望山,废弃佛塔附近,鬼婆婆手下关着一批十岁左右的孩子。清让年纪轻,你走一趟帮他压压阵。另外,也看看那老妖婆到底是什么路数,摸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秦被看没有多问,只说了声“好”。 她的目光从轩辕拓海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谢棠晚身上,看了一会儿。 见谢棠晚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弯了弯嘴角,转过头对顾清让道:“明日卯时,我们在北门汇合。” 顾清让点头应了。 秦被看转身就走,快得像一阵风,衣角在门外一闪就没了人影。 顾清让也告退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轩辕拓海和谢棠晚。 “义父,明儿我能一起去吗?”谢棠晚试探着问。 轩辕拓海低头看她,小姑娘眼巴巴的,一脸想去又怕被拒绝的模样。 他笑了笑:“不行。鬼婆婆的本事比你师父说的还邪乎,你去我不放心。乖乖待在府里,等清让和秦楼主回来报信。” 谢棠晚心里有点失望,但也知道义父是为了她好。 她蔫蔫地点了点头,跳下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认真地说:“义父,你一定要让清让哥哥和秦姨把那些孩子都救回来呀。” “放心。”轩辕拓海笑了,“镇北王府想管的事,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谢棠晚这才放心地出去了。 当天夜里,听风楼的信使已经出了城,往北边各个据点散布消息。 秦被看的习惯是凡事提前踩点,她派出去打探的人手比顾清让的兵马要早出发三个时辰。 等第二天顾清让骑马赶到北门时,秦被看坐在城门口茶棚里,手里拿着一幅新画的草图。 “佛塔在山坳北侧,洞口在塔基下方,隐蔽得很。” 秦被看把草图推给顾清让看,“塔的周围五里范围内设下了三道暗哨,守哨的都不是活人,而是傀儡。一动就有动静。” 顾清让接过图仔细看,眉头紧锁。 他抬头问秦被看,“咱们怎么进去?” 秦被看把草图收起来,嘴角微微一挑:“我有我的路数。你按你的打法,咱们各走各的,到时候在塔底汇合。” 说完她身形一晃,人已经飞出三丈远,脚尖在路边的柳枝上一点,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顾清让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好厉害的轻功! …… 夜色如墨,百望山有座废弃的佛塔。 塔顶,鬼婆婆坐在一口黑漆棺材上,用白骨拐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棺材板,嘴里哼着一首难听的童谣。 黑袍术士殷无极躬身站在三步之外。 “师叔,”殷无极低声道,“镇北王府那边,已经查清了。” 鬼婆婆“咯咯”一笑:“那个小福星身边的高手,都有谁啊?” “镇北王轩辕拓海,麾下三千铁骑就驻扎在城外军营。还有人称绝命毒师的怪医陈明仲,前武林盟主花辛夷,听风楼的楼主秦被看……”殷无极顿了顿,“以及白云观的玉衡子。” 听到“玉衡子”三个字,鬼婆婆那只独眼眯了起来,眸子里闪过一丝戾气。 “玉衡子?”她嘿嘿冷笑,“那个老杂毛,上次在京郊别院门口,跟老婆子我过了三百招。” 殷无极大惊:“师叔已经与他交过手了?” “不分胜负。”鬼婆婆磨着牙说,“他挨了我一记白骨钉,老婆子我也被他那的拂尘扫中了胸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她说着,又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缺了好几颗的牙齿:“不过也值了。那老杂毛的伤,没个半年好不利索。他现在还能保护得了那小丫头?” 殷无极垂首:“师叔果然神功盖世。” “少拍马屁。”鬼婆婆拄着拐杖站起身,她一步一步踱到门口,望着远处镇北王府的方向,“除了玉衡子之外,其他的……” 她回头看了殷无极一眼,眼里满是轻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轩辕拓海?一个只会抡大刀的莽夫。陈明仲?下毒的本事倒有两下,可老婆子我炼毒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呢。” 鬼婆婆掰着手指头数,“花辛夷?退隐江湖之前倒是个人物,如今早过气了。秦被看?打听一些八卦消息还行,真动起手来,不够老婆子我动一根手指头的。” 殷无极道:“那玉衡子怎么办?” “怎么,怕了?”鬼婆婆发出怪笑,“我跟你师父谋划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玉衡子受了伤,短时间内动不了真气。趁这个机会,把那小丫头的福运直接抽出来,一了百了。” 她拄着白骨拐杖走回棺材旁边,伸手拍了拍棺盖:“老婆子我别的不行,抽魂术可从来没失过手。那丫头才五岁,身子嫩得很,一次抽不了太多,但多抽几次,总能榨干净的。” “不过,”鬼婆婆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殷无极,“你得先帮我做件事。把那个玉衡子,给我引开。” 殷无极眉心那道血痕微微泛红:“师叔的意思是?” “他不是受伤了吗?那就让他伤得更重些。”鬼婆婆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你不是最擅长算计人吗?去,想个办法,把那个老杂毛引到城西乱葬岗去。老婆子我在那儿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她说完,又哼起了那首童谣。 殷无极躬身退下,黑袍消失在夜色中。 鬼婆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绝绝子收的这个徒弟,别的不说,阴险倒是够阴险的,正合我胃口。” 她重新坐回棺材上,白骨拐杖一下一下敲着。 “小福星,小福星,”她尖着嗓子唱,“快到婆婆棺材里来……” 此时,秦被看蹲在一棵老槐树上,一张脸紧绷。 她朝不远处躲在树丛中的轩辕拓海打了个手势,朝佛塔方向划了三下。 意思是,里面一共三层,每层都有活人。 轩辕拓海微微颔首,眸色一沉。 他身后一百多名亲兵已经将这座山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屏息凝神,连马蹄上都裹了厚布。 轩辕拓海在等一个信号,等白云观的人把佛塔外围的几道禁制给破除。 陈明仲站在他身旁,手中捏着一个瓷瓶,里面是他连夜配的破瘴散。 佛塔周围缭绕着一股黑气,是鬼婆婆布下的尸瘴,普通人吸上一口就会浑身无力,沦为待宰的羔羊。 谢棠晚裹着一件披风,被花辛夷抱在怀中。 她的小脸大半埋在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那座佛塔,忽然轻轻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花辛夷低头问她。 “花姨,”谢棠晚的声音很轻,“里面好多小孩……他们好冷。” 花辛夷的手突然收紧。 她听说过那个老妖婆的手段。 所谓“运奴”,便是将有福运的活人炼成活尸,斩断三魂七魄中的大部分,只留下一缕本能意识听从主人的驱使,形同傀儡。 那些孩子被炼成运奴后,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喊疼,只会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想到这里,她的手背青筋暴起。 “别急。”轩辕拓海低声安抚道。 他虽是武将,却并不是一介莽夫。 鬼婆婆与玉衡子在京郊别院门口交手那次,二人两败俱伤,一旦打起来,如果不能一击制胜,那些被炼化的孩子反倒首当其冲。 秦被看又打了个手势:禁制已破。 轩辕拓海将右手高高举起,猛地向下一劈。 上百名亲兵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火把瞬间将佛塔照亮。 然而下一瞬,塔内传来一声刺耳的笑声。 吱呀—— 佛塔底层那扇木门缓缓打开,门内漆黑一片,笑声却没有停止。 紧接着,黑暗中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两个、三个……整整十二个孩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年纪都在十岁上下,有男有女,面色青白,瞳孔里空茫茫一片。 他们的手脚动作完全一致,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每个孩子的眉心,都印着一道暗红色的符咒。 鬼婆婆从孩子们身后慢慢出现,白骨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砸,发出一声闷响。 她那只独眼扫过包围的士兵,最后落在轩辕拓海身上:“镇北王,好大的阵仗啊。老身不过是捡了几个没人要的小崽子养着玩,也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轩辕拓海没跟她废话,手中长枪一抖:“放了这些孩子,留你全尸。” “哈哈哈——”鬼婆婆笑得浑身乱颤,“要孩子?给你啊!” 她话音刚落,右手五指猛地收紧,那十二个孩子同时抬头,眼睛里泛起血光,齐刷刷朝包围的士兵们扑过去。 他们虽然身子小,速度却快得惊人,手上还拿着淬毒的暗器,招招致命。 “结阵!”轩辕拓海低喝一声。 亲兵们迅速收缩阵型,盾牌摆成一面墙,将这些小傀儡挡在外头。 可那些孩子根本不怕死,哪怕被盾牌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有退缩,前仆后继地往前冲。 陈明仲避开一个女孩抓过来的爪子,那女孩的指甲乌黑发亮,明显淬了剧毒。 他眉头紧皱,朝鬼婆婆甩出三根银针,针尖上涂了他特制的锁魂散。 可鬼婆婆只是轻蔑一笑,白骨拐杖一挥,那三枚银针便在半空中被一团黑气裹住,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陈毒师,你的毒术,还是嫩了些。” 花辛夷放下谢棠晚,拔刀就要冲上去。 谢棠晚却拉住她的衣袖,仰着小脸:“花姨,玉衡子师父教过我一个好办法。” 花辛夷一怔:“什么办法?” 谢棠晚闭上眼睛。 她小小的手掌合在胸前,指尖微微泛起一点白光。 那光起初很微弱,渐渐地,随着她呼吸的节奏,白光一圈一圈地荡开。 玉衡子教她“净化术”时曾说,你的心志越干净,这术法就越厉害。 谢棠晚此刻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只是觉得那些孩子好可怜。 他们明明应该在爹娘怀里撒娇,却被炼成了行尸走肉的模样,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觉得心疼,又觉得愤怒,这两种情绪在她小小的胸腔里搅成一团,最后化作一股暖流,从掌心涌了出去。 白光穿过佛塔前的空地。 最先碰到白光的,是那个指甲淬了剧毒的女孩。 她正扑向一名亲兵的咽喉,却在白光拂过面颊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眉心的符咒开始剧烈闪烁,女孩那张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疑的表情,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意识深处慢慢苏醒。 “啪”地一声响,她眉心的符咒裂开一道纹。 女孩浑身一抖,扑向亲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嘴唇动了动:“……娘?” 轩辕拓海突然收枪,朝亲兵们命令道:“停手!别伤着那些无辜的孩子!” 鬼婆婆脸色大变。 她死死盯着从谢棠晚掌心飞出来的白光,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净……净化术?那老道竟把这个秘法教给你了?” 她话没说完,第二个运奴眉心的符咒也裂开了。 那是一个剃着光头的小男孩,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二个孩子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接二连三地恢复了原本的意识。 有的瘫坐在地哇哇大哭,有的茫然四顾,还有的跌跌撞撞朝火光那边跑,被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谢棠晚的白光渐渐散了,她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往后一倒,被花辛夷一把捞进怀里。 她耗费了太大的心神,五岁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鬼婆婆遭到术法反噬,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她死死握着白骨拐杖,脸上出现了惊慌之色。 她的运奴全折了,更要命的是,反噬伤及了本元。 第92章 孩子们 “小贱种!” 鬼婆婆恶狠狠地剜了谢棠晚一眼,声音嘶哑,“你等着,老身迟早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白骨拐杖往地上一砸。 拐杖炸开一团浓烈的黑烟,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将她的身影瞬间吞没。 “追!”轩辕拓海厉喝一声。 可那股黑烟散得太快,地上只留下断成两截的拐杖,鬼婆婆早就不见了踪迹。 秦被看从树上跳下,蹲下去查看地上的痕迹,眉头紧锁:“遁地术。她在地底挖了暗道,至少能通到三里外。这个老狐狸,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轩辕拓海面沉如水:“派人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把暗道找出来。她受了反噬肯定跑不远。” 亲兵们领命而去。 剩下的几十人忙着照看那些被解救的孩子,有的孩子受了惊吓哭得撕心裂肺,有的身上还有暗伤,陈明仲提着药箱来回奔走。 “王爷,这孩子烧得厉害。”陈明仲抱起那个光头小男孩,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不太好看,“鬼婆婆用阴煞之力控制了他们这么久,即便净化术断了符咒,寒毒也已经入骨。如果不好好调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轩辕拓海走过去,看了眼小男孩烧得通红的小脸,又看了看其他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 最小的那个约莫六岁,跟谢棠晚差不多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先送回镇北王府,好好照顾,一个都不能少。” 消息传得飞快。 第二日一早,早朝刚结束,晟明帝就派了内侍传轩辕拓海入宫面圣。 御书房里。 晟明帝手里捏着一份密折,眉头拧成了川字。 “你昨夜带了一百多名亲兵围了百望山?”晟明帝将密折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弟弟,“怎么回事?” 轩辕拓海抱拳行礼:“回皇兄,臣弟接到密报,有魔教中人在城北百望山的废弃佛塔内,以邪术残害幼童,将十二名十岁上下的孩童炼成活尸傀儡。臣弟连夜围剿,解救孩童十二名,主犯鬼婆婆负伤逃走,臣弟正在追查她的下落。” 晟明帝的目光从轩辕拓海脸上移开,落在那封密折上。 他拿起朱笔,蘸了蘸墨,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然后递给身边的内侍。 “传旨:着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司会审,彻查魔教残害幼童一案。凡涉案者,不分官职高低,不分出身贵贱,一律严惩不贷。另,那十二个孩子——”他顿了顿,“从内帑拨银,好好安置。” “臣弟替那些孩子谢皇兄恩典。”轩辕拓海躬身。 晟明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看了他一眼:“听说昨夜那些孩子能够得救,跟棠晚有关?”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是。棠晚用玉衡子道长教的净化术,破了鬼婆婆的傀儡符咒。” 晟明帝没有再问,忽然说了句:“魔教猖獗,连幼童都不放过,不除,天理难容。” 轩辕拓海垂首:“臣弟领命。” 他退出御书房,加快脚步,心里惦记着府里那些孩子们。 尤其是谢棠晚,昨夜用净化术之后便昏睡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 玉衡子说她是元气消耗太过,需要静养两三日。 他出了宫翻身上马,一路飞奔。 鬼婆婆逃了,她背后还有更多人。 那个叫殷无极的黑袍术士,还有他至今未曾露面的师父绝绝子。 这些人藏在暗处,像一条条毒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咬谢棠晚一口。 他握紧了缰绳,朝镇北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府里正热闹着。 陈明仲带着几个药童在偏院里熬药。 花辛夷抱着睡着的那个光头小男孩坐在廊下,拿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 秦被看已经带着听风楼的探子撒了出去,满京城寻找鬼婆婆的踪迹。 而谢棠晚的房间里,玉衡子盘腿坐在榻边,闭目运功,把一道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她的体内。 小姑娘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花辛夷在窗外看了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那些被救回来的孩子经过安抚,有的已经不哭了,被府里的嬷嬷们喂粥喝。 最小的那个女孩怯生生地捧着碗,喝一口粥就抬头看一眼四周,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轩辕拓海大步走进院子,那女孩正好抬头看见他,吓得往后缩了缩。 他放慢了脚步,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女孩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喝粥了。 …… 镇北王府,后花园。 七八个孩子围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其中一个扎着两个朝天辫的小女孩,正仰着头看谢棠晚手里的布老虎。 “从前啊,”谢棠晚把布老虎举起来,“有一只小老虎,它特别特别胆小。” “胆小?”扎朝天辫的小女孩问,“老虎不是最厉害的吗?” “这只不一样。”谢棠晚学着老虎的样子抖了抖爪子,“它怕打雷,怕天黑,连院子里的公鸡叫一声它都要躲到床底下。可是后来啊,它遇到了一群小兔子……” 孩子们听得入神,连旁边扫落叶的丫鬟都不禁放慢了动作。 “小兔子们跟小老虎说,怕也没关系呀。打雷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捂着耳朵数数,天黑了我们就把萤火虫装在灯笼里照亮脚下的路。” 角落里坐着的两个孩子最安静。 一个是男孩,右手一直捏着衣角不放,另一个是女孩,整个人缩在石凳上。 这会儿女孩的眼神慢慢亮了,盯着布老虎的耳朵看了又看。 谢棠晚讲完故事,把布老虎递给扎朝天辫的小女孩:“你摸摸它的耳朵。”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突然笑了:“软软的!” 其他孩子立刻围上来,你一下我一下地去摸。 那只布老虎被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缩在角落的女孩手里。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老虎耳朵。 旁边的男孩看着她,又看看自己的右手,慢慢松开了捏着的衣角。 谢棠晚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男孩身边蹲下:“你饿不饿?厨房今天蒸了桂花糕,可香了。” 男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这孩子刚来王府的时候不会哭不会笑,陈明仲说他们被鬼婆婆喂了太多药,脑子和身子都不太听使唤了。 如今能坐着自己吃东西,已经算是正常了。 “我吃过了。”男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小老头。 谢棠晚眼睛一亮:“那你喜欢吃甜的咸的?” “……甜的。” “好,明天我让厨房做甜桂花糕,加蜂蜜的那种。” 男孩嘴角动了动,虽然没笑出来,但脸上僵硬的表情少了很多。 花辛夷站在月亮门的后面,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是来送新买的糖人,走到门口就迈不动步子了。 那些孩子围着谢棠晚,谢棠晚说什么他们都信,都爱听。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没受伤的时候,也想过要个孩子。 那时候刚当上盟主没多久,整天忙着处理各大门派的纠纷,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找个如意郎君生。 可这一忙就是好几年,再后来那场大战受了重伤,大夫说这辈子都别想生孩子了。 她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如今看着谢棠晚踮着脚去够桂花枝,给那个最小的女孩编花环戴在头上,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个扎朝天辫的小女孩戴着桂花环跑到她的面前,仰着脸笑:“姨姨你看,棠晚姐姐给我做的!” 花辛夷蹲下来,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小女孩不怕生,自己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好看。”花辛夷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嘶哑。 小女孩又跑回去了,喊着要棠晚姐姐再讲一个故事。 花辛夷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外面去了。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捏着糖人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谢棠晚讲完第二个故事,抬头往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粉色的衣角闪了一下。 她知道是花辛夷,这几天花辛夷天天来,来了也不进院子,就站在门口看着。 她从石凳上跳下来,跟孩子们说自己去喝口水,让他们先玩。 谢棠晚走到月亮门那儿,果然看见花辛夷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动。 “花姨。” 花辛夷猛地抬头,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蹲下来把谢棠晚抱进怀里。 “姨姨没事,”她声音闷闷的,“姨姨就是……高兴。” 谢棠晚没动,乖乖让她抱着。 她能感觉到花辛夷的胸口一起一伏,有眼泪落在她脖子后面,热热的。 “他们今天笑了,”谢棠晚说,“阿九都说话了,他会说要吃甜的。” 花辛夷嗯了一声,把脸埋在谢棠晚的小肩膀上。 这些年她一个人住在小酒馆,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早点退隐江湖,如果没受伤,如果……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抱着怀里这个小人儿,闻着她头发上桂花的香味。 这个孩子也是流浪到镇北王府来的,可这孩子每天都笑眯眯的,乐观开朗。 “棠晚,”花辛夷松开她,用袖子把脸擦干净了,“姨姨给你带了糖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糖人,纸包都捏皱了。 打开来是两只小兔子,一只是粉色的,一只是白色的。 “给孩子们分着吃,”花辛夷把糖人递过去,“就说姨姨买的,人人都有一份。” 谢棠晚接过来,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姨姨,我给你也留一个。” “姨姨不吃甜的。” “那留一个粉色的给你,放着看看也好。” 花辛夷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跑回院子里。 孩子们立马围上来,一人分到一小块,含着糖又笑又闹。 那个叫阿九的男孩也分到了一块,笨拙地塞进嘴里。 谢棠晚手里还留了一个粉色的小兔子,放在石桌中间,说这是花姨的,谁也不准吃。 花辛夷靠在门框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院子里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花辛夷想,今晚得回一趟小酒馆了,柜子里还存着几坛好酒,明天给孩子们带几罐桂花酿来,不放酒的那种,只放糖和桂花,小孩子都爱喝这个。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棠晚正蹲在地上教那个最小的女孩怎么用花瓣摆图案,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 花辛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肚子里,大步往门外走去。 …… 绝绝子站在天机阁后山的暗室里,面前摆着一座铜坛。 坛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缝隙里嵌着干透了的血。 那是他用三十六个活人的心头血喂养了十年的运蛊坛,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鬼婆婆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绝绝子没看她,只是盯着面前的铜坛。 “废物。”他吐出两个字。 鬼婆婆的身子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那丫头身上有多少福运,你探查过没有?” “回师兄,老朽……探过。她的福运极其浑厚,比普通人强出数百倍不止。只是她身边有高人护着,老朽不是他的对手。” 绝绝子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鬼婆婆整个人僵住了。 她跟了绝绝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冷漠里带着一丝狂热,像饿了许久的野兽看见了血。 “下去。”绝绝子挥了挥手。 鬼婆婆连滚带爬地离开。 暗室的门关上后,绝绝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往铜坛上一按。 那玉符立刻融了进去,化作一道青光游走。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双手掐了个诀,十根手指拧在一起。 千里夺运术。 这是他从上古残卷里领悟出来的禁术,只要知道对方的气息就能隔空抽取。 三天前,他在鬼婆婆身上留了一缕神识,鬼婆婆见过谢棠晚,那缕神识就带回了谢棠晚的气息。 铜坛开始微微震动,坛底的蛊虫残骸慢慢浮起来,在空中汇聚成一团雾气。 绝绝子睁开眼,十根手指缓缓张开,朝雾气中猛地一抓。 镇北王府后花园里,谢棠晚正蹲在地上教阿九认花。 她摘了一朵粉色的秋海棠放在他手心,说这个叫海棠,花开的时候好像小姑娘的脸蛋。 第93章 金刚伏魔阵 阿九低头看着那朵花,刚想跟着念。 突然,谢棠晚身子一晃,眼前猛地发黑。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被硬生生拽了出去。 她整个人往后仰,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阿九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她,可她根本站不住,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 “棠晚姐姐!”扎朝天辫的小女孩叫起来。 谢棠晚想说话,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气都喘不上来。 她能感觉到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流走,福运都在往外漏。 她的脸瞬间白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发抖。 孩子们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她的名字。 阿九抓着她的袖子不撒手,那个扎朝天辫的小女孩已经开始哭了。 玉衡子正在后院的厢房打坐,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把抓起放在拂尘,连鞋子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 到后花园的时候,谢棠晚已经快要昏迷了,被几个丫鬟扶着靠在桂花树下。 玉衡子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谢棠晚头顶的气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被什么东西给强行抽走了。 有人在隔空夺她的运。 玉衡子脸色大变,一把甩出拂尘。 拂尘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光幕罩在谢棠晚的身上。 他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一道符,符光落在光幕上瞬间铺开,把谢棠晚整个人裹了起来。 “都退后!” 丫鬟们赶紧抱着孩子们往后退。 玉衡子盘腿坐在谢棠晚身边,双掌合十又猛地分开,掌心浮出一道青色的符纹。 他把两道符纹往谢棠晚头顶一扣,那股抽走气运的力量顿时被阻拦了。 但只是一瞬间。 暗室里的绝绝子嘴角一勾,手指收了收,那道青光穿透了玉衡子的符阵,扎进谢棠晚的身体里,继续往外抽。 玉衡子额头冒汗。 他能感觉到对方修为极高,那股力量至阴至邪,隔着千里仍然无比霸道。 玉衡子拼尽全力稳住符阵,可阵脚还是一点一点在松动。 谢棠晚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上的金光越来越淡。 “师父……”谢棠晚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别怕。”玉衡子咬紧牙关,左手掐诀护住谢棠晚的心脉,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往空中一抛。 那玉佩碎成七块,分别落在谢棠晚周围七个方位上,每一块都射出一道金光。 绝绝子在暗室里闷哼了一声。 那七道金光带着纯阳罡气,他的夺运术被挡了一下,收回来的气运只有一半。 他眯起眼睛,手指再次改变诀法,铜坛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 玉衡子胸口一闷,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的符阵正在崩塌,七块玉佩的光渐渐黯淡,那只血手隔空压下来,压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再这样下去,谢棠晚身上的福运要被抽走至少一大半。 就在玉衡子准备拼上修为搏命的时候,后花园的门突然打开。 一阵檀香飘进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悟心大师。 他走到桂花树下,看了看玉衡子,又看了看谢棠晚,轻轻叹了口气:“何必。” 然后他把手里的佛珠摘下来,往空中一抛。 那一百零八颗佛珠在空中散开,每一颗都化作一朵金色的莲花,缓缓旋转着降落在谢棠晚身边。 暗室里,绝绝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股金色的力量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顺着他的夺运术逆流而上,直直撞进他的心口。 铜坛上的符文纷纷炸裂,暗红色的雾气被打得七零八落。 绝绝子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往后倒。 他胸口剧痛,那道金色的力量还在体内乱窜,逼得他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一样。 他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精血,双手连掐九个诀法,才勉强把那金色的力量给压下去。 “悟心……”他擦掉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又是你个老秃驴。” 三百年前,他叛出天机阁的时候,就是悟心带着兴国寺的僧众把他堵在了断魂崖上。 那一战他败了,被逼得跳崖自尽,如果不是身上带着一枚保命的替身符,早就死透了。 三百年后他重新出山,又撞上了这个老秃驴。 绝绝子扶着石壁站起来。 他活了三百年,修炼了三百年的修为,今日被那道佛光反噬得不轻。 “传令下去,”他对着暗室外面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要闭关三个月。” 外面,鬼婆婆早就跑远了,只有黑袍术士战战兢兢地应了。 绝绝子脸色阴沉。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指尖还有残余的佛光在跳动,刺得他手指疼。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握成了拳头。 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个老秃驴也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 镇北王府后花园,金莲慢慢收了回去,重新化作一串佛珠落回悟心大师手里。 谢棠晚的脸色渐渐恢复,虽然还闭着眼昏睡,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玉衡子撑着地面站起来,朝悟心大师拱了拱手。 他嘴边还挂着血迹,衣裳也乱了,可眼神里满是感激。 “多谢大师。” 悟心大师把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低头看了看谢棠晚,又抬头看了看天。 “该来的总要来,”悟心大师说了这么一句,转身慢悠悠地往外走,“躲不掉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玉衡子一眼:“你这个徒弟,福运太重,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往后,你多费心看着些。” 说完就走了。 玉衡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出一口气,在谢棠晚身边坐下来。 孩子们还缩在远处不敢动,他朝他们招招手,说没事了都过来。 阿九最先跑过来,蹲在谢棠晚旁边,把刚才她掉在地上的那朵秋海棠重新放在她手心里。 扎朝天辫的小女孩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谢棠晚的脸,说姐姐不冷了。 谢棠晚在昏睡中弯了弯嘴角,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玉衡子靠在桂花树上,闭着眼睛调息。 他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绝绝子的那一下虽然被悟心挡住了,可隔空斗法的余波也震伤了他。 不过,比起谢棠晚差点被抽走的福运,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 谢棠晚靠着榻上的引枕坐着,怀里抱着花辛夷送的那只小兔子糖人。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许多,就是精神还有点蔫,打不起劲儿跟孩子们玩。 阿九他们被带去偏院由丫鬟看着,不让他们来打扰姐姐休息,只允许每天傍晚来看一小会儿。 悟心大师和玉衡子站在院子中央,一个捻着佛珠一个握着拂尘,两人围着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走了七圈。 那块青石是悟心从兴国寺带来的,说是镇寺之宝,平时连方丈都不敢轻易动它,今天直接让人用车拉到了王府后花园,埋在桂花树下的土里。 “此处为气运汇聚之地,”悟心大师蹲下来拍了拍青石上的土,“埋在这里,可以借地脉之力养阵。” 玉衡子点点头,把拂尘往空中一甩,化成一束笔直的光柱,刺进青石。 石头上那些符文全部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归于平静。 “金刚伏魔阵,分为三层。”玉衡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几天,他和悟心轮流布阵,两人都累了。 “外层防邪术入侵,中层锁气运不会外泄,内层护住棠晚的性命。绝绝子就算再来,隔着千里也破不了这个阵。” 悟心大师站起来,转身朝屋里走去。 谢棠晚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隔着窗看着他们两个忙碌,歪着脑袋不太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但她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她好,所以乖乖坐着,不吵也不闹。 “小丫头。”悟心大师在窗外的石阶上坐下来,隔着窗子跟她说话。 “大师。”谢棠晚坐直了身子。 悟心大师看了她一会儿。 这孩子脸色虽然好看了些,但眼底下还带着点青,是被抽走气运后没养回来的痕迹。 可她一双眼睛仍然是亮的,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 “你身上的福运,不单是上天赐给你的。” 谢棠晚眨了眨眼。 “是你前几世积攒下来的。”悟心大师捻了捻佛珠,“你前几世做了不少好事,吃了不少苦头,那些善念都攒着呢,这辈子就化成福运还给你了。” 谢棠晚想了想,问:“我前世是什么人呀?” 悟心大师笑了,脸上的褶子堆起来,慈眉善目的:“什么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些善念是真的。你心里干干净净的,愿意对别人好,这些,老天爷都记着呢。” 谢棠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知道这辈子从谢家跑出来之后,遇见的每个人对她都挺好。 “那我以后多做好事,福运是不是就更多了?”她问。 悟心大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做事的时候别想着积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心里装着别人,福运自然就跟着你了。你要是天天惦记着积攒运气,那反而攒不住。” 这话说得比刚才的更绕,谢棠晚皱着眉毛想了半天,最后说:“就是……不管有没有福运,我都对别人好呗?” 悟心大师哈哈大笑,拍了一下膝盖:“对喽。” 玉衡子在院子里把最后一道符嵌进青石底座,直起身来,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悟心大师的笑声传过来,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这几天提心吊胆的,总算有了点安稳的样子。 悟心大师在王府住了三天,每天教谢棠晚念一段经,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时候就念一念。 谢棠晚学得快,念了两遍就记住了,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第三天傍晚,悟心大师告辞回了兴国寺。 临走前跟玉衡子说,这阵能挡得住千里之外的邪术,但挡不住近身的刀枪。 玉衡子说你放心,镇北王府的侍卫不是吃素的。 悟心大师点点头,走了。 他走的时候谢棠晚还在睡,嘴角挂着一串口水。 悟心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擦掉了,又把她滑下来的小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好好长大。”他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出了院门。 …… 胤亲王府。 轩辕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从天机阁那边传过来的密报,上面说绝绝子施术失败,被佛光反噬,已经闭关了。 字不多,几行就写完了,可轩辕昭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四十岁的胤亲王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家常的锦袍,瞧着像个儒雅的读书人。 可他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目光沉沉,看什么都像在掂量什么。 “闭关了?”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施术失败,还被人家反噬了?” 书房里站着个幕僚,低着头不敢抬:“回王爷,线报上就是这么说的。绝绝子大人受了伤,怕是要休养一阵子。” 轩辕昭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当年找上他的时候,他说自己活了三百岁,世间没有敌手。本王信了他,供了他三年药材,给他送了三十二个人试药。结果呢?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都抓不来。” 幕僚的腰弯得更低了:“王爷息怒。” “我没怒。”轩辕昭转过身来,“我只是在想,他到底值不值得本王继续供着。一个连小孩都对付不了的人,将来怎么帮本王坐上皇位?” 幕僚没敢说话。 胤亲王的心腹都知道,这位王爷看着温文尔雅的,可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但凡他觉得没用的人,说扔就扔,半点不带犹豫。 轩辕昭把桌上的信又打开看了一眼。 绝绝子闭关三个月,那就是说三个月之内他指望不上这个人了。 可那个叫谢棠晚的小丫头,身上的福运要是真像绝绝子说的那么浑厚,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变故了。 他想了想,忽然问:“绝绝子闭关之前有没有传什么话出来?” 幕僚说:“回王爷,天机阁那边的人说,绝绝子大人闭关前放了一句话,他说等他出来就亲自去办。” 轩辕昭挑了挑眉:“亲自去?” “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轩辕昭慢慢靠回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勾起一点笑意,也不知道是满意的还是嘲讽的。 “行,那就再等他三个月。要是三个月之后他还办不成,那他就别想再从本王这里拿到一粒药材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烧成了灰烬。 轩辕昭看着那团灰,眼神幽幽。 第94章 要保护很多人 天机阁后山。 暗室里,绝绝子盘腿打坐。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可他已经不打算再等了。 胤亲王那边的线报,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轩辕昭在怀疑他的能力。 三百年来,还没人敢怀疑他。 他睁开眼,胸口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指尖的血已经止住了,修为也已经恢复了七成。 七成,够用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身边有道士有和尚,也挡不住他亲自出手。 “三个月?”他自言自语,“我不用三个月。” “谢棠晚,你的福运,本尊要定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 绝绝子撑着地站起来,把身上沾了血的外袍脱了,从角落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换上。 换好衣裳之后他走到暗室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 夜色浓重,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出了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三个月?他等不了三个月。 七天之内,他一定要把谢棠晚带回来! …… 镇北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轩辕拓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右手紧紧抓着扶手,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谢棠晚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脚边,仰着小脸看他的样子,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轩辕拓海觉得胸口的寒气弱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鼻头有点发酸。 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从来不曾怕过什么。可偏偏这些年,阴煞之气发作起来,疼得他浑身发抖。 偏偏就是这个小不点,轻轻碰一下他,就能让那股寒气缓和不少。 “晚晚。”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义父这身子,到底是什么毛病?” 谢棠晚眨眨眼,没吭声。 她当然想过。 那会儿刚从谢家逃出来,路过一个破窝棚,角落里蜷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她以为是乞丐,把手里的半块干饼掰碎了塞进他嘴里。 没想到,那人张嘴咬住饼的同时,整个人猛地抽搐起来。 一股黑气从他胸口往外涌,绕着她转了两圈,居然散掉了。 她那时还以为那人发了癔症,后来被他抱回王府才知道,这个“乞丐”是镇北王,而那黑气,不是别的,是煞气。 “义父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托着腮,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棠晚听着呢。” 轩辕拓海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她头顶,忽然笑了。 “那天在窝棚,你可知道,那团黑气是打哪儿来的?” 谢棠晚摇头。 “是有人种在我身上的。”轩辕拓海的声音沉下去,“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江湖上的人都管他叫绝绝子。看起来五十来岁,实际上活了三百多年。他是天机阁正宗叛逃出来的长老,专门研究怎么抢别人的福运,怎么用活人养虫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掌按住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当年我领兵北征,杀的人太多。绝绝子就趁我力竭的时候,在我心口种下了一道阴煞。这东西跟蛆一样往我的身体里面钻,啃我的血肉,吸我的阳气,还想钻进我的脑子里,把我也变成他的傀儡。” 谢棠晚的小手猛地抓紧了他的手指。 “那……那天在窝棚里……” “那天我杀了自己手下三个亲卫。”轩辕拓海的目光空洞了一下,“煞气发作,我认不出身边人。杀完之后自己也倒下了,滚进那个破棚子里等死。我以为,我活不过那一晚。” 他低下头,看着谢棠晚。 “结果你来了。” 谢棠晚听完一愣。 “我当时也害怕。”她老实承认,“可是后来你就没事了。” “你那一口饼,把我这条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轩辕拓海捏了捏她的小手心,“阴煞遇见了你身上的福气,就跟雪见了太阳一样迅速融化了。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已经晕过去了。” 谢棠晚脸红了红,把脑袋扭到一边。 “所以晚晚,你明白吗?”轩辕拓海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你对我来说,不只是捡来的小丫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那个人在我身上种的东西,被你一碰就压制了。从那以后,只要煞气再犯,我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找你来陪我,这样我就好受多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棠晚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小声说:“那……那个人还会找上门来吗?” 轩辕拓海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这些年一直在派人找我,想看看为什么种下去的煞没了。他以为是他的术法出了岔子,还不晓得是你干的。但早晚会知道。” “知道了会怎样?” “他会想办法把你抓走。”轩辕拓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拿你去养他的虫子,把你的福运一点一点榨取干净。” 谢棠晚听了,没哭也没闹,只是把小脑袋放在他膝盖上,闷闷地说:“那我不离开义父。” 轩辕拓海伸出手,轻轻盖在她后脑勺上。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轩辕拓海脸色一凛,反手抄起桌上的茶盏朝窗口丢过去。 茶盏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紧接着,窗子从外面被推开,露出花辛夷那张带着笑的脸。 “堂堂镇北王,就这么待客的?” 她翻身跳了进来,身上还沾着夜露。 谢棠晚从轩辕拓海膝上跳下来,跑过去拽她的袖子:“花姨!” 花辛夷低头捏了捏她的小脸,目光却直直盯着轩辕拓海:“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屋顶上都听见了。” 轩辕拓海的脸色一下就变得柔和了:“原来是你来了呀,吓本王一跳。” 花辛夷把茶盏放回桌上,脸上的笑容突然没了,“你说的那个绝绝子,用的是不是一种以人血养蛊然后寄生吸运的邪术?” 轩辕拓海挑眉:“你也听说过这门邪术?” 花辛夷没答,只是把腰间一枚暗红色的玉牌解下来,拍在桌上。 那玉牌表面布满裂纹,中央嵌着一颗黑点,像是虫子的尸骸。 “我师妹临死前攥在手里的东西。” “她当年才二十二岁,被抽干了气运,浑身上下的皮肉都是灰色的。大夫说她是操劳过度耗尽了心血,可我知道不是。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后脖子上爬着一只指甲盖大的黑虫,虫的肚子里全是她的血。” 她抬起眼,眼底血红一片。 “你刚才说他活了三百多年,天机阁叛逃长老,专门修炼气运掠夺,跟我收集到的情报对得上。师妹死前留了遗言,说那老头儿梳着一根白辫子,右耳缺了半边,笑起来像猫头鹰。” 轩辕拓海缓缓站起来。 “你的师妹,是哪一年没的?” “景和二十三年。” “那时候我正在北境打仗。”轩辕拓海皱眉,“他一边在我身上种煞,一边跑去残害你师妹?” 花辛夷把玉牌系在腰间,冷笑一声:“他一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会分身之术并不稀奇。他种在你身上的阴煞,恐怕只是试探而已。他要的,是像棠晚这样天生带着浓厚福运的孩子。” 她低头看向谢棠晚,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当年退隐江湖,就是因为查线索查到了死胡同。如今既然知道他居然又来作恶了,我肯定不会饶了他!” 花辛夷拔出刀,寒光一闪。 “让他也尝尝,被一点一点榨干的滋味。” 轩辕拓海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谢棠晚,沉默了很久: “你要查,我就陪你查。那个老东西欠的账,不光是你师妹的。” 谢棠晚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义父,右边是花姨。 她伸出两只手,一边牵了一个。 “那咱们一起。”她说,“我们人多,不怕他这个老怪物!” …… 秋末,凉风刺骨。 谢棠晚裹着一件短袄,站在镇北王府最高的屋顶上。 她脚下踩得很稳,脚尖踮着,双臂张开,像一只刚学会扑翅膀的小雀。 花辛夷抱着胳膊,坐在不远处的鸱吻兽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目光却没离开那小丫头的脚下。 “别绷着肩,腰往下沉。”她吐出草,声音懒洋洋的,“轻功讲究的是把自己当成一片叶子,风往哪儿吹你就往哪儿飘,跟骨头较什么劲。” 谢棠晚呼出一口白气,放松了肩膀,整个人忽然往下一矮,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子便斜斜飞出去三丈远,落在另一侧的飞檐上。 落地时,脚下打滑,她手忙脚乱地抱住旁边的脊兽尾巴,整个人挂在半空晃了晃。 花辛夷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挑了挑眉。 “不错。摔了两次,这次好歹抱住了。” 谢棠晚手脚并用地爬回屋顶,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重新站稳了,转过身面朝南方。 从她的角度,可以俯瞰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她看呆了。 花辛夷跳下鸱吻,走到她身边蹲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看什么呢?” “看灯。”谢棠晚的声音轻轻的,“好多灯啊。” “京城嘛,天子脚下,夜夜都是如此。” 谢棠晚没接话,又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被关在谢家祠堂的暗室内,伸手不见五指。 十六年,她没见过灯海。别说灯海了,连一盏摊贩挑着的纸灯笼都没见过。 “花姨。”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要保护很多人。” 花辛夷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身边这个小不点。 谢棠晚站在那儿,望着那片灯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你才六岁。”花辛夷说,“先把你自己保护好再说。” “我学得快。”谢棠晚扭过头看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你教的轻功我半个月就会了,义兄教的剑诀我也背下来了。等我再大一点,就能跟你一起出去办事。” 花辛夷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没人教。”谢棠晚垂下眼,声音小了下去,“就是我自己想的。” 她没说的是,前世她被谢家榨干福运之后丢在地上等死的时候,听见外面丫鬟们议论,说北边闹饥荒,逃难来的流民堵在城门口进不来。 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重活了一次,她不仅能靠自己的本事保护自己,还能保护更多可怜人了。 “行。”花辛夷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那咱们先把屋顶跑顺了再说。再练两遍,你从东边那个角楼跳过去,接不住你就摔在花圃里,顶多压坏两棵你义父的牡丹。” 谢棠晚“哎”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脚尖一点又蹿了出去。 这次她记得动作要领,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角楼顶上,晃了一下就站稳了。 她回头冲花辛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花辛夷冲她竖起一根大拇指,嘴角往上翘着。 与此同时,京城北郊三十里外,一座废弃道观里。 正殿破败不堪,三清像歪倒在地上。供桌上点着一盏青铜灯,灯油是暗红色的。 谢婉如站在供桌前,握着拳头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白辫子老头儿。 黑袍术士殷无极站在一旁。 绝绝子捻着手中一颗黑珠子打量谢婉如,看了很久。 谢婉如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可她咬着牙没往后退。 她没什么好怕的,她只想变强,变得比谢棠晚强一百倍。 “有意思。”绝绝子终于开口,他把黑珠子放在供桌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是自愿随你师父来学本事的?” “对。” “你爹知道你要来?” “不知道。他已经被流放了,我娘疯了,谁都管不了我。” 绝绝子歪了歪头,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谢婉如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 “眉眼之间有一点灵气,骨架也还行。”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不过比起你那个跑掉的妹妹,还差得远。” 谢婉如听了这话,指甲掐进了掌心。差得远,又是差得远。 在谢家的时候她听人夸过谢棠晚有福气,来这儿了又听这个老头子说谢棠晚底子比她好。 她的胸口涌上一股酸涩的怒火,可她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差得远我就改。”她仰着头,声音有些发抖,“你教我,我一定好好学。那个谢棠晚有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有?” 第95章 观星 绝绝子眯起眼,踱了两步。 殿里安静极了。 殷无极垂手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插嘴。 踱了四五步,绝绝子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谢婉如一眼。 小丫头没哭,没退缩,那双眼睛亮得很,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你有这股狠劲,倒是比你妹妹强。”绝绝子忽然笑了,“她的心软得很,你比她硬。硬气的人改起命格来,更能经受住折腾。” 他走回蒲团前重新坐下,伸出三根手指在谢婉如面前晃了晃。 “三个月。我先用三个月把你的筋骨调理一遍,把你身上那些杂念清理干净,再重新给你灌注根基。这三个月会很疼,比你现在能想到的任何疼法都疼。你要是中途哭喊着要回家,我让无极把你原样送回去,可你要是熬过去了,那就成功了第一步。” “你这张脸跟谢棠晚有几分像,稍作调理,外人认不出。以后你顶着她的脸,学她的模样,她丢掉的福运,你吸收过来。你比她强的地方在于,你有野心,你什么都不怕。” 谢婉如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师祖在上,徒孙给您磕头了。” 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绝绝子没让她起来。他就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小丫头匍匐在他脚边。 殷无极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问:“师父,后殿已经收拾好了。” “带她过去。热水洗了,换一身干净衣裳。”绝绝子重新捻起那颗黑珠子,“原来的那些首饰和衣裳,全烧了。既然要改头换面,就别留旧的东西了。” 殷无极应了一声,伸手去扶谢婉如的胳膊。 谢婉如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磕得很疼,她不吭声,跟着殷无极走了。 绝绝子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 沈砚坐在苏州总号的账房里,手边摞着十几封刚从各地送来的密信。 他拆开封口,拿出信纸,一张一张看过去,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最后一封信来自京城分号,笔迹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的。 上面只有几句话: 盐商李玄策最近频繁出入胤亲王府,每次走侧门,不带随从,停留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京中米铺近半个月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大量收粮,粮价已涨三成,但市面上压着消息没有传开。 沈砚把信纸平摊在桌上,食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李玄策是他多年的死对头,两人在生意场上斗了快十年,药材与盐业之间明争暗夺,彼此都吃过对方的亏。 李玄策这个人精明得很,无利不起早,他频繁去胤亲王府,又有人在京城收粮。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沈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 胤亲王轩辕昭是当今圣上的堂兄,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六部里大半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朝堂之上呼风唤雨。 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见谁都带着三分笑,可沈砚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的人多了,一眼就看出轩辕昭的虚伪。 沈砚盯着舆图,脑子转得飞快。 京城人口上万,每天的米粮消耗是一个吓人的数目,全靠运河从江南和湖广一带源源不断地运送过去。 如果有人在收粮的同时截断运河的粮道,或者在中途把运粮的船拦下来,京城粮仓撑不过半个月。 到时候米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粮,街上闹起来,那就要大乱了。 朝堂一乱,有人就能趁浑水摸鱼。 他转身回到座位,提笔飞快地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京城分号的掌柜,让他继续盯着李玄策和胤亲王府的动静,一封是给镇北王府的。 这种事,报给镇北王最稳妥。 他在信上把事情的原委简单写清楚,又特别加了一句:此事涉及京城粮运,如果李玄策与胤亲王联手从中作梗,半月之内,京中一定会发生变故,请王爷速速定夺。 信使连夜出发,三天之后送到了京城镇北王府。 轩辕拓海看完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拎着信纸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小丫头仰头看他,见他脸色不好,就没有出声打扰。 “来人。”轩辕拓海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备马,我要进宫。” 晟明帝轩辕昭明正在御书房批折子,见弟弟面色沉重地走进来,立马放下朱笔。 “怎么了?” 轩辕拓海把信呈上去,站在旁边等着。 晟明帝接过信纸一行一行看下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捏着信纸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信看完,沉默了片刻。 “沈砚是谁?”他问。 “江南沈家少主,做药材生意的。他的人和胤亲王府的人没有交集,这条消息应该是靠谱的。” 晟明帝点了点头,叫来内侍取来了一份漕运的档册。 他翻了翻。 档册上记载,这半个月运往京城的粮船比往常少了两成,漕运衙门报的是“河道淤塞,导致船只延误”。 晟明帝合上档册,抬眼看了看轩辕拓海。 “河道淤塞。朕记得今年雨水不多。” 轩辕拓海抱拳:“臣弟也是这么想的。” 晟明帝没再多说什么,提笔写了一道密旨,命人即刻送往漕运总督衙门,又拟了一份手谕给京兆府,让他们暗中核查京城各大米铺的存粮和最近的大宗买卖记录。 做完这些,他把笔撂下,看着轩辕拓海说了一句:“拓海,你替朕多谢沈砚。这份人情,朕已经记下了。” 轩辕拓海领命,告辞离开。 此后第七天,李玄策亲自押着最后一拨收来的粮食从通州的码头往京城运。 他想着再有五天,京中粮仓就该见底了。 到时候米价一天翻一番,百姓上街闹事,朝中那些靠胤亲王吃饭的官员再在奏折上递几句话,圣上就算不动摇也会焦头烂额。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船队刚过通州闸口,迎面就撞上了二十艘满载白米的官船从上游浩浩荡荡下来。 船头上插着漕运旗号,押船的将领是晟明帝从禁军拨过去的人,手里有圣旨,见着李家的运粮船,二话不说直接拦下来检查。 李玄策站在船头,看着对面那些官船上的白米麻袋摞得小山一样高,脸顿时就白了。 手下人低声问他怎么办,他咬着牙摆了摆手。 “掉头,回去。” 可他来的时候顺风顺水,回去的时候风向突然变了,船队走得慢吞吞的。 等他终于把粮运回自己南城的仓库,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告诉他,京兆府已经查了七家米铺。 买粮的人全供出来了,漕运总督衙门那边也知道了有人故意截运粮船的事,正在继续调查。 李玄策在仓库里坐了一整夜,灯都没点。 这次收粮花了他将近二十万两银子的现钱,那些粮现在压在仓库出不了手,放久了还要生虫发霉。 更要命的是,胤亲王那边知道他把事情办砸了,理都没理他。 沈砚。一定是沈砚搞的鬼。 只有沈家的人有本事把他的行踪摸得这么清楚。 他在江南的生意被沈砚压了这么多年也就罢了,这次他搭上胤亲王这条线,本想着成了大事之后翻过身来把沈家连根拔掉,可还没动手呢,就被对方先捅了一刀。 他恨得咬牙切齿。 这笔帐,我李某人记下了! …… 京城,沈家药铺的后院里,沈砚正蹲在地上教谢棠晚辨认药材。 谢棠晚捏着一片干枯的当归,凑在鼻子下面闻了又闻,皱着眉说:“苦的。” “当归本来就苦。”沈砚笑了一声,从她手里抽走那片当归,换了一截黄精递过去,“你再闻这个。” 谢棠晚接过来嗅了嗅,眼睛亮了:“甜的。” “黄精是甜的,但炮制之前也十分苦涩,要用黄酒蒸过九遍才能入口。”沈砚拍拍手上的药渣站起来,“你年纪小,记性倒是蛮好的。以后这些药材你慢慢认,认全了,我再教你怎么做大买卖。” 谢棠晚仰着头看他:“做什么?” 沈砚弯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做大买卖攒大钱,攒了大钱就能买好多好多东西,随便你买什么。” 谢棠晚捂着额头笑起来,沈砚也跟着笑。 …… 白云观总共就住了三个人,玉衡子一个,还有两个负责洒扫和做饭的哑巴老道。 十分清静。 谢棠晚刚从沈家药铺出来,就被等在门口的玉衡子背上了山。 山路陡峭,她人小腿短,爬了不到半里地就开始喘。 玉衡子蹲下把她往背上一甩,跟扛麻袋似的,刷刷刷往上走。 谢棠晚趴在他后背上,闻见他道袍上淡淡的艾草味,脑袋一点一点地就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白云观的门前。 玉衡子推开木门进去。 “这几天,你就住在东厢。”玉衡子指了一间窗纸发黄的小屋子,“床铺是干净的,被褥也是新晒的。每天卯时起来,先练半个时辰吐纳,早饭之后跟我学调息法门,下午你自己把学的东西练熟了。晚上看星象认气机,戌时末就睡觉。” 谢棠晚站在院子里,仰头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她在镇北王府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到了这儿什么都要靠自己,她反而觉得舒坦。 谢棠晚蹲在井边打了水,自己洗脸,洗完了精神一振,从头到脚都感觉十分清爽。 第一天卯时,玉衡子带她坐在树下,教她调息。 跟之前在京郊别院教的那种不同,玉衡子让她闭上眼,用呼吸去“听”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谢棠晚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起初什么也听不见,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淡淡的暖意,不仔细感觉根本发现不了。 “那就是你的本源。”玉衡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普通人身上的福运像河面上飘的油花,看着亮,其实稀薄得很。你的本源不一样,像是泉眼。谢家那些人抽走的,不过是泉眼冒出来的水花,下面的源头他们根本碰不到。” 谢棠晚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团暖意就在那儿。 “那他们要是把泉眼堵上呢?” “堵不上。”玉衡子说,“泉眼在你命里,谁也拿不走。不过,你要是心里怀了怨恨或者恐惧这些负面情绪,泉眼就会慢慢收窄。你越是心绪平和,你的福运就越是源源不断往外冒。” 谢棠晚把这话记住了。 之后的几天,她每天坐在树下练气,到了第三天,她发现那股暖意能随着自己的呼吸往四肢蔓延。 像洗过热水澡似的,全身都变得松弛了许多。 玉衡子又教她把这股暖意收回丹田,再重新放出去,收放自如,走完一圈从半个时辰缩到了小半柱香的功夫。 第四天的下午,玉衡子领她上了白云观后山的一座小石台。 石台很高,四边没有栏杆。谢棠晚被风吹得有些冷,缩了缩脖子。 玉衡子在石台中央盘腿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今晚教你观星。让你看星与星之间的线。” 谢棠晚挨着他坐下,仰起头。 天还没怎么黑,头顶只有几颗星子冒了出来。 她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除了星星挂在那儿,啥也没看出来。 “线在哪儿?” “别着急,还没出来。”玉衡子闭着眼,“等天再黑一些,那些线就会从星与星之间慢慢浮现出来。你看得见看不见,取决于你胸口那团本源之气转不转。你把气从丹田引到眉心,然后再放出去,就好像放长线钓鱼一样。” 谢棠晚照他说的做了。 她闭眼调气,把那股暖意往上引,通过胸口和咽喉,最后汇聚在眉心,觉得额头微微发热,才睁开了眼。 天色恰好暗了。 头顶的星子密密麻麻,满天都是。 谢棠晚眨了眨眼,忽然发现那些星星之间确实有很多线连着,像蜘蛛网一样铺满了整片夜空。 “看见了?” “看见了!”谢棠晚忍不住抬高声音,“好多……像蜘蛛网一样!” “那就是气机。”玉衡子睁开眼,伸手指了指头顶,“天地之间的气运流转,在这些星线上看得最清楚。凡人抬头只看见星星,修道之人看的是星与星之间的牵连。气从这颗星流到那颗,再从那边折返回来,如此循环往复。” 谢棠晚看得入了迷。 第96章 骂赢了 “人的命也是这样。”玉衡子一脸认真地说,“每个人头顶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天上的某颗星星。你前世被人抽走了福运,那根线就变细了,差点断掉。可你这辈子重新活过来,福运被你自己掌握,那根线就又重新亮起来了。” 谢棠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当然什么也没摸到。 “那我现在的线是什么颜色的?” “金色。”玉衡子看了她一眼,“很亮的那种,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亮。所以你坐在窝棚里碰了轩辕拓海一下,他身上的阴煞就被消除了许多。” 谢棠晚把手放下来,重新望向那片星网。 她看着那些光明明灭灭,忽然想起一件一直堵在心里的事。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师父,我上辈子……是不是也是这颜色?” 玉衡子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那人把我抽空的时候,我头顶的线是不是就暗了?” “暗了,但没断。”玉衡子说,“你魂里的泉眼是老天爷给的,抽不干净。他抽走了你十六年的福气,可泉眼底下还留着根,所以才有了你这辈子重来的机会。” 谢棠晚没有再问了。 她盯着天上那一根最亮的光看了好久,那根线从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上垂下来,往她这个方向延伸,到了她头顶上方就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可她感觉得到。 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事虽然痛苦,可也没那么痛了。 她被抽走的东西,这辈子泉眼自己能慢慢再冒出来。她兜兜转转走了那么远的路,挨过饿,淋过雨,睡过破窝棚,最后被王爷收为义女,原来她亏掉的,自己能补。 谢棠晚扭头看了看玉衡子,老道士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正仰头望着天。 “师父,”她说,“那些暗掉的线,还能再亮起来吗?” “要看那颗星自己还愿不愿意转。”玉衡子淡淡地说,“天上的星和人一样,有的转着转着就懒了,气机走不动,线自然就暗了。可只要它还肯转,哪怕慢一些,早晚能亮回来。” 谢棠晚把这话嚼了嚼咽下去。 她重新把头仰起来,这回她不再只盯着自己那根金线看了,她把整片星网都收入眼底。 “星与星之间会互相帮助的。”她脱口而出。 玉衡子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丝赞许。 “对。天地之间的气运从来不是孤立的,你流过去,他流回来。你给别人一口饼,别人拉你一把,这些都在星线上写着呢。” 风又大了些,星星们在头顶眨着眼。玉衡子站起身。 “今晚就到这儿。明晚接着看,等你能一口气盯住三颗星之间的气机走向不出岔子,这门功夫就算入门了。” 谢棠晚从石台上爬起来,膝盖坐得有些发麻,跺了两下脚才缓过来。 她跟在玉衡子身后,顺着台阶往下走。 …… 镇北王府。 书房,轩辕拓海正在翻阅军报。 “义父。”谢棠晚站在门槛边,眼睛亮得很。 轩辕拓海放下笔,朝她招了招手。 这七日她不在府中,他夜里总要派人去巡视,明明知道她在白云观有玉衡子照看,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 “过来。” 谢棠晚走过去,爬上他腿边那把为她特制的小椅子,坐得端端正正。 椅子是前几日刚打的,专门给她个子矮够不着用。 轩辕拓海看她绷着小脸,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孩子从白云观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沉静了。 “义父,”谢棠晚开口,声音软糯,“我想好了。” “嗯?” “我不怕那些想要夺我运的坏人们。”她抬起脸,认真地看着轩辕拓海,“我要正面迎战。” 她说这话,左手无意识地攥着袖口。 轩辕拓海认得,那是白云观道袍的料子,玉衡子给她裁小改的衣裳,穿回来就没脱。 轩辕拓海看着她。 “好。”他伸手按住她的小脑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爹陪你。” 谢棠晚没躲,然后把脸贴在他手心,闭了闭眼。 “师父说,我的运道本来就是我的。”她闷声说,“别人夺不走,除非我自己愿意给。” “你愿意给吗?” “不愿意。” 轩辕拓海笑了。他抽回手,重新拿起笔。 “过两日朝堂上大概会有动静。”他垂着眼,“柳如晦那个老东西憋不了太久。” 谢棠晚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什么都不用怕。 两日后的早朝,柳如晦果然站了出来。 “陛下。”他出列,“臣有一事请奏。” 晟明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搭着扶手。 “讲。” 柳如晦揖了一礼。 “臣近日听闻,镇北王府收留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孩童。” “此童年方五岁,无籍贯,无族谱,据传曾流落街头数日之久。镇北王将其接入府中,认作义女,此事有违宗法规制。” “此童身负异象,民间已有传言,称其能引吉避凶,改人运道。臣恐这种妖异之事蛊惑圣听,动摇国本。恳请陛下明察。” 武将队列里有人动了动脚,发出一声摩擦。 轩辕拓海没动,他站得笔直,像是一座铁山。 “哦?”晟明帝的手指停了停,叩了两下扶手,“妖童?” 柳如晦垂首:“民间口耳相传,其言未必可信。但镇北王身为朝廷重臣,私藏异童而不报,恐怕有失检点。” 轩辕拓海侧身半步,朝柳如晦那边偏了偏头,目光没什么波澜。 “丞相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他声音低沉,“我府上添一个人吃饭,也要先报给您批个条子?” “镇北王慎言。”柳如晦不看他,只盯着脚下,“臣是为社稷着想。如果此童只是孤女,镇北王为何不依循宗室收养之制,反而要遮遮掩掩?” 轩辕拓海比柳如晦高一个头还多。 “我轩辕拓海这辈子没娶过媳妇,也没留过香火。捡个丫头回来养着,碍着谁了?” 柳如晦眉心跳了一下。 殿中官员面面相觑。 镇北王这话虽然说得粗,但确实挑不出错来。 确实,他戎马半生,至今还没有家室,突然收个义女虽然有些令人意外,但不至于上升到“蛊惑圣听”的地步。 “镇北王误会了。”柳如晦缓了口气,依旧垂着眼,“臣并非阻拦王爷收养义女,只是此童非比寻常。据臣所知,她原是礼部员外郎谢崇山的嫡次女,一年前无故离家,谢家寻了数月未果。如果是谢家骨血,镇北王擅自收养,恐怕于理不合。” 武将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轩辕拓海盯着柳如晦的后脑勺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向龙椅。 “陛下。”他抱拳,“谢家去年确实走失了一名幼女,此事臣知情。但臣收留此女时,她已流浪多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谢家如果有心找回,为何连官府立案都没有?” 柳如晦愣了一下。 “谢家乃书香门第,或许不愿声张家丑。” “丞相大人倒是替谢家想得周全。”轩辕拓海打断他的话,“谢夫人是您柳氏一族的侄女,这事,您怎么不替臣一起解释清楚?” 柳如晦抬起眼,与轩辕拓海对视。 他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开口,龙椅上忽然传来了声音。 “够了。” 晟明帝站起身。 “一个五岁的孩子,你们在朝堂上争来争去,争什么?”他朝柳如晦的方向踱了两步,“柳爱卿,你刚才说此童身负异象,这异象,你亲眼见过?” 柳如晦躬身:“臣未曾亲见。” “那你凭的什么?民间传言?”晟明帝嗤笑一声,“朕记得上个月还有人传朕的御花园里闹狐仙,柳爱卿要不要也参一本?” 朝中几名老臣差点没憋住笑。 柳如晦脸色不变,微微躬身:“臣失言。臣只是忧心国事,恐不轨之徒借异象之名作乱。陛下圣明,容臣思虑过重。” “你确实思虑过重。”晟明帝转过身,朝龙椅走回去,“镇北王收养孤女,于法无碍,于情有理。此事到此为止。退朝。” 百官跪送。 轩辕拓海起身,余光扫见柳如晦正从地上站起来。 那老东西面上平平淡淡的,谁都没多看一眼,垂着双手离开。 但轩辕拓海瞧见他左手握紧了拳头。 柳如晦走出含元殿,眯了眯眼,一路朝宫门走去。 身后几名亲近的官员追上来想跟他搭话,他摆了摆手,一个都没理会。 上了轿子,帘子落下来,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阴沉。 “回府。” 轿夫起轿,柳如晦在轿中闭着眼。 今日这局他筹备了七日,从谢家那边套出谢棠晚的来历,又从民间搜罗那些关于“福星”的传言,本来想借着“妖童惑主”的名义逼轩辕拓海交人,哪怕交不出来,也要让圣上对他起疑。 结果,晟明帝连查都不让查。 他睁开眼,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镇北王,你别高兴太早。那孩子身上的东西,你守不住。” 此刻,镇北王府后院的桂花树下,谢棠晚蹲在地上喂一只瘸了腿的麻雀。 那麻雀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跳起来一拐一拐的。 谢棠晚掰了半块点心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 麻雀歪着头瞧她,然后扑着翅膀跳过去,啄了一口。 谢棠晚笑了。 轩辕拓海进门看见这一幕,没出声。 麻雀吃完了点心,扑腾着飞走了。 谢棠晚抬起头,看见门边的义父,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站起来。 “义父,你回来啦。” 轩辕拓海走过去,弯腰把她捞起来,掂了掂,比七日前似乎重了一点。 “朝上有人骂爹了?”谢棠晚搂着他脖子,歪头问。 “嗯。” “爹爹骂赢了还是骂输了?” 轩辕拓海笑了一声。 “骂赢了。” 谢棠晚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弯弯。 “那他下次还会来。” “嗯。” “我不怕。” 轩辕拓海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 …… 翌日。 周明远来的时候,谢棠晚还在后院喂那只瘸腿麻雀。 麻雀已经不怎么瘸了,能从桂花树飞到墙头,再飞回来,只是落地的姿势还有点歪。 轩辕拓海坐在廊下喝茶,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拓海。”周明远朝轩辕拓海拱了拱手,自己走到廊下另一张椅子上坐了,顺手捞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来看看晚晚。” 谢棠晚听见动静回过头,手里还握着半块点心渣。 “周叔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小跑过来。 跑到半路又折回去,把地上那只麻雀没吃完的点心碎屑拢在一起,这才重新跑过来。 周明远看得乐了。 “瘦了点?你义父府上的厨子是不是又换人了?” 轩辕拓海没理他,继续喝茶。 谢棠晚坐在周明远腿上,歪头打量他。 “叔叔,你脸上贴东西了。” 周明远眉毛一挑。 谢棠晚伸出小手指,点了点他左眉尾的位置:“这儿,有一层薄薄的,跟别的皮不太一样。”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转头去看轩辕拓海:“拓海,你捡了什么宝贝回来?我这张脸贴了七年了,连宫里的太医都摸不出来。” 轩辕拓海端着茶杯,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周明远认真地看着谢棠晚。 他贴眉尾那块人皮面具确实贴了七年,薄如蝉翼,与他本身的肤色分毫不差,他自己都快忘了底下那道疤。 这丫头才五岁,眼睛却毒到了这个份上。 “晚晚,”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想不想学?” 谢棠晚眨眨眼。 周明远在定国公府的密室里存着一柜子的东西,普通人以为他是喜欢搜罗一些古玩字画,只有轩辕拓海知道那柜子里的隔层后面是什么。 他花了半个月把那套家伙什搬到了镇北王府的西厢房,腾了一间空屋出来,门窗封死,只留了一盏油灯。 第一天,周明远教谢棠晚认料子。 “人皮面具分三等。”他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三块东西,一块肉粉色,一块蜡黄,一块青灰色。 “下等用鱼鳔熬的胶混了米粉,撑不过半天就起皮,稍微出点汗就往下掉。中等用鹿皮硝制后磨薄,能撑两三天,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纹理不对,遇水会胀。“ 说着,他捏起那块肉粉色的,薄如蝉翼。 “上等用蚕丝和特制的胶液一层一层铺,铺九层,晾九日,打磨九遍。贴上去能撑半个月,遇水不胀,遇火不缩,刀划不破,只有酒精能洗下来。” 第97章 我不是妖孽 谢棠晚盯着那块东西,伸手碰了碰,像碰到一块活人的皮肤。 “叔叔,我能学上等的吗?” 周明远笑道:“你以为上等的那么容易做?光磨一遍就要练三年的手劲,你手这么小,”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头,“先从中等的学起。等你把鹿皮磨到能透光,再说上等。” 谢棠晚点点头,没再多问。 此后半个月,她每天卯时起来,练一个时辰的手劲。 周明远给她做了个小磨盘,巴掌大,安在架子上,底下放了一张鹿皮。 她要磨到鹿皮薄得能放在书页上看清底下的字,才算过关。 前三天磨坏六张皮,手磨出三个水泡,她没吭声,用布条缠了继续磨。 周明远在旁边喝茶看着,偶尔调整一下角度,偶尔摇摇头,但一直没替她上手。 第五天,鹿皮能看清一个字了。 第七天,能看清一整句话。 第十天,谢棠晚站在油灯下,举着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鹿皮对着光看, 边缘圆滑,没有一丝毛糙。 周明远走过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鹿皮接过去叠好,收进匣子里。 “接下来,教你身形。”他说。 身形比脸更难改变。 周明远教她的方法是用布条缠住四肢和躯干,外面再套上宽大的衣裳。 缠松了走两步就散,缠紧了血脉不通,走两步就晕。 谢棠晚在自己身上试了二十七遍。 前二十遍都失败,不是走着走着肩膀那块布滑下来,就是腰上勒得太紧喘不上气。 轩辕拓海每天路过西厢门口,往里看一眼,看她蹲在地上拆布条缠布条、再拆,脸绷得圆鼓鼓的,一次都没进去打断她。 第二十八遍,她终于缠出一副身材矮小的身形。套上灰布短打,头发用布巾一裹,往墙角那堆扫帚旁边一蹲,一看就是个干杂活的小厮。 周明远绕着走了三圈,点头表示满意。 然后是声音。 声音更难。 五岁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怎么装都像个女娃娃在捏嗓子。 周明远教她用喉头发力,把声线压得低沉,尽量少用鼻腔共鸣。 她练得嗓子哑了两天,喝了三碗枇杷膏,第三天早上起来开口叫了声“叔叔”,声音很粗。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了,别叫了。再叫下去你义父就要以为我是虐待你。” 最后一天,周明远把一整套行头摆在她面前。 灰布短打,黑布鞋,裹头巾,还有一小罐特制的黄粉,抹在脸上能遮住肤色,让人看起来蜡黄蜡黄。 “出去走一圈。”周明远说,“不用去太远,就在王府上转一转,别让人认出来。” 谢棠晚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小个子。 圆肩,驼背,弯腰,头垂着,脸是蜡黄色的,眉毛画粗了些,整个人像被揉扁了又重新捏过一遍,跟谢棠晚简直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她推门出去。 镇北王府的后院有七八个干粗活的小厮,年龄不等,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十一二岁。 谢棠晚混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在搬花盆。 她弯着腰走过去,不声不响地混进队伍里,抱起一个最轻的陶盆跟在最后面。 没人看她。 小厮们各干各的,搬盆的搬盆,洒水的洒水,谁也没多给这个新来的小个子一个眼神。 她搬了四趟花盆,又帮着扫了一遍地,还去厨房提了一桶水浇石榴树。 厨房的大娘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喊了声:“瘦猴,你把水桶放回去。” 她压着嗓子应了句“哎”,大娘缩回头继续剁菜。 谢棠晚把水桶放回原位,站在石榴树下吐了口气。 她弯着腰往回走,打算绕回西厢去。 转过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顾清让。 这位少年将军今天没穿甲,一身窄袖劲装,腰带束得紧紧的。 他刚从演武场那边过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院子,落在迎面走来的灰衣小厮身上。 谢棠晚的心跳突然停了一下。 她垂下头,把下巴往衣领里缩,步子放慢了,弯着腰给顾清让让路。 怎么看都是个不起眼的杂役。 顾清让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三步。 五步。 他忽然停住了。 谢棠晚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顾清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似乎在回头看她。 不敢动。 “你。”顾清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棠晚没抬头,压着嗓子粗声粗气:“爷。” “新来的?” “嗯,前几日才进的府。” 顾清让沉默了片刻。谢棠晚盯着地面。 “抬起头来。” 谢棠晚慢慢抬起头,脸朝着顾清让的方向,目光低垂。 阳光照在她脸上,整张脸跟谢棠晚那个小丫头没有半分相似。 顾清让皱眉。 “怎么不去搬花盆?都搬到游廊那边去。” “哎,小的这就去。” 谢棠晚站起来,弯着腰小跑着往花棚那边去了。 跑出去七八步才敢偷偷回头瞟一眼,顾清让已经转过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没有半分迟疑。 她一口气跑到花棚后面,靠着墙蹲下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认出来。 义兄没认出她来。 她在膝盖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西厢的方向回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周明远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剥花生,看见她进来,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 “怎么样?” 谢棠晚把门关上,伸手去拆头上的布巾。 “碰见义兄了。”她说,声音还没完全变回去,带着点粗哑,“他没认出来。” 周明远把手里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笑了。 “行,出师了。” …… 这日,一则谣言传进了镇北王府。 一开始只是茶楼里几个书生嘀嘀咕咕,说那个被镇北王收养的小丫头身上带着邪气,谁挨着她谁倒霉。 第二天就传到了菜市口,卖豆腐的老张头跟他隔壁卖葱的老李头嚼舌根,说那孩子是妖孽托生,专门吸人运气的。 第三天,满京城都知道了。 谢棠晚也听说了,她趴在花园的石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想起师父玉衡子说的话。 “你的运道是你的,其他人说不了算。他们说你是妖孽,你就当他们是放了个屁。” 谢棠晚当时笑了。 但现在她笑不出来。 脏水泼过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点疼。 她是重生过一次的人,前世被关在谢家暗室之前,外人也这样传。 说她克父母,说她命硬,说谁沾了她谁倒霉。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听着听着就信了,觉得自己果然是个祸害。 后来他们把她关起来了。 她在那间屋子里哭了三年,再后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谢棠晚从石桌上抬起头,伸手揉了揉眼睛。 这些流言前世听过,这辈子又听见了。 但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知道这些人在放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了西厢房。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个子灰衣小厮从后角门溜了出去,弯着腰混进了集市的人流里。 城北的菜市口,这个时辰最热闹。 谢棠晚缩着肩膀挤在人群里,把帽檐压得很低。 菜市口东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聚着一帮闲人。 谢棠晚凑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其中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吐了口瓜子皮,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听说了没有,镇北王府那个小妖女。” “咋没听说,满城都传遍了嘛。” “我跟你们讲,我有亲戚在王府后厨帮工,说那丫头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拜,嘴里念念有词的,邪门得很。” 谢棠晚蹲在人群外,垂着眼,耳朵竖着。 那几个人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来,灰褂子说完了旁边穿蓝布衫的接上,说谢家当初把孩子丢了就是为了避祸,又说镇北王被妖术迷了心窍,堂堂大将军认个妖孽当闺女,迟早要遭报应。 蹲在谢棠晚旁边的是个卖鸡蛋的老汉,筐里还剩半篮子蛋,他听着听着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作孽哦,那么小的娃娃怎么就成妖孽了?” 谢棠晚听见了。 她转头看了那老汉一眼。 老汉满脸褶子,低头数他那些鸡蛋。 谢棠晚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来走了。 从菜市口出来,她拐进西街。 西街比菜市口清净一些,两边都是铺子。 她路过一家酒馆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下来。 酒馆不大,门脸窄窄的,挂着一块褪色的幌子,上面写了两个字“有家”。 门口摆着两张条凳,有个客人正坐在那儿端着碗喝酒。 谢棠晚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酒馆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青布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擦一只酒碗。 那人擦碗的动作慢条斯理的,擦完一只放回架上,又拿下一只。 谢棠晚过了街,推门进去。 酒馆里没什么人,午时刚过,喝酒的散了,晚间那拨还没来。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小个子,眯了眯眼。 “打酒?” 谢棠晚没说话,走到柜台前面踮起脚,把帽檐往上推,露出那张涂了黄粉的脸。 她看着柜台后面的人,眼睛眨了两下。 花辛夷手里的酒碗停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蜡黄蜡黄的小脸,看了片刻,然后放下碗,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在谢棠晚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原来是你这个鬼灵精。” 那层黄粉蹭了一点在指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人拉起来往后院带。 后院有一架葡萄藤,藤下摆着张竹椅。 花辛夷把谢棠晚按在竹椅上坐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抱着胳膊看她。 “我听说了关于你的流言。”花辛夷面带微笑说,“街上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谢棠晚坐在竹椅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听见了,也没全听。我就想听听他们到底怎么说的。” 花辛夷没接话。 她伸手把谢棠晚头上那顶布帽摘掉了,露出缠着的头巾,又一层一层把头巾解开。 谢棠晚的头发披散,黄粉蹭掉了几块,露出白嫩的一片皮肤。 花辛夷看着她。 “难过吗?” 谢棠晚抿了抿嘴。 她没说话,但眼眶慢慢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泪掉下来,憋了好一会儿,眨了两下眼。 “有一点点。”她吸了吸鼻子,“他们说我是妖孽,说我会害人。我怕有人再把我关起来。” 花辛夷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那滴泪擦掉了。 “棠晚。”花辛夷柔声安抚,“你听我说一句话。” 谢棠晚抬起泪蒙蒙的眼看着她。 “别人怎么看你,是他们的事。你是妖孽也好是福星也好,别人说了不算。”花辛夷把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谢棠晚吸着鼻子,她看着花辛夷。 她又想起师父说,运道是她的,其他人说不了算。 还有义父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爹陪你。 她想起很多事。比起那些难听的话,她记得更多的是这些美好的回忆。 谢棠晚把泪擦干净了,两条腿不晃了。 “我知道。” “我不是妖孽。” “我是福星。” 花辛夷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对。你要记住了。” 谢棠晚在酒馆后院洗了脸,把黄粉洗得干干净净。 花辛夷给她倒了杯水,又切了半块枣糕放在碟子里推过去。 谢棠晚坐在葡萄架下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花辛夷:“花姨,你这酒馆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花辛夷靠在门框上擦一只酒坛子,头也没抬:“以前的事,不提了。” 谢棠晚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枣糕。 …… 第二天一早,长公主的马车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口。 轩辕莺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排带刀的侍卫。 她迈进正门的时候,轩辕拓海正好从里面迎出来,看见胞姐愣了一下。 “阿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棠晚。”轩辕莺朝她弟弟摆了摆手,没有多解释,径直往里面走。 谢棠晚正蹲在后院给那只麻雀喂米粒,听见前院的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轩辕莺已经到了门口。 长公主站在桂花树下低头看她。 “棠晚。”轩辕莺朝她伸出手,“来。” 谢棠晚放下手里的米粒走过去,把手塞进长公主手心里。 轩辕莺牵着她一路走到王府大门口,门口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认出那是长公主的仪仗,远远地指指点点。 第98章 七星连珠 轩辕莺把谢棠晚拉到身旁,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她没让人清场,也没让侍卫赶人,目光扫了一圈底下乌泱泱的人。 “这孩子,本宫认了干女儿。”轩辕莺说,“长公主府的帖子已经下了宗正寺,礼部那边三日之内备案。从今往后,谁敢在外头编排她一句不是,就是跟本宫过不去。”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嗡嗡地响起来。有人缩着脖子往后退,有人互相使眼色。 长公主在京城是什么分量,老百姓心里有数。 她是晟明帝和镇北王的胞姐,地位仅次于太后和晟明帝。她说一句话,比大理寺的公文还管用。 轩辕莺低头看了谢棠晚一眼:“棠晚,你怕不怕?” 谢棠晚站在她旁边,个子刚到她的腰那儿。 她仰头看着长公主的脸,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她的手是暖的。 “不怕了。”谢棠晚笑着说。 轩辕莺松开她的手,转身牵着她往里走。 人群慢慢散了。 谢棠晚站在大门里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菜市口那个卖鸡蛋的老汉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这会儿正拎着空篮子往回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嘛,那娃娃长得就喜庆,哪像妖孽。” 她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吐出一口气。 …… 听风楼的总部不在闹市,藏在一座茶楼底下。 秦被看牵着谢棠晚的小手,顺着密道往下走了三层,才看到真正的听风楼总部。 地下灯火通明,墙上挂满了各地传来的密报,什么材质的都有。 有几十个灰衣人正伏案抄录、分类、比对,忙而不乱。 谢棠晚睁大眼睛,看得很认真。 她跟着秦被看走进其中一间石室,桌上摆着三份竹简。 秦被看把她抱上椅子,指着那三份竹简说:“这三份都是关于江南水患的情报,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探子。一份说朝廷已经拨了十万石粮食赈灾,一份说只拨了三万,还有一份说朝廷根本没拨粮,全被当地官员截下了。你说,哪一份是真的?” 谢棠晚没有回答。 她歪着小脑袋,目光在竹简上来回移动。 秦被看不催她。 这孩子的天赋她见过几次了,每次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像在听什么东西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谢棠晚伸出小手指,点在最左边那份竹简上:“这个。” “为什么?”秦被看问。 “另外两份都太急了。”谢棠晚奶声奶气,“中间这份写饿殍遍野的人用了好多夸张的字,像是故意让人害怕。右边那份写官员歌舞升平,墨迹比其他地方都新,像是后面加上去的。只有这份,字的粗细都差不多,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人写的,没有改过。” 秦被看听完,有些讶异。 她拿起左边那份竹简,翻到背面,上面果然有听风楼内部标注的暗记:是真的情报。 “你才五岁啊。”秦被看不禁感慨。 谢棠晚眨眨眼:“我能感觉到它说的东西是真实的,不像另外两份那样有破绽。” 秦被看没再追问。她知道这不是能教出来的本事,这孩子对真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辨认力,就像人天生能分辨颜色一样。 接下来一个时辰,秦被看又拿了七八组情报让谢棠晚分辨。 谢棠晚每一次都准确挑出了真正的情报,偶尔还会多说一句作为佐证。 秦被看越听越心惊。 她做了二十年的情报,这些细枝末节她自己也要反复比对才能发现,这孩子靠的却只是一种本能的感知。 到后来,秦被看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谢棠晚说:“往后你想来,随时来。我不教你武功,但你学这个比学武功还要有用。” 谢棠晚乖乖点头:“谢谢秦姨。” 秦被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 她收回手,转身去拿新的一叠密报。 就在这时,石室的门被敲了三下,一个探子快步进来,在秦被看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被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回头看了谢棠晚一眼:“小晚,你在这儿坐一会儿,秦姨出去一下。” 谢棠晚看出她的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秦被看出了石室,带上门,低声问那个探子:“消息从哪来的?” “天机阁外围的一个眼线递出来的。”探子说,“他原本是绝绝子座下一个弟子养的杂役,偷听到几句,说绝绝子这些年一直在炼制一件东西,叫什么运鼎,就快成了。还说那东西要在七星连珠那天用,目标是……” “说。”秦被看的声音冷得像刀。 “镇北王府那个养女。” 秦被看闭了一下眼睛。 她早就怀疑绝绝子在筹划什么。天机阁叛逃长老,三百年的老怪物,不会无缘无故在江湖上收一堆术士当徒弟四处害人。 那些被夺运的孩子,被抽干福运的少女,一个接一个,都像是他在试验什么东西。 现在清楚了。 他在试一件夺运至宝,拿活人当磨刀石,就等着七星连珠之夜一把收割。 七星连珠,她算过日子,还有半年。 “去查。”秦被看很快恢复冷静,“查清楚那个东西藏在哪,他身边还剩几个徒弟,有没有帮手。所有花销从库房支取,不用报我。” “是。”探子应声退下。 秦被看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孩子死在黑袍术士手里,那个孩子身上的福运被抽得干干净净,连魂魄都散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背后的主使,从黑袍术士往上查,查了三年才摸到绝绝子这个名号。 可那人活了三百年,修为到了窥虚境,她几次设局都扑了空。 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 秦被看转身推开石室的门,谢棠晚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 看见她进来,仰起脸问:“秦姨,外面出什么事了?” 秦被看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小晚,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告诉我。” “好。” “你有没有做过梦,梦见有人隔着很远看你?” 谢棠晚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她沉默了片刻,小声说:“有。” “什么样的梦?” “就是一个黑影子,远远站着,也不动,就那么看着我。”谢棠晚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我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要怕,可醒过来手心都是汗。” 秦被看的心往下沉。 窥虚境,能短暂看见未来片段。 绝绝子已经在“看”她了,隔着几百里甚至上千里,一点一点锁定她的位置。 等到七星连珠那天,那件“运鼎”炼成,他不用靠近就能隔空动手。 “别怕,秦姨会保护你的。”秦被看握住她的小手,“但有件事秦姨要告诉你。有个坏人,想害你。秦姨会想办法把他挡住。 可在这之前,你答应秦姨,从现在开始,不管看见什么奇怪的影子,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马上告诉秦姨,或者告诉你义父。能做到吗?” 谢棠晚看着她的眼睛,把小拳头放在秦被看的手心里:“能做到。我答应秦姨。” 秦被看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别的。 当天傍晚,秦被看亲自把谢棠晚送回了镇北王府。 轩辕拓海在正厅等着,看见谢棠晚平安回来,眉头才松开。 秦被看把打探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轩辕拓海听完,手按在剑柄上:“半年?” “半年。”秦被看说,“这半年,我会把所有能撒出去的探子全撒出去,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最好。找不到,也要拖住他,让他没办法如期完成计划。”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王府的兵力你随时可以调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本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坚定。 夜幕降临,谢棠晚坐在庭院,抱着膝盖看天上的星星。 她感觉到今晚的风有一点不一样,凉凉的。 谢棠晚想起秦姨的话,把手心里的汗擦了擦,小声对自己说:“不怕不怕。” …… 白云观后山,玉衡子已经坐了整整三天。 他面前摊着一张星图,图上七星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反复标注了好几次。 左手掐着指诀,嘴里念念有词。每念一段,就抬头看一眼星空,再低头改一下星图。 次日清晨,太阳刚从天际露出白光,玉衡子终于把指诀松开了。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青衣道袍上沾了一层露水,拿了星图就往山下走。 当天午时,镇北王府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轩辕拓海坐在上首,左边是玉衡子,右边是花辛夷。再往下,陈明仲靠在椅背上摆弄手里的银针,悟心大师捻着佛珠闭目养神,秦被看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谢棠晚坐在义父旁边的小凳子上,乖乖地吃一块桂花糕,耳朵竖着听大人们说话。 玉衡子把星图摊在桌上,指着画了朱砂圈的位置说:“贫道推算清楚了。七星连珠,就在半年之后,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确认了?”轩辕拓海问。 “确认了。”玉衡子点头,“绝绝子那个老怪物挑这个日子,不是随便选的。七星连珠那晚,天地之间的气运会比平日里活跃十倍不止。他炼的那件运鼎再加上天象的助力,隔空夺运成功至少能多出三成的把握。” 花辛夷敲了敲桌子,直截了当地说:“那咱们就定下来了。半年时间,兵分两路。一路从早到晚保护好晚晚,并继续教她本事,让她的能力再往上升一个境界。另一路去找绝绝子的麻烦,把他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拆掉。” “贫道正是这个意思。”玉衡子说,“晚晚的本源福运十分浑厚,但光有福运不够,她要学会掌控。这半年,贫道会亲自盯着她的修行,把能教的都教给她。” 陈明仲睁开一只眼,问:“学什么?你那些画符念咒的道道,她能懂?” “不教那些。”玉衡子摇头,“她学的不是道法,是心法。她的魂和天地间的气运有共鸣,贫道教她怎么稳住共鸣,怎么把心定下来。 半年的时间,不敢说有什么大的成就,但至少让她在被恶人盯上的时候,不会轻易受到蛊惑。” 悟心大师这时开口,声音低沉:“老衲听闻,绝绝子炼制运鼎需要以活人的精血养蛊。这半年,他派徒弟四处活动,想必蛊虫已经养了不少。如果能在七星连珠之前断了他的蛊源,那件至宝也就成不了气候。” 秦被看放下茶杯:“这事我来办。听风楼的探子已经撒出去了,先摸清他养蛊的地方在哪,再想办法一窝端。另外,绝绝子有个二弟子叫墨千秋,是布阵的高手。如果是他在给绝绝子打下手,那咱们就先把这个人制服。” 轩辕拓海听到“墨千秋”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墨家的人?” “就是他。”秦被看说,“二十年前墨家满门被灭,他被人收养,养他的就是绝绝子。这个人对他师父死心塌地,心狠手辣又十分狡诈,比绝绝子其他的徒弟难对付多了。” 花辛夷把拳头握了一下:“难对付也得对付。他再有本事也就是一个人,我就不信他能在咱们眼皮底下翻天。” 玉衡子捋了捋胡须:“贫道倒是有一点担心。如果墨千秋已经在京城附近布阵,那就说明绝绝子不仅盯着晚晚,还盯着整个京城的龙脉。 七星锁运阵一旦成了,整个京城的气运流转都会受到牵制,到那时,晚晚就算想跑也跑不出阵法覆盖的范围。”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谢棠晚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抬起头看了看一圈大人的脸。 她伸手拉了拉义父的袖子。 轩辕拓海低头看她:“怎么了?” “义父。”谢棠晚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满屋子人的目光都立刻聚了过来。 “什么样的梦?”玉衡子抢先问道。 “梦见一个男人,站在城墙上往地底下钉钉子。”谢棠晚用手比划了一下,“钉了好多个,围成一个大圈。那个人的眼睛有一只红的,像兔子眼睛那样红。” 秦被看猛地站了起来。 “墨千秋。他已经动手了。” 花辛夷拍了一下桌子:“不能等他布完了阵法再动。咱们现在就出去找,找到他布下的阵眼,找一个就拔一个。” 第99章 苏婉儿 “不行。”玉衡子抬手制止,“阵眼这种东西,硬拔会遭到反噬。必须是懂阵法的人去看过再说。” “京城里谁能比他更懂阵法?”花辛夷反问。 玉衡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贫道可以。白云观历代传承的阵图不少,贫道虽不敢说精通,但认出阵眼和拆解禁制还是能做到的。让贫道去城外走一趟。” 轩辕拓海站起来:“我派一队精兵跟着你,不要靠太近,你在前面查,他们在后面布防。一旦碰上墨千秋,你发信号,他们立刻围上去。” “陈先生也去。”悟心大师对陈明仲说,“你那些让人痒痒的药粉,关键时候比什么都好用。” 陈明仲收起银针:“行,这个我在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下午,玉衡子换了一件不起眼的道袍,背了个布口袋,带着陈明仲出城。 城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他们打算先分别转一圈,看看墨千秋布阵到哪里。 秦被看回了听风楼,把手下最好的四个顶级探子派出去,沿着玉衡子他们的路线保持一段距离暗中跟随。 花辛夷留在王府守着谢棠晚,轩辕拓海亲自去军营调兵。 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而在京城东郊四十里外的一片野林子里,一个穿白袍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针在泥土里画着复杂的花纹。 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袍人,一个是小师弟,一个是师弟带的小徒弟。 小师弟忍不住问:“二师兄,为什么非要画这么浅啊?深一点不是更坚固吗?” 墨千秋没抬头:“深了会被发现。浅到几乎没有痕迹,就没人看得出来。阵法的厉害不在它有多壮观,而是在于它藏得有多好。” 他把最后一笔画完,收起银针站起来。 墨千秋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还差七处。”他自言自语地说,语气平淡,“半个月能做完。” 那个小师弟又问:“二师兄,布完这个阵,师父真的能把那小丫头的福运全拿过来吗?” 墨千秋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不凶,甚至带着一点温和,但小师弟莫名往后缩了缩。 “师父说能,就能。”墨千秋把银针收回袖子里,“你记住,师父要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他说完就往林子深处走去。 刚才墨千秋画阵的那块地面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树林里安静得只剩风吹叶子的声音。 …… 京城这些天都在议论一件事。 城南苏家,一个做丝绸起家的富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养女。 说是苏老爷在江南收的义女,当时这孩子生了一场大病,苏老爷请了三十个大夫才把人救回来,后来发现这孩子命里带福气,走哪哪顺,苏家的生意翻了整整三倍。 苏老爷高兴坏了,给她取名苏婉儿,逢人就夸。 没过半个月,苏婉儿的名声就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她去过谁家,谁家第二天就升了官发了财。 有人说她摸过谁家的果树,那树当年结了比往年多两倍的果子。 传得越来越玄,到后来连茶楼说书的都编了一段段子,天天翻来覆去地讲。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镇北王府。 谢棠晚在饭桌上听义父提起来。 当时轩辕拓海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了一句:“城南苏家那身负福运的丫头,这几天风头不小,都快压过咱们家晚晚了。” 谢棠晚放下筷子,没说话。 她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说不清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苏婉儿”三个字听着刺耳。 第二天,苏家办了场赏花宴,广发帖子,说是苏婉儿想认认京城里的朋友。 轩辕拓海本来不想去,但想了想,让花辛夷带着谢棠晚走一趟,看看这苏婉儿到底什么来历。 花辛夷一身红裙,牵着谢棠晚进了苏家后花园。 园子里摆了几十张桌子,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女眷来了一大半,全围着中间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小姑娘说话。 那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笑容温温柔柔,说话声音也不大,旁边的人问她什么她都慢慢地回答。 有几个夫人看着她喜不自胜,觉得这孩子真是招人疼。 谢棠晚站在花辛夷身旁,远远地看着那个粉衣裳的小姑娘。 她看了片刻,然后往花辛夷身后缩了缩。 花辛夷感觉到了,低头问:“怎么了?” “那个人……”谢棠晚顿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角先往上,眼睛才跟着笑。我见过别人这样笑,是装的。” 花辛夷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苏婉儿那张脸。 说实话,她一个闯荡江湖当过武林盟主的人,也没看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那孩子的动作、表情还有说话的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毛病。 可谢棠晚这么一说,她再仔细看,确实有那么一点别扭。 这时,苏婉儿也看见了她们。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提着裙子就跑了过来。 苏婉儿在离谢棠晚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您就是镇北王府的谢棠晚?我常听别人说起您。” 谢棠晚没吭声,盯着她。 苏婉儿被盯得有点不自在,笑着说:“我比您大两岁,今年八岁啦。往后我能找您一起玩吗?我听说,您也喜欢在后院种花,我也种了好多呢。” 她说话的语气和节奏,都跟谢棠晚平时的样子有几分像,像是在故意学她。 花辛夷发现了这点,眉头蹙了一下。 谢棠晚冷冷开口:“我不太喜欢种花。” 苏婉儿眨了眨眼,笑容僵了那么一下,马上又恢复正常:“那您喜欢什么呢?我什么都愿意陪您玩。” “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苏婉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了。 旁边围上来的几个夫人都笑了,打圆场说小孩子害羞,拉着苏婉儿去另一边看花去了。 苏婉儿被拉走前,最后看了谢棠晚一眼。 那一眼很短,周围的人都没注意。 但谢棠晚看见了。 那一瞬间,苏婉儿脸上的笑还在,可眼神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敌意。 谢棠晚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赏花宴散后,花辛夷带着谢棠晚没有回王府,而是拐去了白云观。 玉衡子早就在后院等着了,一见她们进来,先给谢棠晚倒了杯水,然后才开口问花辛夷:“见着她了?” “见着了。”花辛夷坐下去,抱臂道,“一个八岁的丫头,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晚晚说她的笑是装的,我看着也觉得别扭,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玉衡子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谢棠晚:“晚晚,你告诉师父,你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谢棠晚双手捧着杯子,想了想说:“像看见一个别人扎的纸人。看着像人,但里面其实是空的。” 玉衡子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你感觉对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下放在桌上,“那孩子确实不是天生的福星。 她身上的福运是被人硬塞进去的,用的是幻化的邪术,外面裹了一层假的皮。每次她让身边的人走运一次,她自己就要折一年的寿命。” 花辛夷眉头一挑:“那苏老爷知道这事吗?” “苏老爷知不知道都改变不了什么。”玉衡子摇头,“那孩子只是个傀儡,真正动手脚的人躲在暗处。” 谢棠晚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问:“师父,她原来叫什么名字?” 玉衡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事本来不该这么早告诉你。但你既然问了,我还是告诉你。为师如果没算错的话,她就是你的二姐,谢婉如。” “谢家倒台后,她被黑袍术士带走了。如今他们把她改换了容貌,重新包装成苏家的养女推出来,一来是拿她当幌子试探你身边的人,二来……”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谢棠晚明白了。 二来,如果苏婉儿在京城站住了脚,藏在暗处的绝绝子就可以用两个“福星”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个摆在明面上让人盯着看,另一个等着七星连珠那天再下手。 谢棠晚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攥紧了衣摆。 上辈子被关在谢家十一年,谢婉如虽然只比她大两岁,可每次来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蔑笑。 “姐姐今天穿的新裙子好看吗?” “爹说你的福运分给我了所以我才会这么顺!” “你就在这待着,外面没人要你!” 那个笑容和今天苏婉儿转身前最后那个眼神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是自己害了自己。”谢棠晚的声音很平静,“她是被逼的,不是自己愿意变成那样的。” 玉衡子看着她:“你心疼她?” 谢棠晚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才说:“心疼归心疼。可她每次装得跟我一样的时候,我心里就不舒服。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装,还是要那样做。我不恨她,但也不想靠近她。” 花辛夷听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就对了。你还小,用不着替别人承担因果。她走她的路,你走你的路。” 玉衡子也点了点头。 他看中的就是这个孩子身上的分寸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明白什么是怜悯,什么是把自己搭进去的糊涂。 同一时间,苏家后院。 苏婉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铜镜一遍一遍地练笑。 嘴角先上,眼睛再弯,嘴角的角度要刚好,不能太大不能太小。 她练了十几遍,忽然停下来,狠狠地把铜镜扣在桌上。 镜面倒扣的瞬间,她看见自己右眼下面有一块微微发青,是邪术留下的印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铜镜翻过来,重新对着自己的脸,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妹妹。”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姐姐来找你玩了哦。” 声音甜美,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练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苏老爷喊她用饭的声音,她才把铜镜收好,换上那副人见人爱的乖巧模样,推门出去了。 …… 苏婉儿的名声在京城贵妇圈里彻底炸开,前后不过十天。 起初是工部侍郎的夫人,说是女儿连着病了三个月,吃什么药都不见好。 苏婉儿去了一趟,在那姑娘的床头坐了小半个时辰,握了握她的手,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第二天那姑娘烧就退了,第三天能下床,到了第五天活蹦乱跳地追着园子里的猫到处跑。 侍郎夫人感动得泪如雨下,拉着苏婉儿的手一口一个“活菩萨”,转头就跟相熟的几家夫人讲了这件事。 然后是户部一位主事的母亲,老太太腿疼了五六年,拄着拐杖走路都费劲。 苏婉儿去拜见,蹲下来给老太太揉了揉膝盖,当天晚上老太太就觉着腿不疼了,第二天扔了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三圈。 全家都惊了,当天就送了一匣子金珠到苏家感谢。 再后来是翰林院一个编修的妻子,嫁进来三年没怀上孩子。 苏婉儿去做客,不到半个月那夫人真的诊出了喜脉。 这几件事传开来,整个京城的官眷们坐不住了,排着队往苏家递帖子。 苏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苏老爷笑得合不拢嘴。 一时风头正盛,于是有人把苏婉儿和谢棠晚放在一块儿比较。 先是某位侯爷夫人在茶会上说了一句:“那苏家丫头是真的灵验,我看比镇北王府那位还要厉害。王府那位我见过两回,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说话,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苏小姐逢人就笑,嘴巴又甜,谁见了不喜欢?倒是那位小郡主,总是一个人坐着,不太喜欢搭理人,显得有些孤僻。” “听说镇北王把她当眼珠子似的宠着,也没见她给王府带来什么好运啊。你看人苏家,认了个养女,生意翻了三倍,那才叫真本事。” 这些话传来传去,传到了一间茶楼里。 当时花辛夷正带着谢棠晚在二楼雅间吃点心,楼下几桌妇人说话的声音又很大,隔着距离都听得清清楚楚。 花辛夷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刚要站起来,袖子就被扯住了。 谢棠晚仰着小脸看她,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枣泥糕,含糊不清地说:“花姨别理睬,我又不无所谓。” 花辛夷低头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们说的又不是真的。”谢棠晚把枣泥糕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犯不着动气。” 第100章 扎针 花辛夷慢慢坐了回去。 她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这孩子被亲爹关过十一年,上一世受过的委屈比楼下那些嚼舌根的妇人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那些话说给别人听,别人要跳脚反驳,可她只是淡淡一句“她们没有说错”。 不是不在乎,是知道哪些话真正值得她在乎。 “行。”花辛夷重新端起茶杯,“那咱们就不理她们。吃你的点心。” 谢棠晚笑了笑,低头去拿第二块枣泥糕。 当天傍晚,情报就送到了听风楼秦被看的案头。 秦被看把厚厚一叠纸从头翻到尾,里面有苏婉儿这半个月来的全部行踪,有她跟哪些夫人见过面,说了什么话,转运了几次,每次转运之后本人的状态如何。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小字:经多方比对,确认苏婉儿即谢家二女谢婉如,面部轮廓经过邪术改动,已分辨不出原貌。 秦被看把纸放下。 谢棠晚从没主动提过她二姐谢婉如。 秦被看把情报重新叠好,起身出了听风楼,直接骑马去了镇北王府。 轩辕拓海在书房处理公务,见秦被看进来,立马起身迎接。 秦被看把情报往桌上一放,简明扼要地说了四个字:“查清楚了。” 轩辕拓海拿起来看了一遍情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苏婉儿就是谢婉如。”秦被看说,“她被幕后之人改头换面,故意在京城出尽风头,意图很明显。一是试探我们的反应,二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这小丫头每表演一次转运,自己就要折寿,他们是拿她当消耗品用。” 轩辕拓海把情报放回桌上。 “王爷,你打算怎么办?”秦被看问。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留着。” 秦被看眉梢微微一挑。 “她一个八岁的丫头,被人改变了容貌,换个新的身份,背后站的是绝绝子和他的弟子们。”轩辕拓海说,“现在把她的身份揭穿,当众拆台,对咱们有什么好处?绝绝子最多再换一个人出来。到时候,咱们连查都无从查起。” 秦被看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不如就留着她。她唱她的戏,咱们看着就行,绝绝子就会觉得咱们上了当。等到半年后七星连珠那天,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其实每一步咱们心里都有数。” 轩辕拓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至于谢婉如,她替绝绝子做事,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秦被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可这事,得让小晚知道。” “她知道了反而好办。”轩辕拓海说,“那孩子心里有数,不会胡来。你找个机会告诉她,就说咱们知道她是谁,也明白她背后有人指使,但不打算现在就动她。让小晚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不必放在心上。” 秦被看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说:“我今天去茶楼接小晚的时候,楼下有人拿她跟苏婉儿比,说她不如人家。那孩子听见了,安安静静坐在那吃点心,一句气话都没说。” 轩辕拓海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露出别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秦被看推门走了。 ……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谢棠晚洗完脸坐在床上,手里翻着一本玉衡子给她的画册,上面画了各种各样的云纹和星图。 她认不全上面的字,就顺着图画描着玩。 门口传来敲门声,花辛夷进来:“小晚,你秦姨让我带句话给你。” 谢棠晚抬起头:“什么话呀?” “她说那个苏婉儿是假的这事,王府已经知道了。眼下留着她是钓鱼的饵,不要急着揭穿。你照常做你自己的事就行,不用管她。” 谢棠晚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我明天还去师父那里学认星图吗?” “去,怎么不去。”花辛夷笑了一下,“你学你的本事,她唱她的大戏。半年之后,看谁笑到最后。” …… 镇北王府。 后花园的凉亭里,苏婉儿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笑意盈盈地走向正在逗锦鲤的谢棠晚。 “晚晚妹妹,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苏婉儿将碟子放在石桌上,声音温柔,“城南张家铺子的桂花糕,你上回不是说想吃吗?” 谢棠晚转过身,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婉儿姐姐真好。” 她伸手拿了一块,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捧在手心把玩。 苏婉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谢棠晚的发顶。 只要把她的胎发弄到手,一根就好。师父说,有福星之人的毛发做引子,炼制的运蛊能比平常厉害十倍。 “晚晚妹妹的头发真好看啊,”苏婉儿假装随意地伸手,“我帮你把耳边那缕碎发别到后面去。” 谢棠晚往后一缩,笑嘻嘻地躲开:“不要,我自己来。” 她用小胖手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像是小孩撒娇。 苏婉儿收回手,脸上还是笑的,心里却在咬牙切齿。这小丫头看着好骗,每次她想碰头发都恰好被躲开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警觉。 “姐姐给你梳头?”苏婉儿不死心,“我手可巧了,能给编好几种辫子呢。” 谢棠晚摇摇头,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头发乱就乱嘛,义父说我随性一点最好看,反正在家里,不用守那么多死板的规矩。” 她跳下石凳,跑到池边继续喂鱼,背对着苏婉儿,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二姐还是老样子。 前世在谢家,二姐也是这样端着点心来找她,一边说着姐妹情深的话,一边偷偷掐她胳膊,逼问她“福运什么时候来”。 那时候,她真以为二姐是疼她的,每次都忍着疼说实话,换来的却是更狠的虐待。 重生回来,她早就想明白了。 二姐从来就没把她当过亲妹妹。二姐嫉妒她是福星,嫉妒爹娘把好资源都给她,虽然那些好资源最后都成了囚禁她的锁链。 “晚晚妹妹,”苏婉儿跟了过来,挨着她站,“听说,你义父过两日要带你去城外踏青?能不能带上姐姐?” 谢棠晚丢了一小撮鱼食,淡淡说道:“义父只说了带我,没说带别人。” 她歪头看向苏婉儿,“婉儿姐姐怎么知道我要去踏青?” 苏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满京城都在传呢,说镇北王疼女儿,要带小郡主去赏桃花。” “哦。”谢棠晚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这事儿,义父只和管家吩咐过,外头根本还没人知道。 二姐的消息来得未免太快了。或者说,是二姐背后那个人,消息来得太快。 苏婉儿又试了几次想靠近谢棠晚,都被对方以各种理由躲开了。 要么追蝴蝶,要么要喝水,要么说困了要回房睡觉觉。 苏婉儿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往房间走,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回到苏家,苏婉儿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骨片。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骨片上,骨片表面泛起一层雾气,雾气中渐渐浮现出一张阴鸷的面孔。 “如何?”绝绝子的声音从骨片中传出来,阴森森的。 “回禀师祖,还没有得手。”苏婉儿跪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那小丫头看着蠢,却总是恰好避开我的试探,婉儿怀疑……” “怀疑什么?”绝绝子打断她,“一个六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大心眼?是你自己没有用。” 苏婉儿跪在地上:“婉儿知错。只是每次想碰她头发,她都有各种理由躲开。” 骨片那边的沉默,让苏婉儿后背发凉。 她太清楚师祖的手段了,上一个办事不利的师姐,至今还在后山的蛊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罢了,”绝绝子终于开口,“毛发的确容易引起警觉。你明日去找她,就说看她气色不好,要给她把脉。指尖血同样可以用,你取三滴来。” “是,婉儿明白。” 骨片上的雾气散去,恢复了普通的模样。 苏婉儿瘫坐在地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师父急了,往常传讯都是三日一次,这次才隔了一日就过来催问她的进度。 第二日一早,苏婉儿便提着药箱去了谢棠晚的院子。 “晚晚妹妹,姐姐今日特意去药铺请教了坐堂大夫,”苏婉儿打开药箱,露出里面的布包和银针,“说你昨天打了两个喷嚏,怕是着了凉,让姐姐给你把把脉。” 谢棠晚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游记,闻言抬起头,眨了眨大眼睛:“我没打喷嚏呀。” “打了,你忘了?”苏婉儿一步步走近,“就在喂鱼那会儿,姐姐亲耳听见的。来,手伸出来。” 谢棠晚看着她,忽然笑了:“婉儿姐姐,你是不是想扎我的手指?” 苏婉儿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怎么会?就是把脉而已,不疼的。” “可是,前天我去找师父学医术,他说把脉要先把手腕露出来,不能直接扎手指。” 谢棠晚放下书,歪着脑袋,“师父还说,只有坏人扎小孩手指取血,是要拿去干坏事的。” 苏婉儿彻底僵在了原地。 谢棠晚的师父陈明仲医术精湛。这小丫头竟跑去问了师父? “姐姐不是坏人,”苏婉儿干笑道,“姐姐是关心你。” “那姐姐把脉。”谢棠晚伸出手腕,袖口往上捋了捋,“我让师父教过我怎么把脉,姐姐你摸这里,是不是跳得可好了?” 苏婉儿看着那只主动伸过来的手腕,手指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不知道陈明仲教了这孩子多少,要是她装模作样把完脉再说不用取血,岂不是更惹她怀疑?要是强行取血,这附近都是王府的护卫,她根本跑不掉。 “姐姐?”谢棠晚晃了晃手腕,“怎么不把?” 苏婉儿挤出一个笑容:“姐姐忽然想起来,今早出门急,忘了带脉枕。明天姐姐带了脉枕再来。”说完几乎落荒而逃。 房门关上后,谢棠晚慢吞吞地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拿起那本游记。 书的夹缝里露出一张纸条,是师父昨日悄悄塞给她的,上面就写了一句话:“逢取血者,以脉案对之。” 她看完就揉成团丢进茶盏里。 二姐不会想到,这王府上下,个个都把她当眼珠子疼。 她那些奸计,根本不可能得逞。 二姐背后的人如果真有本事,就不会派二姐这样毛手毛脚地来试探了。 派二姐来,说明对方暂时还不敢大张旗鼓。 那就陪着二姐慢慢玩好了。 她倒要看看,二姐和她背后的那个绝绝子,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 琅琊山脚下,练武场。 顾清让脱了半边的外衫,露出肩背,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平日舞枪弄棒不皱半点眉头,此刻却咬着后槽牙,额头上不停冒汗。 “晚晚,你的手能不能稳一点?”顾清让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个举着银针的小丫头,语气里带着点哀求,“你刚才已经扎歪三次了。” 谢棠晚深吸一口气,小手捏着银针,指尖微微发颤。 她也想稳住,可面前是活生生的人啊,针尖刺进皮肉那一下的感觉从虎口传来,她心里就跟着打哆嗦。 “我……我再试试。”谢棠晚抿紧嘴唇,另一只手按在顾清让后背的穴位上,回想师父教的口诀。 她闭上眼,又睁开。针尖对准了,慢慢地往下送。 顾清让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谢棠晚立刻停下手,抬头看向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的师父陈明仲。 陈明仲面色沉静,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谢棠晚心一狠,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银针缓缓刺入皮肉。 “得气了。”陈明仲淡淡开口,“留针一刻,你自己数着时间。” 谢棠晚这才发现自己屏着气,脸都憋红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松开捏针的手,看着那根银针稳稳扎在顾清让的后背上。 “成……成了?”她小声问。 顾清让龇牙咧嘴地扭过头:“成了成了,你可别再扎了,这一针够我受的了。” 陈明仲走过来,看了看针位,伸手在针尾轻轻一弹。 顾清让“嘶”了一声,后背瞬间麻了半边。 “位置是对了,”陈明仲直起身,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深度还差两分。天宗穴要刺入一寸二,你只进了一寸。回头多练练手感,针尖入肉那一下,全凭手指去感受,眼睛帮不了你。” 第101章 解毒成功 谢棠晚用力点头,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汗。 “不错,继续练针灸术。”陈明仲扔下这句话,转身往药庐的方向走,头也没回。 练武场上只剩下兄妹二人。 顾清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歪着脑袋喊道:“晚晚,给我倒杯水来,我嘴巴都干了。” 谢棠晚赶紧跑去倒了水,小心翼翼地端到他的嘴边喂他喝。 顾清让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才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刚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顾清让压低声音笑她,“我还以为你要把针扎我骨头里面去。” 谢棠晚红了脸,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是第一次扎真人嘛,以前都是扎布人的。而且你老是动,你一缩我就更不敢下针了。” “我那是疼的!”顾清让叫屈,“你要是被人连扎三针还扎歪了,你也会缩。” 谢棠晚噗嗤笑了出来。 她这个义兄平日在军营里板着脸训兵,威风得不得了,回了家在她面前却像个小孩一样,疼了就叫,累了就喊,半点没有少将军的架子。 留针的时间到了,谢棠晚学着师父的手法,用拇指和食指轻轻转动针柄,缓缓将针退了出来。 针尖带出一丝血珠,她用棉球按住,又给顾清让揉了揉穴位的周围。 “好了,穿衣服。” 顾清让赶紧把外衫穿上,活动了两下肩膀,忽然咦了一声:“奇怪,刚才还酸胀得厉害,这会儿舒服多了。” 他回头看了看谢棠晚,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这针还真有用。” 谢棠晚把银针收进布包,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师父说过,治病救人是天大的事,今天总算没给师父丢人。 此时,密林深处,一间暗无天日的石室里,殷红药正盯着石台上的一只陶罐,目光狂热。 罐中墨绿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发苦的气味。 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放到鼻子下面仔细嗅,嘴角缓缓勾出一个笑容。 “成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石室角落的木架子上,一个被铁链拴住的男人蜷缩着身体,眼神涣散。 殷红药用竹管吸了一滴刚炼成的药液,走到那人面前,捏开他的嘴,将药液滴了进去。 男人起初没什么反应,过了片刻,忽然浑身抽搐,嘴里发出低吼。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记不记得自己是谁?”殷红药问。 男人张了张嘴,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拼命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殷红药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石台前,用玉瓶将罐中药液小心分装。 师父要的进阶版忘忧散,她花了整整四十九天,用了三个活人试药,终于炼成了。 这药比以前的霸道十倍,喝下之后先会让记忆混乱,再迷惑心智,最后将人困在无穷无尽的噩梦里,如同行尸走肉。 她将三个玉瓶揣进怀中,用黑布包裹,推开石室的门走了出去。 师父昨日传话,说谢棠晚身边有陈明仲守着,直接下手容易被察觉。 让她把忘忧散下在谢棠晚日常接触的东西,只要沾到了皮肉就会起效。 殷红药走在路上,脑子里盘算着。那小丫头整日待在王府,吃穿用度都有人经手。不过师父说了,她每隔五日要上一次琅琊山药庐跟陈明仲学医。 从王府到药庐要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中途一定会在茶棚歇脚。 殷红药在岔路口站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茶棚,嘴角勾起一丝阴笑。 茶棚里的茶碗,她早就在碗的边沿抹好了缚灵香。 陈明仲那老东西再小心,也防不住路边的茶摊。那小丫头每次路过都要喝一碗凉茶解暑,等她沾上缚灵香,福运先被压下去一些,到时候再伺机给她下忘忧散,就没人能察觉异常了。 殷红药摸了摸怀中的玉瓶,转身离开。 …… 城北,巷口。 花辛夷挎着一个竹篮刚采买回来。 篮子里装着新打的酒和两包桂花糖,是给谢棠晚带的零嘴。 她如今继续在小酒馆当老板娘,日子过得清静,每日最上心的事就是琢磨那丫头爱吃什么。 日头偏西,路上行人稀少。 花辛夷脚步飞快,走到岔路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忽然停下脚步。 树上落着一只紫黑色的蝴蝶,翅膀上有暗红色的纹路。 花辛夷认得这种蝴蝶,整个江湖只有那个地方用这个东西传信。 她放下竹篮,目光扫向四周。 槐树后转出一个女人。 紫衣长裙,鬓边簪着一朵半枯萎的蔷薇花,风韵犹存。 叶飘飘慢悠悠地走出来,指尖捏着一枚银针。 “师妹,好久不见啊。”叶飘飘扯了扯嘴角,“躲在这种穷乡僻壤开酒馆,真是辱没了你武林盟主的身份。” 花辛夷面色平静:“师姐找我有事?” “也不是找你,”叶飘飘把玩着那枚银针,“是找你认识的那个小福星。胤亲王要活口,不过你嘛——”她眼神突然一冷,“我顺手收了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未落,银针已经射了出去。 花辛夷灵巧避开,身形一晃,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叶飘飘后退半步,抬手撒出一把紫黑色的粉末。 花辛夷手中的刀一划,粉末落在路边的草叶,青草立刻变得枯黄。 “你炼毒的本事还是老样子,”花辛夷冷声道,“见不得光。” 叶飘飘面色一沉,双掌拍向花辛夷胸口。 掌风有一股甜腥味,是掌心藏了毒。 花辛夷不闪不避,眨眼间卸了对方八成的力道。剩下两成拍在她肩头,她只是微微晃了晃,反手一刀击中叶飘飘肋下。 叶飘飘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色白了几分。 她的武功原本就不如花辛夷,这些年沉迷于炼毒,身手比当年退步了不少。 而花辛夷虽然退隐,武功底子还在。 “你……”叶飘飘咬牙,从腰间摸出三枚黑色的药丸捏碎,紫色烟雾顿时弥漫开来。 花辛夷屏住呼吸,还是有一缕烟雾钻进了她的口鼻。 她只觉得喉头有点辣,眼前的景物瞬间模糊了。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叶飘飘已经退到十丈外,躲进林子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狠话:“花辛夷,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王爷要的人,没有拿不到的。” 花辛夷没追。 她站在原地,四肢开始发麻。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经泛起一圈紫黑色的淤痕。 中毒了。 她踉跄两步,扶住老槐树的树干。 半个时辰后,花辛夷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琅琊山药庐门口,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 她靠着门框滑坐在地,脸色青白,嘴唇乌紫。 谢棠晚正蹲在院子里捣药,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吓得手里的药臼差点摔了。 “花姨!” 她扑过去,小手摸上花辛夷的脉搏。 师父教过她,凡中毒者脉象必乱。花辛夷的脉又快又虚。 谢棠晚强压着心慌,蹲在花辛夷身边仔细看她的脸色和眼底。 眼白泛着黄,唇色乌中带紫。 师父前天才教过她一种毒,叫“千丝散”,就是这种症状。 但千丝散没有这么快,花辛夷的毒似乎还混了别的东西。 “花姨,你撑着,我去拿药箱。”谢棠晚声音发抖,但腿已经跑起来了。 她冲进药庐,翻出师父备好的解毒丸和银针包,又灌了一壶温水,回到花辛夷身边。 花辛夷勉强睁开眼,看着这个小丫头认认真真地往自己嘴里塞解毒丸,又看她捏着银针比划穴位,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手还在抖,但眼神比上次扎顾清让的时候稳了许多。 谢棠晚深吸一口气,将银针刺入花辛夷内关穴。 花辛夷的手猛地一抖,虎口那道黑线果然停住了,不再往上蹿。 谢棠晚又取了两根银针,分别刺入曲泽和天泉,把毒气拦在外面。 做完这些,她额头已经全是汗,小脸通红。 接着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包淡黄色的粉末,那是师父配好的解药,对普通版本有效。 可花辛夷中的明显是改良过的毒,单靠这包粉末不够。 谢棠晚咬了咬嘴唇,又跑回药柜前,凭着记忆打开第三层第二个抽屉,取出半截干枯的草药根。 这就是甘松根。 师父说过,万变不离其宗,千丝散的主药是紫背蝎尾草,而甘松根是紫背蝎尾草的克星,不管怎么改配方,这个破不了。 她把甘松根捣碎了,混进解药的粉里,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花辛夷的虎口。 又调了小半碗让她喝下去。 做完这一切,谢棠晚累得坐在地上喘气。 她守着花辛夷,隔一会儿就摸一次脉。 花辛夷睁开眼的时候,正看见谢棠晚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用完的甘松根。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嗓子沙哑地说了一声“谢谢”。 谢棠晚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花辛夷的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不是乌紫色了,顿时咧嘴笑了。 “花姨的毒解了就好。” 花辛夷看着那笑脸,不禁动容。 这孩子救了她一命,用的是才学了没多久的解毒术。 陈明仲那个老怪物的确教得好,但这孩子自己肯用心,比什么都强。 此时,胤亲王府后宅的一间密室里。 叶飘飘跪在地上,左肋还在隐隐作痛。 轩辕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冷冰冰。 “所以,”他吹了吹茶沫,“你没有杀死她,也没抓到人,还中了花辛夷一刀,夹着尾巴跑回来了。” 叶飘飘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回王爷,花辛夷的武功实在太高了。” “她比你强。”轩辕昭打断她,放下茶盏,“这个本王早就知道。所以本王才让你用毒,你炼了半辈子的毒,连一个退隐多年的人都放不倒?” 叶飘飘咬紧牙关。 轩辕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恨花辛夷,本王给你机会杀她。但你办砸了。接下来一个月,你不必再出门了,在府里好好炼你的毒。炼不出能拿下那个小丫头的东西,你也不必来见本王了。” 脚步声远去了,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叶飘飘站起身,盯着紧闭的门,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花辛夷,又是花辛夷。 从前在紫薇楼的时候就压她一头,武林盟主的位置被她抢了,师父的衣钵被她继承了,如今退隐了还要坏她的好事。 还有那个小丫头。 区区一个五岁的孩子,竟能让王爷如此上心。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在围着那个小丫头转,连退隐多年的花辛夷都为了她重出江湖? 叶飘飘站起来,走到角落的药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陶罐。 她摸到最里层一个黑坛,揭开盖子,里面是半坛子紫色液体,气味十分刺鼻。 这个药,她炼了七年,原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对付花辛夷用的。 既然正面动手杀不了人,那就换个办法。 那小丫头不是会解毒吗?她倒要看看,一个五岁的小孩,能不能解了她叶飘飘压箱底的毒。 …… 这日。 城外十里,挤满了迎接大军凯旋的百姓。 镇北王轩辕拓海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军队。 打了三个月的仗,终于把北境那些不安分的教训了一遍,俘虏了对方一员大将,连带着小兵抓了三百多个。 谢棠晚挤在城门口的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 花辛夷牵着她的一只手,怕她被人群挤到了,另一只手还护着她的后脑勺。 马蹄声越来越近,轩辕拓海远远就看见了城门楼下的女儿,脸上难得露出了笑。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谢棠晚抱起来举过头顶。 “晚晚,想义父了没有?” 谢棠晚被他举得高高的,笑着抱住他的脑袋:“想了!天天想!” 队伍后面一阵骚动,顾清让骑着马赶了上来。 少年将军比三个月前又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多了两道疤,但是精神很不错。 他看见谢棠晚,眼睛一亮,策马过来。 “晚晚!”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子,上面绣着敌国的狼头徽记,“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战利品!” 那是一面从敌营的主帅帐上扯下来的战旗,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顾清让塞到谢棠晚手里。 第102章 莫愁哥哥 谢棠晚捧着那面旗子看了两眼,没有露出顾清让以为会有的兴奋表情。 她只是摇摇头,把旗子往顾清让怀里一推。 “我不要这个。” 顾清让愣住:“为啥?这可是我亲手抢来的,整个军营就这一面。” 谢棠晚仰起小脸看着他,目光认真:“我要你平安回来就好。旗子什么的,我才不稀罕。” 顾清让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一把谢棠晚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行,那我下次不带了,人回来就行。” 花辛夷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意。 这丫头说话老成得不像个五岁的娃娃,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就特别真诚,让人心里感动。 队伍继续进城,俘虏们被铁链串着脖子跟在最后面。 谢棠晚趴在义父的肩膀上往后瞧,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 大部分人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但有一个少年不一样。 那人夹在俘虏队伍中间,身上穿的也是普通的兵服,沾满泥垢,脸上还抹了几道灰。 可谢棠晚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背是挺直的。别的俘虏低着头缩着肩,只有他,头虽然低着,肩却是平的,步子不慌不乱。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两人隔着老远对上。 那少年抬起眼皮,目光清明而锋利。 看见谢棠晚在看他,他立刻又把眼皮垂下去了,重新变回一个普通的俘虏。 谢棠晚收回目光,趴在义父肩上没说话,但心里把这个人的样子记住了。 过了两日,府里的俘虏都被押去了城外军营统一看管。 顾清让和几个副将在前厅议事,谢棠晚闲着没事干,溜达到后院的柴房附近玩。 柴房门口堆了一摞劈好的柴火,一个少年正蹲在井边帮厨娘洗菜。 他卷着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指尖被井水泡得发白。 洗好的菜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不挑也不拣,给什么干什么。 厨娘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你说你一个俘虏,怎么比我们府里的小厮还能干?昨天挑了十二担水,今天又劈了一早上柴,也不歇下。” 那少年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 谢棠晚蹬蹬蹬地跑过去,蹲在他的旁边,歪着脑袋看他洗菜。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道。 少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小的莫愁。” “莫愁?”谢棠晚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是哪个愁?” “忧愁的愁。”少年把洗好的菜放进筐里,语气平淡,“亡国之人,无处可去,既然来了新的地方,就不要再忧愁。我取这个名字,是为了时时提醒自己。” 谢棠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说话文绉绉的,哪里像个普通士兵。普通士兵哪会说什么这种话,顶多骂两句娘就完了。 “你是哪里人?”她又问。 少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带了点笑意:“小郡主问这么多,是想可怜小的吗?” 谢棠晚被他问得一愣。 她确实起了怜悯的心思。这人看着跟她义兄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头。 “我没有可怜你。”谢棠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就是觉得,你干活挺利索的,比我院里的那几个小厮还要强。” 她说完就跑了。 当天晚上,顾清让在前厅吃饭的时候,谢棠晚端着碗凑到他旁边,拿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 “哥。” “嗯?”顾清让正在啃羊腿,含糊应了一声。 “那个莫愁,你打算怎么处置?” 顾清让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就是柴房那个?让他去城外军营编入苦役队,修城墙去。” “别让他去修城墙。”谢棠晚放下碗,两只手搭在桌上,“把他给我留下当杂役。我院子里缺个浇花的。” 顾清让放下羊腿,擦了擦嘴,皱着眉看她:“你院子里缺浇花的?王嬷嬷天天浇三遍,花都快淹死了。” “那缺个劈柴的。” “柴房有老张。” 谢棠晚不说话了,就眨着眼睛看着他。 那无辜的眼神,顾清让没有免疫力。 轩辕拓海在旁边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一个小杂役而已,晚晚想要就给她。” 义父发了话,顾清让只好点头答应:“行行行,给你。不过我得先查查他的底细,要是奸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棠晚点头如捣蒜:“查,随便查。” 但她心里知道,查不出什么来的。那个莫愁既然能混进俘虏队伍里,肯定提前做好了假身份。 她下午去柴房之前,已经从守城的士兵那儿拐弯抹角问过了,俘虏的名册上莫愁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朔州农户,十六岁,被抓充军三个月。 太清楚了。像是照着模板填出来的。 可她到底还是心软。 不论这人什么来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亡了国,没了家,被铁链锁着脖子从战场一路拖回来。 今日蹲在井边洗菜的时候,他指尖冻得通红,却一声没吭。 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面前是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影看不清。 那人回头,脸是莫愁的脸。 谢棠晚猛地惊醒了,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那个莫愁,来头绝对不小。 与此同时,后院柴房旁边的窝棚里,宇文寂蜷缩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 他已经成功了第一步。 混进俘虏队伍,被押入镇北王府,编入杂役。 接下来他要留在王府,利用小郡主的恻隐之心站稳脚跟,再找机会接近京城那些达官显贵。 刺杀晟明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得先活下来。 宇文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谁让那个小郡主多管闲事。 他利用她的怜悯混进来了,将来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她自找的。 他是亡国的大皇子,父亲死在晟明帝派去的刺客刀下,母后自缢殉国,三个弟弟一个被斩一个被流放一个不知下落。 他每日闭上眼,就是皇宫被大火吞噬的模样。 这条路,他必须走到底。 …… 莫愁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手冻得通红。 天刚蒙蒙亮,王府后院的杂役们就忙开了。 莫愁来镇北王府不过半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早起晚睡的日子。 他搓着手中那件短褂,眼睛却瞟向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谢棠晚每日辰时都会从那棵树下经过。 果然,槐树下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女孩穿着粉色小袄,扎了两个圆揪揪,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摘的野菊。 “莫愁哥哥!”谢棠晚远远就喊。 莫愁低下头,继续搓衣服,装作没有听见。 可谢棠晚已经跑到他的面前了。 “莫愁哥哥,你的手裂开口子了。”她把野菊往井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槐花膏,涂上就不疼了。” 莫愁没接。 “谢小姐,您别老是往后院跑,王爷会担心的。” 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 “义父说我可以到处玩。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手坏了。” 她把瓷瓶塞进莫愁的手里,“留着用,我还有呢。” 说完她抱起那捧野菊,蹦蹦跳跳往后院去了。 莫愁知道她是去看那些喂马的老人和扫院子的婆子。 这丫头每天都要把后院所有人问一遍好,然后分一些小玩意儿。 掌事嬷嬷端着一盆脏衣服过来,瞧见井台上的野菊,撇嘴道:“这小郡主倒是不怕脏,天天往咱们这里跑。” 她看了莫愁一眼,“你也是,别仗着年纪小就偷懒。今天柴房要劈的柴火还没动呢。” 莫愁应了声,把瓷瓶揣进怀里。 劈柴的活比洗衣裳累人。 莫愁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开木桩。 他从小习武,这点活本来不在话下,但他必须伪装,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武功底子。 正劈着柴,院墙那边传来几个小厮的说笑声。 莫愁竖起耳朵仔细听。 “听说了吗?皇上又要南巡。” “南巡?今年不是刚去过?” “说是去视察河工,谁知道呢。咱们王爷多半也得跟着去。” 莫愁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晟明帝南巡,护卫肯定森严,但宫外总比宫里好下手。 他默默记下这个消息,斧头落下时力道大了几分。 “莫愁哥哥劈得好快!” 谢棠晚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蹲在柴房的门槛上,托着腮看他。 她手里那些野菊不见了,应该是都送完了。 莫愁没抬头。“谢小姐,这里灰大。” “我不怕灰。”谢棠晚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捡起地上的碎木片,“这些可以拿给厨房烧火。” 她的小手冻得通红,却认认真真把散落的木片归拢。 莫愁看着她,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皇宫里也有个这样大的妹妹,会在他练箭时蹲在靶子旁边捡箭矢,说什么都不肯走。 后来宫变那夜,他逃出皇宫,再没见过那个妹妹。 “莫愁哥哥,”谢棠晚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莫愁一怔。 “你每次跟我说话都不看我的眼睛。”谢棠晚把最后一块木片放进筐里,拍拍手上的灰,“以前在街上流浪的时候,不喜欢我的人也这样,跟我说话的时候老是看着别的地方。” 她说完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也行。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还劈柴吗?我明天让厨房给你留两个包子。” 莫愁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自己混入俘虏队伍那天,穿着破衣烂衫,饿了两天,在城门口被大晟的士兵推着往前走。 那时,谢棠晚也站在人群外面,她从围观的人堆里挤出来,把半块饼塞给了一个摔倒的老俘虏。 那老俘虏后来死了,死在押送的途中。 但临死前他攥着那半块饼,说了句“大晟也有好人啊”。 莫愁当时觉得这丫头蠢。现在还是觉得她蠢。 “谢小姐,”他听见自己说,“您明天不用特意给我留包子。我会去厨房领自己的份。” “那你吃不吃糖?”谢棠晚从袖口里摸出一颗饴糖,“义父给我的,我尝了一颗,可甜了。给你。” 她又把糖塞过来。 这次莫愁没躲开,那颗糖落在掌心,油纸还带着她身上的桂花香。 谢棠晚见他收了,高兴起来,围着劈好的柴火转圈。 “莫愁哥哥,你劈柴比张叔还快。张叔一次只能劈两半,你一次能劈四半!” 莫愁把糖揣进怀里,和那瓶槐花膏放在一起。 “张叔年纪大了。” “嗯,”谢棠晚点点头,“所以我今天给他送了花。他床头的瓶子空了,插上花好看。”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给每个人送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 莫愁在北狄的时候,身边全是争权夺利的人。 没有人教过他,可以对一个扫院子的老仆人好。 “莫愁哥哥,”谢棠晚又蹲下来,这次离他很近,“你手疼不疼?” 莫愁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了道口子,渗着血丝。 刚才劈柴没注意,这会儿被她问起来,真有点疼。 “不疼。” “骗人。”谢棠晚撅起嘴,“我都看见了,血。”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帕子,要给他包手。 莫愁退后半步。“谢小姐,您是主子,我是杂役。” “那怎么了?”谢棠晚仰着脸看他,“我在街上要饭的时候,有个人给我半碗粥,我问他为什么给我,他说我小时候也要过饭。所以你看,人跟人之间没有那么多不一样。”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 莫愁忽然想起关于她的一些传言。 镇北王收养她之前,她曾在街头流浪。 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活下来,还活得这么好。 他没躲。 谢棠晚踮起脚,把帕子缠在他的手上,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好啦!”她退后两步,左看右看,“明天我再来看你。你要是有空,给我讲讲你们北狄的事呗。我还没去过北边呢。” 莫愁心里一紧。 “北狄”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给她劈柴的人就是从北狄皇宫来的,也不知道他袖中藏着一把磨了三天的短刀,刀上淬了毒。 “谢小姐,”他慢慢开口,“北狄没什么好讲的。那里冷,人都很凶的。” 第103章 帝师洛北尘 “凶?” 谢棠晚想了想,“我见过北狄来的俘虏,他们排队去修城墙,有个大叔饿得走不动,被士兵打了,旁边那个俘虏就替他挨了一下。挨打的自己还饿着,却把馍馍让给那个走不动的。”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莫愁。“凶的人哪都有,好人也是。莫愁哥哥,你说对不对?” 莫愁沉默了很久。 谢棠晚也不催他回答,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等他想好了再说。 辰时三刻。谢棠晚该去跟董先生读书习字了。 “谢小姐,”莫愁说,“您该走了。” “哦!”谢棠晚一拍脑门,“先生该等急了。那我走啦,明天给你带枣糕,厨房的赵婶做的枣糕可好吃了,义父一次能吃三块。” 她跑出柴房,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莫愁低头看手上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扭扭歪歪,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 他把帕子解下来,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里原本只放着一份京城防卫图和一把淬毒的短刀。现在多了槐花膏、饴糖和这块帕子。 他走到柴房,靠在堆起的木柴上,闭上眼。 明天她还会来。 他本该利用她的。 她是镇北王的义女,从她嘴里能套出许多外人问不出的消息。 但他刚才几次三番想问她,话到嘴边,对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莫愁握紧了衣袋里那块帕子。 “我只是在收集敌国的情报。”他对自己说。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井台边,那把野菊已经被风吹散了几片花瓣,莫愁走过去,把剩下的几枝捡起来。 前院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十分清脆。莫愁听了一会儿,拎起斧头接着劈柴。 …… 翌日。 洛北尘的马车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口。 没有随从,就一个赶车的老仆,一辆马车,车帘上连个标识都没有挂。 门房差点把他当普通的访客拦在外面,好在管事的眼尖,一眼认出那老仆腰间的宫牌,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轩辕拓海快步迎出来,洛北尘站在前院那棵银杏树下看叶子。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着像哪个书院的穷先生。 可整个大晟朝没人敢真把他当穷先生。 他可是三朝帝师,先帝驾崩前把晟明帝托付到他手上,朝中多少一品大员见了他都得鞠躬行礼。 “洛先生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轩辕拓海拱手。 洛北尘转过身,笑了笑。“临时起意,过来讨杯茶喝。王爷别嫌我唐突了。” 轩辕拓海心里门儿清。 这位帝师一年到头不会出几次门,上次出门还是半年前进宫面圣。今天跑到镇北王府来讨茶吃,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茶摆在花厅,轩辕拓海亲自斟茶。 洛北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窗外。 正对着后院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 “听说王爷收了个义女?”洛北尘问得随意。 轩辕拓海一愣。果然是冲着棠晚来的。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街上捡的,见她可怜就收养了。” “街上捡的?”洛北尘放下茶盏,“我怎么听说,这孩子来路不简单。前些日子,宫里有了传言,说她走到哪哪就有好事,连御花园那棵枯了三年的梅树,她路过那天就发了新芽。” 轩辕拓海沉默了片刻。这传言他也听说过,但一直压着不让往外传。 没想到,还是传进了洛北尘的耳朵里。 “孩子年纪小,有些机缘巧合罢了。” 洛北尘笑了笑,没继续往下说。 又喝了两口茶,忽然站起来。 “王爷既然收了个义女,想必是请了先生在教她的。正好我今日得空,去看看孩子习字如何?” 轩辕拓海知道拦不住,这位帝师想见的人还没有见不着的。 他起身带路,心里琢磨着洛北尘打的什么主意。 谢棠晚这会儿正跟着府里的董夫子习《千字文》。她背得快,认字也快,董夫子教得很高兴,正让她临摹字帖。 洛北尘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五岁的小丫头,握着笔的手还没长开,但下笔特别稳。 写的是个“德”字,她一笔一划,没有半点犹豫。 写完一张,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正好撞上窗外的目光。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您是来看我写字的吗?” 董夫子回头看见洛北尘,手里的戒尺差点掉地上,慌忙起身行礼。 洛北尘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谢棠晚从椅子上爬下来,仰着脑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她不认生,但也知道这人跟普通的来客不一样。 普通人看她写字,不会用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她前世见的多了。 “你叫谢棠晚?”洛北尘在她对面坐下来。 “嗯。”谢棠晚点点头,“您贵姓?” “姓洛。你叫我洛先生就行。” 谢棠晚想了想。“洛先生,您不是来看我写字的?您眼睛里写着,您有事要问我。” 洛北尘挑眉。 他看第一眼就知道,这丫头那不全是依赖福运。这份观察力,不是天分两个字能解释的。 “那你说说,我想问你什么?” 谢棠晚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您想问我,我是不是真的能让人走好运。” 洛北尘笑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谢棠晚把桌上的字帖收拾整齐,又坐回椅子上,两条腿晃晃悠悠。 “我跟街上卖豆腐的大婶说您今儿生意肯定好,她那天豆腐确实卖得快。可那是因为她做的豆腐本来就好吃,我不过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赶巧了。” 她看着洛北尘。 “要是那人心思不好,我再说什么也不管用。比方说小偷,我怎么夸他也不会有好事找上他。” 洛北尘脸上的笑收了收。 这番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已经不是机灵能形容的了。 她说得一针见血。 福运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顺着善念引出来的。 这孩子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你今年五岁,”洛北尘说,“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 谢棠晚低下头晃了晃脚丫。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以前在街上走,看到有些人一整天都不顺,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捡到钱了。 后来我发现,捡到钱的那个老头儿,每天都会喂路边的野猫。不顺的那个人,总爱踢地上的小石子儿。” 她抬起眼。“我猜,老天爷是看人下菜碟的。” 洛北尘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来对了。 他教了三十年的书,门生遍布朝堂,但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在这个年纪就有这种通透。 那些孩子学的是经史子集和治世之道,但谢棠晚身上这种通透,是他想教都教不来的。 “谢棠晚,”洛北尘往前倾了倾身,“我收你为学生,你愿不愿意?” 谢棠晚眨眨眼。 “您是帝师,教皇帝的那种先生。我一个小丫头,学您那些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洛北尘说,“我来教你,只是觉得你不该被埋没。帝王之术,人心算计,你能懂多少懂多少,懂了之后用不用在于你。” 谢棠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前世被关在谢家那个祠堂的日子,没人教她任何东西,所有人都只是来榨取她身上的福运。 这一世她逃出来,以为自己只需要躲得远远的就行。可这位洛先生告诉她,她可以知道这世间的规则是什么,然后自己做选择。 “好。”谢棠晚伸出手,“那学生给先生敬茶。” 她够不着桌上的茶壶,洛北尘替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谢棠晚双手捧着,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洛北尘接过来喝了一口。 窗外的轩辕拓海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洛北尘的学生,往后在朝中等于多了一层护身符,这是好事。 可帝师亲自上门收徒,这事儿不出半日就能传遍京城。 他想的没错。 消息传进东宫,太子轩辕瑾还在练字。 “你说什么?”他手中那支笔顿住,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出一团黑。 来报信的太监缩着脖子又重复了一遍:“殿下,洛先生今日去了镇北王府,收了个五岁的小丫头做学生。就是那位据说有大福运的谢棠晚。” 轩辕瑾缓缓放下笔。 他盯着宣纸上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洛北尘。 他求了三年的人,亲自备了拜师礼去洛府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的人。 他写了厚厚一摞策论送过去,连句评语都没等回来。 转头却收了一个五岁的丫头。 “镇北王那个义女?”轩辕瑾的声音冷冷的。“她凭什么?” 没人敢答。 轩辕瑾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了两圈。 他十六岁,已经做了八年的太子。 这八年,他瞧着父皇对几个弟弟越来越亲近,自己的东宫越来越冷清,他那位堂叔胤亲王轩辕昭在他耳边发出警告。 他原本不信。 他告诉自己,父皇只是政务繁忙,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可今年开春的时候,父皇当着群臣的面夸三弟的骑射,夸完转头对他说了句“瑾儿也得用用功”。 轻飘飘一句话,殿上文武百官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需要帮手。 能让父皇看见他看重他的好东西。 镇北王手里的兵权是一样,朝中清流的支持是一样。 而谢棠晚身上那个福运,他能拿来做什么暂且不论,至少不能让其他人得到。 “备马,”轩辕瑾说,“去胤亲王府。” 掌事太监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个时辰……” “我说备马。” 太监不敢再劝,退出去安排了。 轩辕瑾把那张洇了墨的宣纸拿起来,缓缓揉成一团。 他用力攥了攥,丢进脚边的火盆里。 他想起洛北尘三年前对他说的那句回绝话:“太子殿下心不静,学了也是白学。” 心不静。 他心怎么静?他站在这个位置上,前是万丈深渊,后有虎狼环伺,父皇看他的眼神一日冷过一日,他不争就是等死。 可洛北尘觉得他心不静,所以他活该被晾在东宫三年,看着一个街头捡来的丫头轻轻松松拜进师门? “谢棠晚。”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五岁,拥有大福运,如今是洛北尘的学生。 有意思。 …… 洛北尘讲课的地方不在镇北王府,而在他自己城东的一座小院。 三间瓦房,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谢棠晚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堂堂帝师住得比镇北王府的管事还要朴素。 “坐。”洛北尘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桌上没有书,没有笔墨,只摆了一碟桂花糕。 谢棠晚爬上去坐好,两条腿悬在半空。她看了看那碟桂花糕,没动。 “先生,今天学什么?” 洛北尘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吃饱了好动脑子。” 谢棠晚拿了块糕小口咬着。 洛北尘等她吃完,才开口说话。 “我这第一课,不讲经书,不讲策论。先让你看几个人。”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每张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段话,都是些平常不过的事。 谁跟谁说了什么话,谁做了什么选择,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第一张纸上写着:城南孙家,老爷得了急病,三个儿子都在床前伺候。 大儿子每日端汤送药,逢人便哭,说要卖祖宅给父亲请名医。 二儿子不声不响,每天去城外山上采草药,回来自己熬。 三儿子去庙里给父亲求了签,回来跟父亲说菩萨保佑,病很快就好。 三个月后孙老爷病愈,把家业交给了二儿子。 “棠晚,”洛北尘把纸递给她,“你说说,三个儿子里,谁是真的孝顺?” 谢棠晚接过纸,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放回桌上。 “大儿子不是真孝顺。他嘴上说卖祖宅请名医,可那祖宅是孙家祖上传下来的,真要卖哪那么容易。 他在外面哭着说,是想让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孝顺,好给自己挣名声。他爹要是真听了他的把宅子卖了,他第一个不答应。” 洛北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继续说。” “二儿子是真心的。他不说,只做,去城外采药来回两个时辰,山路不好走,一天一趟连着三个月,不吭声。 这样的人不图别人夸他,图的是他爹能好。孙老爷能活过来,他的药大多半是起作用的。三儿子么……” 第104章 淑妃的鸿门宴 谢棠晚想了想。 “三儿子去庙里求签,回来跟父亲说菩萨保佑,这话听着是宽慰,但他爹病着的时候,他最怕的是他爹走了。 求签是给自己求个心安,不是给他爹治病。孙老爷把家业给二儿子,不是没道理的。” 洛北尘眼底有了点笑意。“那孙老爷自己呢?他三个儿子各怀心思,他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 谢棠晚说:“他病着归病着,心里明镜似的。真没看出来的人,会把家业交给最不出声的那个?他都知道。只是,病的时候不愿意撕破脸罢了,等好了再说。” 洛北尘点了点头,递给她第二张纸。 这回是宫里的事。 一位妃子生了皇子,皇帝大喜,赏了满宫上下。 皇后去探望的时候,带了一对玉如意,说是给小皇子压惊。 贵妃去的时候,带了一匣子亲手做的虎头鞋。 那位妃子收了玉如意放在一边,把虎头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当晚就抱着皇子去了贵妃宫里坐了一个时辰。 “这对玉如意值多少银子?”洛北尘问。 “少说也值几百两。”谢棠晚说。 “那为什么妃子不稀罕玉如意,反而稀罕几双虎头鞋?” 谢棠晚把纸放下。“玉如意是皇后从库房里随手拿的,贵妃的虎头鞋是亲手做的。妃子刚生了孩子,心里知道什么是真心什么是敷衍了事。 皇后去就是走个过场,贵妃去是真惦记她母子。她要的不是值钱东西,而是有人在关键时刻拿她当回事。她抱着孩子去贵妃宫里坐一个时辰,就是告诉别人,她跟贵妃站一边了。” 洛北尘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他教了三十年书,第一次遇到这种不用他点拨就能把看透本质的学生。 于是,他递过去第三张纸。 第三张纸上的事更简单:镇北王府的老管家把账本交给轩辕拓海时,多说了一句“后院柴房那个新来的杂役,手脚挺利索”。 轩辕拓海当时正在看军报,随口回了句“那就留着”。第二天老管家又提了一嘴“那杂役来了半个月,没出过差错”。 第三天老管家又说了句“那人瞧着懂事”。 “老管家想干什么?”洛北尘问。 谢棠晚看着纸上的字,愣了一会儿。 这张纸上写的是镇北王府的事。 新来的杂役? 她脑子里立刻闪现出莫愁的样子。 那个人每次跟她说话都不看她的眼睛,手上有伤,劈柴快得不像个普通杂役。 老管家是个不爱多话的人,平时管着前后院一二百号人,能让他连着三天挂在嘴上的,肯定不简单。 “老管家不是夸那个杂役,”谢棠晚慢慢说,“他是在提醒王爷。一个人太好了,没一点差错,才不对劲。后院杂役哪有不偷懒不磕碰的?这人半个月没出一点差错,老管家心里犯嘀咕了。可他没有证据,又不能直说,就一天提一次,让王爷自己琢磨琢磨。” 洛北尘看着她。“那你觉得,那个杂役有没有问题?” 谢棠晚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先生,这个案子我拿不准。” 洛北尘看着她微微皱起来的眉心,没有追问。 “拿不准就放一放。今天这三个人你都看透了,足够了。” 他把那几张纸收回去,又拿了块桂花糕递给她。 “棠晚,你能从一句话里听出很多层意思,这不是我教的,是你本来就有的本事。我往后要做的,是让这种本事不会伤到你。” 谢棠晚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甜的,可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先生,”她说,“您给我的第三个人,是活人。他是王府里的人,我见过。他对我挺好的。” 洛北尘看着她。“所以他可能有问题,但对你挺好。你觉得这两件事能不能分开?” 谢棠晚想了很久。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听过谢家人无数句好话,每一句背后都是榨干她的算计。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骗了。可面对莫愁,她是真没往坏处想过。 “能分开。”她最终说,“他对我的好可能是真的,他的来路不正也可能是真的。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有两样东西。” 洛北尘点了点头。“记住今天这句话。往后你遇到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至少有两样东西。全好全坏的人,这世上没有。你把他的话跟他的事分开来看,把他做的事跟他的心分开看,就不会被任何人的表面给骗了。” 谢棠晚认真点头。 洛北尘收拾了桌上的纸,站起来。“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回去以后,把你今天看过的三个人记下来,自己再想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先生,”谢棠晚从石凳上跳下来,“您下回还给我看这些案子吗?” “下回给你看真的案子。”洛北尘说,“宫里的事,朝中的事。那些人都活着,每天都在说话做事,你要学着从他们的言行里把他们的底细都给挖出来。” 谢棠晚仰着头看他,忽然说了一句:“先生以前也这样教过太子吗?” 洛北尘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太子殿下当年问过我三次,我没教。他的心思太杂乱。教他看透别人之前,他得先看明白自己。他没做到。” 谢棠晚不太懂。 但她记住了洛北尘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点惋惜。 帝师教了一辈子,有一个想教却没教成的学生,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十分遗憾的。 “先生,”谢棠晚说,“我下回早点来,您多给我准备几块糕。今天的两块我吃完了,没尝出味道来。” 洛北尘笑了。“行,给你备双份。” 谢棠晚蹦蹦跳跳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 “先生,那个杂役的事,我回去自己想想。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您。” 洛北尘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坐回石凳上,拿起案上那些纸,翻了翻。 前两张批注他随手写的,第三张上面的批注是空白的。 他故意没写结论,想看这孩子怎么回答。 洛北尘把那第三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口。他见过太多聪明的孩子,可像谢棠晚这样,还愿意回过头来重新琢磨,不肯轻易下死结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 未央宫。 夜宴,灯火通明。 柳飞燕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袭宫装衬得她面若桃花,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她身旁坐着年仅九岁的三皇子轩辕璟,小皇子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却总是往殿门口瞟,对晚宴并不耐烦。 “娘娘,谢小娘子到了。”宫人上前禀报。 柳飞燕闻言,笑得更灿烂了:“快请她进来。” 谢棠晚被人领着走进大殿,身上穿着藕荷色小袄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小髻,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五岁孩童。 可她一进来,满室的灯火似乎都亮了几分,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也开始松快起来。 几个宫女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嘀咕这小丫头怎么瞧着就能让人心情舒畅。 “给淑妃娘娘请安。”谢棠晚学着宫里的规矩行了个礼。 柳飞燕赶紧起身,亲自将她扶起来:“快快请起,地上凉。都说镇北王新收的义女是个有福气的,本宫一见就觉得亲切。来来来,坐本宫身边来。” 她牵着谢棠晚的小手将她带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动作亲昵。 谢棠晚乖乖坐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到三皇子轩辕璟脸上,冲他笑了一下。 轩辕璟愣了愣,随即转过头去。他母妃说今晚要做大事,让他别跟这个丫头多说话。 宴席正式开始。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上各种美味佳肴。 柳飞燕亲自给谢棠晚夹了一块芙蓉酥,道:“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外面可吃不着。” 谢棠晚道谢,小口咬了一下,酥皮簌簌往下掉,她赶紧用手接着。 柳飞燕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野丫头罢了,空有福运又怎么样,落到本宫手里还不是任人拿捏。 酒过三巡,柳飞燕忽然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走到谢棠晚面前:“棠晚,本宫与你有缘,今日这杯酒敬你。往后在宫中,但凡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宫。” 谢棠晚鼻子轻轻耸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几乎没有人注意。 她在白云观跟着玉衡子学了避毒术,师父教她辨认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无色无味的软筋散。 这酒里,别的药她认不全,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涩味道她不会认错。 她抬脸看向柳飞燕,淑妃娘娘笑靥如花,眼中满是慈爱。 “多谢娘娘。”谢棠晚接过酒杯,双手捧住。 她低头凑到杯沿,嘴唇刚沾到酒,左手的袖子便不动声色地垂下来,宽大的袖口恰好遮住杯口。 她借着抬头的动作,将杯中的酒都倒入袖中藏着的一块棉帕上。 表面上却装出咽下去的模样,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好甜啊。” 柳飞燕盯着她的喉头,见她确实做了吞咽动作,这才放下心来。 她笑着拍了拍谢棠晚的头顶:“乖,喜欢的话,本宫让人再给你倒。” “不用了娘娘,棠晚酒量小,再喝要醉了。”谢棠晚揉了揉眼睛,做出困倦的样子。 柳飞燕心想,这药效差不多也快发作了,便转身回到主位坐下。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等这个丫头昏睡过去,她就能让人悄悄将她带进内室。至于之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身上取走福运? 柳家豢养的那些方士自然会动手。到时候,太子之位便是璟儿的,谁也别想抢走。 柳飞燕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中,完全没注意角落里一个老太监悄无声息地离开。 嬴公公一路小跑。 他在宫中伺候了四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刚才淑妃娘娘给谢小娘子递果酒时,杯沿微微倾斜的角度,还有谢小娘子接过酒后的遮掩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更重要的是,淑妃娘娘看谢小娘子咽下酒后那个眼神。 他太熟悉了,当年陈贵妃毒害良妃时也是这种志在必得的笑。 赢公公径直去了乾元殿。 晟明帝正在批阅奏折,听嬴公公压低声音将刚才看到的禀报,执笔的手指顿住了。 “你看清楚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奴两只眼睛都看着呢,谢小娘子接酒之后袖子挡了一下,再放下杯子时那杯沿上连半点酒渍都没有。 五岁的娃娃喝酒哪能喝得这么干净?况且,淑妃娘娘平常不爱喝酒,今夜却亲自给一个小丫头敬酒,这本来就不正常。” 嬴公公垂着头。 晟明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柳飞燕这个女人他太清楚了,温婉贤淑是做给他看的,背地里四处培植势力,他并非蒙在鼓里。 只是她到底是轩辕璟的生母,柳如晦又在前朝把持了半壁江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如今,她竟然将手伸到一个五岁的无辜孩子身上?镇北王才认的义女,她也要动? “传朕口谕,”晟明帝睁开眼,目光阴冷,“今夜未央宫的席面赶紧撤了,就说朕身子不适,让淑妃早点过来服侍。另外,派两个暗卫去盯着谢棠晚,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 嬴公公领命退下。 未央宫里,歌舞还在继续。 柳飞燕频频看向谢棠晚,见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打架,心里笃定这是药效发作了。 她朝身旁的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刚要上前去扶谢棠晚,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传旨声:“陛下口谕,陛下龙体微恙,命淑妃娘娘即刻撤宴,不必再留客了。” 柳飞燕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殿门方向,嬴公公亲自来传话,正躬身站在门槛外。 她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迅速换上担忧的表情:“陛下龙体要紧,本宫这就撤宴。” 再看向谢棠晚时,那小丫头正好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站起来:“娘娘,棠晚也困了,想回去睡觉觉。” 柳飞燕死死盯着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分明是药效发作的样子,可皇帝的口谕来得这么巧。 她心里满是狐疑,却又不敢当着嬴公公的面惹事,只能咬着牙笑道:“也好,本宫让人送你回镇北王府。” 第105章 封为郡主 “不用劳烦娘娘了,”嬴公公连忙开口,“镇北王府的马车就在宫门外候着,老奴安排人送谢小娘子出去就是。” 柳飞燕眼睁睁看着嬴公公牵着谢棠晚的小手走出了未央宫。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珠子叮当响,她缓缓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 轩辕璟拽了拽她的袖子:“母妃,那丫头走了,咱们还喝酒吗?” 柳飞燕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抬手将面前一整桌的酒菜扫落在地。 惊得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都滚出去。” 柳飞燕独自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指尖微微发抖。 皇帝的口谕来得太及时了,如果不是嬴公公多嘴,那就是镇北王府早就在未央宫里安插了眼线。 不管是哪一种,她今晚这一步棋都走错了。 …… 翌日清晨,天刚亮,谢棠晚就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跟着嬴公公进了乾元殿的御书房。 晟明帝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便撂下了笔,让左右都退出去,只留了嬴公公一人在门口守着。 “你昨晚说困,朕让人送你出宫。回去之后可有什么异样?”晟明帝开口问,语气温柔。 谢棠晚站在御案前面,没有答话,而是从袖口掏出那块浸了酒的棉帕,双手举过头顶递了上去。 “陛下,淑妃娘娘给棠晚喝的那杯酒,棠晚没咽下去,都倒在这块帕子里了。师父教过棠晚认药味,那果酒里掺了东西,棠晚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普通的果酒。” 晟明帝接过帕子凑到鼻下闻了闻。 他久居深宫,什么手段没见过?那股味道,分明是软筋散掺了安神药。 晟明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将帕子重重砸在案上。 “你师父是谁?”他盯着谢棠晚的眼睛。 “白云观的玉衡子道长。” 谢棠晚坦然对视,“师父说,棠晚身上有外人没有的东西,怕棠晚遭人算计,便教了一些护身的方法。棠晚不认得宫里的娘娘,也不知道淑妃娘娘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棠晚觉得这事应该有必要告诉陛下。” 晟明帝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孩子的眼神十分清澈,说话条理分明,不像是被人教唆的样子。 况且那块帕子,酒里确实有药。 他命赢公公去请太医进来检验那块帕子,太医反复验过后,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这酒确实是软筋散,剂量下得不算重,不至于伤人性命,但足够让一个五岁孩子昏睡三四个时辰不醒。” 晟明帝挥手,让太医退下了,又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 柳飞燕入宫十年,从才人一步步爬到淑妃的位置,平日在他面前温顺知礼,对待宫人也算宽厚。 可如今看来,那些都是做给他看的。她故意迷晕别人家的孩子,还能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想趁人昏睡之时做点见不得光的事。 “传朕旨意,淑妃柳氏,涉嫌谋害朝廷命官之女,即日起禁足未央宫,任何人不得探视。待朕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嬴公公应声去了。 消息传开,后宫还没来得及掀起什么风浪,前朝已经先炸了锅。 禁足淑妃的旨意,虽说是后宫的事,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淑妃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柳如晦? 柳如晦在午门接到消息。 当时他刚下早朝,准备回府用饭,府上管家急匆匆跑来附耳说了几句,他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回府。”他说了两个字便匆匆上轿。 轿子里,柳如晦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脑子里飞速转动。 淑妃下药的事,他事先并不知情,女儿自作主张动手,如今被皇帝抓住了把柄。 可他太了解晟明帝了,那人看着温和,骨子里疑心很重,今日能禁足淑妃,明日就能查到他柳如晦头上。 这些年,他在朝中偷偷培养羽翼的事一旦被翻出来,掉脑袋都是轻的。 轿子在丞相府门口停下,柳如晦下了轿,径直往后院书房走,连夫人喊他用饭都没应。 他关上门,铺开纸写了一封信,折成小条,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道:“去胤亲王府,把这封信亲手交给王爷,不许让第三个人看见。” 心腹揣着信走了。 胤亲王轩辕昭此刻正在府中后园的凉亭里喂鱼。 他接过柳如晦的信扫了几眼。 轩辕昭明白,这是柳如晦在告诉自己事情败露了,想让他出面周旋,替柳家在皇帝跟前说几句好话。 轩辕昭将信纸凑到烛台上烧了。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喂鱼,淡淡道:“回丞相府传话,就说本王最近偶感风寒,不便见客。朝中的事,让柳大人自己看着办。” 打发来人走后,轩辕昭放下鱼食钵子,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不见了。 柳如晦这个老东西,这些年跟他在暗地里联手,一个把持朝堂,一个笼络武将,连宫里那位天机阁叛逃出来的绝绝子也是柳如晦牵的线。 如今,淑妃自己捅了篓子,柳如晦想把他拉下水? 他轩辕昭蛰伏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击即中的时机,决不能在事情没有成功之前被拖进去。 他叫来管家,吩咐下去:“从今天起,府上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说本王不在。另外,把西院那几位术士先生先挪到城外的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别让外人瞧见。” 管家心领神会,连忙跑去办了。 此时,绝绝子正在城外一个隐秘的宅院炼丹。 他听完弟子禀报柳如晦被停职查办,淑妃被禁足还有胤亲王闭门谢客并遣散了府中术士的消息后,手中捏着的丹丸被他捏成了粉末。 “废物。” 满堂寂静。 绝绝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冷笑。 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借柳如晦和轩辕昭的手一步步布局,本来想在合适的时机助轩辕昭谋权篡位,再从中谋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怂,事还没闹大,就先当了缩头乌龟。 “朝廷的走狗靠不住,那就本座自己来。”绝绝子转身吩咐弟子,“去查清楚谢棠晚那个丫头的行踪,全部记下来报给本座。” 弟子领命退下。 绝绝子重新坐在丹炉前,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谢棠晚身上那份天生的本源之气。只要把她弄到手,囚禁在阵中养个三年五载,他就能突破天机阁历代祖师都没能突破的通天境。 至于轩辕昭和柳如晦,等大功告成那天,他要他们跪着来求他。 乾元殿那边,晟明帝一天之内连下了三道旨意。 除了禁足淑妃之外,又命令刑部与大理寺联合清查丞相府,柳如晦停职在家。 第三道旨意,则由嬴公公亲自去了镇北王府宣旨。 谢棠晚跪在镇北王府正厅听嬴公公宣旨,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啃完的桂花糕。 嬴公公念到“封为福安郡主,赐金印玉册”的时候,旁边轩辕拓海轻轻推了她一下,小丫头才慌忙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磕头谢恩。 嬴公公走后,轩辕拓海一把将她捞起来:“行啊小丫头,进宫吃顿饭的工夫就挣了个郡主回来?本王当年打了三年仗才封的王爷。” 谢棠晚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道:“义父,郡主能多吃一块桂花糕不?” 轩辕拓海被她气笑了,转头吩咐厨房多做两盘点心来。 皇帝封谢棠晚做郡主,明面上是嘉奖她举报有功,实际上是在拿她当靶子。 谁敢碰福安郡主,就是在打皇帝的脸。经此一事,朝中那些盯着镇北王府和谢棠晚的人,多少要忌惮几分了。 …… 郡主册封的旨意传遍京城,城南苏宅也听到了消息。 苏婉儿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着一张八岁女童的脸。 眉眼端正,嘴角微微上翘,乖巧讨喜,算是江南富商苏老爷义女该有的模样。 可她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 “郡主。”她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心里满是愤懑不甘,“她凭什么?”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袍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苏婉儿从镜子里看见殷无极的影子,猛地转过身,两只眼睛红得吓人:“师父,谢棠晚被封郡主了。皇帝赏了她金印玉册,她五岁就有这些,我呢? 我八岁了,连之前的名字都不能用,出门要装成苏家那个老头的义女,说话要装出江南的口音,这张脸,也不是我自己的了!” 她越说声音越大。 殷无极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等她把话吼完了才慢慢开口道:“你吼完了?” “我没有吼!我……”苏婉儿梗着脖子喘气。 “我问你。”殷无极朝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谢棠晚逃出谢家的时候你几岁?” 苏婉儿嘴唇哆嗦了一下:“七岁。” “你是姐姐,她是妹妹,她七岁能逃出去,你为什么不能?”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苏婉儿愣在原地,肩膀开始发抖。 “你知道为什么吗?”殷无极凑近她的耳边,“因为谢家所有人都觉得她比你值钱。你身上那点福运稀薄得可怜,他们懒得费力气管你,而她呢,他们恨不得拿铁链子把她拴在床上。所以她逃了,你没有逃。” 苏婉儿咬牙切齿,泪水糊了满脸。 她无法反驳,因为殷无极说的都是实话。 在谢家那几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所有人围着她转从来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妹妹。 她只是沾了谢棠晚的光,家人才赏她几口饭吃。 殷无极直起身:“哭有什么用。谢棠晚被封郡主是天大的好事?她越是站在高处,想踩她的人就越多。你比她有一样强,你躲在暗处,她在明处。” 苏婉儿抬起头,眼神慢慢变了。 “师父,我想对她动手。” 殷无极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抛到苏婉儿脚边的地上,瓶子滚了两圈停住了。 “城南春熙楼三楼靠窗那间雅座,谢棠晚每次跟着长公主出来逛都坐那儿。逢五逢十的日子一定会去,明日正好初十。” “瓶子里是七步倒,掺进茶水里跟白水一个样,喝了半个时辰后发作,看着像是急病暴毙,查不出半点毒。到时候,镇北王府只会以为是那丫头福运耗尽自己倒霉,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苏婉儿弯腰捡起那只小瓶子。 “可是我进不去春熙楼。那茶楼,是镇北王府名下的产业,跑堂的小二都认得我这张脸,上回跟着苏老头去他们就不让进包间。” 殷无极从怀里又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递给她:“戴上这个,换一身男装,扮成跑堂的混进去。 春熙楼每日午后换班,新来的杂役顶替时规矩最松懈,你趁那个空档溜上三楼,把药下在茶水间最里面的壶子里。那壶是专给三楼雅座送水的,外人不会碰。” 苏婉儿接过面具,放在手心掂了掂。 这面具比她现在脸上那张薄得多,贴上之后不闷气,显然是殷无极早就准备好的。 “师父连茶水间的壶朝哪个方向摆都知道?”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殷无极冷嗤一声:“这世上的事,输就输在不够仔细,赢就赢在够狠,想得够长远。” “徒儿明白了。”苏婉儿将青瓷瓶和面具都收进怀里。 殷无极转身走了,没留下半点声响。 屋里只剩苏婉儿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把面上那张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镜中顿时浮现出另一张脸。 苏婉儿把面具重新贴回脸上,仔仔细细按平了每一个边角。 镜子里那张乖巧的脸又回来了,眼角之前还泛着红,这会儿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明日初十。”她对着镜中的人说,“春熙楼,三楼。” 春熙楼,三层。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长公主轩辕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剥花生,身旁的谢棠晚抱着一碟糖渍梅子小口小口地啃。 “慢些吃,别噎着了。”轩辕莺拿帕子替她擦嘴角的糖渍,“今天是你封郡主后第一次出门,让你义父知道了,又该念叨你不安分了。” 谢棠晚把梅子核吐在碟子里,眼珠子转了转:“义父念叨归念叨,每次出门不还是让您陪我出来?他嘴上凶,心里巴不得我多走动,好给镇北王府长长脸。” 轩辕莺被她老气横秋的话逗笑了,正要说什么,三楼的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第106章 妹妹救我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提着一只紫砂茶壶走了上来,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低着头走到桌边,将茶壶放在托盘上,又把桌上原先的冷茶收走。 谢棠晚抬眼瞧了一下那人。 个子比自己高出一大截,腰背挺得很直,跟一般店小二弓腰哈背的模样不太一样。 帽子遮着眉眼只露出个下巴,那下颌的线条瞧着有些冷硬。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啃她的梅子。 那少年退到楼梯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拱了拱鼻子,像是嗅到了什么不正常的气味。 他的目光从茶壶上扫过去,又滑到谢棠晚手边的茶杯上。 那杯茶是刚才沏的,冒着热气。 茶是好茶,长公主每次过来必点。可那股香气下压着另一层味道,很淡。 普通人闻不出来,但他闻过。 两年前,在北狄王帐里,他亲眼看着自己三弟喝了一碗掺了这种药的马奶酒后吐血而亡。 那种药产自大晟西南的瘴林,北狄那边很少见,中原的茶楼更不该出现才是。 宇文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提起那壶茶,回到桌边。轩辕莺抬头看他:“怎么又回来了?” 宇文寂没答,一只手提壶,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茶杯准备添水,手肘“不小心”碰上了谢棠晚面前那只杯子。 杯子歪倒,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哎哟!”轩辕莺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怎么毛手毛脚的?” 宇文寂赶紧弯腰收拾碎瓷片,声音闷闷的:“对不住,小的干活莽撞,这就给您换新的。” 谢棠晚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手里那颗梅子举到嘴边半天没咬下去。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那杂役打翻茶杯之前鼻子闻了一下,像是闻了什么。 然后他故意去撞杯子。 而且他收走碎瓷时把那块桌布也带走了,一块湿布而已,值什么? 轩辕莺还在絮叨,让随行的丫鬟再去要一壶茶来。 谢棠晚把梅子塞进嘴里含着,她隐约想起师父陈明仲说过的一句话。 师父说,这世上的毒分两种,一种要你喝下去才发作,另一种你光闻着就有事。 那壶茶打翻之后她注意过自己的手腕和脖子,皮肤上没有起疹子,呼吸也没有变得急促,说明那种毒不是靠气味害人的,而是要喝进肚子里才能起效。 那杂役是在救她。 可他一个茶楼的小二,凭什么能闻出来茶里有毒?又凭什么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冒这个险? 打翻客人的茶盏是要挨罚扣工钱的,他二话不说就动手了,连犹豫都没犹豫。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棠晚借口去解手,溜出了雅间。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在一楼后厨和堂口之间的过道里堵住了那个杂役。 易容后的宇文寂正蹲在水缸边上搓那块桌布,听见脚步声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谢棠晚蹲下来跟他平视。 宇文寂搓布的手没停:“回小娘子的话,小的叫无忧,刚来春熙楼打杂没几天。” “你刚才那杯茶是故意打翻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宇文寂搓布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搓,声音里带了点笑:“小娘子说笑了,小的笨手笨脚的。” “你打翻之前闻了一下茶壶的嘴。”谢棠晚打断他,“你闻出什么来了?” 宇文寂终于抬眼看她。 这小丫头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双眼睛清清亮亮。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搓好的桌布拧干,搭在缸沿上。 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谢棠晚。 “那茶里掺了毒物,喝下去半个时辰内人要死的。” “我闻过这种毒,两年前在别的地方闻到过,错不了。” “你闻过?”谢棠晚仰着脑袋追问,“谁给你闻的?” 宇文寂弯腰提起墙角两桶水准备走,路过她身边时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三弟咽气之前,吐出来的血里就是这股味道。” 他说完拎着水桶走了,拐进了后院的柴房。 谢棠晚蹲在原地没动。 三弟,咽气,血里有味道。 这少年家里死了人,而且是被人毒死的。 可他一个流落到京城茶楼打杂的穷小子,怎么会有被毒死的三弟? 这年头能被人专门下毒害死的,多半是有身份地位的。 谢棠晚心里盘算了一遍,才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往回走。 三楼雅间里,轩辕莺正在跟丫鬟说闲话,见谢棠晚回来也没有多问,招手让她过来再吃块酥饼。 谢棠晚坐到窗边咬了一口酥饼,目光落在楼下街对面的茶摊上。 一个穿粗布裙的小女孩站在摊子旁边买糖葫芦,背影瞧着跟普通百姓家的女儿没什么两样。 可那个女孩付钱时手腕抬起来,袖口滑下去,露出一小截白得过分的胳膊,跟晒黑的手背明显不是一个色号。 女孩接过糖葫芦,转过身朝春熙楼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汇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谢棠晚咬酥饼的动作顿住。 苏婉儿挤在人群里走了两条街才停下。 她靠在墙上喘气,手里那根糖葫芦被她捏断了竹签都没有察觉。 茶水间那壶掺了药的茶,她亲眼看着被一个杂役提上了三楼,又亲眼看着那杂役空着手下来,脸上连半点慌张都没有。 她跟管事的打听,那壶茶连盖儿都没揭开就被打翻了,倒进了泔水桶。 苏婉儿整个下午站在春熙楼对面的茶摊上等啊等,等到太阳偏西,长公主牵着谢棠晚的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上了马车。 谢棠晚那小丫头活蹦乱跳的,脸上红扑扑,连个喷嚏都没打。 苏婉儿把碎成两截的糖葫芦扔进墙角的污水沟里,转身往苏宅的方向走。 咬牙切齿。 今天输在了一个杂役手里。可下一次,她不会再指望什么把戏。 她要让谢棠晚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让那丫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时候,再慢慢地走到她面前。 “妹妹。”苏婉儿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停下脚步,对着自己的影子低低笑了一声,“咱们走着瞧。” …… 夜深了。 镇北王府后院的灯火只剩下谢棠晚屋里那一盏。 五岁的女孩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纸上的墨迹晕开了大半,但字还是认得出来。 正是谢婉如的亲笔信。 姐姐的字她记得。 谢婉如写字喜欢在收笔时微微上挑,这个习惯怎么也改不掉。 “救我,只有你能救我。” 谢棠晚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送到王府门口的是个七八岁的叫花子,说是有人给了他三文钱让他送来的。 守门的侍卫本来想拦下,但纸条上写了“谢棠晚亲启”,又有“十万火急”四个字,侍卫不敢耽误,连夜送进了内院。 花辛夷推门进来,谢棠晚还坐在那里。 “还没睡?”花辛夷端了一碗牛乳,放在桌上。 “花姨,”谢棠晚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二姐在求救。” 花辛夷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她害过你。” 谢棠晚咬着嘴唇,没说话。 “谢婉如,或者说苏婉儿,”花辛夷的语气很平淡,“绝绝子帮她改了容貌,换了身份,把她当作你的替代品。” “她也才八岁啊。”谢棠晚叹了口气。 “花辛夷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不忍,“才八岁就有这么多心机,等长大了那还得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棠晚低下头:“可是……她也是被逼的。” “谁不是呢?”花辛夷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世上被逼的人多了去了。但被逼着杀别人,和被逼着看自己的亲妹妹被人杀,那不是一回事。她选了后者。” 谢棠晚没再说话。 她想起了前世那些漫长的日夜。 记得有人隔段时间就来暗室,拿刀割她的手指取血,或者用奇怪的符纸贴在她额头上。 每一次她疼得昏过去,又疼得醒过来。 从来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二姐呢?二姐在外面,袖手旁观看好戏。 谢棠晚闭上眼,努力回想,却依然想不出二姐对她的好。 “花姨,”谢棠晚睁开眼,眼眶有些发红,“你说,如果她不是被逼的,她会不会来救我?” 花辛夷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 “我不知道。”花辛夷如实说。 谢棠晚低头想了想:“我知道她做了错事。她看着我受苦,什么都没做。可是她太弱了,她要是救我,绝绝子会杀了她。她才八岁,她肯定很害怕。” “她现在也不一定不害怕。”花辛夷说,“她来找你,是因为她的身份败露了。绝绝子要灭她的口,她没地方去了。这才想起你这个妹妹。” “那又怎么样呢?”谢棠晚抬起头,弯了弯嘴角,那笑有点苦,但很认真,“她快死了。我不能因为她在害怕的时候才想起我,就不去救她。外祖母曾教过我,人这一辈子,可以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该做的事。” 花辛夷愣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还是武林盟主的时候,手下有个年轻弟子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 她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现在这些话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她却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救?”花辛夷问。 谢棠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黑漆漆的。 她凝神看着什么方向,花辛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远处王府的围墙。 “她在南边。”谢棠晚眉头紧锁,“她往南跑了。绝绝子的人应该在追她。” 花辛夷皱眉:“你怎么知道?” 谢棠晚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能感觉得到。” 花辛夷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我去。” 谢棠晚回头看她:“你去?” “你义父带着你义兄去边关巡查了,府里护卫再多,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花辛夷站起来,把桌上的牛乳推到她面前,“你好好喝了睡觉。我去南边截她,截到了就带回来。截不到……” 她顿了顿,没说完。 “截到了,然后呢?”谢棠晚问。 “然后让绝绝子知道,动你的人,得先问问我花辛夷。” 谢棠晚端起牛乳,一口气喝完了。她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花辛夷:“花姨,你千万小心。” “嗯。” 花辛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谢棠晚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她也是被逼的。但你不是因为她可怜才救她,你是觉得该救才救。这两样不一样。” 门关上了。 谢棠晚一个人坐在灯下,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 隔着一百多里路的官道上,苏婉儿正拼命地跑。 脸上沾满了泥和血,身上的裙子撕了好几道口子。 她不敢停,后面追她的脚步声已经跟了整整一个时辰。 腿上有一道刀伤,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苏婉儿踉跄着往前跑,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追她的人影还,不远不近,像猫逗耗子。 她知道他们在玩她,等她跑不动了再抓回去。 苏婉儿猛地停住脚步。 前面是个岔路口。左边通往城镇,右边是山路。 她记得送信的小叫花子说过,镇北王府在北边。可她现在站在岔路口,根本分不清方向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 她犹豫了一下,咬咬牙,选了右边。 山路难走,但林子密,也许能甩掉他们。 刚跑了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伸手稳稳地扶住她。 苏婉儿吓得魂飞魄散,抬头一看,对上一双冷静的眼睛。 “别叫。”花辛夷说,“你妹妹让我来的。” 苏婉儿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四个字:“她肯救我?” 花辛夷没回答,拉着她往林子里躲。 追兵的火把已经到了岔路口,个黑衣人停在那里张望。 花辛夷捂住苏婉儿的嘴,一动不动。 那些人在路口查看了一番,往左边去了。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花辛夷才松开手。 苏婉儿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肯的。”花辛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她说你也是被逼的。” 苏婉儿捂住脸,哭声压得很低。 花辛夷蹲下,拍拍她的肩:“走。回去的路还长。” 第107章 假的生辰八字 天还没亮,镇北王府的后院就已经忙活起来了。 谢棠晚坐在正厅,面前铺着一张王府周边的地形图。 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点,都是她昨晚想好的位置。 花辛夷站在她旁边,刚回府的轩辕拓海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一口没喝,眼睛一直盯着地图。 “他们从南边来,最可能走官道到青石镇,再从青石镇往北进山。” 谢棠晚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二姐跑了一夜,脚印还留在路上,黑袍术士追上去就能看出来她往北走了。但他在岔路口会犹豫,因为往北有三条路。” 轩辕拓海放下茶盏:“所以你让花辛夷在半路上把谢婉如截了,把她藏起来,然后让人往三条路都伪造了假的踪迹?” “对。”谢棠晚点头,“黑袍术士很精明,只有一条路有踪迹他肯定起疑。三条路都有,他就会派人分头去查。他的人手分开了,就好对付。” 花辛夷补充道:“我回来的时候从东边绕了一圈,把那边的脚印也做了。现在从南往北看,至少有五个方向都有苏婉儿跑过的痕迹。黑袍术士就算派十个人来查,也得散开。” 轩辕拓海站起来。 他刚从边关赶回来,甲胄还没来得及卸下。 他在王府门口遇到花辛夷扛着苏婉儿回来,直接点了府中最精锐的三十名护卫,布好了埋伏。 “你说,黑袍术士会亲自来?”他问。 谢棠晚想了想:“绝绝子要灭口,肯定不会派不中用的人。黑袍术士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又跟苏婉儿接触最多,这事交给他办最合适。 再说,黑袍术士心高气傲,昨晚追丢了一个人,他面上挂不住,今天肯定要自己出手把她找回来不可。” “你倒是对他很了解。”轩辕拓海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 他看着这个义女,心里翻涌着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放心,今天他要是来了,就走不了。” 谢棠晚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起了雾。 “义父,花姨,”她转过头,“你们别杀他。留活口。” 花辛夷皱眉:“留他做什么?” “他知道绝绝子的事比谁都多。”谢棠晚说,“咱们抓了他,就能问出绝绝子的老巢在哪,他还有多少弟子,那套夺运的邪术到底怎么破。杀了一个殷无极,绝绝子还能再收十个徒弟。咱们得斩草除根。” 轩辕拓海看着她,点了点头:“行,抓活的。” 他把护卫分成三队,一队埋伏在官道两侧的山林里,一队守住通往王府的必经隘口,最后一队由他自己带队,在岔路口正面迎敌。 花辛夷不跟大队走,她一个人藏在暗处,等黑袍术士露出破绽的时候出手制服。 等部署完了,天也彻底亮了。 太阳升到一竿高,官道上来了一队商旅。 马车三辆,脚夫七八个,走在最前面的赶车人穿着灰布短打,头上戴了顶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过路行商。 但轩辕拓海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赶车人的手。 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常年画符留下的朱砂印。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刀。 “来了。”他低声说。 车队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突然停了。 赶车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阴鸷的脸。 眉心一道血痕。 殷无极眯着眼看了看三条路,嘴角扯了扯。 “雕虫小技。”他啐了一口,“散开,三个人一组,沿着踪迹追。找到人了立马发信号,敢跑的直接打断腿带回来。” 后面那几辆马车的帘子掀开,钻出来九个穿黑衣的人。 每个人腰里都挂着短刀,手腕上缠着红绳,绳子上挂着小铃铛,一动就叮叮地响。 这些人下车之后也不说话,分了三组往三条路去了。 殷无极没动。 他站在原地,把斗笠重新戴上,慢悠悠地赶着马车继续往前走。 轩辕拓海在暗处盯着他,心里一紧。 这人比想象中沉得住气。那些派出去的分队是饵,他自己才是真正要找人的那一个。 马车走到岔路口中间,殷无极忽然停住了马。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不对啊。这路上有三个人走过的痕迹,有两个是女人,还有一个……脚步沉,是练家子。那丫头什么时候多了几个高手接应?” 话音刚落,山林里传来一声哨响。 东边那组人踩中了陷阱,三个人全掉进了深坑。 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惨叫声此起彼伏。 西边那组也遇了埋伏,护卫们从树后面涌出来,厮杀一片。 殷无极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猛地甩开缰绳,从马车上腾空而起。 还没落地,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长刀。 “出来!”他喊了一声。 轩辕拓海从林中大步走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废话,同时发动攻击。 两人交手了二十多个回合,殷无极的身法十分诡异,像个没有骨头的影子,东飘西荡。 轩辕拓海的身上很快多了两道血口子。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面飞出来。 花辛夷出手了。 她的刀又急又刁钻,直接砍向殷无极的右肩。 殷无极侧身躲开,抬手一挡,两把刀相互碰撞,溅出一串火星子。 “花辛夷?”殷无极眯起眼,“退隐江湖的人,也敢来蹚这趟浑水?” “你管我。”花辛夷咬着牙,换了个方向又将刀砍过去。 她的武功原本就比殷无极高,几招下来就把殷无极逼得连连后退。 轩辕拓海在一旁打配合,封住殷无极的退路,打得殷无极手足无措。 殷无极退到马车旁边,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 地面上顿时浮起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草叶变得枯黄,泥土也冒出白烟。 “退!”花辛夷大喊一声,扯着轩辕拓海往后跳了三步。 殷无极趁这个空当,翻身跳上马车,掉头就跑。 他跑得很狼狈,左臂上一道刀口很深,血顺着黑袍往下淌。 马车跑得快,颠得快要散架,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花辛夷要去追,被轩辕拓海拦住了。 “穷寇莫追。”他捂着肩上的伤口,脸色发白,“他的邪术还没用,追上去讨不到便宜。再说,咱们的人抓了三个活口,够了。” 花辛夷恨恨地跺了跺脚,把刀收入鞘中。 殷无极跑了。 但被派出来的另外两组人就没这么好运。 西边那组三个人被护卫围住,打了一刻钟就全趴下了。 东边那组掉进陷阱的更惨,两个摔断了腿,一个被竹签扎穿了肩膀,全被捞出来绑了。 轩辕拓海让人把他们押进王府的地牢,派了六个人轮流看守。 这场伏击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 谢棠晚一直站在高台上,远远看着官道那边的动静。 看到殷无极的马车逃走,她松了口气,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后院最里面的一间厢房。 苏婉儿坐在床上,花辛夷给她换了药,腿上的伤口包扎好了,脸上的泥也擦干净了。 但她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散着,整个人缩在角落里。 听到推门的动静,她猛地抬头。 看见是谢棠晚,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从床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妹妹……”苏婉儿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妹妹,我,我对不住你。” 她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些年……我看着他们这样对你……我什么都没做……”苏婉儿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每一次都知道,但我不敢……” 谢棠晚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 她认不出这张脸。 苏婉儿的脸和谢婉如没有一个地方相像。 苏婉儿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响,脸上立刻肿起。 “我就是个畜生。妹妹,你恨我,你该恨我的。” 谢棠晚蹲下来,和她平视。 苏婉如不敢看她的眼睛,把脸别过去。 谢棠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扇自己耳光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苏婉如的掌心里全是月牙形的掐痕,血珠渗出来又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姐。”谢棠晚叫了一声。 苏婉如浑身一震。 她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棠晚握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过去的事,我不怪你了。” 苏婉如愣愣地看着她。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她扑过去抱住谢棠晚,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放声哭了出来。 谢棠晚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花辛夷倚在门外,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吸了一下鼻子,骂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 苏婉儿哭了好久。 哭声慢慢变成抽噎,最后只剩下叹息。 谢棠晚一直拍着她的背,拍到自己的手都酸了,也没停下来。 等苏婉儿终于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子也红通通的。 她盯着谢棠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确认完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沙哑地道:“妹妹,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棠晚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自己爬上椅子,端端正正坐好:“你说。” 苏婉儿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绝绝子,他要设坛了。” 谢棠晚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我走之前听到的。”苏婉儿说,“他在天阴山上修了一座祭坛,修了三年,上个月才完工。他一直在等。等七星连珠。” “七星连珠?”谢棠晚挑眉,这个词,她从玉衡子那儿听过。 苏婉儿点点头:“七星连珠是六十年一遇的天象。那天晚上天上的七颗星会排成一条线,天地之间的气运最乱也最浓烈。 绝绝子说,那个时候开坛做法,能借助天地之力把阵法的威力放大几十倍。他要在那天晚上,从你身上把福运全部抽走,一丝都不剩。” 谢棠晚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一沉。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大概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苏婉儿说,“还有不到二十天。” 谢棠晚在心里数了数日子,确实没多少时间了。 她看着苏婉儿:“他要怎么做?” 苏婉儿的脸色白了白,像是回忆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那套阵法叫夺运大阵,阵眼需要三样东西。你的血,你的头发,还有你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他知道。”谢棠晚说,“黑袍术士那儿就有。” 苏婉儿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当初娘故意把出生的时辰往后报了一个时辰。谢家知道你真正生辰的只有娘。谢家败了,娘后来也疯了,临死前她把真正的生辰告诉了舅母,舅母又告诉了我。 绝绝子拿到的那个八字是假的,他拿假八字布过两个阵,效果都不好。他以为是你的福运越来越薄了,其实,是因为生辰八字压根就是错的。” 谢棠晚愣住了。 “真正的那张八字,我一直贴身收着。”苏婉儿低下头,从衣领里摸出一条红绳,绳子上坠着一个小袋子。 她把袋子解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墨写了四行字。 字迹娟秀,正是谢棠晚母亲柳氏的笔迹。 谢棠晚接过来看了一眼。她把纸条折好,还给了苏婉儿。 “他还没拿到真的八字?”她问。 “没拿到。”苏婉儿说,“他知道我给改了容貌之后,一直以为我死心塌地跟着他,不知道我藏着这东西。但我也不敢给他。我怕他拿到了真的,我就再也没用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又有点发哽。 谢棠晚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姐,你做得对。” 苏婉儿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阵法需要血和头发,所以七星连珠之前,绝绝子肯定要派人来取你的血和头发。 殷无极今天没能抓到我还折了人手,他回去肯定会被骂。但绝绝子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动手。他会派更多的人来,或者换别的办法。他甚至可能会亲自前来。” 谢棠晚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苏婉儿看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 “你说,那个阵法能抽走福运,是怎么抽的?”谢棠晚停下来问道。 第108章 战前集训 苏婉儿愣了一下,道:“我听殷无极和绝绝子对过阵法图。那阵法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圈里分九宫八卦,阵心摆着你的生辰牌。 你的血要滴在牌子上,头发要烧成灰混进香炉。阵法启动之后,你身上会有东西被拽出来,沿着那些纹路汇到阵心。 绝绝子坐在阵心吸收那些东西。他吸得越多,你身上的福运就越少。到最后,你的人会变成一具空壳,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谢棠晚听完,没什么表情。 她在心里把苏婉儿说的一字一句都记住了,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 天阴山。 “姐,”她转过身,“你跟我去见义父和花姨。” 苏婉儿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扶着墙走了两步才站稳。 谢棠晚等着她,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苏婉儿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抓着自己的手指头,鼻子又酸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哭。 正厅里,轩辕拓海的伤口刚包扎好,左肩上缠了一圈白布。 花辛夷坐在旁边擦她的刀,寒光一闪一闪。 谢棠晚拉着苏婉儿进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花辛夷擦刀的手停了,轩辕拓海端着茶碗的手也顿在半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轩辕拓海把茶碗往桌上一砸,发出沉闷的响声。 “天阴山。”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了几道,“这座山在城外八十里,悬崖陡峭,林子密。他要在山上设坛,最可能在南麓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块天然的平地。” “你怎么知道?”花辛夷疑惑地问。 “我以前巡过那片山。”轩辕拓海说,“三年前,本王去那边剿过一股山匪,在半山腰见过一个废弃的旧庙。当时觉得那个地方地势好,易守难攻,撤军的时候还特意留了几个人把守了几天。现在看来,那庙可能早就被绝绝子的人盯上了。” 花辛夷把刀往刀鞘里一插,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距离七星连珠不到一个月了,他现在肯定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好了。咱们要破他的阵,就必须在他开坛之前上山,毁了那个地方。” “问题是怎么上山。”轩辕拓海皱着眉,“南麓的路就那么几条,他只要在必经之路上设下暗哨,咱们大张旗鼓地上去就是自投罗网啊。” 花辛夷想了想:“我先去打探一下。一个人不容易被发现。等我摸清了上面的布置和暗哨的位置,再回来商定方案。” “我跟你去。”苏婉儿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她的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她握着拳头说:“我认得山上的路。绝绝子带我去看过那个祭坛两次,我知道他安装了哪些机关,也知道哪条小路能绕过正面的哨卡。你们带上我,能省一半的时间。” 花辛夷和轩辕拓海对视了一眼。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花辛夷也没什么异议。 谢棠晚一直站在旁边听。 等他们商量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说了一句:“大家都要小心。绝绝子活了三百多年,手段不止咱们看到的那些。他说不定已经算到咱们会去打探,提前做足了准备。” 轩辕拓海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放心。义父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办到。” 与此同时,南边三百里外,一处藏在深山里的洞府中,殷无极跪在地上。 他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了,血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指尖往下滴。 洞府里光线昏暗。 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绝绝子闭着眼,像一尊雕像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几乎看不出来。 殷无极跪了一刻钟,他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终于,石台上的人睁开了眼。 “人没了?”绝绝子的声音十分平淡。 殷无极的身体抖了一下:“师父,她半路被人截了。伏击的人里面有花辛夷,还有……” “镇北王。”绝绝子替他说完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殷无极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看得殷无极后背发凉,冷汗不停往下流。 “我让你去灭一个丫头的口,”绝绝子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你带着九个人出去,自己一身伤回来,人没带回来,连派出去的手下都被活捉了三个。你告诉我,你办的是什么事?” 殷无极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弟子该死。是花辛夷她太强了。” “花辛夷,”绝绝子缓缓从石台上站起来。 他走到殷无极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血泊里的大弟子,伸出手在他眉心那道血痕上轻轻一按。 殷无极浑身猛地一僵,脸色霎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绝绝子收了手,殷无极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太让我失望了。”绝绝子背过身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些年我教你的东西,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留着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净给我添乱。” 他一挥手,角落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空气中飘着一股腐臭味。 殷无极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恐惧:“师父,求您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去把那个丫头抓回来,这次绝不会失手,求您了。” 绝绝子没回头,又挥了一下袖子。 两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走出来,一左一右架起殷无极的胳膊,把他往里面拖。 殷无极拼命挣扎,受伤的左臂被扯得鲜血直流,他一边挣扎一边喊:“师父!七星连珠就要到了,弟子还能帮您守坛,弟子还能做很多事情。” 铁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哐当一声响,锁链缠了三圈。 殷无极抓着铁栅栏,在黑暗里慢慢滑坐到地上,再也不喊了。 绝绝子回到石台上重新坐下,闭上眼。 他面前的地面上凭空浮起一幅光图。 图上一个光点微微闪烁,位置就在天阴山。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光点上轻轻点了一下,嘴角的笑比刚才更阴森了。 …… 天还没亮,城北的有家酒馆就已经亮起了灯。 谢棠晚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皮还在打架。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自己的小脸蛋,翻身下床。 这几日,她住在了花辛夷的小酒馆后院,花辛夷特意把一间厢房腾了出来给她住。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还种了两棵桂花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香。 可她这会儿闻不到桂花香。她只想睡觉啊。 花辛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手里拎着两根短棍,专门给小孩子用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短打,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英姿飒爽。 见谢棠晚出来,她抬了抬下巴:“醒了?先跑个五圈。” 谢棠晚没吭声,开始绕着院子跑。 一圈也就几十步,但五圈跑下来,额头已经冒汗了。 “脚步别散,腰挺直。”花辛夷的声音从身后跟过来,“你年纪小,我不教你那些大开大合的招式,但你要先把底子打稳了。将来真到了你跑不动、躲不开的时候,能救你命的就是现在练出来的本事。” 谢棠晚喘着气点点头,又跑了两圈。 花辛夷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没再说话。 她想起自己当年刚闯荡江湖那会儿,每天天不亮就被师父从被窝里拎起来扎马步,那时候她也觉得苦。 可后来,在每一场生死搏杀里,都是那时候打下的底子保了她一命。 她现在把这些教给谢棠晚,不求她将来能打败谁,只求她能在真正的危险来临时,多一些活下来的机会。 跑完圈,花辛夷开始教她基础的步法和闪避。 两根短棍交到她手里,花辛夷拿了一根长棍,让她试着躲。 谢棠晚一开始反应慢,胳膊上挨了好几下,红印子一道一道的。 但她咬着牙没吭声,一遍一遍地练。 花辛夷收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疼不疼?” “疼。”谢棠晚老实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红印,又抬头笑了笑,“但明天就不疼了。” 花辛夷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去吃早饭。上午你还有玉衡子的课。” 早饭是花辛夷自己蒸的馒头和一碗热粥。 谢棠晚吃得很快,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三两口就吃完了。 她擦了擦嘴,背上一个小布包就往白云观的方向跑。 小布包里是玉衡子前几日给她的几本书,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镜,说是让她随身带着练功用的。 谢棠晚到的时候,玉衡子已经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摆好了阵盘。 今天教的是避煞术。 引导自身的气运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可以挡开一些低级的邪气。 “你的福运天生浑厚,这是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根骨。” 玉衡子将一粒朱砂点在她的眉心,示意她盘膝坐下,“但福运这个东西,不是让你抓在手里不放的。你越是抓得紧,它就越出不来。你要学会放开,像流水一样让它自然流出去,再自然收回来。” 谢棠晚似懂非懂,闭着眼睛试着去感受玉衡子说的那种往外流的感觉。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觉得眉心那颗朱砂凉丝丝的。 过了一会儿,她隐约觉得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胸口慢慢往外散。 “对,就是那个。”玉衡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管它,让它自己走。等你感觉到它开始往回缩了,再慢慢收回来。” 谢棠晚依言照做。 那股温热的气息往外散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开始慢慢回流。 她心里一动,试着用玉衡子教的口诀将它往自己的指尖引。 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也失败了,第三次,她的右手食指的指尖忽然亮起一点金光,一闪就灭了。 “成了。”玉衡子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有根骨。今天就到这儿,你下午还要去陈老头那儿,别迟到了。” 谢棠晚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还有点不敢相信。 她把指尖凑到眼前仔细瞧了瞧,金光早就不见了,但她能感觉到指尖那里比别的地方热一些。 她咧嘴笑了,把布包往背上一甩,撒腿就往琅琊山跑。 谢棠晚跑得气喘吁吁,刚推开药庐的竹篱笆门,就看见陈明仲蹲在药圃里拔草。 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句:“迟了一刻。” “从白云观跑过来要翻一座山呢。”谢棠晚一边喘一边辩解,“我用上了轻功,已经跑得最快了。” 陈明仲没追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进了药庐。 谢棠晚跟进去,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药味儿冲得鼻子一痒,打了三个喷嚏。 “今日认药。”陈明仲从架子上取下三只小布袋,一字排开摆在桌上,“你闻一遍,记住气味,再告诉我哪一袋是砒霜,哪一袋是乌头,哪一袋是甘草。” 谢棠晚凑过去,把三只布袋挨个打开嗅了嗅。 第一袋有股淡淡的甜味,是甘草。第二袋味道冲一些,带点辛辣,是乌头。 至于第三袋闻起来几乎没有味道,但当她的鼻子凑近了,后背莫名地凉了一下。 她指了指第三袋:“这个,是砒霜。” 陈明仲挑了挑眉:“怎么分辨出来的?” “没味道。”谢棠晚认真地说,“而且闻的时候心里发毛,好像它不太想让我靠近。” 陈明仲看了她半晌,难得点了点头:“你有福运护体,对这些阴毒之物天生敏感。砒霜性烈而阴,常人闻不出什么,但你身上带着正气,靠近它就会不舒服。以后,但凡遇到这种让你心里发毛的东西,记得离远一些。” 谢棠晚用力点头,记在心里。 陈明仲又教她辨认了几种解毒的药草,让她对着日光看叶片纹理。 日头慢慢往西沉,直到药庐里暗下来,他才挥了挥手:“行了,今晚洛北尘要教你功课,你下山。” 谢棠晚把笔记塞进布包,跟陈明仲挥手道别。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好走一些,但她跑了一整天,两条小腿又酸又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实在撑不住,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了歇脚。 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哆嗦,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第109章 血遁术 谢棠晚到达洛北尘的住处时,天已经全黑了。 洛北尘手里握着一卷书,坐在灯下等她。 桌上摆了一碟点心和一盏茶。 谢棠晚饿得前胸贴后背,先抓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才坐下来听他讲话。 “今日讲人心。”洛北尘将书放下,看着对面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你可知道绝绝子为何能活三百多年?” “因为他到处抢别人的气运。”谢棠晚嚼着点心回答。 “对。但他能抢这么久,不是因为他的术法有多高明。”洛北尘挑眉,“而是因为他看透了人心。他知道人什么时候会贪,什么时候会怕,什么时候会为了活命愿意出卖一切。他活了三百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谢棠晚放下点心,看着他。 “我不教你术法,也不教你武功。” 洛北尘继续说,“但你必须知道,你将来要面对的这个对手,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的修为,而是他清楚每一个人的软肋在哪里。 他能骗你二姐替他当赝品福星,就是因为抓住了你二姐想盖过你风头的念头。他利用了这个念头,让她甘愿为他做了傀儡。” 谢棠晚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也要记住,将来无论他拿什么来试探你引诱你,甚至是威胁你,你都得看穿他的不良意图。” 洛北尘说完这句话,把桌上的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喝完茶回去睡。明日还有明日的课。” 谢棠晚乖乖把茶喝了,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洛北尘一眼:“洛先生,我能不能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教我这些东西,是因为觉得我能用上,还是因为您觉得我能赢?” 洛北尘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我教你是觉得你该学。至于能不能赢,那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谢棠晚想了想,笑了一下:“那我争取赢。” 她从洛北尘那儿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月亮挂在半空,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走回花辛夷的酒馆,推开门,看见花辛夷、玉衡子、轩辕拓海、秦被看、沈砚、顾清让,还有苏婉儿,一群人都坐在堂屋里等她回来。 谢棠晚愣了一下:“你们怎么都来了?” 轩辕拓海朝她招了招手:“晚晚过来坐。我们有事要跟你商量。” 谢棠晚走过去,挨着花辛夷坐下。 花辛夷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轩辕拓海看着女儿,想起她刚被自己从破庙捡回来的时候,身上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灰,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这些日子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他其实心里明白,她不会永远躲在他身后。 “关于二十天后的决战,”轩辕拓海面色凝重,“我们几个商量过了。你之前提的那件事,我们已经有了结论。” 谢棠晚眼睛一亮:“你们答应让我去了?” 秦被看叹了口气:“我们本来不想答应的。你才六岁啊。” “但我可以帮忙。”谢棠晚急忙说,“我今天学了避煞术,陈师父教了我认毒药,花姨教了我躲闪的功夫,洛先生跟我说了戳穿绝绝子骗人的谋略。我不会拖后腿的。” “我们知道你不拖后腿。”沈砚插了句嘴,他半是无奈半是打趣地说,“可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投出去的那些银子可就都打水漂了。” 谢棠晚被他逗笑了。 玉衡子开口道:“我们反复推演过。七星连珠那日,绝绝子一定会选在气运交汇之地布阵。苏婉儿的情报里已经圈出了三个可能的位置,我们会分兵布防。届时,花辛夷正面迎敌,秦被看在暗处策应,沈砚的人负责后勤保障,顾清让跟在你身边贴身保护。” 谢棠晚听出来了:“所以你们是答应了?” 轩辕拓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晚晚,你记住,让你去,不是让你去拼命的。你要做的,是站在顾清让身后,用你学会的那些本事保护好自己。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变故,第一时间就跑,听见没有?” 谢棠晚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花辛夷伸手把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行了,去睡,明天一早还要练功夫呢。” 谢棠晚被她搂着,觉得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跟屋里的每一个人都道了声晚安,然后慢吞吞地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几个大人还在低声商量什么,听不太清楚。 她推开房门爬上床。 被子是花辛夷刚晒过的,有一股阳光暖烘烘的味道。 她缩进被窝,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学的东西过了一遍。 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离七星连珠,还有十九天。 …… 京城。 这几日夜里都不怎么平静。 墨千秋穿了一身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右眼那只血红色的瞳孔在夜色里隐隐泛着微光。 他站在城西一座废弃祠堂前,手指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什么。 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几缕暗红色的线从地面缓缓升起,绕着祠堂盘旋了一圈,又沉入地底下。 这是他在京城布下的第七处“七星锁运阵”的阵眼。 前六处都很顺利,没人发现。 墨千秋做事向来谨慎,选的都是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每次只布一处阵眼,布完就走,绝不会多留。 除非是同道中的高手释放灵力探查,否则根本不会察觉。 可这一次,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难怪最近京城西边的地气紊乱,原来是你这只老鼠在打洞啊。” 墨千秋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去。 玉衡子站在祠堂门口,一身青衣道袍被风吹得翻飞。 他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阵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一颗赤色珠子正散发着微光。 玉衡子低头看了看阵盘,又抬眼看向墨千秋:“你师父让你来的?” 墨千秋没有回答。 他打量着玉衡子手中的阵盘。 上次交手,玉衡子用的还是随手画出的符阵,仓虽有几分威力,但还不至于让他忌惮。 可今天,对方手里拿着的这个东西,一看便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你提前知道了。”墨千秋的声音很轻,“是谁给你传递的消息?” “这不重要。”玉衡子将阵盘往地上一放,另一只手掐了个法诀,阵盘上的赤色珠子忽然亮了起来,“重要的是,你今晚走不了了。” 墨千秋没有废话。 他抬手在面前划了一道,七张禁符从他袖中飞出,悬在半空中排成一个圆弧。 每一张符上的墨迹都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掺了朱砂写的。 他手指一弹,七张符同时向玉衡子射去。 符纸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七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四面八方向玉衡子刺了过去。 这是墨千秋最拿手的“七绝锁”,被围在其中的人会被层层压制,气运、灵力、体力都会被一点点抽干。 他快,玉衡子更快。 阵盘上的赤色珠子猛地爆开一团红光,化作一张光网,以玉衡子为中心向四周铺开。 光网与七道暗红光柱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空气里弥漫一股焦糊味。 墨千秋脸色一变,他感觉到自己布下的禁符正在被对方的光网一点点给吞噬。 玉衡子今日带的阵盘是经过改良的。 他用的是反制之法,将墨千秋最擅长的锁运阵逆转成破阵的力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种方法听着简单,但需要对阵法的理解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才能用出来。 玉衡子在白云观清修了几十年,日夜钻研阵法。 七张禁符一一碎裂。每碎一张,墨千秋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符纸是他用自己精血喂养过的,符碎就等于伤了他自己的身体。 等到第七张符碎裂的时候,墨千秋猛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捂住胸口,嘴角吐血。 “你……”墨千秋的声音哑了下去。 “我说了,你今晚走不了。”玉衡子往前走了两步,手中又捏了一个法诀,“你师父让你来布阵,是想在七星连珠之前先布局。可你怎么不想想,你们能布局,别人就不能破局?” 墨千秋没有再跟他纠缠。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血红色的符纸,咬破指尖,迅速在符上画了几笔。 符纸在他手中燃烧成一团血雾,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玉衡子眉头一皱,手中法诀立刻变换了方向,向那团血雾袭击。 可还是慢了一步。 血雾散尽,地上只剩下一块被烧焦的布料,墨千秋已经不见了踪影。 血遁术。 玉衡子弯腰,捡起那块布料看了看,又抬眼望了望祠堂外的夜色。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天地间突然暗了下来。 他将阵盘收回袖子里,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墨千秋逃得并不远。 血遁术本来就特别耗费气血,加上他已经被玉衡子的反制阵法伤到了气脉,跑出三条街就撑不住了。 他靠在一座石桥的桥洞里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捂着胸口往城外的方向走。 等回到绝绝子的洞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绝绝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黑珠子。 见二弟子踉跄着走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那串珠子转了一圈。 墨千秋立马跪了下来。 “师父,玉衡子……比想象中强。” 绝绝子捻珠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说。” 墨千秋将他刚才与玉衡子斗法的过程简短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绝绝子将手中那串黑珠子丢在桌上。 “阵盘。”绝绝子缓缓开口,“他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看来,对面那些人已经知道你的弱点了。” “是苏婉儿。”墨千秋低着头说,“她跟了大师兄那么久,您教的那些东西,她肯定也知道。” 绝绝子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站起来,语气平淡:“玉衡子破了你的阵,伤了你,说明他的修为比你高出一大截。正面斗法,你赢不了他。” 墨千秋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但七星连珠那夜,我不需要你赢他。” 绝绝子转过身来,“我只需要你把谢棠晚困住。三刻钟。只要三刻钟,我就能把她身上的本源福运抽取干净。” 墨千秋抬起头:“弟子明白。” “下去养伤。”绝绝子挥了挥手,“让殷红药过来一趟。” 墨千秋退了出去。 他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殷红药端着一只药碗从自己的炼丹房里出来。 殷红药看见墨千秋的脸色,脚步不禁顿了一下:“伤了?” “小事。”墨千秋不想多说,“师父让你过去。” 殷红药看了他一眼,把药碗塞进他的手里:“先把这碗补气的药喝了再走。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别还没等到决战就先倒下了。” 墨千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仰头喝了。 药又苦又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将空碗还给殷红药,自己扶着墙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殷红药摇了摇头,往绝绝子的房间走去。 绝绝子坐在桌边慢慢地喝茶。 见殷红药进来,他把茶盏放下,开门见山:“绝命丹,你需要几日才能炼成?” 殷红药闻言愣了一下。 “师父,绝命丹的方子我确实有。但您知道的,那东西是用七种至阴至毒之物炼制而成,吃了之后虽然能在短时间内把修为往上拔高一截,可事后气脉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轻则折损年的阳寿,重则直接废掉半身修为。您真的要吃?” “我问的是需要几日。”绝绝子的声音冷了下去。 殷红药咬了咬唇:“三日。如果材料齐全,三日之内可成。” “那就去炼。”绝绝子将茶盏推开,“七星连珠就在二十日后。玉衡子、花辛夷、轩辕拓海,那些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谢棠晚身边围了一群护着她的人,单凭墨千秋一个人困不住她。我自己的修为虽然不惧怕那些人。 但如果想万无一失地抽走谢棠晚的福运,我需要在那个时辰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她身上。到那时,谁能来替我挡住那些想坏我大事的人?” 第110章 锁魂桩 殷红药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最后一句:“可绝命丹的副作用太大了……” “我活了三百多年。”绝绝子打断她的话,似笑非笑,“你真觉得我在乎那年阳寿?” 殷红药没话说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是。弟子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往外走,听见绝绝子在身后说了一句:“炼好了立马送来。七星连珠之前,我要服下它。” 殷红药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殷红药当然清楚绝命丹的厉害。 她自己就是炼毒的人,没人比她更明白那东西吃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可她也清楚,师父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炼丹房走去。 这几日,谢棠晚白天集训,晚上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花辛夷的小酒馆后院成了她的临时住处,院子十分安静。 这日夜里,她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一些。 洛北尘多留了她一会儿,讲了一件前朝旧案,说的是一个谋士如何用三句话让两座城池的守军不战而降。 谢棠晚听得入神,等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起了雾。 她一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小酒馆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靠在门边的墙上,像是在等她。 是莫愁。 莫愁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腰上系着一条布腰带,看着跟普通的杂役没什么两样。 “郡主,”莫愁开口,声音很轻,“我有话想跟您说。” 谢棠晚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说。” 莫愁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我不叫莫愁。我叫宇文寂,北狄国大皇子。” 谢棠晚的手里还捏着洛北尘给她的一卷书册,听到这话的时候她没动,手指在那卷书上轻轻捏了一下。 宇文寂没有抬头看她,自顾自往下说:“我混进镇北王府,是想借王府杂役的身份接近京城,找机会刺杀大晟朝的皇帝。 我父王被你们大晟的军队逼得自尽,我的母妃和三个妹妹都在战乱中死了。我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颗报仇的心。”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我本来是想利用你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棠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是镇北王的义女,年纪小,没有什么心机,要是能取得你的信任,王府内外的消息我都能打探。我那时满脑子只有报仇,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谢棠晚低头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喊人。 宇文寂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说完:“可后来,我发现我下不了手了。你每天在院子里练功,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从来不当着人的面前哭。 你从街上捡回一只瘸腿的猫,自己不吃肉也要分一半给它。你管花辛夷叫花姨,管那个帝师叫先生,你见谁都笑,哪怕那个人对你没什么用。”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本来是个只想着报仇的人。可跟你待了这么一段时间,我不想报仇了。我甚至想不明白,我当初为什么要来杀一个跟我无冤无仇的皇帝。 我父王是被战败逼死的,不是被大晟的皇帝亲手杀的。那些逼我父王出兵的北狄将领们,他们现在还在北狄的朝堂上坐着,真正该死的人是他们,而不是大晟的人。” 谢棠晚看着他,等他说完,轻轻地问了一句:“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告诉我义父?” “怕。”宇文寂回答得很快,“但,我更怕哪天你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会觉得我骗了你。” 谢棠晚把那卷书册换到另一只手里夹着,蹲下身,跟他平视。 她个头小,蹲下来也就跟跪着的他差不多高。 她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宇文寂一愣:“什么?” “我知道你叫宇文寂,也知道你是北狄的大皇子。”谢棠晚说,“我早就知道了。” 宇文寂瞳孔猛地一缩:“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出来的。”谢棠晚歪了歪头,“你喂马的时候用的是北狄那边的方法,你先给马梳鬃毛再添草料,大晟这边没人这么干。 还有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分,那是长年在马背上颠出来的习惯,干杂役的人不会有那种步子。 我跟你说过一次我喜欢吃甜的,第二天厨房就多了一罐蜜饯,可我问了厨房的人,他们说是莫愁送来的。你一个杂役,哪来的银子买蜜饯?” 宇文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有秘密,也知道你来王府别有目的。”谢棠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你每次看我笑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花姨说过,一个人心里想害你的时候,眼神是冷的。可你的眼睛是热的。” 宇文寂觉得自己喉头有点发紧。 “所以,”谢棠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宇文寂跪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从北狄的王宫里逃出来,一路被人追被人骗,被人当成丧家之犬,什么滋味都尝过。 可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蹲在他面前,说相信他不会害她。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轩辕拓海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没有拿兵器,但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一点也没收敛。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宇文寂,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谢棠晚,目光微沉。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轩辕拓海道。 宇文寂没有辩解,他依然跪着,但把背给挺直了。 轩辕拓海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北狄皇子。 他比宇文寂高出大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影子把对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你说,你放弃了刺杀计划,我凭什么信你?” 宇文寂迎着这位镇北王的目光,不闪不避:“凭我今夜主动来跟郡主坦白。如果我还有害人的心思,我应该继续瞒下去,而不是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轩辕拓海没接话。 他看着宇文寂的眼睛,像是在掂量对方话里的真假。 做了一辈子将军的人,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撒谎,谎话和真话之间的那点差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是干净的,至少在这一刻是干净的。 “你说,你愿意效忠大晟?”轩辕拓海又问了一句。 “是。”宇文寂一字一字地说,“我愿以性命起誓,此生不再对大晟朝有任何不轨之心。我只求您让我留在郡主身边,她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桂花被风吹落了几朵,掉在宇文寂的肩头上,他伸手轻轻拂掉。 谢棠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拽了一下轩辕拓海的衣袖。 轩辕拓海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义父,让他留下。他又不会武功,就算想害人也打不过我花姨呀。” 花辛夷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了好一会儿。 听到这话,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轩辕拓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可以留下。但我会派人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知道。” 宇文寂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王爷。” 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谢棠晚凑过去,把自己夹着的那卷书册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洛先生今天讲的谋略课,我抄了一份,你可以看看。” 宇文寂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抄得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只到他腰那么高的小姑娘,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 他把书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郡主。”他喊了一声。 “嗯?” “谢谢。” 谢棠晚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跟着花辛夷往院子里走。 …… 天阴山。 黑云压顶。 绝绝子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大青石上,俯瞰着脚下。 他穿着一身灰袍。 二徒弟墨千秋正垂手站在五步外,大气不敢出。 “锁魂桩。”绝绝子开口,声音沙哑。 墨千秋赶忙打开脚边的木箱,小心翼翼捧出一根乌木桩。 木桩浑身上下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字迹歪歪扭扭。 桩子上面嵌着一枚铜钉,钉帽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独眼。 绝绝子接过锁魂桩,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雾气。 “东南巽位,离那块断石三丈七尺,埋在土里两尺深,钉帽朝西。” 墨千秋闻言,拎起铁锤就照着吩咐去干。 绝绝子站在原地,手掌不断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 第二根、第三根…… 墨千秋满头大汗地来回奔波,每钉下一根桩,都要按照绝绝子的要求调整方向。 一百零八根,没有任何一根的位置是重复的,朝向也完全不一致。 直到太阳完全被黑云遮住的时候,才敲完了七十二根锁魂桩。 绝绝子忽然抬头,望向北方。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快。”他催促了一句。 墨千秋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铁锤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他不敢停,扛起下一根桩子就往前冲。 等最后一根桩钉下去,天已经黑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地面。 那一百零八根锁魂桩同时发出一声嗡鸣。嗡鸣声只持续了短短一息的时间就完全消失,但整座天阴山的地气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绝绝子收起手掌,沉声道:“走。” 师徒二人没有停留,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离开后,那片区域恢复了平静。那些灵气流得很缓慢。 而那个中心位置,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被风吹歪的松树。 两天之后,玉衡子才发现不对。 他原本只是路过天阴山脚下的清河镇,打算找一家茶铺歇歇脚。 但他一踏入镇子的范围,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的修为已到了半步化虚境,对天地气机的感应比正常人敏锐百倍。 刚到镇口,他就察觉到空气中的灵力流动十分诡异。 他没有进去,立刻折返,向天阴山方向赶去。 越靠近天阴山,那种诡异的感觉就越强烈。 等他在山脚下停住脚步,抬头望去,青衣道袍的下摆被一阵怪风吹得翻飞。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不对……” 他纵身一跃,几个起落就飞到了半山腰。 当他站在绝绝子两天前站过的那块青石上面时,不禁大惊失色。 一股冰冷的气息窜了上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以青石为中心,方圆三里的范围内,一百零八根木桩分布在各个角落。 那些桩上的符文虽然已经黯淡下去,但残留的气息依然浓郁,令人作呕。 玉衡子猛吸一口气,脚尖一点青石,整个人凌空拔起数丈高。 他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将整片区域的布局尽收眼底。 “天罗地网……”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他落回地面,走到最近的一根锁魂桩前蹲下。 他伸出两指按在符文上,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还有一股强大的吸力。 那股吸力正在试图将他的灵力往外拉。 玉衡子突然收手,脸色已经变了。 他认得这个阵法。 天罗地网夺运阵,上古邪术之一,早已失传超过五百年。 阵法一旦完全激活,阵内所有生灵的福运都会被强行剥离,然后全部灌入阵眼之中。 更可怕的是,这个阵专门针对拥有特定命格的人。 锁魂桩上的符文分为三类。 一类吸阳气,一类锁魂魄,剩下的一类,就是用来辨认并追踪福源本体的。 玉衡子将那些符文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心惊。 “绝绝子……” 他站起来,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区域,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如果他的推算没错,再过五天,七星连珠成功时,天阴山将产生强大的磁场。 到那时,阵法吸收的不仅是地气,还有星象之力。 第111章 投诚 玉衡子闭上眼,压下震惊。他飞速推演了一遍阵法运转的轨迹,很快就明白了绝绝子的整个计划。 这老东西要把谢棠晚引来天阴山,然后借七星连珠的星力催动夺运阵,一次性将她的本源福运抽干。 五岁的孩子,一旦本源被抽空,魂魄根本撑不住。 轻则终生痴傻,重则当场毙命。 玉衡子的拳头握紧了。 他再次打量这个阵法,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绝绝子布阵的手法几乎滴水不漏。 这说明这个叛徒不仅记得阵法的全部细节,还专门花了时间反复演练。 玉衡子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灵符。 符光一闪即逝,化作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朝白云观的方向飞去。 他必须先传讯回观里,让观中的弟子们加强警戒,同时通知镇北王府那边看好谢棠晚,无论如何,不能让那孩子靠近天阴山方圆百里之内。 但他也知道,光靠被动防备是不够的。 绝绝子既然敢布下这样的阵,就一定准备了后手引谢棠晚过来。 那老东西活了三百多年,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后路。 玉衡子又看了一眼锁魂桩,仿佛真的有一只眼睛在盯着他看。 他袍袖一甩,转身朝山下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必须赶在绝绝子下一步动作之前把局面稳住,否则等七星连珠真正来临,一切都晚了。 …… 洞府地牢的门被殷红药打开了。 她在绝绝子手下炼了几十年的毒,铁门上那把锁的锈迹是她亲手调配的药水泡出来的。 只需要一个时辰,铁芯就像豆腐渣。 黑袍术士殷无极被关了七天,手腕上的铁镣磨出了血痕,他妹拿小刀撬锁,他就靠在墙上一声没吭,盯着门口那道光。 “走。”殷红药把镣铐掰开,拉了他一把。 殷无极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七天没吃过东西,骨头都软了。 但他脚步没停,跟着他妹妹从地牢的后墙塌了一半的豁口钻出去。 外面是绝绝子闭关用的后山,夜里连巡逻的傀儡都没有,只有几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兄妹俩摸黑赶了一整夜的路。 殷红药一路上往身后撒了三次药粉,第一次是掩盖气味,第二次是驱散跟踪蛊虫,第三次直接撒了一道剧毒,谁踩上谁就会烂脚。 到天亮的时候,两人已经翻过了两座山头。 殷无极在一块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喘了口气。 “去哪?”殷红药蹲在溪边洗手。 殷无极沉默了一会儿,说:“去镇北王府。” 殷红药猛地转过头看他。 镇北王轩辕拓海手下的兵马是整个北境最强悍的,王府的护卫里也不乏高手,她们兄妹俩就这么撞上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绝绝子迟早会发现我们逃跑了,“殷无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他手里还有我们的命蛊,七天之内不回去,蛊虫就会反噬。你觉得,除了镇北王府,这方圆几百里还有谁能挡住他?” 殷红药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没说话。 镇北王府的门房看见两个穿黑袍的怪人站在门口,差点直接让人放箭射死二人。 但殷无极报了一个名字,他说:“告诉王爷,我们是天机阁叛徒绝绝子的弟子,手里有他要的情报。我们此次前来投诚。” 门房进去传话,殷红药站在她哥哥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指尖已经捏了一小撮毒粉,万一情况不对,至少能保兄妹俩一口气逃出去。 等了约莫两刻钟,大门开了。 王府的护卫队长亲自带着一队人马把他们领进了正厅。 轩辕拓海坐在上首,旁边站着玉衡子。 他怀里抱着谢棠晚,小姑娘靠在他的胳膊上,好奇地打量着跪着的两个人。 “说。”轩辕拓海冷声道,但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下来。 殷无极跪在地上,把绝绝子的整个计划一字不漏地交代了出来。 天阴山的阵法位置,一百零八根锁魂桩的分布,七星连珠当天的具体时辰,还有绝绝子准备了多少种饵。 甚至说出了绝绝子藏在三个不同地方的运蛊,每只蛊虫养了多久,寄在谁的身上,什么时候会发作。 他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拖出去砍了。 殷红药跪在他旁边,时不时补充一两句细节。 轩辕拓海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谢棠晚,小丫头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什么杂质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抬眼望向玉衡子。 玉衡子摇头。 他的意思很清楚,殷无极兄妹是绝绝子的弟子,手上沾过多少血不好说,贸然收留在王府,跟放了两条毒蛇在枕头上没什么区别。 轩辕拓海又看向自己手下的几个谋士。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不赞成。 有谋士直接开口道:“王爷,这二人背叛师门投奔而来,今日能背叛绝绝子,明日就能背叛您。 而且他们身上带着命蛊,绝绝子如果循着蛊虫的痕迹找上门,王府就要提前面对那个老怪物了。” 殷无极的后背紧绷了一下,但他没抬头。 殷红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惶恐。 大厅里僵持了一会儿,轩辕拓海始终没有松口。 他把谢棠晚往怀里拢了拢,谢棠晚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襟。 小姑娘声音软糯糯的:“义父,给他们一次机会。” 厅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轩辕拓海低头看她,小丫头一本正经地道:“他们跑出来的时候肯定想过会死,但还是来了。既然来了就不怕死,那就不怕管住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义父怀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殷无极跪在地上,听见她的声音时,眉心那道血痕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趴在地上的肩膀微微发抖。 殷红药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这辈子见惯了生死,炼毒炼到双手都变了颜色,从来没觉得自己会感激谁。 可刚才,一个五岁孩子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她跪在地上的膝盖软得几乎撑不住。 轩辕拓海看着谢棠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对护卫队长说:“给他们安排个院子,派人看着。日常行动受限,不得靠近棠晚住的东院。如果有任何不轨之举,格杀勿论。” 殷无极重重磕了一个头。殷红药也跟着磕下去。 被带下去之前,殷无极又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垂着眼对轩辕拓海补了一句:“王爷,绝绝子手里还有一批运蛊寄生在普通人身上,那些人的名单我记得。 另外,他在天阴山阵眼底下埋了一枚地脉引,是用来催动星力的关键之物。那东西藏得很深,但埋的位置我记得。” 玉衡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地脉引这种东西他只在古书里见过,没想到绝绝子连这个都弄到手了。 轩辕拓海点了点头,示意护卫把人带下去安置。 等人走远了,正厅里只剩下玉衡子和几个心腹谋士。 镇北王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把谢棠晚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弯腰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这孩子,胆子倒是挺大。” 谢棠晚歪着脑袋笑了笑,两只小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玉衡子站在旁边,看着小丫头的侧脸,神色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谢棠晚的本源福运有多惊人,也更清楚这种纯净的善意本身就是福运的一种体现。 她无意识间做了选择,而那个选择带来的连锁反应,往往会朝着最好的方向走。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对轩辕拓海道:“既然收了人,就尽快把情报整理出来。天阴山那边,我要亲自再去一趟,趁绝绝子还没发现徒弟跑了,先把地脉引找出来。” 轩辕拓海应了一声,立刻吩咐手下的人去准备。 …… 第三天早上,绝绝子才发现大徒弟跑了。 那天,他出关后去地牢看殷无极,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铁锁锈成了渣渣,锁链扔在地上,人没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老脸猛地沉了下去。 绝绝子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砸东西,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闭关的密室。 密室里供着三盏命灯,每一盏灯下面压着一缕头发。 绝绝子走到殷无极那盏命灯前,低头看了看。 灯芯还在烧,火苗却比之前暗了一些,边缘发乌,说明人已经离开了天阴山的范围。 “好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站在密室门口的两名黑衣傀儡同时打了个哆嗦,跪了下去。 绝绝子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白骨哨子。 那哨子只有小指头长,用一根红绳穿着。 他把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半日之后,鬼婆婆匆匆赶来了。 她拄着那根白骨拐杖慢慢走过来,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驼了背的普通老太婆在赶路。 但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左眼窝空洞洞,右眼却亮得吓人。 “师兄找我来,就是为了两个不争气的弟子?”鬼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砸。 绝绝子没搭理她,直接道:“殷无极记得我的布阵图,殷红药知道我的药方。他们投了镇北王府,那些东西就全泄露出去了。” 鬼婆婆右眼眯了一下。 她跟绝绝子做了快两百年的师兄妹,比谁都清楚这个老东西对那张阵法图有多么看重。 那是他们花了无数心血才复原出来的上古残阵,天机阁当年抄家灭门都没能毁掉的核心机密。 “镇北王府?那就有意思了。” 鬼婆婆咧嘴笑了笑,“听说,那个五岁的小福星还养在王府里?” 绝绝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鬼婆婆笑得更高兴了:“行了行了,我去把那两个不肖徒弟抓回来。路上要是碰着那小丫头,顺便帮你收点利息。” 她说完,转身就走。 鬼婆婆追踪的本事堪称一绝。 她养了十几只嗅骨虫,每只虫子都沾过殷无极兄妹的血,隔着几十里都能闻着味道带路。 她一路从北边追过去,到第三天下午,嗅骨虫在官道旁边的一片密林外疯狂打转。 鬼婆婆将虫子收进袖子里,眯着那只独眼往林子里扫了一圈。 她看到了两个若隐若现的黑影,正在林子里急急忙忙往前赶路。 鬼婆婆咧嘴笑了。 白骨拐杖在地上一拄,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飞过去,惊起了满林子的飞鸟。 花辛夷也是听到飞鸟四散的声音才停下脚步。 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她没有多想,立马拐进了林子。 花辛夷的腰间的短刀已经拔出了鞘。 鬼婆婆从树上俯冲下来,花辛夷的刀也刺了出去。 刀光一闪而过,削断了鬼婆婆抓过来的一只枯爪。鬼婆婆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子,落在三丈外的一棵树上。 “哦?”她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花辛夷,“武林盟主么?有意思。” 花辛夷没说话,往前逼近了两步。 鬼婆婆的拐杖抡了起来。 花辛夷手中的刀和白骨杖碰撞了十几下,每一下都火花四溅。 黑袍兄妹早就趁乱跑了,但花辛夷没心思去管他们。 鬼婆婆越打越疯,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双方打了约莫半个时辰,鬼婆婆一个没留神,被花辛夷的刀刺中了肩膀。 她惨叫一声往后倒飞出去,落在地上的时候踉跄了好几步。 “好,好得很。”鬼婆婆捂着伤口,咬牙切齿。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口袋,解开绳子往地上一倒。 口袋里滚出来十几个小小的人,每一个都只有七八岁孩子的个头,穿着破破烂烂的布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去。”鬼婆婆把手往前一指。 那十几个运奴齐刷刷地转头,然后同时朝花辛夷扑了过去。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又飞快,像被扯着线的木偶。 花辛夷的刀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她下不去手。 那些孩子的脸还带着稚气,即便被炼成了运奴,但毕竟都还是孩子啊。 她咬着牙,把剑背转过来,用剑鞘去抵挡他们的攻击。 鬼婆婆伺机而动。 白骨拐杖悄无声息地从花辛夷背后砸过来。 花辛夷听见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拼命往旁边躲闪,但,拐杖还是结结实实砸在了她的左肋上。 第112章 决战部署 那一下,力气很大,花辛夷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整个人被砸出去三丈多远,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她嘴里涌上来的血是热的,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花辛夷想撑着站起来,但左肋那个位置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在剜她。 鬼婆婆狞笑着朝她走过去,拐杖又举了起来。 “住手!”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林子的另一边传过来。 谢棠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都是汗。 她身后跟着镇北王府的两个护卫,但冲在最前面的只有她自己。 鬼婆婆扭头看见那个小姑娘时,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白骨拐杖的方向立刻转了过去。 谢棠晚没有躲。 她两只小手在胸前交叠,嘴里飞快地念出玉衡子教给她的那段《清心净魂咒》。 她念得有些磕巴,声音还带着哭腔。 那些正要扑向她的“运奴”忽然全都停住了。 他们空洞的眼眶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小脸上开始出现各种本该消失的表情。 有个小男孩忽然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娘”。 另外几个孩子也坐在地上,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尖叫。 鬼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尖叫一声,白骨拐杖往地上一砸就要冲过来抓谢棠晚,但王府的两个护卫已经拔刀拦在了前面。 鬼婆婆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恢复了神智,四散奔逃的运奴,又看了一眼被护卫护在身后的小丫头,最终一跺脚,钻入密林消失了。 谢棠晚没有去追。 她跌跌撞撞跑到花辛夷身边,花辛夷半边衣裳都被血染红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小姑娘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转头朝护卫喊道:“送她去陈师父那里!快!” 不久后,陈明仲被护卫从药庐里拽出来。 他当时正在研磨一味新药,被打扰了一脸的不耐烦,但看到花辛夷的伤势严重,所有脾气都收了回去。 陈明仲在药庐里忙了整整一夜,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就没干过。 谢棠晚守在外面,从天黑守到天亮。 小丫头坐在药庐门口的矮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王府的几个护卫劝她去睡觉,她不肯走,谁拉她她就摇头。 后来护卫没办法,只能给她披了件斗篷,她裹着斗篷继续坐在那里,偶尔吸一下鼻子。 天快亮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明仲走出来,满脸疲惫。 “命保住了,人还没有醒。肋骨断了三根,内脏还有震伤,必须要静养。” 谢棠晚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花辛夷躺在药庐里那张床上,气息微弱,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小姑娘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住花辛夷垂在床边的那只手。 “师父……”谢棠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床上,“你一定要醒过来。” 花辛夷的手指就在这时动了一下,勾住了谢棠晚的小拇指。 第二天傍晚,花辛夷睁开了眼睛。 她刚醒过来,眼神还有些涣散。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床边趴着睡着了的谢棠晚。 小丫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梦里都在抽鼻子。 花辛夷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嗓子很干,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晚晚别哭,师父没事。” 谢棠晚一下子惊醒,抬头见花辛夷醒了,她扑上去想抱人又不敢碰到伤口,闷闷地说了句“嗯”。 花辛夷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那天晚上,谢棠晚回了镇北王府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花辛夷满身是血靠在树上的样子,还有那些被炼成运奴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她跑到轩辕拓海的书房,仰着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义父,我想好了。绝绝子一定要死。他不死,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伤。” 轩辕拓海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女儿。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拍了拍她的背。 “晚晚,我相信你。” …… 凌晨。 一片漆黑,月亮挂在天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天阴山脚下,扎着十几顶帐篷,混在阴影里,远远看去几乎分不清是石头还是帐篷。 最大的一顶帐篷里,点着两盏油灯,照得几个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轩辕拓海穿着一身轻甲,走动起来半点声响也没有。 他站在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前,地图上的天阴山画得很细致,连半山腰那几块能躲人的大石头都标了出来。 “正面的山口,我来带人顶着。”轩辕拓海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落在那条唯一能走马车的山道上,“这条山道看着宽,实际上两边都是断崖,他们要是从山顶上往下面砸石头,我这三千人就是活靶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左边站着的花辛夷。 重伤初愈的花辛夷换了一身劲装,腰上挂着两把短刀。 她正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听轩辕拓海说到这里,微微抬了抬下巴。 “所以,我需要你们从两侧绕上去。” “西边这条路陡一些,但林子密,能藏得住人。花盟主,你带八百人从这边上,爬到半山腰不要急着动手,等我从正面把敌人引出来再说。” 花辛夷点了头:“那些运奴从哪边过?” “按玉衡子道长测算的,他们平时把人关在半山腰那个石窟里。要是正面打起来,鬼婆婆十有八九会把那些运奴放出来往前顶。” 轩辕拓海的手往地图上一点,“东边这条路稍微好走一些,清让,你带六百人从这边上去,别走太快,等西边的人发信号。” 顾清让站在花辛夷旁边,听到义父的话,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地图上的那条路线。 “外围的事,就交给秦楼主了。”轩辕拓海转向帐篷另一侧。 秦被看坐在一张矮凳上,一脸严肃。 她穿了一身夜行衣,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听轩辕拓海点到自己,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带了一百二十个听风楼的顶级探子,已经把天阴山方圆五里都踩了一遍。东边有一个水潭,西边有一片乱石坡,这两个地方最容易有人溜出去。” “我已经让人分别守着,要是那边有人跑出来,一个也漏不掉。” 她说完,余光往帐篷的角落瞟了一下。 角落里铺着一块兽皮,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 谢棠晚裹着一件棉袍,怀里抱着一个青布袋子,袋口扎着红绳,那是玉衡子前几天给她的。 里面装着几样东西,是用来施展高级净化术用的。 小姑娘没有睡觉,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安安静静听大人们说话。 秦被看收回目光,冲轩辕拓海点头:“外围交给我,放心。” 帐篷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阵风灌了进来。 身穿青色道袍的玉衡子弯腰钻了进来,他手里捏着几张黄符,先朝角落里的谢棠晚点了点头,然后才走到地图前。 “我刚才去半山腰打探了一圈。”玉衡子道,“绝绝子布了一套七煞锁魂阵,到时候我会带四个徒弟前去破阵,你们不用管我,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绝绝子应该在山顶那个祭台上。你们记住,不管山下打成什么样,千万别往山顶冲,那个地方,我另有安排。” 轩辕拓海直起身,把地图卷了一半:“沈家那边送来的物资都到了?” “到了。” 沈砚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锦袍,手里捧着一杯茶。 “一千套甲胄和兵器,三个月的粮草干粮,还有伤药止血散,昨天天黑前就全都搬进库里了。” 沈砚把茶盏放在地上,抬起眼,“我还多准备了两百斤上好的金疮药,要是谁伤了筋骨,我那还有几坛子跌打酒。”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很小的荷包,递向谢棠晚:“晚晚,这是专门留给你的。里面是蜜饯和一小包参片,饿了就含在嘴里,别嚼。” 谢棠晚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荷包上绣着的一朵海棠花,嘴角弯了一下:“谢谢沈叔叔。” 沈砚也跟着笑了,没说什么,又端起他的茶慢慢喝。 帐篷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士兵在列队。 有人在外面报了一句:“长公主府的府兵到了。” 门帘再次掀开,长公主轩辕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骑装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府兵的统领,手里捧着两卷文书。 “五百府兵,全都带齐了。”轩辕莺进来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角落里停留了一下,看见谢棠晚安安静静坐着的样子,眼角忽然有些湿润。 但她很快忍住了,走到轩辕拓海身边,“按你说的,分成了五队,散开围着山脚外围布防,不会挡你们的路。” 轩辕拓海朝长姐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帐中所有人。 “诸位心里都清楚,这一次进去,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但我只说一句,晚晚那孩子认了我做义父,我就得替她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了。” 话音刚落,帐篷里安静了,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谢棠晚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轩辕拓海旁边。 她仰着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忽然伸出手,拽了拽他腰间的皮带。 轩辕拓海低头看她。 “义父,”谢棠晚认认真真地说,“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我学过净化术的,我心里不乱,好事就自然会来。” 她的表情很严肃,像一个小大人。但帐篷里的大人们谁也没觉得好笑。 玉衡子垂下眼,捻了捻手里的符纸。 花辛夷把短刀抽出来半截,又按了回去。 秦被看别开脸,肩膀微微抖动。 顾清让走过去,在谢棠晚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轩辕拓海蹲下来,跟她平视:“一会儿打起来,你跟着玉衡子道长走,他让你往哪躲就往哪躲。要是怕了——” “我不怕。”谢棠晚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认真,“我这辈子有义父,有师父,有花姨,有秦姨,有沈叔叔,有大哥,还有这么多人在,我才不怕。” 她说完,低头翻了翻怀里那个青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张黄符,塞进轩辕拓海手心:“这是我自己画的平安符。师父说我现在画的不太灵,但戴着总比不戴好。” 轩辕拓海把那张符收进甲胄夹层里,站起身,朝帐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半个时辰后,出发。” 谢棠晚站在原地,抱着青布袋,闭了闭眼,心里默默想着。 一定要让大家都好好的回来。 …… 夜里,谢棠晚一个人坐在帐篷后面的小山坡上,望着不远处的天阴山发呆。 身后有人踩着草走过来,步子很轻。 谢棠晚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妹妹。”来人先开口,声音细细的。 谢棠晚这才扭过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水绿色衣裳的女孩,苏婉儿。 谢棠晚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坐。” 苏婉儿犹豫了一下,挨着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山坡上,风吹过来,把苏婉儿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苏婉儿先憋不住了:“妹妹,明天你们就要上山了,是?” “嗯。”谢棠晚点头。 苏婉儿的呼吸重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谢棠晚:“我想跟你一起去。” 谢棠晚怔了一下。 “我想亲手了结这一切。”苏婉儿的声音还是颤抖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我知道我没本事,不会武功也不会高深的法术,可我被他困了那么久,他给我换了脸,让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否则,我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谢棠晚沉默了。 她知道山上的祭坛是什么地方,那个叫绝绝子的老东西还坐在山顶上等着他们。 “太危险了。”谢棠晚皱着眉头说。 苏婉儿的手按上她的胳膊。 “我知道危险,可谢棠晚,你才六岁就敢往那个地方去,我比你大两岁,我为什么不能?” 谢棠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113章 等了三百年 “你不怕吗?”谢棠晚问。 苏婉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那滴悬着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声音虽然有些发抖,但语气却很坚定:“怕。可要是不去,我心里这个疙瘩会长一辈子。谢棠晚,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谢棠晚把脸转回去,又望着远处那座山。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明天你跟着我走,一步也别离开。” 苏婉儿猛地扭头看她,眼泪刷刷往下流,咧开嘴笑了。 同一时间,大帐里点了三盏灯。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 他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哨报,看完放在桌上,食指在上面叩了两下。 帐帘掀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裹着一身黑袍,从头蒙到脚,只露出半张脸。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暗紫色衣裳的女人,年纪不小了,但眉目间还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模样,只是两只手藏在袖子里。 黑袍术士殷无极和他的妹妹殷红药。 “王爷。”殷无极站在大帐中央,拱了一下手。 轩辕拓海没动,目光从殷无极脸上扫到殷红药脸上,又从殷红药脸上扫回来。 “说,”轩辕拓海缓缓开口,“什么事非得这个时辰来。” 殷无极抬起头。“明天攻打天阴山,我和红药请战。” 轩辕拓海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茶盏推到一边,打量了殷无极好一会儿。 “请战?” “我记得,你半个月前还是绝绝子跟前最得意的大弟子。明天上山打的是你师父,你跟我说请战?” 殷无极的脸绷了一下,眉心那道红痕像是更深了些。 他没回避轩辕拓海的目光,一脸坦然道:“正因为是我师父,我才要去。” “谢家夺运阵,是我亲手做的。如今我后悔了,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在乎。但我要上去,把之前那些剩下的蛊引回来。” “引蛊?”轩辕拓海眯了眯眼。 殷无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黑瓶,瓶口封着蜡,隐隐透出一股腥甜气。 “绝绝子手里那些运蛊,大多半是我炼的。我能召唤它们出来,也能让它们反噬。您让我上山,到了祭台下面,我有办法让那些蛊虫全废了。” 他身后的殷红药往前迈了半步,露出暗红色的双手。 “王爷,我炼的那些忘忧散,如今全在鬼婆婆手里。那些运奴吃了我的药才那么听话,我能解毒。您信我一次。” 轩辕拓海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手,又看了看殷无极那张阴鸷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兄妹俩当初投诚的时候我就说过,将功赎罪可以,但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下耍花样。” 轩辕拓海站了起来,走到殷无极面前。 他比殷无极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黑袍男人,“我让你们上山。但有一件事。” 他转向帐门口喊了一声:“让儿。” 门帘被掀开。 顾清让穿着一身软甲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殷无极和殷红药,什么也没问,站在轩辕拓海身边。 “你带一队人,专门跟着他们两个。”轩辕拓海拍了拍顾清让的肩膀,“一步也别离开。但凡有一样不对劲,杀无赦!” 顾清让点了头,殷无极也点了头。 殷红药把手缩回袖子里,垂着眼没说话。 门帘重新落下,殷无极兄妹站在外面的风里,好半天没动弹。 殷红药凑近哥哥,声音压低了:“哥,他信咱们了?” 殷无极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离七星连珠还有一天一夜。 “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上了山,我总不能让他比我先到祭台前面。” 他把小瓶收回怀里,裹紧黑袍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 殷红药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 夜色如墨。 七颗星辰挂在天上,连成一线。 天阴山脚下,镇北王轩辕拓海一马当先,身后是黑压压的大军,杀气冲天。 山道上,绝绝子的教徒早已布下层层防线,然而面对朝廷的铁骑,那些五花八门的符箓与术法都如同纸糊的一样被攻破。 谢棠晚坐在马上,仰头望天。 前世她被囚禁到十六岁,那漫长的十年,每到七星连珠之夜,就是她最痛苦的时刻。 绝绝子站在阵外,隔空抽取她的气运,那种痛苦的感觉至今仍会在噩梦里反复上演。 “报,前锋已破三关!贼人退守主峰!” 传令兵飞马来报,轩辕拓海沉声应了。 谢棠晚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冲他笑了笑,让他心头微松。 “义父不必担心棠晚。”谢棠晚挺起来小胸脯,“今日决战,他等了三百年,我也等了很久。” 轩辕拓海叹了口气。 大军继续前进,火光冲天。 峰顶,一座巨大的石台拔地而起。 石台周围矗立着七根黑柱,柱子上刻满扭曲的符文,在红光照耀下隐隐蠕动。 绝绝子就站在石台中央,宽大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天大笑。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天机阁那些蠢货说我逆天而行,今日我便逆给他们看!” 他猛地张开双臂,七根石柱同时嗡嗡响起来,符文剧烈闪烁。 石台四周的地面上,数十道暗红色的光纹同时亮起,如同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 石台下方不远处,鬼婆婆佝偻着背,拄着白骨拐杖,独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她身后站着二十多个运奴,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七八岁。 此刻他们脸色苍白,双眼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木偶。 “乖孩子们,去迎客。”鬼婆婆咧嘴一笑,“让那些当兵的也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运奴们纷纷转身,朝着冲上山的官兵们扑去。 他们动作僵硬,但速度却很快,一名士兵被抓住手腕,顿时觉得浑身力气像被抽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小心!这些邪物会吸人阳气!”有人大喊,但普通士兵面对这些诡异的手段根本应付不来,阵脚有点乱了。 就在这时,一匹小马从后面跑过来。 谢棠晚翻身下马,闭上眼,双手合在胸前开始念咒语。 “清心净魂,万物归元。浊气散尽,灵台复明……” 那是玉衡子教她的净化术。 清心净魂咒。 淡金色的光芒四处飞散,化作无数光点飘向那些运奴。 光点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空洞的眼神里,开始露出茫然的表情。 最前面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痛苦,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我……我在哪?” “是死丫头!她又在唤醒运奴!” 鬼婆婆尖叫起来,白骨拐杖重重一砸,无数道黑色的气化作箭朝着谢棠晚射去。 谢棠晚没有睁开眼,依然不停地念咒语。 轩辕拓海从马上腾空而起,一刀挥出,将那些气箭都斩碎了。 他落在谢棠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沉声道:“继续,这里有我。” 鬼婆婆大喝一声,催动更多傀儡术,但那些运奴一个个接连清醒过来。 他们被夺运太久,此刻虚弱不堪,一清醒就下意识扑向身边的教徒。 那些教徒平日靠邪术逞凶,被这些豁出命的孩子们缠住,顿时死伤惨重。 官兵趁机冲上去,山道上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石台上,绝绝子脸色微色。 他朝下面瞥了一眼,冷哼一声,七根石柱上的符文突然加速旋转。 墨千秋站在七根石柱偏东的位置,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一道道禁符从他指尖浮起来,嵌入石台的地面。 七星锁运阵启动,七道光柱冲天而起。 谢棠晚心头一紧。 “墨千秋,你布阵的天赋很好,可惜用错了地方。” 玉衡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谢棠晚身后。 他踏出一步,整个人就嗖的一下飞到了阵前。 墨千秋瞳孔微缩:“白云观玉衡子。又是你!” “正是贫道。”玉衡子抬手,袖中飞出一张黄符。 符上的字在七星红光下泛出青光。 那符飞过去,顿时将一道光柱拦腰砍断。 “你家被灭门之事,贫道略有耳闻。绝绝子当年屠你满门再收你为徒,你真的不知道?” 墨千秋面色一白,手中结印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很快回过神,冷冷道:“师父救我于水火之中,赐我修行的力量。关于我以前的旧事,我师父肯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玉衡子摇头,又一道黄符飞出去,“你右眼血瞳,是他用你亲族血魂炼入的?你每次动用瞳力,消耗的可是你自己的寿元。他养你,不过是养一件趁手的法器罢了。” 墨千秋闻言浑身一抖,密密麻麻的符文从他脚下蔓延,试图将玉衡子困在阵中。 然而玉衡子三道黄符打出,每一道都精准地嵌在七星锁运阵的薄弱节点上。 光柱一根接一根地黯淡下去,那种笼罩的压迫感也随之削弱。 “七星锁运,借的是天星之力。可天星之力落到你手上,早已被你师父用邪法污浊了。” 玉衡子抬手,背后的古剑慢慢出鞘,将扑到面前的无数张禁符都给震碎了,“你用的是残破的阵,用的是污秽的力。墨施主,你斗不过贫道,因为你心已经不净了。” 墨千秋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拼命催动阵法,双手结印快得只剩下残影,可玉衡子的攻势却无孔不入。 每当他生出一道新符,玉衡子就有一道旧符将其化解。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青衣道人,修为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境界。 石台中央,绝绝子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他抬眼望了望七颗连珠的星辰,红光正在慢慢变暗。 七星连珠最多可以持续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到,他就要再等一百年。 “千秋,退下。”绝绝子冷声道。 墨千秋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顺从地收手后退。 就在他撤去法力的一瞬间,七星锁运阵最后一根光柱随之碎裂。 玉衡子收剑入鞘,面色平静地望着绝绝子。 “绝绝子,三百年了。”玉衡子挑眉,“你现在如果及时回头,还来得及。” 绝绝子狂笑:“回头?我等了三百年,胜利就在眼前,你叫我回头?” 他猛一跺脚,石台的地面开始迅速龟裂。 那些石柱重新亮起。 墨千秋退到石台的边缘。 玉衡子刚才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那些结印的姿势早已刻进骨子里,可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谢棠晚站在高处,望着峰顶。 轩辕拓海已经将鬼婆婆制住,那疯婆子被铁链锁住了,咒骂不止。 她仰头再看天上的七星。 那七颗星星排成一线,红光却已不如刚开始那样妖异。 所谓的七星连珠,不过是绝绝子借天地的灵气布下的一座阵法。 他抽取福星的气运,喂养他自己的长生道,三百年如一日。 “师父。”她轻声唤道,“他能成功吗?” 玉衡子远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此时,绝绝子站在石台最中央,双脚下浮现出一张巨大无比的光网,上面爬满了符文。 这张网一出现,就朝四面八方铺开,将整座山都笼罩了进去。 天罗地网夺运阵。 这是绝绝子压箱底的手段,三百年来他从来没有动用过,因为这张网一旦展开,方圆十里之内所有身负气运之人都会被抽取。 不分敌我,不分亲疏,只要被网锁住,一身的福运就会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今天用出来,已经是豁出去了。 不少士兵顿时觉得浑身发软,眼前发黑,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 那些刚被唤醒的孩子们更是遭殃,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再次被抽离仅剩的气运,一个个惨叫起来,满地打滚。 而谢棠晚的感觉最强烈。 那张光网仿佛盯住了她,无数条暗红色的光线笔直地朝她缠过来,从四面八方箍住她小小的身体。 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体内往外撕扯,胸口的那股暖流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漏,朝绝绝子涌过去。 疼。 那种疼和前世一模一样。 谢棠晚咬紧了牙,小小的拳头握紧了,却没有喊出声音。 绝绝子站在阵眼的地方,贪婪地吸收着涌来的福运,脸上浮现出满足的表情。 三百年了,他终于亲手吸收到这股磅礴福运的滋味。 “好!好!就是这样!”他仰头大笑,“再多一些!再给我更多!” 谢棠晚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视野开始模糊。 第114章 鬼婆婆之死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谢棠晚的脑子里响起玉衡子的声音。 那是前些日子师父教她修行时说过的一句话。 “福运生于心,心不乱则运不散。如果遭人强夺,你便反过来想,运从心起,自然也能从心收。你不是一口井让人打水,你是一片海洋,海能倒灌,更能回涌。” 谢棠晚猛地睁开眼。 她不顾浑身的剧痛,将注意力强行从外泄的暖流上收回来,全部沉入心口深处。 前世被囚十一年的记忆涌上来,在这一刻凝聚成一股执念。 她不再抵抗那股吸力,而是将自己的意识顺着被抽走的气运一起送出去。 这原本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气运被抽走如同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 可玉衡子教她的方法,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借力打力。 她的福运太过浑厚,就像一条大江,绝绝子抽走的只是分出去的一小股支流,而江水的源头仍在她这里。 只要源头不倒,她便能让整条江都倒灌回去。 金色的光雾突然停在半空,然后猛然掉头,朝着谢棠晚的身体涌回去。 那些缠在她身上的光线被这股力量冲得开始四分五裂。 绝绝子脸色大变:“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苏婉儿不知何时出现,跌跌撞撞地冲上石台。她本来就被打造成了赝品福星,身上带有一丝福运气息,那些光网同样缠着她。 可她完全不顾,径直冲到谢棠晚面前,张开双臂挡在了那些光线前面。 “要抽就抽我的!她是无辜的!” 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她回头看了谢棠晚一眼,那种眼神让谢棠晚心头一颤。 谢棠晚忍不住喊了一声:“姐,不要……” 苏婉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此刻她挡在阵法前,那些光线仿佛找到了比谢棠晚更容易下手的目标,纷纷转向,死死缠住了她。 苏婉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皮肤起了皱纹,身子迅速消瘦。 那些假的福运被抽走之后,她连自己的寿元也一并被带了出去。 “不!”谢棠晚拼命伸手去拉她,可那些光线将她俩隔开了距离。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苏婉儿从一个八岁女童的模样,变成了垂死的老太婆。 她身上的光网终于撤去,因为她体内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抽取了。 她像一片枯叶倒下,谢棠晚扑过去接住了她。 苏婉儿倒在妹妹的怀里,气若游丝。 她勉强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谢棠晚的脸颊。 “妹妹……姐姐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谢棠晚抱着她,眼泪一颗颗砸在苏婉儿枯槁的面容上。 她拼命摇头。 苏婉儿还剩最后一口气。 她用尽残余的力气,将自己仅存的一点灵力从手心渡出去。 那灵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暖意,顺着谢棠晚的掌心流入她的体内。 “替我……好好活着……”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婉儿的手从谢棠晚脸颊滑落,垂在了身侧。 她的眼睛还望着谢棠晚,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却再也不会动了。 谢棠晚抱着她渐渐冷去的尸体,将脸埋在她肩头。 她哭了,却哭不出声,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就在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谢棠晚心口炸开。苏婉儿渡给她的那点灵力,把她体内所有被压抑的福运全部打通了。 那暖流十分汹涌,比刚才被抽取时强了十倍百倍,化作滔天巨浪,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一道巨大的金色光芒从谢棠晚身上迸发出来。 那光起初只是围着她周围一圈,随即迅速扩散,像太阳一般照亮了整座天阴山顶。 绝绝子脚下的夺运阵开始坍塌,他拼命催动法力想要稳住阵法,可金光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道符文每一条阵脉。 凡是被金光触碰的地方,那些他布下的禁制便化为了飞灰。 “不可能!不可能!” 绝绝子踉跄后退,七窍流血。 他窥虚境的修为此刻竟然抵挡不住谢棠晚福运之光的冲击,整个人被金光推得连连倒退,身上的道袍被烧出无数个洞。 石台东侧,墨千秋稳住阵脚,试图修补碎裂的符文。 可金光涌来的一瞬间,他右眼那颗血红色的瞳孔突然炸裂,黑色的血溅了他半张脸。 墨千秋捂着右眼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苍白的面容扭曲到变形。 玉衡子之前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部应验。 他体内那些被强行注入的力量,此刻正在将他从内部撕碎。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鲜血里夹杂着碎肉。 墨千秋的身子直挺挺地倒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绝绝子眼睁睁看着阵法碎裂,看着自己最倚重的二弟子吐血而亡,痛苦不已。 他仰头望天,那七颗连成一线的星星此刻仿佛都在嘲笑他。 红光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光,将整片夜空照亮如同白昼。 金光的最中心,谢棠晚抱着苏婉儿跪坐在那里。 她终于抬起头,小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玉衡子从金光中走来,青衣道袍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在谢棠晚面前站着,轻轻叹了口气。 “你姐姐的灵力,做了最后一点引子。你的福运,此刻才算真正觉醒了。” 谢棠晚低头看着怀中再也不会醒来的苏婉儿,低声说:“她把自己仅剩的灵力,都给了我。” 玉衡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眼望向阵中狼狈不堪的绝绝子:“你的阵破了,还不肯认输吗?” 绝绝子跌坐在废墟之中,满身血污。 他张着嘴,无声地笑,笑着笑着便咳出一大口血。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狂吼一声,声音嘶哑,从废墟中挣扎着站起来。 七根石柱断了一大半,仅剩的两根也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上面的符文早已黯淡无光。 天罗地网夺运阵已经毁了,再也修复不了。 就在绝绝子心神大乱的一瞬间,玉衡子果断出手。 身形一晃就蹿到了绝绝子面前。 他手掐法诀,古剑出鞘,剑尖凝出一团清光点向绝绝子的眉心。 这一剑来得特别快,绝绝子慌忙举起袖子去挡,袖中飞出无数道黑符迎向剑光。 黑符与清光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并带出一连串火星子,绝绝子被震得后退了三步。 他本来就受了反噬的重创,此刻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反击了。 玉衡子手中的古剑连刺七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绝绝子七处大穴所在的方位。 绝绝子一边吐血一边后退,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哗哗响。 就在他退无可退之际,石台的边缘忽然亮起一圈金色佛光。 一个老僧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约莫六十岁年纪,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面容慈和。 悟心大师双手合十站在原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阿弥陀佛。” 悟心大师念了一声佛号,声调平平淡淡的。他抬眼望向绝绝子,目光沉静如水,“施主苦修三百年,执念未免太重了些。” 绝绝子面色大变。 他认出了来人,兴国寺的悟心。 玄门中人都知道,悟心大师是真正踏入齐天境界的高僧,论修为不在天机阁阁主之下。 平日请他出山比登天还难,今日竟然会出现在天阴山上。 “老秃驴,你也要管我的闲事?”绝绝子一边抵挡玉衡子的攻击一边怒喝道。 悟心大师不回答,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朝绝绝子虚点了一下。 一道淡金色的佛印从他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印在绝绝子背后。 绝绝子浑身一震,觉得后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骨头都要被压断了。 前面有玉衡子的剑,后面有悟心大师的佛印,绝绝子腹背受敌,顷刻间便落了下风。 他拼命催动残余的窥虚境修为,泛起一层护体气罩,可那层气罩很快被撕碎。 玉衡子一剑削去他半条袖子,悟心大师又一印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打得单膝跪地。 “认了。”玉衡子收剑,站在他面前三丈开外,“三百年的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 绝绝子跪在地上,口鼻全是血,还在不停地狂笑。 他抬着那张老脸,望着头顶逐渐消散的金光,嘴里喃喃着道:“不会的,我算过的七星连珠,天时在我……不会输的……” 山道那边,鬼婆婆本来被铁链锁着,可刚才金光爆发,打乱了官兵的阵脚。 她趁乱挣开锁链,抡起白骨拐杖打翻了两个看守的士兵,朝着密林的方向一路逃窜。 眼看就要钻入林子的时候,一把刀忽然从侧面劈过来,擦着她的头皮削过去,将她头顶的发髻都给削掉了。 鬼婆婆尖叫着连退数步,转头看。 只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提着一柄长刀,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你是谁?”鬼婆婆眯起独眼打量来人。 花辛夷将长刀抱在胸前,刀锋上还沾着刚才削发髻时带下来的一缕白头发。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声音很冷淡:“花辛夷。你当年在百花谷害死的那个小师妹,是我结拜的妹妹。” 鬼婆婆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的武林盟主花大小姐。你退隐好多年了,我都快把你忘了。” “你忘了不要紧,我记得你就行。”花辛夷握刀的手纹丝不动,“我今天来,只办一件事。” 她不等鬼婆婆废话,举起刀窜了出去。 鬼婆婆连忙用白骨拐杖挡。 两人都是一震,各自退开了半步。鬼婆婆的拐杖上赫然多了一道白印,而花辛夷的刀却完好无损。 “好刀。”鬼婆婆皱眉道。 “专门为你打的。”花辛夷冷声说道,又是一刀劈出去。 两人就在这里缠斗起来。 鬼婆婆的拐杖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杖落下都带起一股邪气,将周围的草叶冻上一层白霜。 然而花辛夷的刀法大开大合,走得是刚猛的路子,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 她不避不闪,邪气碰到她的刀风便被震散,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转眼过了一百多个回合。 鬼婆婆毕竟年老,此刻体力渐渐有些不支。 她的拐杖越来越慢,脚步也越来越乱。 花辛夷看准她换气的一瞬间,一记横扫将她的白骨拐杖震飞出去,紧接着反手一刀,划过一道弧线。 鬼婆婆的头颅飞起来的时候,那只独眼还瞪着。 她的嘴巴张开,像是要喊什么,身子却已经朝后面倒下去。 头颅骨碌碌滚出好远,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住,嘴角最后挤出几个字。 “师兄……会为我报仇的……” 花辛夷听见了。 她将刀上的血迹在袖子上蹭了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头颅。 “他很快就来陪你了。”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鬼婆婆一死,所有被控制的运奴都颤抖起来。 像是被人从梦中突然叫醒,一个个茫然地四下张望。 有的孩子哭出了声,有的直接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还有的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一个个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不知道被邪术折磨了多久。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身影飞过来,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些孩子中间。 秦被看一袭黑衣,头戴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身穿黑衣的男人,都是听风楼的顶尖高手。 秦被看快速扫了一遍这些孩子的状况,眉头紧皱。 她蹲下,将一个约莫九岁的女孩从地上扶起来,轻声问了句什么。 那女孩虚弱地点了点头,秦被看便将她交给身后的手下,搀扶着往外走。 运奴们被一个个搀扶起来,有的能自己走,有的需要背着。 秦被看动作迅速,来之前便已安排好了撤退的路线。 她安排完最后几个孩子,直起身来望了一眼峰顶那片金色的光芒,眼里满是担忧。 她的女儿当年也是被黑袍术士用夺运祭祀害死的。 那孩子死的时候,也是像这些运奴一样被抽空了气运,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建立听风楼查遍天下夺运的邪术,就是为了不让更多的孩子遭同样的罪。 此刻看着那些被救下来的运奴被带走,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朝手下打了个手势,如一阵风消失在夜色中。 第115章 一个都跑不掉 天阴山顶,黑云压得很低。 绝绝子吞下绝命丹的一瞬间,皮肤泛起暗红色,一股汹涌的气劲从他体内炸开,震得玉衡子和悟心大师双双后退了三步。 他嘴角挂着血沫,眼中却燃烧着癫狂的光,仰天大笑。 “两个老东西,你们压不住我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直接扑向谢棠晚。 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轩辕拓海挡在谢棠晚面前,长剑横在胸前,剑上流转着淡青色的真气。 他目光沉静,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棠晚,退后一些。” 谢棠晚被玉衡子刚才施的护身法罩住了,小小的身子站在一块青石后面,紧握着拳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见义父挡在前面,那道背影比她高出太多,像一堵墙。 绝绝子一掌劈下,掌风裹着黑气,狠狠砸在轩辕拓海的剑上。 一声闷响,轩辕拓海脚下的地面龟裂,他虎口一震,长剑差点脱手,踉跄地退了两步,踩碎了一块石板。 “镇北王,不过如此。”绝绝子冷笑,第二掌跟着压了下来。 这时,一道剑光从侧面斜刺过来,带着破空声,刺向绝绝子的手腕。 是顾清让。 他眼神锐利如鹰。 少年将军出手很快,剑尖连点三下,封住绝绝子进击的路线。 绝绝子掌势微微一偏,轩辕拓海抓住空隙,长剑横扫,削向绝绝子的腰腹。 绝绝子凌空翻起,避开这一剑,半空中袍袖一抖,三只赤红色的运蛊从他袖中射出来,分别扑向顾清让、玉衡子和悟心大师。 运蛊通体血红,长着密密麻麻的脚,在空中划出三条弧线。 悟心大师双掌合十,口中念了一声佛号,金光暴涨,两只运蛊撞上金光,发出滋啦的声响,化作黑烟消散。 第三只运蛊却被绝绝子隔空一引,调转方向,咬向花辛夷的后颈。 花辛夷的刀本来已经刺到绝绝子的肩头,听见脑后传来风声,她脚尖一点猛地侧身。 运蛊擦着她的发梢飞过,掉在地上扭了两下,被悟心大师的一道金光击中,化成一滩黑水。 花辛夷后颈一凉,险些被咬中了。 她咬牙,手中的刀再次砍向绝绝子的右臂。 绝绝子被五人围困,却丝毫不见慌乱。 绝命丹的药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他的真气暴涨了十倍不止。 他右掌拍开花辛夷的刀,左袖一挥挡住顾清让的剑,膝盖微屈,躲过玉衡子扫来的拂尘,同时肩头一矮撞向悟心大师的胸口。 悟心大师双掌推出,与他肩头相撞,发出剧烈的声响,两人各自退开一步。 五个人的身影在绝绝子周围穿梭,配合得渐渐有了默契。 玉衡子主攻正面,悟心大师游走侧面,轩辕拓海的刀大开大合,硬扛绝绝子花辛夷刀法刁钻,专攻绝绝子防守薄弱之处,顾清让则从各个角度封堵绝绝子的退路。 五人联手,换作普通的高手早已败下阵来,但绝绝子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双掌打出一道道黑雾,黑雾中浮现人脸的轮廓,发出凄厉的惨叫,是那些被夺运者残存的怨念。 “窥虚境……” 玉衡子眉头紧皱,手中的拂尘连续射出三道青光,逼退黑雾。 他看出绝绝子此刻不但功力暴涨,还在窥探未来片刻的走向,提前避开致命攻击。 这种预判的能力让五人的合围始终差了一口气,总是无法真正锁死他。 花辛夷侧身躲过一道黑雾,脚下一个踉跄,被碎石头绊了一下,绝绝子趁机一掌拍过来,正中她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向后跌出好几步,嘴角流出一丝血迹。 “花姨!” 谢棠晚急切地喊了一声。 她看见花辛夷单膝跪地,肩膀上的衣服碎裂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青紫的印记。 顾清让立刻补上花辛夷的空位,但他的防守总有空隙。 绝绝子看准空档,连出三掌,逼得顾清让连连后退,胸口中了一击,白袍上渗出血来。 轩辕拓海怒喝一声,举刀砸向绝绝子头顶,绝绝子不退反进。 轰的一声,轩辕拓海双手震得发麻,虎口开裂,鲜血不停往下淌。 绝绝子只是身形一晃,随即另一掌拍出去,正中轩辕拓海胸口的铠甲,护心镜被打得凹进去一块。 轩辕拓海往后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嘴角已渗出鲜血。 五人围攻之势出现了明显的破绽。 玉衡子和悟心大师对视一眼,同时加力,两人一左一右钳制绝绝子的双臂,但绝绝子运力一震,将两人都甩开半步。 随即趁这个间隙飞起,直直扑向大惊失色的谢棠晚。 “把你的福运都给我!” 绝绝子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黑气,抓向谢棠晚的天灵盖。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泛红,五官扭曲,像是一头扑向猎物的野兽。 轩辕拓海不顾胸口的剧痛,脚下一蹬冲了过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 花辛夷挣扎着站起来,用力将手中的刀丢出去,擦着绝绝子的衣角飞过,偏了。 顾清让的剑尖够不到,玉衡子和悟心大师被甩开,身子还没稳住。 那一瞬间,谢棠晚看见绝绝子的指尖到了她的面前,黑气扑在脸上,冷冰冰。 但她没有躲,甚至没有闭眼。 谢棠晚突然安静了下来。 想起了前世那个四面无窗的小黑屋,以及十六岁那年气运流尽时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谢棠晚不怕那些了。 这辈子,有人替她挡在前面,有人为她拼到流血,有人喊她一声棠晚,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闭上眼睛。 从心口的地方,有一股暖融融的东西涌了出来。 那股暖意从她小小的身体里往外扩散,淡金色的光芒透出来,柔和而明亮,却让扑到面前的绝绝子猛地停住脚步。 他的爪子离谢棠晚的头顶只剩半寸,却被那股光芒挡在了外面,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屏障。 谢棠晚没有说话,那些光芒分别朝五个方向飞去。 第一道落在轩辕拓海身上,他胸口的凹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虎口的伤口迅速结痂,丹田有一股温厚的气流灌满全身。 第二道缠上花辛夷的左肩,青紫的印记迅速消退,她体内枯竭的真气仿佛被重新注满,眼底重新燃起了战意。 第三道钻进顾清让胸前,他闷哼一声,原本翻涌的气血瞬间平复,剑尖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银光,出剑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倍。 第四道和第五道分别落入玉衡子和悟心大师体内。 玉衡子拂尘上的青光突然暴涨,悟心大师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双掌合十金光大盛,声如洪钟。 绝绝子瞳孔猛缩,他的功法本来就能看见气运流转,此刻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五道金光每一道都蕴含着浑厚的福运之气,他贪婪地伸手去捞,指尖碰到金光的瞬间却像被烫了一般缩回来,掌心冒出一缕黑烟。 他不敢去抓谢棠晚身上的光了。 那具小小的身体此刻源源不断地往外翻涌着福运,金光炫目,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尖叫一声,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五个人重新站好,成合围之势。 轩辕拓海抬刀平举,花辛夷握紧长刀,顾清让剑尖指地,玉衡子和悟心大师并肩而立。 五个人身上的气势比刚才壮大了许多,金光隐隐流转。 天阴山顶的风忽然停了。 绝绝子环顾四周,嘴角抽动了两下,绝命丹带来的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越过五人,落在浑身笼罩着金色光芒的谢棠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好强大的福运……”他的声音变得低哑,“好强大的福运啊……” 就在这时,乱石堆后面突然蹿出两个黑影。 一前一后,快得像两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 众人眼前一花,那两个人已经杀到了绝绝子的面前。 冲在前面的是殷无极。 他原本常年裹身的黑袍此刻撕掉了一截衣摆,眉心那道血痕比平时更红,微微跳动。 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指尖泛起青黑色的光,口中念着咒语,朝着绝绝子的后背打去。 殷红药紧随其后,她从袖中甩出三颗暗药丸,药丸在半空中炸开,散出一大片紫黑色烟雾,那烟雾一碰到死物就发出腐蚀的声音,冒出气泡。 她双掌往前推,毒雾如同有了灵性一般绕过殷无极,直接扑向绝绝子的面门。 “孽徒!” 绝绝子怒喝一声。 他眼中闪过暴怒与阴狠。 殷无极是他亲手带出来的首席弟子,跟随他掠夺气运几十年,殷红药更是他一手调教的毒术传人。 此刻两兄妹竟然倒戈,他不怒反笑,笑声刺耳。 “你们也配反我?” 他话音刚落,身上的黑气猛地炸开,紫黑色的毒雾撞上那层黑气,被硬生生挡在外面,腐蚀出一大片刺鼻的白烟。 绝绝子左手一挥,一道掌风斩出去,殷无极的邪光与掌风相撞,碎成漫天散落的碎屑。 紧接着,绝绝子右手跟着拍出去,这一掌又快又狠,正中殷无极胸口。 殷无极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抛出去的布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松树上。 那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地。 殷无极滑落,嘴里涌出大口大口暗红色的血,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手肘刚离开地就又塌了下去,胸口塌陷了一块,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 “哥!” 殷红药看见殷无极被击飞,她不禁悲痛欲绝。 她转身就往殷无极倒地的方向冲过去。 绝绝子看也不看,抬腿一脚踹在她的后背上,殷红药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殷无极身边三步远的地方,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暗红色的双手在地上撑了两下,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绝绝子站在狂风里,绝命丹的药力还在他体内焚烧。 谢棠晚站在青石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殷无极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吐着血沫,殷红药扑过去的时候发髻散了大半,兄妹两个一个胸口塌陷一个额头流血。 殷红药还在伸着手往殷无极那边够,指尖差了一点,她就把身子往前蹭,终于碰到殷无极的手背。 谢棠晚咬紧了嘴唇。 她看见殷红药的手指抓住殷无极的手背时,那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棠晚看见了。 心口那团福运金光突然变得滚烫。 前世她在谢家的黑屋里被关到十六岁,没有人伸手拉她一把,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这辈子不一样了,义父挡在她面前,花姨为她拼命,顾清让的剑尖指向敌人,玉衡子和悟心大师在替她撑起一片天。 就连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也是因为她才反了绝绝子。 她不能只站在那里分福运给他们用了。 谢棠晚从青石后面走出来。 她的小腿有些发软,步子却异常地稳。 金色光芒从分散的五道渐渐往回收,全部聚拢,回到她胸口那个位置,然后越来越亮,从淡金变成了亮金色。 绝绝子察觉到异样,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胸口的金光就浓烈一分。 那光芒毫无攻击性,甚至让人觉得暖融融的,但他三百年的修为在疯狂示警。 那团光里面蕴含的气运太浓了,足以冲刷任何修习掠夺之术者的根基。 “滚开!”绝绝子挥掌打出一道黑气,试图将谢棠晚逼退。 但黑气碰到那团亮金色光芒的瞬间,像是纸遇见烈火,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谢棠晚脚步不停,金光将她整个人裹在中间,绝绝子打出的所有黑雾都被那道光芒吞噬殆尽。 谢棠晚停在三步之外,仰头看着绝绝子那张扭曲的脸。 她小小的手掌往前推出去,胸口的金光顺着她的双臂涌向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 玉衡子的声音突然炸响:“就是现在!” 他和悟心大师同时出手。 玉衡子拂尘甩出三道青光,青光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网,罩向绝绝子。 悟心大师双掌合十又猛地分开,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涌出去,与那张网合在一起,化为一道光柱,自上而下将绝绝子钉在了原地。 绝绝子的身体僵住了。他体内的黑气疯狂翻涌,但依旧纹丝不动。 他看见谢棠晚掌心的光团正朝他飞来,晃晃悠悠,像是小孩子在丢一个皮球。 光团撞在他的胸口。 第116章 凯旋回京 那一瞬间,天阴山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绝绝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亮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往外透出来,从心口开始,向四肢蔓延。 有一道道黑烟从身上散出来,散进风里,转眼就不见了。 三百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开始瓦解,碎成满天的飞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声叹息。 “三百年……” 他的手臂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灰色粉末,被山顶的风卷走。 然后是袍袖,肩头,再然后胸口那个被金光洞穿的位置。 “我终于……” 他的下巴也散成了灰。 “……解脱了。” 最后一个字飘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嘴。 整个人碎成一片烟尘,被风吹散在夜色里,什么也没剩下。 天阴山顶那片压了一整夜的红光,瞬间黯淡下去,化作红雾消散不见。 天空中那七颗连成一线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失去了光芒,再也看不见。 风停了。 山顶上忽然安静得像是天地初开。 玉衡子收了拂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悟心大师松开双掌,原地盘膝坐下,额头上的汗珠子不停往下滚。 轩辕拓海的刀拄在地上,他单膝跪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内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花辛夷走到殷红药身边蹲下,伸手按住她额头的伤口。 顾清让则快步走到轩辕拓海身旁,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住站不稳的义父。 谢棠晚还站在原地,手掌维持着往前推的姿势。 那些亮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渐渐退去,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小小的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轩辕拓海,他已经从顾清让的搀扶中挣开,走到谢棠晚身边。 “没事了,晚晚。” 谢棠晚仰起头,从义父的肩头望出去,天阴山脚下的那片夜色正在变淡。 山顶上的寒风转了个方向,吹到脸上已经不再像刀子一样割人了。 天,终于亮了。 …… 山顶的风彻底停了下来。 玉衡子收了拂尘,走到殷无极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门,指腹刚搭上去就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收回手,摇了摇头。 殷无极躺在地上,胸口塌陷的地方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带出一股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黑袍被血浸透了大半,眉心那道血痕已经黯淡下去,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睁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视线在众人脸上晃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棠晚身上。 殷红药从地上翻过身来,顾不得额头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蹭到了殷无极身边。 她抓住殷无极的手,抓得很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你撑着,玉衡子前辈在这儿,他们一定有办法……” 殷无极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还落在谢棠晚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呛出一口血来。 殷红药连忙用袖子去擦,手忙脚乱地把他嘴角的血抹干净了。 花辛夷从旁边递了一块帕子过来,殷红药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用帕子按住殷无极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压了一会儿,血没有止住,反而顺着帕子边缘流淌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哥,你别说话,别说话……”殷红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殷无极摇了摇头。 他用力抓了一下殷红药的手,示意她松开,然后那只手朝着谢棠晚的方向伸了过去。 五岁的女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轩辕拓海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拦她,只是站在那儿替她挡着风。 谢棠晚蹲了下来。她蹲在殷无极身边,脸离殷无极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心那道血痕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殷无极的手没有碰到她。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用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又起伏了一次,血从嘴角和鼻孔同时涌出来。 殷红药咬着嘴唇去擦,眼泪砸下来,落在殷无极的脸颊上。 “唯一不后悔的……是最后……选择了站在你这边。” 谢棠晚没有说话。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 殷无极抓着殷红药的那只手松了一下又收紧:“红药……别难过了……” 殷红药使劲点头,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一些,她顾不上去擦。 “哥你别说话了,你省着点力气……” 殷无极没有再说话。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抓着殷红药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手指伸直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大大的。 殷红药扑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她把脸埋在他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花辛夷站在旁边,伸手拍了拍殷红药的后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 顾清让把剑收入鞘中,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 轩辕拓海把铠甲上那处凹痕又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开。 玉衡子背过身去,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色。 悟心大师盘膝坐在几步之外,双掌合十,口中低低地念着往生咒。 谢棠晚伸出手。 她的小手轻轻盖在殷无极的眼皮上。 殷无极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只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殷红药哭了很久。 花辛夷还按着她的后背,依然什么话也没说。 终于,殷红药慢慢抬起头来。 眼睛肿得很高,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被花辛夷简单处理过,用布条缠了一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殷无极的脸,伸手把他散乱的鬓发拨了拨,然后转过头,看着谢棠晚。 谢棠晚也看着她。 殷红药吸了吸鼻子,喉咙里还带着哭腔。 “从今以后,我殷红药用这条命起誓。我的毒术,只帮好人,不再害人。” 她说完这句话,把暗红色的双手在膝盖上擦了擦,像要把那些年炼毒留下的痕迹都擦掉。 谢棠晚看着她。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殷红药喉头一哽,又抬手用袖子挡住脸,好半天没有放下来。 东边的天已经大亮了。 山上的雾气被阳光一照,散了干干净净。 悟心大师的往生咒念完了最后一句,他睁开眼睛,朝殷无极的遗体合了一礼。 玉衡子转过身来,脸上比刚才平和了许多,道袍上沾了好几道灰印子,他也没拍。 轩辕拓海走到谢棠晚身边,弯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靠在他胸口,脸往铠甲那处凹痕的位置贴了贴,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 山脚下的村庄远远传来鸡鸣声。 殷无极的遗体被花辛夷和顾清让用一块干净的布裹了,抬到一处向阳的地方。 殷红药跟在他们后面,没有回头再看。 …… 晌午时分。 京城,南城门大开。 门洞两侧挤满了人。 百姓们从一大清早就在这儿等着了,沿街的铺子门口站满了人,墙头上爬着半大的孩子,连路边的槐树上都挂了好几个胆大的少年。 禁军费了好大力气才在人群中间清出一条通道,两排士兵背对背站着,胳膊挽着胳膊,被后面的人推得一晃一晃的。 镇北王府的大军入城,街上炸开了欢呼声。 开道的骑兵一个个挺直了腰背,铠甲上的护心镜被太阳照得晃眼睛。 百姓们朝马背上扔鲜花和香囊,落在马鞍旁边又被踢起来,地上踩得乱糟糟的铺了一层。 谢棠晚骑在一匹青骟马上,马鞍是沈砚专门给她换的小号鞍,两边还装了护挡,怕她坐不稳掉下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对襟小袄,头发扎了两个小髻,系着浅粉色的发带。 骑在马上小小的一团,被前后左右的骑士护在中间。 她其实不太习惯骑马。 重生后,走路比骑马多,在镇北王府里也没怎么学过骑术。 但这匹青骟马脾气温顺,走得不快,马镫又给她放到了最短的位置,她踩着刚刚够得着。 不过,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旁边骑马的顾清让低头笑了笑。 “怕不怕?”顾清让歪过身子问她。 谢棠晚摇了摇头,眼睛却还盯着前面的路。 街道两边的喧闹声扑过来,她不觉得吵,只觉得热乎乎的。 那些百姓一直都在笑,朝她挥手,喊得很大声。 谢棠晚的耳根子有点发烫,但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就昂首挺胸地骑在马上。 像一个凯旋归来的将军。 轩辕拓海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甲,背后的披风被风吹得很高。 百姓们看见他的时候,欢呼声更加响亮了。 花辛夷没有骑马,她穿着一身靛蓝色布衣混在旁边的围观人群里。 怀里揣着一壶小酒馆装的酒,靠在人家铺子的门框上看着队伍经过。 看见谢棠晚骑在矮脚马上那个认真的小模样,她嘴角弯了一下,把酒壶盖子掀开,灌了一大口。 队伍穿过三条街,拐进了正阳大道。 正阳大道两边住的都是官宦人家,谢家的老宅就在这条街中段偏西的位置。 谢棠晚认出了那条巷口,她握着缰绳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队伍慢慢往前走着,谢宅的门楣远远出现在视野里。 那块“谢府”的匾额还在,但是已经歪了,左边高右边低,用一根麻绳和一根铁钉勉强钉在门框上,风一吹晃悠悠的。 两扇大门上剥落了一大片漆皮,门环上糊着干透的泥巴,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 台阶的缝里长出了半尺高的杂草,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门口的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头发白了大半。 谢棠晚认出了他。 张伯,谢家的老管家,从她爷爷那辈就在谢家干活了。 后来她被抽干福运那年,张伯被谢崇山调到了别院的柴房里干粗活,谢棠晚再也没有见过他。 青骟马从谢家老宅门口经过的时候,张伯朝队伍里看了一眼。 他老花眼,眯着看了好半天,才认出马背上那个穿着鹅黄小袄的女孩。 老头子的身子猛地一震,竹竿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被街边的禁军士兵拦住了。 “三小姐!是三小姐!” 张伯的声音沙哑。 他不顾禁军的阻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竹竿扔到一旁,两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 “三小姐,老奴对不住您!老奴对不住您啊!” 街上人声嘈杂,但他的喊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谢棠晚耳朵里。 前后的队伍还在往前走,谢棠晚突然勒住了缰绳。 青骟马停下脚步,后面跟着的骑兵也连忙勒马停下来。 谢棠晚翻身下马。 她个子矮,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踩着马镫,往下滑了两下才踩到地上。 她拨开前面挡着的旗手,从队伍中间穿过去。 张伯还跪在地上,额头上磕了一块青紫,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三小姐……” 谢棠晚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托住了张伯的胳膊。 她的力气小,托了两下没托起来,旁边一个禁军士兵赶紧过来帮忙,把张伯从地上搀了起来。 张伯站起来之后还是弓着腰,比谢棠晚矮不了多少,眼泪还在往外涌。 谢棠晚松开了手,仰着脸看着张伯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张伯,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张伯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堵住了,发出的只有抽气声。 他使劲点头。 谢棠晚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回青骟马边上,顾清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把她托起来重新放回鞍上。 坐稳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张伯,老管家还站在后面望着她,手里握着那根竹竿,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谢棠晚转过身,把缰绳重新握在手里。 青骟马迈开步子,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正阳大道上,谢家老宅很快被甩在了后面。 谢棠晚没有再回头。 轩辕拓海在队伍最前方没有回头,但他的副将骑马过来跟谢棠晚低声说了一句,王爷吩咐看顾着她。 谢棠晚点头,没有把谢家的事情往外说。 张伯在谢家老宅门口遇见三小姐之后第三天,有人见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出了巷子,往城南投奔远亲去了。 老头走的时候把门环上那层泥巴擦干净了,又把歪匾扶正了一点。 第117章 上坟 谢崇山的事情,在刑部卷宗里面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夺运一案事败,谢崇山身为礼部员外郎,以邪术残害亲生女儿,按律判了流放三千里。 他在押解途中染了时疫,还没到流放地就在驿站咽了气。 押解的差役写了禀帖上报,说犯人临死前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的是“棠晚”,别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柳氏比他死得更早一些。 谢家被查抄,她被带回娘家,还没进门就发了疯,整日披散着头发在院子里转圈。后来有一次高烧不起,拖了七八天人就没了。 至于谢弘业的下落,则是王府的采买管事带回来的。 管事去西市买菜,在菜市的棚子下看见一个少年蜷缩在墙角,脸脏得看不出模样,身上穿着破了洞的衣服,面前摆着一个碗。 管事认了好久才认出那是谢家大少爷,回来跟王府的下人们偷偷说了。 谢弘业在西市一带以乞讨为生,人瘦得都脱了相,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 谢弘礼被柳家接走了。 柳家是柳氏的娘家,在京城算得上中产人家,做丝绸生意的。 谢家出事后,柳家托了关系把谢弘礼从教坊司的收容处领了出来,接到自己家里养着。 虽说寄人篱下,但吃穿用度没有短了他的,府里下人私下都说那孩子被宠坏了,动辄发脾气砸东西,柳老爷好几次气得要把他送回去,又忍了下来。 这些话传到谢棠晚耳朵里,她还在镇北王府后花园的秋千架下蹲着看蚂蚁呢。 采买管事的婆子在廊下跟另一个丫鬟说闲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谢棠晚耳尖,听了个七七八八。 花辛夷正好从廊下过来,把那两个说闲话的女人打发走了。 她走到秋千架旁边,蹲下来看谢棠晚玩耍。 “听到这些消息,你不难过?”花辛夷有些心疼地问道。 谢棠晚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望着花辛夷,脸上平平淡淡的,既没有眼泪也没有恨意。 “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我管不了,也不想去管。” 花辛夷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笑了,伸手在她的头顶按了按,站起来。 “走,吃面去。” 谢棠晚扔了草茎,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跟在花辛夷身后往厨房的方向走了。 刚走了两步,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晚晚!” …… 谢棠晚再次醒过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苦药味。 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先听到炉子上药罐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那股苦味钻到鼻子里,让她不禁把小脸皱成一团。 她觉得浑身都很沉重,动一下手指都得花好大力气。 “醒了?” 陈明仲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冷冰冰,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的手指搭在谢棠晚的手腕上,号了号脉,面无表情道:“退了。再喝三天药,必须歇够半个月,别吹风。” 谢棠晚转了转眼珠子,发现自己躺在药庐里那张硬邦邦的竹床上。 窗外天光大亮,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药庐还是老样子,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和草药,炭炉上坐着药罐,冒着热气。 陈明仲穿着一身旧袍子,袖口还沾着药渣,面上瞧着没有什么情绪,可眼底青黑一圈,显然好几天没合过眼。 “师父。”谢棠晚的嗓子有点哑,“我睡了多久?” “七天。”陈明仲起身去倒药,头也不回,“烧得跟一块炭似的,阎王爷在门口转了三圈,叫你师父我给你拽回来了。” 他把药碗端过来,黑乎乎的一碗,光是闻着就很苦。 谢棠晚撑着身子坐起来,两只小手捧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眼眶都红了,但没吭一声。 陈明仲看了她一眼,把空碗接过去:“你义父昨天才走,守了你三个晚上。花辛夷前脚刚下山去给你买蜜饯,说等她回来哄你吃药。王府那几个暗卫在院外蹲着呢,一个没少。” 谢棠晚点点头,低垂着脑袋,肩膀塌了下去。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父,我想去给二姐上坟。” 陈明仲手里的药碗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语气里听不出赞成还是反对:“你才刚退烧。” “我知道。”谢棠晚抬起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却没有哭,“我不走远,就去看一眼。我好像梦着她了。她叫我别睡太久,让我记得给她带好吃的。” 陈明仲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这个人,清高孤僻,最不耐烦听人哭哭啼啼,讲什么情啊爱啊的。 从前在军营,断胳膊断腿的将士,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能下刀子。 谁要是在他面前流一滴泪,他能把人骂得恨不得钻回娘胎去。 可对着谢棠晚这个小徒弟,那一套忽然就不管用了。 陈明仲背对着床,闷声道:“穿厚点。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谢棠晚笑了,脸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谢谢师父。” 花辛夷拎着一包蜜饯赶回来,看见谢棠晚已经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她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虎头小靴,小脸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衬得那双眼又大又亮。 花辛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下把谢棠晚的小手捂在自己掌心,眉心拧得死紧:“还烧着没?手怎么还是凉的?陈老头你是怎么当的师父,孩子才醒你就让她坐风口?” 陈明仲从门后探出半张脸,面无表情地扔过来一件披风:“她要去给她二姐上坟,我拦得住?” 花辛夷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谢棠晚。 小丫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两只手乖乖缩在袖子里,仰着脸冲她笑。 花辛夷心里酸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披风抖开将她裹成了粽子,然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走,我带你去。” 谢棠晚把脸埋进花辛夷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山坡在城郊往东三里地,不算远,但路不好走。 花辛夷抱着谢棠晚走在前面,陈明仲拎着竹篮子跟在后面,篮子里放了一小壶酒一碟桂花糕,还有一把新做的油纸伞。 他们到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半空中。 这里的风确实不小,吹得人的头发都飘起来。 苏婉儿的坟包在山坡的最高处,面对着谢家的方向。 那是花辛夷亲手挑的地方,说让那个孩子死了也能看见家。 坟包没有多大,用新土堆起来的,上面已经长出了几簇野草。 坟前立着一块青石板,没有刻字。 花辛夷说,婉儿那孩子活在假身份里,到死都没能做回谢婉如。 那就不刻名字了,让她清清静静地睡在这儿。 谢棠晚从花辛夷怀里下来,走到坟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小小的身子裹在棉袄里,远远看去像一团圆滚滚的毛球。 谢棠晚把油纸伞打开,轻轻插在坟头,又接过陈明仲递过来的酒壶,小心翼翼地往土里洒了半壶。 桂花糕也摆出来,整整齐齐码了三块。 “二姐,我来看你了。” 风大了些,吹得油纸伞微微晃动。 “我病了好几天,老是梦见你。你站在一条河边,河上全是雾,你看不清路,我就喊你。你回头冲我笑,说别怕,你没走远,就在山坡上坐着呢。” “可我醒了以后,你已经不在了。” 花辛夷站在几步外,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陈明仲背着手,面容冷峻。 谢棠晚伸出小手,仔仔细细把坟前的土拍平了,把那碟桂花糕往墓碑的方向推了推。 “二姐,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师父每天逼我喝药,花姨给我买蜜饯,义父把他的兵符给我当玩具玩。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二姐,”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还欠你一句话。那天在天阴山,你替我挡了绝绝子的一击。 你本来不用死的。你说,你前半辈子做错了太多事,对不起我,可你最后拿命还了。你还清了,可我欠你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吹得野草哗啦响。 谢棠晚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 过了许久,她才把剩下的半壶酒全浇在坟前的土里,然后撑着膝盖爬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过身,朝花辛夷伸出两只小胳膊。 花辛夷立马走过来把她抱起,搂得紧紧的。 谢棠晚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脸冲着山坡那一头谢家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地说:“走。”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花辛夷把披风的兜帽给她扣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棠晚趴在花辛夷肩头,半阖着眼,像是累着了。 陈明仲走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现在心里踏实了?” 谢棠晚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回去好好吃药。”陈明仲哼了一声,“下次再烧七天,你就等着喝黄连。” 谢棠晚弯了弯眉眼,把脸往花辛夷的颈窝里埋了埋。 …… 谢棠晚在药庐又养了三天,喝下去的小药碗都能摞成小山了。 陈明仲终于点头,说可以出门了。 但有一条,不能吹风,不能累着,不能贪嘴吃凉的。 花辛夷前脚刚把这些话记下,后脚长公主府的车就停在了琅琊山脚下。 赶车的是公主府的管事嬷嬷,看见花辛夷抱着谢棠晚出来,连忙跳下车,行了个礼,笑道:“花娘子,公主殿下在府里等了三天,昨天听说姑娘醒了,连夜叫人把东边的暖阁给收拾了出来,被褥枕头全是换的新棉花,窗纱都改成厚绡纱。” 花辛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谢棠晚。 小丫头刚喝完药,嘴里还含着半颗蜜饯,眼睛亮晶晶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去。”花辛夷把她往上颠了颠,拿额头碰了碰她的脑门,“长公主疼你,去住几日散散心也好。过两天我再去接你。” 谢棠晚伸出小胳膊搂住花辛夷的脖子,蹭了好一会儿才松手,被管事嬷嬷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抱上了马车。 她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冲花辛夷和陈明仲挥了挥手。 陈明仲站在药庐门口,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花辛夷追了几步,冲车里大喊:“蜜饯给你装包袱里了!一天最多吃三颗!让陈老头知道你贪嘴他又要骂人!” 马车上路,铃铛声顺着山道一路往下,渐渐远去了。 长公主府。 谢棠晚被直接抱到了东暖阁。 管事嬷嬷推开木门,热气裹着一股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屋里重新拾掇过,靠窗的贵妃榻上铺了厚厚一层羊毛褥子,小几上摆着青瓷碟,碟里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边上还放了一碗牛乳。 长公主轩辕莺就坐在榻边。 今日她穿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像是普通人家的婶婶或者姑姑。 “你可算来了。”轩辕莺从嬷嬷手里接过谢棠晚,亲自抱到榻上,拿毯子把她的两条小腿裹住了,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嗯,不烧了。路上颠不颠?饿不饿?先喝口牛乳暖暖胃。” 谢棠晚乖乖地捧起碗喝了两口牛乳,嘴角沾了一圈奶白色的沫子,拿袖子擦了。 她仰起脸来看轩辕莺,笑了笑:“公主殿下,我没什么事的。师父说我底子好,养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轩辕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学会仗着年纪小撒个娇耍个赖?病了一场瘦了这么多,见了面还先安慰我来了。” 谢棠晚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轩辕莺的胳膊上轻轻靠了一下。 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轩辕莺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拍了拍她的背:“行,不说这个了。来,看看我给你准备的好东西。” 她叫人带上来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白玉雕的兔子棋子。 每颗棋子都圆溜溜的,正好适合小孩子的手拿。 谢棠晚眼睛一亮,伸手捏了一颗白兔棋在指头转着,越看越喜欢。 “我听说你在镇北王府跟你义父下棋,把他杀得落花流水。”轩辕莺笑得眼里都是光,“今日陪干娘下两盘,不许让着我,听见没有?” 于是一整个下午,二人都在下棋。 轩辕莺的棋艺并不差,但谢棠晚这个五岁的孩子天生聪慧,下棋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前两盘轩辕莺还硬撑着,到第三盘被堵得无路可走,只好笑着推掉了棋盘:“不下了不下了,再下,干娘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放了。” 第118章 我想开医馆 谢棠晚把小兔子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去,抿着嘴笑:“干娘让着我的。” “你少哄我。”轩辕莺捏了捏她的鼻尖,“你义父早跟我说了,跟你下棋不能当真,当真就是找气受。” 下完棋,轩辕莺带她在园子里赏花,一样一样告诉她叫什么名儿什么时节开。 谢棠晚仰着脑袋看,小脸被太阳晒得泛起薄红。 轩辕莺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看着她逛园子,时不时叮嘱一句。 傍晚,她们就坐在暖阁里。 轩辕莺翻出好多话本子,挑那些有趣的故事,一字一句念给谢棠晚听。 谢棠晚窝床上,抱着一个软枕,听得入神。 到了第五天早上,谢棠晚自己醒了,没有叫人伺候,轻手轻脚穿好小靴子走到院子里。 天刚蒙蒙亮。 轩辕莺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披着一件斗篷站在回廊下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过来,站在谢棠晚身后。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 谢棠晚回过头,仰脸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 “干娘,我现在挺好的。” 轩辕莺蹲下,把她肩上的花瓣拂掉,拿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柔声道:“嗯,干娘知道。” 她刚要把孩子抱起来回屋,府里的大管家忽然进来,老远就躬着身子禀报:“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身边的刘公公亲自来的,说是传旨。” 轩辕莺微微挑眉,抱起谢棠晚往正厅走。 刘公公已经等在正厅,手里捧着圣旨,身后还跟了四个小太监,捧着托盘。 盘子里是崭新的公主冠服,流光溢彩。 刘公公年过半百,圆脸笑眼,见了谢棠晚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福安公主接旨。” 谢棠晚被轩辕莺放到地上,周围乌压压站了一圈大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来,小身板跪得笔直。 刘公公展开圣旨,大声宣读。 天阴山一战,谢棠晚虽年幼,却心怀大义,以自身福运扭转败局,帮助朝廷铲除祸患,护佑一方平安。圣心甚慰,特封其为“福安公主”,享公主俸禄仪制,赐公主府一座、食邑千户,即日入宫谢恩。 圣旨念完,轩辕莺感到有些惊喜,但也不算太意外。 她这个弟弟虽然年轻,却是个贤明的君主。 他给一个小姑娘封个公主的头衔,既是嘉奖,也是庇护。 往后有了这个封号,那些暗地里的牛鬼蛇神想动她,也要掂量掂量。 谢棠晚磕了个头,双手接过圣旨。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向轩辕莺。 轩辕莺朝她点了点头,眉眼温柔:“收着。往后你就是福安公主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谢棠晚把圣旨抱在怀里,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刘公公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陛下说了,公主年纪小,不必即刻入宫,先养好了身子再说。往后每月逢五逢十进宫,陪陛下和皇后娘娘用一顿饭就好。” 轩辕莺点头应下,叫人打赏了刘公公,又亲手把谢棠晚抱起来。 小丫头抱着圣旨窝在她的臂弯里,安安静静,过了一小会儿忽然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干娘,我以后每个月能进宫蹭两顿饭了。” 轩辕莺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呀……行,干娘陪你去。宫里御膳房的桂花糕比外面的好吃,到时候你多打包两块带回来。” 谢棠晚笑着答应了。 一晃,六年过去了。 琅琊山上的药庐还是老样子。 门前那两棵老槐树长得更高了,夏天的时候能把整座院子罩在荫凉下。 陈明仲依旧独来独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炉子上的药罐一年到头咕嘟咕嘟响着。 唯一不一样的是,药庐里多了个人。 谢棠晚已经十二岁了。 她长高了很多,脸颊上婴儿肥退去了大半,露出尖尖的小下巴。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笑起来弯成小月牙。 她常年跟着陈明仲上山采药,肤色晒成了蜜色,手指上有了薄茧子。 这六年,她大半的时间都住在药庐。 陈明仲教她的时候该骂还骂,该冷脸还冷脸,可谢棠晚心里清楚,这个老头子把她一身的本事都倾囊相授了。 从最基础的望闻问切,到后面炮制毒药的七种手法,再到用银针封穴的绝招,陈明仲全教了。 轩辕拓海隔三差五就来山上,接她回王府住几日。 镇北王这些年老了些,鬓角添了白霜,可腰板还是笔直的。 花辛夷的小酒馆关了,搬到京城开了一间点心铺子。 她对外说自己是谢棠晚的干娘,隔几天就来药庐送新做的糕点,来了就抢着洗衣裳收拾屋子,完了,再拎着陈明仲的耳朵数落他带孩子太不上心。 谢棠晚就这么被三个人轮流宠着,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这日,轩辕拓海亲自上山来接她回王府用饭,带了整整一马车的东西。 陈明仲站在药庐门口,看着那些东西往屋里搬,嘴角抽了两下,没吭声。 一路上,谢棠晚掀着车帘往外看风景。 拐进官道以后,马车经过城郊那片低矮的棚户区,谢棠晚看见路边蹲着个老妇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小娃娃,用一块破布裹着,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急得抹眼泪。 马车一晃就过去了。 谢棠晚回头扒着窗口又看了几眼,直到他们的影子缩成了小黑点,她才慢慢把帘子放下来。 到了镇北王府,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轩辕拓海坐在上首,亲手给谢棠晚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瞅着她的脸,眉头拧着:“又瘦了。陈老头是不是天天让你啃野菜?” 谢棠晚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抬头冲他笑:“义父,我哪儿瘦了,您上个月才给我称过,长了三斤呢。” “三斤管什么用。”轩辕拓海又给她舀了一碗汤,推过去,“你这个岁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可不行。” 饭吃得差不多了,他把筷子放下,拿热毛巾擦了擦手。 谢棠晚低头喝汤,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听见轩辕拓海忽然开口说道:“晚晚,你有什么愿望没有?” 谢棠晚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勺子。 她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慢慢把勺子放回碗里。 “义父,其实我想开一家医馆。” 轩辕拓海没打断她,等她接着往下说。 “我想开在城郊那块,就是过了南门桥那片棚户区。那一片住的都是穷苦人家,进城看病远,看诊费用贵,好多小病拖着拖着就拖成了大病。” 谢棠晚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满脸认真,“我这些年跟师父学了本事,看个小伤小病的不成问题。 我不想收钱,就专门给那些看不上病的穷苦人家治。药材我来想法子,诊费我分文不取。” 她说完了,屋子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轩辕拓海看着她,忽然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好。” 谢棠晚眼睛一亮。 “爹给你出钱。”轩辕拓海冲她点了点下巴,“你只管挑地方,剩下的我来办。要帮手没有?你师父肯不肯来坐堂?他要是不来,爹从王府给你拨两个懂药理的人手过去帮忙。” 谢棠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跑到轩辕拓海面前,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义父,您都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轩辕拓海拿手背拍了拍她的脑门,“你六岁那年我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有主意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再说了,开医馆救济穷人是好事,你爹我一辈子打打杀杀,闺女想干一件积德的事,我不出钱谁出钱?” 谢棠晚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没说话。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一眼,见她耳朵泛红,笑了一声,没有再打趣她。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花辛夷第一个跑来找她。 围裙还没解,她一进门就拍桌子说铺面由她来盯,她开了这么多年的店,哪条街哪个铺子风水好,她心里门清。 陈明仲那边,被人上门问了三次,老头儿最后被问烦了,板着脸甩出一句:“一个月去三天,多了没有”,然后转身就进里屋捣药去了。 谢棠晚心里有了底,开始每天往城郊跑。 她看中了南门桥外一棵大柳树旁边的空铺子,两间门面,后面带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有口老井。 铺子旧是旧了些,但骨架结实,收拾出来也像模像样。 她把铺面的图纸画了又改,药柜怎么摆,诊台放哪儿,外面候诊的长凳几条,都记在了纸上。 正忙着呢,下午,她刚从铺子里出来,蹲在门口。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走近的脚步声,紧接着,脑袋上被人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 “蹲这儿画什么呢?跟刨食的小雀儿似的。” 谢棠晚头也没回,继续拿树枝在地上划,嘴里随口应道:“沈叔叔,你别挡我的光。” 沈砚笑了一声,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几眼地上的图,指出一个地方:“你这院墙补这么高做什么?后面老井那块儿采光本来就不好,砌高了更阴。” “防贼。”谢棠晚头也不抬,“药材值钱。” “哪个贼偷到医馆上面来,那也是穷疯了。”沈砚拿扇子拨了拨她手里的树枝,“起来起来,地上凉。我跟你说正事。” 谢棠晚这才扔了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沈砚比她要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她仰着脸看他,腮帮子鼓了鼓:“什么正事?” “你义父前日托人给我递了话,说你打算开医馆,专门给穷苦人家看病。” 沈砚靠在树上,折扇支着下巴,“我想了想,你这个想法不赖,就是缺个给你兜底的人。 你出医术,我出药材和钱,咱俩合伙。铺面我来盘,药材我来供应,诊费你说了算,分文不收也好,象征收个一文两文也行,亏多少都算我的。” 他说得轻轻松松。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你这个算盘打得真响。福安医馆的名头,往后挂你家药材铺子的招牌,对不对?” 沈砚扇子一合,指着她笑道:“跟你说话就是省心。没错,就这一个条件。沈家药材铺在京城还没扎稳脚跟呢,借你福安医馆的名头铺条路,不亏?” 谢棠晚伸手:“成交。” 沈砚跟她碰了一巴掌。 “铺面的钱我来,药材我来,你只管看病。”沈砚抖开折扇扇了两下,转头打量那两间旧的门面,“这地方还行,就是门楣旧了,回头我让人给你换块新匾。对了,你师父那边怎么说?他肯来坐堂?” “一个月来三天。”谢棠晚伸了三根手指头,“多了没有。” “三天的名医坐诊,够用了。”沈砚点着头,“回头让你花姨在铺子后院给你隔间小厨房出来,你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她肯定会念叨。” 谢棠晚抿着嘴笑了一下。 沈砚这个人,嘴上说着合伙做生意的事,可里里外外替她想到的比她自己还周全。 他一样一样都考虑到了,连花辛夷会不会来给谢棠晚做饭这种小事都放在心里。 “行啦。”沈砚把扇子插回腰间“明日我让人送第一批药材来,你先看成色。南边新到的川贝和党参,品相都不错。后面的老井你让人淘一淘,我瞅着水浑,煎药用不得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拿手指点了点谢棠晚:“对了,下回我来的时候,把几种炮制药材的手法给你过一遍。陈老头教你的那些偏重药用,做生意这一套,我另外教你。” 谢棠晚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沈砚笑了一声,几步就拐过街角不见。 谢棠晚又在柳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才拍拍手站起来。 她推开铺子的木门走进去,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方形的光柱。 谢棠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蒙住口鼻,开始清点屋里堆的东西。 她把整个院子转了一圈,心里默默记下要添置的东西。光是想想就觉得事情多得做不完。 正盘算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有人吗?” 谢棠晚走到门口一看,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咳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半睁半闭。 第119章 收留孤儿 妇人见了谢棠晚,认得她是那天看她们的那位姑娘,眼眶一红就跪了下来:“姑娘,听说您要在这儿开医馆,俺们实在没钱去城里看大夫,您能不能先给孩子看一眼?” 谢棠晚二话没说把人扶起来,领着他们进了铺子。 她蹲下,把男孩的手腕放在自己膝盖上,三根手指搭上去,安静地号了一会儿脉,又凑近看了看孩子的舌头和眼皮。 “风寒入肺,拖了一些日子了。”她抬起头,“不要紧,能治。明天药材就到了,今天先给您开个食疗的方子,回去拿生姜和红糖熬水喝,先发发汗。明天您再来,我给您开药。” 妇人听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边抹一边连声道谢。 谢棠晚拿一块干净的帕子替孩子擦了擦汗,小声道:“以后常来,不收钱。” 那对母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 福安医馆开在城西南门桥外一棵大柳树旁边。 匾额是镇北王亲笔题的,黑底金字,路过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眼。 一大早,门板刚卸下来,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谢棠晚坐在诊桌后面,凳子对她来说还是高了点,脚够不着地,就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褂,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成小髻,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坐姿端正,一双眼睛清亮亮地看着面前的病人。 “婆婆,您把手伸出来。” 对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背,一个劲地咳嗽。 谢棠晚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安安静静地诊了一会儿,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舌苔。 “您这是肺里有热,痰壅在里面出不来,平时是不是总觉得胸口闷,夜里尤其睡不安稳?” 老妇人连连点头:“小姑娘说得准,我这个毛病三四年了,换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治好。” 谢棠晚提笔写方子,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清早推开窗子迎面扑来的风。 她写完了方子,自己从头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婆婆,您拿着这个方子去柜台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天早晚各一次。吃上五副,胸口的闷气就能散开大半。”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棠晚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下一个病人已经坐下来了。 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娃娃,娃娃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 谢棠晚心里一紧,摸到孩子额头的时候,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 她垂下眼睛仔细看,开的方子里用了石膏和知母,又加了一些益气养阴的药材。写到最后一味药的时候,她忽然停笔,想了想,把原来的剂量减了两分,添了一味麦冬。 “嫂子,孩子烧了几天了?” “三天了,昨晚上开始说胡话。” “照这个方子抓药,先吃一剂,明天要是退了烧就不用慌了。要是还烧,您再来找我。” 年轻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柜台后面的小药童忙得脚不沾地。 到中午的时候,谢棠晚已经看了二十多个病人。 陈明仲坐在她身后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偶尔抬眼看看她开的方子,捋着胡子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他今天下山,就是坐在医馆镇场子的,但忙了一个上午,竟然没挑出她半点错处。 谢棠晚自己也知道,今天开出去的方子似乎格外灵验。 有些病人她一看就觉得这个方子肯定管用,那种感觉像水里的石头,摸得着看得见。 好像整个人都通透了一样。 “师父,”她趁着喝水的间隙扭过头,“我觉得今天看病的状态特别好。” 陈明仲“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你本来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福星,给人看病救人是积德行善,状态好是应该的。” 正说着,门口忽然安静了。 谢棠晚抬头看,只见一个穿着绛紫色窄袖长裙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孩子。 最大的看着不过十来岁,最小的才三四岁,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却都亮晶晶地往铺子里张望。 是秦被看。 谢棠晚跳下来,小跑着迎过去:“秦姨!” 秦被看摸了摸她的头,眼里带着暖意:“医馆开张,我给你送贺礼来了。” 她侧过身,露出身后那群孩子:“都是从南边一个镇上救出来的,家里人都没了,镇上遭了灾,他们就剩这几条命。我没地方安置他们,想到你这儿刚开张,缺人手,不如就放你这里帮忙。” 谢棠晚蹲下来,看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但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谢棠晚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小女孩瑟缩了一下,没躲开。 “你叫什么名字?” “翠……翠儿。” “几岁了?” 小女孩伸出五个手指头,又缩回去一个:“四岁。” 谢棠晚站起来,仰头看着秦被看:“好,我来养。” 秦被看挑了挑眉:“你想好了?这些都是孩子,不是小猫小狗,要吃要喝要念书,往后你还得给她们找一条活路。” 谢棠晚笑了,眉眼弯弯的:“我想好了。我一个人过日子也没什么意思,人多热闹。再说我这儿确实缺人。她们学会了手艺,往后就能自己养活自己。” 秦被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才多大点的人,说话这么老成。” 谢棠晚揉着脑门嘿嘿笑,转身招呼那群孩子进来:“都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迟疑地挪了两步。 最小的那个翠儿先揪着谢棠晚的衣角跟了进去。其他孩子这才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走。 陈明仲从圈椅上站起来,扫了一眼这群脏兮兮的小崽子,眉毛拧成了疙瘩:“这是要把医馆改成育儿堂?” 谢棠晚冲他拱手:“师父,往后请您多费心。您要是得空了,教他们认几个字,背几首汤头歌,也是天大的功德。” 陈明仲冷哼一声,背着手往外走:“我忙着呢。” 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谢棠晚:“给最小的那个吃两粒,补气的。瘦成那样,风一吹就倒。” 谢棠晚接住瓷瓶,冲他的背影大喊:“多谢师父!” 秦被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倚在门框上,抱臂道:“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这些孩子既然交到你手上,就归你管了。要是有不听话的,你派人给我递个话。” “放心,”谢棠晚蹲在翠儿面前,把那两粒药丸化在水里,一点点喂她喝,“她们到我这儿,就是我的家人了。” 下午的病人少了一些。 谢棠晚一边给人诊脉,一边让大点的几个孩子帮忙打杂。 最开始他们笨手笨脚,把当归认成了黄芪,把水洒了一地,谢棠晚也不生气,耐着性子一样一样教。 到了傍晚打烊的时候,她数了数匣子里的铜钱和碎银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一天进账不多不少,够买半个月的米面和药材。 更重要的是,今天来复诊的几个病人,早上拿了方子去抓药的,下午就有人跑来道谢。 谢棠晚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累是真累,从早忙到晚不停。比起前世被人关着,一点一点抽走气运的日子,现在的每一天都像偷来的。 翠儿蹲在角落里帮她洗药罐,小手冻得通红,洗得干干净净。 谢棠晚走过去把药罐接过来:“行了,今天不洗了,快去吃饭。” 翠儿抬起头看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谢棠晚也笑,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门外,夕阳西斜。 医馆里亮起一盏油灯,暖黄的光把几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们围坐在后院的小桌旁,端着碗喝粥,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看见的新鲜事。 谢棠晚坐在台阶上,托着腮看他们玩笑打闹。 今天开的那些方子,明天应该都会见效。她想。 那股暖流还在她心口轻轻流动,安静而绵长。 脑子里还传来秦被看临走前留下的话:这些孩子无处可去,你收留他们。 她当时回答得很干脆:好,我来养。 这会儿再看院子里跑闹的这几个小人儿,谢棠晚觉得,那句话说出来容易,往后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不过没关系,一天一天来,她有的是时间。 月上中天的时候,她去催那些孩子们洗漱睡觉。 医馆后院的三间厢房收拾出来了,铺了厚厚的被褥。 翠儿钻进被窝,只露出半张小脸,小声问她:“姐姐,我们往后都住这儿吗?” 谢棠晚替她掖好了被角:“嗯,都住这儿,一个都不少。” 翠儿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谢棠晚吹了灯,轻手轻脚带上门,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那批孩子已经在福安医馆住了两年多。 翠儿长高了一截,不再是瘦猴,身材圆润,嗓门也大了。 最大的几个男孩跟着谢棠晚上山采过药,回来能在院子里自己分拣和晾晒,哪个是根哪个是茎,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谢棠晚把后院靠东的三间屋子打通了,隔出一个小讲堂,请了城南书院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先生过来教书。 老先生姓徐,六十多岁,教学生特别有耐心。 每天上午孩子们在医馆帮忙,下午就坐进讲堂里认字读书。 徐老先生第一天来的时候,看着满屋子的七八个孩子,捋着胡子问谢棠晚:“都学什么?” 谢棠晚想了想:“《三字经》《千字文》先过一遍,认了字再读《药性赋》《汤头歌诀》那一种医书。他们往后大多数要靠医术吃饭,读书认字是为了看得懂医书,写得了方子。” 徐老先生点头:“也行,那就从《三字经》开始学。” 于是每天早上医馆开门之前,后院里总能传出念书声。 有时候病人坐在前堂等着诊脉,听见后院的动静,都忍不住笑了。 除了认字念书,谢棠晚还腾出时间,亲自教他们辨认药材和炮制药材。 陈明仲偶尔下山,被她拽着给孩子们讲针灸和全身的穴道,老头儿一脸不情愿,但站到讲台前还是一板一眼地教了。 至于武功,谢棠晚亲自教孩子们扎马步,练一下拳脚。 两年多下来,这帮孩子大的几个已经能在医馆里打下手了。 有个叫小豆子的男孩,今年九岁了,当初被送过来的时候才七岁,又瘦又小,人如其名。 他刚来那天缩在最后面,谁也不理,陈明仲扔给他一本《药性赋》叫他照着抄,别人抄两页就手酸,他一口气抄了一整本,字迹还工工整整的。 谢棠晚那时就注意到了他。 这两年,小豆子念书过目不忘,《三字经》背了三天就滚瓜烂熟,徐老先生讲过的内容他回家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到了学《汤头歌诀》的时候,一百多个歌诀,他半个月全部背完,对答如流。 谢棠晚特意试过他。 有一次她正在给一个胃痛的病人看诊,小豆子在旁边递药包,谢棠晚随口问他:“胃脘痛属寒的,该用什么方子?” 小豆子脱口而出:“良附丸,高良姜和香附。” “要是属热的呢?” “化肝煎,或者左金丸。” “左金丸是哪几味?” “黄连六两,吴茱萸一两,水丸。” 谢棠晚心里暗暗吃惊,面上不显,接着问:“黄连和吴茱萸配在一起,有什么说法?” 小豆子想了想:“黄连清心火,吴茱萸温肝胃,二药一寒一热,辛开苦降。” 谢棠晚忍不住笑了。 这些她没正式教过他,全是孩子自己翻书研究的。 晚上医馆打烊之后,谢棠晚把几个大点的孩子叫到讲堂里,摆了几盏灯,让他们都坐下。 小豆子坐在最前排,手里还捏着那本《本草纲目》,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谢棠晚把两手撑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了一圈:“今天想跟你们说个事。”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等着她开口。 “你们来我这儿两年多了,“谢棠晚慢悠悠地说,“刚来的时候,最小的翠儿才四岁,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她都能背半本《千字文》了,饭量比我大。” 第120章 郁澍失忆了 翠儿在旁边嘿嘿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谢棠晚也笑了,接着正色道:“我把你们接进来那天就说过,往后你们学本事长大了,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我不会困着你们,也不拿恩情拴着你们。你们在这儿学到的手艺是你们自己的,走到天南海北都能带走。” 几个大孩子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但是,”谢棠晚话锋一转,“你们里面有一个人,我要单独跟他再说几句。” 说到这,她看向小豆子。 小豆子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小豆子,“谢棠晚认真地看着他,“你跟我学医学了两年多,背的方子比我还熟。你的天分和勤快我都看在眼里。我今天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正式跟我学医术?” 屋子里安静了。 旁边一个叫铁柱的男孩最先反应过来,拿胳膊肘捅了小豆子一下:“愣着干啥,快答应啊!” 小豆子嘴唇动了动,盯着谢棠晚看了好一会儿。 他年纪虽小,性子一向沉稳,这会儿眼眶却慢慢泛红。 小豆子站起来,走到谢棠晚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愿意。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谢棠晚弯腰把他扶起来,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谢棠晚的徒弟了,往后《黄帝内经》《伤寒论》都要从头啃,不许偷懒。” 小豆子使劲点头:“我不偷懒。” 旁边的孩子一下炸了锅,翠儿蹦起来喊:“那我们呢?我们不算徒弟啊?” 谢棠晚回头瞪她:“你先把你的字练得端正了再说。开方子写出来跟鬼画符似的,哪个药房敢给你抓药?” 翠儿吐了吐舌头,缩回凳子上去了。 铁柱却不依不饶:“棠晚姐,你偏心!豆子背方子快,我也背得快呀!” 谢棠晚笑着摇头:“等你把《金匮要略》全背下来,我也收你。” 铁柱立马蔫了:“……那本书也太厚了。” 一屋子孩子笑成一团。 小豆子回到座位上,把那本卷了边的《本草纲目》抱在怀里,满脸喜色。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谢棠晚坐在灯下写拜师帖。 陈明仲跟她说过的,收徒弟要有字据,写明白师父教什么,徒弟学什么,学成之后怎么行医,条条框框都要写清楚。 写完,谢棠晚放下笔,仔细检查那张帖子。 三年读经典,两年跟临证,出师之后自主行医,来去自由。 她又添了一行小字:“师不困徒,徒不负师。” 吹干了墨,折好收进匣子里。 明天正式办个简单的拜师礼,就请师父陈明仲来坐镇,秦被看要是有空也请她来看着,算是做个见证。 …… 宇文寂在镇北王府当杂役,已经是第七年了。 这七年,他也当了谢棠晚的贴身护卫。 他话不多,但是手脚勤快,武功底子也不错。 谢棠晚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谢棠晚对他和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就是因为朝夕相处,宇文寂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渐渐松下来了。 他每晚回到自己那间下人房,关上门,擦他那把藏在床板下的匕首。 刀刃磨得雪亮,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的模样了。 他有时候盯着匕呆,想起北狄国破的那一夜,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宇文寂混入京城,本来是要来刺杀晟明帝的。 他蛰伏多年,换了身份改了口音,从一个流亡的皇子变成镇北王府里最不起眼的杂役,等的就是那一天。 可是,谢棠晚不知道这些。 有时候他夜里惊醒,满头冷汗,手摸到了匕首,又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前些日子,镇北王轩辕拓海从边关回来了,带着他义子顾清让一起。 顾清让回到镇北王府,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馆看望她。 谢棠晚还在给小豆子讲《伤寒论》,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眼睛顿时就亮了:“大哥回来了!” 顾清让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两年没见,你长高了。也长胖了些。”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谢棠晚说要留他吃饭,转身去厨房吩咐。 堂屋里,只剩顾清让一个人,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目光转到门外的宇文寂身上。 宇文寂背着一个药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眼睛却一直跟随着谢棠晚的背影。 直到她拐进厨房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顾清让看了他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宇文寂。” 宇文寂转过身,微微低头:“顾将军。” 顾清让没说话,示意他跟自己走到院子里一个僻静的地方。 顾清让转过身看着宇文寂,目光锐利。 “你在棠晚身边七年了。” 宇文寂没吭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顾清让挑眉:“她拿你当自己人,什么事都不避着你。我也一直没说什么。但有些事我看在眼里,今天想跟你说明白。” 他往前迈了半步,盯着宇文寂的眼睛:“你对棠晚的心思,别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宇文寂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顾将军多虑了。” 顾清让冷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多虑,你心里清楚。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的人多了。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风吹过来,把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卷到宇文寂脚边。 他低着头,盯着那片叶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不用我多说。”顾清让步步紧逼,“她是镇北王的义女,皇上亲封的福安公主。你一个杂役,哪怕再干十年二十年,也只是个杂役。” 他发出警告:“别打公主的主意。她不欠谁的,你也不该让她为难。” 院子里安静了。 宇文寂抬起头来,脸上扯出一个很淡的苦笑。 “顾将军说得对,“我知道自己不配。” 顾清让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宇文寂站得笔直,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不甘心的表情。 不像是在服软,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实。 顾清让没有再说什么,点了头,转身走了。 宇文寂还站在梧桐树下。 他伸手把肩上滑下来的药箱带子往上提了提,忽然听见厨房那边传来谢棠晚的笑声,脆生生的,隔着院子都能听得清。 “翠儿你别偷吃!那是给大哥做的荷叶鸡!” 宇文寂听着,嘴角那点苦笑慢慢收了。 他低下头,把脚边那片枯叶捡起来,看了两眼,又松手让它落回地上。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厨房走去。 谢棠晚正在灶台前忙活,袖子挽得高高的,手里拿着锅铲跟翠儿抢鸡腿。 看见他进来,冲他一扬下巴:“莫愁,你来得正好,把这碟凉菜端到前厅去。别让大哥等急了。” 宇文寂应了一声,端了碟子往外走。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谢棠晚忽然叫住他:“哎,你脸色怎么不大好?是不是又没睡够?说了多少回了,晚上别熬夜,你老不听。” 宇文寂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我挺好的。” 谢棠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摆摆手:“行了行了,去送菜。一会儿吃饭叫你。” 宇文寂端着碟子走进前厅。 顾清让已经在桌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茶喝了一口。 宇文寂把菜放到桌上,退到一旁站好。 他垂着手,腰背挺直。 像这七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把自己藏在一片影子里。 谢棠晚端着一大盘荷叶鸡从厨房小跑着过来,嘴里喊着“让一让”,裙摆上还沾着灰,头发也披散下来。 顾清让伸手替她接了盘子,顺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嘴里嫌弃道:“公主殿下这副模样传出去,谁还敢找你看病。” 谢棠晚一屁股坐下,拿筷子夹了块鸡腿塞进嘴里:“看病的又不看我的头发。” 顾清让笑了,给她倒了杯水。 宇文寂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谢棠晚吃得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弯的,顾清让坐在对面给她夹菜,嘴里还在数落她吃相难看。 日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 宇文寂的心里,却是一阵发凉。 …… 入秋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场雨。 福安医馆这天上午病人少,谢棠晚把诊脉的活交给了小豆子,自己拎了个竹篮出门买药材。 她沿着南门桥往南走,先去常去的几家药铺补了些常用的药材,又在街口的糖铺买了包桂花糖,想带回去给翠儿他们尝个鲜。 办完这些事,她拐进一条巷子抄近路往回走。 巷子窄,两侧是土墙,头顶一线天。谢棠晚正走着,忽然看见前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 身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子下露出一截手腕。 谢棠晚停下脚步。 她就站在那儿,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那人大概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慢慢抬起头。 一张很年轻的脸。 眉毛浓,鼻梁挺,嘴唇干裂。眼睛是那种极深的黑,瘦得两颊都凹下去了。 谢棠晚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这张脸她认识。 前世在那个暗不见天日的院子里,每天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饭一碗水。 有时候送饭的人会隔着门跟她说两句话,声音低沉,带着少年的沙哑。他说外头的杏花开了,说今天下雨了,说厨房煮了红豆粥,给她多舀了一勺糖。 后来毒酒也是他送来的。 谢棠晚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光暗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蒙住了。 “……你还记得我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人看着她,没有反应。 谢棠晚蹲下来,跟他平视,把手里的竹篮子放在地上。 “八年前,你坐囚车游街,我就站在人群里。那时候你还小,被人用铁链拴着,脖子上套着木枷。我从袖子里摸出六个铜板,趁官兵不注意,偷偷塞进了你手里。”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人看着她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来,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不认识。” 他说不认识。 “没关系,“谢棠晚笑着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也不嫌地上脏。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郁澍。” 听到这两个字,谢棠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果然是他! 她点了点头:“我叫谢棠晚,前面那家福安医馆是我开的。你饿不饿?跟我回去吃点东西。” 郁澍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困惑,像是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可她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熟悉。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谢棠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他伸出了手:“走。先吃饱饭再说别的。” 郁澍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慢慢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 谢棠晚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碰到他胳膊的时候,他像被烫了一样轻轻缩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慢慢走,”谢棠晚松开手,弯腰拎起竹篮子,“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郁澍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远。 谢棠晚没有回头催他,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等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偶尔侧过头跟他说一句话。 两个人沿着巷子走出去,拐上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郁澍被眼前的热闹晃得眯了眯眼,脚步又慢了半拍。 谢棠晚停下来等他,等他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医馆门口的小药童正在晒药材,看见谢棠晚回来,喊了一声:“师父回来啦”。 话音刚落,他又看见谢棠晚身后那个蓬头垢面的瘦高个,愣了一下。 谢棠晚把郁澍领进后院,安排他在小厨房旁边的那间耳房里坐下,转身去灶上盛了一碗粥。 又端了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过来,放在桌上。 “先吃。”她把筷子递过去。 郁澍坐在凳子上,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他伸手拿起碗,掌心被烫了一下,也没松手,捧到嘴边喝了一口。 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谢棠晚坐在对面,什么也没说,把自己买的那包桂花糖拆开,捏了两颗放在碗旁边。 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他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 第121章 无为而治 郁澍喝得很慢,他喝完一碗粥,吃掉一个馒头,剩下一个馒头捏在手里。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两颗桂花糖,半天没说话。 谢棠晚这才开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郁澍摇了摇头。 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没有。” “那你先住在我这儿,”谢棠晚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医馆后院还有空房,你帮着打打杂,劈柴挑水都行,管吃管住。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想去哪儿再去。” 郁澍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跟七年前不大一样了。 那个时候她才五岁,还是个小娃娃,人群里挤出来,踮着脚尖把六个铜板塞进他手心。 他记得那六个铜板带着她的体温,热乎乎的。 郁澍就记得这么多了。再往前,再往后,都是黑的。 “你……”他握紧了手里那个馒头,“为什么帮我?” 谢棠晚想了想,笑了一下。 “因为我认识你。”她说,“虽然你想不起来了,但我认识你。这就够了。” 郁澍没再问。 他把那颗桂花糖放进嘴里,鼻尖又酸了一下。 谢棠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找一身干净的衣裳。晚上吃饭叫你。” 她转身走出耳房,顺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小豆子正在碾药,翠儿蹲在旁边数蝉蜕,见她出来,两个人都抬起头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谢棠晚冲他们摆摆手:“别去打扰他。让他自己待会儿。” 她走到厨房灶台前,把剩下的半锅粥盛出来晾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前世他被做成傀儡送来毒酒那天,也是这双眼睛。 可那时候,他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的。 不像今天,虽然他还不认识自己,可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谢棠晚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柴,火星子溅出来,噼啪响了两声。 她喃喃地说:“这一世,换我护着你。” …… 福安医馆。 后院晾着两排刚洗干净的药材,郁澍蹲在石阶上一根根挑拣黄芪。 谢棠晚托着腮坐在门槛上,看他挑完黄芪又去弄当归,头也不抬地问:“你认得当归和独活?” “独活茎粗,当归根细。”郁澍把一截断掉的根须拿出来,“而且当归闻着比独活甜。” 谢棠晚笑了。她往他手边放了一碟蜜饯,郁澍愣了愣,说了声“谢谢”,耳尖泛红。 陈明仲从药庐出来,正好撞见郁澍把蜜饯塞进荷包里,一枚都没舍得吃。 老头子哼了一声,背着手走过去,随手把一卷发黄的册子丢了过去:“今日辨别三十种虫药,分辨不清的抄十遍。” 郁澍接住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看得入神,连谢棠晚什么时候把蜜饯碟子端走了都没有察觉。 看着看着,郁澍忽然抬头:“白花蛇和蕲蛇的区别,是不是脊背的鳞纹数?” 陈明仲刚要跨出院门,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眉头微微拧起。 他没回答,甩袖走了,郁澍却听见一声“悟性尚可”被风送回来。 午后,有人送来一个摔伤了胳膊的猎户,谢棠晚在堂屋接骨,郁澍便端着药臼蹲在帘子后面捣三七。 猎户疼得龇牙咧嘴,谢棠晚一边缠布带一边跟他闲聊:“叔,你这伤是追獐子摔的?左腿的旧伤还没好呢,怎么又上山。” 郁澍隔着帘缝看她。 明明才十二岁,说话做事却比许多大人还老成。 送走猎户后已是黄昏,谢棠晚揉着肩膀从堂屋出来,见郁澍还蹲在原地,药臼里的三七粉捣得特别细。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头:“发什么呆呢,去歇会儿。” 郁澍回过神,又听见那个声音。 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喊“郁澍哥哥”,带着点儿哭腔。 他握紧药杵,额头渗出冷汗。 “又做梦了?”谢棠晚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郁澍摇头,又点头。 他描述不出那种感觉,只觉得心口闷闷地疼。 谢棠晚也不追问,只是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光滑的鹅卵石塞进他手心。 石头凉,能镇心神。 郁澍紧握着石头,然后慢慢松开。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那个喊我的人……好像很难过。” 谢棠晚站起来,影子罩住他,被夕阳拉得很长。 “等你真正想起来的时候,也许就不会难过了。” 夜里又起了风。 郁澍躺在耳房的小榻上,他睁着眼,意识清醒得很。 那声音又在深处响起来,忽远忽近的。 这一次他努力去追。 黑暗里渐渐浮出一点烛火。 他看见自己端着一只黑漆托盘,盘里放着酒壶和杯子。 对面的人背对着光,只能看见垂下来的满头乌发。 “郁澍哥哥。”那女孩转过头来。 脸还没看清,他猛地睁眼,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翻身坐起来时不小心碰倒了水碗,“哗啦”一声脆响。 隔壁的灯立刻亮了。 谢棠晚披着外衫推门进来,见他坐在那儿发愣,默默捡了碎瓷片,又倒了碗水递过去。 郁澍捧着碗不喝,声音哑哑的:“我看到一个人,可我还是看不清她长什么样。” 谢棠晚在榻边坐下。 “慢慢来。你现在想不起来,是因为那些事情被藏得太深了。等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 她顿住,因为郁澍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少年的眼睛格外清亮,像是刚被泉水洗过。 “你以前认识我吗?”他问。 谢棠晚张了张嘴。 她垂下眼,把滑到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再抬头,又是平日那副从容的模样:“认识啊。你现在不是就在我这儿吗。” 郁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低头喝了口水,忽然把碗递过去:“你也喝。” 谢棠晚愣了一下,接过碗抿了小小一口。 她捧着碗没还给他,窗外的月光暗了又明。 “明天,师父要教你制药了,他说你辨药的本事比他在山上带了十几年的徒弟还强。” 郁澍的眉头松开了一点:“陈老先生今天说我悟性尚可。” “他那就是夸你。”谢棠晚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我跟他学了七年,他才说不笨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白的。 郁澍忽然叫住她:“棠晚。” “嗯?” “那个喊我的人……”他捏紧了被角,“跟你的声音有点像。” 谢棠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她的下摆轻轻晃动。 她没转身,说:“那你就当是我。” 门轻轻关上了。 郁澍躺回去,把鹅卵石贴在胸口。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可他总觉得,它还会来的。 就像有些事,哪怕你忘了,它们也还在那里等着。 …… 第二天清早,陈明仲带了制药的家伙过来。 铜碾、药筛、蜜盏摆了半张桌子,老头子拿竹片敲了敲桌:“今日制蜜丸,先看,再跟着我的示范动。” 郁澍站在一边看他示范。 陈明仲的手很稳,很熟练,郁澍看得目不转睛,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谢棠晚端了杯新沏的茶进来,看见郁澍那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把茶放在角落里不打扰,退出去正好碰上抱着伤药进来的老妇人。 老人家腿脚不便,谢棠晚连忙上前搀了一把,檐下那只风铃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几片枯叶随之落下。 陈明仲抬头看了眼风铃,又看了眼谢棠晚,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教郁澍搓丸。 郁澍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个指头干干净净,沾着蜂蜜的甜香。 “走神了。”陈明仲的竹片敲在他的手背上。 郁澍缩回手,低头继续搓丸。 …… 次日。 谢棠晚站在谢家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斜的匾额,上面的“谢”字只剩半边了。 郁澍跟在她身后,怀里还揣着刚搓好的那瓶蜜丸。 巷子里安静得很,连野猫都不往这边来。 他环顾四周,忽然说:“这地方阴气重。” “以前关人的地方,当然重。”谢棠晚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侧身挤进去,回头朝郁澍招了招手。 祠堂里空荡荡的,供桌早就被人搬空了,只剩几条断腿歪在地上。 墙上糊的画像成了黄褐色,风从破了的窗洞灌进来,扑簌簌地响着。 谢棠晚绕过塌了一半的供台,在后墙停住了。 她蹲下去,扒开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枸杞,露出一块嵌在青砖里的铁板。 铁板上有铁环,锈得几乎跟地面长在了一起。 谢棠晚使劲往上拽,铁板纹丝不动。 郁澍见状上前,两只手抓住铁环,闷哼一声,铁板掀开半扇,底下黑黢黢的,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石阶向下延伸,大约十几级,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木门。 谢棠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照亮,先踩下去。 郁澍跟着下。 台阶湿滑,两边墙壁上渗着水。 到了底,那扇门比上面看着更旧,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谢棠晚拿火折子凑近,光在门板上晃了晃,她转过头看郁澍:“这地方,你有印象吗?” 郁澍盯着那扇门。 他恍惚了一下,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一扇同样的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烛光,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郁澍哥哥,今天吃什么呀?” 他猛地眨了下眼,画面散了,只剩下眼前这扇破败的木门。 喉头动了动,他说:“好像……有一点印象。” 谢棠晚没追问,她把火折子举高了,退开半步。 “这儿以前关着一个人,你每天给她送饭,隔着门跟她说话。后来……那个人走了,你就不用来送饭了。” 郁澍看着门板上那几道抓痕,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 “她是不是,总喊我哥哥?” 谢棠晚没答。 她把火折子往郁澍手里一塞,转身朝台阶走:“回去了,这儿待久了身上不太舒服。” 郁澍握着火折子又站了一会儿。 他把掌心贴上门板,总觉得,从前他摸这扇门的时候,门板是暖的,因为那边有个人正靠在上面跟他说话。 他收回手,转身跟上谢棠晚。 爬上地面,日光白晃晃地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听见谢棠晚在祠堂门口拍打袖口上蹭的灰。 “先回医馆,师父昨天还说要考你的汤头歌。” 郁澍把铁板合上。 走出谢家祠堂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在风里晃悠,“吱呀吱呀”地响。 回到福安医馆已是午后。 谢棠晚在井边打了水洗手,郁澍把蜜丸放进药柜,陈明仲从后院踱出来,手里捏着一卷皱巴巴的纸,张口就要考《伤寒论》。 郁澍刚背完第三条,医馆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街上原本有三两个买药的行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纷纷往两边让。 一顶青呢小轿落在门口,轿帘掀开。 洛北尘下了轿,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书,负手站在太阳下,朝堂屋里面望了望。 谢棠晚甩着手上的水珠,看见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洛先生。” 洛北尘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在郁澍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今日难得有空,来给你讲完最后一堂课。” 谢棠晚连忙把人往屋里让。 洛北尘在堂屋的圈椅上坐下,陈明仲看了他一眼,老头冲郁澍扬了扬下巴:“去后院把那一篓半夏切了。” 郁澍应声而去,路过洛北尘身边时,这位帝师忽然开口:“你切半夏的时候,注意别让汁水溅到眼睛。” 郁澍怔了怔,点头说了声“知道了”,撩开帘子往后院走。 谢棠晚在洛北尘对面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洛北尘端起桌上的碗喝了口水,放下碗说:“前面教你的那些东西,权谋也好,人心也罢,都是术。今日教你最后一个学问,是为道。” 谢棠晚坐直了身子。 “无为而治。”洛北尘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听过这四个字没有?” “听过。”谢棠晚老实回答,“但不太懂。” 洛北尘笑了笑。“你以为无为是什么?” 谢棠晚想了想:“是不是什么都不要做?” “错。”洛北尘摇头,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无为不是不做,是顺其自然地做。水往低处流,花到时节开。你只需要看清水的方向还有花的节令,然后在合适的地方挖一道渠,培一捧土就够了。多余的事,每做一件都是在添乱。” 谢棠晚皱眉,手指绞着袖口。 第122章 平定叛乱 洛北尘见谢棠晚这副迷茫的模样,补了一句:“你救郁澍出来的时候,可曾想过后面要怎么走?” 谢棠晚摇头:“没想那么多,先救出来再说。” “那就是无为。”洛北尘说,“你救他的那一刻,没算计之后要拿他做什么用,没权衡利弊得失,只是觉得该救。 这便合了自然之道。至于后面他住哪里学什么,日子怎么过,顺着来就是了。你越想努力安排,越容易出岔子。” 谢棠晚的眉头慢慢松开。 洛北尘也不急,端起碗又喝了口水,给她时间慢慢消化这些知识。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后院传来切半夏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洛北尘侧耳听了听,忽然说:“那孩子学药的天赋不错。” “陈师父也是这么说的。”谢棠晚应道。 洛北尘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面前的少女。 她坐在那把宽大的圈椅里,身形还小,脚都够不着地,可背挺得很直,一双眼清清亮亮。 他站起身,谢棠晚也跟着站起来,仰头看他。 洛北尘走到门口,正巧碰上从军营回来的轩辕拓海。 镇北王看见洛北尘便恭敬地拱了拱手:“洛先生今日怎么来了?” 洛北尘还了礼,侧过身看了眼跟在后面的谢棠晚。 “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洛北尘对轩辕拓海说,“她的福运不是天给的,是她自己修的。你养了个好闺女啊。” 轩辕拓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谢棠晚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再抬头时,洛北尘已经上了轿。 轿子抬起来,沿着长街往南去了。 谢棠晚站在医馆门口目送那顶小轿转过街角,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地方亮了些,像有人替她推开了一扇窗。 郁澍端着切好的半夏从后院出来,见她站在门槛上发呆,也站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檐下,街上的风吹过来,把晾在檐下的药草吹得沙沙响。 “洛先生走了?”郁澍开口打破沉默。 “走了。”谢棠晚转过身,朝他笑了笑,“他说我将来能成大器。” 郁澍把装半夏的碗放在柜台上,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他说得很对。” 谢棠晚“扑哧”笑出声,伸手去推他肩膀:“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半夏切好了没有?” 郁澍把碗端过来给她检查。 薄薄的半夏片大小厚薄几乎一模一样,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 谢棠晚翻了两片,点点头没说话,余光瞥见他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估计是切药材时握刀勒的。 她从抽屉里翻出细布条,拉过他的手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郁澍低头看着手上那个蝴蝶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刚才在谢家祠堂下面,我好像看见她了。” 谢棠晚没抬头,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扇门,她在门里面跟我说话。声音跟你有点像,但比你小。”郁澍顿了顿,“她问我今天吃什么。” 谢棠晚把药渣扫进簸箕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明天带你去吃东街的桂花糕。她从前爱吃甜食。” 郁澍看着手上缠的布条,蝴蝶结的两个翅膀翘着,被风一吹轻轻抖动。 他弯了弯嘴角,说:“好。” 屋檐下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谢棠晚把簸箕放回墙角,直起身望了望天。 云很淡,她忽然想,洛先生说的顺势而为,大概就是这种。 不必追着云跑,云自己会来,自己会走。 …… 半夜,兵部的快马从并州疾驰入京。 天亮的时候,满城都在传:胤亲王轩辕昭造反了。 谢棠晚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她披衣出来,轩辕拓海已经在堂屋等着了。 顾清让单膝跪地,替他系护腿的绑带。 “什么时候的事?”谢棠晚站在帘子后面问。 轩辕拓海回头看了她一眼,面色沉重。 “前日夜里。圣上派去传旨的人刚到半路就被拦了,胤亲王连夜召集府兵,占领了并州汾州两座城。” 他扣紧腰间的革带,铁扣“咔”地一声响,“他准备不是一天两天了,粮草和兵器都是现成的。” 顾清让站起来,少年将军的眉眼格外锋利。 “让儿昨夜去了城西大营点了三千骑兵,随时可以出发。” 轩辕拓海点头,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看着谢棠晚。 “你就在医馆待着,哪儿都别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万一城里乱起来,你就带着郁澍去琅琊山上找你陈师父。山上路险,一般人上不去。” 谢棠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看着轩辕拓海翻身上马,顾清让在他旁边掉转马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街上陆续有门板打开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朝廷的告示贴满了城门口。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认字的念出来,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谢棠晚站在告示栏对面的茶棚下听了几句,大意是胤亲王勾结妖道绝绝子祸乱朝纲,现已查明他有谋反的意图,圣上下旨削了轩辕昭的爵位,缉拿归案。 谢棠晚心里紧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天阴山那场决战,绝绝子化作飞灰,身死道消。 这会儿,胤亲王又跳出来。 三天后,前线的战报开始往福安医馆送。 一开始还是些轻伤,斥候捎来口信,说顾将军在汾州城外打了个胜仗,斩了胤亲王先头部队三百余人。 谢棠晚带着八个药童,加上郁澍帮忙,勉强应付得来。 到了第七天,事情突然就变了。 那天傍晚,天色黑得早,谢棠晚蹲在后院翻晒金银花,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扔下手里的药材跑出去,只见两架板车停在医馆门口,上面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领头的校尉满脸尘土,嗓子都是哑的:“顾将军昨夜中了埋伏,被围在汾水渡口。王爷亲自带人去解围,打了一整夜才把人抢出来。伤兵太多,王爷说先往福安医馆送一批。” 谢棠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堂屋走。 “郁澍!把止血的药粉全部搬到堂屋来!” 她一边卷袖子一边指挥两个药童铺草席,烧热水。 板车上的伤兵被抬下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腰上开了口子,最重的那人胸口插着半截箭杆,已经说不出话了。 郁澍抱着三四个药罐跑过来,看见满地的血,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蹲到一个伤兵面前,把止血散抖了上去,又用绷带按着。 “按住这儿,”他对旁边的药童说,“我去拿针线。” 谢棠晚处理完那个胸口中箭的伤兵,回头看见郁澍低着头给伤员缝皮肉。 他的手稳得很,每缝一针都先把手在温水里浸一下。 这是陈明仲教的,说是能减少伤口化脓。 医馆门口又来了两辆板车。 谢棠晚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街坊邻居有听见动静的,提着热水和布条过来帮忙,一个卖豆腐的大婶二话不说把她家案板拆了当担架用。 谢棠晚来不及感谢,点了一下头,转身又继续奋战了。 后半夜,伤员渐渐少了,堂屋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谢棠晚在井边洗手,水桶提上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脸上沾着几点血渍,头发散了一半,眼睛下乌青一片。 郁澍端了碗粥过来,他把碗塞进谢棠晚手里,蹲下去替她绞了热帕子递上来。 谢棠晚接过帕子敷在脸上,这才觉得浑身舒服了一些。 “汾水那边怎么样了?”她闷闷地问。 “送伤兵的校尉说顾将军没事,就是左肩挨了一下,伤口不重。”郁澍把用完的绷带收成一团,“王爷已经把渡口拿下来了,叛军退去了并州城。” 谢棠晚把帕子拿下来,长出一口气。 窗外,天快要亮了。 她看了眼堂屋里躺了一地的伤兵,又看了眼蹲在地上整理药罐的郁澍。 “你今天还挺沉稳的。”谢棠晚故作轻松,笑着说。 郁澍抬头看了她一眼,耳尖又红了。 他想了想,“以前好像也帮人包扎过。脑子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的手记得。” 谢棠晚没再往下问。 她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开始清点剩下的药材。 止血散只剩三瓶,金疮药也见了底,绷带倒是还有一些,但按这个消耗速度撑不过两天。 “郁澍,你天亮之后上山一趟。”她把单子列好,递过去,“找陈师父,让他把库房的药材匀一些下来,特别是白及和血竭,多多益善。” 郁澍接过单子,揣进怀里。“你呢?” “我去城南杨记药铺赊一批绷带和棉纱。”谢棠晚说着已经把外衫披上了,“城里的药铺我熟,能赊的全都赊一遍。” 郁澍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站在光里。 他忽然想起谢家祠堂暗室的那扇门,门里的女孩声音比现在小,可那种不服输的语气,一模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 郁澍揣着单子往琅琊山方向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医馆门口,谢棠晚正跟街坊们说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事。 旁边卖豆腐的大婶连连点头,一个修鞋的老汉也凑过来听。 他回头,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半山腰处忽然听见有人从上面下来,脚步声很急。 郁澍抬头一看,陈明仲背着药篓子正往下赶,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你来了正好。”老头子看见他就赶紧说了一句,“我昨晚也听说了,料到你今日会上山。” 他把药篓子往郁澍怀里一塞,“里头是白及、血竭、三七,还有几瓶我自己调的化腐生肌散。你先背下去,我去镇上再收一茬。” 郁澍接过药篓,沉甸甸的。 陈明仲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告诉棠晚那丫头,叫她别累垮了。后面的仗还没有打完呢,大家都需要她。” 郁澍抱着药篓子站在原地,望着陈明仲的背影转瞬不见了。 他把药篓往肩上颠了一下,快步下山。 走出林子的时候,远远看见福安医馆的门口好像又停了两辆板车。 郁澍跑了起来。 到医馆门口,果然又送了一批伤兵过来。 谢棠晚蹲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替他拆腿上浸满了鲜血的绷带,抬头看见郁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低头忙去了。 郁澍把药篓放下,解开系绳,把药材一样样往外拿。 止血散、金疮药、绷带、化腐生肌散,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街上有骑兵跑过去,大概又有新的战报送进城里。 医馆里却很安静。 郁澍捣着药,看了一眼蹲在对面的谢棠晚。 她在给一个断了肋骨的士兵缠裹胸布,手法麻利,嘴里还在安抚士兵的情绪,声音温柔,跟哄小孩似的。 他低下头,继续用力捣药。 …… 第十五天夜里,并州城破。 顾清让趁叛军换防,带了一支精锐从城西的水门泅进去,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 轩辕拓海的大军涌入,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抵抗。 胤亲王轩辕昭在府中的地窖被擒,五花大绑押回了京城,满街的百姓都朝他扔烂菜叶。 三天后下了诏书。 晟明帝坐在龙椅上,亲手拟了封赏名单。 轩辕拓海被召进御书房,兄弟两个相对而坐。 晟明帝把镇国亲王的金印推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轩辕拓海的肩膀。 轩辕拓海接了印,叩头,起身退出去。 兄弟之间的默契,不必多言。 同一天,另一道诏书送进了花辛夷家里。 此时花辛夷正挽着袖子在揉面,面粉扑了半张脸,传旨太监站在灶台前念了半天,她手里那团面都没停。 念完了,她才抬起沾满白粉的手接过那道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护国夫人”四个字金灿灿的。 “知道了。”她把诏书随手放在案板上,继续揉面,“放那儿,我忙完再看。” 传旨太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敢多说什么,行礼退了出去。 花辛夷把面团摔进盆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鉴于她在战场上协助轩辕拓海的英勇表现,皇帝封了她为护国夫人。 那卷圣旨还在案板上摊着,她伸手把它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又去灶膛添了几根柴。 第123章 登门提亲 到了下午,花辛夷还是把那身旧布衫换了下来。 换完之后从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眉梢带着从前当盟主时的英武之气,只是鬓角染上了一些白霜。 她伸手把那几根白头发藏进发髻,出了门往福安医馆去。 谢棠晚蹲在后院晒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花辛夷穿着新衣裳站在檐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花姨?” 花辛夷从袖子里掏出那道诏书甩了甩,挑着眉毛:“托你的福,混了个护国夫人当当。” 她把诏书塞回去,蹲下来帮谢棠晚把晒了一半的黄芪翻个面,“有什么要我做的?外面那些不安分的东西,这一仗打完怕是还有漏网之鱼。你花姨别的不行,收拾几个小杂鱼的手艺还没丢。” 谢棠晚笑了笑,伸手把花辛夷袖口沾的面粉拍掉。 “先帮我把这拨黄芪晒完。” 花辛夷笑了一声,蹲下来跟她一起翻药材,两个人并排蹲在日头下,谈笑风生。 顾清让的擢升令跟轩辕拓海的镇国亲王金印一块儿下来。 少年将军连升两级,从四品宣威将军直升正三品,赐了蟒纹战袍。 顾清让接旨,转头就把新袍子叠好压箱底了,依旧穿着他那身旧战甲去了军营练兵。 郁澍在医馆后院切药,听见前面的堂屋里谢棠晚在跟人说话。 他放下刀,伸出脑袋看了一眼,一个穿官服的人把一叠文书放在柜台上,弯腰弓背的很客气。 谢棠晚接过文书翻了翻,是公主仪仗和俸禄的增补条例。 她看也没仔细看,往抽屉里一塞,回头看见郁澍端着半碗切好的当归站在帘子后面。 “看什么?”谢棠晚走过去,拿手指沾了一点他碗里的当归粉尝了尝,“嗯,这刀工可以了。” 郁澍把碗递给她,闷声说:“你好像不太高兴。” 谢棠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碗放在桌上,半晌才开口道:“柳家的事,你听说了?” 郁澍点头。 当朝丞相柳如晦满门抄斩的消息昨天就传遍了京城,柳氏族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曾经煊赫一时的望族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听人议论的时候,想起谢棠晚提过一句:她娘姓柳。 谢棠晚坐到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柳家的人我不认得几个,可说到底,那是我娘的娘家母族。” 郁澍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碗当归粉轻轻推到她的手边,像是怕她够不着似的。 “柳如晦是我的族外公。”谢棠晚盯着脚下的青砖,“他跟胤亲王勾结,跟那个妖道也有往来,死有余辜。 可柳家其他人呢?有些十几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也跟着一起砍头,流放。我听说,族里有个比我大不了两岁的表姐,被发配到了岭南。” 郁澍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鼻尖上有一点汗。 谢棠晚转过脸来看郁澍,嘴角扯出个很浅的笑容:“洛先生教我的。顺势而为,不做无用之功。事情已经这样了,难过归难过,我改变不了什么。可我能记住。” “记住什么?” 谢棠晚把当归粉的碗端起来,用指尖拨了拨里面的粉末,“等将来有机会了,打听打听岭南那边流放的人怎么安置。顺势而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等那个势到了,再做该做的事。” 郁澍看着她,忽然想起谢家祠堂地下那扇门。 门后的女孩说话的时候也是这种口气,软软糯糯。 “你那个表姐,你还记得她的名字。” 谢棠晚“嗯”了一声,低头笑了一下:“就记得这一个。”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 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院子里晒着的药材散发着苦香。 花辛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柜台上留了一包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四个桂花糕,还温着。 谢棠晚掰了一个递给郁澍,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有些齁嗓子,她就着旁边碗里的凉茶咽下去。 郁澍默默吃着桂花糕,两个人谁也没再提柳家的事。 …… 弹指间,两年的光阴一晃而过。 福安医馆后院,药香袅袅。 谢棠晚挽着袖子蹲在晾药的架子前,把今早刚收的黄芪片整整齐齐码进竹匾里。 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十四岁的少女已经长得很高了,脸颊上那点婴儿肥褪去了大半,亭亭玉立。 “姑娘,”小丫头灵芝从月亮门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前面来了位姓王的娘子,说是城西的官媒,递了帖子要见您。” 谢棠晚手指顿了顿,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她说我正炮制紫苏,手上沾着药汁不便见客。劳烦她改日再来。” 灵芝领命去了。 谢棠晚直起身,拍拍裙摆上沾的灰,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 水光里映出她的脸,眉眼间还留着几分稚气,可眼神却很沉静。 算上这位王娘子,今日是第五拨了。 上次镇北王府的门房老陈偷偷跟她念叨,光是上个月递帖子求见的媒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有替翰林家公子求的,替武安侯府世孙求的,还有替太子詹事家五老爷续弦来问的。 那位五老爷都五十有二了,孙子比她还大两岁。离大谱! 谢棠晚低头拿帕子擦手,嘴角弯了弯。 她也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荒诞。 她上一世死在十六岁,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暗室里吸干了血,连外面天光什么颜色都记不太清楚了。 如今能站在这里,已经是白捡的好日子,她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哪还有什么闲心去想嫁人的事。 “公主!公主!” 灵芝又是一溜烟跑回来,脸涨得通红,“王娘子走了,可又来了位赵娘子!还说她是怀远侯夫人特地托她来的,手里拿着城南绸缎庄赵家三公子的庚帖,说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谢棠晚把湿帕子搭在架子上,提起裙摆往前堂走。 一个穿红戴绿的妇人坐在圈椅里,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身子往前倾,两只眼睛往铺子四周张望。 “这位就是福安公主?”赵娘子一见她出来,立马“腾”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像抹了三层蜜,“哎哟,长得真是仙子一般!满京城都传遍了,说镇北王府的掌上明珠,生得跟画上走下来似的!” 谢棠晚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灵芝端茶来。 她抬手让了让:“赵娘子喝茶。” 赵娘子迫不及待地把庚帖往桌上一放:“公主您瞧,这是赵家三公子的,今年十八,刚中了举人,才华和品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怀远侯夫人亲口说了,如果公主点了头,赵家愿意把城南三条绸缎铺子都写进聘礼单子里。” “赵娘子。”谢棠晚挑眉,“我义父说了,我还小,暂且不提亲事。劳您跑这一趟,茶喝完了就请回。” 赵娘子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又不甘心地把庚帖往前推了推:“公主,十四可不小了!老话说得好,一家有女百家求,趁着好年华把亲事定下来。” “灵芝,送客。”谢棠晚端起自己的茶盏,下达了逐客令。 灵芝立刻上前一步,笑盈盈地作出请的手势。 赵娘子张了张嘴,谢棠晚眼皮都不抬,讪讪地把庚帖收了回去,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铺子。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谢棠晚才把茶盏放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揉了揉额头,转身又要往后院走,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福安医馆的门帘一掀,镇北王府的管事大步跨了进来,躬身行礼:“公主,王爷请您回府一趟。” 谢棠晚心里明镜似的。 她把手头的几件事交代给铺子里的老药师,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便上了马车。 车子穿过朱雀大街拐进王府所在的巷子,她掀开车帘一角,果然看见府门口还停着两辆车,车辕上挂着红绸。 又是哪家的媒人登门了。 进了二门,还没到正厅就听见轩辕拓海的大嗓门:“……本王说了多少遍了,晚晚才十四!十四岁你们也忍心跑来提亲?本王十四岁的时候还在校场上挨打呢!” 谢棠晚脚步一顿,站在廊下没进去。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见义父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上,黑着脸,左手边的茶几上摞着厚厚一沓帖子。 下首坐着一个穿靛蓝袍子的中年男人,瞧着像是谁家府上的管事,赔着笑说:“王爷息怒,我家侯爷也是诚心求娶,只说先定下来,过两年再成亲也不迟……” “不迟?”轩辕拓海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震得茶盏盖子跳起来,“你看看、你看看这桌上。” 他抓起那沓帖子,“这个月第十八家了!本王就这么一个闺女,养到十四岁,你们倒好,全扑过来了!” 蓝袍管事缩了缩脖子,还想再说什么,轩辕拓海已经站起来:“你回去告诉你们侯爷,就说是本王说的。晚晚的亲事,本王自有主张。她乐意什么时候谈便什么时候谈,她不乐意,谁来了都没用。送客!” 管事连滚带爬地退出来,险些撞上谢棠晚,慌忙行了个礼就一溜烟跑了。 谢棠晚这才走进正厅,轩辕拓海气呼呼地喝茶,见她进来脸色立刻缓和了几分。 他把茶碗重重放下,嘴上还不饶人:“外面那些苍蝇又去铺子里烦你了?” 谢棠晚笑着上前,声音软软的:“来了两位,都打发走了。义父别气坏了身子,不值。” 轩辕拓海看着她,心里那些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自从当年他将谢棠晚从破庙接回王府,一晃九年过去,他亲手给她盖了医馆,管着几间铺子,看她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心里得意,比打了胜仗还有成就感。 “晚晚。”他抬手想揉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想起来闺女大了,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只管做你爱做的事,那些提亲的,有义父替你挡着。什么时候你自己想嫁人了,什么时候再商议,听见没有?” 谢棠晚鼻头微微发酸,垂下眼点了点头。 从正厅出来,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谢棠晚没回自己院子,先在花园里慢慢走了一圈。 “公主,”灵芝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沈家掌柜刚才差人送来的,说江南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川芎,请您有空去沈家铺子看看成色。” 谢棠晚展开信看了两行。 沈砚的字如其人,潇洒不羁,信末又添了一句:“听闻最近上门提亲的人多,公主如果不耐烦,尽管来药铺后院躲几日清静。” 她看着那一行字,忍不住笑出声。 “去告诉沈叔叔,”她把信折好贴身收下,“明日一早我就过去看川芎。再请沈砚先生来医馆一趟,秋梨膏的方子,我还想跟他讨教讨教。” …… 福安医馆后院,晒药棚下面,郁澍蹲在地上,把新收的陈皮一片片翻面。 他来了医馆快两年,身子比刚来那会儿壮了许多。 灵芝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放在他的手边,笑着说:“郁澍哥哥歇歇,公主说天热,让大家都喝一碗解暑。” 郁澍应了一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碗从他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地上的碎瓷片。 阳光照在碎瓷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那白光一瞬间在他脑子里劈开了。 暗室。一碗美酒。 他看见自己的手端着那碗美酒进去。 暗室里,黑得几乎看不见人。 姑娘抬起脸来,十六岁的年纪,眼眶已经深深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他的时候还弯了一下。 “郁澍,你来了。”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把这碗酒喝了。” 那姑娘接过碗,低头凑到碗上慢慢喝。 他多想告诉她别喝,多想把碗抢过来摔了,可他的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此时的他,早就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 姑娘喝完了,把空碗里递过来。 她的手指擦过他掌心,凉凉的,然后她笑了一下:“郁澍,你说外面的桃花开了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她。 可就在这时,那碗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第124章 及笄礼 姑娘的身子慢慢软倒下去,头靠在墙上,眼睛还睁着,可里面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而他的身体竟然在后退,关门,在把暗室的锁重新挂上去,然后转身走进长廊尽头。 “啪。” 碎瓷片在郁澍脚边又响了一声,是灵芝蹲下收拾残局时不小心碰到的。 郁澍猛地回过神,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来的全是泪水。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 “郁澍哥哥?你怎么了?”灵芝吓了一跳,伸手想扶他,被他侧身躲开了。 灵芝不敢再动,转身就往铺子的方向跑。 不多时谢棠晚急匆匆地赶过来,她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戥子。 看见郁澍缩在柱子下的模样,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把戥子丢在旁边药架上,蹲下来。 “郁澍?” 郁澍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谢棠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蹲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想起什么了?” “暗室。”郁澍终于把脸抬起来,眼睛通红,“我每天给你送饭,我站在门外面跟你说话,你说你想看桃花,我说等春天到了我偷偷摘一枝来塞进去给你。” 他说到这儿忽然哽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一把抓住谢棠晚的袖子,“可最后那碗毒酒,是我端的。是我端给你的。我看着你喝下去的。” 谢棠晚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得皱巴巴的袖口,没有抽回来。 她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他哭完,等他说完。 “对不起。”郁澍的声音嘶哑,“是我害了你。我明明知道那碗药有问题,可我端进去了,我眼睁睁看着你喝完,我什么都没做。” 谢棠晚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不怪你。” 郁澍猛地摇头,眼泪甩了出来:“怎么不怪我?那碗药是从我手里递过去的!” “那是绝绝子控制了你。”谢棠晚叹了口气,“黑袍术士也好,绝绝子也好,他们炼傀儡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你那时整个人都被种了蛊,手脚都不听你自己的使唤,怎么怪到你的头上?” 郁澍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看着谢棠晚蹲在自己面前,十四岁的姑娘眉眼舒展,脸上干干净净,一点阴翳都找不到。 “那些事都过去了。” 谢棠晚收回手,从袖子里掏了块帕子递给他,“前世咱们俩一个被关在里面,一个被拴在外面,谁都没得选。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你从我救你出来的那天起就已经是自由身了,手脚都是你自己的。对不对?” 郁澍接过帕子按在脸上,用力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眼眶还是红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能自己活动,想握拳就握拳,想松开就松开。 那些被运蛊操控的记忆像一场噩梦,可他如今醒了。 “前世的事就让它过去。”谢棠晚站起来,嘴角弯着,“我们这辈子重新开始。你先把陈皮翻完,等会儿陪我去沈家铺子看川芎。沈砚说那批货成色好,正好教你认认什么叫真正的川产道地。” 郁澍仰头看着她,日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跟前世暗室里那双绝望的眼睛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他捏紧手里的帕子,慢慢点了点头。 “好。” 谢棠晚转身走了。 郁澍把打翻的碎瓷片拢到一起,又把自己的眼泪胡乱擦了擦。 院墙另一头,晒药棚和厨房之间有一条夹道。 宇文寂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裳。 他刚才把院子里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隔着半个院子,他其实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谢棠晚那个笑容他看得真真的。 宇文寂垂下眼。 那个叫郁澍的少年跟她之间的牵绊明显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胸口某个地方泛上一股酸意。 从前在北狄王宫里,他什么都学过,唯独没学过怎么消化这种滋味。 他只是一个以杂役身份藏在王府的刺客,一个要杀大晟朝皇帝的流亡皇子。 不该在意这些东西的。 …… 霜降过了几日,镇北王府院子里的几棵桂树还零零星星挂着花。 谢棠晚早上从自己院里出来,路过花园时看见几个丫鬟搭梯子摘桂花,说是要晒干了做桂花酿。 她站在树下仰头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再过半个月,她就满十五岁了。 按大晟朝的规矩,女子十五及笄,行过笄礼就算成人。 以后有人再提亲事,就不能拿年纪还小来搪塞了。 谢棠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这双手上一世只活到十六岁,连十五岁的笄礼都没办过。 谢家那时候早把她关起来了,哪会给她过什么生日。 如今重生回来,她平平安安活到了即将十五岁,说不感慨都是假的。 回廊上传来了义父轩辕拓海的脚步声。 他没穿朝服,一身石青色的袍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见她便招了招手。 “晚晚,过来。” 谢棠晚把桂花从肩膀上拍掉,笑着迎上去。 轩辕拓海领着她在花园的石桌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又退下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放下,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晚晚,下个月你就及笄了。义父问你一句话,你好好回答。” 谢棠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 轩辕拓海想了好一会儿,才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你心里,有喜欢的人没有?” 谢棠晚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烧到脸颊。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叶片。 轩辕拓海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义父不是催你。只是想问一问你的心思。你如果心里有人了,义父替你去相看,你如果还没想明白,也不急,慢慢想。不管怎样,义父都听你的。” 谢棠晚把茶盏放在石桌上,还是没吭声。 她只是抿着嘴,脸颊上那两团红晕一直没退下去。 轩辕拓海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追问,叹了口气站起来。 大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花辛夷从假山后走出来。 花辛夷手里捏着一把没剥完的花生,走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来,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口:“沈砚刚才在铺子里跟我说,他觉得那个叫宇文寂的不错。” 谢棠晚一愣:“……什么?” 花辛夷又剥了一颗花生,大大咧咧的,可目光一直在留意谢棠晚的反应:“你义父刚才问你那话,我们在假山后面可都听见了。沈砚的意思是说,宇文寂虽然明面上是个杂役,可那小子武功底子在,一看就是练过的,话不多,做事也很沉稳,对你也有几分上心。他看好这小子当你的夫婿。” 谢棠晚脸上的红还没退,这会儿又热起来了。 花辛夷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换了副理直气壮的口吻:“可我觉得,还是郁澍更好。那孩子跟你有缘分,心思又单纯,满心满眼都是你。比那个来历不明的宇文寂踏实多了。” “花姨……”谢棠晚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怎么聚在一块儿商量起这个事情来了?” 花辛夷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月亮门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一袭红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短打的丫头。 正是听风楼楼主秦被看。 她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的,一看就是专门来找谢棠晚。 “我来替清让说句话。”秦被看走过来,拉了另一把石凳坐下,“棠晚那位义兄清让,为人正直,长得也不赖,跟棠晚又是多年的兄妹情分。这样的人做夫婿,最好不过。你们两个别光顾着自己看好谁,也得想想棠晚后半辈子能不能过得幸福。” 花辛夷“嗤”了一声,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幸福?宇文寂还是郁澍?清让那个木头桩子,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体己话,棠晚跟了他不得闷死。” “你懂什么,”秦被看捅了她的胳膊一下,“过日子图的是稳重,不是凑热闹。” “那沈砚还说他看好宇文寂呢。” “沈砚一个做生意的,看人只看有多大的回报,商人重利,他说的话能全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起来。 谢棠晚坐在中间,左手是花辛夷,右手是秦被看,两相为难。 她听着听着,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这几个人,一个退隐江湖的盟主,一个掌管天下情报的女楼主,一个腰缠万贯的首富,再加上她那位贵为王爷的义父,平日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大事,可到了她的终身大事上,一个比一个还要上心。 “行了行了。”谢棠晚终于把茶放下,坐直了身子。 “几位长辈的心意我都记着了。可这件事,我想自己慢慢想。及笄礼还没办呢,你们就这么急着把我往外推?” 花辛夷和秦被看对望了一眼。 花辛夷先笑了,伸手在谢棠晚脑袋上揉了一把:“谁急着推你出去了?我们这不是替你掌掌眼么。你只管慢慢想,想个三年五载都行,谁还敢逼你?” 秦被看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临走时回头看了谢棠晚一眼:“话虽这么说,可十五了,心里有没有人,你自己得清楚。不急着定下来,可也不能糊里糊涂的。我们替你看着人,你自己的心意,要你自己拿主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月亮门,说话声渐渐远了。 谢棠晚独自坐在桂花树下。 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三只东倒西歪的茶盏,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 …… 及笄礼前三天,福安医馆后院的药房里,郁澍已经把自己关了两个晚上。 他手边摊着一小块羊脂白玉,是他攒了许久的月钱,托沈家铺子的掌柜从江南带回来的。 郁澍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雕,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玉屑。 他雕的是兰花。 谢棠晚最喜欢的花。 去年春天他们去城外采药,路过一片野兰坡。 她蹲在坡上看了好久,说兰花好,不争不抢的,安安静静地开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可是香气飘得最远。 那时候他就在想,等及笄了要亲手给她做一支簪子。 第三天黄昏,他总算把最后一刀雕完了。 簪头雕了三朵小兰花,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他拿布擦了又擦,对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了,才把簪子小心翼翼裹进一块棉布里。 从药房出来,往谢棠晚住的院子走,短短一条路他走了快半个时辰。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退回来又走回去,手心全是汗。 灵芝端着茶路过,见他杵在门口,疑惑地叫了一声:“郁澍哥哥?你怎么不进去?” 郁澍被她这一叫,惊得差点把怀里的簪子掉出来。 他定了定神,抬脚跨过了月亮门。 谢棠晚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艾草,一捆一捆扎起来挂到屋檐下。 见他进来,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冲他笑了一下:“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捆高的够一下,我踮脚够不着。” 郁澍却没动。 他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蓝布包。 谢棠晚见他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艾草走过来,歪了歪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郁澍把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到她面前。 他的手在抖,可递出去的姿势端端正正,像是把整颗心都托在掌心捧了过来。 “及笄礼,”我给你做了支簪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棠晚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蓝布包打开。 棉布揭开的那一刻,那支白玉兰花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簪尾还刻了小小的“晚”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谢棠晚看着郁澍。 他垂着眼站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好看。”谢棠晚把簪子收进掌心,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很喜欢。” 郁澍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124章 及笄礼 姑娘的身子慢慢软倒下去,头靠在墙上,眼睛还睁着,可里面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而他的身体竟然在后退,关门,在把暗室的锁重新挂上去,然后转身走进长廊尽头。 “啪。” 碎瓷片在郁澍脚边又响了一声,是灵芝蹲下收拾残局时不小心碰到的。 郁澍猛地回过神,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来的全是泪水。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 “郁澍哥哥?你怎么了?”灵芝吓了一跳,伸手想扶他,被他侧身躲开了。 灵芝不敢再动,转身就往铺子的方向跑。 不多时谢棠晚急匆匆地赶过来,她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戥子。 看见郁澍缩在柱子下的模样,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把戥子丢在旁边药架上,蹲下来。 “郁澍?” 郁澍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谢棠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蹲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想起什么了?” “暗室。”郁澍终于把脸抬起来,眼睛通红,“我每天给你送饭,我站在门外面跟你说话,你说你想看桃花,我说等春天到了我偷偷摘一枝来塞进去给你。” 他说到这儿忽然哽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一把抓住谢棠晚的袖子,“可最后那碗毒酒,是我端的。是我端给你的。我看着你喝下去的。” 谢棠晚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得皱巴巴的袖口,没有抽回来。 她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他哭完,等他说完。 “对不起。”郁澍的声音嘶哑,“是我害了你。我明明知道那碗药有问题,可我端进去了,我眼睁睁看着你喝完,我什么都没做。” 谢棠晚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不怪你。” 郁澍猛地摇头,眼泪甩了出来:“怎么不怪我?那碗药是从我手里递过去的!” “那是绝绝子控制了你。”谢棠晚叹了口气,“黑袍术士也好,绝绝子也好,他们炼傀儡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你那时整个人都被种了蛊,手脚都不听你自己的使唤,怎么怪到你的头上?” 郁澍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看着谢棠晚蹲在自己面前,十四岁的姑娘眉眼舒展,脸上干干净净,一点阴翳都找不到。 “那些事都过去了。” 谢棠晚收回手,从袖子里掏了块帕子递给他,“前世咱们俩一个被关在里面,一个被拴在外面,谁都没得选。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你从我救你出来的那天起就已经是自由身了,手脚都是你自己的。对不对?” 郁澍接过帕子按在脸上,用力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眼眶还是红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能自己活动,想握拳就握拳,想松开就松开。 那些被运蛊操控的记忆像一场噩梦,可他如今醒了。 “前世的事就让它过去。”谢棠晚站起来,嘴角弯着,“我们这辈子重新开始。你先把陈皮翻完,等会儿陪我去沈家铺子看川芎。沈砚说那批货成色好,正好教你认认什么叫真正的川产道地。” 郁澍仰头看着她,日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跟前世暗室里那双绝望的眼睛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他捏紧手里的帕子,慢慢点了点头。 “好。” 谢棠晚转身走了。 郁澍把打翻的碎瓷片拢到一起,又把自己的眼泪胡乱擦了擦。 院墙另一头,晒药棚和厨房之间有一条夹道。 宇文寂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裳。 他刚才把院子里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隔着半个院子,他其实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谢棠晚那个笑容他看得真真的。 宇文寂垂下眼。 那个叫郁澍的少年跟她之间的牵绊明显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胸口某个地方泛上一股酸意。 从前在北狄王宫里,他什么都学过,唯独没学过怎么消化这种滋味。 他只是一个以杂役身份藏在王府的刺客,一个要杀大晟朝皇帝的流亡皇子。 不该在意这些东西的。 …… 霜降过了几日,镇北王府院子里的几棵桂树还零零星星挂着花。 谢棠晚早上从自己院里出来,路过花园时看见几个丫鬟搭梯子摘桂花,说是要晒干了做桂花酿。 她站在树下仰头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再过半个月,她就满十五岁了。 按大晟朝的规矩,女子十五及笄,行过笄礼就算成人。 以后有人再提亲事,就不能拿年纪还小来搪塞了。 谢棠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这双手上一世只活到十六岁,连十五岁的笄礼都没办过。 谢家那时候早把她关起来了,哪会给她过什么生日。 如今重生回来,她平平安安活到了即将十五岁,说不感慨都是假的。 回廊上传来了义父轩辕拓海的脚步声。 他没穿朝服,一身石青色的袍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见她便招了招手。 “晚晚,过来。” 谢棠晚把桂花从肩膀上拍掉,笑着迎上去。 轩辕拓海领着她在花园的石桌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又退下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放下,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晚晚,下个月你就及笄了。义父问你一句话,你好好回答。” 谢棠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 轩辕拓海想了好一会儿,才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你心里,有喜欢的人没有?” 谢棠晚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烧到脸颊。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叶片。 轩辕拓海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义父不是催你。只是想问一问你的心思。你如果心里有人了,义父替你去相看,你如果还没想明白,也不急,慢慢想。不管怎样,义父都听你的。” 谢棠晚把茶盏放在石桌上,还是没吭声。 她只是抿着嘴,脸颊上那两团红晕一直没退下去。 轩辕拓海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追问,叹了口气站起来。 大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花辛夷从假山后走出来。 花辛夷手里捏着一把没剥完的花生,走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来,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口:“沈砚刚才在铺子里跟我说,他觉得那个叫宇文寂的不错。” 谢棠晚一愣:“……什么?” 花辛夷又剥了一颗花生,大大咧咧的,可目光一直在留意谢棠晚的反应:“你义父刚才问你那话,我们在假山后面可都听见了。沈砚的意思是说,宇文寂虽然明面上是个杂役,可那小子武功底子在,一看就是练过的,话不多,做事也很沉稳,对你也有几分上心。他看好这小子当你的夫婿。” 谢棠晚脸上的红还没退,这会儿又热起来了。 花辛夷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换了副理直气壮的口吻:“可我觉得,还是郁澍更好。那孩子跟你有缘分,心思又单纯,满心满眼都是你。比那个来历不明的宇文寂踏实多了。” “花姨……”谢棠晚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怎么聚在一块儿商量起这个事情来了?” 花辛夷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月亮门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一袭红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短打的丫头。 正是听风楼楼主秦被看。 她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的,一看就是专门来找谢棠晚。 “我来替清让说句话。”秦被看走过来,拉了另一把石凳坐下,“棠晚那位义兄清让,为人正直,长得也不赖,跟棠晚又是多年的兄妹情分。这样的人做夫婿,最好不过。你们两个别光顾着自己看好谁,也得想想棠晚后半辈子能不能过得幸福。” 花辛夷“嗤”了一声,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幸福?宇文寂还是郁澍?清让那个木头桩子,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体己话,棠晚跟了他不得闷死。” “你懂什么,”秦被看捅了她的胳膊一下,“过日子图的是稳重,不是凑热闹。” “那沈砚还说他看好宇文寂呢。” “沈砚一个做生意的,看人只看有多大的回报,商人重利,他说的话能全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起来。 谢棠晚坐在中间,左手是花辛夷,右手是秦被看,两相为难。 她听着听着,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这几个人,一个退隐江湖的盟主,一个掌管天下情报的女楼主,一个腰缠万贯的首富,再加上她那位贵为王爷的义父,平日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大事,可到了她的终身大事上,一个比一个还要上心。 “行了行了。”谢棠晚终于把茶放下,坐直了身子。 “几位长辈的心意我都记着了。可这件事,我想自己慢慢想。及笄礼还没办呢,你们就这么急着把我往外推?” 花辛夷和秦被看对望了一眼。 花辛夷先笑了,伸手在谢棠晚脑袋上揉了一把:“谁急着推你出去了?我们这不是替你掌掌眼么。你只管慢慢想,想个三年五载都行,谁还敢逼你?” 秦被看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临走时回头看了谢棠晚一眼:“话虽这么说,可十五了,心里有没有人,你自己得清楚。不急着定下来,可也不能糊里糊涂的。我们替你看着人,你自己的心意,要你自己拿主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月亮门,说话声渐渐远了。 谢棠晚独自坐在桂花树下。 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三只东倒西歪的茶盏,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 …… 及笄礼前三天,福安医馆后院的药房里,郁澍已经把自己关了两个晚上。 他手边摊着一小块羊脂白玉,是他攒了许久的月钱,托沈家铺子的掌柜从江南带回来的。 郁澍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雕,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玉屑。 他雕的是兰花。 谢棠晚最喜欢的花。 去年春天他们去城外采药,路过一片野兰坡。 她蹲在坡上看了好久,说兰花好,不争不抢的,安安静静地开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可是香气飘得最远。 那时候他就在想,等及笄了要亲手给她做一支簪子。 第三天黄昏,他总算把最后一刀雕完了。 簪头雕了三朵小兰花,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他拿布擦了又擦,对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了,才把簪子小心翼翼裹进一块棉布里。 从药房出来,往谢棠晚住的院子走,短短一条路他走了快半个时辰。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退回来又走回去,手心全是汗。 灵芝端着茶路过,见他杵在门口,疑惑地叫了一声:“郁澍哥哥?你怎么不进去?” 郁澍被她这一叫,惊得差点把怀里的簪子掉出来。 他定了定神,抬脚跨过了月亮门。 谢棠晚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艾草,一捆一捆扎起来挂到屋檐下。 见他进来,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冲他笑了一下:“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捆高的够一下,我踮脚够不着。” 郁澍却没动。 他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蓝布包。 谢棠晚见他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艾草走过来,歪了歪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郁澍把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到她面前。 他的手在抖,可递出去的姿势端端正正,像是把整颗心都托在掌心捧了过来。 “及笄礼,”我给你做了支簪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棠晚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蓝布包打开。 棉布揭开的那一刻,那支白玉兰花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簪尾还刻了小小的“晚”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谢棠晚看着郁澍。 他垂着眼站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好看。”谢棠晚把簪子收进掌心,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很喜欢。” 郁澍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125章 祝你幸福 三天后,镇北王府张灯结彩。 及笄礼是大事,京城里凡是跟镇北王府沾点边的,全都递了拜帖登门。 正院搭了高高的礼台,两侧摆满了亲朋好友送来的贺礼。 沈砚的翡翠屏风,秦被看的南海珍珠,花辛夷亲手酿的十年女儿红,还有各府各院堆了半间屋子的礼物。 谢棠晚天没亮就被丫鬟们按在妆台前,梳头、上妆、换衣裳。 她穿了件水红色的广袖礼服,是长公主轩辕莺特地命令尚衣局赶制的。 满堂宾客落座后,轩辕莺缓缓走上礼台。 她一身紫金朝服,端庄雍容,手里捧着一支镶了红宝的金簪。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台上。 谢棠晚从走廊走出来,沿着红毯一步一步上了礼台。 她面朝着满堂宾客,背挺得笔直。 轩辕莺走到她面前,伸手将那支金簪慢慢插进她的发髻里。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干女儿,眼眶微微湿润。 “礼成。”司仪高喊了一声。 台下掌声雷动。 谢棠晚转过身,面对众人,鬓边那支金簪流光溢彩。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分开一条道,郁澍从后排走上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青布袍,头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 郁澍走到礼台下,在所有人的注视里单膝跪了下来,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台上的谢棠晚。 满堂寂静。 “谢棠晚。”郁澍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最后一个字落地,满堂哗然。 靠前排的几桌宾客纷纷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有人认出跪着的是医馆里那个打杂的少年,忍不住倒抽冷气。 一个药铺伙计,竟然敢在镇北王府的及笄礼上当众求娶福安公主?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猛地要站起来,旁边花辛夷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她力气大,愣是把这位王爷摁回了椅子里,压低声音道:“别动,看孩子自己的。” 沈砚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酒杯愣了一下,随即把酒盏往桌上一丢,第一个鼓起掌来。 鼓掌声响了三四下,稀稀拉拉的,好歹打破了僵局。 顾清让站在廊下,拳头握紧。 他旁边的宇文寂站在人群最外面,从始至终都低着头。 谢棠晚站在台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着跪在下面的郁澍。 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可眼睛却是亮的,跟当年在暗室陪伴她时一模一样。 眼前忽然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前世的许多画面。 她被关在暗室里整整十一年,十一年里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她也是个人,需要有人陪她说话解闷。 谢棠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抬手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谢棠晚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又弯起来。 “好。” 她说。 这一个字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个人都听见了。 郁澍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笔直地流淌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谢棠晚又笑了一声,“起来,地上凉。” 郁澍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他站在礼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人,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主位上,轩辕拓海叹了口气。 花辛夷的手还按在他胳膊上,这会儿松了一些:“孩子自己选的。咱们可以护着她,可她未来的路要她自己走。” 轩辕拓海盯着台上那两个人看了好半天。 谢棠晚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从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长成今天亭亭玉立的模样,他原以为他会替她挑个最好的夫婿,最体面的人家。 可刚才她站在台上掉着眼泪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光。 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最后睁开眼对旁边的管家摆了摆手:“去,把前厅那几坛好酒开了,招待客人。” 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诉厨房,晚上多加几道菜。” 宾客们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先是几声贺喜,接着掌声和说笑声重新响起来了。 沈砚端着酒过去拍郁澍的肩膀,花辛夷笑着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顾清让转身走了出去,宇文寂在人群散开之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谢棠晚从礼台上走下来,路过轩辕拓海面前时停下脚步。 她仰头看着他,眼圈还红着,可脸上还是笑着的。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把她脑袋上那支金簪扶正了,粗声粗气说:“行了,别哭了,妆都哭花了。一会儿长公主又该数落本王了。” 谢棠晚扑哧笑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身去找郁澍了。 …… 半个月后,镇北王府。 郁澍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锄头,给移栽的薄荷松土。 “郁澍。”谢棠晚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抱着一只药罐,脸上带着笑。 “义兄从边关回来了。”她说,“刚到的,正在前厅跟义父说话呢。” 郁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把手上的泥蹭到衣摆上。 “你去不去?”谢棠晚把药罐换了个手抱着,“我估摸着他一会儿要找你。” 郁澍想了想,点头。 两个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厅走。 廊下挂着两排竹帘,风一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谢棠晚走在他左边,步子轻快,药罐里的东西随着她的步伐晃啊晃。 “是给义兄配的安神茶,”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他每次从边关回来都睡不好,眼底下乌青一片,好像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郁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前厅里,轩辕拓海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顾清让坐在下首,穿着一身便服,腰上仍挂着佩刀。 他确实瘦了,颧骨比走之前更高,皮肤也粗糙了。 下颌还有一道疤,刚结痂。 “晚晚。”顾清让见谢棠晚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 谢棠晚把药罐往他手里一塞,仰头看他:“自己煎,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喝。别又让人给你熬,你手下那些小兵毛手毛脚的,上次把黄连当甘草放了半斤,你也不吭声,硬生生喝完了。” 顾清让接了药罐,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好。” 轩辕拓海在旁边咳了一声:“让儿一路舟车劳顿,先歇着。郁澍,你带他去。” 郁澍应了一声。 顾清让的目光从谢棠晚身上移开,落到郁澍脸上。 那双眼睛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然后他点了下头,拎着药罐往外走。 郁澍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沿着甬道往房间走。 顾清让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郁澍要加快些脚步才能和他并排。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房门口,顾清让推门进去,把药罐放在桌上。郁澍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你和晚晚三个月后成亲?”顾清让背对着他问。 郁澍说:“是。” 顾清让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五岁就从谢家跑出来了。”顾清让叹了口气,“义父把她带回来那天晚上,听说她发了一夜高烧,说胡话,喊的是‘别关我’。” 郁澍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后来她慢慢恢复了正常,会笑了,会闹了。”顾清让往前走了半步,“我看着她从那么小的一团,长到现在。她是我妹妹,不是亲的胜似亲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郁澍站在门口。 “我不会。”他说。 顾清让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药我自己煎。” 郁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在医馆后院的墙根下种了一排薄荷,说是给你熏衣裳用的。边关的衣裳腥气重,薄荷能去味道。” 郁澍没再多说,抬脚走了。 回到药圃的时候,谢棠晚蹲在他刚才松土的地方,把他没干完的活儿接着干。 她锄头还用得不太熟练,一铲子下去铲歪了,把旁边一棵紫苏的叶子碰掉两片。 “哎呀。”她捏着那片叶子,有点心虚地回头看他。 郁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把锄头接过来。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她的指尖凉凉的。 “义兄跟你说什么了?”谢棠晚歪着头看他。 郁澍把锄头插进土里。“没说什么。” “骗人。”她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是不是凶你了?” 郁澍想了想:“……也不算凶。” 谢棠晚哼了一声,把掉下来的那两片紫苏叶子放进旁边的小竹筐里:“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他要是不高兴,不会只说那么两句。他能跟你说话,说明他心里已经认了你是我的夫君。” 郁澍低着头松土,锄头一上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你小时候吃过烂果子。” 谢棠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老黄历了,我早就不吃那个了。现在我只吃你做的桂花糕,你得多放蜜,上次放少了,不够甜。” 郁澍点头:“好。” 他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 谢棠晚在旁边看他做这些,安安静静。 风从墙外吹过来,带着远处街上的叫卖声。 他拨完最后一把土,抬起头来看了谢棠晚一眼。 “晚上给你做桂花糕。” 谢棠晚眼睛亮了:“多放蜜?” “多放。” 她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欢喜。 …… 宇文寂的那封信压在药罐底下。 谢棠晚第二天早上起来去煎药,揭开药罐的盖子,看见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没写名字。 但纸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味,是宇文寂平日记账用的那种。 她打开,先看见一行字,愣了一下,然后把整封信看完,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信上就几句话。 “我走了。北狄有旧部等我,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做杂役。多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拂,你给的冬衣暖和得很,我缝了个补丁接着穿了,你别笑话。 我曾经喜欢过你,但我知道你不属于我。你心里装的是郁澍,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这个人惯会看人眼色,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祝你幸福。是真的祝你幸福。 莫愁。” 谢棠晚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柴房门口那把斧头还靠在墙边。 斧柄上缠的布条是他自己换的,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了。 旁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从大到小排着。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 连义父那边都没去辞行,大概是不想给人添麻烦,也不想被人拦着问东问西。 郁澍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看了一眼柴房门口空荡荡的,又看了一眼谢棠晚,没问什么,把粥碗递到她手边。 “先吃饭。” 谢棠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两颗红枣,是她爱吃的那种。 “莫愁走了。”她说。 郁澍嗯了一声。 “他说他回去复国了。” 郁澍又嗯了一声。 谢棠晚抬头看他:“你不问问他去哪儿了?” 郁澍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柴房门口那把斧头拿起来,然后放回原处。 “他跟我说过了。前天晚上。” 谢棠晚愣了一下:“他跟你说过?” “嗯。”郁澍的视线落在那把斧头上,“他说他欠你一条命,让我替他好好还。” 谢棠晚捧着碗,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郁澍伸手把斧柄上那根松了的布条重新缠紧了,打了一个结。 那天之后,柴房门口的斧头再也没人动过。 日子照旧过。 医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谢棠晚每天早上开诊,下午坐堂,傍晚跟郁澍一起清点药材。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府里上下都忙了起来。 谢棠晚反而不忙。 她把医馆的事交代给几个学徒,腾出一天的空,要跟郁澍去城外采药。 “入秋了,山上的白及和天冬正是时候采。”她背着药篓子站在门口,头上戴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郁澍把水囊挂好,又往怀里揣了两个馒头,然后接过了她的药篓子背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出城往南走,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进山的小路。 路两边是成片的野菊花,开得黄灿灿。 谢棠晚走在前面,拿一根树枝拨开路边的藤蔓,时不时蹲下来看看土里的草根。 郁澍跟在后面,肩上背着药篓,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早上出门时塞进去的一包桂花糖。 第125章 祝你幸福 三天后,镇北王府张灯结彩。 及笄礼是大事,京城里凡是跟镇北王府沾点边的,全都递了拜帖登门。 正院搭了高高的礼台,两侧摆满了亲朋好友送来的贺礼。 沈砚的翡翠屏风,秦被看的南海珍珠,花辛夷亲手酿的十年女儿红,还有各府各院堆了半间屋子的礼物。 谢棠晚天没亮就被丫鬟们按在妆台前,梳头、上妆、换衣裳。 她穿了件水红色的广袖礼服,是长公主轩辕莺特地命令尚衣局赶制的。 满堂宾客落座后,轩辕莺缓缓走上礼台。 她一身紫金朝服,端庄雍容,手里捧着一支镶了红宝的金簪。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台上。 谢棠晚从走廊走出来,沿着红毯一步一步上了礼台。 她面朝着满堂宾客,背挺得笔直。 轩辕莺走到她面前,伸手将那支金簪慢慢插进她的发髻里。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干女儿,眼眶微微湿润。 “礼成。”司仪高喊了一声。 台下掌声雷动。 谢棠晚转过身,面对众人,鬓边那支金簪流光溢彩。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分开一条道,郁澍从后排走上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青布袍,头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 郁澍走到礼台下,在所有人的注视里单膝跪了下来,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台上的谢棠晚。 满堂寂静。 “谢棠晚。”郁澍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最后一个字落地,满堂哗然。 靠前排的几桌宾客纷纷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有人认出跪着的是医馆里那个打杂的少年,忍不住倒抽冷气。 一个药铺伙计,竟然敢在镇北王府的及笄礼上当众求娶福安公主?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猛地要站起来,旁边花辛夷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她力气大,愣是把这位王爷摁回了椅子里,压低声音道:“别动,看孩子自己的。” 沈砚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酒杯愣了一下,随即把酒盏往桌上一丢,第一个鼓起掌来。 鼓掌声响了三四下,稀稀拉拉的,好歹打破了僵局。 顾清让站在廊下,拳头握紧。 他旁边的宇文寂站在人群最外面,从始至终都低着头。 谢棠晚站在台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着跪在下面的郁澍。 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可眼睛却是亮的,跟当年在暗室陪伴她时一模一样。 眼前忽然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前世的许多画面。 她被关在暗室里整整十一年,十一年里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她也是个人,需要有人陪她说话解闷。 谢棠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抬手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谢棠晚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又弯起来。 “好。” 她说。 这一个字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个人都听见了。 郁澍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笔直地流淌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谢棠晚又笑了一声,“起来,地上凉。” 郁澍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他站在礼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人,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主位上,轩辕拓海叹了口气。 花辛夷的手还按在他胳膊上,这会儿松了一些:“孩子自己选的。咱们可以护着她,可她未来的路要她自己走。” 轩辕拓海盯着台上那两个人看了好半天。 谢棠晚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从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长成今天亭亭玉立的模样,他原以为他会替她挑个最好的夫婿,最体面的人家。 可刚才她站在台上掉着眼泪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光。 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最后睁开眼对旁边的管家摆了摆手:“去,把前厅那几坛好酒开了,招待客人。” 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诉厨房,晚上多加几道菜。” 宾客们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先是几声贺喜,接着掌声和说笑声重新响起来了。 沈砚端着酒过去拍郁澍的肩膀,花辛夷笑着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顾清让转身走了出去,宇文寂在人群散开之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谢棠晚从礼台上走下来,路过轩辕拓海面前时停下脚步。 她仰头看着他,眼圈还红着,可脸上还是笑着的。 轩辕拓海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把她脑袋上那支金簪扶正了,粗声粗气说:“行了,别哭了,妆都哭花了。一会儿长公主又该数落本王了。” 谢棠晚扑哧笑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身去找郁澍了。 …… 半个月后,镇北王府。 郁澍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锄头,给移栽的薄荷松土。 “郁澍。”谢棠晚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抱着一只药罐,脸上带着笑。 “义兄从边关回来了。”她说,“刚到的,正在前厅跟义父说话呢。” 郁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把手上的泥蹭到衣摆上。 “你去不去?”谢棠晚把药罐换了个手抱着,“我估摸着他一会儿要找你。” 郁澍想了想,点头。 两个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厅走。 廊下挂着两排竹帘,风一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谢棠晚走在他左边,步子轻快,药罐里的东西随着她的步伐晃啊晃。 “是给义兄配的安神茶,”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他每次从边关回来都睡不好,眼底下乌青一片,好像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郁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前厅里,轩辕拓海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顾清让坐在下首,穿着一身便服,腰上仍挂着佩刀。 他确实瘦了,颧骨比走之前更高,皮肤也粗糙了。 下颌还有一道疤,刚结痂。 “晚晚。”顾清让见谢棠晚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 谢棠晚把药罐往他手里一塞,仰头看他:“自己煎,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喝。别又让人给你熬,你手下那些小兵毛手毛脚的,上次把黄连当甘草放了半斤,你也不吭声,硬生生喝完了。” 顾清让接了药罐,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好。” 轩辕拓海在旁边咳了一声:“让儿一路舟车劳顿,先歇着。郁澍,你带他去。” 郁澍应了一声。 顾清让的目光从谢棠晚身上移开,落到郁澍脸上。 那双眼睛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然后他点了下头,拎着药罐往外走。 郁澍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沿着甬道往房间走。 顾清让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郁澍要加快些脚步才能和他并排。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房门口,顾清让推门进去,把药罐放在桌上。郁澍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你和晚晚三个月后成亲?”顾清让背对着他问。 郁澍说:“是。” 顾清让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五岁就从谢家跑出来了。”顾清让叹了口气,“义父把她带回来那天晚上,听说她发了一夜高烧,说胡话,喊的是‘别关我’。” 郁澍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后来她慢慢恢复了正常,会笑了,会闹了。”顾清让往前走了半步,“我看着她从那么小的一团,长到现在。她是我妹妹,不是亲的胜似亲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郁澍站在门口。 “我不会。”他说。 顾清让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药我自己煎。” 郁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在医馆后院的墙根下种了一排薄荷,说是给你熏衣裳用的。边关的衣裳腥气重,薄荷能去味道。” 郁澍没再多说,抬脚走了。 回到药圃的时候,谢棠晚蹲在他刚才松土的地方,把他没干完的活儿接着干。 她锄头还用得不太熟练,一铲子下去铲歪了,把旁边一棵紫苏的叶子碰掉两片。 “哎呀。”她捏着那片叶子,有点心虚地回头看他。 郁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把锄头接过来。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她的指尖凉凉的。 “义兄跟你说什么了?”谢棠晚歪着头看他。 郁澍把锄头插进土里。“没说什么。” “骗人。”她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是不是凶你了?” 郁澍想了想:“……也不算凶。” 谢棠晚哼了一声,把掉下来的那两片紫苏叶子放进旁边的小竹筐里:“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他要是不高兴,不会只说那么两句。他能跟你说话,说明他心里已经认了你是我的夫君。” 郁澍低着头松土,锄头一上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你小时候吃过烂果子。” 谢棠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老黄历了,我早就不吃那个了。现在我只吃你做的桂花糕,你得多放蜜,上次放少了,不够甜。” 郁澍点头:“好。” 他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 谢棠晚在旁边看他做这些,安安静静。 风从墙外吹过来,带着远处街上的叫卖声。 他拨完最后一把土,抬起头来看了谢棠晚一眼。 “晚上给你做桂花糕。” 谢棠晚眼睛亮了:“多放蜜?” “多放。” 她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欢喜。 …… 宇文寂的那封信压在药罐底下。 谢棠晚第二天早上起来去煎药,揭开药罐的盖子,看见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没写名字。 但纸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味,是宇文寂平日记账用的那种。 她打开,先看见一行字,愣了一下,然后把整封信看完,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信上就几句话。 “我走了。北狄有旧部等我,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做杂役。多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拂,你给的冬衣暖和得很,我缝了个补丁接着穿了,你别笑话。 我曾经喜欢过你,但我知道你不属于我。你心里装的是郁澍,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这个人惯会看人眼色,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祝你幸福。是真的祝你幸福。 莫愁。” 谢棠晚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柴房门口那把斧头还靠在墙边。 斧柄上缠的布条是他自己换的,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了。 旁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从大到小排着。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 连义父那边都没去辞行,大概是不想给人添麻烦,也不想被人拦着问东问西。 郁澍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看了一眼柴房门口空荡荡的,又看了一眼谢棠晚,没问什么,把粥碗递到她手边。 “先吃饭。” 谢棠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两颗红枣,是她爱吃的那种。 “莫愁走了。”她说。 郁澍嗯了一声。 “他说他回去复国了。” 郁澍又嗯了一声。 谢棠晚抬头看他:“你不问问他去哪儿了?” 郁澍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柴房门口那把斧头拿起来,然后放回原处。 “他跟我说过了。前天晚上。” 谢棠晚愣了一下:“他跟你说过?” “嗯。”郁澍的视线落在那把斧头上,“他说他欠你一条命,让我替他好好还。” 谢棠晚捧着碗,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郁澍伸手把斧柄上那根松了的布条重新缠紧了,打了一个结。 那天之后,柴房门口的斧头再也没人动过。 日子照旧过。 医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谢棠晚每天早上开诊,下午坐堂,傍晚跟郁澍一起清点药材。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府里上下都忙了起来。 谢棠晚反而不忙。 她把医馆的事交代给几个学徒,腾出一天的空,要跟郁澍去城外采药。 “入秋了,山上的白及和天冬正是时候采。”她背着药篓子站在门口,头上戴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郁澍把水囊挂好,又往怀里揣了两个馒头,然后接过了她的药篓子背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出城往南走,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进山的小路。 路两边是成片的野菊花,开得黄灿灿。 谢棠晚走在前面,拿一根树枝拨开路边的藤蔓,时不时蹲下来看看土里的草根。 郁澍跟在后面,肩上背着药篓,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早上出门时塞进去的一包桂花糖。 第126章 我发誓 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谢棠晚在一棵松树下停住脚步,指着树根一丛绿叶子说:“你看这个,白及,个头不小。” 她蹲下去,拿小铲子小心地挖。 郁澍也在旁边蹲下,帮她把周围的碎石拨开。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挖一个收,动作又快又准,不一会儿就采了大半篓子。 正挖得起劲,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响,闷闷的。 谢棠晚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抬起头。 “那边。”郁澍已经站了起来,目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是一片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见有人躺在地上。 两个人走过去,拨开灌木,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仰面躺在地上,身边散着一把弓和两只野兔。 老汉的左腿裤管被血洇湿了,脚踝以一种不太正常的角度歪着,显然是踩空了摔下来,崴伤了骨头。 谢棠晚把药篓往地上一放,蹲下去检查他的伤。 老汉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看见两个年轻人过来,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老汉我摔习惯了……” “别动。”谢棠晚按着他的小腿,手指沿着踝骨慢慢摸了一遍,“骨头没断,但是韧带伤了,需要赶紧处理。郁澍,水囊给我。” 郁澍把水囊递过去,又拆了干净的布条,在旁边等着。 谢棠晚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的泥和血冲干净,又从药篓里翻出几片随身带着的止血消炎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敷在伤口。 老汉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来。 “忍着点,我要把脚踝复位。”谢棠晚说。 老汉点头。 她双手握住他的脚踝,深吸一口气,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老汉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郁澍在旁边把布条递过来,谢棠晚接过去,仔仔细细地把脚踝缠好,又拿两根树枝做夹板,用藤条固定住。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别乱动,回去养个把月就好了。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老汉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就红了。 “姑娘,你心善啊。”他的嗓子有些沙哑,“老汉我姓周,就住在山脚下那个周家坳,孤身一人,靠打猎过活。今天贪心追两只兔子,没留神脚下,要不是碰上你们两个,我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山里了。” 谢棠晚笑了笑:“周大叔别这么说,谁还没个摔跤的时候。来,郁澍你搭把手。” 两个人把周老汉扶起来,老汉单脚蹦了两下,接过自己那把弓挂在脖子上,又把那两只野兔拎起来,塞给谢棠晚。 “拿着拿着!我周老汉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两只兔子肥得很,回去炖汤,大补!” 谢棠晚推辞不过,只好接了。 三个人慢慢往山下走,走了两刻钟,就到了周家坳。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周老汉住的是村口一间土坯房,墙上挂着几张晒好的兽皮。 谢棠晚和郁澍把他扶进屋内,又交代了一遍养伤的注意事项。 周老汉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人忙前忙后给他倒水,收拾屋子,忽然一拍大腿。 “你们等着!” 他单脚跳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 “这是早年间我爹留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周老汉把匣子打开,里面衬着红绒布,绒布上有一对玉镯,绿莹莹的。 谢棠晚赶紧摆手:“周大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贵重什么!”周老汉把匣子往她手里一塞,“我这把老骨头一条命,还不值一对镯子?再说了,我看你们俩……” 他指了指谢棠晚,又指了指郁澍,“你们这是要办喜事了?” 谢棠晚低头,脸色微微红了。 周老汉哈哈大笑:“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对镯子就当是我给新人的贺礼,你们要是不收,就是不给我老汉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不近人情了。 谢棠晚把匣子接过来,道了声谢。 郁澍在旁边站着,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两个馒头放在桌上,又把自己随身带的伤药留下了一瓶。 周老汉看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从周家坳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药篓沉甸甸的,不仅装满了草药,还多了两只野兔和玉镯。 郁澍走在后面,看见谢棠晚把那对玉镯拿出来对着夕阳看。 “真好看。” 郁澍笑着点头:“嗯。” 她把玉镯放回匣子里,收好,然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莫愁那封信里说,他曾经喜欢过我。”谢棠晚忽然说。 郁澍的脚步没停。 “我说我知道了。”谢棠晚继续往前走,“然后我说,我现在心里装的这个人,是你。” 郁澍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快走两步,赶上来跟她并排。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肩上的草帽往下按了按。 谢棠晚没躲,嘴角翘了起来。 …… 花辛夷的新酒馆开在城西槐树下,门口挂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辛夷酒肆”四个字。 晌午时分,谢棠晚来找她。 她掀了帘子进去,看见花辛夷靠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酒壶。 “来了?”花辛夷抬了抬下巴,“坐。” 谢棠晚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 花辛夷把擦好的酒壶放回架子上,从柜台上拿了一碟五香花生米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了。 “后日就嫁人了,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谢棠晚捏了一颗花生剥着,没吃,把仁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花姨,我心里有点慌。” 花辛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壶桂花酿。 她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谢棠晚倒了一碗推过去。 “慌什么?怕那个呆子跑了?” 谢棠晚摇头:“不是。就是不知道,两个人成了亲,日子应该怎么过。” 花辛夷端着碗,没急着喝。 “晚晚,我跟你讲个事。我以前在江湖上的时候,有个朋友,跟她男人成亲二十年,从来没红过脸。 所有人都羡慕他们,说她命好。后来有一次我喝多了,问她秘诀是什么。你猜她怎么说?” 谢棠晚摇头。 花辛夷把酒碗放下,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她说他帮我磨刀,我替他煮茶。他杀人的时候我在山下等着给他包扎,我受伤的时候他背着我在雨里跑了三十里地找大夫。二十年了,我们俩谁也没欠谁,谁也没多占谁的便宜。” 谢棠晚安安静静地听着。 “夫妻两个人,两条道。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走,是你走不动了我扶你一把,我走不动了你拉我一下。谁也不是谁的累赘。” “郁澍从前受了那么多苦,你是知道的。他这个人性子闷,疼了不说,累了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你呢,心软,见不得别人不好,恨不得把全天下人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你们俩要是这么过,早晚得累死一个。” 谢棠晚垂着眼睛,把桌上那排花生仁一颗一颗收回来,攥在手心。 “所以,”花辛夷的声音轻了些,“你得学会让他替你扛。他也得学会让你替他疼。这才叫互相扶持。” 谢棠晚抬起头看她。 花辛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碗里的桂花酿晃来晃去。 但谢棠晚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目光深远。 “花姨,”谢棠晚忽然叫了她一声。 花辛夷转过头来。 “你以前是不是也喜欢过什么人?” 花辛夷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把碗里的桂花酿一口闷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都是老黄历了。”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就对了。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扶持,互相理解。” 谢棠晚把花生仁重新倒回碟子里,认认真真地点头。 “我记住了。” 从酒馆出来,谢棠晚沿着街往王府走,走着走着就拐进了镇北王府后门那条巷子。 郁澍住的客房在王府西跨院,她平时去得不多,但脚步不自觉地就往那个方向走。 快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院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郁澍,另一个背对着她站在廊下,身形高大,正是轩辕拓海。 谢棠晚脚步一顿,往墙那边退了半步,躲在一棵桂花树后面。 院子里很安静。 轩辕拓海背着手站,郁澍站在他面前,垂着手,姿态恭敬。 轩辕拓海看了他很久。 “郁澍,“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跟晚晚的事,我从头到尾没有阻拦过,也没说过半个不字。你知道为什么?” 郁澍说:“因为王爷信我。” “信你?”轩辕拓海哼了一声,“我信的是晚晚的眼神。她看你的时候,跟她看别人不一样。我养了她十年,她什么样子是高兴,什么样子是难过,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 “但光这个东西,能亮也能灭。我把她交到你手上,是因为我看得出你也喜欢她。这世上两情相悦不容易,我活到这个年纪,见多了。能碰上一个愿意拿命去换的人,是天大的福气。” 轩辕拓海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要你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辜负她。” 谢棠晚靠在树后面,心跳如擂鼓。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见郁澍的声音: “我发誓。此生只爱谢棠晚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发完誓,他就立马跪下。 轩辕拓海站在那里没动弹。 “起来。”轩辕拓海说,“地上凉。” 郁澍站起来。 轩辕拓海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没说别的,抬脚就往外走。 经过院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往桂花树那边转头,随即又转回去,若无其事地走了。 谢棠晚从树后面钻出来,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 她探头往里看,郁澍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郁澍。”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立马露出了笑容。 “你偷听?” “我没有,“谢棠晚走进来,理直气壮的,“我恰巧路过。” 郁澍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 “晚上想吃什么?” 谢棠晚笑嘻嘻:“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 大婚前一天的早晨,天还没亮,谢棠晚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 她穿好衣裳,从柜子里翻出三炷香和一小壶酒,装进布袋里,悄悄从后门出去了。 城西二十里外有一片矮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平常少有人来。 坡顶有一个孤坟,密密麻麻长了一层狗尾巴草。 谢棠晚在坟前站着。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蹲下去,把坟头上那些草一根一根拔掉。 有的根扎得深,她要用力才能拽出来。 她也不嫌脏,一把一把地薅,薅完草又拿手把坟土拍平了。 谢棠晚从布袋里取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她又拿出那壶酒,拧开盖子,往坟前浇了半圈。 然后跪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直直的。 “姐姐,我要嫁人了。” 坟前的香火一跳一跳的。 谢棠晚笑了一下。 “郁澍学会做桂花糕了,会给我梳头了,还会帮我晒药材。他笨得很,学什么都慢,但每一件事都做得特别认真。” 谢棠晚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姐姐,你那时候替我挡了绝绝子的致命一击,你保护了我,我替你活着。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连你的那份一起。” 跪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坟前的香已经燃了一半。 她看了看坟墓周围,原来的那块碑歪了,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凑近了才能认出来:“二姐谢婉如之墓”。 谢棠晚把碑扶好,又找了块石头垫在下面。 她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朝坟头拜了三拜。 “姐姐,我走了。等办完喜事,我再带他一起来看你。到时候,让他给你也做一碗桂花糕。” 她把布袋收好,转身往坡下走。 坟头上的草被她拔得干干净净。 新的土露出来,湿润润的,像刚翻过的地。 第126章 我发誓 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谢棠晚在一棵松树下停住脚步,指着树根一丛绿叶子说:“你看这个,白及,个头不小。” 她蹲下去,拿小铲子小心地挖。 郁澍也在旁边蹲下,帮她把周围的碎石拨开。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挖一个收,动作又快又准,不一会儿就采了大半篓子。 正挖得起劲,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响,闷闷的。 谢棠晚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抬起头。 “那边。”郁澍已经站了起来,目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是一片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见有人躺在地上。 两个人走过去,拨开灌木,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仰面躺在地上,身边散着一把弓和两只野兔。 老汉的左腿裤管被血洇湿了,脚踝以一种不太正常的角度歪着,显然是踩空了摔下来,崴伤了骨头。 谢棠晚把药篓往地上一放,蹲下去检查他的伤。 老汉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看见两个年轻人过来,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老汉我摔习惯了……” “别动。”谢棠晚按着他的小腿,手指沿着踝骨慢慢摸了一遍,“骨头没断,但是韧带伤了,需要赶紧处理。郁澍,水囊给我。” 郁澍把水囊递过去,又拆了干净的布条,在旁边等着。 谢棠晚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的泥和血冲干净,又从药篓里翻出几片随身带着的止血消炎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敷在伤口。 老汉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叫出声来。 “忍着点,我要把脚踝复位。”谢棠晚说。 老汉点头。 她双手握住他的脚踝,深吸一口气,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老汉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郁澍在旁边把布条递过来,谢棠晚接过去,仔仔细细地把脚踝缠好,又拿两根树枝做夹板,用藤条固定住。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别乱动,回去养个把月就好了。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老汉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就红了。 “姑娘,你心善啊。”他的嗓子有些沙哑,“老汉我姓周,就住在山脚下那个周家坳,孤身一人,靠打猎过活。今天贪心追两只兔子,没留神脚下,要不是碰上你们两个,我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山里了。” 谢棠晚笑了笑:“周大叔别这么说,谁还没个摔跤的时候。来,郁澍你搭把手。” 两个人把周老汉扶起来,老汉单脚蹦了两下,接过自己那把弓挂在脖子上,又把那两只野兔拎起来,塞给谢棠晚。 “拿着拿着!我周老汉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两只兔子肥得很,回去炖汤,大补!” 谢棠晚推辞不过,只好接了。 三个人慢慢往山下走,走了两刻钟,就到了周家坳。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周老汉住的是村口一间土坯房,墙上挂着几张晒好的兽皮。 谢棠晚和郁澍把他扶进屋内,又交代了一遍养伤的注意事项。 周老汉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人忙前忙后给他倒水,收拾屋子,忽然一拍大腿。 “你们等着!” 他单脚跳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 “这是早年间我爹留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周老汉把匣子打开,里面衬着红绒布,绒布上有一对玉镯,绿莹莹的。 谢棠晚赶紧摆手:“周大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贵重什么!”周老汉把匣子往她手里一塞,“我这把老骨头一条命,还不值一对镯子?再说了,我看你们俩……” 他指了指谢棠晚,又指了指郁澍,“你们这是要办喜事了?” 谢棠晚低头,脸色微微红了。 周老汉哈哈大笑:“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对镯子就当是我给新人的贺礼,你们要是不收,就是不给我老汉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不近人情了。 谢棠晚把匣子接过来,道了声谢。 郁澍在旁边站着,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两个馒头放在桌上,又把自己随身带的伤药留下了一瓶。 周老汉看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从周家坳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药篓沉甸甸的,不仅装满了草药,还多了两只野兔和玉镯。 郁澍走在后面,看见谢棠晚把那对玉镯拿出来对着夕阳看。 “真好看。” 郁澍笑着点头:“嗯。” 她把玉镯放回匣子里,收好,然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莫愁那封信里说,他曾经喜欢过我。”谢棠晚忽然说。 郁澍的脚步没停。 “我说我知道了。”谢棠晚继续往前走,“然后我说,我现在心里装的这个人,是你。” 郁澍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快走两步,赶上来跟她并排。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肩上的草帽往下按了按。 谢棠晚没躲,嘴角翘了起来。 …… 花辛夷的新酒馆开在城西槐树下,门口挂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辛夷酒肆”四个字。 晌午时分,谢棠晚来找她。 她掀了帘子进去,看见花辛夷靠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酒壶。 “来了?”花辛夷抬了抬下巴,“坐。” 谢棠晚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 花辛夷把擦好的酒壶放回架子上,从柜台上拿了一碟五香花生米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了。 “后日就嫁人了,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谢棠晚捏了一颗花生剥着,没吃,把仁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花姨,我心里有点慌。” 花辛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壶桂花酿。 她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谢棠晚倒了一碗推过去。 “慌什么?怕那个呆子跑了?” 谢棠晚摇头:“不是。就是不知道,两个人成了亲,日子应该怎么过。” 花辛夷端着碗,没急着喝。 “晚晚,我跟你讲个事。我以前在江湖上的时候,有个朋友,跟她男人成亲二十年,从来没红过脸。 所有人都羡慕他们,说她命好。后来有一次我喝多了,问她秘诀是什么。你猜她怎么说?” 谢棠晚摇头。 花辛夷把酒碗放下,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她说他帮我磨刀,我替他煮茶。他杀人的时候我在山下等着给他包扎,我受伤的时候他背着我在雨里跑了三十里地找大夫。二十年了,我们俩谁也没欠谁,谁也没多占谁的便宜。” 谢棠晚安安静静地听着。 “夫妻两个人,两条道。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走,是你走不动了我扶你一把,我走不动了你拉我一下。谁也不是谁的累赘。” “郁澍从前受了那么多苦,你是知道的。他这个人性子闷,疼了不说,累了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你呢,心软,见不得别人不好,恨不得把全天下人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你们俩要是这么过,早晚得累死一个。” 谢棠晚垂着眼睛,把桌上那排花生仁一颗一颗收回来,攥在手心。 “所以,”花辛夷的声音轻了些,“你得学会让他替你扛。他也得学会让你替他疼。这才叫互相扶持。” 谢棠晚抬起头看她。 花辛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碗里的桂花酿晃来晃去。 但谢棠晚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目光深远。 “花姨,”谢棠晚忽然叫了她一声。 花辛夷转过头来。 “你以前是不是也喜欢过什么人?” 花辛夷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把碗里的桂花酿一口闷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都是老黄历了。”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就对了。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扶持,互相理解。” 谢棠晚把花生仁重新倒回碟子里,认认真真地点头。 “我记住了。” 从酒馆出来,谢棠晚沿着街往王府走,走着走着就拐进了镇北王府后门那条巷子。 郁澍住的客房在王府西跨院,她平时去得不多,但脚步不自觉地就往那个方向走。 快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院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郁澍,另一个背对着她站在廊下,身形高大,正是轩辕拓海。 谢棠晚脚步一顿,往墙那边退了半步,躲在一棵桂花树后面。 院子里很安静。 轩辕拓海背着手站,郁澍站在他面前,垂着手,姿态恭敬。 轩辕拓海看了他很久。 “郁澍,“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跟晚晚的事,我从头到尾没有阻拦过,也没说过半个不字。你知道为什么?” 郁澍说:“因为王爷信我。” “信你?”轩辕拓海哼了一声,“我信的是晚晚的眼神。她看你的时候,跟她看别人不一样。我养了她十年,她什么样子是高兴,什么样子是难过,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 “但光这个东西,能亮也能灭。我把她交到你手上,是因为我看得出你也喜欢她。这世上两情相悦不容易,我活到这个年纪,见多了。能碰上一个愿意拿命去换的人,是天大的福气。” 轩辕拓海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要你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辜负她。” 谢棠晚靠在树后面,心跳如擂鼓。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见郁澍的声音: “我发誓。此生只爱谢棠晚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发完誓,他就立马跪下。 轩辕拓海站在那里没动弹。 “起来。”轩辕拓海说,“地上凉。” 郁澍站起来。 轩辕拓海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没说别的,抬脚就往外走。 经过院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往桂花树那边转头,随即又转回去,若无其事地走了。 谢棠晚从树后面钻出来,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 她探头往里看,郁澍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郁澍。”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是她,立马露出了笑容。 “你偷听?” “我没有,“谢棠晚走进来,理直气壮的,“我恰巧路过。” 郁澍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 “晚上想吃什么?” 谢棠晚笑嘻嘻:“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 大婚前一天的早晨,天还没亮,谢棠晚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 她穿好衣裳,从柜子里翻出三炷香和一小壶酒,装进布袋里,悄悄从后门出去了。 城西二十里外有一片矮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平常少有人来。 坡顶有一个孤坟,密密麻麻长了一层狗尾巴草。 谢棠晚在坟前站着。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蹲下去,把坟头上那些草一根一根拔掉。 有的根扎得深,她要用力才能拽出来。 她也不嫌脏,一把一把地薅,薅完草又拿手把坟土拍平了。 谢棠晚从布袋里取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她又拿出那壶酒,拧开盖子,往坟前浇了半圈。 然后跪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直直的。 “姐姐,我要嫁人了。” 坟前的香火一跳一跳的。 谢棠晚笑了一下。 “郁澍学会做桂花糕了,会给我梳头了,还会帮我晒药材。他笨得很,学什么都慢,但每一件事都做得特别认真。” 谢棠晚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姐姐,你那时候替我挡了绝绝子的致命一击,你保护了我,我替你活着。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连你的那份一起。” 跪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坟前的香已经燃了一半。 她看了看坟墓周围,原来的那块碑歪了,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凑近了才能认出来:“二姐谢婉如之墓”。 谢棠晚把碑扶好,又找了块石头垫在下面。 她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朝坟头拜了三拜。 “姐姐,我走了。等办完喜事,我再带他一起来看你。到时候,让他给你也做一碗桂花糕。” 她把布袋收好,转身往坡下走。 坟头上的草被她拔得干干净净。 新的土露出来,湿润润的,像刚翻过的地。 第127章 大婚 天还没亮,谢棠晚就醒了。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五年的人生,她走过了两世。 上一世她被困在暗室里,连阳光都见不到几次,这一世她却要穿着嫁衣,堂堂正正地嫁给那个曾经给她送饭的少年。 喜娘进来的时候,谢棠晚正在发呆。 “公主殿下,该梳头了。” 谢棠晚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看着镜子里喜娘拿起木梳,嘴里念叨着那些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谢棠晚忽然想起郁澍第一次给她送饭的样子。 那会儿她才八岁,被关在暗室里已经三年了。黑袍术士不许她见光,整个屋子用黑布蒙住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她下意识往墙角缩。 “别怕,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把食盒放在门口,又迅速退了出去。 谢棠晚只来得及看见一只少年的手。 后来他每天都来。 有时候会多带一碟蜜饯,有时候会在食盒下压一张字条,上面画着一朵小花。 谢棠晚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黑袍术士的弟子。再后来他告诉她,他叫郁澍。 “公主?” 喜娘的声音把谢棠晚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红嫁衣,忽然觉得指尖发凉。 上一世她十六岁生辰那天,郁澍端着一壶酒进来。 那壶酒里掺了剧毒。 谢棠晚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这一世不一样了,她从谢家逃出来,被镇北王收作义女,如今与郁澍再次重逢,修成正果。 门被人从外面叩响,喜娘连忙去开门。 谢棠晚抬眼,看见一道身影飞快地闪了进来。 秦被看今日没穿她那身夜行衣,换了一袭紫棠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听风楼的令牌。 她进来先扫了一圈屋子,才满意地笑了:“妆化好了?我在外面等了半天。” 谢棠晚看着秦被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秦被看的女儿当年被黑袍术士夺运祭祀而死,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秦被看明里暗里护着她,凡是那些想打她主意的人,半路上就被听风楼的探子给截了。 “秦姨,等我出了门,你帮我照看医馆。” “放心,”秦被看捏了捏她的脸,“你的医馆,我让人盯着呢。哪个不长眼的敢闹事,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棠晚侧耳听了听,隐约听见锣鼓声和鞭炮声。 喜娘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眼睛都亮了:“公主,迎亲的队伍到了!” 谢棠晚站起来,喜娘给她盖上红盖头。 视线被蒙住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几乎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 郁澍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那张常年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黑袍术士那些年为了炼制傀儡,在他身上下了不少禁制,如今虽然解了大半,但还是伤了底子。 他抓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看着福安医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身后的嫁妆队伍延绵了整整一条街。 从前到后,沈砚送的药柜药材和金银器皿摆了一里地。 他站在街边的茶楼上往下看。 那个小丫头今日就要嫁人,恍如隔世。 沈砚笑了笑,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也好,那小子虽然身世凄苦了些,但胜在真心对她。 嫁妆队伍中间,长公主送的那顶凤冠用赤金打造,镶了三十六颗南海明珠,被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抬着。 凤冠旁边是一整套霞帔,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 轩辕莺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远远望了一眼。 她自己的孩子如果活着,也该成亲了。 镇北王轩辕拓海送的那座大宅院的地契,被放在了队伍最显眼的位置。 轩辕拓海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扶手。 花辛夷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出嫁。” “我养大的闺女!”轩辕拓海瞪她,“你说我紧张什么?” 花辛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待会儿别哭,女儿嫁人是喜事。” “谁哭了!”轩辕拓海嘴硬,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门口。 谢棠晚被喜娘搀着走出来,满街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她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很轻。 “晚晚。” 郁澍温柔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谢棠晚忽然笑了。 “走。” 郁澍伸出手,牵住了她。 拜堂的时候,轩辕拓海坐在高堂之上。 他看着谢棠晚跪下来给他敬茶,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 花辛夷又递了块手帕过来,这次他没嘴硬,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 “棠晚,”轩辕拓海的声音有点沙哑,“往后受委屈了,别自己扛着。王府的门永远给你敞开着。” 谢棠晚掀开盖头一角,冲他笑了笑:“爹,我知道。” 轩辕拓海扭头瞪花辛夷:“你看她!还笑!” 花辛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你瞧瞧外面那些嫁妆,沈砚那小子送了整条街,长公主把压箱底的凤冠都拿出来了,秦被看把听风楼的令牌都给了她。谁敢委屈咱们福安公主?” 郁澍跪在谢棠晚旁边,恭恭敬敬地给轩辕拓海磕了三个头:“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此生定不负棠晚。” 轩辕拓海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郁澍的肩膀:“起来,往后两口子好好过日子。” 花辛夷把那柄短剑塞进谢棠晚手里,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防身用的。要是那小子敢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捅他。” 谢棠晚握着短剑笑出了声。 秦被看坐在角落里,看着新人拜天地,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她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 花辛夷看着拜完堂的新人,忽然转头对轩辕拓海说:“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喝上外孙的满月酒?” 轩辕拓海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郁澍的耳根子红得滴血。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辛夷,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做什么!” 谢棠晚悄悄掐了一把郁澍的手心。 郁澍低头看她,也笑了。 …… 婚房内。 红烛烧了一半,烛泪流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 郁澍站在床前,手里握着那杆喜秤,有些紧张。 盖头下坐着的人安安静静,只有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喜秤挑开了红盖头。 烛光晃了一下,谢棠晚那张脸就映在他眼睛里了。 她仰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促狭。 “愣着做什么?刚成亲就不认识我了?” 郁澍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 他把喜秤丢在桌上,慢慢在她身边坐下来,侧过脸仔细看她。 看了很久,直到谢棠晚都有点不自在了,才开口说话。 “前世我没能保护好你,这辈子换我来守护你。” 他想起前世那壶酒,她喝下去之后倒在他脚边的样子。 那种疼,这辈子都忘不掉。 谢棠晚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这辈子,我们一起走。” 郁澍听见这句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转过头想躲,谢棠晚却伸手扳住他的脸,逼他转回来。 她看见他眼里亮晶晶的,自己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你别躲,”谢棠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前世的事都过去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都记得,那时候你站在门口抖成那样,杯子都端不稳。” 郁澍没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谢棠晚的脸埋在他胸口,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药草味,忽然就嚎啕大哭。 她想起上辈子在暗室里那些年,什么都是冷的,只有他每天送来的那碗饭是热的。 郁澍也哭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 谢棠晚哭得打嗝,郁澍就一下一下拍她的背,脸上也挂着泪痕。 哭了好一会儿,谢棠晚先停止了哭泣。 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往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够了就不许再哭了。” 郁澍被她抹得脸都歪了,破涕为笑。 他接过手帕,替她擦干净了脸。 “往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每天都是好日子。” …… 第二天一早,谢棠晚被鸟叫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床顶的大红帐幔,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嫁了人。 翻了个身,旁边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披了外衣起身往外走,刚推开卧房的门,就闻见一股焦糊味。 郁澍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端着一口锅。 锅里黑乎乎一团,分不清原本是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 郁澍回头,脸上蹭了一道灰:“我想给你熬碗粥,可惜火候没把握好。” 谢棠晚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的糊粥,又看看他脸上那道灰,笑弯了腰。 郁澍被她笑得耳根发红,嘟囔道:“以前在师父那,做饭的事轮不到我。” “行了行了,”谢棠晚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挽起袖子,“我来。你帮我把案板上那捆菜给洗了。” 郁澍老老实实去洗菜。 谢棠晚重新淘了米下锅,又切了几片姜。 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不多时,早饭端上桌。 粥熬得正好,小菜吃起来也清爽。 郁澍吃了两大碗,放下碗:“往后,做饭的事我会去学。” “那你可得好好学,”谢棠晚给他又添了一碗,“我就当收了个徒弟。” 吃过饭,两个人换了衣裳去福安医馆。 这座宅子是镇北王送的,离王府隔了两条街,离福安医馆只隔一条巷子,走过去用不了一炷香。 谢棠晚走在前面,郁澍跟在她旁边。 医馆的伙计看见两人一起进来,纷纷行礼。 谢棠晚摆了摆手,直接去了后面的药房。 郁澍跟进去,把袖口卷起来,熟练地拿起戥子开始称药。 如今,他辨别药材的眼力比谢棠晚还毒。 谢棠晚在柜台前坐诊,开出去的方子传到后院,郁澍按照方子配药。 日头渐渐升高,医馆里忙了起来。 谢棠晚看了七八个病人,站起来活动手腕,走到后院一看,郁澍面前的药包整整齐齐码了一摞。 “手真巧。”谢棠晚夸他。 郁澍抬眼看了她一下,低头继续包药,嘴角翘起来就没压下去。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医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附近的百姓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说福安公主嫁了个好夫婿,瞧他们小夫妻的感情多和睦。 这天下午,医馆歇业半日。 谢棠晚拉着郁澍去隔壁街上买糖炒栗子,回来的时候经过镇北王府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谢棠晚往里看了看,花辛夷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边摆着一盘棋。 对面坐着的正是轩辕拓海,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到底下不下?”花辛夷敲了敲桌面,“想半天了。” “我这不正在想么!”轩辕拓海把白子拍在棋盘上,“走这儿!” 花辛夷低头看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你走这儿,我这颗黑子一吃,你这条大龙就没了。” 轩辕拓海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去抢那枚白子:“不算不算,我刚才没看清。” “落子无悔。”花辛夷手快,一把将他的白子摁住,“堂堂镇北王,怎么还耍起无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拌嘴。 谢棠晚站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郁澍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剥好的栗子。 “你看他俩,”谢棠晚嚼着栗子,“是不是有点意思?” 郁澍看了一眼,点点头:“花前辈下棋的时候,一直在让着岳父。她明明三步就能赢,非得绕七八步。” 正说着,沈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哟,小两口在这儿偷看什么呢?” 谢棠晚回头,沈砚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嬉皮笑脸的。 他也是来找镇北王的,探头往里一瞧,就看见了石桌旁的两个人。 沈砚的折扇“啪”地一合,提高了嗓门:“花盟主,镇北王,你们这棋下得够久的啊。什么时候办喜事?我沈家别的不多,嫁妆管够。” 院子里安静了。 轩辕拓海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老脸刷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砚:“你小子胡说什么!” 第127章 大婚 天还没亮,谢棠晚就醒了。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五年的人生,她走过了两世。 上一世她被困在暗室里,连阳光都见不到几次,这一世她却要穿着嫁衣,堂堂正正地嫁给那个曾经给她送饭的少年。 喜娘进来的时候,谢棠晚正在发呆。 “公主殿下,该梳头了。” 谢棠晚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看着镜子里喜娘拿起木梳,嘴里念叨着那些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谢棠晚忽然想起郁澍第一次给她送饭的样子。 那会儿她才八岁,被关在暗室里已经三年了。黑袍术士不许她见光,整个屋子用黑布蒙住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她下意识往墙角缩。 “别怕,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把食盒放在门口,又迅速退了出去。 谢棠晚只来得及看见一只少年的手。 后来他每天都来。 有时候会多带一碟蜜饯,有时候会在食盒下压一张字条,上面画着一朵小花。 谢棠晚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黑袍术士的弟子。再后来他告诉她,他叫郁澍。 “公主?” 喜娘的声音把谢棠晚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红嫁衣,忽然觉得指尖发凉。 上一世她十六岁生辰那天,郁澍端着一壶酒进来。 那壶酒里掺了剧毒。 谢棠晚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这一世不一样了,她从谢家逃出来,被镇北王收作义女,如今与郁澍再次重逢,修成正果。 门被人从外面叩响,喜娘连忙去开门。 谢棠晚抬眼,看见一道身影飞快地闪了进来。 秦被看今日没穿她那身夜行衣,换了一袭紫棠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听风楼的令牌。 她进来先扫了一圈屋子,才满意地笑了:“妆化好了?我在外面等了半天。” 谢棠晚看着秦被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秦被看的女儿当年被黑袍术士夺运祭祀而死,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秦被看明里暗里护着她,凡是那些想打她主意的人,半路上就被听风楼的探子给截了。 “秦姨,等我出了门,你帮我照看医馆。” “放心,”秦被看捏了捏她的脸,“你的医馆,我让人盯着呢。哪个不长眼的敢闹事,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棠晚侧耳听了听,隐约听见锣鼓声和鞭炮声。 喜娘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眼睛都亮了:“公主,迎亲的队伍到了!” 谢棠晚站起来,喜娘给她盖上红盖头。 视线被蒙住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几乎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声。 郁澍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那张常年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黑袍术士那些年为了炼制傀儡,在他身上下了不少禁制,如今虽然解了大半,但还是伤了底子。 他抓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看着福安医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身后的嫁妆队伍延绵了整整一条街。 从前到后,沈砚送的药柜药材和金银器皿摆了一里地。 他站在街边的茶楼上往下看。 那个小丫头今日就要嫁人,恍如隔世。 沈砚笑了笑,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也好,那小子虽然身世凄苦了些,但胜在真心对她。 嫁妆队伍中间,长公主送的那顶凤冠用赤金打造,镶了三十六颗南海明珠,被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抬着。 凤冠旁边是一整套霞帔,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 轩辕莺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远远望了一眼。 她自己的孩子如果活着,也该成亲了。 镇北王轩辕拓海送的那座大宅院的地契,被放在了队伍最显眼的位置。 轩辕拓海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扶手。 花辛夷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出嫁。” “我养大的闺女!”轩辕拓海瞪她,“你说我紧张什么?” 花辛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待会儿别哭,女儿嫁人是喜事。” “谁哭了!”轩辕拓海嘴硬,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门口。 谢棠晚被喜娘搀着走出来,满街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她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很轻。 “晚晚。” 郁澍温柔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谢棠晚忽然笑了。 “走。” 郁澍伸出手,牵住了她。 拜堂的时候,轩辕拓海坐在高堂之上。 他看着谢棠晚跪下来给他敬茶,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 花辛夷又递了块手帕过来,这次他没嘴硬,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 “棠晚,”轩辕拓海的声音有点沙哑,“往后受委屈了,别自己扛着。王府的门永远给你敞开着。” 谢棠晚掀开盖头一角,冲他笑了笑:“爹,我知道。” 轩辕拓海扭头瞪花辛夷:“你看她!还笑!” 花辛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你瞧瞧外面那些嫁妆,沈砚那小子送了整条街,长公主把压箱底的凤冠都拿出来了,秦被看把听风楼的令牌都给了她。谁敢委屈咱们福安公主?” 郁澍跪在谢棠晚旁边,恭恭敬敬地给轩辕拓海磕了三个头:“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此生定不负棠晚。” 轩辕拓海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郁澍的肩膀:“起来,往后两口子好好过日子。” 花辛夷把那柄短剑塞进谢棠晚手里,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防身用的。要是那小子敢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捅他。” 谢棠晚握着短剑笑出了声。 秦被看坐在角落里,看着新人拜天地,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她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 花辛夷看着拜完堂的新人,忽然转头对轩辕拓海说:“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喝上外孙的满月酒?” 轩辕拓海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郁澍的耳根子红得滴血。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辛夷,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做什么!” 谢棠晚悄悄掐了一把郁澍的手心。 郁澍低头看她,也笑了。 …… 婚房内。 红烛烧了一半,烛泪流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 郁澍站在床前,手里握着那杆喜秤,有些紧张。 盖头下坐着的人安安静静,只有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喜秤挑开了红盖头。 烛光晃了一下,谢棠晚那张脸就映在他眼睛里了。 她仰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促狭。 “愣着做什么?刚成亲就不认识我了?” 郁澍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 他把喜秤丢在桌上,慢慢在她身边坐下来,侧过脸仔细看她。 看了很久,直到谢棠晚都有点不自在了,才开口说话。 “前世我没能保护好你,这辈子换我来守护你。” 他想起前世那壶酒,她喝下去之后倒在他脚边的样子。 那种疼,这辈子都忘不掉。 谢棠晚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这辈子,我们一起走。” 郁澍听见这句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转过头想躲,谢棠晚却伸手扳住他的脸,逼他转回来。 她看见他眼里亮晶晶的,自己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你别躲,”谢棠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前世的事都过去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都记得,那时候你站在门口抖成那样,杯子都端不稳。” 郁澍没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谢棠晚的脸埋在他胸口,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药草味,忽然就嚎啕大哭。 她想起上辈子在暗室里那些年,什么都是冷的,只有他每天送来的那碗饭是热的。 郁澍也哭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 谢棠晚哭得打嗝,郁澍就一下一下拍她的背,脸上也挂着泪痕。 哭了好一会儿,谢棠晚先停止了哭泣。 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往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够了就不许再哭了。” 郁澍被她抹得脸都歪了,破涕为笑。 他接过手帕,替她擦干净了脸。 “往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每天都是好日子。” …… 第二天一早,谢棠晚被鸟叫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床顶的大红帐幔,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嫁了人。 翻了个身,旁边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披了外衣起身往外走,刚推开卧房的门,就闻见一股焦糊味。 郁澍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端着一口锅。 锅里黑乎乎一团,分不清原本是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 郁澍回头,脸上蹭了一道灰:“我想给你熬碗粥,可惜火候没把握好。” 谢棠晚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的糊粥,又看看他脸上那道灰,笑弯了腰。 郁澍被她笑得耳根发红,嘟囔道:“以前在师父那,做饭的事轮不到我。” “行了行了,”谢棠晚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挽起袖子,“我来。你帮我把案板上那捆菜给洗了。” 郁澍老老实实去洗菜。 谢棠晚重新淘了米下锅,又切了几片姜。 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不多时,早饭端上桌。 粥熬得正好,小菜吃起来也清爽。 郁澍吃了两大碗,放下碗:“往后,做饭的事我会去学。” “那你可得好好学,”谢棠晚给他又添了一碗,“我就当收了个徒弟。” 吃过饭,两个人换了衣裳去福安医馆。 这座宅子是镇北王送的,离王府隔了两条街,离福安医馆只隔一条巷子,走过去用不了一炷香。 谢棠晚走在前面,郁澍跟在她旁边。 医馆的伙计看见两人一起进来,纷纷行礼。 谢棠晚摆了摆手,直接去了后面的药房。 郁澍跟进去,把袖口卷起来,熟练地拿起戥子开始称药。 如今,他辨别药材的眼力比谢棠晚还毒。 谢棠晚在柜台前坐诊,开出去的方子传到后院,郁澍按照方子配药。 日头渐渐升高,医馆里忙了起来。 谢棠晚看了七八个病人,站起来活动手腕,走到后院一看,郁澍面前的药包整整齐齐码了一摞。 “手真巧。”谢棠晚夸他。 郁澍抬眼看了她一下,低头继续包药,嘴角翘起来就没压下去。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医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附近的百姓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说福安公主嫁了个好夫婿,瞧他们小夫妻的感情多和睦。 这天下午,医馆歇业半日。 谢棠晚拉着郁澍去隔壁街上买糖炒栗子,回来的时候经过镇北王府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谢棠晚往里看了看,花辛夷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边摆着一盘棋。 对面坐着的正是轩辕拓海,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到底下不下?”花辛夷敲了敲桌面,“想半天了。” “我这不正在想么!”轩辕拓海把白子拍在棋盘上,“走这儿!” 花辛夷低头看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你走这儿,我这颗黑子一吃,你这条大龙就没了。” 轩辕拓海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去抢那枚白子:“不算不算,我刚才没看清。” “落子无悔。”花辛夷手快,一把将他的白子摁住,“堂堂镇北王,怎么还耍起无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拌嘴。 谢棠晚站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郁澍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剥好的栗子。 “你看他俩,”谢棠晚嚼着栗子,“是不是有点意思?” 郁澍看了一眼,点点头:“花前辈下棋的时候,一直在让着岳父。她明明三步就能赢,非得绕七八步。” 正说着,沈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哟,小两口在这儿偷看什么呢?” 谢棠晚回头,沈砚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嬉皮笑脸的。 他也是来找镇北王的,探头往里一瞧,就看见了石桌旁的两个人。 沈砚的折扇“啪”地一合,提高了嗓门:“花盟主,镇北王,你们这棋下得够久的啊。什么时候办喜事?我沈家别的不多,嫁妆管够。” 院子里安静了。 轩辕拓海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老脸刷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砚:“你小子胡说什么!” 第128章 怀孕了 花辛夷慢悠悠地捡起那枚掉落的棋子,扫了沈砚一眼:“沈少主这嘴皮子功夫是越来越厉害了。改天我让人把你的药铺都给砸了,看你还拿什么贫。” 沈砚哈哈大笑,推着谢棠晚和郁澍往里走:“来来来,都别站门口了。让我瞧瞧棋局,镇北王您老这棋下得,啧啧……” “谁老了!”轩辕拓海脸更红了。 院子里闹成一团。 花辛夷重新坐下,给轩辕拓海倒了杯茶推过去。 轩辕拓海接过来喝了一口,耳朵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谢棠晚看在眼里,悄悄捏了捏郁澍的手。 郁澍低头看她,她也看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 镇北王府第二次张灯结彩。 这场婚礼筹备了半个月。 花辛夷原本说不办,嫌麻烦,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轩辕拓海瞪了她一眼:“谁年纪大了,我比你大好几岁呢,你不办我办。” 花辛夷被他那副急吼吼的样子逗笑了,也就随他去了。 谢棠晚这些天往王府跑得很勤,帮着张罗各种事。 今日天刚亮她就到了,一头扎进花辛夷的屋里,盯着喜娘给她梳头上妆。 花辛夷平时习惯穿短打,头发随便一挽,簪子都不插一根。 如今坐在铜镜前,被喜娘按着描眉画唇,浑身都不自在。 “行了行了,涂那么红做什么,”花辛夷抬手要擦嘴,“我又不是唱戏的。” 谢棠晚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动!这是正红色,新娘子都得这么涂。秦姨说了,这个色号衬你。” 花辛夷从镜子里瞪她:“你什么时候跟秦被看学这些了?” 谢棠晚笑嘻嘻地给她戴凤冠:“秦姨说了,您这长相,英气里带着艳丽,就是要浓妆才能压得住。您信我,待会儿义父看了绝对会挪不开眼。” 花辛夷哼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 凤冠戴好,霞帔系上,谢棠晚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拍手:“好看!真好看!花姨您这模样去街上走一圈,满京城的小姑娘都会自惭形秽。” “油嘴滑舌,”花辛夷站起来,扯了扯身上的嫁衣,“这裙子太长了,走路容易绊脚。” “我给您提着。” 谢棠晚弯腰替她拢起裙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到了正堂门口,花辛夷忽然停住了脚步。 谢棠晚探头往里一看,轩辕拓海穿着一身喜袍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捧着朵大红花,整个人僵硬得像根木头。 他刮了胡子,那身喜袍是大红色的,显得他比平日年轻了十岁。 只是脸上的表情太过紧张,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花辛夷迈过门槛,轩辕拓海手里的红花差点掉了。 他看见花辛夷穿着大红嫁衣走进来,凤冠上的珠翠一晃一晃。 轩辕拓海看呆了。 喜娘在旁边咳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今天……” “我今日怎么了?”花辛夷走到他的面前,抬头看他。 轩辕拓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看。” 满堂宾客哄笑起来。 谢棠晚站在花辛夷身后,笑得捂嘴。 沈砚坐在下首,摇着折扇起哄:“镇北王就憋出这俩字?好歹说几句诗词应应景啊!” 轩辕拓海瞪他一眼:“你闭嘴。” 拜堂的时候,花辛夷看着对面轩辕拓海那张紧张得冒汗的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家伙当年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如今拜个堂像个毛头小子。 她伸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轩辕拓海一愣,低头看她。 她冲他眨了眨眼。 轩辕拓海的耳根又红了。 谢棠晚站在旁边当伴娘,看着花辛夷低垂的眉眼,心里暖洋洋的。 拜完堂敬酒,沈砚喝得最多。 他端着酒杯到处转,逢人就碰杯喝酒。 转到秦被看那一桌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脚步打飘。 秦被看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剥花生吃,抬眼瞥了他一下。 “沈少主,差不多得了?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沈砚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秦楼主,你看花盟主他们都成了,什么时候,咱们也办一个?” 秦被看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谁要跟你办。” 周围几桌的宾客都竖着耳朵听,纷纷起哄。 谢棠晚端着茶凑过来,笑眯眯地说:“秦姨,沈叔这些年可没少帮咱们医馆的忙。他那人虽然嘴上贫了些,但心地是好的。” 沈砚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人可好了。” 秦被看白了他一眼。 沈砚被她这一眼看得酒醒了一半,立马正襟危坐,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秦被看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嘴角抽了抽:“我脾气不好,你知道?” “知道知道,”沈砚忙不迭点头,“什么时候你想发脾气,就砸银子泄气,我钱多,够你砸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秦被看先别开脸,端起面前的酒抿了一口。 沈砚看着她的侧脸,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旁边的宾客开始鼓掌叫好。 花辛夷端着酒杯从主桌走过来,拍了拍秦被看的肩膀:“行了,别端着了。这人虽说油嘴滑舌了些,但沈家的银子确实多,你往后砸着玩也挺有趣。” 秦被看瞪她:“你这个新娘子不在主桌待着,跑来凑什么热闹。” “我来敬你一杯,”花辛夷举起酒杯,“恭喜你找着人砸钱了。” 满堂哄笑。 秦被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沈砚在旁边美滋滋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酒席热热闹闹,一直吃到掌灯时分。 宾客散了大半,谢棠晚扶着微醺的郁澍从王府出来。 风一吹,郁澍顿时清醒了不少。 “今日花姨可真好看。”谢棠晚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他,“我成亲那日,你也看呆了?” 郁澍低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眼里:“何止是呆了,简直是傻掉了。” 谢棠晚笑着捶了他一下,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谢棠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前几日顾大哥从边关来信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义父说他在那边立了大功,皇帝封了他当镇边将军。” 郁澍脚步一停:“顾清让?” “嗯。”谢棠晚的语气很平常,“他信里写了不少边关的事,最后还问起咱们成亲的事,他说很替咱们高兴。” 郁澍没接话。 他知道顾清让从前对谢棠晚的心思。 “你吃醋了?”谢棠晚歪头看他。 郁澍摇摇头,握紧了她的手:“没有。他如今能写这封信,说明他心里已经放下了。” 谢棠晚沉默片刻,轻声说:“顾大哥那个人,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边关那些将士那些百姓,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他能写信回来报喜,又提起咱们的事,就是真心实意地祝福咱们。” 郁澍低头看了看她。 月光下谢棠晚的脸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从前黑袍术士说过的一句话,谢家那个小丫头福运深厚,谁娶了她谁就能沾光。 可郁澍知道,谢棠晚的好运从来不是平白得来的,而是她自己一步步争取的。 “走,”郁澍揽住她的肩,“回家。” 王府里。 沈砚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嘟囔着秦被看的名字。 秦被看坐在旁边,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脑袋,见他没反应,又默默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花辛夷送完最后一拨客人,回到后院。 轩辕拓海站在院子里等她,见她进来,干巴巴地问了一句:“累不累?” 花辛夷走过去:“不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亮挂在天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花辛夷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退隐江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种地方,穿着嫁衣,跟一个王爷拜堂成亲。 “想什么呢?”轩辕拓海问她。 花辛夷笑了:“想明天酒醒了,好好笑话笑话沈砚。他抱着秦被看耍酒疯,亏他干得出来。” 轩辕拓海也笑了。 他伸手把花辛夷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往后就在王府住下,别走了。” 花辛夷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的。 她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 谢棠晚发现自己怀孕后,郁澍先哭了。 那天早上她起床,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趴在床边干呕了半天。 郁澍吓得脸都白了,抓起外袍就要冲出去请大夫。 谢棠晚拽住他的袖子:“我自己就是大夫你慌什么?” 然后搭了自己的脉。 谢棠晚的手指在腕上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郁澍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太明显了,郁澍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僵在原地。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 谢棠晚点了点头。 郁澍的眼眶刹那间就红了。 他扑到床边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棠晚摸了摸他的头发,哭笑不得:“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才对。往后十个月我都别想睡好觉了。” 郁澍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 他使劲擦了擦脸:“我来照顾你。吃的穿的用的,全归我管。” 从那天起,郁澍就魔怔了。 他每天只去医馆看半日的诊,剩下半日守在家里寸步不离。 谢棠晚想下床倒杯水,他一个箭步冲过来,谢棠晚想自己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他搬了藤椅铺好垫子,扶着她走。 谢棠晚被他紧张得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瓷做的,摔一下也碎不了。” 郁澍不听。 他钻在灶房里没日没夜地琢磨美食,谢棠晚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就一样一样试。 后来,他发现她居然能吃下酸梅干拌白粥,高兴得在灶台前转了三圈。 那天早上,他刚端着一碗酸梅粥进卧房,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老头拎着药箱大步走了进来。 陈明仲。 谢棠晚看见师父来了,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陈明仲把药箱往桌上一扔,也不废话,伸手就搭上了她的脉。 他闭眼诊了一会儿,眼皮掀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前三个月要小心。脉象虽稳,但你这些年奔波劳碌,底子并不算好。该卧床休息就卧床休息,该滋补就补,千万别逞强。” 郁澍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听完这句,第二天就把谢棠晚的卧房门槛给拆了。 谢棠晚问他拆门槛做什么,他说:“师父说了,你前三个月不能绊到脚。” 陈明仲在宅子里住了三天,开了一堆的方子,从安胎的到调养的,从日常食补到万一见红的应急药,事无巨细。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郁澍,难得夸了一句:“这小子熬药的火候倒是挺准。” 郁澍被他这么一夸,耳根又红了。 花辛夷隔了两天才得知消息。 她当时正跟轩辕拓海在院子里下棋,沈砚跑来报信,说福安公主有喜了。 花辛夷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腾地站起来,扔下轩辕拓海和沈砚就往外走。 她没去宅子里看谢棠晚,先去布庄扯了一堆棉布回来。 轩辕拓海追到了布庄门口,看见她怀里抱着十几匹布,一头雾水:“你买这么多布做什么?” 花辛夷斜了他一眼:“做小衣裳。没做过?” “孩子还没这么早生呢,你急什么。”轩辕拓海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替她接了那些布。 花辛夷瞪他:“你管我。我喜欢我乐意。你做外公的不上心,我做外婆的上心。” 轩辕拓海被她这句话砸得愣了愣神,半晌没说话。 他抱着布跟在花辛夷后面往回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花辛夷回去之后做起了小衣裳。 她把布在院子里铺开,裁了小块比划着。 活了三十年没动过针线的人,这会儿捏着根绣花针跟打仗似的。 谢棠晚有一天去看她,正好撞见她把一块布缝歪了拆拆了缝,满头大汗。 “花姨,不急,孩子还早着呢。” “我乐意,”花辛夷头也不抬,“你别管我,回去好好躺着。陈老头说了你要多休息。” 谢棠晚被她赶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经过福安医馆门口,她不禁停住脚步。 医馆里忙忙碌碌,郁澍坐在诊台后面给病人看脉,旁边的药柜前一个少年正在称药。 第128章 怀孕了 花辛夷慢悠悠地捡起那枚掉落的棋子,扫了沈砚一眼:“沈少主这嘴皮子功夫是越来越厉害了。改天我让人把你的药铺都给砸了,看你还拿什么贫。” 沈砚哈哈大笑,推着谢棠晚和郁澍往里走:“来来来,都别站门口了。让我瞧瞧棋局,镇北王您老这棋下得,啧啧……” “谁老了!”轩辕拓海脸更红了。 院子里闹成一团。 花辛夷重新坐下,给轩辕拓海倒了杯茶推过去。 轩辕拓海接过来喝了一口,耳朵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谢棠晚看在眼里,悄悄捏了捏郁澍的手。 郁澍低头看她,她也看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 镇北王府第二次张灯结彩。 这场婚礼筹备了半个月。 花辛夷原本说不办,嫌麻烦,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轩辕拓海瞪了她一眼:“谁年纪大了,我比你大好几岁呢,你不办我办。” 花辛夷被他那副急吼吼的样子逗笑了,也就随他去了。 谢棠晚这些天往王府跑得很勤,帮着张罗各种事。 今日天刚亮她就到了,一头扎进花辛夷的屋里,盯着喜娘给她梳头上妆。 花辛夷平时习惯穿短打,头发随便一挽,簪子都不插一根。 如今坐在铜镜前,被喜娘按着描眉画唇,浑身都不自在。 “行了行了,涂那么红做什么,”花辛夷抬手要擦嘴,“我又不是唱戏的。” 谢棠晚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动!这是正红色,新娘子都得这么涂。秦姨说了,这个色号衬你。” 花辛夷从镜子里瞪她:“你什么时候跟秦被看学这些了?” 谢棠晚笑嘻嘻地给她戴凤冠:“秦姨说了,您这长相,英气里带着艳丽,就是要浓妆才能压得住。您信我,待会儿义父看了绝对会挪不开眼。” 花辛夷哼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 凤冠戴好,霞帔系上,谢棠晚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拍手:“好看!真好看!花姨您这模样去街上走一圈,满京城的小姑娘都会自惭形秽。” “油嘴滑舌,”花辛夷站起来,扯了扯身上的嫁衣,“这裙子太长了,走路容易绊脚。” “我给您提着。” 谢棠晚弯腰替她拢起裙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到了正堂门口,花辛夷忽然停住了脚步。 谢棠晚探头往里一看,轩辕拓海穿着一身喜袍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捧着朵大红花,整个人僵硬得像根木头。 他刮了胡子,那身喜袍是大红色的,显得他比平日年轻了十岁。 只是脸上的表情太过紧张,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花辛夷迈过门槛,轩辕拓海手里的红花差点掉了。 他看见花辛夷穿着大红嫁衣走进来,凤冠上的珠翠一晃一晃。 轩辕拓海看呆了。 喜娘在旁边咳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今天……” “我今日怎么了?”花辛夷走到他的面前,抬头看他。 轩辕拓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看。” 满堂宾客哄笑起来。 谢棠晚站在花辛夷身后,笑得捂嘴。 沈砚坐在下首,摇着折扇起哄:“镇北王就憋出这俩字?好歹说几句诗词应应景啊!” 轩辕拓海瞪他一眼:“你闭嘴。” 拜堂的时候,花辛夷看着对面轩辕拓海那张紧张得冒汗的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家伙当年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如今拜个堂像个毛头小子。 她伸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轩辕拓海一愣,低头看她。 她冲他眨了眨眼。 轩辕拓海的耳根又红了。 谢棠晚站在旁边当伴娘,看着花辛夷低垂的眉眼,心里暖洋洋的。 拜完堂敬酒,沈砚喝得最多。 他端着酒杯到处转,逢人就碰杯喝酒。 转到秦被看那一桌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脚步打飘。 秦被看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剥花生吃,抬眼瞥了他一下。 “沈少主,差不多得了?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沈砚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秦楼主,你看花盟主他们都成了,什么时候,咱们也办一个?” 秦被看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谁要跟你办。” 周围几桌的宾客都竖着耳朵听,纷纷起哄。 谢棠晚端着茶凑过来,笑眯眯地说:“秦姨,沈叔这些年可没少帮咱们医馆的忙。他那人虽然嘴上贫了些,但心地是好的。” 沈砚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人可好了。” 秦被看白了他一眼。 沈砚被她这一眼看得酒醒了一半,立马正襟危坐,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秦被看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嘴角抽了抽:“我脾气不好,你知道?” “知道知道,”沈砚忙不迭点头,“什么时候你想发脾气,就砸银子泄气,我钱多,够你砸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秦被看先别开脸,端起面前的酒抿了一口。 沈砚看着她的侧脸,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旁边的宾客开始鼓掌叫好。 花辛夷端着酒杯从主桌走过来,拍了拍秦被看的肩膀:“行了,别端着了。这人虽说油嘴滑舌了些,但沈家的银子确实多,你往后砸着玩也挺有趣。” 秦被看瞪她:“你这个新娘子不在主桌待着,跑来凑什么热闹。” “我来敬你一杯,”花辛夷举起酒杯,“恭喜你找着人砸钱了。” 满堂哄笑。 秦被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沈砚在旁边美滋滋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酒席热热闹闹,一直吃到掌灯时分。 宾客散了大半,谢棠晚扶着微醺的郁澍从王府出来。 风一吹,郁澍顿时清醒了不少。 “今日花姨可真好看。”谢棠晚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他,“我成亲那日,你也看呆了?” 郁澍低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眼里:“何止是呆了,简直是傻掉了。” 谢棠晚笑着捶了他一下,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谢棠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前几日顾大哥从边关来信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义父说他在那边立了大功,皇帝封了他当镇边将军。” 郁澍脚步一停:“顾清让?” “嗯。”谢棠晚的语气很平常,“他信里写了不少边关的事,最后还问起咱们成亲的事,他说很替咱们高兴。” 郁澍没接话。 他知道顾清让从前对谢棠晚的心思。 “你吃醋了?”谢棠晚歪头看他。 郁澍摇摇头,握紧了她的手:“没有。他如今能写这封信,说明他心里已经放下了。” 谢棠晚沉默片刻,轻声说:“顾大哥那个人,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边关那些将士那些百姓,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他能写信回来报喜,又提起咱们的事,就是真心实意地祝福咱们。” 郁澍低头看了看她。 月光下谢棠晚的脸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从前黑袍术士说过的一句话,谢家那个小丫头福运深厚,谁娶了她谁就能沾光。 可郁澍知道,谢棠晚的好运从来不是平白得来的,而是她自己一步步争取的。 “走,”郁澍揽住她的肩,“回家。” 王府里。 沈砚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嘟囔着秦被看的名字。 秦被看坐在旁边,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脑袋,见他没反应,又默默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花辛夷送完最后一拨客人,回到后院。 轩辕拓海站在院子里等她,见她进来,干巴巴地问了一句:“累不累?” 花辛夷走过去:“不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亮挂在天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花辛夷忽然想起自己当年退隐江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种地方,穿着嫁衣,跟一个王爷拜堂成亲。 “想什么呢?”轩辕拓海问她。 花辛夷笑了:“想明天酒醒了,好好笑话笑话沈砚。他抱着秦被看耍酒疯,亏他干得出来。” 轩辕拓海也笑了。 他伸手把花辛夷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往后就在王府住下,别走了。” 花辛夷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的。 她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 谢棠晚发现自己怀孕后,郁澍先哭了。 那天早上她起床,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趴在床边干呕了半天。 郁澍吓得脸都白了,抓起外袍就要冲出去请大夫。 谢棠晚拽住他的袖子:“我自己就是大夫你慌什么?” 然后搭了自己的脉。 谢棠晚的手指在腕上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郁澍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太明显了,郁澍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僵在原地。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 谢棠晚点了点头。 郁澍的眼眶刹那间就红了。 他扑到床边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棠晚摸了摸他的头发,哭笑不得:“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才对。往后十个月我都别想睡好觉了。” 郁澍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 他使劲擦了擦脸:“我来照顾你。吃的穿的用的,全归我管。” 从那天起,郁澍就魔怔了。 他每天只去医馆看半日的诊,剩下半日守在家里寸步不离。 谢棠晚想下床倒杯水,他一个箭步冲过来,谢棠晚想自己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他搬了藤椅铺好垫子,扶着她走。 谢棠晚被他紧张得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瓷做的,摔一下也碎不了。” 郁澍不听。 他钻在灶房里没日没夜地琢磨美食,谢棠晚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就一样一样试。 后来,他发现她居然能吃下酸梅干拌白粥,高兴得在灶台前转了三圈。 那天早上,他刚端着一碗酸梅粥进卧房,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老头拎着药箱大步走了进来。 陈明仲。 谢棠晚看见师父来了,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陈明仲把药箱往桌上一扔,也不废话,伸手就搭上了她的脉。 他闭眼诊了一会儿,眼皮掀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前三个月要小心。脉象虽稳,但你这些年奔波劳碌,底子并不算好。该卧床休息就卧床休息,该滋补就补,千万别逞强。” 郁澍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听完这句,第二天就把谢棠晚的卧房门槛给拆了。 谢棠晚问他拆门槛做什么,他说:“师父说了,你前三个月不能绊到脚。” 陈明仲在宅子里住了三天,开了一堆的方子,从安胎的到调养的,从日常食补到万一见红的应急药,事无巨细。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郁澍,难得夸了一句:“这小子熬药的火候倒是挺准。” 郁澍被他这么一夸,耳根又红了。 花辛夷隔了两天才得知消息。 她当时正跟轩辕拓海在院子里下棋,沈砚跑来报信,说福安公主有喜了。 花辛夷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腾地站起来,扔下轩辕拓海和沈砚就往外走。 她没去宅子里看谢棠晚,先去布庄扯了一堆棉布回来。 轩辕拓海追到了布庄门口,看见她怀里抱着十几匹布,一头雾水:“你买这么多布做什么?” 花辛夷斜了他一眼:“做小衣裳。没做过?” “孩子还没这么早生呢,你急什么。”轩辕拓海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替她接了那些布。 花辛夷瞪他:“你管我。我喜欢我乐意。你做外公的不上心,我做外婆的上心。” 轩辕拓海被她这句话砸得愣了愣神,半晌没说话。 他抱着布跟在花辛夷后面往回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花辛夷回去之后做起了小衣裳。 她把布在院子里铺开,裁了小块比划着。 活了三十年没动过针线的人,这会儿捏着根绣花针跟打仗似的。 谢棠晚有一天去看她,正好撞见她把一块布缝歪了拆拆了缝,满头大汗。 “花姨,不急,孩子还早着呢。” “我乐意,”花辛夷头也不抬,“你别管我,回去好好躺着。陈老头说了你要多休息。” 谢棠晚被她赶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经过福安医馆门口,她不禁停住脚步。 医馆里忙忙碌碌,郁澍坐在诊台后面给病人看脉,旁边的药柜前一个少年正在称药。 第129章 生下一对龙凤胎 小豆子。 这孩子跟了谢棠晚学了几年,当初那个瘦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个挺拔的少年郎。 他抓药的手又快又稳,嘴里还跟病人交代着煎药的火候。 谢棠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小豆子抬头看见她,正要喊师父,谢棠晚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自己转身走了。 她走回宅子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手放在肚子上,小腹还平坦得很,可她总觉得那里暖暖的,像揣着一团小火苗。 郁澍从医馆回来,手里又提了一包酸梅干。 他看见谢棠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快步走过来把披风给她搭上:“今日风凉,怎么坐外面了。” “太阳晒着舒服。”谢棠晚仰头看他,笑了笑,“小豆子如今真能独当一面了。我刚才去看了一眼。” 郁澍蹲下来:“那孩子聪明,又肯下苦功夫。他比你当年学得都快。” “你这话,是说我不如他?” 郁澍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是夸你教得好。” 谢棠晚笑了起来。她忽然轻声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开了这家医馆悬壶济世。” 郁澍蹲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隔了两日,长公主府的车队浩浩荡荡来到了巷口。 轩辕莺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了整整四辆大车。 车上装的都是补品,人参鹿茸燕窝雪蛤,整箱整箱地往院子里搬。 郁澍看着那些东西目瞪口呆,谢棠晚也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 “干娘,您这也太多了。” “不多。”轩辕莺拉着她的手坐下来,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你如今有身子了,什么东西都得用最好的。这些都是我从宫里库房挑的,那些太医说了,前三月进补最重要。” 她摸了摸谢棠晚的肚子,眼里满是期待:“一定要生个大胖小子。镇北王盼外孙盼得眼睛都绿了,你如果生个小子,他肯定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 谢棠晚失笑:“干娘,女儿我也喜欢的。您瞧花姨给我做那些小衣裳,粉的红的都有,如果小子穿那个像什么样子。” 轩辕莺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女儿也好,儿子也好,只要是你生的,干娘都喜欢。不过我得先说好了,你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娘,往后不给你吃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可眼睛里满是笑意。 谢棠晚靠在她肩上,闻见干娘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心里安安静静的。 前世她十六岁就死了,根本没想过还能活到生孩子这一天。 送走长公主之后,郁澍端着一碗炖好的燕窝进来。 谢棠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砸了咂嘴:“甜了。” “甜了?”郁澍赶紧尝了尝剩下的半碗,“好像是多放了半勺冰糖。我明日少放些。” 谢棠晚把碗喝干净,把空碗递给他。 郁澍收了碗正要出去,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郁澍回头看她,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满天的星星。 “郁澍,你说孩子生出来会像谁?” 郁澍想了想,认真地说:“像你。都像你最好看了。” 谢棠晚笑着松开手让他走了。 …… 福安医馆。 后院的正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窗子开了半扇,透进来的风带着凉意,把帐幔吹得轻轻晃动。 谢棠晚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她身上盖着薄被,整个人陷在枕头里,眼睛半睁半闭,连呼吸都有些微弱了。 两个产婆在门外小声说话,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很轻。 郁澍跪在榻边,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襁褓,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眼眶红得厉害,不敢抬手擦眼泪,害怕一松手就抱不住孩子。 左边襁褓里是个男婴,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喝奶。 右边的女婴比他小一圈,胳膊腿都细细的,眼睛睁开了,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棠晚听见哭声,费力地转过头,嗓子哑得厉害:“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郁澍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高兴。” 谢棠晚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就疼,只好作罢。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着那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目光温柔得能化开。 镇北王轩辕拓海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上难得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听见里面的哭声小了,他才站起来,大步走进了内室。 轩辕拓海往榻边一站,居高临下看了看两个襁褓,又看看哭得满脸泪痕的郁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指了指左边那个襁褓:“这个叫什么?” “郁念安。”谢棠晚回答。 轩辕拓海又指右边:“那个呢?” “谢念晚。” 镇北王沉默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怎么还两个姓?” 谢棠晚转头看了看郁澍,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一个姓郁,一个姓谢,公平。” 轩辕拓海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哼了一声,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公平?”他的语气没多少不情愿的意思,更像是拿谢棠晚没办法,“你呀,从小就这么有主意。” 他嘴上这么说,眼光却一直在那两个孩子脸上打转。 男婴突然哼唧了两声,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握得紧紧的。 轩辕拓海盯着那个拳头看了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郁澍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郁念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把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头伸得直直的。 郁澍整个人僵了一下,眼泪又要往外涌。 “念安,”他低声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念安。” 男婴当然不会应他,眼皮掀了掀又合上了。 谢棠晚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带了些无奈。 前世那个被黑袍术士做成傀儡的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端着毒酒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连手指都不会抖一下。 现在这个人蹲在她榻边哭得稀里哗啦,抱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抱稳了。”谢棠晚提醒。 郁澍忙把胳膊收紧了,下巴抵在郁念安的小被子上,眼睛闭了闭又睁开。 “念晚,”他又去叫右边那个。 女婴像是听见了,小腿蹬了一下。 她不怕生,黑眼珠盯着郁澍的脸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没有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郁澍“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接。 轩辕拓海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让我抱抱。” 他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 伸出来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谢棠晚。 谢棠晚点头:“您老轻点。” 镇北王弯腰,小心翼翼把郁念安接过来。 男婴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又不敢换姿势,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碗满满的热汤。 “这小子,”轩辕拓海低头看着郁念安的小脸,声音压得很低,“长得像他爹。” 他又侧头看了看谢念晚:“这个像你。眼睛像。” 谢棠晚没说话,眼皮沉重。 郁澍注意到了,凑到榻边:“晚儿你睡。我守着。” 谢棠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终于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 郁念安在轩辕拓海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嘴张得圆圆的。 谢念晚在郁澍怀里哼哼了两声。 郁澍低头看了她半晌,小声说了句什么。 轩辕拓海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郁澍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我说,妹妹别怕,哥哥在这呢。” 他这话是对谢念晚说的,可眼睛却看着榻上睡着了的谢棠晚。 …… 龙凤胎办满月宴这天,郁家挤满了人。 廊下挂了十几盏红灯笼,柱子都贴了红纸剪的“福”字,地上铺了两条红毯,从正房门口一直铺到院门。 院子里摆了三张八仙桌。 谢棠晚刚出了月子,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两个孩子在正房的摇篮里睡着,她隔一会儿就要进去看一眼,出来了又忍不住朝里面张望。 第一个到的客人是沈砚。 江南首富出行排场大,可这天他是自己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 他一路从院门口走进来,嘴角带着微笑,那双眼睛一进来就锁在谢棠晚身上。 “满月大吉。”沈砚把两个红袋子递过去,“长命锁。一个金的,一个银的,哥儿和姐儿一人一个,别抢。” 谢棠晚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金锁刻了麒麟,银锁刻了貔貅,做工精细。 “沈叔破费了。”谢棠晚把袋子收好。 沈砚摆摆手,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破费什么,将来你这两个孩子长大了,让他们去沈家的铺子里当掌柜,我的钱不就又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旁边的丫鬟都笑了。 谢棠晚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摇了摇头。 第二个到的是秦被看。 听风楼楼主换了件暗红色的窄袖骑装。 她轻功好,进门的时候半点声响都没有,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摇篮里的两个孩子,才从腰间解下两块玉佩。 “西域来的暖玉,戴在身上冬暖夏凉。”秦被看把玉佩放在摇篮边上,两块玉一左一右,一块雕了如意,一块雕了平安扣。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了看郁念安,又看了看谢念晚,脸上的表情软了些,“像你。” 谢棠晚说:“秦姨坐。” 秦被看点了点头,走到院子角落的竹椅上坐下了。 第三个来的,动静就很大了。 花辛夷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前武林盟主退隐多年,翻墙的毛病却一点没改。 她肩上挎了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义母。”谢棠晚迎上去。 花辛夷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布袋口,从里面掏出两把小木剑。 巴掌长,打磨得光滑,剑柄上各系了一根红绳。 她一手一把,在谢棠晚面前晃了晃。 “等他们会走路了,就拿着这个练。我教。”花辛夷把两把木剑塞进谢棠晚手里,又去看摇篮,“孩子叫什么来着?” “哥哥叫郁念安。妹妹叫谢念晚。” 花辛夷皱了下眉,转头看了一眼正房里端坐的轩辕拓海。 他今天也换了新衣,跟沈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花辛夷把目光收回来,嘴角撇了撇:“两个姓就两个姓,反正都是我外孙。” 第四个客人到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长公主轩辕莺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口,八名护卫分列两侧,两名宫女打着伞,将她一路送进院子。 轩辕莺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戴凤钗。 她从腕上褪下来两个金手镯。 成色极好,内壁刻了两个字:一个“安”,一个“康”。 “戴上。”轩辕莺把镯子轻轻放进摇篮,“满月是大日子,往后平平安安的。” 谢棠晚站在一旁,看着这四个人在院子里各自落座。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谢棠晚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十一年,又冷又黑。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暗无天日,谁也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谁。 可重生之后,她从谢家跑出来,在街上流浪,被轩辕拓海捡回去,一步步走到今天,身后竟站了这么多人。 沈砚教她认药材,花辛夷给她挡刀子,秦被看替她查消息,轩辕莺拿皇家的牌子护着她。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她血缘上的亲人,可每个人都把她当亲人。 院子里忽然有人喊她:“晚晚,过来坐。” 她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 正要抬脚,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青衣布鞋,鹤发童颜,手里拿了一把拂尘,走路像是踏着云彩。 玉衡子进了院子,径自朝着摇篮去了。 “师父。”谢棠晚快步跟上去。 玉衡子摆了摆手,没让她跟着。老道士弯腰站在摇篮边,左手搭在郁念安的手腕上,右手在谢念晚的额头上划过。 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小。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在老道士身上。 片刻后,玉衡子睁开眼,拂尘一甩。 “这两个孩子,都是福星转世。命格清贵,本源纯正,将来一定会有大造化。” 满院的人都看向谢棠晚。 谢棠晚站在摇篮边上,低头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郁念安把小手举在脸旁边,握着拳头睡得正香。谢念晚翻个身,脸朝里,露出一个后脑勺。 第129章 生下一对龙凤胎 小豆子。 这孩子跟了谢棠晚学了几年,当初那个瘦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个挺拔的少年郎。 他抓药的手又快又稳,嘴里还跟病人交代着煎药的火候。 谢棠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小豆子抬头看见她,正要喊师父,谢棠晚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自己转身走了。 她走回宅子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手放在肚子上,小腹还平坦得很,可她总觉得那里暖暖的,像揣着一团小火苗。 郁澍从医馆回来,手里又提了一包酸梅干。 他看见谢棠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快步走过来把披风给她搭上:“今日风凉,怎么坐外面了。” “太阳晒着舒服。”谢棠晚仰头看他,笑了笑,“小豆子如今真能独当一面了。我刚才去看了一眼。” 郁澍蹲下来:“那孩子聪明,又肯下苦功夫。他比你当年学得都快。” “你这话,是说我不如他?” 郁澍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是夸你教得好。” 谢棠晚笑了起来。她忽然轻声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开了这家医馆悬壶济世。” 郁澍蹲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隔了两日,长公主府的车队浩浩荡荡来到了巷口。 轩辕莺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了整整四辆大车。 车上装的都是补品,人参鹿茸燕窝雪蛤,整箱整箱地往院子里搬。 郁澍看着那些东西目瞪口呆,谢棠晚也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 “干娘,您这也太多了。” “不多。”轩辕莺拉着她的手坐下来,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你如今有身子了,什么东西都得用最好的。这些都是我从宫里库房挑的,那些太医说了,前三月进补最重要。” 她摸了摸谢棠晚的肚子,眼里满是期待:“一定要生个大胖小子。镇北王盼外孙盼得眼睛都绿了,你如果生个小子,他肯定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 谢棠晚失笑:“干娘,女儿我也喜欢的。您瞧花姨给我做那些小衣裳,粉的红的都有,如果小子穿那个像什么样子。” 轩辕莺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女儿也好,儿子也好,只要是你生的,干娘都喜欢。不过我得先说好了,你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娘,往后不给你吃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可眼睛里满是笑意。 谢棠晚靠在她肩上,闻见干娘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心里安安静静的。 前世她十六岁就死了,根本没想过还能活到生孩子这一天。 送走长公主之后,郁澍端着一碗炖好的燕窝进来。 谢棠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砸了咂嘴:“甜了。” “甜了?”郁澍赶紧尝了尝剩下的半碗,“好像是多放了半勺冰糖。我明日少放些。” 谢棠晚把碗喝干净,把空碗递给他。 郁澍收了碗正要出去,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郁澍回头看她,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满天的星星。 “郁澍,你说孩子生出来会像谁?” 郁澍想了想,认真地说:“像你。都像你最好看了。” 谢棠晚笑着松开手让他走了。 …… 福安医馆。 后院的正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窗子开了半扇,透进来的风带着凉意,把帐幔吹得轻轻晃动。 谢棠晚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她身上盖着薄被,整个人陷在枕头里,眼睛半睁半闭,连呼吸都有些微弱了。 两个产婆在门外小声说话,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很轻。 郁澍跪在榻边,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襁褓,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眼眶红得厉害,不敢抬手擦眼泪,害怕一松手就抱不住孩子。 左边襁褓里是个男婴,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喝奶。 右边的女婴比他小一圈,胳膊腿都细细的,眼睛睁开了,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棠晚听见哭声,费力地转过头,嗓子哑得厉害:“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郁澍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高兴。” 谢棠晚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就疼,只好作罢。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着那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目光温柔得能化开。 镇北王轩辕拓海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上难得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听见里面的哭声小了,他才站起来,大步走进了内室。 轩辕拓海往榻边一站,居高临下看了看两个襁褓,又看看哭得满脸泪痕的郁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指了指左边那个襁褓:“这个叫什么?” “郁念安。”谢棠晚回答。 轩辕拓海又指右边:“那个呢?” “谢念晚。” 镇北王沉默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怎么还两个姓?” 谢棠晚转头看了看郁澍,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一个姓郁,一个姓谢,公平。” 轩辕拓海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哼了一声,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公平?”他的语气没多少不情愿的意思,更像是拿谢棠晚没办法,“你呀,从小就这么有主意。” 他嘴上这么说,眼光却一直在那两个孩子脸上打转。 男婴突然哼唧了两声,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握得紧紧的。 轩辕拓海盯着那个拳头看了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郁澍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郁念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把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头伸得直直的。 郁澍整个人僵了一下,眼泪又要往外涌。 “念安,”他低声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念安。” 男婴当然不会应他,眼皮掀了掀又合上了。 谢棠晚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里带了些无奈。 前世那个被黑袍术士做成傀儡的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端着毒酒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连手指都不会抖一下。 现在这个人蹲在她榻边哭得稀里哗啦,抱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抱稳了。”谢棠晚提醒。 郁澍忙把胳膊收紧了,下巴抵在郁念安的小被子上,眼睛闭了闭又睁开。 “念晚,”他又去叫右边那个。 女婴像是听见了,小腿蹬了一下。 她不怕生,黑眼珠盯着郁澍的脸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没有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郁澍“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接。 轩辕拓海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让我抱抱。” 他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 伸出来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谢棠晚。 谢棠晚点头:“您老轻点。” 镇北王弯腰,小心翼翼把郁念安接过来。 男婴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又不敢换姿势,就那么端着,像端着一碗满满的热汤。 “这小子,”轩辕拓海低头看着郁念安的小脸,声音压得很低,“长得像他爹。” 他又侧头看了看谢念晚:“这个像你。眼睛像。” 谢棠晚没说话,眼皮沉重。 郁澍注意到了,凑到榻边:“晚儿你睡。我守着。” 谢棠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终于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 郁念安在轩辕拓海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嘴张得圆圆的。 谢念晚在郁澍怀里哼哼了两声。 郁澍低头看了她半晌,小声说了句什么。 轩辕拓海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郁澍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我说,妹妹别怕,哥哥在这呢。” 他这话是对谢念晚说的,可眼睛却看着榻上睡着了的谢棠晚。 …… 龙凤胎办满月宴这天,郁家挤满了人。 廊下挂了十几盏红灯笼,柱子都贴了红纸剪的“福”字,地上铺了两条红毯,从正房门口一直铺到院门。 院子里摆了三张八仙桌。 谢棠晚刚出了月子,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两个孩子在正房的摇篮里睡着,她隔一会儿就要进去看一眼,出来了又忍不住朝里面张望。 第一个到的客人是沈砚。 江南首富出行排场大,可这天他是自己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 他一路从院门口走进来,嘴角带着微笑,那双眼睛一进来就锁在谢棠晚身上。 “满月大吉。”沈砚把两个红袋子递过去,“长命锁。一个金的,一个银的,哥儿和姐儿一人一个,别抢。” 谢棠晚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金锁刻了麒麟,银锁刻了貔貅,做工精细。 “沈叔破费了。”谢棠晚把袋子收好。 沈砚摆摆手,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破费什么,将来你这两个孩子长大了,让他们去沈家的铺子里当掌柜,我的钱不就又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旁边的丫鬟都笑了。 谢棠晚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摇了摇头。 第二个到的是秦被看。 听风楼楼主换了件暗红色的窄袖骑装。 她轻功好,进门的时候半点声响都没有,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摇篮里的两个孩子,才从腰间解下两块玉佩。 “西域来的暖玉,戴在身上冬暖夏凉。”秦被看把玉佩放在摇篮边上,两块玉一左一右,一块雕了如意,一块雕了平安扣。 她蹲下身,凑近了看了看郁念安,又看了看谢念晚,脸上的表情软了些,“像你。” 谢棠晚说:“秦姨坐。” 秦被看点了点头,走到院子角落的竹椅上坐下了。 第三个来的,动静就很大了。 花辛夷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前武林盟主退隐多年,翻墙的毛病却一点没改。 她肩上挎了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义母。”谢棠晚迎上去。 花辛夷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布袋口,从里面掏出两把小木剑。 巴掌长,打磨得光滑,剑柄上各系了一根红绳。 她一手一把,在谢棠晚面前晃了晃。 “等他们会走路了,就拿着这个练。我教。”花辛夷把两把木剑塞进谢棠晚手里,又去看摇篮,“孩子叫什么来着?” “哥哥叫郁念安。妹妹叫谢念晚。” 花辛夷皱了下眉,转头看了一眼正房里端坐的轩辕拓海。 他今天也换了新衣,跟沈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花辛夷把目光收回来,嘴角撇了撇:“两个姓就两个姓,反正都是我外孙。” 第四个客人到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长公主轩辕莺的马车停在医馆门口,八名护卫分列两侧,两名宫女打着伞,将她一路送进院子。 轩辕莺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戴凤钗。 她从腕上褪下来两个金手镯。 成色极好,内壁刻了两个字:一个“安”,一个“康”。 “戴上。”轩辕莺把镯子轻轻放进摇篮,“满月是大日子,往后平平安安的。” 谢棠晚站在一旁,看着这四个人在院子里各自落座。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谢棠晚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十一年,又冷又黑。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暗无天日,谁也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谁。 可重生之后,她从谢家跑出来,在街上流浪,被轩辕拓海捡回去,一步步走到今天,身后竟站了这么多人。 沈砚教她认药材,花辛夷给她挡刀子,秦被看替她查消息,轩辕莺拿皇家的牌子护着她。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她血缘上的亲人,可每个人都把她当亲人。 院子里忽然有人喊她:“晚晚,过来坐。” 她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 正要抬脚,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青衣布鞋,鹤发童颜,手里拿了一把拂尘,走路像是踏着云彩。 玉衡子进了院子,径自朝着摇篮去了。 “师父。”谢棠晚快步跟上去。 玉衡子摆了摆手,没让她跟着。老道士弯腰站在摇篮边,左手搭在郁念安的手腕上,右手在谢念晚的额头上划过。 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小。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在老道士身上。 片刻后,玉衡子睁开眼,拂尘一甩。 “这两个孩子,都是福星转世。命格清贵,本源纯正,将来一定会有大造化。” 满院的人都看向谢棠晚。 谢棠晚站在摇篮边上,低头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郁念安把小手举在脸旁边,握着拳头睡得正香。谢念晚翻个身,脸朝里,露出一个后脑勺。 第130章 又多个妹妹了 阳光从廊檐下透进来,照在两张小脸上。 谢棠晚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她看着玉衡子,又看了看院子里这一圈人,最后把目光落回孩子身上。 “我不要他们有什么大造化。只要平平安安就行。” 沈砚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花辛夷不逗猫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轩辕莺把怀里的襁褓搂紧。 秦被看放下茶杯,嘴角动了一下。 玉衡子呵呵笑了两声,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女儿红。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热闹起来。 谢棠晚站在摇篮旁边,把两个襁褓里的小被子掖了掖。 郁念安在梦里哼了一声。 谢念晚唧了两下嘴。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照得院子里亮堂堂。 谢棠晚弯下腰,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分别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 日子过得飞快,像是指缝里的水。 福安医馆的门面还是那个老门面,药柜子里的药材不停换新。 小豆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谢棠晚隔三差五去一趟医馆,看看账本,问几句疑难杂症,剩下的全交给小豆子张罗。 铺子那边,更不用她操心。 沈砚手把手教出来的掌柜一个顶十个,进货出货盘账样样娴熟,她偶尔去转一圈,掌柜的都嫌她来耽误干活。 郁澍的药材铺开在城东,离医馆隔了两条街。 铺面并没有多大,可是里面摆的药材是别的地方买不到的。 三百年的人参,雪山上的雪莲,深涧下的石斛,都是黑袍术士那些年攒下的家底。 开张没多久,城里几家大药行就都来跟他定了长契。 生意红火,日子也十分顺遂。 这天下午,谢棠晚在院子里晾衣裳。 两个孩子坐在竹席上,每人面前摆了一堆积木。 郁念安拿了一块方的,往圆的上面摞,摞了三下倒了,他也不生气,又拿了一块长的横着摆。 谢念晚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摆好的长条抽走了,往自己面前一放。 郁念安扭头看她,嘴瘪了一下,没哭。 他又拿了一块新的,继续摆。 谢棠晚抖了抖手里的衣裳,从晾衣绳这头走到那头,眼光一直没离开两个孩子。 她如今出门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家里。 医馆有小豆子,铺子有掌柜,郁澍的药材铺也步入正轨,她不必亲力亲为。 日子忽然空下来一大块,她就拿这些空出来的时间,陪着孩子。 郁澍从药材铺回来,日头已经偏西。 他进门先把手里的包袱放在门墩上,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这才走进院子。 郁澍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沾了一点草药汁,怎么看都不像铺子掌柜,像刚从山上采药回来的药农。 “念安,念晚。”他叫了一声。 两个孩子同时抬头。 郁念安手里还抓着那块积木,看见郁澍就咧嘴笑了。 谢念晚反应慢半拍,扭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玩积木,但小耳朵竖着,明显在听。 郁澍走过去,在竹席边上盘腿坐下来。 他把郁念安从地上捞起来,抱在腿上坐着,拿袖子给他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 “今天在家乖不乖?” 郁念安不会说话,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声,拿积木往郁澍手里塞。 郁澍接过来,低头逗他:“叫爹。” 郁念安眨眨眼睛,小嘴张了张,嗯了一声。 “叫我爹。”郁澍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郁念安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口水又流下来。 他忽然把嘴一张,清清楚楚吐出一个字: “爹。” 郁澍整个人愣住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动。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郁念安高高举过头顶,在原地转起了圈。 “他叫我了!念安会叫爹了!” 谢棠晚回过头来,看见郁澍举着孩子转圈,郁念安在半空中咯咯笑,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口水甩了郁澍一脸。 她赶紧把手里的衣裳搭上绳子,快步走过来。 “你小心点,别把孩子摔了。” 郁澍停下来,把郁念安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不会。我抱得可稳了。” 他低头在郁念安脑门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郁念安被亲得痒,缩着脖子往他怀里拱。 竹席上,谢念晚把手里的积木放下了,仰着小脸看郁澍。 谢念晚比哥哥安静,平日不怎么爱出声。 这会儿她看着郁澍和郁念安,看了老半天,忽然也张了张嘴。 “爹。” 比郁念安那个字轻一点,奶声奶气。 郁澍的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他弯下腰,把郁念安放在竹席上,又伸手把谢念晚捞起来。 谢念晚被他举过头顶的时候也不怕,小手揪了一把他的头发。 “念晚也叫了!” 他又开始转圈。这次转得比刚才还快。 谢棠晚站在旁边想拦,手刚伸出去,郁澍忽然脚下一歪,整个人晃了晃。 站稳之后他晃了晃脑袋,眼睛还有点花。 “转晕了。”谢棠晚把他扶好了,将谢念晚从他手里接过来。 郁澍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他回头看着谢棠晚怀里的谢念晚,又看看竹席上坐着的郁念安,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都叫了,他们都叫我了。” 谢棠晚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 她把谢念晚又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去洗把脸,一脑门的汗。” 郁澍抱着谢念晚,又蹲下去把郁念安也捞起来。 两只胳膊一边一个,两个孩子加起来也没有多重,他站得稳,脚下连晃都没晃。 “我说了,我抱得可稳了。” 他把两个孩子往屋里抱,谢棠晚跟在后面进屋。 隔天一早,谢棠晚去了镇北王府。 这几个月她几乎隔一天就要去一趟。 花辛夷躺在正房的软榻上。 她从前是武林盟主,如今却躺在床上,小腹微微隆起,身上搭了一条薄毯。 她脸上比从前圆润了些,可气色不算太好。 “义母。”谢棠晚进门,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今天的药膳。” 花辛夷睁开眼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带东西干什么。府上什么都有。” “我亲手炖的,不一样。” 谢棠晚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热汤。 花辛夷孕期反应很重,吃什么都犯恶心,唯独谢棠晚炖的汤她能喝下去半碗。 谢棠晚把汤碗送到榻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银针。 “先喝汤,喝完我给您扎两针。” 花辛夷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是党参黄芪炖的乌鸡,撇了油,清淡里带了一点甜。 她喝了几口,眉头渐渐舒展了。 “这两天腰又疼了。”花辛夷把碗放下,“夜里翻身都费劲。” 谢棠晚扶她躺好,把银针一根根取出来。 几针下去,花辛夷觉得浑身舒服了一些,长出了一口气。 “您这个月份就是最辛苦的时候。”谢棠晚一边捻针一边说,“再过两个月就好了。到时候,我天天来给您揉。” 花辛夷闭着眼嗯了一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轩辕拓海端着一碗燕窝进来了。 镇北王如今整天穿着宽袍大袖在家里走。 他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眉头也比从前皱得更深。 “夫人,吃燕窝。”他把碗端到榻边。 花辛夷眼都没睁开:“我刚喝了汤。” “汤是汤,燕窝是燕窝。太医说了,一天一碗。” 轩辕拓海往榻边一坐,舀了一勺燕窝吹了吹,送到花辛夷嘴边。 花辛夷叹了口气,张嘴吃了。 谢棠晚在旁边看着这副场面,忍不住弯了嘴角。 “义父,”谢棠晚收了针,站起来,“您这个月的假还有几天?” 轩辕拓海头也没回:“皇上批了三个月。现在才过了两个月零十天。” “那还早呢。” “早什么,一转眼就过去了。”轩辕拓海又舀了一勺燕窝,“等她生了再说。朝堂上少我一个塌不了天,家里少我一个可万万不行。” 花辛夷这次没叹气,嘴角弯了一下,把第二勺燕窝咽下去了。 …… 镇北王府这一天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产房里传出来的动静从清早一直持续到午后,花辛夷是练武之人,底子比一般的妇人强,折腾了大半天,一声啼哭终于传了出来。 轩辕拓海站在院子中央,从早上到现在一步都没挪开。 他听见那声哭,肩膀猛地一松,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转头看着产房的门。 产婆抱着襁褓出来,他手都有点抖。 “恭喜王爷,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轩辕拓海接过来,低头一看。 小家伙皱巴巴的一小团,脸还没长开,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张着哭了两声又停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半天才憋出一句:“像她娘。” 谢棠晚从医馆匆匆赶来。 她进门的时候,花辛夷已经被收拾干净,躺回了榻上。 脸色有些白,精神还行,正歪着头看襁褓里那个小东西。 “义母。”谢棠晚把袖子挽了挽,先给花辛夷搭了脉,“没事,虚了点,养几天就好。” 花辛夷嗯了一声,目光一直没离开孩子。 她伸手把襁褓掀开一点点,露出里面那张小脸,看了又看。 “取名字了没有?”谢棠晚问。 轩辕拓海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他 把碗放在小几上,走到花辛夷另一侧坐下。 “叫念棠。” 谢棠晚愣了一下:“念棠?” “轩辕念棠。”花辛夷接过话,嘴角带着笑,“是纪念你的意思。” 谢棠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低了低头,再抬起来眼圈有点红,嘴上却笑着说:“那这孩子岂不是一辈子都得记着我。” 轩辕拓海哼了一声:“记着你不是应该的。” 花辛夷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襁褓里那张小脸,小家伙觉得痒,嘴瘪了瘪又松开。 “念棠,轩辕念棠。”她叫了两遍,声音越来越低。 谢棠晚出了产房的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了看天,眼角有些湿润,拿袖子飞快抹了一下。 几天后,顾清让回来了。 他从边关赶回来还是临时请的假。 顾清让收到信说义母生产,马不停蹄跑了三天三夜的路。 顾清让一身甲胄都没来得及换,丫鬟领着他进了内院。 花辛夷靠在榻上,轩辕念棠就睡在她身旁的摇篮里。 顾清让走到摇篮边上,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脑袋凑近了去看。 摇篮里那个小家伙睡得正熟。 “这就是小妹妹?”顾清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她。 花辛夷笑着说:“念棠。” 顾清让又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我又多个妹妹了。我回去跟营里弟兄们说,我在家排行老七了。” 谢棠晚端了汤进来,听见这话笑着问了一句:“你原来排行老几?” 顾清让掰着手指头数:“义父义母加起来算两个,你算一个,念安念晚算两个,加上念棠,我可不是老七么。” 他说完,走到榻边给花辛夷请了安。 花辛夷摆摆手让他起来,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瘦了,黑了,又问起边关的情况。 顾清让一一答了,答到第三句就开始嘿嘿笑,被花辛夷拍了一下后脑勺。 半个月后的一场婚礼,比镇北王成亲闹出来的动静还要大。 沈府张灯结彩,光灯笼就点了三百多盏。 流水席从三天前就摆上了,城里的达官贵人来了大半。 新郎官沈砚换了一身新郎袍子,头上戴冠,胸前挂了红绸花。 他这辈子富甲一方,什么排场没见过,可站在喜堂上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秦被看盖着红盖头被人扶进来,听风楼女楼主平日里穿惯了夜行衣,如今穿着大红嫁衣,走路都不太会走了。 她的喜服是沈砚专门找人定做的,绣了百鸟朝凤,裙摆拖了很长。 礼成之后,沈砚掀了盖头,低头看着秦被看的脸。 秦被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沈砚由衷夸赞:“好看。” 秦被看把脸扭过去,耳根子红了。 闹洞房的人散了,沈砚坐在床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秦被看问他是什么,他把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这是沈家所有的产业,全在这里。”沈砚把册子往秦被看手里一塞,“我这辈子赚的钱,一半给你,一半给孩子。” 秦被看低头翻了翻,前面几页是总账,后面是各家铺子的明细,每页都盖了沈家的印。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他:“孩子还没生。” 第130章 又多个妹妹了 阳光从廊檐下透进来,照在两张小脸上。 谢棠晚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她看着玉衡子,又看了看院子里这一圈人,最后把目光落回孩子身上。 “我不要他们有什么大造化。只要平平安安就行。” 沈砚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花辛夷不逗猫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轩辕莺把怀里的襁褓搂紧。 秦被看放下茶杯,嘴角动了一下。 玉衡子呵呵笑了两声,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女儿红。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热闹起来。 谢棠晚站在摇篮旁边,把两个襁褓里的小被子掖了掖。 郁念安在梦里哼了一声。 谢念晚唧了两下嘴。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照得院子里亮堂堂。 谢棠晚弯下腰,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分别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 日子过得飞快,像是指缝里的水。 福安医馆的门面还是那个老门面,药柜子里的药材不停换新。 小豆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谢棠晚隔三差五去一趟医馆,看看账本,问几句疑难杂症,剩下的全交给小豆子张罗。 铺子那边,更不用她操心。 沈砚手把手教出来的掌柜一个顶十个,进货出货盘账样样娴熟,她偶尔去转一圈,掌柜的都嫌她来耽误干活。 郁澍的药材铺开在城东,离医馆隔了两条街。 铺面并没有多大,可是里面摆的药材是别的地方买不到的。 三百年的人参,雪山上的雪莲,深涧下的石斛,都是黑袍术士那些年攒下的家底。 开张没多久,城里几家大药行就都来跟他定了长契。 生意红火,日子也十分顺遂。 这天下午,谢棠晚在院子里晾衣裳。 两个孩子坐在竹席上,每人面前摆了一堆积木。 郁念安拿了一块方的,往圆的上面摞,摞了三下倒了,他也不生气,又拿了一块长的横着摆。 谢念晚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摆好的长条抽走了,往自己面前一放。 郁念安扭头看她,嘴瘪了一下,没哭。 他又拿了一块新的,继续摆。 谢棠晚抖了抖手里的衣裳,从晾衣绳这头走到那头,眼光一直没离开两个孩子。 她如今出门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家里。 医馆有小豆子,铺子有掌柜,郁澍的药材铺也步入正轨,她不必亲力亲为。 日子忽然空下来一大块,她就拿这些空出来的时间,陪着孩子。 郁澍从药材铺回来,日头已经偏西。 他进门先把手里的包袱放在门墩上,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这才走进院子。 郁澍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沾了一点草药汁,怎么看都不像铺子掌柜,像刚从山上采药回来的药农。 “念安,念晚。”他叫了一声。 两个孩子同时抬头。 郁念安手里还抓着那块积木,看见郁澍就咧嘴笑了。 谢念晚反应慢半拍,扭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玩积木,但小耳朵竖着,明显在听。 郁澍走过去,在竹席边上盘腿坐下来。 他把郁念安从地上捞起来,抱在腿上坐着,拿袖子给他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 “今天在家乖不乖?” 郁念安不会说话,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声,拿积木往郁澍手里塞。 郁澍接过来,低头逗他:“叫爹。” 郁念安眨眨眼睛,小嘴张了张,嗯了一声。 “叫我爹。”郁澍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郁念安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口水又流下来。 他忽然把嘴一张,清清楚楚吐出一个字: “爹。” 郁澍整个人愣住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动。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郁念安高高举过头顶,在原地转起了圈。 “他叫我了!念安会叫爹了!” 谢棠晚回过头来,看见郁澍举着孩子转圈,郁念安在半空中咯咯笑,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口水甩了郁澍一脸。 她赶紧把手里的衣裳搭上绳子,快步走过来。 “你小心点,别把孩子摔了。” 郁澍停下来,把郁念安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不会。我抱得可稳了。” 他低头在郁念安脑门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郁念安被亲得痒,缩着脖子往他怀里拱。 竹席上,谢念晚把手里的积木放下了,仰着小脸看郁澍。 谢念晚比哥哥安静,平日不怎么爱出声。 这会儿她看着郁澍和郁念安,看了老半天,忽然也张了张嘴。 “爹。” 比郁念安那个字轻一点,奶声奶气。 郁澍的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他弯下腰,把郁念安放在竹席上,又伸手把谢念晚捞起来。 谢念晚被他举过头顶的时候也不怕,小手揪了一把他的头发。 “念晚也叫了!” 他又开始转圈。这次转得比刚才还快。 谢棠晚站在旁边想拦,手刚伸出去,郁澍忽然脚下一歪,整个人晃了晃。 站稳之后他晃了晃脑袋,眼睛还有点花。 “转晕了。”谢棠晚把他扶好了,将谢念晚从他手里接过来。 郁澍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他回头看着谢棠晚怀里的谢念晚,又看看竹席上坐着的郁念安,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都叫了,他们都叫我了。” 谢棠晚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 她把谢念晚又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去洗把脸,一脑门的汗。” 郁澍抱着谢念晚,又蹲下去把郁念安也捞起来。 两只胳膊一边一个,两个孩子加起来也没有多重,他站得稳,脚下连晃都没晃。 “我说了,我抱得可稳了。” 他把两个孩子往屋里抱,谢棠晚跟在后面进屋。 隔天一早,谢棠晚去了镇北王府。 这几个月她几乎隔一天就要去一趟。 花辛夷躺在正房的软榻上。 她从前是武林盟主,如今却躺在床上,小腹微微隆起,身上搭了一条薄毯。 她脸上比从前圆润了些,可气色不算太好。 “义母。”谢棠晚进门,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今天的药膳。” 花辛夷睁开眼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带东西干什么。府上什么都有。” “我亲手炖的,不一样。” 谢棠晚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热汤。 花辛夷孕期反应很重,吃什么都犯恶心,唯独谢棠晚炖的汤她能喝下去半碗。 谢棠晚把汤碗送到榻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银针。 “先喝汤,喝完我给您扎两针。” 花辛夷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是党参黄芪炖的乌鸡,撇了油,清淡里带了一点甜。 她喝了几口,眉头渐渐舒展了。 “这两天腰又疼了。”花辛夷把碗放下,“夜里翻身都费劲。” 谢棠晚扶她躺好,把银针一根根取出来。 几针下去,花辛夷觉得浑身舒服了一些,长出了一口气。 “您这个月份就是最辛苦的时候。”谢棠晚一边捻针一边说,“再过两个月就好了。到时候,我天天来给您揉。” 花辛夷闭着眼嗯了一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轩辕拓海端着一碗燕窝进来了。 镇北王如今整天穿着宽袍大袖在家里走。 他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眉头也比从前皱得更深。 “夫人,吃燕窝。”他把碗端到榻边。 花辛夷眼都没睁开:“我刚喝了汤。” “汤是汤,燕窝是燕窝。太医说了,一天一碗。” 轩辕拓海往榻边一坐,舀了一勺燕窝吹了吹,送到花辛夷嘴边。 花辛夷叹了口气,张嘴吃了。 谢棠晚在旁边看着这副场面,忍不住弯了嘴角。 “义父,”谢棠晚收了针,站起来,“您这个月的假还有几天?” 轩辕拓海头也没回:“皇上批了三个月。现在才过了两个月零十天。” “那还早呢。” “早什么,一转眼就过去了。”轩辕拓海又舀了一勺燕窝,“等她生了再说。朝堂上少我一个塌不了天,家里少我一个可万万不行。” 花辛夷这次没叹气,嘴角弯了一下,把第二勺燕窝咽下去了。 …… 镇北王府这一天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产房里传出来的动静从清早一直持续到午后,花辛夷是练武之人,底子比一般的妇人强,折腾了大半天,一声啼哭终于传了出来。 轩辕拓海站在院子中央,从早上到现在一步都没挪开。 他听见那声哭,肩膀猛地一松,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转头看着产房的门。 产婆抱着襁褓出来,他手都有点抖。 “恭喜王爷,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轩辕拓海接过来,低头一看。 小家伙皱巴巴的一小团,脸还没长开,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张着哭了两声又停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半天才憋出一句:“像她娘。” 谢棠晚从医馆匆匆赶来。 她进门的时候,花辛夷已经被收拾干净,躺回了榻上。 脸色有些白,精神还行,正歪着头看襁褓里那个小东西。 “义母。”谢棠晚把袖子挽了挽,先给花辛夷搭了脉,“没事,虚了点,养几天就好。” 花辛夷嗯了一声,目光一直没离开孩子。 她伸手把襁褓掀开一点点,露出里面那张小脸,看了又看。 “取名字了没有?”谢棠晚问。 轩辕拓海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他 把碗放在小几上,走到花辛夷另一侧坐下。 “叫念棠。” 谢棠晚愣了一下:“念棠?” “轩辕念棠。”花辛夷接过话,嘴角带着笑,“是纪念你的意思。” 谢棠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低了低头,再抬起来眼圈有点红,嘴上却笑着说:“那这孩子岂不是一辈子都得记着我。” 轩辕拓海哼了一声:“记着你不是应该的。” 花辛夷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襁褓里那张小脸,小家伙觉得痒,嘴瘪了瘪又松开。 “念棠,轩辕念棠。”她叫了两遍,声音越来越低。 谢棠晚出了产房的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了看天,眼角有些湿润,拿袖子飞快抹了一下。 几天后,顾清让回来了。 他从边关赶回来还是临时请的假。 顾清让收到信说义母生产,马不停蹄跑了三天三夜的路。 顾清让一身甲胄都没来得及换,丫鬟领着他进了内院。 花辛夷靠在榻上,轩辕念棠就睡在她身旁的摇篮里。 顾清让走到摇篮边上,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脑袋凑近了去看。 摇篮里那个小家伙睡得正熟。 “这就是小妹妹?”顾清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她。 花辛夷笑着说:“念棠。” 顾清让又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我又多个妹妹了。我回去跟营里弟兄们说,我在家排行老七了。” 谢棠晚端了汤进来,听见这话笑着问了一句:“你原来排行老几?” 顾清让掰着手指头数:“义父义母加起来算两个,你算一个,念安念晚算两个,加上念棠,我可不是老七么。” 他说完,走到榻边给花辛夷请了安。 花辛夷摆摆手让他起来,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瘦了,黑了,又问起边关的情况。 顾清让一一答了,答到第三句就开始嘿嘿笑,被花辛夷拍了一下后脑勺。 半个月后的一场婚礼,比镇北王成亲闹出来的动静还要大。 沈府张灯结彩,光灯笼就点了三百多盏。 流水席从三天前就摆上了,城里的达官贵人来了大半。 新郎官沈砚换了一身新郎袍子,头上戴冠,胸前挂了红绸花。 他这辈子富甲一方,什么排场没见过,可站在喜堂上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秦被看盖着红盖头被人扶进来,听风楼女楼主平日里穿惯了夜行衣,如今穿着大红嫁衣,走路都不太会走了。 她的喜服是沈砚专门找人定做的,绣了百鸟朝凤,裙摆拖了很长。 礼成之后,沈砚掀了盖头,低头看着秦被看的脸。 秦被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沈砚由衷夸赞:“好看。” 秦被看把脸扭过去,耳根子红了。 闹洞房的人散了,沈砚坐在床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秦被看问他是什么,他把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这是沈家所有的产业,全在这里。”沈砚把册子往秦被看手里一塞,“我这辈子赚的钱,一半给你,一半给孩子。” 秦被看低头翻了翻,前面几页是总账,后面是各家铺子的明细,每页都盖了沈家的印。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他:“孩子还没生。” 第131章 悟心大师圆寂 沈砚把册子接过来放在枕边,笑呵呵地说:“先备着。万一有了呢。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秦被看没说话,把嫁衣的扣子解了两颗,往后靠在床柱上。 沈砚凑过去给她倒了杯茶,又把床上的桂圆花生扫到一边,腾出地方让她躺下。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沈家的生意照常做,沈砚每日去铺子里转一圈就回来,剩下的时间全待在家里。 秦被看将听风楼的差事交给了杜仲去做。 半年后的一天早上,秦被看坐在饭桌前,夹起一块酱牛肉送到嘴边,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沈砚喝粥,抬头看她:“怎么了?” 秦被看脸有点白,手按在小腹上,皱着眉想了好半天。 她把筷子又拿起来,夹了一根青菜,还没送到嘴里又放下了。 “去叫大夫。”她跟旁边的丫鬟说。 沈砚把碗一放,腾地站起来:“哪儿不舒服?” 秦被看摆了摆手,没理他。 丫鬟跑出去叫大夫,沈砚在旁边走来走去转了好几个圈,想扶她又不知道该扶哪儿。 大夫来得快,搭了脉之后笑眯眯地拱手道喜:“恭喜沈爷,夫人有喜了。” 沈砚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 再抬起头,眼圈都笑红了。 “我说,”他拉着秦被看的手,“我说先备着。” 秦被看抽出手来推了他一把,脸上却带着笑。 当天下午,沈砚让人把城南那间铺子腾出来改成了婴儿用品的库房。 他亲自去街上挑了两箱子布料,又请了四个绣娘到家里,要给小娃娃做衣裳做包被做虎头鞋。 库房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整整齐齐地摆了三排。 谢棠晚隔天来看秦被看,沈砚蹲在库房里比对两匹布的软硬程度。 一匹是蜀锦,一匹是松江棉布,他拿手背蹭了又蹭,最后选了松江棉,担心蜀锦太硬了怕硌着孩子。 谢棠晚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摇头笑了笑。 她转身进了内院,秦被看靠着窗台看书。见她来了,把书合上往枕头底下一塞。 “沈叔在库房里。”谢棠晚坐到她对面。 “我知道,”秦被看揉了揉额头,“一大早就进去了,早饭都没吃。” 谢棠晚把带来的安胎药放在桌上,又给秦被看倒了杯水。 秦被看接过来喝了,忽然看了看谢棠晚,嘴角弯了一下。 “你当初怀那两个的时候,郁澍也是这样?” 谢棠晚想了想郁澍当初的模样。 蹲在床边哭得稀里哗啦,抱孩子的手抖个不停,转个圈都能把自己转晕。 她忍不住笑了。 “比这还夸张呢。” …… 日头毒辣,郁府后花园的梧桐树下却十分凉快。 玉衡子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他如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也很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师父,您看我这符画得对不对?”七岁的谢念晚踮着脚把一张黄纸递过来,小脸上沾了朱砂,鼻尖红红的。 玉衡子眯着眼看了看,点头道:“笔力够了,火候还差点。你心太急,最后一笔收得有点潦草。” “明明是哥哥先画完的!”谢念晚嘟着嘴,往旁边瞟了一眼。 郁念安安安静静跪坐在小几前,面前摆着三张画好的符,每张都端端正正。 他也不说话,只是把符纸往妹妹那边推。 谢念晚哼哼两声,还是接过去看了。 看了片刻,她忽然笑了:“哥,你第三张符的‘敕’字写错了,缺了一撇。” 郁念安一愣,低头看自己的符,小脸微微红了。 玉衡子也凑过来看,看完叹了口气:“念安,你的天资是不错,但是太求稳。画符不是抄书,差一笔就不灵了。”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旧笔,在符上添了那一撇。 笔落下去的一瞬间,那张符纸竟然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活了过来。 谢念晚“哇”了一声,伸手想摸,被玉衡子用蒲扇轻轻挡住。 “别碰,还没干透呢。”老头儿笑呵呵的,“这是引风符,明日你们拿着去后山试试,往溪水里一贴,能吹起三尺浪呢。” 两个孩子立刻眼睛都亮了。 谢念晚拽着哥哥的袖子跳起来:“哥!明天一早咱们就去!” 郁念安被她拽得晃了晃,嘴角却弯了一下,“嗯”了声。 谢棠晚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看见小女儿趴在地上研究那张引风符,儿子在旁边默默地收拾朱砂笔和黄纸。 她把西瓜放在石桌上,顺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热不热?” 郁念安摇摇头,抬头看了她一眼。 七岁的少年,眉眼已经有几分像他父亲了,沉静内敛。 “娘,明日我带妹妹去后山试符,您去不去?” “娘明日要去医馆。”谢棠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拿帕子给他擦汗,“小豆子叔叔说今日要回来,你们不想见见他?” 谢念晚立刻把符纸丢下了:“小豆子叔叔回来啦?他上次说给我带京城那个糖人的!” “是是是,给你带。”谢棠晚笑她,“你小豆子叔叔如今是官老爷了,还惦记着给你买糖人,你也不知害羞。” “那不一样!”谢念晚理直气壮,“小豆子叔叔说,我永远是他的小师妹。” 玉衡子在旁边“嗤”了一声:“你算哪门子的师妹?他跟你娘学医,你跟我学玄门道法,八竿子打不着。” “那他也是我叔叔!”谢念晚不依。 正闹着,前院传来脚步声。 小豆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比上次见面又清瘦了些。 他如今在翰林院供职,从七品编修,俸禄虽然不高,但毕竟是个官。 小豆子一进后院,看见谢念晚扑过来,他赶紧弯腰接住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别急别急,给,城西老张头的糖人,我昨天下值特意绕路去买的。” 谢念晚抱着糖人咯咯笑,又回头冲哥哥晃了晃。 郁念安只是安静地走过来,冲小豆子拱了拱手:“小豆子叔叔。” 小豆子摸摸他的头:“念安又长高了。听你娘说,你已经开始背《太上感应篇》了?” “嗯。”郁念安点头,“背到第三篇了。” “比他妹妹强。”玉衡子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念晚昨天把‘祸福无门’背成‘祸福无门门’,气得我差点把拂尘扔了。” 谢念晚吃着糖人反驳:“那是我故意的!我想看看师父生气是什么样……” 谢棠晚哭笑不得,招呼小豆子坐下吃西瓜。 小豆子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接过西瓜啃了两口。 “还是府里的西瓜甜。”他咧嘴笑了,“宫里赏的都不如这个。” “你少拍马屁。”谢棠晚给他倒了杯茶,“这次能在京里待多久?” “半个月。”小豆子擦了擦嘴,“下个月要随钦差去南边查案,估摸着又要小半年。” “师父,我昨天在翰林院翻旧档,看见了当年绝绝子那个案子的卷宗,还有人在追查余党。” 谢棠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把话题岔开了:“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如今当官,安稳最重要,别卷进那些麻烦里面。” 小豆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谢棠晚端起茶杯喝茶的样子,心里明白,她从来不是真的放下了。 只是她不愿意让这些事牵扯到孩子们身上。 玉衡子把一切看在眼里,摇了摇蒲扇,忽然冲郁念安招手:“念安,过来,刚才第三张符,为师再给你讲讲。” 郁念安乖乖走过去,跪坐在老人旁边。 玉衡子拿笔蘸了朱砂,在空白的黄纸上重新画,一边画一边讲:“这一撇叫做天心一笔,画的时候心里要空,不能有任何杂念。你刚才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郁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在想明日带妹妹去后山,万一溪水太急怎么办。” 玉衡子哈哈大笑:“这就是了!你画引风符,心里却惦记着水急不急。心思杂了,那一笔自然就歪了。” 他摸了摸少年的头,“修道修的是心,你心里装的都是别人,那是好事。但画符的时候,需要先把别人放下。” 郁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念晚凑过来插嘴:“那我心里没装别人,就想着画符,怎么还是画不好?” 玉衡子瞥她一眼:“你心里装的不是别人,是你哥哥画得比你好。这就更糟了。” 谢念晚“啊”了一声,低头咬糖人,不说话了。 日头渐渐西斜。 谢棠晚起身去厨房吩咐晚膳,小豆子跟过来帮忙择菜。 两个人在灶间忙活,外面传来孩子们跟着玉衡子念口诀的声音。 小豆子一边掐豆角,一边说:“师父,我考中进士那年,您跟我说了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谢棠晚一愣:“我说什么了?” “您说,往后好好活,把以前没享过的福都补上。”小豆子笑了笑,“我一直记着。” 谢棠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 外面忽然传来谢念晚的惊呼,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谢棠晚伸出头去看,原来是玉衡子用引风符朝天上扔了一片梧桐叶,那叶子被风托着,打着旋儿一直往上飞,两个孩子追着跑。 郁念安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隔着院子,他看见娘亲站在灶间门口,嘴角弯弯的。 他冲她挥了挥手,又转身追妹妹去了。 玉衡子摇着蒲扇笑呵呵地看着,忽然对跑回来的谢念晚说:“你娘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疯。” “胡说!”谢念晚叉腰,“我娘怎么能疯!” “不信?”玉衡子慢悠悠地道。 “师父!”谢棠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您再揭我的老底,今晚就没有您的莲藕汤喝!” 玉衡子立刻闭嘴,冲两个孩子挤挤眼。 一家人围坐在厅里吃饭。 莲藕排骨汤炖得很香,小豆子连喝了三碗。 谢念晚和郁念安挨着坐,一个叽叽喳喳说白天画符的事,一个安安静静给妹妹碗里夹菜。 玉衡子放下筷子,忽然道:“棠晚,明日引风符试完了,让孩子们歇两日。后日开始,我要教他们一个新的东西。” 谢念晚立刻竖起耳朵:“什么什么?” 玉衡子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谢念晚撅嘴。 郁念安却看了看玉衡子,又看了看他娘,轻轻点了点头。 …… 悟心大师圆寂的消息是兴国寺的小沙弥送来的。 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站在福安医馆门口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完。 他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只有一张写了字的旧纸,是悟心大师的亲笔信。 谢棠晚展开那张纸,手在微微发抖。 纸上只有一行字,像是早就写好了的。 “棠晚,你的福运,已经足够庇佑三代人。” 小沙弥双手合十道:“师父是前日夜里圆寂的。坐化前一个时辰,他让弟子把这个送去给施主。师父说,施主看了自然会明白。” 谢棠晚站在柜台后面,一时没有说话。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去后院盛了一碗绿豆汤端给小沙弥。 那孩子低头喝了,喝完抹抹嘴,双手合十行了礼,又一路小跑着回去了。 谢棠晚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学徒过来问今天的药单放在哪儿,她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纸,深吸一口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毕竟日子还得过。 没出三天,城里就传开了,兴国寺的老方丈圆寂了。 来医馆看病的街坊们免不了议论几句,都说悟心大师是个有德行的和尚,活了整七十岁,说走就走了,寿终正寝。 谢棠晚听着没有说话,该抓药抓药,该问诊问诊。 只是到了打烊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望着那棵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 郁念安端着茶出来给她,在旁边坐下来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娘,那位老和尚,是去了极乐世界。” 谢棠晚愣了愣,低头看着儿子。 小少年一双眼睛很清澈,像他爹,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她摸了摸他的头,说:“嗯,他是去了极乐世界。” 第131章 悟心大师圆寂 沈砚把册子接过来放在枕边,笑呵呵地说:“先备着。万一有了呢。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秦被看没说话,把嫁衣的扣子解了两颗,往后靠在床柱上。 沈砚凑过去给她倒了杯茶,又把床上的桂圆花生扫到一边,腾出地方让她躺下。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沈家的生意照常做,沈砚每日去铺子里转一圈就回来,剩下的时间全待在家里。 秦被看将听风楼的差事交给了杜仲去做。 半年后的一天早上,秦被看坐在饭桌前,夹起一块酱牛肉送到嘴边,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沈砚喝粥,抬头看她:“怎么了?” 秦被看脸有点白,手按在小腹上,皱着眉想了好半天。 她把筷子又拿起来,夹了一根青菜,还没送到嘴里又放下了。 “去叫大夫。”她跟旁边的丫鬟说。 沈砚把碗一放,腾地站起来:“哪儿不舒服?” 秦被看摆了摆手,没理他。 丫鬟跑出去叫大夫,沈砚在旁边走来走去转了好几个圈,想扶她又不知道该扶哪儿。 大夫来得快,搭了脉之后笑眯眯地拱手道喜:“恭喜沈爷,夫人有喜了。” 沈砚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 再抬起头,眼圈都笑红了。 “我说,”他拉着秦被看的手,“我说先备着。” 秦被看抽出手来推了他一把,脸上却带着笑。 当天下午,沈砚让人把城南那间铺子腾出来改成了婴儿用品的库房。 他亲自去街上挑了两箱子布料,又请了四个绣娘到家里,要给小娃娃做衣裳做包被做虎头鞋。 库房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整整齐齐地摆了三排。 谢棠晚隔天来看秦被看,沈砚蹲在库房里比对两匹布的软硬程度。 一匹是蜀锦,一匹是松江棉布,他拿手背蹭了又蹭,最后选了松江棉,担心蜀锦太硬了怕硌着孩子。 谢棠晚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摇头笑了笑。 她转身进了内院,秦被看靠着窗台看书。见她来了,把书合上往枕头底下一塞。 “沈叔在库房里。”谢棠晚坐到她对面。 “我知道,”秦被看揉了揉额头,“一大早就进去了,早饭都没吃。” 谢棠晚把带来的安胎药放在桌上,又给秦被看倒了杯水。 秦被看接过来喝了,忽然看了看谢棠晚,嘴角弯了一下。 “你当初怀那两个的时候,郁澍也是这样?” 谢棠晚想了想郁澍当初的模样。 蹲在床边哭得稀里哗啦,抱孩子的手抖个不停,转个圈都能把自己转晕。 她忍不住笑了。 “比这还夸张呢。” …… 日头毒辣,郁府后花园的梧桐树下却十分凉快。 玉衡子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他如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也很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师父,您看我这符画得对不对?”七岁的谢念晚踮着脚把一张黄纸递过来,小脸上沾了朱砂,鼻尖红红的。 玉衡子眯着眼看了看,点头道:“笔力够了,火候还差点。你心太急,最后一笔收得有点潦草。” “明明是哥哥先画完的!”谢念晚嘟着嘴,往旁边瞟了一眼。 郁念安安安静静跪坐在小几前,面前摆着三张画好的符,每张都端端正正。 他也不说话,只是把符纸往妹妹那边推。 谢念晚哼哼两声,还是接过去看了。 看了片刻,她忽然笑了:“哥,你第三张符的‘敕’字写错了,缺了一撇。” 郁念安一愣,低头看自己的符,小脸微微红了。 玉衡子也凑过来看,看完叹了口气:“念安,你的天资是不错,但是太求稳。画符不是抄书,差一笔就不灵了。”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旧笔,在符上添了那一撇。 笔落下去的一瞬间,那张符纸竟然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活了过来。 谢念晚“哇”了一声,伸手想摸,被玉衡子用蒲扇轻轻挡住。 “别碰,还没干透呢。”老头儿笑呵呵的,“这是引风符,明日你们拿着去后山试试,往溪水里一贴,能吹起三尺浪呢。” 两个孩子立刻眼睛都亮了。 谢念晚拽着哥哥的袖子跳起来:“哥!明天一早咱们就去!” 郁念安被她拽得晃了晃,嘴角却弯了一下,“嗯”了声。 谢棠晚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看见小女儿趴在地上研究那张引风符,儿子在旁边默默地收拾朱砂笔和黄纸。 她把西瓜放在石桌上,顺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热不热?” 郁念安摇摇头,抬头看了她一眼。 七岁的少年,眉眼已经有几分像他父亲了,沉静内敛。 “娘,明日我带妹妹去后山试符,您去不去?” “娘明日要去医馆。”谢棠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拿帕子给他擦汗,“小豆子叔叔说今日要回来,你们不想见见他?” 谢念晚立刻把符纸丢下了:“小豆子叔叔回来啦?他上次说给我带京城那个糖人的!” “是是是,给你带。”谢棠晚笑她,“你小豆子叔叔如今是官老爷了,还惦记着给你买糖人,你也不知害羞。” “那不一样!”谢念晚理直气壮,“小豆子叔叔说,我永远是他的小师妹。” 玉衡子在旁边“嗤”了一声:“你算哪门子的师妹?他跟你娘学医,你跟我学玄门道法,八竿子打不着。” “那他也是我叔叔!”谢念晚不依。 正闹着,前院传来脚步声。 小豆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比上次见面又清瘦了些。 他如今在翰林院供职,从七品编修,俸禄虽然不高,但毕竟是个官。 小豆子一进后院,看见谢念晚扑过来,他赶紧弯腰接住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别急别急,给,城西老张头的糖人,我昨天下值特意绕路去买的。” 谢念晚抱着糖人咯咯笑,又回头冲哥哥晃了晃。 郁念安只是安静地走过来,冲小豆子拱了拱手:“小豆子叔叔。” 小豆子摸摸他的头:“念安又长高了。听你娘说,你已经开始背《太上感应篇》了?” “嗯。”郁念安点头,“背到第三篇了。” “比他妹妹强。”玉衡子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念晚昨天把‘祸福无门’背成‘祸福无门门’,气得我差点把拂尘扔了。” 谢念晚吃着糖人反驳:“那是我故意的!我想看看师父生气是什么样……” 谢棠晚哭笑不得,招呼小豆子坐下吃西瓜。 小豆子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接过西瓜啃了两口。 “还是府里的西瓜甜。”他咧嘴笑了,“宫里赏的都不如这个。” “你少拍马屁。”谢棠晚给他倒了杯茶,“这次能在京里待多久?” “半个月。”小豆子擦了擦嘴,“下个月要随钦差去南边查案,估摸着又要小半年。” “师父,我昨天在翰林院翻旧档,看见了当年绝绝子那个案子的卷宗,还有人在追查余党。” 谢棠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把话题岔开了:“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如今当官,安稳最重要,别卷进那些麻烦里面。” 小豆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谢棠晚端起茶杯喝茶的样子,心里明白,她从来不是真的放下了。 只是她不愿意让这些事牵扯到孩子们身上。 玉衡子把一切看在眼里,摇了摇蒲扇,忽然冲郁念安招手:“念安,过来,刚才第三张符,为师再给你讲讲。” 郁念安乖乖走过去,跪坐在老人旁边。 玉衡子拿笔蘸了朱砂,在空白的黄纸上重新画,一边画一边讲:“这一撇叫做天心一笔,画的时候心里要空,不能有任何杂念。你刚才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郁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在想明日带妹妹去后山,万一溪水太急怎么办。” 玉衡子哈哈大笑:“这就是了!你画引风符,心里却惦记着水急不急。心思杂了,那一笔自然就歪了。” 他摸了摸少年的头,“修道修的是心,你心里装的都是别人,那是好事。但画符的时候,需要先把别人放下。” 郁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念晚凑过来插嘴:“那我心里没装别人,就想着画符,怎么还是画不好?” 玉衡子瞥她一眼:“你心里装的不是别人,是你哥哥画得比你好。这就更糟了。” 谢念晚“啊”了一声,低头咬糖人,不说话了。 日头渐渐西斜。 谢棠晚起身去厨房吩咐晚膳,小豆子跟过来帮忙择菜。 两个人在灶间忙活,外面传来孩子们跟着玉衡子念口诀的声音。 小豆子一边掐豆角,一边说:“师父,我考中进士那年,您跟我说了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谢棠晚一愣:“我说什么了?” “您说,往后好好活,把以前没享过的福都补上。”小豆子笑了笑,“我一直记着。” 谢棠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 外面忽然传来谢念晚的惊呼,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谢棠晚伸出头去看,原来是玉衡子用引风符朝天上扔了一片梧桐叶,那叶子被风托着,打着旋儿一直往上飞,两个孩子追着跑。 郁念安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隔着院子,他看见娘亲站在灶间门口,嘴角弯弯的。 他冲她挥了挥手,又转身追妹妹去了。 玉衡子摇着蒲扇笑呵呵地看着,忽然对跑回来的谢念晚说:“你娘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疯。” “胡说!”谢念晚叉腰,“我娘怎么能疯!” “不信?”玉衡子慢悠悠地道。 “师父!”谢棠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您再揭我的老底,今晚就没有您的莲藕汤喝!” 玉衡子立刻闭嘴,冲两个孩子挤挤眼。 一家人围坐在厅里吃饭。 莲藕排骨汤炖得很香,小豆子连喝了三碗。 谢念晚和郁念安挨着坐,一个叽叽喳喳说白天画符的事,一个安安静静给妹妹碗里夹菜。 玉衡子放下筷子,忽然道:“棠晚,明日引风符试完了,让孩子们歇两日。后日开始,我要教他们一个新的东西。” 谢念晚立刻竖起耳朵:“什么什么?” 玉衡子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谢念晚撅嘴。 郁念安却看了看玉衡子,又看了看他娘,轻轻点了点头。 …… 悟心大师圆寂的消息是兴国寺的小沙弥送来的。 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站在福安医馆门口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完。 他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只有一张写了字的旧纸,是悟心大师的亲笔信。 谢棠晚展开那张纸,手在微微发抖。 纸上只有一行字,像是早就写好了的。 “棠晚,你的福运,已经足够庇佑三代人。” 小沙弥双手合十道:“师父是前日夜里圆寂的。坐化前一个时辰,他让弟子把这个送去给施主。师父说,施主看了自然会明白。” 谢棠晚站在柜台后面,一时没有说话。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去后院盛了一碗绿豆汤端给小沙弥。 那孩子低头喝了,喝完抹抹嘴,双手合十行了礼,又一路小跑着回去了。 谢棠晚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学徒过来问今天的药单放在哪儿,她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纸,深吸一口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毕竟日子还得过。 没出三天,城里就传开了,兴国寺的老方丈圆寂了。 来医馆看病的街坊们免不了议论几句,都说悟心大师是个有德行的和尚,活了整七十岁,说走就走了,寿终正寝。 谢棠晚听着没有说话,该抓药抓药,该问诊问诊。 只是到了打烊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望着那棵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 郁念安端着茶出来给她,在旁边坐下来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娘,那位老和尚,是去了极乐世界。” 谢棠晚愣了愣,低头看着儿子。 小少年一双眼睛很清澈,像他爹,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她摸了摸他的头,说:“嗯,他是去了极乐世界。” 第132章 楼主令 第二天清早,医馆后门来了一辆青布骡车。 赶车的是个半大小子,跳下来敲门,说是琅琊山陈大夫的药庐空了,陈大夫让把东西拉来郁府。 谢棠晚迎出去,正好看见陈明仲从车辕上慢慢下来。 老头比去年见的时候又老了些,背更驼了,下巴上的山羊胡全白了。 他站在医馆后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写着“福安医馆”的招牌,又看了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药童,哼了一声:“闹腾。” 谢棠晚笑着上前扶他:“师父,您终于肯下山了?” “山上的柴火不好砍了。”陈明仲没有让她搀扶,自己拄着一根竹杖往里走,“再说,你的厨子炖的莲藕汤确实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谢棠晚哭笑不得,跟着他往院里走。 陈明仲穿过前厅,一路打量墙角晾着的草药,时不时伸手捻一捻,闻一闻。 走到诊案前面他停住脚步。 “谁在看诊?” “我。”谢棠晚说,“大部分时候是我。有些疑难杂症我拿不准的,就送去给城西的李大夫看。” 陈明仲“嗤”了一声,撩起袍子在诊案后坐下。 “从今日起,疑难杂症拿来给我看。你半吊子本事,别糟蹋了好药材。” 谢棠晚也不生气,反而笑得眼睛弯弯的,转头就让人把李大夫那边的疑难病案全都搬过来。 陈明仲一页页翻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提起笔批注几行小字。 当天下午就来了个棘手的病人。 城东染坊的周掌柜,胸口痛了半年,吃什么药都不见好,人都瘦得脱了相。 陈明仲搭脉,又看了看舌苔。 他从自己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三颗黑丸,让周掌柜当场含了一颗。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周掌柜的脸色就缓过来了。 消息传得飞快。 没几日,所有人都知道福安医馆来了个白胡子老神医。 陈明仲每天天不亮就坐在诊案后面,一直看到日落,比年轻人还有精神。 谢棠晚劝他歇一下,老头儿眼皮都不抬:“我歇了一辈子了,如今就剩这点事情做,你再拦我,我就回山上去。” 谢棠晚不劝了,只是变着法子让厨房多炖一些滋补的汤,端到他手边。 傍晚,医馆正要关门,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 她提着一只竹编提篮,篮子上盖着靛蓝布巾,看不清楚里面装的什么。 那女人四十上下,风韵犹存,只是那双手颜色有些异样,泛着暗红。 殷红药。 谢棠晚原本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看见她,立刻放下笔迎了出去。 “你今年来得晚了些。”谢棠晚接过她的提篮,领着她往后院走,“路上不顺利?” 殷红药笑了笑:“山里有一窝野猪把路拱了,绕了三天才出来。”她边走边打量院子的陈设,“你这间医馆又扩大规模了?比我去年来看还要大了。” “把隔壁的铺子盘下来了,做药房用。”谢棠晚给她倒茶,顺手掀开提篮上的布巾。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白瓷瓶,每只瓶子上都用墨笔标了名字和用法。 有些是解毒的,有些是外敷治疮的,还有几瓶专门标注了“小儿慎用”的小字。 “你今年倒是没弄那些要命的玩意。”谢棠晚笑着拿起一瓶来看。 殷红药抿了口茶:“早些年你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毒药都备齐了防身,如今那场仗打完了,我何必再给你添麻烦。” 她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陈明仲拄着竹杖从前面的诊室往后院走。 “那是你师父?”殷红药压低了声音,“早就听你说他在琅琊山上住着,下次我上山采药,可以去拜会拜会。” “他可不一定见你。”谢棠晚笑了,“我师父脾气古怪,不喜欢接近生人。上次京里太医院派了人来请他入太医院供奉,他让人原封不动把聘礼扔出去了。” 殷红药挑了挑眉,她伸手从那堆瓶子里挑出一只最小的,推到谢棠晚面前。 “这个你留着。里面是三粒清心丹,不管中了什么迷障,含一粒就能醒神。我自己试过的,管用。” 她顿了顿,又道:“你如今什么都有了,唯独仇家未必都死干净了。绝绝子肯定还有余孽活着,你自己当心。” 谢棠晚忽然想起袖子里的那张纸,悟心大师的字迹又浮现在眼前。 “殷姐姐,有个人跟我说过,我的福运足够庇佑三代人。”她垂下眼,“你说,这是不是说我往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殷红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师父在山上蹲了几十年,我在地底下藏了半辈子,我们这些老东西为什么要下来?就是为了让你不用再怕。”她一脸认真道,“但不用怕是不用怕,该留的心眼还是要留着。这世上的毒,不只是瓶子里的那种。”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谢念晚银铃似的笑声。 小丫头从学堂回来了,手里举着新画的符一路冲进后院,看见殷红药先是一愣,然后大大方方行了个礼。 “殷姑姑好!姑姑今年给我带什么了?” 殷红药从袖中掏出一只小荷包递过去:“避虫的。你经常往后山跑,溪边蛇比较多,戴上它蛇就不敢近身了。” 谢念晚欢天喜地地接过,凑到谢棠晚身边撒娇。 谢棠晚一边搂着她,一边把殷红药送来的药瓶收进柜子里锁好。 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香。 陈明仲洗了手,踱到桌边坐下,看了殷红药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殷红药回了一礼,两个人隔了半张桌子坐,谁也不搭理谁,彼此都相安无事。 谢棠晚抱着小女儿坐在中间,另一侧,郁念安默默摆起了碗筷。 她忽然觉得,悟心大师那句话的真正意思,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福运这种东西,说到底不是一个人能守得住的。 三代人也好,更多也罢,那些缘法早就结下了,又散开了,兜兜转转又聚在了一块儿。 …… 听风楼的总舵藏在京城西郊一座不起眼的茶庄下。 从外面看就是个卖茶叶的铺子,掌柜的打着算盘算账,伙计搬着箱子进进出出,谁也想不到地底下有十几间石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密报。 秦被看带着谢念晚走下地道,小姑娘满眼都是好奇。 她今年刚满十岁,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跟听风楼这种地方半点不搭。 可她自己浑然不觉,从第一间石室走到最后一间,每张纸条都要凑过去看一眼,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拽着秦被看的袖子问。 “秦姑姑,这个‘夤夜’是什么意思?” “半夜。” “那这个‘赝品’是指假货吗?” 秦被看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害怕。 她在这条地道里见过太多人了,有吓白了脸的,有故作镇定的,还有回去之后做三天噩梦的。 唯独谢念晚这样,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念晚,”秦被看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知道听风楼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谢念晚掰着手指头数,“打听消息,传递消息,有时候还帮人送东西。秦姑姑,您上次帮娘查到南边那个药材贩子造假,也是听风楼的本事。” 秦被看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吃这碗饭的人,一辈子都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谢念晚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知道。可是秦姑姑,我娘以前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爹也是。陈爷爷和殷姑姑也是。娘的师父玉衡子说过,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就得有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想保护我爹我娘,还有我哥。” 秦被看伸手揉了揉谢念晚的头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听”字,背面是一朵镂空的芍药花。 “这是楼主令。”秦被看把令牌系在谢念晚腰间,“从今日起,听风楼归你管了。楼里的规矩我会慢慢教你,底下那些老人如果使唤不动,你只管拿这块令牌出来。谁不听话,我替你收拾他。” 谢念晚低头看着腰间的令牌,愣了好一会儿。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 听风楼遍布大江南北,三教九流都有他们的人,连皇宫里都有眼线。 这么重的担子,秦姑姑就这么交给她了。 “秦姑姑,”她抬头,声音有点沙哑,“您放心,我一定学得好好的,不让您丢人。” 秦被看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往出口走:“我知道你能学好。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当天晚上谢念晚回到郁府,她把令牌解下来用帕子包好塞在枕头下,睡前翻来覆去地把白天秦被看教她的几个暗号背了又背,直到背得滚瓜烂熟才闭眼。 谢棠晚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那块令牌。 她给女儿盖被子的时候摸到枕头下硬邦邦的一块,抽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谢棠晚把念晚从被窝里轻轻摇醒,拿着令牌问她:“这是什么?” 念晚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看清了令牌之后彻底清醒了,坐起来把昨天的事讲了一遍。 说完她看着谢棠晚的脸色,小声补了一句:“娘,我想学的,是我自己跟秦姑姑提的。” 谢棠晚握着那块令牌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听风楼那种地方龙蛇混杂,虽然秦被看是个靠得住的人,可底下的人未必靠谱。 念晚才十岁,万一被人算计了怎么办。 可她看着女儿那双眼睛,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认准了什么事就不肯撒手。 “念晚,”谢棠晚把令牌放在床头,“你告诉娘,为什么想学这个?” 谢念晚从被窝里爬出来,声音软软的但是很坚定:“娘,我知道听风楼能打听到很多别人打听不到的消息,如果我学会了,以后谁要是再想害咱们家的人,我就能第一个知道,把坏人都弄死。” 谢棠晚愣了一下,鼻子忽然就酸了。 “行。”谢棠晚把她搂紧了,“你想学就学,娘不拦你。但有一条规矩,不管做什么事,先保护好自己。” 念晚使劲点头,笑了。 上午,医馆开门后,谢棠晚在前面招呼病人,后院的药房里郁念安跟着他爹配药。 郁澍坐在旁边写药方,偶尔抬眼看看儿子。 他放下笔走到药案边,看了看三碟黄芪片,又捻起一些当归粉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 “黄芪分得不错,大小片分开煎,药效才能均匀。”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比你爹当年要强。” 郁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尖红了一点:“爹又哄我了。” “不哄你。”郁澍难得笑了一下,“我十岁的时候还不会分黄芪呢。黑袍术士当年只让我背毒经,辨别药材都是我自己偷着学的。” 郁念安垂下眼没接话。 他懂事之后断断续续听家里人提过那位黑袍术士,知道那是爹小时候遭过的罪。 郁念安不想多问,只是闷着头把碾好的药粉默默装进瓷罐里。 正写着,谢棠晚忙完了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父子俩的背影。一个坐着写方,一个站着碾药,安安静静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瞧瞧,咱们郁大夫今天又教了什么?” 郁念安回过头,看见是娘来了,放下笔规规矩矩站好。 谢棠晚走过去拿起他写的那个瓷罐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那三碟拣得整整齐齐的黄芪片,越看越满意。 “你十岁就能开方子了,比你爹当年可厉害多了。”她故意瞥了郁澍一眼,“你爹十岁的时候只会背毒经,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 郁澍哭笑不得:“我那时候哪有人教我?你别在孩子面前揭我的短。” 郁念安抿着嘴偷偷笑了一声。 谢棠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少年耳根又红了,没躲。 郁澍把写好的方子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谢棠晚身边,看了看儿子低头收拾药案的样子,轻声说了句:“这孩子像我,安静。” 谢棠晚靠着他胳膊,歪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笑眯眯的:“也像我,好看。” 郁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是是是,像你。” 他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补了句,“像你最好看的地方。” 谢棠晚轻轻捶了他一下,眼角却弯着。 第132章 楼主令 第二天清早,医馆后门来了一辆青布骡车。 赶车的是个半大小子,跳下来敲门,说是琅琊山陈大夫的药庐空了,陈大夫让把东西拉来郁府。 谢棠晚迎出去,正好看见陈明仲从车辕上慢慢下来。 老头比去年见的时候又老了些,背更驼了,下巴上的山羊胡全白了。 他站在医馆后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写着“福安医馆”的招牌,又看了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药童,哼了一声:“闹腾。” 谢棠晚笑着上前扶他:“师父,您终于肯下山了?” “山上的柴火不好砍了。”陈明仲没有让她搀扶,自己拄着一根竹杖往里走,“再说,你的厨子炖的莲藕汤确实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谢棠晚哭笑不得,跟着他往院里走。 陈明仲穿过前厅,一路打量墙角晾着的草药,时不时伸手捻一捻,闻一闻。 走到诊案前面他停住脚步。 “谁在看诊?” “我。”谢棠晚说,“大部分时候是我。有些疑难杂症我拿不准的,就送去给城西的李大夫看。” 陈明仲“嗤”了一声,撩起袍子在诊案后坐下。 “从今日起,疑难杂症拿来给我看。你半吊子本事,别糟蹋了好药材。” 谢棠晚也不生气,反而笑得眼睛弯弯的,转头就让人把李大夫那边的疑难病案全都搬过来。 陈明仲一页页翻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提起笔批注几行小字。 当天下午就来了个棘手的病人。 城东染坊的周掌柜,胸口痛了半年,吃什么药都不见好,人都瘦得脱了相。 陈明仲搭脉,又看了看舌苔。 他从自己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三颗黑丸,让周掌柜当场含了一颗。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周掌柜的脸色就缓过来了。 消息传得飞快。 没几日,所有人都知道福安医馆来了个白胡子老神医。 陈明仲每天天不亮就坐在诊案后面,一直看到日落,比年轻人还有精神。 谢棠晚劝他歇一下,老头儿眼皮都不抬:“我歇了一辈子了,如今就剩这点事情做,你再拦我,我就回山上去。” 谢棠晚不劝了,只是变着法子让厨房多炖一些滋补的汤,端到他手边。 傍晚,医馆正要关门,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 她提着一只竹编提篮,篮子上盖着靛蓝布巾,看不清楚里面装的什么。 那女人四十上下,风韵犹存,只是那双手颜色有些异样,泛着暗红。 殷红药。 谢棠晚原本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看见她,立刻放下笔迎了出去。 “你今年来得晚了些。”谢棠晚接过她的提篮,领着她往后院走,“路上不顺利?” 殷红药笑了笑:“山里有一窝野猪把路拱了,绕了三天才出来。”她边走边打量院子的陈设,“你这间医馆又扩大规模了?比我去年来看还要大了。” “把隔壁的铺子盘下来了,做药房用。”谢棠晚给她倒茶,顺手掀开提篮上的布巾。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白瓷瓶,每只瓶子上都用墨笔标了名字和用法。 有些是解毒的,有些是外敷治疮的,还有几瓶专门标注了“小儿慎用”的小字。 “你今年倒是没弄那些要命的玩意。”谢棠晚笑着拿起一瓶来看。 殷红药抿了口茶:“早些年你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毒药都备齐了防身,如今那场仗打完了,我何必再给你添麻烦。” 她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陈明仲拄着竹杖从前面的诊室往后院走。 “那是你师父?”殷红药压低了声音,“早就听你说他在琅琊山上住着,下次我上山采药,可以去拜会拜会。” “他可不一定见你。”谢棠晚笑了,“我师父脾气古怪,不喜欢接近生人。上次京里太医院派了人来请他入太医院供奉,他让人原封不动把聘礼扔出去了。” 殷红药挑了挑眉,她伸手从那堆瓶子里挑出一只最小的,推到谢棠晚面前。 “这个你留着。里面是三粒清心丹,不管中了什么迷障,含一粒就能醒神。我自己试过的,管用。” 她顿了顿,又道:“你如今什么都有了,唯独仇家未必都死干净了。绝绝子肯定还有余孽活着,你自己当心。” 谢棠晚忽然想起袖子里的那张纸,悟心大师的字迹又浮现在眼前。 “殷姐姐,有个人跟我说过,我的福运足够庇佑三代人。”她垂下眼,“你说,这是不是说我往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殷红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师父在山上蹲了几十年,我在地底下藏了半辈子,我们这些老东西为什么要下来?就是为了让你不用再怕。”她一脸认真道,“但不用怕是不用怕,该留的心眼还是要留着。这世上的毒,不只是瓶子里的那种。”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谢念晚银铃似的笑声。 小丫头从学堂回来了,手里举着新画的符一路冲进后院,看见殷红药先是一愣,然后大大方方行了个礼。 “殷姑姑好!姑姑今年给我带什么了?” 殷红药从袖中掏出一只小荷包递过去:“避虫的。你经常往后山跑,溪边蛇比较多,戴上它蛇就不敢近身了。” 谢念晚欢天喜地地接过,凑到谢棠晚身边撒娇。 谢棠晚一边搂着她,一边把殷红药送来的药瓶收进柜子里锁好。 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香。 陈明仲洗了手,踱到桌边坐下,看了殷红药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殷红药回了一礼,两个人隔了半张桌子坐,谁也不搭理谁,彼此都相安无事。 谢棠晚抱着小女儿坐在中间,另一侧,郁念安默默摆起了碗筷。 她忽然觉得,悟心大师那句话的真正意思,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福运这种东西,说到底不是一个人能守得住的。 三代人也好,更多也罢,那些缘法早就结下了,又散开了,兜兜转转又聚在了一块儿。 …… 听风楼的总舵藏在京城西郊一座不起眼的茶庄下。 从外面看就是个卖茶叶的铺子,掌柜的打着算盘算账,伙计搬着箱子进进出出,谁也想不到地底下有十几间石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密报。 秦被看带着谢念晚走下地道,小姑娘满眼都是好奇。 她今年刚满十岁,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跟听风楼这种地方半点不搭。 可她自己浑然不觉,从第一间石室走到最后一间,每张纸条都要凑过去看一眼,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拽着秦被看的袖子问。 “秦姑姑,这个‘夤夜’是什么意思?” “半夜。” “那这个‘赝品’是指假货吗?” 秦被看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害怕。 她在这条地道里见过太多人了,有吓白了脸的,有故作镇定的,还有回去之后做三天噩梦的。 唯独谢念晚这样,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念晚,”秦被看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知道听风楼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谢念晚掰着手指头数,“打听消息,传递消息,有时候还帮人送东西。秦姑姑,您上次帮娘查到南边那个药材贩子造假,也是听风楼的本事。” 秦被看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吃这碗饭的人,一辈子都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谢念晚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知道。可是秦姑姑,我娘以前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爹也是。陈爷爷和殷姑姑也是。娘的师父玉衡子说过,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就得有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想保护我爹我娘,还有我哥。” 秦被看伸手揉了揉谢念晚的头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听”字,背面是一朵镂空的芍药花。 “这是楼主令。”秦被看把令牌系在谢念晚腰间,“从今日起,听风楼归你管了。楼里的规矩我会慢慢教你,底下那些老人如果使唤不动,你只管拿这块令牌出来。谁不听话,我替你收拾他。” 谢念晚低头看着腰间的令牌,愣了好一会儿。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 听风楼遍布大江南北,三教九流都有他们的人,连皇宫里都有眼线。 这么重的担子,秦姑姑就这么交给她了。 “秦姑姑,”她抬头,声音有点沙哑,“您放心,我一定学得好好的,不让您丢人。” 秦被看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往出口走:“我知道你能学好。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当天晚上谢念晚回到郁府,她把令牌解下来用帕子包好塞在枕头下,睡前翻来覆去地把白天秦被看教她的几个暗号背了又背,直到背得滚瓜烂熟才闭眼。 谢棠晚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那块令牌。 她给女儿盖被子的时候摸到枕头下硬邦邦的一块,抽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谢棠晚把念晚从被窝里轻轻摇醒,拿着令牌问她:“这是什么?” 念晚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看清了令牌之后彻底清醒了,坐起来把昨天的事讲了一遍。 说完她看着谢棠晚的脸色,小声补了一句:“娘,我想学的,是我自己跟秦姑姑提的。” 谢棠晚握着那块令牌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听风楼那种地方龙蛇混杂,虽然秦被看是个靠得住的人,可底下的人未必靠谱。 念晚才十岁,万一被人算计了怎么办。 可她看着女儿那双眼睛,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认准了什么事就不肯撒手。 “念晚,”谢棠晚把令牌放在床头,“你告诉娘,为什么想学这个?” 谢念晚从被窝里爬出来,声音软软的但是很坚定:“娘,我知道听风楼能打听到很多别人打听不到的消息,如果我学会了,以后谁要是再想害咱们家的人,我就能第一个知道,把坏人都弄死。” 谢棠晚愣了一下,鼻子忽然就酸了。 “行。”谢棠晚把她搂紧了,“你想学就学,娘不拦你。但有一条规矩,不管做什么事,先保护好自己。” 念晚使劲点头,笑了。 上午,医馆开门后,谢棠晚在前面招呼病人,后院的药房里郁念安跟着他爹配药。 郁澍坐在旁边写药方,偶尔抬眼看看儿子。 他放下笔走到药案边,看了看三碟黄芪片,又捻起一些当归粉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 “黄芪分得不错,大小片分开煎,药效才能均匀。”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比你爹当年要强。” 郁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尖红了一点:“爹又哄我了。” “不哄你。”郁澍难得笑了一下,“我十岁的时候还不会分黄芪呢。黑袍术士当年只让我背毒经,辨别药材都是我自己偷着学的。” 郁念安垂下眼没接话。 他懂事之后断断续续听家里人提过那位黑袍术士,知道那是爹小时候遭过的罪。 郁念安不想多问,只是闷着头把碾好的药粉默默装进瓷罐里。 正写着,谢棠晚忙完了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父子俩的背影。一个坐着写方,一个站着碾药,安安静静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瞧瞧,咱们郁大夫今天又教了什么?” 郁念安回过头,看见是娘来了,放下笔规规矩矩站好。 谢棠晚走过去拿起他写的那个瓷罐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那三碟拣得整整齐齐的黄芪片,越看越满意。 “你十岁就能开方子了,比你爹当年可厉害多了。”她故意瞥了郁澍一眼,“你爹十岁的时候只会背毒经,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 郁澍哭笑不得:“我那时候哪有人教我?你别在孩子面前揭我的短。” 郁念安抿着嘴偷偷笑了一声。 谢棠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少年耳根又红了,没躲。 郁澍把写好的方子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谢棠晚身边,看了看儿子低头收拾药案的样子,轻声说了句:“这孩子像我,安静。” 谢棠晚靠着他胳膊,歪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笑眯眯的:“也像我,好看。” 郁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是是是,像你。” 他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补了句,“像你最好看的地方。” 谢棠晚轻轻捶了他一下,眼角却弯着。 第133章 顾清让的婚礼 郁念安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手上叠药包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院子里,玉衡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念晚那块听风楼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会儿,他哼哼两声,把令牌扔回给旁边蹲着逗猫的小丫头。 “收好了,别丢了。回头你秦姑姑该心疼了。” 谢念晚接住令牌,冲老头儿吐了吐舌头:“才不会呢!秦姑姑说了,给了我就不往回要了。” “那是给你了,又不是给你拿去垫桌脚的。”玉衡子摇着蒲扇闭上眼,“你这丫头,往后怕是要比你娘还能折腾。” “我娘说了,能折腾是好事。” “你娘说的?你娘自己就是个不省心的。”玉衡子睁开一只眼看她,“罢了罢了,反正你爷爷我活不了几年了,看不见你往后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谢念晚立刻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师父不许胡说!您长命百岁!” 玉衡子被她捂得翻白眼,伸手把她扒拉开,吹胡子瞪眼地骂了几句。 廊下一老一小闹成一团,笑声从院子传到药房。 谢棠晚探头看一眼,摇了摇头笑了。 郁念安把最后一包药包好,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 十月初八,镇北王府张灯结彩。 大门外挂了两排大红灯笼,从王府门口一直挂到长街尽头,远远看去像两条火龙。 府里上下忙活了大半个月,今天终于到了正日子。 镇北王轩辕拓海六十整寿。 天还没亮,厨房的烟囱就冒起了白烟。 管事娘子王婶子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对着里面吆喝:“蒸笼别摞太高了!寿桃要十二个一屉,不能多不能少!” 灶上的大锅里炖着老母鸡汤,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谢棠晚卯时就醒了。 她如今刚满三十,皮肤依然白净,一双眼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亮亮的。 怀里搂着两个小被子,左手的被子里拱出一个小脑袋,右手的被子里伸出胖乎乎的小脚丫,往她的腰窝上蹬。 “娘亲……”左边那个揉着眼睛嘟囔,“天还没亮呢……” 右边那个已经醒了,一骨碌坐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娘亲!今天是不是要吃大席面?嬷嬷说有大肘子!” 谢棠晚把两个小家伙重新按回被窝,在两人的额头上分别亲一口:“念安乖,晚晚也乖,再睡半个时辰。外头凉,穿好衣裳才能出去。” 郁念安嘟嘟嘴又缩回去了,谢念晚却十分精神,趴在谢棠晚的肩头小声问:“那爷爷是不是最高兴的人?娘亲准备了什么礼物?” 谢棠晚笑了:“你爷爷高兴,是因为你们都来了。” 卯正三刻,内院的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暗红团花的锦袍,两鬓虽然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左手边坐着王妃花辛夷,头上簪了支金步摇,衬得面容年轻许多。 下面两排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郁澍坐在岳父下首第二位,换了身藏青色的新袍子。 谢棠晚带着两个孩子走进来,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福安公主来了!” “哎呀,念安和晚晚也来了?快过来让奶奶抱抱!” 谢念晚迈着小短腿跑到花辛夷面前,仰着脸喊:“奶奶!” 花辛夷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转头对轩辕拓海笑:“你看,这孩子跟她娘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轩辕拓海看着孙女,又看看已经年过三旬的谢棠晚,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都坐,人到齐了就开席。” 正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 男人们坐一桌,女眷们坐一桌,孩子们单独坐一桌。 谢棠晚把郁念安和谢念晚安置在孩子那一桌,嘱咐嬷嬷看好他们,才回到女眷那一桌坐下。 席面很丰盛。 八冷八热四道大菜,中间摆着用萝卜雕成的“寿比南山”摆盘,糖醋鲤鱼,红烧肘子,还有一道佛跳墙,是花辛夷亲自盯着厨房做的。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轩辕拓海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酒,脸颊微微泛红。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谢棠晚身上。 轩辕拓海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感慨:“今天我六十岁,活了这么多年,要说最值得怀念的事,还是当年那个破窝棚。” 桌上渐渐安静下来。 轩辕拓海用手指敲着桌面,像是陷进了回忆里:“那年我刚从北境退下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又加上心魔发作。大冬天的,昏倒在一个破窝棚里,外面刮着北风,棚顶漏雪,我当时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意识。” 花辛夷在旁边拍了拍他的手背:“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轩辕拓海看着谢棠晚,“可我忘不了那天,如果不是晚晚掏出半块饼喂我吃,我可能活不到现在。” 谢棠晚垂着眼睛笑了笑:“义父,那是您命不该绝。” “命不该绝?”轩辕拓海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起来,“当年北境三十万大军被困,我带着三千骑兵杀出重围,那叫命不该绝。可是在破窝棚里,要不是你那半块饼,我连第二天早上都撑不到。你那半块饼,比我打过的所有仗都管用!” 花辛夷叹了口气:“他命不该绝,是因为他遇到了晚晚。换了别的孩子,谁会把自己吃的饼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 轩辕拓海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花辛夷的手背:“你这话我爱听。” 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 谢棠晚端着茶站起来:“义父待我恩重如山,别说半块饼,就是一条命,我也愿意给。” 轩辕拓海摆摆手:“别说这种话。你给了我半块饼,我给了你一个家,咱们爷儿俩谁也不欠谁。” 花辛夷在旁边笑道:“可不是谁也不欠谁。晚晚后来救了多少人?开的医馆救了上千条命,福安医馆的招牌如今越来越响亮。昨儿我还听人说,咱们晚晚这些年攒的功德,够修十座庙的。” 谢棠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茶:“娘,您再夸我,我该找地缝钻进去了。” 孩子们那桌传来一阵欢呼。 郁念安举着一块糖醋排骨跑过来,油乎乎的小手往谢棠晚裙子上蹭:“娘亲!我吃完了!能不能再去拿一块?” 谢念晚跟在哥哥后面,嘴里还叼着半个寿桃:“娘亲!我也要!” 谢棠晚掏出帕子给两个孩子擦,一边擦一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念安,你碗里的青菜还没动,先把青菜吃了再去拿排骨。” 郁念安耷拉下脑袋,不情不愿地回了座位。 谢念晚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半个寿桃塞进嘴里。 轩辕拓海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慈爱。 他转头对花辛夷低声说:“二十五年了。我还记得第一次把晚晚抱回府里那天,她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洗澡水都洗黑了。谁能想到,后来能长成这么好的姑娘。” 花辛夷握着他的手:“所以我说,是你有福气。你把她带回来,她把这福气又带给了咱们所有人。” 轩辕拓海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举着杯子对谢棠晚隔空敬酒:“晚晚,义父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当年把你带回了家。” 谢棠晚眼眶微微发热,端起茶回敬:“义父,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路过那个破窝棚,遇见了您。” 正厅里欢声笑语,烛火通明。 谢念晚终于啃完了最后一口寿桃,抹了抹嘴爬下椅子,跑到花辛夷跟前拽她的袖子:“奶奶,你刚才说娘亲救了上千个人,那娘亲是不是很厉害?” 花辛夷弯腰把她抱起来:“当然厉害。你娘亲是全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谢念晚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长大也要当最厉害的人。我要像娘亲一样开医馆,救人,还要挣好多好多银子,给爷爷买大肘子!” 所有人都笑了。 轩辕拓海连声道:“好好好,爷爷等着吃你的大肘子!” 谢棠晚站在人群里,看着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三十岁。医馆救活了第一千个病人,商铺赚了十万两白银,一双儿女健康活泼,全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吃寿宴。 她想,这辈子值了。 真的值了。 …… 寿宴后次日。 福安医馆门口。 谢棠晚在后院里晒药材,小豆子从前堂跑进来禀报:顾将军领着一个年轻姑娘来了。 谢棠晚闻言大喜,拍了拍手,跟着小豆子去了门口。 顾清让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不少。 边关的风沙大,他本来就不怎么白。 他身边站着个年轻姑娘,身材高挑,穿的是骑装,脚上蹬着鹿皮小靴。 面容说不上多么精致,眉眼却英气十足。 谢棠晚擦了擦手迎上去,先打量了那姑娘两眼,然后一扭头看到顾清让,嘴角压不住了。 “清让哥哥,这是谁呀?” 顾清让有点局促,耳根子微微泛红,咳了一声才道:“这是云麾将军周诚的独女,周云舒。我们在边关认识的。” 周云舒一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朝谢棠晚抱了个拳:“见过福安公主。总听清让提起你,说你会给人治病,医术比宫里的御医还要厉害。” 谢棠晚连忙回了个礼,笑着说:“云舒姑娘别叫我公主,叫我晚晚就行。清让哥哥是自家人,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她说着又看了顾清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只是我没想到,清让哥哥这种木头桩子也能拐回来这么漂亮的姑娘。” 顾清让瞪眼:“谁是木头桩子了?我在边关打了这么多年仗,好不容易攒了军功娶个媳妇,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周云舒笑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顾清让的后背:“他说得对,确实是打了多年仗才敢上门提亲的。我爹一开始还不愿意,嫌他太莽撞,后来看他在城墙上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才松口。” 谢棠晚听得笑起来,拉着周云舒的手往医馆里走:“走走走,外面风大,进屋说。你从边关过来辛苦了,我让人煮姜茶给你暖暖胃。” 三个人进了医馆的小花厅。 谢棠晚吩咐丫头端了茶和几碟点心,坐下问起边关的事。 周云舒喝了两口姜茶,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自小在边关军营长大,骑马射箭样样拿手,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巡边防。 她说话爽利,讲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先哈哈大笑,拍桌子。 顾清让坐在旁边喝茶,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谢棠晚看在眼里,心里欢喜。 她一直都盼着,这个看着冷硬其实心肠最软的义兄,能遇上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如今这人来了。 谢棠晚笑眯眯地看着对面两个人,忽然开口:“你们成亲的日子定了没?什么时候办?” 顾清让放下茶碗:“定了。腊月初八,在边关的将军府办。我岳父说边关简陋,比不上京城繁华,就不大操大办了,请了军中的同僚和几个守将,加上自家人,摆个十来桌。” 周云舒接过话:“晚晚你一定要来。清让说了,你不来他都不拜堂。” 谢棠晚笑着点头:“来,一定来。不光我来,义父义母也得来,沈叔他们也都来。清让哥哥成亲,咱们都得去。” 顾清让一愣:“都去?这么多人,路上要走多久?” 谢棠晚算了算日子:“腊月初八,现在十月底,还有将近两个月。从京城到边关,快马也得七八天,走慢些,半个月差不多。十一月中旬出发,刚好赶得上。” 周云舒眼睛一亮:“真的?镇北王和王妃也来?” “当然来。”谢棠晚端起茶盏,“义父早就说了,清让哥哥的婚事他必须亲自到场。” 顾清让听了这话,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十一月初十,镇北王府的车队就从京城北门出发了。 一共五辆大车,加上随行的护卫、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三十多个人。 轩辕拓海和花辛夷坐最前面那辆车,里面铺了厚褥子放了手炉,怕花辛夷受不了风寒。 谢棠晚和郁澍带着两个孩子坐第二辆,郁念安和谢念晚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什么都很新奇。 一路上走走停停。 白天赶路,晚上找驿站或者客栈歇脚。 谢棠晚带了足够的药材,一路上还顺手治了两个伙计的风寒和驿丞家小孙子的积食。 郁澍负责管理车队的琐事,前前后后地跑,把一家老小安排得很周全。 第133章 顾清让的婚礼 郁念安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手上叠药包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院子里,玉衡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念晚那块听风楼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会儿,他哼哼两声,把令牌扔回给旁边蹲着逗猫的小丫头。 “收好了,别丢了。回头你秦姑姑该心疼了。” 谢念晚接住令牌,冲老头儿吐了吐舌头:“才不会呢!秦姑姑说了,给了我就不往回要了。” “那是给你了,又不是给你拿去垫桌脚的。”玉衡子摇着蒲扇闭上眼,“你这丫头,往后怕是要比你娘还能折腾。” “我娘说了,能折腾是好事。” “你娘说的?你娘自己就是个不省心的。”玉衡子睁开一只眼看她,“罢了罢了,反正你爷爷我活不了几年了,看不见你往后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谢念晚立刻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师父不许胡说!您长命百岁!” 玉衡子被她捂得翻白眼,伸手把她扒拉开,吹胡子瞪眼地骂了几句。 廊下一老一小闹成一团,笑声从院子传到药房。 谢棠晚探头看一眼,摇了摇头笑了。 郁念安把最后一包药包好,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 十月初八,镇北王府张灯结彩。 大门外挂了两排大红灯笼,从王府门口一直挂到长街尽头,远远看去像两条火龙。 府里上下忙活了大半个月,今天终于到了正日子。 镇北王轩辕拓海六十整寿。 天还没亮,厨房的烟囱就冒起了白烟。 管事娘子王婶子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对着里面吆喝:“蒸笼别摞太高了!寿桃要十二个一屉,不能多不能少!” 灶上的大锅里炖着老母鸡汤,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谢棠晚卯时就醒了。 她如今刚满三十,皮肤依然白净,一双眼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亮亮的。 怀里搂着两个小被子,左手的被子里拱出一个小脑袋,右手的被子里伸出胖乎乎的小脚丫,往她的腰窝上蹬。 “娘亲……”左边那个揉着眼睛嘟囔,“天还没亮呢……” 右边那个已经醒了,一骨碌坐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娘亲!今天是不是要吃大席面?嬷嬷说有大肘子!” 谢棠晚把两个小家伙重新按回被窝,在两人的额头上分别亲一口:“念安乖,晚晚也乖,再睡半个时辰。外头凉,穿好衣裳才能出去。” 郁念安嘟嘟嘴又缩回去了,谢念晚却十分精神,趴在谢棠晚的肩头小声问:“那爷爷是不是最高兴的人?娘亲准备了什么礼物?” 谢棠晚笑了:“你爷爷高兴,是因为你们都来了。” 卯正三刻,内院的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暗红团花的锦袍,两鬓虽然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左手边坐着王妃花辛夷,头上簪了支金步摇,衬得面容年轻许多。 下面两排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郁澍坐在岳父下首第二位,换了身藏青色的新袍子。 谢棠晚带着两个孩子走进来,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福安公主来了!” “哎呀,念安和晚晚也来了?快过来让奶奶抱抱!” 谢念晚迈着小短腿跑到花辛夷面前,仰着脸喊:“奶奶!” 花辛夷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转头对轩辕拓海笑:“你看,这孩子跟她娘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轩辕拓海看着孙女,又看看已经年过三旬的谢棠晚,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都坐,人到齐了就开席。” 正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 男人们坐一桌,女眷们坐一桌,孩子们单独坐一桌。 谢棠晚把郁念安和谢念晚安置在孩子那一桌,嘱咐嬷嬷看好他们,才回到女眷那一桌坐下。 席面很丰盛。 八冷八热四道大菜,中间摆着用萝卜雕成的“寿比南山”摆盘,糖醋鲤鱼,红烧肘子,还有一道佛跳墙,是花辛夷亲自盯着厨房做的。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轩辕拓海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酒,脸颊微微泛红。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谢棠晚身上。 轩辕拓海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感慨:“今天我六十岁,活了这么多年,要说最值得怀念的事,还是当年那个破窝棚。” 桌上渐渐安静下来。 轩辕拓海用手指敲着桌面,像是陷进了回忆里:“那年我刚从北境退下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又加上心魔发作。大冬天的,昏倒在一个破窝棚里,外面刮着北风,棚顶漏雪,我当时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意识。” 花辛夷在旁边拍了拍他的手背:“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轩辕拓海看着谢棠晚,“可我忘不了那天,如果不是晚晚掏出半块饼喂我吃,我可能活不到现在。” 谢棠晚垂着眼睛笑了笑:“义父,那是您命不该绝。” “命不该绝?”轩辕拓海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起来,“当年北境三十万大军被困,我带着三千骑兵杀出重围,那叫命不该绝。可是在破窝棚里,要不是你那半块饼,我连第二天早上都撑不到。你那半块饼,比我打过的所有仗都管用!” 花辛夷叹了口气:“他命不该绝,是因为他遇到了晚晚。换了别的孩子,谁会把自己吃的饼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 轩辕拓海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花辛夷的手背:“你这话我爱听。” 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 谢棠晚端着茶站起来:“义父待我恩重如山,别说半块饼,就是一条命,我也愿意给。” 轩辕拓海摆摆手:“别说这种话。你给了我半块饼,我给了你一个家,咱们爷儿俩谁也不欠谁。” 花辛夷在旁边笑道:“可不是谁也不欠谁。晚晚后来救了多少人?开的医馆救了上千条命,福安医馆的招牌如今越来越响亮。昨儿我还听人说,咱们晚晚这些年攒的功德,够修十座庙的。” 谢棠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茶:“娘,您再夸我,我该找地缝钻进去了。” 孩子们那桌传来一阵欢呼。 郁念安举着一块糖醋排骨跑过来,油乎乎的小手往谢棠晚裙子上蹭:“娘亲!我吃完了!能不能再去拿一块?” 谢念晚跟在哥哥后面,嘴里还叼着半个寿桃:“娘亲!我也要!” 谢棠晚掏出帕子给两个孩子擦,一边擦一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念安,你碗里的青菜还没动,先把青菜吃了再去拿排骨。” 郁念安耷拉下脑袋,不情不愿地回了座位。 谢念晚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半个寿桃塞进嘴里。 轩辕拓海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慈爱。 他转头对花辛夷低声说:“二十五年了。我还记得第一次把晚晚抱回府里那天,她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洗澡水都洗黑了。谁能想到,后来能长成这么好的姑娘。” 花辛夷握着他的手:“所以我说,是你有福气。你把她带回来,她把这福气又带给了咱们所有人。” 轩辕拓海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举着杯子对谢棠晚隔空敬酒:“晚晚,义父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当年把你带回了家。” 谢棠晚眼眶微微发热,端起茶回敬:“义父,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路过那个破窝棚,遇见了您。” 正厅里欢声笑语,烛火通明。 谢念晚终于啃完了最后一口寿桃,抹了抹嘴爬下椅子,跑到花辛夷跟前拽她的袖子:“奶奶,你刚才说娘亲救了上千个人,那娘亲是不是很厉害?” 花辛夷弯腰把她抱起来:“当然厉害。你娘亲是全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谢念晚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长大也要当最厉害的人。我要像娘亲一样开医馆,救人,还要挣好多好多银子,给爷爷买大肘子!” 所有人都笑了。 轩辕拓海连声道:“好好好,爷爷等着吃你的大肘子!” 谢棠晚站在人群里,看着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三十岁。医馆救活了第一千个病人,商铺赚了十万两白银,一双儿女健康活泼,全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吃寿宴。 她想,这辈子值了。 真的值了。 …… 寿宴后次日。 福安医馆门口。 谢棠晚在后院里晒药材,小豆子从前堂跑进来禀报:顾将军领着一个年轻姑娘来了。 谢棠晚闻言大喜,拍了拍手,跟着小豆子去了门口。 顾清让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不少。 边关的风沙大,他本来就不怎么白。 他身边站着个年轻姑娘,身材高挑,穿的是骑装,脚上蹬着鹿皮小靴。 面容说不上多么精致,眉眼却英气十足。 谢棠晚擦了擦手迎上去,先打量了那姑娘两眼,然后一扭头看到顾清让,嘴角压不住了。 “清让哥哥,这是谁呀?” 顾清让有点局促,耳根子微微泛红,咳了一声才道:“这是云麾将军周诚的独女,周云舒。我们在边关认识的。” 周云舒一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朝谢棠晚抱了个拳:“见过福安公主。总听清让提起你,说你会给人治病,医术比宫里的御医还要厉害。” 谢棠晚连忙回了个礼,笑着说:“云舒姑娘别叫我公主,叫我晚晚就行。清让哥哥是自家人,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她说着又看了顾清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只是我没想到,清让哥哥这种木头桩子也能拐回来这么漂亮的姑娘。” 顾清让瞪眼:“谁是木头桩子了?我在边关打了这么多年仗,好不容易攒了军功娶个媳妇,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周云舒笑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顾清让的后背:“他说得对,确实是打了多年仗才敢上门提亲的。我爹一开始还不愿意,嫌他太莽撞,后来看他在城墙上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才松口。” 谢棠晚听得笑起来,拉着周云舒的手往医馆里走:“走走走,外面风大,进屋说。你从边关过来辛苦了,我让人煮姜茶给你暖暖胃。” 三个人进了医馆的小花厅。 谢棠晚吩咐丫头端了茶和几碟点心,坐下问起边关的事。 周云舒喝了两口姜茶,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自小在边关军营长大,骑马射箭样样拿手,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巡边防。 她说话爽利,讲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先哈哈大笑,拍桌子。 顾清让坐在旁边喝茶,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谢棠晚看在眼里,心里欢喜。 她一直都盼着,这个看着冷硬其实心肠最软的义兄,能遇上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如今这人来了。 谢棠晚笑眯眯地看着对面两个人,忽然开口:“你们成亲的日子定了没?什么时候办?” 顾清让放下茶碗:“定了。腊月初八,在边关的将军府办。我岳父说边关简陋,比不上京城繁华,就不大操大办了,请了军中的同僚和几个守将,加上自家人,摆个十来桌。” 周云舒接过话:“晚晚你一定要来。清让说了,你不来他都不拜堂。” 谢棠晚笑着点头:“来,一定来。不光我来,义父义母也得来,沈叔他们也都来。清让哥哥成亲,咱们都得去。” 顾清让一愣:“都去?这么多人,路上要走多久?” 谢棠晚算了算日子:“腊月初八,现在十月底,还有将近两个月。从京城到边关,快马也得七八天,走慢些,半个月差不多。十一月中旬出发,刚好赶得上。” 周云舒眼睛一亮:“真的?镇北王和王妃也来?” “当然来。”谢棠晚端起茶盏,“义父早就说了,清让哥哥的婚事他必须亲自到场。” 顾清让听了这话,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十一月初十,镇北王府的车队就从京城北门出发了。 一共五辆大车,加上随行的护卫、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三十多个人。 轩辕拓海和花辛夷坐最前面那辆车,里面铺了厚褥子放了手炉,怕花辛夷受不了风寒。 谢棠晚和郁澍带着两个孩子坐第二辆,郁念安和谢念晚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什么都很新奇。 一路上走走停停。 白天赶路,晚上找驿站或者客栈歇脚。 谢棠晚带了足够的药材,一路上还顺手治了两个伙计的风寒和驿丞家小孙子的积食。 郁澍负责管理车队的琐事,前前后后地跑,把一家老小安排得很周全。 第134章 我不嫁人 走了整整十五天,腊月初五傍晚,车队终于到了边关。 边关的风比京城大得多,呼呼地刮过来。 谢棠晚下车的时候裹了一件厚斗篷,抬头一看。将军府门口挂了两排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 周云舒亲自迎出来,看见花辛夷就挽起了胳膊,一口一个“王妃娘娘”叫得很甜。 花辛夷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好姑娘,配得上我们清让。” 腊月初八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将军府正厅布置成了喜堂。 顾清让穿了身大红喜袍,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周云舒凤冠霞帔,端端正正站在他身边。 她第一次穿这种嫁衣,多少有点不自在,偷偷拿手去拽袖子上的珍珠。 顾清让看见了,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拜堂的时候,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花辛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跟谢棠晚说:“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谢棠晚点点头,看着堂上那对新人躬身行礼,心里暖洋洋的。 顾清让行礼起身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谢棠晚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顾清让看明白了,差点在拜堂的时候笑出声。 她说的是:“清让哥哥终于有人要了!” 婚宴办到深夜。 边关的将士们划拳喝酒样样来,几个年轻的校尉把顾清让灌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周云舒提着酒出来应战,三杯下肚,就把几个闹酒的都喝趴下了。 谢棠晚抱着已经睡着的谢念晚坐在廊下看热闹,郁澍在旁边搂着郁念安,一家四口挤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谢棠晚靠在车上打盹。 郁澍坐在旁边剥橘子,忽然说:“宇文寂那边有消息了。” 谢棠晚睁开眼睛。 郁澍把橘子瓣递到她的嘴边:“半个月前,北狄那边传来消息。宇文寂平定了叛军,已经正式登基称王了。他派了使臣往京城送国书,说是要跟大晟朝修好,永不再战。” 谢棠晚慢慢嚼着橘子,没说话。 “国书走的是官道,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已经递到御前了。”郁澍看了她一眼,“他还单独托人捎了一封信给你,我收着呢,等回府给你。” 谢棠晚“嗯”了一声,把橘子咽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回到京城已经是腊月底。 谢棠晚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又去医馆里看了病案,忙到掌灯时分才回房间。 郁澍把信递给她。 谢棠晚在灯下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我很好,勿念。 没有落款。 谢棠晚捏着那张纸看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了妆台下那只小木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头写着“莫愁”两个字,字迹潦草,是很多年前有人随手写的。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圣旨。 晟明帝召福安公主即刻进宫面圣。 谢棠晚换了身宫装,乘坐马车进了宫。 御书房里,晟明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国书。 他见谢棠晚进来,把国书往前推了推,笑道:“你瞧瞧这个。” 谢棠晚恭恭敬敬行礼:“陛下,臣女不懂国事,不敢看。” 晟明帝摆摆手:“不懂国事没关系,这国书里有一半是写给你的。” “北狄新王宇文寂,派人送来国书,说要与大晟永修和睦,各自罢兵。这可是北狄立国以来第一次主动求和。” 谢棠晚低头道:“这是陛下圣德感召,天下归心。” “少来这套。”晟明帝笑着靠在椅背上,“朕当了多少年皇帝,这点事还看不明白?宇文寂在镇北王府当杂役那几年,别人不知道他的底细,朕能不知道?你以为朕为什么一直没动他?” 谢棠晚心头一跳,抬头看向皇帝。 晟明帝端起茶喝了口,慢悠悠地说:“他在王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干。就是每天劈柴扫院子,偶尔帮你的医馆送送药材。朕的人盯了他三年,最后报上来说一句此人没有异常。”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谢棠晚,“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动手?” 谢棠晚想了想,轻声道:“或许是……他改变了主意。” “改变主意?”晟明帝笑了一声,“一个亡国的皇子,隐姓埋名混进敌国王府里,图的什么?他改主意,是因为他不想让某些人失望。”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你真是朕的福星。连敌国的皇子,都因为你,放下了屠刀。” 谢棠晚连忙跪下:“陛下过誉了。臣女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从未想过要感化谁。宇文寂能放下恩怨,是他自己想通了,跟臣女没有关系。” 晟明帝摆了摆手让她起来:“你呀,就是太谦虚。行了,国书的事朕心里有数,你回去。” 谢棠晚退出御书房,在宫道上慢慢走着。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 我很好,勿念。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 初八,郁府后花园搭了一座彩棚。 谢念晚今年十五了。 天没亮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挖出来,从头到脚收拾了一个多时辰。 先是用玫瑰花水泡澡,又拿香膏抹手和脚,头发晾到半干才一点点篦开。 丫鬟们给她换了三套衣裳才定下最后那身衣裳。 谢棠晚站在铜镜后看女儿梳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谢念晚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头上的珠花,听见母亲笑,扭过头来:“娘亲笑什么?” 谢棠晚走过去:“我笑你比我当年好看。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没你一半好看。” 谢念晚生得像谢棠晚,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俊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 加上从小锦衣玉食,肤色很白,比当年的谢棠晚确实出挑不少。 谢念晚听了这话,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是谁生的。” 谢棠晚轻轻拍了她的后脑勺一下:“少贫嘴。时辰快到了,外面客人都来了,你稳重一些。” 花辛夷一大早就过来了,坐在前厅招待女眷。 秦被看也来了,她可是谢念晚的干娘,今日特意从江南赶回来。 及笄礼开始。 正宾请的是太常寺少卿的夫人林氏,跟谢棠晚有旧交,人品端庄。 林夫人洗干净了手,从托盘里取过簪子,对着谢念晚念了几句祝福话,然后把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里。 谢念晚端端正正坐着,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愣是没笑。 直到礼成,她才偷偷地朝谢棠晚挤了一下眼睛,谢棠晚差点没绷住。 礼毕之后要开宴。 女眷们在前厅吃茶吃点心,年轻的姑娘们围着谢念晚说笑。 谢念晚及笄的消息刚传出去,京城的媒婆又开始忙活了。 郁府的门槛这半个月都快被踩烂了。 连宫里都有人透出风声,说几位皇子到了年纪,有意跟郁府结亲。 谢念晚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这天傍晚,谢念晚从花园里练完剑回来,路过前厅正好碰见一个穿红戴绿的婆子从里面出来,满脸堆笑地跟管家说着什么。 她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拐进了后堂。 谢棠晚在后堂给一盆兰花浇水,见女儿进来,立马放下水壶:“怎么不跟张媒婆打个招呼?人家专程来见你的。” 谢念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有什么好见的。她们来来回回就是说那几样。哪家的公子好。我才不听。” 谢棠晚在对面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女儿。 谢念晚啃完了半个苹果,擦了擦嘴,忽然道:“娘亲,我跟你说真的。我不要嫁人。” 谢棠晚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谢念晚把苹果核丢进碟子里,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说:“我想好了。我要继承干娘的听风楼。 听风楼做的是天下最好的情报买卖,既能挣钱又能做大事,比困在后宅里强一万倍。我不嫁人,我跟着干娘走南闯北,把听风楼做得更大。” 谢棠晚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好多年前的自己。 五岁从谢家逃出来,在街边饿得头晕眼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活,要自由。 她笑了一下,道:“随你。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谢念晚眼睛一亮:“我不后悔!” “嫁人这种事,你情我愿才好。”谢棠晚说得云淡风轻,“你要是不情愿,谁按着你的头拜堂都不行。你有本事养活自己,有本事走你想走的路,那就不必把一辈子押在别人身上。” 谢念晚用力点头,然后凑过来搂住谢棠晚的胳膊:“娘亲你真好。我那些手帕交,她们的娘亲天天催着相看人家,只有你,从来不催我。” 谢棠晚捏了捏她的鼻尖:“我不催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想嫁人,我也不会拦着。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娘做不了你的主。” 谢念晚嘿嘿笑着:“那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就赖在府里吃娘亲的喝娘亲的。” 谢棠晚被她逗笑了:“那你可得先把听风楼的生意做起来,挣了银子给娘买零嘴吃。” 母女俩正说笑,门外帘子一掀,秦被看走了进来。 “念晚,你说要继承我的听风楼,是真的么?” 谢念晚站起来,认认真真给秦被看行了个礼:“干娘,我是认真的,不是玩玩的。” 秦被看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道:“好。干娘等你长大,等你再历练两年,听风楼就完全交到你手上。” 谢念晚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了秦被看的腰。 秦被看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谢棠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她知道秦被看这些年一直没放下那个早逝的女儿,如今把念晚当亲生的疼,什么都肯教,什么都肯给。 念晚说要继承听风楼,秦被看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欢喜极了。 到了晚间,一家人围在饭厅吃饭。 郁澍刚回来,洗了手坐下,先给谢棠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又给两个孩子分别盛了碗汤。 郁念安如今已经比谢棠晚高出半个头。眉目清秀,带着书卷气,吃饭慢条斯理的。 谢棠晚看了儿子一眼:“今天学里放榜了?考得怎么样?” 郁念安放下筷子,规规矩矩道:“回娘亲,过了。院试第三名,算是考中了秀才。明年打算再考乡试。” 郁澍喝了一口汤,点点头:“不错。你才十五岁,能有这个成绩,比你爹我当年强多了。” 谢棠晚笑着道:“念安。读书这条路你不用急,一步一步来。” 郁念安应了声“是”,又埋头吃饭。 过一会儿他抬起头:“娘亲,我以后……想考太医院。” 谢棠晚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郁念安抿了抿嘴,继续说:“我不是不想考举人进士,我就是觉得,治病救人比做官更合我的心意。 这几年跟着爹娘在医馆里看诊,看您给病人把脉开方,治好了那么多人,我心里一直觉得,这才是我想做的事。” 谢棠晚看着他。 少年的脸还带着青涩,可那双眼神,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意气风发。 郁澍先开口:“太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太医院的考选三年一次,要考各种难题,比考举人还难。你想好了?” 郁念安用力点头:“想好了。我读的医书不比读四书五经少,爹您放心,我不怕困难。” 郁澍看了谢棠晚一眼,两人目光一碰,都笑了。 谢棠晚端起碗给儿子加了一勺排骨汤:“好。有志气。你想当太医,娘不拦你。但你记住了,太医给皇上看病,关乎性命,马虎不得。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把本事学好,半吊子可不行。” 郁念安一脸郑重道:“儿子明白。” 谢念晚在旁边咬着筷子看热闹,这时插嘴:“哥,你以后要是当了太医,能不能给皇上开个方子,让他少上两次朝?这样爹早上就能多睡会儿。” 三人都笑了。 郁澍满脸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笑容满面。 饭后谢棠晚在院子里散步消食,郁澍陪在旁边。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郁澍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念晚说不嫁人那事,你真不操心?” 谢棠晚摇摇头:“操什么心。她才十五,以后日子长着呢。她想跟着秦被看闯江湖,那就去闯。闯够了想回来嫁人,那也随她去。” 郁澍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谢棠晚抬头看了看月亮:“我五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谁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后来能过上好日子,是因为我运气好,遇上了义父义母,遇上了你。 可我不是每一次都运气好。念晚不一样,她有家人兜底,她想走什么路都行。她有这个底气。” 郁澍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一起站在廊下看月光。 第134章 我不嫁人 走了整整十五天,腊月初五傍晚,车队终于到了边关。 边关的风比京城大得多,呼呼地刮过来。 谢棠晚下车的时候裹了一件厚斗篷,抬头一看。将军府门口挂了两排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 周云舒亲自迎出来,看见花辛夷就挽起了胳膊,一口一个“王妃娘娘”叫得很甜。 花辛夷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好姑娘,配得上我们清让。” 腊月初八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将军府正厅布置成了喜堂。 顾清让穿了身大红喜袍,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周云舒凤冠霞帔,端端正正站在他身边。 她第一次穿这种嫁衣,多少有点不自在,偷偷拿手去拽袖子上的珍珠。 顾清让看见了,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拜堂的时候,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花辛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跟谢棠晚说:“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谢棠晚点点头,看着堂上那对新人躬身行礼,心里暖洋洋的。 顾清让行礼起身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谢棠晚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顾清让看明白了,差点在拜堂的时候笑出声。 她说的是:“清让哥哥终于有人要了!” 婚宴办到深夜。 边关的将士们划拳喝酒样样来,几个年轻的校尉把顾清让灌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周云舒提着酒出来应战,三杯下肚,就把几个闹酒的都喝趴下了。 谢棠晚抱着已经睡着的谢念晚坐在廊下看热闹,郁澍在旁边搂着郁念安,一家四口挤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谢棠晚靠在车上打盹。 郁澍坐在旁边剥橘子,忽然说:“宇文寂那边有消息了。” 谢棠晚睁开眼睛。 郁澍把橘子瓣递到她的嘴边:“半个月前,北狄那边传来消息。宇文寂平定了叛军,已经正式登基称王了。他派了使臣往京城送国书,说是要跟大晟朝修好,永不再战。” 谢棠晚慢慢嚼着橘子,没说话。 “国书走的是官道,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已经递到御前了。”郁澍看了她一眼,“他还单独托人捎了一封信给你,我收着呢,等回府给你。” 谢棠晚“嗯”了一声,把橘子咽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回到京城已经是腊月底。 谢棠晚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又去医馆里看了病案,忙到掌灯时分才回房间。 郁澍把信递给她。 谢棠晚在灯下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我很好,勿念。 没有落款。 谢棠晚捏着那张纸看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了妆台下那只小木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头写着“莫愁”两个字,字迹潦草,是很多年前有人随手写的。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圣旨。 晟明帝召福安公主即刻进宫面圣。 谢棠晚换了身宫装,乘坐马车进了宫。 御书房里,晟明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国书。 他见谢棠晚进来,把国书往前推了推,笑道:“你瞧瞧这个。” 谢棠晚恭恭敬敬行礼:“陛下,臣女不懂国事,不敢看。” 晟明帝摆摆手:“不懂国事没关系,这国书里有一半是写给你的。” “北狄新王宇文寂,派人送来国书,说要与大晟永修和睦,各自罢兵。这可是北狄立国以来第一次主动求和。” 谢棠晚低头道:“这是陛下圣德感召,天下归心。” “少来这套。”晟明帝笑着靠在椅背上,“朕当了多少年皇帝,这点事还看不明白?宇文寂在镇北王府当杂役那几年,别人不知道他的底细,朕能不知道?你以为朕为什么一直没动他?” 谢棠晚心头一跳,抬头看向皇帝。 晟明帝端起茶喝了口,慢悠悠地说:“他在王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干。就是每天劈柴扫院子,偶尔帮你的医馆送送药材。朕的人盯了他三年,最后报上来说一句此人没有异常。”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谢棠晚,“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动手?” 谢棠晚想了想,轻声道:“或许是……他改变了主意。” “改变主意?”晟明帝笑了一声,“一个亡国的皇子,隐姓埋名混进敌国王府里,图的什么?他改主意,是因为他不想让某些人失望。”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你真是朕的福星。连敌国的皇子,都因为你,放下了屠刀。” 谢棠晚连忙跪下:“陛下过誉了。臣女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从未想过要感化谁。宇文寂能放下恩怨,是他自己想通了,跟臣女没有关系。” 晟明帝摆了摆手让她起来:“你呀,就是太谦虚。行了,国书的事朕心里有数,你回去。” 谢棠晚退出御书房,在宫道上慢慢走着。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 我很好,勿念。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 初八,郁府后花园搭了一座彩棚。 谢念晚今年十五了。 天没亮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挖出来,从头到脚收拾了一个多时辰。 先是用玫瑰花水泡澡,又拿香膏抹手和脚,头发晾到半干才一点点篦开。 丫鬟们给她换了三套衣裳才定下最后那身衣裳。 谢棠晚站在铜镜后看女儿梳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谢念晚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头上的珠花,听见母亲笑,扭过头来:“娘亲笑什么?” 谢棠晚走过去:“我笑你比我当年好看。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没你一半好看。” 谢念晚生得像谢棠晚,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俊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 加上从小锦衣玉食,肤色很白,比当年的谢棠晚确实出挑不少。 谢念晚听了这话,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是谁生的。” 谢棠晚轻轻拍了她的后脑勺一下:“少贫嘴。时辰快到了,外面客人都来了,你稳重一些。” 花辛夷一大早就过来了,坐在前厅招待女眷。 秦被看也来了,她可是谢念晚的干娘,今日特意从江南赶回来。 及笄礼开始。 正宾请的是太常寺少卿的夫人林氏,跟谢棠晚有旧交,人品端庄。 林夫人洗干净了手,从托盘里取过簪子,对着谢念晚念了几句祝福话,然后把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里。 谢念晚端端正正坐着,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愣是没笑。 直到礼成,她才偷偷地朝谢棠晚挤了一下眼睛,谢棠晚差点没绷住。 礼毕之后要开宴。 女眷们在前厅吃茶吃点心,年轻的姑娘们围着谢念晚说笑。 谢念晚及笄的消息刚传出去,京城的媒婆又开始忙活了。 郁府的门槛这半个月都快被踩烂了。 连宫里都有人透出风声,说几位皇子到了年纪,有意跟郁府结亲。 谢念晚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这天傍晚,谢念晚从花园里练完剑回来,路过前厅正好碰见一个穿红戴绿的婆子从里面出来,满脸堆笑地跟管家说着什么。 她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拐进了后堂。 谢棠晚在后堂给一盆兰花浇水,见女儿进来,立马放下水壶:“怎么不跟张媒婆打个招呼?人家专程来见你的。” 谢念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有什么好见的。她们来来回回就是说那几样。哪家的公子好。我才不听。” 谢棠晚在对面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女儿。 谢念晚啃完了半个苹果,擦了擦嘴,忽然道:“娘亲,我跟你说真的。我不要嫁人。” 谢棠晚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谢念晚把苹果核丢进碟子里,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说:“我想好了。我要继承干娘的听风楼。 听风楼做的是天下最好的情报买卖,既能挣钱又能做大事,比困在后宅里强一万倍。我不嫁人,我跟着干娘走南闯北,把听风楼做得更大。” 谢棠晚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好多年前的自己。 五岁从谢家逃出来,在街边饿得头晕眼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活,要自由。 她笑了一下,道:“随你。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谢念晚眼睛一亮:“我不后悔!” “嫁人这种事,你情我愿才好。”谢棠晚说得云淡风轻,“你要是不情愿,谁按着你的头拜堂都不行。你有本事养活自己,有本事走你想走的路,那就不必把一辈子押在别人身上。” 谢念晚用力点头,然后凑过来搂住谢棠晚的胳膊:“娘亲你真好。我那些手帕交,她们的娘亲天天催着相看人家,只有你,从来不催我。” 谢棠晚捏了捏她的鼻尖:“我不催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想嫁人,我也不会拦着。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娘做不了你的主。” 谢念晚嘿嘿笑着:“那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就赖在府里吃娘亲的喝娘亲的。” 谢棠晚被她逗笑了:“那你可得先把听风楼的生意做起来,挣了银子给娘买零嘴吃。” 母女俩正说笑,门外帘子一掀,秦被看走了进来。 “念晚,你说要继承我的听风楼,是真的么?” 谢念晚站起来,认认真真给秦被看行了个礼:“干娘,我是认真的,不是玩玩的。” 秦被看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道:“好。干娘等你长大,等你再历练两年,听风楼就完全交到你手上。” 谢念晚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了秦被看的腰。 秦被看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谢棠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她知道秦被看这些年一直没放下那个早逝的女儿,如今把念晚当亲生的疼,什么都肯教,什么都肯给。 念晚说要继承听风楼,秦被看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欢喜极了。 到了晚间,一家人围在饭厅吃饭。 郁澍刚回来,洗了手坐下,先给谢棠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又给两个孩子分别盛了碗汤。 郁念安如今已经比谢棠晚高出半个头。眉目清秀,带着书卷气,吃饭慢条斯理的。 谢棠晚看了儿子一眼:“今天学里放榜了?考得怎么样?” 郁念安放下筷子,规规矩矩道:“回娘亲,过了。院试第三名,算是考中了秀才。明年打算再考乡试。” 郁澍喝了一口汤,点点头:“不错。你才十五岁,能有这个成绩,比你爹我当年强多了。” 谢棠晚笑着道:“念安。读书这条路你不用急,一步一步来。” 郁念安应了声“是”,又埋头吃饭。 过一会儿他抬起头:“娘亲,我以后……想考太医院。” 谢棠晚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郁念安抿了抿嘴,继续说:“我不是不想考举人进士,我就是觉得,治病救人比做官更合我的心意。 这几年跟着爹娘在医馆里看诊,看您给病人把脉开方,治好了那么多人,我心里一直觉得,这才是我想做的事。” 谢棠晚看着他。 少年的脸还带着青涩,可那双眼神,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意气风发。 郁澍先开口:“太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太医院的考选三年一次,要考各种难题,比考举人还难。你想好了?” 郁念安用力点头:“想好了。我读的医书不比读四书五经少,爹您放心,我不怕困难。” 郁澍看了谢棠晚一眼,两人目光一碰,都笑了。 谢棠晚端起碗给儿子加了一勺排骨汤:“好。有志气。你想当太医,娘不拦你。但你记住了,太医给皇上看病,关乎性命,马虎不得。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把本事学好,半吊子可不行。” 郁念安一脸郑重道:“儿子明白。” 谢念晚在旁边咬着筷子看热闹,这时插嘴:“哥,你以后要是当了太医,能不能给皇上开个方子,让他少上两次朝?这样爹早上就能多睡会儿。” 三人都笑了。 郁澍满脸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笑容满面。 饭后谢棠晚在院子里散步消食,郁澍陪在旁边。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郁澍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念晚说不嫁人那事,你真不操心?” 谢棠晚摇摇头:“操什么心。她才十五,以后日子长着呢。她想跟着秦被看闯江湖,那就去闯。闯够了想回来嫁人,那也随她去。” 郁澍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谢棠晚抬头看了看月亮:“我五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谁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后来能过上好日子,是因为我运气好,遇上了义父义母,遇上了你。 可我不是每一次都运气好。念晚不一样,她有家人兜底,她想走什么路都行。她有这个底气。” 郁澍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一起站在廊下看月光。 第135章 新帝登基 镇北王府。 后院的演武场上,十三岁的轩辕念棠在练一套花家祖传的伏虎拳。 小丫头扎着马尾,一身短打,拳风虎虎生威,眉目间都是她娘当年的飒爽。 一套拳打完,她满头大汗,却没有喘粗气。 花辛夷坐在廊下喝茶,看得眉开眼笑。 她转头对身旁的谢棠晚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武林盟主。你瞧她出手的力道,身法灵活,比我十三岁的时候强多了。” 谢棠晚和女儿谢念晚坐在廊下说话,念晚手里捏着一株刚采的草药看,闻言轻轻笑了:“那可不一定。万一,她想去当将军呢。” 这话被念棠听见了,小丫头一个箭步蹿过来,蹲在谢棠晚面前:“晚姐姐,我都想好了,先当武林盟主,再当将军。先一统江湖,再带兵打仗,不冲突。” 花辛夷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你这口气比你爹还大。你爹当年说要镇守北疆,都没敢说先这个再那个的。” 轩辕拓海从书房过来,听见这话,大步走到女儿跟前,拍了拍她的脑袋:“有志气。不过将军要学会排兵布阵,你光会拳脚可不行。” 念棠眼睛一亮:“爹你教我兵法!” 轩辕拓海哈哈大笑:“等你把伏虎拳练到第九重再说。” 演武场上笑声一片。 谢棠晚转头看了看女儿,念晚放下草药,笑着对念棠说:“念棠妹妹,你刚才那招真是厉害,比我强多了。” 念棠凑过去,笑嘻嘻道:“念晚姐,回头我教你几招防身的,绝对有用。” 谢念晚认真点头:“好,我正想学呢。” 正说着,前院的管家来报:“王爷,王妃,沈家主和秦楼主带着小公子来了。” 花辛夷“哟”了一声:“老沈两口子来了?” 虽说沈砚是江南首富,秦被看是听风楼楼主,但在她这儿就是老朋友串门。 不一会儿,沈砚和秦被看就进来了。 沈砚一身月白色锦袍,手里摇着折扇,依旧如年轻人那般潇洒不羁。 秦被看腰间挂着那枚从不离身的听风令。 两人身后跟着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正是沈念财。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进了院子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到廊下晾着的药材上就挪不开了。 秦被看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叫人啊,愣着干什么。” 沈念财这才回过神,规规矩矩地作揖:“念棠姐姐好,晚姐姐好,王爷好,王妃好。”又转头冲谢念晚点点头,“念晚。” 花辛夷乐了:“这孩子比你们两口子都懂规矩。” 沈砚摇着扇子笑了:“那是。我这儿子啊,别的没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他低头看着沈念财,“刚才一进门眼睛就盯着药材看,怎么着,又琢磨什么新的买卖了?” 沈念财嘿嘿一笑,跑到廊下蹲着看那些晾着的当归和黄芪,头也不回地说:“爹你看这当归,切片厚薄不均,晒的时候肯定没翻面。要是拿出去卖,品相就差了,价钱会跌三成。” 在场的大人都愣住了。 秦被看走过去踢了踢儿子屁股:“你才十一岁,懂什么叫品相?” 沈念财不服气地抬头:“我怎么不懂?去年爹带我去看药材铺子,掌柜的就这么说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本正经道:“娘你看这黄芪,根须完整,断口平整,这种货色拿回去炮制好了,能卖好价钱。但是晒的时候火候过了,颜色发暗,所以最多算是中等。” 沈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对秦被看说:“看见没,这孩子像你,精明。” 秦被看眉毛一挑:“我哪里精明了?我可没有十一岁就惦记着给人家的药材挑毛病。” 沈砚摇着扇子往她身边凑了凑:“你还不精明?当年你是怎么把我骗到手的。” 秦被看一巴掌拍过去,沈砚早有准备,闪身躲开。 秦被看也不生气,只是瞪他:“谁骗你了?明明是你追的我。忘了?” “那是我有眼光。”沈砚收了扇子,道,“追你娶回来,这买卖可真划算。”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花辛夷拍着桌子:“行了行了,你们两口子一把年纪了还斗嘴,别教坏孩子。” 念棠拉着沈念财的胳膊:“念财,你上次说想开个药材铺子,开了没?” 沈念财摇头:“我爹说我年纪太小,先跟着他学三年。但我已经把铺面看好了,就在东市口,那地方人流量大,来往的客商多,卖药材最合适不过了。” “那你赚了钱打算干什么?”念棠问。 “先买一批好药材送给福安医馆。那儿天天有穷苦人家来看病,有些药材贵,人家买不起。”沈念财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棠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可记着,以后念财开了铺子,我天天去赊账。” 沈念财拍拍胸脯:“不用赊,全送!” 沈砚在旁边啧啧两声:“好家伙,我辛辛苦苦攒的家业,你倒挺大方。全送?你知不知道福安医馆一天要用多少黄芪?” 秦被看又拍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儿子有善心还不好?” 沈砚立刻改口:“好好好,送。念财啊,等你铺子开了,爹再拨一笔银子给你,专门做善事。” 他转头冲谢棠晚眨了眨眼,“棠晚,你可要记着,以后沈家小少爷做的善事,都算在福安医馆头上。” 谢棠晚忍俊不禁。 念棠凑到沈念财身边,小声说:“那我以后当了武林盟主,你的药材铺子我罩着。谁敢捣乱,我一拳一个小可爱。” 沈念财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开铺子做生意,不用武力。你要是把人打坏了,我还得赔人家医药费。” “我打人不用赔钱!” “怎么不赔?你打坏了人家胳膊腿,人家来找我买伤药,我卖还是不卖?卖了就是帮你善后,不卖又显得我不够义气。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念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过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花辛夷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念棠,你瞧见没有,这就是读书和做生意的区别。你脑子里是拳头,人家脑子里都是算盘珠子。” 念棠不服气:“那我回头也学算账。” 沈砚慢悠悠补了一句:“学算账好啊。等你当了武林盟主,全江湖的门派都给你交会费,你总得有个账房先生?” 此话一出,连轩辕拓海都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念棠气得跺脚:“沈叔叔你少说两句!我还没当上呢!” 谢棠晚轻轻拍了拍念棠的后背:“念棠有志气是好事。武林盟主要当,将军也要当。等你都当了,回头来医馆坐坐,姐姐给你熬补汤。” 念棠这才笑起来:“那我要喝排骨莲藕汤。” “好好好,排骨莲藕汤。”谢棠晚应着,眼角余光瞥见郁澍牵着郁念安过来了。 郁念安走过来先挨个叫人,然后乖乖挨着谢棠晚坐下。 他侧头看了看妹妹手里的草药,轻声问道:“又在研究什么?” 谢念晚把草药递给他看,兄妹俩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花辛夷看着这一幕,感慨道:“当年咱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刀山火海中过来的。如今倒好,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出息,越来越热闹。” 轩辕拓海站在她身边,揽了揽妻子的肩:“这才叫好日子。” 沈砚摇着扇子,看看埋头研究药材的儿子,又看看念棠和郁念安兄妹,忽然说:“各位,我有个提议。” “说。”秦被看道。 “二十年后,让念棠当武林盟主,念财管天下药材生意,念安和念晚兄妹俩嘛,” 沈砚故意顿了一下,“念安读书好,将来入朝为官,念晚就继承被看的听风楼。如何?” 郁澍牵着儿子笑了:“沈大哥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不大不大。”沈砚摇扇子,“我这人别的不会,就会铺路。孩子们的路,咱们提前给铺好,他们走起来就顺多了。” 念棠忽然大声说:“不用铺!我自己走!我先当盟主再当将军,我的路,我自己闯!” 沈念财跟着抬头:“那我跟着念棠姐姐闯。她当盟主管人,我当商人管钱,文武搭配,干活不累。” 大人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 次日上午,一道圣旨送到了福安医馆。 传旨太监站在医馆的正堂,尖着嗓子宣旨。 当听到“封谢氏棠晚为护国长公主”几个字时,医馆里看病的老百姓都愣住了,随即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谢棠晚跪在最前面,接了圣旨,心里五味杂陈。 送走传旨太监后,郁澍从后院过来,伸手扶她起来:“接了?” “接了。”谢棠晚把圣旨递给他看,“新帝轩辕瑾真是客气。” 郁澍展开圣旨看了看,笑了:“护国长公主。他倒是大方。” 谢棠晚叹了口气。 轩辕瑾这个人,以前的时候对她可没有好脸色。 那会儿她刚被镇北王收为义女不久,轩辕瑾还是太子,第一次见面就阴阳怪气。 后来她在天阴山打败绝绝子,帮助义父平定胤亲王轩辕昭的叛乱,开医馆,赈灾施药,轩辕瑾看她的眼神才慢慢变了。 再后来,北境闹瘟疫,她带着医馆的人日夜不休熬药救人,自己也染上了病,烧得人事不省。 轩辕瑾亲自到医馆来探望,站在她床前沉默了很久。 自那以后,两人算是冰释前嫌。 如今晟明帝退位,轩辕瑾登基当了皇帝,第一道封赏就是给她封了个护国长公主。 谢棠晚正想着,门口的帘子一掀,郁念安从外面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包刚进的药材,见了她手里的圣旨,愣了一下:“娘,这是?” “新帝封我当护国长公主。”谢棠晚把圣旨放到桌上,语气淡淡的。 郁念安放下药材,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卷圣旨,脸上露出一点笑:“这是好事。说明皇上记着您这些年的功劳。” “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我就是开医馆给人看病而已。”谢棠晚摆摆手,“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郁念安在她对面坐下,安安静静等着。 谢棠晚看着他,心里感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福安医馆这些年越做越大,前前后后收了几十个学徒,坐堂大夫也有三位,但真正能让她放心托付的,只有自己这个儿子。 “念安,”谢棠晚一脸严肃,“我打算把医馆交给你。” 郁念安眨了眨眼,显然有些意外:“娘,您说什么呢。医馆是您一手办起来的,我才学了几年。” “你学了七年了。”谢棠晚打断他,“从八岁起就泡在医馆里认药,十二岁开始跟着大夫出诊,如今你开的方子我看了,没什么问题。坐堂的大夫也都服你。” 郁念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谢棠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娘不是今天才做的决定。想了有大半年了。你妹妹念晚对听风楼感兴趣,这医馆除了你,没人能接。” 郁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娘,你放心,我会把医馆发扬光大。您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招牌,我绝对不会搞砸了。” 谢棠晚笑了:“我相信你。” 郁澍一直靠在门框上听着,这时插了一嘴:“你把医馆交给儿子了,那我们干什么?” 谢棠晚转头看他。 郁澍站在那里,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眼角比年轻时多了几道细纹,但精气神一点没减。 谢棠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们不如游山玩水去。” 郁澍愣了一下。 “年少时忙着活命,后来忙着开医馆,再后来忙着教养孩子。”谢棠晚掰着手指头数,“一年到头都待在这里,外面的山水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现在医馆有人接手,封号也拿了,该尽的义务都尽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跟你出去走走,开阔一下眼界。” 她望着郁澍:“你看行不行?” 郁澍忽然笑了,笑得一脸宠溺:“行。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去。” 谢念晚从后院过来,听见这句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娘,爹,你们要去哪儿?” “游山玩水。”谢棠晚说得很愉快,“你哥管医馆,你陪你哥,实在有事就去找外祖父或者沈叔叔,反正都不是外人。” 谢念晚想了想,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等我把医馆的一切事宜跟念安交接清楚,再跟你沈叔叔他们道个别,就差不多了。” 谢棠晚盘算,“天。” 第135章 新帝登基 镇北王府。 后院的演武场上,十三岁的轩辕念棠在练一套花家祖传的伏虎拳。 小丫头扎着马尾,一身短打,拳风虎虎生威,眉目间都是她娘当年的飒爽。 一套拳打完,她满头大汗,却没有喘粗气。 花辛夷坐在廊下喝茶,看得眉开眼笑。 她转头对身旁的谢棠晚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武林盟主。你瞧她出手的力道,身法灵活,比我十三岁的时候强多了。” 谢棠晚和女儿谢念晚坐在廊下说话,念晚手里捏着一株刚采的草药看,闻言轻轻笑了:“那可不一定。万一,她想去当将军呢。” 这话被念棠听见了,小丫头一个箭步蹿过来,蹲在谢棠晚面前:“晚姐姐,我都想好了,先当武林盟主,再当将军。先一统江湖,再带兵打仗,不冲突。” 花辛夷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你这口气比你爹还大。你爹当年说要镇守北疆,都没敢说先这个再那个的。” 轩辕拓海从书房过来,听见这话,大步走到女儿跟前,拍了拍她的脑袋:“有志气。不过将军要学会排兵布阵,你光会拳脚可不行。” 念棠眼睛一亮:“爹你教我兵法!” 轩辕拓海哈哈大笑:“等你把伏虎拳练到第九重再说。” 演武场上笑声一片。 谢棠晚转头看了看女儿,念晚放下草药,笑着对念棠说:“念棠妹妹,你刚才那招真是厉害,比我强多了。” 念棠凑过去,笑嘻嘻道:“念晚姐,回头我教你几招防身的,绝对有用。” 谢念晚认真点头:“好,我正想学呢。” 正说着,前院的管家来报:“王爷,王妃,沈家主和秦楼主带着小公子来了。” 花辛夷“哟”了一声:“老沈两口子来了?” 虽说沈砚是江南首富,秦被看是听风楼楼主,但在她这儿就是老朋友串门。 不一会儿,沈砚和秦被看就进来了。 沈砚一身月白色锦袍,手里摇着折扇,依旧如年轻人那般潇洒不羁。 秦被看腰间挂着那枚从不离身的听风令。 两人身后跟着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正是沈念财。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进了院子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到廊下晾着的药材上就挪不开了。 秦被看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叫人啊,愣着干什么。” 沈念财这才回过神,规规矩矩地作揖:“念棠姐姐好,晚姐姐好,王爷好,王妃好。”又转头冲谢念晚点点头,“念晚。” 花辛夷乐了:“这孩子比你们两口子都懂规矩。” 沈砚摇着扇子笑了:“那是。我这儿子啊,别的没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他低头看着沈念财,“刚才一进门眼睛就盯着药材看,怎么着,又琢磨什么新的买卖了?” 沈念财嘿嘿一笑,跑到廊下蹲着看那些晾着的当归和黄芪,头也不回地说:“爹你看这当归,切片厚薄不均,晒的时候肯定没翻面。要是拿出去卖,品相就差了,价钱会跌三成。” 在场的大人都愣住了。 秦被看走过去踢了踢儿子屁股:“你才十一岁,懂什么叫品相?” 沈念财不服气地抬头:“我怎么不懂?去年爹带我去看药材铺子,掌柜的就这么说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本正经道:“娘你看这黄芪,根须完整,断口平整,这种货色拿回去炮制好了,能卖好价钱。但是晒的时候火候过了,颜色发暗,所以最多算是中等。” 沈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对秦被看说:“看见没,这孩子像你,精明。” 秦被看眉毛一挑:“我哪里精明了?我可没有十一岁就惦记着给人家的药材挑毛病。” 沈砚摇着扇子往她身边凑了凑:“你还不精明?当年你是怎么把我骗到手的。” 秦被看一巴掌拍过去,沈砚早有准备,闪身躲开。 秦被看也不生气,只是瞪他:“谁骗你了?明明是你追的我。忘了?” “那是我有眼光。”沈砚收了扇子,道,“追你娶回来,这买卖可真划算。”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花辛夷拍着桌子:“行了行了,你们两口子一把年纪了还斗嘴,别教坏孩子。” 念棠拉着沈念财的胳膊:“念财,你上次说想开个药材铺子,开了没?” 沈念财摇头:“我爹说我年纪太小,先跟着他学三年。但我已经把铺面看好了,就在东市口,那地方人流量大,来往的客商多,卖药材最合适不过了。” “那你赚了钱打算干什么?”念棠问。 “先买一批好药材送给福安医馆。那儿天天有穷苦人家来看病,有些药材贵,人家买不起。”沈念财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棠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可记着,以后念财开了铺子,我天天去赊账。” 沈念财拍拍胸脯:“不用赊,全送!” 沈砚在旁边啧啧两声:“好家伙,我辛辛苦苦攒的家业,你倒挺大方。全送?你知不知道福安医馆一天要用多少黄芪?” 秦被看又拍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儿子有善心还不好?” 沈砚立刻改口:“好好好,送。念财啊,等你铺子开了,爹再拨一笔银子给你,专门做善事。” 他转头冲谢棠晚眨了眨眼,“棠晚,你可要记着,以后沈家小少爷做的善事,都算在福安医馆头上。” 谢棠晚忍俊不禁。 念棠凑到沈念财身边,小声说:“那我以后当了武林盟主,你的药材铺子我罩着。谁敢捣乱,我一拳一个小可爱。” 沈念财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开铺子做生意,不用武力。你要是把人打坏了,我还得赔人家医药费。” “我打人不用赔钱!” “怎么不赔?你打坏了人家胳膊腿,人家来找我买伤药,我卖还是不卖?卖了就是帮你善后,不卖又显得我不够义气。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念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过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花辛夷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念棠,你瞧见没有,这就是读书和做生意的区别。你脑子里是拳头,人家脑子里都是算盘珠子。” 念棠不服气:“那我回头也学算账。” 沈砚慢悠悠补了一句:“学算账好啊。等你当了武林盟主,全江湖的门派都给你交会费,你总得有个账房先生?” 此话一出,连轩辕拓海都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念棠气得跺脚:“沈叔叔你少说两句!我还没当上呢!” 谢棠晚轻轻拍了拍念棠的后背:“念棠有志气是好事。武林盟主要当,将军也要当。等你都当了,回头来医馆坐坐,姐姐给你熬补汤。” 念棠这才笑起来:“那我要喝排骨莲藕汤。” “好好好,排骨莲藕汤。”谢棠晚应着,眼角余光瞥见郁澍牵着郁念安过来了。 郁念安走过来先挨个叫人,然后乖乖挨着谢棠晚坐下。 他侧头看了看妹妹手里的草药,轻声问道:“又在研究什么?” 谢念晚把草药递给他看,兄妹俩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花辛夷看着这一幕,感慨道:“当年咱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刀山火海中过来的。如今倒好,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出息,越来越热闹。” 轩辕拓海站在她身边,揽了揽妻子的肩:“这才叫好日子。” 沈砚摇着扇子,看看埋头研究药材的儿子,又看看念棠和郁念安兄妹,忽然说:“各位,我有个提议。” “说。”秦被看道。 “二十年后,让念棠当武林盟主,念财管天下药材生意,念安和念晚兄妹俩嘛,” 沈砚故意顿了一下,“念安读书好,将来入朝为官,念晚就继承被看的听风楼。如何?” 郁澍牵着儿子笑了:“沈大哥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不大不大。”沈砚摇扇子,“我这人别的不会,就会铺路。孩子们的路,咱们提前给铺好,他们走起来就顺多了。” 念棠忽然大声说:“不用铺!我自己走!我先当盟主再当将军,我的路,我自己闯!” 沈念财跟着抬头:“那我跟着念棠姐姐闯。她当盟主管人,我当商人管钱,文武搭配,干活不累。” 大人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 次日上午,一道圣旨送到了福安医馆。 传旨太监站在医馆的正堂,尖着嗓子宣旨。 当听到“封谢氏棠晚为护国长公主”几个字时,医馆里看病的老百姓都愣住了,随即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谢棠晚跪在最前面,接了圣旨,心里五味杂陈。 送走传旨太监后,郁澍从后院过来,伸手扶她起来:“接了?” “接了。”谢棠晚把圣旨递给他看,“新帝轩辕瑾真是客气。” 郁澍展开圣旨看了看,笑了:“护国长公主。他倒是大方。” 谢棠晚叹了口气。 轩辕瑾这个人,以前的时候对她可没有好脸色。 那会儿她刚被镇北王收为义女不久,轩辕瑾还是太子,第一次见面就阴阳怪气。 后来她在天阴山打败绝绝子,帮助义父平定胤亲王轩辕昭的叛乱,开医馆,赈灾施药,轩辕瑾看她的眼神才慢慢变了。 再后来,北境闹瘟疫,她带着医馆的人日夜不休熬药救人,自己也染上了病,烧得人事不省。 轩辕瑾亲自到医馆来探望,站在她床前沉默了很久。 自那以后,两人算是冰释前嫌。 如今晟明帝退位,轩辕瑾登基当了皇帝,第一道封赏就是给她封了个护国长公主。 谢棠晚正想着,门口的帘子一掀,郁念安从外面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包刚进的药材,见了她手里的圣旨,愣了一下:“娘,这是?” “新帝封我当护国长公主。”谢棠晚把圣旨放到桌上,语气淡淡的。 郁念安放下药材,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卷圣旨,脸上露出一点笑:“这是好事。说明皇上记着您这些年的功劳。” “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我就是开医馆给人看病而已。”谢棠晚摆摆手,“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郁念安在她对面坐下,安安静静等着。 谢棠晚看着他,心里感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福安医馆这些年越做越大,前前后后收了几十个学徒,坐堂大夫也有三位,但真正能让她放心托付的,只有自己这个儿子。 “念安,”谢棠晚一脸严肃,“我打算把医馆交给你。” 郁念安眨了眨眼,显然有些意外:“娘,您说什么呢。医馆是您一手办起来的,我才学了几年。” “你学了七年了。”谢棠晚打断他,“从八岁起就泡在医馆里认药,十二岁开始跟着大夫出诊,如今你开的方子我看了,没什么问题。坐堂的大夫也都服你。” 郁念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谢棠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娘不是今天才做的决定。想了有大半年了。你妹妹念晚对听风楼感兴趣,这医馆除了你,没人能接。” 郁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娘,你放心,我会把医馆发扬光大。您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招牌,我绝对不会搞砸了。” 谢棠晚笑了:“我相信你。” 郁澍一直靠在门框上听着,这时插了一嘴:“你把医馆交给儿子了,那我们干什么?” 谢棠晚转头看他。 郁澍站在那里,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眼角比年轻时多了几道细纹,但精气神一点没减。 谢棠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们不如游山玩水去。” 郁澍愣了一下。 “年少时忙着活命,后来忙着开医馆,再后来忙着教养孩子。”谢棠晚掰着手指头数,“一年到头都待在这里,外面的山水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现在医馆有人接手,封号也拿了,该尽的义务都尽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跟你出去走走,开阔一下眼界。” 她望着郁澍:“你看行不行?” 郁澍忽然笑了,笑得一脸宠溺:“行。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去。” 谢念晚从后院过来,听见这句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娘,爹,你们要去哪儿?” “游山玩水。”谢棠晚说得很愉快,“你哥管医馆,你陪你哥,实在有事就去找外祖父或者沈叔叔,反正都不是外人。” 谢念晚想了想,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等我把医馆的一切事宜跟念安交接清楚,再跟你沈叔叔他们道个别,就差不多了。” 谢棠晚盘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