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1章 醒悟 隆冬的深夜,呼啸的大雪声灌进耳里,夹杂着帘子被吹得啪啪作响的声音。 季含漪眯着眼睛,冻的僵硬的手指撩开被吹硬的帘子,目光看向浓稠雪夜里的远处,远处奔来的马蹄声夹杂在风雪里并不清晰,但她还是听见了。 身后传来一道柔弱纤细的声音:“表嫂,表哥会来接我们么。” 含漪放下帘子,没有回答,只是疲惫的闭着眼睛。 她知道,他会来的。 再大的风雪也会来。 今日她本不愿来陪李明柔去温泉庄子里的,但他说:“含漪,你是明柔表嫂,明柔身上有寒疾,你也应该照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冷清,理所当然的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回来时,大雪封路,车轮裂开,马车被困在了半路上。 马夫骑马回去报信,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他很快就要来了。 忽远忽近的马蹄声在风雪夜里如密集的鼓点,越近便越焦急,直到马声嘶鸣,马车外传来一道温润又担忧的声音:“明柔。” 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伸进来一只修长的大手。 季含漪垂眸看着那只手,显然不是为她而来。 身边传来李明柔哽咽的声音,柔弱又娇气:“表哥,你终于来了。” 李明柔将柔软的手指放在那只修长大手上,或许是太害怕,粉色的身形如蝴蝶般扑过去,细细的抽泣声在雪夜里如绵长温暖的春景,让人也跟着沉溺。 含漪默然看着那只放在那粉衣后背上的修长手指顿了顿,又将怀里的人抱紧。 紧接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就披在了那纤细秀气的肩膀上。 含漪移开了视线,将目光看向旁边的帘子。 帘子被雪风吹的翻飞,雪点打进来落到她脸颊上,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只是将僵硬的手指收进袖口的深处。 李明柔在谢玉恒的怀里哭了许久,才在男人温和的哄声里被哄好,接着她被男人抱出了马车。 含漪听见外头传来李明柔还带着哽咽的声音:“那表嫂呢。” 后面男人的话被裹在风雪里,季含漪没有听见,但也并不那么重要。 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沉默的看着马车内被吹得摇晃的琉璃灯,又在她身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很快,帘子又被掀开,一张矜贵的清疏面容露在她的面前,与她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来接你们的马车在半路上被积雪挡住不能往前,我只能先骑马过来。” “明柔自来怕寒,这回吓着了她,马上只能坐一人,我先送她回去。” “你再等等,马车很快就来接你。” 季含漪便理解的点点头,什么也不问,只是道:“好。” 男人的面孔在昏暗摇曳的灯下明灭不定,他看着季含漪平静的面容,又看她缩着身子,皮肤苍白,正打算走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他又看着她,解释了一句:“我来时只能带一件狐裘,你是她表嫂,先委屈你一些。” 这样的话季含漪自嫁给他已听了许多,仿佛嫁给他,便天生应该受委屈一般。 或许要是在以前的话,她这时候已经对他质问了出来,到底谁才是你的妻? 但那时候谢玉恒定然会用更加冷清的眼神看她。 他不会说话,或多解释一个字,他只会用那如冰锥般的眼神,将你扎得体无完肤,让你觉得你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现在的季含漪连质问都已疲倦,质问也没用,他依旧不会带她走,自己这个妻子,在他心里也从未重要过。 她疲惫的不想说话,只点头:“快些去,明柔还在马上等你。” 说完这句话时,季含漪看到谢玉恒的眉目蹙起,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因为别的,只是无话可说了。 谢玉恒又抿抿唇,没有再说话,只看了一眼季含漪,放下了帘子。 马车外很快响起了马蹄声,接着声音又消失在风雪里。 身边传来丫头容春难过的声音:“大人留夫人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不担心么。” 含漪缓缓将身子靠向身边的容春,她靠在她的肩膀上,垂着眼帘看着脚边的炭火只剩下零星火光。 吐出一口冷气后,她竟开始喜欢这样的冷清。 她静静的闭上眼睛轻声道:“容春,我睡一会。”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是一年初秋,她在谢府门前等了许久,直到谢玉恒出现。 她手上紧紧捏着两人的婚书跑过去,心里紧张,却故作镇定的仰头看他:“我就是季家的女儿。” “我来是想问你,我们的婚约还作数么?” 当时的她已经及笄,也是她此生唯一大胆的一次。 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不知要什么结果。 那时候她父亲已经入狱,季府被查抄,树倒猢狲散,从前门庭若市的季府,只剩下落井下石。 她与母亲虽然被网开一面没有牵连,寄住在已经没落的外祖那里,但谢玉恒要反悔这门亲,也不会有人指责他。 人之常情,毕竟今非昔比。 就连季含漪自己,那时候也做好要是谢玉恒反悔,她就当场撕了婚书的准备。 因为谢玉恒那时在京中已小有名声,年少出仕成名,皎月似的端方人物,京城无数名门女子想要嫁他。 他并不缺更好的姻缘。 她甚至已经正打算开口说他不愿意她就撕了婚书,当做婚书从未有过,她也不怪他。 但谢玉恒开口应下了。 季含漪已经忘了那时候谢玉恒是什么表情了,她只记得他的声音,温润又低缓,在未凉的秋日里带给她雪中送炭的暖,他说:“既是父母之命,婚约自然作数。” “在下不日就会让母亲登门商议婚期。” 那时候季含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的良人。 那个愿意为她雪中送炭的良人,会如她父亲对她母亲那般好。 她以为她又有家了。 原来她以为的良人,娶她只是因为爱惜自己的名声,他心里也早有所属。 皑皑冬日里,她如梦初醒般的浑浑噩噩转身,却对上一双在深夜梦回时的失望眼睛:“你看清了,这就是你选的夫君。” 又一股刺骨的寒风吹破厚厚的帘子吹进来,吹醒了梦中人。 季含漪忽的睁开眼,看向早已燃尽的炭火。 僵冷的手指已没有力气去拨弄了。 她想起那年她十四岁去狱中看父亲最后一眼时,父亲依旧慈爱的握住她的手缓慢道:“含漪,别哭,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就如官场沉浮,起起落落,赢的不一定能永远赢下去,输的也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你别怨恨,别牵挂,别执念。” “放下过去,永远往前走。” 季含漪看向帘子外的雪。 她忽然醒悟过来,结束这段永远在寒冬里止步不前的姻缘,才能如父亲说的,永远往前走下去。 第2章 回府 寒冷的风雪带给人彻骨的寒,季含漪等到了下半夜,零星的炭火早已凉尽,唯有马车顶摇曳的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线。 来接她的马车也依旧没有来。 今夜雪大,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好在长夜终将迎来天明。 在天际泛出一丝白的时候,马车才姗姗来迟。 车夫跑过来一边将手里的狐裘递进去,一边回话:“昨夜的雪太大,要不是恰巧遇着办差的官爷要急着出城办差,让人清了雪,恐怕小的现在也接不到少夫人。” “也幸好遇着了那些人,不然少夫人在雪里可怎么办。” 季含漪拢着狐裘的手指拢紧,又垂了眼帘。 帘子外的马夫依旧还在说话:“本来也准备了暖手炉的,可惜这会儿估计也早凉透了。” “马车里的炭火也烧没了,怪小的没有多带一些。” 季含漪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责怪,只是掀开了帘子。 风雪吹乱她发丝,皑皑里一片素白,刺疼了她的眼睛。 车夫的声音依旧:“昨儿大爷知晓少夫人和表姑娘困在半路的时候紧张坏了,当时就要过来接您呢,大爷那般忙碌的人,连公务都没顾上,昨夜竟……” 他话说一半又忽然戛然而止,忙又后知后觉地闭了嘴,偷偷看季含漪的脸色。 只是少夫人低垂的脸颊上看不清神色,他却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干嘛话多提起这事?赶紧又去摆上脚凳。 季含漪无声的拢紧狐裘,再下了马车。 从那辆损坏的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她提着裙摆,踩在厚厚的雪里,但僵硬的身子早已经没有了知觉,甚至连脚下的知觉都已经没了。 好几次在快要摔倒的时候,又被身边的容春紧紧扶住。 容春已经满眼通红,跟主子一样,默默往前走,没有一声抱怨。 马车回了谢府,前门的小厮去迎着季含漪从马车里下来时,就见往日温和端庄的少夫人,现在看起来步履艰难,形容凌乱,不由眼里也有些同情。 一同去的温泉庄,表姑娘是大爷亲自去接的,少夫人反而在雪里困了一夜。 听说接表姑娘回来后,府里还忙活了一阵,还请了郎中来为表姑娘看身子,像是忘了少夫人还在雪里。 不过又好似又合情合理。 当年府里上下,谁不觉得大爷将来要娶的是表姑娘。 季含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忍着踉跄回了院子,手掌撑在身边容春的手腕上,指节泛白,隐隐稳不住身形。 屋子里的炭火烧的正旺,季含漪却感觉不到暖,看着那火光,不由蹲在烧得正旺的炭火前烤手。 她的手掌压得很低,火苗触到她的掌心,她也感觉不到烫。 脑中没有什么思绪,更没有什么觉得委屈的情绪,反而觉得有一种卸下担子的轻松。 相反她庆幸,庆幸这醒悟来得还不算太晚。 容春端来姜茶给季含漪暖身,看着向来注重仪态的夫人蹲着缩成一团,她哽咽着:“少夫人先沐浴换身衣裳,身上暖得快一些。” 季含漪捧着杯子,僵冷的手指依旧没有多少知觉,热汤入喉,身上也依旧冷。 这时候帘子被人从外头急促的掀开,接着传来细细的脚步声,李明柔一脸担忧的进来,她看着蹲在炭盆前的季含漪愣了愣,忙又过来道:“我听说表嫂回来了,姨母让我来看看表嫂,让表嫂好好休息着,先不用去姨母那儿了。” 说着她过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眼里带着关心地问:“表嫂没事?” “表哥送我回来后,我本来让表哥马上去接表嫂的,但表哥担心我身子要陪着我,如今见到表嫂安然回来了,我也放心了。” “表哥下值后回来见到表嫂安好,也放心了。”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向明柔。 只见她身上穿着黄色小袄,脖子上一圈狐狸毛,发丝严谨规整,面色白皙红润,不见被风雪吹打过。 那张年轻娇美的脸庞,白嫩清澈,像是一朵被护得很好的,带着露水的花骨朵儿,那双柔弱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带着淡淡的得意与轻蔑。 那眼神仿佛在时时刻刻告诉她,她永远都争不过她。 但她从没要争过。 季含漪收回目光,低声道:“无妨的,你不必来看我,你的身子要紧。” 说着李含漪撑着膝盖站起来,坐在旁边的软椅上,又叫容春也给李明柔上茶。 李明柔看着季含漪平静的眸子顿了一瞬,她想过季含漪许多种表情,独独没有想到过她现在会这么淡定。 从前季含漪总是说她未嫁缠着表哥不好,那明明不甘又说教的神情,还有她眼里曾露出的受伤难过她都看到过,总之她不该是这样平静的。 她承认,她喜欢看季含漪失落的眼神,那样季含漪才能更明白,在表哥的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 季含漪要是识趣,便该自请下堂,强入了谢家的门,她都瞧不上她。 强扭的瓜不甜,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她都不懂么? 李明柔跟着坐到另一张软椅上,不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只看到季含漪依旧昨日一身黛色,发丝些微凌乱,简单的发簪插在乌发间,侧身垂颈饮茶。 窗外淡淡的光晕落在她身上,肤色雪白,眉目如画,看起来永远这么体面。 她也唯剩这点体面了。 李明柔其实很想将季含漪逼到失去仪态的时候,撕破她不被夫君喜爱又强装镇定的虚伪面容。 李明柔淡淡的看着,又开口:“我本也担心表嫂,急着来瞧瞧表嫂。” “但表嫂像是不喜欢我过来,该是昨夜表哥先带我回去,让表嫂又不高兴了,是么?” 容春在旁边听李明柔这张嘴里说出类似的话已经多得数不胜数,楚楚可怜,弱不禁风,大爷的确是偏心,但她这么一说,却都成了夫人小心眼,必然又要让大爷责怪少夫人。 季含漪放下手上的茶盏,春雪茶的香味袅袅,她淡淡的眸子看着明柔,声音细语温和:“你不用这么想,我刚回来,身上寒气还未消,你的身子受不得寒,早些回去歇一会儿。” “别叫你表哥担心。” 她的话体面又从容,不将被抛弃的狼狈露于脸上。 季含漪知道李明柔想看什么,但她或许永远不能如愿了。 李明柔愣了下,忽又笑开,看向窗外,笔直的背脊上勾勒出一股惋惜与嘲讽:“我记得表嫂刚嫁进来的那一年在窗外种了许多海棠,到了三月时,窗外的景色可美了。”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可惜,我闻不得海棠的味道,表哥为了我,府里上下都没让种,表嫂种的那些海棠也被表哥让人拔了。” “我听说表嫂最喜爱海棠,今年三月却见不到了,表嫂会难过么?” 第3章 乏味与厌倦 站在季含漪身后的容春听到这话,气的身上都颤了颤。 这李明柔哪里是闻不得海棠,她是根本见不得少夫人顺心。 但凡瞧见少夫人和大爷的关系好了一些,她总要出些幺蛾子出来。 少夫人喜欢海棠,是从前夫人喜爱海棠,老爷便亲手为夫人种了满院,当初老爷与夫人也是因海棠结缘的。 海棠便是少夫人的寄托,当初却因为李明柔的一句话,大爷就让人将少夫人亲手种下的海棠全拔了。 那一天,少夫人伤心的落泪求大爷留下一株,大爷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还是让人都拔了。 时隔快两年旧事重提,不是在夫人的伤口上撒盐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窗外。 她刚嫁来谢家那一年,她以为她会与谢玉恒如她母亲和父亲那般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 毕竟谢玉恒清贵端方,她在许早前就听过他正派的名声。 他们说他身上有君子贵重的品性,不染于污浊。 她种下海棠,也是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她亲手种下的每一株花,都有她的尽心尽力。 如今窗外早已萧疏,一眼看出去,唯有平整的白,再没有一丝颜色。 季含漪回头,眉目依旧从容。 她的确曾伤心了许久,没有人安慰她,她更不能让母亲和外祖母也为她伤心,在夜里独自一人,伤口便自己愈合了,也不会再疼了。 指尖依旧微微的凉,茶水也暖不透全身,季含漪低低开口:“海棠哪里都能见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不紧不慢的话,让李眀柔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没想到她点到这个份上,季含漪还要死守着一个不喜欢她的人。 不过是因为家道中落,便舍不得富贵了。 她从心底瞧不上这样的人。 她来这一遭,本来也不是要给季含漪什么脸面的,她已经及笄一年,她等不及了。 李眀柔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不再隐藏的袒露出轻视与倨傲:“你知道吗,在你拿着婚书来找表哥的那一年,本来我姨母都已经开始打算让我嫁给表哥了。” “要不是你横插来一脚,拿着十年前的婚书来,我如今已经是表哥的妻子了。” “你嫁来谢家的这两年,你也应该明白我在表哥心里的位置。” “你要是识趣的自请和离,我还能劝表哥和姨母给你一些赔偿。” 说完李眀柔站起来,轻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表嫂,你别不识趣。” “你在雪中一夜表哥都没有管你,难道你还不清醒么?表哥一点都不在乎你。”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太贪心了。” 帘子轻晃,细细的脚步声远去。 李明柔拢着袖子看着庭院里未消融的雪,看着院子角落处那棵梨树已长得高大,她呵出口白气,又笑了笑。 那棵梨树是小时候她刚来谢府时,表哥与自己一起种下的,表哥说,只要这棵梨树还在,她便永远是重要的。 他也永远护着她。 她瞧不上季含漪。 因为季含漪不明白,不是她的,永远也不是。 强求来的,也不是。 屋内的季含漪静静看着李眀柔的背影,回过视线又看到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笑笑拍拍她的手,让她先去准备热水沐浴。 热水洗去她身上的寒气,泡了许久,身上才觉得暖起来。 容春担忧的小声道:“在雪天里等了一夜,还吹了那么冷的风,夫人八成是寒了,要不还是请郎中来瞧瞧。” 季含漪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又咳了几声,再嗯了一声。 郎中很快来看了诊,眉头紧皱,叹息:“夫人的身子哪经得住这样的寒,风寒也是要人命的。” 旁边容春红了眼眶,季含漪安慰着容春:“一场风寒罢了,你别担心。” 容春抹泪:“少夫人从前哪里有过这样的委屈,淋了场细雨,老爷夫人便心疼的不行。” “何况是吹了一夜的雪。” 季含漪的指尖一顿,又轻轻叹息一声:“容春,今非昔比了。” 季家已经家道中落,身后无人,便不能指望有人能够来心疼。 这时候外头又有婆子要进来传话,那是大夫人身边的婆子,许是也知晓了昨夜的事情,送了些补身子的补药,让季含漪这两日好好养着,不用去她那儿问候。 季含漪收下,也道了谢意。 等那婆子走后,又让容春将送来的东西都拿下去放好。 她虽家道中落,但从前的日子亦是金贵的,吃穿用度都是用的最好,那送来的东西瞧着是燕窝鱼翅,不过都是次品。 季含漪也没什么想要计较的,谢家毕竟清流,祖上都是进士出仕,规矩礼仪都重,更不会将事情扯得太难看,但规矩之下的敷衍与浮于表面,谢家的大夫人是最深谙的。 夜里谢玉恒回来的时候,一进内屋时便闻到一股药味,他冷清的眉间微蹙。 他走进去,季含漪靠在床塌上,从前总是一丝不苟挽起来的长发,此刻松散的落在她肩头,低垂细眉下的容色稍有些苍白,又添了两分孱弱的书卷气。 屋内并没有点明亮的烛火,暖色铺在她身上单衣上,她指尖的书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合上了,放在了枕边。 这是谢玉恒第一次在夜里回来看到季含漪躺在榻上,也是第一回他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迎出来,再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为他更衣。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本不需要她做那些事情,冷清眉眼看着床塌上的人:“今日明柔来看你,你将她赶走了。” 简单陈述的话,冷冷清清的语气,音调没有起伏。 或许是他在大理寺呆的久了,即便这样陈述的语调,听起来也像是在审问。 现在他来先兴师问罪的说了这样一句,看来是先去李明柔那里了。 李明柔用尽手段在自己面前证明谢玉恒最牵挂她,她也的确是做到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间,这样重复的兴师问罪,她只觉得淡淡厌倦与乏味。 她对谢玉恒也感觉到了厌倦与乏味。 第4章 最后一个,也是独一份的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她微微一顿。 原来谢玉恒真的不再重要了,他这样的质问,她连难过都没有。 那个她记忆里温润如玉的谢玉恒,那个在曾对她许诺不在意她家道中落,依旧会来提亲的谢玉恒,那个外人口中清正君子的谢玉恒,留在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都已经散去。 她只是稍一失神,就又听到谢玉恒低低的声音:“含漪,你应该学学明柔如何沉心静气。” “而不是困于后宅,整日只知道争风吃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走了出去。 季含漪静静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淡淡收回视线拿起了手上的书册。 嫁入谢家三年,她尽心尽力为他打理好后院,安排好他所需的每一样东西,让他从未为琐事分过心 ,即便婆母偶尔苛责刁难,她也从未与他开口过。 夫妻一场,她自问尽心尽力,却换来他一句争风吃醋。 也罢了,他的心始终是偏的。 容春站在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这几年少夫人与大人之间一直有误会,要不奴婢叫大人回来,少夫人与大人解释两句。” “那表姑娘惯会在中间挑拨离间,日子长了,不就更离心了?” 季含漪捂着唇咳了两声,她目光落在书册上,又摇头:“不必了。” 她从前解释过,解释过千万遍,他不信,到如今,这不过是一场被风雪吹乱的宴席,即便解释清楚,也是一桌狼藉,再恢复不了原貌。 他信不信,再不重要了。 她亦看明白了自己,若是在雪里时是她对谢玉恒彻底心冷,那刚才对谢玉恒产生的那瞬间厌烦让她清醒过来,她对谢玉恒,连夫妻情分的喜欢都烟消云散。 早上起来的时候,谢玉恒已经在屋内穿戴。 季含漪看去一眼,又去一边的架子上梳洗。 这是两人常见的场景,谢玉恒很少会睡在她屋内,他公务繁忙,案子卷宗他每一个都要问心无愧,事无巨细。 有时候谢玉恒回来,季含漪也见不到他一眼,唯有早上梳洗时,两人才有片刻交集。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季含漪没有如往常那样去谢玉恒的身边为他穿衣,为他熏香,为他递热巾。 谢玉恒很快就收拾妥当,他要早早冒着风雪去早朝,一直都是先走。 但今日他走到帘子处,又回头看向坐在铜镜前,正让丫头梳头的季含漪身上。 冬日的天色亮得很晚,屋内的烛灯明亮,在季含漪的身上投下一些烛影。 她端坐的很笔直,一头乌法如瀑,娟秀的眉眼如江南女子秀美,耳畔一对翡翠耳坠,摇晃在她烟紫色的肩头,又折射出细碎的光线。 娇小婉约的身姿,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如天青色的雨雾。 他第一眼见她,原以为她是宽容大度的女子的。 屋内依旧有一股药味,谢玉恒忽的开口:“我听说雪大,马车没能及时接你,你困在了雪里一夜。” 季含漪有些诧异的看向谢玉恒,想开口时,一声咳嗽又溢了出来。 她捂着唇咳了几声,又才看向谢玉恒,带着些微沙哑,眉目依旧:“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多等了一会儿。” 谢玉恒听着那声明显压抑着的咳声,又看着季含漪细白指尖落在唇边的帕子,上头绣着一朵粉色的栩栩如生的海棠。 他静静看着她,心头涌起股莫名情绪。 往前的时候,季含漪总会计较。 一遇到李明柔的事情,她细枝末节都会计较。 但这次她好似异常的安静,安静的连提起都不曾。 谢玉恒抿抿唇,声音低了些:“这次的事是我没顾虑周全,待会儿我让管家给你送一匹蜀锦来。” 季含漪听到蜀锦时,稍微怔了一下。 原谢玉恒还记着这桩事。 她嫁来谢府的第二年,谢玉恒破了一桩陈年悬案,上头圣上赏赐,其中便有两匹蜀锦。 赏赐送来的那天,全府里喜气洋洋的,她坐在其间,也为谢玉恒高兴。 那天,那两匹蜀锦,谢玉恒当着众人的面,一匹送去了他母亲那里。 旁人以为另一匹会给她时,但谢玉恒给了李明柔。 他没有给任何理由,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那一回,季含漪问他为什么。 但谢玉恒只是用淡淡不耐烦的眼神看她,仿佛她在无理取闹,更不肯给她一个哪怕敷衍的解释,就直接去了书房。 季含漪张了唇,她其实想说不用了。 她在意的其实从来也不是那匹蜀。 她在意的只是为什么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曾在意过她的感受。 那一次后,谢府连下人都曾对她露出过轻视的眼神。 他们更明白了,她不得谢玉恒的喜欢。 她没犯任何错,但人人都是见风使舵的。 他是谢家宗子,旁人都是跟着他的一举一动和喜好行事的。 但季含漪说不用的话还没说出来,谢玉恒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觉得这是他天大的恩赐与补偿了。 季含漪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叹息一声,视线重新回到铜镜前,挑了一根素净的玉钗,落在了发间。 上午时那匹蜀锦管家倒是很快送来了。 管家送来的时候,笑着说了两句恭维话:“这是今早大爷走前特意吩咐的,少夫人这里独一份呢。” 独一份的东西,其实是该有的人都有了,她只是最后一个罢了。 最后一个,也是独一份的。 季含漪也没看一眼,她早就没在意这匹蜀锦了,只让容春收下又拿去库房放着。 总归这匹蜀锦和离后她不会带走,更不会用。 她在院子里养了两三日,风寒好了些,咳嗽也只是夜里会咳一会儿。 这两日里谢玉恒没回来,听说他手上有棘手的案子,一整日就留在了衙门里。 季含漪本也不知晓,是婆母身边的婆子过来与她说的,让她这两日夜里不用等。 她是谢玉恒的妻,但她知晓的关于谢玉恒的所有事情,都只会是最后一个。 他去京外办差,送来的家书里,从来也不会有她的。 第5章 他早不来退亲,是不够喜欢你么 今日的风雪并没有那般大,但季含漪从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依旧觉得身上被吹得很冷。 她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看着琉璃灯上雾蒙蒙的雪,一如前路雾蒙蒙的。 婆母林氏这两日亦病了,二房三房的人都过来看望,季含漪去的时候,暖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季含漪进屋解开斗篷放在容春的手上,旁边的婆子为她打了帘子进去,热闹的寒暄声便清晰的传来,但又稍静了一会儿,众人的目光看在了她的身上。 不冷不淡的神情,更算不上热络。 她嫁来这两三年里,谢家的人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神情看她的,像是并不曾将她当做谢家媳妇,更亲近不起来。 季含漪依旧如常走过去给婆母林氏问安。 林氏倒对季含漪关心了几句,又问了两句她的病,才让她去一边坐下。 又是一阵寒暄,没有人提起那夜雪夜她被独自扔下的事情,她们选择性的视而不见,反是都在说李眀柔的婚事。 二夫人道:“挑来选去的给明柔选了好几家了,瞧着及笄都一年了,玉恒都说不满意,也不知玉恒到底要给明柔挑个怎样的如意夫婿才满意了。” 那头三房的人笑道:“明柔是玉恒瞧着一起长大的,哪肯让明柔受半点委屈,自然是要好好选了。” 说着一位嫂子问李眀柔:“这京城里你可有瞧上的?只要你瞧上,便是大半人家都能嫁的。” 这话其实说的没错,李眀柔的父亲曾是宣州知府,一方父母官,也颇有政绩。 只是有一年宣州遇瘟疫,她父亲亲自治疫,却自己也染上了,母亲也一起染了病,双双离世,留下年幼的李明柔和她弟弟李明清。 那年李眀柔才五岁,李明清三岁,为避免家财被族亲争夺,林氏便将自己妹妹留下的一对兄妹接了过来。 李府家财本就不少,又朝中感念,给了不少的赏赐,这些赏赐谢府自然不会动,全都在李眀柔和李明清的名下。 且按着李明柔父亲最后的绝笔,家财兄妹二人一人一半,两人要互相扶持,不可争夺。 所以李眀柔即便是孤女,但手上的嫁妆却是很大一笔的,足够她衣食无忧几辈子。 且她父亲是为民而死,娶了她,不仅能有丰厚嫁妆,也能得到好的名声。 季含漪也是嫁来后才知晓,要不是她那年带来了婚书,谢府上下其实更乐意谢玉恒与李眀柔的婚事的。 李眀柔听了嫂子的话脸上带笑:“恒哥哥会为我选的。” 这时候站在二夫人身边的谢芸好奇的用幼稚的声音开口问:“大哥不是最喜欢表姐么?为什么不能让表姐嫁给大哥?” 谢芸不过才四五岁,是二夫人快四十岁生下的最小的孩子,童言无忌,旁人自然没人在意,倒是惹了哄笑声。 笑声微歇,林氏才开了口:“明柔的婚事,玉恒最是上心,谁都做不了主的。” “既要家世,又要品性,还要模样,又要才情,差半点他都不满意。” 说着林氏叹息一声:“这孩子,自小最护着明柔,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林氏说着话,眼神里却满是遗憾,紧紧牵着李眀柔的手,在厅内的所有人都是能够看清林氏眼里的那股遗憾是什么。 林氏又叹了一下,拍着李眀柔的手,又说:“委屈你了。” “你本是极好的孩子。” 那怅然的语气,和那句委屈,什么意思,没有人不明白。 那些有意无意的神情落到季含漪身上,季含漪却是淡淡笑了笑,谢府清流的名声,也不过如此罢了。 李眀柔清甜又有些失落的声音又响起:“明柔一点不委屈的。” 人散时,季含漪被林氏留了下来,林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妇人,一举一动温和得体,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 即便她病了,也依旧雍容的靠在暖榻上,掌管府中多年中馈,也还带着一股威严。 她看季含漪的眼神从来都算不上多喜欢。 现在那眼神,渐渐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从前她总说,要是没有那份婚书,谢玉恒就是娶能帮他仕途的高门贵女也能娶,却忘了当初这门亲如何定下的。 林氏蹙眉看着季含漪:“你嫁来快三年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玉恒不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夜里多留留他?” “不知道想法子讨他的喜欢?” “你再这么下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 林氏的话透着一股疲倦和严厉,只差明点出来是她无能。 她们都明白谢玉恒多不喜欢她,她们都明白谢玉恒喜欢的人是李眀柔,却还要来为难她为什么不得谢玉恒的喜欢。 但这些话季含漪没开口说出来,因为当初是自己选的,是自己拿着婚书来找谢玉恒的。 她没得辩解。 林氏看季含漪不说话,又是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你要实在不知道怎么讨玉恒的欢心,便去问问明柔。” “学学她是怎么与玉恒相处的。” 季含漪从林氏那里退下去的时候,李眀柔就等在外面。 她见着季含漪出来,面上带着笑的过来挽着她的手,但笑意并不达眼底:“你知道恒哥哥为什么迟迟不愿我嫁出去么?” 季含漪对上李眀柔的视线。 李明柔笑着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因为恒哥哥舍不得我。” “你知道吗,那天夜里我被恒哥哥接回来,恒哥哥也不放心我,还让人日日往我那儿送养身暖身的,怕我身子一点不好。” “刚才我听见你咳了,恒哥哥可关心过你一回?可让人给你送了药?连郎中都是你自己请的,我瞧你实可怜。” “你苦苦占着这个位置恒哥哥也不会喜欢你,我要是你,但凡有点脸面,也不会强霸占着人。” 季含漪的步子一顿。 她早就明白了,谢玉恒不是对所有人都冷清,更不不是不懂照顾。 他也知道呆在寒夜里会冷的,会风寒的,只是他唯一只在乎李明柔而已。 寒风拂来,季含漪看着李眀柔,依旧姿态从容,眼神冷淡:“讲脸面也得你有,但凡有点脸面的,也不会肖想着别人的夫君。” “我嫁来是名正言顺的,你当初嫁来谢家名正言顺么?” “你们要真互相钦慕,怎么不早来季家商议退亲?反而来祸害我?” “季家如今虽已经门第不在,但在当初若谢家的来退亲,我父亲定然会二话不说的就同意。” “他早不来退亲,是不够喜欢你么?” 第6章 早点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李明柔脸色被说的难看,一直到季含漪离开都没反应过来。 容春跟在季含漪身边,刚才听了少夫人的话,心里头微微觉得解气。 但她又忍不住担心的开口:“万一她又去大爷那里告状……” 也不是第一回了,那李眀柔瞧着温婉大方,背地里没少做先倒打一耙的事情,偏偏大爷从来向着她,一回也没信过少夫人。 季含漪本来也打算这两日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即便李眀柔真与谢玉恒说了也不重要了。 她与谢玉恒,或许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又低声道:“别担心,先回去。” 青石小路上湿漉漉的,裙摆扫过,稀稀落落的倒映出一缕颜色来。 路过一处竹林旁时,前头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你瞧今早她哪敢多说一句?还不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当初她嫁来,就那么寒酸的两抬嫁妆,也就是玉恒愿意娶她。” 说着一声叹息:“可惜了,玉恒和明柔多般配的一对,被她横插了一脚。” 季含漪的步子顿在原地。 稍年轻的声音响起来:“说是这么说,我倒是同情她的。” “当初季家还在的时候,多风光?谢家都比不上的,谁能想一夕之间……” 另一道淡淡轻笑声起:“同情什么,这都是命。” “我大嫂为什么不让她帮忙管家?还不是怕她拿了东西补贴她那药罐子母亲?她外祖家也没落了,让她管家,她还不将东西都往外人那里送?” “大嫂可是一直防着她的。” 声音渐渐远去,化在冷冬萧疏的枝叶里。 容春怔怔侧头看向季含漪。 刚才那说话的声音,一下便能听出来,是谢二夫人和二房儿媳。 季含漪站在原处抬头看向往下坠落的枯叶,伸手接又飘起的小雪,长呵口白气。 唯有讽刺。 夜里的时候,季含漪坐在院子后面的廊屋内写信。 这间廊屋是用作季含漪平日里的书房的,谢玉恒在院子里的书房从来都不许让她进去,即便他常呆在前院的书房里,内院的书房也不许她进去。 季含漪知晓谢玉恒处理的卷宗复杂,书房不能让人轻易进去,她便在院后一排廊屋里收拾了一间屋子。 这处地方挨着库房,平日里少有人来,季含漪本也是喜欢清静的人,她不用管家,除了谢玉恒回来,清闲的时候都会呆在这里。 昏黄的烛灯并不明亮,但足够照亮一方桌案。 季含漪端坐着,铺开信纸,这才提笔落字。 如今已经没有了季家,外祖家她更不能多呆,和离后总要先为自己安排一条后路的。 落笔到最后一笔时,季含漪看着纸上的字,又伸手抚在怀里的白猫上。 白猫是她捡来的,但谢玉恒不喜欢,便从来未抱去过他面前去,就一直养在了这里。 身边的容春过来替季含漪将信纸收好,又听到季含漪低低的声音:“尽快些。” 容春忙点点头。 季含漪又将手边画了一半的画卷打开,又低头在画卷上落笔。 谢玉恒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些冷冬的湿意,他进去时,正屋里没有人,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他记起从前他回来,季含漪很快会过来为他换衣,再将熬好的暖身汤送到他手里。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那身影一直都在。 但谢玉恒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多问,倒是旁边的嬷嬷迎过来低声道:“少夫人在后面廊屋,要老奴去叫么?” 谢玉恒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开口,显然是不需要的,那婆子便又识趣的退下。 谢玉恒从屋内出来,随从过来为他披上斗篷,他抬脚往书房去的时候,在门口处又见着咕噜咕噜正冒着热气的药炉,药味散开,院子里都隐隐有苦涩的味道。 蹲在旁边熬药的小丫头见着了谢玉恒低低看来的目光,忙又站了起来开口:\"奴婢在熬少夫人风寒吃的药。\" 谢玉恒想起那日听见季含漪轻咳,如今已经过了两三日了。 他也听管家说她请了郎中,想是风寒了。 在他印象中,季含漪像是没有生病过,倒是明柔身子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就病一场。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又往前走。 季含漪从院子后头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画画入了神,心里头又没怎么在乎谢玉恒回不回屋,便比从前晚了许久。 回到主屋前,屋子内依旧是空空荡荡的,看着那昏暗的烛火,季含漪就知晓谢玉恒没回来。 倒是门口的丫头跟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大爷回了。” 季含漪顿住步子。 那丫头又忙道:“大爷在书房。” 季含漪便又转身往旁边阁楼看去,越过夜色下的的重重黑影,只见阁楼窗户上灯火明亮,窗上映了两个人影。 另外一个身影,她一眼便能认出来。 她又垂了垂眸。 她从来不能进去的书房,李眀柔却是可以随意进去的。 季含漪只是点点头,又转身往屋内进去。 谢玉恒很少会回来睡,今日也不知怎么会在院内的书房里,估计是为了李明柔去的。 她这几日夜里依旧有些咳,想着即便谢玉恒回主屋来,大抵也会走。 他夜里入睡浅,听不得半点声音。 但她倒是想等等谢玉恒,早点与他说了和离的事情。 门口的丫头跟进来又小声道:“刚才给大爷送去了补身汤,大爷又给退回来了,这会儿还热着。” “少夫人要用么?” 季含漪进了内屋,坐在了软椅上。 她伸手放在炭火上,暖黄在她脸颊上跃动,眉目间不见神色。 季含漪忘了吩咐丫头往后都不用给谢玉恒熬补身汤去了,他之前的确说不喜欢,只是自己心疼他夜里忙碌罢了。 每每被退回来的汤,自己也不忍心浪费,都会自己喝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又抬头看向丫头:“那汤你们喝了。” 又道:“往后也不用熬了。” 那丫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季含漪,不确定的问:“真的不熬了?” 季含漪点头,让那丫头先退出去,又放松的松了松肩膀。 容春端着药碗过来,有些心疼的道:“少夫人的风寒也不知要多久才好。” “谁能想病一场就病这么久呢。” 季含漪接过药碗来没说话,苦涩的药汁让她难受的蹙了眉,又觉有些头疼。 只是药还未吃完,一道轻柔关切的声音落在耳边:“表嫂。” 季含漪抬眼间,便见着谢玉恒与李眀柔一起走了进来。 谢玉恒微微走在李眀柔身后,像是在后面无声的护着她。 第7章 夫妻缘分早已尽了 从前看到谢玉恒与李眀柔走在一起时,季含漪心里总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那种刺痛感是她明明是谢玉恒的妻,却如同局外人一般旁观谢玉恒与李眀柔是如何般配的。 让她每一次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 但现在季含漪心静如水。 或许她本也没那么爱他,又或许,她爱的是那个当初认真许诺要娶她的谢玉恒。 手上温热的药碗依旧往上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萦绕鼻端,季含漪低头将药碗里的药喝尽,又将空碗放在了一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玉恒已经蹙眉朝着她开口,依旧是责怪的声音:“明柔在与你说话。” 季含漪看了谢玉恒一眼,他看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冷淡的,在李眀柔在的时候,也总是蹙着眉责怪她。 仿佛她无论做什么,都不得他的心意。 她亦蹙眉看着谢玉恒:“我在吃药。” 谢玉恒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再看谢玉恒一眼,又看向李眀柔:“怎么了?” 李眀柔脸上带着笑意,过来坐在季含漪身边,挽着季含漪的手便道:“我过来去恒哥哥屋里找几本书,表嫂不会介意。” “我怕表嫂知晓后又说我不懂事,所以来与表嫂先说一声,表嫂也别与表哥置气。” “还有我今日说错了话惹表嫂不开心了,表嫂也别与我置气。” 那楚楚可怜的声音神态,眼里甚至还隐带了泪光。 谢玉恒冷眼看着季含漪:“明柔来我这这儿寻字帖,你别斤斤计较。” “再有她即便说错了话,你是她表嫂,需得大度些。” 季含漪有些疲惫,她还一句话没说,就已经被他定了斤斤计较的名头了。 再侧身对上李眀柔的眼睛,那双满是柔光里眼里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带会着得意的倨傲,甚至还有种轻视。 季含漪皱眉看着谢玉恒:“斤斤计较?不是你们跑来我这儿的?” “我可一句话未说,往后还请你说话慎言。” 说完季含漪看着李明柔:“再有,你不过与你表哥借两本字帖,我介意什么?为何特意要来与我说?” \"往后你再去找你表哥,可不必再与我说的。\" “你们两人关系亲近是好事,说明府里和睦,你们多走动我倒是乐意见,我也不想再凭空得一个计较的名声。”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刚才季含漪眼里的那末厌烦,还有说话的语气,差点让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又蹙了蹙眉。 季含漪从前虽说有些计较小事,但都是顺从温和的,今日的她有些不一样。 从前她但凡遇到与明柔相关的事情,都会针对明柔,可今日她居然说他与明柔走的近是好事。 可她从前总是怪他与明柔走得太近的。 李眀柔抿唇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她这股不在意的平静神色倒是装得挺像。 她满眼含着委屈的看着季含漪:“表嫂在意又何必说这些违心话呢?” “从前表嫂总说我缠着表哥,我不过与表哥一起长大,万事依赖表哥,也不是表嫂想的那般的。” “我也知晓表嫂这些日风寒了,特意熬了药膳给表嫂,说对风寒有好处的,我一片心意,表嫂不会不领情?” 说着李眀柔让旁边的丫头将一碗鸡汤送来,又亲自端到季含漪面前:“表嫂,这可是我亲手熬的。” 季含漪看着李眀柔手上的那碗鸡汤,又看向李眀柔。 鸡汤带来的热气里,两人目光对视。 这样的场景不是没有上演过。 她刚嫁入谢家的第二天,李眀柔就要来给她敬茶,就在她伸手接茶的那一刻,茶盏落地,滚烫的茶水就落到了李眀柔的手上。 那天谢玉恒焦急的抱着李眀柔离开,也是那天起,她在谢玉恒心里从此落下一个善妒狭隘的名声。 即便是声嘶力竭的解释,他也从不肯相信她没有那样做过。 这个误会,至今无解,是因为他不愿信她的解释。 如今这样的场景再上演,季含漪不管李眀柔会不会再那样做,她都不会接的。 她让身边的容春去接过来。 但李眀柔却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看向季含漪:“表嫂难道不喜我到这地步么?” “这是我下午亲自为表嫂熬的,忙了一下午的。”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这是明柔的心意,你是她表嫂,什么时候你才能如明柔那般识大体。” 季含漪这才抬起眼帘看着谢玉恒,声音如窗外凉薄的冷风:“你不怕我不小心又将汤洒在明柔身上了?” 谢玉恒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去管谢玉恒是如何神情,她只是又看向李明柔,弯腰在她耳边低语:“你当真叫我觉得厌烦恶心,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够多了。” “如今你又叫我觉得你可怜,可怜到只能用这些下作手段了。” 李明柔的脸色一白。 但她很快面上换上伤心的神色起身看向身后的谢玉恒,泫然欲泣,声音很细:“看来表嫂是不愿原谅我了,我就先走了。” 谢玉恒拉住李眀柔,一脸严肃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与明柔道歉。” 季含漪看了眼谢玉恒,她没说话,撑着扶手起身,接着转身,背脊笔直的回了内室。 夫妻缘分早已尽了,无也话可说。 更不想费力与谢玉恒非要辨个什么是非对错,或是清白来。 他对别人都是公正的,独独从未公正的对过她。 这样的人不会是她的夫君。 容春看到季含漪转身时还愣了愣,从前这样的时候,少夫人总会先低头的,还没有直接这样转身离开的时候。 大爷对少夫人冷淡起来,冷是真的极冷的。 但她只犹豫了一下,就连忙跟在了季含漪的身后。 谢玉恒冷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皱眉更深。 李明柔委屈的看向谢玉恒:“表嫂生气了,表哥先进去哄表嫂,我没有关系的。” 说着她眼里又有了泪光:“我今日不该来的,特意为表嫂熬了鸡汤,表嫂看来也不会吃了。” 谢玉恒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李明柔,抿了抿唇,心里升起股复杂心绪,又深吸一口气:“让她冷静下也好。” 又道:“往后你也少来些这里,她毕竟是你表嫂,我的妻子,她病了些日子,情绪难免冲动,你别怪她。” 李明柔瞪大眼睛看向谢玉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前谢哥哥总会为她做主的,今日季含漪就这么走了,谢哥哥居然还为她说话。 她泫然欲泣想开口时,又见谢玉恒先转了身:“走,我先送你回去。” 第8章 便结束也罢 屋内的季含漪坐在妆台前,又见着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笑了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说着季含漪又看向铜镜中有些病容的人,卸去发上的首饰,她又慢慢的开口:“容春,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她是谢家孙媳,谢玉恒是谢家最出息的长孙,她知晓很多眼睛盯着她,等着挑她的错处。 从前她为着和睦,为着宅院安宁,所以她不敢出错,不敢发泄情绪,处处忍让,尽力维持着与谢玉恒之间的和睦,生怕也拖累了谢玉恒。 但这一眼能望到头的沉重的余生,却叫她愈发觉得厌烦起来。 若是一生都困在这沉闷无力又无趣的枷锁里,她想,便结束也罢。 季含漪知道谢玉恒今夜肯定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之前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谢玉恒生气的时候,还会让人送女戒女则过来给她。 那时候自己总会伤心,甚至会想是不是真的自己没有做好,但现在想来,就算她做得再好,在他心里也不够好的。 慢条斯理的梳洗完,叫外间的丫头进来问了两句,知晓谢玉恒今夜大抵是不会回的。 也不知多久能碰上一面,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她撑着头,视线落到紧闭的花窗上,呜呜风声打在窗上,一如当年季家刚出事时,紧闭的窗户也隔绝不了满院的慌张。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这一夜谢玉恒果真没有没回来,第二日早上见着他,他脸色冷清,身上一股疏离,那冷冷淡淡的眼神看谁都是无情的,像是在逼着季含漪先去妥协。 但季含漪只当没瞧见,只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从前她与谢玉恒之间永远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将两人分得两清,她不能越界半步。 谢玉恒整理妥当要走时,从前历来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今日却为季含漪顿了顿。 季含漪也已经收拾好了,一身素色,发上只有一根翡翠簪,在灯下眉如软烟,身段如青烟翠雾。 她生的娇美妩媚,樱唇雪肤,与她有些沉默的性子并不相似。 谢玉恒静静看着,她正坐在妆台前,手心捏着手炉,妩妩眼眸低垂,正与身边的容春低声说选哪一只簪子。 她今日异常的安静,安静的仿佛不曾在他身边。 习惯了她晨起时总会过来细细说几句话,院子里的事情,还有一些嘘寒问暖的叮嘱。 谢玉恒微微一顿。 他忽发觉他好似也从未好好的与她说过什么体己的话。 其实他昨夜送了明柔后回来过,站在帘子外听到了里头她的咳嗽声,一阵一阵难受的声音,他想,他底到底对季含漪是有一些亏欠的。 昨日三叔撞见他,与他说了这事,说他做得不对,亏欠了含漪。 起先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明柔自小体弱孤苦,他亦承诺了要好好照顾她,含漪既然是自己的妻,也应该与自己一起好好照顾明柔。 但三叔说,他先带走了明柔,那他的妻子会不会害怕。 身为男子,抛下自己发妻先带走别人,也已经违反常伦。 他后来想,一个女子在雪夜里一夜,的确是他没有考虑周全。 他原以为马车很快就能将季含漪接回来,所以没有再过去。 昨夜的事情他可以不计较她的,只要她认了错就好。 且季含漪毕竟是明柔的嫂嫂,也年长明柔,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于情于理,季含漪也该多让让明柔的。 再说他已为明柔选好了人家,等开春便可商议亲事。 她是他的妻,便一生都是,她又何必这般狭隘,况且父亲让他遵守承诺不许纳妾,他本也没纳妾的心思。 但他等了等,见季含漪垂着眼帘像是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的意思,他好不容易等她一回,又不由满目失望,转身掀开帘子往外走。 候在外头的下人给谢玉恒戴风帽系斗篷,季含漪也跟着出来,自顾自的让容春为她披上斗篷,往婆母那儿去问安。 谢玉恒却没忍住将冷淡的眼眸往季含漪那头看去,虽说从前并不是多喜欢季含漪为他做这些事情,但她忽然不做了,还是让他皱了眉。 只是他神色如常,冷清的眉眼依旧疏离,刚才也仅仅只是看了季含漪一眼,便往外走去。 芝兰玉树的身影如青鹤,永远都将背影留给她。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背影,喊了他一声:“大爷。” 谢玉恒听到这声称呼时一顿。 她从未这般叫过她,她总是唤她夫君,她曾说,这样显得两人感情亲近。 她为什么忽然换了称呼。 谢玉恒在昏暗的庭院里顿住,回头看向季含漪。 她站在明亮的门外,脸庞并不清晰,但却能感受到那浅青色斗篷上的容色必然是秀美的。 其实他当初看到季含漪第一眼时也不由惊艳,虽有青涩,但玄发丰艳,眸如寒星,如琼枝玉树,水眄兰情。 但她品性没有如她容貌那般素质雅光,狭隘善妒,总是处处针对明柔。 他是将她当做妻子的,可他不喜她心性,如今更是失望,三年了,她依旧未改。 又听季含漪声音:“你夜里能早些回么?我有些话需与你单独说。” “是要紧的事情,耽搁不了你多久的。” 谢玉恒淡淡凝眉,又点点头。 谢玉恒走后,季含漪却叹息了声,谢玉恒从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过,也不知会不会回,想着要是谢玉恒不回,和离书写好给他也行。 这几日愈发冷了些,季含漪站在廊下,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动她领口上的白狐狸毛,一丝一丝扫过她发凉的下巴。 天色依旧漆黑,廊下的灯笼也被吹的摇晃,地上的影子起起伏伏。 季含漪呵气,快要近年关,这时候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其实算不得是好时机。 但她也的确不会等了。 第9章 给沈肆写信 上午的时候,郎中来了一趟,把了脉说好了一些,但是咳疾本不易好,还要休养些日。 季含漪只要觉得风寒比之前好些了便好,她也只是夜里咳的会稍厉害些,白日里也没怎么咳。 只是季含漪好些了,那头婆母的病却重了。 季含漪自然要去婆母那里近前伺候,林氏呕吐不止,太医来说寒了胃,开了药方,一屋子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 二房三房的人都来关心,混着药味和说话声,屋子里有一股燥热的拥挤。 季含漪已被挤到了一边,她稍稍有些眩晕,只觉得喘息难受。 好在这些人不过来稍微关心下,见着林氏虚弱不怎么说话,就又都走了,屋内空下来,就只留了季含漪一人。 季含漪风寒本未好,照顾了一下午,天快暮沉时,撑手在一边小几上,额上冷汗冒出,脸色煞白,身子往下软了下去。 旁边婆子见状忙过来将季含漪扶住,才稳住了倒在地上的身形,又见着季含漪煞白脸色,赶紧道:“夫人这会儿睡了,少夫人也歇歇,也快让郎中来瞧瞧。” 恰这时候外头李明柔进来,见着了季含漪撑着小几,就道:“我来照顾姨母便是,嫂嫂先去歇会儿。” 季含漪身上冷颤,连提气说一句话便觉得摇摇欲坠,眼前发黑,像是下一刻就要坠下去了。 她紧紧握着身边容春的手,提起力气点点头,这才让容春扶着自己出去。 外头冷风吹到汗湿的额头上,冰凉刺骨的凉,眼前照路的灯笼已在眼前重影,朦朦胧胧,让季含漪恍惚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外应酬完,又回来背着自己在夜色里走的场景来。 眼眶中湿润一瞬,又强撑着让眼泪退回去,仰头让冷雪落到脸上,一点一点的冰凉让她渐渐有些清醒。 又靠在容春的身上往回走。 容春看着季含漪的脸色,担忧的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闭着眼睛摇头,费力的开口:“回去再说。” 回了院子,季含漪才靠在床榻上,就偏头作呕,屋内的丫头吓坏了,赶紧急急忙忙的又去叫了郎中来。 郎中来瞧了,叹息道:“少夫人是恶寒发热,风寒未好又吹了冷风和劳累,所以头身疼,风寒又重,且本就血虚,再引起五腑不调。” 说着他又细细瞧了季含漪的脸色,又低声道:“少夫人切不能再寒了,必要好好修养些日。” 容春在旁边瞧着心里难受。 今日去大夫人那儿看的人不少,不过也是口头关切几句,但留下亲自照顾的也只有少夫人一个。 少夫人是儿媳,也不能推脱不照顾。 来来去去的,风寒本就未好,又吹了冷风,怎么不风寒加重。 季含漪靠着闭目。 想着一场病未好,又来一场,总之是有些拖累的。 外头容春送了郎中,又吩咐了丫头熬药,快要转身时又见着门房小厮急匆匆的来,又顿住步子问:“何事?” 那小厮手上拿着封信,过来容春面前恭敬道:“顾府送来的信,说要小的务必交到大少夫人手上。” 容春听了这话,又听是顾家,这个天色匆匆送来,怕是分外要紧的了。 容春忙道:“少夫人病了,你将信给我,我送进去。” 容春是季含漪身边从娘家带来的大丫头,自然信得过,那小厮便忙将信递了过去。 靠在床头的季含漪听容春送来顾家的信时微微一顿,伸手将信接了过来。 信上用油蜡封过,她垂眸,将信封打开。 身边的烛台落下明亮的光线,照在信纸的笔迹上。 季含漪看到最后,又默然将信收回在信封里。 站在身边的容春忙问:“是不是少夫人母亲的病……” 季含漪摇头,咳了咳又无声的看向不远处跃动的烛火。 信是她外祖母送来的,锦衣卫东司房的行事校尉抓了她还在国子监读书的表哥顾洵。 今日已经送到了北镇抚司了。 在北镇抚司会受到什么待遇,不用细想。 人人都知晓,北镇抚司的刑狱拷打,没有任何人能够受的住,很快就会招认,死在镇抚司的人也不少。 她知道祖母为什么会这么急的给自己来信,谢家大姑娘谢锦的夫君就是北镇抚司的堂上官镇抚使。 他要是愿意放了洵表哥,本也不是艰难的事情。 季含漪又觉得有些头疼,指尖撑在额头上。 顾洵被行事校尉抓走,不过是因为私下与人讲论遁甲兵法与太乙书数,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别人想怎么判。 朝廷一直严查妖书,被牵连的人亦不少。 这事往大了说,或许顾家也要被连累。 但如今的顾家如风雨里的残枝,经不起折腾了。 季含漪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谢家大姑娘是大房林氏的长女,历来眼高于顶,高高在上,自己去找她,她不会答应,除非谢玉恒找她开口。 但她知晓,求谢玉恒帮忙,是最没用的。 更何况在谢玉恒心里,自己算不得重要,顾家在他心里也算不得重要,即便自己开口,他多半也不会考虑。 思绪在来回翻找里越来越有些无力,季含漪将手上的信放到枕下,又叫容春扶着自己起来。 容春一顿,忙道:“少夫人要去哪儿?” 季含漪动一下便觉得身上的骨头有些疼,心头沉甸甸堵着一口气,又低声道:“去书房。” 春荣有些着急道:“书房还在后廊房呢,少夫人这时候去定然要吹风,您要什么,奴婢去为您拿来就是。” 季含漪看着容春脸上担忧的神色,又点头:“为我拿纸笔来。” 容春忙点头,扶着季含漪重新躺下了才赶紧转身。 纸笔拿来,季含漪身上披着外衣坐在罗汉榻上,身边放了两盆炭火,将月白单衣都染上了暖色。 她提着笔,却迟迟在纸上落不下字。 容春蹲着拨了拨炭火,又将丫头重新放好炭的手炉放进季含漪怀里,又看季含漪笔悬在半空好一会儿也没落下一个字,不由好奇的问:“少夫人要给谁写信。” 季含漪抿抿唇,纤长的浓睫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很轻:“沈府。” 容春一愣。 她没想到少夫人会忽然给沈府的写信。 京城里的高门贵胄不少,要说最尊贵的人家,唯一只有沈府了。 而沈府里最尊贵的,便是那位年纪轻轻就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沈五爷。 那是皇后的亲弟弟,亲姐夫都是皇上,父亲更是配享太庙的三朝元老,曾经的老首辅,皇上的老师。 沈侯爷是老首辅的老来子,老首辅那一脉的唯一后人,当年才刚及弱冠便被皇上封了荣恩侯,成了最年轻的侯爷。 当年沈家在夺嫡里一路支持皇上,皇后娘娘更为皇上挡了箭,如今帝后情深,后宫妃嫔零星,两位皇子都是皇后所出,谁能得罪得起沈家。 她又低头看向季含漪仍旧空白的信纸,忍不住低声问:“少夫人是要写信给沈侯爷么?” 季含漪抿着唇,眼前却浮现出沈肆那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眼睛。 季含漪撑着头,指尖紧了一下,悬在半空的笔终于还是落下了第一个字。 只是信还没有写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季含漪往身后一看,只见着一脸冷色的谢玉恒走了进来。 他未换朝衣,甚至连身上的斗篷也未解,肩头带着一些湿意,带来一股冷冬的凉意。 第10章 永远都不会好了 季含漪看谢玉恒的模样,便知晓他定然是知晓他母亲病了,连衣服也未来得及换,便先去看了他母亲。 但他这会儿过来,是记得她今早的话么。 季含漪想着,正想让屋内丫头都退下去说和离的事情,只是还未开口,谢玉恒却已经先冷着脸出了声:“我母亲病重,我回来时只见明柔一人在我母亲身边照顾,你身为长媳,你就是这般怠慢婆母的?” “明柔自来身子不好,你怎么忍心让她一人在那里照顾?” 季含漪一顿,蹙眉看着谢玉恒:“我没有怠慢,我上午知晓婆母病重便……” 季含漪的话被谢玉恒抬高的声音打断,她抬头,看到的是谢玉恒满目失望的眼神:“含漪,谢家没有对不住你的。” “我更没有对不住你。” “可你非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对不住你,你才满意是不是?” 季含漪怔怔,搭在小案上的纤白手指滑落在腿上,袖口微皱,墨色滴落在信纸上,她开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玉恒眉眼冷疏,失望依旧:“你不过觉得那天夜里我没有先带你回来,你便处处针对明柔,这两日亦与我置气。” “你有不满的可对我说,何必又要在我母亲病时这般闹?” “你知不知道,直到这会儿,都是明柔在我母亲身边照顾着。” 季含漪明白了,压着心里涌出来的酸涩,她看着谢玉恒:“你觉得我现在没有在婆母身边照顾,是我在与你赌气?” 谢玉恒失望的看着季含漪:“有没有赌气,你心里明白。” “只是你这般性情,往后怎么做当家主母?怎么管理好后宅。” “我虽公务繁忙,但你嫁来,谢家可曾亏待过你一分,我母亲可亏待过你一份?” “含漪,你这是不孝,是不知恩情。” 外头端方冷清的谢玉恒,人人都说他是天上月,芝兰玉树,莹润如玉,可谁知他最是明白如何用针刺人心的。 季含漪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在他毫不犹豫的答应婚事时,他曾给过她片刻的安稳与温暖。 新婚那些日,他也曾对她露出过柔情,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举案齐眉。 他们是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如今面目全非的地步的。 她不知道。 或许是在一个又一个误会下,一个又一个他的偏心下。 他们的关系不是被李眀柔挑拨的,是他至始至终眼里只有李眀柔。 她唯苦涩,既如此,和离也好。 或许当年她便不该拿着婚书去找他,她及笄半年,谢家也迟迟不来,其实她那时候就该看清了,竟还在心底存了一丝幻想。 争吵怨怼与指责,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让屋内的丫头都出去,又让容春去将她写好的和离书拿来。 最后她看向谢玉恒:“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也罢,我身为谢家儿媳,该我做的,我始终会做好。” “即便你指责我,我也问心无愧。” 谢玉恒闭了闭眼,眉间蹙起,声音叹息:“含漪,你总说我不向着你,可你让我怎么向着你?\" “明日我会去母亲那里为你解释,你一早也去母亲那里赔罪,这回你太过任性,便扣你月例与抄写佛经,好好修身养性。” 他说完这话,转身便要走。 季含漪忙叫住他:“你先别走,我还有事与你说。” 谢玉恒顿住步子,回头看着季含漪,眼神晦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说着他脸色复杂的皱眉,低声道:“含漪,这件事没有商量。” “我不会帮你。” 要出口的话始终没来得及说出来,季含漪看着那晃动的帘子,还有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怔了怔,又低头看向手上卷好的和离书。 她苦笑,她听明白了,看来他知晓了她表哥的事情,他竟以为她会求他表哥的事情。 虽早知他不愿帮,但亲耳听来,还是觉得微微刺心。 披在肩头的粉色外衣落下来,素挽的长发尽数落到了肩头一边,白净的脸颊上带着些疲倦的病色,却在朦胧纱灯下温婉如烟云。 容春忙过来为季含漪将落下的外裳披上,又难受道:“大爷是误会了才说的气话,只要少夫人解释了就好了,大爷一定能听的。” 季含漪撑着额头,将手上和离书递给容春拿去放好,又低低看着洁净信纸上的那一点墨迹,那是一块永远也擦不掉的伤疤,永远都不能恢复如初。 永远都不会好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季含漪起身时才知谢玉恒早上也没有过来,只是让下人来拿了他的衣物往前院书房去了。 季含漪便明白了,谢玉恒大抵是又会很长时候不会回院子来。 她倒是没觉什么,身边的容春却是一脸的担忧:\"要不少夫人早点与大爷解释清楚。\" 季含漪低头将手里的药喝完,又将空碗放到容春的手上,低声道:“我现在想,其实到了如今,即便他听了我的解释又能如何呢?” “这回听了,下回就会听了么?” 容春怔然听着季含漪的话,自己竟然揪痛起来。 她眼里含着泪,又沙哑道:“我听说大爷已经给表姑娘相中了人家,明年开春就要定亲了。” “等表姑娘嫁人了,没有她在中间挑拨,那时候大爷定然就能知道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叹息一声没说话,看着窗外灯笼下的暗影,又撑着扶手站起来。 谢玉恒一大早就去拜见母亲,林氏靠在床头,见着进来的谢玉恒叹息道:“你早些去上值就是,不用担心我。” 谢玉恒走到母亲面前,抿了抿唇又低声道:“含漪没有照顾好您,我已经说过她了,您别太过怪她。” 林氏抬头看向谢玉恒,无奈道:“我哪儿会怪她什么,她其实照顾我也算尽心的。” “昨日一直是她在我身边照顾着,万事亲力亲为的,我都看在眼里。” “下午时我睡了,醒来听我身边的婆子说她后头脸色不好,险些晕了过去,还是下人扶着才没倒。” “正好明柔过来瞧我,她才离开的。” 说完林氏叹息一声:“她风寒还未好,又来照顾我,倒也是难为她了。” 又问谢玉恒:“你可看过她了,她好些了没有?” “我听管家说,郎中说她病的厉害,咳了好些天了。” 谢玉恒一顿。 他昨夜回来的时候,只见明柔在这里照顾,那时候母亲还睡着,明柔也没说季含漪先在母亲这里照顾,便以为季含漪没来。 又想起昨夜回院子时见到季含漪脸上的苍白,他的心里微微一顿。 她病了好些天,他一句关切话也未与她说过。 耳边又传来母亲低低的声音:“不管怎么说,我虽也并不太满意她嫁给你,也知晓你也不喜欢她。” “但当初是你说她拿了婚书来,于情于理应该娶她。” “且这三年她做的也算好,处处尽心,在外也样样得体。” “虽说她家落魄,谢家也指望不上她能对你仕途有什么帮助,但既娶了,也就罢了。” “不说其他的,让她早些生下长子也好。” “将来若是你当真依旧不喜欢她,你要纳妾,我也不说你什么。” “但按照规制,嫡妻生下长子,家族才会和睦,也不影响你名声。” 谢玉恒张张唇,半晌又道:“我会信守当初的承诺,不会纳妾。” 第11章 孙女要和离了 谢玉恒的话落下,林氏诧异的看向谢玉恒。 至于这不愿纳妾,她想自己儿子八成还喜欢明柔,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自己儿子冷清,唯有对明柔温和,只是可惜了。 她只叹息:“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只想早些能抱上孙子。” 谢玉恒抿抿唇,走出去时,他又对身边人吩咐了句,送些药补去季含漪那里去。 他知晓昨夜他不该一去便指责她,到底错怪了她,想着晚上早些回去陪她。 谢玉恒也才想起来,这些日他忙碌,已经许久没有与季含漪一起用过晚膳了。 季含漪早上依旧早早去婆母那里问候。 林氏看季含漪脸上的一丝病容,叹口气,拍拍季含漪的手:“你这回病也是厉害,这几日不用来照顾我。” “我这里有丫头婆子照看着,明柔也常过来陪我说话,你也先好好养好身子。” “养好身子了,才能早些怀上孩子。\"” 季含漪便低声道:“伺候母亲是我应该做的。” 林氏不由看着季含漪眉眼,尽管带着病色,但雪肤红唇,妩媚里有柔软温柔,身姿娇小婀娜,按理来说,这样的容貌,自己儿子总不至于太冷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迟迟怀不上。 郎中太医也来看了不少回,也没什么问题。 她又捂帕咳了咳,叫季含漪先退下去,别又染了病气。 季含漪从帘内出来,如常与外头候着的婆子问几句林氏的病,说几句吃食上要紧的事便走了出去。 一出去,正好撞上二夫人正进来,二夫人朝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笑了笑,面上说几句关心的话就进去了。 季含漪回头看了眼二夫人殷勤的背影,又回头。 她知道婆母病的这些日,府中账目开支,她都先交由了二夫人帮着打理。 在婆母的心里,自己这儿媳始终是外人,宁愿将账目交给二房的人帮忙,也从没想过她。 倒是那些宴请安排,却处处要她出力布置。 这些季含漪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想想也罢了,万事计较没有尽头,总归也与她没多少干系了。 早膳后,季含漪让前门的准备好马车,稍收拾下便往前门去。 上了马车,帘子外的景色开始往后移,眼前走马灯般掠过景色,但季含漪的心却缓缓松了一寸,又握紧了手上的铜鎏金手炉。 顾府前门的小厮见着谢家的马车时都先是一愣,接着又连忙过来为季含漪打帘子,放脚凳。 前门小厮脸上带着喜气道:“表姑娘回来了。” 季含漪笑了笑,点点头,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季含漪一路走到正厅那儿的时候,正厅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人,都是顾家的小辈们,见着季含漪来,倒是凑过来说话,问起她在谢家的事情。 三姑娘顾云香朝季含漪小声道:“祖母前些日刚病了才好没多久,又担心三哥的事儿,表姐呆会儿去瞧瞧。” 这寒天,个个都病了,洵表哥又出了事。 顾云香的声音里有难过,季含漪只是握紧她的手,她来也是与外祖母说洵表哥的事情,再看看外祖母与母亲。 外头顾晏匆匆进来,跨过了门槛便见着坐在椅上的那道烟紫色的秀气人影。 他手心出了汗,刚才急促的步子又忽的缓下来,他视线未敢看她眉眼,唯那耳畔摇曳的翡翠晃在他眼前,他张口,后背生了层薄汗,快忘了自己的声音:“漪表妹。” 季含漪见着顾晏,好些日子没见他,恍然一眼,像是高了不少,俊秀挺拔,看起来也稳重许多,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喜欢捉弄她的顾晏。 她抬头笑了笑,轻轻的声音如羽毛落下:“晏表哥,你近来还好?” 顾晏捏紧手,心跳如鼓,又很快的点头:“一切好的。” 只是话落下时,脸颊却热了。 这时候外头又才进来了顾家大夫人与二夫人。 二夫人形容憔悴,眼眶通红,显然还在为儿子的事情担心。 大夫人倒是一如既往的端庄,见着了季含漪来,并没有太高兴的神色,眉眼里不冷不热,朝她道:“怎么来前也不事先给个帖子?” 季含漪站起来含笑:“来的匆忙,未顾及这些,下回不会了。” 说着她走过去含笑看着站在大舅母身边表嫂怀里的小家伙,伸手将手里的一颗瓜仁酥送去那小胖手上,又笑道:“几月不见林哥儿,瞧着又高了些。” 季含漪话落下的时候,一时很静。 没有人接话。 唯有站在谢大夫人身后的顾晏视线落在季含漪娴静的身影上,欲言又止。 他想要出声为季含漪说话,却在视线落在季含漪漂亮眉目下温柔的笑意时,又觉得一股滚热的血涌上去,让他心也跟着快了几分,再跟着眼眶也红了。 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上不去,更下不来,只能握紧了手。 那些怨怪,难道要记一辈子么。 厅内唯有得到糖的林哥儿咯咯笑声来,三岁多的孩子,什么也不懂。 二夫人往季含漪这边过来,眼里含着血丝,伸手就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腕问:“你与玉恒说了浔儿的事情了么?” “你让他帮帮他,顾家会感激他的。” “他要多少银子,顾家都愿意出的。” 说着二夫人哽咽哭出声来:“顾家如今成了这样,你两个舅舅被你父亲连累,你二舅舅也走了,现在你表哥又出了事,你就能冷眼旁观么?” “我的洵儿在国子监哪回考试不是上等的,他明明还有一年多就有好前程了,你看的下去他被北镇抚司的那些人折磨死么?” 尖利的指甲紧紧掐在她手腕上,手腕上的疼冰凉刺骨,周遭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全指望着她。 季含漪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唯有缓声的安慰着:“表哥会没事的。” 二夫人尖利的声音却铺面而来,伤心至极的妇人理智几乎殆尽:“怎么会没事?!那镇抚司的刑具洵儿能受得住么?” “你耽搁一天,我的洵儿便多受一天的苦。” “你要是有心,你要是对顾家有愧疚,你就该早些将你表哥救出来!”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心里沉甸甸的心事,已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情绪她向来都收敛的很好,此刻她对上舅母通红的眼眸,明白她的伤心,低声道:“洵表哥出事我亦着急的,我会尽力,但着急不能马上就能将事情解决,等我先去见过外祖母。” 旁边人这时候劝着二夫人先冷静,劝了好一会儿,方氏这才松了掐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 从正厅跨出去的时候,季含漪低头看向手腕,鲜红的指印,让他浑身生了股无力来。 其实在从前,她的两位舅母对她是极好的。 变化在她父亲出事的那一年。 那时的父亲是已是兵部尚书,那两年正逢胡人频频侵扰辽西,派去镇守的将领无不大败,不到一年,两百多个堡寨被洗劫。 她父亲举荐当时的兵部左侍郎为经略,又举荐几名将领,那些都是父亲信任之人,本该是大胜的局面,可后方军饷粮草不及时,又有与父亲不和的兵备副使贪功冒进,在京大学士纷纷催促,在本不该出兵的时候出兵,导致大败。 这场大败,让她父亲遭受数不清的弹劾,结党营私,徇私舞弊,拉帮结派,本不是父亲的失误,父亲却入了大狱,定了大罪,季家被查抄。 两位舅舅只因曾受父亲举推,又是亲属,也一同被连累打入同党,贬官去了京外。 二舅舅更死在了任上。 那之后,从前与季家交好的纷纷撇清关系,都怕牵连到了自己。 外祖家亦是乱成了一片。 这些往事即便过了五年,再回想的时候也仿佛就在昨日。 一夕之间,连亲人也淡薄了。 去宁安堂的时候,院门口等着婆子,见着季含漪过来,忙过来迎,担忧道:“姑娘总算来了,老太太听说姑娘来府了,一直念叨着,让老奴在这儿候着呢。” 季含漪默了默眼神,抬脚跨进外厅。 丫头见着季含漪来,忙过来打帘子往内屋去。 顾老太太半靠在床榻上,一见着季含漪来,就撑着身坐起来,朝着季含漪伸手:“漪丫头来了。” 季含漪忙过去走到床边坐下,任由外祖母紧紧牵着她的手,担心的问:“祖母的身子好些了么?” 顾老太太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身子没什么。”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的脸庞,白净的脸庞上没有多少血色,眼底含着疲倦,依稀见一抹病色,不由担忧的问:“你也病了?” 季含漪摇头,含笑道:“就是刚才进来吹了些风,暖暖就好了。” 顾老太太叹息着,低头间看到季含漪手腕上红色的指印,本就白净无瑕的肤色,这会儿看起来异常明显。 她抬头怜惜的看着季含漪:“先去见过你两个舅母了?” 季含漪点头:“二舅母担心洵表哥的事情。” 顾老太太重重叹息:“锦衣卫的那些人心狠手辣,你别怪你二舅母着急。\" “顾家如今没落了,你舅舅还在边远地,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说不清。” “后辈里唯有晏哥儿和洵哥儿出息些,洵哥儿出了事,你能帮便帮。” 说着顾老太太又怜惜的看向季含漪眉头,伸手为季含漪抚了抚发,苍老的手指落在她光滑脸庞上,眼里隐隐红了红:“漪丫头,我知晓你其实也苦,身后没有母家撑腰,你嫁去谢家,谢家也不见得待你多好。” “你两个舅母也总怨怼,怨你父亲当初出事连累你两个舅舅,对你也怨怪起来。” “你都别放在心上,这回洵哥儿的事情,你能帮便帮,别坏了你与玉恒的情分,别在谢家更难过。” “外祖母明白你的,你自来不说不好的,你舅母那头,外祖母替你顶着,别为难了自个儿。” “不管洵哥儿能不能出来,这都是命,外祖母只希望你在谢家过的好好的。” “顾家总要有人过得好啊…” 这话叫季含漪红了眼眶低头,一滴泪水再忍不住从眼眶下坠,落到粉蓝色芙蓉花的刺绣上,晕出一团湿润。 她眨眼,深吸一口气,难过喷涌而出,低头伏靠在顾老太太肩膀上,张张口想诉说委屈,到底又一句话说不出口。 说如何在谢家难过。 说她也没把握救出洵表哥。 再说她与谢玉恒早同陌路,他一直有心上人,她辜负了外祖母,没好好在谢家做好一个贤妻,她打算与谢玉恒和离了。 但都说出来了,又徒添更多的人难受。 后背上落下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安抚着,季含漪眨眼,眼眶湿润,哑声道:“孙女想要与谢玉恒和离。” “外祖母,你会怪我么。” 顾老太太愣了愣,看着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心疼的眼泪从眼里涌出来,将季含漪抱进怀里,伸手落在季含漪的发上,难过道:“漪丫头在谢家受委屈了。” “外祖母怎么会怪漪丫头呢。” 说着她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难受道:“谢家那孩子对你不好,早和离了也好。” “什么都别怕,外祖母给你撑腰,大不了回来就是,别忍着在谢家受气。” 季含漪红了眼,声音细哑:“谢玉恒没喜欢过我,洵表哥的事情,他也不会帮我的。” “我只能另外想法子救洵表哥。” 顾老太太看着季含漪那双哭红的泪眼,怜惜又心疼,含泪为她擦泪道:“可怜你在谢家委屈还要顾着你表哥的事情。” “漪丫头,先紧着自己,外祖母不怪你。” “洵哥儿的事情,怪不得任何人,即便你帮不了忙,也怪不得你。” “你二舅母那头别担心,外祖母替你顶着,她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要和离的事先别与你母亲说,你母亲的病又重了些,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 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缓慢的流淌出来,季含漪看着外祖母的银发,眼泪不止,扑进外祖母的怀里,哽咽嗯了一声。 第12章 遇见沈肆 从外祖母那里出去的时候,季含漪用帕子按在眼睛上捂了捂,又叫身边容春细细看了,看不出哭过,才了放心。 她转身往母亲那里过去的时候,又飘起了小雪,稀稀疏疏的几粒,也并不大,落在脸颊上也并不觉得凉。 惠兰院院门口的丫头远远便见着了季含漪,脸上高兴的不行,手忙脚乱的赶紧往里头说了一声,又跑出来迎到季含漪身边,声音带喜:“刚才前门说姑娘来了,夫人高兴坏了。” “泡了姑娘喜欢的山君茶,还煮了暖身的姜枣汤,就等着姑娘来呢。” 季含漪含笑,细眉下的眉眼清波,含着碎光,一边往前走,又一边温声细语的问:“母亲这些日身子好些了么?” 春菊赶紧道:“姑娘别担心,夫人这些日精神好多了。“ 季含漪点点头,进到屋内,春菊又赶紧来给季含漪解斗篷,又低低的笑道:“夫人前些日还念叨姑娘呢,姑娘来一趟不容易,夫人见着了姑娘,病也好了。” 季含漪目光看着屋内摆设,这些年依旧没动过。 这里是母亲未出嫁时的闺房,只是这么些年过去,已有些陈旧了。 沉疴的药味弥漫了满院,那挂在檐下的风铃还轻轻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看了那风铃良久,又看向春菊:“我写回来的信,母亲都看了么?” 春菊抬头:“姑娘总报喜不报忧,夫人每封信都要看好几回呢。” “每回夫人看了姑娘的信,也能高兴的下榻走走了。” “夫人总说姑娘嫁了如意郎君,夫人高兴呢。” 季含漪缓缓的落眉,无声笑了笑,掩去了所有神情。 又缓步往耳房去。 她打开柜子,里头的补身子的补药没有多少,母亲常吃的何首乌和海参,早没有了。 不过一些桂圆黄精,寻常补身子的。 旁边的药包她打开看了看,也已不是从前的那些药了。 身边的春菊小声道:“大夫人说如今府里的开支重,从前那药方吃不起了,又叫了郎中换了一副,说效果还是一样的。” “说是现在府上开支也艰难,二爷刚授了官,还要打点些银子,再有三爷出了事,也要打点,老太太这些日身子也不大好,也要先紧着老太太……” “等开春屋檐也要修了,又说今年庄子里收成不好,今年入冬,下人们也没做衣裳穿。” 季含漪默然听着,又将药包包好,轻轻的放回了原处。 当作出决定的时候,往后的每一步,都必然是艰难的。 烟尘撒在透进来的光线里,她将手里的荷包拿出来放进春菊手里:“府里开支的确是难,这些银子先给母亲备从前的药,不够了与我来信便是。”。 “别总麻烦了舅母,也依旧别与母亲说。” 春菊默默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她知晓,这些年要不是姑娘总时不时塞银子来,夫人的药怕是都续不上了。 这里虽是夫人的母家,可老太太不管事了,开支是大夫人管着,掌心朝上的伸手要,终归要看旁人脸色。 季含漪从耳房走出去,指尖在炭火上烤了烤,身上的冷气散去,才去掀了厚厚的帘子往暖房里去。 穿过了两道屏风,才见着了躺在床榻上的母亲。 顾氏身上穿着单衣,肩上披着羊绒毯,一脸病容的妇人也依旧颜色姣好,即便常缠绵病榻,一举一动也依旧雅致。 季含漪走去了床边。 顾氏见着季含漪过来,苍白憔悴的脸庞上漾着笑意,她微微坐直了身,笑着打量着季含漪的脸庞,柔美的眉眼细细从季含漪发上的首饰打量到她裙摆。 发钗是上好的玉,身上的布料是名贵的苏锦,脖子上那串珍珠,亦是品相极好。 顾氏便放心了,无论外头的怎么说,无论她两个嫂嫂在她面前如何冷嘲热讽的说她女儿在谢家过得不一定好,她都不信。 她只信自己女儿的话。 最后顾氏握紧季含漪的手,咳了两声,才又开口:“去先见过你外祖母和两位舅母了么?” 季含漪轻轻点头:“已经见过了。” 顾氏神情里有一些落寞,又低声道:“你两个舅母自小疼你的,如今还也是还记着那些旧事。” “你都别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哪里能不指着你好呢,你别难受。” 季含漪噙着笑看向母亲:“我都知晓的,我没难受过。” 顾氏看季含漪含笑,心下便宽慰了,又拍了拍季含漪的手,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笑意:“往后少些来瞧我,我一切都好的。” 说着顾氏抬手温柔的为季含漪理了理刚才在外头被雪吹落的发丝:“这些日你三表哥的事情还没过去,我知晓你的难处,但一家人,能帮帮你三表哥便帮帮。” “也别太记挂我,我这身子我早不在意了,不过牵挂着你,不然当初就随你父亲去了。” “你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怀个玉恒的孩子,他年轻有为,你迟迟不怀,纵他现在不纳妾,往后又怎么说的准呢,你婆婆也不高兴的。” 说着顾氏一脸担忧的看着季含漪:“快三年了,怎么总怀不上呢。” 季含漪顿了顿,唇边的话张口欲言,又依旧道:“随缘。”。 顾氏叹息,也明白这急不来的。 中午陪母亲一起用了饭,临走前,季含漪叫母亲别再偷偷倒了药,再与春菊细细叮嘱,因为这事不是没有过。 那年父亲在狱中猝死,母亲伤心欲绝,吃了砒霜,差点就跟着去了,后头救了回来,身子也坏了。 后头一年里,母亲也总偷偷倒了药,自己成婚后稍好了些,但下人来信也总说母亲偶尔半夜里也总忽然哭起来。 季含漪明白母亲的伤心,父亲一生为她们挡风避雨,一心一意,温柔慈善。 站在廊下,季含漪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她看着白气上升,听着檐下风铃,蓦然就红了眼眶。 下午时,季含漪的马车停在了抱山楼前。 抱山楼是一处文人雅客常来的地方,古玩字画,名器雅具,都可送来这里任人欣赏竞拍。 但凡得到了欣赏追捧,那些有才情的落魄文人,常常也是从这里先出名的。 季含漪每隔几月便会来一趟,前门接引的小厮看了她递去的牌子,忙轻车熟路的过来引着她往另一处楼梯上去。 季含漪发上戴着帷帽,手里拿着一幅画卷,跟随着一路上了三楼。 三楼入口处站着位蓝衣绸衫的清秀少年,见着来人,又忙上前引路,穿过两道座屏,至一处书房时,才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入目是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桌案,桌案后一名约莫四十左右的男子,正站在桌后仔细挑选摆满桌上的画卷。 挑选出来的画卷,便是今日下午供人竞拍的画。 那男子见到季含漪来,忙从宽案后过来,请季含漪去旁边椅上坐。 椅子中间的小案上摆着茶具,另一边的花架上放着蝴蝶兰,幽香四溢,茶香袅袅。 季含漪将手中的画卷递过去,声音客气:“还请章先生过目。” 章海忙双手将画卷接过来,又叹息:“夫人的画,自然是压轴的,就凭您那石澜居士的名头,便有许多人争强着要。” 石澜居士其实不是季含漪的名号,是她父亲的。 章先生与她父亲也曾是知交,她的画都是父亲亲传,即便换了一个人,也没人看得出来。 她起初本不愿用父亲从前名号的,但后来章先生去信给她,自从抱山楼没有石澜居士的画之后,走了许多人,便来请她动笔,竞拍来的银子,依旧四六成开。 她嫁入谢家后,婆婆防着她,每月应有的东西虽从未有过苛待,但手上却没有现银。 不管是下人打点,还是想要另外置办些东西,都是不能的。 再有母亲的身子断不得药,虽外祖母让她不用担心,但舅母掌管公中开支,日子久了,难免不满,她多补贴一些,母亲在外祖家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季含漪那时候才开始试着画了一幅,那是石澜居士阔别三年后的第一幅,那一回竟拍到了两千两银。 只不过季含漪画的并不快,至少要一月才能画完一幅,再有她也知晓,若是画的多了,便不值钱的,常常也是两三月送去一幅。 得来的银子,每回给母亲那里送去一些,再给两位舅母和外祖母送一些东西,剩下的她存着后来又盘下了一间铺子。 当初出嫁时,外祖母在她名下置办了一间铺子,两间铺子她打理着,这两年里,手上还算存了一些银子。 虽不是太多,但也算她提和离的一丝底气。 季含漪笑了笑,她待会儿还要去铺子里看看,与章先生简单寒暄了两句,这才离开。 往楼下走时,至拐角处听着有谄媚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难得侯爷有闲心亲自来一趟,定然将最好的位置留于侯爷的。” “要侯爷没多少空闲,那些画都在三楼的,侯爷瞧上了哪幅,便差人送去侯爷府上。” 季含漪听着这声音,听出是抱山楼的掌柜。 让抱山楼掌柜这么谄媚奉承的人,季含漪的目光情不自禁往下看去。 视线里一袭墨绿衣摆缓露在眼前,接着是如雅鹤般挺拔修长的身形,隔着薄薄白纱,季含漪再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冷清淡漠的眼睛。 第13章 我们和离吧 视线与那双眼睛一对上,季含漪心里便颤了颤,往前踏了一步的步子,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遇上沈肆。 沈肆一直没说话,任凭旁边的掌柜如何卑躬屈膝,他甚至连一眼正眼都未看过去。 他负着手,历来冷淡如冰的脸庞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身形雅致,如松如玉,将身边人衬进了泥里。 季含漪知晓,沈肆是天生的冷,冷的好似没有情绪,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喜恶,想要讨好他的很人多,但永远都讨好不了他,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几步间,两人便在并不宽敞的楼梯上相遇。 沈肆冷淡的眉眼并没有将目光落到她身上,除了刚才对视的那一眼,再没多看她一眼。 她退至边缘处,他身上高雅的冷香袭来,面前人脚步未曾停止。 这一瞬间季含漪想了很多,想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信,他这样的人,是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还是即便看见也会置之一边。 毕竟他与她云泥之别,两人年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分,在他眼里该是不值得一提的。 目光不由随着他的身形缓缓上抬,直到看到他靠近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沈大人……” 开口的瞬间,她还有片刻恍惚,想起小时候,她是叫他沈哥哥的。 父亲进士考那一年,沈老首辅是主考,那年中第的进士,自然而然俸沈老首辅为老师。 父亲是那一年的探花,被老首辅器重,成为座下最看重的学生。 依稀记得小时候跟随父亲去沈府拜访老首辅时,她就忍不住去他身边,她从未看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尽管他脸上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也从来不搭理她,但是她跟随在他身后看他在书房写字时,他也从未赶过她。 从有记忆那年开始,那一年她正七岁,沈肆十一岁。 后来,父亲与她说,沈肆的书房,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赶出来的。 记忆零星,沈肆是天之骄子,生来众人瞩目,她见他也不过零星几面。 小时候不明白什么是身份高贵,以为他与邻家哥哥一般,长大了便明白了。 沈肆的步子没有停顿半分,身边长随看沈肆的神色,便知晓侯爷是不愿理会的。 想要见侯爷的人多了去了,这女人八成又是那些看话本子多了的愚蠢女人,幻想着被侯爷看上一步登天,一见钟情。 稍有些姿色,便个个都觉得自己不一样。 嗤,痴人做梦。 季含漪怔怔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么多年,他依旧还是这样不近人情,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 或许他早就忘了她。 她怔了下,想他或许正忙,也不会有空闲理会她,默默转身下了楼。 低低视线的余光处都在一处,沈肆的步子上到拐角处时,冷清的目光微偏,落在一闪而过的那一片芙蓉刺绣上。 季含漪没走,她坐在马车中静静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手上的手炉已经微冷,外面的天色渐暗,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有的店家已经早早点上了灯火。 容春听着季含漪细细的咳嗽声,忍不住小声道:“或许沈大人往其他地方先走了呢。” 季含漪的指尖微微一凝。 也是,抱山楼有好几处后门,如沈肆这样的人,从来生人勿近,自然不会走人多的地方。 或许他早已走了,她却还存了一丝期望,等着见他一面。 指尖已经微凉,她低声道:“再等会儿。” 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唯有沈肆了,只盼他哪怕还能记得年少时一分的情谊。 寒风微起,吹动站在长廊上沈肆的衣摆,他低头静静看着楼下的马车,马车内亮着光线,映出里头女子姣好的侧影。 墨黑的眼底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情绪,又在暗沉的天色里几不可察。 身边的长随文安怀里抱着装画的长盒,里头是石澜居士的新作,他低头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不过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实不明白主子会将目光多放在这样一辆马车上面。 他正要小声询问让马车停在哪道门后,就见主子已经迈开步子,往另外一处后门走去。 文安忙跟上,主子一向喜静,但凡主子常去的地方,都有人特意为主子准备一道门,或是早早清理了一干人等,又叫等候在旁的人赶紧去准备停好马车。 季含漪等到天黑也没再等到沈肆。 沉重的心事就如枝头愈压愈重的雪,她沉默许久,才又让马车离开。 也是,他这样的人,早不是她能触及到的了。 马车缓缓往谢府驶去,容春看季含漪低头埋在膝盖上,伤心道:“夫人尽力了。” 季含漪只是茫然的垂眸看着一处,明白无论如何,总要往下走下去的。 回了谢府,前门口的小厮过来帮忙搬脚凳,又小声道:“少夫人,大爷前脚刚回呢。” 季含漪只是淡淡点头,早对谢玉恒没了任何情绪。 院子里通亮一片,看来是谢玉恒在屋内。 她深吸口气,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将身上的斗篷解开。 丫头端着热水过来,她冰凉的双手泡在铜盆里,身上才渐渐开始暖了些。 进到内屋,季含漪只看到谢玉恒坐在内室小厅的椅上,正低头看着手上的书册,他见着季含漪进来,手上的手册合起来放在一边,视线落在季含漪的脸庞上。 过分白净的脸颊上许是染了屋内的热气,生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本就是有几分旖旎含媚的长相,虽说她常常是素净装扮,但脸上稍微添一点颜色,便是艳色。 尽管他之前总不喜她狭隘性子,却又总会在床榻间被那双眼睛勾的不能自控。 他忽然想起来,这些日子太忙碌,他好似许久未曾与她亲近过了。 又想到今早母亲的话,还有昨夜误会她的事情,谢玉恒的眉眼不由柔和下来,声音里也少了从前的冷清:“去哪里了?” 季含漪一顿,从前谢玉恒从来不会关心她去过哪里,他很少过问她的事情,一样的,他也并不喜欢她过问他太多。 季含漪往里面走,只说回去看了母亲。 谢玉恒却道:“你许久不曾回去一回,是该去看看。” 顿了下又道:“等下回我空闲了,便陪你一同去看看你母亲。” 季含漪掀开帘子往内走的步子一顿,回头看向谢玉恒脸上的表情,见他黑眸也朝他看来,像是并不是随口一说。 成婚三年,他不曾去看过她母亲一回。 她不知他今日为何会如此,季含漪也已不愿多想他意思,她只低低嗯了一声,低头进了帘子,去将她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拿在手里。 好不容易碰到谢玉恒在,季含漪知晓,这回再不与他说,下回又不知是何时了。 怕谢玉恒又走了,季含漪正打算转身出去时,却见谢玉恒已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谢玉恒走到季含漪面前,看了看她的神色,低声问:“风寒好些了么?” 季含漪一怔,又点头:“好多了。” 她后退一步,看向身边容春,让容春叫屋内的丫头都先出去。 说完,她看向谢玉恒:“大爷,” 谢玉恒看着出去的丫头挑眉,又看向季含漪看来的眼眸,在烛下,那里头好似永远含着一汪水,看起来无辜又娇弱。 他抿抿唇,刚才稍柔和起来的面容又渐渐冷清下来,皱眉看着季含漪:“含漪,你表哥的事情,本违反了律法,无论他受到什么惩治,我都不会帮你。” “你不用求我。” 季含漪苦笑一声,想起成婚第一年,外祖母来信,让她带着谢玉恒一起回去看看母亲,他也是用这样冷淡语气拒绝的。 自那之后,她便不再求他了,因为她知道了,一旦谢玉恒不愿做的事情,怎么求也是无用的。 低低吸了口气,季含漪轻轻摇头,看着谢玉恒:“我不是要与你说这个。” 说着,她将手上的和离书送到谢玉恒面前:“我们和离。” “这是我写好的和离书,本来我昨日便打算给你的。” 说完,她目光平静的对上谢玉恒的视线:“不用费你多少时间,等你落款盖印,我便送去官府。” 第14章 你愿写下和离书么 长久的静默之后,接着传来一声冷冷讥讽的嗤笑。 谢玉恒冷眼看着季含漪,他不信季含漪有这个本事与他提和离。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季家独女,和离后,她能去哪里。 即便她回她外祖家寄人篱下,她也不过是外人罢了,顾家又能收容她多久,更何况顾家也没落没有了多少根基。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还有谁愿意要她。 离了他,她以为她还能过上如现在这般富贵被人伺候的日子么。 她不过是这两日受了些误会,又因为自己不肯帮她表哥的事情,便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妥协。 但谢玉恒自知这两日对季含漪是有不妥的,那日她独自在寒雪里,现在想起来,也的确是他不周。 昨夜他也误会了她。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季含漪,难得耐心的开口:“含漪,闹脾气是有限度的。” “昨夜的事情是我误会了你,我让管家给你送了些燕窝和补身的,这些日你先养着病,等风寒好了,再去母亲那里问候照顾就是。” 季含漪原本以为谢玉恒应该一口答应的。 毕竟她明白谢玉恒心里多喜欢李眀柔,他迟迟不提不过为着名声脸面,如今自己提出来,顾全他名声,他却觉得她是在闹脾气。 看来谢玉恒从来都未曾了解过她,但凡他懂她一点,便知晓她从未闹过脾气。 但不管谢玉恒如何认为,已经到了这步,总是要说清楚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她认真看着谢玉恒:“和离的事情其实我想了许久,只是迟迟没与你提起罢了。” “我与你成婚三载,被你误会再多的事情,我都没有闹过脾气,更不会用和离这样的事情来闹脾气。” “这是我思量已久的决定,还请你尽早落款盖章。”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平静的面孔,烛火轻晃,她眸子里的认真,不似作假。 一刹那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具是不信季含漪会真敢与他和离。 他拿过季含漪手上的和离书展开,入目一字一字映入眼帘,在看到那句二舟同渡,终航有别时,谢玉恒手上一紧,抬眼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垂眸,低声道:“我已写下姓名,待大爷落下印款,一应物品,明日之内便会收拾妥当。” 她带来谢府的东西本就不多,当初季家被抄,她与母亲净身素衣出了季府,从前再风光的季家,也与她没了关系。 谢玉恒看着和离书上那朱红姓名,又静静看了季含漪半晌,忽的冷笑一声,直接将手上的和离书撕成两半。 正落在两人中间。 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谢玉恒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本是想两人体面从容的分开,不愿提起他心底的人,更不愿提起她在谢家三年所受的委屈。 一别天地阔,两处日月长,再别想干就好。 头顶传来谢玉恒不耐的声音:“含漪,我只纵容你任性这一次。” 他依旧用他总是带着失望的声音开口:“你这般性情,三年了还是未怎么改变。” “将来你怎么成为谢家主母,你若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不介意让你跪去宗祠里好好反省自己。” 季含漪只觉得浑身生起了一股凉意。 即便知晓谢玉恒对她向来无情,却没想到,他对她从来都是如此,从未改变过。 仅仅因为当年李明柔故意泼下的那一碗茶,便贯穿了她整个三年,无论她做的多好,她在他心里,始终都是不容人又狭隘无理取闹的人。 她猛然对谢玉恒生出的那股厌烦无力,甚至叫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在发疼。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睛,摇摇欲坠的身子撑着身边的小案,脸颊苍白,缓了许久才开口:“我若跪去宗祠里反省,出来后,你愿写下和离书么。” 谢玉恒看着季含漪苍白的面前,单薄娇小的身子在轻颤,他对她还是有怜惜的,却不喜她总是这般任性。 不可否认的,平素院子里她都打理的极好,院子里的丫头亦规矩,在母亲那里侍奉尽心,在外应酬也得体端庄。 其实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不喜她总喜欢计较。 知晓她从前或许在季家被养成了性子,谢玉恒常不理会她,冷落她,只是想要磨平她性子上的棱角。 他往后即便不纳妾,但他这般善妒,终究是不好。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看着季含漪这般模样,终究是没狠下心来罚她,只是道:“含漪,今日的事情我不计较,我给你几日反省养病,别再叫我失望。” 谢玉恒说完这话,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转身离去。 映在屏风后的修长影子渐渐离去,空荡荡的内室里,唯有季含漪一人站在屋内。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谢玉恒撕成两半的和离书,弯腰捡起来,扔进了一边的炭火里。 她看着火苗往上窜起,火苗映亮她眼眸,她坐在了一边的罗汉榻上,在看着窗外谢玉恒走出庭院的背影,又回过了头。 容春从外头进来,手上小心端着一个瓷碗,过来季含漪身边,语气含笑道:“少夫人,这是大爷吩咐厨房给少夫人熬的补身子的汤,少夫人趁热喝了。” 又道:“大爷难得关心起少夫人来,定然是大爷看到了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只看了容春手里的碗一眼,淡淡笑了笑。 哪里有什么关心,不过是因为昨夜的事情,他不知怎么知道冤枉了她,又赏赐给她一颗甜枣。 就如同那日的那匹蜀锦一般。 李眀柔什么都不用做都能得到的东西,她却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换。 季含漪抬头看向容春:“今日你跟着我也吹了些风,你吃。” 容春一愣,连忙道:“这是大爷给少夫人的,奴婢怎么能吃。” 季含漪扶着额头:\"你吃就是,不过一碗补身汤,或许明日就没了。\" 说着季含漪起身,往后廊屋的书房走去。 今日她回去时也顺便看了看铺子,将账本拿了回来。 如今既已打算与谢玉恒和离,手上自然多些财物更好。 她更知晓往后不能在外祖府上常住,外祖不说什么,舅母必然是不愿的。 她不怪什么,也明白外祖家如今艰难,更不想因为自己和离,连累了旁人。 和离是她一人的事情,不能牵连了亲人。 第一间铺子的收益因为经营的日子久些,收益还算不算,第二间铺子才经营不到一年,收益并不算太好。 但有总是比没有好的。 铺子里的管事是季含漪找外祖母要的人,还算放心,但每一季的账目,她也是要认真看的。 旁边春容为季含漪挑灯,季含漪才察觉到她看了许久。 她揉了揉眉心问容春:“补汤吃了?” 容春忙点头,又有些忐忑:“总觉得大爷好不容易给少夫人的心意,要是大爷知晓了,会不会又冷落少夫人?” 季含漪并不在意这个,她合上账目,有些疲倦的靠着椅背,抚着怀里柔软温热的白猫,看着一处失神低低道:“我现在只担心我表哥的事情。” 她更怕这事的罪名被往大了定,又连累了如今本就摇摇欲坠的顾家。 那年出事,两个舅舅被贬,那时顾家还算富余,毕竟顺风顺水的在京城扎根百来年,置办的田产铺子不少。 只是那时候为了两个舅舅能从轻处置,到处出银子托关系,花了大半家财,也没改变任何结局。 其实这时候,季含漪忽然想到了那年她母亲带着她去找沈老首辅为父亲求请的那一天。 沈老首辅是皇上老师,他若是为父亲求情,或许父亲能被网开一面。 那时候老首辅已经不是首辅了,沈肆入仕的那一年,他便离开了首辅的位置。 那时候她与母亲跪在老首辅面前,老首辅只是遗憾的叹息:“不放过子叙的不是皇上,是辽西的百姓啊。” 那时候季含漪还不怎么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忽想起旧事,便明白了。 辽西的战事屡战屡败,百姓死伤无数,被劫掠的财物更是无数,难免会怨恨朝廷不力,朝廷的威严总要维持住,皇上的威严也总要维持。 她父亲是兵部尚书,战略辽西,辽西经略和大将亦是父亲举荐的人,让父亲以死谢罪,是对辽西百姓最好的抚慰。 让辽西百姓的恨都落在父亲身上。 没人能够救父亲,被父亲一同被牵连的人,又如何能得到赦免。 那些人明知救不了,也依旧贪婪的留一线希望敛走财物。 季含漪闭上眼睛,轻轻叹息,如今摇坠的顾家,怎么能再经历一场风波。 回去沐浴入睡时,依旧冷清一片,季含漪早已习惯了,相反,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她疲倦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帐外却传来细小的动静。 没过多久,窸窣传来,床帐被挑开一个口子又合上,紧接着,被子被掀开,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贴上来,一只手落在她腰间。 第15章 唯一不那么冷清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 那只手温热又宽大,季含漪的身子却忍不住微微一僵,生出股恶心来。 谢玉恒在她面前,唯一不那么冷清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 尽管两人同床共枕的时候并不算多,再有很多时候他来入睡时,她已经睡着了。 但即便并不多的次数,他的动作也算不得温柔的,也常常夜里不止一回。 尽管从前她为了早些怀上身孕也尽力迎合谢玉恒,但如今当他的手落在她腰间的时候,她竟忍不住的想要避开他。 后颈上微微传来热意,谢玉恒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含漪,从前我对你是有疏忽,但我们还远不至于要到和离的地步。” “一来府里未曾短缺过你什么,二来旁的男子如我这般家世,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再有你三年未曾有子嗣,我可曾有怪过你?” “你始终是我的妻,和离是大事,再别任性胡闹。” “今年等除夕一过,初三时我陪同你一同去看你母亲,” “再有我祖母最是喜欢你,临着祖母过寿,你这时候实在不该闹,即便要闹,等祖母寿辰过了再说。” 说罢,谢玉恒安抚似的将手放上她的肩膀,好似在叫她听话一些。 其实刚才谢玉恒在书房里,每一想到季含漪用那认真的眼神与他说和离的时候,他向来冷静自控的心里便忍不住焦躁起来。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日子,季含漪为什么会忽然与他说和离。 他更不明白她在谢府明明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身后不过一个外祖家,她何来的底气与胆子与他提和离。 她什么都没有,他知晓她只有一间铺子,即便有些收益,也远不足让她过在谢府的日子。 再有这三年里,即便她稍有委屈,又哪里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谢玉恒觉得虽说平日里他公事繁忙,对季含漪算不上太上心,但谢玉恒明白,自己对季含漪做自己妻子这三年还算满意省心的。 她向来万事不用他操心,虽说没有管家,但院子里的一切都打点的很好,下人亦没有说过她不好的话,院里长短,府中事物,更没有给他平添什么麻烦事。 况且季含漪对他顺柔顺从,有求必应,虽说有时候他的确不喜欢她太过于事无巨细的为他做好,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也已经习惯。 即便他总是与明柔吃醋,处处针对明柔,但明年明柔就要定下亲事,她也总该能消停下去。 谢玉恒知道季含漪是离不得他的,他在书房里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季含漪不过是因为上次在雪里自己扔下了她,还有后来误会了她,又撞上这回她外祖家的事,便用这样的方式与他闹脾气。 他是历来不会在女人面前低头的,但这回的事他的确有不妥的地方,先哄好她也本没什么。 寂寂暗色中,季含漪听完谢玉恒的话,眸子睁开。 她无声的看着某一处,听着谢玉恒施舍般的话,再回顾她从前三年,只觉那是一条阴郁沉抑的长廊,是她独身一人提着灯,小心翼翼的走向那个早已注定,满是风雪的结局。 她自来都是一个人在走。 谢玉恒从来都不管府里事,从来都不管她。 再留在这里,这一生都不会好了,身上永远都是冷的。 她的决心,本来也不该是笑话。 更不是为了挽回不爱她的人。 谢玉恒本以为自己与季含漪说了这些话,季含漪便应该知足了。 毕竟她和离后又能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呢。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本该温顺待在自己怀里柔软温热的身子,却头一回从他的怀里离开。 谢玉恒震惊的抬头看着季含漪从床榻上坐起身,抬手掀开床帐,又起身拿过架子上的外裳披在肩膀上,再回头看他。 她里头是粉色的蚕丝长袍,外头披着一件青绿色芙蓉衣,一头青丝披泻垂至腰际,素净的眉眼却在灯下含着一股带着病色的旖旎。 她咳了两声,声音一如她从前在他面前说话时的温顺绵软:“我没有闹脾气。” “一直都没有。” 说着季含漪眼眸淡淡一垂,声音很轻:“当年我拿婚书来找你是我不对,如今三年还不算太晚,你不必愧疚,我们之间不会有埋怨。” “大爷,你早日签下和离书,我早日离开,府里也能更高兴些。” 季含漪说完这句话,拢紧领口,往外间走去。 谢玉恒从床榻上坐起来,他看着她单薄娇小的身形消失自己面前,眼里不再是从前的那股温顺,她眼里的坚持异常的清晰,让他心里头竟生了股心慌来。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什么。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发觉他越发的看不懂她,夫妻三年,从前日子都这么过了,为什么就忽然闹了起来。 水晶帘子晃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谢玉恒后知后觉的亦披了衣裳追出去。 外屋的容春见到季含漪从内屋走出来,亦是震惊的忙迎过去,又见季含漪身影单薄,身上只披着外裳,不由又伸手为季含漪将衣裳拢紧,担忧道:“少夫人的风寒还没好全,要做什么,怎么不吩咐下人?” 季含漪看着容春担忧的神色,低声道:“容春,去拿披风和风帽来,我要去书房。” 容春心惊,都这时候了,才从书房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去? 但看季含漪看来的目光,她愣了愣,还是忙转身去了。 身后谢玉恒跟出来,听到季含漪的话,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和,满是从前的冷清责怪:“含漪,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还要怎么闹才满意?!” “难不成你是因为我不肯帮你表哥的事情与我闹?” 第16章 思绪依旧被那女人牵扯。 季含漪没回头,低头将披在身上的衣裳穿上,动作依旧安静从容,待系好腰带,抬头时,对上的是谢玉恒那双含着责怪失望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情绪还有明显的不满与惊诧。 其实,说起来季含漪与谢玉恒之间虽没有什么夫妻情分,但两人的确也没有吵过。 谢玉恒不会吵,但他的眼神却比吵更让人心寒。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到了那种感觉,当厌烦一个人的时候,的确连吵架的心思都没有的。 她连与他争执这几年受到的冷遇,委屈和误会的心思都没有。 或许曾经的谢玉恒也是这般。 争执已经没有用了,谢玉恒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认定他以为的事情,也永远在偏心。 她再与他争论,也不过是将自己的伤疤再送去他面前,让他再血淋淋的揭开。 在此刻又说什么呢。 说当初那盏茶是李明柔打翻的么,说她常被婆母为难只是从未与他说过一句么,还说她其实从未针对过李明柔,他会信么。 他不会信的。 那便没有再说的必要。 从前他对她无话,如今她亦对他无话。 两人事到如今无话可说,只等那个结局,便是最体面的收场了。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接过过来的容春手里的斗篷,抬头对上谢玉恒的视线,她情绪里平静的什么波动都没有,只是轻声道:“我没闹,我只求和离。” “明日我将再写好的和离书送去你书房中,但请大爷成全。” 谢玉恒忽然嗤笑:“我明白了,明白你忽然为什么这么闹了。”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去帮你表哥?” 说着谢玉恒的眼神更加失望,眼里带着看穿她的失望:“含漪,我本就在大理寺,讲究的是公正,你表哥知法犯法,我没有为他求情的理由。” “你最好歇了心思,我是不会帮他的,即便你这样闹也没有用。” 季含漪垂眸,她本从来都没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她表哥也没有犯大罪,他一句帮忙求情的话也不愿说,当初却为了李明柔那些来闹事争家财的亲戚动用了关系。 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他向来是分得明白的。 也好,她一开始便没打算求他。 季含漪此刻不想争辩,她只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会帮我,所以我从没在你面前提起过表哥的事情。” “我没别的话说,只求一句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你如何认为便如何认为罢了。” 说完这话,季含漪从谢玉恒身边错身而过,带上风帽,冒着寒夜里翻飞的小雪,低头踏进夜色中。 谢玉恒怔怔看着院子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幽暗的光线影影绰绰,如她忽远忽近的影子。 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谢玉恒不敢相信,这是从那个一直温顺软娇的季含漪口中说出来的话。 她一向性子糯糯,甚至于有些软,好似没有脾气,除了在对上明柔的时候。 他伸手在半空,忽生出一股再也抓不住她的错觉。 这个感觉出来的时候,谢玉恒想,怎么会呢。 季含漪是离不开他的。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谁还会愿意再娶她。 他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季含漪离去的背影,即便她要闹,就让她闹去。 她半夜要出去受苦,也由得她去,他再不会纵容她了。 当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让步的时候,就该知道,大家族里,是容不得她这样胡闹的。 容春刚才听到了季含漪说的话,直到扶着季含漪走到了后廊,都没有反应过来。 书房内的炭火早熄了,一进来便一股冷气,容春又忙着去生炭火。 她端着炭盆送到靠在贵妃椅上的季含漪脚边时,还是没有忍住问出来:“少夫人要与大爷和离吗?” 季含漪低头看向容春,很认真的问:“容春,你也觉得我在闹脾气么?” 容春一愣,随即她摇头:“少夫人没有闹过脾气。” 是的,容春了解她。 知晓她从不闹脾气。 因为她知晓,只有至亲才能宠溺她撒娇。 她很明白的,谢玉恒不会容她任性。 所以谢玉恒到底从来也没有了解过她。 她要是闹脾气,早在谢玉恒一次次在李明柔的挑拨下偏袒李明柔时就闹了,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和离。 她拉着容春在身边坐下,又看了眼屋内简单的布置,这时候过来,屋内也没个入睡的地方。 倒是有张竹榻,但上头没有被褥,这么冷的天睡上去也冷。 倒不是季含漪非要来这里受苦,只是她发觉这府里唯一能算作是她的地方的,好似只有这一间小小的书房。 书房里的每一样置办,都是她亲手布置的,不是谢府的东西,婆母也不会允许支给她银子来置办,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银子置办的。 再有她也没法子再与谢玉恒同床共枕。 曾经无比希望与他之间能有一个孩子,希望那个孩子的到来会让谢玉恒也能对她偏心一些。 她不是冷清的人,她也希望被护着疼着。 但她如今却只觉得庆幸。 幸好那个孩子没有来,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不该降临世间,却没有一个疼爱他的父亲。 季含漪往屋内看了一圈,从书案上的匣子里拿了一把钥匙给容春,让她去放她嫁妆的库房里拿两床被褥过来。 季含漪当初陪嫁的东西的确不多,除了外祖母给她准备的两套头面和一间铺子,在没有更多的了。 两位舅母给她陪嫁了两箱被褥,谢府用不上她陪嫁的东西,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 容春很快去抱来了,两人一起铺在竹榻和贵妃榻上,倒是正好。 当季含漪睡在铺好的贵妃榻上时,她眉目舒展,心头千斤沉重的心思松懈了一半,又长长叹息一声。 容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看着包裹得同粽子一般的季含漪,一边将手里的汤婆子送进季含漪被子里,一边又轻声道:“我觉得现在的少夫人看起来比之前高兴些。” 季含漪一顿,转头看向容春,含笑道:“大抵是因为我心底松快了。” “我真的觉得松快了。” 容春红着眼眶含泪:“如果少夫人和离后能高兴些,我也希望少夫人能够和离。” 季含漪握紧容春的手,心里还是有一丝忐忑的。 她开始并没有想到过谢玉恒会不答应和离,谢玉恒有多喜欢李明柔她是知晓的,现在谢玉恒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已经让季含漪心里生了一丝不确定。 她只想越快离开越好。 她又看向容春,轻轻点头。 另一边的沈府内,沈肆坐在紫檀木桌后,静静看了手上的信半晌,又放到了桌上,修长的指尖点在桌面上。 闭上眼睛时,是季含漪那张被风雪吹的微微发红的脸庞,眉眼妩妩,娇媚又娇小。 路过她身边时,又听见她隐隐约约的一声细细的咳。 沈肆的脸色在寂静中缓缓瞬沉下来,他抗拒刚才那一瞬,抗拒思绪依旧被那女人牵扯。 长吸一口气,沈肆仰头靠在椅上,那眼前又浮现出曾见过的凝脂如玉的皮肤,还有那起伏上的雪蕊红香。 沈肆深吸一口气睁眼,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起了青筋。 这时候屋外传来求见的声音,握在扶手上的手掌捏紧,沈肆刚才含着欲望的脸色渐渐变得冷清,起身负手站在窗前,让外头的人进来。 等候在外的随从很快进来,他低着头,走到那道修长的身形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才小声的开口:“小的去打听了,北镇抚司前几天的确抓了顾洵。” “顾洵那天从国子监出来后,去了城郊的护国寺,在那儿与一个乞丐老道探讨奇门遁甲术,刚好被被那儿的行事校尉给撞见了,又在身上搜到了书,便被抓了去。” “不过顾洵一个文弱书生,却硬是扛住了北镇抚司的那些刑拘没交代,只说那书是捡来的,也不知书里头是什么,大抵他也知晓,要是承认了,案子送去刑部定了罪,就没了余地了。” 说着他一顿,又低低道:“但打听来的消息还有顾家二夫人给北镇抚司用刑的那两个小旗打点了不少银钱,可能也有这个原因,不然顾洵不可能能挺住这么久的。” “不过那奇门遁甲之书,民间收藏的也不少,虽说的确违反律例,但也是小事,大多睁一只眼闭只眼便过去了,那些行事校尉却评这个抓人,不过是为着邀功升迁,细小缘由便咬着人不放,也不乏滥抓的。” 随从报告的很详细,以为大人是要整治北镇抚司那些小旗借着官小权大,收受贿赂的事情,所以又将顾二夫人怎么去行贿的经过又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沈肆听到最后,身形不动,摆手让随从出去。 他看着窗外,指尖转动在拇指上的扳指上。 季含漪为什么要来找他。 谢玉恒的姐夫就是镇抚使,只要顾洵还在北镇抚司,要让顾洵出来,又是这么小件事情,算不上难。 他原以为这事刑部干预了进来,或者案情另有牵扯,那的确是有点棘手的。 她为何不直接找谢玉恒,却来找他。 这么一件小事,需要她求到自己这里来么。 第17章 搬出主屋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没往主屋,上回婆母让她养病,她也不打算去问候了。 正好与谢玉恒已经提了,这几日也好收拾她的东西。 谢玉恒早上起身时,丫头进来伺候,不过是少了一个人,屋内便空荡荡的,心里头难免不升起一股郁气。 什么时候季含漪会这么不识大体。 为了一个表哥,便与他闹到了这个地步。 她是他的妻,难道就要看着他徇私枉法,她才满意么。 往后若是他的官职愈高,她岂不是常在外收受好处,帮衬着外家。 这是谢玉恒不能忍受的,他的妻也不该是这样,容易引出祸事来。 这回若叫季含漪如了愿,下回杀了人也帮着么。 外头湿冷的寒气袭来,谢玉恒出到外头,尽管心里这般想的,却还是没忍住往后廊去。 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一抹灯火,到底又转身,不愿先服这个软。 季含漪在书房用了早膳,早上婆子送来的居然是熬好的燕窝粥和鸽子汤。 早膳吃什么,都是厨房按院安排的,若是要吃这些,便要自己送东西去让厨房的做。 季含漪从未送去过。 那婆子在旁小声道:“这些都是大爷吩咐的,说少夫人病了,让给少夫人养身子的。” 季含漪静静看着,这份迟来的关心,到底叫她泛不起任何情绪了。 她其实与谢玉恒之间的确没有大得不可开交的事情,她在谢府的一应用度,也如谢玉恒说的,不曾亏待过她。 但谢玉恒永远都不会懂,他自然而然的偏袒,婆母那双看她防备又责怪的眼睛,还有谢家其他人那若即若离,不冷不淡疏远,他们都是在看他的眼色。 他不喜她,全府上下的都知晓。 他自己更知晓。 季含漪虽说嫁来温顺,但她也有骄傲。 早膳她只草草吃了些,又看向婆子缓声道:“往后让厨房不必做了,还是从前的那些就是。” 婆子一愣。 她实不明白,从前大爷对少夫人冷淡,从未体贴关心过少夫人这些事,但现在大爷开始关心少夫人了,难道不好么? 不管谢府其他人背地里是如何说少夫人不得大爷喜欢的,但她们兰雪居的下人们都是喜欢少夫人的。 他们知晓少夫人不管公中,嫁妆也不多,但每逢年节,却自己贴银子出来赏赐。 还有下人里谁家要有个难处,少夫人也自己补贴帮衬,对院子里的下人更是温和和气,奖罚分明,不偏袒也不过严苛。 要说哪个院里的下人过得最和气舒坦,也只有兰雪居了,院子里的下人也都希望大爷和少夫人好好的,希望大爷能见着少夫人的好。 那表姑娘看着柔弱温和,却总来挑拨离间,她们也是暗暗为少夫人不平。 张嬷嬷忍不住道:“这是大爷的一片心意,万一大爷知晓了寒心呢。” 季含漪笑了笑,抬头温和对上张嬷嬷的眸子道:“无妨的,你们不用担心。” 张嬷嬷愣了愣,实在不懂少夫人怎想的。 到底也是下人,不好多嘴,只好应了。 上午的时候,季含漪回了主屋,让容春将她的东西收拾着,先搬去书房。 她的东西也不多,因她带来的东西本也不多。 这屋子里她的东西,其实大多是嫁来谢府时置办的。 妆案上的胭脂水粉,那一匣子的首饰,还有衣箱里的衣裳,只有几件是她的。 季含漪让容春只收拾自己的东西,其余的都留下,免得到时候走的时候闹得难看。 她说实话,她不怪谢玉恒,他只是不喜她,并没有错。 当初自己若不来找他,或许他也与李眀柔举案齐眉,所以她只想离开的两边都体面,没有怨怪。 收拾的东西的确是少,简直少的可怜。 小小的一个箱子,还没装满。 候在帘子外的丫头见着容春抬出去的小箱子,脸色惊疑不定,心里头不知道怎么有点慌,总觉得院子里要出大事了。 初升起的光线缓缓投过雕花窗从外透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季含漪身上,她往周遭看去,屋子里的每一处摆设,在她当初刚踏进来这里的时候,都曾用过心的。 她那时候知晓自己要与谢玉恒过一生,要好好过日子,她精心布置着,可越到后来,她越发现,原来那一直摆在多宝阁上的两个小泥人,是谢玉恒与李眀柔小时候一起捏的。 院子里的茶常常是金陵春,是因为李眀柔喜欢喝。 院子外头种下的那棵梨花树,是谢玉恒与李眀柔一起种下的。 就连屋内摆设的屏风,也是李眀柔喜欢的花鸟。 那些东西她碰不得,这处屋子,原来原本就不该属于她。 季含漪走到窗前,推开窗便能看到那颗枝繁叶茂的梨花树,她看了三年,多少隐忍难过,都已将要烟消云散了。 季含漪看了看,又低头看向手心里捏着的那块玉佩,外头守院门的丫头又进来,站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少夫人,前门来传话说顾家二夫人来了。” 季含漪一顿,心里知晓为着什么事,只幸好二舅母没有直接找去婆母那里去。 她收好玉佩,让下人去请二舅母进来,又让人去备茶。 外头很快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刘氏满脸憔悴的进来。 季含漪过去扶着刘氏往罗汉榻上去坐,又让屋内丫头全退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氏就已经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看着季含漪,把手里的匣子往季含漪的手里推过去:“含漪,为什么你表哥还没有被放出来?\" “你知不知道万一你表哥被拷打招认了,那就定罪了!” “玉恒是怎么说的?他们是不是要银子?” “我只能凑这么多了,含漪,你快说句话啊。” “你知道的,我唯有你表哥了,你二舅舅也死了,我就你洵表哥一个指望……” 第18章 夫妻竟过成了这般 季含漪心尖尖发紧,神色伤心,她看向刘氏,低声道:“这件事舅母信我,等明日一早,我便给舅母答复。” 刘氏却摇头焦急:“这件事这么几天了,你还要拖着?你表哥能受得住那些酷刑?” “你要说不上话,你带我去见玉恒,我亲自跪在他面前让他求情去。”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舅母,谢玉恒不会帮我们的,求他没用。” 刘氏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谢玉恒的妻,她为何会不帮着你?还是是你不愿帮你表哥?” “这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怎么会不帮?” 季含漪苦涩的看着刘氏:“表哥私藏妖书这事,舅母觉得事大么?” “况且表哥现在人仍旧在北镇抚司,只要北镇抚司的沈抚使路元肯放人,的确是谢玉恒找他姐夫说一句话的事情。” “出了这事,洵表哥定然也说了与我的关系,路元也定然会让人去问谢玉恒,谢玉恒的意思就是路元行事的意思。” “这么久了不放人,舅母不明白么,是谢玉恒不肯帮,甚至他可能让路元秉公办理,而不是路元抓着不放。” 这些其实季含漪早就想明白了。 在那天晚上季含漪打算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的时候,而谢玉恒却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 她是那晚上收到的外祖母的信,谢玉恒定然也是在那晚知道的消息,定然是路元来问过他。 他说他不会帮她,说明谢玉恒没让路元放人。 所以她早知晓,求谢玉恒帮忙,不过是自取其辱。 刘氏脸上大惊失色的看着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她怔怔失神,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你是谢玉恒的妻,他为何不肯帮你?” “你是不是胡说的?” 季含漪苦笑:“舅母,我何必看着我表哥入狱?” “还请舅母再等我一日,我明日一早定然给舅母法子。” 刘氏怔怔的看着季含漪,眼神是浸透的失望:“你嫁入谢家三年,竟然这般没用。” “我能指望你什么呢?” “你连你夫君都笼络不好,你能有什么法子。” 说着刘氏一下从罗汉榻上下来,眼神又渐渐变成了愤怒:“要是你会笼络好谢家的人,洵儿何至于受这么大的苦!” “可笑啊,夫妻竟过成了你这般。” “成婚三年,不曾让你管家,连夫君也与你异心,你无用啊!” 刘氏从季含漪的手上抢过了刚才塞进季含漪手上的那只装着银子的匣子,后退几步,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容春站在季含漪的身后,刘氏那些话也全听见了,不由难过的低头看向季含漪的神情。 被身边的亲人这般说,少夫人心里该多伤心。 这些年少夫人做的已经够好了,谢大夫人那么挑剔的人,除了在子嗣上刁难少夫人,其他的全挑不出少夫人丝毫差错。 大爷心里至始至终有别人,看不见少夫人的好,又怎么能怪少夫人呢。 她弯腰想说安慰的话,却觉得自己都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季含漪脸色微白,指尖捏紧在小坑桌一角,面前的两盏茶一口未动,热雾蔓延,那声无用,划开了她心口的口子 仿佛她这一生只为了讨好夫君,即便夫君不爱她,讨好不了,便是她无用。 季含漪撑着小桌站起来,抬头对上容春伤心的神色,她低声道:“没关系的。” “很快就过去了。” 说着季含漪修整好情绪,又往外走。 容春赶忙追上去问:“少夫人去哪儿?” 季含漪抿唇,到了院门口,看到舅母离去的方向,心下便是了然了。 舅母定然去找她婆母去了。 她心一顿,忙在后面跟上,可惜,刚才她的话还是没能劝得住,谢家人人冷漠,谢玉恒不管,大夫人更不会管了。 可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步子还没有踏进正堂,便听到谢家大夫人那独有严肃的声音:“顾二夫人用这些钱财来侮辱我们谢家清名?” “我们谢家难不成如今落魄到要靠着徇私枉法来过活了不成?” “我家老爷是在宣州任知府,不是府上没人了,也不是被贬去了地方,是不容得了你这般来侮辱的!” 季含漪这一刻抬头看向屋檐上那光秃秃生出来的枝丫,冷天寒气逼人,阴沉沉一片。 她闭了闭眼睛,唯有她知晓,求谢家的人都是自取其辱。 林氏连账目管事都不让她过问,处处防范着她拿了谢家一厘,怎么会肯出力帮着她的外家。 闭目微整了整情绪,季含漪才叫人去通传。 进往正厅的时候,母舅坐在林氏下首,满脸慌张,一室寂静里,所有目光都看在季含漪身上。 林氏见着季含漪进来,似气得不轻的模样,抬手一拍就用力拍在身边小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指着季含漪,怒声道:“你外祖家的事竟然闹到了我这儿来,你未给玉恒添个一儿半女倒罢了,还成天给我惹出些麻烦事来。” “早知道玉恒娶了你,是娶了一堆麻烦进来,当初还不如做个恶人,违了婚约就是!” 站在林氏身后的谢锦也皱眉看向季含漪:“含漪,这是你外祖家的事情,挨不着谢家什么关系,你这样做不是给母亲添堵?” “今日我特意过来一趟,便也是打算来找你的,你表哥那事,我夫君帮不了你,且你既已嫁入了谢家,是谢家妇,该一心为着谢家,而不是将心思在外人身上。” 谢锦便是府上的大姑娘,嫁给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路元。 她嫁的好,嫁给了握有权柄的路元,每回回娘家的阵仗自然也大,所有人都要奉承着她。 但谢锦唯一喜欢与她说教,指点她应该如何侍奉好林氏,如何侍奉好谢玉恒。 在她眼里,自己嫁给了谢玉恒是自己修来的天大好福气,而她是谢玉恒长姐,自己便该全然都听她的话。 第19章 季家女儿不要嗟来之食 从前季含漪能忍受,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在谢府过一辈子,知道谢玉恒最不愿看家宅不宁,闹成一片。 她处处隐忍着,在他面前维持着一府和乐的表象。 她未在外言过一句谢府不好,也未在内争执过一言长短。 她们习惯了在她面前颐指气使,也是知晓她身后已无人撑腰了。 季含漪抬头对上谢锦的视线,拢着袖子,站得笔直,她声音历来含娇带柔,说话好听又柔顺,但这回声音里不似从前,带着微微的凉意:“大姐不必说这话,我自嫁入谢家三年,带来了何麻烦事?” “既说到这处,便请大姐详说。” “我外祖家的事除了这件事,哪件麻烦过谢家?” “就连我母亲病重,逢年过节,大爷也不曾与我回去过一回,何来的麻烦了谢家什么。” 谢锦愣了愣,没想到季含漪如今还有顶嘴的时候。 自来是谢家大姑娘的排头,万事喜欢指点,这会儿当着众婆子丫头,还有满堂的人被驳了面子,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她咬牙道:“过去的那些事今日不必提,但说今日你舅母找上来这件事,算不算你惹出来的麻烦?” 季含漪淡淡眉眼看着谢锦:“什么麻烦?” 谢锦脸色一沉:\"你让你舅母来麻烦我母亲,让我夫君徇私枉法,你是要害了我夫君不成?!\" 季含漪脸上没有情绪,她声音很静的道:“一来你没帮,何来的害了你夫君?” “二来我表哥也不是犯了大罪,缘何到了这地步,你心里明白。” “三来,我舅母只是来请求,并不是逼迫,礼仪先至,并不是无礼,若是不帮,便大方说明便是。” “我嫁来谢家三年,也唯一只叫我舅母来求过这一件事。” \"你若愿意帮,我与舅母必然感恩戴德的报答,你若是不愿意,我与舅母也没怨恨,两家不是有大怨,更没有大恨,我舅母更未在这处撒泼。\" “于情于理,我舅母未有做不得体处。” 这番话听得堂上一静。 所有人都明白季含漪说的没错。 她嫁至谢家三年,安安静静的做事,外祖家的事情,连平日里闲聊都未提过一嘴。 去岁冬日,她母亲病重,正逢着过年置办,季含漪亦是白日里帮着林氏打点布置,夜里才抽空回了一趟看望自己母亲。 这事一直没人知晓,还是那晚林氏有事找季含漪,才知她晚上去了照顾病重的母亲,才知她母亲病重了。 连谢玉恒都不曾知晓。 于情于理来说,季含漪没有说错,除了这一件,她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上头林氏听了这番话,也自知自己有些不占理。 刚才刘氏处处卑微,礼仪周到,不过是她瞧不上顾家门第罢了。 顾家如今还剩什么?顾家二老爷死在路上,大老爷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呢,小辈单薄,她早不放在眼里了。 但季含漪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反驳出来,还是让她不高兴,声音也沉下来:“锦儿说那些话也是提醒你自省,别以为嫁进了谢家,便总想着借谢家的好处。” “那不乱套了?” 下头刘氏听了这话,目光不由看向站在正堂中间的季含漪。 这一瞬间她才明白过来,季含漪在谢家是如何的处境。 自己刚才冲动过来一趟,却给含漪惹了麻烦事。 不管怎么说,顾家内里那些往事也是内里的事情,如今谢家的一个出嫁的姑娘也来颐指气使的欺负季含漪,她是听不下去的。 再有,这谢家大夫人这番话,字字句句她听得讽刺。 她也明白了,再求,谢家人也不会帮忙。 她这才想起刚才季含漪的那番话,谢家若是愿意帮,早就帮了,何必拖了这么些天。 她一下站起来,看向谢大夫人:“借谢家的好处?” “我外甥女借过谢家什么好处?” “她安分守己的呆在谢家,如今凭空来说我外甥女的不是?” “今日我外甥女本拦着不让我来,是我执意要来的。” “我原本想着,不大点的事情,与谢家也算沾点亲戚,便来求一求,哪成想被如此奚落。” “我顾家如今是落魄,是比不上谢家,但也是有骨气的,也见不得我外甥女被这般诋毁。” 说着刘氏捧着她带来的千两白银,背脊一直,看着林氏:“今日我是不该来走这一遭,连累了外甥女不说,反还遭了羞辱。” “但我问心无愧,你们且放心,今日之后我再不会踏门,也请别为难我外甥女。” 刘氏说完转身时看向季含漪,眼眶通红,长长叹息一声,低声道:“这亲事当初是谢家大老爷求你父亲定下的,可你父亲一出事,人走茶凉。” “之前那些话我错怪了你,你在谢家不易,我不给你再添麻烦。” “这大抵就是命,有时候没法不认。” 刘氏说完跨过门槛就走,头也没回。 季含漪侧身看向舅母的背影,又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林氏听着刚才刘氏走前的那几句话,脸色阴沉下来,却生生反驳不了一句。 她都忘了,这亲事是老爷求来的,这么多年没有人提起来,如今再被提起,她觉得生了股恼恨。 这股恼恨忍不住就要对季含漪发泄出来:“你这是在借你舅母的口说对谢家的不满?” “这几年你在谢家,是谢家苛待你了?” 季含漪回头对上林氏的视线:“未曾苛待。” 林氏就冷笑:“那顾二夫人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说什么人走茶凉?要真人走茶凉,当初玉恒就不会娶你了!” 季含漪声音淡淡:“谢家当初娶我也不过是因为婚约,在这件事里,我做错了什么呢?” 说完季含漪只觉得满身疲惫与讽刺,又道:“母亲也要明白,不是我逼着大爷娶我的。” “其实当初我去找他,若是他说一句不愿,我就会撕了婚书。” “父亲虽已不在,但我是季家女儿,季家女儿不会要嗟来之食,这段姻缘更不是谢家施舍给我的。” 第20章 素不喜他夫人 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终于是说出来了。 这三年里,谢家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嫁给谢玉恒是谢家施舍给她的。 包括谢玉恒自己都这么认为。 所以他们天然的站在高处,对她指手画脚,指点江山。 林氏瞪大眼睛看着站在下头的季含漪。 她穿着浅黛色衣裳,眼眸不冷不暖,青绿耳坠平稳无波,虽是恭敬的如寻常的每一日那样站在下头,但今日却叫林氏看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发堵。 她指着季含漪,半晌却不知说什么。 这门亲其余人不知晓怎么定下的,她知晓,老爷知晓,老太太知晓。 当年季含漪的父亲季璟可谓是天纵奇才,不仅生的伟岸俊美,又高中探花,还深得当时沈首辅的器重,一介没有任何背景的贫寒书生,短短七年,就成为了监察御史。 要知道监察御史虽说只是七品官,但权利之大,又容易出政绩,往上升迁也不过个年头。 果真,没几年就又升迁到了大理寺少卿一职上了。 那一年,她家老爷的确出了点事,当时她家老爷是盐运司同治,因得罪了人,被监察御史诬陷受贿支盐,是季璟驳回了刑部的罪名,为她老爷平了冤屈。 后来她老爷送去感激的东西全被退了回来,又想无以为报,便提出两家结亲。 起初季家不愿答应,但自家老爷苦求,保证了往后只娶一妻,绝不纳妾,季家才答应了。 这些事林氏未同任何人说过,刚才被顾家那个提了一嘴,自己现在脸上就觉有些挂不住了。 陈年往事,不提起来,她都忘了。 旁边谢锦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她听罢季含漪的话,冷笑:“你当初那处境,除了我弟弟肯娶,谁还愿娶?” “谢家愿娶你,你不感恩,非要恩将仇报是不是?” 林氏打断谢锦的话,低头看向季含漪:“过去的事情就没必要提了,你已经同玉恒成了婚,那些事,也没有提起的必要。” “你表哥的那件事,谢家的确帮不了,你也早早与你舅母说清了。” 季含漪看透一切,她微微站直:“母亲放心,不会麻烦了谢家的。” 说完季含漪垂眸,告退出去。 林氏看着季含漪离开的背影,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又去喝茶缓气。 谢锦有些忍不住的坐在林氏的身边问:“刚才母亲为什么打断我的话?” 林氏看了谢锦一眼:“这些事没必要说,你知道你父亲的,当初你父亲极力让玉恒一定要娶季含漪,一言拍定,不管其他的。” “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父亲性子固执,要让他知道你说这些话,你父亲不得训斥你。” 谢锦一怔。 想起三年前弟弟拖着不愿去提亲,母亲也提议这门和季家的亲事算了,给季含漪补偿一些就算了,成全了弟弟和李眀柔,但父亲大发了脾气,说这是不义,那往后母亲就没敢提了。 事实也是,只要父亲坚持,当时无论如何也要娶季含漪的,没人敢忤逆。 但她又忍不住开口:“可今日她还顶撞母亲……” 林氏揉着眉心:“罢了罢了。” 说着她看着谢锦问:“这事若是帮的话,好不好帮?” 谢锦便道:“夫君说也不是什么大罪,但我夫君问过了玉恒,玉恒说秉公去办,这事我就没问了。” 林氏叹息:“是玉恒的性子。” 谢锦就道:“要我说本来也不该帮,就怕开了头,往后没个休止了怎么办?” “顾家也就那样了,谁知道往后还有什么事?” 林氏倒是点头:\"也是你说的这个道理。\" 季含漪回了院子,才一靠在贵妃榻上就咳了好几声。 手里紧紧捏着手炉,脚边炭火的暖气从脚下升往身上,她看向窗外,问了容春时辰,又垂眸看着炭火出神。 另一边路元脚步匆匆的穿过都察院仪门,又跟随着小吏往二堂去。 站在二堂大门外,路元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狂跳,不知这位都御史大人缘何叫他过来。 听说今日都察院的还请了他手下两个小旗过来,他心里总没个落低。 要知道沈肆自上任都御使以来,那就是个铁面阎王,从来没有留情过,京城哪个敢撞上这位。 身份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还深得皇上信任,要自己真有个事情,恐怕是脑袋不保了。 京城到处都是都察院的眼线,他现在心里头将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来回扫荡,就怕漏了一件。 他浑身紧张,连请他入内的声音都没有注意到,还是被门口的人推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躬身往里头走。 二堂算是私下处理公务的地方,所以处处布置的很是雅致。 路元是第一回来这里,心里忐忑,后背落了满身的汗。 他虽是从四品的官,但在沈肆面前,全然是不够看的,都察院监察百官,沈肆一句话,自己可能就要被抄家流放。 他往里走去,首先入目的是他手下的两个锦衣卫小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路元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去了,来不及说话,就跪在了地上,朝着坐在长案后似在低头处理公务的沈肆行了跪拜大礼:“下官拜见都御史大人。” 沈肆听到声音,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抬,就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又眼睛一垂,没再看他。 退思堂内久久无声,路元却头都不敢抬。 修长手指上的笔在纸上落完最后一笔,沈肆才终于搁了笔,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路镇抚使来了?” 路元赶紧应下。 沈肆脸上依旧是矜贵的冷淡,声音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清:“你不必行此大礼,本官叫你过来,不过是让你来认两个人。” 路元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沈肆的意思,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两人,不就是刑房的那两个小旗么。 他忙朝着沈肆道:“这两人的确是下官手下,敢请问御史大人,他们究竟犯了何罪?” 沈肆坐在上首,神情疏冷,那头顶的匾额悬挂着肃纪正纲四字,无形便沉沉压下了压力,让路元几乎顶不住。 沈肆冷笑一声:“那路镇抚使倒是管的好手下,一个个贪赃枉法,私受贿赂。” “本官现在倒是想知晓,是你纵容手下,还是你言传身教?” 不轻不重的声音,路元却被这话吓了一跳。 他赶紧跪下去朝着沈肆道:“还请大人明鉴,下官的确不知情手下居然犯此大罪,下官也从未收受过贿银。” 路元这时候也不争辩那两人是不是收了银子。 沈肆既然把人叫到了这里,那定然是有确凿证据的,要是争辩,反而雪上加霜。 再有,自己的手下他知晓,从那些被抓捕进来的人身上捞油水是常有的事情,他手下的人也知道孝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说起来,或者深查起来,他也要遭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沈肆居然将眼睛放在了这些小吏身上。 两个小旗的错处他竟也知晓,不由又对沈肆害怕了一分,自己平日里小心谨慎,但万一被抓住了把柄呢? 就如这次,真要治罪,沈肆往上一封奏折说他玩忽职守,纵容手下,那他官职都保不住了。 沈肆负着手,颀长的身形走到跪在地上的路元面前定住:“哦?我得来的消息是,贿赂这两个小旗的人,是顾家的二夫人。” “据本官所知,顾洵被东司房的人抓来送去了你那里,一直没招认。” “顾浔你应该认识,你更知道他身后有什么关系,怎么,谢家没人为他求情?” 沈肆说到这个份上,路元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意思是自己两个手下收了顾二夫人的贿,说他看着妻弟的面子,故意给顾洵放水,来问他的罪了。 路元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冤,一来他刚开始是有那个心思,让人去给谢玉恒问了的,谢玉恒说公事公办,他也就明白了,本来就没打算放过顾洵。 之所以拖了这么几天,也是那顾洵被打得半死都不招人,毕竟还是国子监的学生,也不能真将人给打死了,再有他知道手底下的人收了银子,想着先拖拖就是,刚开始嘴硬寻常,但没几个能撑够十天的。 哪里能想到,这么点巴掌大的事情,居然被都察院的给盯上了,还是被沈肆盯上的。 这点事竟值得他亲自过问。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不敢多想其他的,他现在是绝不能承认是给顾洵放水的。 也更不能承认知道手下受贿这事。 他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沈肆,语气急促:“那顾洵的确与我妻弟的妻子是表亲,但我妻弟从未给顾洵求过情,还让我秉公处置。” “之所以拖了几日,是那顾洵先是招人,后头又不认了,这才拖着。” 沈肆挑眉。 他垂眼看着路元大汗淋漓又急切的神情,那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这事沈肆也能看出来路元没有说谎,要是季含漪让谢玉恒给顾洵求情,谢玉恒与路元的关系,这事本也不大,更不会拖这么久那顾洵还在北镇抚司。 季含漪舍近求远来找他,这事本说不过去。 他垂眼淡淡轻蔑的看着路元:“你觉得本官会信?你妻弟的夫人就不求情?” 说着他冷笑:“路元,你在本官面前还敢愚弄本官。” “你治下不严,纵容手下贪赃枉法,对上欺瞒,说的全无实话,顾洵之事,你敢说你没有徇私?” 一桩桩罪责落下来,吓得路元脸色大变。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顾洵,竟然能将他害到这个地步,早知道还不如一早放了,还免得被都察院的人给盯上了。 他手下受贿是铁证,那顾洵与他妻弟的关系也是事实,沈肆真要追究,他连伸冤都不知道怎么伸冤。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是再说错一句话,那就是万劫不复,一股脑儿的就朝着沈肆惊慌开口道:“御史大人还请听下官辩解,那顾洵虽说是我妻弟夫人的表兄,但我妻弟谢玉恒在大理寺任职,历来也是公正无私的。” “再有他与夫人的感情其实算不得好,也并不喜他夫人,所以绝不会为他夫人来找我求情。” 路元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将谢玉恒的家事说出去了,一门心思的只想为自己脱罪。 他说完颤抖的道:“还请大人明察啊。” 沈肆微微一斜眼,对上的就是路元惊慌的眼神。 他面无表情的沉眸,又道:“哦?本官听说他们年少就定下婚约,谢玉恒会不喜他嫡妻?” 路元愣了愣,竟不知道沈肆竟然还知道这个。 难不成为了定他的罪,连他妻弟也查了? 也是,沈肆手上经办提审的案子都滴水不漏,落他手上的人没一个能逃脱的了的。 他便是皇上监察百官的眼睛,谁撞上都得脱层皮。 他已顾不上是否说的是谢玉恒的家事了,全都吐倒出来:“大人有所不知,正因为是自小定亲,所以下官妻弟素不大满意他的夫人。\" \"但我妻弟素来克己复礼,为人端正,他们也顶多算作是相敬如宾,这是谢府上下都知晓的事情,所以绝不可能会为了他妻子给顾洵求情的。” “再有,那顾洵本就犯了律法,下官也不敢凭着关系就放任。” “下官发誓没有一句说慌的,还请大人明察。” 沈肆淡淡看了一眼抬起手来发誓的路元,抿了抿唇。 片刻后他道:“此事本官心里有论断,但你的这两个手下,你不处置,就别怪本官替你处置了。” 路元赶紧应承:“大人放心,这番回去,便将这两人用刑示众,再流放去充边军。” 沈肆脸上依旧冷淡的没有情绪,又道:“至于顾洵的事情,本官听说过他,在国子监月试与季试皆是甲等,私藏妖书的事情他深知律法,虽不大可能,但你依旧要好好审,别成一桩冤案,当心你位置不保还连累家里人,别得不偿失。” 路元怔怔听着这番话,总觉得这里头话里有话,但他这会儿根本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思考其他的,只连连应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治罪。 沈肆摆手,让路元带着他的这两个手下退下去。 路元赶紧起身,摇摇晃晃出了都察院的大门,外头的光线一照进来,他竟有种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时候又活过来的感觉。 身边那两个带出来的小旗又一下跪在他面前哭着求开恩,路元气的往两人身上一人踢了一脚尤不解气。 要不是这两人,他哪里会被沈肆抓住小辫子。 当下气的又是踢了一顿,恶狠狠道:“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怕?” “做事不干净,要还想活,去边军活去,留在京城,你们活都活不成!” 第21章 去找沈肆 路元走后,沈肆转身,抬头看向那高高匾额上的肃纪整纲四字,散落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烟尘四起,沈肆站了半晌,也让人看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但刚才一直站在屏风外的文安却是能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 刚才大人与路大人说的那最后一句话,他跟在大人身边多年,大人何曾夸过人,何曾会注意一个国子监小小的监生。 那话分明是在点路大人了。 这么些年,无论多大的面子来找大人求情,几乎都不可能。 大人平日里忙碌,如今为着这小小一件事,叫了路大人过来问责,实让他也预料不急。 又想到昨日撞见的那女子,好似大人也为她多停留了片刻…… 文安乱七八糟的想着,只觉得越想怎么就越邪性了,赶紧又打住。 下午的时候,谢锦往季含漪这儿来了一趟。 不过来的时候,正屋没人,一问才知道季含漪在什么后屋的书房,又差人去叫她。 季含漪正坐在椅上看昨日没看完的账目,好清点完自己手上的财物,到时候才好做打算安排。 听到下人来说谢锦来了,季含漪拨弄着手上的算盘,眉眼都未曾抬起过一下。 身后将今日主屋带来的东西收拾着的容春听见,不由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这是又来给少夫人添堵了。” “端着架子又来给少夫人说教了。” 季含漪指尖算完最后一笔账,在账目上写下数字,才搁了笔。 她看向容春问:“收拾好了么?” 容春忙点头:“东西都放好了,少夫人的东西不多,即便要走,也收拾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季含漪点头,想着待会儿再与外祖母去一封信才是。 容春又担心的问:“万一大爷不答应和离怎么办?” 季含漪笑了下:\"容春,他本不愿娶我,他会答应的。\" 说着季含漪靠着椅背,她想李眀柔如今还未定亲,谢玉恒拖着不和离,不过也是拖着李眀柔罢了,她倒是不怕周旋。 即便谢玉恒真不答应,那自己只能想其他法子让他答应了。 她又道:“你出去回话,便说我风寒严重,怕过了病气给她,不方便见。” 容春也觉得这时候这些人还有什么好见的,即便见了,那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特别是这位谢大姑娘,每一回来见少夫人,不是说少夫人这儿做的不好,就是说那儿做的不对,就连屋内的摆设布置都要插手。 还常常过问房中事,从前少夫人忍着,现在都要和离了,可不兴忍着。 她出去时,门外的下人等了好一会儿,见了容春出来,还脸含担忧的小声道:“容姐姐知道大姑娘气性大,等了这久了,怕是要发脾气。” 容春撇嘴,谁还没个脾气?她道:\"我家少夫人病得厉害,这会儿不方便见人,你就这么去说去。\" 那丫头愣了愣,也不敢多问,忙也去了。 那头谢锦坐在正屋等了半晌,却等来丫头来说一句不方便见,登时脸就沉了。 这都快成婚三年了,她操心子嗣的事来给她送方子,居然还摆起架子来不见。 又冷笑一声,到时候惹恼了玉恒和自己母亲,别哭着来找她求情。 她拢着袖子,一言也不发,直接就走了。 屋内丫头一看这架势,知道谢大姑娘是生了气,又怕去大爷面前说少夫人的不好,心里不免担忧。 这谢大姑娘就是个骄傲惯了的,要事事以她为主,万事不想着大爷与少夫人和睦,还常拱起火来,也就是少夫人能忍,要换成不能忍的,不然这大姑娘每回来一趟,院子里都要闹一回。 季含漪如今自然是不会理会谢锦要在谢玉恒面前说什么,相反的,她还担心她不拱火去说。 好让谢玉恒一怒之下直接在那和离书上落款。 想起昨晚被撕碎的和离书,季含漪只觉得可惜,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这会儿又要再写。 铺开纸张时,季含漪看了看外头天色,天色微沉,她心里算了算时辰,又侧头对容春低声道:“半个时辰后,你出去雇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口等我。” 春容好奇的问:“谢府不是有马车么?” 季含漪低头开始写和离书,只低低道:“不方便。” 谢府的马车上都有谢府的牌子,的确是不方便的。 季含漪出门的时候,正好酉时。 前屋婆子看季含漪这时候要走,不免过来问何时回来,好让厨房的饭菜备着。 季含漪便道:“厨房的菜便不用备了,我回来的会晚些。” 婆子也不好多问,看着季含漪背影,想着难道又是少夫人的母亲病重了么。 后门的马车已经准备好,季含漪上去的时候,马车内还备了火盆,车厢内一片暖意。 那火盆自然是容春特意准备的。 前头车夫问去哪儿,低低的声音投过帘子传过去:“永明巷沈府。” 京城内最尊贵的地界,处处都是达官显贵。 到了的时候,天色已黑。 沈府匾额高挂,季含漪站在下头,想起从前小时候常与父亲过来。 经年过去,再站在这里,早已是另外情境。 其实这时候已经算不上早了,冬日里天黑的早,灯笼已经点亮,照亮威严门庭。 但门房下人说沈肆还未回来,季含漪只能又回到马车上去等。 但沈府前门口是不许停着马车的,她退到了巷口。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玉,玉质温润,成色极好,是一块上等祖母绿的玉连环。 这块玉佩其实应该是沈肆的佩子,她不过是意外得到的而已。 沈肆自小就尊贵,一应物品用度,样样都是用的最好的。 季含漪虽是季家独女,用度自然也好,但小时候每每去了沈肆那儿,便看不完的好东西,见了任何东西也总要好奇的去摸一摸。 那一年季含漪正十二岁,她与父亲一起往沈府去,父亲与老首辅去书房,父亲与老首辅常常一待就是一上午,下人也自然而然的引着她去沈肆的书房。 那时候沈肆十六岁,刚刚中了状元,听父亲说他本不用考的,直接便可入翰林,但沈肆不愿家里关系,自己去报了名。 其实季含漪小时候见沈肆的时候也不多,父亲两三月才拜访一趟,多说公事,自己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到他。 但是或许是从六七岁有记忆起养成的习惯,她喜欢看沈肆高高又修长的身子,还有他那好看的惊人的面容,不由自主就想去找他。 沈肆刚开始也不大喜欢她,季含漪那时候虽小,但别人喜不喜欢她,她还是懵懵懂懂的明白的,但架不住沈肆好看,他屋子里的好东西太多。 老首辅温和,也每每总笑吟吟的与她说,让她多去找沈肆玩,说沈肆总是独来独往太冷清了,让她多缠着沈肆出来走走。 她那时候被父亲娇惯坏了,更不知晓害怕,虽说没拉沈肆出来过,但至少进他书房不会被他赶出来了。 他在书房读书,她就去他的多宝阁上看他的宝贝,他坐下写字,她就趴在他对面看他写字。 沈肆不许她碰他,但她主动去拉他袖子,他也没推开过。 那日是初秋,但光线明媚,十二岁的季含漪已经明白男女大防了,没凑往沈肆跟前去,她喜爱字画,沈肆的书房里全都是大家书法和画卷,他在内隔间看书,她就在一道屏风之隔的外头看他收藏的古画。 十二岁之后,两人几乎未说过话,即便同处一室,也毫无交集。 沈肆的确太凉薄了,不主动靠近他,他就永远是冷的,永远也不会往你走近一步。 但那天季含漪将一卷她喜欢的名家的画作打开时,却在那里头看到了那块玉连环。 祖母玉绿很漂亮,两个玉环穿在一起,还叮叮作响,季含漪当时拿在手里便很喜欢,但这是沈肆的东西,他允许她看这些古画,对季含漪来说,就已经是沈肆这样性子的人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更不能擅拿他的东西, 她让人将玉佩拿进去给沈肆,想着万一这块玉佩是沈肆不小心卷进画里的呢。 只是没多久下人进去后又出来,重新将玉交还到她手上,那下人传了沈肆的话,说玉佩是她发现的,便给她了。 但季含漪总觉得,那是因为她碰过了玉佩,所以沈肆不想要了。 但那几日正逢着她十三岁生辰,她的确喜欢极了那玉,便收下了。 后来她回去后还特意写了封给沈肆感谢,可惜一直没有他回信,但季含漪已经习惯了,要沈肆回了信,她反要觉得那人是不是沈肆。 那一年最后一面是在过年那几日。 老首辅门生众多,拜访的人亦多。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大的簌簌的要撑伞。 她在后院跟着母亲,与其他来的女眷一起去拜访老首辅的夫人。 从明堂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沈肆独自站在后院不远处往她这边看,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要跟随着母亲,况且那时已经不是小时候了,早已不能如小时候见到他那般往他身边去。 但那天沈肆居然破天荒的叫人让她去后院那棵大松树下等他。 季含漪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去的时候,沈肆已经在那儿了,也不知道先等了多久。 其实季含漪都许久不曾那么近的看过沈肆了,这么近的看他,她发觉他高了许多,愈加俊美,难怪京城里沈肆所过之处,许久女子总是竞相去看。 他驻足过的地方,总是引得众人也去驻足。 那天的沈肆依旧面容冷淡,季含漪从来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冷冰冰又高高在上,她少年时年岁越大,在他面前便越有种对他的畏惧。 那种畏惧她自己也不明白,她觉得沈肆如九天上的神佛,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怒哀乐,像是一个审判又洞察一切的无情大佛,让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小心谨慎起来。 当沈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季含漪也只有心慌。 总觉得自己该是做错了什么事。 那天沈肆指着她腰上的玉佩,是他送的那个玉连环,但好似应该也说不上送。 沈肆指着玉佩,与她说,让她往后不许佩在人前。 季含漪以为沈肆不高兴玉佩给她了,那时候心里忐忑的不行,忙将玉佩解下来要还给他。 可她的手递过去在半空,手都被冻的发红了,沈肆也没有接。 他许久后才说,那玉佩给她的,是给她的生辰礼。 往后有事,带着玉佩找他,他就帮她。 那天十六岁的沈肆,高高的个子还往她那头走了一步,弯腰看她,低声在她耳边说只有一次机会。 即便是天大的要求,即便是违背约定的要求,他都会应她。 只要她想。 那天季含漪震惊极了,她没明白过来沈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天大的要求是什么要求。 她又能想出什么违背约定的要求来。 她与谁有过什么约定。 她唯一有的就是婚约了。 父亲自小为她定的婚约。 她虽没见过谢家郎君,但也听过父亲总夸他,季含漪也从没想过要反悔与谢家的婚约。 那时候季含漪想不明白,直到现在的季含漪也想不明白那年沈肆为何要与她说那句话。 或许曾经的自己在他心里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毕竟老首辅也曾含笑与她说,她是唯一能在沈肆书房待许久的人。 但那回之后第二年春,她不小心在沈府落水,母亲说沈肆救了她,被沈肆抱进了他的屋子,到了半夜才醒过来。 但季含漪全不记得落水后的事情了,连那件事一点零星的记忆都没有。 只记得那之后再没见过沈肆。 他的书房也再不许她进。 如今算起年头来,竟然已经过了六年多。 思绪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又不知多久后,身边容春小心推了推她,紧张的小声道:“少夫人,沈大人好似回来了。” 外头传来马车声,季含漪让容春呆在马车里,又忙掀了帘子出去,在大雪纷飞里,看向那极冷又极贵的人在众多下人中,慢条斯理的从马车上下来。 第22章 求他 夜色漫漫,鹅毛大雪乱舞在两人中间,像是白色的帷幕,隔绝出两个世界。 沈肆身边跟两侧跟着四名随从,手上提着琉璃灯,明亮的光线落在他黑狐大氅上,颀长的身形无形里便让人自惭形秽。 她身后是兵荒马乱一地狼藉,身前是他带来的冷清寒冰一片。 她大着胆子往他身边走过去,透过白纱看他,只为等着与他说一句话。 站在沈肆身边的随从忙要来赶人,沈肆只是轻轻一抬手,随从便退去了身后。 他顿足在原地看着季含漪往他过来,巷子穿堂而过的寒风烈烈,吹向她单薄又玲珑有致的身形,裙摆翻飞。 寒风吹拂她指尖白纱,轻抚在她如雪皮肤上,白纱一角下小巧下巴上的鼻头泛红,黑白分明又有几分妩媚的杏眼正往他急切看来,尽是期盼与忐忑。 娇小的身子裹在洒金的红色斗篷里,那双纤细的素手抬手间,露出手腕上那抹皓白。 他视线仅仅扫过她脸庞一眼,在她就要近到身前时,转身往大门处去。 沈肆并没有在季含漪面前停留的打算,这个女人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他面前。 身后的随从知晓这是大人不愿见这女子,忙挡在季含漪面前,隔绝她再往前一步。 身前挡住了高大的护卫,季含漪眼睁睁看着他颀长身形消失在那道朱门里,眼眶涩了涩。 直到大门合上,挡在面前的前门护卫这才离开。 沈肆神情冷淡的往前走,门房下人跟在沈肆身边,小心翼翼的将一个手上的玉佩呈到沈肆面前:“侯爷,这是门口那女子叫小的拿来给侯爷的。” 沈肆目光下垂,见着下人手上的那块玉佩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房下人也没想到侯爷会顿住步子,忙又看着沈肆的脸色小心道:“那女子说今夜不见到侯爷便不会走。” “要让人去将那女子赶走么?” 沈肆抬手从下人手中将玉佩拿在手心,拇指拂过玉佩的每一寸,似浸润了她身上那股暖的甜腻的甜香气,在风雪里散开迷雾。 一颗颗冷雪落入他掌心,雪片化开在他指尖。 身边的昏昏琉璃光线落在湿漉漉的潮湿地面上,沈肆站了站,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步子往前走。 下人不明白这什么意思,不说见,也不说赶。 那到底应该怎么办? 侯爷的心思一向难猜的很,那下人将目光放在跟在后面的文安身上。 文安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事先别管,要怎么做,侯爷自然有吩咐。 刚才文安跟在侯爷身后看清了,那女子不就是那天那女子?让侯爷站在高处看了许久的人? 他莫名就觉得那女子应该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虽只跟在侯爷身边三年多,但侯爷何曾在一个女子身上多停留过片刻? 今夜那女子来,若是换成是旁的人,早被赶走了,是不可能还让她等在门外的。 沈肆回了书房,屋内早生好了地龙,案桌上堆着公文,他摆手让屋内的人都退下去,独自坐在案桌后头。 窗外簌簌雪声却让他觉得喧哗,他去窗前推开窗,大雪灌入进来,寒冷刺骨。 他忽有些烦躁起来,厌烦这一刻心底升腾起来的情绪。 就如这外头风雪,他再抗拒,依旧无孔不入。 叫来外头的文安,文安连忙进来。 沈肆坐在案后,似是漫不经心的问:“走了没。” 文安先是愣了瞬,随即反应过来,忙道:“应该还没走。” 沈肆抬眼看了文安一眼,寂静良久,他看着放在案上的玉佩,又淡淡落下一句:“让她来见我。” 文安去前门的时候,那女子果真还在的。 这么冷的天,就站在外头。 他试图看出这女子的身份,但那马车是平平无奇的马车,没有牌子,像不是世家出身。 又见那雪里的女子,身量娇小,披着银狐斗篷,带着帷帽,也看不出面容和美丑来,实在看不明白这女子有什么不同来。 但文安脸上满是客客气气,请季含漪往偏门去。 毕竟是大晚上的一个女子来,总要为着侯爷的名声想想的。 虽说前门的人也不敢乱说,万一就被撞见了呢。 季含漪指尖紧紧捏着帷帽上的白纱,怕露出面容来,这样安排,的确也是她想的。 她并不是要与沈肆攀上什么关系,再引人议论。 那块她本打算一辈子深藏的玉佩,如今终究还是用来求他帮忙。 他与她如今更是云泥之别,大抵他都已经忘了她,如今肯见她一面,她已经感激。 沈肆的书房格外幽静,这处地方其实季含漪并不陌生,即便好些年没有再来,再来的时候,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书房里也没有下人在,她被引到外厅等候,稍有些局促的坐在椅上。 被冻红的手掌紧紧捧着手里冒着热气的茶盏,心里却在忐忑的想,待会儿该怎么与沈肆开口。 他该是没有空闲听她客气的说从前的那些寒暄的,他大抵也早忘了。 或许自己应该直接求他。 明明没有见他时,她只想着该怎么能见到他,如今即将要见到了,她却紧张得心里如一团乱麻,没有头绪,甚至连如何开口都是紧张的。 是的,她依旧还是有些怕他的。 怕他的冷。 思绪被从里头出来传话的人打断,那人说沈肆让她进去,她紧张的指尖捏紧,才往里头走去。 沈肆静静看着屏风上头那映出来的身形。 半透明的屏风,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清晰看到,还听到她细细的几声咳。 他看到她在要穿过屏风进来的时候又顿住,再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等着她踏入他的领地。 并不动声色的观察她。 季含漪进来时,屋内唯有沈肆高坐在案后,他手中拿着毛笔,银色绸衣衬的他面容高华又冷清。 他未看她一眼,好似是百忙中见她一面。 也许是的,他似乎向来如高悬的寒月,不食人间烟火,不理会身边的喜怒哀乐。 她指尖掀开帷帽白纱搭在帽檐上,驻足在原地,垂着眼眸,姿态卑微小心的开口:“我表哥入了北镇抚司,生死未知。” “他在国子监课业出色,明年考成合格便能授官了,这回的事情是洵表哥的错,但情沈大人帮他一回。 季含漪说完,跪地俯首,又低声道:“玉佩今夜交还与沈大人,往后再不叨扰大人。” 第23章 他的确体会过这具身子有多软 没有寒暄,或是将过往作为铺垫。 季含漪想,沈肆应该也是不喜听那些的。 她更知晓沈肆也不会喜欢她用这块玉佩来求他。 那年或许只是他随口一个承诺而已。 她如今来也是物归原主,让他放心,她再不会拿着这块玉来烦扰他了。 沈肆的余光处一直都落在那道黛蓝色身形上,他看着她跪在地板上,白净耳垂上的青玉耳坠晃动在她下巴上。 她低着头,他的眼神便上抬,毫不掩饰的打量。 她一头乌黑的青丝梳成妇人的发髻,上头斜插着一支扇形花簪,保守的暗纹高领子严丝合缝的遮住她纤长颈脖上的每一丝肌肤,只隐隐看见一些余白。 她脖子上的那块绿松石璎珞落在她面前地面上,脸庞上纤长的睫毛轻动,如是她的不安。 几年未见她,她依旧肤色雪白,身形玲珑,即便她身子裹在那厚厚华布下,也依旧勾勒出让人遐想连篇的妩媚弧度。 她身上有一股媚不自知的引诱,已为妇人的她,稍丰腴的身子又添一股内敛。 沈肆收回视线,他并不想将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 更不想被她抽走太过的思绪。 尽管他余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手中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他看了眼静静放在桌上的玉佩,半晌后开了口:“谢夫人,你其实不该来找我。” 沈肆这话不是要故意为难季含漪,因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来找他。 于情她已是谢家妇,谢玉恒不是没能力帮她,但她却求与旁的男子,于情不合。 于理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本就该监察百官,她来求情让他帮她表哥,不就是让他监守自盗,玩忽职守。 冷清又无情的声音让季含漪心头生了一层霜,她能够听出沈肆话里的意思,她是不该找他的。 但她无人可找了。 她身后还有一地狼藉未来得及清扫,她身后只有外祖家了,从谢家离开,她唯一只能回外祖家,帮洵表哥,也是为她稍铺一点后路。 季含漪抬头,视线正对上沈肆从高处看来的眼神,疏离又毫无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无关要紧的人。 她的心又没来由的发紧,哑声说出她的窘迫:“因为我无人可求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抬起头来,所有明亮的光线都落在她脸庞上,白腻的脸庞上因为染了热气生了一层红晕,小巧的琼鼻上光线跃在那里,引诱着人的目光往她那张小巧的樱唇上看去。 她身上有一股清纯无辜又妩媚饱满交织的引诱,是沈肆梦里避不开的香艳旖旎的噩梦。 他并不喜欢她生就的这张股妩媚勾人的面容,也更不喜欢她那双好似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人时,眼里似总如一汪春水在荡漾。 好似看谁都有情。 自然便不喜欢她用这双含情的眼睛看任何一个人。 但现在,他最不喜欢的是,她在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抗拒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她却在经年后主动见他。 沈肆听着季含漪的话,微微深了眼眸,唇边勾起一个淡淡薄情又冷漠的含笑。 他放松姿态,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矜贵高华的面容依旧深不见底的看不出丝毫情绪,手中把玩着琉璃球,冷静的开口:“谢夫人的意思是,你除了找我帮你,你就再找不到别人帮你了。” “是这个意思么。” 季含漪心头微紧,她点头。 沈肆挑眉:“谢家没这个本事帮你?” “多大点事,值得你跪在我这里。” 沈肆的话不冷不淡,却像是一把凌迟的匕首在割心上肉。 如今在沈肆面前,被他轻而易举的揭开她在谢家过得并不如意的事实。 她更无法在沈肆面前开口说她不得夫君喜欢,甚至从未得到过夫君的心,这会让她更觉得在沈肆面前又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当真是可悲的,她也早不是从前那个季含漪了,她没有了家,没有了父亲,至亲疏远,枕边人异心,或许她的确无能。 温暖的室内只余寂静,沈肆并没有要得到季含漪的答案。 他看着她低眉,耳边坠子颤颤,似是难堪,叫人不忍。 沈肆抿唇,他想,他其实本也不该见她的。 见一个已婚之妇,他自己都觉得甚是可笑。 但当视线再一次落在季含漪身上时,他看到她眼角微莹,又闭上了眼睛。 他从椅子上起身,修长的手指拿过那枚桌上的玉佩,他走至她面前,弯腰看她。 她身上柔软的暖香袭来,靠近她,将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看得更加仔细。 她肩头化开的雪落下点点湿润,她鬓边有一缕发丝缠绕在她下颌上,她的眼神凌乱又无助,她青绿色的耳坠轻颤,更显得她颈脖修长。 这身素净又低调的料子不掩她妩妩细眉下的娇柔,反衬她一股让人想将她用力蹂躏的柔弱。 季含漪自来身娇体柔,他的确体会过这具身子有多软。 他蹲下身子,矜贵修长的身子,即便蹲下身来,也带着一股冷清的贵气,在季含漪面前落下一团冰凉的阴影。 季含漪一愣下,身子便下意识的想要后缩。 沈肆历来身上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的,哪怕是他主动靠近,被靠近的人也会下意识的回避他。 那或许是害怕,也是在他面前不受控制的自卑,只能用退缩去掩盖。 沈肆将季含漪的所有动作都收进眼底,他伸手将手上的玉佩送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如玉,袖口带来一股冷茶香,玉佩落在他掌间,衬的那玉也愈贵重。 他眼神依旧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神情:“我只答应你一件事,你确定要我帮你表哥。” 季含漪刚才还沉甸甸彷徨的心思,在听到沈肆这句话时,便明白他愿意帮忙了。 她忙抬头,撞上沈肆看来的眼眸,她掩住眼里对他的那股惧意,忙感激点头:“只求沈大人这一件事,往后再不来求大人。” 季含漪说完要低头感激,下巴却被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捏住。 浓烈的冷香传来,季含漪眼神惊恐慌张的抬头。 只是对上沈肆目光时,他眼神如一团化不开的寒冰,疏远又面无表情,没有含有丝毫带有其他情绪的眼神,又让季含漪有霎那间的自惭形秽,为自己那瞬间生出来的心思惭愧。 也是,自来好似没有七情六欲的沈肆,他即便忽然对她做出这样稍有些暧昧的动作,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有什么别的意思。 第24章 谢夫人想好了? 暖暖昏黄的纱灯下,季含漪不敢躲开,强忍着那股不安的战栗。 沈肆看着她,手下的皮肤温热,她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带着惊惶,浓密的乌发衬她朱唇皓齿,似巫山雨雾蒙蒙,如幼兔匍匐在老鹰的利爪下,着实柔弱,着实叫人想欺负她。 几年未见她,她生的更艳了几分。 捏在她下巴上的指尖离开,冷清的声音响起:“谢夫人想好了?” 季含漪忙点头,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好了,只求沈大人能救我的表哥。” 沈肆抿唇静静看着季含漪,看着她眼神里升起的那末细碎的光。 唯此一次的机会,她用在这样无关要紧的人身上。 一如当年他将玉佩给她,她也没有用心的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从来都不知道这玉佩意味着什么。 但早无关要紧了,他只想这女人再别出现在他面前。 沈肆淡淡垂眸,眼神里的神情愈加疏冷,他将玉佩放到季含漪面前:“我可以帮你。” “但这玉佩本不算是我送你的东西,你碰过,也不必还我了。” 说完沈肆起身,叫季含漪也起身离开。 面前的阴影离去,季含漪怔怔看着静静放在面前的玉佩,沈肆刚才的话亦刺痛了她的心,她碰过的东西,他便不要了。 也是,他自来天之骄子,高高在上,身侧没有几人能靠近他。 他能让自己来见她,答应帮她,已经是他天大的开恩了。 紧紧将那枚玉佩捏紧在手心,季含漪微微有些吃力的站起来,看着背对着着她站着沈肆,她低头对他感激的福了礼,才带上帷帽往外走。 空荡荡的院落,外间一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除了外头未停的雪声,静谧的可怕。 踏出门槛走到廊下时,白雪夹着寒风便往身上裹挟过来,帷帽上的白纱被风吹的不停扬起,她手指紧紧捏着一角,拢紧了身上深色斗篷,微微缩着身子往外走去。 沈肆站在窗前,负手静静看着那末娇小的身形。 廊下灯笼被吹的七零八碎,鹅毛大雪落在那单薄身形的发上,旁边无人为她提灯,她安静的一步步走入暗沉的院外,那旖旎的身姿也在飞雪中隐去身形。 独自一人,身形单薄。 有一根绷紧的玄系在心头。 寂寂眼眸里闪过一抹沉寂的暗色,沈肆看了半晌才转过了身。 他重新坐在案后,提笔继续看下头巡按御史送来的信件,神情里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刚才并不曾有人来过。 文安一直等在院门口,看到季含漪独自从屋内出来,忙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 他不知屋内的情境,更不敢去窥探一角,甚至不知这来的女子是谁。 但此刻文安的心里对身边这位女子很是恭敬,没有别的,侯爷的书房从来都不曾让女子进去过。 就连一应打扫,也是侯爷身边的几个长随。 书房里的都是要紧的东西,侯爷又在这个位置上,来往的信件更是机密,不说旁人轻易进不得府来,便是能进来,书房重地,除非是老爷才能进去。 可侯爷让这个女子进去了,还待了不少的时间。 夜色昏暗,但他好奇的心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走在身侧的女子很是安静客气,刚才出来时还与他福礼,再看那一身缝着银线的锦衣,显然出身是好的。 虽不知到底有多好,看着至少是富贵。 琉璃灯光线影影绰绰,那雪中白纱下的面容朦胧,可即便是这样,那娉婷窈窕的身姿,那纤细又白净的手指,仍旧能够让人遐想出那白纱下的面容是极美的。 文安想,侯爷要是真对这位女子上心也好。 老首辅如今快古稀的年纪,老夫人年事也高,每每跟着侯爷进宫去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催。 这京城里的但凡有些名声的贵女,皇后娘娘想尽法子的想让侯爷去看一眼,没有哪一回侯爷去了的。 即便去了,也没见侯爷眼神多看谁一眼。 说是谁都行,但真到了议亲那一步,又不行了。 甚至京里还有人传他与侯爷的关系不一般,害得他也被姑娘敬而远之。 心里存了心思,文安愈发不敢怠慢,还亲自从小门送至外头的马车外,还要安排人一路护送回去。 当然他心里也存了小心思,这马车太过平平无奇,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也想知道到底是哪家姑娘,留个心眼子,免得将来得罪。 季含漪是没想到一路被送到这里,表哥的事情落下帷幕,好歹让她凌乱的日子理出一条路来,心也松出一口气。 她从来不但心表哥不会被放出来,既是沈肆答应的,那表哥就一定能出来。 如今见沈肆身边的人这般客气,季含漪还有些恍惚,她客客气气道:“不好劳烦了,我去处并不远。” 说着季含漪对着文远又是一福礼:“多谢一路送来这处,天寒雪重,你也快些回。” 这声音软中带绵,听起来有一股娇柔气,声音极是好听,不由让文安又多往季含漪身上看去。 面前女子锦衣素服,白纱如雾,虽说是低调的很的装扮,却叫人遐想连篇。 文安都被自己自己紧看在面前女子身上的眼神吓了一跳,忽反应过来,难怪侯爷对这女子也不一般,这凭谁能挡得住。 文安忙后退两步,赶紧回礼,目送着马车离开。 季含漪坐在马车内,她之所以重新雇一辆马车,又让容春坐在马车里,便是不想人知晓她身份。 她毕竟如今是谢家妇,即便沈家是高门贵胄,又是清贵门第,她不管是为着自己,还是为着沈肆的名声,都需要小心。 其实她单独过来找他,已经是极胆大的事情了。 刚才一心想要见到沈肆,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如今再坐在马车里,看着身边容春关心看来的眼神,她这时候才感觉出一丝丝的后怕来。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一直紧紧捏着的玉,这时候松开才发觉因为捏得太紧,手心有一点点的疼。 她想,这块玉佩大抵永远也不会被再拿出来了。 就如沈肆说的,这玉不算是他给她的,他们两人也再也不会有交集。 就如那次落水后他与她再也没见。 容春看着季含漪有许多话想要问,季含漪重新将玉佩收起来,侧头对上容春的眼神,低声道:“别说今日去了哪里,只说我照顾母亲晚了些。” 容春忙点头:“少夫人放心,奴婢不会乱说的。” 第25章 沈肆的眼睛 谢府内,大夫人林氏的正屋里,依旧热闹。 谢锦还未走,李明柔亦在屋子里。 谢玉恒坐在椅上,一只手撑在额头上,眼神里微微有些疲惫,又揉了揉眉心朝着谢锦道:“大姐放心,我说不会帮她,便不会帮她的。” 谢锦听了谢玉恒这准话,这才放心下来朝着谢玉恒道:“你可记住,她不管用什么手段来求你,你可不能心软。” “倒不是让你见死不救,可那顾家如今成什么样子了?你开了这一次头,往后那顾家的烂摊子不全落你身上了?” “你姐夫也说过,顾浔这罪就看刑部怎么定,北镇抚司的只负责拷问,罪名是大是小也与镇抚司没干系,与我们也没关系。” “况且那顾家与我们谢家又有什么大关系?不过是含漪外祖家的,她既嫁来了谢家,便不该总想着外祖家的事,这不是没将心思放在你身上?” 谢玉恒皱着眉头,心里头却无端有些烦躁,想起昨夜季含漪与他提起和离的事情,她一夜未回主屋,早上走的时候也没见过她。 他知晓一些季含漪的脾气,她从来温顺温和,即便他责怪她,她大多的时候也不过是争执两句,过后便不提起了。 很多时候她都顺着他的意思,没有这样闹过的时候。 他想起昨夜季含漪与他说和离时的眼神,她眼里是难得的坚持,不像是在赌气。 他忽想起,她嫁给他的三年里,他从未去看过她母亲,这会儿竟让他生了补偿的心思,或许这回帮了她,让她别闹了也好。 好好的平静日子,他并不喜欢她这样胡闹。 谢锦看说完话,谢玉恒一直没开口,忍不住又道:“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与你闹开了?” “你是不知道,今日她舅母过来在母亲面前好一通闹,那顾家的人没什么教养,你可别心软。” “含漪要闹就让她闹去,她还能闹翻天了不成。” 上头林氏也开了口:“这事你大姐说的没错,随她闹去,免得将来给你惹出麻烦事。” 李眀柔在旁做出担心的模样问:“可是不帮表嫂家的,表嫂与表哥生气了怎么办?对姨母也怨怪起来了呢?” 林氏脸色发沉:“她有什么本事怨怪谁?三年连个孩子都怀不上,没让玉恒休了她都是好的。” 这时候外头婆子进来传话,说季含漪已经回来了。 林氏又冷着脸看着谢玉恒开口:“我瞧她现在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我念着她病了,没让她来我这儿问安让她养着,结果人家往外头去,这时候才回来,也不念着你回了伺候你。” 李眀柔在旁听的有些畅快,上回季含漪与她说的话让她至今耿耿于怀。 季含漪有什么底气可怜她?明明最可怜的是她。 她虽是谢家长房儿媳,可除了老太太,谁喜欢她? 谢玉恒忽然站起来,打断林氏还要再出口的话,低声道:“我先回去。” 林氏看谢玉恒听到季含漪回来了就说要回去,不由就道:“你回去好好与她说了这事也行,让她死了这条心。” 谢玉恒抿着唇没说话,心里难得为季含漪的事情烦的心情紧绷,转身就走了出去。 今夜的雪格外大,好似比那夜的雪都还要大些。 寒风刺骨。 随从撑伞为谢玉恒挡雪,谢玉恒踏进雪中,不由想起来那夜被困在马车里的季含漪来。 其实那天季含漪是不想要去的。 好似她的不对,都是从那天她回来后开始的。 谢玉恒叹息,若是季含漪当真是为了那夜的事情依旧怪他,那他这回叫姐夫帮了她表哥,就当还了对她的亏欠。 这头季含漪回了院子,院门口的嬷嬷就跟在季含漪的身边说谢玉恒回来过,又被叫去林氏那里的事情。 又说了句谢锦还没走,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从前谢锦来,季含漪总是要去跟着陪在一起的,免得失了礼。 季含漪知道谢玉恒被叫去要说什么,无非是说今日她舅母来的事情,谢家人商量大事从不叫她去跟前的,尽管他们面上表现不出来什么,但那种无形之中将你当作外人的感觉却能够清晰感觉得到。 季含漪听罢只是点点头,没要过去的意思,只是稍微顿了下又问嬷嬷:“我下午让你送去大爷书房里的东西送去了么?” 嬷嬷连忙答话:“已经给了守在门口的来顺手上了,他说会放在大爷的书桌上。” 来顺是专门伺候在谢玉恒前院书房的下人,交到他手上,是能到谢玉恒手上的。 按照往常来说,近了年关,衙门里要清查案卷,谢玉恒会比平日里更忙碌一些,多半又同往年一样连着大半月宿在书房。 季含漪放了心,点点头让嬷嬷去吩咐丫头准备热水沐浴,又往主屋去。 她想也不过再等几日,等谢玉恒写了和离书便好了。 泡在热水里的时候,身上暖起来,季含漪闭着眼睛想,也不知道表哥什么时候会放回来,但还是要给舅母写一封信去,这些日先别往北镇抚司那儿去打点了,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热气氤氲,她趴在浴桶边缘又没来由想起沈肆那双冷淡的眼睛来,忙又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为何会忽然想起沈肆来,时隔好几年再见他,季含漪更加深刻的明白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别。 或许从来他们之间都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其实沈肆的冷与谢玉恒的冷是全不一样的。 沈肆的冷是他高高在上,无情的俯瞰任何人,是远拒人千里之外,高贵不可触及的冷。 谢玉恒的冷是冷清,性情少语,但对外接物是温和有礼的。 季含漪叫自己别想,穿戴好从浴房出来的时候,却又见着了谢玉恒在。 内室里早已升起了温暖的炭火,谢玉恒坐在贵妃榻上,冷清的眼神正往她身上看过来。 第26章 我只想要和离 季含漪看到谢玉恒的时候微微一顿,她原以为今夜是见不到谢玉恒的。 年底他忙碌,几乎不会留在主屋。 再有李明柔常往他书房去,他不该是留在书房等着李明柔么。 现在两人早就相顾无言,从前是他没话与她说,如今她也没话与她说了。 她去一边的罗汉榻上坐下,容春和另一个丫头站在她身后为她擦拭湿润的长发。 季含漪手里捧着暖手炉,因为还要去后屋,所以身上穿着整齐。 她没看谢玉恒,只低头看着放在小坑桌上的棋盘。 这间主屋内其实谢玉恒很少回来,常常只有她一人,她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出院子,消遣的时候便自己与自己下棋,所以小坑桌上总会摆着一盘残棋。 曾经谢玉恒回来时,季含漪也会叫谢玉恒与她一起下,但谢玉恒没有答应过,她叫了两三回,就再也没叫了。 如今季含漪倒是庆幸还有这盘棋,也缓了尴尬。 谢玉恒静静看着季含漪,看了她半晌。 柔和的光线下,她纤白的手指落在棋盘上,长发如瀑,低垂的眉眼冷清,侧脸安静温柔,还有一股缱绻的妩媚。 像是漫着香气的靡靡春景,连她肩上的那一缕落发都能引人遐想。 从前谢玉恒不大喜欢季含漪这种柔媚的相貌,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很容易让人沉迷。 屋子里安静的唯有落子的细细声响,谢玉恒以前喜欢安静,但也是第一次觉得太过于安静。 好似本不该是这样。 他与季含漪是夫妻,本是该有话说的。 不管是什么话,总之不该是现在如此。 从前季含漪也总是主动与他说话。 谢玉恒抿了抿唇,起身过去坐在季含漪的对面,他低头看她面前的棋盘,不由一怔。 这是一副很难破解的死活棋残局,他没想到季含漪竟会下这样的棋局。 他原以为她下的不过是妇人消遣的简单棋局而已。 谢玉恒细细凝思,自己拿起一颗棋子下入棋盘中。 季含漪微微蹙眉看着谢玉恒的动作,她与谢玉恒如今就如这盘棋,她希望是她一人在走这艰难棋局,并不希望谢玉恒参与进来。 她早已将谢玉恒排除在外。 悬在半空要落下的棋子收了回去,季含漪回头问容春:“头发干了么?” 容春忙道:“还有会儿。” 季含漪点点头,拿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再也没碰过棋子。 一室静谧,谢玉恒看向季含漪的侧脸,又垂眼看了眼残棋,知晓她不会落子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表哥的事情,不是我不愿帮你,此事本违反律法,不管大小,他始终犯错了。” 季含漪垂眸点头,她没觉得谢玉恒说的话有错,表哥也的确犯了错的,帮不帮,都是他的自由。 所以一开始她知道他的态度后,就没有想过要找他。 茶盏的热气扑往她脸庞,她低声道:“大爷不必再提这件事,我也从未想过要与你提起这件事的。” “其实我一句也没与你提起过的,今日我舅母的事情你们也别放在心上,我舅母也不会再来了。” 说着季含漪一顿,看向谢玉恒:“我表哥的事情,不管什么结局,与你,与谢家,都没有任何关联,也都不是谁没有做好。” 明明是他期盼的懂事的话,谢玉恒却在这瞬间觉得如鲠在喉。 他甚至宁愿季含漪这时候与他哭闹一场,而不是看她这样平静无波的表情。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又道:“如果你希望我帮你,我可以去与我姐夫说,尽量让你表哥出来。” 季含漪微微不解了一瞬,不明白谢玉恒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侧头看向谢玉恒摇头道:“这件事不需要大爷与谢家插手。” 说着季含漪抿了下唇,低声道:“我始终都没想与你提起,你不必烦恼。” 谢玉恒顿住。 他紧皱眉头看着季含漪,忽然这一瞬间,他觉得她好似已经脱离了他可掌控的范围。 她发觉或许他也没来没有了解过她。 他甚至不明白季含漪在这一瞬间在想什么。 季含漪看谢玉恒没说话,她也的确不想与他再说这些并无关要紧的对话。 他们的对话从来干涩又沉闷,就如她留在谢家往后会过的一生。 没有什么太大的委屈,天大的不甘,就是一辈子都不会高兴。 季含漪放下手里的茶盏问谢玉恒:“大爷今日去过书房了么?”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看着面前的屏风,那个她不喜欢的纹样,她不喜欢的样式,看了三年。 她低声道:“大爷待会儿应该还要去书房忙一会儿,别忘了看我给大爷的东西。” 今夜谢玉恒还回来与她说表哥的事情,应该是还没看到那封和离书的。 不过也不要紧,她提醒他早做打算,两人心平气和的分开。 谢玉恒心里头猛然涌出一股浊气,他忽的抬手扫落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啪啪落地,惊起不小的声音。 身后擦头发的另外一个丫头吓了一跳,连手上的动作也忘了。 谢玉恒一下从罗汉榻上站起来,眼里闪烁着失望的怒意:“你就非得要这样闹下去?” “临近年节,你能不能消停下来?!” 季含漪静静看着地上被扫落的棋子,这好似是谢玉恒这样冷清的人第一次发这样的脾气。 但她不明白,他究竟在生气什么。 她不解的看着谢玉恒,语气一如他从前一样波澜不惊:“我自始至终没有闹过。” “我深思熟虑下的决定,为什么你一定觉得我在闹脾气?” 容春听了这话,忙叫屋内的丫头先都退下去。 谢玉恒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你是真的要和离……” 季含漪并不犹豫的点头:“我也觉得我们早点将和离书送去官府更好。” “你母亲那里我还没有说,毕竟你还没有答应我。” “今晚你要是答应了,我明日一早收拾了东西离开,至于和离的事情,便由你与其他的人……” 季含漪的话还没说完,又有一声巨大碎瓷声响起。 温热的茶水四溅,落到季含漪白色的绣鞋上。 第27章 梦里全是她 这一幕很突然。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向谢玉恒,却见到谢玉恒脸色铁青冰冷,紧皱着眉头:“和离不是你说和离就和离的。” 说完谢玉恒冷着脸看向季含漪:“我要是不愿意,你就还是我的妻。” “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这不是儿戏。” 谢玉恒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急,掀开帘子的声音也很大。 外头响起婆子询问的声音,很快又噤了声。 季含漪没什么神情,她该说的话都已经与谢玉恒说清了,她虽然不明白谢玉恒为何会这样大的反应,但她想要的结局也不会放弃。 她没留在主屋,回了后屋写了信,让明日一早就给舅母送去。 那头谢玉恒一去书房,就看到了桌上安安静静放着的纸张。 安顺不认得字,忙过来说这是大少夫人今早送来的。 谢玉恒让人都出去,低头看着静静放在桌上的纸张,上头醒目的和离两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季含漪一心要和离。 他到底有哪一点对不住她的。 即便她在意李眀柔,他也说过,明年春就会为李眀柔定下亲事,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心里那股抒发不出来的气让他将桌上的和离书揉成了一团,又重重扔在地上。 她明明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她也明明知道和离后她举步维艰,她也依旧把和离书呈到了他的面前。 最让他无力的是,她一心要走,他好似没有任何可以紧抓住她的理由。 曾经对这段自小定下的亲事不是没有反感,但看见她后,他也并没有不喜欢她。 到底是为什么。 ------ 一夜的风雪过去,早上到处都裹了一层素白。 沈肆坐在床沿上,低头神情疲惫。 昏昏烛光下,他里衣大敞,闭上眼睛又是那妖娆的不像话的身子被他压着,白净的皮肤从湿透的衣裳里映出来,小荷尖尖与饱满尽数映在他的眼底。 那柔软的冰凉手指无意识的往他衣裳里钻,似是要将他的七魂六魄都吸进去。 沈肆身体发紧,深吸一口气,许多年清心寡欲的沉寂,偏偏仅见她一眼,便想的发疼。 那些旖旎香艳的梦里,全都是那一张脸。 清贵的面容仰起,紧绷的吸气声里抗拒不了的放纵想下去,外头却传来文安问候的声音。 沈肆低低闷哼了一声,隔了许久才让外面伺候的人进来。 屋内进来的丫头都不敢抬头,悄无声息的按部就班的做着手上的事情。 沈肆的日常很是规律,每日何时晨起,何时去夫人那里问安,何时用膳出门,几乎都是那几个时辰。 像是今日这般晚了一刻的时候,几乎没有。 积了一夜的雪早已早早被扫的干净,沈肆到了母亲那里的时候,才刚进暖屋,沈夫人便忙朝着沈肆问:“我听说昨夜有姑娘来找你了?” 沈夫人身边伺候着好几个嬷嬷,虽说一直养尊处优,保养的极好,但到底也已经显出些苍老来了。 老首辅一生只有沈夫人一个妻子,即便沈夫人年至中年也仅有一女,老首辅也没有想过再纳妾。 沈肆是沈夫人快四十岁才怀上的,沈夫人对沈肆的疼爱不少,但也实在不明白,怎么就是这么个冷清的性子。 难不成是她日日在佛祖面前求子求多了,佛祖便给她一个不食烟火的清冷佛子了么。 沈夫人叹息,早已不知晓拿自己这儿子怎么办了,只盼着自己活着的时候还能抱上孙子。 她听到门房的人来说昨夜有女子去找自己儿子,自己儿子还让人家进去了的事,心里头还是高兴的。 这可是头一回。 也不管是不是偷偷摸摸,或者是其他的,她帮着儿子上门提亲就是,紧赶慢赶的都要将人给风光娶进来。 沈肆对母亲知晓这事并不奇怪,就是门前路过一只母猫,母亲都要上心两分。 他言简意赅:“母亲不用多想,那女子再不会见了。” 沈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就发紧,忙看着沈肆责怪道:“如何说这样的话?” “人家姑娘夜里来找你,你也肯见人家,怎么往后就不见了?” “你既肯见人家,定然心里也上心人家一些的,怎么就不……” 沈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肆冷淡的打断:“母亲,我与那女子毫无关系,还请母亲勿要再提起。\" “我还有些要事,先退下了。” 沈肆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沈夫人喊都喊不住。 很快连人影子都看不到了。 沈夫人叹息,不由对身边婆子道:“从前他年少时,对季家那姑娘不一样,我是知晓的。” “可惜人家早早定了亲,我也总不好拆散人家早订好的姻缘不是?” “后来那季家姑娘落了水,他又那么着急的去救。” “我就说既然从水里救了人家姑娘,也看了人身子,我也有了由头为他提这事,让季家的那桩亲事算了。” “可他却来与我说不喜欢季家姑娘,救人家只是顺手,我都看不懂他。” “不喜欢还去救人家?” “这是他的性子?” 说着沈夫人头疼的撑着额头:“如今这么些年了,人家季家姑娘都成亲几年了,他还跟没开窍般,我都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又喜欢什么样的。” 婆子忙弯腰安慰道:\"夫人别急,侯爷或许只是没遇着喜欢的,等遇见了喜欢的,说不定还主动往您跟前提呢。” 沈夫人摇头扶额:“我怕是见不到了。” 婆子又忙劝着:“侯爷样样有主意,夫人现在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总会见到侯爷成家的。” 沈夫人揉着眉心,无奈道:“如今他不管瞧上谁,我都没话说,就怕再等个十年八年的,他也没瞧上喜欢的。” “过了年关马上都二十四了,也不知道他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婆子也不知道怎么劝了,其他房的爷,有的孙子都抱上了,就侯爷,通房都没一个,就连院子里伺候的丫头都只那几人。 之前夫人特意安排进去的貌美丫头,没人能呆过三日的,哭着求着都说再不去了,说去了能死人。 当真是没法子。 第28章 都察院见沈肆 季含漪早上依旧没往婆母那儿去。 她坐在案桌后,安安静静的画画。 吃了几日的药,好在是好了许多,咳嗽也好了。 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顾府来的信,信上说洵表哥已经被从北镇抚司给放出来了,让季含漪不用担心。二舅母更来了信感激她,说表哥伤的严重,不然要亲自来的。 季含漪没想沈肆会这么快的就让北镇抚司的放了人。 又想如他现在的地位,的确也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甚至连让他费心的地步都不需要。 另一头谢玉恒上午左右想了想,还是难得为了季含漪的事情去找了姐夫路元,没成想路元却说一早就将顾浔给放了。 谢玉恒一顿,细问原因。 路元拉着谢玉恒进了屋,颇有些神秘的对着谢玉恒道:“没成想那顾浔背后还有大靠山。” 谢玉恒皱眉:“顾家如今还能有什么靠山。” 路元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事其实还差点害了我。\" 说着路元与谢玉恒说了被沈肆叫去了都察院衙门的事情,又道:“后头我回来后,又仔细想了想这事,叫我奇怪的是,不说左都御史居然会注意到我手下小旗的那点小事,居然还认识顾浔。” “沈侯爷那出身,身边都是皇亲国戚和高门贵胄,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顾浔?” “顾浔只是国子监的荫监,虽说成绩出众,但也不值得沈侯爷这样的人注意,还特意提起他的案子来。” “我总觉得沈侯爷在为了顾浔的事情敲打我,又觉得好似哪里不对。” 谢玉恒皱眉看向路元:“那为什么放人?” 路元见到谢玉恒这样问,神情就愈加晦暗了,他压低声音朝着谢玉恒低声道:“其实昨日被沈侯爷叫去后,我就打算放了顾浔的。” “能让沈侯爷认得顾浔,我哪儿敢再关着人?” “本来我就打算今日就放人的,哪想一大早指挥使居然往我这儿来了,第一句话便是让我放了顾浔。” “指挥使脸色很是严肃,我哪还敢不放?” 谢玉恒皱眉问:“可说了原因?” 路元摇头:“指挥使什么都没说,只叫我放人。” “能让指挥使都亲口过来说放人的,那人定然是不简单的。” 谢玉恒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路元朝他弯腰压过来问:“你不妨回去问问你妻子,难道顾家背后还有什么大靠山不成?” 谢玉恒看着路元:\"要是有另外的靠山,顾家二夫人也不会来谢家了。\" 路元啧了一声,恍然明白过来:“也是,这事真蹊跷的很。” 谢玉恒抿抿唇,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昨夜季含漪与他说的,不需要他和谢家帮忙他表哥的事情。 他心里不由升起个猜测来,难道是季含漪找了人? 但这猜测很快被他扫去。 季含漪嫁他三年,几乎很少出门,即便跟随母亲去宴会,也都是些后宅女子,她能认识什么人,认识的人能大到请得动锦衣卫指挥使。 再有季家出事后,季家从前那些关系都避之不及,关系几乎都断了,他不信季含漪有这样的本事。 如今听到顾浔被放出来,谢玉恒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路元叹息的声音响起:\"当初我来找你,说顾浔好歹与你有些联系,问你帮不帮,你不愿帮。\" “如今阴差阳错的,谁知道人后头有大人物呢。” 谢玉恒指尖打在膝盖上,又起身道:“我下午还要往都察院去一趟,先回去准备会儿。” 路元抬头:“去都察院做什么?” 谢玉恒低低道:\"入了年关,皇上要大理寺与都察院一起考究监察刑部这两年积下的强盗案与盗窃案,这事两月前就开始了,我负责此事,如今已整理好卷宗,下午拿去与左都御史大人过目,等确定无误了再呈给圣上。\" 路元点点头,也没有多问,让谢玉恒先走。 下午谢玉恒往都察院去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紧张。 虽说大理寺与都察院因为些案子常来往,但这其实这还是他第一回见都察院的堂上官。 他去了都察院大堂等着,与他一起核查刑部案件的的监察御史刘大人与他说沈大人还在御史房休息,让他一起去二堂外门候着等传唤。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等了会刘大人朝着谢玉恒说起话来:“还是谢大人有艳福,娶了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身边又有被看添香的解语花,这其人之福也只有谢大人才有了。” 谢玉恒听了这话,立马皱眉道:“刘大人还请勿要说这些话,谢某只有一妻,何来的旁人。” 刘大人脸上了然的笑了笑,朝着谢玉恒低声道:“那回夜里,我出城办案急,在城门口见着谢大人抱着一位美人共骑一匹马上,你抱着她举止亲密,你还说没这回事?” 说着他又笑着拍拍谢玉恒的肩膀:“不过有件事你可得谢我,那晚我骑马往前,就撞上你家夫人还被困在雪里,她身边的丫头来拦我,说帮忙去谢府传个话,可我有公务,哪儿能顾上,还是我到了驿站,叫人回去喊街道房的人来清雪,说出城办公务,不然你只知道抱着你的解语花走,你那美貌的娇妻在雪里怕是要熬出一身病来。” 说完刘大人看着谢玉恒啧啧道:“你那嫡妻,我妻子见了都总说是她瞧过的最美的女子了,我虽是无缘见,但那美名我可听说过的,你也真是有福气,可惜我没有你这好皮囊好相貌。” “不过你也太厚此薄彼了些,你回去后你嫡妻可与你闹了?” 谢玉恒听得浑身僵硬,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 他呆呆看着脚下,早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大人见谢玉恒不说话,又推了推他:“不过闲聊,我又不要你什么谢礼,怎么就不说话了。” 谢玉恒只觉得喉头艰涩,正要说话解释时,又见身边刘大人慌张问候的声音,跟着往后一看,吓了一跳,那不是左都御史大人,沈大人么。 连忙跟着一起躬身问候御史大人。 他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因为他感觉到头顶一股莫名的冷意,压的他快要跪下了。 第29章 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谢玉恒觉得他该是没有得罪这位都御史大人的,可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生了一股畏惧忐忑。 沈肆低头眯着眼看着谢玉恒,眼里危险的滚动着情绪。 这的确是张俊美的好皮囊。 他不发一言,从两人身边走过,谢玉恒这才敢抬头。 旁边刘大人也惊魂未定,刚才也不知道沈大人在后面听了多久了,他直擦冷汗,拉着旁边还呆呆的谢玉恒赶紧进二堂去。 进了二堂,谢玉恒才见到了那位传言里异常尊贵的左都御史。 只见沈肆一身紫色朝服,神情疏冷,高坐在堂上,身边站着一位御史副官,高华面容仿佛不近人情的冷佛,叫人看了生畏,只觉得高不可攀。 谢玉恒不敢多看一眼,又想到中午时姐夫说的话,总觉得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知晓顾浔的。 御史副官让谢玉恒呈上卷宗来,谢玉恒才如梦初醒般的连忙拿着卷宗低头呈上去。 沈肆将目光放在谢玉恒身上,淡淡的目光里不含任何情绪,但多留下的一眼,足以让谢玉恒倍感压力。 手上的卷宗被身边御史副官拿去呈去了沈肆面前,谢玉恒站在一旁,等着沈肆随时发问。 这些强盗案与盗窃案,多是些疑难难以追捕的,或是证据不足,造成了遗留案。 他们监察的也是监察有没有径释不奏,或沉没不追捕,还有不推窃盗三犯和有脱真犯立功的嫌疑。 静静翻页的声音响起,谢玉恒心里头也有点忐忑,生怕出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玉恒都站得有些酸了,翻页声顿住。 这二堂内处处肃穆,沈肆在传言里也是个严谨严苛到极致的人,这顿住的一声,真叫谢玉恒心里头有点慌张。 沈肆将目光放在谢玉恒身上,指尖点在册页上,谢玉恒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就是一紧。 他感觉到了一股审视的视线,那视线他觉得意味不明,却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低沉又冷淡的声音响起:“谢寺正,石林县一年多前的盗案,贼人杀了一家五口人,邻里指认了凶手,却在县衙被打了五十大板打死了,所以成了悬案,这件案子没问题?” 谢玉恒后背生了层冷汗,忙深躬解释道:“下官翻阅这件案子的卷宗,也打听过,那邻里与指认的人素有积怨,不合许久,所以有诬告之嫌。” “石林县令本是想打他板子警示他说实话,也没想到打死了人,下官觉得这桩案子,石林县令虽有过失,但也是情理之中,无意打死人,事后也给了抚恤丧葬银子,也安抚了家属。” 沈肆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因为有积怨,所以他指认的人就必不可能是真正的盗贼了?” 谢玉恒额头冒了冷汗,这话该怎么答。 若说是绝对不是,他又有什么证据。 若说是,就怕万一翻案了,他的过失就大了。 这件案子是他经手核查,也仔细在刑部翻阅了卷宗,他还找了分巡石林县的刑部科道官仔细问了这件案子,当时说的是一家失手推了另一家的儿子入水淹死,这仇有些大,这些年一直不对付,多半是诬告,他也就信了。 这会儿左都御史这么一问起来,他又忐忑不敢答。 但都到这时候了,他若是说不知晓,被呈报上去也要被参失责,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走访过经手案子的官员,具觉得应是诬告,再有这件案子再没有人见过盗匪,应该是件悬案。” 沈肆淡淡看着谢玉恒,在自己的面前弯着腰,眼神忐忑游离,额上还有细汗,稍施压迫,便似顶不住了。 这是季含漪当初喜欢的人。 是季含漪如今的夫君。 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将她抛弃在雪里的男人。 这样的一个人,沈肆想,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顾浔那么小的一桩事,她都求不动她的枕边人,却求到他这里来。 沈肆唇边含了一抹讽刺的讥笑,又淡淡道:“既然谢寺正觉得本案没有问题,本官先搁置下,但为求严谨,本官会派人去石林县核查此案。” “至于结果如何,若真是如谢寺正所说,本官也会呈报圣上,谢寺正核查得力,将来想也定有大好前程。” 谢玉恒听到这话,却半分喜悦也没有。 其实这件案子一共死了六人,算是件大案了,但证据不足,死无对证,也无从考究,就算那邻居说的是真,可人死了,如何辨真伪。 这件案子本就该是悬案,他却没想到沈肆还会再查。 这就像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万一刀落下怎么办。 他心里忐忑,却不敢这时候反驳一句。 站在谢玉恒身边的刘御史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庆幸,幸好核查这件案子的不是自己。 能让左都御史大人提出质疑的,那这件案子多半有些问题,这谢玉恒还不知他们大人的行事严谨,一桩冤案都不会放过,更别说这件案子明显有纰漏。 一来是被指认的那户人一面之词如何证明是真的,二来是那指认的邻居身康体健如何五十大板就死了。 三来仅仅因为结怨,就说诬告,那石林县令居然还信了,还打指认的人板子,本就有问题。 再有,谢玉恒常在大理寺核理卷宗,没见过用刑,五十板子远不让人致死,再有堂上还有条规矩,见血而止,但那些皂吏早练就了打人的功夫,板板都是内伤,就是不出血。 都察院常办案,对这些手段门清,恐怕这件案子并不简单,只怕是官民勾结在了一起,硬生生造了两桩冤案出来,不怪大人上心,若是他负责核查此案,也会觉得不对。 沈肆又看了眼谢玉恒,合上谢玉恒整理出来的卷宗,扔回到他手上:“余下的再细细核对,无误了再拿来。” 谢玉恒浑浑噩噩走出二堂的时候,只觉得腿都有些软。 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要出事。 都察院二堂内,沈肆接过刘御史手上的卷宗,卷宗未打开,沈肆的眼里已冰凉。 他斜斜看着刘御史,冷笑一声:“你倒是心思都在这些消息上了。” 刘御史听了这话,心里头就是一凉。 刚才打发时辰与谢玉恒闲聊的那几句话,没想到真被大人听到了。 第30章 她那稍软的性子…… 都察院内,谁不知晓都御史大人最是严苛,对手下也管束的紧。 自己半点不沾女色也罢了,连累着整个都察院的都要修身养性,就是纳个妾室都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生怕惹着堂上大人的不喜。 刘御史心里委屈冤枉,也半点不敢犟,连忙跪下认错。 沈肆淡淡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刘御史,沉默了良久,又吐出口气。 季含漪的事情又与他什么干系。 她早成了谢家妇。 只是她那稍软的性子…… 抬手揉了揉眉心,沈肆打断思绪,摆手让刘御史先退下,又叫亲信佥都御史王术进来。 石林县的案子必然是有问题的。 隐匿在其间的问题或许不小,死了六人,必然要上报至州府郴州,乃至两广都督府,但都督府也未细查就上呈给了刑部,竟然连刑部也整理为悬案。 一级一级呈上去,竟无人觉得不对。 他将案子交给了王术,让王术巡按郴州,将这件案子落下帷幕。 季含漪上午本在园子里散心,却又碰着了李明柔。 本是想要避开的,李明柔却过来一脸得意的看着她:“我听说这些日谢哥哥宁愿住在书房也不愿与你住在一处,你是不是很伤心。” 冷气弥漫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枝桠光秃秃的透出萧瑟,季含漪手拢着兜风,风帽上的一圈银狐毛围住她旖旎的面容,她看着李眀柔,淡淡含了笑:“我与大爷已经提了和离。” \"或许是太忽然了些,他竟没答应,你能帮我劝劝他也好。\" “毕竟常住在书房里也的确伤身子。” 李眀柔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说什么?” “你舍得和谢哥哥和离?” 季含漪抬眸:“你不信也没有关系,和离的文书我就放在大爷前院的书房里,你可以去亲自问一问,也劝劝他早些落款。” 季含漪不轻不重淡淡的两句话,却让李眀柔犹如被雷劈了那样震惊,她看着季含漪云淡风轻的面容,都让她不由的想,季含漪是不是疯了。 她回过神来想要仔细问季含漪的时候,却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一跺脚,不管是不是真的,晚上问过了谢哥哥不就知道了? 要是谢哥哥真与她和离,她倒是想看看她怎么哭的。 晚上谢玉恒回来,匆匆就直接回自己院里去,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有一股冲动,想要快些见到季含漪。 今日刘御史的那些话,让他心头现在都还是钝痛的。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那夜他做决定的时候,明明觉得一切都是这样合理的,可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竟觉得自己混账。 只是他才刚走近前院,就被母亲叫来的人叫去了母亲那里。 他一进去,长姐就又与他说起了季含漪的不是,母亲也责怪季含漪最近有些没有规矩,不分场合的顶嘴。 谢锦说今日叫季含漪过来说话,她竟然不来,已经愈发未将她放在眼里,让谢玉恒回去教教季含漪规矩。 这些话谢玉恒曾经听了不少,他一直都知晓自己长姐不喜欢含漪,总是觉得含漪做得不够好,总挑那些细小的无伤大雅的毛病。 他从前虽说心里也明白自己姐姐是故意挑刺,但也毕竟是自己姐姐,回去都是不耐烦的叫含漪好好与自己长姐拉近关系,因为他不愿理会这些宅院里细小的烦心事。 如今那些指责季含漪的声音七嘴八舌的再过来,谢玉恒只觉得心里头有一股压制不住的火气喷发。 或许是今日去都察院那事让他心里悬着刀,又或许是今日刘御史的那些话,再或是季含漪那说和离时的坚定眼神,让他没法自己骗自己,季含漪或许是真的想要与他和离。 谢玉恒忽然之间提高了声音出声:“够了!” 谢玉恒这一声吓着了旁边的谢锦,一下子顿住了声,屋内顿时一静。 谢玉恒往母亲和长姐看去,见她们都一脸惊诧的看着他,他心里苦闷丝毫不减,更不知道此刻还要再说什么,又一撩袍子,转身往外走。 谢锦拍着胸脯疑惑:“今日这是怎么了?” 李眀柔看着谢玉恒背影,忙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她连斗篷都未披,手炉也未拿,在暗色中一把拉住了谢玉恒的袖子,声音柔弱楚楚:“表哥,我今日听表嫂说她与表哥要和离了?” “表嫂还说让我来劝劝表哥,是不是表嫂又因为我与表哥闹脾气了?” 说着李眀柔脸上泫然欲泣,寒风吹来,吹红她的脸颊,细声道:“若真是因为我,我跪去表嫂那儿去赔罪便是。” 谢玉恒低头看向李眀柔,见着她衣裳单薄,单薄的身子被凉的轻颤,不由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她的身上,低低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多过问。” 又道:“这件事别与母亲提,你这些日也别往你表嫂那里去。” “你的身子历来不好,先快些回院子休息,” 谢玉恒说完要转身,李眀柔却忙紧紧捏着谢玉恒的袖子,她眼眸里含着泪光,沙哑道:“那表嫂真与表哥说了和离了是吗?” 谢玉恒抿唇,皱眉看着李眀柔:“明柔,我不会与你表嫂和离的。” 李眀柔怔了怔,手指微微一松,谢玉恒便已经转身离开。 她愣神站在原地看着谢玉恒离去的背影,她想不明白,明明表哥自小最心疼她,最护着她,长大后也总是偏心她,明明能够感受到表哥是喜欢她的,为什么季含漪主动提出和离了,表哥又不愿和离呢。 难道表哥真的舍得在明年将她嫁出去么。 李眀柔眼里含了一汪泪,始终是不信的,不信表哥对她没情。 这头谢玉恒回了院子,跨进主屋却冷清一片,那个每每会在他进屋后迎出来的人不在了。 主屋内甚至连炭火都未生。 第31章 老太太,还请成全 谢玉恒就站在门口。 守候在门口的婆子见谢玉恒站在门口处迟迟没动,不由小声道:“大爷要去书房么?” “老奴让人去将书房的火炉升起来。” 谢玉恒没说话,顿了良久问:“少夫人呢?” 婆子难得见大爷主动问起少夫人,忙开口:“少夫人在后面的廊屋里,说是有些忙。” 谢玉恒默了默眼神,又问:“她的风寒好些没有,我送来的补药可送去了?” 婆子一愣,小声道:“前些日子少夫人病的厉害些,这些日子好了些。” “补药少夫人就吃了一回就说不用送了。” 谢玉恒一顿,皱眉问:“你没说是我送的?” 婆子哑了,又道:“与少夫人说了的,可少夫人说用不上,也没让厨房的做了。” 谢玉恒顿觉股深深无力来。 他摆摆手,让婆子退下去,又没让人跟着,独自往后屋去。 这个地方他一次也没来过,季含漪的书房他也一次没去过。 后屋的光线昏暗又冷清,但那亮着的那间屋子却格外清晰。 他甚至可以看到那窗上倒映出来的影子,能看见她正坐在窗下,提笔似在桌案上写字。 谢玉恒从未看到过季含漪写字,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她那张稍有些妖娆的脸庞,便下意识的觉得她的才学该是寻常的。 甚至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俗媚,不懂风雅。 现在想起来,季含漪的父亲是当时名动京城的探花郎,风姿美仪,郎绝独艳,她是季家的独女,怎么会是空有容貌的女子。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谢玉恒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未尝试过去了解她,他因她过分艳丽的容貌就先入为主。 因为当年她刁难明柔的事情就觉得她心胸狭隘。 他现在想,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季含漪,其实是他有失偏颇的认为。 谢玉恒脚下顿了顿,又往前走。 只是当他驻足在门后,却始终没有勇气抬手敲门。 他在逃避见季含漪。 谢玉恒清楚的明白,其实他是不愿和离的。 若是父亲知晓他要与季含漪和离,定然也会严厉斥责他。 谢玉恒在心里为自己找好了理由,他不是多舍不得她,也不是需要卑微的非她不可。 这是当年谢家对季家的承诺,一生一世只有一妻,即便是父辈定下的婚约,他也不是背信弃义的人。 或许过些日子,她就不提了。 说服了自己,谢玉恒转身的背影几乎有些踉跄。 一连过了好几日,谢玉恒竟然都没有再回来过,不是留在衙门的值房,就是在前院歇着,早晚不见人影。 季含漪本还想趁着快到年关,赶紧将和离的事情落幕,却没想到见不到谢玉恒的人。 这两日她开始往林氏那儿去问安,今日出来后又被谢老太太叫了去。 要说这府里头,唯一对季含漪好的,唯有谢老太太了。 谢老太太为人温和,看季含漪的眼里总是有一股怜惜慈悲,总是感叹她父亲那样的人,结局太过于草率。 谢老太太留着季含漪去了暖屋,紧紧握着她的手端详,又叫身边的婆子去将准备好的血燕给送来,又叹息道:“前些日我在礼佛,竟不知晓恒哥儿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他将你留在雪里,委屈你了。” 季含漪忙摇头:“也没委屈的,那时候事情急,大爷也没有做错。” 谢老太太目色含怜:“难为你还为他说话。” “你别怕,等晚上我叫他来说他,让他好好给你赔罪。” 季含漪抬头,对上谢老太太眸子,轻轻道:“不需要大爷与我赔罪的,我并没有难过。” 谢老太太一顿,深深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叫了屋子内的人退下去,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你对恒哥儿失望了是么?” 季含漪抿了下唇,依旧摇头:“我没有觉得失望。” “那晚他留下我,是有他的道理的,我从没觉得是他的错。” 谢老太太脸色伤感:“恒哥儿性子其实自小就冷清,他许多事也是有主意,但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他会对你好的。” “等他夜里回来,我好好说说他,叫他改改性子。” “含漪,你们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不管怎么说,恒哥儿是有不好的,但他也没有苛待过你是不是?” 季含漪默默垂眸,想了许久又看向谢老太太,说了实话:“其实我打算与大爷和离了。” “我知晓大爷心里不喜欢我,我没怨怪他,我只是想大爷过他舒心的日子,我也过我舒心的日子。” “老太太,还请成全。” 季含漪没提起李眀柔的名字,一来这是谢家上下都知晓的不算秘密的事情,二来,她若说出来了,便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到时候全府上下都闹得脸上难看,那也并不是季含漪想要的。 她至始至终想的是好聚好散,不管中间为着什么,至少面子上是体面的。 再有,季含漪也从不认为她与谢玉恒到了如今地步,是全因为李眀柔,即便没有李眀柔中间挑拨,在谢玉恒心里,自己也会是最后一个。 谢老太太面露悲伤的看着季含漪的神情。 其实她今早就知道了两人和离的事情。 这事不是旁人说的,正是她最疼爱的大孙子亲口说的。 她今早叫大孙子来,本是想责怪他那日将人独自撇下带了李明柔走,那对季含漪是不公的,却没想谢玉恒却说他不想回去,是因为季含漪与他提了和离。 那时候谢玉恒神色虽然冷清,但自来规矩从容的人,今早在自己面前却露出了两分脆弱的颓态。 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子,她如何看不明白,恒哥儿这是拿这件事没法子,便想着躲避。 他心里还是舍不得季含漪的。 她只叹息,从前她常劝着他好好对含漪,明柔那丫头是与他一起长大,那丫头是好,但成了婚,总不能心里装着两个人。 从前他觉得事事胸有成竹,矢口否认,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伤透了人的心,她又能说什么。 第32章 阿肆,认得这幅画么 谢老太太又叹息,毕竟是自己的孙子,又有出息,更是打心底里喜欢季含漪这不骄不躁的温顺性子。 当年她打见着季含漪的第一眼,便喜欢她,娇柔却不造作,脉脉含情,眼眸里有一股被保护的很好的天真慈悲。 当初她看那眼神的第一眼,便知被家里教养的极好,亦是被护的好的,不怨怪,更是懂事。 这样的孩子难得,没有算计,满眼真诚,惹人喜欢。 她是希望两人能够好好的过的。 谢老太太握着季含漪的手,让她挨着来自己的身边来坐,叹声道:“我知晓你这两年在谢府过的并不高兴。” “我那大儿媳是个会精明算计的,我当初也早让她放手让你一起管家,她偏说你年轻,其实我知道她什么心思。” 说完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含漪,你也知道。” 季含漪涨了张口没说话,她只是垂眸,她心里是明白,但这并不是重要的。 或许是她看过父母亲的夫妻和睦和情深,所以才会这样在意自己枕边人的那一颗心。 她顿了下道:“我与大爷和离,与这个不相干,我也并不在意这个。” 谢老太太又拍拍季含漪的手:“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但过日子不就是这些事?哪家也没有个顺心的。” “女子嫁人,便是夫君与孩子,还有家里长短。” “不能哪一样不如意,日子便不过了。” “我明白你心里在意的不是管家,是你婆母防着你的心思,你放心,她也老了,我会给你做主的。” 季含漪如鲠在喉,谢老太太虽说喜欢她,但她也是谢家的老太太,站的角度也只会是从谢家的角度想。 也没有真真正正的从她的角度想过。 唯有外祖母,她说累了就回。 外祖母懂她,她在意的不是将来成为谢家主母的身份,她只是不想沉甸甸的过一生。 她是累了。 季含漪从谢老太太的身边起来,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她双膝落地,梨花白的刺绣铺在地毯上,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季含漪的眼神柔软又坚韧:“我与大爷早形同陌路,树已生两枝,再难过下去。” “还请老太太成全。” 说着季含漪额头点地,匍匐的身子下,是一股让人难过的坚韧。 谢老太太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的确是难过的。 如花似玉年轻又娇软的人,她打心底里的疼,却又深深无力,不忍硬将这样乖巧懂事的人强留在这里。 这三年里恒哥儿如何冷落人,她林林总总的也听过不少,所以为了抚慰季含漪的心,也常叫她来身边谈心说话。 如今到底是留不住了。 谢老太太红了眼眶,弯腰将季含漪扶起来。 季含漪跪着不愿起,眼里亦含了泪,声音轻轻哽咽:“求老太太成全。” “含漪虽离了谢家,但往后忘不了老太太恩情,时刻记着来探望。” 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晕红的眼睛,泪光闪烁,娇娇气气的一张脸,小小的一张红唇半开,瞧了都心疼。 她伸出苍老的手指为季含漪拭泪,低头的眼神里满是挣扎的遗憾:“含漪,再给玉恒最后一次机会。” “再给他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是还要和离,即便玉恒不答应,即便你婆母刁难你,我这老婆子也给你做主。” 季含漪张唇,迟迟开不了口。 她想走。 她甚至想立刻就离开这沉闷压抑的地方,转身头也不回。 可谢老太太的话叫她心里明白,谢老太太不会轻易的答应。 谢玉恒要是一直拖着,她更没有法子。 她不想要如泼妇那般闹,不想最后变成一地狼藉,全是怨怼。 谢老太太的眼里晶莹,低头看着季含漪,满是怜爱与难过:“含漪,这府里我最心疼的就是你了,好歹陪我这老婆子好好的过完这个年。” “好歹让我高高兴兴的过完这个生辰,可以么?” 说着谢老太太紧拉着季含漪坐在自己的身边,看着她:“恒哥儿那孩子自小便是这样,不善言语,他心里记挂你,心里也始终有你的。” “含漪,即便是要走,也该给他一次机会的,不是说走就走,不给两人一丝余地。” “日子是细水长流的过,也不是一时冲动一时儿戏。” “你放心,答应你的,我一定应你。” 季含漪从来都不觉得他与谢玉恒之间还再有机会。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身体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任何人。 小时候她与母亲一同去寺庙上香,母亲在台阶上被人撞了崴了脚,还在与方丈说话的父亲远远就能看到母亲,过来一步一步背着母亲下山。 那天大雪,谢玉恒本能的不忍李明柔留在雪里受苦,早已经说明了他的心在哪里。 她明白谢老太太说那些话不过是为着挽留她,但到如今地步,她要想安安稳稳的和谢玉恒和离,也要谢老太太帮忙。 谢老太太的出身高贵,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当年嫁入谢家来也是风风观光,嫁妆无数,在京城内的结交更广,虽说在谢府不怎么管事,但在大事上,只要谢老太太出面,下头人没有一个人敢忤逆。 听说当年谢老太爷在世时,对谢老太太也是事事顺从的。 季含漪垂眸,她明白不管怎么说,谢老太太既说下这话,她没有后顾之忧,不管谢玉恒答不答应,只要她坚持,只要谢老太太作主,就能得偿所愿。 她再没话可说的。 --- 皇宫内的皇后寝殿外,沈肆站在门外,即便里头已经传了两遍,他也迟迟没进去。 站在门口的太监也不敢催,每回沈侯爷从皇上那出来后,总要被皇后娘娘叫过来。 来的次数多了,宫殿里头伺候的都知道是皇后娘娘又催着沈侯爷娶妻的事儿了。 要说也不怪沈侯爷不愿进去,要谁被催的多了,耳根子也烦。 当第三道传唤出来的时候,沈肆这才往内殿踏进去。 皇后坐在暖殿里看着从外进来的沈肆,见着他肩头上的白雪,让身边宫人退下去,又看着他:“本宫还以为你站在外头不会冷的。” 沈肆不言,只是规规矩矩给皇后问安。 皇后坐在椅子上不动,对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弟弟也很是无奈。 要不是母亲常常来信让她给沈肆物色女子,她也不会催的连自己都烦了。 皇后指着身边小桌上的画卷,又看着沈肆:“阿肆,认得这幅画么。” 沈肆往小桌边走过去,看向上面铺开的画卷,是一幅雪景寒林图。 沈肆抿了抿唇,眼神沉暗,看向皇后。 皇后亦将眼神看着沈肆,打量的目光看着他:“我听说你书房里收藏了不少石澜居士的画,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出自谁手。” 第33章 有无数种法子得到她 沈肆听了皇后的话不语。 他坐在了小桌的另外一边,高华的面容俊美沉默,像是永远不染尘埃,眼里不入一物。 沈皇后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个弟弟这不爱说话的毛病,主要是两人也没什么能说的上话的,沈肆出生时,她已经二十,嫁给当今皇上都三年了,自己嫁了人又不好常回府去,自然姐弟之间说话的时候少。 但再少也是血浓于水的亲弟弟,她事事都操心着。 更何况沈家香火子嗣还指望着他。 沈皇后也不与沈肆卖什么关子,她将画拿到手里,看着画继续道:\"这副画画的真好啊,用笔老道,形神兼备,章法严整,皴笔不多却岩壑幽深,谁能想到那位石澜居士竟是位女子呢。\" 说着沈皇后眼神静静看着沈肆:“阿肆,你知道那位女子是谁么。” 沈肆侧脸映着窗外的光线,清贵的半张脸透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他眼神没看沈皇后,只是用近乎冷漠的声音道:“我不在乎画画的人是谁。” 沈皇后挑眉,收起画卷放在一边,声音微微带了些严肃:“阿肆,以现在的沈家,以你现在的身份,本宫不在乎你将来要娶的女子是谁。” “你喜欢谁都可以,但你独独不能喜欢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 沈肆挑眉,不紧不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神淡淡的看向沈皇后:“皇后娘娘叫我来只为说这个么?” “那皇后娘娘未免看轻了我。” “我谁都可以喜欢,但唯独不屑觊觎人妇。” 沈皇后抬头看向沈肆,见他眉目间的神色一丝变化也没有,依旧冷淡清疏,仿佛真不曾为这件事波动过一丝心思。 但她是他的亲姐姐,比旁人更了解他。 从前没见他对石澜居士的画上心过,偏偏几年后就忽然上心了。 石澜居士的画再好,也不值得他亲自去抱山楼,更不值得他每卷都收藏着。 他书房的名家古画数不胜数,哪一幅不是价值连城,沈肆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除非那画本就有不同于其他画卷的意义。 他早就知道石澜居士就是季含漪的父亲,早就知道再也不会有石澜居士的画了,他这么聪明的人,更不会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画。 沈肆不承认的事情,沈皇后知道,那就没人能逼着他承认。 她看着他:“我听说你前两日驳斥了谢寺正呈来的案卷?” 沈肆皱眉看着沈皇后,对于他的公务,他并不喜欢被人时时刻刻的盯着。 沈皇后看出沈肆眼里的意思,她道:“你不用这样看我,这件事我知晓,是你去找皇上上书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无意里听到的,不然我也不会今日找你。” 说完沈皇后皱眉,眼神难得严谨:“阿肆,今日我叫你来,是要提醒你,季家姑娘已经嫁人,是他人之妇。\" “我知道你要是有心思,你就一定能将人抢过来,但这样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能做。” “查石林县案子的事情,不管是不是谢寺正的失误,我都希望你依旧秉公办理,别借故毁了人家。” “阿肆,我们沈家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沈肆眼波无声的动了动。 晦涩一片里,他紧紧抿着唇。 他要是想毁了谢玉恒,有无数种法子可以毁了他。 他要是想要将季含漪占为己有,他也依旧有无数种法子,容不得让季含漪顺顺利利的嫁人。 甚至于即便季含漪不喜欢他,即便季含漪会反抗,他也有很多法子让她听话。 季含漪那么多的短处可以让他拿捏,她的性子是软的,他甚至可以用手段将她掌控在掌心。 但他从来不屑这么做。 那一年她做出了选择,他就不会强迫她。 他也不会主动与她有什么干系。 沈肆看向沈皇后,良久的沉默后才开口:“石林县的案子原本就有问题,无关其他的。” “我向来公事公办。” 沈皇后听着沈肆这句话,心里头总算是放心了。 按着沈肆的性子,他能再解释一句,那便当真是这样了。 沈家是势大,但父亲自小的教导是不能恃强凌弱,要常怀悲悯,她一直秉承初心,才能在后宫里与皇上心意相通。 放心下来的沈皇后神色里又带了两分笑意道:“过几日我打算办一场赏雪宴,你得空也来一趟。” 沈肆没有犹豫的就拒绝:“年关公务繁忙,怕不得空。” 沈皇后就知道沈肆是这个回答,她叹息的看着沈肆:“阿肆,母亲与父亲年事已高。” “你总要想想他们。” “你即便要拖着,但你想要拖到什么时候?” 说着她又拿出一个画卷出来,让人送到沈肆面前:“你先瞧瞧这位女子。” 沈肆本不愿接,顿了下还是接了,这会儿不看,八成待会儿就要送到他书房去。 画卷缓缓展开,沈肆看到画中人时眼神一顿,又将幽深的眼神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笑着问:“如何?” “是顾家的女儿,生的明艳,性子也好,要不见见人?” 沈肆冷淡的将手中画放回去,冷脸留了句不见,转身就走了。 沈皇后看着沈肆的背影,却笑了笑。 刚才沈肆停顿的那几瞬,她便瞧出来了,自己这弟弟这还是惦记着。 但季家女儿只有一个,好在顾家有个姑娘与季家那个有两三分的像,便是这两三分的像,也叫自己这自小冷淡的弟弟多看几眼。 顾家如今虽在京城早没落了,但沈肆虽得皇上信任器重,娶一门高门妻子,怕皇上忌讳结党联姻,娶顾家女儿倒也是合适的 再有沈家如今也不需什么联姻和门当户对,沈家子弟众多,多在要职,父亲的意思是沈肆将来还要往内阁走,娶一喜欢的寻常女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重要。 她叹息,知晓让沈肆配合来参加赏雪宴定然是不行的,她想了想,又笑了下。 殿外,外头正飘着小雪,今年的雪格外大,是大瑞丰年。 沈肆负手抬头看向飘下来的雪,思绪却由不得自己做主。 其实曾经很多时候,他不止一次的想对谢玉恒动手。 在上回听见她被一个人留在雪里的时候,更是抑控不了那股情绪。 文安站在沈肆的身边,看着大人脸上那冰凉的神情,仿佛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和骄傲的,除了公事便是公事,很少见到大人失神的时候。 难道大人也有心事么。 他又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封信来:\"这是早上延秋门送来的,大人刚才去见皇上,所以小的没拿出来。\" 沈肆看着文安的信,他知晓里头是什么,是关于谁。 他看了良久,又抬头看着飘着白雪的红墙绿瓦,指尖动了动,又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往前走。 让文安烧了信。 文安愣愣看着手上的信,又抬头看向大人孤零零独自走在雪里的背影,他好似越来越看不懂大人在想什么了。 但文安不敢多想,从他跟着大人那一天起,大人便冷冰冰的,若是有一天他能看懂大人在想什么,那他都觉得大人不是大人了。 --- 谢玉恒夜里从谢老太太那里出来的一刻,脚下的步子微微有一些踉跄。 直到冷风迎面呼啸过来,他心里麻木的疼感才回归到了身体里。 他甚至在这一瞬间是怪自己祖母的。 为什么要定下一月之期。 他与季含漪从来都是好好的,她三年里温柔听话,他只是稍稍忽略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大的要紧的事情。 怎么可能到了和离的地步,她不过是在闹脾气而已。 即便她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和离,他不松口,她就不能离开。 只要明柔定亲了就好了,她就算心里再多的委屈,也总该被抚平了。 她更恨祖母那句强求不来。 他没强求,季含漪本就是他的妻。 谢玉恒红了红眼眶,连日来公务压身,还有石林县那一桩案子在头上悬着,虽说那一桩案子即便真有问题,都察院追究他失责懈怠之过,应该惩戒也不大。 但他有了一这桩事,三年一考核政绩,第一年便出了这事,三年都无法升迁了,考核末等,还可能贬职。 谢玉恒这些日心里烦忧,这时候肩膀都垮了,身边随从忙扶住他,连声道:“爷,怎么了?” 谢玉恒低着头摆手,推开随从,又踉跄着往院子里走。 他走的很急,步履匆忙。 他急切的想要见到季含漪。 一路上疾风忽过,青石路边的景色匆匆,他眼前却总是季含漪每一个往他靠过来的动作。 她为他添茶,为他熬汤,为他熏衣,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都有她的身影。 他心里空落落的。 兜头的凉意过来,他心里只又在想,再也没有了。 到底是什么没有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院子,屋内再也没有明亮的烛火,窗下也没有温柔的剪影,门口处再没有那一道永远妩媚的人站在那里等他。 他怔怔站在原地,刚才在祖母那里,祖母与他说的话不断涌进他的脑中,几乎快站不稳。 门外的婆子见谢玉恒直愣愣的站在庭院里不进屋,忙过去问:“大爷?” 谢玉恒才往婆子看过去:“她呢。” 婆子微微一愣,又忙道:\"少夫人还在书房的。\" 谢玉恒闭了闭眼,又问婆子:“她回来过么。” 婆子有些犹豫道:“少夫人两三日没回主屋了。” 谢玉恒看着廊下昏暗的灯火又问:“她那天从雪里回来,病的厉害么,她可说过什么。” 第34章 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呢 婆子听了这话又是一愣,她还是如实道:“少夫人那天回来没说什么,只是一回来就蹲在炭火前烤手,老奴看着那火都碰到了手心了,少夫人都没觉得烫。” “那天容春去请了郎中来,郎中说少夫人的风寒很厉害,差点就要命了。” “夜里少夫人咳了一夜,我们这些下人听了都心疼。” 谢玉恒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夜。 他那夜一回来便指责她,明明看见她苍白的病色是有一些心疼的,指责的话却还是控制不住的脱口而出。 她那夜没有再因为明柔的事情与他辩驳。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她就想要和离了。 他又忽然问:“那天我送来的蜀锦,她喜欢么?” 婆子没料到谢玉恒又忽然问起了蜀锦,她想了一会儿才道:“老奴记得那天管家将蜀锦送来的时候,管家一走,容春就抱着蜀锦出来了。” “老奴当时问了一句,容春说拿去库房里放着。” “少夫人喜欢定然是喜欢的,毕竟是大爷送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好似再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谢玉恒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勇气。 他依旧是不可能相信,季含漪有这个决心真的与他和离的。 她若是想让他明白她的委屈,希望他多在意她,多哄她,那她的确是做到了。 尽管他并不喜欢她用这种逼迫的方式。 有了第一次,他妥协了一下,那她下一回会不会变本加厉。 其实她本不是真的想要和离的。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是啊,季含漪如今只剩下一个重病的母亲,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呢。 谢玉恒想明白了,心绪的波动终于平静。 他没往后廊屋去,季含漪试探他,他若是太容易让她达到目的,就会让她轻易的拿捏住。 大不了最后几日他好好哄她。 她一向很好哄的。 他只是不想让她下次不要再这样任性。 谢玉恒独自往主屋内走,尽管他真的有些想念季含漪柔软温热的身子,但他要立足规矩,让她明白规矩。 不是任何事情,只要任性就能够达到目的的。 跟在谢玉恒身后的婆子简直没想明白过来,大爷问了这么多,原以为大爷会去找少夫人回来的,没想到大爷居然不问了。 院子里的这两天都看出来大爷与少夫人之间不似从前,像是闹别扭了,婆子便不由道:“大爷要老奴去叫少夫人过来么?” 谢玉恒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摆手说不用了。 说完就独自去沐浴梳洗。 季含漪本来全没在意谢玉恒的事情,偏偏前院的婆子特意过来传话说谢玉恒回院了。 她抚了抚额头,叫容春去回了话,就说往后谢玉恒再回院,都不用来说了。 即便谢老太太说了那番话,但她与谢玉恒早就不可能了。 她知道谢老太太定然也找谢玉恒说过今日的事情,这样也好,大家心知肚明,开诚布公,也不用虚与委蛇的做那些表面功夫和说客套话。 或许这也是谢玉恒期待的结局呢。 当年他一口答应下这桩婚事,这些年她一直在想,他那时候大抵也不是真心要应的,不过是他向来道貌岸然,不愿做那个悔亲的恶人。 季含漪撑着额头,脸颊边的碎发落下来,她看着笔下画至小半的万壑图,心里升起一股委屈的怅怅。 她对谢玉恒曾经是真心的,真心的想要与他渡过一生。 所以也真的为他伤心,为两人如今唏嘘。 第二日季含漪从后廊屋出来往外走时,竟在院门口处撞见了站在那儿的谢玉恒。 他身边只跟了一人,身上披着墨绿色的斗篷,面如冠玉,灯火在他脸上零星,他生的极好,冷清又俊美。 她未出阁时,其实已经偷偷见过他,润如暖玉,形容君子,如松如石。 除了沈肆,她再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张一脸了。 其实她是期待嫁给他的。 沈肆是高不可攀的山涧孤月,是威严冷沉的无情寒石,季含漪从前接近沈肆是因为他太好看,后来是老首辅总笑吟吟叫她多去找沈肆说话,其实季含漪心里头是有点怕的,但架不住沈肆书房好东西太多。 但谢玉恒是清风明月的清冷,看着高洁如兰,彬彬有礼,进退得当,一看便觉得君子品性极好,他是有七情六欲的,不像沈肆,喜怒她都看不懂。 这会儿两人撞见,相顾无言。 其实季含漪也看出来了,两人不是这么碰巧撞见的,是他等在这里。 谢玉恒静静看着季含漪走近,她向来打扮的素净,或许她应也知晓自己生的昳艳,所以发上也总是一根玉簪或是点翠。 那樱桃小唇不涂脂亦薄红,杏眸潋滟,身上披着月白色的狐狸毛斗篷,斗篷上的绒帽戴在那一头浓密的发间,拢着她小脸,她脸庞白净又线条柔和,双眸一抬,纤长浓睫轻颤,看起来不由惹人怜爱,还有两分可爱的娇气。 身娇肉嫩,叫谢玉恒瞧了半晌。 他忽意识到,季含漪生的娇气妩媚,眼眸清澈,从前日子该是被迁就娇养的,可在谢家… 季含漪也不知道谢玉恒到底在看什么,这会儿天还未亮,他又等在这里看着她,她没心思想要搭理,就想要走过去。 只是才迈开一步,一只温热的大手就忽然伸进她的斗篷里,握住她的手,低声问:“手冷么?” 季含漪失神,她自小就手脚冷,最怕冬日,被子里没有汤婆子便睡不着,这会儿手被谢玉恒大手握住,她片刻恍惚后又摇头:“不冷。” 谢玉恒抿抿唇,感受到季含漪后缩的动作,他微微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又小又柔,握在手里便想用力握住,他忽失神,这好似是他第一次在外牵她的手。 谢玉恒没看季含漪此刻的神情,或许也是不敢看,他牵着她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他往日的平稳:“我与你一起去见母亲。” 季含漪的力气挣脱不过谢玉恒,周遭好些下人丫头,只能被他牵着往婆母那儿去。 甚至到了婆母院子的时候,谢玉恒也没松开手。 季含漪终于忍不住开口:“大爷,先松手。” 谢玉恒顿住步子,回头看向季含漪,见她细眉微蹙起,好似并不喜欢。 他还记得曾经他陪他去寺庙祈福,他仅仅只是扶了一下她的手,她便微红了脸庞,含着妇人娇美的娇羞。 现在她在抗拒,夫妻之间他握她的手,她竟抗拒。 李眀柔从外头来,见着谢玉恒与季含漪站在院子里没往主屋去,过来又见着谢玉恒与季含漪的手牵着,不由脸色微白。 她抬头看向谢玉恒,轻声喊:“表哥与表嫂怎么不进去?” 季含漪未看身边的李眀柔,用另一只手推开了谢玉恒,站去了一边。 掌心里的软玉离去,留下冰凉一片,谢玉恒失神片刻,又看了眼李眀柔,低声道:“走。” 李眀柔点点头,却抬手间将帕子捂在唇上咳了几声,只是她却见谢玉恒竟直接从身边走了过去。 她怔住。 不该是这样的,从前表哥见她咳嗽,总会关切的问她的。 她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看向跟在谢玉恒身后的季含漪,手指间的帕子捏紧。 东暖屋的林氏看着谢玉恒与季含漪一前一后的进来,没与季含漪搭话,只对谢玉恒道:“你走的一向早,怎么今日这会儿才来?不怕上值路上耽搁了?” 谢玉恒看了眼身边的季含漪:“天寒,便等着含漪一起过来。” 林氏愣了愣。 这还是谢玉恒第一回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他之前一大不怎么上心季含漪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林氏也没多想,让谢玉恒先去。 谢玉恒走前看向季含漪,当着屋子里其他人的面对她低声道:“下午我早些回来,你等我一起用晚膳。” 季含漪没应声,低垂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谢玉恒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这才离开。 李眀柔看着这不同寻常的这幕,心里微微凝滞。 林氏也觉得稀奇的很,稀奇的就觉得太阳打从西边升起来了。 她不由朝着季含漪问:“大爷这些日子可回房睡了?” 季含漪摇头:“不曾。” 昨夜谢玉恒在哪儿睡的她不管,即便他回了主屋睡,于她来说也没意义了。 林氏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严厉起来:“你是要让玉恒绝后是不是?” “你再这样没本事,当心即便将来玉恒休了你,也没人能说谢家一句不是的话。” 李眀柔不由将目光放在季含漪脸庞上,却见她脸上平静的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连一点心慌都没有。 她觉得她也看不懂季含漪了。 她上回说要与谢哥哥和离,是真的么。 林氏见季含漪半晌也不答话,忽然就心烦的厉害。 她抚了抚胸口,似乎是一眼都不想要再看季含漪一眼,就叫她回去。 季含漪已求之不得,起身便退了出去。 其实要不是谢老太太说和离的事一月后再说,她大抵也要这会儿说出来的。 李眀柔怔怔看着季含漪的背影,从前季含漪可不敢直接这么走。 生不出子嗣是她的过失,从前她都是更加小心翼翼的赔不是才对的。 她又看向林氏,心下稍想了下起身过去给林氏揉肩:“姨母,三年表嫂都没怀上,是不是身子不行?要不再请郎中来看看?” 林氏心烦,拉着李眀柔在身边坐下,叹息:“也是孽缘,早知道当初即便顶着背信弃义的名声,也总好过娶了个生不出来的好。\" “三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平日里又闷着不说话,这几日也越发没规矩了。” “我这几日瞧着她都烦,还连累了玉恒总睡在书房里。” 第35章 被沈肆请入轿中 李眀柔听了林氏的话,心里刚才的不舒坦才总算松懈了些。 她温声细语的陪着林氏许久,到了半上午的时候才出去。 她一出来,又往谢老太太那儿去了。 李眀柔也很清楚,要想在谢府被认可,除了姨母那里是不够的,谢老太太那儿才是最重要的。 她知晓谢老太太喜欢季含漪,但也没关系,谢老太太也喜欢她。 她投其所好,常去给谢老太太读佛经,自己也常抄写佛经供奉,得了谢老太太不少好感。 只是今日她去的时候,谢老太太却不在,说是去后园子里散心了。 李眀柔便打算作罢,只是往回走的时候,却听到前头小路传来说话声,是谢老太太的声音。 这条路是谢老太太回院子的路,应是老太太正好从外头回来了。 李眀柔才听了一句,身子就已经下意识的藏在了假山后头。 只听到谢老太太叹息的声音:“我也是没想到,含漪那孩子竟会跪在我面前求着要与玉恒和离。” “含漪那孩子一向闷不做声的,她能跪到我这儿来,想来也是真伤透了心,我怎么能忍心呢。” 旁边的嬷嬷宽慰道:“老太太宽心,昨夜大爷往您那儿去,意思是还舍不得大少夫人呢。” “从前瞧着大爷对大少夫人不上心,可昨夜往您那儿去,瞧着又像是要紧人。” “老奴想着,大少夫人可能也是从前被冷落了寒心,这回大抵大爷也看清自己的心了,说不定往后能好好过日子呢。” 谢老太太叹息:“只但愿如此。” “恒哥儿那孩子也是个闷的,昨夜我瞧他眼还红了,想来的确是在意人,只是从前得到的太轻易便不上心。” “但愿他这回能好好将人哄好,我这做祖母的,到底也是想着他能好,哪里真想让两人就这么和离了,说那两个月,不过也是想让恒哥儿好好挽回了人,别到时候后悔。” 嬷嬷含笑道:“昨夜老太太让老奴去大爷院子里听听,说是怕闹起来,结果倒没闹,今早去打听的王嬷嬷来说,大爷还牵着大少夫人的手往大夫人那儿去呢。” “瞧着样子像是和好了。”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欣慰起来:“这倒是好事。” “恒哥儿也总算明白心疼人了。” 嬷嬷应和道:“可不是,老太太放心,往后大爷和大少夫人会好的,说不定隔不久您还能抱上曾孙呢。” 谢老太太轻轻笑了笑:“但愿。” 说话的声音从面前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李眀柔从假山后头出来,只觉得浑身凉了一片。 难怪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对,原来是这样。 原来季含漪真的和谢哥哥说了和离,还求到了老太太那里。 可明明谢哥哥是讨厌季含漪的,为什么谢哥哥不愿和离呢。 李眀柔回了自己屋子,看着屋子里摆放着的每一件谢哥哥送给她的东西,又扑去小榻上红了眼眶。 这些年谢哥哥最在意的人都是她,每回谢哥哥从外头回来,也只会给她带东西,她不信谢哥哥不愿和季含漪和离。 一定是谢哥哥怕季含漪寻死觅活才没应的,季含漪怎么可能真的敢和离呢。 李眀柔想了一下午,心里也没好受些。 谢玉恒是在天黑才回来的,本想早点回来,又被事情耽误住了。 他以为他回去后,应该能看到季含漪坐在前厅里等他一起用膳的场景,那时候即便她怪他来晚了,他也向她赔罪。 只是院子里依旧冷清,主屋灯火昏暗,显然她没在。 他踏进屋子,屋子里只生了两盆炭火,并不温暖。 他记得季含漪怕冷,一到冬日,一进屋就犹如到了春日。 里屋内亦是冷清的,再没有那道娴静的人影。 谢玉恒失神片刻,问屋内侍奉的丫头:“少夫人可回来过?” 丫头规矩的一五一十的答话:“少夫人好几日不曾回来了。” 谢玉恒又问:“她用膳了没有?” 丫头便答:“少夫人下午便出去了,好似还没回来。” 谢玉恒一顿,心里头却生了股难言的慌张空旷。 而此刻季含漪还在外头,与容春一起坐在街边卖浮圆子的小摊外头。 她是故意要躲着谢玉恒的,他不愿与谢玉恒一起用膳,但她没地方可去。 她回外祖家太频繁了,难免又要让他们担心,倒不如在外头自在。 其实自从与谢玉恒成婚后,季含漪几乎没有怎么出过谢家内院了,谢玉恒又太忙,很少带她出去。 她一个人是不敢出来的,怕婆婆责怪,也怕谢玉恒责怪她。 她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着,想要做好谢玉恒的妻,更想要得到谢家人的认同。 她从来都在尽心努力着,不是她做得不好,是她永远都够不着的,是他们的心。 如今心无依靠,才觉得或许这才是自在。 热气腾腾的白烟铺面,季含漪长长叹息一声,掀开脸上纱巾尝了一口,真甜啊。 她笑起来,叫容春也赶紧尝尝。 容春几乎没见季含漪在谢府笑过,这会儿见着季含漪含笑,那眸子亮亮的,仿佛是从前爱笑的姑娘。 她眼里热了下,低头咬了一口,滚热的糖馅入了嘴,满口的甜。 她也笑:“真好吃。” 周遭熙熙攘攘,人声来往,到处都是烟火气。 季含漪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究竟是这样的日子好,还是富贵又沉闷的谢家那般人前体面的日子好。 女子这一生究竟该怎么选。 谢老太太说女子一生相夫教子,人前都是一派和美的,关上门的日子,每家都是缝缝补补的过,没有女子不委屈的。 但父亲与她说,不管怎么样,别叫自己太委屈。 季含漪其实想不明白。 她想明白的是,她真的喜欢极了这一刻。 真的真的喜欢极了。 街头另一边,沈肆静静看着这幕。 低调又贵气的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一角。 沈肆指间抬起帘子,眼神看向那坐在街边矮凳上的人。 坐的也不那么端正,小小的缩成一团,身上的粉色裙摆拖到了地上,时不时低头,似乎是在吹气。 一股一股白色的热气从她面前冒出来,弥漫在她月白纱巾下。 沈肆历来冷淡的眼眸,不由的微微一软。 他看了眼那摊子,去吃的人倒是不少。 文安看主子忽然让马车停住,以为主子有什么吩咐,连忙过来窗前弯着腰等着吩咐。 这条路是回沈府的大街,每到夜幕升起时都十分的热闹,人来人往,酒肆酒楼也多,也因为太热闹了,侯爷从未在这儿停过。 文安也想不明白,主子怎么会忽然要停下呢。 见着主子眼神往那摊子里看,总不至于侯爷忽然想吃浮圆子。 沈肆看了眼站在马车外的文安,又看着那抹娇小的身影。 他不说话,等着她吃完。 文安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酸了,马车内才传来主子吩咐的声音:“去请她来。\" 文安一愣,谁? 他顺着大人那手指头指的方向,正见着一女子从矮凳上站起来,一身烟笼粉裙,蝴蝶暗花,月白的裙边,发上拢着轻纱,轻纱下的乌发若隐若现,仪态很美,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注意到。 文安立马便明白主子的意思了,赶紧过去。 那头季含漪看看天色,想着谢玉恒应该没见着她就能放弃了,这时候天才刚黑,慢慢回去,不算晚也不算早,正是时候。 只是才没迈开步子,身边就来了个人。 两人对视,两人都愣了。 因为都认出了对方。 虽说隔着轻纱,面前女子脸颊被轻纱拢住,看不清样貌,但这身形和仪态,文安一眼就认出了是那日的女子。 那夜风雪里,那女子提着灯,不见面容也美的惊心,想要忘记也难。 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侯爷要让马车停在这里呢。 季含漪自然也认得出面前这人是沈肆身边的长随。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难道沈肆也在这里么。 心里头正乱想,对面人恭敬有礼的先开了口:“我家大人请姑娘一叙,还请姑娘与我来。” 第36章 想要放纵身体得到她 这大人是谁,季含漪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有点忐忑,乱想着沈肆要找她说什么。 她跟着去了马车前,看着那马车上紧闭的帘子,仅仅才站在外头,她就如年少时见到他那般,有些紧张和心慌。 她有些踌躇不想上马车,文安已经掀开帘子含笑看着季含漪:“姑娘,请。” 季含漪知晓也躲不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去。 马车里没她想的那般暖,相反,也只比外头暖和一点。 她才想起,沈肆好似并不怕冷,马车上也没生炭火。 马车内的光线也并不明亮,宽敞的马车内,沈肆的脸庞隐在暗色中,季含漪看不清沈肆脸上的表情,也不敢抬头看他,有些局促的坐在他对面。 迟迟没沈肆的声音,季含漪犹豫了许久,才抬手掀开面上的薄纱看向对面,有些不确定的问:“沈大人找我要说什么事情么?” 沈肆无声的看着她。 马车内因为有她上来,好似带来一股春日的暖香,旖旎又叫人心间发软。 他看着她灯下的脸庞,洁白如玉,一双明亮的眼眸往他看来,眸子里莹莹含水,她那一双美眸,顾盼含情,总是水涟涟的,娇娇气气,既美又怜。 沈肆的目光扫过她如画细眉,和那柔美的下巴,最后又看向她有些小心翼翼的眸子。 她眸子里看他从来都小心翼翼的,自小就是。 小时候季含漪就生的粉雕玉琢,雪团子一般的人,撑着下巴看他写字时,脸颊上的肉都堆在了一块,可爱的他有时候都想捏一捏。 但沈肆知晓季含漪怕他,刚才在马车外头她慢吞吞的,好似不愿见他。 其实沈肆在开口让文安叫她过来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不该叫她来的。 他亦没什么能与她说的。 她已是人妇,不管说什么,她的任何事都与他没有干系。 他以为他能克制,可刚才马车路过这里,他心里最深处的牵挂就犹如烙进了骨头里,抬起帘子就见到了她。 就像是一股无法逃离的宿命。 沈肆微微坐直了身,面容从暗处显露出来,他似随意的问她:“好吃么?” 季含漪一愣,她反应过来沈肆在问什么,又忙点头:\"好吃的。\" 沈肆指尖落在面前小桌上的茶盏上,斟了一杯热茶,又送到季含漪的面前,淡淡的眼神抬起看她:“表哥回去了么?” 沈肆亲自给自己斟茶,季含漪有些受宠若惊的忙双手去接过茶盏,又明白过来沈肆叫她过来大抵是问表哥的事情,忙又开口:“洵表哥在第二日一早就回了。” 说着季含漪面露出感激的看着沈肆:“一直未与沈大人道谢,这回多谢沈大人帮忙。” 季含漪说着就要放下茶盏,起身给沈肆行大礼,又被沈肆冷冷清清的一句不用给生生打住,她又局促的坐下来,手中捧着茶盏,又不知所措的饮了一口。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沈肆叫她来,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问那一句么。 沈肆的余光落在季含漪局促的面容上,薄纱掀开半边,映在粉色衣裳上,她耳边的绿坠子闪烁若隐若现,那股靡艳的暖香愈演愈烈,还夹杂着一股浮圆子的甜腻。 他喉间微动,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情潮再度涌现,沈肆垂眼,视线冷清清落在她光滑裙摆上的细腰处。 紧绷的身子往后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他重新隐匿在暗色中,微微仰头闭目,惯常冷漠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沙哑:“在谢家好过么。” 沈肆想,若是季含漪说她在谢家过的不好,他或许就有千万个理由将她从谢玉恒的身边夺过来。 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拥有她的合理的理由。 沈肆明白,自己要再见季含漪一眼的原因。 他再度将一个隐晦的台阶置于她的面前,她无需明白他的心思,她只需诉说一句她的委屈,她的艰难,她的后悔。 她可以说她如何不得夫君喜欢,说她独自一人被留在雪里,说她为何此刻会一人仍在外面。 她只需往前迈开一小步,他就会给她一个更加富贵又荣宠的一生。 昏暗的马车里,压迫与紧张莫名的弥漫。 季含漪看不清沈肆,她唯看得清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骨节分明,食指上的松石戒是一股威严的威压。 他在季含漪的心里,一直就犹如长辈那般威严和不近人情。 她是敬畏沈肆的。 敬畏他少年时的严肃和刻苦,敬畏他沉稳不动声色的心思,更敬畏他是官场里如一把清醒又锋利的利剑。 她在心里乱糟糟的将沈肆的那句问候,下意识的就当成是如长辈一般的问切,又或则是他随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她紧张的微微捏紧放在膝上的手指,一如在一个并不相熟的年长长辈面前那般局促,犹如做错事那般张口,羞耻于坦诚自己做的不够好,讷讷的声音软如莺啼:“我在谢家一切都好的。” 轻叩在膝上的手指顿住,沈肆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有的一切思绪,都在她那句一切都好的声音里戛然而止。 他看着马车顶上那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飞鹤,展翅飞入云端,白云密布,重重迷障,不见高处仙人真身。 情与欲,于他来说,是深不见底的迷雾深渊,他亦无法窥见真正的自己。 到底是情生欲,还是欲生情,还是他们本就相生。 他最后再坐直了身躯,神情昏暗又幽深的看季含漪最后一眼。 对于沈肆来说,这大抵是他的最后一眼。 他已要到了结果,往后便再也不会见她。 女子柔软饱满的脸庞愈加妩媚,湛湛细眉的下的眼睛里点光闪烁,她看着他,带着畏惧紧张,耳坠子亦在不安的乱颤。 季含漪被沈肆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心慌的甚至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甚至在脑中胡乱的想着,这样的眼神她好似见过的。 但她想不起来了。 她失神间,又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谢夫人,下马车。” 季含漪如梦初醒,忙站起来。 她想起身朝着沈肆福礼,但马车显然没那么高,头顶撞在马车顶上,季含漪诶了一声,身子往前倾,她忙往前迈了一步稳住身子,手又下意识的抚在头顶上。 这一刻在沈肆面前这般仪态的羞耻感席卷全身,她脸颊被烧的通红,心尖颤颤,低下头要赔罪时,对上的正好是沈肆抬眼看来的眼眸。 他眼里的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波澜,毫无情绪。 他依旧如神只般高坐在看台上,波澜不惊的看她在台下如何狼狈。 这对于季含漪来说,叫她愈加觉得羞耻与难堪。 自己在沈肆眼里,或许如众生在他眼里一样,即便她如此难堪的时候,他也依旧毫无表情,让她愈加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微不足道的如一粒尘埃。 季含漪垂下眼眸,不知怎的有瞬眼眶微热,她眼睫颤动,又匆匆低声说告退,匆忙的掀开了旁边的帘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想要赶紧离开那让她难堪又窘迫的境地。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的从她眼前驶离,凉风吹动她发上轻纱,她眨了眨眼,又看向周遭明亮的灯火,再看向深不见底的夜空。 马车内的沈肆闭着眼睛,眼前全都是刚才季含漪往他面前靠近的那一步。 她身上的软香袭来,她染了薄红的脸庞一如那夜诱人至极,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就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他差点克制不住要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中,将她压在身下,用力吻她那张香甜的檀口。 即便她已是人妇,即便她仍心系着谢家,他会向她抛出最诱人的条件引诱她。 谢玉恒怎比得上他。 谢家怎比得上荣恩侯府的荣华。 那一瞬间,欲望只差一毫,就要占据了理智。 差一瞬间,他所有对她旖旎的心思就要倾泻而出。 他甚至在想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的反应。 他甚至在想,若是她挣扎反抗,他便将她用力压在身下,放纵身体对她的全部欲望。 好在她匆匆离开了。 也算彻底淹没那沉积已久的心思。 他重新掩埋身体本能的欲望。 季含漪回谢府的时候,还算不得太晚,正好是戌时。 她路过主屋往后廊屋去的时候,看到主屋灯火通明,前门丫头跟随在身后,季含漪让她不用通传,就打算不惊动任何人的走。 她连灯笼都未打,只为不引起注意。 但她没想到的是,谢玉恒居然独自一人站在她书房的门前。 他眉眼萧疏,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 第37章 知晓大爷不喜我,何必强求呢 季含漪见到谢玉恒一怔,路过他身边时,手腕又被他紧紧握住。 季含漪往谢玉恒面上看去,谢玉恒亦回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复杂的神色,他先问:“去哪儿了?” 又问:“我有些事耽误了会儿,你用晚膳没有?” 季含漪并不在意谢玉恒的承诺,也并不在意他自己说一起用晚膳又迟来的事情。 相反,她庆幸。 庆幸不是又是自己独自一个人在苦苦等他。 她只道:“去了趟外祖那。” 谢玉恒听着这疏离的声音,声音低下来:“含漪,与我回主屋去睡。” 季含漪摇头:“我还有些事需在书房做完,大爷先去入睡便是。” 握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指紧了紧,谢玉恒深深看着季含漪:“含漪,我们之间不至于如此。” “你如今与我分房而睡,下头人怎么看怎么想?若是我母亲知晓,该怎样责怪你?” 说着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似是无奈的叹息:“含漪,你一向不会这般任性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大爷,我不是任性。” 谢玉恒见季含漪这么冥顽不灵更是失望,他几乎要失了失态,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即便我从前多有忽视你,那也不该是你胡闹的理由。” “含漪,你嫁入谢家三年了,你还没有身孕,于情于理,我即便休你也没可指摘,你若是再如此,真的离开谢家你就满意了?” “你离了谢家还能往哪儿去?” “你再这样下去,就没回头路了。” 季含漪本就没有给自己准备回头的路。 季含漪推开谢玉恒的手,她已经疲与他解释她的决心,她只是道:“大爷,多说无益,夜黑天寒,大爷早些回去休息。” 季含漪说完便转身打开身后房门,回过身关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谢玉恒那张失望的脸庞。 其实季含漪最讨厌看的就是谢玉恒总是对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仿佛无论她再怎么做,做得再好,在他眼里她都是不够好的。 她从未得到过他的夸赞,他的赞同。 他与她少有的对话里,总是他在说她哪些地方还可以做得更好,他总是在说,她是他的妻,应该承担起怎样的担子。 她应该孝敬长辈,应该谦让小辈,更应该照顾好谢家每一个人的情绪。 她应该是谢家每一个人口中最好的样子,没有差池,没有自己的情绪。 谢玉恒将所有的担子放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在他心里,谢家每一个人的感受都比她重要。 他甚至不论对错,不辨是非。 可笑的是,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妻。 当真辛苦。 当真委屈。 直到现在,他依然将她的情绪当作是任性,当作是胡闹。 他依然用这样失望的眼神看她。 季含漪不明白,为什么谢玉恒明明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不愿写下和离书。 既他对自己这般失望,两人一别两宽,于他来说,不该是解脱么。 她不明白,她看不懂他。 但他与她之间早就沟壑难填,永远都向对方靠近不了,永远都不明白对方。 季含漪无言,犹如从前三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对自己无言那般,直接合上了房门。 合上的房门将最后一丝透出来的光线都隔绝在夜色里,谢玉恒失神看着那道门,看着季含漪刚才眼神里那抹他看不懂的神色。 他往后踉跄后退了一步,站了良久。 季含漪没有理会谢玉恒到底在外头有没有走,她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吩咐下人去烧热水沐浴。 她再不将他的情绪放在心上,去反复揣摩他想让自己怎么做。 这本不是她的错,她不需要用改变来迎合谢家的每一个人。 到第二日一早的时候,谢玉恒依旧等在院门口,季含漪避无可避,只好从他前面走过。 当谢玉恒又要伸出手时,季含漪已经先他一步错开了身,走在前面。 谢玉恒错愕的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抬步走在她的身侧。 曾几何时,两人即便走在一起,也完全无话。 习惯了季含漪在他面前偶尔找起的话题,谢玉恒在这一刻意识到,从前两人之间的所有对话都是从季含漪开始的。 她不说话,两人好似也没有话可说。 他试着翻找起话题:“为什么不吃厨房送去的补药?” 季含漪垂眸看着脚下的路,声音很轻:“我用不着。” 谢玉恒皱眉:“你上回风寒的那么厉害,即便好了些,也不该大意。” 季含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显然是并不想多开口了。 谢玉恒滚在喉咙的里的话,听着她敷衍的那一声,全都堵在了一起。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对季含漪道:“含漪,我在与你好好说话。” 季含漪错愕看了谢玉恒一眼:“从前大爷不也是这样么?” 又道:“大爷,我不想说话,能不能成全我?” 季含漪说完径自往前走去,她不想说话是真的,没有理由,因为真的厌倦。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氏那儿,照例的问安,照例林氏让谢玉恒先走。 唯一不同的是,林氏让屋内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独留了季含漪下来。 当林氏严厉呵斥的声音朝着季含漪扑面而来的时候,季含漪没有任何表情。 她早就知晓她与谢玉恒分房而睡的事情瞒不了林氏多久。 她嫁来谢家,身边带来的丫头只有容春一人,院子里的下人虽说平日恭敬她,但也始终是谢家的下人,林氏要知道这点事情,也并不难。 她默不作声,反而叫林氏更加气恼。 手上的茶盏不偏不倚的就朝着季含漪的脚下砸过来,指着她:“从前玉恒不喜欢你,宁愿睡在书房也不往你那儿去,现在玉恒回屋了,你又睡在别处。”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就是这么对待夫君的!”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向林氏:“婆母既知晓大爷不喜我,何必强求呢?” 林氏一怔,冷眼看着季含漪:“你什么意思?” 季含漪摇头:\"没什么意思,婆母若想要子嗣,我既不得大爷的心,可以让大爷与我和离另娶。\" 林氏震惊的指着季含漪,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那个从前一直温顺,低眉顺目的季含漪么。 林氏都觉得面前的人是变了一个人。 她反应过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别我让玉恒和你和离,你又寻死觅活的说起什么当年的约定来。” 第38章 沈肆的喜好 季含漪面色如常的轻声道:“婆母放心,若是和离,我绝不会阻拦。” 季含漪退下去的时候,林氏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侧头看着身边的婆子问:“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那婆子一愣,弯腰小声道:“老奴也觉得少夫人那话有些不对。” 林氏又道:“她到底在闹什么,玉恒的公务本就繁忙,她在后院里还这么不消停,我如今是越发的不喜她。” \"也罢,既是她自己说的,夜里我与玉恒商量商量,她生不出来,干脆让别人生去。\" \"我可不管她到时候怎么闹。” 婆子有些担忧的问:\"可万一老爷知晓了呢。\" “临着还有大半月除夕了,然后不久又是老太太寿辰,老爷定然是要回来的。” 林氏知晓婆子的意思,老爷一向在乎当初那承诺,这事老爷知晓了,是不好交代。 林氏淡淡想了想,又道:“总归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又与我什么干系?就算老爷责问起来,让她去与老爷解释就是。” 说着林氏又冷笑一声:“她若真答应和离,我倒是还高看她一眼。” - 这两日季含漪没见着谢玉恒,但她收到了外祖母送来的信,让她回去一趟。 季含漪是下午回去的。 回去的时候,门房的人候在门口,见着季含漪就含笑道:“姑娘,老太太说您来了就直接往宁安堂去。” 季含漪去了宁安堂的时候,掀开厚厚的帘子往暖隔走,身边引路的嬷嬷看着季含漪就含笑:“这回见姑娘气色好些了。” 季含漪笑了笑,小步进了暖阁。 暖隔内坐着大夫人和三姑娘。 顾老太太坐在最上头的罗汉床上,一见着季含漪进来,便忙招呼她来身边坐下。 季含漪往外祖母身边走过去,一坐下,便被外祖母握住了手,低声关切道:“这些日子好么?” 季含漪明白是外祖母担心她在谢家的日子,轻轻点头道:“一切都好的。” 顾老太太知晓这会儿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只是握紧了季含漪的手,又道:“后日皇后娘娘要在沈府办一场赏雪宴,这回顾家也收到了帖子了,还是皇后娘娘叫人送来的帖子呢。” 说着顾老太太叹息:“这几年顾家没落,从前来往的也不来往了,那些宴请帖子也少有往顾家送的。”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可这回这帖子,还是皇后娘娘近前的人亲自来送的,还说了句暗示的话,说顾家的三姑娘可能有大福气。” 说完顾老太太瞧着季含漪:“这事我细想过,皇后娘娘这些年很少办什么宴会,这赏雪宴也是这些年来的头一回,还在沈府办,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用意。” “又打听到些风声,说皇后娘娘这两年一直在为她弟弟荣恩侯寻称心的女子,这难道是皇后娘娘瞧上宛云了?” 宛云便是顾家三姑娘,今年正好十四,亦是快议亲的年纪,本来其实也有相看好的人家,打算明年后再议。 顾宛云生的是极好的,明眸皓齿,眼波横秋。 小时候的顾宛云与季含漪便有两分相似,如今长大,倒是像了快三分。 季含漪觉得这事有些突然,眼眸看向顾宛云,只见着顾宛云微微低着头,脸颊上已经晕红了一片。 旁边的张氏道:\"不管怎么说,皇后娘娘都给顾家下帖子了,那近侍还特意提到了我家宛云,再怎么样都要重视起来的。\" 顾老太太点头,侧头看向季含漪:“你舅母说的有些道理,要宛云真被皇后娘娘看中了,那我们顾家也总算熬出头了,说不定你大舅舅就能从边远地回来了。” 季含漪张张口,虽说这事她听来有些觉得忽然,毕竟皇后娘娘怎么会瞧上顾家姑娘?未出阁的女子多呆在后院,皇后娘娘又是何时注意到的? 这些季含漪不得而知,但如沈家这般的门第,或许娶妻早已不在乎门第了。 就如外祖母所说,宁愿信其有,对顾家也算是好事的。 她点头:“若是真的,的确是好事。” 顾老太太又道:“这回叫你回来一趟,也是向你打听些,你小时候与沈侯爷是见过好些次的,可知他有哪些喜好?” “就如他喜欢怎样的女子装扮,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菜式,或是平日里有哪些习惯,总之详细些。” “让宛云多准备准备也是好的,毕竟投其所好。” 屋内的人这时候都往季含漪脸上看来。 张氏看着季含漪,从前淡淡的眼眸里,难得多了些暖意:“含漪,要是事情真成了,你放心,舅母会感激你的。” 季含漪张口顿了下,为着顾家好的事情,她若知晓,怎么会不愿呢。 她虽年少与沈肆有那么一点情谊,但沈肆那样的人,哪里是她能够轻易了解他的。 他们甚至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她这会儿想了半晌,都想不出来沈肆到底有什么喜好。 他一直冷冰冰的,她更没见过他看过什么女子,书房里连张仕女画也无,全都是山水画,和他收藏的古玩。 曾经她也偷偷朝着沈肆身边的随从打听过沈肆的喜好,但连沈肆的随从都不知晓沈肆到底喜欢什么,她便更不知晓了。 她唯一知晓的就只知晓沈肆喜静,喜欢独自一人,好似也不喜欢人碰他。 她将这些说出来,舅母的脸色变了变,皱眉看着季含漪:“你就知道这些?” 季含漪看了眼舅母:“我与沈侯爷只是见过几面,也并不熟悉的。” 顾老太太叹息,看了眼张氏脸上不高兴的神色就道:“漪丫头不知晓也寻常,你就让宛云按着平日里的准备就是,只要不出错就好。” 张氏紧抿着唇,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但在老太太面前她不好多说什么,拉着顾宛云便起身走了。 顾老太太看着张氏出去的背影,又无奈的看着季含漪:“你大舅母就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你别难受,也别多想。” 季含漪轻轻摇头:“大舅母这些年照顾一大家子人,府里上上下下的都要大舅母操心,我母亲也要劳烦大舅母照顾着,我心里只愧疚帮不上太多忙。” 顾老太太听着这话,抬眼看向季含漪脸庞,眼神里伤了伤,低低道:“你向来是懂事理的好孩子” 又道:“上回你回来说要与玉恒和离,可与谢家的说了?” 季含漪嗯了一声,将这些日与谢玉恒的事和在谢老太太那儿说的话都与外祖母说了。 顾老太太听罢点头,看着季含漪面容,低声道:“这不是小事,你真的决定了?” 第39章 去到沈府 季含漪垂眸,耳畔坠子打在脸颊上,微微的冰凉。 顾老太太又低低道:“谢家老太太说的也是在理的,和离不是小事,是要两人慎重考虑好的,不然一时冲动下酿成了后果,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又低头看着季含漪的侧脸:“漪丫头,其实你要做什么样的决定,外祖母都是应的,只是怕你后悔。” “谢家如今蒸蒸日上,谢家三位老爷都在官场上,谢玉恒的父亲要是从宣州回来,少说也是侍郎这样的官衔了。” “玉恒亦是争气的,年纪轻轻已经有些作为。” “况且当年谢家答应过,绝不纳妾,你真的舍得这样好的一桩婚事么?” 外祖母说的这些,季含漪在无数个深夜里都想过。 但她不走回头路。 她看向外祖母,如同从前一样轻轻开口:“谢家或许是好的,但这回洵表哥的事情外祖母应该也能看清,谢家好只是谢家好,与我是没干系的。” “我要的倒不是谢家的富贵,只是我与谢玉恒从来不一条心,他高升是他高升,他富贵是他富贵,我不过是谢府摆放在台面上的花瓶而已。” “将来某一天,谢玉恒异心其他女子,也是轻易,我早脱身,免得将来深陷泥潭。” “我知晓我这回有些任性,外祖母便让我任性这一回。”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又深深看着季含漪。 三年,从前性子软脾气软,整个人都糯糯娇气,还总爱撒娇的小姑娘长大了。 她即便着妇人装束,规整又端庄,但那眉眼依稀如同从前那般,叫人怜爱心疼。 顾老太太伸手将季含漪抱进怀里,有一瞬间的伤心让她泪眼婆娑,轻抚着季含漪的后背:“漪丫头,和离的时候记得来信,外祖母和你表哥去谢家为你撑腰。” “你母亲性子软弱,又容易钻死角尖,暂且别告诉她,能瞒着些日子便瞒着些日子,她受不住事,不然又添乱子。” “外祖母虽老了,但绝不叫自家姑娘受委屈的。” 季含漪自从父亲走后,轻易不肯落泪,唯有在外祖母面前委屈汹涌,哭了好大一场。 离开时,外祖母问她上回洵表哥的事情,季含漪没有瞒着。 顾老太太听罢看向季含漪晕红眼眸里残留的水色,只是怜惜:“为难你了。” 又道:“沈侯爷肯帮你,大抵也是为着从前你父亲与老首辅的情谊,可好好谢过他了?” 季含漪微怔,倒不是她不愿谢。 得知洵表哥回来的那日,她便写了信给沈肆,她甚至不知晓信他看过没有。 上回在马车里本是想要好好谢他的,又在他面前出了丑,凌乱一片,连走都是匆匆的。 她没说这些,想来沈肆那样的人,也不会在意她一声道谢。 从外祖母那儿出来,却见顾晏正站在宁安堂院门口,也不进院,就在院子外头转,见着她又忙往她面前走了一步。 季含漪手上捏了帕子,在眼下又点了点,往顾晏看去,问他:“表哥要见外祖母么?” 那声音里还带着一股沙哑的柔音,听得顾晏的心里狂跳,紧张的手心冒汗,甚至不敢垂眼多看季含漪一眼。 他只盯着她绿波色的秀气肩膀,上头刻丝暗花流转,凉风吹乱他心神,又故作镇定的点头:“今日轮值,正好去看看祖母。” 季含漪点点头,往旁让了一处地方:“外祖母这会儿正空闲着,身子瞧着也好了些,晏表哥孝心,外祖母也会高兴的。” 顾晏眼前只有那轻移的莲步尖尖,又觉脸颊发热,视线往季含漪脸庞上看去,见着她眼眸晕红,眼里点点星辰,秀挺的琼鼻微红,不由手一抬,稍急促的问:“表妹怎么了?” 季含漪摇头道:\"表哥别担心,不过见了外祖母,高兴罢了。\" 顾晏抬起一半的手又落下,胸腔里一股炙热的情绪,全都积压在那一处,叫他难受的连开口都是艰难的。 季含漪又抬眼看向顾晏:“晏表哥该在这儿等许久了,这里风口处冷,晏表哥快些去。” 顾晏只低头,视线却不由随着季含漪离开的背影离去,又恍然惊醒的回神,后背又落了一层汗。 心里那跳的快溺死的心跳声,叫他往院内走的步子也稍显的凌乱起来。 季含漪在母亲那儿待了一会儿,又仔细看了母亲的药,本来要走的时候,又被二舅母请了去。 二舅母拉着她说了许多感激话,又落泪起来,担忧起季含漪在谢家的前程。 季含漪安慰着,亲人在身侧为她担忧,心里总算微暖。 走前又去看了洵表哥,那北镇抚司的刑具的确太厉害,也当真没有留太多情面,顾浔躺在床榻上这么久也依旧没好,季含漪也看得难受。 回了谢府时,谢老太太又叫季含漪去陪着一起用午膳。 季含漪明白谢老太太大抵是有话与她说的,去时前厅桌上已摆好了菜,谢老太太笑着招呼季含漪过来坐在身边。 用膳时没怎么说话,用完膳后谢老太太拉着季含漪问:“这些日与玉恒还好么?” 季含漪也知晓谢老太太心里也会向着谢玉恒的,不知如何开口。 谢老太太倒是又道:“你婆母今早一早就来了我这儿,说你与恒哥儿分了房,说恒哥儿在外被你气的好几日不回了,在我这头又哭又闹的,说让我做主给恒哥儿纳妾,也是吵得我头疼。” 季含漪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含漪给老太太添麻烦了。” 谢老太太一叹,看着季含漪:“哪里能说是添麻烦呢。” 说着她话音一转又道:“但两人过日子,哪有什么非过不去的事?那官场上的男子,稍有些能力的,又有几个整日里顾着儿女情长的?” “就如你公公,常年在外为官,你婆母也体谅着,将府里打点的很好。” 说着谢老太太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这就够了,女子一生注定是站在男子身后的,打理好后宅,生儿育女,便是女子最大的用出。” “那些不甘心并不要紧,男子的喜爱也并不要紧,女子最要紧的是体面,女子嫁人,几个真是那么称心如意的?” 季含漪张口,开口想说写什么,到底又归于沉默。 其实谢老太太也不能完全明白她,她明白自己可以装聋作哑的与谢玉恒体面的过一辈子,不过是一些委屈而已,不过是夫君不喜她而已,忍一忍就好了。 但她只是觉得无趣,困在这里无趣的很。 她更觉得谢玉恒不值得,不值得她的隐忍,不值得她为他生儿育女。 谢老太太也并没有要等季含漪一个明确的回答,她又道:“后日皇后娘娘要在沈府办一场赏雪宴,谢府也收到了帖子,介时你跟着府里的一起过去。” 说完谢老太太目色怅然的看着季含漪:“本来你没必要去的,但我让你去,是让你去多与别家妇人说说话,听听别家的日子,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月也没有总是满圆的时候,你去看看,散散心,或许就能够想通了。” “想通了,早些出来,玉恒的马车等着你,你们两人有什么话都该说清。” “至于你婆母说的纳妾的事,你放心,恒哥儿也同我保证了,当初他父亲提亲时的诺言依在,即便你生不出来,便是抱宗族里其他的孩子来你名下,也绝不会纳妾的。” 季含漪低眉顺目,指尖微微一凝。 不愿去沈家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谢老太太接下来的话堵住:“含漪,我是向着你的,可你总要应承我的良苦用心,不然我怎么向着你呢?” “别推辞了,你总要给玉恒一点表现的机会。” “这些日子别再提和离的事情,高高兴兴过这一段日子,不管最后什么结局,我该为你做主的便要为你做主。” 到了后日,季含漪收拾好往前门去的时候,却看到谢玉恒等在前门口的。 今日是休沐,谢玉恒难得回了府里,但两人没照面,去林氏那儿问安的时候,谢玉恒在书房,这会儿见着他也是有些诧异。 又见李眀柔站在谢玉恒的身边,一双柔弱的盈盈水眸看着他,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谢玉恒正扶着李眀柔上马车。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正扶着李眀柔上马车,也明白了谢玉恒怎么在这儿,便步子轻抬往后面的马车去。 前面的马车是未出嫁的姑娘,后面的马车里坐着谢家媳妇,再后面就是二夫人与三夫人的马车了。 谢玉恒送着李眀柔上了马车,转头往季含漪方向看去时,才见着她正独自上马车,心里头就是一紧,三两步过去握住季含漪手腕处,低声道:“刚才我见着你来了,原是想早些扶着明柔上马车来找你的。” 又问:“怎么不稍等等我?” 季含漪只嗯了一声,又问:“大爷还要说什么么?” 谢玉恒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无力,深吸一口气看着季含漪平静的眉眼,那双看他的眼神里,也再没往日里的柔软明媚。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等宴会结束,我来接你。” 说完他看她,伸手揉了揉季含漪柔软的手心,声音放缓:“我带你去庙会走走。” 季含漪是想拒绝的,但这时前头马夫过来问询谢玉恒是否现在走,谢玉恒对季含漪说了句等我,便往后退了几步,点了点头。 李眀柔掀开帘子看向谢玉恒,见着谢玉恒眼神始终追逐着季含漪的那辆马车,眼神亦变了变。 到了沈府,沈府后院来的人不少,亭台水榭里都坐着人,不过沈府后院很大,也并不显得拥挤。 后院里琉璃亭台傍水而筑,四周遍植名木异卉,名贵梅花从廊亭探出枝叶,侍女捧金盘,穿过九曲回廊,裙裾拂来香风,又吹动檐下铜铃,正与簌簌下落的小雪应景。 来了之后应该先去与皇后娘娘与沈夫人问安,季含漪独自走在最后,低眉敛目,并没有如同其他人那般稀奇的到处观看。 她与谢家其他弟妇平日里并不怎么来往说话,身边没人,倒是李眀柔走到了她身边来道:“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般会欲擒故纵。” “你以为这样谢哥哥就多看你了?谢哥哥的心始终在我这儿的。” 季含漪没说话,如今也懒得搭理,叫李眀柔气得变了脸。 - 另一边沈肆远远站在阁楼上,低头看着不远处季含漪走在最后的身影。 她穿一身芙蓉色挑丝团花纹的衣裳,娇小的身子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注意到她,那随着她步伐蹁跹而起的裙裾摆动,更显得那细腰不盈一握。 如雪般莹白的皮肤在小雪里唇红齿白,拘谨又素净,眼里唯有她浓密发间那一抹绿色发簪的颜色。 站在沈肆身边的沈家二房四爷沈长龄顺着沈肆的目光看下去,又好奇的问:“五叔,你在看什么?” 沈肆嫌他多话,没搭理的意思。 沈长龄对他一向严肃的五叔有些惧意,这会儿也不敢再问了,但他还是顺着五叔的目光看下去,视线便落到楼下正走过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乌发如缎,肤白如雪,且身上娇小却匀称有致,没有时下流行的病西子那般的弱不禁风,反而是,该饱满的饱满,该纤细的纤细。 又见那低垂的一双妙眼美眸看起来美极了,更要紧的是那张生的妩媚的脸庞,却是低调生涩的神情,当真是媚不自知,简直尤物极品。 他不由道:“真像书里的尤物……” 说完又觉得一道凉凉的目光看来,他后背一冷,侧头看去,就见着五叔冷淡看了他一眼,那眼里如寒风雪刀,吓了他一跳。 再回神的时候,就只见着白衣背影离去,他一人站在廊上,仍旧心惊肉跳的。 今儿母亲说,皇后娘娘办这场宴会,本意是为着五叔物色妻子的,也叫他跟着瞧瞧有没有可心的,可刚才瞧见个不错的,被五叔那眼神一看,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不该看…… 第40章 扑进沈肆怀里 这头季含漪跟着谢家其他人一起进屋去问了安,屋内候着问安的人多,人人都想在皇后娘娘和沈夫人跟前露脸,身边围了许多贵妇。 季含漪低着头,走在谢家夫人后面,也不起眼,倒没引起注意。 皇后娘娘季含漪从前见过,性情温和,沈老夫人性情也是好的,只是时过经年,物是人非,她并不想让旁人觉得她故意攀交。 她再跟着谢家人一起退下时,眼神一抬,又见着顾宛云正低眉站在皇后娘娘跟前,二舅母正满脸堆笑的与皇后娘娘说话,半点没注意到她。 季含漪见了这场景也不由想,难道皇后娘娘真的中意了顾宛云? 今日来的贵女何其多,皇后娘娘特意将顾宛云留在身边说话,已经是大有深意了。 若真是如此,季含漪倒是为顾宛云高兴。 出去后,季含漪独自往廊中去,曾经的手帕交早已在季家出事后不怎么来往了,后来与谢玉恒成亲,宴会倒是跟着婆母参加过一些,只是大多是点头之交,并没有深交的。 她也不想与谢家其他人坐着说话,无论说什么,每回都会说到她该怎么去讨谢玉恒欢心上头去,个个挂着关心她的神色出谋划策,却在暗地里里又对她冷嘲热讽看热闹。 她早就明白了,她们不过是在烦闷无趣的后宅日子里将她当作了消遣,当作了自己过得还算好的安慰,几人又真想她与谢玉恒当真好好的过下去。 她无心应付,自己一人倒还自在些。 只是她才一坐下,一位衣着华贵,举止端庄的妇人就来到季含漪的身边,笑吟吟的坐下,喊了她声:“含漪。” 季含漪一怔,认出来面前人是定国公府的三夫人,因为谢老太太出身定国公府,所以两家来往的也稍多,季含漪是认得的。 季含漪忙站起来福礼。 魏三夫人笑了,笑拉着季含漪在身边坐下,又看着季含漪问:“怎么不去与人说话?” 季含漪便道:“想着清静会。” 魏三夫人笑了笑,又叫自己儿媳方氏过来,再对季含漪道:“你倒是与我儿媳的脾气相似,她也是喜欢清静的,你们该是能聊的投机。\" 说着她站起来,让方氏坐去季含漪身边,又道:“你们先说说话。” 说完便走了。 季含漪与方氏也算不得熟悉,但也说过几回话,正想着怎么开口,方氏已经亲热的过来牵着她的手道:“我从前一直想与妹结交的,今日倒有了机会。”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其实我一直都羡慕妹妹的。” 季含漪不明白的问:“姐姐羡慕我什么?” 方氏便道:\"羡慕妹妹后院清静,哪里像我家三爷,前段日子又抬了一房妾室了,整日的斗来斗去,也是叫我心烦。\" 季含漪不由道:“姐姐有的我未必有,姐姐何必羡慕。” 方氏便含笑:“也是妹妹说的这个理,妹妹有的我也未必有,哪能样样都全呢。” 这话与谢老太太的话有几分相似,季含漪便听明白了,谢老太太是借着这回的宴会,让娘家同辈媳妇来劝她了。 方氏拉着她说了许多,又引着她去见她交好的姐妹,各个都说起自己院子的难事来。 不是夫君不常回家,整日在外吃花酒,便是夫君落家却不上进,要么两人貌合神离,要么两人从前情浓,过后又疏远了。 也曾有海誓山盟,几年过后,早忘了旧人。 旧人总之比不过新人,男子最擅喜新厌旧,谁都有隐忍之处。 季含漪听得很明白,那些话也是真心话,两情相悦,真心真意都是镜花水月,只有能看见的富贵,身份与体面,才是能抓紧在手里的东西。 方氏又挽着她:\"这么说来,妹妹才是最令人艳羡的。\" “虽说谢大爷常忙公务,却是后院干净,还不纳妾,又有前程,我们怎么不羡慕?” 季含漪苦笑,却无话说。 是的,她得承认,人生不会圆满,不会十全十美,她的计较,她的委屈,她的失望,就作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说与旁人听也不懂,但她不需人懂她,她能够懂自己就好。 正说着话,不知何处来的李眀柔忽然走到季含漪身侧来,一伸手就挽住了季含漪的胳膊,笑里带甜:“表嫂,怎么不去与我们一块去说话?” “前头正玩儿梅花谜呢,四姑娘五姑娘都想要去瞧瞧,表嫂一起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李眀柔,往前在外头宴会上,李眀柔总是与谢家姑娘们说的火热,少有主动往她身上靠来的时候。 她推开李眀柔的手淡笑:“你们玩你们的便是,待会儿我去找你们。” 李眀柔被季含漪推开,脸上微微一顿,随即她笑开,又道:“那表嫂别走远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说着她后退两步便笑着转身往另一边谢二夫人那头去。 季含漪看着李眀柔的背影,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出来。 视线再往李眀柔那头看去,正好与她眼神对上,她似是有一瞬心虚,赶紧移开了目光。 季含漪视线一顿,身边方氏拉着她说了些什么也没听仔细,被方氏喊了几声方才回神。 方氏道:“看前头正热闹,我们也去瞧瞧?” 季含漪往前看了一眼,是那梅花上绑着香囊,香囊里头有字谜,猜对了就有赏赐,姑娘们忙着找香囊找梅树,笑声阵阵。 季含漪视线再往李眀柔身上看去,见着她虽往前走,视线却回头往她身上看,她敛眉细思,又朝方氏道:“姐姐们先去,我刚才瞧见了顾家姑娘,去说几句话再来找你们。” 方氏听罢也不劝了,便与其他人先走。 待人走后,季含漪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另外一边的假山竹林里走,又叫容春回头看看李眀柔的反应,又叫她看的别太显眼,当作是看梅林那边的热闹。 容春虽不明白,但也不多问的照做,没一会儿她回头狐疑的朝着季含漪小声道:“表姑娘好似往少夫人身后走过来了。” “但又离得远远的。” 季含漪抿了抿唇,细细小雪飘至她脸庞,她仰头看了看冬日阴沉沉压下来的天色,握着容春的手往另一条小路去。 她对沈府的后院凭着小时候的记忆,依稀是认得些路的。 她只想知晓李眀柔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她才拉着容春站到一块太湖石后,身体上却缓缓冒出一股灼热的疼,那股疼让她额头刹那间就渗出汗来。 白净手掌撑在粗粝不平的太湖石上,石砾漫入掌心的疼也不能缓解半分。 容春立马就发现了季含漪的不对,吓得忙问:“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紧紧捏着容春的手,叫她先别出声。 不过才没一会儿,刚才远处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的传来,在太湖石前顿了顿,往前走了一会儿又匆忙折返。 季含漪视线往旁边看去,衣摆一角也不难看出是李眀柔的衣裳。 她眼前已开始模糊,就连神志都开始不清晰,身体的滚烫让她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想要水。 她早已来不及去思索李眀柔到底做了什么,只想要用水去解身上的疼和热,挣脱开拉住她的容春往前走去。 容春吓坏了,这里幽静没人,又不敢留季含漪一人在这儿自己出去叫人,拉又拖不住,再有外头都是人,被人见着少夫人现在的模样,怕惹出非议来,不由急得快哭了出来。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前面幽深小路往里,她忽然见着前面一道白衣高大的身影,如鹤身姿在一片白雪里犹如谪仙降临。 而自家少夫人一头就扑进了那谪仙怀里。 容春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都起了冷汗,膝盖都快软了。 第41章 对她动情,吻上她 细雪纷纷坠落,沈肆托着季含漪软绵绵的腰肢,低头看向怀里的脸庞。 只见季含漪脸色酡红,身体软的没有一丝力气,潮湿的发丝紧贴在脸颊上,她身上滚烫,脸颊潮湿,一颗颗汗珠从她发间往脸颊边坠,显然不同寻常。 又见她红唇张开,半睁的眼神涣散,热气铺洒过来,唇中喃喃喊水。 沈肆冷淡的眼神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旁边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的容春,横抱起季含漪便转身往身后走去。 容春看着沈肆的背影,后知后觉的赶紧爬起来跟上, 不知晓为什么,明明夫人被别人抱着,她心里却觉得像是终于得救了那般安心。 旁边的文安看见这一幕也惊了,又见着主子看来的眼神,赶紧过去容春的面前低声道:“我家爷轻易不救人,你安安静静的在屋外守着,别叫喊,明白了吗?” 容春脑子里只有那个救字,抹了把眼泪,赶紧点头。 文安看容春能听得进去话,心里是放心了,又急忙去叫府医来。 容春跟在沈肆的身后,哭着说缘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是好好的,少夫人刚才忽然就说身上热,然后便这般了。” 又哭道:“求侯爷救救我家少夫人。” 沈肆没说话,径自抱着季含漪进了院子。 沈肆的院子寻常不会留太多人伺候,即便留下伺候的,此刻见着了主子抱着一名女子进来,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纷纷低着头,噤若寒蝉。 怀里的人一直在喊着水,沈肆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被季含漪身上的汗沾湿的痕迹,又叫外头的人送水进来。 他又抱着季含漪入了内室,将她的身子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才一将人放下去,床上的人就伸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子,大片白腻的皮肤露出来,甚至露出了系在颈上的肚兜带子,那捏在领口的手指却还要再往下拉。 沈肆的目色一顿,伸手捏住了季含漪的动作。 他听见她闭着眼埋在枕上难受的喃喃,她喊着热,喊着疼,一头潮湿的长发早已散开,上头银色的簪子滑落在枕边,原本白净如雪的皮肤上染上不自然的潮红,小巧又饱满的唇瓣张开,贝齿若隐若现,呵出滚烫的热气。 沈肆蹙眉,替季含漪将扯开的领子拢好,伸手将修长的手指落到季含漪额头上,手指上传来的炙热早已不是寻常的发热。 送水的丫头进来,沈肆让丫头放在一边退下去,又弯腰托着季含漪的后背托她起来,将茶水送去她的唇边。 杯沿处一点一点湿润红透的唇畔,如同久旱逢甘霖,饥渴的不放过一滴。 这一杯显然是不够的。 沈肆蹙眉,季含漪明显是中了药,喝再多水也没用。 他放下她,打算叫季含漪的丫头来照顾她,现在季含漪显然意识不清,他不适合与她共处一室。 只是才走半步,手指就被一只柔软又滚烫的手握住。 他回头看她,就见她美目紧闭,身体微微轻颤,又侧身蜷缩起来,眼角里头滑出眼泪,软软哑哑的喊疼。 那糯糯声音一如她年少的声音未变。 沈肆的步子一顿,目色沉落到她身上,延绵起伏的曲线就如秀丽的云山。 体内翻滚着无法抑制的情潮与冲动,脸上却依旧是高华冷淡的神色。 修长的身形重新坐回她身边,任由袖口被季含漪紧紧捏着。 一如她那年落水后,也是这样紧紧捏着他的袖子。 他弯腰,静默的神情看着她眼角漫出来的泪光,又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为她眼角冒出来的湿润拭去,眼里历来疏冷的神情已经微不可察的放软。 不过巴掌大点的脸,泪水一颗一颗往外滚,犹如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听着她轻声喊疼,为她将乱发别到耳后,轻轻拍着她后背。 燃着寥寥熏香的室内,一身白衣从不折腰的人,这会儿低头在榻上女子的耳边轻哄,声音低如呢喃:“别怕……” 闭着眼的人似是能听见,柔软如水的手如抓着浮木,往沈肆腰上攀,炙热的脸庞也凑了过去。 沈肆低低闷叹一声,按住季含漪乱动的手,又见她迷离的半睁眼睛,眼中涟涟水意蔓延,摄魂夺魄,如缠人妖艳的妖精。 红唇吐出诱惑至极的暖香。 握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背隐隐发紧,沈肆身体已情不自禁的下压,手背上微微出了青筋。 那张香软的红唇近在咫尺,沈肆呼吸微微重了些,手掌捏在季含漪细腰上,凉薄的唇瓣就要碰上她的。 只是这时外头却传来文安的声音:“爷,怀先生来了。” 沈肆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仰头,半晌后才伸手将季含漪抱进怀里,又抬手将床帐放下去,才叫文安带人进来。 季含漪毕竟已经是人妇,为着她名声,他并不打算让人看见她面容。 只是季含漪那下意识乱动的手总是往身上扯,显然不能放任她自己躺着。 他的手落在她潮湿的后背上,难得脸上有两分温情的神色,低头又低哄了两句,按紧季含漪在自己怀里,看她不会再乱动了才叫府医进来。 好在季含漪的身子本就娇小,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即便她挣扎,身上力气不大,又昏沉没有意识,小小的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个病了的孩子般。 他捏住季含漪的一只手,让站在外面的怀先生把脉,又说了季含漪喊疼喊热的症状。 沈府的府医也是从太医院出来的人,是皇后娘娘特意叫来给沈老夫人调养身子的,怀先生年过五旬,医术也不在话下。 怀先生只见着那厚厚床帐下伸出的一只女子的手来,那手白的似雪似玉,素手纤纤,看得怀先生一愣,侯爷房中竟然有女子了。 又听到帐幔内绵绵细语如春水般的声音,他虽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但也不由暗暗心惊,难怪侯爷院子里破天荒竟然有女子,光听这声音,已经不敢想那容貌了。 但这会儿他不敢多想,赶紧把脉。 只是愈把脉神色就愈凝重,迟迟不语里,直到沈肆稍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句:“怎么了?” 第42章 为她失去理智,她却喊着另外一个人 怀先生忙整理了神色,朝着帐幔内的沈肆低声道\":“这位姑娘的脉象诡异,阻滞气机的脉,湿热之状,火邪内盛。” 说完,怀先生微微一沉吟,思索一下才道:“寻常肝火旺盛不会是这样的脉象,且身体滚烫,在下看来,应该是中毒所致。” 沈肆冷沉的眉眼微抬:“什么毒?” 怀先生细细思索了番,才道:“应该是火毒所致。” “但一般火毒不会至使身上发疼。” 说着他稍思量了几瞬道:“在下听过西域有一种虫,叫赤毒虫,这种虫体内有极强的毒性,以火蚁为食,人一旦被咬,身上便会迅速发热,浑身疼痛,只有身体泡入水中才能缓解。” “且这种赤毒虫的毒性还能让人丧失神志,让中毒的人因发热不顾一切的要扑入水里,这种毒并不致人死,只要在水中泡够半个时辰便能解毒大半,只是身上还有疼些日子就是,所以大多中毒的人不是中毒而死,而都是溺水而死的。” 说着他摸了摸胡须:“这种西域有的东西,京城知晓的人倒是不多。” “侯爷可看看这位姑娘身上有没有被咬过的痕迹,被赤毒虫咬过的地方,会有红肿起来地方,十分显眼。” 沈肆垂眼,低低看着季含漪在乱动间早已露出来的白嫩手臂 那手臂内侧上,正有一小块红肿,中间清晰可见被咬过的小孔。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怀里的人,谢玉恒后宅里没有其他女人,她也不过是一个宅院女子,谁会在她身上用这样的毒。 他再开口:“泡水之后,身上的余毒能解么。” 怀先生连连点头:“侯爷放心,能解的。” 怀先生一走,沈肆手上的力道才稍松了一下,怀里的人便开始不安分的乱动起来。 柔若无骨的手指攀上他的肩膀,眼里莹莹又冒出泪光来,似乎是在朝着他撒娇,脸庞抵在他胸口处,指尖拽进了他肩膀上的衣料,沙哑喊水的声音软绵绵又无力。 那身上的芙蓉色粉衣映上她脸颊,如春和景明般的妩媚又娇柔。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那双眼眸亦看着他,又好似眼里看着的人并不是他。 就如当年她落水,他将她从水里救出来,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半是撒娇半是妩媚。 她那时候快十四的身子已经玲珑有致了,他为她差点失了理智,为她差点就要用尽手段去毁了她与谢家的姻缘,可她口中却喊的却是另外一个男子。 那天对于沈肆来说,犹如噩梦。 却偏恨她旖旎的身子这么多年来,却依旧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本不愿再见她的。 他避开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到头来还是被她轻易牵扯出思绪与心底对她的欲望。 沈肆深吸一口气,垂眸深深看着怀里的人,捏在她腰肢上的手指紧了紧,紧绷的身体里又化为一道长长的叹息,抱着她往放好水的净房去。 浴桶很大,里面放满了水。 沈肆只是放下季含漪去打算出去叫季含漪的丫头进来时,季含漪已经扑进了浴桶里。 哗哗水声不小,沈肆身上的白衣也被季含漪的动作溅湿了一片,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 要说沈肆至这个年纪,也是第一回有人将水弄湿他满身。 他稍无奈,低头往浴桶看去时,又见季含漪正趴在浴桶边缘,一头柔顺的长发紧紧贴在她脸颊上,正抬头似看他。 她脸庞上的水珠滑落至她下巴上欲落不落,那眸子依旧迷茫又无辜。 又见她饱满的红唇轻轻叹息一声,好似终于得到疏解,微微仰着头,没再喊热和疼了,就连脸颊上的潮红都在慢慢褪去。 只是她身上松散的衣襟在水波里荡漾,白腻的皮肤透过薄薄的里衣透出来,沈肆簌的闭眼,转身走出了净房。 容春被叫进来,但她不敢乱看,低着头跟着婆子进了净房。 当季含漪有些意识的时候,才知晓自己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 容春见季含漪终于开口说话了,高兴的又哭了一场,再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季含漪身上这会儿是满身的疲惫,她撑着额头在浴桶边缘,听到是沈肆抱着她回来的时候,指尖不由微微一顿。 其实当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就已经用最后一丝理智往沈肆院子的方向去。 沈肆的院子,是整个沈府最清静的地方,沈肆从来喜静,其他院子的下人无事更不敢往那边走。 再有她心底深处是信任沈肆的,沈肆是高华君子,虽然冷淡,但必然是不屑做小人行径的人。 他即便不会管她,也不会对她做什么,至少在沈肆这里,她还有一线希望能够保全自己。 幸好,她赌对了。 只是她没想到,沈肆会带她来他的院子,她原以为他不会愿意理会她的。 现在她脑中渐渐清明起来,开始细想前因后果。 应该是李眀柔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所以她今日才会有那样的反常。 又听容春说起自己一直喊着水,想起那梅林就在水榭边上,李眀柔邀她去梅林,若是她去了,控制不住往水榭里跳下去,后果她已经可以预料了。 今日来的不仅都是后宅女子,水榭对面远远还有一同前来的男子在那里休息谈天,要是自己在大庭广众下跳下水,即便能被救起来,但湿透的模样被对面的男子瞧见,不仅名誉扫地,还连累家族里都抬不起头,谢家更是会毫不犹豫的马上休了她。 世家女子的名声大过于天,一点点香艳底色的流言,就足以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更别说她不顾世家女子仪态,忽然跳水这样的举动,就足以让她永远抬不起头来。 ——- 屋外沈肆这时已经换了一身绿衣,站在门外,听着文安从前面带回来的话。 文安低声道:“谢家的人好似正找着谢少夫人。” “还有谢家大爷等候在后院的后门处,这会儿宴席快散了,应该也是来接谢少夫人的。” 沈肆眸子冷淡的看向庭院,眼神里历来也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门口旁的药炉子咕噜咕噜的发出声音,淡淡的药味弥漫开去,这处院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味道了。 院子里的丫头都已经叫出去了,这会儿这么大个院子,只留了一个老嬷嬷在外间等着伺候,一时院中静的连落雪的声音都能听到。 文安揣测不了侯爷此刻是什么心思,又低低恭敬的开口:“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刚才又来过传话催了,说叫侯爷往正堂的东暖阁里去一趟,说好几位贵女也在……” 沈肆淡淡看了文安一眼,那眼神凉的让文安都打了个颤,赶紧闭嘴退去一边。 退到一边的文安却忍不住乱想,想侯爷侯在门口又是为着什么呢。 明明一大早还往衙门去了,却又中途回来。 再有侯爷可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不干自己的事情,那是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今日却…… 主子对里头那位定然是不同的,今日他也算终于看清了那女子容貌,竟比他想象中的模样还要惊心。 本以为是主子终于久旱逢甘露,老夫人还有皇后娘娘就要添高兴事了,可谁想,里头那位竟然是已婚夫人。 天可怜的,他都不敢想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自家如寒松冷月,身份地位在京城里都独一份的主子,唯一对待不同的女子,竟然是别人之妇。 还抱着那妇人进了主子从不让外人进的内室,睡了主子自己平日里睡的床榻。 那可是素有洁癖的主子睡的床榻啊! 这事不说他不敢说出去,就是说出去了,外头人都不敢信。 即便他亲眼看见都觉得不敢信,虽说刚才那惊鸿一见那妇人貌美是极貌美的,说是尤物都不为过,形形色色贵女见了不少,但那妇人身上的美,还真是仅此一见。 但那妇人即便再美,那也嫁了人了啊!他只当那妇人救过主子的命,不然当真是解释不过去…… 沈肆负着手,脸上冷清,那张潮红的脸庞却总是浮现在他眼前。 他稍有些烦躁的皱眉,鼻端依旧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叫他难得心绪烦乱。 他甚至为她在谢家的处境担心。 沈肆冷了冷眸,身后却忽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沈大人。” 第43章 想打破禁忌,想与她缠绵 声音在细雪里化开,依旧带着她音调里独特的绵软。 沈肆静静回头,看向正站在她身后的季含漪。 只见季含漪身上换上准备好的衣裳,半干的长发素挽起来,脸颊苍白,落下来的发丝被凉风吹的微微浮动。 那双杏目正看着他,还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她走的小心翼翼,停下时,对他规规矩矩福了一个感激的万福礼。 她稍显微弱又感激的声音过来:“这回多谢沈大人帮忙,妾感激不尽。” 万千飘雪飘在两人之间,沈肆低垂的眉眼里只落在季含漪苍白的面容上。 白色的雪落在她发上肩头,冷风往她身上灌,单薄的样子似随时要倒了。 沈肆敛了敛眉目,余光落在她纤细白嫩的后颈上,看着她姿态恭敬,不由往边上走了一步,为她挡住了风。 沈肆问她,冷淡又疏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知道是谁做的么。” 季含漪明白沈肆问这话的意思,刚才容春在浴房里将赤毒虫的事情与她说了,现在季含漪已经能确定,是李眀柔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偷偷将那毒虫放进了她的袖口。 难怪她之前会那样紧张的看着自己。 但她没想到沈肆会问这个。 她抬起头,视线对上沈肆低沉看来的目光,心里又生出一股紧张。 刚才容春还说她热极了扯自己衣裳,虽说她全记不得了,但一想到自己在沈肆面前做了失礼的动作,便觉得羞愧。 在她心里,他是长辈,是高不可攀的寒峰,是没有七情六欲冷冰冰的玉石头,在他面前的任何窘迫,都显得慌乱无措。 季含漪知晓,沈肆不会看轻嘲弄她,但最叫人胆怯的是,连叫他嘲弄的资格都没有,让自己觉得自己愈加低到尘埃。 此刻那种窘迫又席来,叫季含漪手足无措,她甚至不敢对上沈肆的眼睛,只敢如小辈那般讷讷的垂着眼眸,再规规矩矩的答话:“知晓的。” 又捏紧袖口,小声道:“这回又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沈肆微微蹙眉看着季含漪这副模样,刚才扯着他袖子,脑袋往他怀里蹭的时候,倒是丝毫不惧怕他,这会儿在他面前这般拘谨生疏,仿佛害怕他与他有什么关系。 沈肆唇边勾着抹讽刺的幅度,也是,这个女人向来迟钝又小心,给她台阶都不明白如何往前走。 她应该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留在他的院子,为什么他要帮她。 这才是最是叫沈肆讽刺的,她或许不是迟钝,她只是永远想不明白。 更讽刺的是,她那一声声生疏的沈大人,将过去撇清的一干二净。 也是,如今几年过去,他们还有什么关系。 沈肆脸上的沉色随着他的情绪愈冷。 常在都察院办案,浑身本就有股肃冷肃杀,身上的压迫寻常人受不住。 头顶迟迟没有沈肆的声音,季含漪便更觉得心惊胆战的,她抬头,沈肆的目光正看她,那一双冷冰冰的凤眼微眯着,脸上的冷比外头的雪还冷。 那眼神如看刑犯,带着一股公事公办又漠不关心的冷,季含漪知晓自己大抵是被沈肆厌烦了。 也是,他如何不厌烦自己。 他最喜清静了,这些日子,自己总扰了他。 况且自己也没有什么能还他恩情的,自己于他无足轻重,还只能给他添麻烦。 她低下头,眼眶里有热流打转,被沈肆厌恶,在他面前总是这般狼狈,叫她也心生出了厌恶自己的感觉。 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她不明白,她只是当初满怀期待的嫁给了那个人人口中朗风清月的正人君子,为什么如今会变成这样一地狼藉的结局。 她努力的眨着眼睛,头愈低垂,不叫泛红的眼睛被沈肆看到,季含漪的声音也变得沙哑,她开口:“对不起……” 看着她低头的模样,耳坠轻晃,站得规整又小心,那搭在肩头的湿发晕染了她粉色衣裳,沈肆听着她声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季含漪能明白什么呢。 她已是已婚之妇,自己又想让她明白什么。 她没什么错,是自己没放下,将她带入到自己旖旎的梦里,对她做尽最亲密的事情。 她也的确并不了解自己,她更不明白自己如何想占有她。 她不明白也好。 她若是明白,她若是知晓自己在梦里对她做的那些事情,只怕会避他如蛇蝎。 垂眸又见季含漪在他面前低着头,连头也不敢抬,不由又皱眉:“就这么怕我?” 季含漪咬着贝齿,摇头否认的很快。 沈肆皱眉愈深:“季含漪,抬头。” 这连名带姓的喊,又是沈肆那惯有的严肃冷淡的声音,吓得季含漪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就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沈肆眼帘的是季含漪那泛着水光的杏眸,白嫩脸颊上眼眶红晕,翠绿色的耳垂乱颤,看起来如同受惊的雀鸟,与他梦中被他压在身下的模样一样。 放在身后的指尖捏紧,忍住了这一刻想将她按进怀里的冲动。 他松懈情绪,看着她眼中打转的水色问她:“委屈?” 季含漪自然是不敢承认的,又不敢看沈肆脸上的表情,只是摇头。 那翠绿耳坠打在那白生生的脸庞上,花枝乱颤,楚楚可怜,如遇着了猛鹰的金丝雀。 这模样叫沈肆心里头微微有股烦躁起来。 她总这般怕他。 他问:“我凶了?” 面上看起来是很凶的,但季含漪也不能说出来,况且沈肆帮了她,她心底全是感激,更不能说沈肆凶。 千言万语,即便要她匍匐在他脚边感谢,她都觉得是不够的。 她这回对上沈肆的眼睛,依旧认认真真的摇头:“沈大人没凶。”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湿漉漉的眼睛,这话也没什么可信的。 他深吸一口气,竟拿她没法子。神情却不由自主的没那么冷了。 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粉衣上花团锦簇,眉眼弯弯,清澈如溪,如一朵静好娇柔的含露芙蓉花,曾经千万次想过紧拥她在怀里的感觉,也曾以为自己能够完全将她忘记,原来自己也有为她溃不成军的时候。 说过再不见她的,偏她又闯进来。 指尖顿了顿,想要抚上她眼角那一抹湿润,想要打破这层禁忌,想要与她就在这间屋子缠绵,想要放纵自己对她做所有想做的事情, 甚至想要让谢玉恒永远的消失。 沈肆抬起了手。 第44章 沈肆是个冰山 寒风裹着季含漪身上的暖香扑来,沈肆的手抬起到一半,又在看到她抬眼看来的眸子时,生生顿住。 那眼眸清澈无辜,满是对她的感激与敬畏,他又捏紧了手,顿住了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问她:“还要我帮你什么。” 季含漪一怔,愣愣看着沈肆,半晌才犹犹豫豫的问:“真的?” 沈肆挑眉。 -- 沈肆离开的时候,只留下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好。 院子里空空荡荡,文安留在原地,过来站在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谢少夫人,外头凉,您先进屋去。” “我家侯爷刚才说了,谢少夫人可以等身上好些了再走。” 说罢,文安又道:“谢少夫人放心,这里是我家侯爷的地方,院内下人都已叫了出去,其他人寻常不往这儿来。” 季含漪看向文安,知晓这位是沈肆身边的贴身长随,她整理情绪,后退一步,朝着文安客客气气道:“怎敢再留在这里叨扰。” “这会儿我身上已经好多了,再不敢留了。” 说着季含漪便要往外走。 文安见人真要走,那廊下炉子里熬的药都还没喝,想着主子的吩咐,忙拦在前面道:“谢少夫人不必多礼,那药过会儿就熬好了,还请谢少夫人喝了药再走,也是不辜负我家侯爷的安排。” “侯爷也已为谢少夫人安排好了说辞,谢少夫人是被沈老夫人单独叫去说话,也有嬷嬷去给谢家人传话了,即便谢少夫人晚些出去,也不要紧的。” 季含漪微怔,又看着飘飘洒洒的雪失神。 沈肆从来都是这么面面俱到的。 她不禁想起那年她落水,她其实在落水的刹那是看到沈肆往她面前疾步过来的,只不过她怕水,春日的水依旧冷,她怕的也喊不出来,后头也全记不得了。 那年是春日,他在阁楼上看书,他喜静,不喜欢看书的时候有人在,她在阁楼下的池水边喂鱼,等着父亲与老首辅说完话,过来接她回去。 其实她也觉得有些无趣,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每回来都要带着她来。 后来她问了,父亲说是老首辅想见她。 可明明每回跟着父亲来了,老首辅也只是笑着看她几眼,又叫她去找沈肆玩。 可沈肆是个冰山,一靠近就觉得身上也冷的冰山。 再好笑的笑话他都没笑过。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要去找沈肆,但她拒绝不了和蔼又笑吟吟的老首辅。 听母亲说,那回沈肆救了她,却安排的极好,下人没有一个人传出半点风声来,甚至她夜里昏迷不醒的在沈肆屋里过了半夜,沈府其他人都不知晓。 她落水的事密不透风的后头没有人提起过。 就连季含漪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 如今沈肆又这么安排妥当,她当真安心,只要是他安排的,就一定不会出差错。 本她现在想的是借一顶帷帽,不引人注意的遮住脸从后门离开。 但这时候也没有理由再推辞,她也明白,忽然一个人回谢府,头发湿了出去也不好解释,便应下来。 进了屋子,铺面而来是一股暖意。 屋内小厅的布置一如他人一般冷淡又雅致,每一件摆件都是精雕细琢价值连城。 那堂上挂着名家唐寻的画,两边对联亦是出名家之手。 紫檀条案上放着青瓷果盘与鎏金香炉,香炉里的雅香冉冉,一如沈肆身上冷淡的冷茶香。 她只坐在外小厅里,手里捧着文安送来的手炉,让容春站在她身后用暖炉熏干头发。 她坐姿端正规整,毕竟是沈肆的居所,低头不曾乱看,就安安静静坐在黄檀圈椅上,在这冷肃的小厅里,她身上的那一抹芙蓉色,犹如将春日的春景也带了进来。 文安没忍住偷偷打量,又不禁的想,要是将来这里真的有了女主子,这里的布置那该是个什么光景。 视线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其实要不是已经知晓谢少夫人已为人妇,还真看不出来嫁了人。 那张脸庞依旧年轻,眼眸横秋如波光凌凌,即便垂着眼帘,也另有一种像是被娇养的很好的娇柔气。 毕竟不是孱弱如细柳般的女子,看起来饱满又纤细有致,其实与时下女子追逐的美态是有不同的。 他又不禁乱想,侯爷三番两次为着这位夫人停留,难不成真…… 想着想着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这要传出去,天都塌了。 头发快干时,季含漪视线看向窗外依旧绵绵不绝的小雪,身上的温暖却叫她忽然心生出一股难过来。 她缓缓展开手里的帕子,那里头是找出来的那只虫子。 她在想,这件事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 从沈府侧门出去的时候,正见着谢玉恒在门外等着,李眀柔亦陪在身侧。 他见着季含漪出来,又见她斗篷上洒了些雪,忙两步走过去将季含漪揽进怀里,抬头为她扫了肩膀上的雪,又将手上重新放了银炭的手炉将她手上的手炉换下来。 他低头看她,摸着她手指微凉,脸颊苍白,眼眸里有些寂寥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在季含漪身上是并不常见的,他看着她低低开口:“我听说沈老夫人留你说了会儿话,可是累了?” 季含漪摇头,伸手将要谢玉恒推开,但谢玉恒搂的很紧,竟推不开。 谢玉恒又抬手捧着季含漪的脸庞,她的脸庞带着凉意,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含着柔软低低道:“含漪,我一直等着你,明柔担心你也一起等着,这会儿天色不算晚,我带你去庙会,再带你去玉翠堂买几件你喜欢的首饰。” 季含漪早已体会不到谢玉恒的温情了。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温情不应该是属于她的。 即便此刻他的声音当真温柔。 她看了眼旁边过来的李眀柔,不愿在这处与谢玉恒说什么话,往后仰了仰,又道:\"大爷,我有些累了,改日。\" 季含漪明显抗拒的动作,谢玉恒能够感受到,他微微一僵,看着季含漪,他如今是看不懂她了,他们是夫妻,如今已生疏客套的如同陌生人。 他紧了紧她的手,又牵着她上马车。 沈肆站在高处看着谢玉恒吻在季含漪额头上的那一幕,历来不动声色的眼眸里微微沉沉的眯眼。 他们可以在外旁若无人的亲近,是因为他们是夫妻。 是因为她是谢家妇,是谢玉恒的妻。 沈肆唇边淡淡讽刺,身上散发的冷气的连旁边的文安都感觉到了冷。 又听一声淡淡的轻嗤,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侯爷又转身离开。 文安跟在后面莫名就觉得有些胆战心惊的,他算是明白了,侯爷是真对那妇人上心,知晓人走,竟还要特意过来看一眼。 这猛然的意识让他心生寒意和惊恐,总觉得要是透露出一点风声了,自己就要小命不保了。 这头季含漪已经坐上了马车,马车内很宽敞,李眀柔是跟在季含漪的身后上的马车。 她从刚才看到季含漪的第一眼开始,眼神就始终打量在季含漪的身上。 她将她里里外外都打量了遍,甚至她发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打量一遍。 季含漪依旧还是如同之前那般端庄从容的坐着,依旧还是那样一丝不苟的头发,就连发上簪子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但定然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视线落到季含漪露出来的裙摆上,视线看了眼最后上来的谢玉恒,又朝着季含漪问:“表嫂,你身上的衣裳换过了?” 谢玉恒听到李眀柔的话,坐在季含漪的身边后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问道:“你在沈府换了衣裳?” 季含漪面色如常:“我与沈老夫人说话时,丫头奉茶时不小心弄湿了我的衣裳,所以沈老夫人让人另外给我换了一身。” 谢玉恒听罢这话,不由道:“没想到沈老夫人居然会留你说话。” 他倒是也听父亲说起过,季含漪父亲曾是沈老首辅最器重的学生,沈老夫人该见过季含漪几面,叫她过去说话叙旧,大抵也说得过去,也没有再问。 李眀柔看着谢玉恒手掌将季含漪的手握住,袖口内的手指几乎捏的发疼的。 她又抬头看着季含漪,挤出一个担心的神情来:\"表嫂今日不声不响的就先走了,害得我们好找。\" “我见着表嫂往一个偏僻的地方去,后来打听到那是沈侯爷的院子,本来还担心表嫂过去冲撞了贵人,如今表嫂好好的出来,我也算放心了。” 季含漪淡淡看了眼李眀柔,这话暧昧不明的,总要引人往其他地方去想。 她淡笑了声:“难为你特意关心我去了哪儿。” 李眀柔一愣,又干干笑了下:“我历来想与表嫂亲近多说说话的,只是表嫂喜欢自己一人,我唯有默默留心着。” 季含漪没有在说话,她不说话是懒得与李眀柔虚情假意虚与委蛇,里子里早就撕破了脸,她要在表面上下功夫,但她却没兴致了。 但从前这时候谢玉恒总会说两句李眀柔的好话,再说让她宽容大度,多与李眀柔亲近的话来,但这会儿谢玉恒竟没开口。 他反而朝季含漪低声问:“晚上就在外头吃,待会儿想吃什么?” 季含漪从谢玉恒手中抽出手,摇头道:“大爷与明柔一起去,我身上累了。” 季含漪从手中抽出去的手,就犹如谢玉恒觉得此刻在他心里抽出了一块。 他默然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神情,那平静的神色,那平缓的音调,她说让他与明柔一起。 从前从来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如今像是她最寻常的话一般。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她当真不在乎他了。 那个这些日谢玉恒逃避的事实,让他一遍遍在季含漪的身上无法自欺欺人。 两人只不过是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般。 他甚至不明白季含漪的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的。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他眉目沉寂下来,冷清的眼眸里浮起温度:“含漪,你是我的妻,我自然与你一起去。” 第45章 你要我留下陪你么? 季含漪对谢玉恒这些虚假的话听的难受。 她从来与他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和体面,但不代表她当真半分脾气都没有。 其实季含漪当真想要问一问谢玉恒,身为他的妻,便应该事事听他摆布么。 任由他将她扔在雪里。 任由他将偏心全给了另外的人。 这就是他的妻。 可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说出来。 因说出来是怨恨,是抱怨,是对过去的怨怼。 是她在朝谢玉恒发泄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 是她对他还有期望。 但两人之间早就没有期望了。 季含漪并不掩盖住自己脸上的不愿,她低头撑着额头,眼眸并不想停留在谢玉恒身上,细指揉了揉眉心,她道:“大爷,我真的累了。” 叹息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疲惫。 将谢玉恒喷涌在喉咙里的话,一瞬间都堵的戛然而止。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让谢玉恒会有一瞬间觉得会在季含漪面前有一股手足无措的无力。 这种无力感将他淹没,让他仿佛觉得自己在季含漪的面前糟糕透了。 她厌烦极了自己。 是啊,他竟然会觉得季含漪会厌烦自己。 曾几何时,窗前都是她等着自己的烛影,耳边都是她温声细语的关切。 要不是李眀柔这时候在旁边看着,谢玉恒都觉得自己此刻要变成一只焦躁无力的狮子,甚至想要怒吼一声。 两人的对话旁边的李眀柔全听到了,就连谢玉恒往前冷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讨好的神色她也都看到了。 她怔怔的看着,陌生的不仅是敢拒绝谢哥哥的季含漪,更让她陌生的人是眼前从小最照顾她的谢哥哥。 她甚至觉得,谢哥哥对季含漪露出的那一抹讨好一定是她看错了。 明明谢哥哥一直都不喜季含漪啊,谢府上下的都知晓的。 不对的,一定不对的。 她不由出声小声道:“谢哥哥,既然表嫂累了,就让表嫂先回去。” “上回谢哥哥不是说要给我带我喜欢吃的梅花糕么,谢哥哥今日带我去吃。” 李眀柔说着,又伸手往谢玉恒的袖口上拉了拉,声音细柔,带着她惯常撒娇的声音。 袖子上传来力道,谢玉恒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的什么,但哪怕季含漪脸上有一丝与从前一样欲言又止又难过的神色,他也会立马推开李眀柔的手。 但季含漪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她垂着眼帘,眼里甚至一点波动都没有,无动于衷的仿佛与她无关 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异样的想法来,心凉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的朝着李眀柔道:“今日庙会里有猴戏,你想去看么。” 李眀柔听谢玉恒这话,刚才不安心的一下子就雀跃起来。 她就知晓的,在谢哥哥的心里,自己才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她脸上立马浮现出期待的神情,却又很快低落下来:“那表嫂怎么办?”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想开口让她一起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季含漪就已经抬头开口道:“你们不用管我,在街边放我下来,我重新叫马车便是。” 季含漪是平静的开口,可谢玉恒的脸上却忽然一变。 他忽紧紧看着季含漪,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出来的:“你又在怪我。” “上回明柔是事急才放你在路边,不是我故意那般做的。” 季含漪怔了下,倒是没想到谢玉恒还记得这样一件旧事。 那是她嫁入谢家的第一年冬日,那天亦是从宴会出来,李眀柔忽发恶寒,谢玉恒急着带李眀柔去医馆,将她独自放在了路边。 那天,回谢府的路并不远,她坐在雇来的马车上,却觉得那一路是最漫长的一路。 漫长到她觉得她那一生都了无意义。 她以为这样的事情谢玉恒该是早就忘了的,他对李眀柔的照顾偏袒是深入骨髓的,是一件下意识就会去做的本能反应,但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或许他心里对她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但此刻他提出来,明显不是愧疚,他如同从前一样指责她不大度。 即便吃了药,那毒性解了一些,但身上还是有一些微微发疼,她没想浪费精力与谢玉恒争执这些了无意义的事情,只道:“你不必记得那件事,我也早忘了。” 说着他看着谢玉恒:“你与明柔去看猴戏是要紧的事情,我在路边重新雇马车也并不难,我并没有怪你。” 谢玉恒笔直的背脊在这一瞬间忽然垮下来,他紧紧看着季含漪,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忽然间苦笑一声。 他道:“我先送你回去后,再与明柔一起出去。” 季含漪有些诧异的看了谢玉恒一眼,对于谢玉恒这样的决定,她的确是诧异的。 在谢玉恒心里,万事都比不得李眀柔重要的。 其实她的确是想要在路边下马车,她还有些事情要办。 但既然谢玉恒又这么说,她已懒得与他再争执,只是轻轻点头,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不要紧。 马车内一时寂静下来,只能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眀柔看了眼季含漪,又有些愧疚的看向谢玉恒:“表嫂是不是生气了?” “要不谢哥哥还是下回带我去,我看不看也不要紧的。” 谢玉恒眼神的余光一直在往季含漪那边看过去,见着季含漪撑着下巴抵在窗上,眼神看向时不时被风吹起的帘子,身子微微向着马车壁靠着,并没有将眼神往这边看过来一眼。 两人即便是坐在一处的,从前那个总会往他身边靠近过来的人,如今陌生的让谢玉恒都觉得季含漪换了一个人。 他甚至开始恍惚,明明从前并不喜欢季含漪太过依赖他,如今她好似如他所愿,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从季含漪的脸上回过眼神,又看向李眀柔,那样含情脉脉的一双眼,一双眼里全都是他。 他本是打算对李眀柔说改日再去的,但看李眀柔柔弱的脸庞,他心里还是升起了股不忍。 明柔年少孤苦,自小将他当作最亲近的人,刚才是他先说出口的话,这会儿再拒绝,无疑也伤害了她。 无论他与季含漪如今有什么,都不应该将李眀柔牵扯进来。 = 马车到了谢府,谢玉恒先下马车要扶着季含漪下马车的时候,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让李眀柔先下。 李眀柔看着季含漪这般作态,淡淡冷笑了声。 看来如今季含漪是要将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到底了。 只是她到底也看清了季含漪,她没想到,季含漪在谢哥哥的心里,真的有那么一点一席之地。 今日当真是可惜了,不然她还真想要看看季含漪被所有人厌弃的结果。 她先走了出去,看着谢哥哥伸过来的修长的手,自然自然的落在了上面。 季含漪是从另外一头,踩着脚凳下了马车的。 她的确也是刻意这么做,也仅仅是因为不想再碰谢玉恒一点。 谢玉恒本要再扶着季含漪下来的动作,在看到季含漪从另外一头下来的时候,顿在了半空。 他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从对面过来。 只听季含漪过来低声开口,声音里全是客气的疏离:“这会儿天色还早,大爷与明柔早些去。” “我先进去了。” 说完这话,季含漪觉得自己表面那套已经是做足了的,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谢玉恒紧紧抓住了手腕。 季含漪微微蹙眉,回头对上谢玉恒紧紧看来的眼眸。 握住季含漪的手,几乎是谢玉恒下意识的动作。 他只是想要看季含漪脸上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这般毫不在意。 明明从前亦是她总说明柔尚未婚配,两人单独走在一起不好。 明明也是她曾说,她才是他的妻,他最应该陪伴在身边的人是她。 这些话其实谢玉恒也有些模模糊糊想不起来了,好似是在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季含漪与他说的。 那时候两人之间是有过感情的,但是后来季含漪越来越针对明柔,叫他心里是对季含漪心生了一丝厌烦的。 但是现在,这样深明大义的季含漪,却叫他心里生出一股钝痛来。 耳边传来季含漪疑惑的声音:“大爷,怎么了?” 谢玉恒从思绪里抽离出来,他看着季含漪如往日柔美的眉眼,他想,他们两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两人才是夫妻。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声音稍有些艰难:“你要我留下陪你么?” 第46章 至始至终都是你在觉得 谢玉恒的话叫季含漪皱眉。 她微微一顿,随即她摇头:“猴戏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明柔还在等着你,大爷不必陪我,快些去。” 谢玉恒不由就想到那天雪夜,她也是说,明柔还在等他,让他不必管她。 她说的理所当然又大度,仿佛他身为她夫君,抛下她去与另外一个女子在一起,与她来说早已成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心里那股无力的钝痛越来越占据了心里,甚至心生出了恐慌。 他抬头深深看着季含漪,哑声道:“含漪,只要你想要我留下来陪你,我就留下来。” “我已经许久没有陪你了。” 季含漪一顿,随即摇头:“大爷,我并不需要。” 说着季含漪推开谢玉恒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她朝着谢玉恒福了一礼,又接着道:“这会儿雪还没停,大爷快些去,明柔身子不好,别让明柔跟着站在外头生了寒。” 季含漪说完,也不再理会谢玉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直接转身往朱门内走去。 她当然看得懂谢玉恒刚才脸上希望她让她留下的神情,但那个神情叫她生厌。 或许,他早已习惯她追逐着他的脚步,任由他毫不在意的凌迟,如今自己也毫不在意的时候,他又觉得不习惯了。 她并不认为谢玉恒是忽然大梦初醒,发现对她的亏欠或是对她的愧疚才会有这些反常的举动,她更认为这是谢玉恒对于无法掌控她的心慌。 他只是享受习惯了她的委屈,她的顺从。 当她并没有按照他心里预想的那般做的时候,他会觉得他把控不了自己。 不过是贪婪罢了。 什么都想要。 谢玉恒怔怔看着季含漪的背影。 李眀柔看了眼季含漪,走到谢玉恒的身边小声道:“表嫂平日里总是这般与谢哥哥闹脾气,明柔替谢哥哥委屈。” 她说着眼中一汪泪光溢出来,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谢玉恒侧头看向李眀柔的脸庞,正见着她眼角一行泪从眼眶里出来,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的情绪。 其实他心里明白,季含漪除了这几日,从前从未这般过。 从前他不管说什么,她便应下,她甚至不会说她受了什么委屈。 两人夫妻三年,其实从未两人一起单独出去过。 他陪了明柔无数次,一次也没有陪过她。 他想要补偿她的。 今日他也本想的是先送明柔回来,再与她一起去庙会。 那道背影一直进了朱红门,没有回头,直到朱门缓缓合上。 谢玉恒犹如浑身被抽干了力气,又失神看着身边李眀柔那双莹莹看来的眸子,半晌之后,嗓音里才艰涩道:“走。” 季含漪一路回了院子,这才将袖口里的手帕拿出来展开在桌面上。 白色的绣帕上,一只赤红色半个小拇指大小的虫子,早已经死透了。 站在旁边的容春看见,忍不住道:“就是这个虫子害少夫人成了这样的?” 说完她看向季含漪:“少夫人打算怎么办?” 季含漪刚才在沈肆那里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主意。 从前李眀柔用些挑拨离间的手段,没有人信任她,她没法子只能隐忍下来。 但这回李眀柔是要毁了她的声誉,她不能再隐忍了。 她低声道:“你放心,这回的事情,再不能如从前那样算了的。” 李明柔也不能事事如意。 -- 晚上谢玉恒回来的时候,季含漪早早就睡下了。 谢玉恒站在季含漪书房门口,看着里头早已经灭了的灯火,心里万千思绪。 他没有回来的很晚,现在不过才戌时而已。 往前季含漪从未这么早睡过,但即便她睡了,知晓他回,也会起身为他更衣。 今日他在外头带着李眀柔一起,路上碰见了同僚,李眀柔带着帷帽,他们并不能辨认他身边的女子是谁,下意识的将李眀柔当成了他的妻子。 当他们感叹他夫妻感情极好的时候,他却在那瞬间心头觉得一股空落落的情绪。 身为他妻子的季含漪,从未与他单独上街过。 从前一直未觉得愧疚,如今心里竟然全都是愧疚。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蜜枣糕,想起季含漪说过她喜欢。 手上的蜜枣糕此刻早已微凉,谢玉恒抬手想要推开面前那扇门的动作,还是又止在半空。 其实他更希望季含漪有她不满的地方,可以与他吵闹发泄,那样至少他还能感觉到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希望他怎么做。 还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在意他的。 但季含漪怎么能不在意他呢。 也许只是她太在意自己了,所以才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注意到她。 谢玉恒叹息,对季含漪这种举动无奈的叹息。 他本只要求她不再去针对明柔,她却事事要与明柔争抢,如今又这般任性。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用力的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带着一股文墨香与果香,他未怎么仔细看,视线落在那张简陋的竹榻上。 屋内只有季含漪一人睡着,天冷季含漪也没让容春留下守夜,她特意早睡,也是有意避开谢玉恒。 如今房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温暖的室内进了冷气,季含漪穿着单衣从竹榻上撑起身,借着竹榻边留下的那一盏灯,看向正从门外进来的谢玉恒。 谢玉恒身上带来的冷气逼人,他的眼睛静静看着床榻上半起身的人,看着季含漪月白色的中衣上那一张芙蓉面,长发落到肩头,那脸上的神色再也不会因他到来露出欣喜的神情。 若这就是她想要的,若这就是她故意这般使的手段,他便妥协了。 他进来一下就坐在了竹榻边,将手上的微凉了的蜜枣糕放到季含漪的手上,似乎是终于施舍的先开口:“与我回主屋去睡。” 谢玉恒进来时,未关上房门,本温暖的室内被不停灌入的冷风渐渐吹凉,季含漪穿着单衣受不住,对谢玉恒却早已连失望都觉得费力。 她低头看着手上那凉了的蜜枣糕,她不用细问,这定然是李眀柔想吃,他为她买来的,或许这一份也不过是李眀柔未吃完剩下的。 她从不会恶意揣测他,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 况且她并不喜欢吃蜜枣糕,喜欢吃蜜枣糕的人是李眀柔。 成婚的第一年,有一回在寺庙祈福后,他为李眀柔买来蜜枣糕,或许是觉得她亦在旁边,他问了她句喜欢吃吗,她便说一句喜欢,他就每每给李眀柔买后,吃剩下的就让下人带回来给她。 他连再买一份的心思都没有。 当然,这件事从前季含漪并不知晓,但李眀柔会告诉她,幸灾乐祸的,趾高气扬的。 她没将这件事情在谢玉恒面前捅破,即便捅破了,谢玉恒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 她只是扔了,再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此刻,再看见手上的蜜枣糕,季含漪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枕边,又看着谢玉恒开口:“大爷,我并不喜欢吃这个了。” “喜欢吃蜜枣糕的,至始至终只有李眀柔。” “我也已睡下,大爷早些回去。” 谢玉恒满目不解的看着季含漪:“你不过就是想要我在意你,不过就是觉得我陪明柔的时候比你多。” “往后我尽量回主屋多陪你就是。” “你又使什么性子?” 说着他眼神看向季含漪薄衣下的玲珑曲线,那张堪比娇花似的脸庞,此刻在灯下柔媚又秀气,她身上的那股暖香,看得他心潮一涌。 即便很少与她同房,但季含漪的身子的确是让他意乱情迷的。 他声音里微微沙哑,眼里带着动情的暧昧:“我尽量给你个孩子,你有了孩子,就不会再乱想了。” 谢玉恒说着,指尖想要触碰季含漪的脸庞,只是还未触碰到,季含漪已经不动声色的偏开躲过,谢玉恒的指尖顿在半空,默默看着季含漪。 她从前从来不会躲的。 季含漪听过无数这样高高在上的语气,他的亲近对她来说也并不是恩赐。 季有些疲惫的低头撑着额头,季含漪开口:“大爷,这些事情往后再说。” “我也并没有觉得你陪着明柔我很难过。” 说完,季含漪放下手,眼眸一抬看着谢玉恒,声音依旧是她平日里的细柔:“我没有难过,也没有怨怪。” “其实至始至终都是你在觉得。” “不过我说了这些,你大抵还是不会信。\" “但这里毕竟是我的书房,大爷的书房可以不许人进,为什么我的书房你就可以任意的进?” “老太太说安安稳稳的过年,大爷能不能让我安稳些,不要再来打搅我。” 谢玉恒一下顿住,目光沉默的看着季含漪静静的眼眸,她眼里沉的没有光线,烛光落在她一侧脸颊上,平静的语调里,她居然说再不要来打搅她。 他觉得他一定是听错了。 这样的话从季含漪口中出来,谢玉恒觉得尤其的可笑。 他再没有任何耐心的站起来,修长的身形投下暗影,又皱眉失望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今日我亲自来叫你回主屋,你却还这般闹。” “你要是在这么闹下去,惹怒了我母亲,我也不会为你求情的。” 季含漪只觉得好笑,她谢玉恒何曾为她求过情。 这三年她无子,在婆母那里多被指责,谢玉恒何时为她说过一句话。 哪怕他说一句是因为他公务繁忙所以在留在书房,与她无关,她在婆母那里,她在谢家,都要好过一些。 但谢玉恒没有,他甚至在她受到婆母指责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又点头:“好。” 淡淡一个生疏客气的好字,早含尽了疲惫,她只但愿谢玉恒能听明白她逐客的意思。 谢玉恒低头冷眼看向季含漪,看着她这番惺惺作态,手掌捏紧,再冷笑一声点点头,直接转身离去。 季含漪看着谢玉恒离开的背影,木门被他用力的合上,早已透露谢玉恒的心境。 屋内重新生了一丝暖意,尽管还是冷。 她重新躺回榻上,睁眼看着屋梁,看了许久,又将枕下沈肆送来的信再细细看了一遍。 她没想沈肆居然查的这么快,与她想的也一模一样。 信上的字迹笔走龙蛇,她认得沈肆的字迹,指尖在信纸上停留片刻,还是放在烛灯下烧成灰烬。 第47章 拆穿 另一头沈府里,沈肆坐在案桌后。 颀长高大的身形姿态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沉眉看着手下送来的信件。 等他看完后,站在身边的手下才又低低开口:“小的打听到来的消息是谢玉恒的确是不怎么喜欢他的嫡妻的,谢府的下人也都知晓这件事。” “那李明柔在谢府呆了快十年,说是本与李明柔青梅竹马,当年谢家大少夫人不拿着婚书去的话,应该是成了他们的婚事,所以谢府的人都觉得谢玉恒喜欢的是李明柔。”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白玉药瓶双手呈到沈肆的面前:“不过那李明柔看起来不似从谢府打听来的消息那般温柔和善,这是今日调查赤毒虫的时候,还发现那李明柔这三年一直在买这一种药,也是在那西域商人那儿买的。” “小的仔细打听了这种药,这药不仅会让男子暂时绝嗣,还能让男子对房事的兴致也消减下去,这种药几乎无人问津,李明柔却隔几个月就要买一回。” 沈肆饶有兴致的将药瓶放在眼前端详,打开药塞,里头是白色的药粉,他微仰头淡淡的问:“长服对身子有什么损害?” 站在旁边的手下很快回话:“倒是对身子没什么损害,只要停服这药半年,也能有子嗣,只是听说吃久了,对男人那方面就有些不行了……” “听说谢玉恒的嫡妻三年没有子嗣……” 他话说到一半,又见着侯爷凉凉看来的眼神,一下也不敢说下去了,立马住了嘴。 沈肆看着手上的药瓶眼波一顿,指尖轻叩在桌面上。 ---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没去问安,天亮匆匆往大夫人那儿去的是容春。 本来林氏正皱眉与身边婆子说季含漪如今越发没有规矩,连问安都开始懈怠,才刚说完,就见容春从外头匆匆进来,一来就哭着跪在了地上。 大夫人一见着容春,眉头就一皱,训斥道:“一大早上的,哭哭啼啼做什么?” 容春哭着抹泪:\"回大夫人的话,我家少夫人出事了。\" 林氏听了这话,眼神里不由带了些不耐烦起来,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容春便着急道:\"昨儿少夫人往沈府去,还去见了沈老夫人,可见沈老夫人的时候,少夫人就忽然浑身发热,沈老夫人就忙为少夫人请了府里的郎中来看,那郎中就说我家少夫人是中了赤毒虫的毒。\" “因为当时那郎中就为我家少夫人解了毒,少夫人原本也觉得好了,又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来便没有提起来。” “哪成想那毒根本没解开,今早少夫人疼得下不来榻,吃了昨天在沈府郎中开的方子稍好点,可奴婢担心少夫人,那郎中说那赤毒虫只有西域才有,明显是有人故意害我家少夫人的。” “今早沈府派了人来,说找到了卖赤毒虫的西域掌柜,那掌柜的说,去买那药的是一个年轻丫头,现在已经押过来指认了,人就在前院等着,还请大夫人为我家少夫人做主。” 容春的话一落下,坐在林氏身边的李眀柔脸色就微微变了变。 这种赤毒虫的毒寻常郎中怎么可能看出来,知晓这种毒虫的人都少之又少。 再有,赤毒虫的毒并不难解,只要泡了水就能解开,更没有什么身上疼的起不来的说法,都过了这么久了,季含漪怎么可能还疼。 她自认做的干干净净,心里起了疑,当即便看向跪在下面的容春:“你这丫头怎么胡说?” “还来谢府指认,莫不是觉得谢府有人要害表嫂?” “万一是谢府外的人呢。” 说完她看向林氏:“姨母依我看,还是先去看看表嫂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中间有什么误会呢。” 李眀柔现在肯定了季含漪是装的,赤毒虫的毒性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么久,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揭穿她。 容春含泪抬头看着李眀柔:“表姑娘误会,不是非说是谢府的人,只是这事重大,总要查查,不找出是谁对少夫人下的毒,往后再害少夫人怎么办?” 容春的声音一落下,这时候外头就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那丫头说的没错。” 声音一落下,是久不露面的谢老太太。 林氏一见着谢老太太进来,赶紧起身过去扶着谢老太太去坐。 容春见着谢老太太终于来说公道话了,心里顿时一松。 难怪少夫人让她先去找谢老太太,再来找大夫人。 大夫人一向对少夫人的事情不怎么理会,也偏心李明柔,要是大夫人听了李眀柔的三言两语,又要费许多口舌。 刚才大夫人脸上那神情,明显就是不愿多管的样子。 她也当真是跟着心寒。 谢老太太一脸严肃,一坐在主位上就冷冷看着林氏:“含漪在沈家出事,还让人家沈家的人帮忙找真凶,怎么,谢家的儿媳谢家就不管了?” “事情要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你这做婆母的不慈?” 谢老太太虽久不管事,万事都放手让林氏去做,放手让林氏管这一大家子人,是谢老太太知晓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太多,反而让府里不和睦,便索性放手,她也清静。 但她放手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管,不代表府里有腌臜事都要瞒着。 林氏见老太太发了怒,赶紧站在一边焦急的解释:“老太太冤枉,毕竟是我儿媳,我怎么能不管?” “只是刚才明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谢府上下的人有谁会害含漪?会不会是在再外头与谁结了怨?这事总要先见了她问清楚不是?” 谢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林氏,对这个儿媳心底是失望至极的。 林氏管家的本事的确是有,但是出身寻常,身上的那股气度到底是差了些。 小家子气又心胸狭窄,眼界更不大,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还这么不痛不痒。 人家沈府派人送来线索,沈府是什么门第,那是前有宰辅,后有皇后,再有一门都居要职,做什么要管这事? 即便含漪是在沈府出的事,沈府就算不管,也没人敢说的。 现在沈府还帮忙查这事,更送来了关键的人,显然是喜欢含漪的。 沈老夫人找季含漪说话,她知晓季含漪父亲曾是老首辅最喜欢的学生,看来还是留有些情谊,如今林氏却这个态度,只能说是蠢。 自家儿媳与沈府有一些旧情,将来万一有事还能有条后路,现在京城哪家不拐着弯的想攀上沈府的关系,林氏却丝毫想不到这些。 还有沈府的人都来了,还能不见? 再有,要真是谢府有人做的,那便是养了小人,这样的人越早抓住越好,免得将来还要出事。 谢老太太此刻已经懒得与林氏废话,直接吩咐:“快去将沈府的人请去前堂。” 说罢又吩咐:“让府里的所有下人都去前头站着,都要去。” 又看向身边的林氏:“你跟我去前堂,姑娘们就先在后院呆着。” 李眀柔听了这话,就对着身边的贴身侍女双喜使了个眼色,双喜明白过来,赶紧偷偷从侧边走。 容春的眼神早就注意在了双喜的身上了,今日的重头戏就是她,自然不可能让她走,直接从地上一起来就堵在她面前,大声道:“下人都要往前院去,你现在要去哪儿?” 从前这主仆两人没少自导自演的诬陷她家主子,之前大爷总信他们,主子没法子,这回容春是不能放了她们的,她心里都有口气没出。 双喜本就是偷偷摸摸的,被容春忽然的这一声大喊吓了一跳,随即又镇定道:“主子手冷,我去给主子换一个手炉来,你乱叫喊做什么?” 容春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心虚怕被那西域掌柜的指认呢。\" 第48章 招认 容春的话一落下,屋内的人都往双喜身上看过去。 双喜被这么多人一看,本就是偷偷摸摸打算走的,心里本来也有鬼,又被容春这么一说,这会儿脸色大变, 她满脸怒色的指着容春:“你别信口开河的胡说。” 李眀柔也皱眉看向容春,眯着眼有些威胁的意思:“你担心你主子,大家也担心,但可别信口雌黄。” “你说我的丫头有问题,就是说我有问题了?” “当心我治你污蔑主子的罪。” 说着李眀柔眼眶里又迅速的就红了,靠在林氏的肩膀上哽咽:“我不过就是让丫头去给我换一个手炉,竟然要被表嫂屋里的下人这样揣测,我如何自处?” 容春见着李眀柔这做派,看她又用出从前那套,也气自己怎么就沉不住气。 林氏冷冷看着容春:“你这丫头怎么如此没规矩,主子是怎么教导的?” 容春这会儿就算是有天大的气也先受着,要紧的是将双喜给拖住。 今早主子说,查到了去铺子里买那赤毒虫的就是双喜,让她务必看着双喜去前院去。 容春依旧紧紧拽着双喜的袖子,面上也委屈的哭道:“奴婢不敢说屋里的主子有什么问题,奴婢只想知道谁害了主子。” “现在我家少夫人生死未卜,要是少夫人出了事,奴婢也不想活了,要得罪了主子,奴婢死就死,只要能救我家少夫人就好。” 这话说的堂上一静。 谢老太太看了眼双喜脸上有些惊慌的表情,又开口:“下人都要往前堂去,你也过去。” 谢老太太都这么发话了,双喜也不敢忤逆,忙将眼神看向李眀柔。 李眀柔脸色也已微微僵了僵,示意双喜这会儿去就是。 即便真的是沈家的人找到那家掌柜的又怎么样,她所有东西都处理干净了,这事只有自己,双喜和那西域掌柜知晓。 但她早给了银子打点,只要那掌柜的说不认识,那就谁都没法子。 只是现在让她恼恨的是,季含漪不仅没有当众出丑身败名裂,现在还搞了这样一出,现在这个局面,让她有些恼恨。 谢老太太这时候让林氏跟她一起往前堂走。 容春赶紧紧紧跟上。 没一会儿到了前堂,谢老太太就见着前堂内站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那男子见着谢老太太,也十分有礼的过来作揖问候,说明了来意。 这男子便是沈府的一位管事,姓张。 张管事说完又退开一步,将被押着的西域掌柜押上了前,又说清了事情缘由。 原来这掌柜是西域人,专卖西域皮毛的,但是也卖些西域特有的蝎子酒和壮阳酒,并且他还养赤毒虫。 因为赤毒虫的腹部是壮阳的重要一味药材,所以生意极好。 京城里只此一家。 谢老太太听明白了,知晓赤毒虫这种毒的人不多,还能故意去找这掌柜买这种毒虫的,已经是故意而为之了。 林氏在旁边听完,脸色却微微变了下。 李明柔小时候的乳母便是西域人。 当时李眀柔的母亲救了一个西域女子就留在身边,还和府里的马奴成了婚,成了贴身的婢女,还同一个时候怀了身孕。 因为那西域女子孩子一出生就死了,便成了李眀柔的乳母。 如今听到西域两个字,她心里也不免揣测起来。 又想李眀柔自来谢府便懂事乖顺,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再又按下心思。 谢老太太脸上的神情也很客气,她出身高贵,又是将门出身,温和慈悲又不失严肃庄重,便道:“此事多亏了沈家帮忙,不然我孙媳就要遭大罪了。” “还请回去替老身谢过了沈老夫人,改日定然亲自登门道谢。” 张管事笑道:“我家老夫人也是见不得那些内宅阴私事,若真能找出真凶,也算没辜负我家老夫人的关心。” 谢老太太点点头,问管事下人们都在了没,又叫人领着那西域掌柜去认人。 在前堂等了一会儿,林氏身上的神情有点紧张,不停问下人情况。 谢老太太沉眸不语,但脸上的神情却是愈加严肃。 她让身边的婆子先去探望季含漪,又让管家再叫郎中去,再沉默的等着结局。 苍老的手上不停滚着佛珠,她此刻心思如明镜,又是一声叹息。 没过一会儿,管家来了,支支吾吾的带来了结局。 那西域掌柜指认了双喜。 管家又道:“那沈府的管事还说,要是那丫头不肯招认,沈府可安排人送她去都察院好好审审。” “还说了沈府后头会问大少夫人结果的,要没处置好,沈府就来帮忙。” 这话很清楚了,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件内宅关起门来的事情了。 林氏心底一慌,一下子站起来,忍不住道:“怎么会是双喜?” 谢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皱眉,又看向管家:“先送沈府的管事回去,务必客气敬重。” “你亦告诉他,谢府丫头犯了错,定然是要严惩,绝不会姑息,还叫沈老夫人放心,一定处置妥当。” 管家明白老太太这意思,赶紧应下退出去。 谢老太太再让人将双喜拖了进来。 双喜一脸惨白的被按在地上,她想不明白,她明明按照姑娘的吩咐给了那西域掌柜五百两的封口钱,那掌柜为什么忽然要背叛指认自己。 可姑娘现在没在这儿,她这会儿六神无主,连忙对着林氏求饶,只不承认是自己。 林氏到了现在,也能明白了。 这毒不是寻常人能知道了,李眀柔那乳母张嬷嬷现在还跟着李眀柔,她想要为李眀柔开脱,都有些不好开脱。 但毕竟是她外甥女,虽说做了错事,但也只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 再有自己其实在从前答应过李明柔让她嫁给玉恒的,可是没想到季含漪主动上门来,这亲事不成,她心里对李眀柔也有愧疚,下意识的就想要为双喜求情。 她朝着谢老太太小声道:“老太太,这事闹大了也不好,把这丫头发卖了就是,临着快过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大了也不好的。” 谢老太太冷冷看向林氏,气得一摔杯子:“你就是这么当家的!” “你要是当不好家,我让二房的来顶上!” 林氏脸色一白,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呵斥她,她脸上下不来台,却不敢再说一句,僵硬的站在旁边。 她知晓,自家老爷最是孝顺,只要老太太发话,老爷也定然顺着老太太的意思。 又听谢老太太冷冷的开口:“这丫头敢谋害谢府的少夫人,还留她一命做什么?!赶紧给我打死。” 又冷眼看着林氏:\"至于你带来的那个娘家亲戚,这回绝不饶她。\" \"从前瞧她听话,身世是可怜,可这府里头近来被她给搅的不太平,我们谢府庙小,容不下她!\" 谢老太太的话铿锵有力,将门出身的老太太,自带着一股气势,一瞬间,连林氏都不敢说话了。 她也知晓,自己在谢老太太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份,谢老太太出身高贵,这些年虽不管事,但谢家三个老爷都敬重老太太,即便是她现在掌家,那也没她说话的份。 容春在旁边瞧见了谢老太太的气势,从前温和慈悲的谢老太太,现在叫容春觉得是这谢府里最好的人了 难怪少夫人会说,谢府里唯一能给她主持公道的人就是谢老太太了。 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哭,过去一下子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哭着磕头道谢。 谢老太太垂眸低低看着容春,目光里满是叹息。 她是府里的老太太,如何不知道季含漪与谢玉恒最大的问题就是李眀柔。 李眀柔那姑娘常来她跟前孝敬,她也对她和善,但她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看过了无数的人,那姑娘什么心思,什么性子,她也是看得明白的。 季含漪没有那姑娘的心眼多,有时候是要吃亏的。 这回她惩治李眀柔,一方面是为季含漪讨一个公道,另一方面,也是想把李眀柔远远的打发走。 她看得出来,玉恒的心里还是有季含漪的,不过是那李眀柔夹在中间。 她这做祖母的,只能做这么多了,也是真心希望两个孩子往后好好过。 府里头没有个脑子清醒的主母,也只能她来出手。 谢老太太对着容春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好好伺候主子养病,会有公道的。” 容春一听谢老太太这话,便满心安心,又哭着磕了一个头才转身出去。 容春一走,此刻堂上一静。 林氏期期艾艾的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但看谢老太太的面容,又不敢开口。 双喜跪在地上,听刚才老太太说要打死她,已经被吓傻了。 这会儿堂上静悄悄的,全都是一脸厌恶看着她的人,不由伏地哭求道:“老太太,大夫人,求求叫奴婢见姑娘一面。” “奴婢是冤枉的啊。” “奴婢当真什么都没做过,定然是大少夫人与沈府勾结在一起陷害奴婢和奴婢主子的。” 林氏听了这话,不由看向谢老太太,小心翼翼道:“说不定这丫头说的也有道理……” 第49章 惩治李明柔 谢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要不是这里还有丫头婆子,她顾及着林氏这掌家主母的脸面,不然就要骂她一句蠢货了。 自己这长子什么都好,品形品性自小也被她教养的优秀,偏偏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向来豁达,不讲究门当户对,当初自己儿子说想去娶林氏的时候,虽说林氏家族后背平庸,家中顶梁的只有一个郎中,但她还是应了。 她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想让儿子遗憾,不成想,到底小门小户的眼界也就如此。 那沈家是什么地位。 那沈家如今是京城里独一份的尊贵。 沈老首辅一生清正为民,不弄权术,不结党营私,皇后娘娘更是宽和,礼贤下士,不然沈家这么大的权势,现在还能得皇上这么信任器重。 沈老首辅是皇上老师,如今皇上治理的天下到处太平,更是后宫清静,没后宫风云争端,更是明君,沈家不仅家风正,难得的是个个有能力。 沈家大夫人是什么人,那是诰命在身,皇恩浩荡,皇后娘娘的亲生母亲,京中人人都想巴结的贵人,能来陷害谢府的一个表姑娘? 不说身份,便是沈家的家风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更何况还说领到都察院去审,这意味着什么,林氏那脑子全然不明白。 这意味着沈家在管这件事,往后还会过问! 这还是家丑! 谢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林氏,虽没说话,但那一眼看得林氏浑身发冷。 谢老太太只是看了林氏一眼就没理会她了,直接看向下头的双喜,让身边的婆子去给双喜掌嘴。 啪啪掌嘴声在屋内响起,谢老太太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奴婢,一个下人,竟然敢攀咬主子,谁给你的胆子?” 说罢,谢老太太看向管家:“把这脏东西给我拖下去杖毙,免得她污了这里的清静。” 谢老太太的话一落下,顿时好几个家丁上来,托着双喜的胳膊便往外头走。 双喜被吓得涕泗横流,连忙哭着尖叫着开始语无伦次:“老太太饶命啊,奴婢只是听主子的吩咐,奴婢也不知道主子要做什么,求老太太开恩。” 谢老太太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谁都不是傻子,双喜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情? 这时候双喜承认出来,也晚了。 反倒是她大喊大叫,引了更多人知晓。 谢老太太虽说要惩治人,但也不是想将这件事闹大的。 她眉头紧皱,开口:“把这贱婢的嘴给我堵上,别容她疯言疯语的。” 下头人做事很麻利,不过才几瞬,双喜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林氏弯腰过来扶着谢老太太的手要去隔间说话,谢老太太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丢人?” 林氏眼眶红了:“老太太冤枉,明柔来谢府的这些日子您也瞧见了,谢府上下都喜欢她,谁能想她这回怎么就蒙了心做这样的事情。” 谢老太太看林氏抹着泪,虽说厌烦,但也还是站了起来,让堂内的人退下去,往偏房小暖厅去。 她倒不是为着林氏这装模作样的两滴泪,她是因为这事是丑事。 谢老太太坐在垫着狐狸毛的圆椅上,又靠着椅背,看着站在她面前落泪的林氏,她有些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自己带来的人不好好管束,这时候哭什么?” “含漪那丫头受的罪才是最大的,你这做婆婆的没去关心,反而在这里为害含漪的娘家外甥女哭哭啼啼,我看着就心烦。”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一呵斥,身上就不禁一抖。 李眀柔毕竟是她的亲外甥女,虽说这回做错了事,她还是希望老太太能对她网开一面,再有也毕竟是她带来的人,要是老太太惩治的严厉了,往后府里的其他人怎么看她。 她这做当家主母的威严也是要受些影响的。 她正抹泪,又听谢老太太威严的声音:“你带来的那个侄女,你打算怎么惩治?” 林氏心里犹豫,又小心的看着谢老太太:“明柔这回的确做错了事情,但她年后就要定亲了,要是传出不好的事情来,影响她议亲怎么办?” “老太太慈悲,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影响了声誉,便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谢老太太冷笑一声:“你现在知道一个姑娘的声誉重要了?” “那他给含漪下那种毒虫,你怎么就不想想含漪也差点被毁了声誉?” “这回幸好是沈老夫人帮忙,要是遇见别的人,含漪那丫头怎么办?谁给她做主?” “我这老婆子不给她做主,还有谁给她做主!” 林氏脸上僵硬,刚才她也是听到了那种赤毒虫的毒性有多厉害,这的确是冲着让季含漪身败名裂去的。 她毕竟是季含漪的婆婆,的确是该为季含漪做主,可明柔也是她亲外甥女,哪里就能看着她名声毁了。 林氏便弯腰,商量着小声道:“要不听听含漪的意思?” 谢老太太冷哼一声,对上林氏的视线。 这个儿媳她如今是越来越是厌烦。 谢家这些年亏欠含漪,谢家当年也欠季家的。 当初要不是季含漪父亲正直不怕官场黑暗,为自己儿子洗清冤屈,现在哪里还有如今的大房,自己儿子哪里还能做知府,只怕官职都要被革去,哪里还有现在人前风光的谢家大夫人。 再有含漪本就想着要和离,这回事情不处理好,只怕她的心就更寒了。 更何况沈家还插手进来。 她冷冷看着林氏:“我从前只觉得你小门小户,眼界虽狭窄了些,但只要会过日子就好,可我如今看你,你不仅眼界和心胸狭窄,就连品性也是不好的。” “季家的恩,你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就全忘了?” “你这些年对含漪如何,你自己心里知道,现在含漪要公道,要你这个婆婆做主,你是怎么做的?” “你一味偏袒李眀柔,也是李眀柔敢对含漪下手的原因。” “再有你做事不平,便会平生出事端愤怨来,将来总有一天家宅不宁。” “这件事你要是处置不好,往后你也不必管家了,我让二房的管家。” 说着谢老太太再撇了眼林氏:“林氏,你没这个能力,你当不起这个家!” “你要知道谢家人是谢家人,那李眀柔不是谢家的人,你是谢家媳妇,不为着谢家偏袒外人,就凭着这一点,我叫你去宗祠跪着,也没人说个不对来。”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一番话吓得脸色惨白,一下子就跪在了谢老太太的面前,哭着哽咽道:“老太太,刚才是儿媳昏了头了,只顾着明柔一个姑娘不好嫁人,如今她做了这样的错事,我虽是她姨母,也容不得她,但请老太太责罚,儿媳绝不说半个字。” 谢老太太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这会儿哭的满脸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从未刁难过儿媳,哪成想如今将林氏养成了个这个性子。 她冷着声道:“你既然问我,那我便说了。” “这等心术不正的人是断然不能再留在谢府了,谢府养了她这么多年,也仁至义尽,没有对不住她的。” “这回她对含漪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定然不能轻饶她。” 说完,谢老太太稍一沉吟,便道:“一是她从明日起需去祠堂里跪三日反省赎罪,再鞭二十,二是她的婚事,谢府再不做主,三是谢家会公开出去,李眀柔往后与谢家半分干系也没有,等年后,让她自己走。” “要是谁有质疑的,谢家便将她做的丑事直接宣扬出去,不在乎她什么脸面。” “至于她要去哪儿,那也不是谢家的事情了,就算是她死在外头,也与谢家没干系。” “再有她的弟弟,既然才十二,还在书院读书,这件事也与他没有关系,谢家可以让他暂时住在这里,但往后他一弱冠,便不能再住在谢家了。” “跪祠堂的事情,你现在就去安排。” 林氏呆呆听着谢老太太这无情的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眀柔一个未嫁姑娘,她能去哪儿? 她还带着那么多嫁妆,不管去哪儿,没个庇护的,嫁妆都难守住。 况且她身后没个靠山,怎么议亲?怎么谈婚论嫁?要是随便嫁个人还能行,要是往有些家世里的嫁,那定然是不成的。 总之一句,赶出了谢家,声明也毁了,李眀柔这辈子算是完了。 林氏跌坐在地上,在老太太面前却不敢多说一句。 谢老太太也不会管林氏是怎么表情,她直接站起来往外走,站在外头,手上的佛珠一刻也不曾离手。 门外寒冷的风吹来,谢老太太抬头看向萧瑟庭院,叹息道:“但愿这一场风波赶紧停。” 扶着谢老太太的嬷嬷小声道:“老太太,会的。” 又一边替谢老太太披上披风道:“往前明姑娘总来老太太这儿念经诵佛,瞧着很有研究,原以为是个向佛心善的,哪能想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谢老太太接过下人送过来的手炉,低头下了台阶,又怅怅:“我瞧人一向瞧的准,那个丫头眼神总是不定与飘忽,哪有含漪那干净明澈的眼神讨喜?” “一个人心思多不多,眼神便能看出来。” “但我从前倒是理解明柔那孩子,双亲离世,寄人篱下,哪能不多点心眼小心翼翼呢。” “其实我之前是疼惜那孩子的,她来我跟前孝敬,也是想着在谢家有个立足之地,可惜,她心思不正,走了歪路。” \"我对她这回的惩治是重了些,但我是府里的老太太,我若是不将风气拉正回来,轻饶了她,往后谢府的风气就要一直歪下去了。\" “治家齐家,家风溺兮,庶类讹兰啊。” 第50章 他一个回心转意,过去便烟消云散了么 这头李眀柔住的凝香馆内,李明柔还在院子里心慌的等着双喜回来传消息,谁知从前头去打探消息的婆子回来,一回来就带回来个晴天霹雳。 双喜被打死了。 李眀柔顿时眼里露出了惊恐来,一下扑在奶妈婆子的怀里,语无伦次的惊慌道:“妈妈,我该怎么办?” “丫头被打死了,那西域人指认了我,他收了银子还指认,我该怎么办?” “妈妈不是说没人知晓那种毒虫么?可郎中怎么能看出来呢。” 李眀柔说到最后,早已哭成了泪人,六神无主的一点主意没有了。 被李眀柔抱着的婆子身材高大,脸庞是西域人的相貌,便是李眀柔的奶妈,当初跟着李眀柔一起来谢家投靠。 张嬷嬷抱紧李眀柔,相比于李眀柔此时的慌乱哭泣,她显得要镇定许多。 她抬手给李眀柔擦了泪,又低声道:“姑娘先别哭,您还有姨母在,还有谢大爷在,您到时候您只咬口说是双喜擅做主张。” “反正现在死无对证,或许还有一丝余地。” 李眀柔抬起泪眼看向张嬷嬷,哽咽道:“老太太会轻饶我么……” 张嬷嬷努力宽慰李眀柔道:“老太太一心向佛,心肠是软的。” 正说着,院外头一个丫头匆匆跑进来,说往后凝香馆的份例都没了,还让李明柔准备着明日素衣去祠堂跪着,明日一大早就有婆子来叫人。 李眀柔慌张的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便低声道:“姑娘别怕,姑娘在祠堂只做的娇弱些,必要的时候晕倒,大夫人和大爷会心疼的。” 李眀柔本来还有些六神无主的眼神,瞬间就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是了,谢哥哥一向是最偏袒她的。 她与季含漪之间,每每谢哥哥选的都是她,这回谢哥哥也一定会选她的。 她与谢哥哥自小长大,季含漪怎么比得过她呢。 即便她犯了错,谢哥哥也不会怪她的。 —- 这边趴在主屋床榻上的季含漪,一边吃着容春剥好的糖炒栗子,一边又看着雕花床柱失神。 其实这件事季含漪知晓是李明柔做的,也有法子揭露她,但她让沈肆帮她,让谢府知晓沈家插手进来,就是不想让这件事无疾而终,被林氏遮掩过去。 她知晓要是这件事没被外人知晓的话,为着家族声誉,还有谢玉恒和林氏的袒护,即便有老太太在,李明柔应该也不会收到太大的惩治。 或许谢老太太也会将这件事悄无声息的压下去。 坐在床边矮凳上的容春又将一粒剥好的栗子放进季含漪白嫩的手心,又道:“还是少夫人有主意,让奴婢先去找了老太太,不然今早奴婢瞧大夫人那模样,八成是想要包庇李明柔了。” 季含漪将糖栗子放进唇中,贝齿咬了几下,微微一侧头,后背如绸缎的长发便落到素衣肩头。 她看向容春,低声道:“老太太出身将门,看不得腌臜事,我是信老太太能为我做主的。” 说着季含漪白净的手掌撑着下巴,一双柔媚的杏眸低垂,声音有些许失意:“再有我知晓老太太想我与大爷和好,可我明白,再也和不好了,我心里对老太太是愧疚的。” “这回的事情我将它闹出来,倒不是非要得到那个公道,是我知晓大爷一定会为李眀柔求情,一定会求到老太太跟前。” “那时候老太太便知晓了,李眀柔在大爷心里的位置,也知晓强求不来的始终强求不来,在我与李眀柔之间,是大爷选了李眀柔,也算我给了老太太一个交代,让老太太没那么遗憾。” “老太太是明事理的,也是慈悲的,一定能明白我的选择。” 容春在旁听了这话便觉得伤心,大爷明明是少夫人的夫君,却一回回选择别人,从未站在少夫人这边过。 她不由眼眶一热,看向季含漪,沙哑道:“万一大爷选夫人呢?” 季含漪微微失了失神,低低道:“若是他真的选了我,不为李眀柔求情,觉得李眀柔是罪有应得的,或许我与他之间还有一丝情分,但我离开的决心依旧不会变。” 说完,季含漪又看着容春:“但他不会这么选的,容春,三年了,你是最应该明白的。” “再有,三年的委屈,难道他一个回心转意,过去便烟消云散了么?” 容春张了张唇,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 少夫人说的没错,她跟着少夫人来谢家三年了,少夫人三年的委屈,大爷从来没有管顾过,大爷的眼里也只有李眀柔。 只是她心底还在为少夫人担心,担心少夫人和离后会过得艰难。 和离后的女子也总会起流言,她怕少夫人受不住,所以总是对大爷怀了那么一丝希望。 如今听到少夫人这么坚定的说不会留下,她又觉得那是对的。 留在这儿做什么呢?一辈子都忍着么。 她低头剥栗子,又开口:“不管少夫人做什么决定,奴婢都听少夫人的。” 正说话时,又听帘外喊老太太来了,容春赶紧将糖炒栗子收起来,又出去迎。 不过才几瞬,谢老太太从帘外走进来,穿过屏风,进了屋内,便见着半靠在雕花木床上的人。 半掀开的床帐内,秀气的人靠在床头,尖尖下巴上是饱满的脸庞,只是脸庞苍白,眸中带倦,轻轻一个转眼看来,便叫人心里心疼。 谢老太太叹口气,坐在了季含漪的床边,按住了季含漪要起身福礼的动作。 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苍白的脸庞,因她生的有丝妖艳,脸庞也饱满,眸子总莹莹,病色里其实看不出多少虚弱,反而是有股梨花经雨的湿漉漉娇弱来。 倒是季含漪穿着单薄的中衣,肩膀细窄,唇上没什么血色,一头发丝拢着本就不大的巴掌小脸,看起来倒是可怜。 她伸手握紧在季含漪的手上,苍老的声音叹声道:“丫头,受苦了。” 季含漪眼眶一瞬间就热了,她声音如黄莺哽咽,细声细气:“老太太为含漪做主,含漪感激老太太,也心里愧疚。” “老太太本该清静的,却为含漪的事情烦了心。” 谢老太太低低看着季含漪:“傻孩子,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是一大家人,我不帮着你,难道帮着那个外人?” “你婆母分不清亲疏来,我可分得清。” 说着谢老太太又道:“这些倒不用说了,你身子好些了么?可还疼不疼?郎中怎么说?” 旁边容春这时候才忙回话:“回老太太的话,刚才少夫人吃了副药,身上的疼缓了些,郎中说只要吃个两三日就能好了。” 谢老太太松了口气,捏了两颗佛珠,低声道:“只要能好就好。” 说着谢老太太又看着季含漪:“含漪,你放心,这件事我定然给你公道的,明柔那姑娘是断不能留在府里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胆大到用这些阴私手段,留下也是个祸害,所幸你也没出大事,我让她在祠堂跪三日赎罪,鞭了身,等年后,就将她赶出去,死活和谢府没关系。” “毕竟是大冷天,忽然就这么赶她出去也不仁义,让她这些日子想好去哪里,谢家对她也是仁至义尽了。” 第51章 毕竟她那么在意自己…… 季含漪明白谢老太太的安排是为了她的。 也是当真为她做了主的。 季含漪感激谢老太太,抬头里眼里泪光闪烁,沙哑道:“府里有老太太在,含漪心里安心。” 这纯质的话,也只有季含漪这般说出来,才让人觉得是真心实意的真。 谢老太太从不会看错人,季含漪从不会是那般阳奉阴违的人。 她好便是真的好,不参杂杂质利益。 季含漪相貌生的也纯澈,曾经也是季家独女,掌上明珠,当初季尚书走哪儿都要将女儿带在身边,宠爱女儿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 季尚书也只有季含漪母亲一个,后宅干干净净,她又哪里见过什么污糟事? 李眀柔功利心太重,八面玲珑,样样尽善尽美,这样的人才不一定是真,所以谢老太太对李眀柔,从来也谈不上真的喜欢,不过就是怜惜罢了。 她拍拍季含漪的手:“不用想太多,等这回的事情一过去,便与恒哥儿好好过日子。” “往后都一切顺遂的。” 季含漪怔了怔,又听话的点头。 谢老太太离开后,季含漪重新趴在软绵绵的软枕上,发丝盖住她莹白的脸颊,身上的锦被滑至了纤细的腰际,勾勒出姣好又纤匀有致的身形来。 容春见状,忙过来替季含漪将锦被拉了拉,又蹲在床边小声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觉得,老太太对她愈好,便对老太太愈愧疚,心里就生出股伤心。 这府里,她唯一有愧的就是谢老太太了。 她摸着手上那只翡翠镯子,想起当年进谢府的第二日,谢老太太就叫她去了跟前儿,将那只祖传的镯子给了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她是她最喜欢的孙媳。 那只镯子连三个媳妇都没给,就落到了她手上。 她那天也明白,谢老太太那天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撑腰。 是怕她因为家族无人,在谢府被看轻欺负。 如今摸着手上的手镯,老太太这般想让她与谢玉恒好好过日子,她却坚定离开的心思,觉得是对不住老太太的。 -- 谢玉恒是下午回来的。 一回来就被叫去了林氏的屋子,听了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得脸色大变。 林氏坐在椅上抹着眼泪,看着谢玉恒:“你说明柔怎么就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情来?现在老太太不饶她,我也不敢轻易求情。” 谢玉恒顿了下,抿唇却问道:“含漪还好么?” 林氏听到谢玉恒问季含漪,倒是愣了下,也是没想到。 这孩子从前一心最上心明柔,现在明柔的事情不比季含漪的事情要紧急些?怎么就问起季含漪来。 她还是点头道:“我下午的时候叫身边的婆子去瞧了,说是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谢玉恒听到了这话,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放松。 林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说说这事,你父亲又不在,院里没个商量的人,只能叫你来拿个主意。” “明柔毕竟也是你瞧着一起长大的,难不成真要撵她走?” “眼看着就要议亲了,她一个闺阁姑娘,独身一人能去哪儿?” “她父亲老家那些亲戚,哪个不是盯着她的嫁妆的?只怕回了老家,什么都留不住了。” “你祖母只顾着含漪,可明柔真就不管了?” 谢玉恒坐在林氏对面,听了这些话,有些烦躁的皱眉。 这些日子他当真烦躁的不行,一桩桩的事情全是些糟心的。 他开始怀念从前那顺风顺水,安安稳稳的时候了。 又见母亲在对面抹泪,他一下站起来,低低道:“我去找祖母求情。” 林氏忙看他:“你这会儿别去找你祖母,你祖母还气着,等你祖母消消气再说。” 谢玉恒在屋子里渡步,又顿住道:“我去找含漪,只要她肯原谅明柔,去祖母那儿求情,祖母应该能网开一面。” 说着谢玉恒眉头皱起,低声道:“等年一过,我便将明柔说一门京外的亲事,也算安顿了她。” 谢玉恒想,只要季含漪听见自己将李明柔送走,她就一定会答应的。 毕竟她那么在意自己…… 这些日她这么闹,也是因为那日他先带走了明柔…… 林氏听了这话,也点头:“这么安排也好。” “她本来早该嫁人了,等了这么久,还是早点嫁出去好。” 这句早该嫁人了,在谢玉恒的心上一捶,他明白,其实他也有私心。 在之前,他一直分不清自己对李眀柔到底是对妹妹的照顾,还是自己对她是那种隐涩的感情。 但现在不要紧了,他会将李眀柔送走,再好好的与季含漪过日子。 他看着母亲:“我先回去看看含漪。” 林氏赶紧点头:“你让含漪去求情也好,老太太也喜欢她。” 谢玉恒无声的抿了抿唇,正准备告退的时候,又听到凝香居的丫头匆匆跑进来说,李眀柔在院子里晕倒了。 说是李明柔的平日补身的汤药被断了,晚上没吃到,又被关在院子里不许走去,忧郁过度就晕倒了。 林氏便赶紧道:“那就赶紧熬了进去。” 那丫头含泪,又道:“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守在院门口的,说往后不让送了,姑娘说自己贴银子出去买,那婆子也不让不去。” 林氏一怔:“老太太从前历来宽和,怎么这回这般心狠。” “明柔的身子一向不大好的,不折腾出一身病来?” 那丫头又哭着看向谢玉恒:“求大爷去瞧一眼,姑娘晕了也一直在喊着大爷。” “念着见大爷一眼。” 谢玉恒沉眉顿沉默了下,半晌才道:“走。” 第52章 让她再委屈这一回 凝香居内,李眀柔一身素衣靠在床榻上,脸上苍白,眼里红通通的,还闪着泪花,明显哭过,看起来娇弱孱弱,叫人看了便怜惜。 她看见谢玉恒进来,眼里飞快闪过欣喜,她就知晓,谢哥哥从小都是最关心她的,谢哥哥还愿意来看她。 在她心里,这世上唯有谢哥哥对她最好了。 又想到好不容易等到谢哥哥要与季含漪和离,谢哥哥却不愿时,又是一股伤心涌上来。 她本想让季含漪声败名裂后被谢哥哥厌弃,没想到竟然被季含漪反将过来。 只是幸好,那西域商人没说绝嗣药的事情,不然她在谢府就真的呆不下去了,姨母也不会保她。 其实当初李明柔是想不想给谢玉恒下药的,只是她平日里能够接触到季含漪的时候太少,季含漪的吃食也很小心,她院子里的丫头也很忠心,试探几回都没有法子,不得已才对谢玉恒下药。 本来以为等三年,季含漪没有子嗣就能被谢家休了,哪成想老太太和大老爷都这么护着季含漪,三年无子都不肯将她休了。 她心里想着,眼里快速聚了泪,等谢玉恒一进来,她便哭着扑进了谢玉恒的怀里。 她如清风明月的谢哥哥,永远都只能是她一人的谢哥哥。 不管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谢玉恒见着李眀柔在自己怀里哭起来,低头又见李明柔脸色苍白,一脸病色,忙心疼的托着她,叹道:“听丫头说你晕了?” 李眀柔抬头莹莹看着谢玉恒,眼泪从眼眶里夺眶而出,哽咽着:“那事不是我做的,是双喜为我抱不平才做的。”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事情,谢哥哥一定要相信明柔啊。” 李明柔说完,头一低便埋在谢玉恒的胸膛上,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衣襟,哭的不能自已。 谢玉恒看李明柔哭的这般厉害,不由叹息,坐在床沿上拍着李眀柔的后背。 这样的动作他自己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时候李眀柔的胆子很小,逢着雷雨,就哭着往他那儿跑,非要与他睡在一处。 那时候李眀柔刚失去双亲,来谢府唯有亲他,他便一整夜哄着她,没想到十年过去,竟成了习惯。 李眀柔趴在谢玉恒的怀里落泪,哽咽的问:“谢哥哥会离开明柔吗?” “谢哥哥会讨厌明柔吗?” 她委屈的摇头:“谢哥哥,那件事真的不是明柔做的,我真的没有害表嫂。” 谢玉恒静静看了李明柔一眼。 要说这件事与李明柔完全没关系,显然是不可能的。 双喜一个丫头,是不可能有这个胆子的。 并且那种毒虫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双喜是母亲给李明柔配的丫头,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谢玉恒能够猜到李明柔这么做的原因。 是她执念太深,他心底深处怪不起来她,也不想怪她。 谢玉恒还是低声安慰道:“明柔,别乱想。” 李眀柔看谢玉恒的神情,便知道谢玉恒不会怪她了。 她便又抬起带泪的脸庞,满脸伤心的看着谢玉恒沙哑的问:“表嫂想要与表哥和离,表哥为什么不答应和表嫂和离呢?” 这间屋子里从谢玉恒进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下人就都退下去了,李眀柔心里掩不住那股伤心,就非要问出来。 她真的不明白,要不是因为这桩婚事,明明谢哥哥是最喜欢她的。 即便那人嫁进来了,谢哥哥也对她最好啊。 谢玉恒皱眉看着李眀柔的泪眼,虽说他并不喜欢李眀柔说这个,但他看着李眀柔此刻含泪的模样也不忍心苛责她。 其实季含漪生的才更娇气惹怜,季含漪肤色雪白又玲珑有致,发丝又密又黑,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妩媚姿态,稍稍一含泪,便娇美入骨惹人怜爱。 但季含漪却很少哭。 或者是他从未见过季含漪落泪过。 季含漪从前虽顺从他,但也没有如李眀柔这般主动将柔弱的一面袒露在他的眼前,便时常让他觉得季含漪是不会伤心的,下意识的去忽略她的反应。 但是李眀柔不同。 李眀柔生的秀丽,身量比季含漪还高一点,但却总是弱柳扶风身上有一股哀愁落寞,满心满眼都是他,在他面前也总是落泪。 让他心生出想要先护住她的怜爱。 大抵是下意识的就觉得李眀柔比季含漪更加娇弱,更加需要他护着。 谢玉恒垂眼看着李眀柔看来的柔弱眼眸,他难得严肃的看着她低声道:“明柔,含漪是我的妻,不管如何,我都不会与她和离的。” “再有和离后她也无处可去,不管是出于什么,我都不放心她,就如我不放心你一样。” 李眀柔睁大泪眸看着谢玉恒,眼泪滚滚落下来,哑着声音问:“那我呢。” 谢玉恒无奈道:“明柔,你如今已经不能再留在谢府,你做错了事,祖母一向疼含漪,祖母不可能消气的,更何况沈家插手,不好太袒护你。” “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一门亲,我祖母老家潞州的一个生员,他品行端正,是我祖母旧识的长孙,你嫁过去就是安稳清净的日子,不会受委屈的。” “其实就是这个我也不知晓祖母会不会答应,我也会再去祖母那里为你求情的。” 李眀柔有些不可置信的摇头,她失神的看着谢玉恒:“谢哥哥要让我离开京城么。” 谢玉恒叹息:“明柔,京城子弟并不适合你性子,与谢家匹配的高门世家品性端庄的,总的也挑不出几个,门第低一些的倒有,但家族族人众多,你身子柔弱,必受不住那些宅院琐事,我是为你考量。” 李眀柔根本不在意那些。 她只想要留在谢哥哥身边的。 她忽然觉得滔天的伤心,捂着脸大哭起来。 谢玉恒稍有些无奈,李明柔自小就是这么爱哭,但如今李明柔做了这样的事情,已经是他能够为她想出来的最好的打算了。 他又哄了李明柔一阵,才叫院子内的下人进来,让她们好好照顾着李明柔,谢玉恒才起身离开。 李眀柔追着过去站在窗前,含泪看着谢玉恒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眼泪更甚。 谢玉恒回了院子的时候,难得在今日看到主屋灯火通明。 虽说没有人迎出来,但他连日来压抑的心里一松,想着季含漪想通了回了主屋便好,他就知晓她闹性子也不过是一时。 他难得关心的对着门口的婆子问了句:“少夫人好些了么?” 婆子连连点头:“少夫人吃了药,下午昏昏沉沉的睡了会,也没说哪里不好的,应该是好些了。” 谢玉恒放了心,脚下的步子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大步往内室走去。 一进了内室,就看到半靠在床榻上,低头看着画谱的季含漪。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来,便放下了手上的书。 她今日睡在主屋,一来是不想让谢老太太来看了难过,还有也是不想让来看诊的郎中看出什么笑话,毕竟是府里的事情,夫妻二人分房别住,不好传外头去。 再有,她知晓谢玉恒会来找她,她在等着谢玉恒,也知道谢玉恒会说什么。 谢玉恒在见到季含漪的那一瞬间,他的步子就不由的一顿。 他远远站在屏风旁边,在这间满是她身上暖香与药味的屋子里,在这间透着昏黄烛光的屋子里,谢玉恒连日来的力不从心,叫他浑身都像是攀在一块浮木上,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靠岸。 什么才是尽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他记忆里依旧柔媚的脸庞又清晰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看着她抬头将一缕落在脸庞的发丝别在耳后,安安静静的。 她没如同从前那样,总是试图提起话题来,如今他不开口,两人就好似形同陌路。 从前他习以为常的,从前他觉得永远不会变的,好似都在他一个转神里,天翻地覆。 谢玉恒走到床前,他先开口问:“身上还疼么?” 季含漪顿了下又摇头。 她后背靠着软枕,垂眸看着白色袖口,一室寂静。 谢玉恒其实是受不住这样安静的季含漪的,但他好似又不能怪她什么。 她只是没有与他说话而已,他能怪她什么呢。 他想,她便再委屈这一回,等他将李眀柔嫁去京外,他们两人再好好过日子。 从前亏欠她的,忽略她的,他再慢慢补偿给她。 总之他亦不会纳妾,她总归能明白的。 谢玉恒历来冷清的面容微微暖下来,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季含漪垂着的眸子,又开口:“今日府里发生的事情,母亲已经告诉我了,祖母打算将明柔赶出谢府,但她无依无靠也没有去处。” “这件事祖母是为着你的,也是因你而起,你如今也好好的,要不你去与祖母求情,祖母应该能听你的。” “含漪,她身子弱,受不得祠堂冰冷,更何况还要打鞭子。” 说着,谢玉恒伸手握住季含漪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眼神柔下来,手掌将她软软的小手捏在掌心轻揉,像是最亲密的亲近,声音含着沙哑:“含漪,我知晓你最是识大体的。” 第53章 大爷写下和离书,我便求情 季含漪眸子依旧垂着,看着自己的手被谢玉恒捏在掌心,忽然从胸腔里升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恶心。 以至于她当真偏头捂唇干呕起来。 她可以听谢玉恒这些意料之中凉薄又偏心的话,也可以对谢玉恒依旧毫无犹豫的选择李眀柔而心静如水。 他一向如此的。 即便她如今被李眀柔害的卧在病榻上,即便他上一句还在问她疼不疼,也抵不住他心里最终的牵挂。 这些早就不要紧了,她也早就没有什么期待。 但她忍受不了谢玉恒碰她。 这双抱过旁的女子的手,这双明明修长又宽大,曾给予她温暖与期待的手,如今却叫她觉得作呕。 当真恶心啊。 谢玉恒呆呆看着这幕,看着季含漪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在唇上难受的神情,看着她细指微微轻颤,黑发铺了满背,单薄的身子微躬,在烛台下染上柔弱的暖色。 但他心里头忽生起的欢喜又忽然凉了下去。 他与季含漪已经快两个月未同房了。 季含漪眼眸余光看着谢玉恒微凉又探究的神情,她重新坐直了身,白帕按在唇边,又声音轻柔:“大爷不必多想,不过是中了毒的一些反应罢了。” 谢玉恒的神情又一顿,稍稍有些愧疚,差点又误会她了。 他又道:“含漪,等你去与祖母求了请,我会叫明柔来与你赔罪的。” 季含漪本就等着这个话,她指尖缠着帕子,轻轻的点头:“我可以与老太太为李眀柔求情,但请大爷应我一件事情。”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侧脸,她睫毛纤长,眼波如水,神色里半分神情也看不出来。 依旧是那副乖巧纤细又妩媚的模样。 依旧是他喜欢她听话的模样。 他微微放了心,点头应下来:“只要你去与祖母为明柔求情,我定然应你。” 他以为季含漪能要什么呢,大抵不过是要他多留在房里陪陪她,她也总说他出京办差,从不给她带东西,还有她说了好几次,想他一起去看看她母亲。 他想这些他都答应她便是了。 季含漪的枕边早就放好了和离书,她知晓谢玉恒定然会为李眀柔求情,这也是她将这件事情闹出来的另一个原因。 季含漪将和离书放在谢玉恒的面前,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大爷,你将和离书落款,我明日就在老太太面前为李眀柔求情,还会去沈家说清此事。”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的眉眼,又震惊的看着季含漪手上的长卷。 他不敢置信的摇头,再看着季含漪:“你又用这种方式胡闹?” “现在大房一团糟,你还要在这时候添乱子?” “季含漪,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不识大体?!” 季含漪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恼羞成怒的谢玉恒,早与那个面容清贵的谢玉恒不一样了。 他总是站在高处指责她,好似她品性不端,她为妻不贤。 季含漪抬起眼帘,眼里对谢玉恒早是一片冰凉:“害我的是李眀柔,大爷让我为李眀柔求情,总要拿出诚意的。” “我只求一个和离书,半月前就已说与大爷,如何是我不识大体?” “若大爷想要李眀柔好,便应了我,谢家一厘我亦不会带走。” 谢玉恒起身踉跄后退一步,手指指着季含漪,满目失望与震惊里,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放下手,颓然的问:“为什么一定要和离?” 季含漪看着谢玉恒,眼眸认真:“因为我许久之前就想和离了,并不是现在。” 谢玉恒的身体又退了一步。 季含漪又道:“大爷,你拖着不写和离书,不过也是拖着李眀柔。” “你不是常说她身子不好么,你忍心让李眀柔受罪?” “我亦不需她来与我赔罪,我离开谢家后便与她没干系了,她身子不好,也的确受不住,大爷怜惜她在情理之中,我也并不觉得不对。” “但我也有我想要的,大爷好好想想。” 谢玉恒失神的看着季含漪,看着她平静的说出那些话,看着她说他在意李明柔没什么不对的时候,一刹那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大块。 他不过是叫她替李眀柔求情,她却这般要挟他。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她真的想要和离,还是她其实只是不想要帮李眀柔求情。 她从前有多在意他,谢玉恒不相信现在季含漪的话都是真心,从前哪怕自己多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她便能含了笑,现在的季含漪不过还在耍性子。 她舍得和离么,他舍得谢家么。 她舍不得的。 他心里忽然升起了股怒气,大声的开口叫人去拿笔。 谢玉恒的声音很大。 历来温和冷清的谢家大爷,几乎没有这样发怒的时候。 站在外头的丫头婆子听了这声音都胆战心惊的。 谢玉恒的长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赶紧去拿笔,让婆子送进去。 外间的婆子还推来推去的推了一会儿,才推了个年长嬷嬷进来。 毛笔一送到谢玉恒手上,谢玉恒那双冷眼便看向季含漪,语气里满是冷意:“含漪,你想清楚了,我落了款印,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要是听话识大体,往后我依旧会好好对你。” 进来的婆子听到了这话,哪里还敢多呆一刻,赶紧悄悄的退到了外面去。 季含漪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赌对了。 在谢玉恒的心里,什么能比李眀柔更重要呢。 她等的也不过这一刻罢了。 季含漪没有犹豫的便点头:“大爷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说着季含漪站起来,将那张和离书摊开在床边小案上,依旧妥帖问:“大爷在这儿写还是去坑案上。” 谢玉恒拿着毛笔的手都在发颤。 他不过是想要吓一吓季含漪,让她妥协下来,却没想到她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点头了。 心如何狂跳,唯有他懂。 他紧紧看着铺在小案上的和离书,视线又移到季含漪的身上。 她已经从床榻上起身,身上披着水绿色的交领衫,一头长发被她拢到肩头一侧,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半分他想看来的的情绪也没有流露出来。 她是伤心或是难过。 是心慌或是后悔,紧张或是担心。 还是是不甘心亦或是有怨怪。 谢玉恒通通都看不出来。 他唯一从那双向来干净的眼眸里看到了与从前全然不一样的神色,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他只确定,那双眼里没有半分他想要看到的神色。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季含漪好似离他越来越来远,他再也无法把控她,她好似也再不会被自己牵扯。 她现在像是真的半点都不在意与他和离。 谢玉恒往前踏了一步,不过三四步的路,他却觉得脚下千斤重。 季含漪始终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等着谢玉恒在那张和离书上落笔。 直到脚步顿在小案前,谢玉恒快要落在纸面上的手一顿,侧头看向季含漪:“你想好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落笔了,你再回来,也别想了。” 季含漪一怔,对上谢玉恒的视线,那眼里的情绪她看不明白,她只点头,声音动听又没有丝毫犹豫:“谢大爷成全。” 谢玉恒的手上一抖,悬空许久的笔尖上墨水滴落,正染在署名那里。 谢玉恒低低看着那墨印,他忽然扔了笔,声音带着股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急切和解脱:“这张纸脏了,我下回再写。” 说完,谢玉恒知晓自己几乎是狼狈的抽身离开的。 他大力的掀开帘子,掀开水晶珠连,走入外间,踏入寒风里。 他连斗篷也未披,在寒冷里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冷。 踉跄的出了院子,走过青石路,在湖边的假山上,他一只手撑在上头,眼眶红了。 他还记得那一刻,刚才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彻底的明白,季含漪要离开他。 季含漪要与他和离。 身后追过来的随从,手上拿着貂绒斗篷过来,声音着急:“爷,先披上斗篷。” 谢玉恒一把推开了随从的手,又往湖边过去。 冷风阵阵,明月高悬,他低头看向湖里的倒影,看着湖里的那个人。 他觉得那个人一定是陌生的。 从前他几乎没放在心上过的季含漪,为什么在她说她要和离的时候,自己竟这般舍不得。 或许是从前习惯了她的样样温顺,其实他心底里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不会是他的妻。 尽管他认不清自己对李眀柔究竟是什么感情,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让季含漪离开自己。 旁边的长随见着谢玉恒摇摇欲坠的站在湖边,顿时也是吓坏了,一下跪在地上抱着谢玉恒的双腿哭着:“爷,回,外头天冷。” 谢玉恒在随从的哭声里慢慢反应过来,又闭上眼神,踉踉跄跄转身往书房走。 脑中却全都是刚才季含漪毫不犹豫让他落笔的样子。 从前最在意他的季含漪,怎么可能会离开他呢…… 第54章 你不是一个好夫君,也不是一个好官 谢玉恒走后,屋内的季含漪只失神的看着和离书上的那一团墨印。 她微微失神。 满是遗憾。 一连两日,季含漪都没再见到谢玉恒的身影。 养到第三日的时候,季含漪收拾妥当,往婆母那儿去问安。 早上林氏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怎么好,好几次看着季含漪想脱口而出一些话,又生生没开口。 最后大抵又是想起季含漪也出了事,她问了一句:“身上养好了?” 季含漪依旧低眉顺目道:“养好些了。” 林氏眼眸淡淡往季含漪身上一看,忽然开口问:“你现在高兴了?” 季含漪想,自己在林氏身边三年,尽心尽力伺候,晨昏定省,她虽未帮着掌家,但也没有清闲,也将院子打理的还好,三年来从未出什么事端,也更未与谢家其他房的人有过什么冲突。 即便那些都可以忽略,但没有功劳总该有苦劳的。 可林氏短短一句你高兴了,便将她奚落成幸灾乐祸,搅起一摊浑水的人。 季含漪想,这帽子她是戴不下的。 她看向林氏:“儿媳没有高兴,也没什么值得可高兴的。” “我在沈家差点名声尽毁,差点搭了一辈子进去,儿媳不觉得高兴。” “若母亲觉得这是一件可高兴的事情,母亲自可庆祝,儿媳只有后怕而已。” 林氏愣愣看着季含漪,又点着头冷笑:“你如今与婆母说话便这么没规矩了,是觉得老太太给你撑腰,便无法无天没顾忌了是不是?” 季含漪摇头:“母亲如何想,儿媳不敢揣测,只是婆母刚才说儿媳高兴,还请婆母明示,儿媳应该高兴什么?” “儿媳听明白了,也好顺着母亲的意思。” 林氏指着季含漪,气得胸闷都没说出来一个字来。 也是被季含漪给气着了,直到季含漪离开,才想起居然忘了问季含漪有没有去老太太那儿说李眀柔的事情,不由又气得捶胸。 季含漪去谢老太太那里的时候,谢老太太刚从佛堂里出来。 这两日谢老太太关心她的身子,每日都要派婆子来问,又送补身的东西来,季含漪见了总有愧疚。 她身子其实是没太大的事的,那赤毒虫的毒也留不了多久,不过是借着这个引子罢了。 这两日季含漪还听了些关于李眀柔的消息。 听说她才在祠堂跪了一刻钟就晕倒了,在祠堂晕倒后,老太太便让郎中来看,郎中却说没事,谢老太太便让郎中守着,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继续去祠堂,也不许任何人去探视。 那二十鞭,也一鞭也没落下。 听说谢玉曾想闯进去,不过没能进去得了。 李眀柔大抵是身子的确不怎么好,断断续续的晕了跪,跪了晕。 府里头倒是少有传谢老太太心狠的话的,即便不知情,也知道老太太一向宽和,能这么做,是动了真怒。 再有季含漪还听旁人说谢玉恒见李明柔没见着,就去找谢老太太了,跪在老太太门外求情,可老太太连门都没开,铁了心的要送李眀柔走。 季含漪今日是特意去找谢老太太的,老太太冬日里有头疼的毛病,她便亲手用兔毛做了一副暖耳,上头的刺绣也全是她亲手绣的。 谢老太太见到季含漪来,也是极高兴,拉着季含漪就来身边坐着。 她仔细端详人,见人一身水绿色立领宽袖长衫,肩头至胸前是凤穿牡丹的花样,脖子上带着赤金盘蛎璎珞圈,端庄规矩的一身,瞧着却是气色极好又含妩妩。 谢老太太看得很满意,笑着道:“瞧你养好了,我也放心了。” 又道:“我前日本给沈府去了帖子,说等你好了一起去拜访感激的,只是沈老夫人回了帖说年底忙碌,也就罢了。” 季含漪听老太太给沈老夫人去帖子时心里还提着,又听到不用去后才又松了心。 她明白沈肆安排一向周密的。 季含漪垂眸含笑,又将自己做的暖耳送到谢老太太面前:“孙媳养身子这两日无事,为老太太亲手绣的,老太太试试,看好不好用。” 季含漪的刺绣极好,上头的铜钱如意纹更是好看,谢老太太瞧了喜欢的很,戴在耳上就是一暖,不由连连夸赞。 她又取下东西问季含漪:“这两日恒哥儿可来为难你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如实对谢老太太摇头:“大爷没为难我,大爷只是想我来老太太这儿为明柔求情。” 谢老太太听罢不由失望的叹息:“恒哥儿这回也当真是昏了头了,那李眀柔害了你,他是你的夫君,他反而为别人求情。” 说着谢老太太又握紧季含漪的手,低低道:“你别伤心,该为你讨公道的我总要为你讨个公道来。” “谢府养她那么久,不是让她来恩将仇报,来把这一家子搅乱的。” “这些日关她在院子里,等年后便送走。” 季含漪抬头,细声开口道:“我明白老太太心里为着我,可我想成全大爷。\" “这回的事情,大爷心里依旧念着李明柔,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老太太打断:“可别说这些丧气话,恒哥儿心里有你的,他只是没想明白罢了。” 季含漪的指尖一凝。 她本想说谢玉恒心里想的比谁都明白,在他心里谁更重要他也明白的,只是话还没出口,外间的婆子进来传话说,李明清不知道哪儿听来了消息,从学堂跑回来了。 那嵩阳书院在隔壁云间县,路途算不得近,但这会儿赶回来,怕是天没亮就骑马往谢府赶。 那婆子说李明清也不进来求见,就一下子跪在了外头,还喊着让老太太饶他姐姐一命。 这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候外头李明清的声音也传进来了,谢老太太听了气得不行,朝着身边婆子道:“谢家这哪是做了好事,谢家这是养了两个白眼狼,现在跑来撒泼了。” “当我这老婆子是什么?是恶事做尽的老巫婆不成,一来就哭喊着跪在外头给谁看?又是逼谁?” “真说起来,我没将她送去官府里头都是做了善事了。” 谢老太太寻常不发怒,这一发怒,屋内的人都慌乱起来,几个贴身婆子连忙过来宽慰着,但也没给李明清求什么情。 李明清跑过来,不来先给老太太问安不说,一来就跪在外头哭,在院门口的外头让人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受了天大的苛待似的,一脸的不服气,谁见了心里不发堵。 不说那两兄妹不是谢家的人,只能算是大房夫人的亲戚,就算是谢家的小辈,哪个敢给老太太这样摆脸色? 当真也是书读的多了,全是迂腐的桀骜不驯。 这还这么大点的年纪,就这么心高气傲。 季含漪转头往窗外看去,就见着远处院门口隐隐能看见跪着得笔直的影子,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谢老太太朝季含漪道:“你别管那孩子,他愿跪便跪着,我这把年纪,还怕什么?惹恼了我,便都打发走!” 说着又朝帘子旁的婆子道:“你就这么出去传话,看他走不走。” 婆子也不敢耽误,赶紧出去传话。 只是倒让季含漪没想到的是,大冷的天,季含漪中午都陪着老太太用完了膳,那院门口跪着的笔直的身影也依然还在。 李明清还只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半大少年,少年好像是自带一股桀骜,跪了一上午,腰也没弯过。 在季含漪路过他身边时,他那双毫不掩饰含着恨意的眼神便往季含漪身上看来。 这是季含漪第一回看到这样阴翳的眼睛。 她顿了顿,从李明清身边走过去。 只是一抬头,就又见到谢玉恒匆匆的从路的那头过来。 他见着季含漪出来,先是一顿,接着便大步走了过来。 谢玉恒脸上冰凉,眉间更是紧皱,大步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便伸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带着股压抑怒气的问:“你又与祖母说什么了?” “季含漪,难道还不够,你连明柔的弟弟都不放过?” 季含漪静静看着谢玉恒发怒的样子,她好似从未真的认清过面前这个人。 又好似三年的夫妻一场,都是杯中浮影,全都不是真的。 这一刻当真是有些冷的。 她曾经那般依赖的人,她曾经觉得她能依靠一生的人,自己在他心里原是如此不堪。 季含漪推开谢玉恒紧握住她手腕的手,她声音冷冷清清的:“大爷,你觉得我在谢府,就这么大的本事么?” 谢玉恒的眼神一僵。 季含漪走过谢玉恒的身边,低低开口:“大爷,你从来都是一言堂,一竿子定下你觉得的罪过,但却不容我辩解,你觉得你是大理寺寺正,你可以断案,你可以断真假断对错。” “但即便是断案也要讲究证据的,不是你觉得我有罪,我便有罪。” “不是你看了一个囫囵,便定下我有错。” “你不是一个好夫君,若你断案也是如此,那你也不是一个好官。” “我更不是你堂下的罪人,需要跪在堂前被你定罪处置。” 第55章 他又误会了她 季含漪从谢玉恒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谢玉恒依旧失神的站在原地。 直到那股暖香离去,他后知后觉的回头看她,心里头升腾起难忍复杂的情绪来。 他以为是季含漪为了与他和离,又故意来针对李明清的。 院门口的婆子是听到对话的,忍不住过来对着谢玉恒小声道:“大爷冤枉少夫人了,明公子是上午一来就跪在这儿的,那时候少夫人还在与老太太说话呢。” “少夫人中了那毒,养了三日才好,今日刚养好就来瞧老太太了,可一句没提明公子的事情。” 谢玉恒的脸上一僵。 他才想起来,季含漪也是中了毒的。 听说那赤毒虫的毒性厉害,听说她前两日还疼的下不来床。 这三日他本该陪在她身边,可他那晚走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在逃避季含漪,更害怕见她。 思绪深处不由更深,他想季含漪这么坚决的想要与自己和离,是不是也是因为…… 他没来得及想下去,身前忽然传来李明清哽咽的声音:“表哥,救救姐姐,别赶我姐姐走。” 李明清刚才还倔强的眼神,只有在见到了谢玉恒的时候眼眶泛起了红,还用袖子擦了擦泪。 谢玉恒低头看着李明清问:“谁告诉你这事的?” 李眀清哽咽:\"是姐姐院子里的婆子让人给我传信的。\" 谢玉恒深吸口气,当真是越来越乱了。 他脸色严肃的问:“老太太见你了?” 李明清一听到谢玉恒提起老太太,眼里便闪过一丝恨意,接着又道:“老太太不肯见我,她不放了我姐姐,我便一直在这儿跪着。” 谢玉恒闭了闭眼,终于是忍不下去,怒声道:“胡闹!” “你还不赶紧起来,回学堂去。” 李明清眼里含泪:“那姐姐怎么办?” “他们要赶姐姐走,谢哥哥不是最喜欢姐姐么,谢哥哥为什么不帮我姐姐?” 旁边婆子听着这话,越听越是脸上难看。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学堂里读的什么书,怎么就这么口无遮拦。 喜欢这话是能随意说的? 再有,这话听着理直气壮的,现在瞧着,谢家收养这两姐弟,像是收养了两个仇家来的。 那表姑娘谋害的可是谢府的大少奶奶,这可是天大的事,说放了就放了不成。 如今她看来,老太太当真也做的没错,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还没有半点悔过。 谢玉恒的脸上也有些难看,虽说他从前对李眀柔是有些暧昧的态度,但也是在规矩礼仪之中,李明清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就像是在赤裸裸的打他的脸。 从前谢玉恒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李眀柔的,小时候对她的照顾和怜爱也已经成了习惯,但季含漪说和离的时候,他的心全空了,他方明白,她对李眀柔的喜欢,或许算不得情。 谢玉恒一伸手就拉着李明清起来,对他说话的声音少见的冷清严肃:“你跪在这里威胁老太太?” “你有没有脑子?这里可是老太太的院子,不是外头随意一个地头让你跪的。” “赶紧回学堂去,这件事与你没关系。” 李明清被谢玉恒一拽,踉踉跄跄站起来,却擦着眼泪倔强道:“救不出姐姐,我便不去学堂了。” 旁边婆子不由冷笑。 又不是谢家的小辈,不去学堂又能威胁了谁?到底是年纪小,气性大啊。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气得直接拽着李明清,让婆子进去传话,说带着李明清进去赔罪。 可隔了会儿传话的人又出来说老太太歇息了,不方便见。 谢玉恒已经明白了,李明清这是惹恼了老太太,不愿见了。 他也没想到李明清行事居然这么冲动,不由又拽着他往回头路走。 那头李眀柔还在院子里苦苦等着消息,在听到丫头偷偷带回来的消息说老太太始终没见自己弟弟的时候,身体就软的在院门口就滑落下去了。 她后背全是鞭上,撑着一口气在院门口守着,却是这个结局。 张嬷嬷赶紧来扶住李眀柔,低声道:“姑娘,您身上有伤,先进屋。” 李眀柔哭着被张嬷嬷扶着进了屋子,张口便低低骂了谢老太太几句。 她这些年日日去谢老太太跟前殷勤,还花了重金给谢老太太做了一个象牙佛,如今谢老太太竟然对她这么不讲情面。 张嬷嬷赶紧捂住李眀柔的唇,低声道:“姑娘,这话可别乱说,这要被传了出去,事情可就大了,外头可还守着老太太的人。” 李眀柔一行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哽咽的看向张嬷嬷:“嬷嬷,可我现在怎么办?” “出了谢府,便没靠山了。” “往后我能去哪儿?难不成我就随意就找人嫁了么?那些叔伯盯着我嫁妆,我就算要嫁人也得靠着他们做长辈,我不甘心……” “我还喜欢表哥,我只愿嫁给表哥啊……” 张嬷嬷见状赶紧哄着李眀柔,又弯腰低低在李眀柔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李眀柔呆呆的抬眸看向张嬷嬷:“这……” 张嬷嬷对上李眀柔的视线,低声道:“我能瞧出来,大爷看姑娘的眼里是有情的,往后这谢府迟早要交到大爷手上,姑娘何不赌一把?” 李眀柔擦着眼泪道:“只要能与谢哥哥在一起……” 她自小最喜欢的就是表哥,唯有表哥照顾她,疼惜她,为她在谢家挡风避雨,她什么都不求,她唯一只要表哥。 张嬷嬷看李眀柔哭的这么伤心,叹息一声,将李眀柔抱进了怀里。 她也是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能在沈家没事,反被沈家人救了。 如今这个局面,想要破局也实在没有好的法子了。 季含漪回去后,坐在炭火前,依旧提笔画画。 这幅画她画了大半月,如今总算快要画完了。 容春在一旁为季含漪磨墨,看了看季含漪安静绘画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终于明白少夫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大爷和离了。” “大爷总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所有错事往少夫人身上推,我当真不明白为什么的。” 季含漪轻轻落笔,给了容春答案:“因为人总是喜欢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的心偏向哪一方,他就信任哪一方,即便那一方漏洞百出,他还是会说服自己去信的。” 容春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第56章 她愿成全他与李明柔 李明清那头的动静季含漪没有空闲去打听,但因为李眀清跪在老太太院门口高声的那一喊一闹,本只还只有大房知晓的事情,现在二房三方也都知晓了。 二房三房一知晓,说的人多了,底下传这件事的也多了,整个府里也传开了。 季含漪扶着谢老太太去梅花园逛园子的时候,谢老太太叹息:“我本来是想将这丑事掩盖过去,虽说是要将李眀柔赶出去,但对外也是说谢家养她至及笄,她自离去嫁人,往后她如何,谢家不管了就是,我也没狠心做到那份上,说非要毁了她的名声。” “但她那弟弟非得来我那儿喊叫,现在人尽皆知了,他以为闹大了外人会传我不慈狠心,却不知我身为谢家老太太,这些年什么风浪人情没见过?是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拿捏住的?” “便是我哪天一发怒,让他姨母去祠堂跪着都没人敢说个什么。” “如今闹将出来,谢家也更有理由将她赶出去了,也全是他们自作自受。” 季含漪默默弯腰为谢老太太垫上暖垫,扶着老太太坐在廊亭边。 谢老太太坐下后,又笑着看向季含漪:“含漪,你心里畅快了么?” 季含漪抬眸看向老太太,认认真真的摇头。 她一向不欺瞒老太太什么,说的也全是真心真意的话:\"孙媳心里也不是畅快,只是觉得如今成了这个地步,是谁都不想见的。\" 谢老太太一顿,又叹息:\"是啊,\" “谁不想院子里风平浪静呢,偏偏有些人总要作妖。” 说着谢老太太又问季含漪:“恒哥儿可还来找过你了?” 季含漪依旧摇头:“上回与大爷在老太太院门口碰见一回,便再没见了。” “听说大爷将明清送回了学院,前院也没传大爷回来过,许年底正忙。” “还有七八日便要过年了,大爷应该还有许多事情。” 谢老太太便握紧季含漪的手:“难为你这般体谅他。” “这些年恒哥儿对你如何,我其实也知道些,但你从未在外头说过他一句不好,也未在我面前说过他一句不好,当真是难为你这般顾着他。” “他其实昨夜回来过一回,去了我那儿,他说这回的事情的确是李眀柔咎由自取,但他求我,求我给李眀柔做主一门亲事,远远的将她嫁出去,往后没有干系。\" 说着谢老太太低低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含漪,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对于谢玉恒这样的决定,季含漪其实是有些诧异的。 谢玉恒这般偏袒李眀柔,竟舍得将李眀柔远远的嫁出去么。 谢老太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真要我做主给她指门亲事,我的意思是按着恒哥儿的意思也好,嫁去我老家的乡下去,离京两千多里呢,她这辈子都别想回京。\" “她要不愿,那就自己离开,谢家不管了便是。” 季含漪看向谢老太太:“将李眀柔嫁那么远,大爷真的愿意么?” 谢老太太笑了笑:“他有什么不愿意的,这就是他提的。” 季含漪侧头看向湖面,她当真是不明白,谢玉恒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了。 她想不明白谢玉恒的意思,但她听明白了谢老太太的意思,依旧觉得她与谢玉恒还有可能。 缓缓的呵出一口白气,季含漪心里积压了许多话,她想,这些话终究要说出来的。 她又看向谢老太太:“我嫁给大爷三年,并不怨怪大爷什么,当初是我自己拿着婚书来的,其实那时候我便该想明白大爷不愿娶我。” “这三年,我其实能感觉到大爷对我没有喜欢。” 说着季含漪轻轻抿唇垂眸:“我并不是要与老太太诉说委屈,只是如今我有心和离,我与大爷强在一起,大爷心悦之人远在千里,日积月累,往后怕是愈加两看生厌。” 说罢,季含漪起身对着谢老太太深鞠行万福:“还请老太太成全了含漪。” “和离后,即便将来大爷想要娶李明柔,我也不会有说辞的。” 谢老太太目色悲凉的看着季含漪,她觉得这孩子当真是太懂事了。 没有一句怨怪,没有一句说谢家不好的,更没有一句不满。 这般好的孙媳,又上哪儿找去。 林氏那眼界小的,还不知足,日日为难人,居然还吵着要纳妾。 湖对面谢玉恒远远就见着季含漪站在谢老太太面前低头福礼,他见状心里就是一紧,赶紧大步走过来,一来便朝着季含漪冷声问:“你又在做什么?” “我都应了将明柔远远嫁出去,你就非要明柔孤苦无依是不是?”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眉头紧皱,连忙将季含漪拉到身边来,心里头对谢玉恒这番表现也是失望透顶。 不怪含漪总想着和离,这心都偏到天边去了。 她呵斥道:“你来胡说什么?” 谢玉恒一愣,朝着谢老太太道:“难道不是么,她从前便处处针对明柔,这回更得了理不放过明柔了。” 谢老太太气得抬手指着谢玉恒,声音都快气得喘不上来:“哪回你又亲眼看见过了?!” “哪回不是那李眀柔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当我没听过那些事?这些年含漪受了多少委屈,他可不曾说过你一句不好!” “刚才含漪听说要将你那喜欢的表妹远嫁出去,她在求我成全你们!” 谢玉恒一怔。 他侧头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季含漪,她的眸子低垂,至始至终也不曾看过他一眼。 谢老太太看谢玉恒就看着季含漪不说话,更是气恼的不行:“恒哥儿,你不喜含漪,可含漪又有什么错?” “你一来就这般说她,她伤不伤心?你昨夜还与我口口声声说不想与含漪和离,可你看看你刚才说的话,这就是你不想和离的态度么?!” 谢玉恒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侧身为谢老太太顺背,又轻声细语道:“老太太一心为着我们好,大爷也明白的。” 说着季含漪的眸子看了谢玉恒一眼:“我知晓大爷担心明柔,不愿她受苦,这会儿正好在这儿,便说开。” “我愿和离的,也没有非要为难李明柔的心思,也请大爷在老太太跟前答应了和离。” “往后我与大爷之间便当不识,若人问起,我亦只说谢家的好,妨碍不了大爷的。” 说着季含漪站起身,对着谢玉恒也福了一礼:“含漪自知三年无子是大过,不配留在谢家,不是谢家的错,也不是大爷的错。” “我们和离也是欢喜的结局。” 谢老太太听了这番话,眼里冒出了泪光来:“含漪,傻孩子……” 谢玉恒怔怔看着站在他面前垂眸福礼的人,她一如既往的在他面前安静柔顺,就连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不甘。 她好似从来都是如此,就如刚才他误会了她,她脸上好似也没有难过的情绪。 好似她早已习以为常,好似她早就不再在乎。 她现在还心平气和,姿态温婉的大度成全他与另外一个女子。 她从前狭隘处处针对明柔,如今她大度的将他拱手相让,让他几乎浑身没了力气。 那股将要失去一切的痛再一次席卷了全身。 他不明白这一刻为什么会这般疼。 昨夜明明他在老太太那儿已经下了决定,决定将李眀柔远远的嫁出去,他甚至可以永远都不再见明柔了,为什么她还是要和离。 为什么。 他今日本是想将这个决定亲口告诉她的。 他甚至已经在想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反应。 他想,他终于是为她做主了一次,在李眀柔与她之间,他也没有再偏袒。 她知晓她中了毒,受了苦,他也要为她讨回一点公道的。 他想,季含漪或许会高兴的。 两人还能好起来的。 往后他唯有她,他与他也能举案齐眉的过一生。 只是他从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谢玉恒红了眼眶,眼睛紧紧盯着季含漪那张低垂的脸庞,白净又贞静,这些日这张脸总是出现在他梦里,总是出现在他眼前。 在将要失去她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失去后会疼的,那才是情。 即便在知晓李眀柔要被祖母赶出去后,他那一刻也不是慌张和害怕,他只是担忧李明柔往后的路。 失去李眀柔,并没有失去季含漪来的更叫他难受。 谢玉恒摇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艰涩:“我不答应。” “等祖母的寿辰过去,我就将明柔远远嫁出去,她再不会来了,那时候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对她没有爱慕,只有年少照顾她的情谊,你……” “你……” 谢玉恒闭上眼睛,第一回对季含漪说了这么多的话,他又开口:“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往后再不会了。” 谢玉恒说完,不给季含漪反应便转身仓皇的离开。 那不是别的,是他不敢再留下一刻,仿佛再留下来,就将会完完全全失去她。 季含漪抬头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她想,若是谢玉恒早些与她说这些话,她心里还能为他空出一块地方,慢慢接受他。 只是早就晚了。 微风吹拂她发丝,她怅怅的想,其实从前也幻想过谢玉恒与她说这些话的,原来真的听到后,也没有半点喜悦。 第57章 再遇沈肆 沈肆再见到谢玉恒的时候,依旧在都察院退思堂里。 这回遇见,他整个人与从前规整又清贵的模样大相径庭。 谢家是清贵世家,祖上出过大学士,家中长辈也进士出身,谢玉恒这一辈里,小辈也算刻苦,不似京城有些少爷放肆,谢家家风还算是好。 只是谢家到了谢玉恒头上风气却歪了。 与一个表妹暧昧不清,倒是叫他开了眼界。 又想起他被下的那药来,沈肆靠着椅背,略嘲讽的目光看着身形颓然的谢玉恒,现在看来也是他应有的结局。 他没将这件事在谢家捅出来,倒是想让谢玉恒再多吃点。 又淡淡看了谢玉恒一眼,才让他他拿着重新核查了的案卷过来。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谢玉恒这是拖到不能拖了才总算来了。 身边人去将案卷接过来,沈肆未看卷宗,凤眼微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似乎有些摇摇欲坠的人,那下巴上的青色胡渣都生了一层,这位如玉公子,似乎连仪容都没空修整了。 他挑眉:“看来谢寺正为核对案宗倒是呕心沥血。” 谢玉恒微微一凝,也是听出了这话里的一丝嘲讽,忙强打起力气回话道:“大人谬赞,不过下官分内之事。” 也不知是不是谢玉恒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沈侯爷看他的眼神像是对他极为不喜的,可他在心里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自己从前与沈侯爷有过什么过节。 沈肆又看了谢玉恒两眼,视线重新回到卷宗上。 剩下的案子不多,但沈肆看得细致,还时不时过问谢玉恒两句,谢玉恒也不得不时刻强打着精神。 这一站就站了大半上午。 他这几日深夜几乎睡不着,为着季含漪,连明柔都不曾去看过一眼,他想不明白,更放不下,这会儿站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被挑出来的差错便有四五处,谢玉恒听着那斥责的话,却浑身都是麻木和浑浑噩噩的。 连站在沈肆身后的副官都对谢玉恒捏了把汗,都御史大人虽然脾气是真不怎么好,严谨出了名的,但被都御使大人这般呵斥的人可不多,大抵那案宗当真是有些地方没核查好。 这呵斥可不是小事,都御史是皇上身边的人,直达天听,这要说到他大理寺的堂官那里,或是说到皇上面前,说他谢玉恒一个失责,这官路怕是都走的艰难。 可是他看谢玉恒那木然的模样,却跟个没事人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骂傻了。 最后沈肆让谢玉恒拿回卷宗整理好了再去呈到皇上面前。 谢玉恒直到手上重新将他整理好的案卷接过来,好似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抬头想要解释案卷出错的事情,又见都御使大人脸上冷漠的神情,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这才感觉到一股心慌来。 又被堂内的人往外头请,他才浑浑噩噩的往外走。 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战,心里头又对沈肆生了不满,那些零星小错,他更觉得是在故意挑他的刺。 可他能说什么,咬咬牙还只能忍着,手上捏紧卷宗,又不甘心的走了。 沈肆靠在椅背上,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看了眼角落处站着的手下。 手下心领神会,跟在谢玉恒的身后。 到了中午的时候,手下打听来的消息很快就带到了沈肆的耳边。 原这几日谢玉恒都没往谢府里回,日日留在值房里的。 那手下说着,又微微弯腰低声道:“听说谢寺正昨日夜里还喝的酩酊大醉,像是为着内院的事情烦心。” 沈肆手掌间不紧不慢的捏着手上的菩提子,眼神看着透进光线的窗上,眼眸眯起,声音里难得带了些懒散:“哦?内院?” 都察院京城的眼线不少,东司房,兵马司,街道房,锦衣卫里处处都安插了人,要打听谢玉恒那点事情,真要细心去打探,也容易的很。 更何况都察院还养了好些书吏皂吏,处处有打探窝点,在京城密密麻麻的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然怎么监察百官。 那手下讲的事无巨细:“谢寺正平日里不饮酒的,昨夜像是醉的不行,醉了说了好些胡话,像是他家夫人与他闹了什么不愉快的,醉了还喊着他夫人名字,旁人也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这事今早大理寺的都传谢寺正对夫人是一往情深呢。” 沈肆听罢这话,清峭眉眼里淡了一层,再化为一道嗤笑。 手下看着沈肆神色,又道:“不过探子打听来的消息又说谢寺正之所以这般消沉,好似是他夫人正与他闹和离。” “这事还是谢寺正去找好友出主意的时候打听到的。” 沈肆一顿。 --- 季含漪下午抱着画去抱山楼的时候,没成想却在章先生那里见到了沈肆坐在屋内。 在她进来的那一刻,那双清贵的眸子上抬,正与她的对上,看得季含漪心里头微微一紧。 他静静坐在上座,章先生正拿着一卷卷画在沈肆面前展开,姿态卑微恭敬,声音里全是谄媚。 从前在季含漪眼中有些风骨与才华的章先生,不知为何,这一刻在季含漪的眼中有些失了原本的模样了。 但这也不过是寻常,谁在沈肆那身冷淡贵气的压迫下能坦然不慌的? 她想着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本是想悄无声息的退下去的,可章先生见着了她,连忙笑着喊道:“夫人来了,快来。” 又朝着沈肆殷勤道:“侯爷从前最喜欢的画,石……” 他话说一半,就看到沈肆淡淡瞟过来的眼神,一刹那后面的话已经戛然而已。 那眼神明明什么神色都没有,但章先生就是明白,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 他悻悻的闭了嘴,又听沈肆惯常冷清没有情绪的声音:“章先生先忙,我等等便是。” 不快不慢的声音,叫章先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赶紧点头,放下手上的画,再往季含漪的面前过去。 他接过季含漪手上的画拿去放在桌上,又回头去抽屉里拿了一袋银子来,过来季含漪身边道:“这一月有些忙,还没来得及让人将银子送去府上。” 说着他将银子放到季含漪手边:“上回那画拍了九百两,这里是五百六十两,夫人点一点。” 季含漪头上带着帷帽,章先生也没直接点出季含漪的身份。 毕竟是妇人,还是嫁入谢家这样的门第的,自己出来卖画,不管怎么说,都有些不好听。 季含漪收了银子,也没打算点,这两年她是信任章先生的,朝着章先生轻声道:“麻烦先生了。” 章先生摇头:“又有什么麻烦的,我还怕你不送来呢。” 又问了句:“怎么这回不到一月就送画来了?手上缺银子了?” 章先生这么问,也是有缘由。 当初他找季含漪时,也是季含漪最缺银子的时候,她母亲的药都是贵重的药材才能续上,那一回季含漪还找他先支了一点银子。 从前季含漪都是两三月来一趟,这回才不到一月,章先生便关心的问一问,又压低声音道:“夫人要是缺银子,我这会儿可以再给夫人支一些的。” 若季含漪与沈肆如同陌路,并不相识,季含漪倒没觉得什么,可偏偏她所有窘迫都袒露在了沈肆的面前,叫她心生出一股难堪来。 明白章先生是照顾她,当初也是章先生为她找买铺子,她是感激的。 她只摇头道:“手上不缺的,只是马上临着年节,院子里事情多起来,怕没空闲了。” 章先生就理解的点点头,又朝着季含漪低声笑道:“夫人要缺银子,就多画几副来。” 说着他朝着季含漪偷偷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她的画多的是人要,再多也有人要。 季含漪没看明白章先生的手势,不解的问:“先生何意思?” 章先生挤眉弄眼一阵看季含漪没看明白,叹息一声,没看明白就算了。 毕竟位高权重,财大气粗专收藏石澜先生的画的正主就在身后呢,总不能当着人的面说使劲画,反正人家也不缺银子这样的话出来。 那他也别想在这儿呆了。 章先生要送季含漪先走,季含漪却稍犹豫的看向了一直坐在上位的沈肆身上。 上回他帮了她,她总不能这回撞见又当作不认识的直接离开。 沈肆的姿态雅致,高华面容上依旧是那一派生人勿近的神色,他视线落在案上画卷上,也并没有看她。 季含漪心里紧了又紧,还是与章先生低低说了一句话,大着胆子往沈肆那头走了好几步。 当沈肆眸子上抬往她看来的时候,季含漪就顿住不敢往前走了。 沈肆挑眉,目光冷冷清清看在季含漪离他半丈多远的地方停住,像是他是她眼里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上回眼眸通红,泪盈盈看着他,求他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般生怕与他沾染上关系的姿态的。 第58章 我听说,谢夫人要和离 这话问得季含漪哑了哑。 缺也是真缺的。 从前她从不为银子烦忧过,但如今她方明白,有了银子可以做许多事情,有了银子也可以过有底气的日子,还可以让母亲的病更好起来。 原来任何事情,离开了银子都是不行的。 但她摇头,不想再露出更多的窘迫在他面前:“也不怎么缺的。” 其实也的确不太缺,如今她手上的银钱也已经够用,金陵那头也来了信,说宅子正在打理着,她也不用重新置办宅院,省吃俭用的,去那头好好经营家书画铺子,再卖些书画,应该也够了。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脸上的神色,垂着眸子不敢看他,又看她站得很是规矩,一如她小时候稍大一点的时候,规规矩矩的站在他面前,两手拢在身前那般娇小生涩又故作老成的样子。 桌面上落了一角她丁香色的宽袖,依稀可看到她白嫩的指尖,捏紧捏在袖口边缘。 沈肆看了看,又抬起眼帘看季含漪垂着的脸庞,依旧是娇气的一张脸,仿佛未识人间疾苦,莹白如玉,眉眼澈澈。 指尖静静打在桌面上,他又问:“谢家处置了害你的人了么。” 季含漪忙点头:“处置了。” 说着季含漪又感激的朝着沈肆福身:“上回多亏了沈大人帮忙,不然大抵也没这么快的。” 说罢,她有些紧张的看向沈肆:“只是不知怎么感激。” 沈肆的指尖一顿,寂静眸子抬眼看着季含漪:“谢夫人想怎么感激。” 季含漪怔了怔,想沈肆对她的帮忙也是大忙,便将刚才章先生给她的钱袋子伸手呈到沈肆面前,小声道:“手头上暂时只有这些了,还请沈大人勿觉得礼小。” 季含漪是真觉得即便这些银子也不足够感激沈肆的,但她身上再也没有比银子还更贵重的东西了。 她知晓沈肆不缺这个,但她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也只有这点银子了。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双手捧到自己面前的钱袋子,看了半晌。 这迟钝的性子,这么多年,好似也依旧没什么长进。 他忽然很知晓,她这样的性子,是怎么在谢家过的,谢玉恒对他身边那表妹不一般,她是怎么忍受下这些委屈的。 谢玉恒为她做主了么,舍得惩治那表姑娘了么。 是不是依旧受了委屈,所以她才想与谢玉恒和离的。 沈肆一寸寸抬头,看着她局促又紧张的神情,烟眸里如有云雨,旖旎的漫开一副画卷。 他良久开口:“我不需这东西。” 悬在半空的手指捏了捏紧手上的荷包,又收了回去,这一刻的季含漪是有些难堪的。 她如今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在沈肆眼里一样微不足道。 她知晓沈肆根本不在乎,甚至这点微末的银子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只是她再拿不出别的东西来了。 他端坐在上位,她站在他身前,他逼人又冷淡的目光带着让她心慌的审视,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体无完肤,赤身裸体。 忽然这一刻,她想逃离。 或许是仓皇的逃离。 收回去的指尖发颤,她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仿佛没那么难堪。 她低头愧疚的坦诚:“我再没别的东西可给沈大人了。” 沈肆缓缓对上季含漪的视线,细眉如月,垂眸的那一幕,如月染秋华。 沉闷的微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秀白姣好的身形上,尘烟勾勒出她起伏的曲线,在细腰处辗转碾磨。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张长案是越不过去墙垣,他忽然不愿与她这般远远隔着。 不愿一遍遍在梦里描摹关于她的一切,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本可以永远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以外,永远不让她触及自己阴翳的领地,她如纯澈的晨露,将自己奉为威严的长辈,若是叫她知晓自己心里对她的占有与那些旖旎的思绪,她怕是永远都不敢再接近他。 只是她主动闯入他的领地后,关于她的事情就如潮水涌过来,无孔不入的涌进。 更让他知晓她夫君不过一个朝三暮四又毫无能力的平庸之辈,如何配得到她。 让他愈加想要见她,愈加想要得到她。 而她也不是没有东西给他。 他想要的东西,也只在她身上。 沈肆目光从季含漪的身上缓缓坠落,带着晦涩的沉暗与波澜,他低沉的开口:“谢夫人,为我斟杯茶。” “当作你的谢礼” 季含漪怔了怔,她千想万想,唯一没想到沈肆会提这么简单的要求。 但她松了口气。 虽然明白沈肆大抵并不是要她什么感激,但至少她还能做一些什么。 那翠云玉壶就放在沈肆的手边,这茶具季含漪认得,这么多年他依旧用这套茶具,居然不管去哪也都带着。 也是,他向来洁净,也不会去用别人的茶具。 只是这会儿她不能隔着长案去拿,就小步挪到沈肆的身边,从煮着的小炉上拿起温着的茶壶,为沈肆斟茶。 她的动作细致,努力不挨沈肆太近,又站在没有离他太远的地方。 沈肆眼眸扫过季含漪细白的手指,又扫过她认真斟茶的脸庞,忽然问:“你夫君对你如何。” 季含漪顿下动作,看向沈肆,见着沈肆黑眸正看她,她犹豫一下小声道:“还……还好的……” 说着季含漪将斟好的茶盏很是恭敬的双手送到沈肆的面前,沈肆帮了她的大忙,她敬重又感激,不敢有一丝不妥当。 因她明白,沈肆全然可以不帮她的,那天也全然可以当作没看到他。 他帮了自己。 而自己无以为报。 沈肆看着季含漪送来的茶盏,她微微低着头,耳边的耳坠跟着坠落,她靠近过来的软香叫他喉间微微一滚,唇边却浮了个淡淡讽刺的弧度。 谢玉恒那般对她,她依旧觉得还好。 又抬眼看她不敢看自己的模样,他眼里晦涩如深,今日特意过来只为见她一眼,偏偏从她口中听不到半分真话。 亦或是她说的是真话,她当真觉得在谢家过得很好。 他又想要从一个已婚之妇的身上期待什么。 伸手从季含漪的手中接过茶盏,他微凉的指尖掠过她袖口,身体再度为她紧绷起来,沈肆未再看她,低低道:“我听说,你与你夫君打算和离。” 沈肆的话落下时,放在桌案边上的一卷画卷忽然落地,季含漪忙慌里慌张的弯腰去捡,又将散开的画卷好好卷起来。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的动作,沉静的凤眸掠过季含漪弯腰时更显丰满的胸脯与腰肢,又落在她微微慌乱的脸庞上。 白净的脸庞上带了一丝红晕,他生了股热意。 季含漪将画卷卷好又好好的放起来,她才看向他,声音有着试探的小心翼翼:“沈大人……为什么会这样说……” 审视的目光看着季含漪的神情,沈肆漫不经心的将手上的茶盏放在一边,又淡淡道:“他这几日留在值房,今日他来都察院魂不守舍,我听人提起过一句。” 季含漪怔了怔,这些日子谢玉恒的确再也没又回府过,难不成外头的人也知晓了她要和离了么。 沈肆眸子深深看着季含漪:“谢夫人,你还没回我的问题。” 季含漪失神的视线这才又回到沈肆身上。 她怔了片刻,也知道她与谢玉恒早晚要和离的,不承认也没有意义。 只是在沈肆面前,她下意识的不愿承认。 小时候她便仰望他,如今他依旧如月高悬,位高权重,而她却是和夫君不和的,一个和离的妇人。 越发天壤之别。 她连让夫君喜欢都做不到。 手指情不自禁的捏紧袖口,季含漪有些敷衍的嗯了一声,说了句是是而非的话:“也大抵是……” 沈肆挑眉。 她这句大抵是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想要守着那平庸又三心二意的夫君? 季含漪觉得在沈肆面前说这个有些难堪,她又有些匆忙的福礼道:“我这会儿还要回顾家一趟,丫头还在等着我,沈大人,我要先走了。” 季含漪难得的没有去看沈肆的脸色,或等他说完,她这会儿只想要赶紧走。 赶紧离开这难堪的时候。 只是身形才一转,手腕处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拽来,季含漪的身子不由往后退了退,在慌乱回头的时候,自己的身子已经站在沈肆的身前,两人连衣衫都挨在了一起,而她正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她忙想往后退,手腕上的力道却又拽紧,她怔然低头看着拽着她手腕上的手掌,又怔怔看向正抬眸往她看来的沈肆的眸子。 那双眸子暗如深潭,她脑中一片空白。 沈肆狭长的凤眸里什么神情都看不出来,冷淡里又带着一丝他历来的严正与疏离,又慢条斯理的松了手:“谢夫人刚才说的大抵是什么意思。” 第59章 想要伸手碰她 季含漪哑然,她没想到沈肆拉住她问她的,居然是这个。 从来对万事都好似没有兴致的人,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沈肆又看了季含漪一眼:“谢玉恒近来案宗屡屡出错,我需要知晓些原因,对于他这回纠察刑部强盗卷宗的作为,才好做出判断。” 季含漪不懂这些,但沈肆这般说来,也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这般严谨忙碌的人,她也想不出别的原因来解释。 她张张唇,自己虽然难以启齿,但她与谢玉恒早晚要和离也是事实。 又紧了紧指尖,季含漪才终于开口:“是有这回事。” 沈肆看着季含漪被咬出印子的嫣红唇瓣,饱满里染上一层薄薄的水色。 他的心里忽然就跳动了几分,连带着身上也热了。 衣袍处能感受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柔软温度,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动,想要这一刻就伸手碰她。 他唯知晓,她就要和离了。 体内开始沸腾的热流愈加难以克制,在沈肆又抬眸间,又见着季含漪在慌乱的后退,他看着她脸上有些难堪微红的神色,眼中雾色弥漫,声音轻颤,耳坠乱晃:“沈大人,我……我要走了。” 沈肆伸到半空的手,连一片裙摆也没有触碰到。 他看着季含漪背影,丁香色裙摆蹁跹,上头的吉纹随着她小而规整的步伐起伏,些微凌乱的步子还是透出她几许凌乱的步子。 直到那道木门打开,吱呀声响起,沈肆闭上眼睛仰靠在椅上,身体依旧在沸腾回味刚才她靠近的那一刻。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不可控制的动了动,指尖好似还留着那股馨香的温度。 季含漪一直到出去后,心里头都还在噗噗直跳。 沈肆那双黑眸,她每看一眼,心里就会紧张一分。 特别是在刚才,两人那样近的距离…… 又是那样稍显的暧昧的…… 季含漪只觉得脸庞莫名其妙的发热,让自己赶紧打住胡思乱想。 站在楼下等着季含漪的容春见着季含漪步子有些快的从楼梯上下来,不由连忙过去迎。 她家主子平日里是个不疾不徐的性子的,尤其在意仪态与仪容,这般快的步子,平日里是很少见到的。 季含漪见着容春迎过来,小声道:“先上马车。” 容春赶紧点头,扶着季含漪上了马车。 季含漪让车夫去正街,还有两日便过年了,她打算置办些东西往外祖母那儿送去,正好今日也结了银子。 季含漪首先去的是药铺,为母亲买了药,又去鼓楼大街的南货店买了些燕窝补品,给两位舅母和外祖母都送去一些。 她又想起她两位未出嫁的表妹,又去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块缎子。 自从季含漪手上有些闲银后,每年都这般置办,只是今年送的稍贵重一些,也是因为她即将与谢玉恒和离,难免还要回到外祖母府上住一些日子。 她知晓顾家这些年不容易,大舅舅在离京千里的地方做一个几乎没什么前程的县丞,每月还要靠着大舅母让人送去银子才能勉强维持,前些日二舅母院里的表哥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府里上下,都是艰难的。 容春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心疼银子的不行,小声道:“少夫人,省着点。” 容春是真的心疼,和离后的日子只怕比现在难过百倍,多存点银子总是好的。 季含漪笑了下:“你放心,我还存了些的。” 只是在布料铺子时,撞上了谢府的二夫人与扶着她的三儿媳。 正撞在掌柜将包好的布匹包好,容春直接让掌柜将布匹送到顾家的时候。 这家店铺的布料并不便宜,可以说是京城里最好的几家了。 谢二夫人没认出带着帷帽的季含漪,但看容春也认出季含漪来了。 她眼神似笑非笑的看着季含漪,又上上下下将季含漪打量了个遍,又笑道:“侄媳倒是总记着顾家。” 季含漪掀开纱帘,脸上含了一抹自然的浅笑:“上回去外祖家的时候见到表妹穿的料子好看,便找她讨了两匹,这会儿正巧见着一样的,便买来还回去。” 又道:“这铺子里的料子好看,二婶婶不妨也瞧瞧这个花色,应当也喜欢的。” 谢二夫人听着这话,眼神只往那布匹上瞟了一眼,便皮笑肉不笑道:“这颜色年轻,我不喜欢这样的。” 季含漪便点点头,寒暄了两句又道:“那二婶婶慢慢选,我先回府了。” 谢二夫人看着季含漪退出去,等她一下退下,就问那掌柜,刚才季含漪买的那一匹布料多少银子。 听掌柜的说八十两后,谢二夫人的脸色一顿。 身边儿媳开口:“听说她当初嫁进来什么都没有,我看她平日里戴的首饰都素净的很,竟还舍得自己花银子买这么贵重的料子。” “这些日听说她与大爷闹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找大爷闹着要的。” “再有,我怎么不信她刚才说的,怕不是给什么她表妹,是给她母亲送去的,这些年不知晓拿了谢家多少东西往她母亲那儿送了。” “还有我看她穿来穿去都是那几身衣裳首饰,那每季送到院子里的东西呢?” 谢二夫人眼底变了变,又低声道:“这事回去再说。” 马车上,容春一脸紧张的看着季含漪:“那谢二夫人最是喜乱嚼舌根的,府里的好些口舌都是她搬弄起来的,万一她去大夫人那儿胡说怎么办?” 季含漪脸上还算镇定,安慰着容春:“她就算说了也无妨,这些年她们总觉得我花用了谢府的银子和东西,但不管我花用了什么,账目上是记着的。” “我院子除了每季各院分来的东西,我从未单独要过什么,没朝她们张过口,也更没往大爷跟前伸手要过。” “即便是对峙,即便是一笔一笔的算,我也问心无愧,我没多拿谢家一分。” 容春听到季含漪的话,悬着的心也算平坦下来。 这些年大爷给表姑娘买的送的东西不少,可一件也没给少夫人买过。 即便买过,也是给表姑娘买的时候捎带的,少夫人全都放在了库房,也都一笔一笔记着。 的确如少夫人说的,问心无愧,又怕什么呢。 当初嫁来谢家的时候,顾老太太想着让少夫人在谢家被善待,还有少夫人的确也没什么嫁妆,谢家的聘礼就尽数还了去,一点没要。 少夫人又拿了谢家什么呢。 回了谢府,天色并不算晚,天边还有最后一丝微光。 后院里各院子忙前忙后,忙着布置院子,扫尘,布置年货,准备新衣,迎接来岁。 季含漪走在路上,这些忙碌与她擦肩而过,好似与她并不相干。 她恍恍惚惚的想起,从前临着岁末,她也这般忙碌过。 让丫头将院子里收拾一新,廊上挂上新做的灯笼,贴上辟邪的门画,再给底下丫头发赏钱图喜气,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 她还会为谢玉恒煮除秽茶,熏艾香,即便他再不情愿,脸上满是冷清与不耐烦,她也依旧低声下气的哄着他。 跨入院子的那一瞬,季含漪只觉得恍如隔世。 院门口的嬷嬷见季含漪进来,早就等着了,一见着季含漪便连忙问季含漪院子里今年怎么布置。 这些日其他院子里早早的就开始了,都热热闹闹,可原本也该早早布置的院子,今年却冷冷清清的,半点年味也没。 嬷嬷着急的看向季含漪,眼里满是等着季含漪拿主意的迫切。 进了院子,十来个丫头都过来,眼里是与婆子一样的神情。 季含漪默默看着这些眼神,只让院子里管事嬷嬷林嬷嬷跟着自己往主屋走。 林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又说今日管家又送了新的首饰和布料,还有之前做的衣裳,还有些熏香和茶,还有几碟子五芳斋的糕点和一些果子,都放在主屋内的。 这些都是每年会往各院送的,她是长房嫡媳,其实每年送来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东西,林氏也的确没苛待过。 季含漪听罢也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间主屋季含漪已经很少来了,再踏进这里,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坐在罗汉椅上,让容春将早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交到林嬷嬷嬷嬷的手上轻声道:“今年有些事情耽搁了,没来得及给院里下人们做衣裳,还劳烦嬷嬷出去给解释一下。” “这些赏钱每人多给了一两,自己拿去做衣裳。” 林嬷嬷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热了,往年的时候,虽说其他院也给下人做衣裳,但少夫人做的衣裳总是最厚实的。 少夫人是谢家少奶奶里最拮据的,但但对她们这些下人,却从来没有亏待过。 林嬷嬷红着眼眶道:“少夫人往年给做的衣裳都还在呢,少夫人从前让人做的衣裳好,棉又厚,穿几年都不会坏,即便今年不做,也能穿的。” 她又将手里的银子往回推:“院子下人都明白少夫人的善心,哪里敢要这么些银子,少夫人平日里也要花用,便留着。” 第60章 我们一直都没好过 林嬷嬷的话渐渐说完,说到最后,声音竟微微哽咽了。 其他院的少夫人,哪个没有自己的体己和丰厚的嫁妆,平日里都穿的富贵,唯有她们少夫人,什么都没有,只能靠着公中拨,平日里穿的素净,戴那些陈旧的首饰,还要被其他少夫人背地里嘲笑。 少夫人唯一穿的富贵体面的时候,也唯有外出和回顾家的时候。 那妆匣里统共也就那几件首饰,都是大夫人每季让人送去各院让选的,也从没自己添置个喜欢的。 大爷平日里也不上心少夫人,别院的爷还总买些首饰,但大爷连留在院子里的都少,更别说给少夫人买些什么东西了。 倒是那表姑娘,时不时的就往少夫人这儿凑过来,总在少夫人面前说大爷为她置办的东西,她们这些下人都看不下去。 她们也都不明白,明明少夫人哪样都比表姑娘好,可大爷眼里独独喜欢表姑娘,独独只看得到表姑娘。 她们都明白少夫人的难,怎么能要这么多银子。 林嬷嬷忙道:“院子里的下人都明白少夫人的好,衣裳银子我们都不能要的。” 季含漪看林嬷嬷眼里还含了泪,这瞬间倒是觉得值得了。 她真心对的人,也在真心对她。 她含笑推回去:“拿着便是,这大抵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了。” “今年院子里便不用布置了,还是按着往先那样打扫,若是有告假归家的,依旧由你来记好人,还是老样子,到初七之前,院子里至少留一半的人伺候,别都假去了。” 这些林嬷嬷已经熟记于心,她一边点头,又一边抬袖抹泪。 她不知自己哭什么,她一个下人说的话也人微言轻。 她只知道,少夫人大抵是真的不愿留下了。 容春见林嬷嬷哭的伤心,连忙过来劝着,正劝的时候,谢玉恒从外间走了进来。 这是这些日子来,季含漪再一次见到谢玉恒,她低头叫林嬷嬷拿好银子出去给下人发了,林嬷嬷也知晓大爷来了,她不敢再留在这里,连忙退了下去。 谢玉恒看着从身边过去的林嬷嬷,手上拿着银袋,眼眶通红,还不时有泪滚出。 这一瞬脚下千斤重,他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她低着头也没看他,只让容春去清点清点今日管家送来的东西。 谢玉恒喉咙发哽,他往季含漪身边走了一步,低低问她:“你给院里丫头打赏多少?” 这些事情谢玉恒从前从来不会过问的,季含漪抬起头,还是开口:“每人二两银子。” 这院子里统共十几个下人,这么一赏赐下去,都三四十两了。 要知晓一个丫头一年也不过一两多的银子。 他知晓过年要打赏,毕竟是底下人,不打赏背地里做些什么也不知晓,但如谢家这样的门第,也不过打赏几百钱就够了,哪里有二两。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你哪儿来的银子打赏这么多。” 季含漪低头看着茶盏上的水仙刻花,声音很平稳:“大爷不必担心,是我的私房。” 一句话,将谢玉恒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是啊,那是她的私房。 他第一回关心她:“你的私房不多,为什么不来找我。” 季含漪只是道:“大爷不用操心这些后宅的事情。”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叫谢玉恒熟悉又羞愧。 是的,他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后宅的事情便不要总是来烦他。 季含漪不愿与谢玉恒再说这些生疏客套的话,等初五老太太的生辰一过,季含漪便会离开了。 她依旧维持着两人的体面又开口:“我书房还有些事情未做完,先往书房去了。” 谢玉恒忽的弯腰,他一只手撑在小炕桌上,挡住她起身离开的去路,他紧紧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些不平稳的颤音,平日总是冷清的人,眼里竟然带了一丝祈求:“含漪,我们重新来过。” “我们之间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知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只是在意我对明柔的关心,明柔很快就走了,我往后日日回主屋来。” “含漪,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的。” 谢玉恒靠的很近,近的他的呼吸都快要扑过来。 但季含漪只觉得从心底生出股不适来。 她再也没有法子接受这样的距离,接受与谢玉恒任何一个亲近的举动。 她看着谢玉恒的眼睛,后颈微微后仰,声音很轻:“大爷,我一点都不喜欢从前的日子。” “我也一点不想要回到从前。” “我们之间也不能重新来过了,大爷便当我不喜欢了罢。” 不喜欢了。 这话如尖刀刺进谢玉恒的心里,谢玉恒忽的红了眼眶。 他死死看着季含漪,沙哑道:“含漪,别说气话。” “我们一直都是好好的,别再说这些话。”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的神色,那神色好似对她情深意重。 她忽心生厌恶的蹙眉:“我们一直都没好过,大爷觉得好只是大爷觉得罢了。” “这三年于我来说,犹如噩梦一般。” 谢玉恒手上一抖,眼睛紧紧看着面前的人:“这些年你什么都没说过,你有委屈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忽然就要说和离?” “你定然是还在与我置气的。” “那夜是我的错,你是我的妻,我本该先带你走的,我原本以为你的身子比明柔好,不会生病的,对不起……” 这声迟来的对不起,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季含漪其实还一直想保留两人之间最后那点体面,但现在看来,谢玉恒显然连体面都不想要。 她第一次在谢玉恒的面前有了不耐的神情。 在这一刻季含漪终于明白了,不喜欢与厌烦一个人,真的会毫无耐心。 就如从前谢玉恒在她面前那般,冷清无话,从不肯对她多说一个字。 现在她从他身上学会了那样的感觉。 她亦冷清的看着谢玉恒:“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三月就会盛开,花开的时候当真很美。” “马上就要到明年三月了,花开的时候,是大爷最高兴的时候。” “我先祝大爷与将来的妻子百年好合,也请大爷放我一马,也当我这三年在院子里尽心尽力的份上。” “我们好聚好散,行不行?” 撑在小坑桌上的手臂在轻颤,心绪如何只有谢玉恒自己知道。 他看着季含漪那双看着他再也没有昔日温情的眼睛,她再也没有在人后唤他一声夫君。 他想起她刚来院子里种下的那些芙蓉花,那些芙蓉花原本也好看的,可也是他叫人连根拔起的。 那是他看到过她最伤心的一次。 谢玉恒忽然心头发疼的不行,他急促道:“来年我将那颗梨树砍掉,全种上你喜欢的芙蓉花。” “含漪,我们能好好开始的。” 季含漪只是看了谢玉恒一眼就摇头:“我不需要了。” “这院子里往后种什么花,种什么树,都与我没关系了。” 谢玉恒愣愣看着季含漪的神色,那淡漠冷静的眼神,让他觉得面前的人不是季含漪。 他忽然红着眼咬牙道:“含漪,你说这些气话又何必?你离了我还有谁愿意娶你?” “如今我想与你好好过下去,你为什么还这么固执?” “往后你过得凄凉,我也绝不会管顾你的。” 似是气急败坏的声音,季含漪听了也只是平静的点点头:“大爷,这样最好。” 谢玉恒眼里就冒出血丝来,忽然起身,将小坑桌上的茶炉茶盏和果盘,全都扫到了地上。 碎裂声此起彼伏,谢玉恒眼眶通红的指着季含漪,可他指着她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又踢了一脚罗汉榻,转身就走了出去。 谢玉恒走到外头,他看着冷清的院子,什么布置都没有了,下人们也死气沉沉的站在一边,脸上更没有过节的高兴神色。 别的院子里都是一派喜气,唯有这里。 唯有这里…… 谢玉恒有些踉跄的站到庭院中间,环顾着这个冷清的院子,从前他觉得习以为然的一切,原来都是季含漪在做。 他在书房那么些日,也再也没有暖身汤送来了。 他的衣裳也再也没有人仔细的为他熨烫熏香。 他脑中总是回荡着季含漪的那句话,再也回不去了。 他眼底发热。 逃离开这座空荡再也没有热闹气的院子。 第61章 诬陷拿谢家东西 谢玉恒走后,屋内的季含漪低低看着脚下的碎瓷与泼了一地的茶水。 她与谢玉恒的这三年,就如脚下的这一地狼藉。 在外谢玉恒是大理寺一身清正的朗朗君子,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在内他从不管府里的事情,他习惯了留下如脚下的这一摊子狼藉让她来收拾应付。 他可以不管不顾的走,从没顾过她。 容春从外头进来,看到季含漪脚下的这一堆,连忙走了过来。 季含漪叫容春别担心,又问:“东西清点好了么?” 容春忙点头:“都清点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让容春又去将她记录的册子拿来。 依旧坐在罗汉榻上,季含漪翻开册页,让容春将刚才清点的念出来,一边念她一边记录。 这本册子记录了她来谢府从公中送来的每一样东西,包括各房偶尔送来的东西,也都仔仔细细的记录好。 容春不解的问:“少夫人现在还记这个做什么?” 季含漪垂眸落笔,声音不轻不重:“谢家人总觉得我嫁来谢家什么都没有,人人都觉得我贪谢家的东西,我主动拿着婚书来,是贪恋谢家的富贵。” “我将这些一笔一笔记好,我没多拿,也没多用,公中送来的布匹,都在库房里放着我也没动,即便动了,也是给大爷做了衣裳,我自己也穿的是每季送来的成衣,没自己做过。” “那些首饰我也放的好好的。” “不管什么时候,有这个册子在,和离走的时候,她们若是要算清楚,我也能算清楚的。” 容春听了这话,心里满满都是不甘心。 她难受道:“那姑娘这三年在谢家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季含漪的笔尖微微顿住,灯下影子朦胧,花窗外风声忽起,她细声道:“就当作我识人不清的劫难。” “父亲当年答应定下与谢家的亲事,也想不到往后的,我经历过一遭,这就够了。” 容春依旧难受,可事到如今,说之前那三年,的确也毫无意义了。 季含漪写完,等墨干后让容春收好册子往后廊房走,又叫外头丫头进去将屋内都收拾干净。 林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难受的问:“少夫人今夜也不留在主屋么?” 季含漪点点头,她离离开也没几日了,就更没留在主屋的必要了。 林嬷嬷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又看着空荡荡的主屋,身边几个丫头也跟着伤心起来。 -- 到了第二日下午的时候,林氏的发难便很快来了。 季含漪上午正在修剪从梅林摘来的梅枝,林氏身边的婆子来传话的时候,看向季含漪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季含漪安静的将手上的花枝插入梅花瓶中,这才对那婆子客客气气道:“嬷嬷先去回话,我收拾下就过去。\" 等那婆子走后,季含漪才叫容春去拿披风来,她自己系着披风带子,又让容春去将她记录的册子和账目也一并带上。 走到廊下,外头的冷气袭来,季含漪将斗篷上的帽子戴在发上,又呵出一口白气。 她知晓,这本册子到底还是用上了。 从她那年嫁进来看到谢家的态度时,她就知晓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不过也好。 低头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冷风还是透过帽子吹进来,耳边的坠子打在脸上也是凉的,季含漪不由将脸上的雪帽也拢紧。 到了婆母的院子,院门口的丫头忙进去传话,季含漪走进院子,跨进外间,里头还未停歇的声音就微微传了出来,依稀可以听出是谢二夫人的声音。 “大嫂也别多想,倒不是我非得来多这个嘴,谢家也不是可惜这点东西,可这事放谁身上能想过去?” “这不就跟身上缠了根吸血藤,虽说吸不了多少,也能轻而易举的拔除了,但瞧着膈应不是?” 再往后便没声音了。 季含漪垂眼,唇边若有若无的讽刺笑了笑,掀了帘子进了暖屋,一边解开身上的斗篷递给身边的容春,一边站去中间问安。 屋子里坐着婆母和谢二夫人张氏,还有二夫人的儿媳三少夫人余氏。 齐刷刷的眼神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就如她是什么罪人般。 林氏看季含漪的眼神里微微带了点冷,让季含漪去一边坐下。 季含漪坐去了没人坐的右边,又伸手接过丫头送来的热茶,茶香缓缓冒出来,她低头饮了一口。 余氏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只见季含漪里头是白色交领,外头罩着件宝蓝色圆领宽袖袍,衣裳上是月白地胜灵芝纹,下头穿的是的牙白色的马面裙,裙上是一幅淡雅杏花图。 这一身她两年前就见季含漪穿过,没想到她如今还在穿。 又看向季含漪耳边的那一对嵌绿松石的金耳坠,还有发上那支金镶珠梅花鬓边花簪,脖子上一串嵌珍珠宝石金项链,都是些陈年老款式了。 但季含漪生的好,白净又匀称,坐态雅致,那身上的宝蓝色寻常人穿不出来那股雅气高贵,但在季含漪身上,却更显得她肤色白净,坐在那处玉净花明,不自觉会被她吸引目光。 就连那窗外透来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都格外偏爱她,在她身上闪烁着柔美细碎的流光。 从前还在闺中的时候,余氏就已经认得季含漪了。 那时候季含漪在京中贵女里也是人人羡慕的,季家独女,生了一张极好的面容,在哪场宴会里也都引人注目,且听说她书画极好,极有才名。 她曾经也想过与她结交,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可哪成想如今两人成了妯娌。 季含漪从高处跌落,她虽嫁给的是谢家大爷,可如今境遇却远远比不上自己,自己被夫君疼爱,被婆母关照,季含漪又有什么呢。 当初艳羡的人,如今也不过如此,她心里竟有些隐隐的痛快。 林氏的目光也落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她身上的穿戴,斜斜看着她,不轻不重的问:“这些年谢家亏待你了?” 季含漪放下茶盏,认真的回话:“不曾的。” 林氏的眼神便一冷:“那是谢家给不起你衣裳穿了?” 季含漪摇头:“并不是。” 林氏便冷笑一声:“那每年往你院里送去的布料衣裳怎么没见你穿过?” 说着林氏淡淡瞟了季含漪一眼:“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将谢家给你的东西,都拿回顾家去了。” 说着她又冷笑一声:“又或是你将谢家的东西拿出去卖了换银子补贴顾家了?” 季含漪身上这身衣裳的确穿了两年,但她衣裳并不算少,这又是冬衣,其实统共也并没有穿过几回。 她看向林氏解释了一遍,又道:“再有顾家的确比不上谢家,但也不至于要儿媳将谢家的东西拿去顾家补贴的。” 林氏冷眼看着季含漪:“你说没补贴就没补贴了?” “八十两一匹的布匹,你眼不眨一下就买下送去顾家,我看你倒是大方,你每月例银不过五两,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我知晓你名下有间铺子,但营收也并没有太好,单给顾家两位姑娘买料子就这么舍得,其他人你又花用了多少?银子还不是谢家出的?\" 旁边的谢二夫人看着季含漪接话:“侄媳,不是婶婶说你,再怎么样你也嫁进了谢家,怎么还做这样的事情?” “谢家虽然不差这点,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你即便要给,又何必人后偷偷摸摸,这样说起来也不好,你要是与你婆母和大爷说,怎么着也会帮衬一二的。” 谢二夫人历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府里头闹得越乱她越高兴。 二老爷是京府通判,平日里结交的妇人也多,季含漪明白,这回若是不解释个明明白白,谢二夫人这张嘴怕是要说的满京城皆知。 再说她说的这话,听起来也甚是讽刺。 季含漪站起身看向谢二夫人:“二婶神这些话从何而起?偷偷摸摸这话又从何而来?” “是二婶神亲眼瞧见的?还是旁人瞧见与二婶神说的?但请二婶婶说出个出处来,或是来对个峙,府里头平日里一团和气,但二婶神的话若是空穴来风的,这样无凭无故的牵起话头,不是引些争论?” 谢二夫人被季含漪这么直白的一对过来,脸上有些难看僵硬,便又道:“上回碰见侄媳买布料,那一匹可不便宜,侄媳就这么大方?” 说着她又笑了一声:“也是我多事,非要回来多这么一嘴。” “我也不是有其他意思,就是与你婆母家常两句,瞧瞧,哪成想闹成这样,侄媳也怪在我身上了,还引了人怨恨。” 这话将她中间的挑拨推了个干净,季含漪看了谢二夫人一眼:“二婶婶回来说这些,不就是为了挑拨的?” “但既二婶神有疑虑,也是常情,我也没那怨恨的心。” “正好二婶婶在,瞧明白误会也好,免得将来还生出什么误会出来。” 说着季含漪再看向林氏:“母亲不信儿媳,儿媳无法辩解,但请母亲看一眼这册子,这些年公中送来的东西尽数在册子里,除了糕点补品吃食,还有几匹布料给大爷做了衣裳,但凡用了的东西,也做了标记的,剩下其余的尽数在儿媳房中和在库房里,婆母若是不信,可派婆子去清点。” 季含漪说完,从容春手上将准备好的册子拿过来交到林氏的手上。 第62章 谢家东西她一样没拿 季含漪忽然送来一个册子,让微微林氏一愣,看着季含漪手上那厚厚一沓,稍微有些震惊的接了过来。 她没想到过,季含漪居然会记录这些。 她接过来翻开两页,上头记录事无巨细,日期时辰,就连是哪个婆子送来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她进府的那一天起都记录好了。 甚至她随手给季含漪赏赐的一碟果子,季含漪也记录在了上头,还有院子里收来的礼金,季含漪也全都记录在上头。 上头不仅记有公中送来的,还有谢府每人单开一项,谁什么时候送来什么东西来,也都记录在上头,便是一块手帕,都记在上面。 还有送出去的礼物,在最后面也完完整整的记着。 林氏正在震惊之余,季含漪又给了林氏另外一本册子,那册子上完完整整的记录了她院子里的所有开支,给下人的打赏,房屋的修缮,花草打理的银子,还有逢年过节打赏的银子,还有结交送礼的,林林总总算起来,那每月的五两也没有剩下多少,有时候还不够。 谢家的人情来往多,谢玉恒又是谢家大房的长子,但凡哪家有个事情,都要送礼,还不能送寒酸了,这一笔的开支是最大的。 最后季含漪再给林氏看了最后一本账目。 那账目是她铺子的账目,只给了看了最近几月的收益。 她那间铺子的收益算不上好,每月除去所有,还算有百多两的银子。 林氏一本本看完,又怔怔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对上林氏的视线,低声道:“母亲可以请身边人对着册子去儿媳院中核对,库房里的东西每样都按着品类放好的。” 林氏脸色复杂的看着季含漪问:“这些都是你自己记的?” 季含漪点头:“来往的东西繁多,儿媳记录这些,也是为了好理清楚院子里的东西。” 坐在林氏身边的谢二夫人看林氏拿着册子,脸上带着震惊,她也忍不住去拿了过来看,这一翻也惊到了些。 她没想到季含漪居然事无巨细的记了这么多。 她却又对林氏小声道:“这册子里记得是细致,可万一是她胡写的呢。” 林氏这回冷冷的看了谢二夫人一眼,都是她挑起来的事,都这会儿了,还在挑拨。 不过她其实也知晓谢二夫人说那些话是在挑拨的,但是她这些日子对季含漪心气不顺,也的确相信了一些,才来对季含漪发难,谁想现在季含漪竟然拿了这么多东西出来。 她管着府里的公中,往哪个院子里送了什么东西,她还是记得的。 季含漪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儿媳,她也不会苛待给自己儿子院子里的东西,每样她都是亲自看的,怎么可能不会记得送了些什么过去。 她虽说不是完完全全全部都记得住,但这册子上写的,也八九不离十,况且她那里所有的开支也都有记录,季含漪应该也不敢用这个来骗她。 但她还是让婆子去将她的府中账目拿过来,对着日期随意对了几项,却都是完全对得上的。 说明季含漪这一整本册子,几乎没有差错。 林氏沉默的合上了册子。 旁边的谢二夫人看着林氏的这个神色,脸上微微僵硬起来,看来册子应该是能对上了。 这时候她也有些尴尬,站起来就打算走:“这说来说去也是大嫂院子里的事情,我在这儿也多余,我就先走了。” 季含漪看着谢二夫人:“刚才二婶神说我偷偷摸摸拿谢家的东西补贴顾家,如今事情还未水落石出,还未对着册子去清点,也请二婶婶再等等,免得往后再闹出什么误会来,又成我偷偷摸摸了,我怎担得起这名声?” \"再有,我是一心想着府里和睦的,但出了事,还是先弄清楚的好。\" 谢二夫人一愣,看季含漪这般得理不饶人,便干笑一声道:“你看这事闹的,我哪是那个意思?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侄媳倒是较真上了。” 季含漪看着谢二夫人:“二婶婶随口一句玩笑话,可能就毁了我的名声,也将我置于贪心的境地,怎么能是较真呢?” 谢二夫人彻底呆住,干巴巴的看向林氏:“大嫂,你瞧瞧这……” “我这还不是为大嫂操心?” 林氏冷淡的看了谢二夫人一眼,难得替季含漪说了句话:“这事的确有误会,你往后别再提了,含漪毕竟是我儿媳,这闹将出去,也是我院子里的事。” 谢二夫人连连点头:“是大嫂说的这个理,我可没往外头说,只与大嫂说说的。” 林氏头疼的揉了揉眉头,让谢二夫人先别说话。 余氏看了季含漪一眼。本以为今日能看场好戏,没成想季含漪竟样样记录在册,不知怎么的,她生出了些唏嘘,也没了对季含漪的幸灾乐祸了,反而对她生出了几分可怜。 好歹也是谢家长房儿媳,却没什么风光的,过得这般小心翼翼,谢大爷也不喜欢她,婆母对她也就这般。 这样一想,从前的那点自卑现在也没了,季含漪的日子早就不如她了,何必再踩踏人一脚。 林氏又问季含漪:“这本册子你记得这么清楚,是谁让你记的。” 季含漪如实回话:\"儿媳自己记的。\" 林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忽然有种失了脸面的难堪。 她又冷哼一声:“我倒是不信你真这么详细大方,连院子里的修缮都是自己贴银子,是不是平日里找玉恒拿银子了?” 季含漪面上依旧是安静的:“婆母若是不信,可以找大爷问问。” 季含漪这般平静,倒是又显得林氏没理找事了。 她忽心生出一股恼怒来,将手上厚厚的册子交到身边的婆子手边,眼睛紧紧看着季含漪:“她既说去核对,那便去核对,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是这么回事。” 婆子也不敢怠慢,又叫了两个婆子一起去。 这场清点,一直清点到了天色微沉才完。 进来的婆子将册子恭恭敬敬的呈到林氏的手边,低声的回话:“回大夫人的话,老奴们都仔细核对了,东西一样不差,都在的。” 册子给过去的时候,林氏要去接册子的手微微一僵。 旁边的谢二夫人脸上也是微微一僵。 谁能想到季含漪当真没拿谢府的任何东西,她那天在铺子里买布匹的银子也真的是自己的银子。 而婆子接下来的话,更叫林氏脸上的神色凝固。 那婆子又小声道:“放在库房里的东西,大半都是新的,少夫人院里的嬷嬷说许多东西放进库房里后,少夫人都没动过,还落了层灰。” “给谢府的各房送的生辰礼或是百日宴一些喜事,也没拿用过库房的东西。”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暖屋里一静,侯在屋里的下人两两对视,又看向坐在一边没有言语的季含漪。 谢二夫人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么话了,尴尬的连看季含漪一眼都觉得不好对上她的眼睛。 这谢府里头,谢二夫人是最喜拿季含漪当初两抬嫁妆嫁进谢家来的事情说事的,不过也是求个心里平衡。 谢大夫人管家,儿子比自己儿子有出息,但儿媳妇不怎么样,越说心里才越舒坦。 这会儿这事闹得她脸上尴尬,她坐到最后本以为能看个期待的结局,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她又不得不承认,季含漪本就没什么嫁妆,谢家这么多好东西,她竟然当真没拿一点,这点她是佩服的 当下也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也如个笑话一般,谢二夫人匆匆站起来,草草说了句院子里有事,就打算走。 林氏看了谢二夫人一眼,叫住她:“往后在府里少嚼些舌根。” 谢二夫人脸上微微一变,这是将这事全推她身上了?当下就怼回去:“我也不过是提个话头,要查的可是大嫂。” 说着谢二夫人看向季含漪,咬咬牙还是低声道:“侄媳,婶婶这些话也不过说说,你别放在心里去。” “你放心,往后这事我再也不说,看看这闹成了这样,都是误会,也别平白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季含漪淡淡的眸子看向谢二夫人:“我向来不伤和气的,今日也不过话说到这里,有些话二婶神不经意,但旁人听到的便不是这样了。” “二婶神理解便好。” 谢二夫人看季含漪没紧抓着这件事不放,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点头:“也是这个道理,你放心,这话我再不说了。” 说着谢二夫人匆匆带着秦氏一起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了林氏和季含漪。 林氏手上捏着沉甸甸的册子,心里有股羞恼,但又无从开口。 她是季含漪的婆婆,更不能自己朝着她认什么错。 便又将手上的册子扔到季含漪面前,另外发难:“你记这些,是怕我们谢府怕你用了东西不成?” “你又记给谁看?” 季含漪抬眼,看着林氏微微气恼的脸庞,她的声音浅淡:“今日要不是出这件事,儿媳也从没想过拿出来。” “儿媳也更从来没想过,这册子还有这样的用处。” 第63章 他对她大抵是真的不好的 季含漪的话呛的林氏一哑。 她深吸一口气又冷笑着看着季含漪:“我是不信你这么舍得用自己的银子的,等玉恒回来,我定然要好好问他,看看是不是你朝他拿银子了。” 季含漪也很配合林氏的点头:“婆母既不放心这个,儿媳也无话可说,婆母尽可问大爷便是。” 林氏看季含漪这不慌不忙的答话,没有半点心慌的模样,又是觉得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像是拿这个儿媳半点法子都没有了。 甚至林氏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也是在刻意找她的不对。 林氏深吸一口气,终于不耐烦的开口让季含漪先回去。 等季含漪一走,林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消失在了帘子后面,她才撑着额头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刚才拿着册子去清点的婆子这才弯腰站在林氏的身边低声道:“刚才老奴去清点册子里的东西的时候,也打听过院子里的丫头,那些丫头说大少夫人平日里节俭,公中送来的东西,即便是吃的,也少有限留给自己吃用,都是先留给大爷,选的香和茶叶也都是大爷喜欢的。” 这婆子去院子里,看了那妆匣里的首饰,说实话,她看着都难受,一年公中能送几件首饰?不过两三件簪子耳坠和手镯,别家少夫人哪儿这么寒酸,少说几匣子的首饰,大少夫人也只那简单的几件,公中送来的首饰好些还放在库房里,她去看的时候,那匣子上真落了灰,显然放进去了就没动过。 那院子里的丫头见着她们几个婆子去清点东西,以为大少夫人出了什么大事,个个眼眶都红了,说尽了大少夫人的好话。 说实话,若是大少夫人是那等贪慕钱财的,必然要苛待下人,可那院子里的下人个个维护,那哭声也不是假的,她都还劝了一阵。 再有,大少夫人平日里装扮的素净,对谁都是含着一分笑意,极好相处的模样,怎么瞧也不像是会做这样的事情来的。 说来说去,大夫人这般做,是将大少夫人的脸面践踏,怎么也是自己的儿媳,传出去了也不好听,更何况也真没拿谢家的东西。 婆子将这些也说给了林氏,又道:“这回应是冤枉了大少夫人了,随去的婆子都瞧见了,那真是一件不落,就连送来的皮子,一副抹额这样的小东西都在。” 林氏听罢撑着头,闭着眼睛,心里一时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她是有意无意的防着季含漪,就是怕她将谢府的东西拿去补顾家的窟窿,但是这会儿仔细一想,真要说季含漪真拿了什么,谢家帮了顾家什么,也真是一件事想不起来。 这个她一直防范着的儿媳,不声不响这些年,最后又不声不响做了这样一本册子,她是什么都明白。 林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又轻飘飘的淡淡道:“这事往后便别提了。” 季含漪回了院子,快到了的时候才发现丫头们都在院门口站着,一见着她回来,一个个的便围了过来。 季含漪想着大抵是林氏身边的婆子过来清查东西,将院子里的下人给吓住了。 毕竟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院子里的下人也可能遭殃。 季含漪唇边带了丝笑意,对着林嬷嬷道:“没事的,不过是年底核对些东西,你们别乱想。” 林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眼眶还红着:“少夫人是不知晓,那几个婆子来的时候多气势汹汹的,拿着本不知道哪儿来的册子就要去库房核对,阵仗可大。” “老奴还以为是丢了什么东西,如今看少夫人没事了就好。” 季含漪见着下人们是真担心,又宽慰了几句,看院子里的丫头彻底安心了,才让人去烧热水沐浴。 沐浴时,容春道:“还是少夫人有先见之明,要是没那几本册子作证,不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季含漪垂眼。 也不是有理说不清,真要说清也能说清,林氏那里记了开支往来的,真要查,也能查,就看她怕不怕麻烦重新整理来查了。 再有有些事情,她看明白了,不信你的人,你就算拿出再大的证据她也不信你。 就如谢玉恒不信她。 就如今日婆母即便查出东西都在,也会往她找谢玉恒要银子那头去想。 一个人要是不信你,便是什么由头也能找出来的。 水珠落在盈盈雪肤上,季含漪撑头在浴桶边缘,湿漉漉的热气爬上脸庞,脸颊生了层红晕,眼里却有一股潮湿的失意。 她失神,整日里为着这些证明个清白,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当初期望的姻缘,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后宅一地琐碎,女子终其一生被锁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为了名声,为了清白经营算计。 各个心里有算盘,和睦的不过是脸面上的那点交情。 -- 很快到了除夕的那日,用过了团圆饭后,谢家一大家人都高高兴兴的聚在前厅的暖屋里。 夫人们围着老太太说话打趣,小辈们说笑打闹,太太们坐在一起说家里长短,偶尔照顾孩子。 男子们也聚在前厅的偏厅里,讲这一年朝廷的政治与机遇。 大老爷其实早从任上回来了,今年是考课年,前些日回来一直忙着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这两日才闲了下来。 他闲下来还特意见了季含漪一面,为季含漪送了份当地时兴的布匹首饰,说是对上回中毒那件事的补偿。 季含漪没推脱过,也只好收下。 李眀柔没有出现在这里,因为上回李明清的那一闹,全府的人都知晓了李眀柔做的事情,知道是老太太惩治的,不管从前交情多好,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她。 李明清倒是在的,不过这回比之前安静了些,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从前与他能玩在一块的谢府孙辈,也没往他那儿去了。 季含漪与这些热闹一直是格格不入的,三房太太里,唯有她还没有孩子,不论其他的,就这一点也与其他几位少夫人说不大上话。 她本是想着坐一会儿就走的,但老太太特意叫了她去身边坐,也坐了过去。 谢老太太一直牵着她的手,又当着众人的面夸她贤惠懂事,下头坐着的人明白谢老太太的意思,也纷纷迎合着。 宴散后,谢老太太独独留季含漪和谢玉恒送她回去,除夕的夜里下着小雪,季含漪扶着老太太,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斗篷上的绒帽盖在发上,盖住了寂寂神色。 谢玉恒沉默的走在后面。 谢老太太路上问季含漪:“恒哥儿这些日可对你好?” 这话谢玉恒能听见,他抬头看向季含漪的侧脸。 沉沉雪夜,鹅毛飞雪,昏昏黄灯照亮青石台阶,季含漪的眉眼如旧,轻轻妩妩,眼底有一抹缱绻的安静。 飞雪落在她毛茸茸的帽檐边上,化为晶莹的水珠,时不时露出粉白的耳坠一角,谢玉恒怔怔的看着,如今他看她愈多,心里就想她愈多,才发觉她有多么让人喜欢。 柔软又娇柔,总是温声细语的说话含笑,他也从未见过她生气过。 其实如今谢玉恒倒盼望着季含漪能真的能如李明柔那般朝着他大哭一场。 他心里噗噗直跳,紧张的等着季含漪的话, 季含漪不会在过年这样的日子说那些沉重压抑的话,她轻轻点头:“大爷一向都好的。” 谢玉恒手指抖了抖。 是啊,季含漪在外头都说他很好。 他如今方明白,他对她大抵是真的不好的。 林嬷嬷偷偷找到他,说她从未添置过首饰,公中送来的都是寻常有些老气的,她很少佩戴,让他为她添置几件首饰,说不定她就能高兴了。 他也是听了这话才意识到,他给明柔买了数不清的首饰,竟然一件也没有给她买过。 她从来不提,从来不说,一直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侧。 难怪她如今会这么坚持的要与他和离。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根金嵌碧玺宝石的翠花簪,这是翠玉阁里最名贵的簪子了,她应该会喜欢。 冷风蔓延,季含漪的声音却细致又柔软,谢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只叹息,她如何不明白季含漪的话不过是哄她高兴。 自己孙子在李明柔谋害含漪的的这件事事情上,的确做的糊涂,她想帮他都帮不了。 回了屋子,谢老太太握着季含漪的手,又将她的手放到谢玉恒的手上,看着谢玉恒:“你知道从前你错在哪里了么?” 谢玉恒目光看向季含漪,掌心不由将季含漪的手捏紧,声音饱含愧疚:“孙儿从前忽略了含漪。” 谢老太太摇头:“是你分不清亲疏。” “这世上只有你的妻子是一心一意对你的,你谁都可以负,唯独不能负你的妻。” “别忘了季家对你的恩情。” “含漪嫁给你,是当初谢家求的姻缘,你应该要好好对她。”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点头:“孙儿从前做的不好,往后一定会好好对含漪的。” 说着谢玉恒将那只握在掌心许久的簪子拿出来,送到季含漪的面前,声音诚挚:“含漪,我从前对不住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往后定然好好对你。” 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在这本该温馨慈爱的场景里,季含漪却忽然觉得浑身发凉。 凉的透顶。 凉的她浑身都在打颤。 她怔怔看着谢玉恒手上的那只簪子,她不明白原因,她向来敬重的老太太,她从前依赖信任的夫君,此刻他们在她眼里犹如冷冰冰双手沾满血的刽子手。 季含漪一下子从谢玉恒的手里将手抽出来,她睁大眼睛,有些惊恐的看着屋内的人,她眨着眼睛,她说:“对不起……” 极美的杏眸里映着恐惧的火光,季含漪踉跄倒退着,又转身往外头走。 谢玉恒怔怔看着季含漪刚才那恐惧的眸子,又错愕的看着空荡荡的掌心,上头连一丝她的温度都没有了。 谢老太太也愣了瞬,随即眼里浮起伤心:“那孩子……” “怕再也回不来了……” 谢玉恒只觉得膝盖发软,向来不落泪的人,眼里滚出泪光来,一下子就跪在了谢老太太的面前:“祖母,求您帮帮我。” “孙子后悔了,孙子离不得她……” 第64章 谁都知道谢玉恒喜欢的人是谁 谢玉恒的声音颤抖,带着伤心。 这是谢老太太第一次看谢玉恒这般难过的时候,浑身佝偻,软成一团。 谢老太太低头眼里含着悲色,看着谢玉恒眼里的泪光,叹息:“三年了,三年才觉得含漪的好来,晚了么?” “李眀柔的心思太重太深,你偏偏从前那般偏袒,事到如今,你叫祖母怎么帮你呢?” “我答应过她,等我生辰后若是她还要走,我怎么能拦着她?” 谢玉恒跪着的身形便微微一晃,手上的簪子刺入掌心,出了血,他也感受不到疼,任由那血一滴一滴滴在袍子上。 他红着眼睛,依旧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求您…” 谢老太太低头看着谢玉恒掌心里的血也怔了怔,随即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万事要到最后一步才知道回头,那长长的回头路又怎么走呢,即便能走,也必然是艰难的。 季含漪一路走到外头,僻静的小路,黑漆漆的周遭,身边唯有容春提着灯笼匆匆跟在身边的步伐。 她停在一处石桥旁,抬头让飞雪都落到脸上。 一点一点的冰凉落到脸颊上,她觉得心底那股恶心的发闷才终于好了一些。 老太太刚才那些话,让季含漪始终明白,无论老太太对她多好,她也始终都是外人的,再好的真心,也会留一分。 老太太心底深处是偏袒谢玉恒的。 但她已经知足,也知晓足够了,她不该埋怨,可心底当真难受啊。 容春担心的站在季含漪的身边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看着黑漆漆的夜空,默默的眨眼。 这一夜她将书房的门死死地合紧,再用门栓栓住,还叫容春陪在她身边睡。 谢玉恒回来见着黑漆漆的主屋又往后廊屋去,他推不开门,又唤季含漪的名字。 但无论他在外头站了多久,说了多少愧疚的话,那扇门也始终没有打开过。 谢玉恒离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魂不守舍的离开,还不忘回头,身形几乎瘫倒,他从来不知晓她会有这般绝情的时候。 第二日的时候,谢大老爷又叫了季含漪过去。 谢大老爷对季含漪这个儿媳很是满意的,见着季含漪在自己面前拘谨,他温和道:“一家人不用拘着,孩子的事情不急,大不了往后过继个宗族里的孩子就是。” 又道:“还有李眀柔那件事我也听说了,老太太做主的好,谢家不留心术不正的人,等老太太寿辰一过,就送她走。” 末了谢大老爷又冷冷看了眼旁边的林氏,再看向季含漪低声道:“我知晓府里之前那些流言,你嫁给了玉恒,谢家的东西便是你该用的,别怕,你孝敬你母亲是应该的,谁再敢说你,你便直接说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做主。” 季含漪不知晓大老爷竟知晓了这事,没如从前那般为着和气都忍下,只是道:“我已与母亲和二婶婶解释清了,往后每一笔花用也依旧记着的,算清楚也好。” 谢大老爷一顿,又重新看向季含漪,又低低道:“往后委屈尽管找我与老太太,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坐在旁边的林氏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 老爷这话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 但大老爷发话,那脸上神情严肃,林氏这时候也不敢开口,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 大老爷走后,季含漪便从林氏那儿出来,回去后就给外祖母写了封信去,谢老太太初五过寿,那天她不好说离开,但第二日是必然要离开的,让表哥那日来接她,将她要带走的东西也一并带走。 这几日过节,谢家在京城里是大族,谢大老爷回来一趟结交应酬多,谢玉恒要跟在父亲身边应酬,季含漪倒是轻松了些,白日里也可以不用与谢玉恒怎么碰面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季含漪也尽量在谢玉恒回院之前,早早回了书房,尽量不与他碰面,还算过得轻松。 到了初三这日的下午,谢玉恒同父亲一起从前院回来,林氏便叫谢玉恒留下商议初五谢老太太的宾客名单。 问谢玉恒的同僚有没有交好的,她也好一并送帖子去。 谢玉恒便道:“还是按着往年的来便是。” 林氏点点头,又拉着谢玉恒说了会儿话,问了谢玉恒关于去谢老太太那求情的事情。 谢玉恒顿了一下才开口:“祖母松口了,说明柔既然有这个心给她祝寿,那天便让她出院子。” 林氏点点头,又叹息:“明柔这回的确糊涂,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 又看着谢玉恒:“老太太真说只能嫁给一个生员了,没回旋的余地了么?” “将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往后想要再见她,恐怕艰难了。” “再有她身子不好,自小她的身子就弱,我倒是有些担心她的身子。” 谢玉恒便低声道:“我给明柔买了些血燕,还为她买了些补身子的药送了过去,她在祠堂受了罪,身子的确有些受不住,我见了也是有些难受的。” “至于老太太那里,应该是再也没有余地了。” 林氏听了叹息:“好在你还记得给她送那些补身子的去,但愿她的身子能快些好起来,不然老太太的寿辰一过,她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身子怎么熬的过去。” 谢玉恒靠在椅背上:“母亲放心就是,那些燕窝和补品每日不会断的,我也为她打点好了门口守门的婆子,不会太为难她。” 林氏见谢玉恒这么上心李眀柔的事情,就连李眀柔这回要害季含漪,谢玉恒都这么维护,不由问出心里头的话来:“把明柔送走,你心里当真舍得?你若要是舍不得,母亲再去你父亲跟前说说,让你父亲去老太太那儿为明柔求求情。” 她又一叹:\"你与明柔两个孩子自小都是我看着一起长大的,你有多在意明柔我最是看在眼里,你要想……” 林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玉恒一下子打断。 只见谢玉恒看向林氏,难得郑重道:“母亲,我与明柔是不可能的。” “我现在只想与含漪好好过往后的日子。” “将她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是我与祖母说的,我知道明柔这次这么做是因为我引起,我只希望往后再没这些事情了。” 林氏哑了哑,也是没想到谢玉恒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了。 刚才她听谢玉恒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还没有放下李眀柔的,这么关心,怎么说这个他还反而还不愿意了。 她没忍住又劝:“你要不给母亲说个实话,要是你真的喜欢明柔,干脆等老太太的寿辰一过,我便做主让明柔做你的妾室,让生米煮成熟饭,那个时候老太太不愿意也只能答应了。” “我知晓你一直不怎么喜欢季含漪,我想明柔就算做不成你的妻,做你的妾她应该也是愿意的。” “这事只要你开口,我便为你安排。” “说实话,明柔那孩子我也喜欢,也愿意见着你们两人在一起的。\" 谢玉恒一愣。 他失神的听着母亲的话,原来在母亲口中,自己也是不喜欢季含漪的。 那她是不是也觉得他并不喜欢她。 他这些日问了周遭许多人,人人都说他不喜季含漪。 越是这般越是觉得心里如在淌血,从前的自己,到底又是怎么对她的, 心里犹如被千斤重的巨石压着,谢玉恒觉得喉咙里艰涩异常,半晌他道:“含漪嫁给我,我就不会再纳妾。” 林氏一愣:“若是你在意当年那个约定,其实也没什么的,季家现在早没了,季含漪就算要闹,她也没底气闹,即便你真纳妾了,她又能怎么办?” “她还敢离了谢家?她还敢忤逆你?” 谢玉恒手掌微微捏紧,连呼吸都发紧,他看着地面失神,又深吸一口气开口:“我并不喜欢明柔,母亲往后也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林氏愣了半晌,也没有反应过来谢玉恒的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能这么惦记她,日日记得送补品燕窝?那日季含漪被他抛下从雪里回来,受了那么大的寒,也没见他怎么担心。 他到底喜欢谁,不是明明白白的? 这事就是任何一个人来判,也知道谢玉恒喜欢的人是谁。 林氏将刚才想的话说了出来,又道:“往前含漪病了,没见你关心过,明柔你却次次挂心,那次你先送明柔回来,还不放心的在她屋子里陪到了天快亮了才走,一夜都没怎么睡,你这是不喜欢她?” “你要不喜欢她,能抛下含漪这么挂心明柔?” “你要不喜欢明柔,这回明柔害了含漪,你还这么偏向着明柔?” 说着林氏劝道:“都到这地步了,你还犟什么?你要还不下决心,真要看到明柔走了,你那时候再后悔就没机会了。” “再说,你们两人本就青梅竹马,老太太也能理解的。” “季含漪又是个不能生的,她不能生,让明柔给你生去,含漪生的孩子你不一定喜欢,明柔生的孩子你一定是喜欢。” “我想想这样也好,她不能生就算了,你纳了明柔,你们两人有孩子,也有个……” 谢玉恒垂着头,手指抖了抖,忽然大声道:“母亲!” 这一声将林氏吓了一跳,看向谢玉恒问:“怎么了?” 谢玉恒紧紧捏着手,刚才母亲的话就如刀割在身上那般疼。 他撑着额头,心里不停的在颤。 是啊,季含漪受寒那么严重,他竟然没想过她的身子也会难受的。 她给李眀柔送了无数珍贵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有给过她。 可即便他这般忽视她,季含漪也一句没有说过什么,安安静静的。 好似他永远给她天大的委屈,她早就习惯了。 谢玉恒抬头,眼眶中有些红丝:“母亲往后不用再提明柔,我对明柔只是对她的照顾而已,对她并没有其他的心思。” “我如今只想要好好对含漪。” 林氏愣了愣,对谢玉恒这些话当真是想不明白了。 她不确定的又问了一句:“你真想明白了?” 谢玉恒嗯了一声,声音没有犹豫:“想明白了。”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也不再说这个了。 心里头虽然有些遗憾,也遗憾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女儿,但事已至此,自己儿子又忽然又是这个态度,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了。 她又看着谢玉恒问了另外一件事:“这三年你可还给季含漪另外补贴过银子了?” 谢玉恒微微皱眉:“母亲为何会这样问?” 林氏便将上回谢二夫人看到的事情,还有季含漪那三本册子的事情与谢玉恒说了一遍。 又道:“我这两日也想了,她那铺子是有收益,也不过百来两,她就这么大方,还用自己的银子补贴?没拿谢家一点?这我是怎么也不信的。” “我想来想去,大抵是你给她补贴了。” “不然她手上能有什么银子。” 第65章 她想要和离,她又想贪图谢家什么? 谢玉恒听完母亲的话,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 他长长深吸一口气,他竟然从来不知道,季含漪在院子里自己竟然出了这么多花用。 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同他提起过,一回也没有问过他要过银钱。 那她是哪里来的银子。 谢玉恒沉默一瞬,对着林氏低声道:“我从未给她过银子,她也从未找过我要过。” 这些年谢玉恒的俸禄,都是在他自己账目下的。 他名下的私财也不少,他是谢家长房唯一的嫡子,年少时母亲就为他经营了不少铺子田庄,他是从来没有差缺过银子的。 且他也从来没有为银钱的花用操心过,这会儿细细一想,季含漪手头上该是没有什么银钱的。 她嫁过来的那两担嫁妆,里头全是些不值钱的被褥器具,不过一间不在闹市的铺子,又能有什么收益。 越是这么想,谢玉恒的心里就越是一紧。 他不仅从未给过季含漪银钱,甚至连件东西也都未给她买过。 他其实也不知晓到底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季含漪从来不要,又或许是从前他有些不喜欢季含漪的性子,还有他时不时的在床榻上莫名对季含漪生不出什么兴致来,就有些疏远她。 其实谢玉恒有时候也是苦恼的,明明他心里是想与季含漪亲近,但是身体上却力不从心,在床榻上总是半晌起不来,又很多时候早早了事,他也私下看过了郎中,可是时好时坏的,渐渐的大抵是因为男子的自尊,有时候不由自主的就疏远了。 这会儿心里也生了许多愧疚出来。 林氏听到谢玉恒这么说,心里也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又问了谢玉恒一遍:“你当真没给过她银子?” 谢玉恒脸上难得对母亲显露出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当真没有给过。” 他又皱眉道:“二婶总喜欢在人后说这些事情,母亲难道也信了?” 林氏愣了愣,也有些失神。 她也是没想到的,这些年总觉得季含漪是贪慕谢家的富贵,当年才拿着婚书过来,其实这些年也是她的一个心病。 当年季含漪要是不拿着婚书来,她就能给自己儿子和李眀柔做主婚事,也不会有现在这个遗憾。 可是现在不管从哪头看,季含漪都是没拿用谢家的东西的。 林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 谢玉恒忍不住对着林氏开口道:“母亲往后对含漪好些,也别再这样猜测她。” 林氏看着谢玉恒:“即便她没拿谢家的东西补贴顾家,可她如今还不是在花用谢家的东西?” “往她院子里送的东西布匹都是好东西,她在谢家又吃什么苦了?要是嫁到别家去,她能过现在的好日子?” “说来说去,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 \"如今查出来她没做就好,也算是她本分。\" 谢玉恒皱眉听着母亲说的这些话,他忽然想,季含漪这些年在自己母亲身边伺候,到底受了多少气。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脸上不高兴的看着林氏:“即便她将谢家的东西拿去顾家那,又有什么?难道顾家这点东西都给不起了?” “当初定亲的人是谁?!现在又为难她做什么?” 林氏一愣,见谢玉恒居然为季含漪说话,也是觉得震惊。 从前她那般在谢玉恒的面前说季含漪的不是,可从来没见谢玉恒说个什么,现在到底是怎么了,居然为季含漪说起话来了。 她忍不住道:“你这会儿不高兴什么?这又哪是给不起的事情?” “这是关乎品性!” 谢玉恒已经不想要与母亲说话了,他紧紧皱着眉头:“她没有这么做过,母亲却这么猜疑她,她不难受?” “她如今还想要与我和离,她又想贪图谢家什么?” 谢玉恒的这一句话,又将林氏惊得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的看向谢玉恒:“你说什么?” 谢玉恒却深吸一口气,一句话不说的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林氏看着谢玉恒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的问身边婆子:“他刚才说什么了?季含漪要和离?” “她有这个胆子?” 婆子愣了愣,也不敢说大爷真是这么说的。 --- 今日亲戚上门,府里女眷都要一起去花厅应酬,一起用膳,一起陪着老太太。 季含漪白日忙了一上午,到了夜里大家聚着说话的时候,照例也是提前走,她本就不爱言语,即便先走,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只是今日她回去的时候,却看到谢玉恒堵在了她书房门外。 她的书房门敞开着,显然,谢玉恒进去过。 这里没有一个下人在,看来也都被谢玉恒支开了。 季含漪静静看着此刻那个站在夜色里的男子,依旧是那样雅致清冷的面容,但这一刻让季含漪觉得从前怎么会想要与这样的人好好过一生。 谢玉恒看着离他远远站着的季含漪,她身上粉色的洒金兔毛披风上是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庞,浓密的发丝从风帽里落出一点点,夜里丝丝凉风吹拂她脸庞,她秀气的鼻头微微染了一丝红。 披风包裹着她娇小宜人的身子,他忽然怀念起从前将她揽入怀里的感觉。 只是此刻,她却因为他往前一步,她的步子便后退了一步。 满眼防备的看着他。 谢玉恒脸上尽是苦涩,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谢玉恒艰涩的开口:“之前母亲是不是为难你了?我也已经与母亲解释清楚了,你从没找我要过银子,我也从没有给过你银钱。” “院子里的一切打点,都是用的你的私房。” “这些年我亏欠你的银子都放在了你桌上,还有我给你买的首饰,你都收下就是。” 季含漪皱眉就要摇头,谢玉恒却又继续开口:“还有明柔的事情,这些日她都被关在院子里,我没有再同祖母给她求情。” “等后日祖母寿辰一过,我便派人送她去祖母老家的乡下嫁人。” 说完谢玉恒黑漆漆的眼眸紧紧看着季含漪:“含漪,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院子里的那棵梨树,我也安排了人后头砍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玉恒微微有些激动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你告诉我,你还想我做什么?” 冷风在本就冷清的后廊房呼啸而过,这几日格外的冷,今日虽未下雪,却比下雪更冷。 现在谢玉恒这副满是后悔的神情季含漪是看不懂的。 她甚至开始觉得厌烦。 是啊,她开始厌烦谢玉恒了。 季含漪依旧摇头,依旧是那句:“大爷,我并不需要。” 这话平静无波,却犹如利剑。 谢玉恒忽然双目猩红的靠近季含漪,他身躯高大修长,几个大步便到了季含漪的面前,双手紧紧捏着她的肩头,如一头沉默又发疯的狮子,低头如疯子般质问着:“你从前从不会这样无情的。” “我不信你忽然就变成了这般。” “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攀上了其他人?” “我现在才想起来,你表哥被救出来的事情就蹊跷的很。” 说着谢玉恒血红了眼睛,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满是讽刺的笑起来的:“我终于想明白了你为什么会这么绝情,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了。” 他又用力摇晃着季含漪的肩头:“含漪,你告诉我,是不是?” 第66章 你这具身子,还被哪个男人看过呢 季含漪瞪大眼睛震惊的看着谢玉恒,她不敢置信这些话竟然是从谢玉恒口中出来的。 那个有些清高的温润公子,他有一天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 她努力的想要推开她,谢玉恒却紧紧掐着她的手臂,一步一步推着她往书房里面走,又捧着她的脸庞,逼着她后退,脸上带着陌生的讥讽,指尖用力捏进她光滑的脸庞:“含漪,你知道你这张脸多么能勾引男人,多么漂亮的脸庞,肤如凝脂,哪个男人不喜欢呢?” 谢玉恒说着压低身体,将季含漪逼着抵在长案边缘,他的声音里是破罐子破摔的报复:“这具身子也十分能取悦男人,你知道我最满意你什么?我最满意你在床上的时候,身子又软又滑,动情的时候比青楼……” 后面的话谢玉恒死死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神情,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将那些粗鄙不堪又下流的话用来凌迟她。 他报复似的看着季含漪笑,双手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眯着眼睛看着身前那娇小身子的颤抖,看着她脸庞苍白,眼里恐惧。 看着她那双好看至极的眼睛染上泪光,他终于觉得有那么一丝解气了。 他不顾季含漪反抗的低头埋在她香软的颈间,深吸一口她身上香软的味道,沙哑的说出最欺凌侮辱她的话:“含漪,你这具身子,还被哪个男人看过呢。” 说着谢玉恒抬起头,报复后的眼神静静看着季含漪的眼睛。 看着她被羞辱的摇摇欲坠,那张饱满的红唇被咬出了血,他才觉得他被她践踏的自尊又重新被捡了起来。 他当然知晓以季含漪的性子是做不出那样的事情的,可他就是要羞辱她。 她也只能是他的。 永远只能是他的。 季含漪浑身发着抖,力气根本抵抗不了谢玉恒,她强忍着不让在眼里打转的眼泪滚落下来,倔强的依旧对上谢玉恒的眼睛。 倔强的忍受着谢玉恒捏在她手腕上疼痛,她努力的眨眼睛,白嫩的脸庞血色尽褪。 耳边响起谢玉恒落在耳边如魔鬼的话:“含漪,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能好好的。” “我们如从前一样。” 谢玉恒说完话便直起身,看向撑在桌面上摇摇欲坠的人。 烛影凌乱,她本单薄的身子在轻颤, 又在他措手不及的瞬间,他被季含漪抬手打了一巴掌。 巴掌声很清脆,打在脸上亦很疼。 谢玉恒不敢置信的看着季含漪,见着她眼眶里的红,珠色点点,他又虚软的捏紧手掌,浑身痛的脱了力气:“含漪,即便你有不满,可我做了什么大错?” “即便我三妻四妾,作为世家男子,我又做错了什么?” “至少我答应你永远只有你一个妻子,至少我身边直到如今也只有你。” “我纵有千万般的不好,但你与其他人比较,也千万般的不好么?” “哪个男子能如我这般许诺你?你以为你离开我,你还能嫁什么男人?你即便能嫁,你也早就不是清白身,哪个男子不介意?即便真有人愿娶你,难道就不是与一群女人争夺一个男人了么。” “这就是你想要的?” 发泄过后的谢玉恒身上有一股颓然,刚才对季含漪说了那些话后,脑中有过短暂的快感,但那种快感又被季含漪的一巴掌打的泄气。 脸上的疼告诉他,刚才那一幕,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陌生。 他不该说那些话的。 季含漪紧紧撑着桌沿,忍着颤抖的心绪,忍着哽咽开口:“我即便为妾,我即便永远不嫁,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任你侮辱。” 谢玉恒不可置信的颓然往后退了一步,怔怔看着她,身形一晃。 他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季含漪:“含漪,别与我说气话。” “刚才那些话是我不该说,但你也该冷静的想一想,我们之间根本远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明日是祖母寿辰,你好好想一想。” “含漪,我是愿意与你继续过一生的,愿意对你信守承诺的。” 谢玉恒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面前低着头的人。 他等了许久,她也始终都没有说话,发上的风帽在刚才的挣扎里落到地上,几缕发丝也散下来,垂在她的脸庞。 缱倦的侧脸依旧秀气莹白,她披风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用力捏出来的印子。 他抬头想要为她抚平,只是才伸出去一点,那道身形便猛的往后退,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谢玉恒眼里一伤,心头绞痛。 他手悬在半空,半晌才开口:“含漪,对不起……” 季含漪没看他,也没回应他,只低头看着桌面出神。 许久之后他听见她细哑的声音:“大爷可以先离开么,我真的不愿说下去了。” 谢玉恒默默的垂手,他心里堵了一口永远也无力抒发的浊气。 他颓然的看着季含漪又开口:“含漪,即便我真的做错过,可你也应该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而不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希望你当真能够好好想清楚,和离不是儿戏。” 谢玉恒说完这句话,才步子凌乱的走了出去。” 谢玉恒一走,季含漪看着一脸担忧进来的容春,她看向容春,小声道:“容春,叫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容春跨进来的步子一顿,伤心的咬着唇,又无声的往后退,轻轻合上了门。 刚才她其实是想要拦着的,可是大爷身边的两个人将她牢牢挡住,现在看主子这般伤心,她心里也难受极了。 书房内只有一盏灯,季含漪缓缓坐在椅上,看着谢玉恒送来的那两只匣子。 匣子是打开的,一直放着银票与现银,另一只放满了首饰。 季含漪只觉得眼前东西让她生厌,伸手将匣子合上,又缓缓趴在桌上,将脸庞埋在袖子里。 她没有伤心,没有想要落泪。 她只是心里堵的恶心,堵的喘不过气。 身上还在微微后怕的战栗。 被谢玉恒碰过的地方,都在战栗。 门外的谢玉恒没有走。 他怔怔看着窗上的那道剪映,看着她趴在桌案上的影子,几乎迈不开步子。 他想起了自己今天第一次进季含漪书房里看到的那一幕。 她的书房并不大,却给他一个完全陌生的季含漪。 原来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 那花架上摆放着海棠花,摆放了好几盆。 他原以为她也不是那么喜欢海棠的,他当初见她伤心,原是想补偿她的,可她也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了,原来她依然还念着这花,都放在了这里。 他从来都不知晓。 那窗下的书案上,还放着一幅画了小半的山水画。 那画上乱石珠连,涧水穿石,水流奔涌。 那用笔不似女子,苍劲老道,用淡墨罩染,再用石青薄薄的覆盖一层,娴熟又有气势与意境。 谢玉恒亦从来不知晓,季含漪的画会画的如此好。 她竟还养了一只猫。 那间屋子里的所有摆设,他都觉得陌生的很。 他方明白,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季含漪。 他方明白,他曾经的忽视有多深。 但谢玉恒想,这些都不重要的,他知道季含漪一定能想明白的,这世上还有哪里能让她再过这样安稳的日子呢。 同僚说过,女人再大的气总有消减的那一天,只要他拖的再久一点,也总会不了了之。 谢玉恒尽管心里对季含漪有愧疚,但他想,他与季含漪的余生还很长,他总有机会弥补过来的。 第67章 李明柔被放出来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容春端着热水推门进去,季含漪还缩在床榻上,乌黑浓密的发丝盖住小脸,容春看了心疼,小声道:“少夫人,该起了。” 季含漪知晓今日是老太太的寿辰,她懒懒的嗯了一声,脸庞从被子里露出来,问容春:“给老太太寿礼准备好了么?” 容春便忙道:\"少夫人放心,昨晚上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又闭上眼从塌上撑起半身,脸色苍白素净:“桌上他昨夜送来的东西,你都拿去放到库房里,那些东西很贵重,还有银子,你好生放着,别弄丢了。” 谢玉恒昨夜送来的东西,季含漪也没打算还到谢玉恒的手上,她不愿再与他有什么牵扯了,只想清清静静的走,总之她走后,那些东西她也不会带走。 容春点着头,又看向季含漪那一双微微有点红肿的眼睛,心疼的递了煮熟的鸡蛋过去:“少夫人揉揉。” 季含漪捏着鸡蛋揉在眼睛上,事情过去一夜,她反而没昨夜那样伤心了,心里倒是更坦然了些,再没什么徘徊牵挂。 知道耽误不得,季含漪也早早的就起了。 今日府里格外热闹,谢老太太本就出身高贵,虽说是在初五的生辰,还没过完年,但来的人也是不少的,即便来不了的,也会送礼来。 大夫人林氏是最忙的,也将季含漪拉去后院接待,季含漪便叫容春替她将养了大半年的罗汉松给老太太送去。 老太太屋里那棵罗汉松去年不知怎么的枯了,往后的再养不活,谢老太太挂心了许久,有段日子总郁郁寡欢的,总觉得是预示着什么。 季含漪记在了心里,就去买了罗汉松养在自己书房,养了半年多,确定养好了,正好也赶上了谢老太太的寿辰。 季含漪昨夜没怎么睡好,上午跟在林氏的身边都是强打着精神,不过休息间隙里,她却看见了一人,那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李明柔。 只见李明柔也正看着她,那眼里的神色看阴郁又安静,季含漪顿了瞬,又转头看向身边,问坐在身边的三房四少奶奶秦氏。 在谢府季含漪唯只与秦氏走的稍近一些,两人都喜爱字画,平日里也有话可说,且秦氏年纪最小,心思也一般没有那些弯绕。 秦氏见季含漪问,还有些诧异:“姐姐竟不知晓么?” 季含漪一顿下摇头。 秦氏就道:“今日老太太过寿,是大爷去老太太那儿求情的,说李明柔记着老太太恩情,想要来给老太太过寿。” “她对姐姐做了那样的事情,老太太本不愿答应的,但架不住大爷求情,又说是明后日就送走了,今日便让她出来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脸上含着淡笑,心里已是生了讽刺。 放李眀柔出来给谢老太太过寿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谢府里头人人都知道了,却唯独瞒着她,好似她知晓了就要大闹一场,毁了老太太的寿宴。 她知晓原因,是谢玉恒安排人刻意瞒着她的,怕她又对李明柔做些什么。 她也没继续问了,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倒是秦氏凑到季含漪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李眀柔是个蛇蝎心肠的,这回差点害了姐姐出事,大爷怎么还帮着她求情?” “大爷这样做,姐姐心里怎么想?” 谢玉恒向来如此的,也不是一回两回。 他从来不会在乎她会怎么想,在他心里,自己是不会被他考虑到的。 不过早不要紧了,如今再计较那些,就真就和自己过不去了。 说话间隙,季含漪一直注意着李眀柔的举动,两人视线在某一刻对上,李眀柔便在下一刻飞快的别过了眼去。 季含漪收回视线,侧身对着身边的林嬷嬷低低吩咐了几句话,叫林嬷嬷好好看着李眀柔。 一朝被蛇咬,季含漪并不想再被咬第二次。 且这回李眀柔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她总觉得李明柔应该是要做出些什么事情来的。 林嬷嬷听了季含漪的话,连忙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放心,老奴定然好好盯着她,绝不能让她再害少夫人了。” 季含漪回过头,又与秦氏扯了些其他家常,正打算起身的时候,又看到谢锦走了过来。 秦氏一看到谢锦过来,就起身找别人说话去了,对于这个一向高傲的谢府大姑娘,她向来都是避让着的。 谢锦今日身上的打扮格外隆重显眼,她向来喜好排面,又的确有才情,在京中贵女中也有些人追捧,便浑身透着一股骄傲来。 那股骄傲在看见季含漪的时候,尤为浓重。 季含漪亦不想怎么理会谢锦,也要走的时候,谢锦已经坐在了身侧,身子做得笔直,有些慢条斯理的目光斜斜看向旁边的季含漪:“顾浔放出来了,你知不知晓?” 这事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谢锦再问,也不知她什么意思。 季含漪淡淡一抿唇,接过了身边丫头送来的茶盏。 她面色如常的低头饮了一口,又点点头:“知晓,之前舅母给我来了信。” 谢锦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半点不对也没看出来。 她也是在前几天才听夫君说顾洵被放出来了,至于怎么放出来的,她问夫君,夫君也没怎么说,只说说不清,就更叫她觉得好奇了。 今早夫君又让她回来打听打听,看看顾家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帮,也好心里有个底,往后办着顾家的事也知道怎么应对。 要是真的有大关系,少不得还要套套近乎。 谢锦心里头却对夫君的话是嗤之以鼻的,什么大关系?有大关系能求来谢家了?但夫君说顾浔竟然让指挥使和左都御使大人都点了名,她都觉得蹊跷的很,这才勉为其难的过来问问季含漪。 她听了季含漪的话又淡淡笑了下道:“我今早才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叫我夫君放的人。” 说着谢锦的声音微微一顿,视线看在季含漪平静的脸庞上,眼眸深处带着一股不屑的探究:“顾家是不是后头又找了谁家?” “还是顾家哪个认识的人与指挥使大人相熟?” 季含漪稍稍一顿,又摇头:“我极少回顾家,也不知情的。” 这话似是而非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谢锦总觉得这事怪的恨。 顾家什么样,有个什么关系,那顾家大老爷能现在还在边远地? 她看着季含漪的面容,也觉得是自己夫君想多了。 想着可能是顾家二夫人又花了银子,怎么求到了锦衣卫指挥使那里,阴差阳错的人家应了,八成就是这样。 至于左都御史那里,大抵也是不知怎么从哪儿听来的,顺口提起一句。 想着这些,谢锦眉间不由又含了淡淡讽刺,又看着季含漪道:“问你倒也是白问了,瞧你与顾家的关系也不过如此,不过你表哥既然出来了,那你这些日还与玉恒闹什么?” “谢家娶你过门,可不是让你这般没规矩的。” 季含漪捧着手炉看了眼谢锦:“姐姐说话往后考量着些,别信口拈来。” “一来这事我未与大爷提过,也从未要过让大爷帮我,二来我也未闹过,更不会因为这件事闹。” “这件事已过了一月,姐姐再提,有些没意思了。” 谢锦一愣,季含漪这些话不似她往常的安静温顺,今日这几句处处带着锋芒。 自己是谢玉恒的姐姐,季含漪何时敢这么与她说话了。 她眯着眼看着季含漪,见着她背着栏杆而坐,秀气又端正,一袭秋月色的衣裳,珠翠简单,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的总有那么几分娇媚。 又那一双细细的手,细细的颈脖,细声细气娇娇气气的声音,还有那细细的腰肢,都叫谢锦总生出一股羡慕的情绪来。 从当初她第一眼见季含漪,就心生出了羡慕了。 怎有女子生的如女娲娘娘精雕细琢般的样样好?若她也生了她那样一张脸,也有那女子都眼馋的身段,她便能迷惑众多男子,裙下臣无数。 她自然幻想过这些,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让所有男子对她趋之若鹜,可遗憾的是,偏偏是季含漪生了这样一张容貌,并不是她。 心底从深处起,便不想要她过的太好。 总之是不能比她好的,即便她是自己亲弟弟的妻子。 谢锦脸上微沉,冷笑一声:“你说没闹就没闹了?我听说你与玉恒都分了屋子睡,你还说没闹?” “你顾家的事情是解决了,但你现在不知足,觉得谢家没帮你,心里有怨气,便来缠我的弟弟。” “再有明柔那事,你也从中做梗,搅的现在府里乱成一团,如今又对我不敬,我看就是平日里没规矩,不然玉恒怎么这般不喜你?” 季含漪心里头厌烦。 谢锦常喜欢打听她院子里的事情,她与谢玉恒的一点风吹草动,她竟比谁都关心。 季含漪自来是懒得费口舌辩驳这些的,谢玉恒常说他喜后院清静,不喜女子之间那些口舌之争,也该叫他来这儿听听,谢府到底是谁喜欢口舌之争。 将手上的茶盏放在面前石桌上,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放下来,季含漪微微坐直了身,看向谢锦:“姐姐若是一直不明不白的就先入为主的张口乱说的话,我便陪不了姐姐说话了。” “大爷在大理寺办案,却不知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的道理,姐姐是大爷长姐,看来也不知晓。” 谢锦脸色微变,指着季含漪:“你……” 季含漪垂眸,不言不语,任由谢锦指着。 她话说的明白,谁要再说,她堵不住嘴。 但今日是谢老太太的寿宴,周遭都是宾客,季含漪淡淡的看了眼谢锦,谢锦这般在意脸面的人,若是她真发疯,后悔的亦不是她。 再有她明日就能走了,又忍谢锦什么。 这时候林氏往季含漪这边过来,就见着谢锦正指着季含漪,这大庭广众的要是传出话说府里不和睦就遭了,老太太又这么在意季含漪,林氏忙拦了谢锦的手,低低道:“有什么话后头再说。” 谢锦微微一愣,又看到母亲严肃的脸色,到底是忍下了这口气。 又与林氏说了顾洵被放出来的事情。 林氏亦是一脸诧异的看着季含漪,她还以为顾洵被治罪了,没想到被放出来了。 又看季含漪这些日不声不响的,玉恒也没与她说过这事,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心里头忽然生了股极不舒服的情绪。 林氏问季含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含漪便回话:“一月前的事情。” 林氏吸了口气,亏得她前两天还在想季含漪这般闹着是不是因为顾洵的事,没想到顾洵早被放出来了。 她神色复杂的看了季含漪一眼,这会儿也不想多说什么话,只是对谢锦道:“这事既然放了人,也是顾家那个的造化,也不必提起了。” “毕竟这事谢家是没出力。” 谢锦心里憋着一口气,冷眼看着季含漪:“你以为送走了明柔,我弟弟就喜欢你了?” “你这样的性子,我弟弟不可能喜欢你的。” 季含漪淡淡点头,半分波澜不起:“这样也好。” 谢锦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都觉得季含漪现在是不是中邪了。 林氏也神色复杂,又对季含漪道:“先跟我去正堂老太太那儿去陪着。” 季含漪这会儿倒是站起了身,跟着林氏一起走了。 谢锦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愣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第68章 谢玉恒纳妾 到了半上午,季含漪与婆母站了会儿,又被叫去陪着谢府的那些亲戚,待会儿叫他们去花厅用膳。 这会儿已经快要开席了,季含漪去的路上见着了匆忙往她这头来的林嬷嬷,便顿住步子等她。 林嬷嬷一来季含漪身边,便急忙将她跟着李眀柔看到的说了出来。 说罢,林嬷嬷压低声音着急的看向季含漪:“老奴在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都没等到人出来,少夫人要去瞧瞧么?” “老奴怕那狐狸精又给大爷灌什么迷魂汤。” 季含漪微思,仔细问了林嬷嬷谢玉恒带着李眀柔进后院书房的时辰,算起来的确呆了许久。 今日是老太太寿辰,谢玉恒作为谢家长孙,定然要在前院应酬,怎么可能在后院呆这么久。 这时候又来了个婆子过来,一见到季含漪就忙来她身边问:“大少夫人,大老爷在前院问大爷呢,叫大爷赶紧往前院去。” “大老爷说大爷说了句来后院有事,结果来了就找不到人了,老奴在后院找了许久都没瞧见大爷,正巧碰见您,便来问问。” 站在旁边的林嬷嬷赶紧就要开口,被季含漪一把握住了手。 季含漪低低道:“我刚才一直在婆母身边没见到大爷,大爷平日里多呆在书房,嬷嬷要不去书房问问?” 那婆子听了这话,也忙点头去了。 季含漪又看向林嬷嬷:“你继续去看着,不用打扰就是。” 林嬷嬷诶了一声走后,季含漪快要到花厅的时候,又一个婆子急匆匆的赶来,一来便朝着季含漪着急忙慌道:“少夫人,出大事了。” 这婆子是她院子里的婆子,季含漪见她慌张的神情,不由顿住问:“怎么了?” 那婆子赶紧引季含漪去路边角落处压低了声音道:“今儿上午的时候,大爷带着表姑娘往书房去,往常表姑娘也常去大爷的书房,今日虽然呆的久了些,可我们做下人的也没有想那么多。” “可就在刚才,王老夫人和李夫人被大夫人引着往书房来,说是来借大爷几卷画回去,我们在外头传话,可里头没人应,大夫人听说大爷是在书房的,便直接推了房门进去,可哪想……” “可哪想……” 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头其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还算镇定道:“别急,慢慢说。” 那婆子缓了缓,这才又道:“哪成想屋里头大爷和表姑娘衣裳不整,那表姑娘更是浑身连件肚兜都没有,光溜溜的正被大爷压在桌案上呢。” 季含漪蹙眉看向婆子:“你们在外头就没听见动静?” 婆子便道:“守在门口的是大爷的长随,老奴站在远些的地方,也不知他听见了些没有,可能也没想过会出这样的事,要不是今日大夫人带着人来推门,老奴也想不到……” 季含漪心里大致猜测出李眀柔的用意,从刚才听嬷嬷说两人进了书房许久就猜出来了。 李明柔大抵是不愿嫁去乡下的,她想要留在谢府,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只是如今这事被外人撞见了,对于李眀柔来说,是她想要的结局么。 还有谢玉恒在外那爱妻冷清和正派的名声,这回的事情一过,如果传出去,怕是要流言四起了。 对于听到谢玉恒和李明柔之间的事情,季含漪心里早已没有了任何波澜,她只又问:“大夫人当时怎么处置的?” 婆子又一五一十的说了。 原那两位夫人里,其中的王老夫人是谢老太太的亲妹妹,最喜收藏古画。 林氏一心想要讨好王老夫人,拼命说谢玉恒书房里收藏了珍品画卷,却没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因着露了李眀柔的脸,那两位也自然认得李眀柔,当时林氏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下来李明柔是谢玉恒年前纳的妾室,一直没对外头说出去。 这样说的话,谢玉恒不过是白日荒唐了些,总好过无名无份的苟且,且那苟且之人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另外一个是自己的外甥女。 季含漪听罢便点点头,让婆子先回,依旧先去花厅接待宾客,当作任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现在谢玉恒与李眀柔如何,她都不想沾染上任何关系了。 她只是头疼,她明明明日就打算离开谢府,又做什么要出这些事情。 不过这件事尽管林氏尽力掩盖,但还是传到了谢老太太的耳朵里。 王老太太将门虎女,亲眼撞见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在自己姐姐的寿宴上出了这丑,怎么不与谢老太太说。 往常谢老太太的宴会是要办到下午去,但今日两轮宴席才刚过,就匆匆的结束,显然是谢老太太动怒了。 季含漪往谢老太太那儿去的时候,谢玉恒正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大老爷拿着鞭子抽到谢玉恒的后背上,将他后背抽出皮开肉绽的血痕,又哭着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赔罪,说自己养了个孽子。 林氏缩着脖子站在角落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季含漪在来的路上,倒是还听说了点李眀柔的情况。 李眀柔连跪在老太太跟前的资格都没有,林氏更不敢让她出现在老太太的面前,又将她关在了院子里。 因这事也不全是两人故意苟且,只因李眀柔给谢玉恒的茶水里下了药。 这事还是老太太查出来的。 老太太还算了解些谢玉恒的性子,即便他当真是再喜欢李眀柔,也是不可能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里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的,便叫身边婆子去书房查。 这一查,那桌上放着的茶水里还混着药量不少的情药,那李眀柔的身上也抹了催情香,事情一目了然,谢老太太更是大怒。 此刻屋子里静悄悄一片,谢玉恒跪在地上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爬跪在地上,几乎是半死。 林氏看着默默落泪,一声也不敢吭。 这屋子里只有大房的人,老太太将消息掩盖的严严实实,二房三房都没透露出半点,就是为了谢玉恒的脸面名声。 在自己的亲祖母的寿宴上做出这等事情,要是被有心之人弹劾,官职都有可能不保。 谢老太太被气得捂住胸口,手指发抖的指着跪在面前这个她最心疼,也是谢家最出息的长孙,长叹一声:“恒哥儿,你糊涂啊……” 谢玉恒在大理寺任上很有些政绩,堂官也赏识,还得过圣上的夸,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进六部也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如今没想到,一个表姑娘,竟差点毁了他的前程。 谢玉恒沉默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眼角在看到旁边那一抹白边摇曳的裙摆时,撑在地上的手掌不自觉的紧了紧。 大老爷跪在谢玉恒的身边,亦是一脸难堪的朝着谢老太太道:“儿子今日就打死这个逆子,儿子教导无方,也但凭母亲处置。” 大老爷说罢,又要捡起地上的鞭子往谢玉恒的身上打下去,林氏这才赶忙哭着扑到谢玉恒的身上,大哭道:“老爷,再打就真没了……” 大老爷一脸的怒色,指着林氏的手都在发抖:“我不在府里这些年你是怎么打理的宅院,你是怎么教导的儿子!你将个祸害引进来,我今日便是将你休了也有由头!” 林氏瑟瑟发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最后还是谢老太太叫大老爷打住,那鞭子才没有再次抽到谢玉恒的身上。 谢老太太深吸了几口气,再低低道:“那祸害是再不可能留的,她做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便将她送回到她老家去,自生自灭!” “明日就送走!” 老太太的话落下,即便是林氏也不敢反驳。 她心里对李眀柔也是生了一层恨铁不成刚的怨恨来,若是李眀柔想要成为谢玉恒的妾室,与她说就是,偏偏选在老太太生辰这天,偏偏还叫人撞见了,事情也做不干净,还害了自己儿子。 场上没一个人敢为李眀柔求情,李眀柔的往后,可想而知。 被谢家放逐,带着财物,无依无靠,有姿色却非完璧,身上还背着丑事。 在就要将这件事情尘埃落定的一片寂静里,一直沉默不言的谢玉恒却忽然沙哑的开口了。 只见谢玉恒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声音沙哑无力:“明柔一念之差做了错事是她不对,但她只是想要留在谢家而已,求祖母留下她。” “她身子已经给了孙儿,孙儿不忍,想纳她为妾。” 第69章 一月之期已到,就要离开 谢玉恒的声音一出来,屋子里顿时一静,若有似无的目光便纷纷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 就连谢老太太都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 季含漪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到似乎事不关己,平静到好似早已预料。 对于季含漪来说,谢玉恒这时候还为李眀柔求情,当真也不是什么好稀奇的。 历来如此,一直如此。 她也很明白,今日若她与李眀柔的身份对调,换来的也一定是谢玉恒厌恶的神情。 他对李眀柔的所有宽容偏袒,都是对她的苛待。 季含漪没说话,没人问她,她便不说话。 最先发话的还是谢老太太,她也是唯一能发话的了。 她当即气得拍桌:“我看你当真是昏了头了,一个女人这么算计你,你竟然还要为他求情!” 谢玉恒捏紧手,挺直的后背上全是坚持的倔强,低低道:“祖母若不答应,今日便打死孙儿。” 旁边的大老爷被谢玉恒的话气得一抖,捏着鞭子就又朝着谢玉恒的身上打下去,怒声道:“孽子,你以为我不敢打死你是不是!” 很快鞭子声再度响起,鞭子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谢玉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大老爷见谢玉恒这么犟,手上的力气更重。 打到最后,谢玉恒身上的绿色衣衫全被血水打湿,整个人摇摇欲坠,要是再打下去,可能人就真要打死了。 林氏哭的快晕了过去,谢老太太也看不下去了,赶紧叫大老爷住手。 谢玉恒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趴在地上,染了一地的血。 季含漪低头,目光与地上的谢玉恒目光对上,他在看她,眼里满是愧疚。 季含漪想,他到底在愧疚什么呢。 谢老太太将目光放在了季含漪的身上,将这最难的选择权交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含漪,你要是不肯原谅恒哥儿的话,今日我便做主打死了他。” 又叹声:“你要是也不忍心,就成全了恒哥儿。” 季含漪默默抬眸,到底是老太太啊。 将这个根本没有选择的选择,让她来决定。 她是谢玉恒的妻,要是真让谢玉恒被打死,她就是丧夫。 谢家不放她走,她就要在谢家守一辈子的寡。 又是她的决定害死了谢玉恒,他们会让她在谢家好过么。 季含漪明白,老太太怎么可能真让谢玉恒死,老太太不过借她的口下台阶,成全了谢玉恒。 季含漪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声音很轻:“孙媳不敢做主,还是老太太做主。” 谢老太太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又叹息,回头对谢玉恒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本来将你打死也是应该的。” “但大房唯你一个后人,我亦不忍心。” “我可以答应让你纳妾,但她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那她这辈子就只能为妾!” “她得给我守好谢家的规矩,侍奉好主母,且她主母膝下若是没有孩子,她也不许有,即便她有了,那也必须要送到主母名下去养,你到时候若是还敢宠妾灭妻,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还直接杖杀了她。” 谢玉恒强撑着身体对着谢老太太叩首,声音已经断断续续:\"谢祖母成全……” 旁边的大老爷虽说恨自己儿子做了这样的事情,但也没真的想将他打死,见老太太肯松口不怪罪,他也松了口气。 他刚才故意打得重,其实也是救自己儿子。 谢大老爷看向季含漪叹息:“含漪,从前我虽承诺过你父亲不让玉恒纳妾,只是如今事出有因,你别怪谢家,往后玉恒敢犯浑,我会给你撑腰的。” 季含漪垂着眸子,少见的没有回话。 谢大老爷看季含漪不说话,也没有怪她,他也自觉有愧,当年要不是有季含漪的父亲,哪里还有如今的他,他不是不记得恩情,只是自己儿子用命来要挟,他这做父亲的又能怎么办。 他又长叹一声,让身边人赶紧将地上的谢玉恒扶起来,送回去请郎中来。 谢玉恒身上全都是血,后背上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被人扶着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经过季含漪面前的时候,谢玉恒死死顿住了步子没有走。 一向清正的人,此刻拉拢着头,如墨的眼睛看向季含漪,眼眸里带着一股难过,声音从喉咙发出来,低如喃喃,含糊不清:“含漪,我对不住你……”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愿多看谢玉恒一眼。 谢玉恒眼眶通红,唇角咳出了几丝血沫,又与她解释:“她已委身与我,我不能弃她不顾……” 旁边林氏已经哭得哽咽:“快带他去看郎中,快要出人命了……” 扶着谢玉恒的两人赶紧想要扶着谢玉恒往外走,但谢玉恒却死死定着身子,眼睛依旧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身上。 林氏不由伸手推着季含漪:“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扶着玉恒,他身上都是血,你看不见是不是?” 谢老太太皱眉看向林氏:“你急什么急,恒哥儿成这样也是你没有教导好!” “含漪我还要留下说话,你自己去。” 林氏被老太太这么一呵斥,也不敢说话了,又去劝着谢玉恒快走。 满屋的人,无人在意她的感受。 季含漪睁开眼睛,她往后退了一步,垂着眼眸,依旧得体又体面对着谢玉恒开口:“大爷没有对不住我的,大爷的身子要紧。” 季含漪的声音是此刻外面飘起的鹅毛大雪,是肃肃冷风,是一地被踩踏的白雪,冰凉又凌乱。 谢玉恒眼眶里的血丝越来越多,被下人强拖着身子往外走,快出帘子的那一刻他回头,始终也没等到季含漪多看他一眼。 林氏哭着急匆匆的跟出去,谢大老爷一脸焦色,又对季含漪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说给季含漪名下过两间铺子,当作是补偿。 谢大老爷今天晚上还有些事,需得赶紧准备,又匆匆与谢老太太告退。 谢老太太让谢大老爷先出去便是,又叫屋内的丫头也退下去,再招手让季含漪坐到自己身边来。 这事已经闹了一半下午,此刻外头的天色虽亮,但也开始沉了。 屋内的炭火很足,温暖的气息让屋内多了一丝人情味。 季含漪往谢老太太面前走近了几步,却没坐到谢老太太的身边去。 她看向谢老太太,比谢老太太先开口:“老太太,一月已经到了,既然大爷也已经得偿所愿,还请老太太放我离开。” 说着季含漪将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拿出来,垂目双手呈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和离书已准备好,明日我便离开。” 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呈上来的和离书一顿,接着她叹息一声,伸手从季含漪的手上将和离书接了过来,却没有打开看,只是放在了旁边的小坑桌上。 她深深看着季含漪:“含漪,不是我言而无信,只是你回顾家去,顾家愿留你?” “即便现在肯留,将来时间久了顾家也愿?” \"再有你想过和离了的女子,日子有多艰难么?你手上的嫁妆本来就少,难道要一辈子靠着顾家活?\" “女子不管怎么说,始终都是要依附男子的,再有你母……” 季含漪忽的抬头,少见的打断了谢老太太的话:“往后含漪如何,与谢家都没干系,求老太太成全。”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丝的颤音,对于谢老太太的话,显然是失望至极的。 谢老太太一怔,看着季含漪漂亮脸庞上的坚韧神色,眉目里满是难过。 她拿起旁边的和离书,直接放在了脚下的炭火上,火苗从底下往上窜,很快席卷了整个纸张。 季含漪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和离书,不过须臾,就在老太太的手上化为了灰烬。 季含漪白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谢老太太目色悲悯的看着季含漪:“含漪,我知晓你现在定然是恨我的,但往后你就明白我的苦心了。” “恒哥儿对你是有情的,只要你肯再接受他,你们两人往后的日子定然是好好的。” “含漪,我是为你好啊……” 季含漪浑身发冷发颤,她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眼眶发红:“老太太,我做错了什么……?” 谢老太太一怔,她看着季含漪的神情亦觉得难过。 她一生不说万事问心无愧,却也是坦荡的,如今却骗了自己最喜欢的孙媳。 但那天夜里恒哥儿跪在她跟前痛哭的模样也叫他不忍心。 这个她最在意的孙子,自小到大都是最省心听话的,小时候从台阶上摔下来,骨头都错位了,都没有哭,那夜却哭的那样伤心。 她如何看不出来,自己孙子是从前没看清自己的心,现在看清了,要紧人了,想要与人好好过日子了。 她怎么忍心孙子喜欢的人就这么错过。 第70章 今夜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谢老太太心里也知晓,自己到底也偏心了。 为了自己的孙子,明知晓季含漪在谢家过得不如意,还想将她留在这里。 谢老太太深深叹息,又看着季含漪:“含漪,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恒哥儿对不住你。” “往后他会好好对你的。” “我知晓你在谢家不容易,我名下给你转三间铺子过去,库房里的首饰头面,我也叫人领着你去拿,那些都是你的,你喜欢什么,拿去便是了。” “我这个半个身子入土的人,留着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往后也都是留给你的。” 季含漪只觉得眼眶里一阵发酸发热,喉咙里艰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轻声摇头:“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离开谢家。” 谢老太太一顿,看着季含漪:\"含漪,离开谢家你就过得好么?\" 季含漪捏紧手:“离开时谢家或许过得不好,但我不会回头。” 谢老太太悲悯的眼里满是无奈:“含漪,你太年轻了。” “你根本不知道和离后应该怎样过。” “你回去再好好想想。” 谢老太太说着又让身边嬷嬷扶着站起来,从季含漪的面前走过,往内室走了进去。 季含漪看着谢老太太消失在帘子后面的背影,眨了眨眼睛,无声的往外头走去。 外头的天色微沉,下起了大雪,廊下的灯笼被吹的摇摇晃晃,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茫茫。 容春过来将月白色的银狐斗篷披在季含漪的身上,又看向季含漪的神色,想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刚才的事情她虽然没有在屋里,但也大概知晓出了些什么事情。 那李眀柔当真是能给少夫人添堵的。 季含漪低头,看着容春为她系上斗篷带子,旁边的嬷嬷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为她挡着风,又将一直暖着的手炉放到季含漪的手上。 容春为季含漪整理好斗篷后抬头看向季含漪,那双从来柔美的眉眼此刻染上了点点疲惫,杏眸暗淡,脸颊苍白,她看着心里生了心疼,小声问:“我们现在回哪儿?” 回哪儿。 季含漪缓缓抬头看向漫天的雪,她还能回哪儿呢。 但她明白,她的归属永远不是这里,始终都要走的,她再也不用顾及体面了,那体面也早该撕掉了。 今夜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季含漪的声音浅淡的化开在夜色里:“容春,我想吃浮圆子了。” 容春不知怎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连忙点头道:“奴婢陪少夫人一起去。” 季含漪低头看向脚下的台阶,被身边的光线照亮,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下了台阶。 谢老太太在屋内看着季含漪慢慢出去的背影,良久才叹息一声:“我也对不住她。” “但我对她的心意,她终有一天会明白。” -- 季含漪回了院子,还没有踏进去,就能感受到院子里的一片凌乱。 急匆匆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声音,还有林氏那隐隐的哭泣的声。 季含漪站在院门口,周遭所有的一切,她好似置身事外,正在看一场与她紧密相连又与她毫无关系的闹剧。 门口的丫头见着季含漪在院门口良久站着不动,便小声道:“这里是风口冷,少夫人还是进去。” 季含漪并不感觉到多冷,她或许是想最后看看这间院子,这呆了三年的院子。 肩头上已经薄薄盖了层雪,容春忙着给季含漪撑伞,又默默陪在身边。 进了院子,院子里没什么下人,所有下人都在主屋,丫头们端着热水进去,又端着血水出来,还有郎中匆匆提着药箱进去,门口丫头蹲在那儿烧热水。 林嬷嬷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大爷的伤不轻,老奴进去的时候,大爷一直在念着少夫人的名字,说着要见您,少夫人现在进去瞧瞧大爷么?” 季含漪站在檐下,伸手接着纷纷扬扬往下坠的雪,她缓缓抬头看向雾沉沉的天色,冷气凝白,在身后纷杂的声音里。 林嬷嬷低低的声音继续落在耳边:“刚才大爷还说,见不着少夫人一眼,便不上药了,大夫人急的不行,怎么劝大爷都不听。” 容春在旁听着都觉得有些可笑。 刚才大爷在老太太那儿,宁愿被打死也要纳李明柔为妾,这会儿又对少夫人这般要紧,那一颗心难道能分成两半不成? 季含漪唇边亦淡淡浮了抹讽刺的淡笑,只叫林嬷嬷先进去伺候着,她要去书房一趟。 林嬷嬷一愣,有些看不明白少夫人。 今日上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她是知晓的,但她不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处置的,为什么大爷被打成了个血人。 但这些不是她一个下人能猜能问的,当下也不敢再开口,但她这一刻看着少夫人这淡淡的神色,大爷受那么重的伤少夫人也没想去看一眼,她不禁心里又难过。 从前大爷哪怕是回来的晚点,少夫人都担心的不行,如今大爷成了半死,大夫人也不闻不问了,她心底也隐隐能感受到些什么,忽的没头没尾的朝着季含漪小声说了一句:“大爷心里是有少夫人的。” 季含漪一顿,侧头看向林嬷嬷。 她笑了笑,叫林嬷嬷先退下去就是。 林嬷嬷心里讷了讷,知道不能再说话了,连忙退了下去。 季含漪没去主屋看一眼,甚至连主屋的外间都没有踏进去过,只在那廊下站了站,就往后廊房去了。 她让容春去整理好东西,她的画卷,她平日里看的书,她练习的字帖,还有自己置办的一些文房,还有衣裳首饰,都收拾好放进箱笼里,明日来带走的时候才利落,也不用再收拾了。 容春去收拾的时候,季含漪清点着今日能带走的那一小匣子的财物银子和首饰,收拾好了才站在那花架上看着她养的芙蓉花。 花盆里的花枝粗壮,依旧欣欣向荣,等到明年,又是枝繁叶茂。 她指尖轻抚花枝,即便已经枯萎,枝干里也有生机。 她沉甸甸的心里似乎终于松了几寸,如今的困境不过是一个囚笼,只要她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困住她的囚笼也不再是囚笼了。 季含漪站了站,又抱着在她脚边轻蹭的白猫往书案上坐过去,身边烧着满是暖意的炭火,她一只手抚在白猫温热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提笔落字。 她将今日在谢府的种种尽数写在了信纸上,又叫容春让人送出去。 只是她的信才刚送,谢大夫人就气势汹汹的往季含漪这儿来了。 她跨进了屋子,历来严肃算计的眼睛扫了一眼屋子,最后视线落在季含漪身上。 她抬手指着季含漪,一步步靠近她,眼眶通红:“玉恒成了那个模样,他到现在口中还念着你,你竟然躲在这里,不肯去见他一面。” “你究竟是什么铁石心肠!” 季含漪平静的抬眼看着林氏,说出事实:“不是我害大爷成了这样的。” 林氏一愣,手指隐隐发抖。 她也不再想多说,伸手过来就拽着季含漪就往外头拖:“如今玉恒出了事,我没空惩治你,等玉恒好起来,等明柔给我怀上孙子,那时候你就给我去山上修佛去。” “反正你留在谢府又有什么用处?你一个人在这里睡又是给谁看?你要不想与玉恒好好过,我就成全了你。” 林氏的手拽的很紧,力气很大,季含漪被林氏拽的跌跌撞撞,路上的丫头见了都低着头,不敢去拦。 容春慌乱的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主屋。 季含漪被林氏用力的一推,将她推到了谢玉恒的床边,她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好好看看你的夫君,他现在满身是伤,可是他不愿上药,他要见了你才肯上药。” 说着林氏哽咽起来:“谢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是不是要逼死他害死他你才满意!” 屋内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炭火烧的很足,窗户紧闭,沉闷又压抑。 季含漪微微有些狼狈的撑在床沿边上,眼眸微微一抬起,对上的就是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谢玉恒。 谢玉恒的眼眶通红,满是血丝,他见到季含漪,眼里渐渐冒出了水色,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季含漪同样苍白冰凉的脸庞。 谢玉恒眨眼,还带着血迹的唇瓣张口,声音嘶哑,隐隐发颤:“含漪……对不起……” 季含漪用力眨眼睛,这样的对不起,他执意要说出来,在谢玉恒的心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一次次伤害她,一次次说对不起。 这是一场凌迟的游戏,他用钝刀在割她的肉,可现在表现出最可怜的人,竟然是他。 季含漪避开谢玉恒伸过来的手,她撑着床沿站直了身子,她对他再也没有了什么心思,即便是难过伤心,都没有了。 她摇头道:“大爷现在不必与我说这个,大爷的决定,该由大爷做主。” 谢玉恒却忽然落了泪,他忽然要用力从床榻上撑起身,即便一遍遍跌下去,也要撑起来伸手去够季含漪的衣角。 但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 林氏再看不下去,含着泪过去扶着谢玉恒,朝着季含漪便吼出声音来:“你就这么狠心……” 第71章 离开谢府 季含漪从不知晓,原来有一天,她会是旁人口中那个狠心的人。 曾今努力也暖不热的人,现在又这般祈求的看着她,他又想做什么。 她看着谢玉恒问:“大爷要我让人叫李明柔过来照顾么?” 谢玉恒满是悲戚的看着季含漪:“你还是怪我…” 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什么怪不怪的,季含漪都觉得虚情假意。 她轻蹙眉看着谢玉恒:“我从没怪过,我是祝愿大爷得偿所愿。” 说着季含漪又往后退了几步:“这里人多,我照顾大爷多不方便,李明柔向来能照顾大爷周到,我这便去差人叫她来。” 她没有要留在这里的意思,她本是要与谢玉恒说明日就要和离的,但这会儿看谢玉恒的这个模样,显然并不适合,她也不想再横生什么枝节。 季含漪没有拖泥带水的退出去,再刚掀开帘子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林氏惊声的尖叫声,和又变得凌乱的脚步声。 季含漪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没回头看一眼,直接掀了帘子便走了出去。 倒是容春没忍住往后看去,在看了一眼后,不由得捂住了唇。 只见大爷上半身跌落到床榻底下,赤裸的后背上,纵横的伤口还往外渗血,看起来骇人极了。 更叫容春觉得害怕的是,大爷的眼神紧紧往少夫人的那头看去,她都看不明白大爷到底是为什么,也不敢再多看,赶忙跟在季含漪的身后出去。 林氏哭着去将跌落在地上的谢玉恒扶着,声音哽咽的不行,林氏含泪看着谢玉恒失神看着一个方向的眼睛,痛心疾首的沙哑道:“到底是为什么…… “你告诉母亲,你到底是为什么…… 谢玉恒愣愣听着母亲的话,他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但他问自己千万遍,他永远也找不到那个答案。 他只知晓,要是季含漪离开了自己,自己都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他不知道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怎么如今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竟能用那样平静的眼神将他推去别的女人那里… 他茫然的想,季含漪只是又误会他了,他不喜欢明柔的,他对明柔只是照顾,她总有一天能理解自己的。 只要自己不写和离书,她就永远不能离开自己…… 林氏看谢玉恒迟迟不说话,他身上又全是伤口,整个身子软在她怀里奄奄一息的,让林氏满是伤心的几乎提不起力气来,又叫身边的婆子赶紧来将谢玉恒扶去床榻上。 只是谢玉恒却执拗的不肯起身,唇中还在喊着季含漪的名字。 林氏几乎要被谢玉恒的这副样子气得晕厥了过去,但看着谢玉恒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狠了狠心,还是叫婆子硬拖都要拖到床榻上去上药。 只是谢玉恒身上到处都是鞭伤,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块好肉,婆子们连碰都不知道往哪里碰,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这时候季含漪已经走到了外间,里面的如何凌乱都也已经与她没了干系。 她站在外间的廊下,对着门口的丫头低声吩咐,让她去李明柔的院子里将李明柔叫过来伺候谢玉恒的养伤。 既然谢玉恒这般袒护着她,也算成全他们两人了。 那丫头听了季含漪的吩咐,都险些没有明白过来季含漪的意思。 她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少夫人不进去么?” 季含漪淡笑了声,又看着丫头:“我今日不在府内,待会儿若是大夫人问起,你便如实与她说就是。” “她若是问我去哪儿,你便是我回了顾家,明日一早会回来。” 季含漪说完一边披着斗篷,一边又将雪帽戴上,微微侧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一脸担心的林嬷嬷,她抿了抿唇,伸出手,轻轻握在林嬷嬷的手上。 廊外的白雪飘进来,沾在季含漪雪帽上的雪狐毛上,她眼里含着一些愧疚,声音很轻:“我今夜不在,劳烦嬷嬷了。” 留下的这一院狼藉,不该再由她来收拾残局。 林嬷嬷红了眼眶,隐忍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又道:“只是少夫人不在,院子里该冷清下来了。” 往前即便她在的时候,这院子里也是冷清的。 她极力经营着,让这院子里看着热闹,但一个人的心是冷的,又怎么热闹的起来呢。 季含漪紧了紧林嬷嬷的手,悄无声息的踏进了风雪里。 ----- 另一头的凝香院内,在听到婆子高兴的进来传结果的时候,李明柔身上的力气才终于全数泄去,缓缓的瘫倒在了地毯上。 她今日铤而走险,故意要去谢哥哥的书房拿书册,就是为了与谢哥哥生米煮成熟饭。 她不想离开,不想一辈子老死在乡下,她要留在谢哥哥的身边,即便是妾也好。 况且季含漪怎么能斗的过她呢,从前她争不过,往后也更不可能。 只要谢哥哥的心在她那里,早晚有一天,她都会坐上正妻之位,与谢哥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谢哥哥的书房居然会有人来…… 不过好在,她依旧赌赢了。 身边的张嬷嬷赶紧来扶着李眀柔起来:“姑娘,先起来。\" 李眀柔却失神的看着一处,又忽然笑了起来,眼里却冒着泪光的看着张嬷嬷:“嬷嬷,你说大爷心里真的有我么?” 张嬷嬷一愣道:“大爷心里要是没您的话,又怎么宁愿以死相逼也要留下您呢。” 李眀柔失神的看着一处,喃喃道:“是啊,谢哥哥心里怎么会没有我呢……” 可是为什么今日她与谢哥哥在书房缠绵的时候,谢哥哥抱着她,为什么喊的却是季含漪的名字。 李眀柔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她听到谢哥哥口中吐出季含漪名字时的震惊,即便她知晓谢哥哥中了药,神志不清,认不得眼前人,可还是让她对我心揪痛。 谢哥哥至始至终都是将她认成了季含漪。 李眀柔眼里的眼泪越滚越多,她忽然生了一股空虚,她做了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可谢哥哥要是不喜欢她,又怎么会冒着被打死也要留下她呢。 李眀柔想了许久,她想,或许谢哥哥只是习惯了季含漪的,在谢哥哥的心里,始终最重要的都是她。 她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就要往外头走:“嬷嬷,谢哥哥怎么样了?我要去看看他。” 张嬷嬷连忙拦着李眀柔,小声道:“这些日姑娘先安安静静的带着,等出去后,跪去老太太和大夫人跟前赔罪,这事就能过去了。” “现在忍一忍,您手上那么多嫁妆呢,不用担心什么,您虽是妾,可大夫人是您亲姨母,日子难道会难么?\" “况且从前那位少夫人哪回又争过您的?” 李眀柔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即便做妾,又姨母在,谢哥哥又自小疼她,她担心什么呢,还能陪在明清身边看着他读书长大。 这样一向,李眀柔心里也安稳了,她点点头:“嬷嬷说的也对,我怕什么呢,最该怕的是季含漪。” “来日方长,谢哥哥不喜欢她,她又用什么与我争?” “护着她的老太太又能活多久。” 她缓缓的坐在贵妃榻上,原先惶恐的神色里终于带起了一丝笑意。 第72章 离开谢府后遇见沈肆 马车内,容春抱着那收拾好的一小匣子财物,小声问季含漪:“我们现在回顾家么?” 季含漪微微掀开旁边的帘子一角往外看去,马车驶出了胡同,熟悉的景色夹杂着风雪一一从她面前掠过,此刻天边还有一道余白,她觉得一切都静悄悄的,一切都轻快起来。 她忽然道:“容春,我想去安平桥。” “我想饮梅子酒。” “我还想吃桂花圆子了。” 这般说的时候,马车已经往坐落在城边的安平桥驶去了。 临近天黑,这大抵是这个冬日的最后一场雪,下午还是绵绵细雪,这会儿就忽然大了起来。 季含漪此刻坐在曾经父亲常常带她去的安平桥的桥边上。 身后是华灯初上的长街,微弱的光线蔓延在桥上,在湖水里映出暗淡又粼粼的光色。 雪帽上都已经盖了一层雪,季含漪坐在桥边,怀里抱着暖手炉,被雪风吹的微微眯着的眼睛眨了眨,又接过容春递过来的梅子酒。 她害还记得,她第一次饮梅子酒,也是父亲带她来这里饮的。 就在旁边的碧荷亭,她与父亲围炉煮酒,父亲叫她从亭里看山水,小小亭内的一方天地,往外看出去,却是绵延不绝的景色。 父亲说,即便是身陷在困局里,也要尽力往远处看,那样心境便不会被困在那一个小小的地方了会也更豁达与放得下。 季含漪小吃了一杯,她往远处看去,从前她不怎么明白,现在看着茫茫雪中的尽头,无边无际,自己在天地间不过是渺小的一粒尘埃。 只是她已经许久没有饮酒了,没来得及好好感概,就被呛了一下。 旁边容春也没好到哪里去,咳了好几声。 季含漪问:“在哪儿买的?怎么这么烈?” 容春忙道:“还是那家曲江春,从前老爷最喜欢去的。” 季含漪也咳了一声:“看来是冷酒的问题。” 容春也遗憾:“可惜这会儿不好找炉子,只能将就了。” 季含漪点点头:“将就吃两杯就行。” 季含漪说着,又小口的抿了一口,这般放肆轻松的时候,心里头竟然还有些隐隐畅快。 从前父亲最喜欢在下雪的时候饮酒了,她又看向远处,长长的叹息一声。 没有在谢家那沉甸甸的身份,没有每日如履薄冰的规整自己的仪态,也没有需要姿态恭谦的陪在婆母身边,更没有强压着所有的不快去忍受着谢玉恒的冷淡。 这大抵便是自在。 她才发觉,三年前她一心想要嫁入的地方,如今是自己最想逃离的。 那何尝不是围住自己的困局。 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倦意,她轻轻道:”容春,我再也不想回谢家了。” 容春侧头看向季含漪的侧脸,小声的回话:“顾老夫人一定能为少夫人做主的,明日也一定能拿到和离书的。” 季含漪却稍失神,她不知晓会不会真的那么顺利。 容春又将怀里还冒着热气的地瓜拿出来:“少夫人喜欢的那家桂花圆子没了,奴婢便买了烤地瓜来,少夫人尝尝。” 热气腾腾的地瓜在掌心中冒着白色的热气,连手掌都被暖热了,季含漪低头咬了一口,身上也跟着暖了。 或许是饮了两盏酒,胸腔里忽然有许多许多的情绪涌起,今日一整日压抑的,所有的情绪,禁不住眼眶开始发热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容春看季含漪的身上满是雪,忙帮她扫了扫,又担心的小声道:“这里风大,还下着雪,我们要不先去廊下坐着。” 季含漪眼眶里晃晃荡荡的蔓延着沉甸甸想要发泄的情绪,或许是那三杯梅子酒,这会儿情绪全出来了。 她又低头,再咬了一口地瓜摇头,雪帽挡住她脸上所有情绪,红透的眼眶里漫出一汪水。 今夜之后,她或许会面临更艰难的处境,在这个最难过的时候,她只是想父亲了。 季含漪手里捧着地瓜,没吃几口就有些凉了。 她侧头看向容春:“还想吃。” 这夜黑天冷的,头顶没个遮盖,再热腾腾的地瓜也要凉。 容春就劝着:“这会儿有些黑了,少夫人先去亭中等着我,我去对街买来。” 季含漪才跟着容春撑着身子一起往旁边的碧荷亭里去。 碧荷亭周遭都种满了梅树,树枝繁茂,挡住了不远处街景的大半景色。 季含漪坐在中间的小石桌旁,容春又仔细给季含漪身上的斗篷给理了理,又将雪帽下的带子收了收,免得风吹了进去。 最后她将手炉塞进季含漪的手里,小声道:“少夫人先好好等着我,奴婢过不久便来。” 季含漪低着头,莹莹饱满的小脸儿被遮掩在银狐毛的雪帽下,鼻子眼尾微微发红,又在暗色中寂寂抬头看向容春,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股软:“马车里的灯也拿来,我坐一会儿便走了,外祖母还在等我。” 季含漪能在外头这般自在的时候是极少的,她早已不是当年有父母庇护着的贵女,这会儿稍稍任性这一回,却不能毫无顾忌的放肆。 说完或许是梅子酒酒意上来的缘故,她这会儿眼眶直发热,泪水在眼中打滚,也不想让容春担心,又低下了头。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便忙道:“好。” 又不放心的叮嘱:“少夫人可别乱动,这会儿天暗,瞧不见路。” 季含漪唔了一声,白净的手掌低头抵在了额间。 等着容春一走,季含漪眼里的热意便滚了出来,眼前模模糊糊的,越想父亲,就越难受。 她难受不是为今日谢玉恒为了李眀柔连性命都不顾难受,她难受是因为她以为在谢家唯一对她好的老太太,也是她在谢家最信任依赖的谢老太太,却在最关键的时候也欺骗了她。 她也当真是信任谢老太太的。 她亦伤心谢家的所有决定,都要以她来委曲求全而结束。 她是无关要紧的人。 她是从不需要考虑的人。 那股憋闷,那股难受,那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的压抑,只有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只有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季含漪才能发泄出来。 --- 沈肆此刻正在礼部衙署正堂的恩赐宴上。 今年是官员三年一回的进京朝觐考课之年,由吏部和都察院考核地方官员,考核结束后便由礼部和光禄寺筹办,考核的官员用完恩赐宴后,便离京赴任。 这场宴会此时已经入了尾声,虽说是恩赐宴,但宴会上的官员无一敢多说话的,那礼部正堂外还站着十来位考核不称的官员,只能干站在外头,身上穿着薄衣,干巴巴的看着里头的人享受宴席。 唯有考核称职的官员脸上稍显得轻松。 这场宴会并不长,本不过是恩威并用的警示与勉励,等沈肆放下手上的木箸时,所有官员无论吃饱与否,连忙也跟着纷纷放下了手上的筷子。 沈肆起身举杯:“圣上贤明,赐此筵宴,本官与诸臣工共勉。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圣恩,饮胜!” 全场官员忙下跪齐声应和。 沈肆要离开时,这场宴会也将散去。 只是沈肆没有完全离开,谁也不敢先从位置上离开。 只是好些官员最后为着巴结,便个个大着胆子往沈肆的面前凑过去敬酒,说尽了恭维话。 谢家大老爷谢之观亦在其中。 他也不为其他的,就是想在沈肆面前露个脸,顺便提一提上回在沈府发生的事情来拉一个近乎,毕竟谁不想被沈肆记住留个好印象。 沈肆脸上依旧冷淡,依旧公事公办的寒暄,直到见着挤到他身边来的谢之观,往前离开的步子才微微一顿。 只见谢之观一靠近沈肆,脸上已不知觉的露出了两份的巴结来。 要知晓,地方官的考课是由都察院和吏部考核,沈肆得皇上宠信,本就监察百官,他的话,对于一个官员来说,重之又重。 考核结果也直接关系到仕途。 刚才外头那站着的考核不称的,轻则勒令致仕,中则黜免官职,即黜者降职,免者罢官;重则就以身家性命相抵,不仅个人要被处死,还要全家充军,财产抄没。 他今年赋税也是刚刚完成,手头上也没有大案,只是没做出什么政绩来,今年也只考核了个平常,又要在宣州呆三年,何时能够调回京也未知。 现在他只一心想着在沈肆心里留个好印象,下回考课时若是能得个称职,也能升迁回京了。 他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会季含漪在沈府出的那件事能够与沈肆搭上两句话了。 他对着沈肆抱手,说起那件事来,又道:“感念沈老夫人慈悲之心,挂念着我儿媳那件事,如今我已经给儿媳做了主,还望沈大人与沈老夫人说一声,叫沈老夫人安心。” 沈肆垂眼看着谢之观脸上那股谄媚,不由皱了眉。 谢家具是进士出身,出了三个进士,谢老太公曾是探花,还入过内阁,一身清清正正,只是长出来的树枝却歪了。 沈肆眉目疏远淡,问了句:“哦?如何处置的?” 谢之观本想着沈家这样的门第,即便关心自己儿媳,也不过是高门那些贵人淡淡的怜悯,这种怜悯因为他有,所以他也明白,多半是为了在外得个好名声。 他这会儿在这些人面前提起这事,也是为了赞颂沈老夫人的慈悲之心,用来讨好沈肆,只是万没想到沈肆还会问下去。 谢之观一愣,随即便连忙道:“下官让她跪了宗祠,鞭了身,还让她跪去儿媳面前去赎了罪过,她往后再不敢犯了。” 沈肆淡笑一声:“看来谢府的家法的确严厉,只是本官怎么听说,那被惩治的表姑娘,现在却惩治成了你长子的妾室?” 说着沈肆眼中含着淡淡讽刺:“让府里谋害主母的表姑娘变成了妾,与主母同一屋檐,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府抬举呢,看来谢府惩治人的方式也是别具一格。” 这话说得谢之观的脸颊一白。 他更是心头升了恐惧,这件事也不过是下午发生的事情,都御史大人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想到都察院的暗线到处密布,竟然连这样的小事也知晓,那他儿子在祖母的寿宴上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那都御史大人是不是也知晓了,不由后背生了层冷汗。 他正欲解释,只是沈肆却已经懒得再理会他,直接从谢之观的面前走了过去。 谢之观站在原处愣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着沈肆离去的背影,又赶忙追了出去。 此刻外头正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天色已经沉了下去。 沈肆在宴上饮了几杯酒,他平日里几乎不饮,这会儿便有些头疼。 连日来公务缠身,他连稍闲暇的时候都没有。 外头雪大,他在想,她此刻呢。 她此刻是什么心情。 文安往沈肆身边走了过来,正要说话,沈肆身后的谢之观却又追了出来,文安便退到了一边。 沈肆颇冷淡的看了谢之观一眼,他身着官服,长身玉立的站在礼部衙署门前,身前是鹅毛大雪,身后是谢之观满脸冒汗的一脸惶恐。 谢之观往沈肆身边来,一来便弓腰,姿态放低,朝着沈肆便低声道:“沈大人误会,还请沈大人稍留步听下官解释。” 沈肆淡淡的看着谢之观,冷笑了一声。 他不需要听这谢之观什么解释,相反,他倒是乐意见这样的场面。 这一家子也不值得季含漪呆在那里。 她正好也能认清她从前喜欢的谢玉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值不值得她托付真心。 眉间已经有了不耐烦,沈肆披上大氅,扫了扫身上的袍子,接着直接无视谢之观,从他面前走过,上了前面的马车。 马车上放着炭火,身上那身公袍已经被化了的雪染了一些湿气,沈肆微皱眉,修长挺拔的身子稍躬身,骨节分明的手在脚下的炭火上烤了烤。 火光映亮那张历来高华冷清的面容,长眉间还带着股疏远。 谢之观见着沈肆这样的态度却不敢放弃,赶忙又追到沈肆的马车外头,对着那坐在帘子内的人便作揖道:“沈大人,下官只说一句。” 接着谢之观怕沈肆的马车直接走了,又赶紧说了接下来的话:“我儿绝没有要纳妾的意思,等明日,下官便让内人将她送回老家去。” 沈肆本正不耐烦的揉着眉间,听见了谢之观的这一句话,微微一顿,手指放下来,掀开了旁边的帘子。 此刻天色已经黑下来,旁边的随从护卫手上提着灯笼,礼部衙署前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雪,谢之观站在白雪之上,站在寒风里,却是额头上涔出了一层冷汗。 他为的是儿子的前程,哪怕沈肆只是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么一嘴,自己儿子的前程恐怕就要止步不前了。 孝道大于天,真要弹劾下来,只怕自己都护不了儿子的前程。 沈肆清贵的面容上覆了一层风雪里的寒霜与不近人情,那双历来不动声色的眼睛此刻仅仅是微微一眯,就叫谢之观心里头一紧。 沈肆淡淡的开口:“哦?送走?” 谢之观赶紧点头:“明日就送走,犬子与她根本没有什么,全是她算计下药的。” 沈肆挑眉。 这事他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他的人盯着那李明柔的一举一动,甚至李明柔偷偷让她身边的那个老嬷嬷出去买催情散的事情他都知晓。 他不动声色,就是要让谢玉恒与李明柔在一起。 只有他们在一起了,季含漪才能彻底死心,才能有理由从谢府和离。 刚才他提出来,只是要让众人知晓谢玉恒先纳妾了,这样对对季含漪往后名声来说更有利一些,毕竟是谢家先毁了约。 沈肆又看了谢之观一眼:“要了人姑娘身子又送走?” 又嗤笑:“那可不是奴才,本官没记错的话,那可是被圣上嘉赏过的李知府的女儿。” 谢之观一下子哑口了,这一刻好似怎么回答都都不对。 他小心地看着沈肆问:“那这事……” 沈肆放下了帘子:“这事便罢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叫谢之观心里头大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帘子深深躬身下去,心里头却仍旧后怕的心跳如鼓。 沈肆让马车前行,低头烤了烤手,眼皮也未抬一下,又道了个字:“说。” 冷冽冷静的声音,叫早就在外头等着传话的文安心里一惊,又赶紧跟着马车,对着那道隔着的帘子,先压低了声音说了第一句:“谢少夫人下午的时候从谢府出来了,像是临时走的。” 沈肆指尖一顿,抬起了眼帘。 文安又低低说了个地方,沈肆抿唇,让马车往安平桥去。 第73章 被沈肆横抱进马车 寂寂的夜色里,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安平桥后不远处的地方,沈肆一根手指掀开马车帘子一角,凉薄的眼神静静看着暗色里的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那人影微微耸动,看起来好似在落泪。 这里并不是热闹的地方,城郊偏僻处,景色是独好的。 不过是谢玉恒纳妾罢了,为着一个这样的人,并不值得。 季含漪这会儿正撑在石桌上,她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境,梦境里父亲正抱着她去热闹的铺子里,问她想要买哪块糖糕。 眼睛眯开一条缝,朦胧间,她又见着母亲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她与父亲,她眼眶又发热起来,往母亲那头走。 寒冷的狂风穿过凉亭吹进她的领子,发丝擦过脸颊飞入半空,她丝毫觉察不出来冷,她只想,一切都还是原来的那般,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父亲好好的。 母亲也好好的。 只是她伸出来才要牵住母亲的手的时候,身子却忽被一股力道拉了起来,腰上被一只手紧紧捏着,额头处撞到了一处坚硬的地方,头顶上传来一道热气,严肃又带急促的声音落在耳边:“你在做什么?” 季含漪怔了下,抬头在一片昏暗之色里,只看得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沉色,还带着一股压迫的威严,像极了她做错了事情被父亲责问的时候。 季含漪有些伤心委屈,低头便将额头抵在了那宽阔的胸膛上,眼里滚出来的泪水一下子染湿了沈肆胸前衣襟。 沈肆一愣,看着季含漪反常的动作,伸手抬起了季含漪的下巴。 桌上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光线微弱。 即便在这样微弱的光线里,季含漪那眼尾的通红也清晰瞧得见。 她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不停滚着泪珠子,身上隐隐带着一股酒香气,她那双眸子正怔怔茫然的看着他,像是有些被她吓住了,又像是伤心极了。 这副模样楚楚可怜,本就漂亮的眼眸泪盈盈的,即便是再硬的心肠,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也就为她软了。 靠在他怀里的身子轻软又柔若无骨,沈肆深吸了口气,缓下了眉目。 指尖上是她绵软的温度,他却依旧皱着眉看向季含漪:“落下去了怎么办?” 只是隔了许久沈肆才等到人的反应,他看她茫然的抬头,又迟钝的摇头,声音里还带着软绵绵的沙哑,又迷迷茫茫的往他的怀里靠过来:\"不会掉下去的。\" 寻常季含漪是不会这样的。 除非她并不认得面前的人是谁。 沈肆低低看着季含漪雾水蒙蒙的眸子,眸子里含着一汪水,水涟涟闪烁着,她身上的酒味并不难忽视。 她好似是醉了。 沈肆的目光看向石桌上的碧玉酒瓶,上头写着梅山酒。 梅山酒。 沈肆又皱了眉。 他拿起酒瓶看了看,好在她只饮了小半,这般烈的酒,她从未饮过酒的人,亏的她饮的下去。 又见石桌旁边的容春也趴在了桌上,显然这主仆两人都醉了。 沈肆的视线又重新停留在怀里季含漪的脸庞上。 她饮酒是为了谢玉恒么。 刚才他远远看见她起身往廊边去,他以为她要为了谢玉恒纳妾的事情心灰意冷的轻生。 那一刻他的心骤停,拉着她从桥边过来又带了抹气恼,即便在谢家不如意,但天大的事情也不值得她这样做。 可这会儿见着季含漪朦胧又通红的眼眸,心里又不忍心怪她,大不了就算她舍不得谢玉恒,舍不得离开谢家,他帮她就是。 哪怕要把那李明柔扔的远远的,他也帮她就是。 心里仍旧带着股后怕的心悸,沈肆握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指都在隐隐发抖。 这股熟悉的感觉,一如他那年看见她落水的时候一样。 手上的力道不由又紧了紧,紧紧按着季含漪的后背紧贴在胸膛上。 胸腔内猛烈急促的心跳声,在她馨软的身子贴上来的那一刻,在她身上的温度传递过来的那一刻,紧张的心绪才慢慢平稳。 他低头,下巴扫过季含漪发上那半落的毛茸茸的风帽,看着她浓密乌发下白润的脸庞。 湿漉漉的眼睛梨花带雨,潮湿的长睫不停轻颤,被封吹红的鼻头吸了吸,白色的贝齿咬着红艳饱满的唇畔。 沈肆喉咙间滚了滚,那股差点失去她的情绪余韵还在,紧绷的身躯在此刻全都化为了对她的占有。 她为什么还这般伤心。 难道她对谢玉恒这样的人,还有期许。 可谢玉恒根本不值得她这般。 沈肆心里忽有一股抒发不出来的郁气,他珍重不愿逼迫的人,却被谢玉恒这般对待。 谢玉恒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只要他想,谢玉恒连在大理寺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身上的情绪早已不是他的能控制的,手指紧紧握在季含漪细腰上,他将她整个人横抱进怀里,往不远处的马车上去。 步履带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急促。 季含漪的腰上被沈肆捏的生疼,她朦朦胧胧里只觉自己还如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还闹着父亲带她去看雪,又在沈肆的怀里蹭了蹭。 雪帽上的细绒蹭到沈肆颈间,沈肆长长的深吸一口气,体内因她而生被长久压制的欲火,此刻几欲喷涌而出。 这头文安瞧见自己主子居然将谢夫人这样抱进了马车,吓得腿都软了。 尽管主子去的时候让他连车夫都支开了,可这里可还是在外头,万一被人瞧见了,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自家侯爷夜里抱着谢家之妇上了马车,这要传了出去,他想都不敢想,自己只怕也要以死谢罪了。 文安简直比主子还要着急几分,一直等到主子已经上了马车,这才松了口气。 他远远看着还趴在石桌上睡着的容春,又忙去解了身上的斗篷盖在她身上,还往她身边放了个火盆。 这谢夫人身边的人,他自然也要照顾的好好的,不敢给出个什么闪失出来。 第74章 主动吻上沈肆唇瓣 季含漪的身量虽说有些娇小,但却不瘦,看起来就水灵灵的很饱满。 这会儿她迷迷糊糊被抵在马车角落,面前人影暗沉,本就不大明朗的光线,被沈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将她整个人都被拢在沈肆的阴影下。 季含漪这时还如坠梦中,眼眸半闭,惺忪眸子看了看,只见着面前的人一身绯色红衣,垂下眼帘又看到的是公服上的花犀带,抬起眼帘又是那胸前的猛兽图案。 她分不清面前看到的是什么,伸手想要去触碰眼前的那只獬豸刺绣,又觉得那獠牙对着自己吓人的很,昏昏沉沉眼皮发重,指尖就顺手紧捏在沈肆的衣襟上。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此刻的模样,又低头看向她捏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指。 他向来仪容整洁,身上的衣裳见不得发皱,此刻被季含漪这么捏出褶皱来,他却瞧着那白嫩嫩的手半晌,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她眼中还残着惺忪的泪意,晕红的眼尾,长睫还在轻颤。 烟烟眉眼被染了水雾,耳边晶莹绿色耳坠隐隐闪烁,红唇上咬出来的印子嫣然水亮,看得沈肆不由身上一紧。 她全是不知晓她这会儿是多勾人的。 手掌中的手很软,也很乖巧,任凭被他揉捏在掌心,她也没有动。 她似是真的醉了。 但沈肆还是轻轻的将季含漪的手放下,他碰她的手有些凉,又将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上暖着。 他细细看她妩妩染着红晕的眉眼,压低肩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谢夫人。” 季含漪似是听到了,却蹙了眉。 也不知道她此刻梦境中又是什么,那只被沈肆放在胸口的手,又往前抵过去,细软的指尖馨软馨香,像是在推拒他,又像是在邀请。 沈肆低低闷叹了声,深吸了一口气。 但那只手很快便没了力气了,又软了下午,被他的手握紧。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侧,一只手正撑在她脸旁,低头看着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她眼里湿濡一片,白嫩脸颊上还有泪痕,即便醉了酒,她看起来也是安静的,动也没有怎么动一下。 那发上的雪帽已经落了下来,露出她一头青丝,云鬓朱翠在他沉暗的眼里略过,她白皙的颈脖露出让人遐想的景色。 体内的热流在翻滚乱窜,沈肆撑着的手掌渐渐捏成了拳,宽阔的后背已控制不住的往下压了下去。 他眼中只有那半开的红唇。 他想,她也快要与谢玉恒和离,她今日出了谢家,便不再回去便是,他为她一切都安排好。 每个深夜都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自己的身边。 沈肆即便是善于隐忍的,但体内对她本能的冲动与喜欢,已经全不是他自己能够克制得住的。 此刻季含漪又低低喃喃。 她的声音含糊,似是在说醉话。 又见她蹙眉蹙起,又似是有些难受。 饮了那么烈的酒,又怎么会不难受呢。 沈肆微微起身,到底克制住了自己,轻叩车厢。 文安早就早外头侯着,见着主子又吩咐,赶忙上前。 沈肆让文安去准备好醒酒的汤药来,文安应着,心里头却是为主子惋惜。 主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正经了。 现下谢夫人既然醉了,这儿又没别人,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那谢夫人还能不从么? 不然就主子这万年冷淡的面容,只怕那谢夫人一辈子都不知晓主子喜欢她。 只不过文安想归想,但做事还是很麻利的,很快醒酒汤便送来了,还给容春也准备了一碗。 马车内的沈肆接过药碗,弯腰将一勺药送去季含漪的唇边。 只是醉酒睡去的人显然并不想配合,偏着头就是不愿饮。 季含漪几乎没什么小性子,从前整个人都是软糯糯的,倒是这会儿像是被扰了梦,下意识的伸手推开,汤药却撒在了领口上。 沈肆低低一声轻叹,历来冷清的眼神已含了点点柔情,用帕子替她领口擦了擦,又弯着腰,沙哑的低低哄着她一点点吃。 季含漪还是很听话的,即便醉了,也没有使性子,推了几回就乖乖的张嘴,她性子历来软,谁与她说软话,她便心软了。 其实沈肆从来都知晓关于季含漪的一切,她的性子,她的喜好,只是她未必了解过他。 喝了半碗的醒酒汤,那红艳的唇瓣上染上水色,沈肆见她紧闭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泪珠,才伸手为她擦去。 只是离开时却被一只软软的手指握住。 她眉目间似是很委屈,捏着她的手往怀里抱,手掌落在她饱满的胸脯上,沈肆身上一紧,却不禁压低身子,任由她抱着手臂, 她身上的软香扑来,他终于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叫他抱她。 又或许她喊的本不是他。 但季含漪的手指已经环在他的腰上,脸庞往他颈脖处蹭过来,又是哑哑的一声软语:“爹爹……” 沈肆的身体微微僵住,又扯了扯唇角。 将他当作了她爹爹,也总比将他当作其他人好。 马车虽说宽大,但两个人躺着还是稍显的拥挤,沈肆只是半撑着身,任由身侧的人环在他腰上。 季含漪领口前因刚才吃醒酒汤撒了些,沈肆怕凉着她,用帕子要为她垫上,只是才一低头,脖子上就环过来一只软软的手臂,沈肆一顿下低头,就见身下醉的不成样子的人依旧闭着眼睛,却抱着他脖子往他身上压过来。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闭着眼的模样,软嫩妩媚,娇小的等着被生吃入腹,放在她腰上的手指不由得一紧。 他不是没有任何七情六欲的人,她的主动亲近几乎点燃的体内本就沸腾的欲望, 他抱紧他细腰侧着身,薄唇离她唇瓣只有一指,沈肆喉咙间难得紧张的滚了滚。 他依旧在压抑克制,可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唇,却主动轻轻的碰了过来。 第75章 她给他的销魂蚀骨 季含漪的唇很软。 软的如一滩水。 软的好似一抿就要化开。 尽管知晓季含漪根本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可沈肆早已无法克制住自己,将这个吻深入下去。 身体已崩成了一根细玄,抵在季含漪后背上的手掌忍不住将怀里软嫩的身子紧紧按紧在怀中。 即便这不是第一次吻她。 第一回是她落水时,他还不明白如何吻,只会轻轻触碰她唇瓣。 如今尝到她口中的香甜,沈肆只觉得浑身生了层热汗,销魂蚀骨的感觉叫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原来他以为的那些克制,在此刻面前早已土崩瓦解。 他脑中早已摒弃所有的理智,甚至他想要对她做的一切,此刻都在脑中疯狂的翻涌。 捏在她腰上的手背早已露出青筋,他只想要越吻越深,只想要她的身子越来越紧的贴着她。 只想要与她彻夜缠绵。 他终体会到那股销魂蚀骨的感觉,唯有她能给他。 他看着她迷迷蒙蒙似有些难受半睁的眼睛,看着她青山似的细眉弯弯,潮湿的睫毛在轻颤,芳香郁烈,短线的泪珠子一颗颗从她眼角滚下来,又落入她浓密的鬓发中,红晕与艳色并存,摄魂夺魄。 沈肆不能自己,拇指抚在她眼角上,指下软腻潮湿如绸缎,他闷哼了几声,粗粗喘息,直到她开始难耐的轻吟,放在他腰上的手抵在了他胸膛上。 理智在她难受的轻吟中一瞬间回神,沈肆蓦然抬起身,看向季含漪那张嫣红的红唇,被他蹂躏的微微发肿。 他指尖不由轻轻触碰上去,便换来人撒娇似的一声细细哑哑的疼。 沈肆指尖僵住,隐忍到额间出了汗也没有再碰她,只低头愧疚的将人揽进怀里安抚,下巴抵在她秀气的肩膀上,意乱情迷的神情渐渐恢复如常的冷清高华,又闭着眼睛轻抚在她单薄后背上。 --- 季含漪稍微醒来的时候,周遭先是雾蒙蒙的,光线昏暗,眼前似有人影。 她努力的眨着眼睛,等眼前渐渐清晰时,见着的就是沈肆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场景。 她见着沈肆穿着一身红色公服,这是季含漪第一回见沈肆穿公服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这身公服,更显得他威严和疏离。 更得他此刻看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淡漠。 季含漪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场小时候父亲带她上街,哄她入睡的梦,却没想到梦醒后,此刻的自己会躺在沈肆的身边。 她连要说什么都忘了,仰着头,潮湿的眼眸怔怔的看着慢慢靠近的沈肆。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沈肆呼出的沉稳的气息,但是他面无表情,眼底很黑,高华的面容上有股不通人情的疏离与贵气,季含漪连躲都不敢躲。 在她心里,宁愿相信沈肆此刻是要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都不敢乱想其他的。 她乱糟糟的想,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的,她要是乱动,他或许会不高兴。 他身上的气息与味道很清晰,季含漪到底是有点顶不住沈肆的这股压迫,心头慌乱的跳动着,微微偏了偏眼眸。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偏头的动作,看着她被他吻的嫣红的唇瓣,指尖捏紧,又不动声色的垂眸,掩盖住了所有晦暗的神色。 身体依旧一刻不停的在叫嚣着,一旦品尝过她身上销魂柔软的味道,便如染上了砒霜,再无药可治。 此刻身下的人明显什么也不明白他此刻最想对她做什么,更不知晓他刚才对她做过什么,她甚至十分信任他,连躲避都不曾。 那清澈无辜又泪盈盈的眸子,叫沈肆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万丈深渊前,他对她的情与欲望,一踏足便要跌入堕落的深渊,一生只能牢牢将她紧锁在身边,与他一起沉沦。 到底还是理智占据,他可以什么都不顾,但对她来说,显然不能。 沈肆不愿逼她,她与他即便在一起,也该是光明正大站于人前,也该是她心甘情愿的。 他知晓她一向信任他,他更不想她对自己产生恐惧与害怕。 修长的手指抬了抬,沈肆从将一张手帕放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又低沉开口:“领子湿了。” 他说完,起身坐到了她的对面。 面前压迫着的的沉暗渐渐褪去,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低头,领口真的湿了一块。 又看旁边放着的小碗,隐隐一股药味,似乎是醒酒汤,季含漪便一下明白了大抵发生了什么事。 她满是窘迫与羞愧的捏着沈肆递过来的帕子,帕子上是沈肆身上的冷香,她小心看他一眼,又撑着身起身小声道:“谢谢沈大人。” 他不知晓自己现在怎么会在沈肆的马车上,她只愿没有再给沈肆添麻烦才好。 帕子按在领口上,季含漪脸颊却不由发热,不知为什么,每每狼狈的时候,总是会被沈肆看见,叫她心头生出了股羞愧来。 她脑中这会儿晕乎乎的,还有些头疼,她去了凉亭后发生了什么她也早已经全想不起来了,就连这会儿,她脑中想什么好似都是迟钝的。 又在心里后知后觉的想,为什么这些日好似总是能够遇到沈肆。 她统共出谢府也不过几回,最近这几回却次次能遇见他。 想到这里,季含漪的眼眸忍不住偷偷往沈肆那头看去一眼,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太巧了。 只是她一看过去,就见着沈肆目光正在看她,又指尖一紧,赶紧垂下了眼帘。 沈肆目光淡淡的与季含漪的对视,他看她眼眸依旧茫然,现在已经规规矩矩的坐着,手上紧紧捏着他递过去的帕子,湛湛泪眼里,再没刚才那般看着他。 他先开了口,声音如常冷清:“为什么去那里。” 季含漪怔了瞬,想了半晌才大抵想明白沈肆为什么这么问,她垂下头来小声道:“因为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去……” 季含漪下意识咬了下唇,又觉唇上有些疼,不由又松开。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规规矩矩坐着回话的模样,像是有些怕她,稍顿了下,又问她,语气却比起刚才好了不少:“为什么会哭。” 季含漪有些沉默。 她不愿将自己遭遇的一地狼藉都说给沈肆,那些不愉快与憋闷,也仅仅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再不能麻烦他了。 季含漪摇头,轻轻说道:“想父亲了。” 沈肆等了半晌,等来她这一句。 对他还是没句实话。 他想,上回她说她要与谢玉恒和离,那句又是不是实话。 唇边淡淡的压了压,他微微垂目看着她。 直到见到季含漪涟涟的眸子,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问:“为什么饮酒。”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讷讷:“就是忽然想起……” 又见沈肆静静的看着她,那严厉里好似带着谢审视,看起来很严肃,像是并不怎么信,她又开始紧张。 沈肆靠坐着,姿态依旧高贵,身量又高,一身公袍衬他面如冠玉和清贵,静静的一个垂目,便有股掌控他人的姿态压迫来。 他看着季含漪微微挑眉:“想起了就喝梅山酒这么烈的酒?” 季含漪一哑,她不是让容春买的梅子酒么…… 又忽想容春不识字,八成给拿错了。 季含漪这时候混乱的脑中稍稍理出来一点思绪,她小心的看着沈肆问:“是不是我饮醉了…?” 沈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碗,又看着她:“我给你喂的醒酒茶。” 季含漪的脸庞刹那间便热了,难怪自己会在沈肆的马车上,大抵是自己醉了酒,被沈肆给撞上了。 可惜她什么也记不得了,更不知晓自己醉酒后有没有在沈肆面前失礼。 想自己在沈肆的心里,早不是端庄的淑女,他又是那样规矩严谨的人。 他见了自己醉酒的模样,他又会怎样看自己,定然会觉得她不庄重的。 她羞愧的低下头去,甚至不敢多问沈肆一句自己醉酒后都做了什么,她恨不得这会儿赶紧离开。 她站起来想匆忙的告退,只觉自己怕是再无面目在沈肆跟前了。 只是才站起来,面前就伸来一只手,那手上正放着一碗浮圆子。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你饮了酒,吃一些会更好。” 季含漪哑然,她指尖颤了颤,慌慌忙忙说了声谢谢,又别无选择的接了过来,在兵荒马乱与慌张里,重新坐在了沈肆的对面。 碗里的浮圆子还是热的,季含漪也不知道沈肆是从哪里端来的,只是滚滚热气冒出来,马车内一时都是浮圆子甜腻的香味。 季含漪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偷看沈肆,想沈肆这样的天之骄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严苛规整的人,难道也喜欢吃浮圆子么。 还是他特意给她准备的, 她想起从前在沈府听说沈肆的一日三餐,他吃的极讲究,对吃食要求极高,极难伺候的人。 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丫头呢?” 容春也跟着她饮了那酒的。 沈肆言简意赅的开口:“在外头,已经醒了。” 季含漪松了一口气。 只是浮圆子还未吃完,季含漪便有些着急想走。 外祖母还等着她,不能再晚了。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脸庞,半晌后还是放她离开。 季含漪离开后,马车内顿时又变得寂静一片。 沈肆独坐在马车中,听着帘子外季含漪与容春说话的声音,又听着帘子也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掀开了旁边的帘子一角,看着季含漪离去的背影。 他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直到上了一辆马车,他才缓缓将手上的帘子放了下去,体内的燥热阴却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消减半分,又低头看向掌心处季含漪落下的一只绿色耳坠。 面前小案上还放着季含漪未吃完的浮圆子,沈肆端了过来,用她吃过的勺子吃了一口,甜腻在唇齿间散开,有些腻人,他从前从不喜吃这些,却又再吃了一个。 第76章 背信弃义的是他们谢家 季含漪坐马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戌正了。 时辰有些晚了。 领口的湿润润进皮肤有些难受,季含漪下意识用帕子擦了擦,陌生的冷沉香让她忽意识到,自己竟将沈肆的帕子带走了。 她怔怔看了眼帕子,又忙收到袖口里。 容春却一直看着季含漪唇上那浅浅的印子,像是破了又不像是,总觉得少夫人的唇好似比以往红一些,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说,想着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又见少夫人耳坠好似少了一只,这才开口。 季含漪摸了摸,真只有一只耳坠了,想应该是刚才怎么落下的,再找估计也找不到了。 她没怎么在意,虽说有点可惜。 季含漪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却见着顾晏站在大门外等着她,见着她的马车停下,就忙往这头来了。 这时候外头还在下着雪,纷纷扬扬,该是今年最后一场这么大的雪的。 顾晏宝蓝袍衣上的肩膀上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也不知道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季含漪忙提着裙摆踩在脚蹬下马车,见了顾晏便道:“表哥为何等在这里?” 顾晏手上撑开伞,伞面挡在季含漪的头上,他低头在摇曳的昏昏光线下看着季含漪,只见着她莹莹雪肤上的一双晕红的眼睛,他不由靠近她一步,犹豫的看着季含漪低低道:“我听祖母说漪表妹要与谢玉恒和离了。” 顾晏说完这话,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脸上,藏在身后的手掌捏在一起,掌心早已全都是汗。 季含漪今日是给外祖母来信的,信上她写了今日在谢家的来龙去脉,顾晏知晓也并不奇怪,季含漪也没想瞒着, 她抬头看着顾晏看来的眼神,嗯了一声点头:“我打算与谢家撇清关系了。” 又轻轻道:“晏表哥,我大抵要回顾府住几日。” 顾晏的眼眸一顿,心跳快起来,又忙道:“漪表妹想住多久都可以的。” 又道:“今日祖母与我说,让我明日陪着表妹一同往谢家去,顺便帮你带回在谢家的东西。” 季含漪愧疚的看着顾晏:“麻烦表哥了。” 顾晏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见着她那双水盈盈的美眸正看着自己,他这一刻甚至不敢对上季含漪的眼睛,忙道:“不麻烦的。” “今日我本打算去接表妹从谢家回来的,但是我去谢家,谢家门房的说表妹下午就出来了,我便在门口等着。” 说完他又飞快看了季含漪一眼,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烫,又低低道:“不过也没等多久。” “这会儿祖母还在等着表妹的,表妹与我先一起进去。” 季含漪这会儿其实有些疲惫,头也有些晕,站在外头也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点点头,这才拢着斗篷跟着顾晏一起从大门进去。 顾老太太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顾家的人都坐在暖房里,显然都在等着季含漪。 这会儿见着季含漪进来,不由都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大夫人看了季含漪一眼,脸上依旧是不冷不热的神情,又见着自己儿子紧紧站在季含漪的身边,眉头又是微微一皱,严肃的目光看在顾晏身上。 顾晏看到母亲不悦的看他,稍顿了下站去了一边,视线的余光却停留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往前走了几步,将斗篷和手炉递给容春,再规规矩矩的给外祖母,大舅母和二舅母问安,又给表嫂和表妹问好。 屋子里的人稍显得热情的就是二舅母刘氏了。 她是最先开口的:“含漪从谢家和离回来也好,那谢家又有什么了不得的?违背当初的约定纳妾,还纳害了含漪的人。” “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个泥人儿,就偏得留在那儿受这个气?” 张氏看了一眼刘氏,又神情冷淡的淡淡笑了声:“受气?谢家这样的门第,就算是受气也是富贵的日子。” “再说了,还没和离呢,就这么回来了,算是什么事?” “含漪虽说不是姓顾,但也是回顾家来,京城里有几个和离的姑娘?也不怕影响了府里头还未出嫁的姑娘们。” 季含漪垂眸,想说在顾家不会呆太久的,却又被外祖母叫了名字,叫她去跟前。 季含漪一走到了外祖母的身边,手就被外祖母握住。 顾老太太看了眼张氏开口:“和离的姑娘怎么了?和离的姑娘犯了什么大罪了不成?” “背信弃义的是他们谢家,不是含漪的错。” “当年谢家大老爷写下诺言,承诺往后含漪嫁进去,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纳妾,那上头白纸黑字,还印了手印的。\" \"如今这才成婚多久?才三年谢家就违背诺言,我家含漪不受这个气!就算回来那也是有理由的,不是无理取闹!” 顾老太太的声音有力,字字清晰,张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还是没敢在老太太面前多说什么。 刘氏是最能明白季含漪在谢家的憋屈的,自己儿子的事情,左不过他们开口说句话,谢家都能袖手旁观,不帮倒罢了,还被讽刺侮辱,那股憋屈她现在都记得。 顾老太太又发话:“我们顾家如今是没落,但顾家也不是没人。” 说着她看着张氏:“你明日带着晏哥儿一起去,我这个老婆子也去,总之要为漪丫头撑腰的。” 张氏脸色一僵,推辞道:“府里上上下下还有这么多事情,儿媳哪里有空闲?” 顾老太太冷眼看着张氏:“所有事都堆到明儿早了?” “我瞧含漪过年让人给你送来的燕窝你倒是喜欢,明日就空闲不出来?” 张氏不愿趟这浑水,况且季含漪回来,吃住不是又在府上开支?那送来的那点燕窝又算什么? 旁边的刘氏这时候开口了:\"既大嫂没空,我去就是,我正好替含漪出口气。\" 张氏看了刘氏一眼,见着她对这事倒是上心,自己凑着非要去得罪谢家,好言劝不住也是蠢,便说了句:“弟妹不掌家,倒是合适。” 顾老太太就看向刘氏,脸上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些,点点头:“你去也好。” 事情这么定下,老太太留下了季含漪说话。 季含漪坐在老太太身边,一身月白的妆花缎,胸口处绣着丁香,在朦胧纱灯下染上一层秀美的柔软,她小声问:“外祖母与母亲说了我的事情么?” 顾老太太拍拍季含漪的手:“这事先不与你母亲说,等明日与谢家彻底断干净了再说也不迟。” 季含漪垂头,听话的点头。 顾老太太又道:“我为你单独收拾出了个院子,是婉意出嫁前住的地方,她嫁的远,几年没回来过了,空着也是空着。” 季含漪面露出愧疚:“我父亲从前在老家给二叔名下置办了一处院子,我已经给二叔送了信去,二叔也回了信,说院子收拾好了。” 说着季含漪一顿,看向顾老太太,眼里又热了一下:“我和离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便带着母亲往金陵下面的蔚县长住了。” “那里气候宜人,母亲的病或许也能好的快些。” 季含漪父亲的老家便是在蔚县,因着季含漪二叔不愿上京城来,她父亲就早年在那儿以二叔的名义置办了两座挨着的宅院,想着致仕之后回去与弟弟比邻而居。 也是幸好,那座宅院保了下来,她还能有一处退路。 说着季含漪眼又一垂,再细声道:“我不过小住几日,外祖母也不用单独给我准备院子,我与母亲住在一处就是。” 刚才小厅里那大舅母那些话,季含漪虽没说话,也是看得清楚的,自己的确给顾家添了麻烦,也毕竟和离过,顾家还有待家的姑娘,她与母亲长留在这里,即便有外祖母在,她自己心里头都过意不去。 顾老太太听着季含漪的这番话,烛灯如豆,面前季含漪一身锦绣,贞静柔美,却叫她看得悲凉。 从前季含漪父亲还在的时候,身居高位,又生的俊美,受人追捧,甚至连太后都夸赞。 那时候的季家是风光的。 季璟出身微寒,但满腹才学,他功成身就,便有无数寒门追随他身后,那时候也是春风得意的,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是尽力讨好着季含漪父亲。 顾老太太当然知道自己两个儿子几斤几两,能够进官全是靠着季璟,就连顾晏和顾洵当年能够进国子监,那也都是靠着季璟运作的。 国子监也不是那么好进的,顾晏和顾浔虽说是官生,但不是功臣,外戚,和土司子弟,哪儿那么容易。 那时候自己的两个儿媳对季含漪如自己亲生的那般,每回季含漪一来,便忙前忙后的格外热络。 可现如今,季璟出了事,自己的女儿回了家中,两个儿子被贬,其中一个还死在路上,家中开支一年比一年艰难,两个儿媳的心,也早变了。 她什么不明白呢,她什么都明白。 人心易变,人为利往,她不能苛刻的说自己的两个儿媳做的叫人看着寒心。 顾家如今唯一还有些出息的只有顾晏了,从国子监出来做了国子监五经博士,但那点俸禄,哪里够撑这一大家人。 自己大儿子还在烟瘴地,因着京城贬去的身份,又不懂人情世故,在那饱受排挤,还要靠着家中送银钱过去过活。 顾家那点祖产,也早在当初为两个儿子打点走关系里花用的差不多了。 两个孙子将来还要娶妻,姑娘还要出嫁准备嫁妆。 现在的顾家就是个空壳子,什么都没有。 她明白季含漪也都明白这些,所以每每年节,即便自己在谢家过得不如意,也总送东西回来。 她全都明白,更是懂事。 便是这份懂事叫顾老太太觉得伤心的不行。 她是老太太,有心想要偏袒季含漪,两个儿媳却是不懂她的。 她伸手将季含漪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苍老道:“漪丫头,你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担心。” “外祖母偏心你呢,就好好在府里住着,你一个姑娘独身去那里,将来出事了怎么办?” “你放心,外祖母给你准备了条最安稳的路,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将来也顺顺遂遂的。” 季含漪一怔,红着眼抬头看向顾老太太:“什么安稳的路?” 顾老太太低头,慈爱的含笑轻抚季含漪柔软的发丝:“等将来你便明白了。” “外祖母这个年纪,什么都不图了,就图所有人都安安稳稳的。” 第77章 上谢家和离 到了第二日一早的时候,起来得最早,最先往老太太这儿来的居然是顾二夫人刘氏。 刘氏早早就收拾好了,见着季含漪扶着顾老太太出来,先问了安,又过来季含漪身边看她身上的穿戴,摇头道:“穿这么素净做什么?既是去和离的,便高高兴兴的去。” 说着刘氏从发上取了一只金发簪,将季含漪发上的那只稍显素净白羽扇簪子给换了下来。 她又左左右右的看季含漪身上的竖领大襟衣裳,丁香色的绸缎,领口是金色盘口,衣上是折枝纹和铜币纹,底下是牙白色的澜裙,粉色的花边,瞧着好看是好看的,就是脖子上没戴首饰,再颜色素净,总显得气势不够。 她推着季含漪往她昨晚睡的稍间去:“赶紧再去收拾收拾,涂点胭脂和粉,可别瞧着憔悴了。” “和离是咱们提出来的,不是他们。” 季含漪被刘氏推着,本想着低调的将事情办完,这回没法子,又叫容春给她戴上珊瑚璎珞,唇上点了点胭脂。 顾晏进来见到季含漪的时候,正见着季含漪侧身坐在祖母身边,手上端着茶盏送过去,又低低与二婶说去谢家的事情。 那乌黑的发上一只金簪子闪闪发亮,端庄秀美的身形上是素净雪肤,耳畔翡翠玉石坠子快落到了肩膀,摇曳生姿里,那唇边的一抹嫣红看得顾晏口干舌燥。 此刻外头还是黑的,冷冷的风声还在外头吹,屋内光线明显,照在季含漪身上那淡色衣裳上,便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顾晏站在原地,眼睛几乎都要看直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顾老太太看了顾晏一眼,笑着问道:“准备好了?” 顾晏如梦初醒,刚在在祖母面前失了态,他又脸颊发热,忙别开眼睛急忙点头。 又道:“马车也准备好了,烧了炭盆的。” 说着他飞快看了季含漪一眼,又道:“现在正烧着,待会儿坐在马车里就不冷了。” 顾老太太含笑:“你一向做事都稳妥的,正好漪丫头自小怕冷。” 季含漪这才发觉顾晏进来了,起身走到他面前对他福了个礼,小声道:“今日劳烦晏表哥了。” 顾晏忙摇头:“漪妹妹,我……我也想去的……” “谢家对漪妹妹不好,我也想漪妹妹……” 他又见着季含漪抬眼看来,这才惊觉自己应该是说错了话,脸庞涨红起来,又赶紧改口:“我不是说想漪妹妹和离,我只是想帮漪妹妹。” 季含漪含笑看着顾晏,不明白小时候爬树调皮的表哥,怎么长大了却好似含蓄许多。 她带着笑意道:“我没怪表哥,谢谢表哥帮我。” 这声柔软的谢谢,叫顾晏的心又狂跳起来,手足无措。 好在这时候祖母说先去厅里用膳,季含漪从他面前走过往祖母身边去,他才按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回头看向季含漪的背影,他昨夜一夜未睡,总觉得表妹要和离的事情是一场梦境,他半夜醒来都觉得像是泡影。 用了早膳,天色已亮,临走前,顾老太太与刘氏和顾晏细细叮嘱,去了千万不能冲动,万事以和为贵,也不是非得要争那一口气,和和气气的和离了,那才是最好的。 毕竟谢家在京城是有些人脉的,能不得罪也不得罪。 说罢,顾老太太又特意叮嘱了刘氏几句。 她刚开始想让大儿媳去,是因为大儿媳沉得住气,心里的心思多,考虑的周全,不像二儿媳有些冲动。 但她明白大儿媳的心思,也不强求。 这边刘氏连连点头。 她今日想去谢家,也不全是为了季含漪,上回在谢家受了气,自己为了儿子去求,反而被讥讽。 如今他们谢家冷眼旁观,她儿子还不是安安稳稳的被放出来了? 马车到了谢府门口时候,前门的门童见着季含漪从马车上下来,赶紧过来迎季含漪,又小声道:“大少奶奶总算回来了,大夫人让我们在前门侯着,说您一回就让您去见大夫人。” 季含漪点点头,本来也就是打算直接去见林氏的。 进了谢府,季含漪让顾晏先在外院等着,她与刘氏还有老太太一起进去。 季含漪又低低对容春吩咐,让她去请谢老太太也往林氏那儿去,谢老太太至少还是讲理的,她亦是不想闹得太过于难看了。 到了林氏那儿,林氏见着季含漪扶着顾家老太太和刘氏进来,脸色就是微微一变,不由坐直了身,脸上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来:“顾家老太太和二夫人也来了?”。 说罢,她微冷的眼神看向季含漪:“这又是做什么?” “昨晚玉恒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在他跟前照顾也罢了,不过是纳了个妾室,你还从外祖家带人来撑腰了?” 坐在林氏身边的谢锦,目光也看向季含漪。 谢锦是今天一大早收到母亲的信来的,一是看自己弟弟,二也是叫季含漪识趣,别纳个妾就闹。 别家的男子在她弟弟这个年纪,早纳妾了,季含漪别不知好歹。 且她这会儿看季含漪还带了这么些人来,脸上就是嘲讽的笑。 顾家如今算什么? 就算将顾家老太太带来了,也还不就是那样。 她眼带轻蔑,又微微别过了头去。 站在一边的刘氏一见林氏和谢锦的这副模样就气,那眼神如同上回看她的眼神一样,根本没瞧得上顾家人。 但她也不想生事,上前一步先替季含漪开了口:“谢大夫人想是误会,今日的确不为这个来。” “谢大爷如今纳了妾室,是喜事一桩,我们今日来也是想成全谢大爷一桩好事。” 林氏看了眼刘氏不说话,等着刘氏几许说下去。 刘氏将季含漪给她的字据拿出来:“当初谢大老爷去季家提亲的时候,曾经亲手写下过这个字据,这上头写着,定下这门亲,将来谢大爷就不能纳妾,除非妻子过世,不然不能违背。” “如今既然谢家违背当初的诺言纳了妾室,我家含漪也大度愿意成全。” “但谢家既然违背誓言,那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今日便作和离,往后两家再无干系。” 林氏听完刘氏的翻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紧紧看向季含漪,不可思议的震惊道:“你疯了不成,你敢与玉恒和离?” 季含漪面容平静,安静的抬眸:“我与大爷缘分已尽,如今大爷已纳心上人,我只愿与大爷好聚好散。” 谢老太太牵着季含漪往前,让身边婆子将和离书送到林氏面前:“谢家做的背信弃义的事情,我们也不愿追究,今日来也如漪丫头说的,求个好聚好散。” “和离书已经写好,只要谢家答应,他们便算和离了。” 林氏一看到那和离书,气恼的快晕了过去,又咬牙切齿道:“谁家儿媳三年都生不出来?” “我家玉恒纳妾也是情有可原,这事放到哪里去说,谢家也是占理的。” “和离可以,那也是我们谢家不要这儿媳,不是你们提的。” 刘氏往前走了两步:“谢家大夫人这教养我看也不怎么样,更是连话也听不明白。” “你要不要瞧瞧那字据上写了什么?那上头可写清了,就算含漪生不出来,她谢玉恒也不能纳妾。” “你当当初我妹夫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那时候还不是你们死皮赖脸的求来的?” 林氏被刘氏的话气得不行,指着刘氏半晌说不出话。 谢锦一边替母亲拍着后背,一边又冷眼瞪着季含漪:“离就离,别有些人离了到时候又后悔,上来谢家寻死觅活的。” 说着她又冷哼一声:“不就是想用这样的招数让我弟弟不纳妾么,我看你趁早歇了这样的心思。” 第78章 商议和离 季含漪不愿与林氏和谢锦说话,他们一向不讲道理,也不能心平气和的说。 好在这时候谢老太太被下人扶着过来,见了屋内场景,又见林氏脸上趾高气扬的神色,微微叹了口气。 顾家如今是不怎么样,但林氏脸上全将那瞧不上眼的神色摆在脸上,又有几个人看了心里能舒坦? 便是能好好说的一桩事,可能也要酿成大后果来。 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儿媳上不得台面,不堪大用,也就管家理财上有些能力。 谢老太太又深吸一口气,客客气气的过去扶着顾老太太往东暖屋去坐,又温和道:“还从未见过顾老夫人,今日见了也是一见如故。” “两个孩子的事是要好好讲讲的,去里屋坐着慢慢讲,一家人的事情,也没那些见外的。” 顾老太太刚才听了林氏和谢锦的话,脸上神情本不大好,也彻底明白了季含漪嫁来谢家,要伺候这么个不讲理的婆婆,日子过得有多难。 但她本来就是来好聚好散的,这会儿见了谢老太太这般客气,想着谢家总算还有个讲道理的,脸上神情也缓下来,亦是客气叹息道:“也好,慢慢说就是,我们今日也不是来闹什么,只为我家漪丫头拿个结果罢了。” 谢老太太点头:“也是这个理,这两个孩子,总要落下个结果来的,也是我家恒哥二对不住她。” 顾老太太一听这话,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顾老太太和谢老太太走在最前,季含漪和刘氏也在后面跟着一起走进去。 这时候谢锦忽然走到季含漪的身边,讽刺的看着季含漪:“你闹这么大事,闹得难看了,你以为你能达到目的?” “如今明柔是我弟弟的妾室,你赶不走的,你再这样做,当心夫妻情分都被你作没了。” 季含漪垂眉不曾看一眼身边的谢锦,只点点头:“所以我也不打算要这夫妻情分了。” 气得谢锦一凝。 --- 东暖屋内,谢老太太和顾老太太一起坐在窗前,林氏一脸不悦的坐在旁边,谢锦紧紧挨着母亲。 季含漪和刘氏就坐在另一边的下首。 屋内只有谢老太太与顾老太太的说话声,这时候倒是没有谁插话。 谢老太太的声音很诚挚,说来说去是不愿季含漪与谢玉恒和离的,林氏在旁听着好几次想插话又不敢,只能拿眼睛去瞪季含漪。 在她看来,和离便和离了,和离后难的又不是自己儿子,自己儿子难道还找不到贵女成亲不成? 三年都生不出来,这样的儿媳还留着干什么了,她早就想要休了。 顾老太太倒是对谢老太太印象极好,她本也是和气的人,便也和气道:“两个孩子和离,谁也没什么大过错。” “我家漪丫头自小就是懂事的孩子,小时候虽被娇惯了些,但知理明事,也不是心胸狭隘喜欢计较的。” “只是他们两人到底日子过得好不好,想您也知道些,上回那么大的雪,玉恒将漪丫头一个人留在雪里,我家漪丫头也不曾半分说他不好的,真要说为何到了这个地步,便当作是他们两个人缘分不够。”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叹息,如何听不出来顾家是当真要和离,却还是挽留着:“上回那事是恒哥儿的不对,我也教训过他了,我更知晓含漪是个好孩子,我们做长辈的,哪里能拆散好好的一对姻缘呢。” 顾老太太看说了这么多,谢老太太还在劝,不由道:“这事再别劝了,到了这个地步,说那些恩怨也没必要,和离的事情今日便定下。” “我家晏哥儿还在外头等着将含漪的东西带回去。” 谢老太太看顾老太太的神情坚决,不由看向季含漪:“含漪,当真还是要与恒哥儿和离?” 季含漪很认真的点点头:“老太太,我想清楚了,我与大爷并不适合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说了小半上午也没能劝住,谢老太太已经知道,这段孽缘到底是要结束了。 可惜她孙子今早站都站不起来,却要吵着要去顾家将季含漪接回来,早些时候不珍惜,如今人家执意要走,她这做祖母的难道能强留住人么? 今日连顾老太太都来了,显然顾家也通了气,下了决心。 再有刚才顾老太太那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是谢家违反了约定,顾家只是要和离,也不要任何补偿,已经算是讲理了。 谢老太太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即便强行留下,两人也不见得会过得好,只能答应下来。 季含漪看谢老太太答应,也松了口气,正打算起身去收拾东西时,就听到帘子外头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看到两个随从扶着走路都走不稳的谢玉恒走了进来。 林氏一见谢玉恒进来,忙让人快去搬把软椅来,又呵斥着谢玉恒身边的随从,怎么将谢玉恒引来了这儿。 可无论林氏怎么劝,谢玉恒都死死站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看着侧身坐着的季含漪。 他见她今日打扮的好似比从前更艳丽一些,她本就生的极美,坐在那里,垂着眸子,连耳坠都安安静静的,却一眼也没看他。 从前目光总是跟随在他身上的人,再也不看他了。 他心里头涌起刀割般的疼,又提高了声音:“我不答应和离,谁答应都不行。” 谢玉恒的这一道声音不小,屋内的人都看在了谢玉恒的身上。 季含漪也微微侧头,看着谢玉恒。 谢玉恒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蓝袍,即便是身上伤重,也依旧带着雅人深致的修养与清冷。 曾经季含漪以为,他这般冷清的人,至少他品性好,他是君子,即便他一生都对她这般冷清,她也并没有觉得委屈。 但如今,季含漪看明白了,他如今连品性都叫她瞧不起了。 谢玉恒看季含漪这般绝情,推开身边扶着他的随从,努力撑着身子往季含漪面前挪了一步,他眼眶泛红,声音颤抖:“你非要这么绝情?” “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季含漪抿唇,又抬头:“那大爷的心是什么做的?” “在大爷心里,任何考量都不用顾及我,我还得高兴的接受,并满意这个结果是不是?” 谢玉恒的声音不由急促,声音里满是对季含漪不理解他的怨怪:“我不是说过明柔无依无靠,她只有我了,她一个女子离了谢家,她怎么活?” “为什么你总是不饶过她?” “为什么你总是计较她?” 季含漪闭了闭眼,波澜不惊的心里还是被谢玉恒的这些话激起一丝荒芜,她淡声开口:“她在宴会对我下毒,要毁了我的名声,是想让我声名狼藉,被所有人抛弃。” “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对得起自己的,我也从未计较她。” “早在下毒之前我就已经与大爷提了和离,是大爷不信,现在却又依旧怪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我什么都要顺从你的话,才算是你们口中的识大体。” 谢玉恒踉跄一下,却咬着牙道:“明柔已经受到了惩治,还要怎么办?” 季含漪淡淡抬眸:“要是换成下毒的人是我呢,我会被赶出谢家,会被你们人人咒骂唾弃,没有人会为我求情的。” 谢玉恒一怔,脸色惨白,着急的解释:“不会的……” 季含漪没看谢玉恒:“大爷,你自己知晓的,我心里也知晓,你骗不了自己。” “但我如今并不在乎,我只在乎我们两人今日能够和离。” 谢玉恒眼眶猛的一红:“我不会答应的……” 林氏忙过来扶着谢玉恒,满脸心疼道:“这样人你还和她过什么?和离便和离,是我们谢家不要她的,没有了她,比她好的女子多的是。”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皱眉看着林氏:“谢大夫人说话也该思量些,别在这儿胡说。” 林氏抬头看向顾老太太,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我早想休了她了,如今她提出来也正好,我们谢家要不起这三年都生不出来的人。” “再说,谢家什么门第,顾家什么门第?现在也早没什么季家了,我们当初肯娶她,你们就烧高香就是,竟还有脸提什么当年的约定。” 谢老太太忽然一脸怒色的看着林氏:“闭嘴!”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么一呵斥,猛的愣了下,又见谢老太太满脸怒色,心里跳了跳,再不敢开口了。 顾老太太本来是还想着好聚好散,大家都留点颜面,现在林氏居然敢说这些话,当下她也不打算留什么情面了。 她冷笑一声,看着林氏:“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谢家大夫人什么叫做厚颜无耻。” “怎么,求的时候好话说尽,现在季家出事又这个嘴脸?” “我不怕说个难听的,当初要不是含漪的父亲,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现在你倒是耍的好威风。” 第79章 逼着和离 老太太的话落下,林氏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捏紧了手。 顾老太太冷眼看着林氏又道:“我亦不多话,今日我便让含漪带着东西走,你们要不答应,我便将你们谢家如今如何背信弃义纳妾的事情往外头宣扬干净。” “再有,她谢玉恒在她祖母寿宴上与表妹苟且,这事我也宣扬个干净。” “我本想着和气,可你们难听话说尽,好似含漪嫁进谢家是她什么天大的福气。” “我便来问问,她来谢家享受了什么荣华富贵。” 说着顾老太太冷冷看着谢玉恒:“她嫁来谢家三年,你又对她有多好?” “又怎么照顾过她?” 顾老太太虽说出身南方,并不在京城长大,父亲也仅仅是布政司经历,但也是大家闺秀,虽性情温和,但真发起脾气来,也是能震慑住人的。 顾老太太这话一说完,暖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老太太冷冷的瞪了林氏一眼。 虽说这事不见得有转机,但林氏这么一闹,真就撕破脸了。 顾老太太那边的确是占着理,谢家也的确违背了约定,这事她很清楚,当初也是他让自己儿子写下的字据。 她当初一是想着报恩,想着往后好好对季家女儿,二来也是那时候季璟得首辅提拔,在官场上步步高升,她看得出来季璟往后定然是有大前途,身后有老首辅托举,谢家与季家定亲,也是早早定下这门好亲事。 可是谁成想如今会变成这样。 她深吸口气,对着顾老太太道:“这次的事情是恒哥儿对不住含漪,为了个妾闹成如此也的确不好看,我今日便做主,将那妾室赶出去,往后生死与谢家没干系。”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事我们依旧还有商量的余地的。” 顾老太太本来就没想答应,纳不纳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真赶走了,不是她家漪丫头成了恶人?只是没成想她还没说话,谢玉恒却先开了口,急促的朝着谢老太太道:\"祖母,我不能对不住明柔。\" 谢老太太静静看着谢玉恒,满眼失望的看着他:“你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这样伤风败俗,心思恶毒的人,你居然还为她求情。” “我看你真真的疯了疯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在意谁?” 谢玉恒颓丧的佝偻着后背,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他这些日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心,他在意季含漪,他心里喜欢的也是她。 只是明柔历来柔弱,身子又给了他,被赶出了谢府,无疑是死路,他也做不到放任不管她。 他留下明柔,也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他此刻心里更痛苦的是,季含漪不明白他,现在还要咄咄逼人的逼他。 谢玉恒侧头看向季含漪,声音微抖:“含漪,你就非要这么逼我么。” “你就非容不下明柔么。” 季含漪蹙眉,寻常柔顺安静的人,脸上少有的会露出冷淡的神色,声音亦是一样的冷淡:“大爷,你始终都这样不讲道理么?” 这冷淡带着淡淡不耐烦的语气,让谢玉恒的身形一垮,本就伤重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屋内的下人又连忙七手八脚的去扶。 因着谢玉恒的这一摔,一屋子又乱了起来。 季含漪低着头,对上地上的谢玉恒朝着她看来的眼神,那眼神满是失望怨怪,对她的失望,对她不顺从的失望。 可他脸上却做出一副好似深情又难过的神色。 真是让人看得作呕啊。 季含漪移开目光起身,走到外祖母身边,朝着谢老太太认认真真又福了礼,轻声道:“老太太,您刚才瞧见的,大爷早已经做了选择,您更知晓这门亲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今日也一定要离开谢家的。” 谢老太太叹息着看着季含漪神情,这时候也知道是彻底挽救不了了。 她只长叹,也是不想让事情真闹大了。 要是顾家为了和离真将谢家背信弃义的事情说出去,谢玉恒的官路怕是不顺畅。 她让人去拿笔墨来,将那早写好的和离书放在小案上,让人去强拉着谢玉恒的手,让他在和离书上落款和按手印。 谢玉恒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红尽。 他看着静静站在一边的人,她站在窗前,站在光线里,拢着手,一身端端正正,如画眉眼里原来也能这般冷清,也能再也不看他…… 他咬着牙,挽留她的话说了这么多,他也从来不知道季含漪的心竟然能这么无情。 眼里渐渐模糊,那日雪里,他好似从来都没有对她好好说一声对不起。 谢玉恒不愿落下自己的名字,只是他身上伤重,力气抵不过按着他的人,被人捏着他的手往印泥上按去。 那纸上不过才刚按了红手印,一滴热泪啪嗒一声落在上头,晕染了字迹,接着谢玉恒口中忽然呕了口鲜血,尽数洒在了和离书上。 压着谢玉恒的婆子被这一幕都吓住了,纷纷松开了手。 谢玉恒此刻浑身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上婆子的力气一松开,整个身子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挣扎,伤口裂开,血水染红了衣裳,蓝衣上亦染满了红色的血迹,唇边残着鲜红的血,看起来痛苦的蜷缩成了一团。 在这间溢满暖香的屋子里,渗透进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林氏尖叫着扑到谢玉恒的身边,抱着地上快不省人事的人哭喊起来,又叫人先快将谢玉恒扶去床榻上去,又快去叫郎中。 谢老太太也被谢玉恒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全然没想到谢玉恒居然会呕血,这会儿也已慌乱的捂住了胸口,眼眶发热,长长的说了一句作孽。 谢玉恒也再没有力气挣扎,直到被托着出去,他通红的眼睛也死死看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没看谢玉恒,即便满屋慌乱,即便闻到了血腥味,她也没看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桌案上的已经被血迹染红的和离书。 她的三年,她曾无数个深夜患得患失的辗转反侧,如今奋力一切,为什么依旧得到这个狼藉仓皇的结局。 到底还要她怎么做呢, 她这三年,又有什么对不住谢玉恒的。 第80章 最喜欢下药的人是谁,你不是最清楚么? 顾老太太也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现在谢玉恒成了这个样子,屋子里乱成了一片,显然是不再适合再谈和离的事情了。 刘氏也被现在这个场面吓到,完全没料到谢玉恒居然还呕血了。 她不禁过来挽着季含漪的手小声问:“这谢大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从前也没瞧出来对你这么情深意重的,这会儿又是什么个情况。” 季含漪摇头,她不知道,更不愿多想。 她如今成全他与李明柔,他却这般惺惺作态,她甚至在心里想,谢玉恒应该是在报复她的。 报复她让她永远逃脱不了他这个噩梦。 现在这个情形,季含漪明白,今日是不能再提起了。 她走到外祖母的身边低声道:“今日先回去,今日是谈不成了。\" 那血正好落在那能证明身份的手印上,那张和离书即便送去官府也不会认。 现在林氏已经走了,谢老太太也跟着一起去了,郎中正被婆子请着进来,甚至没有留一个人来招呼他们,显然谢玉恒那头的事情情急,根本顾及不到这里来了。 顾老太太问季含漪:“现在和离书定然是拿不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季含漪看向顾老太太,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决:“谢家先背信弃义,即便现在我拿不到和离书,但我与谢玉恒之间也再没有可能,不适合再留在谢家了。” 顾老太太听出季含漪话里的意思,良久之后也点头:“你这么说也是,和离是定然要和离的,留在这儿也是受气。” “况且现在谢家一团乱,我瞧那谢大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留下多半也要为难你,便回顾家去,先去收拾东西。” 季含漪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帘子内呼天抢地的动静还有林氏的嚎哭声,已经能感觉到谢玉恒应该是有些严重的。 这会儿进去说要离开也不是时候,季含漪将放着谢老太太给她镯子的盒子交给老太太身边的大婆子,又低低说了一声告辞。 才出了外间,季含漪就见着李眀柔脸色煞白的匆匆从外头冲了进来。 她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身姑娘装扮了,头发挽了起来,满头名贵的朱翠,身上还穿着海棠红的裙裳,脖子上带着赤金项圈,唇上涂着红红的口脂,浑身透出股张扬的富贵来。 她如今得偿所愿,恨不得满府的人都知晓她的身份,更想要在大院里压着旁人一头,要让别人知晓,她即便是妾,也是极有体面的妾。 只是她这时候眼眶发红,见着季含漪正从外间出来,又听见屋内林氏的哭声,忽的一脸怨恨的往季含漪身上扑过去,手指往季含漪的发上抓来,声音怨恨:“你又对谢哥哥说了什么?” “谢哥哥如今被你害成这样,你又有什么脸面在留在谢哥哥身边。” 季含漪忙往旁边挪了步子,刘氏眼疾手快的拦在季含漪的面前,看李眀柔这身装扮,又听她一口一声谢哥哥,心里头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便是真正将一切搅的一团糟的谢府表姑娘了。 刘氏不惯着人,将人往旁推过去:“这又是做什么,一冲上来就叫喊,伤了人算谁的。” 李眀柔认不得刘氏,这会儿也无暇顾及着她,眼睛始终往季含漪的身上死死看过去,眼里隐隐带了泪,声音里含着哭腔:“你昨夜走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谢哥哥不喜欢你,你再别回来了。” 季含漪抿着唇,看着李眀柔此刻眼里的神色,眼眸深处隐隐有疯魔的执念。 她不欲与李眀柔这时候有什么纠缠,叫二舅母带着外祖母先走,她留在后面。 季含漪看向李眀柔,声音还算平静:“我是要走,但不是你叫我走我便要走。\" “再有我今日是来和离的,你现在要紧的不是我,而是里头。” 季含漪说完,从李眀柔的面前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李眀柔紧紧拽着袖子。 她的声音压的很轻,却又能听出来咬牙切齿:“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谢哥哥忽然变成这样的?” “谢哥哥从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你对谢哥哥下了什么药是不是?” 季含漪看着李眀柔讽刺的笑了笑:“最喜欢下药的人是谁,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如今谢府还有谁不知晓的?” “这不是你求仁得仁的结果么?” 李眀柔的脸色一白,身形忍不住往后踉跄一步。 季含漪从李眀柔的手上抽出袖子,再静静看着了李眀柔一眼,直接往院门口走出去。 季含漪的东西早就安排了容春去了院子,叫婆子往后门送去,再让晏表哥去后门等着。 只是她要拿走自己的东西走却没这么容易,后门口处,容春说大夫人身边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让她们拿,说怕将谢府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这话极侮辱人,容春已经被气得哭了。 季含漪其实心里已经料到林氏不会让她轻易带走东西,不过好在她昨夜将自己的银钱都已经带走。 谢大夫人掌管公中,又是在谢府,只要她现在不想让自己拿走东西,她也知晓这会儿自己也定然拿不走。 她宽慰了容春两句,拿不走便算了,等到下回来的时候,总会拿走的,那里还有几幅父亲留给她的画卷,她也不可能留在这里。 只是这会儿不是时候。 容春抹了泪,却仍旧是伤心,又看向季含漪:“那婆子还传了大夫人的话,说少夫人今日要走了,就再也不可能让少夫人回来了。” 季含漪笑了下,倒什么想说的了。 她比谁都期望如此。 临走前,季含漪对林嬷嬷低声嘱咐了几句,主要是让林嬷嬷先照些看她的东西,也顺便将她的雪球也照顾一下,再有若是院子里有什么变故的,便捎信说一声。 说着季含漪往林嬷嬷手中递了一个荷包。 季含漪对林嬷嬷是信任的,跟了她这么久,这三年,两人也有些主仆情谊。 林嬷嬷愣愣的接过了季含漪递过来的荷包,看着季含漪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追过来问:“少夫人还回来么?” 季含漪回头,朝着林嬷嬷笑了下:“嬷嬷,往后再说。” 林嬷嬷的眼神便蓦的暗淡下来,她知道,少夫人大抵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却又忍不住上前告状,昨夜那表姑娘才来院子里照顾大爷,便颐指气使的将自己当作了院子里的主子。 更叫院子里的下人觉得生气的是,那李眀柔处处看主屋的布置不顺眼,不是说这件东西不好要换了,就是说那样东西寒酸,还说要将少夫人平日里最喜欢用的那套粉底浮花的茶具给扔了。 这不就是拐着弯的说少夫人之前用的东西不好么。 她也听说了李眀柔如今是大爷的人了,可再是大爷的人,那也只是个妾室,顶多在院子里分间小屋子,又有什么资格对主屋的布置指手画脚。 也就是昨夜大爷昏睡了过去,虽然大爷平日里的确纵容李眀柔,但这般纵容的话,她们也是不信的。 简直快倒反天罡了。 妾就是妾,一辈子就是个妾。 季含漪听着这些话,倒是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也知晓一些,她未嫁来谢家之前,李眀柔就常去谢玉恒的院子,他屋子里的布置,许多都是李眀柔参与进来的。 总之那间主屋她再也不会进去了,至于怎么布置,随她的喜好就是,都到了如今,再去在意这个,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季含漪面上云淡风轻,林嬷嬷告状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哑然无声。 因为连她自己最后都觉得这些话多余了。 但她们院子里的下人不过是都希望从前那个宽和温的少夫人回来罢了。 但大爷这三年如何对少夫人的,她们心里也明白,劝说少夫人像是也对不住少夫人这些年对她们的好。 千般万般的话交织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廊下的凉风吹来,吹起季含漪鬓边发丝,一双红色的玛瑙耳坠从雪帽里出来,季含漪微微低头,轻轻对林嬷嬷道:“嬷嬷,保重。” 林嬷嬷眼眶红了又红,最后也沙哑的落下一句:“少夫人,您也保重。” 季含漪点点头,这才又转身。 顾晏站在季含漪的身边,在季含漪要上马车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朝着她伸出了手,眼神飘忽的往季含漪脸颊上看去:“我扶着表妹上马车。” 他也没有敢多看,只往季含漪那雪帽下露出来的耳坠一角瞧,只觉得在那毛茸茸雪帽下的那一抹景色,当真好看又可爱极了。 刘氏掀开帘子歪头瞧着这一幕,又若有所思的笑了下放下帘子看向顾老太太道:“晏哥儿这孩子小时候总爱欺负含漪,怎的长大了倒会照顾人了。” 顾老太太没说话,却是笑了下。 这头季含漪看着顾晏伸过来的手,怔了一下,还是笑道:“谢谢表哥。” 娇小柔嫩的手掌落在顾晏的掌心上,顾晏的手都抖了抖,手心却不敢捏住,扶着季含漪上了马车。 尽管那温度也不过才稍稍一瞬,他看着那掀开帘子弯身进了马车内的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起了层热汗,就连耳朵也开始发烫。 帘子内祖母的声音传进来:“晏哥儿,回。” 顾晏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应下,又去前头牵马。 回了顾府,顾大夫人张氏听说今日没和离成,又见着季含漪跟随着一路回来,忍不住说了句:“哪家嫁出去的姑娘三天两头的跑回来?” “如今还没和离,这要传出去像什么话?万一也连累了顾家姑娘的名声怎么办?” “顾家可还有两个快嫁人的姑娘!” 第81章 难处 张氏的话说完,场面一静。 顾老太太淡淡看了张氏一眼:“谢家的做事不厚道,这事含漪占着理。” “你也别说这些,是我叫含漪回来的,你这会儿与其说这个,还不如赶紧去给含漪的秋容院拨两个丫头去。” 张氏的脸上难看,呛了老太太一句:“哪儿有多余的丫头?就是现在另找牙人买,也不能现买不是?” 顾老太太动了怒:“昨儿含漪说要回来,你就该安排着了,拖到这时候,还不是你办事不利索。” 季含漪站在一边,也知晓自己添了麻烦,忙往前一步,轻声细语道:“外祖母勿操心,我身边有容春也已够了,我白日里去陪着母亲,也用不着什么丫头伺候。” 又含了一丝笑:\"再有我等拿到和离书,便会带着母亲往父亲的老家去,那儿的宅子也已安排好了,这会儿再去添置丫头,的确不合适。\" 说完季含漪朝着张氏福了个礼:“这些日要劳烦舅母了,舅母操心一家子也不可能样样齐全,含漪明白的。” 张氏看季含漪这般说,面上神色也依旧没有好一些,反是问:“你那头当真安排好了?” 季含漪点头:舅母放心,已经都安排妥当了。\" 顾晏在旁边听了这话,脸色稍白了白,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捏紧了些。 但张氏脸色这会儿却稍好了些,又说:“既然住不了多久,倒也的确没有买丫头的必要了,从我院子里拨两个丫头去就是。” 顾老太太看了张氏一眼,脸上不霁,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让季含漪扶着她回宁安堂。 季含漪看向老太太:“我想先去看看母亲。” 顾老太太点头:“你去瞧你母亲也好,和离的事情,等彻底和离了再与她说。” “她这两日的病倒是好了些。” 季含漪便往母亲的惠兰院去,只是才走到半路上,就被顾晏拦住了路。 季含漪见着顾晏站在跟前,如今顾晏早不是从前小时候那个胖小子了,身量比季含漪高出了不少,身形也清峭,脸庞也愈发俊美,站在跟前也有些压迫感。 顾晏只比季含漪大了半岁多,小时候自己还与他差不多的身量,现在却差了许多了,连与他说话都是要微微仰着头的。 季含漪瞧着顾晏来,便含了笑:“晏表哥。” 顾晏心里头如千万只蚂蚁在爬,他看着季含漪站在太湖石边,旁边一棵小小的梅花枝从她身后探出来,交映着她丁香色的衣裳,还有她眉眼弯弯柔美娇小,叫顾晏心头一窒,又心里紧张的狂跳。 他往前小小的迈开一小步,依稀觉得自己此刻的耳根处一定是红透的,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腾升起来的窘迫,他低头看着那朝思暮想的山眉水眼,心里噗噗直跳,眼里满是愧疚:“我母亲那些话,漪表妹千万别多想。” “我母亲不在意漪表妹在顾家留多久的。” 说着他将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掌心处放着一对粉色的镶珠碧玺耳坠,他送到季含漪面前,稍有些紧张的道:“我代母亲与表妹赔罪,表妹收下。” 其实季含漪心里深处是没有在意过大舅母说的那些话的。 因为她明白顾家的艰难,也明白大舅母要管顾这一大家子人的难处。 如今顾家唯一只有晏表哥有官身,但俸禄也不多,多养一个人,便多一份花用,自己本来也不该留在这里的。 季含漪自然也不能收这个东西,便含笑摇头道:“表哥,我没有多想。” “还在谢家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安排了,还望表哥与大舅母说一说,我并不打算长留在京城的,等和离的事情完了,我便与母亲一起离开。” “我父亲来自金陵下面的蔚县,我曾听父亲说南方的天气暖和,四季花开,我也想带我母亲住在那里。” 又看着顾晏手上的那对耳坠,轻轻推回去,声音认真又轻柔:“表哥不必赔罪,我来顾家本就是叨扰,我母亲这三年也劳着大舅母照顾,我本就是心有愧疚的,更不敢收表哥送来的东西。” 顾晏听了这番话,悬着的手却一抖。 他低头看着季含漪认真说话的模样,目光柔软,又带着一分坚定,他喉咙中所有的声音都哑住了。 凉凉的寒风带来季含漪身上如兰的香气,与他百转千回的梦中香味一样,他不自禁的微微压了压后背,又在对上季含漪视线时,身后生了层薄汗。 他唯一只听见了她说要走。 他要送给她的耳坠她也没要。 这对耳坠是他跑遍全城,为她选的最衬她的一对,她戴上一定会好看的。 只是她不愿要。 季含漪等了会儿也没见顾晏再口说话,如今外头还是冷的,季含漪还念着去看望母亲,便又道:“我听说表哥下午还要去国子监,这会儿快中午了,表哥也先去歇歇。” 清清浅浅的声音落在身前,顾晏垂在身侧的另外一只手捏的紧了又紧,却又点头,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季含漪从顾晏面前走过,顾晏的视线低低落到季含漪那晃动的耳坠上,还有她身上那素锦斗篷衬出的玉软花娇,馨软的香气扑鼻,他口中发干,捏紧的掌心内生出一股细细的疼。 面前娉婷匀称的人渐渐走远,在那碧绿的翠竹前,在她脚下莲步下快至尽头的青石路上,顾晏好似才从梦境只醒来,往前急急的追了两步,又急促的问:“漪表妹真的要走么?” 季含漪顿了下步子又回头,见着顾晏站在稍远的地方,她已经有些看不清他神情了,她稍诧异顾晏还会这般问,又点点头:“真的。” 顾晏怔了怔,捏紧在掌心的碧玺耳坠嵌入他骨血里,尖利的银针寸寸刺入血肉,他脸上却依旧是如往常那般温文尔雅又有些生涩的笑意:“好。” 季含漪嗯了一声,又叫晏表哥不用目送,这才转了身。 等到那一抹素影消失在眼帘,顾晏才将被耳坠上的银针扎破的手掌拿到眼前来。 细小的血珠从掌心冒出来,她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压在那血珠上,伤口处传来更清晰的痛意。 他面无表情的垂着眼帘,历来温润细长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阴翳的暗沉。 身后传来丫头从远处叫他的声音,顾晏整了整神色,将手中的耳坠包裹在掌心又回头,就见着母亲身边的丫头气喘吁吁的跑到他面前道:“二爷,大夫人急着找您呢。” 顾晏淡淡拂了拂身上青色的袍子,面容与在季含漪面前的面容稍不一样,更多带了股从容,也未回丫头的话,只是点点头回身往母亲那儿走。 他是今年上半年从国子监考试合格绶官的,加上一些流程,不过也才在任上三两月,但母亲就已经开始安排着给他物色亲事了。 这些事情顾晏向来厌烦,但面容上却半分让人看不出来,就连张氏都看不出来自己儿子每回应付她的不耐烦。 --- 今日是初七人胜节,皇宫内白日举行祭祀,夜里皇上在万辉阁中宴请群臣。 初七的宴会每年都有,在京五品以上都能参加,又逢着地方朝觐考核,考核称职的官员也往往可以留到参加这场宴会后再走,这场宴会今年也依旧热闹异常。 沈肆不喜饮酒,也没有旁人会来他这儿敬酒,即便有人来,也多说公事,在沈肆面前,寻常人也是不敢在他面前谈论什么私事的。 但沈肆不喜饮酒,皇上却是喜欢劝他多饮几杯。 皇上喜欢说沈肆平日里太过于严肃,不过才二十四的年纪,瞧着却如老迂腐那般一丝不苟,冷漠严正,叫沈肆平日里也稍放肆一些,别万事都端着架子,叫别人瞧见了不敢接近。 就算是姑娘们看见了也怕。 今日沈肆亦是被劝了好几盏,宴会散去还被皇上留在宫中,又叫了酒来。 沈肆实在是饮不下,却奈何拒绝不了皇上的劝酒,身形已经隐隐不稳了。 皇后过来见着这幕担心,也劝着少喝些。 皇上淡淡笑了笑,指着站在旁边的一名女子。 皇后往那女子身上看去,微微的一怔。 只见那女子内着白色交领中衣,外穿粉色暗花交领镶边短袄,袄身上平铺蝶莲纹,领子上绣牡丹,下搭这黄色百褶裙,裙上是金弦绣的石榴花纹,这一身打扮,还有那身上点翠珠玉宝石,明显比一般贵女还要打扮的贵重。 这明显不是宫中的人。 又见她一直悄无声息的站在帘子一边,不仔细看,根本瞧见不了。 那女子见着皇后看她,忙也恭恭敬敬的福礼。 这一低头,皇后看着那白净的脸颊,隐隐约约的恍然想起了这女子到底是谁。 这是太后娘娘妹妹荣显县主的亲外孙女,也是皇上的表侄女,因她祖母是县主,她出生时便被封了明昌郡君,应是叫孙宝琼。 第82章 唯对她有占有与欲望 荣显县主嫁给在齐州的安陆侯,安陆侯主管齐州练兵事宜,荣显县主也跟随夫君,几乎没怎么回过京城了。 皇后心里绕了几个弯,又看今日皇上这般好兴致将自己弟弟留下来,那孙宝琼又站在帘子后边,也不过是三两个心思便想明白了。 尽管皇上信任沈家,信任她父亲,器重她弟弟,但是总是也想要多安心一分,在自己弟弟身侧放入太后那头的人,或许这样皇上更能放心。 但皇后唯有这一个弟弟,即便她日日为弟弟的亲事操心,但又怎么不想为弟弟操心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而不是这般有利益裹挟的姻缘。 那般两人即便成了婚,日子过着终究不是想要的。 皇后明白皇上这么做的心思,她默默往自己弟弟那头看去,只见着沈肆低低撑着额头,撑在案前沉默。 只是她要回神的时候,又见着自己弟弟目光在撑在额头的手掌下,微微往她身上看来一眼,那眼眸里沉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就连醉酒的微醺都已看不大见。 殿内光线明显昏暗,挡住了沈肆的眼睛里许多情绪,皇后也在那一眼里看明白了自己弟弟的意思。 让她不用管这里的事情。 她便很适时的告退出去,又如常叮嘱皇上为着身子少饮一些。 皇上的兴致显然依旧,叫皇后先去歇息后又叫旁边的宫人倒酒。 沈肆被劝着又饮了一杯,此时他撑在案上,摇摇欲坠。 皇上推了推而沈肆,见沈肆连反应都迟钝下来,便笑了笑,招手让孙宝琼过来。 待孙宝琼来了,皇上起身拍了拍坐在椅上沈肆的肩膀,也有些醉意道:“阿肆,你酒量倒比不上朕了。” 沈肆忙撑着要站起来回话,却又被皇上的手按着肩膀按了下去。 皇上笑道:“既醉了今夜就留在这里睡下就是。” 说完又拍了拍沈肆的肩头:“我让人给你端了醒酒茶,饮了便歇息。” 皇上虽已年近五十,但身形依旧修长,不见多少老态,太监要过来扶着,他也挥挥手让人站去一边,独自先出了屋子。 沈肆依旧低头撑头在案上,直到身边一抹香气飘过来,接着是一道女子轻柔的声音:“沈大人先饮茶。” 一双白净柔嫩的手送到了跟前,宽袖微微坠落,露出白净的手腕,手腕上一只碧绿玉镯将那只手衬的愈加的白皙。 沈肆的目光看了那手腕一眼,视线往上,再就是一张精致温婉的脸庞。 含着几分羞涩,身子弯在他面前,好似柔顺又听话好脾气,一只手端着玉碗,另外一只手却捏着玉勺,送了一勺醒酒茶往沈肆的唇边送去:“沈大人醉了,饮一口。” 沈肆垂了眼帘,视线又微微一斜,看着窗外站着的人影,又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叫她将碗放下,退去一边。 孙宝琼一愣,她容貌在齐州是一等一的,即便在京城,也是生的极好看的。 太后娘娘说,她眉眼里柔中带媚,与一人的眼神极像,侯爷会喜欢她的。 她虽不知道那一人是谁,但太后娘娘说侯爷会喜欢她。 她没见过沈侯爷,今日是第一眼,虽知晓母亲说沈侯爷是京城内炙手可热的夫婿,只要嫁给了他,后半生依旧荣华,但她原本心里依旧有忐忑的。 她在想,万一面前人贪好美色,万一他举止粗鲁,又万一他面容寻常还品性卑劣,即便他身居高位,即便他炙手可热,她心里也有一丝不甘愿的。 可她没想到,沈侯爷原来是这般男子。 不是芝兰玉树,也不是温润如玉。 但他身上有一股睿智的冷峭与沉稳,如寒玉冷石,如雪中青松与白鹤,让人见他一眼,便觉得他极贵,不自觉让人在他面前自惭形愧。 即便她自己出身亦好,但在这位沈侯爷面前,那股自卑便会从骨子里透出来,不自觉在他面前小心翼翼。 或许是他即便醉酒也一丝不苟与雅致的姿态,面容看起来依旧高华清明,没有半分看起来丑陋的动作,只那眼眸处有些许醉意,还有那身上浓浓的酒气昭示他的确是醉了。 他甚至刚才连自己靠近时,连她一片袖角都没碰。 那身上的那股疏离与高贵,或许是最让人痴迷的毒药,让人下意识去臣服,去讨好,去想要成为他心间的唯一。 至少在此刻孙宝琼的心里,她便有这样的感觉。 她更想要得到他,成为他的妻。 太后娘娘与皇上都看重这门亲,若是她能办到,也是众人喜闻乐见的。 孙宝琼心下微微有一丝紧张,她亦是第一回要去讨好接近一个男子,在她自小的教养里,是不能做出任何孟浪的举动的。 她的手微有些轻颤,一只手轻轻握在了沈肆撑在额头上的那只修长的手上:“沈大人不便,我喂沈大人。” 沈肆挑眉,静静的抬眼看向面前女子,女子贞静又容貌出众,眼神刻意的靠近又显得生涩,与当初的季含漪想要与她说话时的眼神依稀相似。 但季含漪是很容易放弃的,怯生生的尝试一次,就不会再尝试了。 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往他身边靠近过来,即便靠近,她也不会站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更不会主动碰他的手。 她对他唯一的亲近,还是她六七岁时主动扯自己的袖口。 在她八岁之后,她连碰他袖口也不曾了。 沈肆看着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一样的柔软娇小,但心里却完全没有在对季含漪时的那股占有与沸腾的欲望。 沈肆身体后靠在了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睛,他静静坐着,体内乱窜的酒意让他头昏脑胀,身上还有股消解不了的热意。 孙宝琼看着沈肆收回的手愣了愣,被男人直截了当的拒绝,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与她开口,便拒绝了她。 这般无声如细雨的耻辱,是孙宝琼从未经历的。 她脸庞涨红,眼眶发热,又因为羞耻红透了眼。 她再看向沈肆因仰头而滚动的喉结,但他身上的衣裳却一丝未乱,她想要靠近过去,到底还存了最后一丝理智与贵女的尊严,只是红了眼眶,悄无声音的退了出去。 只是在她快退下去的那一刹那,她听见那那凉薄的薄唇里喃喃道出了一声沙哑的声音。 第83章 想她在身边,想每日都见她 那道声音模糊不清,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孙宝琼却鬼使神差的顿住了步子。 殿内昏昏,特意变暗的光线,落在那道红衣身形上,甚至带着一股性感又冷酷的诱人吸引。 孙宝琼从未见过这般男子,齐州地处富庶之地,男子才情风流与样貌并不比京城男子差,但却无一人又沈肆这般明明看着很冷,又叫人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的想要靠近他。 她轻轻缓了步子,她想要听他在说什么,这样高华又生人勿近的人,在他醉酒时会说什么。 只是孙宝林靠近,只闻见沉香与酒味交织的味道,却再也没有听见一道声音了。 她又失神看着面前的脸庞,抬手想要触碰,又见着那双本紧闭的冷眸睁开,黑沉沉的眼里半分神色也没有,却无端吓得孙宝琼往后一退,再也不敢看一眼,匆匆的推了殿门跑出去。 冷风往她身上吹来,她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唯一只有心悸。 那一眼就是凉薄的让她心悸,觉得他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怒哀乐。 就连靠近他,也是胆战心惊的。 她清晰的意识到,或许即便穷尽一生恐怕都靠近不了他,他万般危险,叫她打起了退堂鼓。 孙宝琼跑了出去,殿外冷风吹进来,文安忙进来关上殿门,又走到沈肆身边小声问:“侯爷回么?” 沈肆揉了揉眉心,浑身有一股抒发不出的燥热。 他摇头。 皇上这么安排,他总要做出两分样子来。 手掌撑着案沿站起来,步履稍乱,往内寝的屋内去。 文安知晓,侯爷其实是真的醉了,只是看起来不大看得出来。 他跟到里间,就见着侯爷坐在床沿上,修长的手指扯了扯衣襟,低头撑在膝盖上,吐出了一口酒气,又问:“信呢。” 文安乍一听到信还没反应过来,又见着侯爷抬起眼皮淡淡看着他,他这才想起来,探子日日都盯着谢家那头的事儿呢,赶紧将怀里今日探子送来信双手呈到了侯爷手上。 这些日侯爷唯一上心的事情,怕是只有这个了,就连醉成了这般模样,也还惦记着那头的消息。 酒意袭来,信纸上的字迹稍稍有些重影,沈肆揉了揉眉心,眯了半晌才在灯下又看。 在看到季含漪上午离开谢府时,闷着的那口酒气悄然散开,又在看到最后那句和离没和离成的时候,眉眼又渐渐眯起。 指间的信纸在手掌间被揉的发皱,沈肆头脑眩晕,已经许久未曾有过这般难受的时候。 在这一刻,闭着的眼睛里,全都是季含漪的模样。 他真的在这一刻异常的贪念她与想念她。 要是此时她能在他身边,即便她静静坐在他身侧,他也觉得心里头被她填满,而不是在这寂冷的长夜里,他心生寂寞与空旷。 生出一股从前从未有过的孤独情绪。 这股情绪在知晓季含漪要与谢家和离的那一刻起,越演愈烈,每日都想要见她。 想她此刻又在做什么。 可他却没有一个能见她的理由。 沈肆头疼的撑着额头,额头间隐隐起了一层汗,身上的酒气浓重,却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冷清沉稳的模样。 文安小心的过去沈肆的面前问:“侯爷歇下么?” 沈肆依旧闭着眼,沉思里思绪纷杂,但都唯有一个人。 他问:“什么时辰了。” 文安便小声的回话:“过亥时了。” 又道:“热水已经备好了。” 沈肆沉了半晌,又摆手让文安退出去。 身上那股压抑的热意依旧没有消退半点,或许是酒意愈加浓重,沈肆低头看着掌心上的那只耳坠,高大的身体微躬。 他想起那夜品尝过的柔软,在自己身下动人又瑰丽的容色,此刻她的指尖又仿佛紧拽在自己衣襟上,沈肆闭着眼睛,又长长发出一声低低闷哼声。 带给他着长夜里唯一一丝欢愉。 --- 第二日,皇后在中午时唤了沈肆进宫。 沈肆进宫来后,便问起昨夜的事情。 昨夜的事情皇上很上心,还特意问了沈肆昨夜是不是留夜在宫中。 皇上特意关心问了这个,显然是为了昨夜孙宝琼从殿中跑出去的事问的。 是猜忌沈肆根本没醉,也不想应承皇上牵的这门好事。 所幸沈肆留在宫中,门口的太监也说沈肆醉的厉害,几乎不省人事,那般喜爱洁净的人,连沐浴都不曾,直接便睡下了。 当时她见着皇上听见了这个后,脸上的神情松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于皇上来说,这是沈肆表现忠心的机会,若是沈肆直截了当的拒绝,皇上定然是会不高兴,她这会儿叫沈肆来就是想问问沈肆怎么想。 虽说沈肆的婚事娶谁都行,那孙宝琼在齐州也是一等一的贵女,品行相貌亦没可挑捡的,但沈肆那性子,她做姐姐的怎么不知晓,要能将就,早就将就了。 沈肆此刻早已没了昨夜的半分醉意,满身清华与一丝不苟。 他坐在椅上,手上端着他寻常喝的君山茶,又一脸淡然的低头饮了一口。 皇后见沈肆这般冷静,忍不住问:“昨夜可有女子接近你?” 沈肆依旧淡淡的唔了一声。 皇后就问他:“那你知晓她是谁么。” 沈肆这才抬眼:“知晓。” 皇后一愣,再又听沈肆说今日上午才知晓的,便知道沈肆特意去打听了孙宝琼,就是已经知道了皇上的用意了。 她直截了当的问:“你觉得呢。” “我叫人去查过,她外祖母其实与太后来往的不算太密,就算她是太后那头的人,嫁来也定然是住在京城,若是能好好过日子的话,应该是温柔贞静的。” 沈肆一直等着皇后将话说完,他将手上的茶盏放在一边,低沉道:“我对她无意。” 皇后对这回答半点没有觉得稀奇,她只是问:“那你怎么与皇上说?” ”她是荣显君主唯一的外孙女,尊贵是尊贵的,若是太后和皇上真的有心的话,你想好怎么拒绝了么。“ 沈肆淡然不语,又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再说。” 皇后看沈肆要走的背影叫住他:“那你又是什么意思?打算怎么做?” 沈肆却头也没回的就走了出去,叫皇后一愣,又长叹了声。 其实为了昨晚的事情,皇后今早还特意往太后那儿去了一趟,就是为了探探太后的意思和孙宝琼的想法。 太后她明白,历来无欲无求,也不问朝政,这回忽然将孙宝琼接到身边来,八成是皇上的意思。 那孙宝琼倒是个大方得体的,说话也圆滑,昨夜的事情只字不提,什么个态度也不说。 这倒是也寻常,毕竟是终身大事,又是闺中待嫁女子,说错了一个字,都对名声有损。 皇后倒是有些欣赏起孙宝琼的妥帖周密来,又是个笑盈盈一派温柔大方,也善会讨人欢心的主,看着就极能干,是教导得极好的贵女,也是按着将来的当家主母去教养的。 皇后又想起上回顾家女儿的那事,那顾家三姑娘比起孙宝琼到底多了些内敛羞涩,并不够大方,但那日沈肆虽然未去见,但后来问他还再不再见的时候,又说随意。 沈肆就算说一句随意,那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皇后听着那话,又像是对顾家女儿有那般意思。 本来刚才皇后还想问问沈肆对顾家女儿和孙宝琼之间到底更瞩意哪个,偏偏人跟椅子上长了钉子似的,多呆一会儿都不肯。 这头沈肆出了宫,坐在马车上,昨夜宿醉,这儿也并好太多,依旧有些头疼。 身上染了淡淡的疲惫,他揉着眉心,也依旧让文安将昨日未看的信件拿进来。 那信文安早就准备好了,今早侯爷从宫内醒来,便是问信,可是昨夜侯爷留在宫中,信没送进来,还是今天上午他出宫去拿的。 他知道信内的内容是什么,旁人半点不能看,所以都是亲力亲为,就怕万一出个差错泄露了信。 一共两封信,沈肆又捏了你眉心才靠在身后展开。 目光在落到谢玉恒呕血晕过去时,凉薄的唇边淡淡浮了抹凉意。 展开第二封信,是谢玉恒往大理寺告了病假,还是谢之观写信去告假的。 这时候谢之观应该已经在去任上的路上了,恩赐宴一过,地方官员必须在第二日动身,不能耽误,他在路上都知晓这事,谢玉恒的呕血应是真的。 一声淡淡讥讽轻嗤,又让马车往都察院去。 第1章 醒悟 隆冬的深夜,呼啸的大雪声灌进耳里,夹杂着帘子被吹得啪啪作响的声音。 季含漪眯着眼睛,冻的僵硬的手指撩开被吹硬的帘子,目光看向浓稠雪夜里的远处,远处奔来的马蹄声夹杂在风雪里并不清晰,但她还是听见了。 身后传来一道柔弱纤细的声音:“表嫂,表哥会来接我们么。” 含漪放下帘子,没有回答,只是疲惫的闭着眼睛。 她知道,他会来的。 再大的风雪也会来。 今日她本不愿来陪李明柔去温泉庄子里的,但他说:“含漪,你是明柔表嫂,明柔身上有寒疾,你也应该照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冷清,理所当然的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回来时,大雪封路,车轮裂开,马车被困在了半路上。 马夫骑马回去报信,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他很快就要来了。 忽远忽近的马蹄声在风雪夜里如密集的鼓点,越近便越焦急,直到马声嘶鸣,马车外传来一道温润又担忧的声音:“明柔。” 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伸进来一只修长的大手。 季含漪垂眸看着那只手,显然不是为她而来。 身边传来李明柔哽咽的声音,柔弱又娇气:“表哥,你终于来了。” 李明柔将柔软的手指放在那只修长大手上,或许是太害怕,粉色的身形如蝴蝶般扑过去,细细的抽泣声在雪夜里如绵长温暖的春景,让人也跟着沉溺。 含漪默然看着那只放在那粉衣后背上的修长手指顿了顿,又将怀里的人抱紧。 紧接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就披在了那纤细秀气的肩膀上。 含漪移开了视线,将目光看向旁边的帘子。 帘子被雪风吹的翻飞,雪点打进来落到她脸颊上,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只是将僵硬的手指收进袖口的深处。 李明柔在谢玉恒的怀里哭了许久,才在男人温和的哄声里被哄好,接着她被男人抱出了马车。 含漪听见外头传来李明柔还带着哽咽的声音:“那表嫂呢。” 后面男人的话被裹在风雪里,季含漪没有听见,但也并不那么重要。 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沉默的看着马车内被吹得摇晃的琉璃灯,又在她身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很快,帘子又被掀开,一张矜贵的清疏面容露在她的面前,与她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来接你们的马车在半路上被积雪挡住不能往前,我只能先骑马过来。” “明柔自来怕寒,这回吓着了她,马上只能坐一人,我先送她回去。” “你再等等,马车很快就来接你。” 季含漪便理解的点点头,什么也不问,只是道:“好。” 男人的面孔在昏暗摇曳的灯下明灭不定,他看着季含漪平静的面容,又看她缩着身子,皮肤苍白,正打算走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他又看着她,解释了一句:“我来时只能带一件狐裘,你是她表嫂,先委屈你一些。” 这样的话季含漪自嫁给他已听了许多,仿佛嫁给他,便天生应该受委屈一般。 或许要是在以前的话,她这时候已经对他质问了出来,到底谁才是你的妻? 但那时候谢玉恒定然会用更加冷清的眼神看她。 他不会说话,或多解释一个字,他只会用那如冰锥般的眼神,将你扎得体无完肤,让你觉得你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现在的季含漪连质问都已疲倦,质问也没用,他依旧不会带她走,自己这个妻子,在他心里也从未重要过。 她疲惫的不想说话,只点头:“快些去,明柔还在马上等你。” 说完这句话时,季含漪看到谢玉恒的眉目蹙起,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因为别的,只是无话可说了。 谢玉恒又抿抿唇,没有再说话,只看了一眼季含漪,放下了帘子。 马车外很快响起了马蹄声,接着声音又消失在风雪里。 身边传来丫头容春难过的声音:“大人留夫人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不担心么。” 含漪缓缓将身子靠向身边的容春,她靠在她的肩膀上,垂着眼帘看着脚边的炭火只剩下零星火光。 吐出一口冷气后,她竟开始喜欢这样的冷清。 她静静的闭上眼睛轻声道:“容春,我睡一会。”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是一年初秋,她在谢府门前等了许久,直到谢玉恒出现。 她手上紧紧捏着两人的婚书跑过去,心里紧张,却故作镇定的仰头看他:“我就是季家的女儿。” “我来是想问你,我们的婚约还作数么?” 当时的她已经及笄,也是她此生唯一大胆的一次。 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不知要什么结果。 那时候她父亲已经入狱,季府被查抄,树倒猢狲散,从前门庭若市的季府,只剩下落井下石。 她与母亲虽然被网开一面没有牵连,寄住在已经没落的外祖那里,但谢玉恒要反悔这门亲,也不会有人指责他。 人之常情,毕竟今非昔比。 就连季含漪自己,那时候也做好要是谢玉恒反悔,她就当场撕了婚书的准备。 因为谢玉恒那时在京中已小有名声,年少出仕成名,皎月似的端方人物,京城无数名门女子想要嫁他。 他并不缺更好的姻缘。 她甚至已经正打算开口说他不愿意她就撕了婚书,当做婚书从未有过,她也不怪他。 但谢玉恒开口应下了。 季含漪已经忘了那时候谢玉恒是什么表情了,她只记得他的声音,温润又低缓,在未凉的秋日里带给她雪中送炭的暖,他说:“既是父母之命,婚约自然作数。” “在下不日就会让母亲登门商议婚期。” 那时候季含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的良人。 那个愿意为她雪中送炭的良人,会如她父亲对她母亲那般好。 她以为她又有家了。 原来她以为的良人,娶她只是因为爱惜自己的名声,他心里也早有所属。 皑皑冬日里,她如梦初醒般的浑浑噩噩转身,却对上一双在深夜梦回时的失望眼睛:“你看清了,这就是你选的夫君。” 又一股刺骨的寒风吹破厚厚的帘子吹进来,吹醒了梦中人。 季含漪忽的睁开眼,看向早已燃尽的炭火。 僵冷的手指已没有力气去拨弄了。 她想起那年她十四岁去狱中看父亲最后一眼时,父亲依旧慈爱的握住她的手缓慢道:“含漪,别哭,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就如官场沉浮,起起落落,赢的不一定能永远赢下去,输的也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你别怨恨,别牵挂,别执念。” “放下过去,永远往前走。” 季含漪看向帘子外的雪。 她忽然醒悟过来,结束这段永远在寒冬里止步不前的姻缘,才能如父亲说的,永远往前走下去。 第2章 回府 寒冷的风雪带给人彻骨的寒,季含漪等到了下半夜,零星的炭火早已凉尽,唯有马车顶摇曳的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线。 来接她的马车也依旧没有来。 今夜雪大,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好在长夜终将迎来天明。 在天际泛出一丝白的时候,马车才姗姗来迟。 车夫跑过来一边将手里的狐裘递进去,一边回话:“昨夜的雪太大,要不是恰巧遇着办差的官爷要急着出城办差,让人清了雪,恐怕小的现在也接不到少夫人。” “也幸好遇着了那些人,不然少夫人在雪里可怎么办。” 季含漪拢着狐裘的手指拢紧,又垂了眼帘。 帘子外的马夫依旧还在说话:“本来也准备了暖手炉的,可惜这会儿估计也早凉透了。” “马车里的炭火也烧没了,怪小的没有多带一些。” 季含漪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责怪,只是掀开了帘子。 风雪吹乱她发丝,皑皑里一片素白,刺疼了她的眼睛。 车夫的声音依旧:“昨儿大爷知晓少夫人和表姑娘困在半路的时候紧张坏了,当时就要过来接您呢,大爷那般忙碌的人,连公务都没顾上,昨夜竟……” 他话说一半又忽然戛然而止,忙又后知后觉地闭了嘴,偷偷看季含漪的脸色。 只是少夫人低垂的脸颊上看不清神色,他却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干嘛话多提起这事?赶紧又去摆上脚凳。 季含漪无声的拢紧狐裘,再下了马车。 从那辆损坏的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她提着裙摆,踩在厚厚的雪里,但僵硬的身子早已经没有了知觉,甚至连脚下的知觉都已经没了。 好几次在快要摔倒的时候,又被身边的容春紧紧扶住。 容春已经满眼通红,跟主子一样,默默往前走,没有一声抱怨。 马车回了谢府,前门的小厮去迎着季含漪从马车里下来时,就见往日温和端庄的少夫人,现在看起来步履艰难,形容凌乱,不由眼里也有些同情。 一同去的温泉庄,表姑娘是大爷亲自去接的,少夫人反而在雪里困了一夜。 听说接表姑娘回来后,府里还忙活了一阵,还请了郎中来为表姑娘看身子,像是忘了少夫人还在雪里。 不过又好似又合情合理。 当年府里上下,谁不觉得大爷将来要娶的是表姑娘。 季含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忍着踉跄回了院子,手掌撑在身边容春的手腕上,指节泛白,隐隐稳不住身形。 屋子里的炭火烧的正旺,季含漪却感觉不到暖,看着那火光,不由蹲在烧得正旺的炭火前烤手。 她的手掌压得很低,火苗触到她的掌心,她也感觉不到烫。 脑中没有什么思绪,更没有什么觉得委屈的情绪,反而觉得有一种卸下担子的轻松。 相反她庆幸,庆幸这醒悟来得还不算太晚。 容春端来姜茶给季含漪暖身,看着向来注重仪态的夫人蹲着缩成一团,她哽咽着:“少夫人先沐浴换身衣裳,身上暖得快一些。” 季含漪捧着杯子,僵冷的手指依旧没有多少知觉,热汤入喉,身上也依旧冷。 这时候帘子被人从外头急促的掀开,接着传来细细的脚步声,李明柔一脸担忧的进来,她看着蹲在炭盆前的季含漪愣了愣,忙又过来道:“我听说表嫂回来了,姨母让我来看看表嫂,让表嫂好好休息着,先不用去姨母那儿了。” 说着她过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眼里带着关心地问:“表嫂没事?” “表哥送我回来后,我本来让表哥马上去接表嫂的,但表哥担心我身子要陪着我,如今见到表嫂安然回来了,我也放心了。” “表哥下值后回来见到表嫂安好,也放心了。”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向明柔。 只见她身上穿着黄色小袄,脖子上一圈狐狸毛,发丝严谨规整,面色白皙红润,不见被风雪吹打过。 那张年轻娇美的脸庞,白嫩清澈,像是一朵被护得很好的,带着露水的花骨朵儿,那双柔弱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带着淡淡的得意与轻蔑。 那眼神仿佛在时时刻刻告诉她,她永远都争不过她。 但她从没要争过。 季含漪收回目光,低声道:“无妨的,你不必来看我,你的身子要紧。” 说着李含漪撑着膝盖站起来,坐在旁边的软椅上,又叫容春也给李明柔上茶。 李明柔看着季含漪平静的眸子顿了一瞬,她想过季含漪许多种表情,独独没有想到过她现在会这么淡定。 从前季含漪总是说她未嫁缠着表哥不好,那明明不甘又说教的神情,还有她眼里曾露出的受伤难过她都看到过,总之她不该是这样平静的。 她承认,她喜欢看季含漪失落的眼神,那样季含漪才能更明白,在表哥的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 季含漪要是识趣,便该自请下堂,强入了谢家的门,她都瞧不上她。 强扭的瓜不甜,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她都不懂么? 李明柔跟着坐到另一张软椅上,不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只看到季含漪依旧昨日一身黛色,发丝些微凌乱,简单的发簪插在乌发间,侧身垂颈饮茶。 窗外淡淡的光晕落在她身上,肤色雪白,眉目如画,看起来永远这么体面。 她也唯剩这点体面了。 李明柔其实很想将季含漪逼到失去仪态的时候,撕破她不被夫君喜爱又强装镇定的虚伪面容。 李明柔淡淡的看着,又开口:“我本也担心表嫂,急着来瞧瞧表嫂。” “但表嫂像是不喜欢我过来,该是昨夜表哥先带我回去,让表嫂又不高兴了,是么?” 容春在旁边听李明柔这张嘴里说出类似的话已经多得数不胜数,楚楚可怜,弱不禁风,大爷的确是偏心,但她这么一说,却都成了夫人小心眼,必然又要让大爷责怪少夫人。 季含漪放下手上的茶盏,春雪茶的香味袅袅,她淡淡的眸子看着明柔,声音细语温和:“你不用这么想,我刚回来,身上寒气还未消,你的身子受不得寒,早些回去歇一会儿。” “别叫你表哥担心。” 她的话体面又从容,不将被抛弃的狼狈露于脸上。 季含漪知道李明柔想看什么,但她或许永远不能如愿了。 李明柔愣了下,忽又笑开,看向窗外,笔直的背脊上勾勒出一股惋惜与嘲讽:“我记得表嫂刚嫁进来的那一年在窗外种了许多海棠,到了三月时,窗外的景色可美了。”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可惜,我闻不得海棠的味道,表哥为了我,府里上下都没让种,表嫂种的那些海棠也被表哥让人拔了。” “我听说表嫂最喜爱海棠,今年三月却见不到了,表嫂会难过么?” 第3章 乏味与厌倦 站在季含漪身后的容春听到这话,气的身上都颤了颤。 这李明柔哪里是闻不得海棠,她是根本见不得少夫人顺心。 但凡瞧见少夫人和大爷的关系好了一些,她总要出些幺蛾子出来。 少夫人喜欢海棠,是从前夫人喜爱海棠,老爷便亲手为夫人种了满院,当初老爷与夫人也是因海棠结缘的。 海棠便是少夫人的寄托,当初却因为李明柔的一句话,大爷就让人将少夫人亲手种下的海棠全拔了。 那一天,少夫人伤心的落泪求大爷留下一株,大爷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还是让人都拔了。 时隔快两年旧事重提,不是在夫人的伤口上撒盐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窗外。 她刚嫁来谢家那一年,她以为她会与谢玉恒如她母亲和父亲那般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 毕竟谢玉恒清贵端方,她在许早前就听过他正派的名声。 他们说他身上有君子贵重的品性,不染于污浊。 她种下海棠,也是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她亲手种下的每一株花,都有她的尽心尽力。 如今窗外早已萧疏,一眼看出去,唯有平整的白,再没有一丝颜色。 季含漪回头,眉目依旧从容。 她的确曾伤心了许久,没有人安慰她,她更不能让母亲和外祖母也为她伤心,在夜里独自一人,伤口便自己愈合了,也不会再疼了。 指尖依旧微微的凉,茶水也暖不透全身,季含漪低低开口:“海棠哪里都能见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不紧不慢的话,让李眀柔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没想到她点到这个份上,季含漪还要死守着一个不喜欢她的人。 不过是因为家道中落,便舍不得富贵了。 她从心底瞧不上这样的人。 她来这一遭,本来也不是要给季含漪什么脸面的,她已经及笄一年,她等不及了。 李眀柔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不再隐藏的袒露出轻视与倨傲:“你知道吗,在你拿着婚书来找表哥的那一年,本来我姨母都已经开始打算让我嫁给表哥了。” “要不是你横插来一脚,拿着十年前的婚书来,我如今已经是表哥的妻子了。” “你嫁来谢家的这两年,你也应该明白我在表哥心里的位置。” “你要是识趣的自请和离,我还能劝表哥和姨母给你一些赔偿。” 说完李眀柔站起来,轻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表嫂,你别不识趣。” “你在雪中一夜表哥都没有管你,难道你还不清醒么?表哥一点都不在乎你。”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太贪心了。” 帘子轻晃,细细的脚步声远去。 李明柔拢着袖子看着庭院里未消融的雪,看着院子角落处那棵梨树已长得高大,她呵出口白气,又笑了笑。 那棵梨树是小时候她刚来谢府时,表哥与自己一起种下的,表哥说,只要这棵梨树还在,她便永远是重要的。 他也永远护着她。 她瞧不上季含漪。 因为季含漪不明白,不是她的,永远也不是。 强求来的,也不是。 屋内的季含漪静静看着李眀柔的背影,回过视线又看到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笑笑拍拍她的手,让她先去准备热水沐浴。 热水洗去她身上的寒气,泡了许久,身上才觉得暖起来。 容春担忧的小声道:“在雪天里等了一夜,还吹了那么冷的风,夫人八成是寒了,要不还是请郎中来瞧瞧。” 季含漪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又咳了几声,再嗯了一声。 郎中很快来看了诊,眉头紧皱,叹息:“夫人的身子哪经得住这样的寒,风寒也是要人命的。” 旁边容春红了眼眶,季含漪安慰着容春:“一场风寒罢了,你别担心。” 容春抹泪:“少夫人从前哪里有过这样的委屈,淋了场细雨,老爷夫人便心疼的不行。” “何况是吹了一夜的雪。” 季含漪的指尖一顿,又轻轻叹息一声:“容春,今非昔比了。” 季家已经家道中落,身后无人,便不能指望有人能够来心疼。 这时候外头又有婆子要进来传话,那是大夫人身边的婆子,许是也知晓了昨夜的事情,送了些补身子的补药,让季含漪这两日好好养着,不用去她那儿问候。 季含漪收下,也道了谢意。 等那婆子走后,又让容春将送来的东西都拿下去放好。 她虽家道中落,但从前的日子亦是金贵的,吃穿用度都是用的最好,那送来的东西瞧着是燕窝鱼翅,不过都是次品。 季含漪也没什么想要计较的,谢家毕竟清流,祖上都是进士出仕,规矩礼仪都重,更不会将事情扯得太难看,但规矩之下的敷衍与浮于表面,谢家的大夫人是最深谙的。 夜里谢玉恒回来的时候,一进内屋时便闻到一股药味,他冷清的眉间微蹙。 他走进去,季含漪靠在床塌上,从前总是一丝不苟挽起来的长发,此刻松散的落在她肩头,低垂细眉下的容色稍有些苍白,又添了两分孱弱的书卷气。 屋内并没有点明亮的烛火,暖色铺在她身上单衣上,她指尖的书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合上了,放在了枕边。 这是谢玉恒第一次在夜里回来看到季含漪躺在榻上,也是第一回他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迎出来,再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为他更衣。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本不需要她做那些事情,冷清眉眼看着床塌上的人:“今日明柔来看你,你将她赶走了。” 简单陈述的话,冷冷清清的语气,音调没有起伏。 或许是他在大理寺呆的久了,即便这样陈述的语调,听起来也像是在审问。 现在他来先兴师问罪的说了这样一句,看来是先去李明柔那里了。 李明柔用尽手段在自己面前证明谢玉恒最牵挂她,她也的确是做到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间,这样重复的兴师问罪,她只觉得淡淡厌倦与乏味。 她对谢玉恒也感觉到了厌倦与乏味。 第4章 最后一个,也是独一份的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她微微一顿。 原来谢玉恒真的不再重要了,他这样的质问,她连难过都没有。 那个她记忆里温润如玉的谢玉恒,那个在曾对她许诺不在意她家道中落,依旧会来提亲的谢玉恒,那个外人口中清正君子的谢玉恒,留在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都已经散去。 她只是稍一失神,就又听到谢玉恒低低的声音:“含漪,你应该学学明柔如何沉心静气。” “而不是困于后宅,整日只知道争风吃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走了出去。 季含漪静静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淡淡收回视线拿起了手上的书册。 嫁入谢家三年,她尽心尽力为他打理好后院,安排好他所需的每一样东西,让他从未为琐事分过心 ,即便婆母偶尔苛责刁难,她也从未与他开口过。 夫妻一场,她自问尽心尽力,却换来他一句争风吃醋。 也罢了,他的心始终是偏的。 容春站在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这几年少夫人与大人之间一直有误会,要不奴婢叫大人回来,少夫人与大人解释两句。” “那表姑娘惯会在中间挑拨离间,日子长了,不就更离心了?” 季含漪捂着唇咳了两声,她目光落在书册上,又摇头:“不必了。” 她从前解释过,解释过千万遍,他不信,到如今,这不过是一场被风雪吹乱的宴席,即便解释清楚,也是一桌狼藉,再恢复不了原貌。 他信不信,再不重要了。 她亦看明白了自己,若是在雪里时是她对谢玉恒彻底心冷,那刚才对谢玉恒产生的那瞬间厌烦让她清醒过来,她对谢玉恒,连夫妻情分的喜欢都烟消云散。 早上起来的时候,谢玉恒已经在屋内穿戴。 季含漪看去一眼,又去一边的架子上梳洗。 这是两人常见的场景,谢玉恒很少会睡在她屋内,他公务繁忙,案子卷宗他每一个都要问心无愧,事无巨细。 有时候谢玉恒回来,季含漪也见不到他一眼,唯有早上梳洗时,两人才有片刻交集。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季含漪没有如往常那样去谢玉恒的身边为他穿衣,为他熏香,为他递热巾。 谢玉恒很快就收拾妥当,他要早早冒着风雪去早朝,一直都是先走。 但今日他走到帘子处,又回头看向坐在铜镜前,正让丫头梳头的季含漪身上。 冬日的天色亮得很晚,屋内的烛灯明亮,在季含漪的身上投下一些烛影。 她端坐的很笔直,一头乌法如瀑,娟秀的眉眼如江南女子秀美,耳畔一对翡翠耳坠,摇晃在她烟紫色的肩头,又折射出细碎的光线。 娇小婉约的身姿,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如天青色的雨雾。 他第一眼见她,原以为她是宽容大度的女子的。 屋内依旧有一股药味,谢玉恒忽的开口:“我听说雪大,马车没能及时接你,你困在了雪里一夜。” 季含漪有些诧异的看向谢玉恒,想开口时,一声咳嗽又溢了出来。 她捂着唇咳了几声,又才看向谢玉恒,带着些微沙哑,眉目依旧:“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多等了一会儿。” 谢玉恒听着那声明显压抑着的咳声,又看着季含漪细白指尖落在唇边的帕子,上头绣着一朵粉色的栩栩如生的海棠。 他静静看着她,心头涌起股莫名情绪。 往前的时候,季含漪总会计较。 一遇到李明柔的事情,她细枝末节都会计较。 但这次她好似异常的安静,安静的连提起都不曾。 谢玉恒抿抿唇,声音低了些:“这次的事是我没顾虑周全,待会儿我让管家给你送一匹蜀锦来。” 季含漪听到蜀锦时,稍微怔了一下。 原谢玉恒还记着这桩事。 她嫁来谢府的第二年,谢玉恒破了一桩陈年悬案,上头圣上赏赐,其中便有两匹蜀锦。 赏赐送来的那天,全府里喜气洋洋的,她坐在其间,也为谢玉恒高兴。 那天,那两匹蜀锦,谢玉恒当着众人的面,一匹送去了他母亲那里。 旁人以为另一匹会给她时,但谢玉恒给了李明柔。 他没有给任何理由,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那一回,季含漪问他为什么。 但谢玉恒只是用淡淡不耐烦的眼神看她,仿佛她在无理取闹,更不肯给她一个哪怕敷衍的解释,就直接去了书房。 季含漪张了唇,她其实想说不用了。 她在意的其实从来也不是那匹蜀。 她在意的只是为什么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曾在意过她的感受。 那一次后,谢府连下人都曾对她露出过轻视的眼神。 他们更明白了,她不得谢玉恒的喜欢。 她没犯任何错,但人人都是见风使舵的。 他是谢家宗子,旁人都是跟着他的一举一动和喜好行事的。 但季含漪说不用的话还没说出来,谢玉恒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觉得这是他天大的恩赐与补偿了。 季含漪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叹息一声,视线重新回到铜镜前,挑了一根素净的玉钗,落在了发间。 上午时那匹蜀锦管家倒是很快送来了。 管家送来的时候,笑着说了两句恭维话:“这是今早大爷走前特意吩咐的,少夫人这里独一份呢。” 独一份的东西,其实是该有的人都有了,她只是最后一个罢了。 最后一个,也是独一份的。 季含漪也没看一眼,她早就没在意这匹蜀锦了,只让容春收下又拿去库房放着。 总归这匹蜀锦和离后她不会带走,更不会用。 她在院子里养了两三日,风寒好了些,咳嗽也只是夜里会咳一会儿。 这两日里谢玉恒没回来,听说他手上有棘手的案子,一整日就留在了衙门里。 季含漪本也不知晓,是婆母身边的婆子过来与她说的,让她这两日夜里不用等。 她是谢玉恒的妻,但她知晓的关于谢玉恒的所有事情,都只会是最后一个。 他去京外办差,送来的家书里,从来也不会有她的。 第5章 他早不来退亲,是不够喜欢你么 今日的风雪并没有那般大,但季含漪从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依旧觉得身上被吹得很冷。 她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看着琉璃灯上雾蒙蒙的雪,一如前路雾蒙蒙的。 婆母林氏这两日亦病了,二房三房的人都过来看望,季含漪去的时候,暖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季含漪进屋解开斗篷放在容春的手上,旁边的婆子为她打了帘子进去,热闹的寒暄声便清晰的传来,但又稍静了一会儿,众人的目光看在了她的身上。 不冷不淡的神情,更算不上热络。 她嫁来这两三年里,谢家的人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神情看她的,像是并不曾将她当做谢家媳妇,更亲近不起来。 季含漪依旧如常走过去给婆母林氏问安。 林氏倒对季含漪关心了几句,又问了两句她的病,才让她去一边坐下。 又是一阵寒暄,没有人提起那夜雪夜她被独自扔下的事情,她们选择性的视而不见,反是都在说李眀柔的婚事。 二夫人道:“挑来选去的给明柔选了好几家了,瞧着及笄都一年了,玉恒都说不满意,也不知玉恒到底要给明柔挑个怎样的如意夫婿才满意了。” 那头三房的人笑道:“明柔是玉恒瞧着一起长大的,哪肯让明柔受半点委屈,自然是要好好选了。” 说着一位嫂子问李眀柔:“这京城里你可有瞧上的?只要你瞧上,便是大半人家都能嫁的。” 这话其实说的没错,李眀柔的父亲曾是宣州知府,一方父母官,也颇有政绩。 只是有一年宣州遇瘟疫,她父亲亲自治疫,却自己也染上了,母亲也一起染了病,双双离世,留下年幼的李明柔和她弟弟李明清。 那年李眀柔才五岁,李明清三岁,为避免家财被族亲争夺,林氏便将自己妹妹留下的一对兄妹接了过来。 李府家财本就不少,又朝中感念,给了不少的赏赐,这些赏赐谢府自然不会动,全都在李眀柔和李明清的名下。 且按着李明柔父亲最后的绝笔,家财兄妹二人一人一半,两人要互相扶持,不可争夺。 所以李眀柔即便是孤女,但手上的嫁妆却是很大一笔的,足够她衣食无忧几辈子。 且她父亲是为民而死,娶了她,不仅能有丰厚嫁妆,也能得到好的名声。 季含漪也是嫁来后才知晓,要不是她那年带来了婚书,谢府上下其实更乐意谢玉恒与李眀柔的婚事的。 李眀柔听了嫂子的话脸上带笑:“恒哥哥会为我选的。” 这时候站在二夫人身边的谢芸好奇的用幼稚的声音开口问:“大哥不是最喜欢表姐么?为什么不能让表姐嫁给大哥?” 谢芸不过才四五岁,是二夫人快四十岁生下的最小的孩子,童言无忌,旁人自然没人在意,倒是惹了哄笑声。 笑声微歇,林氏才开了口:“明柔的婚事,玉恒最是上心,谁都做不了主的。” “既要家世,又要品性,还要模样,又要才情,差半点他都不满意。” 说着林氏叹息一声:“这孩子,自小最护着明柔,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林氏说着话,眼神里却满是遗憾,紧紧牵着李眀柔的手,在厅内的所有人都是能够看清林氏眼里的那股遗憾是什么。 林氏又叹了一下,拍着李眀柔的手,又说:“委屈你了。” “你本是极好的孩子。” 那怅然的语气,和那句委屈,什么意思,没有人不明白。 那些有意无意的神情落到季含漪身上,季含漪却是淡淡笑了笑,谢府清流的名声,也不过如此罢了。 李眀柔清甜又有些失落的声音又响起:“明柔一点不委屈的。” 人散时,季含漪被林氏留了下来,林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妇人,一举一动温和得体,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 即便她病了,也依旧雍容的靠在暖榻上,掌管府中多年中馈,也还带着一股威严。 她看季含漪的眼神从来都算不上多喜欢。 现在那眼神,渐渐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从前她总说,要是没有那份婚书,谢玉恒就是娶能帮他仕途的高门贵女也能娶,却忘了当初这门亲如何定下的。 林氏蹙眉看着季含漪:“你嫁来快三年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玉恒不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夜里多留留他?” “不知道想法子讨他的喜欢?” “你再这么下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 林氏的话透着一股疲倦和严厉,只差明点出来是她无能。 她们都明白谢玉恒多不喜欢她,她们都明白谢玉恒喜欢的人是李眀柔,却还要来为难她为什么不得谢玉恒的喜欢。 但这些话季含漪没开口说出来,因为当初是自己选的,是自己拿着婚书来找谢玉恒的。 她没得辩解。 林氏看季含漪不说话,又是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你要实在不知道怎么讨玉恒的欢心,便去问问明柔。” “学学她是怎么与玉恒相处的。” 季含漪从林氏那里退下去的时候,李眀柔就等在外面。 她见着季含漪出来,面上带着笑的过来挽着她的手,但笑意并不达眼底:“你知道恒哥哥为什么迟迟不愿我嫁出去么?” 季含漪对上李眀柔的视线。 李明柔笑着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因为恒哥哥舍不得我。” “你知道吗,那天夜里我被恒哥哥接回来,恒哥哥也不放心我,还让人日日往我那儿送养身暖身的,怕我身子一点不好。” “刚才我听见你咳了,恒哥哥可关心过你一回?可让人给你送了药?连郎中都是你自己请的,我瞧你实可怜。” “你苦苦占着这个位置恒哥哥也不会喜欢你,我要是你,但凡有点脸面,也不会强霸占着人。” 季含漪的步子一顿。 她早就明白了,谢玉恒不是对所有人都冷清,更不不是不懂照顾。 他也知道呆在寒夜里会冷的,会风寒的,只是他唯一只在乎李明柔而已。 寒风拂来,季含漪看着李眀柔,依旧姿态从容,眼神冷淡:“讲脸面也得你有,但凡有点脸面的,也不会肖想着别人的夫君。” “我嫁来是名正言顺的,你当初嫁来谢家名正言顺么?” “你们要真互相钦慕,怎么不早来季家商议退亲?反而来祸害我?” “季家如今虽已经门第不在,但在当初若谢家的来退亲,我父亲定然会二话不说的就同意。” “他早不来退亲,是不够喜欢你么?” 第6章 早点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李明柔脸色被说的难看,一直到季含漪离开都没反应过来。 容春跟在季含漪身边,刚才听了少夫人的话,心里头微微觉得解气。 但她又忍不住担心的开口:“万一她又去大爷那里告状……” 也不是第一回了,那李眀柔瞧着温婉大方,背地里没少做先倒打一耙的事情,偏偏大爷从来向着她,一回也没信过少夫人。 季含漪本来也打算这两日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即便李眀柔真与谢玉恒说了也不重要了。 她与谢玉恒,或许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又低声道:“别担心,先回去。” 青石小路上湿漉漉的,裙摆扫过,稀稀落落的倒映出一缕颜色来。 路过一处竹林旁时,前头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你瞧今早她哪敢多说一句?还不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当初她嫁来,就那么寒酸的两抬嫁妆,也就是玉恒愿意娶她。” 说着一声叹息:“可惜了,玉恒和明柔多般配的一对,被她横插了一脚。” 季含漪的步子顿在原地。 稍年轻的声音响起来:“说是这么说,我倒是同情她的。” “当初季家还在的时候,多风光?谢家都比不上的,谁能想一夕之间……” 另一道淡淡轻笑声起:“同情什么,这都是命。” “我大嫂为什么不让她帮忙管家?还不是怕她拿了东西补贴她那药罐子母亲?她外祖家也没落了,让她管家,她还不将东西都往外人那里送?” “大嫂可是一直防着她的。” 声音渐渐远去,化在冷冬萧疏的枝叶里。 容春怔怔侧头看向季含漪。 刚才那说话的声音,一下便能听出来,是谢二夫人和二房儿媳。 季含漪站在原处抬头看向往下坠落的枯叶,伸手接又飘起的小雪,长呵口白气。 唯有讽刺。 夜里的时候,季含漪坐在院子后面的廊屋内写信。 这间廊屋是用作季含漪平日里的书房的,谢玉恒在院子里的书房从来都不许让她进去,即便他常呆在前院的书房里,内院的书房也不许她进去。 季含漪知晓谢玉恒处理的卷宗复杂,书房不能让人轻易进去,她便在院后一排廊屋里收拾了一间屋子。 这处地方挨着库房,平日里少有人来,季含漪本也是喜欢清静的人,她不用管家,除了谢玉恒回来,清闲的时候都会呆在这里。 昏黄的烛灯并不明亮,但足够照亮一方桌案。 季含漪端坐着,铺开信纸,这才提笔落字。 如今已经没有了季家,外祖家她更不能多呆,和离后总要先为自己安排一条后路的。 落笔到最后一笔时,季含漪看着纸上的字,又伸手抚在怀里的白猫上。 白猫是她捡来的,但谢玉恒不喜欢,便从来未抱去过他面前去,就一直养在了这里。 身边的容春过来替季含漪将信纸收好,又听到季含漪低低的声音:“尽快些。” 容春忙点点头。 季含漪又将手边画了一半的画卷打开,又低头在画卷上落笔。 谢玉恒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些冷冬的湿意,他进去时,正屋里没有人,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他记起从前他回来,季含漪很快会过来为他换衣,再将熬好的暖身汤送到他手里。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那身影一直都在。 但谢玉恒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多问,倒是旁边的嬷嬷迎过来低声道:“少夫人在后面廊屋,要老奴去叫么?” 谢玉恒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开口,显然是不需要的,那婆子便又识趣的退下。 谢玉恒从屋内出来,随从过来为他披上斗篷,他抬脚往书房去的时候,在门口处又见着咕噜咕噜正冒着热气的药炉,药味散开,院子里都隐隐有苦涩的味道。 蹲在旁边熬药的小丫头见着了谢玉恒低低看来的目光,忙又站了起来开口:\"奴婢在熬少夫人风寒吃的药。\" 谢玉恒想起那日听见季含漪轻咳,如今已经过了两三日了。 他也听管家说她请了郎中,想是风寒了。 在他印象中,季含漪像是没有生病过,倒是明柔身子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就病一场。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又往前走。 季含漪从院子后头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画画入了神,心里头又没怎么在乎谢玉恒回不回屋,便比从前晚了许久。 回到主屋前,屋子内依旧是空空荡荡的,看着那昏暗的烛火,季含漪就知晓谢玉恒没回来。 倒是门口的丫头跟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大爷回了。” 季含漪顿住步子。 那丫头又忙道:“大爷在书房。” 季含漪便又转身往旁边阁楼看去,越过夜色下的的重重黑影,只见阁楼窗户上灯火明亮,窗上映了两个人影。 另外一个身影,她一眼便能认出来。 她又垂了垂眸。 她从来不能进去的书房,李眀柔却是可以随意进去的。 季含漪只是点点头,又转身往屋内进去。 谢玉恒很少会回来睡,今日也不知怎么会在院内的书房里,估计是为了李明柔去的。 她这几日夜里依旧有些咳,想着即便谢玉恒回主屋来,大抵也会走。 他夜里入睡浅,听不得半点声音。 但她倒是想等等谢玉恒,早点与他说了和离的事情。 门口的丫头跟进来又小声道:“刚才给大爷送去了补身汤,大爷又给退回来了,这会儿还热着。” “少夫人要用么?” 季含漪进了内屋,坐在了软椅上。 她伸手放在炭火上,暖黄在她脸颊上跃动,眉目间不见神色。 季含漪忘了吩咐丫头往后都不用给谢玉恒熬补身汤去了,他之前的确说不喜欢,只是自己心疼他夜里忙碌罢了。 每每被退回来的汤,自己也不忍心浪费,都会自己喝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又抬头看向丫头:“那汤你们喝了。” 又道:“往后也不用熬了。” 那丫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季含漪,不确定的问:“真的不熬了?” 季含漪点头,让那丫头先退出去,又放松的松了松肩膀。 容春端着药碗过来,有些心疼的道:“少夫人的风寒也不知要多久才好。” “谁能想病一场就病这么久呢。” 季含漪接过药碗来没说话,苦涩的药汁让她难受的蹙了眉,又觉有些头疼。 只是药还未吃完,一道轻柔关切的声音落在耳边:“表嫂。” 季含漪抬眼间,便见着谢玉恒与李眀柔一起走了进来。 谢玉恒微微走在李眀柔身后,像是在后面无声的护着她。 第7章 夫妻缘分早已尽了 从前看到谢玉恒与李眀柔走在一起时,季含漪心里总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那种刺痛感是她明明是谢玉恒的妻,却如同局外人一般旁观谢玉恒与李眀柔是如何般配的。 让她每一次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 但现在季含漪心静如水。 或许她本也没那么爱他,又或许,她爱的是那个当初认真许诺要娶她的谢玉恒。 手上温热的药碗依旧往上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萦绕鼻端,季含漪低头将药碗里的药喝尽,又将空碗放在了一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玉恒已经蹙眉朝着她开口,依旧是责怪的声音:“明柔在与你说话。” 季含漪看了谢玉恒一眼,他看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冷淡的,在李眀柔在的时候,也总是蹙着眉责怪她。 仿佛她无论做什么,都不得他的心意。 她亦蹙眉看着谢玉恒:“我在吃药。” 谢玉恒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再看谢玉恒一眼,又看向李眀柔:“怎么了?” 李眀柔脸上带着笑意,过来坐在季含漪身边,挽着季含漪的手便道:“我过来去恒哥哥屋里找几本书,表嫂不会介意。” “我怕表嫂知晓后又说我不懂事,所以来与表嫂先说一声,表嫂也别与表哥置气。” “还有我今日说错了话惹表嫂不开心了,表嫂也别与我置气。” 那楚楚可怜的声音神态,眼里甚至还隐带了泪光。 谢玉恒冷眼看着季含漪:“明柔来我这这儿寻字帖,你别斤斤计较。” “再有她即便说错了话,你是她表嫂,需得大度些。” 季含漪有些疲惫,她还一句话没说,就已经被他定了斤斤计较的名头了。 再侧身对上李眀柔的眼睛,那双满是柔光里眼里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带会着得意的倨傲,甚至还有种轻视。 季含漪皱眉看着谢玉恒:“斤斤计较?不是你们跑来我这儿的?” “我可一句话未说,往后还请你说话慎言。” 说完季含漪看着李明柔:“再有,你不过与你表哥借两本字帖,我介意什么?为何特意要来与我说?” \"往后你再去找你表哥,可不必再与我说的。\" “你们两人关系亲近是好事,说明府里和睦,你们多走动我倒是乐意见,我也不想再凭空得一个计较的名声。”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刚才季含漪眼里的那末厌烦,还有说话的语气,差点让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又蹙了蹙眉。 季含漪从前虽说有些计较小事,但都是顺从温和的,今日的她有些不一样。 从前她但凡遇到与明柔相关的事情,都会针对明柔,可今日她居然说他与明柔走的近是好事。 可她从前总是怪他与明柔走得太近的。 李眀柔抿唇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她这股不在意的平静神色倒是装得挺像。 她满眼含着委屈的看着季含漪:“表嫂在意又何必说这些违心话呢?” “从前表嫂总说我缠着表哥,我不过与表哥一起长大,万事依赖表哥,也不是表嫂想的那般的。” “我也知晓表嫂这些日风寒了,特意熬了药膳给表嫂,说对风寒有好处的,我一片心意,表嫂不会不领情?” 说着李眀柔让旁边的丫头将一碗鸡汤送来,又亲自端到季含漪面前:“表嫂,这可是我亲手熬的。” 季含漪看着李眀柔手上的那碗鸡汤,又看向李眀柔。 鸡汤带来的热气里,两人目光对视。 这样的场景不是没有上演过。 她刚嫁入谢家的第二天,李眀柔就要来给她敬茶,就在她伸手接茶的那一刻,茶盏落地,滚烫的茶水就落到了李眀柔的手上。 那天谢玉恒焦急的抱着李眀柔离开,也是那天起,她在谢玉恒心里从此落下一个善妒狭隘的名声。 即便是声嘶力竭的解释,他也从不肯相信她没有那样做过。 这个误会,至今无解,是因为他不愿信她的解释。 如今这样的场景再上演,季含漪不管李眀柔会不会再那样做,她都不会接的。 她让身边的容春去接过来。 但李眀柔却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看向季含漪:“表嫂难道不喜我到这地步么?” “这是我下午亲自为表嫂熬的,忙了一下午的。”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这是明柔的心意,你是她表嫂,什么时候你才能如明柔那般识大体。” 季含漪这才抬起眼帘看着谢玉恒,声音如窗外凉薄的冷风:“你不怕我不小心又将汤洒在明柔身上了?” 谢玉恒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去管谢玉恒是如何神情,她只是又看向李明柔,弯腰在她耳边低语:“你当真叫我觉得厌烦恶心,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够多了。” “如今你又叫我觉得你可怜,可怜到只能用这些下作手段了。” 李明柔的脸色一白。 但她很快面上换上伤心的神色起身看向身后的谢玉恒,泫然欲泣,声音很细:“看来表嫂是不愿原谅我了,我就先走了。” 谢玉恒拉住李眀柔,一脸严肃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与明柔道歉。” 季含漪看了眼谢玉恒,她没说话,撑着扶手起身,接着转身,背脊笔直的回了内室。 夫妻缘分早已尽了,无也话可说。 更不想费力与谢玉恒非要辨个什么是非对错,或是清白来。 他对别人都是公正的,独独从未公正的对过她。 这样的人不会是她的夫君。 容春看到季含漪转身时还愣了愣,从前这样的时候,少夫人总会先低头的,还没有直接这样转身离开的时候。 大爷对少夫人冷淡起来,冷是真的极冷的。 但她只犹豫了一下,就连忙跟在了季含漪的身后。 谢玉恒冷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皱眉更深。 李明柔委屈的看向谢玉恒:“表嫂生气了,表哥先进去哄表嫂,我没有关系的。” 说着她眼里又有了泪光:“我今日不该来的,特意为表嫂熬了鸡汤,表嫂看来也不会吃了。” 谢玉恒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李明柔,抿了抿唇,心里升起股复杂心绪,又深吸一口气:“让她冷静下也好。” 又道:“往后你也少来些这里,她毕竟是你表嫂,我的妻子,她病了些日子,情绪难免冲动,你别怪她。” 李明柔瞪大眼睛看向谢玉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前谢哥哥总会为她做主的,今日季含漪就这么走了,谢哥哥居然还为她说话。 她泫然欲泣想开口时,又见谢玉恒先转了身:“走,我先送你回去。” 第8章 便结束也罢 屋内的季含漪坐在妆台前,又见着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笑了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说着季含漪又看向铜镜中有些病容的人,卸去发上的首饰,她又慢慢的开口:“容春,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她是谢家孙媳,谢玉恒是谢家最出息的长孙,她知晓很多眼睛盯着她,等着挑她的错处。 从前她为着和睦,为着宅院安宁,所以她不敢出错,不敢发泄情绪,处处忍让,尽力维持着与谢玉恒之间的和睦,生怕也拖累了谢玉恒。 但这一眼能望到头的沉重的余生,却叫她愈发觉得厌烦起来。 若是一生都困在这沉闷无力又无趣的枷锁里,她想,便结束也罢。 季含漪知道谢玉恒今夜肯定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之前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谢玉恒生气的时候,还会让人送女戒女则过来给她。 那时候自己总会伤心,甚至会想是不是真的自己没有做好,但现在想来,就算她做得再好,在他心里也不够好的。 慢条斯理的梳洗完,叫外间的丫头进来问了两句,知晓谢玉恒今夜大抵是不会回的。 也不知多久能碰上一面,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她撑着头,视线落到紧闭的花窗上,呜呜风声打在窗上,一如当年季家刚出事时,紧闭的窗户也隔绝不了满院的慌张。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这一夜谢玉恒果真没有没回来,第二日早上见着他,他脸色冷清,身上一股疏离,那冷冷淡淡的眼神看谁都是无情的,像是在逼着季含漪先去妥协。 但季含漪只当没瞧见,只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从前她与谢玉恒之间永远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将两人分得两清,她不能越界半步。 谢玉恒整理妥当要走时,从前历来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今日却为季含漪顿了顿。 季含漪也已经收拾好了,一身素色,发上只有一根翡翠簪,在灯下眉如软烟,身段如青烟翠雾。 她生的娇美妩媚,樱唇雪肤,与她有些沉默的性子并不相似。 谢玉恒静静看着,她正坐在妆台前,手心捏着手炉,妩妩眼眸低垂,正与身边的容春低声说选哪一只簪子。 她今日异常的安静,安静的仿佛不曾在他身边。 习惯了她晨起时总会过来细细说几句话,院子里的事情,还有一些嘘寒问暖的叮嘱。 谢玉恒微微一顿。 他忽发觉他好似也从未好好的与她说过什么体己的话。 其实他昨夜送了明柔后回来过,站在帘子外听到了里头她的咳嗽声,一阵一阵难受的声音,他想,他底到底对季含漪是有一些亏欠的。 昨日三叔撞见他,与他说了这事,说他做得不对,亏欠了含漪。 起先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明柔自小体弱孤苦,他亦承诺了要好好照顾她,含漪既然是自己的妻,也应该与自己一起好好照顾明柔。 但三叔说,他先带走了明柔,那他的妻子会不会害怕。 身为男子,抛下自己发妻先带走别人,也已经违反常伦。 他后来想,一个女子在雪夜里一夜,的确是他没有考虑周全。 他原以为马车很快就能将季含漪接回来,所以没有再过去。 昨夜的事情他可以不计较她的,只要她认了错就好。 且季含漪毕竟是明柔的嫂嫂,也年长明柔,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于情于理,季含漪也该多让让明柔的。 再说他已为明柔选好了人家,等开春便可商议亲事。 她是他的妻,便一生都是,她又何必这般狭隘,况且父亲让他遵守承诺不许纳妾,他本也没纳妾的心思。 但他等了等,见季含漪垂着眼帘像是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的意思,他好不容易等她一回,又不由满目失望,转身掀开帘子往外走。 候在外头的下人给谢玉恒戴风帽系斗篷,季含漪也跟着出来,自顾自的让容春为她披上斗篷,往婆母那儿去问安。 谢玉恒却没忍住将冷淡的眼眸往季含漪那头看去,虽说从前并不是多喜欢季含漪为他做这些事情,但她忽然不做了,还是让他皱了眉。 只是他神色如常,冷清的眉眼依旧疏离,刚才也仅仅只是看了季含漪一眼,便往外走去。 芝兰玉树的身影如青鹤,永远都将背影留给她。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背影,喊了他一声:“大爷。” 谢玉恒听到这声称呼时一顿。 她从未这般叫过她,她总是唤她夫君,她曾说,这样显得两人感情亲近。 她为什么忽然换了称呼。 谢玉恒在昏暗的庭院里顿住,回头看向季含漪。 她站在明亮的门外,脸庞并不清晰,但却能感受到那浅青色斗篷上的容色必然是秀美的。 其实他当初看到季含漪第一眼时也不由惊艳,虽有青涩,但玄发丰艳,眸如寒星,如琼枝玉树,水眄兰情。 但她品性没有如她容貌那般素质雅光,狭隘善妒,总是处处针对明柔。 他是将她当做妻子的,可他不喜她心性,如今更是失望,三年了,她依旧未改。 又听季含漪声音:“你夜里能早些回么?我有些话需与你单独说。” “是要紧的事情,耽搁不了你多久的。” 谢玉恒淡淡凝眉,又点点头。 谢玉恒走后,季含漪却叹息了声,谢玉恒从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过,也不知会不会回,想着要是谢玉恒不回,和离书写好给他也行。 这几日愈发冷了些,季含漪站在廊下,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动她领口上的白狐狸毛,一丝一丝扫过她发凉的下巴。 天色依旧漆黑,廊下的灯笼也被吹的摇晃,地上的影子起起伏伏。 季含漪呵气,快要近年关,这时候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其实算不得是好时机。 但她也的确不会等了。 第9章 给沈肆写信 上午的时候,郎中来了一趟,把了脉说好了一些,但是咳疾本不易好,还要休养些日。 季含漪只要觉得风寒比之前好些了便好,她也只是夜里咳的会稍厉害些,白日里也没怎么咳。 只是季含漪好些了,那头婆母的病却重了。 季含漪自然要去婆母那里近前伺候,林氏呕吐不止,太医来说寒了胃,开了药方,一屋子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 二房三房的人都来关心,混着药味和说话声,屋子里有一股燥热的拥挤。 季含漪已被挤到了一边,她稍稍有些眩晕,只觉得喘息难受。 好在这些人不过来稍微关心下,见着林氏虚弱不怎么说话,就又都走了,屋内空下来,就只留了季含漪一人。 季含漪风寒本未好,照顾了一下午,天快暮沉时,撑手在一边小几上,额上冷汗冒出,脸色煞白,身子往下软了下去。 旁边婆子见状忙过来将季含漪扶住,才稳住了倒在地上的身形,又见着季含漪煞白脸色,赶紧道:“夫人这会儿睡了,少夫人也歇歇,也快让郎中来瞧瞧。” 恰这时候外头李明柔进来,见着了季含漪撑着小几,就道:“我来照顾姨母便是,嫂嫂先去歇会儿。” 季含漪身上冷颤,连提气说一句话便觉得摇摇欲坠,眼前发黑,像是下一刻就要坠下去了。 她紧紧握着身边容春的手,提起力气点点头,这才让容春扶着自己出去。 外头冷风吹到汗湿的额头上,冰凉刺骨的凉,眼前照路的灯笼已在眼前重影,朦朦胧胧,让季含漪恍惚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外应酬完,又回来背着自己在夜色里走的场景来。 眼眶中湿润一瞬,又强撑着让眼泪退回去,仰头让冷雪落到脸上,一点一点的冰凉让她渐渐有些清醒。 又靠在容春的身上往回走。 容春看着季含漪的脸色,担忧的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闭着眼睛摇头,费力的开口:“回去再说。” 回了院子,季含漪才靠在床榻上,就偏头作呕,屋内的丫头吓坏了,赶紧急急忙忙的又去叫了郎中来。 郎中来瞧了,叹息道:“少夫人是恶寒发热,风寒未好又吹了冷风和劳累,所以头身疼,风寒又重,且本就血虚,再引起五腑不调。” 说着他又细细瞧了季含漪的脸色,又低声道:“少夫人切不能再寒了,必要好好修养些日。” 容春在旁边瞧着心里难受。 今日去大夫人那儿看的人不少,不过也是口头关切几句,但留下亲自照顾的也只有少夫人一个。 少夫人是儿媳,也不能推脱不照顾。 来来去去的,风寒本就未好,又吹了冷风,怎么不风寒加重。 季含漪靠着闭目。 想着一场病未好,又来一场,总之是有些拖累的。 外头容春送了郎中,又吩咐了丫头熬药,快要转身时又见着门房小厮急匆匆的来,又顿住步子问:“何事?” 那小厮手上拿着封信,过来容春面前恭敬道:“顾府送来的信,说要小的务必交到大少夫人手上。” 容春听了这话,又听是顾家,这个天色匆匆送来,怕是分外要紧的了。 容春忙道:“少夫人病了,你将信给我,我送进去。” 容春是季含漪身边从娘家带来的大丫头,自然信得过,那小厮便忙将信递了过去。 靠在床头的季含漪听容春送来顾家的信时微微一顿,伸手将信接了过来。 信上用油蜡封过,她垂眸,将信封打开。 身边的烛台落下明亮的光线,照在信纸的笔迹上。 季含漪看到最后,又默然将信收回在信封里。 站在身边的容春忙问:“是不是少夫人母亲的病……” 季含漪摇头,咳了咳又无声的看向不远处跃动的烛火。 信是她外祖母送来的,锦衣卫东司房的行事校尉抓了她还在国子监读书的表哥顾洵。 今日已经送到了北镇抚司了。 在北镇抚司会受到什么待遇,不用细想。 人人都知晓,北镇抚司的刑狱拷打,没有任何人能够受的住,很快就会招认,死在镇抚司的人也不少。 她知道祖母为什么会这么急的给自己来信,谢家大姑娘谢锦的夫君就是北镇抚司的堂上官镇抚使。 他要是愿意放了洵表哥,本也不是艰难的事情。 季含漪又觉得有些头疼,指尖撑在额头上。 顾洵被行事校尉抓走,不过是因为私下与人讲论遁甲兵法与太乙书数,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别人想怎么判。 朝廷一直严查妖书,被牵连的人亦不少。 这事往大了说,或许顾家也要被连累。 但如今的顾家如风雨里的残枝,经不起折腾了。 季含漪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谢家大姑娘是大房林氏的长女,历来眼高于顶,高高在上,自己去找她,她不会答应,除非谢玉恒找她开口。 但她知晓,求谢玉恒帮忙,是最没用的。 更何况在谢玉恒心里,自己算不得重要,顾家在他心里也算不得重要,即便自己开口,他多半也不会考虑。 思绪在来回翻找里越来越有些无力,季含漪将手上的信放到枕下,又叫容春扶着自己起来。 容春一顿,忙道:“少夫人要去哪儿?” 季含漪动一下便觉得身上的骨头有些疼,心头沉甸甸堵着一口气,又低声道:“去书房。” 春荣有些着急道:“书房还在后廊房呢,少夫人这时候去定然要吹风,您要什么,奴婢去为您拿来就是。” 季含漪看着容春脸上担忧的神色,又点头:“为我拿纸笔来。” 容春忙点头,扶着季含漪重新躺下了才赶紧转身。 纸笔拿来,季含漪身上披着外衣坐在罗汉榻上,身边放了两盆炭火,将月白单衣都染上了暖色。 她提着笔,却迟迟在纸上落不下字。 容春蹲着拨了拨炭火,又将丫头重新放好炭的手炉放进季含漪怀里,又看季含漪笔悬在半空好一会儿也没落下一个字,不由好奇的问:“少夫人要给谁写信。” 季含漪抿抿唇,纤长的浓睫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很轻:“沈府。” 容春一愣。 她没想到少夫人会忽然给沈府的写信。 京城里的高门贵胄不少,要说最尊贵的人家,唯一只有沈府了。 而沈府里最尊贵的,便是那位年纪轻轻就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沈五爷。 那是皇后的亲弟弟,亲姐夫都是皇上,父亲更是配享太庙的三朝元老,曾经的老首辅,皇上的老师。 沈侯爷是老首辅的老来子,老首辅那一脉的唯一后人,当年才刚及弱冠便被皇上封了荣恩侯,成了最年轻的侯爷。 当年沈家在夺嫡里一路支持皇上,皇后娘娘更为皇上挡了箭,如今帝后情深,后宫妃嫔零星,两位皇子都是皇后所出,谁能得罪得起沈家。 她又低头看向季含漪仍旧空白的信纸,忍不住低声问:“少夫人是要写信给沈侯爷么?” 季含漪抿着唇,眼前却浮现出沈肆那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眼睛。 季含漪撑着头,指尖紧了一下,悬在半空的笔终于还是落下了第一个字。 只是信还没有写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季含漪往身后一看,只见着一脸冷色的谢玉恒走了进来。 他未换朝衣,甚至连身上的斗篷也未解,肩头带着一些湿意,带来一股冷冬的凉意。 第10章 永远都不会好了 季含漪看谢玉恒的模样,便知晓他定然是知晓他母亲病了,连衣服也未来得及换,便先去看了他母亲。 但他这会儿过来,是记得她今早的话么。 季含漪想着,正想让屋内丫头都退下去说和离的事情,只是还未开口,谢玉恒却已经先冷着脸出了声:“我母亲病重,我回来时只见明柔一人在我母亲身边照顾,你身为长媳,你就是这般怠慢婆母的?” “明柔自来身子不好,你怎么忍心让她一人在那里照顾?” 季含漪一顿,蹙眉看着谢玉恒:“我没有怠慢,我上午知晓婆母病重便……” 季含漪的话被谢玉恒抬高的声音打断,她抬头,看到的是谢玉恒满目失望的眼神:“含漪,谢家没有对不住你的。” “我更没有对不住你。” “可你非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对不住你,你才满意是不是?” 季含漪怔怔,搭在小案上的纤白手指滑落在腿上,袖口微皱,墨色滴落在信纸上,她开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玉恒眉眼冷疏,失望依旧:“你不过觉得那天夜里我没有先带你回来,你便处处针对明柔,这两日亦与我置气。” “你有不满的可对我说,何必又要在我母亲病时这般闹?” “你知不知道,直到这会儿,都是明柔在我母亲身边照顾着。” 季含漪明白了,压着心里涌出来的酸涩,她看着谢玉恒:“你觉得我现在没有在婆母身边照顾,是我在与你赌气?” 谢玉恒失望的看着季含漪:“有没有赌气,你心里明白。” “只是你这般性情,往后怎么做当家主母?怎么管理好后宅。” “我虽公务繁忙,但你嫁来,谢家可曾亏待过你一分,我母亲可亏待过你一份?” “含漪,你这是不孝,是不知恩情。” 外头端方冷清的谢玉恒,人人都说他是天上月,芝兰玉树,莹润如玉,可谁知他最是明白如何用针刺人心的。 季含漪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在他毫不犹豫的答应婚事时,他曾给过她片刻的安稳与温暖。 新婚那些日,他也曾对她露出过柔情,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举案齐眉。 他们是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如今面目全非的地步的。 她不知道。 或许是在一个又一个误会下,一个又一个他的偏心下。 他们的关系不是被李眀柔挑拨的,是他至始至终眼里只有李眀柔。 她唯苦涩,既如此,和离也好。 或许当年她便不该拿着婚书去找他,她及笄半年,谢家也迟迟不来,其实她那时候就该看清了,竟还在心底存了一丝幻想。 争吵怨怼与指责,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让屋内的丫头都出去,又让容春去将她写好的和离书拿来。 最后她看向谢玉恒:“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也罢,我身为谢家儿媳,该我做的,我始终会做好。” “即便你指责我,我也问心无愧。” 谢玉恒闭了闭眼,眉间蹙起,声音叹息:“含漪,你总说我不向着你,可你让我怎么向着你?\" “明日我会去母亲那里为你解释,你一早也去母亲那里赔罪,这回你太过任性,便扣你月例与抄写佛经,好好修身养性。” 他说完这话,转身便要走。 季含漪忙叫住他:“你先别走,我还有事与你说。” 谢玉恒顿住步子,回头看着季含漪,眼神晦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说着他脸色复杂的皱眉,低声道:“含漪,这件事没有商量。” “我不会帮你。” 要出口的话始终没来得及说出来,季含漪看着那晃动的帘子,还有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怔了怔,又低头看向手上卷好的和离书。 她苦笑,她听明白了,看来他知晓了她表哥的事情,他竟以为她会求他表哥的事情。 虽早知他不愿帮,但亲耳听来,还是觉得微微刺心。 披在肩头的粉色外衣落下来,素挽的长发尽数落到了肩头一边,白净的脸颊上带着些疲倦的病色,却在朦胧纱灯下温婉如烟云。 容春忙过来为季含漪将落下的外裳披上,又难受道:“大爷是误会了才说的气话,只要少夫人解释了就好了,大爷一定能听的。” 季含漪撑着额头,将手上和离书递给容春拿去放好,又低低看着洁净信纸上的那一点墨迹,那是一块永远也擦不掉的伤疤,永远都不能恢复如初。 永远都不会好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季含漪起身时才知谢玉恒早上也没有过来,只是让下人来拿了他的衣物往前院书房去了。 季含漪便明白了,谢玉恒大抵是又会很长时候不会回院子来。 她倒是没觉什么,身边的容春却是一脸的担忧:\"要不少夫人早点与大爷解释清楚。\" 季含漪低头将手里的药喝完,又将空碗放到容春的手上,低声道:“我现在想,其实到了如今,即便他听了我的解释又能如何呢?” “这回听了,下回就会听了么?” 容春怔然听着季含漪的话,自己竟然揪痛起来。 她眼里含着泪,又沙哑道:“我听说大爷已经给表姑娘相中了人家,明年开春就要定亲了。” “等表姑娘嫁人了,没有她在中间挑拨,那时候大爷定然就能知道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叹息一声没说话,看着窗外灯笼下的暗影,又撑着扶手站起来。 谢玉恒一大早就去拜见母亲,林氏靠在床头,见着进来的谢玉恒叹息道:“你早些去上值就是,不用担心我。” 谢玉恒走到母亲面前,抿了抿唇又低声道:“含漪没有照顾好您,我已经说过她了,您别太过怪她。” 林氏抬头看向谢玉恒,无奈道:“我哪儿会怪她什么,她其实照顾我也算尽心的。” “昨日一直是她在我身边照顾着,万事亲力亲为的,我都看在眼里。” “下午时我睡了,醒来听我身边的婆子说她后头脸色不好,险些晕了过去,还是下人扶着才没倒。” “正好明柔过来瞧我,她才离开的。” 说完林氏叹息一声:“她风寒还未好,又来照顾我,倒也是难为她了。” 又问谢玉恒:“你可看过她了,她好些了没有?” “我听管家说,郎中说她病的厉害,咳了好些天了。” 谢玉恒一顿。 他昨夜回来的时候,只见明柔在这里照顾,那时候母亲还睡着,明柔也没说季含漪先在母亲这里照顾,便以为季含漪没来。 又想起昨夜回院子时见到季含漪脸上的苍白,他的心里微微一顿。 她病了好些天,他一句关切话也未与她说过。 耳边又传来母亲低低的声音:“不管怎么说,我虽也并不太满意她嫁给你,也知晓你也不喜欢她。” “但当初是你说她拿了婚书来,于情于理应该娶她。” “且这三年她做的也算好,处处尽心,在外也样样得体。” “虽说她家落魄,谢家也指望不上她能对你仕途有什么帮助,但既娶了,也就罢了。” “不说其他的,让她早些生下长子也好。” “将来若是你当真依旧不喜欢她,你要纳妾,我也不说你什么。” “但按照规制,嫡妻生下长子,家族才会和睦,也不影响你名声。” 谢玉恒张张唇,半晌又道:“我会信守当初的承诺,不会纳妾。” 第11章 孙女要和离了 谢玉恒的话落下,林氏诧异的看向谢玉恒。 至于这不愿纳妾,她想自己儿子八成还喜欢明柔,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自己儿子冷清,唯有对明柔温和,只是可惜了。 她只叹息:“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只想早些能抱上孙子。” 谢玉恒抿抿唇,走出去时,他又对身边人吩咐了句,送些药补去季含漪那里去。 他知晓昨夜他不该一去便指责她,到底错怪了她,想着晚上早些回去陪她。 谢玉恒也才想起来,这些日他忙碌,已经许久没有与季含漪一起用过晚膳了。 季含漪早上依旧早早去婆母那里问候。 林氏看季含漪脸上的一丝病容,叹口气,拍拍季含漪的手:“你这回病也是厉害,这几日不用来照顾我。” “我这里有丫头婆子照看着,明柔也常过来陪我说话,你也先好好养好身子。” “养好身子了,才能早些怀上孩子。\"” 季含漪便低声道:“伺候母亲是我应该做的。” 林氏不由看着季含漪眉眼,尽管带着病色,但雪肤红唇,妩媚里有柔软温柔,身姿娇小婀娜,按理来说,这样的容貌,自己儿子总不至于太冷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迟迟怀不上。 郎中太医也来看了不少回,也没什么问题。 她又捂帕咳了咳,叫季含漪先退下去,别又染了病气。 季含漪从帘内出来,如常与外头候着的婆子问几句林氏的病,说几句吃食上要紧的事便走了出去。 一出去,正好撞上二夫人正进来,二夫人朝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笑了笑,面上说几句关心的话就进去了。 季含漪回头看了眼二夫人殷勤的背影,又回头。 她知道婆母病的这些日,府中账目开支,她都先交由了二夫人帮着打理。 在婆母的心里,自己这儿媳始终是外人,宁愿将账目交给二房的人帮忙,也从没想过她。 倒是那些宴请安排,却处处要她出力布置。 这些季含漪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想想也罢了,万事计较没有尽头,总归也与她没多少干系了。 早膳后,季含漪让前门的准备好马车,稍收拾下便往前门去。 上了马车,帘子外的景色开始往后移,眼前走马灯般掠过景色,但季含漪的心却缓缓松了一寸,又握紧了手上的铜鎏金手炉。 顾府前门的小厮见着谢家的马车时都先是一愣,接着又连忙过来为季含漪打帘子,放脚凳。 前门小厮脸上带着喜气道:“表姑娘回来了。” 季含漪笑了笑,点点头,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季含漪一路走到正厅那儿的时候,正厅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人,都是顾家的小辈们,见着季含漪来,倒是凑过来说话,问起她在谢家的事情。 三姑娘顾云香朝季含漪小声道:“祖母前些日刚病了才好没多久,又担心三哥的事儿,表姐呆会儿去瞧瞧。” 这寒天,个个都病了,洵表哥又出了事。 顾云香的声音里有难过,季含漪只是握紧她的手,她来也是与外祖母说洵表哥的事情,再看看外祖母与母亲。 外头顾晏匆匆进来,跨过了门槛便见着坐在椅上的那道烟紫色的秀气人影。 他手心出了汗,刚才急促的步子又忽的缓下来,他视线未敢看她眉眼,唯那耳畔摇曳的翡翠晃在他眼前,他张口,后背生了层薄汗,快忘了自己的声音:“漪表妹。” 季含漪见着顾晏,好些日子没见他,恍然一眼,像是高了不少,俊秀挺拔,看起来也稳重许多,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喜欢捉弄她的顾晏。 她抬头笑了笑,轻轻的声音如羽毛落下:“晏表哥,你近来还好?” 顾晏捏紧手,心跳如鼓,又很快的点头:“一切好的。” 只是话落下时,脸颊却热了。 这时候外头又才进来了顾家大夫人与二夫人。 二夫人形容憔悴,眼眶通红,显然还在为儿子的事情担心。 大夫人倒是一如既往的端庄,见着了季含漪来,并没有太高兴的神色,眉眼里不冷不热,朝她道:“怎么来前也不事先给个帖子?” 季含漪站起来含笑:“来的匆忙,未顾及这些,下回不会了。” 说着她走过去含笑看着站在大舅母身边表嫂怀里的小家伙,伸手将手里的一颗瓜仁酥送去那小胖手上,又笑道:“几月不见林哥儿,瞧着又高了些。” 季含漪话落下的时候,一时很静。 没有人接话。 唯有站在谢大夫人身后的顾晏视线落在季含漪娴静的身影上,欲言又止。 他想要出声为季含漪说话,却在视线落在季含漪漂亮眉目下温柔的笑意时,又觉得一股滚热的血涌上去,让他心也跟着快了几分,再跟着眼眶也红了。 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上不去,更下不来,只能握紧了手。 那些怨怪,难道要记一辈子么。 厅内唯有得到糖的林哥儿咯咯笑声来,三岁多的孩子,什么也不懂。 二夫人往季含漪这边过来,眼里含着血丝,伸手就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腕问:“你与玉恒说了浔儿的事情了么?” “你让他帮帮他,顾家会感激他的。” “他要多少银子,顾家都愿意出的。” 说着二夫人哽咽哭出声来:“顾家如今成了这样,你两个舅舅被你父亲连累,你二舅舅也走了,现在你表哥又出了事,你就能冷眼旁观么?” “我的洵儿在国子监哪回考试不是上等的,他明明还有一年多就有好前程了,你看的下去他被北镇抚司的那些人折磨死么?” 尖利的指甲紧紧掐在她手腕上,手腕上的疼冰凉刺骨,周遭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全指望着她。 季含漪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唯有缓声的安慰着:“表哥会没事的。” 二夫人尖利的声音却铺面而来,伤心至极的妇人理智几乎殆尽:“怎么会没事?!那镇抚司的刑具洵儿能受得住么?” “你耽搁一天,我的洵儿便多受一天的苦。” “你要是有心,你要是对顾家有愧疚,你就该早些将你表哥救出来!”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心里沉甸甸的心事,已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情绪她向来都收敛的很好,此刻她对上舅母通红的眼眸,明白她的伤心,低声道:“洵表哥出事我亦着急的,我会尽力,但着急不能马上就能将事情解决,等我先去见过外祖母。” 旁边人这时候劝着二夫人先冷静,劝了好一会儿,方氏这才松了掐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 从正厅跨出去的时候,季含漪低头看向手腕,鲜红的指印,让他浑身生了股无力来。 其实在从前,她的两位舅母对她是极好的。 变化在她父亲出事的那一年。 那时的父亲是已是兵部尚书,那两年正逢胡人频频侵扰辽西,派去镇守的将领无不大败,不到一年,两百多个堡寨被洗劫。 她父亲举荐当时的兵部左侍郎为经略,又举荐几名将领,那些都是父亲信任之人,本该是大胜的局面,可后方军饷粮草不及时,又有与父亲不和的兵备副使贪功冒进,在京大学士纷纷催促,在本不该出兵的时候出兵,导致大败。 这场大败,让她父亲遭受数不清的弹劾,结党营私,徇私舞弊,拉帮结派,本不是父亲的失误,父亲却入了大狱,定了大罪,季家被查抄。 两位舅舅只因曾受父亲举推,又是亲属,也一同被连累打入同党,贬官去了京外。 二舅舅更死在了任上。 那之后,从前与季家交好的纷纷撇清关系,都怕牵连到了自己。 外祖家亦是乱成了一片。 这些往事即便过了五年,再回想的时候也仿佛就在昨日。 一夕之间,连亲人也淡薄了。 去宁安堂的时候,院门口等着婆子,见着季含漪过来,忙过来迎,担忧道:“姑娘总算来了,老太太听说姑娘来府了,一直念叨着,让老奴在这儿候着呢。” 季含漪默了默眼神,抬脚跨进外厅。 丫头见着季含漪来,忙过来打帘子往内屋去。 顾老太太半靠在床榻上,一见着季含漪来,就撑着身坐起来,朝着季含漪伸手:“漪丫头来了。” 季含漪忙过去走到床边坐下,任由外祖母紧紧牵着她的手,担心的问:“祖母的身子好些了么?” 顾老太太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身子没什么。”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的脸庞,白净的脸庞上没有多少血色,眼底含着疲倦,依稀见一抹病色,不由担忧的问:“你也病了?” 季含漪摇头,含笑道:“就是刚才进来吹了些风,暖暖就好了。” 顾老太太叹息着,低头间看到季含漪手腕上红色的指印,本就白净无瑕的肤色,这会儿看起来异常明显。 她抬头怜惜的看着季含漪:“先去见过你两个舅母了?” 季含漪点头:“二舅母担心洵表哥的事情。” 顾老太太重重叹息:“锦衣卫的那些人心狠手辣,你别怪你二舅母着急。\" “顾家如今没落了,你舅舅还在边远地,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说不清。” “后辈里唯有晏哥儿和洵哥儿出息些,洵哥儿出了事,你能帮便帮。” 说着顾老太太又怜惜的看向季含漪眉头,伸手为季含漪抚了抚发,苍老的手指落在她光滑脸庞上,眼里隐隐红了红:“漪丫头,我知晓你其实也苦,身后没有母家撑腰,你嫁去谢家,谢家也不见得待你多好。” “你两个舅母也总怨怼,怨你父亲当初出事连累你两个舅舅,对你也怨怪起来。” “你都别放在心上,这回洵哥儿的事情,你能帮便帮,别坏了你与玉恒的情分,别在谢家更难过。” “外祖母明白你的,你自来不说不好的,你舅母那头,外祖母替你顶着,别为难了自个儿。” “不管洵哥儿能不能出来,这都是命,外祖母只希望你在谢家过的好好的。” “顾家总要有人过得好啊…” 这话叫季含漪红了眼眶低头,一滴泪水再忍不住从眼眶下坠,落到粉蓝色芙蓉花的刺绣上,晕出一团湿润。 她眨眼,深吸一口气,难过喷涌而出,低头伏靠在顾老太太肩膀上,张张口想诉说委屈,到底又一句话说不出口。 说如何在谢家难过。 说她也没把握救出洵表哥。 再说她与谢玉恒早同陌路,他一直有心上人,她辜负了外祖母,没好好在谢家做好一个贤妻,她打算与谢玉恒和离了。 但都说出来了,又徒添更多的人难受。 后背上落下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安抚着,季含漪眨眼,眼眶湿润,哑声道:“孙女想要与谢玉恒和离。” “外祖母,你会怪我么。” 顾老太太愣了愣,看着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心疼的眼泪从眼里涌出来,将季含漪抱进怀里,伸手落在季含漪的发上,难过道:“漪丫头在谢家受委屈了。” “外祖母怎么会怪漪丫头呢。” 说着她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难受道:“谢家那孩子对你不好,早和离了也好。” “什么都别怕,外祖母给你撑腰,大不了回来就是,别忍着在谢家受气。” 季含漪红了眼,声音细哑:“谢玉恒没喜欢过我,洵表哥的事情,他也不会帮我的。” “我只能另外想法子救洵表哥。” 顾老太太看着季含漪那双哭红的泪眼,怜惜又心疼,含泪为她擦泪道:“可怜你在谢家委屈还要顾着你表哥的事情。” “漪丫头,先紧着自己,外祖母不怪你。” “洵哥儿的事情,怪不得任何人,即便你帮不了忙,也怪不得你。” “你二舅母那头别担心,外祖母替你顶着,她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要和离的事先别与你母亲说,你母亲的病又重了些,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 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缓慢的流淌出来,季含漪看着外祖母的银发,眼泪不止,扑进外祖母的怀里,哽咽嗯了一声。 第12章 遇见沈肆 从外祖母那里出去的时候,季含漪用帕子按在眼睛上捂了捂,又叫身边容春细细看了,看不出哭过,才了放心。 她转身往母亲那里过去的时候,又飘起了小雪,稀稀疏疏的几粒,也并不大,落在脸颊上也并不觉得凉。 惠兰院院门口的丫头远远便见着了季含漪,脸上高兴的不行,手忙脚乱的赶紧往里头说了一声,又跑出来迎到季含漪身边,声音带喜:“刚才前门说姑娘来了,夫人高兴坏了。” “泡了姑娘喜欢的山君茶,还煮了暖身的姜枣汤,就等着姑娘来呢。” 季含漪含笑,细眉下的眉眼清波,含着碎光,一边往前走,又一边温声细语的问:“母亲这些日身子好些了么?” 春菊赶紧道:“姑娘别担心,夫人这些日精神好多了。“ 季含漪点点头,进到屋内,春菊又赶紧来给季含漪解斗篷,又低低的笑道:“夫人前些日还念叨姑娘呢,姑娘来一趟不容易,夫人见着了姑娘,病也好了。” 季含漪目光看着屋内摆设,这些年依旧没动过。 这里是母亲未出嫁时的闺房,只是这么些年过去,已有些陈旧了。 沉疴的药味弥漫了满院,那挂在檐下的风铃还轻轻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看了那风铃良久,又看向春菊:“我写回来的信,母亲都看了么?” 春菊抬头:“姑娘总报喜不报忧,夫人每封信都要看好几回呢。” “每回夫人看了姑娘的信,也能高兴的下榻走走了。” “夫人总说姑娘嫁了如意郎君,夫人高兴呢。” 季含漪缓缓的落眉,无声笑了笑,掩去了所有神情。 又缓步往耳房去。 她打开柜子,里头的补身子的补药没有多少,母亲常吃的何首乌和海参,早没有了。 不过一些桂圆黄精,寻常补身子的。 旁边的药包她打开看了看,也已不是从前的那些药了。 身边的春菊小声道:“大夫人说如今府里的开支重,从前那药方吃不起了,又叫了郎中换了一副,说效果还是一样的。” “说是现在府上开支也艰难,二爷刚授了官,还要打点些银子,再有三爷出了事,也要打点,老太太这些日身子也不大好,也要先紧着老太太……” “等开春屋檐也要修了,又说今年庄子里收成不好,今年入冬,下人们也没做衣裳穿。” 季含漪默然听着,又将药包包好,轻轻的放回了原处。 当作出决定的时候,往后的每一步,都必然是艰难的。 烟尘撒在透进来的光线里,她将手里的荷包拿出来放进春菊手里:“府里开支的确是难,这些银子先给母亲备从前的药,不够了与我来信便是。”。 “别总麻烦了舅母,也依旧别与母亲说。” 春菊默默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她知晓,这些年要不是姑娘总时不时塞银子来,夫人的药怕是都续不上了。 这里虽是夫人的母家,可老太太不管事了,开支是大夫人管着,掌心朝上的伸手要,终归要看旁人脸色。 季含漪从耳房走出去,指尖在炭火上烤了烤,身上的冷气散去,才去掀了厚厚的帘子往暖房里去。 穿过了两道屏风,才见着了躺在床榻上的母亲。 顾氏身上穿着单衣,肩上披着羊绒毯,一脸病容的妇人也依旧颜色姣好,即便常缠绵病榻,一举一动也依旧雅致。 季含漪走去了床边。 顾氏见着季含漪过来,苍白憔悴的脸庞上漾着笑意,她微微坐直了身,笑着打量着季含漪的脸庞,柔美的眉眼细细从季含漪发上的首饰打量到她裙摆。 发钗是上好的玉,身上的布料是名贵的苏锦,脖子上那串珍珠,亦是品相极好。 顾氏便放心了,无论外头的怎么说,无论她两个嫂嫂在她面前如何冷嘲热讽的说她女儿在谢家过得不一定好,她都不信。 她只信自己女儿的话。 最后顾氏握紧季含漪的手,咳了两声,才又开口:“去先见过你外祖母和两位舅母了么?” 季含漪轻轻点头:“已经见过了。” 顾氏神情里有一些落寞,又低声道:“你两个舅母自小疼你的,如今还也是还记着那些旧事。” “你都别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哪里能不指着你好呢,你别难受。” 季含漪噙着笑看向母亲:“我都知晓的,我没难受过。” 顾氏看季含漪含笑,心下便宽慰了,又拍了拍季含漪的手,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笑意:“往后少些来瞧我,我一切都好的。” 说着顾氏抬手温柔的为季含漪理了理刚才在外头被雪吹落的发丝:“这些日你三表哥的事情还没过去,我知晓你的难处,但一家人,能帮帮你三表哥便帮帮。” “也别太记挂我,我这身子我早不在意了,不过牵挂着你,不然当初就随你父亲去了。” “你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怀个玉恒的孩子,他年轻有为,你迟迟不怀,纵他现在不纳妾,往后又怎么说的准呢,你婆婆也不高兴的。” 说着顾氏一脸担忧的看着季含漪:“快三年了,怎么总怀不上呢。” 季含漪顿了顿,唇边的话张口欲言,又依旧道:“随缘。”。 顾氏叹息,也明白这急不来的。 中午陪母亲一起用了饭,临走前,季含漪叫母亲别再偷偷倒了药,再与春菊细细叮嘱,因为这事不是没有过。 那年父亲在狱中猝死,母亲伤心欲绝,吃了砒霜,差点就跟着去了,后头救了回来,身子也坏了。 后头一年里,母亲也总偷偷倒了药,自己成婚后稍好了些,但下人来信也总说母亲偶尔半夜里也总忽然哭起来。 季含漪明白母亲的伤心,父亲一生为她们挡风避雨,一心一意,温柔慈善。 站在廊下,季含漪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她看着白气上升,听着檐下风铃,蓦然就红了眼眶。 下午时,季含漪的马车停在了抱山楼前。 抱山楼是一处文人雅客常来的地方,古玩字画,名器雅具,都可送来这里任人欣赏竞拍。 但凡得到了欣赏追捧,那些有才情的落魄文人,常常也是从这里先出名的。 季含漪每隔几月便会来一趟,前门接引的小厮看了她递去的牌子,忙轻车熟路的过来引着她往另一处楼梯上去。 季含漪发上戴着帷帽,手里拿着一幅画卷,跟随着一路上了三楼。 三楼入口处站着位蓝衣绸衫的清秀少年,见着来人,又忙上前引路,穿过两道座屏,至一处书房时,才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入目是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桌案,桌案后一名约莫四十左右的男子,正站在桌后仔细挑选摆满桌上的画卷。 挑选出来的画卷,便是今日下午供人竞拍的画。 那男子见到季含漪来,忙从宽案后过来,请季含漪去旁边椅上坐。 椅子中间的小案上摆着茶具,另一边的花架上放着蝴蝶兰,幽香四溢,茶香袅袅。 季含漪将手中的画卷递过去,声音客气:“还请章先生过目。” 章海忙双手将画卷接过来,又叹息:“夫人的画,自然是压轴的,就凭您那石澜居士的名头,便有许多人争强着要。” 石澜居士其实不是季含漪的名号,是她父亲的。 章先生与她父亲也曾是知交,她的画都是父亲亲传,即便换了一个人,也没人看得出来。 她起初本不愿用父亲从前名号的,但后来章先生去信给她,自从抱山楼没有石澜居士的画之后,走了许多人,便来请她动笔,竞拍来的银子,依旧四六成开。 她嫁入谢家后,婆婆防着她,每月应有的东西虽从未有过苛待,但手上却没有现银。 不管是下人打点,还是想要另外置办些东西,都是不能的。 再有母亲的身子断不得药,虽外祖母让她不用担心,但舅母掌管公中开支,日子久了,难免不满,她多补贴一些,母亲在外祖家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季含漪那时候才开始试着画了一幅,那是石澜居士阔别三年后的第一幅,那一回竟拍到了两千两银。 只不过季含漪画的并不快,至少要一月才能画完一幅,再有她也知晓,若是画的多了,便不值钱的,常常也是两三月送去一幅。 得来的银子,每回给母亲那里送去一些,再给两位舅母和外祖母送一些东西,剩下的她存着后来又盘下了一间铺子。 当初出嫁时,外祖母在她名下置办了一间铺子,两间铺子她打理着,这两年里,手上还算存了一些银子。 虽不是太多,但也算她提和离的一丝底气。 季含漪笑了笑,她待会儿还要去铺子里看看,与章先生简单寒暄了两句,这才离开。 往楼下走时,至拐角处听着有谄媚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难得侯爷有闲心亲自来一趟,定然将最好的位置留于侯爷的。” “要侯爷没多少空闲,那些画都在三楼的,侯爷瞧上了哪幅,便差人送去侯爷府上。” 季含漪听着这声音,听出是抱山楼的掌柜。 让抱山楼掌柜这么谄媚奉承的人,季含漪的目光情不自禁往下看去。 视线里一袭墨绿衣摆缓露在眼前,接着是如雅鹤般挺拔修长的身形,隔着薄薄白纱,季含漪再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冷清淡漠的眼睛。 第13章 我们和离吧 视线与那双眼睛一对上,季含漪心里便颤了颤,往前踏了一步的步子,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遇上沈肆。 沈肆一直没说话,任凭旁边的掌柜如何卑躬屈膝,他甚至连一眼正眼都未看过去。 他负着手,历来冷淡如冰的脸庞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身形雅致,如松如玉,将身边人衬进了泥里。 季含漪知晓,沈肆是天生的冷,冷的好似没有情绪,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喜恶,想要讨好他的很人多,但永远都讨好不了他,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几步间,两人便在并不宽敞的楼梯上相遇。 沈肆冷淡的眉眼并没有将目光落到她身上,除了刚才对视的那一眼,再没多看她一眼。 她退至边缘处,他身上高雅的冷香袭来,面前人脚步未曾停止。 这一瞬间季含漪想了很多,想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信,他这样的人,是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还是即便看见也会置之一边。 毕竟他与她云泥之别,两人年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分,在他眼里该是不值得一提的。 目光不由随着他的身形缓缓上抬,直到看到他靠近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沈大人……” 开口的瞬间,她还有片刻恍惚,想起小时候,她是叫他沈哥哥的。 父亲进士考那一年,沈老首辅是主考,那年中第的进士,自然而然俸沈老首辅为老师。 父亲是那一年的探花,被老首辅器重,成为座下最看重的学生。 依稀记得小时候跟随父亲去沈府拜访老首辅时,她就忍不住去他身边,她从未看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尽管他脸上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也从来不搭理她,但是她跟随在他身后看他在书房写字时,他也从未赶过她。 从有记忆那年开始,那一年她正七岁,沈肆十一岁。 后来,父亲与她说,沈肆的书房,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赶出来的。 记忆零星,沈肆是天之骄子,生来众人瞩目,她见他也不过零星几面。 小时候不明白什么是身份高贵,以为他与邻家哥哥一般,长大了便明白了。 沈肆的步子没有停顿半分,身边长随看沈肆的神色,便知晓侯爷是不愿理会的。 想要见侯爷的人多了去了,这女人八成又是那些看话本子多了的愚蠢女人,幻想着被侯爷看上一步登天,一见钟情。 稍有些姿色,便个个都觉得自己不一样。 嗤,痴人做梦。 季含漪怔怔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么多年,他依旧还是这样不近人情,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 或许他早就忘了她。 她怔了下,想他或许正忙,也不会有空闲理会她,默默转身下了楼。 低低视线的余光处都在一处,沈肆的步子上到拐角处时,冷清的目光微偏,落在一闪而过的那一片芙蓉刺绣上。 季含漪没走,她坐在马车中静静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手上的手炉已经微冷,外面的天色渐暗,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有的店家已经早早点上了灯火。 容春听着季含漪细细的咳嗽声,忍不住小声道:“或许沈大人往其他地方先走了呢。” 季含漪的指尖微微一凝。 也是,抱山楼有好几处后门,如沈肆这样的人,从来生人勿近,自然不会走人多的地方。 或许他早已走了,她却还存了一丝期望,等着见他一面。 指尖已经微凉,她低声道:“再等会儿。” 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唯有沈肆了,只盼他哪怕还能记得年少时一分的情谊。 寒风微起,吹动站在长廊上沈肆的衣摆,他低头静静看着楼下的马车,马车内亮着光线,映出里头女子姣好的侧影。 墨黑的眼底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情绪,又在暗沉的天色里几不可察。 身边的长随文安怀里抱着装画的长盒,里头是石澜居士的新作,他低头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不过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实不明白主子会将目光多放在这样一辆马车上面。 他正要小声询问让马车停在哪道门后,就见主子已经迈开步子,往另外一处后门走去。 文安忙跟上,主子一向喜静,但凡主子常去的地方,都有人特意为主子准备一道门,或是早早清理了一干人等,又叫等候在旁的人赶紧去准备停好马车。 季含漪等到天黑也没再等到沈肆。 沉重的心事就如枝头愈压愈重的雪,她沉默许久,才又让马车离开。 也是,他这样的人,早不是她能触及到的了。 马车缓缓往谢府驶去,容春看季含漪低头埋在膝盖上,伤心道:“夫人尽力了。” 季含漪只是茫然的垂眸看着一处,明白无论如何,总要往下走下去的。 回了谢府,前门口的小厮过来帮忙搬脚凳,又小声道:“少夫人,大爷前脚刚回呢。” 季含漪只是淡淡点头,早对谢玉恒没了任何情绪。 院子里通亮一片,看来是谢玉恒在屋内。 她深吸口气,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将身上的斗篷解开。 丫头端着热水过来,她冰凉的双手泡在铜盆里,身上才渐渐开始暖了些。 进到内屋,季含漪只看到谢玉恒坐在内室小厅的椅上,正低头看着手上的书册,他见着季含漪进来,手上的手册合起来放在一边,视线落在季含漪的脸庞上。 过分白净的脸颊上许是染了屋内的热气,生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本就是有几分旖旎含媚的长相,虽说她常常是素净装扮,但脸上稍微添一点颜色,便是艳色。 尽管他之前总不喜她狭隘性子,却又总会在床榻间被那双眼睛勾的不能自控。 他忽然想起来,这些日子太忙碌,他好似许久未曾与她亲近过了。 又想到今早母亲的话,还有昨夜误会她的事情,谢玉恒的眉眼不由柔和下来,声音里也少了从前的冷清:“去哪里了?” 季含漪一顿,从前谢玉恒从来不会关心她去过哪里,他很少过问她的事情,一样的,他也并不喜欢她过问他太多。 季含漪往里面走,只说回去看了母亲。 谢玉恒却道:“你许久不曾回去一回,是该去看看。” 顿了下又道:“等下回我空闲了,便陪你一同去看看你母亲。” 季含漪掀开帘子往内走的步子一顿,回头看向谢玉恒脸上的表情,见他黑眸也朝他看来,像是并不是随口一说。 成婚三年,他不曾去看过她母亲一回。 她不知他今日为何会如此,季含漪也已不愿多想他意思,她只低低嗯了一声,低头进了帘子,去将她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拿在手里。 好不容易碰到谢玉恒在,季含漪知晓,这回再不与他说,下回又不知是何时了。 怕谢玉恒又走了,季含漪正打算转身出去时,却见谢玉恒已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谢玉恒走到季含漪面前,看了看她的神色,低声问:“风寒好些了么?” 季含漪一怔,又点头:“好多了。” 她后退一步,看向身边容春,让容春叫屋内的丫头都先出去。 说完,她看向谢玉恒:“大爷,” 谢玉恒看着出去的丫头挑眉,又看向季含漪看来的眼眸,在烛下,那里头好似永远含着一汪水,看起来无辜又娇弱。 他抿抿唇,刚才稍柔和起来的面容又渐渐冷清下来,皱眉看着季含漪:“含漪,你表哥的事情,本违反了律法,无论他受到什么惩治,我都不会帮你。” “你不用求我。” 季含漪苦笑一声,想起成婚第一年,外祖母来信,让她带着谢玉恒一起回去看看母亲,他也是用这样冷淡语气拒绝的。 自那之后,她便不再求他了,因为她知道了,一旦谢玉恒不愿做的事情,怎么求也是无用的。 低低吸了口气,季含漪轻轻摇头,看着谢玉恒:“我不是要与你说这个。” 说着,她将手上的和离书送到谢玉恒面前:“我们和离。” “这是我写好的和离书,本来我昨日便打算给你的。” 说完,她目光平静的对上谢玉恒的视线:“不用费你多少时间,等你落款盖印,我便送去官府。” 第14章 你愿写下和离书么 长久的静默之后,接着传来一声冷冷讥讽的嗤笑。 谢玉恒冷眼看着季含漪,他不信季含漪有这个本事与他提和离。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季家独女,和离后,她能去哪里。 即便她回她外祖家寄人篱下,她也不过是外人罢了,顾家又能收容她多久,更何况顾家也没落没有了多少根基。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还有谁愿意要她。 离了他,她以为她还能过上如现在这般富贵被人伺候的日子么。 她不过是这两日受了些误会,又因为自己不肯帮她表哥的事情,便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妥协。 但谢玉恒自知这两日对季含漪是有不妥的,那日她独自在寒雪里,现在想起来,也的确是他不周。 昨夜他也误会了她。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季含漪,难得耐心的开口:“含漪,闹脾气是有限度的。” “昨夜的事情是我误会了你,我让管家给你送了些燕窝和补身的,这些日你先养着病,等风寒好了,再去母亲那里问候照顾就是。” 季含漪原本以为谢玉恒应该一口答应的。 毕竟她明白谢玉恒心里多喜欢李眀柔,他迟迟不提不过为着名声脸面,如今自己提出来,顾全他名声,他却觉得她是在闹脾气。 看来谢玉恒从来都未曾了解过她,但凡他懂她一点,便知晓她从未闹过脾气。 但不管谢玉恒如何认为,已经到了这步,总是要说清楚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她认真看着谢玉恒:“和离的事情其实我想了许久,只是迟迟没与你提起罢了。” “我与你成婚三载,被你误会再多的事情,我都没有闹过脾气,更不会用和离这样的事情来闹脾气。” “这是我思量已久的决定,还请你尽早落款盖章。”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平静的面孔,烛火轻晃,她眸子里的认真,不似作假。 一刹那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具是不信季含漪会真敢与他和离。 他拿过季含漪手上的和离书展开,入目一字一字映入眼帘,在看到那句二舟同渡,终航有别时,谢玉恒手上一紧,抬眼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垂眸,低声道:“我已写下姓名,待大爷落下印款,一应物品,明日之内便会收拾妥当。” 她带来谢府的东西本就不多,当初季家被抄,她与母亲净身素衣出了季府,从前再风光的季家,也与她没了关系。 谢玉恒看着和离书上那朱红姓名,又静静看了季含漪半晌,忽的冷笑一声,直接将手上的和离书撕成两半。 正落在两人中间。 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谢玉恒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本是想两人体面从容的分开,不愿提起他心底的人,更不愿提起她在谢家三年所受的委屈。 一别天地阔,两处日月长,再别想干就好。 头顶传来谢玉恒不耐的声音:“含漪,我只纵容你任性这一次。” 他依旧用他总是带着失望的声音开口:“你这般性情,三年了还是未怎么改变。” “将来你怎么成为谢家主母,你若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不介意让你跪去宗祠里好好反省自己。” 季含漪只觉得浑身生起了一股凉意。 即便知晓谢玉恒对她向来无情,却没想到,他对她从来都是如此,从未改变过。 仅仅因为当年李明柔故意泼下的那一碗茶,便贯穿了她整个三年,无论她做的多好,她在他心里,始终都是不容人又狭隘无理取闹的人。 她猛然对谢玉恒生出的那股厌烦无力,甚至叫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在发疼。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睛,摇摇欲坠的身子撑着身边的小案,脸颊苍白,缓了许久才开口:“我若跪去宗祠里反省,出来后,你愿写下和离书么。” 谢玉恒看着季含漪苍白的面前,单薄娇小的身子在轻颤,他对她还是有怜惜的,却不喜她总是这般任性。 不可否认的,平素院子里她都打理的极好,院子里的丫头亦规矩,在母亲那里侍奉尽心,在外应酬也得体端庄。 其实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不喜她总喜欢计较。 知晓她从前或许在季家被养成了性子,谢玉恒常不理会她,冷落她,只是想要磨平她性子上的棱角。 他往后即便不纳妾,但他这般善妒,终究是不好。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看着季含漪这般模样,终究是没狠下心来罚她,只是道:“含漪,今日的事情我不计较,我给你几日反省养病,别再叫我失望。” 谢玉恒说完这话,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转身离去。 映在屏风后的修长影子渐渐离去,空荡荡的内室里,唯有季含漪一人站在屋内。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谢玉恒撕成两半的和离书,弯腰捡起来,扔进了一边的炭火里。 她看着火苗往上窜起,火苗映亮她眼眸,她坐在了一边的罗汉榻上,在看着窗外谢玉恒走出庭院的背影,又回过了头。 容春从外头进来,手上小心端着一个瓷碗,过来季含漪身边,语气含笑道:“少夫人,这是大爷吩咐厨房给少夫人熬的补身子的汤,少夫人趁热喝了。” 又道:“大爷难得关心起少夫人来,定然是大爷看到了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只看了容春手里的碗一眼,淡淡笑了笑。 哪里有什么关心,不过是因为昨夜的事情,他不知怎么知道冤枉了她,又赏赐给她一颗甜枣。 就如同那日的那匹蜀锦一般。 李眀柔什么都不用做都能得到的东西,她却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换。 季含漪抬头看向容春:“今日你跟着我也吹了些风,你吃。” 容春一愣,连忙道:“这是大爷给少夫人的,奴婢怎么能吃。” 季含漪扶着额头:\"你吃就是,不过一碗补身汤,或许明日就没了。\" 说着季含漪起身,往后廊屋的书房走去。 今日她回去时也顺便看了看铺子,将账本拿了回来。 如今既已打算与谢玉恒和离,手上自然多些财物更好。 她更知晓往后不能在外祖府上常住,外祖不说什么,舅母必然是不愿的。 她不怪什么,也明白外祖家如今艰难,更不想因为自己和离,连累了旁人。 和离是她一人的事情,不能牵连了亲人。 第一间铺子的收益因为经营的日子久些,收益还算不算,第二间铺子才经营不到一年,收益并不算太好。 但有总是比没有好的。 铺子里的管事是季含漪找外祖母要的人,还算放心,但每一季的账目,她也是要认真看的。 旁边春容为季含漪挑灯,季含漪才察觉到她看了许久。 她揉了揉眉心问容春:“补汤吃了?” 容春忙点头,又有些忐忑:“总觉得大爷好不容易给少夫人的心意,要是大爷知晓了,会不会又冷落少夫人?” 季含漪并不在意这个,她合上账目,有些疲倦的靠着椅背,抚着怀里柔软温热的白猫,看着一处失神低低道:“我现在只担心我表哥的事情。” 她更怕这事的罪名被往大了定,又连累了如今本就摇摇欲坠的顾家。 那年出事,两个舅舅被贬,那时顾家还算富余,毕竟顺风顺水的在京城扎根百来年,置办的田产铺子不少。 只是那时候为了两个舅舅能从轻处置,到处出银子托关系,花了大半家财,也没改变任何结局。 其实这时候,季含漪忽然想到了那年她母亲带着她去找沈老首辅为父亲求请的那一天。 沈老首辅是皇上老师,他若是为父亲求情,或许父亲能被网开一面。 那时候老首辅已经不是首辅了,沈肆入仕的那一年,他便离开了首辅的位置。 那时候她与母亲跪在老首辅面前,老首辅只是遗憾的叹息:“不放过子叙的不是皇上,是辽西的百姓啊。” 那时候季含漪还不怎么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忽想起旧事,便明白了。 辽西的战事屡战屡败,百姓死伤无数,被劫掠的财物更是无数,难免会怨恨朝廷不力,朝廷的威严总要维持住,皇上的威严也总要维持。 她父亲是兵部尚书,战略辽西,辽西经略和大将亦是父亲举荐的人,让父亲以死谢罪,是对辽西百姓最好的抚慰。 让辽西百姓的恨都落在父亲身上。 没人能够救父亲,被父亲一同被牵连的人,又如何能得到赦免。 那些人明知救不了,也依旧贪婪的留一线希望敛走财物。 季含漪闭上眼睛,轻轻叹息,如今摇坠的顾家,怎么能再经历一场风波。 回去沐浴入睡时,依旧冷清一片,季含漪早已习惯了,相反,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她疲倦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帐外却传来细小的动静。 没过多久,窸窣传来,床帐被挑开一个口子又合上,紧接着,被子被掀开,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贴上来,一只手落在她腰间。 第15章 唯一不那么冷清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 那只手温热又宽大,季含漪的身子却忍不住微微一僵,生出股恶心来。 谢玉恒在她面前,唯一不那么冷清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 尽管两人同床共枕的时候并不算多,再有很多时候他来入睡时,她已经睡着了。 但即便并不多的次数,他的动作也算不得温柔的,也常常夜里不止一回。 尽管从前她为了早些怀上身孕也尽力迎合谢玉恒,但如今当他的手落在她腰间的时候,她竟忍不住的想要避开他。 后颈上微微传来热意,谢玉恒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含漪,从前我对你是有疏忽,但我们还远不至于要到和离的地步。” “一来府里未曾短缺过你什么,二来旁的男子如我这般家世,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再有你三年未曾有子嗣,我可曾有怪过你?” “你始终是我的妻,和离是大事,再别任性胡闹。” “今年等除夕一过,初三时我陪同你一同去看你母亲,” “再有我祖母最是喜欢你,临着祖母过寿,你这时候实在不该闹,即便要闹,等祖母寿辰过了再说。” 说罢,谢玉恒安抚似的将手放上她的肩膀,好似在叫她听话一些。 其实刚才谢玉恒在书房里,每一想到季含漪用那认真的眼神与他说和离的时候,他向来冷静自控的心里便忍不住焦躁起来。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日子,季含漪为什么会忽然与他说和离。 他更不明白她在谢府明明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身后不过一个外祖家,她何来的底气与胆子与他提和离。 她什么都没有,他知晓她只有一间铺子,即便有些收益,也远不足让她过在谢府的日子。 再有这三年里,即便她稍有委屈,又哪里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谢玉恒觉得虽说平日里他公事繁忙,对季含漪算不上太上心,但谢玉恒明白,自己对季含漪做自己妻子这三年还算满意省心的。 她向来万事不用他操心,虽说没有管家,但院子里的一切都打点的很好,下人亦没有说过她不好的话,院里长短,府中事物,更没有给他平添什么麻烦事。 况且季含漪对他顺柔顺从,有求必应,虽说有时候他的确不喜欢她太过于事无巨细的为他做好,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也已经习惯。 即便他总是与明柔吃醋,处处针对明柔,但明年明柔就要定下亲事,她也总该能消停下去。 谢玉恒知道季含漪是离不得他的,他在书房里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季含漪不过是因为上次在雪里自己扔下了她,还有后来误会了她,又撞上这回她外祖家的事,便用这样的方式与他闹脾气。 他是历来不会在女人面前低头的,但这回的事他的确有不妥的地方,先哄好她也本没什么。 寂寂暗色中,季含漪听完谢玉恒的话,眸子睁开。 她无声的看着某一处,听着谢玉恒施舍般的话,再回顾她从前三年,只觉那是一条阴郁沉抑的长廊,是她独身一人提着灯,小心翼翼的走向那个早已注定,满是风雪的结局。 她自来都是一个人在走。 谢玉恒从来都不管府里事,从来都不管她。 再留在这里,这一生都不会好了,身上永远都是冷的。 她的决心,本来也不该是笑话。 更不是为了挽回不爱她的人。 谢玉恒本以为自己与季含漪说了这些话,季含漪便应该知足了。 毕竟她和离后又能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呢。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本该温顺待在自己怀里柔软温热的身子,却头一回从他的怀里离开。 谢玉恒震惊的抬头看着季含漪从床榻上坐起身,抬手掀开床帐,又起身拿过架子上的外裳披在肩膀上,再回头看他。 她里头是粉色的蚕丝长袍,外头披着一件青绿色芙蓉衣,一头青丝披泻垂至腰际,素净的眉眼却在灯下含着一股带着病色的旖旎。 她咳了两声,声音一如她从前在他面前说话时的温顺绵软:“我没有闹脾气。” “一直都没有。” 说着季含漪眼眸淡淡一垂,声音很轻:“当年我拿婚书来找你是我不对,如今三年还不算太晚,你不必愧疚,我们之间不会有埋怨。” “大爷,你早日签下和离书,我早日离开,府里也能更高兴些。” 季含漪说完这句话,拢紧领口,往外间走去。 谢玉恒从床榻上坐起来,他看着她单薄娇小的身形消失自己面前,眼里不再是从前的那股温顺,她眼里的坚持异常的清晰,让他心里头竟生了股心慌来。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什么。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发觉他越发的看不懂她,夫妻三年,从前日子都这么过了,为什么就忽然闹了起来。 水晶帘子晃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谢玉恒后知后觉的亦披了衣裳追出去。 外屋的容春见到季含漪从内屋走出来,亦是震惊的忙迎过去,又见季含漪身影单薄,身上只披着外裳,不由又伸手为季含漪将衣裳拢紧,担忧道:“少夫人的风寒还没好全,要做什么,怎么不吩咐下人?” 季含漪看着容春担忧的神色,低声道:“容春,去拿披风和风帽来,我要去书房。” 容春心惊,都这时候了,才从书房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去? 但看季含漪看来的目光,她愣了愣,还是忙转身去了。 身后谢玉恒跟出来,听到季含漪的话,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和,满是从前的冷清责怪:“含漪,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还要怎么闹才满意?!” “难不成你是因为我不肯帮你表哥的事情与我闹?” 第16章 思绪依旧被那女人牵扯。 季含漪没回头,低头将披在身上的衣裳穿上,动作依旧安静从容,待系好腰带,抬头时,对上的是谢玉恒那双含着责怪失望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情绪还有明显的不满与惊诧。 其实,说起来季含漪与谢玉恒之间虽没有什么夫妻情分,但两人的确也没有吵过。 谢玉恒不会吵,但他的眼神却比吵更让人心寒。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到了那种感觉,当厌烦一个人的时候,的确连吵架的心思都没有的。 她连与他争执这几年受到的冷遇,委屈和误会的心思都没有。 或许曾经的谢玉恒也是这般。 争执已经没有用了,谢玉恒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认定他以为的事情,也永远在偏心。 她再与他争论,也不过是将自己的伤疤再送去他面前,让他再血淋淋的揭开。 在此刻又说什么呢。 说当初那盏茶是李明柔打翻的么,说她常被婆母为难只是从未与他说过一句么,还说她其实从未针对过李明柔,他会信么。 他不会信的。 那便没有再说的必要。 从前他对她无话,如今她亦对他无话。 两人事到如今无话可说,只等那个结局,便是最体面的收场了。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接过过来的容春手里的斗篷,抬头对上谢玉恒的视线,她情绪里平静的什么波动都没有,只是轻声道:“我没闹,我只求和离。” “明日我将再写好的和离书送去你书房中,但请大爷成全。” 谢玉恒忽然嗤笑:“我明白了,明白你忽然为什么这么闹了。”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去帮你表哥?” 说着谢玉恒的眼神更加失望,眼里带着看穿她的失望:“含漪,我本就在大理寺,讲究的是公正,你表哥知法犯法,我没有为他求情的理由。” “你最好歇了心思,我是不会帮他的,即便你这样闹也没有用。” 季含漪垂眸,她本从来都没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她表哥也没有犯大罪,他一句帮忙求情的话也不愿说,当初却为了李明柔那些来闹事争家财的亲戚动用了关系。 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他向来是分得明白的。 也好,她一开始便没打算求他。 季含漪此刻不想争辩,她只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会帮我,所以我从没在你面前提起过表哥的事情。” “我没别的话说,只求一句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你如何认为便如何认为罢了。” 说完这话,季含漪从谢玉恒身边错身而过,带上风帽,冒着寒夜里翻飞的小雪,低头踏进夜色中。 谢玉恒怔怔看着院子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幽暗的光线影影绰绰,如她忽远忽近的影子。 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谢玉恒不敢相信,这是从那个一直温顺软娇的季含漪口中说出来的话。 她一向性子糯糯,甚至于有些软,好似没有脾气,除了在对上明柔的时候。 他伸手在半空,忽生出一股再也抓不住她的错觉。 这个感觉出来的时候,谢玉恒想,怎么会呢。 季含漪是离不开他的。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谁还会愿意再娶她。 他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季含漪离去的背影,即便她要闹,就让她闹去。 她半夜要出去受苦,也由得她去,他再不会纵容她了。 当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让步的时候,就该知道,大家族里,是容不得她这样胡闹的。 容春刚才听到了季含漪说的话,直到扶着季含漪走到了后廊,都没有反应过来。 书房内的炭火早熄了,一进来便一股冷气,容春又忙着去生炭火。 她端着炭盆送到靠在贵妃椅上的季含漪脚边时,还是没有忍住问出来:“少夫人要与大爷和离吗?” 季含漪低头看向容春,很认真的问:“容春,你也觉得我在闹脾气么?” 容春一愣,随即她摇头:“少夫人没有闹过脾气。” 是的,容春了解她。 知晓她从不闹脾气。 因为她知晓,只有至亲才能宠溺她撒娇。 她很明白的,谢玉恒不会容她任性。 所以谢玉恒到底从来也没有了解过她。 她要是闹脾气,早在谢玉恒一次次在李明柔的挑拨下偏袒李明柔时就闹了,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和离。 她拉着容春在身边坐下,又看了眼屋内简单的布置,这时候过来,屋内也没个入睡的地方。 倒是有张竹榻,但上头没有被褥,这么冷的天睡上去也冷。 倒不是季含漪非要来这里受苦,只是她发觉这府里唯一能算作是她的地方的,好似只有这一间小小的书房。 书房里的每一样置办,都是她亲手布置的,不是谢府的东西,婆母也不会允许支给她银子来置办,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银子置办的。 再有她也没法子再与谢玉恒同床共枕。 曾经无比希望与他之间能有一个孩子,希望那个孩子的到来会让谢玉恒也能对她偏心一些。 她不是冷清的人,她也希望被护着疼着。 但她如今却只觉得庆幸。 幸好那个孩子没有来,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不该降临世间,却没有一个疼爱他的父亲。 季含漪往屋内看了一圈,从书案上的匣子里拿了一把钥匙给容春,让她去放她嫁妆的库房里拿两床被褥过来。 季含漪当初陪嫁的东西的确不多,除了外祖母给她准备的两套头面和一间铺子,在没有更多的了。 两位舅母给她陪嫁了两箱被褥,谢府用不上她陪嫁的东西,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 容春很快去抱来了,两人一起铺在竹榻和贵妃榻上,倒是正好。 当季含漪睡在铺好的贵妃榻上时,她眉目舒展,心头千斤沉重的心思松懈了一半,又长长叹息一声。 容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看着包裹得同粽子一般的季含漪,一边将手里的汤婆子送进季含漪被子里,一边又轻声道:“我觉得现在的少夫人看起来比之前高兴些。” 季含漪一顿,转头看向容春,含笑道:“大抵是因为我心底松快了。” “我真的觉得松快了。” 容春红着眼眶含泪:“如果少夫人和离后能高兴些,我也希望少夫人能够和离。” 季含漪握紧容春的手,心里还是有一丝忐忑的。 她开始并没有想到过谢玉恒会不答应和离,谢玉恒有多喜欢李明柔她是知晓的,现在谢玉恒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已经让季含漪心里生了一丝不确定。 她只想越快离开越好。 她又看向容春,轻轻点头。 另一边的沈府内,沈肆坐在紫檀木桌后,静静看了手上的信半晌,又放到了桌上,修长的指尖点在桌面上。 闭上眼睛时,是季含漪那张被风雪吹的微微发红的脸庞,眉眼妩妩,娇媚又娇小。 路过她身边时,又听见她隐隐约约的一声细细的咳。 沈肆的脸色在寂静中缓缓瞬沉下来,他抗拒刚才那一瞬,抗拒思绪依旧被那女人牵扯。 长吸一口气,沈肆仰头靠在椅上,那眼前又浮现出曾见过的凝脂如玉的皮肤,还有那起伏上的雪蕊红香。 沈肆深吸一口气睁眼,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起了青筋。 这时候屋外传来求见的声音,握在扶手上的手掌捏紧,沈肆刚才含着欲望的脸色渐渐变得冷清,起身负手站在窗前,让外头的人进来。 等候在外的随从很快进来,他低着头,走到那道修长的身形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才小声的开口:“小的去打听了,北镇抚司前几天的确抓了顾洵。” “顾洵那天从国子监出来后,去了城郊的护国寺,在那儿与一个乞丐老道探讨奇门遁甲术,刚好被被那儿的行事校尉给撞见了,又在身上搜到了书,便被抓了去。” “不过顾洵一个文弱书生,却硬是扛住了北镇抚司的那些刑拘没交代,只说那书是捡来的,也不知书里头是什么,大抵他也知晓,要是承认了,案子送去刑部定了罪,就没了余地了。” 说着他一顿,又低低道:“但打听来的消息还有顾家二夫人给北镇抚司用刑的那两个小旗打点了不少银钱,可能也有这个原因,不然顾洵不可能能挺住这么久的。” “不过那奇门遁甲之书,民间收藏的也不少,虽说的确违反律例,但也是小事,大多睁一只眼闭只眼便过去了,那些行事校尉却评这个抓人,不过是为着邀功升迁,细小缘由便咬着人不放,也不乏滥抓的。” 随从报告的很详细,以为大人是要整治北镇抚司那些小旗借着官小权大,收受贿赂的事情,所以又将顾二夫人怎么去行贿的经过又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沈肆听到最后,身形不动,摆手让随从出去。 他看着窗外,指尖转动在拇指上的扳指上。 季含漪为什么要来找他。 谢玉恒的姐夫就是镇抚使,只要顾洵还在北镇抚司,要让顾洵出来,又是这么小件事情,算不上难。 他原以为这事刑部干预了进来,或者案情另有牵扯,那的确是有点棘手的。 她为何不直接找谢玉恒,却来找他。 这么一件小事,需要她求到自己这里来么。 第17章 搬出主屋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没往主屋,上回婆母让她养病,她也不打算去问候了。 正好与谢玉恒已经提了,这几日也好收拾她的东西。 谢玉恒早上起身时,丫头进来伺候,不过是少了一个人,屋内便空荡荡的,心里头难免不升起一股郁气。 什么时候季含漪会这么不识大体。 为了一个表哥,便与他闹到了这个地步。 她是他的妻,难道就要看着他徇私枉法,她才满意么。 往后若是他的官职愈高,她岂不是常在外收受好处,帮衬着外家。 这是谢玉恒不能忍受的,他的妻也不该是这样,容易引出祸事来。 这回若叫季含漪如了愿,下回杀了人也帮着么。 外头湿冷的寒气袭来,谢玉恒出到外头,尽管心里这般想的,却还是没忍住往后廊去。 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一抹灯火,到底又转身,不愿先服这个软。 季含漪在书房用了早膳,早上婆子送来的居然是熬好的燕窝粥和鸽子汤。 早膳吃什么,都是厨房按院安排的,若是要吃这些,便要自己送东西去让厨房的做。 季含漪从未送去过。 那婆子在旁小声道:“这些都是大爷吩咐的,说少夫人病了,让给少夫人养身子的。” 季含漪静静看着,这份迟来的关心,到底叫她泛不起任何情绪了。 她其实与谢玉恒之间的确没有大得不可开交的事情,她在谢府的一应用度,也如谢玉恒说的,不曾亏待过她。 但谢玉恒永远都不会懂,他自然而然的偏袒,婆母那双看她防备又责怪的眼睛,还有谢家其他人那若即若离,不冷不淡疏远,他们都是在看他的眼色。 他不喜她,全府上下的都知晓。 他自己更知晓。 季含漪虽说嫁来温顺,但她也有骄傲。 早膳她只草草吃了些,又看向婆子缓声道:“往后让厨房不必做了,还是从前的那些就是。” 婆子一愣。 她实不明白,从前大爷对少夫人冷淡,从未体贴关心过少夫人这些事,但现在大爷开始关心少夫人了,难道不好么? 不管谢府其他人背地里是如何说少夫人不得大爷喜欢的,但她们兰雪居的下人们都是喜欢少夫人的。 他们知晓少夫人不管公中,嫁妆也不多,但每逢年节,却自己贴银子出来赏赐。 还有下人里谁家要有个难处,少夫人也自己补贴帮衬,对院子里的下人更是温和和气,奖罚分明,不偏袒也不过严苛。 要说哪个院里的下人过得最和气舒坦,也只有兰雪居了,院子里的下人也都希望大爷和少夫人好好的,希望大爷能见着少夫人的好。 那表姑娘看着柔弱温和,却总来挑拨离间,她们也是暗暗为少夫人不平。 张嬷嬷忍不住道:“这是大爷的一片心意,万一大爷知晓了寒心呢。” 季含漪笑了笑,抬头温和对上张嬷嬷的眸子道:“无妨的,你们不用担心。” 张嬷嬷愣了愣,实在不懂少夫人怎想的。 到底也是下人,不好多嘴,只好应了。 上午的时候,季含漪回了主屋,让容春将她的东西收拾着,先搬去书房。 她的东西也不多,因她带来的东西本也不多。 这屋子里她的东西,其实大多是嫁来谢府时置办的。 妆案上的胭脂水粉,那一匣子的首饰,还有衣箱里的衣裳,只有几件是她的。 季含漪让容春只收拾自己的东西,其余的都留下,免得到时候走的时候闹得难看。 她说实话,她不怪谢玉恒,他只是不喜她,并没有错。 当初自己若不来找他,或许他也与李眀柔举案齐眉,所以她只想离开的两边都体面,没有怨怪。 收拾的东西的确是少,简直少的可怜。 小小的一个箱子,还没装满。 候在帘子外的丫头见着容春抬出去的小箱子,脸色惊疑不定,心里头不知道怎么有点慌,总觉得院子里要出大事了。 初升起的光线缓缓投过雕花窗从外透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季含漪身上,她往周遭看去,屋子里的每一处摆设,在她当初刚踏进来这里的时候,都曾用过心的。 她那时候知晓自己要与谢玉恒过一生,要好好过日子,她精心布置着,可越到后来,她越发现,原来那一直摆在多宝阁上的两个小泥人,是谢玉恒与李眀柔小时候一起捏的。 院子里的茶常常是金陵春,是因为李眀柔喜欢喝。 院子外头种下的那棵梨花树,是谢玉恒与李眀柔一起种下的。 就连屋内摆设的屏风,也是李眀柔喜欢的花鸟。 那些东西她碰不得,这处屋子,原来原本就不该属于她。 季含漪走到窗前,推开窗便能看到那颗枝繁叶茂的梨花树,她看了三年,多少隐忍难过,都已将要烟消云散了。 季含漪看了看,又低头看向手心里捏着的那块玉佩,外头守院门的丫头又进来,站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少夫人,前门来传话说顾家二夫人来了。” 季含漪一顿,心里知晓为着什么事,只幸好二舅母没有直接找去婆母那里去。 她收好玉佩,让下人去请二舅母进来,又让人去备茶。 外头很快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刘氏满脸憔悴的进来。 季含漪过去扶着刘氏往罗汉榻上去坐,又让屋内丫头全退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氏就已经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看着季含漪,把手里的匣子往季含漪的手里推过去:“含漪,为什么你表哥还没有被放出来?\" “你知不知道万一你表哥被拷打招认了,那就定罪了!” “玉恒是怎么说的?他们是不是要银子?” “我只能凑这么多了,含漪,你快说句话啊。” “你知道的,我唯有你表哥了,你二舅舅也死了,我就你洵表哥一个指望……” 第18章 夫妻竟过成了这般 季含漪心尖尖发紧,神色伤心,她看向刘氏,低声道:“这件事舅母信我,等明日一早,我便给舅母答复。” 刘氏却摇头焦急:“这件事这么几天了,你还要拖着?你表哥能受得住那些酷刑?” “你要说不上话,你带我去见玉恒,我亲自跪在他面前让他求情去。”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舅母,谢玉恒不会帮我们的,求他没用。” 刘氏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谢玉恒的妻,她为何会不帮着你?还是是你不愿帮你表哥?” “这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怎么会不帮?” 季含漪苦涩的看着刘氏:“表哥私藏妖书这事,舅母觉得事大么?” “况且表哥现在人仍旧在北镇抚司,只要北镇抚司的沈抚使路元肯放人,的确是谢玉恒找他姐夫说一句话的事情。” “出了这事,洵表哥定然也说了与我的关系,路元也定然会让人去问谢玉恒,谢玉恒的意思就是路元行事的意思。” “这么久了不放人,舅母不明白么,是谢玉恒不肯帮,甚至他可能让路元秉公办理,而不是路元抓着不放。” 这些其实季含漪早就想明白了。 在那天晚上季含漪打算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的时候,而谢玉恒却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 她是那晚上收到的外祖母的信,谢玉恒定然也是在那晚知道的消息,定然是路元来问过他。 他说他不会帮她,说明谢玉恒没让路元放人。 所以她早知晓,求谢玉恒帮忙,不过是自取其辱。 刘氏脸上大惊失色的看着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她怔怔失神,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你是谢玉恒的妻,他为何不肯帮你?” “你是不是胡说的?” 季含漪苦笑:“舅母,我何必看着我表哥入狱?” “还请舅母再等我一日,我明日一早定然给舅母法子。” 刘氏怔怔的看着季含漪,眼神是浸透的失望:“你嫁入谢家三年,竟然这般没用。” “我能指望你什么呢?” “你连你夫君都笼络不好,你能有什么法子。” 说着刘氏一下从罗汉榻上下来,眼神又渐渐变成了愤怒:“要是你会笼络好谢家的人,洵儿何至于受这么大的苦!” “可笑啊,夫妻竟过成了你这般。” “成婚三年,不曾让你管家,连夫君也与你异心,你无用啊!” 刘氏从季含漪的手上抢过了刚才塞进季含漪手上的那只装着银子的匣子,后退几步,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容春站在季含漪的身后,刘氏那些话也全听见了,不由难过的低头看向季含漪的神情。 被身边的亲人这般说,少夫人心里该多伤心。 这些年少夫人做的已经够好了,谢大夫人那么挑剔的人,除了在子嗣上刁难少夫人,其他的全挑不出少夫人丝毫差错。 大爷心里至始至终有别人,看不见少夫人的好,又怎么能怪少夫人呢。 她弯腰想说安慰的话,却觉得自己都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季含漪脸色微白,指尖捏紧在小坑桌一角,面前的两盏茶一口未动,热雾蔓延,那声无用,划开了她心口的口子 仿佛她这一生只为了讨好夫君,即便夫君不爱她,讨好不了,便是她无用。 季含漪撑着小桌站起来,抬头对上容春伤心的神色,她低声道:“没关系的。” “很快就过去了。” 说着季含漪修整好情绪,又往外走。 容春赶忙追上去问:“少夫人去哪儿?” 季含漪抿唇,到了院门口,看到舅母离去的方向,心下便是了然了。 舅母定然去找她婆母去了。 她心一顿,忙在后面跟上,可惜,刚才她的话还是没能劝得住,谢家人人冷漠,谢玉恒不管,大夫人更不会管了。 可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步子还没有踏进正堂,便听到谢家大夫人那独有严肃的声音:“顾二夫人用这些钱财来侮辱我们谢家清名?” “我们谢家难不成如今落魄到要靠着徇私枉法来过活了不成?” “我家老爷是在宣州任知府,不是府上没人了,也不是被贬去了地方,是不容得了你这般来侮辱的!” 季含漪这一刻抬头看向屋檐上那光秃秃生出来的枝丫,冷天寒气逼人,阴沉沉一片。 她闭了闭眼睛,唯有她知晓,求谢家的人都是自取其辱。 林氏连账目管事都不让她过问,处处防范着她拿了谢家一厘,怎么会肯出力帮着她的外家。 闭目微整了整情绪,季含漪才叫人去通传。 进往正厅的时候,母舅坐在林氏下首,满脸慌张,一室寂静里,所有目光都看在季含漪身上。 林氏见着季含漪进来,似气得不轻的模样,抬手一拍就用力拍在身边小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指着季含漪,怒声道:“你外祖家的事竟然闹到了我这儿来,你未给玉恒添个一儿半女倒罢了,还成天给我惹出些麻烦事来。” “早知道玉恒娶了你,是娶了一堆麻烦进来,当初还不如做个恶人,违了婚约就是!” 站在林氏身后的谢锦也皱眉看向季含漪:“含漪,这是你外祖家的事情,挨不着谢家什么关系,你这样做不是给母亲添堵?” “今日我特意过来一趟,便也是打算来找你的,你表哥那事,我夫君帮不了你,且你既已嫁入了谢家,是谢家妇,该一心为着谢家,而不是将心思在外人身上。” 谢锦便是府上的大姑娘,嫁给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路元。 她嫁的好,嫁给了握有权柄的路元,每回回娘家的阵仗自然也大,所有人都要奉承着她。 但谢锦唯一喜欢与她说教,指点她应该如何侍奉好林氏,如何侍奉好谢玉恒。 在她眼里,自己嫁给了谢玉恒是自己修来的天大好福气,而她是谢玉恒长姐,自己便该全然都听她的话。 第19章 季家女儿不要嗟来之食 从前季含漪能忍受,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在谢府过一辈子,知道谢玉恒最不愿看家宅不宁,闹成一片。 她处处隐忍着,在他面前维持着一府和乐的表象。 她未在外言过一句谢府不好,也未在内争执过一言长短。 她们习惯了在她面前颐指气使,也是知晓她身后已无人撑腰了。 季含漪抬头对上谢锦的视线,拢着袖子,站得笔直,她声音历来含娇带柔,说话好听又柔顺,但这回声音里不似从前,带着微微的凉意:“大姐不必说这话,我自嫁入谢家三年,带来了何麻烦事?” “既说到这处,便请大姐详说。” “我外祖家的事除了这件事,哪件麻烦过谢家?” “就连我母亲病重,逢年过节,大爷也不曾与我回去过一回,何来的麻烦了谢家什么。” 谢锦愣了愣,没想到季含漪如今还有顶嘴的时候。 自来是谢家大姑娘的排头,万事喜欢指点,这会儿当着众婆子丫头,还有满堂的人被驳了面子,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她咬牙道:“过去的那些事今日不必提,但说今日你舅母找上来这件事,算不算你惹出来的麻烦?” 季含漪淡淡眉眼看着谢锦:“什么麻烦?” 谢锦脸色一沉:\"你让你舅母来麻烦我母亲,让我夫君徇私枉法,你是要害了我夫君不成?!\" 季含漪脸上没有情绪,她声音很静的道:“一来你没帮,何来的害了你夫君?” “二来我表哥也不是犯了大罪,缘何到了这地步,你心里明白。” “三来,我舅母只是来请求,并不是逼迫,礼仪先至,并不是无礼,若是不帮,便大方说明便是。” “我嫁来谢家三年,也唯一只叫我舅母来求过这一件事。” \"你若愿意帮,我与舅母必然感恩戴德的报答,你若是不愿意,我与舅母也没怨恨,两家不是有大怨,更没有大恨,我舅母更未在这处撒泼。\" “于情于理,我舅母未有做不得体处。” 这番话听得堂上一静。 所有人都明白季含漪说的没错。 她嫁至谢家三年,安安静静的做事,外祖家的事情,连平日里闲聊都未提过一嘴。 去岁冬日,她母亲病重,正逢着过年置办,季含漪亦是白日里帮着林氏打点布置,夜里才抽空回了一趟看望自己母亲。 这事一直没人知晓,还是那晚林氏有事找季含漪,才知她晚上去了照顾病重的母亲,才知她母亲病重了。 连谢玉恒都不曾知晓。 于情于理来说,季含漪没有说错,除了这一件,她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上头林氏听了这番话,也自知自己有些不占理。 刚才刘氏处处卑微,礼仪周到,不过是她瞧不上顾家门第罢了。 顾家如今还剩什么?顾家二老爷死在路上,大老爷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呢,小辈单薄,她早不放在眼里了。 但季含漪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反驳出来,还是让她不高兴,声音也沉下来:“锦儿说那些话也是提醒你自省,别以为嫁进了谢家,便总想着借谢家的好处。” “那不乱套了?” 下头刘氏听了这话,目光不由看向站在正堂中间的季含漪。 这一瞬间她才明白过来,季含漪在谢家是如何的处境。 自己刚才冲动过来一趟,却给含漪惹了麻烦事。 不管怎么说,顾家内里那些往事也是内里的事情,如今谢家的一个出嫁的姑娘也来颐指气使的欺负季含漪,她是听不下去的。 再有,这谢家大夫人这番话,字字句句她听得讽刺。 她也明白了,再求,谢家人也不会帮忙。 她这才想起刚才季含漪的那番话,谢家若是愿意帮,早就帮了,何必拖了这么些天。 她一下站起来,看向谢大夫人:“借谢家的好处?” “我外甥女借过谢家什么好处?” “她安分守己的呆在谢家,如今凭空来说我外甥女的不是?” “今日我外甥女本拦着不让我来,是我执意要来的。” “我原本想着,不大点的事情,与谢家也算沾点亲戚,便来求一求,哪成想被如此奚落。” “我顾家如今是落魄,是比不上谢家,但也是有骨气的,也见不得我外甥女被这般诋毁。” 说着刘氏捧着她带来的千两白银,背脊一直,看着林氏:“今日我是不该来走这一遭,连累了外甥女不说,反还遭了羞辱。” “但我问心无愧,你们且放心,今日之后我再不会踏门,也请别为难我外甥女。” 刘氏说完转身时看向季含漪,眼眶通红,长长叹息一声,低声道:“这亲事当初是谢家大老爷求你父亲定下的,可你父亲一出事,人走茶凉。” “之前那些话我错怪了你,你在谢家不易,我不给你再添麻烦。” “这大抵就是命,有时候没法不认。” 刘氏说完跨过门槛就走,头也没回。 季含漪侧身看向舅母的背影,又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林氏听着刚才刘氏走前的那几句话,脸色阴沉下来,却生生反驳不了一句。 她都忘了,这亲事是老爷求来的,这么多年没有人提起来,如今再被提起,她觉得生了股恼恨。 这股恼恨忍不住就要对季含漪发泄出来:“你这是在借你舅母的口说对谢家的不满?” “这几年你在谢家,是谢家苛待你了?” 季含漪回头对上林氏的视线:“未曾苛待。” 林氏就冷笑:“那顾二夫人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说什么人走茶凉?要真人走茶凉,当初玉恒就不会娶你了!” 季含漪声音淡淡:“谢家当初娶我也不过是因为婚约,在这件事里,我做错了什么呢?” 说完季含漪只觉得满身疲惫与讽刺,又道:“母亲也要明白,不是我逼着大爷娶我的。” “其实当初我去找他,若是他说一句不愿,我就会撕了婚书。” “父亲虽已不在,但我是季家女儿,季家女儿不会要嗟来之食,这段姻缘更不是谢家施舍给我的。” 第20章 素不喜他夫人 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终于是说出来了。 这三年里,谢家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嫁给谢玉恒是谢家施舍给她的。 包括谢玉恒自己都这么认为。 所以他们天然的站在高处,对她指手画脚,指点江山。 林氏瞪大眼睛看着站在下头的季含漪。 她穿着浅黛色衣裳,眼眸不冷不暖,青绿耳坠平稳无波,虽是恭敬的如寻常的每一日那样站在下头,但今日却叫林氏看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发堵。 她指着季含漪,半晌却不知说什么。 这门亲其余人不知晓怎么定下的,她知晓,老爷知晓,老太太知晓。 当年季含漪的父亲季璟可谓是天纵奇才,不仅生的伟岸俊美,又高中探花,还深得当时沈首辅的器重,一介没有任何背景的贫寒书生,短短七年,就成为了监察御史。 要知道监察御史虽说只是七品官,但权利之大,又容易出政绩,往上升迁也不过个年头。 果真,没几年就又升迁到了大理寺少卿一职上了。 那一年,她家老爷的确出了点事,当时她家老爷是盐运司同治,因得罪了人,被监察御史诬陷受贿支盐,是季璟驳回了刑部的罪名,为她老爷平了冤屈。 后来她老爷送去感激的东西全被退了回来,又想无以为报,便提出两家结亲。 起初季家不愿答应,但自家老爷苦求,保证了往后只娶一妻,绝不纳妾,季家才答应了。 这些事林氏未同任何人说过,刚才被顾家那个提了一嘴,自己现在脸上就觉有些挂不住了。 陈年往事,不提起来,她都忘了。 旁边谢锦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她听罢季含漪的话,冷笑:“你当初那处境,除了我弟弟肯娶,谁还愿娶?” “谢家愿娶你,你不感恩,非要恩将仇报是不是?” 林氏打断谢锦的话,低头看向季含漪:“过去的事情就没必要提了,你已经同玉恒成了婚,那些事,也没有提起的必要。” “你表哥的那件事,谢家的确帮不了,你也早早与你舅母说清了。” 季含漪看透一切,她微微站直:“母亲放心,不会麻烦了谢家的。” 说完季含漪垂眸,告退出去。 林氏看着季含漪离开的背影,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又去喝茶缓气。 谢锦有些忍不住的坐在林氏的身边问:“刚才母亲为什么打断我的话?” 林氏看了谢锦一眼:“这些事没必要说,你知道你父亲的,当初你父亲极力让玉恒一定要娶季含漪,一言拍定,不管其他的。” “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父亲性子固执,要让他知道你说这些话,你父亲不得训斥你。” 谢锦一怔。 想起三年前弟弟拖着不愿去提亲,母亲也提议这门和季家的亲事算了,给季含漪补偿一些就算了,成全了弟弟和李眀柔,但父亲大发了脾气,说这是不义,那往后母亲就没敢提了。 事实也是,只要父亲坚持,当时无论如何也要娶季含漪的,没人敢忤逆。 但她又忍不住开口:“可今日她还顶撞母亲……” 林氏揉着眉心:“罢了罢了。” 说着她看着谢锦问:“这事若是帮的话,好不好帮?” 谢锦便道:“夫君说也不是什么大罪,但我夫君问过了玉恒,玉恒说秉公去办,这事我就没问了。” 林氏叹息:“是玉恒的性子。” 谢锦就道:“要我说本来也不该帮,就怕开了头,往后没个休止了怎么办?” “顾家也就那样了,谁知道往后还有什么事?” 林氏倒是点头:\"也是你说的这个道理。\" 季含漪回了院子,才一靠在贵妃榻上就咳了好几声。 手里紧紧捏着手炉,脚边炭火的暖气从脚下升往身上,她看向窗外,问了容春时辰,又垂眸看着炭火出神。 另一边路元脚步匆匆的穿过都察院仪门,又跟随着小吏往二堂去。 站在二堂大门外,路元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狂跳,不知这位都御史大人缘何叫他过来。 听说今日都察院的还请了他手下两个小旗过来,他心里总没个落低。 要知道沈肆自上任都御使以来,那就是个铁面阎王,从来没有留情过,京城哪个敢撞上这位。 身份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还深得皇上信任,要自己真有个事情,恐怕是脑袋不保了。 京城到处都是都察院的眼线,他现在心里头将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来回扫荡,就怕漏了一件。 他浑身紧张,连请他入内的声音都没有注意到,还是被门口的人推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躬身往里头走。 二堂算是私下处理公务的地方,所以处处布置的很是雅致。 路元是第一回来这里,心里忐忑,后背落了满身的汗。 他虽是从四品的官,但在沈肆面前,全然是不够看的,都察院监察百官,沈肆一句话,自己可能就要被抄家流放。 他往里走去,首先入目的是他手下的两个锦衣卫小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路元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去了,来不及说话,就跪在了地上,朝着坐在长案后似在低头处理公务的沈肆行了跪拜大礼:“下官拜见都御史大人。” 沈肆听到声音,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抬,就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又眼睛一垂,没再看他。 退思堂内久久无声,路元却头都不敢抬。 修长手指上的笔在纸上落完最后一笔,沈肆才终于搁了笔,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路镇抚使来了?” 路元赶紧应下。 沈肆脸上依旧是矜贵的冷淡,声音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清:“你不必行此大礼,本官叫你过来,不过是让你来认两个人。” 路元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沈肆的意思,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两人,不就是刑房的那两个小旗么。 他忙朝着沈肆道:“这两人的确是下官手下,敢请问御史大人,他们究竟犯了何罪?” 沈肆坐在上首,神情疏冷,那头顶的匾额悬挂着肃纪正纲四字,无形便沉沉压下了压力,让路元几乎顶不住。 沈肆冷笑一声:“那路镇抚使倒是管的好手下,一个个贪赃枉法,私受贿赂。” “本官现在倒是想知晓,是你纵容手下,还是你言传身教?” 不轻不重的声音,路元却被这话吓了一跳。 他赶紧跪下去朝着沈肆道:“还请大人明鉴,下官的确不知情手下居然犯此大罪,下官也从未收受过贿银。” 路元这时候也不争辩那两人是不是收了银子。 沈肆既然把人叫到了这里,那定然是有确凿证据的,要是争辩,反而雪上加霜。 再有,自己的手下他知晓,从那些被抓捕进来的人身上捞油水是常有的事情,他手下的人也知道孝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说起来,或者深查起来,他也要遭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沈肆居然将眼睛放在了这些小吏身上。 两个小旗的错处他竟也知晓,不由又对沈肆害怕了一分,自己平日里小心谨慎,但万一被抓住了把柄呢? 就如这次,真要治罪,沈肆往上一封奏折说他玩忽职守,纵容手下,那他官职都保不住了。 沈肆负着手,颀长的身形走到跪在地上的路元面前定住:“哦?我得来的消息是,贿赂这两个小旗的人,是顾家的二夫人。” “据本官所知,顾洵被东司房的人抓来送去了你那里,一直没招认。” “顾浔你应该认识,你更知道他身后有什么关系,怎么,谢家没人为他求情?” 沈肆说到这个份上,路元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意思是自己两个手下收了顾二夫人的贿,说他看着妻弟的面子,故意给顾洵放水,来问他的罪了。 路元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冤,一来他刚开始是有那个心思,让人去给谢玉恒问了的,谢玉恒说公事公办,他也就明白了,本来就没打算放过顾洵。 之所以拖了这么几天,也是那顾洵被打得半死都不招人,毕竟还是国子监的学生,也不能真将人给打死了,再有他知道手底下的人收了银子,想着先拖拖就是,刚开始嘴硬寻常,但没几个能撑够十天的。 哪里能想到,这么点巴掌大的事情,居然被都察院的给盯上了,还是被沈肆盯上的。 这点事竟值得他亲自过问。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不敢多想其他的,他现在是绝不能承认是给顾洵放水的。 也更不能承认知道手下受贿这事。 他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沈肆,语气急促:“那顾洵的确与我妻弟的妻子是表亲,但我妻弟从未给顾洵求过情,还让我秉公处置。” “之所以拖了几日,是那顾洵先是招人,后头又不认了,这才拖着。” 沈肆挑眉。 他垂眼看着路元大汗淋漓又急切的神情,那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这事沈肆也能看出来路元没有说谎,要是季含漪让谢玉恒给顾洵求情,谢玉恒与路元的关系,这事本也不大,更不会拖这么久那顾洵还在北镇抚司。 季含漪舍近求远来找他,这事本说不过去。 他垂眼淡淡轻蔑的看着路元:“你觉得本官会信?你妻弟的夫人就不求情?” 说着他冷笑:“路元,你在本官面前还敢愚弄本官。” “你治下不严,纵容手下贪赃枉法,对上欺瞒,说的全无实话,顾洵之事,你敢说你没有徇私?” 一桩桩罪责落下来,吓得路元脸色大变。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顾洵,竟然能将他害到这个地步,早知道还不如一早放了,还免得被都察院的人给盯上了。 他手下受贿是铁证,那顾洵与他妻弟的关系也是事实,沈肆真要追究,他连伸冤都不知道怎么伸冤。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是再说错一句话,那就是万劫不复,一股脑儿的就朝着沈肆惊慌开口道:“御史大人还请听下官辩解,那顾洵虽说是我妻弟夫人的表兄,但我妻弟谢玉恒在大理寺任职,历来也是公正无私的。” “再有他与夫人的感情其实算不得好,也并不喜他夫人,所以绝不会为他夫人来找我求情。” 路元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将谢玉恒的家事说出去了,一门心思的只想为自己脱罪。 他说完颤抖的道:“还请大人明察啊。” 沈肆微微一斜眼,对上的就是路元惊慌的眼神。 他面无表情的沉眸,又道:“哦?本官听说他们年少就定下婚约,谢玉恒会不喜他嫡妻?” 路元愣了愣,竟不知道沈肆竟然还知道这个。 难不成为了定他的罪,连他妻弟也查了? 也是,沈肆手上经办提审的案子都滴水不漏,落他手上的人没一个能逃脱的了的。 他便是皇上监察百官的眼睛,谁撞上都得脱层皮。 他已顾不上是否说的是谢玉恒的家事了,全都吐倒出来:“大人有所不知,正因为是自小定亲,所以下官妻弟素不大满意他的夫人。\" \"但我妻弟素来克己复礼,为人端正,他们也顶多算作是相敬如宾,这是谢府上下都知晓的事情,所以绝不可能会为了他妻子给顾洵求情的。” “再有,那顾洵本就犯了律法,下官也不敢凭着关系就放任。” “下官发誓没有一句说慌的,还请大人明察。” 沈肆淡淡看了一眼抬起手来发誓的路元,抿了抿唇。 片刻后他道:“此事本官心里有论断,但你的这两个手下,你不处置,就别怪本官替你处置了。” 路元赶紧应承:“大人放心,这番回去,便将这两人用刑示众,再流放去充边军。” 沈肆脸上依旧冷淡的没有情绪,又道:“至于顾洵的事情,本官听说过他,在国子监月试与季试皆是甲等,私藏妖书的事情他深知律法,虽不大可能,但你依旧要好好审,别成一桩冤案,当心你位置不保还连累家里人,别得不偿失。” 路元怔怔听着这番话,总觉得这里头话里有话,但他这会儿根本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思考其他的,只连连应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治罪。 沈肆摆手,让路元带着他的这两个手下退下去。 路元赶紧起身,摇摇晃晃出了都察院的大门,外头的光线一照进来,他竟有种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时候又活过来的感觉。 身边那两个带出来的小旗又一下跪在他面前哭着求开恩,路元气的往两人身上一人踢了一脚尤不解气。 要不是这两人,他哪里会被沈肆抓住小辫子。 当下气的又是踢了一顿,恶狠狠道:“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怕?” “做事不干净,要还想活,去边军活去,留在京城,你们活都活不成!” 第21章 去找沈肆 路元走后,沈肆转身,抬头看向那高高匾额上的肃纪整纲四字,散落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烟尘四起,沈肆站了半晌,也让人看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但刚才一直站在屏风外的文安却是能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 刚才大人与路大人说的那最后一句话,他跟在大人身边多年,大人何曾夸过人,何曾会注意一个国子监小小的监生。 那话分明是在点路大人了。 这么些年,无论多大的面子来找大人求情,几乎都不可能。 大人平日里忙碌,如今为着这小小一件事,叫了路大人过来问责,实让他也预料不急。 又想到昨日撞见的那女子,好似大人也为她多停留了片刻…… 文安乱七八糟的想着,只觉得越想怎么就越邪性了,赶紧又打住。 下午的时候,谢锦往季含漪这儿来了一趟。 不过来的时候,正屋没人,一问才知道季含漪在什么后屋的书房,又差人去叫她。 季含漪正坐在椅上看昨日没看完的账目,好清点完自己手上的财物,到时候才好做打算安排。 听到下人来说谢锦来了,季含漪拨弄着手上的算盘,眉眼都未曾抬起过一下。 身后将今日主屋带来的东西收拾着的容春听见,不由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这是又来给少夫人添堵了。” “端着架子又来给少夫人说教了。” 季含漪指尖算完最后一笔账,在账目上写下数字,才搁了笔。 她看向容春问:“收拾好了么?” 容春忙点头:“东西都放好了,少夫人的东西不多,即便要走,也收拾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季含漪点头,想着待会儿再与外祖母去一封信才是。 容春又担心的问:“万一大爷不答应和离怎么办?” 季含漪笑了下:\"容春,他本不愿娶我,他会答应的。\" 说着季含漪靠着椅背,她想李眀柔如今还未定亲,谢玉恒拖着不和离,不过也是拖着李眀柔罢了,她倒是不怕周旋。 即便谢玉恒真不答应,那自己只能想其他法子让他答应了。 她又道:“你出去回话,便说我风寒严重,怕过了病气给她,不方便见。” 容春也觉得这时候这些人还有什么好见的,即便见了,那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特别是这位谢大姑娘,每一回来见少夫人,不是说少夫人这儿做的不好,就是说那儿做的不对,就连屋内的摆设布置都要插手。 还常常过问房中事,从前少夫人忍着,现在都要和离了,可不兴忍着。 她出去时,门外的下人等了好一会儿,见了容春出来,还脸含担忧的小声道:“容姐姐知道大姑娘气性大,等了这久了,怕是要发脾气。” 容春撇嘴,谁还没个脾气?她道:\"我家少夫人病得厉害,这会儿不方便见人,你就这么去说去。\" 那丫头愣了愣,也不敢多问,忙也去了。 那头谢锦坐在正屋等了半晌,却等来丫头来说一句不方便见,登时脸就沉了。 这都快成婚三年了,她操心子嗣的事来给她送方子,居然还摆起架子来不见。 又冷笑一声,到时候惹恼了玉恒和自己母亲,别哭着来找她求情。 她拢着袖子,一言也不发,直接就走了。 屋内丫头一看这架势,知道谢大姑娘是生了气,又怕去大爷面前说少夫人的不好,心里不免担忧。 这谢大姑娘就是个骄傲惯了的,要事事以她为主,万事不想着大爷与少夫人和睦,还常拱起火来,也就是少夫人能忍,要换成不能忍的,不然这大姑娘每回来一趟,院子里都要闹一回。 季含漪如今自然是不会理会谢锦要在谢玉恒面前说什么,相反的,她还担心她不拱火去说。 好让谢玉恒一怒之下直接在那和离书上落款。 想起昨晚被撕碎的和离书,季含漪只觉得可惜,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这会儿又要再写。 铺开纸张时,季含漪看了看外头天色,天色微沉,她心里算了算时辰,又侧头对容春低声道:“半个时辰后,你出去雇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口等我。” 春容好奇的问:“谢府不是有马车么?” 季含漪低头开始写和离书,只低低道:“不方便。” 谢府的马车上都有谢府的牌子,的确是不方便的。 季含漪出门的时候,正好酉时。 前屋婆子看季含漪这时候要走,不免过来问何时回来,好让厨房的饭菜备着。 季含漪便道:“厨房的菜便不用备了,我回来的会晚些。” 婆子也不好多问,看着季含漪背影,想着难道又是少夫人的母亲病重了么。 后门的马车已经准备好,季含漪上去的时候,马车内还备了火盆,车厢内一片暖意。 那火盆自然是容春特意准备的。 前头车夫问去哪儿,低低的声音投过帘子传过去:“永明巷沈府。” 京城内最尊贵的地界,处处都是达官显贵。 到了的时候,天色已黑。 沈府匾额高挂,季含漪站在下头,想起从前小时候常与父亲过来。 经年过去,再站在这里,早已是另外情境。 其实这时候已经算不上早了,冬日里天黑的早,灯笼已经点亮,照亮威严门庭。 但门房下人说沈肆还未回来,季含漪只能又回到马车上去等。 但沈府前门口是不许停着马车的,她退到了巷口。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玉,玉质温润,成色极好,是一块上等祖母绿的玉连环。 这块玉佩其实应该是沈肆的佩子,她不过是意外得到的而已。 沈肆自小就尊贵,一应物品用度,样样都是用的最好的。 季含漪虽是季家独女,用度自然也好,但小时候每每去了沈肆那儿,便看不完的好东西,见了任何东西也总要好奇的去摸一摸。 那一年季含漪正十二岁,她与父亲一起往沈府去,父亲与老首辅去书房,父亲与老首辅常常一待就是一上午,下人也自然而然的引着她去沈肆的书房。 那时候沈肆十六岁,刚刚中了状元,听父亲说他本不用考的,直接便可入翰林,但沈肆不愿家里关系,自己去报了名。 其实季含漪小时候见沈肆的时候也不多,父亲两三月才拜访一趟,多说公事,自己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到他。 但是或许是从六七岁有记忆起养成的习惯,她喜欢看沈肆高高又修长的身子,还有他那好看的惊人的面容,不由自主就想去找他。 沈肆刚开始也不大喜欢她,季含漪那时候虽小,但别人喜不喜欢她,她还是懵懵懂懂的明白的,但架不住沈肆好看,他屋子里的好东西太多。 老首辅温和,也每每总笑吟吟的与她说,让她多去找沈肆玩,说沈肆总是独来独往太冷清了,让她多缠着沈肆出来走走。 她那时候被父亲娇惯坏了,更不知晓害怕,虽说没拉沈肆出来过,但至少进他书房不会被他赶出来了。 他在书房读书,她就去他的多宝阁上看他的宝贝,他坐下写字,她就趴在他对面看他写字。 沈肆不许她碰他,但她主动去拉他袖子,他也没推开过。 那日是初秋,但光线明媚,十二岁的季含漪已经明白男女大防了,没凑往沈肆跟前去,她喜爱字画,沈肆的书房里全都是大家书法和画卷,他在内隔间看书,她就在一道屏风之隔的外头看他收藏的古画。 十二岁之后,两人几乎未说过话,即便同处一室,也毫无交集。 沈肆的确太凉薄了,不主动靠近他,他就永远是冷的,永远也不会往你走近一步。 但那天季含漪将一卷她喜欢的名家的画作打开时,却在那里头看到了那块玉连环。 祖母玉绿很漂亮,两个玉环穿在一起,还叮叮作响,季含漪当时拿在手里便很喜欢,但这是沈肆的东西,他允许她看这些古画,对季含漪来说,就已经是沈肆这样性子的人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更不能擅拿他的东西, 她让人将玉佩拿进去给沈肆,想着万一这块玉佩是沈肆不小心卷进画里的呢。 只是没多久下人进去后又出来,重新将玉交还到她手上,那下人传了沈肆的话,说玉佩是她发现的,便给她了。 但季含漪总觉得,那是因为她碰过了玉佩,所以沈肆不想要了。 但那几日正逢着她十三岁生辰,她的确喜欢极了那玉,便收下了。 后来她回去后还特意写了封给沈肆感谢,可惜一直没有他回信,但季含漪已经习惯了,要沈肆回了信,她反要觉得那人是不是沈肆。 那一年最后一面是在过年那几日。 老首辅门生众多,拜访的人亦多。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大的簌簌的要撑伞。 她在后院跟着母亲,与其他来的女眷一起去拜访老首辅的夫人。 从明堂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沈肆独自站在后院不远处往她这边看,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要跟随着母亲,况且那时已经不是小时候了,早已不能如小时候见到他那般往他身边去。 但那天沈肆居然破天荒的叫人让她去后院那棵大松树下等他。 季含漪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去的时候,沈肆已经在那儿了,也不知道先等了多久。 其实季含漪都许久不曾那么近的看过沈肆了,这么近的看他,她发觉他高了许多,愈加俊美,难怪京城里沈肆所过之处,许久女子总是竞相去看。 他驻足过的地方,总是引得众人也去驻足。 那天的沈肆依旧面容冷淡,季含漪从来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冷冰冰又高高在上,她少年时年岁越大,在他面前便越有种对他的畏惧。 那种畏惧她自己也不明白,她觉得沈肆如九天上的神佛,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怒哀乐,像是一个审判又洞察一切的无情大佛,让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小心谨慎起来。 当沈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季含漪也只有心慌。 总觉得自己该是做错了什么事。 那天沈肆指着她腰上的玉佩,是他送的那个玉连环,但好似应该也说不上送。 沈肆指着玉佩,与她说,让她往后不许佩在人前。 季含漪以为沈肆不高兴玉佩给她了,那时候心里忐忑的不行,忙将玉佩解下来要还给他。 可她的手递过去在半空,手都被冻的发红了,沈肆也没有接。 他许久后才说,那玉佩给她的,是给她的生辰礼。 往后有事,带着玉佩找他,他就帮她。 那天十六岁的沈肆,高高的个子还往她那头走了一步,弯腰看她,低声在她耳边说只有一次机会。 即便是天大的要求,即便是违背约定的要求,他都会应她。 只要她想。 那天季含漪震惊极了,她没明白过来沈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天大的要求是什么要求。 她又能想出什么违背约定的要求来。 她与谁有过什么约定。 她唯一有的就是婚约了。 父亲自小为她定的婚约。 她虽没见过谢家郎君,但也听过父亲总夸他,季含漪也从没想过要反悔与谢家的婚约。 那时候季含漪想不明白,直到现在的季含漪也想不明白那年沈肆为何要与她说那句话。 或许曾经的自己在他心里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毕竟老首辅也曾含笑与她说,她是唯一能在沈肆书房待许久的人。 但那回之后第二年春,她不小心在沈府落水,母亲说沈肆救了她,被沈肆抱进了他的屋子,到了半夜才醒过来。 但季含漪全不记得落水后的事情了,连那件事一点零星的记忆都没有。 只记得那之后再没见过沈肆。 他的书房也再不许她进。 如今算起年头来,竟然已经过了六年多。 思绪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又不知多久后,身边容春小心推了推她,紧张的小声道:“少夫人,沈大人好似回来了。” 外头传来马车声,季含漪让容春呆在马车里,又忙掀了帘子出去,在大雪纷飞里,看向那极冷又极贵的人在众多下人中,慢条斯理的从马车上下来。 第22章 求他 夜色漫漫,鹅毛大雪乱舞在两人中间,像是白色的帷幕,隔绝出两个世界。 沈肆身边跟两侧跟着四名随从,手上提着琉璃灯,明亮的光线落在他黑狐大氅上,颀长的身形无形里便让人自惭形秽。 她身后是兵荒马乱一地狼藉,身前是他带来的冷清寒冰一片。 她大着胆子往他身边走过去,透过白纱看他,只为等着与他说一句话。 站在沈肆身边的随从忙要来赶人,沈肆只是轻轻一抬手,随从便退去了身后。 他顿足在原地看着季含漪往他过来,巷子穿堂而过的寒风烈烈,吹向她单薄又玲珑有致的身形,裙摆翻飞。 寒风吹拂她指尖白纱,轻抚在她如雪皮肤上,白纱一角下小巧下巴上的鼻头泛红,黑白分明又有几分妩媚的杏眼正往他急切看来,尽是期盼与忐忑。 娇小的身子裹在洒金的红色斗篷里,那双纤细的素手抬手间,露出手腕上那抹皓白。 他视线仅仅扫过她脸庞一眼,在她就要近到身前时,转身往大门处去。 沈肆并没有在季含漪面前停留的打算,这个女人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他面前。 身后的随从知晓这是大人不愿见这女子,忙挡在季含漪面前,隔绝她再往前一步。 身前挡住了高大的护卫,季含漪眼睁睁看着他颀长身形消失在那道朱门里,眼眶涩了涩。 直到大门合上,挡在面前的前门护卫这才离开。 沈肆神情冷淡的往前走,门房下人跟在沈肆身边,小心翼翼的将一个手上的玉佩呈到沈肆面前:“侯爷,这是门口那女子叫小的拿来给侯爷的。” 沈肆目光下垂,见着下人手上的那块玉佩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房下人也没想到侯爷会顿住步子,忙又看着沈肆的脸色小心道:“那女子说今夜不见到侯爷便不会走。” “要让人去将那女子赶走么?” 沈肆抬手从下人手中将玉佩拿在手心,拇指拂过玉佩的每一寸,似浸润了她身上那股暖的甜腻的甜香气,在风雪里散开迷雾。 一颗颗冷雪落入他掌心,雪片化开在他指尖。 身边的昏昏琉璃光线落在湿漉漉的潮湿地面上,沈肆站了站,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步子往前走。 下人不明白这什么意思,不说见,也不说赶。 那到底应该怎么办? 侯爷的心思一向难猜的很,那下人将目光放在跟在后面的文安身上。 文安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事先别管,要怎么做,侯爷自然有吩咐。 刚才文安跟在侯爷身后看清了,那女子不就是那天那女子?让侯爷站在高处看了许久的人? 他莫名就觉得那女子应该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虽只跟在侯爷身边三年多,但侯爷何曾在一个女子身上多停留过片刻? 今夜那女子来,若是换成是旁的人,早被赶走了,是不可能还让她等在门外的。 沈肆回了书房,屋内早生好了地龙,案桌上堆着公文,他摆手让屋内的人都退下去,独自坐在案桌后头。 窗外簌簌雪声却让他觉得喧哗,他去窗前推开窗,大雪灌入进来,寒冷刺骨。 他忽有些烦躁起来,厌烦这一刻心底升腾起来的情绪。 就如这外头风雪,他再抗拒,依旧无孔不入。 叫来外头的文安,文安连忙进来。 沈肆坐在案后,似是漫不经心的问:“走了没。” 文安先是愣了瞬,随即反应过来,忙道:“应该还没走。” 沈肆抬眼看了文安一眼,寂静良久,他看着放在案上的玉佩,又淡淡落下一句:“让她来见我。” 文安去前门的时候,那女子果真还在的。 这么冷的天,就站在外头。 他试图看出这女子的身份,但那马车是平平无奇的马车,没有牌子,像不是世家出身。 又见那雪里的女子,身量娇小,披着银狐斗篷,带着帷帽,也看不出面容和美丑来,实在看不明白这女子有什么不同来。 但文安脸上满是客客气气,请季含漪往偏门去。 毕竟是大晚上的一个女子来,总要为着侯爷的名声想想的。 虽说前门的人也不敢乱说,万一就被撞见了呢。 季含漪指尖紧紧捏着帷帽上的白纱,怕露出面容来,这样安排,的确也是她想的。 她并不是要与沈肆攀上什么关系,再引人议论。 那块她本打算一辈子深藏的玉佩,如今终究还是用来求他帮忙。 他与她如今更是云泥之别,大抵他都已经忘了她,如今肯见她一面,她已经感激。 沈肆的书房格外幽静,这处地方其实季含漪并不陌生,即便好些年没有再来,再来的时候,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书房里也没有下人在,她被引到外厅等候,稍有些局促的坐在椅上。 被冻红的手掌紧紧捧着手里冒着热气的茶盏,心里却在忐忑的想,待会儿该怎么与沈肆开口。 他该是没有空闲听她客气的说从前的那些寒暄的,他大抵也早忘了。 或许自己应该直接求他。 明明没有见他时,她只想着该怎么能见到他,如今即将要见到了,她却紧张得心里如一团乱麻,没有头绪,甚至连如何开口都是紧张的。 是的,她依旧还是有些怕他的。 怕他的冷。 思绪被从里头出来传话的人打断,那人说沈肆让她进去,她紧张的指尖捏紧,才往里头走去。 沈肆静静看着屏风上头那映出来的身形。 半透明的屏风,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清晰看到,还听到她细细的几声咳。 他看到她在要穿过屏风进来的时候又顿住,再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等着她踏入他的领地。 并不动声色的观察她。 季含漪进来时,屋内唯有沈肆高坐在案后,他手中拿着毛笔,银色绸衣衬的他面容高华又冷清。 他未看她一眼,好似是百忙中见她一面。 也许是的,他似乎向来如高悬的寒月,不食人间烟火,不理会身边的喜怒哀乐。 她指尖掀开帷帽白纱搭在帽檐上,驻足在原地,垂着眼眸,姿态卑微小心的开口:“我表哥入了北镇抚司,生死未知。” “他在国子监课业出色,明年考成合格便能授官了,这回的事情是洵表哥的错,但情沈大人帮他一回。 季含漪说完,跪地俯首,又低声道:“玉佩今夜交还与沈大人,往后再不叨扰大人。” 第23章 他的确体会过这具身子有多软 没有寒暄,或是将过往作为铺垫。 季含漪想,沈肆应该也是不喜听那些的。 她更知晓沈肆也不会喜欢她用这块玉佩来求他。 那年或许只是他随口一个承诺而已。 她如今来也是物归原主,让他放心,她再不会拿着这块玉来烦扰他了。 沈肆的余光处一直都落在那道黛蓝色身形上,他看着她跪在地板上,白净耳垂上的青玉耳坠晃动在她下巴上。 她低着头,他的眼神便上抬,毫不掩饰的打量。 她一头乌黑的青丝梳成妇人的发髻,上头斜插着一支扇形花簪,保守的暗纹高领子严丝合缝的遮住她纤长颈脖上的每一丝肌肤,只隐隐看见一些余白。 她脖子上的那块绿松石璎珞落在她面前地面上,脸庞上纤长的睫毛轻动,如是她的不安。 几年未见她,她依旧肤色雪白,身形玲珑,即便她身子裹在那厚厚华布下,也依旧勾勒出让人遐想连篇的妩媚弧度。 她身上有一股媚不自知的引诱,已为妇人的她,稍丰腴的身子又添一股内敛。 沈肆收回视线,他并不想将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 更不想被她抽走太过的思绪。 尽管他余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手中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他看了眼静静放在桌上的玉佩,半晌后开了口:“谢夫人,你其实不该来找我。” 沈肆这话不是要故意为难季含漪,因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来找他。 于情她已是谢家妇,谢玉恒不是没能力帮她,但她却求与旁的男子,于情不合。 于理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本就该监察百官,她来求情让他帮她表哥,不就是让他监守自盗,玩忽职守。 冷清又无情的声音让季含漪心头生了一层霜,她能够听出沈肆话里的意思,她是不该找他的。 但她无人可找了。 她身后还有一地狼藉未来得及清扫,她身后只有外祖家了,从谢家离开,她唯一只能回外祖家,帮洵表哥,也是为她稍铺一点后路。 季含漪抬头,视线正对上沈肆从高处看来的眼神,疏离又毫无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无关要紧的人。 她的心又没来由的发紧,哑声说出她的窘迫:“因为我无人可求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抬起头来,所有明亮的光线都落在她脸庞上,白腻的脸庞上因为染了热气生了一层红晕,小巧的琼鼻上光线跃在那里,引诱着人的目光往她那张小巧的樱唇上看去。 她身上有一股清纯无辜又妩媚饱满交织的引诱,是沈肆梦里避不开的香艳旖旎的噩梦。 他并不喜欢她生就的这张股妩媚勾人的面容,也更不喜欢她那双好似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人时,眼里似总如一汪春水在荡漾。 好似看谁都有情。 自然便不喜欢她用这双含情的眼睛看任何一个人。 但现在,他最不喜欢的是,她在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抗拒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她却在经年后主动见他。 沈肆听着季含漪的话,微微深了眼眸,唇边勾起一个淡淡薄情又冷漠的含笑。 他放松姿态,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矜贵高华的面容依旧深不见底的看不出丝毫情绪,手中把玩着琉璃球,冷静的开口:“谢夫人的意思是,你除了找我帮你,你就再找不到别人帮你了。” “是这个意思么。” 季含漪心头微紧,她点头。 沈肆挑眉:“谢家没这个本事帮你?” “多大点事,值得你跪在我这里。” 沈肆的话不冷不淡,却像是一把凌迟的匕首在割心上肉。 如今在沈肆面前,被他轻而易举的揭开她在谢家过得并不如意的事实。 她更无法在沈肆面前开口说她不得夫君喜欢,甚至从未得到过夫君的心,这会让她更觉得在沈肆面前又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当真是可悲的,她也早不是从前那个季含漪了,她没有了家,没有了父亲,至亲疏远,枕边人异心,或许她的确无能。 温暖的室内只余寂静,沈肆并没有要得到季含漪的答案。 他看着她低眉,耳边坠子颤颤,似是难堪,叫人不忍。 沈肆抿唇,他想,他其实本也不该见她的。 见一个已婚之妇,他自己都觉得甚是可笑。 但当视线再一次落在季含漪身上时,他看到她眼角微莹,又闭上了眼睛。 他从椅子上起身,修长的手指拿过那枚桌上的玉佩,他走至她面前,弯腰看她。 她身上柔软的暖香袭来,靠近她,将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看得更加仔细。 她肩头化开的雪落下点点湿润,她鬓边有一缕发丝缠绕在她下颌上,她的眼神凌乱又无助,她青绿色的耳坠轻颤,更显得她颈脖修长。 这身素净又低调的料子不掩她妩妩细眉下的娇柔,反衬她一股让人想将她用力蹂躏的柔弱。 季含漪自来身娇体柔,他的确体会过这具身子有多软。 他蹲下身子,矜贵修长的身子,即便蹲下身来,也带着一股冷清的贵气,在季含漪面前落下一团冰凉的阴影。 季含漪一愣下,身子便下意识的想要后缩。 沈肆历来身上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的,哪怕是他主动靠近,被靠近的人也会下意识的回避他。 那或许是害怕,也是在他面前不受控制的自卑,只能用退缩去掩盖。 沈肆将季含漪的所有动作都收进眼底,他伸手将手上的玉佩送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如玉,袖口带来一股冷茶香,玉佩落在他掌间,衬的那玉也愈贵重。 他眼神依旧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神情:“我只答应你一件事,你确定要我帮你表哥。” 季含漪刚才还沉甸甸彷徨的心思,在听到沈肆这句话时,便明白他愿意帮忙了。 她忙抬头,撞上沈肆看来的眼眸,她掩住眼里对他的那股惧意,忙感激点头:“只求沈大人这一件事,往后再不来求大人。” 季含漪说完要低头感激,下巴却被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捏住。 浓烈的冷香传来,季含漪眼神惊恐慌张的抬头。 只是对上沈肆目光时,他眼神如一团化不开的寒冰,疏远又面无表情,没有含有丝毫带有其他情绪的眼神,又让季含漪有霎那间的自惭形秽,为自己那瞬间生出来的心思惭愧。 也是,自来好似没有七情六欲的沈肆,他即便忽然对她做出这样稍有些暧昧的动作,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有什么别的意思。 第24章 谢夫人想好了? 暖暖昏黄的纱灯下,季含漪不敢躲开,强忍着那股不安的战栗。 沈肆看着她,手下的皮肤温热,她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带着惊惶,浓密的乌发衬她朱唇皓齿,似巫山雨雾蒙蒙,如幼兔匍匐在老鹰的利爪下,着实柔弱,着实叫人想欺负她。 几年未见她,她生的更艳了几分。 捏在她下巴上的指尖离开,冷清的声音响起:“谢夫人想好了?” 季含漪忙点头,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好了,只求沈大人能救我的表哥。” 沈肆抿唇静静看着季含漪,看着她眼神里升起的那末细碎的光。 唯此一次的机会,她用在这样无关要紧的人身上。 一如当年他将玉佩给她,她也没有用心的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从来都不知道这玉佩意味着什么。 但早无关要紧了,他只想这女人再别出现在他面前。 沈肆淡淡垂眸,眼神里的神情愈加疏冷,他将玉佩放到季含漪面前:“我可以帮你。” “但这玉佩本不算是我送你的东西,你碰过,也不必还我了。” 说完沈肆起身,叫季含漪也起身离开。 面前的阴影离去,季含漪怔怔看着静静放在面前的玉佩,沈肆刚才的话亦刺痛了她的心,她碰过的东西,他便不要了。 也是,他自来天之骄子,高高在上,身侧没有几人能靠近他。 他能让自己来见她,答应帮她,已经是他天大的开恩了。 紧紧将那枚玉佩捏紧在手心,季含漪微微有些吃力的站起来,看着背对着着她站着沈肆,她低头对他感激的福了礼,才带上帷帽往外走。 空荡荡的院落,外间一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除了外头未停的雪声,静谧的可怕。 踏出门槛走到廊下时,白雪夹着寒风便往身上裹挟过来,帷帽上的白纱被风吹的不停扬起,她手指紧紧捏着一角,拢紧了身上深色斗篷,微微缩着身子往外走去。 沈肆站在窗前,负手静静看着那末娇小的身形。 廊下灯笼被吹的七零八碎,鹅毛大雪落在那单薄身形的发上,旁边无人为她提灯,她安静的一步步走入暗沉的院外,那旖旎的身姿也在飞雪中隐去身形。 独自一人,身形单薄。 有一根绷紧的玄系在心头。 寂寂眼眸里闪过一抹沉寂的暗色,沈肆看了半晌才转过了身。 他重新坐在案后,提笔继续看下头巡按御史送来的信件,神情里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刚才并不曾有人来过。 文安一直等在院门口,看到季含漪独自从屋内出来,忙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 他不知屋内的情境,更不敢去窥探一角,甚至不知这来的女子是谁。 但此刻文安的心里对身边这位女子很是恭敬,没有别的,侯爷的书房从来都不曾让女子进去过。 就连一应打扫,也是侯爷身边的几个长随。 书房里的都是要紧的东西,侯爷又在这个位置上,来往的信件更是机密,不说旁人轻易进不得府来,便是能进来,书房重地,除非是老爷才能进去。 可侯爷让这个女子进去了,还待了不少的时间。 夜色昏暗,但他好奇的心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走在身侧的女子很是安静客气,刚才出来时还与他福礼,再看那一身缝着银线的锦衣,显然出身是好的。 虽不知到底有多好,看着至少是富贵。 琉璃灯光线影影绰绰,那雪中白纱下的面容朦胧,可即便是这样,那娉婷窈窕的身姿,那纤细又白净的手指,仍旧能够让人遐想出那白纱下的面容是极美的。 文安想,侯爷要是真对这位女子上心也好。 老首辅如今快古稀的年纪,老夫人年事也高,每每跟着侯爷进宫去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催。 这京城里的但凡有些名声的贵女,皇后娘娘想尽法子的想让侯爷去看一眼,没有哪一回侯爷去了的。 即便去了,也没见侯爷眼神多看谁一眼。 说是谁都行,但真到了议亲那一步,又不行了。 甚至京里还有人传他与侯爷的关系不一般,害得他也被姑娘敬而远之。 心里存了心思,文安愈发不敢怠慢,还亲自从小门送至外头的马车外,还要安排人一路护送回去。 当然他心里也存了小心思,这马车太过平平无奇,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也想知道到底是哪家姑娘,留个心眼子,免得将来得罪。 季含漪是没想到一路被送到这里,表哥的事情落下帷幕,好歹让她凌乱的日子理出一条路来,心也松出一口气。 她从来不但心表哥不会被放出来,既是沈肆答应的,那表哥就一定能出来。 如今见沈肆身边的人这般客气,季含漪还有些恍惚,她客客气气道:“不好劳烦了,我去处并不远。” 说着季含漪对着文远又是一福礼:“多谢一路送来这处,天寒雪重,你也快些回。” 这声音软中带绵,听起来有一股娇柔气,声音极是好听,不由让文安又多往季含漪身上看去。 面前女子锦衣素服,白纱如雾,虽说是低调的很的装扮,却叫人遐想连篇。 文安都被自己自己紧看在面前女子身上的眼神吓了一跳,忽反应过来,难怪侯爷对这女子也不一般,这凭谁能挡得住。 文安忙后退两步,赶紧回礼,目送着马车离开。 季含漪坐在马车内,她之所以重新雇一辆马车,又让容春坐在马车里,便是不想人知晓她身份。 她毕竟如今是谢家妇,即便沈家是高门贵胄,又是清贵门第,她不管是为着自己,还是为着沈肆的名声,都需要小心。 其实她单独过来找他,已经是极胆大的事情了。 刚才一心想要见到沈肆,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如今再坐在马车里,看着身边容春关心看来的眼神,她这时候才感觉出一丝丝的后怕来。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一直紧紧捏着的玉,这时候松开才发觉因为捏得太紧,手心有一点点的疼。 她想,这块玉佩大抵永远也不会被再拿出来了。 就如沈肆说的,这玉不算是他给她的,他们两人也再也不会有交集。 就如那次落水后他与她再也没见。 容春看着季含漪有许多话想要问,季含漪重新将玉佩收起来,侧头对上容春的眼神,低声道:“别说今日去了哪里,只说我照顾母亲晚了些。” 容春忙点头:“少夫人放心,奴婢不会乱说的。” 第25章 沈肆的眼睛 谢府内,大夫人林氏的正屋里,依旧热闹。 谢锦还未走,李明柔亦在屋子里。 谢玉恒坐在椅上,一只手撑在额头上,眼神里微微有些疲惫,又揉了揉眉心朝着谢锦道:“大姐放心,我说不会帮她,便不会帮她的。” 谢锦听了谢玉恒这准话,这才放心下来朝着谢玉恒道:“你可记住,她不管用什么手段来求你,你可不能心软。” “倒不是让你见死不救,可那顾家如今成什么样子了?你开了这一次头,往后那顾家的烂摊子不全落你身上了?” “你姐夫也说过,顾浔这罪就看刑部怎么定,北镇抚司的只负责拷问,罪名是大是小也与镇抚司没干系,与我们也没关系。” “况且那顾家与我们谢家又有什么大关系?不过是含漪外祖家的,她既嫁来了谢家,便不该总想着外祖家的事,这不是没将心思放在你身上?” 谢玉恒皱着眉头,心里头却无端有些烦躁,想起昨夜季含漪与他提起和离的事情,她一夜未回主屋,早上走的时候也没见过她。 他知晓一些季含漪的脾气,她从来温顺温和,即便他责怪她,她大多的时候也不过是争执两句,过后便不提起了。 很多时候她都顺着他的意思,没有这样闹过的时候。 他想起昨夜季含漪与他说和离时的眼神,她眼里是难得的坚持,不像是在赌气。 他忽想起,她嫁给他的三年里,他从未去看过她母亲,这会儿竟让他生了补偿的心思,或许这回帮了她,让她别闹了也好。 好好的平静日子,他并不喜欢她这样胡闹。 谢锦看说完话,谢玉恒一直没开口,忍不住又道:“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与你闹开了?” “你是不知道,今日她舅母过来在母亲面前好一通闹,那顾家的人没什么教养,你可别心软。” “含漪要闹就让她闹去,她还能闹翻天了不成。” 上头林氏也开了口:“这事你大姐说的没错,随她闹去,免得将来给你惹出麻烦事。” 李眀柔在旁做出担心的模样问:“可是不帮表嫂家的,表嫂与表哥生气了怎么办?对姨母也怨怪起来了呢?” 林氏脸色发沉:“她有什么本事怨怪谁?三年连个孩子都怀不上,没让玉恒休了她都是好的。” 这时候外头婆子进来传话,说季含漪已经回来了。 林氏又冷着脸看着谢玉恒开口:“我瞧她现在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我念着她病了,没让她来我这儿问安让她养着,结果人家往外头去,这时候才回来,也不念着你回了伺候你。” 李眀柔在旁听的有些畅快,上回季含漪与她说的话让她至今耿耿于怀。 季含漪有什么底气可怜她?明明最可怜的是她。 她虽是谢家长房儿媳,可除了老太太,谁喜欢她? 谢玉恒忽然站起来,打断林氏还要再出口的话,低声道:“我先回去。” 林氏看谢玉恒听到季含漪回来了就说要回去,不由就道:“你回去好好与她说了这事也行,让她死了这条心。” 谢玉恒抿着唇没说话,心里难得为季含漪的事情烦的心情紧绷,转身就走了出去。 今夜的雪格外大,好似比那夜的雪都还要大些。 寒风刺骨。 随从撑伞为谢玉恒挡雪,谢玉恒踏进雪中,不由想起来那夜被困在马车里的季含漪来。 其实那天季含漪是不想要去的。 好似她的不对,都是从那天她回来后开始的。 谢玉恒叹息,若是季含漪当真是为了那夜的事情依旧怪他,那他这回叫姐夫帮了她表哥,就当还了对她的亏欠。 这头季含漪回了院子,院门口的嬷嬷就跟在季含漪的身边说谢玉恒回来过,又被叫去林氏那里的事情。 又说了句谢锦还没走,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从前谢锦来,季含漪总是要去跟着陪在一起的,免得失了礼。 季含漪知道谢玉恒被叫去要说什么,无非是说今日她舅母来的事情,谢家人商量大事从不叫她去跟前的,尽管他们面上表现不出来什么,但那种无形之中将你当作外人的感觉却能够清晰感觉得到。 季含漪听罢只是点点头,没要过去的意思,只是稍微顿了下又问嬷嬷:“我下午让你送去大爷书房里的东西送去了么?” 嬷嬷连忙答话:“已经给了守在门口的来顺手上了,他说会放在大爷的书桌上。” 来顺是专门伺候在谢玉恒前院书房的下人,交到他手上,是能到谢玉恒手上的。 按照往常来说,近了年关,衙门里要清查案卷,谢玉恒会比平日里更忙碌一些,多半又同往年一样连着大半月宿在书房。 季含漪放了心,点点头让嬷嬷去吩咐丫头准备热水沐浴,又往主屋去。 她想也不过再等几日,等谢玉恒写了和离书便好了。 泡在热水里的时候,身上暖起来,季含漪闭着眼睛想,也不知道表哥什么时候会放回来,但还是要给舅母写一封信去,这些日先别往北镇抚司那儿去打点了,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热气氤氲,她趴在浴桶边缘又没来由想起沈肆那双冷淡的眼睛来,忙又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为何会忽然想起沈肆来,时隔好几年再见他,季含漪更加深刻的明白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别。 或许从来他们之间都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其实沈肆的冷与谢玉恒的冷是全不一样的。 沈肆的冷是他高高在上,无情的俯瞰任何人,是远拒人千里之外,高贵不可触及的冷。 谢玉恒的冷是冷清,性情少语,但对外接物是温和有礼的。 季含漪叫自己别想,穿戴好从浴房出来的时候,却又见着了谢玉恒在。 内室里早已升起了温暖的炭火,谢玉恒坐在贵妃榻上,冷清的眼神正往她身上看过来。 第26章 我只想要和离 季含漪看到谢玉恒的时候微微一顿,她原以为今夜是见不到谢玉恒的。 年底他忙碌,几乎不会留在主屋。 再有李明柔常往他书房去,他不该是留在书房等着李明柔么。 现在两人早就相顾无言,从前是他没话与她说,如今她也没话与她说了。 她去一边的罗汉榻上坐下,容春和另一个丫头站在她身后为她擦拭湿润的长发。 季含漪手里捧着暖手炉,因为还要去后屋,所以身上穿着整齐。 她没看谢玉恒,只低头看着放在小坑桌上的棋盘。 这间主屋内其实谢玉恒很少回来,常常只有她一人,她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出院子,消遣的时候便自己与自己下棋,所以小坑桌上总会摆着一盘残棋。 曾经谢玉恒回来时,季含漪也会叫谢玉恒与她一起下,但谢玉恒没有答应过,她叫了两三回,就再也没叫了。 如今季含漪倒是庆幸还有这盘棋,也缓了尴尬。 谢玉恒静静看着季含漪,看了她半晌。 柔和的光线下,她纤白的手指落在棋盘上,长发如瀑,低垂的眉眼冷清,侧脸安静温柔,还有一股缱绻的妩媚。 像是漫着香气的靡靡春景,连她肩上的那一缕落发都能引人遐想。 从前谢玉恒不大喜欢季含漪这种柔媚的相貌,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很容易让人沉迷。 屋子里安静的唯有落子的细细声响,谢玉恒以前喜欢安静,但也是第一次觉得太过于安静。 好似本不该是这样。 他与季含漪是夫妻,本是该有话说的。 不管是什么话,总之不该是现在如此。 从前季含漪也总是主动与他说话。 谢玉恒抿了抿唇,起身过去坐在季含漪的对面,他低头看她面前的棋盘,不由一怔。 这是一副很难破解的死活棋残局,他没想到季含漪竟会下这样的棋局。 他原以为她下的不过是妇人消遣的简单棋局而已。 谢玉恒细细凝思,自己拿起一颗棋子下入棋盘中。 季含漪微微蹙眉看着谢玉恒的动作,她与谢玉恒如今就如这盘棋,她希望是她一人在走这艰难棋局,并不希望谢玉恒参与进来。 她早已将谢玉恒排除在外。 悬在半空要落下的棋子收了回去,季含漪回头问容春:“头发干了么?” 容春忙道:“还有会儿。” 季含漪点点头,拿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再也没碰过棋子。 一室静谧,谢玉恒看向季含漪的侧脸,又垂眼看了眼残棋,知晓她不会落子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表哥的事情,不是我不愿帮你,此事本违反律法,不管大小,他始终犯错了。” 季含漪垂眸点头,她没觉得谢玉恒说的话有错,表哥也的确犯了错的,帮不帮,都是他的自由。 所以一开始她知道他的态度后,就没有想过要找他。 茶盏的热气扑往她脸庞,她低声道:“大爷不必再提这件事,我也从未想过要与你提起这件事的。” “其实我一句也没与你提起过的,今日我舅母的事情你们也别放在心上,我舅母也不会再来了。” 说着季含漪一顿,看向谢玉恒:“我表哥的事情,不管什么结局,与你,与谢家,都没有任何关联,也都不是谁没有做好。” 明明是他期盼的懂事的话,谢玉恒却在这瞬间觉得如鲠在喉。 他甚至宁愿季含漪这时候与他哭闹一场,而不是看她这样平静无波的表情。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又道:“如果你希望我帮你,我可以去与我姐夫说,尽量让你表哥出来。” 季含漪微微不解了一瞬,不明白谢玉恒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侧头看向谢玉恒摇头道:“这件事不需要大爷与谢家插手。” 说着季含漪抿了下唇,低声道:“我始终都没想与你提起,你不必烦恼。” 谢玉恒顿住。 他紧皱眉头看着季含漪,忽然这一瞬间,他觉得她好似已经脱离了他可掌控的范围。 她发觉或许他也没来没有了解过她。 他甚至不明白季含漪在这一瞬间在想什么。 季含漪看谢玉恒没说话,她也的确不想与他再说这些并无关要紧的对话。 他们的对话从来干涩又沉闷,就如她留在谢家往后会过的一生。 没有什么太大的委屈,天大的不甘,就是一辈子都不会高兴。 季含漪放下手里的茶盏问谢玉恒:“大爷今日去过书房了么?”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看着面前的屏风,那个她不喜欢的纹样,她不喜欢的样式,看了三年。 她低声道:“大爷待会儿应该还要去书房忙一会儿,别忘了看我给大爷的东西。” 今夜谢玉恒还回来与她说表哥的事情,应该是还没看到那封和离书的。 不过也不要紧,她提醒他早做打算,两人心平气和的分开。 谢玉恒心里头猛然涌出一股浊气,他忽的抬手扫落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啪啪落地,惊起不小的声音。 身后擦头发的另外一个丫头吓了一跳,连手上的动作也忘了。 谢玉恒一下从罗汉榻上站起来,眼里闪烁着失望的怒意:“你就非得要这样闹下去?” “临近年节,你能不能消停下来?!” 季含漪静静看着地上被扫落的棋子,这好似是谢玉恒这样冷清的人第一次发这样的脾气。 但她不明白,他究竟在生气什么。 她不解的看着谢玉恒,语气一如他从前一样波澜不惊:“我自始至终没有闹过。” “我深思熟虑下的决定,为什么你一定觉得我在闹脾气?” 容春听了这话,忙叫屋内的丫头先都退下去。 谢玉恒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你是真的要和离……” 季含漪并不犹豫的点头:“我也觉得我们早点将和离书送去官府更好。” “你母亲那里我还没有说,毕竟你还没有答应我。” “今晚你要是答应了,我明日一早收拾了东西离开,至于和离的事情,便由你与其他的人……” 季含漪的话还没说完,又有一声巨大碎瓷声响起。 温热的茶水四溅,落到季含漪白色的绣鞋上。 第27章 梦里全是她 这一幕很突然。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向谢玉恒,却见到谢玉恒脸色铁青冰冷,紧皱着眉头:“和离不是你说和离就和离的。” 说完谢玉恒冷着脸看向季含漪:“我要是不愿意,你就还是我的妻。” “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这不是儿戏。” 谢玉恒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急,掀开帘子的声音也很大。 外头响起婆子询问的声音,很快又噤了声。 季含漪没什么神情,她该说的话都已经与谢玉恒说清了,她虽然不明白谢玉恒为何会这样大的反应,但她想要的结局也不会放弃。 她没留在主屋,回了后屋写了信,让明日一早就给舅母送去。 那头谢玉恒一去书房,就看到了桌上安安静静放着的纸张。 安顺不认得字,忙过来说这是大少夫人今早送来的。 谢玉恒让人都出去,低头看着静静放在桌上的纸张,上头醒目的和离两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季含漪一心要和离。 他到底有哪一点对不住她的。 即便她在意李眀柔,他也说过,明年春就会为李眀柔定下亲事,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心里那股抒发不出来的气让他将桌上的和离书揉成了一团,又重重扔在地上。 她明明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她也明明知道和离后她举步维艰,她也依旧把和离书呈到了他的面前。 最让他无力的是,她一心要走,他好似没有任何可以紧抓住她的理由。 曾经对这段自小定下的亲事不是没有反感,但看见她后,他也并没有不喜欢她。 到底是为什么。 ------ 一夜的风雪过去,早上到处都裹了一层素白。 沈肆坐在床沿上,低头神情疲惫。 昏昏烛光下,他里衣大敞,闭上眼睛又是那妖娆的不像话的身子被他压着,白净的皮肤从湿透的衣裳里映出来,小荷尖尖与饱满尽数映在他的眼底。 那柔软的冰凉手指无意识的往他衣裳里钻,似是要将他的七魂六魄都吸进去。 沈肆身体发紧,深吸一口气,许多年清心寡欲的沉寂,偏偏仅见她一眼,便想的发疼。 那些旖旎香艳的梦里,全都是那一张脸。 清贵的面容仰起,紧绷的吸气声里抗拒不了的放纵想下去,外头却传来文安问候的声音。 沈肆低低闷哼了一声,隔了许久才让外面伺候的人进来。 屋内进来的丫头都不敢抬头,悄无声息的按部就班的做着手上的事情。 沈肆的日常很是规律,每日何时晨起,何时去夫人那里问安,何时用膳出门,几乎都是那几个时辰。 像是今日这般晚了一刻的时候,几乎没有。 积了一夜的雪早已早早被扫的干净,沈肆到了母亲那里的时候,才刚进暖屋,沈夫人便忙朝着沈肆问:“我听说昨夜有姑娘来找你了?” 沈夫人身边伺候着好几个嬷嬷,虽说一直养尊处优,保养的极好,但到底也已经显出些苍老来了。 老首辅一生只有沈夫人一个妻子,即便沈夫人年至中年也仅有一女,老首辅也没有想过再纳妾。 沈肆是沈夫人快四十岁才怀上的,沈夫人对沈肆的疼爱不少,但也实在不明白,怎么就是这么个冷清的性子。 难不成是她日日在佛祖面前求子求多了,佛祖便给她一个不食烟火的清冷佛子了么。 沈夫人叹息,早已不知晓拿自己这儿子怎么办了,只盼着自己活着的时候还能抱上孙子。 她听到门房的人来说昨夜有女子去找自己儿子,自己儿子还让人家进去了的事,心里头还是高兴的。 这可是头一回。 也不管是不是偷偷摸摸,或者是其他的,她帮着儿子上门提亲就是,紧赶慢赶的都要将人给风光娶进来。 沈肆对母亲知晓这事并不奇怪,就是门前路过一只母猫,母亲都要上心两分。 他言简意赅:“母亲不用多想,那女子再不会见了。” 沈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就发紧,忙看着沈肆责怪道:“如何说这样的话?” “人家姑娘夜里来找你,你也肯见人家,怎么往后就不见了?” “你既肯见人家,定然心里也上心人家一些的,怎么就不……” 沈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肆冷淡的打断:“母亲,我与那女子毫无关系,还请母亲勿要再提起。\" “我还有些要事,先退下了。” 沈肆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沈夫人喊都喊不住。 很快连人影子都看不到了。 沈夫人叹息,不由对身边婆子道:“从前他年少时,对季家那姑娘不一样,我是知晓的。” “可惜人家早早定了亲,我也总不好拆散人家早订好的姻缘不是?” “后来那季家姑娘落了水,他又那么着急的去救。” “我就说既然从水里救了人家姑娘,也看了人身子,我也有了由头为他提这事,让季家的那桩亲事算了。” “可他却来与我说不喜欢季家姑娘,救人家只是顺手,我都看不懂他。” “不喜欢还去救人家?” “这是他的性子?” 说着沈夫人头疼的撑着额头:“如今这么些年了,人家季家姑娘都成亲几年了,他还跟没开窍般,我都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又喜欢什么样的。” 婆子忙弯腰安慰道:\"夫人别急,侯爷或许只是没遇着喜欢的,等遇见了喜欢的,说不定还主动往您跟前提呢。” 沈夫人摇头扶额:“我怕是见不到了。” 婆子又忙劝着:“侯爷样样有主意,夫人现在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总会见到侯爷成家的。” 沈夫人揉着眉心,无奈道:“如今他不管瞧上谁,我都没话说,就怕再等个十年八年的,他也没瞧上喜欢的。” “过了年关马上都二十四了,也不知道他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婆子也不知道怎么劝了,其他房的爷,有的孙子都抱上了,就侯爷,通房都没一个,就连院子里伺候的丫头都只那几人。 之前夫人特意安排进去的貌美丫头,没人能呆过三日的,哭着求着都说再不去了,说去了能死人。 当真是没法子。 第28章 都察院见沈肆 季含漪早上依旧没往婆母那儿去。 她坐在案桌后,安安静静的画画。 吃了几日的药,好在是好了许多,咳嗽也好了。 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顾府来的信,信上说洵表哥已经被从北镇抚司给放出来了,让季含漪不用担心。二舅母更来了信感激她,说表哥伤的严重,不然要亲自来的。 季含漪没想沈肆会这么快的就让北镇抚司的放了人。 又想如他现在的地位,的确也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甚至连让他费心的地步都不需要。 另一头谢玉恒上午左右想了想,还是难得为了季含漪的事情去找了姐夫路元,没成想路元却说一早就将顾浔给放了。 谢玉恒一顿,细问原因。 路元拉着谢玉恒进了屋,颇有些神秘的对着谢玉恒道:“没成想那顾浔背后还有大靠山。” 谢玉恒皱眉:“顾家如今还能有什么靠山。” 路元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事其实还差点害了我。\" 说着路元与谢玉恒说了被沈肆叫去了都察院衙门的事情,又道:“后头我回来后,又仔细想了想这事,叫我奇怪的是,不说左都御史居然会注意到我手下小旗的那点小事,居然还认识顾浔。” “沈侯爷那出身,身边都是皇亲国戚和高门贵胄,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顾浔?” “顾浔只是国子监的荫监,虽说成绩出众,但也不值得沈侯爷这样的人注意,还特意提起他的案子来。” “我总觉得沈侯爷在为了顾浔的事情敲打我,又觉得好似哪里不对。” 谢玉恒皱眉看向路元:“那为什么放人?” 路元见到谢玉恒这样问,神情就愈加晦暗了,他压低声音朝着谢玉恒低声道:“其实昨日被沈侯爷叫去后,我就打算放了顾浔的。” “能让沈侯爷认得顾浔,我哪儿敢再关着人?” “本来我就打算今日就放人的,哪想一大早指挥使居然往我这儿来了,第一句话便是让我放了顾浔。” “指挥使脸色很是严肃,我哪还敢不放?” 谢玉恒皱眉问:“可说了原因?” 路元摇头:“指挥使什么都没说,只叫我放人。” “能让指挥使都亲口过来说放人的,那人定然是不简单的。” 谢玉恒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路元朝他弯腰压过来问:“你不妨回去问问你妻子,难道顾家背后还有什么大靠山不成?” 谢玉恒看着路元:\"要是有另外的靠山,顾家二夫人也不会来谢家了。\" 路元啧了一声,恍然明白过来:“也是,这事真蹊跷的很。” 谢玉恒抿抿唇,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昨夜季含漪与他说的,不需要他和谢家帮忙他表哥的事情。 他心里不由升起个猜测来,难道是季含漪找了人? 但这猜测很快被他扫去。 季含漪嫁他三年,几乎很少出门,即便跟随母亲去宴会,也都是些后宅女子,她能认识什么人,认识的人能大到请得动锦衣卫指挥使。 再有季家出事后,季家从前那些关系都避之不及,关系几乎都断了,他不信季含漪有这样的本事。 如今听到顾浔被放出来,谢玉恒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路元叹息的声音响起:\"当初我来找你,说顾浔好歹与你有些联系,问你帮不帮,你不愿帮。\" “如今阴差阳错的,谁知道人后头有大人物呢。” 谢玉恒指尖打在膝盖上,又起身道:“我下午还要往都察院去一趟,先回去准备会儿。” 路元抬头:“去都察院做什么?” 谢玉恒低低道:\"入了年关,皇上要大理寺与都察院一起考究监察刑部这两年积下的强盗案与盗窃案,这事两月前就开始了,我负责此事,如今已整理好卷宗,下午拿去与左都御史大人过目,等确定无误了再呈给圣上。\" 路元点点头,也没有多问,让谢玉恒先走。 下午谢玉恒往都察院去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紧张。 虽说大理寺与都察院因为些案子常来往,但这其实这还是他第一回见都察院的堂上官。 他去了都察院大堂等着,与他一起核查刑部案件的的监察御史刘大人与他说沈大人还在御史房休息,让他一起去二堂外门候着等传唤。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等了会刘大人朝着谢玉恒说起话来:“还是谢大人有艳福,娶了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身边又有被看添香的解语花,这其人之福也只有谢大人才有了。” 谢玉恒听了这话,立马皱眉道:“刘大人还请勿要说这些话,谢某只有一妻,何来的旁人。” 刘大人脸上了然的笑了笑,朝着谢玉恒低声道:“那回夜里,我出城办案急,在城门口见着谢大人抱着一位美人共骑一匹马上,你抱着她举止亲密,你还说没这回事?” 说着他又笑着拍拍谢玉恒的肩膀:“不过有件事你可得谢我,那晚我骑马往前,就撞上你家夫人还被困在雪里,她身边的丫头来拦我,说帮忙去谢府传个话,可我有公务,哪儿能顾上,还是我到了驿站,叫人回去喊街道房的人来清雪,说出城办公务,不然你只知道抱着你的解语花走,你那美貌的娇妻在雪里怕是要熬出一身病来。” 说完刘大人看着谢玉恒啧啧道:“你那嫡妻,我妻子见了都总说是她瞧过的最美的女子了,我虽是无缘见,但那美名我可听说过的,你也真是有福气,可惜我没有你这好皮囊好相貌。” “不过你也太厚此薄彼了些,你回去后你嫡妻可与你闹了?” 谢玉恒听得浑身僵硬,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 他呆呆看着脚下,早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大人见谢玉恒不说话,又推了推他:“不过闲聊,我又不要你什么谢礼,怎么就不说话了。” 谢玉恒只觉得喉头艰涩,正要说话解释时,又见身边刘大人慌张问候的声音,跟着往后一看,吓了一跳,那不是左都御史大人,沈大人么。 连忙跟着一起躬身问候御史大人。 他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因为他感觉到头顶一股莫名的冷意,压的他快要跪下了。 第29章 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谢玉恒觉得他该是没有得罪这位都御史大人的,可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生了一股畏惧忐忑。 沈肆低头眯着眼看着谢玉恒,眼里危险的滚动着情绪。 这的确是张俊美的好皮囊。 他不发一言,从两人身边走过,谢玉恒这才敢抬头。 旁边刘大人也惊魂未定,刚才也不知道沈大人在后面听了多久了,他直擦冷汗,拉着旁边还呆呆的谢玉恒赶紧进二堂去。 进了二堂,谢玉恒才见到了那位传言里异常尊贵的左都御史。 只见沈肆一身紫色朝服,神情疏冷,高坐在堂上,身边站着一位御史副官,高华面容仿佛不近人情的冷佛,叫人看了生畏,只觉得高不可攀。 谢玉恒不敢多看一眼,又想到中午时姐夫说的话,总觉得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知晓顾浔的。 御史副官让谢玉恒呈上卷宗来,谢玉恒才如梦初醒般的连忙拿着卷宗低头呈上去。 沈肆将目光放在谢玉恒身上,淡淡的目光里不含任何情绪,但多留下的一眼,足以让谢玉恒倍感压力。 手上的卷宗被身边御史副官拿去呈去了沈肆面前,谢玉恒站在一旁,等着沈肆随时发问。 这些强盗案与盗窃案,多是些疑难难以追捕的,或是证据不足,造成了遗留案。 他们监察的也是监察有没有径释不奏,或沉没不追捕,还有不推窃盗三犯和有脱真犯立功的嫌疑。 静静翻页的声音响起,谢玉恒心里头也有点忐忑,生怕出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玉恒都站得有些酸了,翻页声顿住。 这二堂内处处肃穆,沈肆在传言里也是个严谨严苛到极致的人,这顿住的一声,真叫谢玉恒心里头有点慌张。 沈肆将目光放在谢玉恒身上,指尖点在册页上,谢玉恒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就是一紧。 他感觉到了一股审视的视线,那视线他觉得意味不明,却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低沉又冷淡的声音响起:“谢寺正,石林县一年多前的盗案,贼人杀了一家五口人,邻里指认了凶手,却在县衙被打了五十大板打死了,所以成了悬案,这件案子没问题?” 谢玉恒后背生了层冷汗,忙深躬解释道:“下官翻阅这件案子的卷宗,也打听过,那邻里与指认的人素有积怨,不合许久,所以有诬告之嫌。” “石林县令本是想打他板子警示他说实话,也没想到打死了人,下官觉得这桩案子,石林县令虽有过失,但也是情理之中,无意打死人,事后也给了抚恤丧葬银子,也安抚了家属。” 沈肆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因为有积怨,所以他指认的人就必不可能是真正的盗贼了?” 谢玉恒额头冒了冷汗,这话该怎么答。 若说是绝对不是,他又有什么证据。 若说是,就怕万一翻案了,他的过失就大了。 这件案子是他经手核查,也仔细在刑部翻阅了卷宗,他还找了分巡石林县的刑部科道官仔细问了这件案子,当时说的是一家失手推了另一家的儿子入水淹死,这仇有些大,这些年一直不对付,多半是诬告,他也就信了。 这会儿左都御史这么一问起来,他又忐忑不敢答。 但都到这时候了,他若是说不知晓,被呈报上去也要被参失责,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走访过经手案子的官员,具觉得应是诬告,再有这件案子再没有人见过盗匪,应该是件悬案。” 沈肆淡淡看着谢玉恒,在自己的面前弯着腰,眼神忐忑游离,额上还有细汗,稍施压迫,便似顶不住了。 这是季含漪当初喜欢的人。 是季含漪如今的夫君。 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将她抛弃在雪里的男人。 这样的一个人,沈肆想,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顾浔那么小的一桩事,她都求不动她的枕边人,却求到他这里来。 沈肆唇边含了一抹讽刺的讥笑,又淡淡道:“既然谢寺正觉得本案没有问题,本官先搁置下,但为求严谨,本官会派人去石林县核查此案。” “至于结果如何,若真是如谢寺正所说,本官也会呈报圣上,谢寺正核查得力,将来想也定有大好前程。” 谢玉恒听到这话,却半分喜悦也没有。 其实这件案子一共死了六人,算是件大案了,但证据不足,死无对证,也无从考究,就算那邻居说的是真,可人死了,如何辨真伪。 这件案子本就该是悬案,他却没想到沈肆还会再查。 这就像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万一刀落下怎么办。 他心里忐忑,却不敢这时候反驳一句。 站在谢玉恒身边的刘御史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庆幸,幸好核查这件案子的不是自己。 能让左都御史大人提出质疑的,那这件案子多半有些问题,这谢玉恒还不知他们大人的行事严谨,一桩冤案都不会放过,更别说这件案子明显有纰漏。 一来是被指认的那户人一面之词如何证明是真的,二来是那指认的邻居身康体健如何五十大板就死了。 三来仅仅因为结怨,就说诬告,那石林县令居然还信了,还打指认的人板子,本就有问题。 再有,谢玉恒常在大理寺核理卷宗,没见过用刑,五十板子远不让人致死,再有堂上还有条规矩,见血而止,但那些皂吏早练就了打人的功夫,板板都是内伤,就是不出血。 都察院常办案,对这些手段门清,恐怕这件案子并不简单,只怕是官民勾结在了一起,硬生生造了两桩冤案出来,不怪大人上心,若是他负责核查此案,也会觉得不对。 沈肆又看了眼谢玉恒,合上谢玉恒整理出来的卷宗,扔回到他手上:“余下的再细细核对,无误了再拿来。” 谢玉恒浑浑噩噩走出二堂的时候,只觉得腿都有些软。 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要出事。 都察院二堂内,沈肆接过刘御史手上的卷宗,卷宗未打开,沈肆的眼里已冰凉。 他斜斜看着刘御史,冷笑一声:“你倒是心思都在这些消息上了。” 刘御史听了这话,心里头就是一凉。 刚才打发时辰与谢玉恒闲聊的那几句话,没想到真被大人听到了。 第30章 她那稍软的性子…… 都察院内,谁不知晓都御史大人最是严苛,对手下也管束的紧。 自己半点不沾女色也罢了,连累着整个都察院的都要修身养性,就是纳个妾室都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生怕惹着堂上大人的不喜。 刘御史心里委屈冤枉,也半点不敢犟,连忙跪下认错。 沈肆淡淡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刘御史,沉默了良久,又吐出口气。 季含漪的事情又与他什么干系。 她早成了谢家妇。 只是她那稍软的性子…… 抬手揉了揉眉心,沈肆打断思绪,摆手让刘御史先退下,又叫亲信佥都御史王术进来。 石林县的案子必然是有问题的。 隐匿在其间的问题或许不小,死了六人,必然要上报至州府郴州,乃至两广都督府,但都督府也未细查就上呈给了刑部,竟然连刑部也整理为悬案。 一级一级呈上去,竟无人觉得不对。 他将案子交给了王术,让王术巡按郴州,将这件案子落下帷幕。 季含漪上午本在园子里散心,却又碰着了李明柔。 本是想要避开的,李明柔却过来一脸得意的看着她:“我听说这些日谢哥哥宁愿住在书房也不愿与你住在一处,你是不是很伤心。” 冷气弥漫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枝桠光秃秃的透出萧瑟,季含漪手拢着兜风,风帽上的一圈银狐毛围住她旖旎的面容,她看着李眀柔,淡淡含了笑:“我与大爷已经提了和离。” \"或许是太忽然了些,他竟没答应,你能帮我劝劝他也好。\" “毕竟常住在书房里也的确伤身子。” 李眀柔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说什么?” “你舍得和谢哥哥和离?” 季含漪抬眸:“你不信也没有关系,和离的文书我就放在大爷前院的书房里,你可以去亲自问一问,也劝劝他早些落款。” 季含漪不轻不重淡淡的两句话,却让李眀柔犹如被雷劈了那样震惊,她看着季含漪云淡风轻的面容,都让她不由的想,季含漪是不是疯了。 她回过神来想要仔细问季含漪的时候,却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一跺脚,不管是不是真的,晚上问过了谢哥哥不就知道了? 要是谢哥哥真与她和离,她倒是想看看她怎么哭的。 晚上谢玉恒回来,匆匆就直接回自己院里去,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有一股冲动,想要快些见到季含漪。 今日刘御史的那些话,让他心头现在都还是钝痛的。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那夜他做决定的时候,明明觉得一切都是这样合理的,可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竟觉得自己混账。 只是他才刚走近前院,就被母亲叫来的人叫去了母亲那里。 他一进去,长姐就又与他说起了季含漪的不是,母亲也责怪季含漪最近有些没有规矩,不分场合的顶嘴。 谢锦说今日叫季含漪过来说话,她竟然不来,已经愈发未将她放在眼里,让谢玉恒回去教教季含漪规矩。 这些话谢玉恒曾经听了不少,他一直都知晓自己长姐不喜欢含漪,总是觉得含漪做得不够好,总挑那些细小的无伤大雅的毛病。 他从前虽说心里也明白自己姐姐是故意挑刺,但也毕竟是自己姐姐,回去都是不耐烦的叫含漪好好与自己长姐拉近关系,因为他不愿理会这些宅院里细小的烦心事。 如今那些指责季含漪的声音七嘴八舌的再过来,谢玉恒只觉得心里头有一股压制不住的火气喷发。 或许是今日去都察院那事让他心里悬着刀,又或许是今日刘御史的那些话,再或是季含漪那说和离时的坚定眼神,让他没法自己骗自己,季含漪或许是真的想要与他和离。 谢玉恒忽然之间提高了声音出声:“够了!” 谢玉恒这一声吓着了旁边的谢锦,一下子顿住了声,屋内顿时一静。 谢玉恒往母亲和长姐看去,见她们都一脸惊诧的看着他,他心里苦闷丝毫不减,更不知道此刻还要再说什么,又一撩袍子,转身往外走。 谢锦拍着胸脯疑惑:“今日这是怎么了?” 李眀柔看着谢玉恒背影,忙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她连斗篷都未披,手炉也未拿,在暗色中一把拉住了谢玉恒的袖子,声音柔弱楚楚:“表哥,我今日听表嫂说她与表哥要和离了?” “表嫂还说让我来劝劝表哥,是不是表嫂又因为我与表哥闹脾气了?” 说着李眀柔脸上泫然欲泣,寒风吹来,吹红她的脸颊,细声道:“若真是因为我,我跪去表嫂那儿去赔罪便是。” 谢玉恒低头看向李眀柔,见着她衣裳单薄,单薄的身子被凉的轻颤,不由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她的身上,低低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多过问。” 又道:“这件事别与母亲提,你这些日也别往你表嫂那里去。” “你的身子历来不好,先快些回院子休息,” 谢玉恒说完要转身,李眀柔却忙紧紧捏着谢玉恒的袖子,她眼眸里含着泪光,沙哑道:“那表嫂真与表哥说了和离了是吗?” 谢玉恒抿唇,皱眉看着李眀柔:“明柔,我不会与你表嫂和离的。” 李眀柔怔了怔,手指微微一松,谢玉恒便已经转身离开。 她愣神站在原地看着谢玉恒离去的背影,她想不明白,明明表哥自小最心疼她,最护着她,长大后也总是偏心她,明明能够感受到表哥是喜欢她的,为什么季含漪主动提出和离了,表哥又不愿和离呢。 难道表哥真的舍得在明年将她嫁出去么。 李眀柔眼里含了一汪泪,始终是不信的,不信表哥对她没情。 这头谢玉恒回了院子,跨进主屋却冷清一片,那个每每会在他进屋后迎出来的人不在了。 主屋内甚至连炭火都未生。 第31章 老太太,还请成全 谢玉恒就站在门口。 守候在门口的婆子见谢玉恒站在门口处迟迟没动,不由小声道:“大爷要去书房么?” “老奴让人去将书房的火炉升起来。” 谢玉恒没说话,顿了良久问:“少夫人呢?” 婆子难得见大爷主动问起少夫人,忙开口:“少夫人在后面的廊屋里,说是有些忙。” 谢玉恒默了默眼神,又问:“她的风寒好些没有,我送来的补药可送去了?” 婆子一愣,小声道:“前些日子少夫人病的厉害些,这些日子好了些。” “补药少夫人就吃了一回就说不用送了。” 谢玉恒一顿,皱眉问:“你没说是我送的?” 婆子哑了,又道:“与少夫人说了的,可少夫人说用不上,也没让厨房的做了。” 谢玉恒顿觉股深深无力来。 他摆摆手,让婆子退下去,又没让人跟着,独自往后屋去。 这个地方他一次也没来过,季含漪的书房他也一次没去过。 后屋的光线昏暗又冷清,但那亮着的那间屋子却格外清晰。 他甚至可以看到那窗上倒映出来的影子,能看见她正坐在窗下,提笔似在桌案上写字。 谢玉恒从未看到过季含漪写字,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她那张稍有些妖娆的脸庞,便下意识的觉得她的才学该是寻常的。 甚至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俗媚,不懂风雅。 现在想起来,季含漪的父亲是当时名动京城的探花郎,风姿美仪,郎绝独艳,她是季家的独女,怎么会是空有容貌的女子。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谢玉恒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未尝试过去了解她,他因她过分艳丽的容貌就先入为主。 因为当年她刁难明柔的事情就觉得她心胸狭隘。 他现在想,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季含漪,其实是他有失偏颇的认为。 谢玉恒脚下顿了顿,又往前走。 只是当他驻足在门后,却始终没有勇气抬手敲门。 他在逃避见季含漪。 谢玉恒清楚的明白,其实他是不愿和离的。 若是父亲知晓他要与季含漪和离,定然也会严厉斥责他。 谢玉恒在心里为自己找好了理由,他不是多舍不得她,也不是需要卑微的非她不可。 这是当年谢家对季家的承诺,一生一世只有一妻,即便是父辈定下的婚约,他也不是背信弃义的人。 或许过些日子,她就不提了。 说服了自己,谢玉恒转身的背影几乎有些踉跄。 一连过了好几日,谢玉恒竟然都没有再回来过,不是留在衙门的值房,就是在前院歇着,早晚不见人影。 季含漪本还想趁着快到年关,赶紧将和离的事情落幕,却没想到见不到谢玉恒的人。 这两日她开始往林氏那儿去问安,今日出来后又被谢老太太叫了去。 要说这府里头,唯一对季含漪好的,唯有谢老太太了。 谢老太太为人温和,看季含漪的眼里总是有一股怜惜慈悲,总是感叹她父亲那样的人,结局太过于草率。 谢老太太留着季含漪去了暖屋,紧紧握着她的手端详,又叫身边的婆子去将准备好的血燕给送来,又叹息道:“前些日我在礼佛,竟不知晓恒哥儿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他将你留在雪里,委屈你了。” 季含漪忙摇头:“也没委屈的,那时候事情急,大爷也没有做错。” 谢老太太目色含怜:“难为你还为他说话。” “你别怕,等晚上我叫他来说他,让他好好给你赔罪。” 季含漪抬头,对上谢老太太眸子,轻轻道:“不需要大爷与我赔罪的,我并没有难过。” 谢老太太一顿,深深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叫了屋子内的人退下去,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你对恒哥儿失望了是么?” 季含漪抿了下唇,依旧摇头:“我没有觉得失望。” “那晚他留下我,是有他的道理的,我从没觉得是他的错。” 谢老太太脸色伤感:“恒哥儿性子其实自小就冷清,他许多事也是有主意,但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他会对你好的。” “等他夜里回来,我好好说说他,叫他改改性子。” “含漪,你们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不管怎么说,恒哥儿是有不好的,但他也没有苛待过你是不是?” 季含漪默默垂眸,想了许久又看向谢老太太,说了实话:“其实我打算与大爷和离了。” “我知晓大爷心里不喜欢我,我没怨怪他,我只是想大爷过他舒心的日子,我也过我舒心的日子。” “老太太,还请成全。” 季含漪没提起李眀柔的名字,一来这是谢家上下都知晓的不算秘密的事情,二来,她若说出来了,便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到时候全府上下都闹得脸上难看,那也并不是季含漪想要的。 她至始至终想的是好聚好散,不管中间为着什么,至少面子上是体面的。 再有,季含漪也从不认为她与谢玉恒到了如今地步,是全因为李眀柔,即便没有李眀柔中间挑拨,在谢玉恒心里,自己也会是最后一个。 谢老太太面露悲伤的看着季含漪的神情。 其实她今早就知道了两人和离的事情。 这事不是旁人说的,正是她最疼爱的大孙子亲口说的。 她今早叫大孙子来,本是想责怪他那日将人独自撇下带了李明柔走,那对季含漪是不公的,却没想谢玉恒却说他不想回去,是因为季含漪与他提了和离。 那时候谢玉恒神色虽然冷清,但自来规矩从容的人,今早在自己面前却露出了两分脆弱的颓态。 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子,她如何看不明白,恒哥儿这是拿这件事没法子,便想着躲避。 他心里还是舍不得季含漪的。 她只叹息,从前她常劝着他好好对含漪,明柔那丫头是与他一起长大,那丫头是好,但成了婚,总不能心里装着两个人。 从前他觉得事事胸有成竹,矢口否认,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伤透了人的心,她又能说什么。 第32章 阿肆,认得这幅画么 谢老太太又叹息,毕竟是自己的孙子,又有出息,更是打心底里喜欢季含漪这不骄不躁的温顺性子。 当年她打见着季含漪的第一眼,便喜欢她,娇柔却不造作,脉脉含情,眼眸里有一股被保护的很好的天真慈悲。 当初她看那眼神的第一眼,便知被家里教养的极好,亦是被护的好的,不怨怪,更是懂事。 这样的孩子难得,没有算计,满眼真诚,惹人喜欢。 她是希望两人能够好好的过的。 谢老太太握着季含漪的手,让她挨着来自己的身边来坐,叹声道:“我知晓你这两年在谢府过的并不高兴。” “我那大儿媳是个会精明算计的,我当初也早让她放手让你一起管家,她偏说你年轻,其实我知道她什么心思。” 说完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含漪,你也知道。” 季含漪涨了张口没说话,她只是垂眸,她心里是明白,但这并不是重要的。 或许是她看过父母亲的夫妻和睦和情深,所以才会这样在意自己枕边人的那一颗心。 她顿了下道:“我与大爷和离,与这个不相干,我也并不在意这个。” 谢老太太又拍拍季含漪的手:“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但过日子不就是这些事?哪家也没有个顺心的。” “女子嫁人,便是夫君与孩子,还有家里长短。” “不能哪一样不如意,日子便不过了。” “我明白你心里在意的不是管家,是你婆母防着你的心思,你放心,她也老了,我会给你做主的。” 季含漪如鲠在喉,谢老太太虽说喜欢她,但她也是谢家的老太太,站的角度也只会是从谢家的角度想。 也没有真真正正的从她的角度想过。 唯有外祖母,她说累了就回。 外祖母懂她,她在意的不是将来成为谢家主母的身份,她只是不想沉甸甸的过一生。 她是累了。 季含漪从谢老太太的身边起来,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她双膝落地,梨花白的刺绣铺在地毯上,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季含漪的眼神柔软又坚韧:“我与大爷早形同陌路,树已生两枝,再难过下去。” “还请老太太成全。” 说着季含漪额头点地,匍匐的身子下,是一股让人难过的坚韧。 谢老太太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的确是难过的。 如花似玉年轻又娇软的人,她打心底里的疼,却又深深无力,不忍硬将这样乖巧懂事的人强留在这里。 这三年里恒哥儿如何冷落人,她林林总总的也听过不少,所以为了抚慰季含漪的心,也常叫她来身边谈心说话。 如今到底是留不住了。 谢老太太红了眼眶,弯腰将季含漪扶起来。 季含漪跪着不愿起,眼里亦含了泪,声音轻轻哽咽:“求老太太成全。” “含漪虽离了谢家,但往后忘不了老太太恩情,时刻记着来探望。” 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晕红的眼睛,泪光闪烁,娇娇气气的一张脸,小小的一张红唇半开,瞧了都心疼。 她伸出苍老的手指为季含漪拭泪,低头的眼神里满是挣扎的遗憾:“含漪,再给玉恒最后一次机会。” “再给他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是还要和离,即便玉恒不答应,即便你婆母刁难你,我这老婆子也给你做主。” 季含漪张唇,迟迟开不了口。 她想走。 她甚至想立刻就离开这沉闷压抑的地方,转身头也不回。 可谢老太太的话叫她心里明白,谢老太太不会轻易的答应。 谢玉恒要是一直拖着,她更没有法子。 她不想要如泼妇那般闹,不想最后变成一地狼藉,全是怨怼。 谢老太太的眼里晶莹,低头看着季含漪,满是怜爱与难过:“含漪,这府里我最心疼的就是你了,好歹陪我这老婆子好好的过完这个年。” “好歹让我高高兴兴的过完这个生辰,可以么?” 说着谢老太太紧拉着季含漪坐在自己的身边,看着她:“恒哥儿那孩子自小便是这样,不善言语,他心里记挂你,心里也始终有你的。” “含漪,即便是要走,也该给他一次机会的,不是说走就走,不给两人一丝余地。” “日子是细水长流的过,也不是一时冲动一时儿戏。” “你放心,答应你的,我一定应你。” 季含漪从来都不觉得他与谢玉恒之间还再有机会。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身体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任何人。 小时候她与母亲一同去寺庙上香,母亲在台阶上被人撞了崴了脚,还在与方丈说话的父亲远远就能看到母亲,过来一步一步背着母亲下山。 那天大雪,谢玉恒本能的不忍李明柔留在雪里受苦,早已经说明了他的心在哪里。 她明白谢老太太说那些话不过是为着挽留她,但到如今地步,她要想安安稳稳的和谢玉恒和离,也要谢老太太帮忙。 谢老太太的出身高贵,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当年嫁入谢家来也是风风观光,嫁妆无数,在京城内的结交更广,虽说在谢府不怎么管事,但在大事上,只要谢老太太出面,下头人没有一个人敢忤逆。 听说当年谢老太爷在世时,对谢老太太也是事事顺从的。 季含漪垂眸,她明白不管怎么说,谢老太太既说下这话,她没有后顾之忧,不管谢玉恒答不答应,只要她坚持,只要谢老太太作主,就能得偿所愿。 她再没话可说的。 --- 皇宫内的皇后寝殿外,沈肆站在门外,即便里头已经传了两遍,他也迟迟没进去。 站在门口的太监也不敢催,每回沈侯爷从皇上那出来后,总要被皇后娘娘叫过来。 来的次数多了,宫殿里头伺候的都知道是皇后娘娘又催着沈侯爷娶妻的事儿了。 要说也不怪沈侯爷不愿进去,要谁被催的多了,耳根子也烦。 当第三道传唤出来的时候,沈肆这才往内殿踏进去。 皇后坐在暖殿里看着从外进来的沈肆,见着他肩头上的白雪,让身边宫人退下去,又看着他:“本宫还以为你站在外头不会冷的。” 沈肆不言,只是规规矩矩给皇后问安。 皇后坐在椅子上不动,对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弟弟也很是无奈。 要不是母亲常常来信让她给沈肆物色女子,她也不会催的连自己都烦了。 皇后指着身边小桌上的画卷,又看着沈肆:“阿肆,认得这幅画么。” 沈肆往小桌边走过去,看向上面铺开的画卷,是一幅雪景寒林图。 沈肆抿了抿唇,眼神沉暗,看向皇后。 皇后亦将眼神看着沈肆,打量的目光看着他:“我听说你书房里收藏了不少石澜居士的画,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出自谁手。” 第33章 有无数种法子得到她 沈肆听了皇后的话不语。 他坐在了小桌的另外一边,高华的面容俊美沉默,像是永远不染尘埃,眼里不入一物。 沈皇后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个弟弟这不爱说话的毛病,主要是两人也没什么能说的上话的,沈肆出生时,她已经二十,嫁给当今皇上都三年了,自己嫁了人又不好常回府去,自然姐弟之间说话的时候少。 但再少也是血浓于水的亲弟弟,她事事都操心着。 更何况沈家香火子嗣还指望着他。 沈皇后也不与沈肆卖什么关子,她将画拿到手里,看着画继续道:\"这副画画的真好啊,用笔老道,形神兼备,章法严整,皴笔不多却岩壑幽深,谁能想到那位石澜居士竟是位女子呢。\" 说着沈皇后眼神静静看着沈肆:“阿肆,你知道那位女子是谁么。” 沈肆侧脸映着窗外的光线,清贵的半张脸透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他眼神没看沈皇后,只是用近乎冷漠的声音道:“我不在乎画画的人是谁。” 沈皇后挑眉,收起画卷放在一边,声音微微带了些严肃:“阿肆,以现在的沈家,以你现在的身份,本宫不在乎你将来要娶的女子是谁。” “你喜欢谁都可以,但你独独不能喜欢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 沈肆挑眉,不紧不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神淡淡的看向沈皇后:“皇后娘娘叫我来只为说这个么?” “那皇后娘娘未免看轻了我。” “我谁都可以喜欢,但唯独不屑觊觎人妇。” 沈皇后抬头看向沈肆,见他眉目间的神色一丝变化也没有,依旧冷淡清疏,仿佛真不曾为这件事波动过一丝心思。 但她是他的亲姐姐,比旁人更了解他。 从前没见他对石澜居士的画上心过,偏偏几年后就忽然上心了。 石澜居士的画再好,也不值得他亲自去抱山楼,更不值得他每卷都收藏着。 他书房的名家古画数不胜数,哪一幅不是价值连城,沈肆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除非那画本就有不同于其他画卷的意义。 他早就知道石澜居士就是季含漪的父亲,早就知道再也不会有石澜居士的画了,他这么聪明的人,更不会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画。 沈肆不承认的事情,沈皇后知道,那就没人能逼着他承认。 她看着他:“我听说你前两日驳斥了谢寺正呈来的案卷?” 沈肆皱眉看着沈皇后,对于他的公务,他并不喜欢被人时时刻刻的盯着。 沈皇后看出沈肆眼里的意思,她道:“你不用这样看我,这件事我知晓,是你去找皇上上书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无意里听到的,不然我也不会今日找你。” 说完沈皇后皱眉,眼神难得严谨:“阿肆,今日我叫你来,是要提醒你,季家姑娘已经嫁人,是他人之妇。\" “我知道你要是有心思,你就一定能将人抢过来,但这样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能做。” “查石林县案子的事情,不管是不是谢寺正的失误,我都希望你依旧秉公办理,别借故毁了人家。” “阿肆,我们沈家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沈肆眼波无声的动了动。 晦涩一片里,他紧紧抿着唇。 他要是想毁了谢玉恒,有无数种法子可以毁了他。 他要是想要将季含漪占为己有,他也依旧有无数种法子,容不得让季含漪顺顺利利的嫁人。 甚至于即便季含漪不喜欢他,即便季含漪会反抗,他也有很多法子让她听话。 季含漪那么多的短处可以让他拿捏,她的性子是软的,他甚至可以用手段将她掌控在掌心。 但他从来不屑这么做。 那一年她做出了选择,他就不会强迫她。 他也不会主动与她有什么干系。 沈肆看向沈皇后,良久的沉默后才开口:“石林县的案子原本就有问题,无关其他的。” “我向来公事公办。” 沈皇后听着沈肆这句话,心里头总算是放心了。 按着沈肆的性子,他能再解释一句,那便当真是这样了。 沈家是势大,但父亲自小的教导是不能恃强凌弱,要常怀悲悯,她一直秉承初心,才能在后宫里与皇上心意相通。 放心下来的沈皇后神色里又带了两分笑意道:“过几日我打算办一场赏雪宴,你得空也来一趟。” 沈肆没有犹豫的就拒绝:“年关公务繁忙,怕不得空。” 沈皇后就知道沈肆是这个回答,她叹息的看着沈肆:“阿肆,母亲与父亲年事已高。” “你总要想想他们。” “你即便要拖着,但你想要拖到什么时候?” 说着她又拿出一个画卷出来,让人送到沈肆面前:“你先瞧瞧这位女子。” 沈肆本不愿接,顿了下还是接了,这会儿不看,八成待会儿就要送到他书房去。 画卷缓缓展开,沈肆看到画中人时眼神一顿,又将幽深的眼神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笑着问:“如何?” “是顾家的女儿,生的明艳,性子也好,要不见见人?” 沈肆冷淡的将手中画放回去,冷脸留了句不见,转身就走了。 沈皇后看着沈肆的背影,却笑了笑。 刚才沈肆停顿的那几瞬,她便瞧出来了,自己这弟弟这还是惦记着。 但季家女儿只有一个,好在顾家有个姑娘与季家那个有两三分的像,便是这两三分的像,也叫自己这自小冷淡的弟弟多看几眼。 顾家如今虽在京城早没落了,但沈肆虽得皇上信任器重,娶一门高门妻子,怕皇上忌讳结党联姻,娶顾家女儿倒也是合适的 再有沈家如今也不需什么联姻和门当户对,沈家子弟众多,多在要职,父亲的意思是沈肆将来还要往内阁走,娶一喜欢的寻常女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重要。 她叹息,知晓让沈肆配合来参加赏雪宴定然是不行的,她想了想,又笑了下。 殿外,外头正飘着小雪,今年的雪格外大,是大瑞丰年。 沈肆负手抬头看向飘下来的雪,思绪却由不得自己做主。 其实曾经很多时候,他不止一次的想对谢玉恒动手。 在上回听见她被一个人留在雪里的时候,更是抑控不了那股情绪。 文安站在沈肆的身边,看着大人脸上那冰凉的神情,仿佛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和骄傲的,除了公事便是公事,很少见到大人失神的时候。 难道大人也有心事么。 他又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封信来:\"这是早上延秋门送来的,大人刚才去见皇上,所以小的没拿出来。\" 沈肆看着文安的信,他知晓里头是什么,是关于谁。 他看了良久,又抬头看着飘着白雪的红墙绿瓦,指尖动了动,又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往前走。 让文安烧了信。 文安愣愣看着手上的信,又抬头看向大人孤零零独自走在雪里的背影,他好似越来越看不懂大人在想什么了。 但文安不敢多想,从他跟着大人那一天起,大人便冷冰冰的,若是有一天他能看懂大人在想什么,那他都觉得大人不是大人了。 --- 谢玉恒夜里从谢老太太那里出来的一刻,脚下的步子微微有一些踉跄。 直到冷风迎面呼啸过来,他心里麻木的疼感才回归到了身体里。 他甚至在这一瞬间是怪自己祖母的。 为什么要定下一月之期。 他与季含漪从来都是好好的,她三年里温柔听话,他只是稍稍忽略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大的要紧的事情。 怎么可能到了和离的地步,她不过是在闹脾气而已。 即便她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和离,他不松口,她就不能离开。 只要明柔定亲了就好了,她就算心里再多的委屈,也总该被抚平了。 她更恨祖母那句强求不来。 他没强求,季含漪本就是他的妻。 谢玉恒红了红眼眶,连日来公务压身,还有石林县那一桩案子在头上悬着,虽说那一桩案子即便真有问题,都察院追究他失责懈怠之过,应该惩戒也不大。 但他有了一这桩事,三年一考核政绩,第一年便出了这事,三年都无法升迁了,考核末等,还可能贬职。 谢玉恒这些日心里烦忧,这时候肩膀都垮了,身边随从忙扶住他,连声道:“爷,怎么了?” 谢玉恒低着头摆手,推开随从,又踉跄着往院子里走。 他走的很急,步履匆忙。 他急切的想要见到季含漪。 一路上疾风忽过,青石路边的景色匆匆,他眼前却总是季含漪每一个往他靠过来的动作。 她为他添茶,为他熬汤,为他熏衣,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都有她的身影。 他心里空落落的。 兜头的凉意过来,他心里只又在想,再也没有了。 到底是什么没有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院子,屋内再也没有明亮的烛火,窗下也没有温柔的剪影,门口处再没有那一道永远妩媚的人站在那里等他。 他怔怔站在原地,刚才在祖母那里,祖母与他说的话不断涌进他的脑中,几乎快站不稳。 门外的婆子见谢玉恒直愣愣的站在庭院里不进屋,忙过去问:“大爷?” 谢玉恒才往婆子看过去:“她呢。” 婆子微微一愣,又忙道:\"少夫人还在书房的。\" 谢玉恒闭了闭眼,又问婆子:“她回来过么。” 婆子有些犹豫道:“少夫人两三日没回主屋了。” 谢玉恒看着廊下昏暗的灯火又问:“她那天从雪里回来,病的厉害么,她可说过什么。” 第34章 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呢 婆子听了这话又是一愣,她还是如实道:“少夫人那天回来没说什么,只是一回来就蹲在炭火前烤手,老奴看着那火都碰到了手心了,少夫人都没觉得烫。” “那天容春去请了郎中来,郎中说少夫人的风寒很厉害,差点就要命了。” “夜里少夫人咳了一夜,我们这些下人听了都心疼。” 谢玉恒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夜。 他那夜一回来便指责她,明明看见她苍白的病色是有一些心疼的,指责的话却还是控制不住的脱口而出。 她那夜没有再因为明柔的事情与他辩驳。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她就想要和离了。 他又忽然问:“那天我送来的蜀锦,她喜欢么?” 婆子没料到谢玉恒又忽然问起了蜀锦,她想了一会儿才道:“老奴记得那天管家将蜀锦送来的时候,管家一走,容春就抱着蜀锦出来了。” “老奴当时问了一句,容春说拿去库房里放着。” “少夫人喜欢定然是喜欢的,毕竟是大爷送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好似再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谢玉恒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勇气。 他依旧是不可能相信,季含漪有这个决心真的与他和离的。 她若是想让他明白她的委屈,希望他多在意她,多哄她,那她的确是做到了。 尽管他并不喜欢她用这种逼迫的方式。 有了第一次,他妥协了一下,那她下一回会不会变本加厉。 其实她本不是真的想要和离的。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是啊,季含漪如今只剩下一个重病的母亲,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呢。 谢玉恒想明白了,心绪的波动终于平静。 他没往后廊屋去,季含漪试探他,他若是太容易让她达到目的,就会让她轻易的拿捏住。 大不了最后几日他好好哄她。 她一向很好哄的。 他只是不想让她下次不要再这样任性。 谢玉恒独自往主屋内走,尽管他真的有些想念季含漪柔软温热的身子,但他要立足规矩,让她明白规矩。 不是任何事情,只要任性就能够达到目的的。 跟在谢玉恒身后的婆子简直没想明白过来,大爷问了这么多,原以为大爷会去找少夫人回来的,没想到大爷居然不问了。 院子里的这两天都看出来大爷与少夫人之间不似从前,像是闹别扭了,婆子便不由道:“大爷要老奴去叫少夫人过来么?” 谢玉恒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摆手说不用了。 说完就独自去沐浴梳洗。 季含漪本来全没在意谢玉恒的事情,偏偏前院的婆子特意过来传话说谢玉恒回院了。 她抚了抚额头,叫容春去回了话,就说往后谢玉恒再回院,都不用来说了。 即便谢老太太说了那番话,但她与谢玉恒早就不可能了。 她知道谢老太太定然也找谢玉恒说过今日的事情,这样也好,大家心知肚明,开诚布公,也不用虚与委蛇的做那些表面功夫和说客套话。 或许这也是谢玉恒期待的结局呢。 当年他一口答应下这桩婚事,这些年她一直在想,他那时候大抵也不是真心要应的,不过是他向来道貌岸然,不愿做那个悔亲的恶人。 季含漪撑着额头,脸颊边的碎发落下来,她看着笔下画至小半的万壑图,心里升起一股委屈的怅怅。 她对谢玉恒曾经是真心的,真心的想要与他渡过一生。 所以也真的为他伤心,为两人如今唏嘘。 第二日季含漪从后廊屋出来往外走时,竟在院门口处撞见了站在那儿的谢玉恒。 他身边只跟了一人,身上披着墨绿色的斗篷,面如冠玉,灯火在他脸上零星,他生的极好,冷清又俊美。 她未出阁时,其实已经偷偷见过他,润如暖玉,形容君子,如松如石。 除了沈肆,她再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张一脸了。 其实她是期待嫁给他的。 沈肆是高不可攀的山涧孤月,是威严冷沉的无情寒石,季含漪从前接近沈肆是因为他太好看,后来是老首辅总笑吟吟叫她多去找沈肆说话,其实季含漪心里头是有点怕的,但架不住沈肆书房好东西太多。 但谢玉恒是清风明月的清冷,看着高洁如兰,彬彬有礼,进退得当,一看便觉得君子品性极好,他是有七情六欲的,不像沈肆,喜怒她都看不懂。 这会儿两人撞见,相顾无言。 其实季含漪也看出来了,两人不是这么碰巧撞见的,是他等在这里。 谢玉恒静静看着季含漪走近,她向来打扮的素净,或许她应也知晓自己生的昳艳,所以发上也总是一根玉簪或是点翠。 那樱桃小唇不涂脂亦薄红,杏眸潋滟,身上披着月白色的狐狸毛斗篷,斗篷上的绒帽戴在那一头浓密的发间,拢着她小脸,她脸庞白净又线条柔和,双眸一抬,纤长浓睫轻颤,看起来不由惹人怜爱,还有两分可爱的娇气。 身娇肉嫩,叫谢玉恒瞧了半晌。 他忽意识到,季含漪生的娇气妩媚,眼眸清澈,从前日子该是被迁就娇养的,可在谢家… 季含漪也不知道谢玉恒到底在看什么,这会儿天还未亮,他又等在这里看着她,她没心思想要搭理,就想要走过去。 只是才迈开一步,一只温热的大手就忽然伸进她的斗篷里,握住她的手,低声问:“手冷么?” 季含漪失神,她自小就手脚冷,最怕冬日,被子里没有汤婆子便睡不着,这会儿手被谢玉恒大手握住,她片刻恍惚后又摇头:“不冷。” 谢玉恒抿抿唇,感受到季含漪后缩的动作,他微微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又小又柔,握在手里便想用力握住,他忽失神,这好似是他第一次在外牵她的手。 谢玉恒没看季含漪此刻的神情,或许也是不敢看,他牵着她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他往日的平稳:“我与你一起去见母亲。” 季含漪的力气挣脱不过谢玉恒,周遭好些下人丫头,只能被他牵着往婆母那儿去。 甚至到了婆母院子的时候,谢玉恒也没松开手。 季含漪终于忍不住开口:“大爷,先松手。” 谢玉恒顿住步子,回头看向季含漪,见她细眉微蹙起,好似并不喜欢。 他还记得曾经他陪他去寺庙祈福,他仅仅只是扶了一下她的手,她便微红了脸庞,含着妇人娇美的娇羞。 现在她在抗拒,夫妻之间他握她的手,她竟抗拒。 李眀柔从外头来,见着谢玉恒与季含漪站在院子里没往主屋去,过来又见着谢玉恒与季含漪的手牵着,不由脸色微白。 她抬头看向谢玉恒,轻声喊:“表哥与表嫂怎么不进去?” 季含漪未看身边的李眀柔,用另一只手推开了谢玉恒,站去了一边。 掌心里的软玉离去,留下冰凉一片,谢玉恒失神片刻,又看了眼李眀柔,低声道:“走。” 李眀柔点点头,却抬手间将帕子捂在唇上咳了几声,只是她却见谢玉恒竟直接从身边走了过去。 她怔住。 不该是这样的,从前表哥见她咳嗽,总会关切的问她的。 她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看向跟在谢玉恒身后的季含漪,手指间的帕子捏紧。 东暖屋的林氏看着谢玉恒与季含漪一前一后的进来,没与季含漪搭话,只对谢玉恒道:“你走的一向早,怎么今日这会儿才来?不怕上值路上耽搁了?” 谢玉恒看了眼身边的季含漪:“天寒,便等着含漪一起过来。” 林氏愣了愣。 这还是谢玉恒第一回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他之前一大不怎么上心季含漪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林氏也没多想,让谢玉恒先去。 谢玉恒走前看向季含漪,当着屋子里其他人的面对她低声道:“下午我早些回来,你等我一起用晚膳。” 季含漪没应声,低垂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谢玉恒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这才离开。 李眀柔看着这不同寻常的这幕,心里微微凝滞。 林氏也觉得稀奇的很,稀奇的就觉得太阳打从西边升起来了。 她不由朝着季含漪问:“大爷这些日子可回房睡了?” 季含漪摇头:“不曾。” 昨夜谢玉恒在哪儿睡的她不管,即便他回了主屋睡,于她来说也没意义了。 林氏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严厉起来:“你是要让玉恒绝后是不是?” “你再这样没本事,当心即便将来玉恒休了你,也没人能说谢家一句不是的话。” 李眀柔不由将目光放在季含漪脸庞上,却见她脸上平静的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连一点心慌都没有。 她觉得她也看不懂季含漪了。 她上回说要与谢哥哥和离,是真的么。 林氏见季含漪半晌也不答话,忽然就心烦的厉害。 她抚了抚胸口,似乎是一眼都不想要再看季含漪一眼,就叫她回去。 季含漪已求之不得,起身便退了出去。 其实要不是谢老太太说和离的事一月后再说,她大抵也要这会儿说出来的。 李眀柔怔怔看着季含漪的背影,从前季含漪可不敢直接这么走。 生不出子嗣是她的过失,从前她都是更加小心翼翼的赔不是才对的。 她又看向林氏,心下稍想了下起身过去给林氏揉肩:“姨母,三年表嫂都没怀上,是不是身子不行?要不再请郎中来看看?” 林氏心烦,拉着李眀柔在身边坐下,叹息:“也是孽缘,早知道当初即便顶着背信弃义的名声,也总好过娶了个生不出来的好。\" “三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平日里又闷着不说话,这几日也越发没规矩了。” “我这几日瞧着她都烦,还连累了玉恒总睡在书房里。” 第35章 被沈肆请入轿中 李眀柔听了林氏的话,心里刚才的不舒坦才总算松懈了些。 她温声细语的陪着林氏许久,到了半上午的时候才出去。 她一出来,又往谢老太太那儿去了。 李眀柔也很清楚,要想在谢府被认可,除了姨母那里是不够的,谢老太太那儿才是最重要的。 她知晓谢老太太喜欢季含漪,但也没关系,谢老太太也喜欢她。 她投其所好,常去给谢老太太读佛经,自己也常抄写佛经供奉,得了谢老太太不少好感。 只是今日她去的时候,谢老太太却不在,说是去后园子里散心了。 李眀柔便打算作罢,只是往回走的时候,却听到前头小路传来说话声,是谢老太太的声音。 这条路是谢老太太回院子的路,应是老太太正好从外头回来了。 李眀柔才听了一句,身子就已经下意识的藏在了假山后头。 只听到谢老太太叹息的声音:“我也是没想到,含漪那孩子竟会跪在我面前求着要与玉恒和离。” “含漪那孩子一向闷不做声的,她能跪到我这儿来,想来也是真伤透了心,我怎么能忍心呢。” 旁边的嬷嬷宽慰道:“老太太宽心,昨夜大爷往您那儿去,意思是还舍不得大少夫人呢。” “从前瞧着大爷对大少夫人不上心,可昨夜往您那儿去,瞧着又像是要紧人。” “老奴想着,大少夫人可能也是从前被冷落了寒心,这回大抵大爷也看清自己的心了,说不定往后能好好过日子呢。” 谢老太太叹息:“只但愿如此。” “恒哥儿那孩子也是个闷的,昨夜我瞧他眼还红了,想来的确是在意人,只是从前得到的太轻易便不上心。” “但愿他这回能好好将人哄好,我这做祖母的,到底也是想着他能好,哪里真想让两人就这么和离了,说那两个月,不过也是想让恒哥儿好好挽回了人,别到时候后悔。” 嬷嬷含笑道:“昨夜老太太让老奴去大爷院子里听听,说是怕闹起来,结果倒没闹,今早去打听的王嬷嬷来说,大爷还牵着大少夫人的手往大夫人那儿去呢。” “瞧着样子像是和好了。”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欣慰起来:“这倒是好事。” “恒哥儿也总算明白心疼人了。” 嬷嬷应和道:“可不是,老太太放心,往后大爷和大少夫人会好的,说不定隔不久您还能抱上曾孙呢。” 谢老太太轻轻笑了笑:“但愿。” 说话的声音从面前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李眀柔从假山后头出来,只觉得浑身凉了一片。 难怪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对,原来是这样。 原来季含漪真的和谢哥哥说了和离,还求到了老太太那里。 可明明谢哥哥是讨厌季含漪的,为什么谢哥哥不愿和离呢。 李眀柔回了自己屋子,看着屋子里摆放着的每一件谢哥哥送给她的东西,又扑去小榻上红了眼眶。 这些年谢哥哥最在意的人都是她,每回谢哥哥从外头回来,也只会给她带东西,她不信谢哥哥不愿和季含漪和离。 一定是谢哥哥怕季含漪寻死觅活才没应的,季含漪怎么可能真的敢和离呢。 李眀柔想了一下午,心里也没好受些。 谢玉恒是在天黑才回来的,本想早点回来,又被事情耽误住了。 他以为他回去后,应该能看到季含漪坐在前厅里等他一起用膳的场景,那时候即便她怪他来晚了,他也向她赔罪。 只是院子里依旧冷清,主屋灯火昏暗,显然她没在。 他踏进屋子,屋子里只生了两盆炭火,并不温暖。 他记得季含漪怕冷,一到冬日,一进屋就犹如到了春日。 里屋内亦是冷清的,再没有那道娴静的人影。 谢玉恒失神片刻,问屋内侍奉的丫头:“少夫人可回来过?” 丫头规矩的一五一十的答话:“少夫人好几日不曾回来了。” 谢玉恒又问:“她用膳了没有?” 丫头便答:“少夫人下午便出去了,好似还没回来。” 谢玉恒一顿,心里头却生了股难言的慌张空旷。 而此刻季含漪还在外头,与容春一起坐在街边卖浮圆子的小摊外头。 她是故意要躲着谢玉恒的,他不愿与谢玉恒一起用膳,但她没地方可去。 她回外祖家太频繁了,难免又要让他们担心,倒不如在外头自在。 其实自从与谢玉恒成婚后,季含漪几乎没有怎么出过谢家内院了,谢玉恒又太忙,很少带她出去。 她一个人是不敢出来的,怕婆婆责怪,也怕谢玉恒责怪她。 她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着,想要做好谢玉恒的妻,更想要得到谢家人的认同。 她从来都在尽心努力着,不是她做得不好,是她永远都够不着的,是他们的心。 如今心无依靠,才觉得或许这才是自在。 热气腾腾的白烟铺面,季含漪长长叹息一声,掀开脸上纱巾尝了一口,真甜啊。 她笑起来,叫容春也赶紧尝尝。 容春几乎没见季含漪在谢府笑过,这会儿见着季含漪含笑,那眸子亮亮的,仿佛是从前爱笑的姑娘。 她眼里热了下,低头咬了一口,滚热的糖馅入了嘴,满口的甜。 她也笑:“真好吃。” 周遭熙熙攘攘,人声来往,到处都是烟火气。 季含漪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究竟是这样的日子好,还是富贵又沉闷的谢家那般人前体面的日子好。 女子这一生究竟该怎么选。 谢老太太说女子一生相夫教子,人前都是一派和美的,关上门的日子,每家都是缝缝补补的过,没有女子不委屈的。 但父亲与她说,不管怎么样,别叫自己太委屈。 季含漪其实想不明白。 她想明白的是,她真的喜欢极了这一刻。 真的真的喜欢极了。 街头另一边,沈肆静静看着这幕。 低调又贵气的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一角。 沈肆指间抬起帘子,眼神看向那坐在街边矮凳上的人。 坐的也不那么端正,小小的缩成一团,身上的粉色裙摆拖到了地上,时不时低头,似乎是在吹气。 一股一股白色的热气从她面前冒出来,弥漫在她月白纱巾下。 沈肆历来冷淡的眼眸,不由的微微一软。 他看了眼那摊子,去吃的人倒是不少。 文安看主子忽然让马车停住,以为主子有什么吩咐,连忙过来窗前弯着腰等着吩咐。 这条路是回沈府的大街,每到夜幕升起时都十分的热闹,人来人往,酒肆酒楼也多,也因为太热闹了,侯爷从未在这儿停过。 文安也想不明白,主子怎么会忽然要停下呢。 见着主子眼神往那摊子里看,总不至于侯爷忽然想吃浮圆子。 沈肆看了眼站在马车外的文安,又看着那抹娇小的身影。 他不说话,等着她吃完。 文安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酸了,马车内才传来主子吩咐的声音:“去请她来。\" 文安一愣,谁? 他顺着大人那手指头指的方向,正见着一女子从矮凳上站起来,一身烟笼粉裙,蝴蝶暗花,月白的裙边,发上拢着轻纱,轻纱下的乌发若隐若现,仪态很美,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注意到。 文安立马便明白主子的意思了,赶紧过去。 那头季含漪看看天色,想着谢玉恒应该没见着她就能放弃了,这时候天才刚黑,慢慢回去,不算晚也不算早,正是时候。 只是才没迈开步子,身边就来了个人。 两人对视,两人都愣了。 因为都认出了对方。 虽说隔着轻纱,面前女子脸颊被轻纱拢住,看不清样貌,但这身形和仪态,文安一眼就认出了是那日的女子。 那夜风雪里,那女子提着灯,不见面容也美的惊心,想要忘记也难。 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侯爷要让马车停在这里呢。 季含漪自然也认得出面前这人是沈肆身边的长随。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难道沈肆也在这里么。 心里头正乱想,对面人恭敬有礼的先开了口:“我家大人请姑娘一叙,还请姑娘与我来。” 第36章 想要放纵身体得到她 这大人是谁,季含漪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有点忐忑,乱想着沈肆要找她说什么。 她跟着去了马车前,看着那马车上紧闭的帘子,仅仅才站在外头,她就如年少时见到他那般,有些紧张和心慌。 她有些踌躇不想上马车,文安已经掀开帘子含笑看着季含漪:“姑娘,请。” 季含漪知晓也躲不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去。 马车里没她想的那般暖,相反,也只比外头暖和一点。 她才想起,沈肆好似并不怕冷,马车上也没生炭火。 马车内的光线也并不明亮,宽敞的马车内,沈肆的脸庞隐在暗色中,季含漪看不清沈肆脸上的表情,也不敢抬头看他,有些局促的坐在他对面。 迟迟没沈肆的声音,季含漪犹豫了许久,才抬手掀开面上的薄纱看向对面,有些不确定的问:“沈大人找我要说什么事情么?” 沈肆无声的看着她。 马车内因为有她上来,好似带来一股春日的暖香,旖旎又叫人心间发软。 他看着她灯下的脸庞,洁白如玉,一双明亮的眼眸往他看来,眸子里莹莹含水,她那一双美眸,顾盼含情,总是水涟涟的,娇娇气气,既美又怜。 沈肆的目光扫过她如画细眉,和那柔美的下巴,最后又看向她有些小心翼翼的眸子。 她眸子里看他从来都小心翼翼的,自小就是。 小时候季含漪就生的粉雕玉琢,雪团子一般的人,撑着下巴看他写字时,脸颊上的肉都堆在了一块,可爱的他有时候都想捏一捏。 但沈肆知晓季含漪怕他,刚才在马车外头她慢吞吞的,好似不愿见他。 其实沈肆在开口让文安叫她过来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不该叫她来的。 他亦没什么能与她说的。 她已是人妇,不管说什么,她的任何事都与他没有干系。 他以为他能克制,可刚才马车路过这里,他心里最深处的牵挂就犹如烙进了骨头里,抬起帘子就见到了她。 就像是一股无法逃离的宿命。 沈肆微微坐直了身,面容从暗处显露出来,他似随意的问她:“好吃么?” 季含漪一愣,她反应过来沈肆在问什么,又忙点头:\"好吃的。\" 沈肆指尖落在面前小桌上的茶盏上,斟了一杯热茶,又送到季含漪的面前,淡淡的眼神抬起看她:“表哥回去了么?” 沈肆亲自给自己斟茶,季含漪有些受宠若惊的忙双手去接过茶盏,又明白过来沈肆叫她过来大抵是问表哥的事情,忙又开口:“洵表哥在第二日一早就回了。” 说着季含漪面露出感激的看着沈肆:“一直未与沈大人道谢,这回多谢沈大人帮忙。” 季含漪说着就要放下茶盏,起身给沈肆行大礼,又被沈肆冷冷清清的一句不用给生生打住,她又局促的坐下来,手中捧着茶盏,又不知所措的饮了一口。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沈肆叫她来,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问那一句么。 沈肆的余光落在季含漪局促的面容上,薄纱掀开半边,映在粉色衣裳上,她耳边的绿坠子闪烁若隐若现,那股靡艳的暖香愈演愈烈,还夹杂着一股浮圆子的甜腻。 他喉间微动,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情潮再度涌现,沈肆垂眼,视线冷清清落在她光滑裙摆上的细腰处。 紧绷的身子往后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他重新隐匿在暗色中,微微仰头闭目,惯常冷漠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沙哑:“在谢家好过么。” 沈肆想,若是季含漪说她在谢家过的不好,他或许就有千万个理由将她从谢玉恒的身边夺过来。 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拥有她的合理的理由。 沈肆明白,自己要再见季含漪一眼的原因。 他再度将一个隐晦的台阶置于她的面前,她无需明白他的心思,她只需诉说一句她的委屈,她的艰难,她的后悔。 她可以说她如何不得夫君喜欢,说她独自一人被留在雪里,说她为何此刻会一人仍在外面。 她只需往前迈开一小步,他就会给她一个更加富贵又荣宠的一生。 昏暗的马车里,压迫与紧张莫名的弥漫。 季含漪看不清沈肆,她唯看得清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骨节分明,食指上的松石戒是一股威严的威压。 他在季含漪的心里,一直就犹如长辈那般威严和不近人情。 她是敬畏沈肆的。 敬畏他少年时的严肃和刻苦,敬畏他沉稳不动声色的心思,更敬畏他是官场里如一把清醒又锋利的利剑。 她在心里乱糟糟的将沈肆的那句问候,下意识的就当成是如长辈一般的问切,又或则是他随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她紧张的微微捏紧放在膝上的手指,一如在一个并不相熟的年长长辈面前那般局促,犹如做错事那般张口,羞耻于坦诚自己做的不够好,讷讷的声音软如莺啼:“我在谢家一切都好的。” 轻叩在膝上的手指顿住,沈肆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有的一切思绪,都在她那句一切都好的声音里戛然而止。 他看着马车顶上那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飞鹤,展翅飞入云端,白云密布,重重迷障,不见高处仙人真身。 情与欲,于他来说,是深不见底的迷雾深渊,他亦无法窥见真正的自己。 到底是情生欲,还是欲生情,还是他们本就相生。 他最后再坐直了身躯,神情昏暗又幽深的看季含漪最后一眼。 对于沈肆来说,这大抵是他的最后一眼。 他已要到了结果,往后便再也不会见她。 女子柔软饱满的脸庞愈加妩媚,湛湛细眉的下的眼睛里点光闪烁,她看着他,带着畏惧紧张,耳坠子亦在不安的乱颤。 季含漪被沈肆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心慌的甚至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甚至在脑中胡乱的想着,这样的眼神她好似见过的。 但她想不起来了。 她失神间,又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谢夫人,下马车。” 季含漪如梦初醒,忙站起来。 她想起身朝着沈肆福礼,但马车显然没那么高,头顶撞在马车顶上,季含漪诶了一声,身子往前倾,她忙往前迈了一步稳住身子,手又下意识的抚在头顶上。 这一刻在沈肆面前这般仪态的羞耻感席卷全身,她脸颊被烧的通红,心尖颤颤,低下头要赔罪时,对上的正好是沈肆抬眼看来的眼眸。 他眼里的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波澜,毫无情绪。 他依旧如神只般高坐在看台上,波澜不惊的看她在台下如何狼狈。 这对于季含漪来说,叫她愈加觉得羞耻与难堪。 自己在沈肆眼里,或许如众生在他眼里一样,即便她如此难堪的时候,他也依旧毫无表情,让她愈加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微不足道的如一粒尘埃。 季含漪垂下眼眸,不知怎的有瞬眼眶微热,她眼睫颤动,又匆匆低声说告退,匆忙的掀开了旁边的帘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想要赶紧离开那让她难堪又窘迫的境地。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的从她眼前驶离,凉风吹动她发上轻纱,她眨了眨眼,又看向周遭明亮的灯火,再看向深不见底的夜空。 马车内的沈肆闭着眼睛,眼前全都是刚才季含漪往他面前靠近的那一步。 她身上的软香袭来,她染了薄红的脸庞一如那夜诱人至极,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就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他差点克制不住要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中,将她压在身下,用力吻她那张香甜的檀口。 即便她已是人妇,即便她仍心系着谢家,他会向她抛出最诱人的条件引诱她。 谢玉恒怎比得上他。 谢家怎比得上荣恩侯府的荣华。 那一瞬间,欲望只差一毫,就要占据了理智。 差一瞬间,他所有对她旖旎的心思就要倾泻而出。 他甚至在想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的反应。 他甚至在想,若是她挣扎反抗,他便将她用力压在身下,放纵身体对她的全部欲望。 好在她匆匆离开了。 也算彻底淹没那沉积已久的心思。 他重新掩埋身体本能的欲望。 季含漪回谢府的时候,还算不得太晚,正好是戌时。 她路过主屋往后廊屋去的时候,看到主屋灯火通明,前门丫头跟随在身后,季含漪让她不用通传,就打算不惊动任何人的走。 她连灯笼都未打,只为不引起注意。 但她没想到的是,谢玉恒居然独自一人站在她书房的门前。 他眉眼萧疏,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 第37章 知晓大爷不喜我,何必强求呢 季含漪见到谢玉恒一怔,路过他身边时,手腕又被他紧紧握住。 季含漪往谢玉恒面上看去,谢玉恒亦回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复杂的神色,他先问:“去哪儿了?” 又问:“我有些事耽误了会儿,你用晚膳没有?” 季含漪并不在意谢玉恒的承诺,也并不在意他自己说一起用晚膳又迟来的事情。 相反,她庆幸。 庆幸不是又是自己独自一个人在苦苦等他。 她只道:“去了趟外祖那。” 谢玉恒听着这疏离的声音,声音低下来:“含漪,与我回主屋去睡。” 季含漪摇头:“我还有些事需在书房做完,大爷先去入睡便是。” 握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指紧了紧,谢玉恒深深看着季含漪:“含漪,我们之间不至于如此。” “你如今与我分房而睡,下头人怎么看怎么想?若是我母亲知晓,该怎样责怪你?” 说着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似是无奈的叹息:“含漪,你一向不会这般任性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大爷,我不是任性。” 谢玉恒见季含漪这么冥顽不灵更是失望,他几乎要失了失态,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即便我从前多有忽视你,那也不该是你胡闹的理由。” “含漪,你嫁入谢家三年了,你还没有身孕,于情于理,我即便休你也没可指摘,你若是再如此,真的离开谢家你就满意了?” “你离了谢家还能往哪儿去?” “你再这样下去,就没回头路了。” 季含漪本就没有给自己准备回头的路。 季含漪推开谢玉恒的手,她已经疲与他解释她的决心,她只是道:“大爷,多说无益,夜黑天寒,大爷早些回去休息。” 季含漪说完便转身打开身后房门,回过身关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谢玉恒那张失望的脸庞。 其实季含漪最讨厌看的就是谢玉恒总是对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仿佛无论她再怎么做,做得再好,在他眼里她都是不够好的。 她从未得到过他的夸赞,他的赞同。 他与她少有的对话里,总是他在说她哪些地方还可以做得更好,他总是在说,她是他的妻,应该承担起怎样的担子。 她应该孝敬长辈,应该谦让小辈,更应该照顾好谢家每一个人的情绪。 她应该是谢家每一个人口中最好的样子,没有差池,没有自己的情绪。 谢玉恒将所有的担子放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在他心里,谢家每一个人的感受都比她重要。 他甚至不论对错,不辨是非。 可笑的是,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妻。 当真辛苦。 当真委屈。 直到现在,他依然将她的情绪当作是任性,当作是胡闹。 他依然用这样失望的眼神看她。 季含漪不明白,为什么谢玉恒明明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不愿写下和离书。 既他对自己这般失望,两人一别两宽,于他来说,不该是解脱么。 她不明白,她看不懂他。 但他与她之间早就沟壑难填,永远都向对方靠近不了,永远都不明白对方。 季含漪无言,犹如从前三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对自己无言那般,直接合上了房门。 合上的房门将最后一丝透出来的光线都隔绝在夜色里,谢玉恒失神看着那道门,看着季含漪刚才眼神里那抹他看不懂的神色。 他往后踉跄后退了一步,站了良久。 季含漪没有理会谢玉恒到底在外头有没有走,她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吩咐下人去烧热水沐浴。 她再不将他的情绪放在心上,去反复揣摩他想让自己怎么做。 这本不是她的错,她不需要用改变来迎合谢家的每一个人。 到第二日一早的时候,谢玉恒依旧等在院门口,季含漪避无可避,只好从他前面走过。 当谢玉恒又要伸出手时,季含漪已经先他一步错开了身,走在前面。 谢玉恒错愕的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抬步走在她的身侧。 曾几何时,两人即便走在一起,也完全无话。 习惯了季含漪在他面前偶尔找起的话题,谢玉恒在这一刻意识到,从前两人之间的所有对话都是从季含漪开始的。 她不说话,两人好似也没有话可说。 他试着翻找起话题:“为什么不吃厨房送去的补药?” 季含漪垂眸看着脚下的路,声音很轻:“我用不着。” 谢玉恒皱眉:“你上回风寒的那么厉害,即便好了些,也不该大意。” 季含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显然是并不想多开口了。 谢玉恒滚在喉咙的里的话,听着她敷衍的那一声,全都堵在了一起。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对季含漪道:“含漪,我在与你好好说话。” 季含漪错愕看了谢玉恒一眼:“从前大爷不也是这样么?” 又道:“大爷,我不想说话,能不能成全我?” 季含漪说完径自往前走去,她不想说话是真的,没有理由,因为真的厌倦。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氏那儿,照例的问安,照例林氏让谢玉恒先走。 唯一不同的是,林氏让屋内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独留了季含漪下来。 当林氏严厉呵斥的声音朝着季含漪扑面而来的时候,季含漪没有任何表情。 她早就知晓她与谢玉恒分房而睡的事情瞒不了林氏多久。 她嫁来谢家,身边带来的丫头只有容春一人,院子里的下人虽说平日恭敬她,但也始终是谢家的下人,林氏要知道这点事情,也并不难。 她默不作声,反而叫林氏更加气恼。 手上的茶盏不偏不倚的就朝着季含漪的脚下砸过来,指着她:“从前玉恒不喜欢你,宁愿睡在书房也不往你那儿去,现在玉恒回屋了,你又睡在别处。”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就是这么对待夫君的!”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向林氏:“婆母既知晓大爷不喜我,何必强求呢?” 林氏一怔,冷眼看着季含漪:“你什么意思?” 季含漪摇头:\"没什么意思,婆母若想要子嗣,我既不得大爷的心,可以让大爷与我和离另娶。\" 林氏震惊的指着季含漪,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那个从前一直温顺,低眉顺目的季含漪么。 林氏都觉得面前的人是变了一个人。 她反应过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别我让玉恒和你和离,你又寻死觅活的说起什么当年的约定来。” 第38章 沈肆的喜好 季含漪面色如常的轻声道:“婆母放心,若是和离,我绝不会阻拦。” 季含漪退下去的时候,林氏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侧头看着身边的婆子问:“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那婆子一愣,弯腰小声道:“老奴也觉得少夫人那话有些不对。” 林氏又道:“她到底在闹什么,玉恒的公务本就繁忙,她在后院里还这么不消停,我如今是越发的不喜她。” \"也罢,既是她自己说的,夜里我与玉恒商量商量,她生不出来,干脆让别人生去。\" \"我可不管她到时候怎么闹。” 婆子有些担忧的问:\"可万一老爷知晓了呢。\" “临着还有大半月除夕了,然后不久又是老太太寿辰,老爷定然是要回来的。” 林氏知晓婆子的意思,老爷一向在乎当初那承诺,这事老爷知晓了,是不好交代。 林氏淡淡想了想,又道:“总归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又与我什么干系?就算老爷责问起来,让她去与老爷解释就是。” 说着林氏又冷笑一声:“她若真答应和离,我倒是还高看她一眼。” - 这两日季含漪没见着谢玉恒,但她收到了外祖母送来的信,让她回去一趟。 季含漪是下午回去的。 回去的时候,门房的人候在门口,见着季含漪就含笑道:“姑娘,老太太说您来了就直接往宁安堂去。” 季含漪去了宁安堂的时候,掀开厚厚的帘子往暖隔走,身边引路的嬷嬷看着季含漪就含笑:“这回见姑娘气色好些了。” 季含漪笑了笑,小步进了暖阁。 暖隔内坐着大夫人和三姑娘。 顾老太太坐在最上头的罗汉床上,一见着季含漪进来,便忙招呼她来身边坐下。 季含漪往外祖母身边走过去,一坐下,便被外祖母握住了手,低声关切道:“这些日子好么?” 季含漪明白是外祖母担心她在谢家的日子,轻轻点头道:“一切都好的。” 顾老太太知晓这会儿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只是握紧了季含漪的手,又道:“后日皇后娘娘要在沈府办一场赏雪宴,这回顾家也收到了帖子了,还是皇后娘娘叫人送来的帖子呢。” 说着顾老太太叹息:“这几年顾家没落,从前来往的也不来往了,那些宴请帖子也少有往顾家送的。”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可这回这帖子,还是皇后娘娘近前的人亲自来送的,还说了句暗示的话,说顾家的三姑娘可能有大福气。” 说完顾老太太瞧着季含漪:“这事我细想过,皇后娘娘这些年很少办什么宴会,这赏雪宴也是这些年来的头一回,还在沈府办,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用意。” “又打听到些风声,说皇后娘娘这两年一直在为她弟弟荣恩侯寻称心的女子,这难道是皇后娘娘瞧上宛云了?” 宛云便是顾家三姑娘,今年正好十四,亦是快议亲的年纪,本来其实也有相看好的人家,打算明年后再议。 顾宛云生的是极好的,明眸皓齿,眼波横秋。 小时候的顾宛云与季含漪便有两分相似,如今长大,倒是像了快三分。 季含漪觉得这事有些突然,眼眸看向顾宛云,只见着顾宛云微微低着头,脸颊上已经晕红了一片。 旁边的张氏道:\"不管怎么说,皇后娘娘都给顾家下帖子了,那近侍还特意提到了我家宛云,再怎么样都要重视起来的。\" 顾老太太点头,侧头看向季含漪:“你舅母说的有些道理,要宛云真被皇后娘娘看中了,那我们顾家也总算熬出头了,说不定你大舅舅就能从边远地回来了。” 季含漪张张口,虽说这事她听来有些觉得忽然,毕竟皇后娘娘怎么会瞧上顾家姑娘?未出阁的女子多呆在后院,皇后娘娘又是何时注意到的? 这些季含漪不得而知,但如沈家这般的门第,或许娶妻早已不在乎门第了。 就如外祖母所说,宁愿信其有,对顾家也算是好事的。 她点头:“若是真的,的确是好事。” 顾老太太又道:“这回叫你回来一趟,也是向你打听些,你小时候与沈侯爷是见过好些次的,可知他有哪些喜好?” “就如他喜欢怎样的女子装扮,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菜式,或是平日里有哪些习惯,总之详细些。” “让宛云多准备准备也是好的,毕竟投其所好。” 屋内的人这时候都往季含漪脸上看来。 张氏看着季含漪,从前淡淡的眼眸里,难得多了些暖意:“含漪,要是事情真成了,你放心,舅母会感激你的。” 季含漪张口顿了下,为着顾家好的事情,她若知晓,怎么会不愿呢。 她虽年少与沈肆有那么一点情谊,但沈肆那样的人,哪里是她能够轻易了解他的。 他们甚至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她这会儿想了半晌,都想不出来沈肆到底有什么喜好。 他一直冷冰冰的,她更没见过他看过什么女子,书房里连张仕女画也无,全都是山水画,和他收藏的古玩。 曾经她也偷偷朝着沈肆身边的随从打听过沈肆的喜好,但连沈肆的随从都不知晓沈肆到底喜欢什么,她便更不知晓了。 她唯一知晓的就只知晓沈肆喜静,喜欢独自一人,好似也不喜欢人碰他。 她将这些说出来,舅母的脸色变了变,皱眉看着季含漪:“你就知道这些?” 季含漪看了眼舅母:“我与沈侯爷只是见过几面,也并不熟悉的。” 顾老太太叹息,看了眼张氏脸上不高兴的神色就道:“漪丫头不知晓也寻常,你就让宛云按着平日里的准备就是,只要不出错就好。” 张氏紧抿着唇,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但在老太太面前她不好多说什么,拉着顾宛云便起身走了。 顾老太太看着张氏出去的背影,又无奈的看着季含漪:“你大舅母就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你别难受,也别多想。” 季含漪轻轻摇头:“大舅母这些年照顾一大家子人,府里上上下下的都要大舅母操心,我母亲也要劳烦大舅母照顾着,我心里只愧疚帮不上太多忙。” 顾老太太听着这话,抬眼看向季含漪脸庞,眼神里伤了伤,低低道:“你向来是懂事理的好孩子” 又道:“上回你回来说要与玉恒和离,可与谢家的说了?” 季含漪嗯了一声,将这些日与谢玉恒的事和在谢老太太那儿说的话都与外祖母说了。 顾老太太听罢点头,看着季含漪面容,低声道:“这不是小事,你真的决定了?” 第39章 去到沈府 季含漪垂眸,耳畔坠子打在脸颊上,微微的冰凉。 顾老太太又低低道:“谢家老太太说的也是在理的,和离不是小事,是要两人慎重考虑好的,不然一时冲动下酿成了后果,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又低头看着季含漪的侧脸:“漪丫头,其实你要做什么样的决定,外祖母都是应的,只是怕你后悔。” “谢家如今蒸蒸日上,谢家三位老爷都在官场上,谢玉恒的父亲要是从宣州回来,少说也是侍郎这样的官衔了。” “玉恒亦是争气的,年纪轻轻已经有些作为。” “况且当年谢家答应过,绝不纳妾,你真的舍得这样好的一桩婚事么?” 外祖母说的这些,季含漪在无数个深夜里都想过。 但她不走回头路。 她看向外祖母,如同从前一样轻轻开口:“谢家或许是好的,但这回洵表哥的事情外祖母应该也能看清,谢家好只是谢家好,与我是没干系的。” “我要的倒不是谢家的富贵,只是我与谢玉恒从来不一条心,他高升是他高升,他富贵是他富贵,我不过是谢府摆放在台面上的花瓶而已。” “将来某一天,谢玉恒异心其他女子,也是轻易,我早脱身,免得将来深陷泥潭。” “我知晓我这回有些任性,外祖母便让我任性这一回。”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又深深看着季含漪。 三年,从前性子软脾气软,整个人都糯糯娇气,还总爱撒娇的小姑娘长大了。 她即便着妇人装束,规整又端庄,但那眉眼依稀如同从前那般,叫人怜爱心疼。 顾老太太伸手将季含漪抱进怀里,有一瞬间的伤心让她泪眼婆娑,轻抚着季含漪的后背:“漪丫头,和离的时候记得来信,外祖母和你表哥去谢家为你撑腰。” “你母亲性子软弱,又容易钻死角尖,暂且别告诉她,能瞒着些日子便瞒着些日子,她受不住事,不然又添乱子。” “外祖母虽老了,但绝不叫自家姑娘受委屈的。” 季含漪自从父亲走后,轻易不肯落泪,唯有在外祖母面前委屈汹涌,哭了好大一场。 离开时,外祖母问她上回洵表哥的事情,季含漪没有瞒着。 顾老太太听罢看向季含漪晕红眼眸里残留的水色,只是怜惜:“为难你了。” 又道:“沈侯爷肯帮你,大抵也是为着从前你父亲与老首辅的情谊,可好好谢过他了?” 季含漪微怔,倒不是她不愿谢。 得知洵表哥回来的那日,她便写了信给沈肆,她甚至不知晓信他看过没有。 上回在马车里本是想要好好谢他的,又在他面前出了丑,凌乱一片,连走都是匆匆的。 她没说这些,想来沈肆那样的人,也不会在意她一声道谢。 从外祖母那儿出来,却见顾晏正站在宁安堂院门口,也不进院,就在院子外头转,见着她又忙往她面前走了一步。 季含漪手上捏了帕子,在眼下又点了点,往顾晏看去,问他:“表哥要见外祖母么?” 那声音里还带着一股沙哑的柔音,听得顾晏的心里狂跳,紧张的手心冒汗,甚至不敢垂眼多看季含漪一眼。 他只盯着她绿波色的秀气肩膀,上头刻丝暗花流转,凉风吹乱他心神,又故作镇定的点头:“今日轮值,正好去看看祖母。” 季含漪点点头,往旁让了一处地方:“外祖母这会儿正空闲着,身子瞧着也好了些,晏表哥孝心,外祖母也会高兴的。” 顾晏眼前只有那轻移的莲步尖尖,又觉脸颊发热,视线往季含漪脸庞上看去,见着她眼眸晕红,眼里点点星辰,秀挺的琼鼻微红,不由手一抬,稍急促的问:“表妹怎么了?” 季含漪摇头道:\"表哥别担心,不过见了外祖母,高兴罢了。\" 顾晏抬起一半的手又落下,胸腔里一股炙热的情绪,全都积压在那一处,叫他难受的连开口都是艰难的。 季含漪又抬眼看向顾晏:“晏表哥该在这儿等许久了,这里风口处冷,晏表哥快些去。” 顾晏只低头,视线却不由随着季含漪离开的背影离去,又恍然惊醒的回神,后背又落了一层汗。 心里那跳的快溺死的心跳声,叫他往院内走的步子也稍显的凌乱起来。 季含漪在母亲那儿待了一会儿,又仔细看了母亲的药,本来要走的时候,又被二舅母请了去。 二舅母拉着她说了许多感激话,又落泪起来,担忧起季含漪在谢家的前程。 季含漪安慰着,亲人在身侧为她担忧,心里总算微暖。 走前又去看了洵表哥,那北镇抚司的刑具的确太厉害,也当真没有留太多情面,顾浔躺在床榻上这么久也依旧没好,季含漪也看得难受。 回了谢府时,谢老太太又叫季含漪去陪着一起用午膳。 季含漪明白谢老太太大抵是有话与她说的,去时前厅桌上已摆好了菜,谢老太太笑着招呼季含漪过来坐在身边。 用膳时没怎么说话,用完膳后谢老太太拉着季含漪问:“这些日与玉恒还好么?” 季含漪也知晓谢老太太心里也会向着谢玉恒的,不知如何开口。 谢老太太倒是又道:“你婆母今早一早就来了我这儿,说你与恒哥儿分了房,说恒哥儿在外被你气的好几日不回了,在我这头又哭又闹的,说让我做主给恒哥儿纳妾,也是吵得我头疼。” 季含漪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含漪给老太太添麻烦了。” 谢老太太一叹,看着季含漪:“哪里能说是添麻烦呢。” 说着她话音一转又道:“但两人过日子,哪有什么非过不去的事?那官场上的男子,稍有些能力的,又有几个整日里顾着儿女情长的?” “就如你公公,常年在外为官,你婆母也体谅着,将府里打点的很好。” 说着谢老太太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这就够了,女子一生注定是站在男子身后的,打理好后宅,生儿育女,便是女子最大的用出。” “那些不甘心并不要紧,男子的喜爱也并不要紧,女子最要紧的是体面,女子嫁人,几个真是那么称心如意的?” 季含漪张口,开口想说写什么,到底又归于沉默。 其实谢老太太也不能完全明白她,她明白自己可以装聋作哑的与谢玉恒体面的过一辈子,不过是一些委屈而已,不过是夫君不喜她而已,忍一忍就好了。 但她只是觉得无趣,困在这里无趣的很。 她更觉得谢玉恒不值得,不值得她的隐忍,不值得她为他生儿育女。 谢老太太也并没有要等季含漪一个明确的回答,她又道:“后日皇后娘娘要在沈府办一场赏雪宴,谢府也收到了帖子,介时你跟着府里的一起过去。” 说完谢老太太目色怅然的看着季含漪:“本来你没必要去的,但我让你去,是让你去多与别家妇人说说话,听听别家的日子,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月也没有总是满圆的时候,你去看看,散散心,或许就能够想通了。” “想通了,早些出来,玉恒的马车等着你,你们两人有什么话都该说清。” “至于你婆母说的纳妾的事,你放心,恒哥儿也同我保证了,当初他父亲提亲时的诺言依在,即便你生不出来,便是抱宗族里其他的孩子来你名下,也绝不会纳妾的。” 季含漪低眉顺目,指尖微微一凝。 不愿去沈家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谢老太太接下来的话堵住:“含漪,我是向着你的,可你总要应承我的良苦用心,不然我怎么向着你呢?” “别推辞了,你总要给玉恒一点表现的机会。” “这些日子别再提和离的事情,高高兴兴过这一段日子,不管最后什么结局,我该为你做主的便要为你做主。” 到了后日,季含漪收拾好往前门去的时候,却看到谢玉恒等在前门口的。 今日是休沐,谢玉恒难得回了府里,但两人没照面,去林氏那儿问安的时候,谢玉恒在书房,这会儿见着他也是有些诧异。 又见李眀柔站在谢玉恒的身边,一双柔弱的盈盈水眸看着他,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谢玉恒正扶着李眀柔上马车。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正扶着李眀柔上马车,也明白了谢玉恒怎么在这儿,便步子轻抬往后面的马车去。 前面的马车是未出嫁的姑娘,后面的马车里坐着谢家媳妇,再后面就是二夫人与三夫人的马车了。 谢玉恒送着李眀柔上了马车,转头往季含漪方向看去时,才见着她正独自上马车,心里头就是一紧,三两步过去握住季含漪手腕处,低声道:“刚才我见着你来了,原是想早些扶着明柔上马车来找你的。” 又问:“怎么不稍等等我?” 季含漪只嗯了一声,又问:“大爷还要说什么么?” 谢玉恒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无力,深吸一口气看着季含漪平静的眉眼,那双看他的眼神里,也再没往日里的柔软明媚。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等宴会结束,我来接你。” 说完他看她,伸手揉了揉季含漪柔软的手心,声音放缓:“我带你去庙会走走。” 季含漪是想拒绝的,但这时前头马夫过来问询谢玉恒是否现在走,谢玉恒对季含漪说了句等我,便往后退了几步,点了点头。 李眀柔掀开帘子看向谢玉恒,见着谢玉恒眼神始终追逐着季含漪的那辆马车,眼神亦变了变。 到了沈府,沈府后院来的人不少,亭台水榭里都坐着人,不过沈府后院很大,也并不显得拥挤。 后院里琉璃亭台傍水而筑,四周遍植名木异卉,名贵梅花从廊亭探出枝叶,侍女捧金盘,穿过九曲回廊,裙裾拂来香风,又吹动檐下铜铃,正与簌簌下落的小雪应景。 来了之后应该先去与皇后娘娘与沈夫人问安,季含漪独自走在最后,低眉敛目,并没有如同其他人那般稀奇的到处观看。 她与谢家其他弟妇平日里并不怎么来往说话,身边没人,倒是李眀柔走到了她身边来道:“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般会欲擒故纵。” “你以为这样谢哥哥就多看你了?谢哥哥的心始终在我这儿的。” 季含漪没说话,如今也懒得搭理,叫李眀柔气得变了脸。 - 另一边沈肆远远站在阁楼上,低头看着不远处季含漪走在最后的身影。 她穿一身芙蓉色挑丝团花纹的衣裳,娇小的身子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注意到她,那随着她步伐蹁跹而起的裙裾摆动,更显得那细腰不盈一握。 如雪般莹白的皮肤在小雪里唇红齿白,拘谨又素净,眼里唯有她浓密发间那一抹绿色发簪的颜色。 站在沈肆身边的沈家二房四爷沈长龄顺着沈肆的目光看下去,又好奇的问:“五叔,你在看什么?” 沈肆嫌他多话,没搭理的意思。 沈长龄对他一向严肃的五叔有些惧意,这会儿也不敢再问了,但他还是顺着五叔的目光看下去,视线便落到楼下正走过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乌发如缎,肤白如雪,且身上娇小却匀称有致,没有时下流行的病西子那般的弱不禁风,反而是,该饱满的饱满,该纤细的纤细。 又见那低垂的一双妙眼美眸看起来美极了,更要紧的是那张生的妩媚的脸庞,却是低调生涩的神情,当真是媚不自知,简直尤物极品。 他不由道:“真像书里的尤物……” 说完又觉得一道凉凉的目光看来,他后背一冷,侧头看去,就见着五叔冷淡看了他一眼,那眼里如寒风雪刀,吓了他一跳。 再回神的时候,就只见着白衣背影离去,他一人站在廊上,仍旧心惊肉跳的。 今儿母亲说,皇后娘娘办这场宴会,本意是为着五叔物色妻子的,也叫他跟着瞧瞧有没有可心的,可刚才瞧见个不错的,被五叔那眼神一看,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不该看…… 第40章 扑进沈肆怀里 这头季含漪跟着谢家其他人一起进屋去问了安,屋内候着问安的人多,人人都想在皇后娘娘和沈夫人跟前露脸,身边围了许多贵妇。 季含漪低着头,走在谢家夫人后面,也不起眼,倒没引起注意。 皇后娘娘季含漪从前见过,性情温和,沈老夫人性情也是好的,只是时过经年,物是人非,她并不想让旁人觉得她故意攀交。 她再跟着谢家人一起退下时,眼神一抬,又见着顾宛云正低眉站在皇后娘娘跟前,二舅母正满脸堆笑的与皇后娘娘说话,半点没注意到她。 季含漪见了这场景也不由想,难道皇后娘娘真的中意了顾宛云? 今日来的贵女何其多,皇后娘娘特意将顾宛云留在身边说话,已经是大有深意了。 若真是如此,季含漪倒是为顾宛云高兴。 出去后,季含漪独自往廊中去,曾经的手帕交早已在季家出事后不怎么来往了,后来与谢玉恒成亲,宴会倒是跟着婆母参加过一些,只是大多是点头之交,并没有深交的。 她也不想与谢家其他人坐着说话,无论说什么,每回都会说到她该怎么去讨谢玉恒欢心上头去,个个挂着关心她的神色出谋划策,却在暗地里里又对她冷嘲热讽看热闹。 她早就明白了,她们不过是在烦闷无趣的后宅日子里将她当作了消遣,当作了自己过得还算好的安慰,几人又真想她与谢玉恒当真好好的过下去。 她无心应付,自己一人倒还自在些。 只是她才一坐下,一位衣着华贵,举止端庄的妇人就来到季含漪的身边,笑吟吟的坐下,喊了她声:“含漪。” 季含漪一怔,认出来面前人是定国公府的三夫人,因为谢老太太出身定国公府,所以两家来往的也稍多,季含漪是认得的。 季含漪忙站起来福礼。 魏三夫人笑了,笑拉着季含漪在身边坐下,又看着季含漪问:“怎么不去与人说话?” 季含漪便道:“想着清静会。” 魏三夫人笑了笑,又叫自己儿媳方氏过来,再对季含漪道:“你倒是与我儿媳的脾气相似,她也是喜欢清静的,你们该是能聊的投机。\" 说着她站起来,让方氏坐去季含漪身边,又道:“你们先说说话。” 说完便走了。 季含漪与方氏也算不得熟悉,但也说过几回话,正想着怎么开口,方氏已经亲热的过来牵着她的手道:“我从前一直想与妹结交的,今日倒有了机会。”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其实我一直都羡慕妹妹的。” 季含漪不明白的问:“姐姐羡慕我什么?” 方氏便道:\"羡慕妹妹后院清静,哪里像我家三爷,前段日子又抬了一房妾室了,整日的斗来斗去,也是叫我心烦。\" 季含漪不由道:“姐姐有的我未必有,姐姐何必羡慕。” 方氏便含笑:“也是妹妹说的这个理,妹妹有的我也未必有,哪能样样都全呢。” 这话与谢老太太的话有几分相似,季含漪便听明白了,谢老太太是借着这回的宴会,让娘家同辈媳妇来劝她了。 方氏拉着她说了许多,又引着她去见她交好的姐妹,各个都说起自己院子的难事来。 不是夫君不常回家,整日在外吃花酒,便是夫君落家却不上进,要么两人貌合神离,要么两人从前情浓,过后又疏远了。 也曾有海誓山盟,几年过后,早忘了旧人。 旧人总之比不过新人,男子最擅喜新厌旧,谁都有隐忍之处。 季含漪听得很明白,那些话也是真心话,两情相悦,真心真意都是镜花水月,只有能看见的富贵,身份与体面,才是能抓紧在手里的东西。 方氏又挽着她:\"这么说来,妹妹才是最令人艳羡的。\" “虽说谢大爷常忙公务,却是后院干净,还不纳妾,又有前程,我们怎么不羡慕?” 季含漪苦笑,却无话说。 是的,她得承认,人生不会圆满,不会十全十美,她的计较,她的委屈,她的失望,就作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说与旁人听也不懂,但她不需人懂她,她能够懂自己就好。 正说着话,不知何处来的李眀柔忽然走到季含漪身侧来,一伸手就挽住了季含漪的胳膊,笑里带甜:“表嫂,怎么不去与我们一块去说话?” “前头正玩儿梅花谜呢,四姑娘五姑娘都想要去瞧瞧,表嫂一起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李眀柔,往前在外头宴会上,李眀柔总是与谢家姑娘们说的火热,少有主动往她身上靠来的时候。 她推开李眀柔的手淡笑:“你们玩你们的便是,待会儿我去找你们。” 李眀柔被季含漪推开,脸上微微一顿,随即她笑开,又道:“那表嫂别走远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说着她后退两步便笑着转身往另一边谢二夫人那头去。 季含漪看着李眀柔的背影,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出来。 视线再往李眀柔那头看去,正好与她眼神对上,她似是有一瞬心虚,赶紧移开了目光。 季含漪视线一顿,身边方氏拉着她说了些什么也没听仔细,被方氏喊了几声方才回神。 方氏道:“看前头正热闹,我们也去瞧瞧?” 季含漪往前看了一眼,是那梅花上绑着香囊,香囊里头有字谜,猜对了就有赏赐,姑娘们忙着找香囊找梅树,笑声阵阵。 季含漪视线再往李眀柔身上看去,见着她虽往前走,视线却回头往她身上看,她敛眉细思,又朝方氏道:“姐姐们先去,我刚才瞧见了顾家姑娘,去说几句话再来找你们。” 方氏听罢也不劝了,便与其他人先走。 待人走后,季含漪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另外一边的假山竹林里走,又叫容春回头看看李眀柔的反应,又叫她看的别太显眼,当作是看梅林那边的热闹。 容春虽不明白,但也不多问的照做,没一会儿她回头狐疑的朝着季含漪小声道:“表姑娘好似往少夫人身后走过来了。” “但又离得远远的。” 季含漪抿了抿唇,细细小雪飘至她脸庞,她仰头看了看冬日阴沉沉压下来的天色,握着容春的手往另一条小路去。 她对沈府的后院凭着小时候的记忆,依稀是认得些路的。 她只想知晓李眀柔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她才拉着容春站到一块太湖石后,身体上却缓缓冒出一股灼热的疼,那股疼让她额头刹那间就渗出汗来。 白净手掌撑在粗粝不平的太湖石上,石砾漫入掌心的疼也不能缓解半分。 容春立马就发现了季含漪的不对,吓得忙问:“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紧紧捏着容春的手,叫她先别出声。 不过才没一会儿,刚才远处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的传来,在太湖石前顿了顿,往前走了一会儿又匆忙折返。 季含漪视线往旁边看去,衣摆一角也不难看出是李眀柔的衣裳。 她眼前已开始模糊,就连神志都开始不清晰,身体的滚烫让她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想要水。 她早已来不及去思索李眀柔到底做了什么,只想要用水去解身上的疼和热,挣脱开拉住她的容春往前走去。 容春吓坏了,这里幽静没人,又不敢留季含漪一人在这儿自己出去叫人,拉又拖不住,再有外头都是人,被人见着少夫人现在的模样,怕惹出非议来,不由急得快哭了出来。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前面幽深小路往里,她忽然见着前面一道白衣高大的身影,如鹤身姿在一片白雪里犹如谪仙降临。 而自家少夫人一头就扑进了那谪仙怀里。 容春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都起了冷汗,膝盖都快软了。 第41章 对她动情,吻上她 细雪纷纷坠落,沈肆托着季含漪软绵绵的腰肢,低头看向怀里的脸庞。 只见季含漪脸色酡红,身体软的没有一丝力气,潮湿的发丝紧贴在脸颊上,她身上滚烫,脸颊潮湿,一颗颗汗珠从她发间往脸颊边坠,显然不同寻常。 又见她红唇张开,半睁的眼神涣散,热气铺洒过来,唇中喃喃喊水。 沈肆冷淡的眼神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旁边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的容春,横抱起季含漪便转身往身后走去。 容春看着沈肆的背影,后知后觉的赶紧爬起来跟上, 不知晓为什么,明明夫人被别人抱着,她心里却觉得像是终于得救了那般安心。 旁边的文安看见这一幕也惊了,又见着主子看来的眼神,赶紧过去容春的面前低声道:“我家爷轻易不救人,你安安静静的在屋外守着,别叫喊,明白了吗?” 容春脑子里只有那个救字,抹了把眼泪,赶紧点头。 文安看容春能听得进去话,心里是放心了,又急忙去叫府医来。 容春跟在沈肆的身后,哭着说缘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是好好的,少夫人刚才忽然就说身上热,然后便这般了。” 又哭道:“求侯爷救救我家少夫人。” 沈肆没说话,径自抱着季含漪进了院子。 沈肆的院子寻常不会留太多人伺候,即便留下伺候的,此刻见着了主子抱着一名女子进来,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纷纷低着头,噤若寒蝉。 怀里的人一直在喊着水,沈肆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被季含漪身上的汗沾湿的痕迹,又叫外头的人送水进来。 他又抱着季含漪入了内室,将她的身子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才一将人放下去,床上的人就伸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子,大片白腻的皮肤露出来,甚至露出了系在颈上的肚兜带子,那捏在领口的手指却还要再往下拉。 沈肆的目色一顿,伸手捏住了季含漪的动作。 他听见她闭着眼埋在枕上难受的喃喃,她喊着热,喊着疼,一头潮湿的长发早已散开,上头银色的簪子滑落在枕边,原本白净如雪的皮肤上染上不自然的潮红,小巧又饱满的唇瓣张开,贝齿若隐若现,呵出滚烫的热气。 沈肆蹙眉,替季含漪将扯开的领子拢好,伸手将修长的手指落到季含漪额头上,手指上传来的炙热早已不是寻常的发热。 送水的丫头进来,沈肆让丫头放在一边退下去,又弯腰托着季含漪的后背托她起来,将茶水送去她的唇边。 杯沿处一点一点湿润红透的唇畔,如同久旱逢甘霖,饥渴的不放过一滴。 这一杯显然是不够的。 沈肆蹙眉,季含漪明显是中了药,喝再多水也没用。 他放下她,打算叫季含漪的丫头来照顾她,现在季含漪显然意识不清,他不适合与她共处一室。 只是才走半步,手指就被一只柔软又滚烫的手握住。 他回头看她,就见她美目紧闭,身体微微轻颤,又侧身蜷缩起来,眼角里头滑出眼泪,软软哑哑的喊疼。 那糯糯声音一如她年少的声音未变。 沈肆的步子一顿,目色沉落到她身上,延绵起伏的曲线就如秀丽的云山。 体内翻滚着无法抑制的情潮与冲动,脸上却依旧是高华冷淡的神色。 修长的身形重新坐回她身边,任由袖口被季含漪紧紧捏着。 一如她那年落水后,也是这样紧紧捏着他的袖子。 他弯腰,静默的神情看着她眼角漫出来的泪光,又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为她眼角冒出来的湿润拭去,眼里历来疏冷的神情已经微不可察的放软。 不过巴掌大点的脸,泪水一颗一颗往外滚,犹如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听着她轻声喊疼,为她将乱发别到耳后,轻轻拍着她后背。 燃着寥寥熏香的室内,一身白衣从不折腰的人,这会儿低头在榻上女子的耳边轻哄,声音低如呢喃:“别怕……” 闭着眼的人似是能听见,柔软如水的手如抓着浮木,往沈肆腰上攀,炙热的脸庞也凑了过去。 沈肆低低闷叹一声,按住季含漪乱动的手,又见她迷离的半睁眼睛,眼中涟涟水意蔓延,摄魂夺魄,如缠人妖艳的妖精。 红唇吐出诱惑至极的暖香。 握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背隐隐发紧,沈肆身体已情不自禁的下压,手背上微微出了青筋。 那张香软的红唇近在咫尺,沈肆呼吸微微重了些,手掌捏在季含漪细腰上,凉薄的唇瓣就要碰上她的。 只是这时外头却传来文安的声音:“爷,怀先生来了。” 沈肆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仰头,半晌后才伸手将季含漪抱进怀里,又抬手将床帐放下去,才叫文安带人进来。 季含漪毕竟已经是人妇,为着她名声,他并不打算让人看见她面容。 只是季含漪那下意识乱动的手总是往身上扯,显然不能放任她自己躺着。 他的手落在她潮湿的后背上,难得脸上有两分温情的神色,低头又低哄了两句,按紧季含漪在自己怀里,看她不会再乱动了才叫府医进来。 好在季含漪的身子本就娇小,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即便她挣扎,身上力气不大,又昏沉没有意识,小小的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个病了的孩子般。 他捏住季含漪的一只手,让站在外面的怀先生把脉,又说了季含漪喊疼喊热的症状。 沈府的府医也是从太医院出来的人,是皇后娘娘特意叫来给沈老夫人调养身子的,怀先生年过五旬,医术也不在话下。 怀先生只见着那厚厚床帐下伸出的一只女子的手来,那手白的似雪似玉,素手纤纤,看得怀先生一愣,侯爷房中竟然有女子了。 又听到帐幔内绵绵细语如春水般的声音,他虽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但也不由暗暗心惊,难怪侯爷院子里破天荒竟然有女子,光听这声音,已经不敢想那容貌了。 但这会儿他不敢多想,赶紧把脉。 只是愈把脉神色就愈凝重,迟迟不语里,直到沈肆稍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句:“怎么了?” 第42章 为她失去理智,她却喊着另外一个人 怀先生忙整理了神色,朝着帐幔内的沈肆低声道\":“这位姑娘的脉象诡异,阻滞气机的脉,湿热之状,火邪内盛。” 说完,怀先生微微一沉吟,思索一下才道:“寻常肝火旺盛不会是这样的脉象,且身体滚烫,在下看来,应该是中毒所致。” 沈肆冷沉的眉眼微抬:“什么毒?” 怀先生细细思索了番,才道:“应该是火毒所致。” “但一般火毒不会至使身上发疼。” 说着他稍思量了几瞬道:“在下听过西域有一种虫,叫赤毒虫,这种虫体内有极强的毒性,以火蚁为食,人一旦被咬,身上便会迅速发热,浑身疼痛,只有身体泡入水中才能缓解。” “且这种赤毒虫的毒性还能让人丧失神志,让中毒的人因发热不顾一切的要扑入水里,这种毒并不致人死,只要在水中泡够半个时辰便能解毒大半,只是身上还有疼些日子就是,所以大多中毒的人不是中毒而死,而都是溺水而死的。” 说着他摸了摸胡须:“这种西域有的东西,京城知晓的人倒是不多。” “侯爷可看看这位姑娘身上有没有被咬过的痕迹,被赤毒虫咬过的地方,会有红肿起来地方,十分显眼。” 沈肆垂眼,低低看着季含漪在乱动间早已露出来的白嫩手臂 那手臂内侧上,正有一小块红肿,中间清晰可见被咬过的小孔。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怀里的人,谢玉恒后宅里没有其他女人,她也不过是一个宅院女子,谁会在她身上用这样的毒。 他再开口:“泡水之后,身上的余毒能解么。” 怀先生连连点头:“侯爷放心,能解的。” 怀先生一走,沈肆手上的力道才稍松了一下,怀里的人便开始不安分的乱动起来。 柔若无骨的手指攀上他的肩膀,眼里莹莹又冒出泪光来,似乎是在朝着他撒娇,脸庞抵在他胸口处,指尖拽进了他肩膀上的衣料,沙哑喊水的声音软绵绵又无力。 那身上的芙蓉色粉衣映上她脸颊,如春和景明般的妩媚又娇柔。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那双眼眸亦看着他,又好似眼里看着的人并不是他。 就如当年她落水,他将她从水里救出来,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半是撒娇半是妩媚。 她那时候快十四的身子已经玲珑有致了,他为她差点失了理智,为她差点就要用尽手段去毁了她与谢家的姻缘,可她口中却喊的却是另外一个男子。 那天对于沈肆来说,犹如噩梦。 却偏恨她旖旎的身子这么多年来,却依旧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本不愿再见她的。 他避开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到头来还是被她轻易牵扯出思绪与心底对她的欲望。 沈肆深吸一口气,垂眸深深看着怀里的人,捏在她腰肢上的手指紧了紧,紧绷的身体里又化为一道长长的叹息,抱着她往放好水的净房去。 浴桶很大,里面放满了水。 沈肆只是放下季含漪去打算出去叫季含漪的丫头进来时,季含漪已经扑进了浴桶里。 哗哗水声不小,沈肆身上的白衣也被季含漪的动作溅湿了一片,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 要说沈肆至这个年纪,也是第一回有人将水弄湿他满身。 他稍无奈,低头往浴桶看去时,又见季含漪正趴在浴桶边缘,一头柔顺的长发紧紧贴在她脸颊上,正抬头似看他。 她脸庞上的水珠滑落至她下巴上欲落不落,那眸子依旧迷茫又无辜。 又见她饱满的红唇轻轻叹息一声,好似终于得到疏解,微微仰着头,没再喊热和疼了,就连脸颊上的潮红都在慢慢褪去。 只是她身上松散的衣襟在水波里荡漾,白腻的皮肤透过薄薄的里衣透出来,沈肆簌的闭眼,转身走出了净房。 容春被叫进来,但她不敢乱看,低着头跟着婆子进了净房。 当季含漪有些意识的时候,才知晓自己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 容春见季含漪终于开口说话了,高兴的又哭了一场,再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季含漪身上这会儿是满身的疲惫,她撑着额头在浴桶边缘,听到是沈肆抱着她回来的时候,指尖不由微微一顿。 其实当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就已经用最后一丝理智往沈肆院子的方向去。 沈肆的院子,是整个沈府最清静的地方,沈肆从来喜静,其他院子的下人无事更不敢往那边走。 再有她心底深处是信任沈肆的,沈肆是高华君子,虽然冷淡,但必然是不屑做小人行径的人。 他即便不会管她,也不会对她做什么,至少在沈肆这里,她还有一线希望能够保全自己。 幸好,她赌对了。 只是她没想到,沈肆会带她来他的院子,她原以为他不会愿意理会她的。 现在她脑中渐渐清明起来,开始细想前因后果。 应该是李眀柔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所以她今日才会有那样的反常。 又听容春说起自己一直喊着水,想起那梅林就在水榭边上,李眀柔邀她去梅林,若是她去了,控制不住往水榭里跳下去,后果她已经可以预料了。 今日来的不仅都是后宅女子,水榭对面远远还有一同前来的男子在那里休息谈天,要是自己在大庭广众下跳下水,即便能被救起来,但湿透的模样被对面的男子瞧见,不仅名誉扫地,还连累家族里都抬不起头,谢家更是会毫不犹豫的马上休了她。 世家女子的名声大过于天,一点点香艳底色的流言,就足以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更别说她不顾世家女子仪态,忽然跳水这样的举动,就足以让她永远抬不起头来。 ——- 屋外沈肆这时已经换了一身绿衣,站在门外,听着文安从前面带回来的话。 文安低声道:“谢家的人好似正找着谢少夫人。” “还有谢家大爷等候在后院的后门处,这会儿宴席快散了,应该也是来接谢少夫人的。” 沈肆眸子冷淡的看向庭院,眼神里历来也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门口旁的药炉子咕噜咕噜的发出声音,淡淡的药味弥漫开去,这处院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味道了。 院子里的丫头都已经叫出去了,这会儿这么大个院子,只留了一个老嬷嬷在外间等着伺候,一时院中静的连落雪的声音都能听到。 文安揣测不了侯爷此刻是什么心思,又低低恭敬的开口:“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刚才又来过传话催了,说叫侯爷往正堂的东暖阁里去一趟,说好几位贵女也在……” 沈肆淡淡看了文安一眼,那眼神凉的让文安都打了个颤,赶紧闭嘴退去一边。 退到一边的文安却忍不住乱想,想侯爷侯在门口又是为着什么呢。 明明一大早还往衙门去了,却又中途回来。 再有侯爷可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不干自己的事情,那是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今日却…… 主子对里头那位定然是不同的,今日他也算终于看清了那女子容貌,竟比他想象中的模样还要惊心。 本以为是主子终于久旱逢甘露,老夫人还有皇后娘娘就要添高兴事了,可谁想,里头那位竟然是已婚夫人。 天可怜的,他都不敢想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自家如寒松冷月,身份地位在京城里都独一份的主子,唯一对待不同的女子,竟然是别人之妇。 还抱着那妇人进了主子从不让外人进的内室,睡了主子自己平日里睡的床榻。 那可是素有洁癖的主子睡的床榻啊! 这事不说他不敢说出去,就是说出去了,外头人都不敢信。 即便他亲眼看见都觉得不敢信,虽说刚才那惊鸿一见那妇人貌美是极貌美的,说是尤物都不为过,形形色色贵女见了不少,但那妇人身上的美,还真是仅此一见。 但那妇人即便再美,那也嫁了人了啊!他只当那妇人救过主子的命,不然当真是解释不过去…… 沈肆负着手,脸上冷清,那张潮红的脸庞却总是浮现在他眼前。 他稍有些烦躁的皱眉,鼻端依旧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叫他难得心绪烦乱。 他甚至为她在谢家的处境担心。 沈肆冷了冷眸,身后却忽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沈大人。” 第43章 想打破禁忌,想与她缠绵 声音在细雪里化开,依旧带着她音调里独特的绵软。 沈肆静静回头,看向正站在她身后的季含漪。 只见季含漪身上换上准备好的衣裳,半干的长发素挽起来,脸颊苍白,落下来的发丝被凉风吹的微微浮动。 那双杏目正看着他,还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她走的小心翼翼,停下时,对他规规矩矩福了一个感激的万福礼。 她稍显微弱又感激的声音过来:“这回多谢沈大人帮忙,妾感激不尽。” 万千飘雪飘在两人之间,沈肆低垂的眉眼里只落在季含漪苍白的面容上。 白色的雪落在她发上肩头,冷风往她身上灌,单薄的样子似随时要倒了。 沈肆敛了敛眉目,余光落在她纤细白嫩的后颈上,看着她姿态恭敬,不由往边上走了一步,为她挡住了风。 沈肆问她,冷淡又疏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知道是谁做的么。” 季含漪明白沈肆问这话的意思,刚才容春在浴房里将赤毒虫的事情与她说了,现在季含漪已经能确定,是李眀柔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偷偷将那毒虫放进了她的袖口。 难怪她之前会那样紧张的看着自己。 但她没想到沈肆会问这个。 她抬起头,视线对上沈肆低沉看来的目光,心里又生出一股紧张。 刚才容春还说她热极了扯自己衣裳,虽说她全记不得了,但一想到自己在沈肆面前做了失礼的动作,便觉得羞愧。 在她心里,他是长辈,是高不可攀的寒峰,是没有七情六欲冷冰冰的玉石头,在他面前的任何窘迫,都显得慌乱无措。 季含漪知晓,沈肆不会看轻嘲弄她,但最叫人胆怯的是,连叫他嘲弄的资格都没有,让自己觉得自己愈加低到尘埃。 此刻那种窘迫又席来,叫季含漪手足无措,她甚至不敢对上沈肆的眼睛,只敢如小辈那般讷讷的垂着眼眸,再规规矩矩的答话:“知晓的。” 又捏紧袖口,小声道:“这回又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沈肆微微蹙眉看着季含漪这副模样,刚才扯着他袖子,脑袋往他怀里蹭的时候,倒是丝毫不惧怕他,这会儿在他面前这般拘谨生疏,仿佛害怕他与他有什么关系。 沈肆唇边勾着抹讽刺的幅度,也是,这个女人向来迟钝又小心,给她台阶都不明白如何往前走。 她应该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留在他的院子,为什么他要帮她。 这才是最是叫沈肆讽刺的,她或许不是迟钝,她只是永远想不明白。 更讽刺的是,她那一声声生疏的沈大人,将过去撇清的一干二净。 也是,如今几年过去,他们还有什么关系。 沈肆脸上的沉色随着他的情绪愈冷。 常在都察院办案,浑身本就有股肃冷肃杀,身上的压迫寻常人受不住。 头顶迟迟没有沈肆的声音,季含漪便更觉得心惊胆战的,她抬头,沈肆的目光正看她,那一双冷冰冰的凤眼微眯着,脸上的冷比外头的雪还冷。 那眼神如看刑犯,带着一股公事公办又漠不关心的冷,季含漪知晓自己大抵是被沈肆厌烦了。 也是,他如何不厌烦自己。 他最喜清静了,这些日子,自己总扰了他。 况且自己也没有什么能还他恩情的,自己于他无足轻重,还只能给他添麻烦。 她低下头,眼眶里有热流打转,被沈肆厌恶,在他面前总是这般狼狈,叫她也心生出了厌恶自己的感觉。 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她不明白,她只是当初满怀期待的嫁给了那个人人口中朗风清月的正人君子,为什么如今会变成这样一地狼藉的结局。 她努力的眨着眼睛,头愈低垂,不叫泛红的眼睛被沈肆看到,季含漪的声音也变得沙哑,她开口:“对不起……” 看着她低头的模样,耳坠轻晃,站得规整又小心,那搭在肩头的湿发晕染了她粉色衣裳,沈肆听着她声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季含漪能明白什么呢。 她已是已婚之妇,自己又想让她明白什么。 她没什么错,是自己没放下,将她带入到自己旖旎的梦里,对她做尽最亲密的事情。 她也的确并不了解自己,她更不明白自己如何想占有她。 她不明白也好。 她若是明白,她若是知晓自己在梦里对她做的那些事情,只怕会避他如蛇蝎。 垂眸又见季含漪在他面前低着头,连头也不敢抬,不由又皱眉:“就这么怕我?” 季含漪咬着贝齿,摇头否认的很快。 沈肆皱眉愈深:“季含漪,抬头。” 这连名带姓的喊,又是沈肆那惯有的严肃冷淡的声音,吓得季含漪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就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沈肆眼帘的是季含漪那泛着水光的杏眸,白嫩脸颊上眼眶红晕,翠绿色的耳垂乱颤,看起来如同受惊的雀鸟,与他梦中被他压在身下的模样一样。 放在身后的指尖捏紧,忍住了这一刻想将她按进怀里的冲动。 他松懈情绪,看着她眼中打转的水色问她:“委屈?” 季含漪自然是不敢承认的,又不敢看沈肆脸上的表情,只是摇头。 那翠绿耳坠打在那白生生的脸庞上,花枝乱颤,楚楚可怜,如遇着了猛鹰的金丝雀。 这模样叫沈肆心里头微微有股烦躁起来。 她总这般怕他。 他问:“我凶了?” 面上看起来是很凶的,但季含漪也不能说出来,况且沈肆帮了她,她心底全是感激,更不能说沈肆凶。 千言万语,即便要她匍匐在他脚边感谢,她都觉得是不够的。 她这回对上沈肆的眼睛,依旧认认真真的摇头:“沈大人没凶。”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湿漉漉的眼睛,这话也没什么可信的。 他深吸一口气,竟拿她没法子。神情却不由自主的没那么冷了。 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粉衣上花团锦簇,眉眼弯弯,清澈如溪,如一朵静好娇柔的含露芙蓉花,曾经千万次想过紧拥她在怀里的感觉,也曾以为自己能够完全将她忘记,原来自己也有为她溃不成军的时候。 说过再不见她的,偏她又闯进来。 指尖顿了顿,想要抚上她眼角那一抹湿润,想要打破这层禁忌,想要与她就在这间屋子缠绵,想要放纵自己对她做所有想做的事情, 甚至想要让谢玉恒永远的消失。 沈肆抬起了手。 第44章 沈肆是个冰山 寒风裹着季含漪身上的暖香扑来,沈肆的手抬起到一半,又在看到她抬眼看来的眸子时,生生顿住。 那眼眸清澈无辜,满是对她的感激与敬畏,他又捏紧了手,顿住了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问她:“还要我帮你什么。” 季含漪一怔,愣愣看着沈肆,半晌才犹犹豫豫的问:“真的?” 沈肆挑眉。 -- 沈肆离开的时候,只留下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好。 院子里空空荡荡,文安留在原地,过来站在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谢少夫人,外头凉,您先进屋去。” “我家侯爷刚才说了,谢少夫人可以等身上好些了再走。” 说罢,文安又道:“谢少夫人放心,这里是我家侯爷的地方,院内下人都已叫了出去,其他人寻常不往这儿来。” 季含漪看向文安,知晓这位是沈肆身边的贴身长随,她整理情绪,后退一步,朝着文安客客气气道:“怎敢再留在这里叨扰。” “这会儿我身上已经好多了,再不敢留了。” 说着季含漪便要往外走。 文安见人真要走,那廊下炉子里熬的药都还没喝,想着主子的吩咐,忙拦在前面道:“谢少夫人不必多礼,那药过会儿就熬好了,还请谢少夫人喝了药再走,也是不辜负我家侯爷的安排。” “侯爷也已为谢少夫人安排好了说辞,谢少夫人是被沈老夫人单独叫去说话,也有嬷嬷去给谢家人传话了,即便谢少夫人晚些出去,也不要紧的。” 季含漪微怔,又看着飘飘洒洒的雪失神。 沈肆从来都是这么面面俱到的。 她不禁想起那年她落水,她其实在落水的刹那是看到沈肆往她面前疾步过来的,只不过她怕水,春日的水依旧冷,她怕的也喊不出来,后头也全记不得了。 那年是春日,他在阁楼上看书,他喜静,不喜欢看书的时候有人在,她在阁楼下的池水边喂鱼,等着父亲与老首辅说完话,过来接她回去。 其实她也觉得有些无趣,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每回来都要带着她来。 后来她问了,父亲说是老首辅想见她。 可明明每回跟着父亲来了,老首辅也只是笑着看她几眼,又叫她去找沈肆玩。 可沈肆是个冰山,一靠近就觉得身上也冷的冰山。 再好笑的笑话他都没笑过。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要去找沈肆,但她拒绝不了和蔼又笑吟吟的老首辅。 听母亲说,那回沈肆救了她,却安排的极好,下人没有一个人传出半点风声来,甚至她夜里昏迷不醒的在沈肆屋里过了半夜,沈府其他人都不知晓。 她落水的事密不透风的后头没有人提起过。 就连季含漪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 如今沈肆又这么安排妥当,她当真安心,只要是他安排的,就一定不会出差错。 本她现在想的是借一顶帷帽,不引人注意的遮住脸从后门离开。 但这时候也没有理由再推辞,她也明白,忽然一个人回谢府,头发湿了出去也不好解释,便应下来。 进了屋子,铺面而来是一股暖意。 屋内小厅的布置一如他人一般冷淡又雅致,每一件摆件都是精雕细琢价值连城。 那堂上挂着名家唐寻的画,两边对联亦是出名家之手。 紫檀条案上放着青瓷果盘与鎏金香炉,香炉里的雅香冉冉,一如沈肆身上冷淡的冷茶香。 她只坐在外小厅里,手里捧着文安送来的手炉,让容春站在她身后用暖炉熏干头发。 她坐姿端正规整,毕竟是沈肆的居所,低头不曾乱看,就安安静静坐在黄檀圈椅上,在这冷肃的小厅里,她身上的那一抹芙蓉色,犹如将春日的春景也带了进来。 文安没忍住偷偷打量,又不禁的想,要是将来这里真的有了女主子,这里的布置那该是个什么光景。 视线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其实要不是已经知晓谢少夫人已为人妇,还真看不出来嫁了人。 那张脸庞依旧年轻,眼眸横秋如波光凌凌,即便垂着眼帘,也另有一种像是被娇养的很好的娇柔气。 毕竟不是孱弱如细柳般的女子,看起来饱满又纤细有致,其实与时下女子追逐的美态是有不同的。 他又不禁乱想,侯爷三番两次为着这位夫人停留,难不成真…… 想着想着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这要传出去,天都塌了。 头发快干时,季含漪视线看向窗外依旧绵绵不绝的小雪,身上的温暖却叫她忽然心生出一股难过来。 她缓缓展开手里的帕子,那里头是找出来的那只虫子。 她在想,这件事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 从沈府侧门出去的时候,正见着谢玉恒在门外等着,李眀柔亦陪在身侧。 他见着季含漪出来,又见她斗篷上洒了些雪,忙两步走过去将季含漪揽进怀里,抬头为她扫了肩膀上的雪,又将手上重新放了银炭的手炉将她手上的手炉换下来。 他低头看她,摸着她手指微凉,脸颊苍白,眼眸里有些寂寥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在季含漪身上是并不常见的,他看着她低低开口:“我听说沈老夫人留你说了会儿话,可是累了?” 季含漪摇头,伸手将要谢玉恒推开,但谢玉恒搂的很紧,竟推不开。 谢玉恒又抬手捧着季含漪的脸庞,她的脸庞带着凉意,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含着柔软低低道:“含漪,我一直等着你,明柔担心你也一起等着,这会儿天色不算晚,我带你去庙会,再带你去玉翠堂买几件你喜欢的首饰。” 季含漪早已体会不到谢玉恒的温情了。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温情不应该是属于她的。 即便此刻他的声音当真温柔。 她看了眼旁边过来的李眀柔,不愿在这处与谢玉恒说什么话,往后仰了仰,又道:\"大爷,我有些累了,改日。\" 季含漪明显抗拒的动作,谢玉恒能够感受到,他微微一僵,看着季含漪,他如今是看不懂她了,他们是夫妻,如今已生疏客套的如同陌生人。 他紧了紧她的手,又牵着她上马车。 沈肆站在高处看着谢玉恒吻在季含漪额头上的那一幕,历来不动声色的眼眸里微微沉沉的眯眼。 他们可以在外旁若无人的亲近,是因为他们是夫妻。 是因为她是谢家妇,是谢玉恒的妻。 沈肆唇边淡淡讽刺,身上散发的冷气的连旁边的文安都感觉到了冷。 又听一声淡淡的轻嗤,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侯爷又转身离开。 文安跟在后面莫名就觉得有些胆战心惊的,他算是明白了,侯爷是真对那妇人上心,知晓人走,竟还要特意过来看一眼。 这猛然的意识让他心生寒意和惊恐,总觉得要是透露出一点风声了,自己就要小命不保了。 这头季含漪已经坐上了马车,马车内很宽敞,李眀柔是跟在季含漪的身后上的马车。 她从刚才看到季含漪的第一眼开始,眼神就始终打量在季含漪的身上。 她将她里里外外都打量了遍,甚至她发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打量一遍。 季含漪依旧还是如同之前那般端庄从容的坐着,依旧还是那样一丝不苟的头发,就连发上簪子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但定然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视线落到季含漪露出来的裙摆上,视线看了眼最后上来的谢玉恒,又朝着季含漪问:“表嫂,你身上的衣裳换过了?” 谢玉恒听到李眀柔的话,坐在季含漪的身边后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问道:“你在沈府换了衣裳?” 季含漪面色如常:“我与沈老夫人说话时,丫头奉茶时不小心弄湿了我的衣裳,所以沈老夫人让人另外给我换了一身。” 谢玉恒听罢这话,不由道:“没想到沈老夫人居然会留你说话。” 他倒是也听父亲说起过,季含漪父亲曾是沈老首辅最器重的学生,沈老夫人该见过季含漪几面,叫她过去说话叙旧,大抵也说得过去,也没有再问。 李眀柔看着谢玉恒手掌将季含漪的手握住,袖口内的手指几乎捏的发疼的。 她又抬头看着季含漪,挤出一个担心的神情来:\"表嫂今日不声不响的就先走了,害得我们好找。\" “我见着表嫂往一个偏僻的地方去,后来打听到那是沈侯爷的院子,本来还担心表嫂过去冲撞了贵人,如今表嫂好好的出来,我也算放心了。” 季含漪淡淡看了眼李眀柔,这话暧昧不明的,总要引人往其他地方去想。 她淡笑了声:“难为你特意关心我去了哪儿。” 李眀柔一愣,又干干笑了下:“我历来想与表嫂亲近多说说话的,只是表嫂喜欢自己一人,我唯有默默留心着。” 季含漪没有在说话,她不说话是懒得与李眀柔虚情假意虚与委蛇,里子里早就撕破了脸,她要在表面上下功夫,但她却没兴致了。 但从前这时候谢玉恒总会说两句李眀柔的好话,再说让她宽容大度,多与李眀柔亲近的话来,但这会儿谢玉恒竟没开口。 他反而朝季含漪低声问:“晚上就在外头吃,待会儿想吃什么?” 季含漪从谢玉恒手中抽出手,摇头道:“大爷与明柔一起去,我身上累了。” 季含漪从手中抽出去的手,就犹如谢玉恒觉得此刻在他心里抽出了一块。 他默然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神情,那平静的神色,那平缓的音调,她说让他与明柔一起。 从前从来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如今像是她最寻常的话一般。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她当真不在乎他了。 那个这些日谢玉恒逃避的事实,让他一遍遍在季含漪的身上无法自欺欺人。 两人只不过是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般。 他甚至不明白季含漪的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的。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他眉目沉寂下来,冷清的眼眸里浮起温度:“含漪,你是我的妻,我自然与你一起去。” 第45章 你要我留下陪你么? 季含漪对谢玉恒这些虚假的话听的难受。 她从来与他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和体面,但不代表她当真半分脾气都没有。 其实季含漪当真想要问一问谢玉恒,身为他的妻,便应该事事听他摆布么。 任由他将她扔在雪里。 任由他将偏心全给了另外的人。 这就是他的妻。 可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说出来。 因说出来是怨恨,是抱怨,是对过去的怨怼。 是她在朝谢玉恒发泄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 是她对他还有期望。 但两人之间早就没有期望了。 季含漪并不掩盖住自己脸上的不愿,她低头撑着额头,眼眸并不想停留在谢玉恒身上,细指揉了揉眉心,她道:“大爷,我真的累了。” 叹息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疲惫。 将谢玉恒喷涌在喉咙里的话,一瞬间都堵的戛然而止。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让谢玉恒会有一瞬间觉得会在季含漪面前有一股手足无措的无力。 这种无力感将他淹没,让他仿佛觉得自己在季含漪的面前糟糕透了。 她厌烦极了自己。 是啊,他竟然会觉得季含漪会厌烦自己。 曾几何时,窗前都是她等着自己的烛影,耳边都是她温声细语的关切。 要不是李眀柔这时候在旁边看着,谢玉恒都觉得自己此刻要变成一只焦躁无力的狮子,甚至想要怒吼一声。 两人的对话旁边的李眀柔全听到了,就连谢玉恒往前冷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讨好的神色她也都看到了。 她怔怔的看着,陌生的不仅是敢拒绝谢哥哥的季含漪,更让她陌生的人是眼前从小最照顾她的谢哥哥。 她甚至觉得,谢哥哥对季含漪露出的那一抹讨好一定是她看错了。 明明谢哥哥一直都不喜季含漪啊,谢府上下的都知晓的。 不对的,一定不对的。 她不由出声小声道:“谢哥哥,既然表嫂累了,就让表嫂先回去。” “上回谢哥哥不是说要给我带我喜欢吃的梅花糕么,谢哥哥今日带我去吃。” 李眀柔说着,又伸手往谢玉恒的袖口上拉了拉,声音细柔,带着她惯常撒娇的声音。 袖子上传来力道,谢玉恒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的什么,但哪怕季含漪脸上有一丝与从前一样欲言又止又难过的神色,他也会立马推开李眀柔的手。 但季含漪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她垂着眼帘,眼里甚至一点波动都没有,无动于衷的仿佛与她无关 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异样的想法来,心凉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的朝着李眀柔道:“今日庙会里有猴戏,你想去看么。” 李眀柔听谢玉恒这话,刚才不安心的一下子就雀跃起来。 她就知晓的,在谢哥哥的心里,自己才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她脸上立马浮现出期待的神情,却又很快低落下来:“那表嫂怎么办?”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想开口让她一起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季含漪就已经抬头开口道:“你们不用管我,在街边放我下来,我重新叫马车便是。” 季含漪是平静的开口,可谢玉恒的脸上却忽然一变。 他忽紧紧看着季含漪,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出来的:“你又在怪我。” “上回明柔是事急才放你在路边,不是我故意那般做的。” 季含漪怔了下,倒是没想到谢玉恒还记得这样一件旧事。 那是她嫁入谢家的第一年冬日,那天亦是从宴会出来,李眀柔忽发恶寒,谢玉恒急着带李眀柔去医馆,将她独自放在了路边。 那天,回谢府的路并不远,她坐在雇来的马车上,却觉得那一路是最漫长的一路。 漫长到她觉得她那一生都了无意义。 她以为这样的事情谢玉恒该是早就忘了的,他对李眀柔的照顾偏袒是深入骨髓的,是一件下意识就会去做的本能反应,但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或许他心里对她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但此刻他提出来,明显不是愧疚,他如同从前一样指责她不大度。 即便吃了药,那毒性解了一些,但身上还是有一些微微发疼,她没想浪费精力与谢玉恒争执这些了无意义的事情,只道:“你不必记得那件事,我也早忘了。” 说着他看着谢玉恒:“你与明柔去看猴戏是要紧的事情,我在路边重新雇马车也并不难,我并没有怪你。” 谢玉恒笔直的背脊在这一瞬间忽然垮下来,他紧紧看着季含漪,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忽然间苦笑一声。 他道:“我先送你回去后,再与明柔一起出去。” 季含漪有些诧异的看了谢玉恒一眼,对于谢玉恒这样的决定,她的确是诧异的。 在谢玉恒心里,万事都比不得李眀柔重要的。 其实她的确是想要在路边下马车,她还有些事情要办。 但既然谢玉恒又这么说,她已懒得与他再争执,只是轻轻点头,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不要紧。 马车内一时寂静下来,只能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眀柔看了眼季含漪,又有些愧疚的看向谢玉恒:“表嫂是不是生气了?” “要不谢哥哥还是下回带我去,我看不看也不要紧的。” 谢玉恒眼神的余光一直在往季含漪那边看过去,见着季含漪撑着下巴抵在窗上,眼神看向时不时被风吹起的帘子,身子微微向着马车壁靠着,并没有将眼神往这边看过来一眼。 两人即便是坐在一处的,从前那个总会往他身边靠近过来的人,如今陌生的让谢玉恒都觉得季含漪换了一个人。 他甚至开始恍惚,明明从前并不喜欢季含漪太过依赖他,如今她好似如他所愿,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从季含漪的脸上回过眼神,又看向李眀柔,那样含情脉脉的一双眼,一双眼里全都是他。 他本是打算对李眀柔说改日再去的,但看李眀柔柔弱的脸庞,他心里还是升起了股不忍。 明柔年少孤苦,自小将他当作最亲近的人,刚才是他先说出口的话,这会儿再拒绝,无疑也伤害了她。 无论他与季含漪如今有什么,都不应该将李眀柔牵扯进来。 = 马车到了谢府,谢玉恒先下马车要扶着季含漪下马车的时候,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让李眀柔先下。 李眀柔看着季含漪这般作态,淡淡冷笑了声。 看来如今季含漪是要将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到底了。 只是她到底也看清了季含漪,她没想到,季含漪在谢哥哥的心里,真的有那么一点一席之地。 今日当真是可惜了,不然她还真想要看看季含漪被所有人厌弃的结果。 她先走了出去,看着谢哥哥伸过来的修长的手,自然自然的落在了上面。 季含漪是从另外一头,踩着脚凳下了马车的。 她的确也是刻意这么做,也仅仅是因为不想再碰谢玉恒一点。 谢玉恒本要再扶着季含漪下来的动作,在看到季含漪从另外一头下来的时候,顿在了半空。 他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从对面过来。 只听季含漪过来低声开口,声音里全是客气的疏离:“这会儿天色还早,大爷与明柔早些去。” “我先进去了。” 说完这话,季含漪觉得自己表面那套已经是做足了的,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谢玉恒紧紧抓住了手腕。 季含漪微微蹙眉,回头对上谢玉恒紧紧看来的眼眸。 握住季含漪的手,几乎是谢玉恒下意识的动作。 他只是想要看季含漪脸上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这般毫不在意。 明明从前亦是她总说明柔尚未婚配,两人单独走在一起不好。 明明也是她曾说,她才是他的妻,他最应该陪伴在身边的人是她。 这些话其实谢玉恒也有些模模糊糊想不起来了,好似是在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季含漪与他说的。 那时候两人之间是有过感情的,但是后来季含漪越来越针对明柔,叫他心里是对季含漪心生了一丝厌烦的。 但是现在,这样深明大义的季含漪,却叫他心里生出一股钝痛来。 耳边传来季含漪疑惑的声音:“大爷,怎么了?” 谢玉恒从思绪里抽离出来,他看着季含漪如往日柔美的眉眼,他想,他们两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两人才是夫妻。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声音稍有些艰难:“你要我留下陪你么?” 第46章 至始至终都是你在觉得 谢玉恒的话叫季含漪皱眉。 她微微一顿,随即她摇头:“猴戏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明柔还在等着你,大爷不必陪我,快些去。” 谢玉恒不由就想到那天雪夜,她也是说,明柔还在等他,让他不必管她。 她说的理所当然又大度,仿佛他身为她夫君,抛下她去与另外一个女子在一起,与她来说早已成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心里那股无力的钝痛越来越占据了心里,甚至心生出了恐慌。 他抬头深深看着季含漪,哑声道:“含漪,只要你想要我留下来陪你,我就留下来。” “我已经许久没有陪你了。” 季含漪一顿,随即摇头:“大爷,我并不需要。” 说着季含漪推开谢玉恒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她朝着谢玉恒福了一礼,又接着道:“这会儿雪还没停,大爷快些去,明柔身子不好,别让明柔跟着站在外头生了寒。” 季含漪说完,也不再理会谢玉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直接转身往朱门内走去。 她当然看得懂谢玉恒刚才脸上希望她让她留下的神情,但那个神情叫她生厌。 或许,他早已习惯她追逐着他的脚步,任由他毫不在意的凌迟,如今自己也毫不在意的时候,他又觉得不习惯了。 她并不认为谢玉恒是忽然大梦初醒,发现对她的亏欠或是对她的愧疚才会有这些反常的举动,她更认为这是谢玉恒对于无法掌控她的心慌。 他只是享受习惯了她的委屈,她的顺从。 当她并没有按照他心里预想的那般做的时候,他会觉得他把控不了自己。 不过是贪婪罢了。 什么都想要。 谢玉恒怔怔看着季含漪的背影。 李眀柔看了眼季含漪,走到谢玉恒的身边小声道:“表嫂平日里总是这般与谢哥哥闹脾气,明柔替谢哥哥委屈。” 她说着眼中一汪泪光溢出来,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谢玉恒侧头看向李眀柔的脸庞,正见着她眼角一行泪从眼眶里出来,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的情绪。 其实他心里明白,季含漪除了这几日,从前从未这般过。 从前他不管说什么,她便应下,她甚至不会说她受了什么委屈。 两人夫妻三年,其实从未两人一起单独出去过。 他陪了明柔无数次,一次也没有陪过她。 他想要补偿她的。 今日他也本想的是先送明柔回来,再与她一起去庙会。 那道背影一直进了朱红门,没有回头,直到朱门缓缓合上。 谢玉恒犹如浑身被抽干了力气,又失神看着身边李眀柔那双莹莹看来的眸子,半晌之后,嗓音里才艰涩道:“走。” 季含漪一路回了院子,这才将袖口里的手帕拿出来展开在桌面上。 白色的绣帕上,一只赤红色半个小拇指大小的虫子,早已经死透了。 站在旁边的容春看见,忍不住道:“就是这个虫子害少夫人成了这样的?” 说完她看向季含漪:“少夫人打算怎么办?” 季含漪刚才在沈肆那里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主意。 从前李眀柔用些挑拨离间的手段,没有人信任她,她没法子只能隐忍下来。 但这回李眀柔是要毁了她的声誉,她不能再隐忍了。 她低声道:“你放心,这回的事情,再不能如从前那样算了的。” 李明柔也不能事事如意。 -- 晚上谢玉恒回来的时候,季含漪早早就睡下了。 谢玉恒站在季含漪书房门口,看着里头早已经灭了的灯火,心里万千思绪。 他没有回来的很晚,现在不过才戌时而已。 往前季含漪从未这么早睡过,但即便她睡了,知晓他回,也会起身为他更衣。 今日他在外头带着李眀柔一起,路上碰见了同僚,李眀柔带着帷帽,他们并不能辨认他身边的女子是谁,下意识的将李眀柔当成了他的妻子。 当他们感叹他夫妻感情极好的时候,他却在那瞬间心头觉得一股空落落的情绪。 身为他妻子的季含漪,从未与他单独上街过。 从前一直未觉得愧疚,如今心里竟然全都是愧疚。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蜜枣糕,想起季含漪说过她喜欢。 手上的蜜枣糕此刻早已微凉,谢玉恒抬手想要推开面前那扇门的动作,还是又止在半空。 其实他更希望季含漪有她不满的地方,可以与他吵闹发泄,那样至少他还能感觉到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希望他怎么做。 还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在意他的。 但季含漪怎么能不在意他呢。 也许只是她太在意自己了,所以才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注意到她。 谢玉恒叹息,对季含漪这种举动无奈的叹息。 他本只要求她不再去针对明柔,她却事事要与明柔争抢,如今又这般任性。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用力的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带着一股文墨香与果香,他未怎么仔细看,视线落在那张简陋的竹榻上。 屋内只有季含漪一人睡着,天冷季含漪也没让容春留下守夜,她特意早睡,也是有意避开谢玉恒。 如今房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温暖的室内进了冷气,季含漪穿着单衣从竹榻上撑起身,借着竹榻边留下的那一盏灯,看向正从门外进来的谢玉恒。 谢玉恒身上带来的冷气逼人,他的眼睛静静看着床榻上半起身的人,看着季含漪月白色的中衣上那一张芙蓉面,长发落到肩头,那脸上的神色再也不会因他到来露出欣喜的神情。 若这就是她想要的,若这就是她故意这般使的手段,他便妥协了。 他进来一下就坐在了竹榻边,将手上的微凉了的蜜枣糕放到季含漪的手上,似乎是终于施舍的先开口:“与我回主屋去睡。” 谢玉恒进来时,未关上房门,本温暖的室内被不停灌入的冷风渐渐吹凉,季含漪穿着单衣受不住,对谢玉恒却早已连失望都觉得费力。 她低头看着手上那凉了的蜜枣糕,她不用细问,这定然是李眀柔想吃,他为她买来的,或许这一份也不过是李眀柔未吃完剩下的。 她从不会恶意揣测他,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 况且她并不喜欢吃蜜枣糕,喜欢吃蜜枣糕的人是李眀柔。 成婚的第一年,有一回在寺庙祈福后,他为李眀柔买来蜜枣糕,或许是觉得她亦在旁边,他问了她句喜欢吃吗,她便说一句喜欢,他就每每给李眀柔买后,吃剩下的就让下人带回来给她。 他连再买一份的心思都没有。 当然,这件事从前季含漪并不知晓,但李眀柔会告诉她,幸灾乐祸的,趾高气扬的。 她没将这件事情在谢玉恒面前捅破,即便捅破了,谢玉恒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 她只是扔了,再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此刻,再看见手上的蜜枣糕,季含漪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枕边,又看着谢玉恒开口:“大爷,我并不喜欢吃这个了。” “喜欢吃蜜枣糕的,至始至终只有李眀柔。” “我也已睡下,大爷早些回去。” 谢玉恒满目不解的看着季含漪:“你不过就是想要我在意你,不过就是觉得我陪明柔的时候比你多。” “往后我尽量回主屋多陪你就是。” “你又使什么性子?” 说着他眼神看向季含漪薄衣下的玲珑曲线,那张堪比娇花似的脸庞,此刻在灯下柔媚又秀气,她身上的那股暖香,看得他心潮一涌。 即便很少与她同房,但季含漪的身子的确是让他意乱情迷的。 他声音里微微沙哑,眼里带着动情的暧昧:“我尽量给你个孩子,你有了孩子,就不会再乱想了。” 谢玉恒说着,指尖想要触碰季含漪的脸庞,只是还未触碰到,季含漪已经不动声色的偏开躲过,谢玉恒的指尖顿在半空,默默看着季含漪。 她从前从来不会躲的。 季含漪听过无数这样高高在上的语气,他的亲近对她来说也并不是恩赐。 季有些疲惫的低头撑着额头,季含漪开口:“大爷,这些事情往后再说。” “我也并没有觉得你陪着明柔我很难过。” 说完,季含漪放下手,眼眸一抬看着谢玉恒,声音依旧是她平日里的细柔:“我没有难过,也没有怨怪。” “其实至始至终都是你在觉得。” “不过我说了这些,你大抵还是不会信。\" “但这里毕竟是我的书房,大爷的书房可以不许人进,为什么我的书房你就可以任意的进?” “老太太说安安稳稳的过年,大爷能不能让我安稳些,不要再来打搅我。” 谢玉恒一下顿住,目光沉默的看着季含漪静静的眼眸,她眼里沉的没有光线,烛光落在她一侧脸颊上,平静的语调里,她居然说再不要来打搅她。 他觉得他一定是听错了。 这样的话从季含漪口中出来,谢玉恒觉得尤其的可笑。 他再没有任何耐心的站起来,修长的身形投下暗影,又皱眉失望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今日我亲自来叫你回主屋,你却还这般闹。” “你要是在这么闹下去,惹怒了我母亲,我也不会为你求情的。” 季含漪只觉得好笑,她谢玉恒何曾为她求过情。 这三年她无子,在婆母那里多被指责,谢玉恒何时为她说过一句话。 哪怕他说一句是因为他公务繁忙所以在留在书房,与她无关,她在婆母那里,她在谢家,都要好过一些。 但谢玉恒没有,他甚至在她受到婆母指责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又点头:“好。” 淡淡一个生疏客气的好字,早含尽了疲惫,她只但愿谢玉恒能听明白她逐客的意思。 谢玉恒低头冷眼看向季含漪,看着她这番惺惺作态,手掌捏紧,再冷笑一声点点头,直接转身离去。 季含漪看着谢玉恒离开的背影,木门被他用力的合上,早已透露谢玉恒的心境。 屋内重新生了一丝暖意,尽管还是冷。 她重新躺回榻上,睁眼看着屋梁,看了许久,又将枕下沈肆送来的信再细细看了一遍。 她没想沈肆居然查的这么快,与她想的也一模一样。 信上的字迹笔走龙蛇,她认得沈肆的字迹,指尖在信纸上停留片刻,还是放在烛灯下烧成灰烬。 第47章 拆穿 另一头沈府里,沈肆坐在案桌后。 颀长高大的身形姿态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沉眉看着手下送来的信件。 等他看完后,站在身边的手下才又低低开口:“小的打听到来的消息是谢玉恒的确是不怎么喜欢他的嫡妻的,谢府的下人也都知晓这件事。” “那李明柔在谢府呆了快十年,说是本与李明柔青梅竹马,当年谢家大少夫人不拿着婚书去的话,应该是成了他们的婚事,所以谢府的人都觉得谢玉恒喜欢的是李明柔。”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白玉药瓶双手呈到沈肆的面前:“不过那李明柔看起来不似从谢府打听来的消息那般温柔和善,这是今日调查赤毒虫的时候,还发现那李明柔这三年一直在买这一种药,也是在那西域商人那儿买的。” “小的仔细打听了这种药,这药不仅会让男子暂时绝嗣,还能让男子对房事的兴致也消减下去,这种药几乎无人问津,李明柔却隔几个月就要买一回。” 沈肆饶有兴致的将药瓶放在眼前端详,打开药塞,里头是白色的药粉,他微仰头淡淡的问:“长服对身子有什么损害?” 站在旁边的手下很快回话:“倒是对身子没什么损害,只要停服这药半年,也能有子嗣,只是听说吃久了,对男人那方面就有些不行了……” “听说谢玉恒的嫡妻三年没有子嗣……” 他话说到一半,又见着侯爷凉凉看来的眼神,一下也不敢说下去了,立马住了嘴。 沈肆看着手上的药瓶眼波一顿,指尖轻叩在桌面上。 ---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没去问安,天亮匆匆往大夫人那儿去的是容春。 本来林氏正皱眉与身边婆子说季含漪如今越发没有规矩,连问安都开始懈怠,才刚说完,就见容春从外头匆匆进来,一来就哭着跪在了地上。 大夫人一见着容春,眉头就一皱,训斥道:“一大早上的,哭哭啼啼做什么?” 容春哭着抹泪:\"回大夫人的话,我家少夫人出事了。\" 林氏听了这话,眼神里不由带了些不耐烦起来,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容春便着急道:\"昨儿少夫人往沈府去,还去见了沈老夫人,可见沈老夫人的时候,少夫人就忽然浑身发热,沈老夫人就忙为少夫人请了府里的郎中来看,那郎中就说我家少夫人是中了赤毒虫的毒。\" “因为当时那郎中就为我家少夫人解了毒,少夫人原本也觉得好了,又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来便没有提起来。” “哪成想那毒根本没解开,今早少夫人疼得下不来榻,吃了昨天在沈府郎中开的方子稍好点,可奴婢担心少夫人,那郎中说那赤毒虫只有西域才有,明显是有人故意害我家少夫人的。” “今早沈府派了人来,说找到了卖赤毒虫的西域掌柜,那掌柜的说,去买那药的是一个年轻丫头,现在已经押过来指认了,人就在前院等着,还请大夫人为我家少夫人做主。” 容春的话一落下,坐在林氏身边的李眀柔脸色就微微变了变。 这种赤毒虫的毒寻常郎中怎么可能看出来,知晓这种毒虫的人都少之又少。 再有,赤毒虫的毒并不难解,只要泡了水就能解开,更没有什么身上疼的起不来的说法,都过了这么久了,季含漪怎么可能还疼。 她自认做的干干净净,心里起了疑,当即便看向跪在下面的容春:“你这丫头怎么胡说?” “还来谢府指认,莫不是觉得谢府有人要害表嫂?” “万一是谢府外的人呢。” 说完她看向林氏:“姨母依我看,还是先去看看表嫂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中间有什么误会呢。” 李眀柔现在肯定了季含漪是装的,赤毒虫的毒性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么久,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揭穿她。 容春含泪抬头看着李眀柔:“表姑娘误会,不是非说是谢府的人,只是这事重大,总要查查,不找出是谁对少夫人下的毒,往后再害少夫人怎么办?” 容春的声音一落下,这时候外头就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那丫头说的没错。” 声音一落下,是久不露面的谢老太太。 林氏一见着谢老太太进来,赶紧起身过去扶着谢老太太去坐。 容春见着谢老太太终于来说公道话了,心里顿时一松。 难怪少夫人让她先去找谢老太太,再来找大夫人。 大夫人一向对少夫人的事情不怎么理会,也偏心李明柔,要是大夫人听了李眀柔的三言两语,又要费许多口舌。 刚才大夫人脸上那神情,明显就是不愿多管的样子。 她也当真是跟着心寒。 谢老太太一脸严肃,一坐在主位上就冷冷看着林氏:“含漪在沈家出事,还让人家沈家的人帮忙找真凶,怎么,谢家的儿媳谢家就不管了?” “事情要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你这做婆母的不慈?” 谢老太太虽久不管事,万事都放手让林氏去做,放手让林氏管这一大家子人,是谢老太太知晓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太多,反而让府里不和睦,便索性放手,她也清静。 但她放手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管,不代表府里有腌臜事都要瞒着。 林氏见老太太发了怒,赶紧站在一边焦急的解释:“老太太冤枉,毕竟是我儿媳,我怎么能不管?” “只是刚才明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谢府上下的人有谁会害含漪?会不会是在再外头与谁结了怨?这事总要先见了她问清楚不是?” 谢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林氏,对这个儿媳心底是失望至极的。 林氏管家的本事的确是有,但是出身寻常,身上的那股气度到底是差了些。 小家子气又心胸狭窄,眼界更不大,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还这么不痛不痒。 人家沈府派人送来线索,沈府是什么门第,那是前有宰辅,后有皇后,再有一门都居要职,做什么要管这事? 即便含漪是在沈府出的事,沈府就算不管,也没人敢说的。 现在沈府还帮忙查这事,更送来了关键的人,显然是喜欢含漪的。 沈老夫人找季含漪说话,她知晓季含漪父亲曾是老首辅最喜欢的学生,看来还是留有些情谊,如今林氏却这个态度,只能说是蠢。 自家儿媳与沈府有一些旧情,将来万一有事还能有条后路,现在京城哪家不拐着弯的想攀上沈府的关系,林氏却丝毫想不到这些。 还有沈府的人都来了,还能不见? 再有,要真是谢府有人做的,那便是养了小人,这样的人越早抓住越好,免得将来还要出事。 谢老太太此刻已经懒得与林氏废话,直接吩咐:“快去将沈府的人请去前堂。” 说罢又吩咐:“让府里的所有下人都去前头站着,都要去。” 又看向身边的林氏:“你跟我去前堂,姑娘们就先在后院呆着。” 李眀柔听了这话,就对着身边的贴身侍女双喜使了个眼色,双喜明白过来,赶紧偷偷从侧边走。 容春的眼神早就注意在了双喜的身上了,今日的重头戏就是她,自然不可能让她走,直接从地上一起来就堵在她面前,大声道:“下人都要往前院去,你现在要去哪儿?” 从前这主仆两人没少自导自演的诬陷她家主子,之前大爷总信他们,主子没法子,这回容春是不能放了她们的,她心里都有口气没出。 双喜本就是偷偷摸摸的,被容春忽然的这一声大喊吓了一跳,随即又镇定道:“主子手冷,我去给主子换一个手炉来,你乱叫喊做什么?” 容春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心虚怕被那西域掌柜的指认呢。\" 第48章 招认 容春的话一落下,屋内的人都往双喜身上看过去。 双喜被这么多人一看,本就是偷偷摸摸打算走的,心里本来也有鬼,又被容春这么一说,这会儿脸色大变, 她满脸怒色的指着容春:“你别信口开河的胡说。” 李眀柔也皱眉看向容春,眯着眼有些威胁的意思:“你担心你主子,大家也担心,但可别信口雌黄。” “你说我的丫头有问题,就是说我有问题了?” “当心我治你污蔑主子的罪。” 说着李眀柔眼眶里又迅速的就红了,靠在林氏的肩膀上哽咽:“我不过就是让丫头去给我换一个手炉,竟然要被表嫂屋里的下人这样揣测,我如何自处?” 容春见着李眀柔这做派,看她又用出从前那套,也气自己怎么就沉不住气。 林氏冷冷看着容春:“你这丫头怎么如此没规矩,主子是怎么教导的?” 容春这会儿就算是有天大的气也先受着,要紧的是将双喜给拖住。 今早主子说,查到了去铺子里买那赤毒虫的就是双喜,让她务必看着双喜去前院去。 容春依旧紧紧拽着双喜的袖子,面上也委屈的哭道:“奴婢不敢说屋里的主子有什么问题,奴婢只想知道谁害了主子。” “现在我家少夫人生死未卜,要是少夫人出了事,奴婢也不想活了,要得罪了主子,奴婢死就死,只要能救我家少夫人就好。” 这话说的堂上一静。 谢老太太看了眼双喜脸上有些惊慌的表情,又开口:“下人都要往前堂去,你也过去。” 谢老太太都这么发话了,双喜也不敢忤逆,忙将眼神看向李眀柔。 李眀柔脸色也已微微僵了僵,示意双喜这会儿去就是。 即便真的是沈家的人找到那家掌柜的又怎么样,她所有东西都处理干净了,这事只有自己,双喜和那西域掌柜知晓。 但她早给了银子打点,只要那掌柜的说不认识,那就谁都没法子。 只是现在让她恼恨的是,季含漪不仅没有当众出丑身败名裂,现在还搞了这样一出,现在这个局面,让她有些恼恨。 谢老太太这时候让林氏跟她一起往前堂走。 容春赶紧紧紧跟上。 没一会儿到了前堂,谢老太太就见着前堂内站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那男子见着谢老太太,也十分有礼的过来作揖问候,说明了来意。 这男子便是沈府的一位管事,姓张。 张管事说完又退开一步,将被押着的西域掌柜押上了前,又说清了事情缘由。 原来这掌柜是西域人,专卖西域皮毛的,但是也卖些西域特有的蝎子酒和壮阳酒,并且他还养赤毒虫。 因为赤毒虫的腹部是壮阳的重要一味药材,所以生意极好。 京城里只此一家。 谢老太太听明白了,知晓赤毒虫这种毒的人不多,还能故意去找这掌柜买这种毒虫的,已经是故意而为之了。 林氏在旁边听完,脸色却微微变了下。 李明柔小时候的乳母便是西域人。 当时李眀柔的母亲救了一个西域女子就留在身边,还和府里的马奴成了婚,成了贴身的婢女,还同一个时候怀了身孕。 因为那西域女子孩子一出生就死了,便成了李眀柔的乳母。 如今听到西域两个字,她心里也不免揣测起来。 又想李眀柔自来谢府便懂事乖顺,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再又按下心思。 谢老太太脸上的神情也很客气,她出身高贵,又是将门出身,温和慈悲又不失严肃庄重,便道:“此事多亏了沈家帮忙,不然我孙媳就要遭大罪了。” “还请回去替老身谢过了沈老夫人,改日定然亲自登门道谢。” 张管事笑道:“我家老夫人也是见不得那些内宅阴私事,若真能找出真凶,也算没辜负我家老夫人的关心。” 谢老太太点点头,问管事下人们都在了没,又叫人领着那西域掌柜去认人。 在前堂等了一会儿,林氏身上的神情有点紧张,不停问下人情况。 谢老太太沉眸不语,但脸上的神情却是愈加严肃。 她让身边的婆子先去探望季含漪,又让管家再叫郎中去,再沉默的等着结局。 苍老的手上不停滚着佛珠,她此刻心思如明镜,又是一声叹息。 没过一会儿,管家来了,支支吾吾的带来了结局。 那西域掌柜指认了双喜。 管家又道:“那沈府的管事还说,要是那丫头不肯招认,沈府可安排人送她去都察院好好审审。” “还说了沈府后头会问大少夫人结果的,要没处置好,沈府就来帮忙。” 这话很清楚了,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件内宅关起门来的事情了。 林氏心底一慌,一下子站起来,忍不住道:“怎么会是双喜?” 谢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皱眉,又看向管家:“先送沈府的管事回去,务必客气敬重。” “你亦告诉他,谢府丫头犯了错,定然是要严惩,绝不会姑息,还叫沈老夫人放心,一定处置妥当。” 管家明白老太太这意思,赶紧应下退出去。 谢老太太再让人将双喜拖了进来。 双喜一脸惨白的被按在地上,她想不明白,她明明按照姑娘的吩咐给了那西域掌柜五百两的封口钱,那掌柜为什么忽然要背叛指认自己。 可姑娘现在没在这儿,她这会儿六神无主,连忙对着林氏求饶,只不承认是自己。 林氏到了现在,也能明白了。 这毒不是寻常人能知道了,李眀柔那乳母张嬷嬷现在还跟着李眀柔,她想要为李眀柔开脱,都有些不好开脱。 但毕竟是她外甥女,虽说做了错事,但也只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 再有自己其实在从前答应过李明柔让她嫁给玉恒的,可是没想到季含漪主动上门来,这亲事不成,她心里对李眀柔也有愧疚,下意识的就想要为双喜求情。 她朝着谢老太太小声道:“老太太,这事闹大了也不好,把这丫头发卖了就是,临着快过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大了也不好的。” 谢老太太冷冷看向林氏,气得一摔杯子:“你就是这么当家的!” “你要是当不好家,我让二房的来顶上!” 林氏脸色一白,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呵斥她,她脸上下不来台,却不敢再说一句,僵硬的站在旁边。 她知晓,自家老爷最是孝顺,只要老太太发话,老爷也定然顺着老太太的意思。 又听谢老太太冷冷的开口:“这丫头敢谋害谢府的少夫人,还留她一命做什么?!赶紧给我打死。” 又冷眼看着林氏:\"至于你带来的那个娘家亲戚,这回绝不饶她。\" \"从前瞧她听话,身世是可怜,可这府里头近来被她给搅的不太平,我们谢府庙小,容不下她!\" 谢老太太的话铿锵有力,将门出身的老太太,自带着一股气势,一瞬间,连林氏都不敢说话了。 她也知晓,自己在谢老太太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份,谢老太太出身高贵,这些年虽不管事,但谢家三个老爷都敬重老太太,即便是她现在掌家,那也没她说话的份。 容春在旁边瞧见了谢老太太的气势,从前温和慈悲的谢老太太,现在叫容春觉得是这谢府里最好的人了 难怪少夫人会说,谢府里唯一能给她主持公道的人就是谢老太太了。 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哭,过去一下子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哭着磕头道谢。 谢老太太垂眸低低看着容春,目光里满是叹息。 她是府里的老太太,如何不知道季含漪与谢玉恒最大的问题就是李眀柔。 李眀柔那姑娘常来她跟前孝敬,她也对她和善,但她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看过了无数的人,那姑娘什么心思,什么性子,她也是看得明白的。 季含漪没有那姑娘的心眼多,有时候是要吃亏的。 这回她惩治李眀柔,一方面是为季含漪讨一个公道,另一方面,也是想把李眀柔远远的打发走。 她看得出来,玉恒的心里还是有季含漪的,不过是那李眀柔夹在中间。 她这做祖母的,只能做这么多了,也是真心希望两个孩子往后好好过。 府里头没有个脑子清醒的主母,也只能她来出手。 谢老太太对着容春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好好伺候主子养病,会有公道的。” 容春一听谢老太太这话,便满心安心,又哭着磕了一个头才转身出去。 容春一走,此刻堂上一静。 林氏期期艾艾的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但看谢老太太的面容,又不敢开口。 双喜跪在地上,听刚才老太太说要打死她,已经被吓傻了。 这会儿堂上静悄悄的,全都是一脸厌恶看着她的人,不由伏地哭求道:“老太太,大夫人,求求叫奴婢见姑娘一面。” “奴婢是冤枉的啊。” “奴婢当真什么都没做过,定然是大少夫人与沈府勾结在一起陷害奴婢和奴婢主子的。” 林氏听了这话,不由看向谢老太太,小心翼翼道:“说不定这丫头说的也有道理……” 第49章 惩治李明柔 谢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要不是这里还有丫头婆子,她顾及着林氏这掌家主母的脸面,不然就要骂她一句蠢货了。 自己这长子什么都好,品形品性自小也被她教养的优秀,偏偏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向来豁达,不讲究门当户对,当初自己儿子说想去娶林氏的时候,虽说林氏家族后背平庸,家中顶梁的只有一个郎中,但她还是应了。 她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想让儿子遗憾,不成想,到底小门小户的眼界也就如此。 那沈家是什么地位。 那沈家如今是京城里独一份的尊贵。 沈老首辅一生清正为民,不弄权术,不结党营私,皇后娘娘更是宽和,礼贤下士,不然沈家这么大的权势,现在还能得皇上这么信任器重。 沈老首辅是皇上老师,如今皇上治理的天下到处太平,更是后宫清静,没后宫风云争端,更是明君,沈家不仅家风正,难得的是个个有能力。 沈家大夫人是什么人,那是诰命在身,皇恩浩荡,皇后娘娘的亲生母亲,京中人人都想巴结的贵人,能来陷害谢府的一个表姑娘? 不说身份,便是沈家的家风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更何况还说领到都察院去审,这意味着什么,林氏那脑子全然不明白。 这意味着沈家在管这件事,往后还会过问! 这还是家丑! 谢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林氏,虽没说话,但那一眼看得林氏浑身发冷。 谢老太太只是看了林氏一眼就没理会她了,直接看向下头的双喜,让身边的婆子去给双喜掌嘴。 啪啪掌嘴声在屋内响起,谢老太太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奴婢,一个下人,竟然敢攀咬主子,谁给你的胆子?” 说罢,谢老太太看向管家:“把这脏东西给我拖下去杖毙,免得她污了这里的清静。” 谢老太太的话一落下,顿时好几个家丁上来,托着双喜的胳膊便往外头走。 双喜被吓得涕泗横流,连忙哭着尖叫着开始语无伦次:“老太太饶命啊,奴婢只是听主子的吩咐,奴婢也不知道主子要做什么,求老太太开恩。” 谢老太太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谁都不是傻子,双喜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情? 这时候双喜承认出来,也晚了。 反倒是她大喊大叫,引了更多人知晓。 谢老太太虽说要惩治人,但也不是想将这件事闹大的。 她眉头紧皱,开口:“把这贱婢的嘴给我堵上,别容她疯言疯语的。” 下头人做事很麻利,不过才几瞬,双喜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林氏弯腰过来扶着谢老太太的手要去隔间说话,谢老太太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丢人?” 林氏眼眶红了:“老太太冤枉,明柔来谢府的这些日子您也瞧见了,谢府上下都喜欢她,谁能想她这回怎么就蒙了心做这样的事情。” 谢老太太看林氏抹着泪,虽说厌烦,但也还是站了起来,让堂内的人退下去,往偏房小暖厅去。 她倒不是为着林氏这装模作样的两滴泪,她是因为这事是丑事。 谢老太太坐在垫着狐狸毛的圆椅上,又靠着椅背,看着站在她面前落泪的林氏,她有些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自己带来的人不好好管束,这时候哭什么?” “含漪那丫头受的罪才是最大的,你这做婆婆的没去关心,反而在这里为害含漪的娘家外甥女哭哭啼啼,我看着就心烦。”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一呵斥,身上就不禁一抖。 李眀柔毕竟是她的亲外甥女,虽说这回做错了事,她还是希望老太太能对她网开一面,再有也毕竟是她带来的人,要是老太太惩治的严厉了,往后府里的其他人怎么看她。 她这做当家主母的威严也是要受些影响的。 她正抹泪,又听谢老太太威严的声音:“你带来的那个侄女,你打算怎么惩治?” 林氏心里犹豫,又小心的看着谢老太太:“明柔这回的确做错了事情,但她年后就要定亲了,要是传出不好的事情来,影响她议亲怎么办?” “老太太慈悲,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影响了声誉,便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谢老太太冷笑一声:“你现在知道一个姑娘的声誉重要了?” “那他给含漪下那种毒虫,你怎么就不想想含漪也差点被毁了声誉?” “这回幸好是沈老夫人帮忙,要是遇见别的人,含漪那丫头怎么办?谁给她做主?” “我这老婆子不给她做主,还有谁给她做主!” 林氏脸上僵硬,刚才她也是听到了那种赤毒虫的毒性有多厉害,这的确是冲着让季含漪身败名裂去的。 她毕竟是季含漪的婆婆,的确是该为季含漪做主,可明柔也是她亲外甥女,哪里就能看着她名声毁了。 林氏便弯腰,商量着小声道:“要不听听含漪的意思?” 谢老太太冷哼一声,对上林氏的视线。 这个儿媳她如今是越来越是厌烦。 谢家这些年亏欠含漪,谢家当年也欠季家的。 当初要不是季含漪父亲正直不怕官场黑暗,为自己儿子洗清冤屈,现在哪里还有如今的大房,自己儿子哪里还能做知府,只怕官职都要被革去,哪里还有现在人前风光的谢家大夫人。 再有含漪本就想着要和离,这回事情不处理好,只怕她的心就更寒了。 更何况沈家还插手进来。 她冷冷看着林氏:“我从前只觉得你小门小户,眼界虽狭窄了些,但只要会过日子就好,可我如今看你,你不仅眼界和心胸狭窄,就连品性也是不好的。” “季家的恩,你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就全忘了?” “你这些年对含漪如何,你自己心里知道,现在含漪要公道,要你这个婆婆做主,你是怎么做的?” “你一味偏袒李眀柔,也是李眀柔敢对含漪下手的原因。” “再有你做事不平,便会平生出事端愤怨来,将来总有一天家宅不宁。” “这件事你要是处置不好,往后你也不必管家了,我让二房的管家。” 说着谢老太太再撇了眼林氏:“林氏,你没这个能力,你当不起这个家!” “你要知道谢家人是谢家人,那李眀柔不是谢家的人,你是谢家媳妇,不为着谢家偏袒外人,就凭着这一点,我叫你去宗祠跪着,也没人说个不对来。”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一番话吓得脸色惨白,一下子就跪在了谢老太太的面前,哭着哽咽道:“老太太,刚才是儿媳昏了头了,只顾着明柔一个姑娘不好嫁人,如今她做了这样的错事,我虽是她姨母,也容不得她,但请老太太责罚,儿媳绝不说半个字。” 谢老太太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这会儿哭的满脸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从未刁难过儿媳,哪成想如今将林氏养成了个这个性子。 她冷着声道:“你既然问我,那我便说了。” “这等心术不正的人是断然不能再留在谢府了,谢府养了她这么多年,也仁至义尽,没有对不住她的。” “这回她对含漪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定然不能轻饶她。” 说完,谢老太太稍一沉吟,便道:“一是她从明日起需去祠堂里跪三日反省赎罪,再鞭二十,二是她的婚事,谢府再不做主,三是谢家会公开出去,李眀柔往后与谢家半分干系也没有,等年后,让她自己走。” “要是谁有质疑的,谢家便将她做的丑事直接宣扬出去,不在乎她什么脸面。” “至于她要去哪儿,那也不是谢家的事情了,就算是她死在外头,也与谢家没干系。” “再有她的弟弟,既然才十二,还在书院读书,这件事也与他没有关系,谢家可以让他暂时住在这里,但往后他一弱冠,便不能再住在谢家了。” “跪祠堂的事情,你现在就去安排。” 林氏呆呆听着谢老太太这无情的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眀柔一个未嫁姑娘,她能去哪儿? 她还带着那么多嫁妆,不管去哪儿,没个庇护的,嫁妆都难守住。 况且她身后没个靠山,怎么议亲?怎么谈婚论嫁?要是随便嫁个人还能行,要是往有些家世里的嫁,那定然是不成的。 总之一句,赶出了谢家,声明也毁了,李眀柔这辈子算是完了。 林氏跌坐在地上,在老太太面前却不敢多说一句。 谢老太太也不会管林氏是怎么表情,她直接站起来往外走,站在外头,手上的佛珠一刻也不曾离手。 门外寒冷的风吹来,谢老太太抬头看向萧瑟庭院,叹息道:“但愿这一场风波赶紧停。” 扶着谢老太太的嬷嬷小声道:“老太太,会的。” 又一边替谢老太太披上披风道:“往前明姑娘总来老太太这儿念经诵佛,瞧着很有研究,原以为是个向佛心善的,哪能想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谢老太太接过下人送过来的手炉,低头下了台阶,又怅怅:“我瞧人一向瞧的准,那个丫头眼神总是不定与飘忽,哪有含漪那干净明澈的眼神讨喜?” “一个人心思多不多,眼神便能看出来。” “但我从前倒是理解明柔那孩子,双亲离世,寄人篱下,哪能不多点心眼小心翼翼呢。” “其实我之前是疼惜那孩子的,她来我跟前孝敬,也是想着在谢家有个立足之地,可惜,她心思不正,走了歪路。” \"我对她这回的惩治是重了些,但我是府里的老太太,我若是不将风气拉正回来,轻饶了她,往后谢府的风气就要一直歪下去了。\" “治家齐家,家风溺兮,庶类讹兰啊。” 第50章 他一个回心转意,过去便烟消云散了么 这头李眀柔住的凝香馆内,李明柔还在院子里心慌的等着双喜回来传消息,谁知从前头去打探消息的婆子回来,一回来就带回来个晴天霹雳。 双喜被打死了。 李眀柔顿时眼里露出了惊恐来,一下扑在奶妈婆子的怀里,语无伦次的惊慌道:“妈妈,我该怎么办?” “丫头被打死了,那西域人指认了我,他收了银子还指认,我该怎么办?” “妈妈不是说没人知晓那种毒虫么?可郎中怎么能看出来呢。” 李眀柔说到最后,早已哭成了泪人,六神无主的一点主意没有了。 被李眀柔抱着的婆子身材高大,脸庞是西域人的相貌,便是李眀柔的奶妈,当初跟着李眀柔一起来谢家投靠。 张嬷嬷抱紧李眀柔,相比于李眀柔此时的慌乱哭泣,她显得要镇定许多。 她抬手给李眀柔擦了泪,又低声道:“姑娘先别哭,您还有姨母在,还有谢大爷在,您到时候您只咬口说是双喜擅做主张。” “反正现在死无对证,或许还有一丝余地。” 李眀柔抬起泪眼看向张嬷嬷,哽咽道:“老太太会轻饶我么……” 张嬷嬷努力宽慰李眀柔道:“老太太一心向佛,心肠是软的。” 正说着,院外头一个丫头匆匆跑进来,说往后凝香馆的份例都没了,还让李明柔准备着明日素衣去祠堂跪着,明日一大早就有婆子来叫人。 李眀柔慌张的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便低声道:“姑娘别怕,姑娘在祠堂只做的娇弱些,必要的时候晕倒,大夫人和大爷会心疼的。” 李眀柔本来还有些六神无主的眼神,瞬间就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是了,谢哥哥一向是最偏袒她的。 她与季含漪之间,每每谢哥哥选的都是她,这回谢哥哥也一定会选她的。 她与谢哥哥自小长大,季含漪怎么比得过她呢。 即便她犯了错,谢哥哥也不会怪她的。 —- 这边趴在主屋床榻上的季含漪,一边吃着容春剥好的糖炒栗子,一边又看着雕花床柱失神。 其实这件事季含漪知晓是李明柔做的,也有法子揭露她,但她让沈肆帮她,让谢府知晓沈家插手进来,就是不想让这件事无疾而终,被林氏遮掩过去。 她知晓要是这件事没被外人知晓的话,为着家族声誉,还有谢玉恒和林氏的袒护,即便有老太太在,李明柔应该也不会收到太大的惩治。 或许谢老太太也会将这件事悄无声息的压下去。 坐在床边矮凳上的容春又将一粒剥好的栗子放进季含漪白嫩的手心,又道:“还是少夫人有主意,让奴婢先去找了老太太,不然今早奴婢瞧大夫人那模样,八成是想要包庇李明柔了。” 季含漪将糖栗子放进唇中,贝齿咬了几下,微微一侧头,后背如绸缎的长发便落到素衣肩头。 她看向容春,低声道:“老太太出身将门,看不得腌臜事,我是信老太太能为我做主的。” 说着季含漪白净的手掌撑着下巴,一双柔媚的杏眸低垂,声音有些许失意:“再有我知晓老太太想我与大爷和好,可我明白,再也和不好了,我心里对老太太是愧疚的。” “这回的事情我将它闹出来,倒不是非要得到那个公道,是我知晓大爷一定会为李眀柔求情,一定会求到老太太跟前。” “那时候老太太便知晓了,李眀柔在大爷心里的位置,也知晓强求不来的始终强求不来,在我与李眀柔之间,是大爷选了李眀柔,也算我给了老太太一个交代,让老太太没那么遗憾。” “老太太是明事理的,也是慈悲的,一定能明白我的选择。” 容春在旁听了这话便觉得伤心,大爷明明是少夫人的夫君,却一回回选择别人,从未站在少夫人这边过。 她不由眼眶一热,看向季含漪,沙哑道:“万一大爷选夫人呢?” 季含漪微微失了失神,低低道:“若是他真的选了我,不为李眀柔求情,觉得李眀柔是罪有应得的,或许我与他之间还有一丝情分,但我离开的决心依旧不会变。” 说完,季含漪又看着容春:“但他不会这么选的,容春,三年了,你是最应该明白的。” “再有,三年的委屈,难道他一个回心转意,过去便烟消云散了么?” 容春张了张唇,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 少夫人说的没错,她跟着少夫人来谢家三年了,少夫人三年的委屈,大爷从来没有管顾过,大爷的眼里也只有李眀柔。 只是她心底还在为少夫人担心,担心少夫人和离后会过得艰难。 和离后的女子也总会起流言,她怕少夫人受不住,所以总是对大爷怀了那么一丝希望。 如今听到少夫人这么坚定的说不会留下,她又觉得那是对的。 留在这儿做什么呢?一辈子都忍着么。 她低头剥栗子,又开口:“不管少夫人做什么决定,奴婢都听少夫人的。” 正说话时,又听帘外喊老太太来了,容春赶紧将糖炒栗子收起来,又出去迎。 不过才几瞬,谢老太太从帘外走进来,穿过屏风,进了屋内,便见着半靠在雕花木床上的人。 半掀开的床帐内,秀气的人靠在床头,尖尖下巴上是饱满的脸庞,只是脸庞苍白,眸中带倦,轻轻一个转眼看来,便叫人心里心疼。 谢老太太叹口气,坐在了季含漪的床边,按住了季含漪要起身福礼的动作。 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苍白的脸庞,因她生的有丝妖艳,脸庞也饱满,眸子总莹莹,病色里其实看不出多少虚弱,反而是有股梨花经雨的湿漉漉娇弱来。 倒是季含漪穿着单薄的中衣,肩膀细窄,唇上没什么血色,一头发丝拢着本就不大的巴掌小脸,看起来倒是可怜。 她伸手握紧在季含漪的手上,苍老的声音叹声道:“丫头,受苦了。” 季含漪眼眶一瞬间就热了,她声音如黄莺哽咽,细声细气:“老太太为含漪做主,含漪感激老太太,也心里愧疚。” “老太太本该清静的,却为含漪的事情烦了心。” 谢老太太低低看着季含漪:“傻孩子,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是一大家人,我不帮着你,难道帮着那个外人?” “你婆母分不清亲疏来,我可分得清。” 说着谢老太太又道:“这些倒不用说了,你身子好些了么?可还疼不疼?郎中怎么说?” 旁边容春这时候才忙回话:“回老太太的话,刚才少夫人吃了副药,身上的疼缓了些,郎中说只要吃个两三日就能好了。” 谢老太太松了口气,捏了两颗佛珠,低声道:“只要能好就好。” 说着谢老太太又看着季含漪:“含漪,你放心,这件事我定然给你公道的,明柔那姑娘是断不能留在府里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胆大到用这些阴私手段,留下也是个祸害,所幸你也没出大事,我让她在祠堂跪三日赎罪,鞭了身,等年后,就将她赶出去,死活和谢府没关系。” “毕竟是大冷天,忽然就这么赶她出去也不仁义,让她这些日子想好去哪里,谢家对她也是仁至义尽了。” 第51章 毕竟她那么在意自己…… 季含漪明白谢老太太的安排是为了她的。 也是当真为她做了主的。 季含漪感激谢老太太,抬头里眼里泪光闪烁,沙哑道:“府里有老太太在,含漪心里安心。” 这纯质的话,也只有季含漪这般说出来,才让人觉得是真心实意的真。 谢老太太从不会看错人,季含漪从不会是那般阳奉阴违的人。 她好便是真的好,不参杂杂质利益。 季含漪相貌生的也纯澈,曾经也是季家独女,掌上明珠,当初季尚书走哪儿都要将女儿带在身边,宠爱女儿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 季尚书也只有季含漪母亲一个,后宅干干净净,她又哪里见过什么污糟事? 李眀柔功利心太重,八面玲珑,样样尽善尽美,这样的人才不一定是真,所以谢老太太对李眀柔,从来也谈不上真的喜欢,不过就是怜惜罢了。 她拍拍季含漪的手:“不用想太多,等这回的事情一过去,便与恒哥儿好好过日子。” “往后都一切顺遂的。” 季含漪怔了怔,又听话的点头。 谢老太太离开后,季含漪重新趴在软绵绵的软枕上,发丝盖住她莹白的脸颊,身上的锦被滑至了纤细的腰际,勾勒出姣好又纤匀有致的身形来。 容春见状,忙过来替季含漪将锦被拉了拉,又蹲在床边小声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觉得,老太太对她愈好,便对老太太愈愧疚,心里就生出股伤心。 这府里,她唯一有愧的就是谢老太太了。 她摸着手上那只翡翠镯子,想起当年进谢府的第二日,谢老太太就叫她去了跟前儿,将那只祖传的镯子给了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她是她最喜欢的孙媳。 那只镯子连三个媳妇都没给,就落到了她手上。 她那天也明白,谢老太太那天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撑腰。 是怕她因为家族无人,在谢府被看轻欺负。 如今摸着手上的手镯,老太太这般想让她与谢玉恒好好过日子,她却坚定离开的心思,觉得是对不住老太太的。 -- 谢玉恒是下午回来的。 一回来就被叫去了林氏的屋子,听了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得脸色大变。 林氏坐在椅上抹着眼泪,看着谢玉恒:“你说明柔怎么就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情来?现在老太太不饶她,我也不敢轻易求情。” 谢玉恒顿了下,抿唇却问道:“含漪还好么?” 林氏听到谢玉恒问季含漪,倒是愣了下,也是没想到。 这孩子从前一心最上心明柔,现在明柔的事情不比季含漪的事情要紧急些?怎么就问起季含漪来。 她还是点头道:“我下午的时候叫身边的婆子去瞧了,说是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谢玉恒听到了这话,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放松。 林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说说这事,你父亲又不在,院里没个商量的人,只能叫你来拿个主意。” “明柔毕竟也是你瞧着一起长大的,难不成真要撵她走?” “眼看着就要议亲了,她一个闺阁姑娘,独身一人能去哪儿?” “她父亲老家那些亲戚,哪个不是盯着她的嫁妆的?只怕回了老家,什么都留不住了。” “你祖母只顾着含漪,可明柔真就不管了?” 谢玉恒坐在林氏对面,听了这些话,有些烦躁的皱眉。 这些日子他当真烦躁的不行,一桩桩的事情全是些糟心的。 他开始怀念从前那顺风顺水,安安稳稳的时候了。 又见母亲在对面抹泪,他一下站起来,低低道:“我去找祖母求情。” 林氏忙看他:“你这会儿别去找你祖母,你祖母还气着,等你祖母消消气再说。” 谢玉恒在屋子里渡步,又顿住道:“我去找含漪,只要她肯原谅明柔,去祖母那儿求情,祖母应该能网开一面。” 说着谢玉恒眉头皱起,低声道:“等年一过,我便将明柔说一门京外的亲事,也算安顿了她。” 谢玉恒想,只要季含漪听见自己将李明柔送走,她就一定会答应的。 毕竟她那么在意自己…… 这些日她这么闹,也是因为那日他先带走了明柔…… 林氏听了这话,也点头:“这么安排也好。” “她本来早该嫁人了,等了这么久,还是早点嫁出去好。” 这句早该嫁人了,在谢玉恒的心上一捶,他明白,其实他也有私心。 在之前,他一直分不清自己对李眀柔到底是对妹妹的照顾,还是自己对她是那种隐涩的感情。 但现在不要紧了,他会将李眀柔送走,再好好的与季含漪过日子。 他看着母亲:“我先回去看看含漪。” 林氏赶紧点头:“你让含漪去求情也好,老太太也喜欢她。” 谢玉恒无声的抿了抿唇,正准备告退的时候,又听到凝香居的丫头匆匆跑进来说,李眀柔在院子里晕倒了。 说是李明柔的平日补身的汤药被断了,晚上没吃到,又被关在院子里不许走去,忧郁过度就晕倒了。 林氏便赶紧道:“那就赶紧熬了进去。” 那丫头含泪,又道:“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守在院门口的,说往后不让送了,姑娘说自己贴银子出去买,那婆子也不让不去。” 林氏一怔:“老太太从前历来宽和,怎么这回这般心狠。” “明柔的身子一向不大好的,不折腾出一身病来?” 那丫头又哭着看向谢玉恒:“求大爷去瞧一眼,姑娘晕了也一直在喊着大爷。” “念着见大爷一眼。” 谢玉恒沉眉顿沉默了下,半晌才道:“走。” 第52章 让她再委屈这一回 凝香居内,李眀柔一身素衣靠在床榻上,脸上苍白,眼里红通通的,还闪着泪花,明显哭过,看起来娇弱孱弱,叫人看了便怜惜。 她看见谢玉恒进来,眼里飞快闪过欣喜,她就知晓,谢哥哥从小都是最关心她的,谢哥哥还愿意来看她。 在她心里,这世上唯有谢哥哥对她最好了。 又想到好不容易等到谢哥哥要与季含漪和离,谢哥哥却不愿时,又是一股伤心涌上来。 她本想让季含漪声败名裂后被谢哥哥厌弃,没想到竟然被季含漪反将过来。 只是幸好,那西域商人没说绝嗣药的事情,不然她在谢府就真的呆不下去了,姨母也不会保她。 其实当初李明柔是想不想给谢玉恒下药的,只是她平日里能够接触到季含漪的时候太少,季含漪的吃食也很小心,她院子里的丫头也很忠心,试探几回都没有法子,不得已才对谢玉恒下药。 本来以为等三年,季含漪没有子嗣就能被谢家休了,哪成想老太太和大老爷都这么护着季含漪,三年无子都不肯将她休了。 她心里想着,眼里快速聚了泪,等谢玉恒一进来,她便哭着扑进了谢玉恒的怀里。 她如清风明月的谢哥哥,永远都只能是她一人的谢哥哥。 不管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谢玉恒见着李眀柔在自己怀里哭起来,低头又见李明柔脸色苍白,一脸病色,忙心疼的托着她,叹道:“听丫头说你晕了?” 李眀柔抬头莹莹看着谢玉恒,眼泪从眼眶里夺眶而出,哽咽着:“那事不是我做的,是双喜为我抱不平才做的。”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事情,谢哥哥一定要相信明柔啊。” 李明柔说完,头一低便埋在谢玉恒的胸膛上,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衣襟,哭的不能自已。 谢玉恒看李明柔哭的这般厉害,不由叹息,坐在床沿上拍着李眀柔的后背。 这样的动作他自己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时候李眀柔的胆子很小,逢着雷雨,就哭着往他那儿跑,非要与他睡在一处。 那时候李眀柔刚失去双亲,来谢府唯有亲他,他便一整夜哄着她,没想到十年过去,竟成了习惯。 李眀柔趴在谢玉恒的怀里落泪,哽咽的问:“谢哥哥会离开明柔吗?” “谢哥哥会讨厌明柔吗?” 她委屈的摇头:“谢哥哥,那件事真的不是明柔做的,我真的没有害表嫂。” 谢玉恒静静看了李明柔一眼。 要说这件事与李明柔完全没关系,显然是不可能的。 双喜一个丫头,是不可能有这个胆子的。 并且那种毒虫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双喜是母亲给李明柔配的丫头,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谢玉恒能够猜到李明柔这么做的原因。 是她执念太深,他心底深处怪不起来她,也不想怪她。 谢玉恒还是低声安慰道:“明柔,别乱想。” 李眀柔看谢玉恒的神情,便知道谢玉恒不会怪她了。 她便又抬起带泪的脸庞,满脸伤心的看着谢玉恒沙哑的问:“表嫂想要与表哥和离,表哥为什么不答应和表嫂和离呢?” 这间屋子里从谢玉恒进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下人就都退下去了,李眀柔心里掩不住那股伤心,就非要问出来。 她真的不明白,要不是因为这桩婚事,明明谢哥哥是最喜欢她的。 即便那人嫁进来了,谢哥哥也对她最好啊。 谢玉恒皱眉看着李眀柔的泪眼,虽说他并不喜欢李眀柔说这个,但他看着李眀柔此刻含泪的模样也不忍心苛责她。 其实季含漪生的才更娇气惹怜,季含漪肤色雪白又玲珑有致,发丝又密又黑,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妩媚姿态,稍稍一含泪,便娇美入骨惹人怜爱。 但季含漪却很少哭。 或者是他从未见过季含漪落泪过。 季含漪从前虽顺从他,但也没有如李眀柔这般主动将柔弱的一面袒露在他的眼前,便时常让他觉得季含漪是不会伤心的,下意识的去忽略她的反应。 但是李眀柔不同。 李眀柔生的秀丽,身量比季含漪还高一点,但却总是弱柳扶风身上有一股哀愁落寞,满心满眼都是他,在他面前也总是落泪。 让他心生出想要先护住她的怜爱。 大抵是下意识的就觉得李眀柔比季含漪更加娇弱,更加需要他护着。 谢玉恒垂眼看着李眀柔看来的柔弱眼眸,他难得严肃的看着她低声道:“明柔,含漪是我的妻,不管如何,我都不会与她和离的。” “再有和离后她也无处可去,不管是出于什么,我都不放心她,就如我不放心你一样。” 李眀柔睁大泪眸看着谢玉恒,眼泪滚滚落下来,哑着声音问:“那我呢。” 谢玉恒无奈道:“明柔,你如今已经不能再留在谢府,你做错了事,祖母一向疼含漪,祖母不可能消气的,更何况沈家插手,不好太袒护你。” “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一门亲,我祖母老家潞州的一个生员,他品行端正,是我祖母旧识的长孙,你嫁过去就是安稳清净的日子,不会受委屈的。” “其实就是这个我也不知晓祖母会不会答应,我也会再去祖母那里为你求情的。” 李眀柔有些不可置信的摇头,她失神的看着谢玉恒:“谢哥哥要让我离开京城么。” 谢玉恒叹息:“明柔,京城子弟并不适合你性子,与谢家匹配的高门世家品性端庄的,总的也挑不出几个,门第低一些的倒有,但家族族人众多,你身子柔弱,必受不住那些宅院琐事,我是为你考量。” 李眀柔根本不在意那些。 她只想要留在谢哥哥身边的。 她忽然觉得滔天的伤心,捂着脸大哭起来。 谢玉恒稍有些无奈,李明柔自小就是这么爱哭,但如今李明柔做了这样的事情,已经是他能够为她想出来的最好的打算了。 他又哄了李明柔一阵,才叫院子内的下人进来,让她们好好照顾着李明柔,谢玉恒才起身离开。 李眀柔追着过去站在窗前,含泪看着谢玉恒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眼泪更甚。 谢玉恒回了院子的时候,难得在今日看到主屋灯火通明。 虽说没有人迎出来,但他连日来压抑的心里一松,想着季含漪想通了回了主屋便好,他就知晓她闹性子也不过是一时。 他难得关心的对着门口的婆子问了句:“少夫人好些了么?” 婆子连连点头:“少夫人吃了药,下午昏昏沉沉的睡了会,也没说哪里不好的,应该是好些了。” 谢玉恒放了心,脚下的步子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大步往内室走去。 一进了内室,就看到半靠在床榻上,低头看着画谱的季含漪。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来,便放下了手上的书。 她今日睡在主屋,一来是不想让谢老太太来看了难过,还有也是不想让来看诊的郎中看出什么笑话,毕竟是府里的事情,夫妻二人分房别住,不好传外头去。 再有,她知晓谢玉恒会来找她,她在等着谢玉恒,也知道谢玉恒会说什么。 谢玉恒在见到季含漪的那一瞬间,他的步子就不由的一顿。 他远远站在屏风旁边,在这间满是她身上暖香与药味的屋子里,在这间透着昏黄烛光的屋子里,谢玉恒连日来的力不从心,叫他浑身都像是攀在一块浮木上,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靠岸。 什么才是尽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他记忆里依旧柔媚的脸庞又清晰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看着她抬头将一缕落在脸庞的发丝别在耳后,安安静静的。 她没如同从前那样,总是试图提起话题来,如今他不开口,两人就好似形同陌路。 从前他习以为常的,从前他觉得永远不会变的,好似都在他一个转神里,天翻地覆。 谢玉恒走到床前,他先开口问:“身上还疼么?” 季含漪顿了下又摇头。 她后背靠着软枕,垂眸看着白色袖口,一室寂静。 谢玉恒其实是受不住这样安静的季含漪的,但他好似又不能怪她什么。 她只是没有与他说话而已,他能怪她什么呢。 他想,她便再委屈这一回,等他将李眀柔嫁去京外,他们两人再好好过日子。 从前亏欠她的,忽略她的,他再慢慢补偿给她。 总之他亦不会纳妾,她总归能明白的。 谢玉恒历来冷清的面容微微暖下来,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季含漪垂着的眸子,又开口:“今日府里发生的事情,母亲已经告诉我了,祖母打算将明柔赶出谢府,但她无依无靠也没有去处。” “这件事祖母是为着你的,也是因你而起,你如今也好好的,要不你去与祖母求情,祖母应该能听你的。” “含漪,她身子弱,受不得祠堂冰冷,更何况还要打鞭子。” 说着,谢玉恒伸手握住季含漪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眼神柔下来,手掌将她软软的小手捏在掌心轻揉,像是最亲密的亲近,声音含着沙哑:“含漪,我知晓你最是识大体的。” 第53章 大爷写下和离书,我便求情 季含漪眸子依旧垂着,看着自己的手被谢玉恒捏在掌心,忽然从胸腔里升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恶心。 以至于她当真偏头捂唇干呕起来。 她可以听谢玉恒这些意料之中凉薄又偏心的话,也可以对谢玉恒依旧毫无犹豫的选择李眀柔而心静如水。 他一向如此的。 即便她如今被李眀柔害的卧在病榻上,即便他上一句还在问她疼不疼,也抵不住他心里最终的牵挂。 这些早就不要紧了,她也早就没有什么期待。 但她忍受不了谢玉恒碰她。 这双抱过旁的女子的手,这双明明修长又宽大,曾给予她温暖与期待的手,如今却叫她觉得作呕。 当真恶心啊。 谢玉恒呆呆看着这幕,看着季含漪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在唇上难受的神情,看着她细指微微轻颤,黑发铺了满背,单薄的身子微躬,在烛台下染上柔弱的暖色。 但他心里头忽生起的欢喜又忽然凉了下去。 他与季含漪已经快两个月未同房了。 季含漪眼眸余光看着谢玉恒微凉又探究的神情,她重新坐直了身,白帕按在唇边,又声音轻柔:“大爷不必多想,不过是中了毒的一些反应罢了。” 谢玉恒的神情又一顿,稍稍有些愧疚,差点又误会她了。 他又道:“含漪,等你去与祖母求了请,我会叫明柔来与你赔罪的。” 季含漪本就等着这个话,她指尖缠着帕子,轻轻的点头:“我可以与老太太为李眀柔求情,但请大爷应我一件事情。”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侧脸,她睫毛纤长,眼波如水,神色里半分神情也看不出来。 依旧是那副乖巧纤细又妩媚的模样。 依旧是他喜欢她听话的模样。 他微微放了心,点头应下来:“只要你去与祖母为明柔求情,我定然应你。” 他以为季含漪能要什么呢,大抵不过是要他多留在房里陪陪她,她也总说他出京办差,从不给她带东西,还有她说了好几次,想他一起去看看她母亲。 他想这些他都答应她便是了。 季含漪的枕边早就放好了和离书,她知晓谢玉恒定然会为李眀柔求情,这也是她将这件事情闹出来的另一个原因。 季含漪将和离书放在谢玉恒的面前,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大爷,你将和离书落款,我明日就在老太太面前为李眀柔求情,还会去沈家说清此事。”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的眉眼,又震惊的看着季含漪手上的长卷。 他不敢置信的摇头,再看着季含漪:“你又用这种方式胡闹?” “现在大房一团糟,你还要在这时候添乱子?” “季含漪,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不识大体?!” 季含漪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恼羞成怒的谢玉恒,早与那个面容清贵的谢玉恒不一样了。 他总是站在高处指责她,好似她品性不端,她为妻不贤。 季含漪抬起眼帘,眼里对谢玉恒早是一片冰凉:“害我的是李眀柔,大爷让我为李眀柔求情,总要拿出诚意的。” “我只求一个和离书,半月前就已说与大爷,如何是我不识大体?” “若大爷想要李眀柔好,便应了我,谢家一厘我亦不会带走。” 谢玉恒起身踉跄后退一步,手指指着季含漪,满目失望与震惊里,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放下手,颓然的问:“为什么一定要和离?” 季含漪看着谢玉恒,眼眸认真:“因为我许久之前就想和离了,并不是现在。” 谢玉恒的身体又退了一步。 季含漪又道:“大爷,你拖着不写和离书,不过也是拖着李眀柔。” “你不是常说她身子不好么,你忍心让李眀柔受罪?” “我亦不需她来与我赔罪,我离开谢家后便与她没干系了,她身子不好,也的确受不住,大爷怜惜她在情理之中,我也并不觉得不对。” “但我也有我想要的,大爷好好想想。” 谢玉恒失神的看着季含漪,看着她平静的说出那些话,看着她说他在意李明柔没什么不对的时候,一刹那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大块。 他不过是叫她替李眀柔求情,她却这般要挟他。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她真的想要和离,还是她其实只是不想要帮李眀柔求情。 她从前有多在意他,谢玉恒不相信现在季含漪的话都是真心,从前哪怕自己多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她便能含了笑,现在的季含漪不过还在耍性子。 她舍得和离么,他舍得谢家么。 她舍不得的。 他心里忽然升起了股怒气,大声的开口叫人去拿笔。 谢玉恒的声音很大。 历来温和冷清的谢家大爷,几乎没有这样发怒的时候。 站在外头的丫头婆子听了这声音都胆战心惊的。 谢玉恒的长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赶紧去拿笔,让婆子送进去。 外间的婆子还推来推去的推了一会儿,才推了个年长嬷嬷进来。 毛笔一送到谢玉恒手上,谢玉恒那双冷眼便看向季含漪,语气里满是冷意:“含漪,你想清楚了,我落了款印,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要是听话识大体,往后我依旧会好好对你。” 进来的婆子听到了这话,哪里还敢多呆一刻,赶紧悄悄的退到了外面去。 季含漪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赌对了。 在谢玉恒的心里,什么能比李眀柔更重要呢。 她等的也不过这一刻罢了。 季含漪没有犹豫的便点头:“大爷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说着季含漪站起来,将那张和离书摊开在床边小案上,依旧妥帖问:“大爷在这儿写还是去坑案上。” 谢玉恒拿着毛笔的手都在发颤。 他不过是想要吓一吓季含漪,让她妥协下来,却没想到她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点头了。 心如何狂跳,唯有他懂。 他紧紧看着铺在小案上的和离书,视线又移到季含漪的身上。 她已经从床榻上起身,身上披着水绿色的交领衫,一头长发被她拢到肩头一侧,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半分他想看来的的情绪也没有流露出来。 她是伤心或是难过。 是心慌或是后悔,紧张或是担心。 还是是不甘心亦或是有怨怪。 谢玉恒通通都看不出来。 他唯一从那双向来干净的眼眸里看到了与从前全然不一样的神色,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他只确定,那双眼里没有半分他想要看到的神色。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季含漪好似离他越来越来远,他再也无法把控她,她好似也再不会被自己牵扯。 她现在像是真的半点都不在意与他和离。 谢玉恒往前踏了一步,不过三四步的路,他却觉得脚下千斤重。 季含漪始终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等着谢玉恒在那张和离书上落笔。 直到脚步顿在小案前,谢玉恒快要落在纸面上的手一顿,侧头看向季含漪:“你想好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落笔了,你再回来,也别想了。” 季含漪一怔,对上谢玉恒的视线,那眼里的情绪她看不明白,她只点头,声音动听又没有丝毫犹豫:“谢大爷成全。” 谢玉恒的手上一抖,悬空许久的笔尖上墨水滴落,正染在署名那里。 谢玉恒低低看着那墨印,他忽然扔了笔,声音带着股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急切和解脱:“这张纸脏了,我下回再写。” 说完,谢玉恒知晓自己几乎是狼狈的抽身离开的。 他大力的掀开帘子,掀开水晶珠连,走入外间,踏入寒风里。 他连斗篷也未披,在寒冷里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冷。 踉跄的出了院子,走过青石路,在湖边的假山上,他一只手撑在上头,眼眶红了。 他还记得那一刻,刚才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彻底的明白,季含漪要离开他。 季含漪要与他和离。 身后追过来的随从,手上拿着貂绒斗篷过来,声音着急:“爷,先披上斗篷。” 谢玉恒一把推开了随从的手,又往湖边过去。 冷风阵阵,明月高悬,他低头看向湖里的倒影,看着湖里的那个人。 他觉得那个人一定是陌生的。 从前他几乎没放在心上过的季含漪,为什么在她说她要和离的时候,自己竟这般舍不得。 或许是从前习惯了她的样样温顺,其实他心底里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不会是他的妻。 尽管他认不清自己对李眀柔究竟是什么感情,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让季含漪离开自己。 旁边的长随见着谢玉恒摇摇欲坠的站在湖边,顿时也是吓坏了,一下跪在地上抱着谢玉恒的双腿哭着:“爷,回,外头天冷。” 谢玉恒在随从的哭声里慢慢反应过来,又闭上眼神,踉踉跄跄转身往书房走。 脑中却全都是刚才季含漪毫不犹豫让他落笔的样子。 从前最在意他的季含漪,怎么可能会离开他呢…… 第54章 你不是一个好夫君,也不是一个好官 谢玉恒走后,屋内的季含漪只失神的看着和离书上的那一团墨印。 她微微失神。 满是遗憾。 一连两日,季含漪都没再见到谢玉恒的身影。 养到第三日的时候,季含漪收拾妥当,往婆母那儿去问安。 早上林氏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怎么好,好几次看着季含漪想脱口而出一些话,又生生没开口。 最后大抵又是想起季含漪也出了事,她问了一句:“身上养好了?” 季含漪依旧低眉顺目道:“养好些了。” 林氏眼眸淡淡往季含漪身上一看,忽然开口问:“你现在高兴了?” 季含漪想,自己在林氏身边三年,尽心尽力伺候,晨昏定省,她虽未帮着掌家,但也没有清闲,也将院子打理的还好,三年来从未出什么事端,也更未与谢家其他房的人有过什么冲突。 即便那些都可以忽略,但没有功劳总该有苦劳的。 可林氏短短一句你高兴了,便将她奚落成幸灾乐祸,搅起一摊浑水的人。 季含漪想,这帽子她是戴不下的。 她看向林氏:“儿媳没有高兴,也没什么值得可高兴的。” “我在沈家差点名声尽毁,差点搭了一辈子进去,儿媳不觉得高兴。” “若母亲觉得这是一件可高兴的事情,母亲自可庆祝,儿媳只有后怕而已。” 林氏愣愣看着季含漪,又点着头冷笑:“你如今与婆母说话便这么没规矩了,是觉得老太太给你撑腰,便无法无天没顾忌了是不是?” 季含漪摇头:“母亲如何想,儿媳不敢揣测,只是婆母刚才说儿媳高兴,还请婆母明示,儿媳应该高兴什么?” “儿媳听明白了,也好顺着母亲的意思。” 林氏指着季含漪,气得胸闷都没说出来一个字来。 也是被季含漪给气着了,直到季含漪离开,才想起居然忘了问季含漪有没有去老太太那儿说李眀柔的事情,不由又气得捶胸。 季含漪去谢老太太那里的时候,谢老太太刚从佛堂里出来。 这两日谢老太太关心她的身子,每日都要派婆子来问,又送补身的东西来,季含漪见了总有愧疚。 她身子其实是没太大的事的,那赤毒虫的毒也留不了多久,不过是借着这个引子罢了。 这两日季含漪还听了些关于李眀柔的消息。 听说她才在祠堂跪了一刻钟就晕倒了,在祠堂晕倒后,老太太便让郎中来看,郎中却说没事,谢老太太便让郎中守着,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继续去祠堂,也不许任何人去探视。 那二十鞭,也一鞭也没落下。 听说谢玉曾想闯进去,不过没能进去得了。 李眀柔大抵是身子的确不怎么好,断断续续的晕了跪,跪了晕。 府里头倒是少有传谢老太太心狠的话的,即便不知情,也知道老太太一向宽和,能这么做,是动了真怒。 再有季含漪还听旁人说谢玉恒见李明柔没见着,就去找谢老太太了,跪在老太太门外求情,可老太太连门都没开,铁了心的要送李眀柔走。 季含漪今日是特意去找谢老太太的,老太太冬日里有头疼的毛病,她便亲手用兔毛做了一副暖耳,上头的刺绣也全是她亲手绣的。 谢老太太见到季含漪来,也是极高兴,拉着季含漪就来身边坐着。 她仔细端详人,见人一身水绿色立领宽袖长衫,肩头至胸前是凤穿牡丹的花样,脖子上带着赤金盘蛎璎珞圈,端庄规矩的一身,瞧着却是气色极好又含妩妩。 谢老太太看得很满意,笑着道:“瞧你养好了,我也放心了。” 又道:“我前日本给沈府去了帖子,说等你好了一起去拜访感激的,只是沈老夫人回了帖说年底忙碌,也就罢了。” 季含漪听老太太给沈老夫人去帖子时心里还提着,又听到不用去后才又松了心。 她明白沈肆安排一向周密的。 季含漪垂眸含笑,又将自己做的暖耳送到谢老太太面前:“孙媳养身子这两日无事,为老太太亲手绣的,老太太试试,看好不好用。” 季含漪的刺绣极好,上头的铜钱如意纹更是好看,谢老太太瞧了喜欢的很,戴在耳上就是一暖,不由连连夸赞。 她又取下东西问季含漪:“这两日恒哥儿可来为难你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如实对谢老太太摇头:“大爷没为难我,大爷只是想我来老太太这儿为明柔求情。” 谢老太太听罢不由失望的叹息:“恒哥儿这回也当真是昏了头了,那李眀柔害了你,他是你的夫君,他反而为别人求情。” 说着谢老太太又握紧季含漪的手,低低道:“你别伤心,该为你讨公道的我总要为你讨个公道来。” “谢府养她那么久,不是让她来恩将仇报,来把这一家子搅乱的。” “这些日关她在院子里,等年后便送走。” 季含漪抬头,细声开口道:“我明白老太太心里为着我,可我想成全大爷。\" “这回的事情,大爷心里依旧念着李明柔,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老太太打断:“可别说这些丧气话,恒哥儿心里有你的,他只是没想明白罢了。” 季含漪的指尖一凝。 她本想说谢玉恒心里想的比谁都明白,在他心里谁更重要他也明白的,只是话还没出口,外间的婆子进来传话说,李明清不知道哪儿听来了消息,从学堂跑回来了。 那嵩阳书院在隔壁云间县,路途算不得近,但这会儿赶回来,怕是天没亮就骑马往谢府赶。 那婆子说李明清也不进来求见,就一下子跪在了外头,还喊着让老太太饶他姐姐一命。 这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候外头李明清的声音也传进来了,谢老太太听了气得不行,朝着身边婆子道:“谢家这哪是做了好事,谢家这是养了两个白眼狼,现在跑来撒泼了。” “当我这老婆子是什么?是恶事做尽的老巫婆不成,一来就哭喊着跪在外头给谁看?又是逼谁?” “真说起来,我没将她送去官府里头都是做了善事了。” 谢老太太寻常不发怒,这一发怒,屋内的人都慌乱起来,几个贴身婆子连忙过来宽慰着,但也没给李明清求什么情。 李明清跑过来,不来先给老太太问安不说,一来就跪在外头哭,在院门口的外头让人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受了天大的苛待似的,一脸的不服气,谁见了心里不发堵。 不说那两兄妹不是谢家的人,只能算是大房夫人的亲戚,就算是谢家的小辈,哪个敢给老太太这样摆脸色? 当真也是书读的多了,全是迂腐的桀骜不驯。 这还这么大点的年纪,就这么心高气傲。 季含漪转头往窗外看去,就见着远处院门口隐隐能看见跪着得笔直的影子,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谢老太太朝季含漪道:“你别管那孩子,他愿跪便跪着,我这把年纪,还怕什么?惹恼了我,便都打发走!” 说着又朝帘子旁的婆子道:“你就这么出去传话,看他走不走。” 婆子也不敢耽误,赶紧出去传话。 只是倒让季含漪没想到的是,大冷的天,季含漪中午都陪着老太太用完了膳,那院门口跪着的笔直的身影也依然还在。 李明清还只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半大少年,少年好像是自带一股桀骜,跪了一上午,腰也没弯过。 在季含漪路过他身边时,他那双毫不掩饰含着恨意的眼神便往季含漪身上看来。 这是季含漪第一回看到这样阴翳的眼睛。 她顿了顿,从李明清身边走过去。 只是一抬头,就又见到谢玉恒匆匆的从路的那头过来。 他见着季含漪出来,先是一顿,接着便大步走了过来。 谢玉恒脸上冰凉,眉间更是紧皱,大步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便伸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带着股压抑怒气的问:“你又与祖母说什么了?” “季含漪,难道还不够,你连明柔的弟弟都不放过?” 季含漪静静看着谢玉恒发怒的样子,她好似从未真的认清过面前这个人。 又好似三年的夫妻一场,都是杯中浮影,全都不是真的。 这一刻当真是有些冷的。 她曾经那般依赖的人,她曾经觉得她能依靠一生的人,自己在他心里原是如此不堪。 季含漪推开谢玉恒紧握住她手腕的手,她声音冷冷清清的:“大爷,你觉得我在谢府,就这么大的本事么?” 谢玉恒的眼神一僵。 季含漪走过谢玉恒的身边,低低开口:“大爷,你从来都是一言堂,一竿子定下你觉得的罪过,但却不容我辩解,你觉得你是大理寺寺正,你可以断案,你可以断真假断对错。” “但即便是断案也要讲究证据的,不是你觉得我有罪,我便有罪。” “不是你看了一个囫囵,便定下我有错。” “你不是一个好夫君,若你断案也是如此,那你也不是一个好官。” “我更不是你堂下的罪人,需要跪在堂前被你定罪处置。” 第55章 他又误会了她 季含漪从谢玉恒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谢玉恒依旧失神的站在原地。 直到那股暖香离去,他后知后觉的回头看她,心里头升腾起难忍复杂的情绪来。 他以为是季含漪为了与他和离,又故意来针对李明清的。 院门口的婆子是听到对话的,忍不住过来对着谢玉恒小声道:“大爷冤枉少夫人了,明公子是上午一来就跪在这儿的,那时候少夫人还在与老太太说话呢。” “少夫人中了那毒,养了三日才好,今日刚养好就来瞧老太太了,可一句没提明公子的事情。” 谢玉恒的脸上一僵。 他才想起来,季含漪也是中了毒的。 听说那赤毒虫的毒性厉害,听说她前两日还疼的下不来床。 这三日他本该陪在她身边,可他那晚走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在逃避季含漪,更害怕见她。 思绪深处不由更深,他想季含漪这么坚决的想要与自己和离,是不是也是因为…… 他没来得及想下去,身前忽然传来李明清哽咽的声音:“表哥,救救姐姐,别赶我姐姐走。” 李明清刚才还倔强的眼神,只有在见到了谢玉恒的时候眼眶泛起了红,还用袖子擦了擦泪。 谢玉恒低头看着李明清问:“谁告诉你这事的?” 李眀清哽咽:\"是姐姐院子里的婆子让人给我传信的。\" 谢玉恒深吸口气,当真是越来越乱了。 他脸色严肃的问:“老太太见你了?” 李明清一听到谢玉恒提起老太太,眼里便闪过一丝恨意,接着又道:“老太太不肯见我,她不放了我姐姐,我便一直在这儿跪着。” 谢玉恒闭了闭眼,终于是忍不下去,怒声道:“胡闹!” “你还不赶紧起来,回学堂去。” 李明清眼里含泪:“那姐姐怎么办?” “他们要赶姐姐走,谢哥哥不是最喜欢姐姐么,谢哥哥为什么不帮我姐姐?” 旁边婆子听着这话,越听越是脸上难看。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学堂里读的什么书,怎么就这么口无遮拦。 喜欢这话是能随意说的? 再有,这话听着理直气壮的,现在瞧着,谢家收养这两姐弟,像是收养了两个仇家来的。 那表姑娘谋害的可是谢府的大少奶奶,这可是天大的事,说放了就放了不成。 如今她看来,老太太当真也做的没错,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还没有半点悔过。 谢玉恒的脸上也有些难看,虽说他从前对李眀柔是有些暧昧的态度,但也是在规矩礼仪之中,李明清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就像是在赤裸裸的打他的脸。 从前谢玉恒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李眀柔的,小时候对她的照顾和怜爱也已经成了习惯,但季含漪说和离的时候,他的心全空了,他方明白,她对李眀柔的喜欢,或许算不得情。 谢玉恒一伸手就拉着李明清起来,对他说话的声音少见的冷清严肃:“你跪在这里威胁老太太?” “你有没有脑子?这里可是老太太的院子,不是外头随意一个地头让你跪的。” “赶紧回学堂去,这件事与你没关系。” 李明清被谢玉恒一拽,踉踉跄跄站起来,却擦着眼泪倔强道:“救不出姐姐,我便不去学堂了。” 旁边婆子不由冷笑。 又不是谢家的小辈,不去学堂又能威胁了谁?到底是年纪小,气性大啊。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气得直接拽着李明清,让婆子进去传话,说带着李明清进去赔罪。 可隔了会儿传话的人又出来说老太太歇息了,不方便见。 谢玉恒已经明白了,李明清这是惹恼了老太太,不愿见了。 他也没想到李明清行事居然这么冲动,不由又拽着他往回头路走。 那头李眀柔还在院子里苦苦等着消息,在听到丫头偷偷带回来的消息说老太太始终没见自己弟弟的时候,身体就软的在院门口就滑落下去了。 她后背全是鞭上,撑着一口气在院门口守着,却是这个结局。 张嬷嬷赶紧来扶住李眀柔,低声道:“姑娘,您身上有伤,先进屋。” 李眀柔哭着被张嬷嬷扶着进了屋子,张口便低低骂了谢老太太几句。 她这些年日日去谢老太太跟前殷勤,还花了重金给谢老太太做了一个象牙佛,如今谢老太太竟然对她这么不讲情面。 张嬷嬷赶紧捂住李眀柔的唇,低声道:“姑娘,这话可别乱说,这要被传了出去,事情可就大了,外头可还守着老太太的人。” 李眀柔一行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哽咽的看向张嬷嬷:“嬷嬷,可我现在怎么办?” “出了谢府,便没靠山了。” “往后我能去哪儿?难不成我就随意就找人嫁了么?那些叔伯盯着我嫁妆,我就算要嫁人也得靠着他们做长辈,我不甘心……” “我还喜欢表哥,我只愿嫁给表哥啊……” 张嬷嬷见状赶紧哄着李眀柔,又弯腰低低在李眀柔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李眀柔呆呆的抬眸看向张嬷嬷:“这……” 张嬷嬷对上李眀柔的视线,低声道:“我能瞧出来,大爷看姑娘的眼里是有情的,往后这谢府迟早要交到大爷手上,姑娘何不赌一把?” 李眀柔擦着眼泪道:“只要能与谢哥哥在一起……” 她自小最喜欢的就是表哥,唯有表哥照顾她,疼惜她,为她在谢家挡风避雨,她什么都不求,她唯一只要表哥。 张嬷嬷看李眀柔哭的这么伤心,叹息一声,将李眀柔抱进了怀里。 她也是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能在沈家没事,反被沈家人救了。 如今这个局面,想要破局也实在没有好的法子了。 季含漪回去后,坐在炭火前,依旧提笔画画。 这幅画她画了大半月,如今总算快要画完了。 容春在一旁为季含漪磨墨,看了看季含漪安静绘画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终于明白少夫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大爷和离了。” “大爷总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所有错事往少夫人身上推,我当真不明白为什么的。” 季含漪轻轻落笔,给了容春答案:“因为人总是喜欢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的心偏向哪一方,他就信任哪一方,即便那一方漏洞百出,他还是会说服自己去信的。” 容春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第56章 她愿成全他与李明柔 李明清那头的动静季含漪没有空闲去打听,但因为李眀清跪在老太太院门口高声的那一喊一闹,本只还只有大房知晓的事情,现在二房三方也都知晓了。 二房三房一知晓,说的人多了,底下传这件事的也多了,整个府里也传开了。 季含漪扶着谢老太太去梅花园逛园子的时候,谢老太太叹息:“我本来是想将这丑事掩盖过去,虽说是要将李眀柔赶出去,但对外也是说谢家养她至及笄,她自离去嫁人,往后她如何,谢家不管了就是,我也没狠心做到那份上,说非要毁了她的名声。” “但她那弟弟非得来我那儿喊叫,现在人尽皆知了,他以为闹大了外人会传我不慈狠心,却不知我身为谢家老太太,这些年什么风浪人情没见过?是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拿捏住的?” “便是我哪天一发怒,让他姨母去祠堂跪着都没人敢说个什么。” “如今闹将出来,谢家也更有理由将她赶出去了,也全是他们自作自受。” 季含漪默默弯腰为谢老太太垫上暖垫,扶着老太太坐在廊亭边。 谢老太太坐下后,又笑着看向季含漪:“含漪,你心里畅快了么?” 季含漪抬眸看向老太太,认认真真的摇头。 她一向不欺瞒老太太什么,说的也全是真心真意的话:\"孙媳心里也不是畅快,只是觉得如今成了这个地步,是谁都不想见的。\" 谢老太太一顿,又叹息:\"是啊,\" “谁不想院子里风平浪静呢,偏偏有些人总要作妖。” 说着谢老太太又问季含漪:“恒哥儿可还来找过你了?” 季含漪依旧摇头:“上回与大爷在老太太院门口碰见一回,便再没见了。” “听说大爷将明清送回了学院,前院也没传大爷回来过,许年底正忙。” “还有七八日便要过年了,大爷应该还有许多事情。” 谢老太太便握紧季含漪的手:“难为你这般体谅他。” “这些年恒哥儿对你如何,我其实也知道些,但你从未在外头说过他一句不好,也未在我面前说过他一句不好,当真是难为你这般顾着他。” “他其实昨夜回来过一回,去了我那儿,他说这回的事情的确是李眀柔咎由自取,但他求我,求我给李眀柔做主一门亲事,远远的将她嫁出去,往后没有干系。\" 说着谢老太太低低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含漪,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对于谢玉恒这样的决定,季含漪其实是有些诧异的。 谢玉恒这般偏袒李眀柔,竟舍得将李眀柔远远的嫁出去么。 谢老太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真要我做主给她指门亲事,我的意思是按着恒哥儿的意思也好,嫁去我老家的乡下去,离京两千多里呢,她这辈子都别想回京。\" “她要不愿,那就自己离开,谢家不管了便是。” 季含漪看向谢老太太:“将李眀柔嫁那么远,大爷真的愿意么?” 谢老太太笑了笑:“他有什么不愿意的,这就是他提的。” 季含漪侧头看向湖面,她当真是不明白,谢玉恒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了。 她想不明白谢玉恒的意思,但她听明白了谢老太太的意思,依旧觉得她与谢玉恒还有可能。 缓缓的呵出一口白气,季含漪心里积压了许多话,她想,这些话终究要说出来的。 她又看向谢老太太:“我嫁给大爷三年,并不怨怪大爷什么,当初是我自己拿着婚书来的,其实那时候我便该想明白大爷不愿娶我。” “这三年,我其实能感觉到大爷对我没有喜欢。” 说着季含漪轻轻抿唇垂眸:“我并不是要与老太太诉说委屈,只是如今我有心和离,我与大爷强在一起,大爷心悦之人远在千里,日积月累,往后怕是愈加两看生厌。” 说罢,季含漪起身对着谢老太太深鞠行万福:“还请老太太成全了含漪。” “和离后,即便将来大爷想要娶李明柔,我也不会有说辞的。” 谢老太太目色悲凉的看着季含漪,她觉得这孩子当真是太懂事了。 没有一句怨怪,没有一句说谢家不好的,更没有一句不满。 这般好的孙媳,又上哪儿找去。 林氏那眼界小的,还不知足,日日为难人,居然还吵着要纳妾。 湖对面谢玉恒远远就见着季含漪站在谢老太太面前低头福礼,他见状心里就是一紧,赶紧大步走过来,一来便朝着季含漪冷声问:“你又在做什么?” “我都应了将明柔远远嫁出去,你就非要明柔孤苦无依是不是?”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眉头紧皱,连忙将季含漪拉到身边来,心里头对谢玉恒这番表现也是失望透顶。 不怪含漪总想着和离,这心都偏到天边去了。 她呵斥道:“你来胡说什么?” 谢玉恒一愣,朝着谢老太太道:“难道不是么,她从前便处处针对明柔,这回更得了理不放过明柔了。” 谢老太太气得抬手指着谢玉恒,声音都快气得喘不上来:“哪回你又亲眼看见过了?!” “哪回不是那李眀柔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当我没听过那些事?这些年含漪受了多少委屈,他可不曾说过你一句不好!” “刚才含漪听说要将你那喜欢的表妹远嫁出去,她在求我成全你们!” 谢玉恒一怔。 他侧头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季含漪,她的眸子低垂,至始至终也不曾看过他一眼。 谢老太太看谢玉恒就看着季含漪不说话,更是气恼的不行:“恒哥儿,你不喜含漪,可含漪又有什么错?” “你一来就这般说她,她伤不伤心?你昨夜还与我口口声声说不想与含漪和离,可你看看你刚才说的话,这就是你不想和离的态度么?!” 谢玉恒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侧身为谢老太太顺背,又轻声细语道:“老太太一心为着我们好,大爷也明白的。” 说着季含漪的眸子看了谢玉恒一眼:“我知晓大爷担心明柔,不愿她受苦,这会儿正好在这儿,便说开。” “我愿和离的,也没有非要为难李明柔的心思,也请大爷在老太太跟前答应了和离。” “往后我与大爷之间便当不识,若人问起,我亦只说谢家的好,妨碍不了大爷的。” 说着季含漪站起身,对着谢玉恒也福了一礼:“含漪自知三年无子是大过,不配留在谢家,不是谢家的错,也不是大爷的错。” “我们和离也是欢喜的结局。” 谢老太太听了这番话,眼里冒出了泪光来:“含漪,傻孩子……” 谢玉恒怔怔看着站在他面前垂眸福礼的人,她一如既往的在他面前安静柔顺,就连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不甘。 她好似从来都是如此,就如刚才他误会了她,她脸上好似也没有难过的情绪。 好似她早已习以为常,好似她早就不再在乎。 她现在还心平气和,姿态温婉的大度成全他与另外一个女子。 她从前狭隘处处针对明柔,如今她大度的将他拱手相让,让他几乎浑身没了力气。 那股将要失去一切的痛再一次席卷了全身。 他不明白这一刻为什么会这般疼。 昨夜明明他在老太太那儿已经下了决定,决定将李眀柔远远的嫁出去,他甚至可以永远都不再见明柔了,为什么她还是要和离。 为什么。 他今日本是想将这个决定亲口告诉她的。 他甚至已经在想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反应。 他想,他终于是为她做主了一次,在李眀柔与她之间,他也没有再偏袒。 她知晓她中了毒,受了苦,他也要为她讨回一点公道的。 他想,季含漪或许会高兴的。 两人还能好起来的。 往后他唯有她,他与他也能举案齐眉的过一生。 只是他从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谢玉恒红了眼眶,眼睛紧紧盯着季含漪那张低垂的脸庞,白净又贞静,这些日这张脸总是出现在他梦里,总是出现在他眼前。 在将要失去她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失去后会疼的,那才是情。 即便在知晓李眀柔要被祖母赶出去后,他那一刻也不是慌张和害怕,他只是担忧李明柔往后的路。 失去李眀柔,并没有失去季含漪来的更叫他难受。 谢玉恒摇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艰涩:“我不答应。” “等祖母的寿辰过去,我就将明柔远远嫁出去,她再不会来了,那时候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对她没有爱慕,只有年少照顾她的情谊,你……” “你……” 谢玉恒闭上眼睛,第一回对季含漪说了这么多的话,他又开口:“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往后再不会了。” 谢玉恒说完,不给季含漪反应便转身仓皇的离开。 那不是别的,是他不敢再留下一刻,仿佛再留下来,就将会完完全全失去她。 季含漪抬头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她想,若是谢玉恒早些与她说这些话,她心里还能为他空出一块地方,慢慢接受他。 只是早就晚了。 微风吹拂她发丝,她怅怅的想,其实从前也幻想过谢玉恒与她说这些话的,原来真的听到后,也没有半点喜悦。 第57章 再遇沈肆 沈肆再见到谢玉恒的时候,依旧在都察院退思堂里。 这回遇见,他整个人与从前规整又清贵的模样大相径庭。 谢家是清贵世家,祖上出过大学士,家中长辈也进士出身,谢玉恒这一辈里,小辈也算刻苦,不似京城有些少爷放肆,谢家家风还算是好。 只是谢家到了谢玉恒头上风气却歪了。 与一个表妹暧昧不清,倒是叫他开了眼界。 又想起他被下的那药来,沈肆靠着椅背,略嘲讽的目光看着身形颓然的谢玉恒,现在看来也是他应有的结局。 他没将这件事在谢家捅出来,倒是想让谢玉恒再多吃点。 又淡淡看了谢玉恒一眼,才让他他拿着重新核查了的案卷过来。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谢玉恒这是拖到不能拖了才总算来了。 身边人去将案卷接过来,沈肆未看卷宗,凤眼微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似乎有些摇摇欲坠的人,那下巴上的青色胡渣都生了一层,这位如玉公子,似乎连仪容都没空修整了。 他挑眉:“看来谢寺正为核对案宗倒是呕心沥血。” 谢玉恒微微一凝,也是听出了这话里的一丝嘲讽,忙强打起力气回话道:“大人谬赞,不过下官分内之事。” 也不知是不是谢玉恒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沈侯爷看他的眼神像是对他极为不喜的,可他在心里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自己从前与沈侯爷有过什么过节。 沈肆又看了谢玉恒两眼,视线重新回到卷宗上。 剩下的案子不多,但沈肆看得细致,还时不时过问谢玉恒两句,谢玉恒也不得不时刻强打着精神。 这一站就站了大半上午。 他这几日深夜几乎睡不着,为着季含漪,连明柔都不曾去看过一眼,他想不明白,更放不下,这会儿站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被挑出来的差错便有四五处,谢玉恒听着那斥责的话,却浑身都是麻木和浑浑噩噩的。 连站在沈肆身后的副官都对谢玉恒捏了把汗,都御史大人虽然脾气是真不怎么好,严谨出了名的,但被都御使大人这般呵斥的人可不多,大抵那案宗当真是有些地方没核查好。 这呵斥可不是小事,都御史是皇上身边的人,直达天听,这要说到他大理寺的堂官那里,或是说到皇上面前,说他谢玉恒一个失责,这官路怕是都走的艰难。 可是他看谢玉恒那木然的模样,却跟个没事人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骂傻了。 最后沈肆让谢玉恒拿回卷宗整理好了再去呈到皇上面前。 谢玉恒直到手上重新将他整理好的案卷接过来,好似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抬头想要解释案卷出错的事情,又见都御使大人脸上冷漠的神情,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这才感觉到一股心慌来。 又被堂内的人往外头请,他才浑浑噩噩的往外走。 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战,心里头又对沈肆生了不满,那些零星小错,他更觉得是在故意挑他的刺。 可他能说什么,咬咬牙还只能忍着,手上捏紧卷宗,又不甘心的走了。 沈肆靠在椅背上,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看了眼角落处站着的手下。 手下心领神会,跟在谢玉恒的身后。 到了中午的时候,手下打听来的消息很快就带到了沈肆的耳边。 原这几日谢玉恒都没往谢府里回,日日留在值房里的。 那手下说着,又微微弯腰低声道:“听说谢寺正昨日夜里还喝的酩酊大醉,像是为着内院的事情烦心。” 沈肆手掌间不紧不慢的捏着手上的菩提子,眼神看着透进光线的窗上,眼眸眯起,声音里难得带了些懒散:“哦?内院?” 都察院京城的眼线不少,东司房,兵马司,街道房,锦衣卫里处处都安插了人,要打听谢玉恒那点事情,真要细心去打探,也容易的很。 更何况都察院还养了好些书吏皂吏,处处有打探窝点,在京城密密麻麻的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然怎么监察百官。 那手下讲的事无巨细:“谢寺正平日里不饮酒的,昨夜像是醉的不行,醉了说了好些胡话,像是他家夫人与他闹了什么不愉快的,醉了还喊着他夫人名字,旁人也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这事今早大理寺的都传谢寺正对夫人是一往情深呢。” 沈肆听罢这话,清峭眉眼里淡了一层,再化为一道嗤笑。 手下看着沈肆神色,又道:“不过探子打听来的消息又说谢寺正之所以这般消沉,好似是他夫人正与他闹和离。” “这事还是谢寺正去找好友出主意的时候打听到的。” 沈肆一顿。 --- 季含漪下午抱着画去抱山楼的时候,没成想却在章先生那里见到了沈肆坐在屋内。 在她进来的那一刻,那双清贵的眸子上抬,正与她的对上,看得季含漪心里头微微一紧。 他静静坐在上座,章先生正拿着一卷卷画在沈肆面前展开,姿态卑微恭敬,声音里全是谄媚。 从前在季含漪眼中有些风骨与才华的章先生,不知为何,这一刻在季含漪的眼中有些失了原本的模样了。 但这也不过是寻常,谁在沈肆那身冷淡贵气的压迫下能坦然不慌的? 她想着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本是想悄无声息的退下去的,可章先生见着了她,连忙笑着喊道:“夫人来了,快来。” 又朝着沈肆殷勤道:“侯爷从前最喜欢的画,石……” 他话说一半,就看到沈肆淡淡瞟过来的眼神,一刹那后面的话已经戛然而已。 那眼神明明什么神色都没有,但章先生就是明白,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 他悻悻的闭了嘴,又听沈肆惯常冷清没有情绪的声音:“章先生先忙,我等等便是。” 不快不慢的声音,叫章先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赶紧点头,放下手上的画,再往季含漪的面前过去。 他接过季含漪手上的画拿去放在桌上,又回头去抽屉里拿了一袋银子来,过来季含漪身边道:“这一月有些忙,还没来得及让人将银子送去府上。” 说着他将银子放到季含漪手边:“上回那画拍了九百两,这里是五百六十两,夫人点一点。” 季含漪头上带着帷帽,章先生也没直接点出季含漪的身份。 毕竟是妇人,还是嫁入谢家这样的门第的,自己出来卖画,不管怎么说,都有些不好听。 季含漪收了银子,也没打算点,这两年她是信任章先生的,朝着章先生轻声道:“麻烦先生了。” 章先生摇头:“又有什么麻烦的,我还怕你不送来呢。” 又问了句:“怎么这回不到一月就送画来了?手上缺银子了?” 章先生这么问,也是有缘由。 当初他找季含漪时,也是季含漪最缺银子的时候,她母亲的药都是贵重的药材才能续上,那一回季含漪还找他先支了一点银子。 从前季含漪都是两三月来一趟,这回才不到一月,章先生便关心的问一问,又压低声音道:“夫人要是缺银子,我这会儿可以再给夫人支一些的。” 若季含漪与沈肆如同陌路,并不相识,季含漪倒没觉得什么,可偏偏她所有窘迫都袒露在了沈肆的面前,叫她心生出一股难堪来。 明白章先生是照顾她,当初也是章先生为她找买铺子,她是感激的。 她只摇头道:“手上不缺的,只是马上临着年节,院子里事情多起来,怕没空闲了。” 章先生就理解的点点头,又朝着季含漪低声笑道:“夫人要缺银子,就多画几副来。” 说着他朝着季含漪偷偷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她的画多的是人要,再多也有人要。 季含漪没看明白章先生的手势,不解的问:“先生何意思?” 章先生挤眉弄眼一阵看季含漪没看明白,叹息一声,没看明白就算了。 毕竟位高权重,财大气粗专收藏石澜先生的画的正主就在身后呢,总不能当着人的面说使劲画,反正人家也不缺银子这样的话出来。 那他也别想在这儿呆了。 章先生要送季含漪先走,季含漪却稍犹豫的看向了一直坐在上位的沈肆身上。 上回他帮了她,她总不能这回撞见又当作不认识的直接离开。 沈肆的姿态雅致,高华面容上依旧是那一派生人勿近的神色,他视线落在案上画卷上,也并没有看她。 季含漪心里紧了又紧,还是与章先生低低说了一句话,大着胆子往沈肆那头走了好几步。 当沈肆眸子上抬往她看来的时候,季含漪就顿住不敢往前走了。 沈肆挑眉,目光冷冷清清看在季含漪离他半丈多远的地方停住,像是他是她眼里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上回眼眸通红,泪盈盈看着他,求他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般生怕与他沾染上关系的姿态的。 第58章 我听说,谢夫人要和离 这话问得季含漪哑了哑。 缺也是真缺的。 从前她从不为银子烦忧过,但如今她方明白,有了银子可以做许多事情,有了银子也可以过有底气的日子,还可以让母亲的病更好起来。 原来任何事情,离开了银子都是不行的。 但她摇头,不想再露出更多的窘迫在他面前:“也不怎么缺的。” 其实也的确不太缺,如今她手上的银钱也已经够用,金陵那头也来了信,说宅子正在打理着,她也不用重新置办宅院,省吃俭用的,去那头好好经营家书画铺子,再卖些书画,应该也够了。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脸上的神色,垂着眸子不敢看他,又看她站得很是规矩,一如她小时候稍大一点的时候,规规矩矩的站在他面前,两手拢在身前那般娇小生涩又故作老成的样子。 桌面上落了一角她丁香色的宽袖,依稀可看到她白嫩的指尖,捏紧捏在袖口边缘。 沈肆看了看,又抬起眼帘看季含漪垂着的脸庞,依旧是娇气的一张脸,仿佛未识人间疾苦,莹白如玉,眉眼澈澈。 指尖静静打在桌面上,他又问:“谢家处置了害你的人了么。” 季含漪忙点头:“处置了。” 说着季含漪又感激的朝着沈肆福身:“上回多亏了沈大人帮忙,不然大抵也没这么快的。” 说罢,她有些紧张的看向沈肆:“只是不知怎么感激。” 沈肆的指尖一顿,寂静眸子抬眼看着季含漪:“谢夫人想怎么感激。” 季含漪怔了怔,想沈肆对她的帮忙也是大忙,便将刚才章先生给她的钱袋子伸手呈到沈肆面前,小声道:“手头上暂时只有这些了,还请沈大人勿觉得礼小。” 季含漪是真觉得即便这些银子也不足够感激沈肆的,但她身上再也没有比银子还更贵重的东西了。 她知晓沈肆不缺这个,但她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也只有这点银子了。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双手捧到自己面前的钱袋子,看了半晌。 这迟钝的性子,这么多年,好似也依旧没什么长进。 他忽然很知晓,她这样的性子,是怎么在谢家过的,谢玉恒对他身边那表妹不一般,她是怎么忍受下这些委屈的。 谢玉恒为她做主了么,舍得惩治那表姑娘了么。 是不是依旧受了委屈,所以她才想与谢玉恒和离的。 沈肆一寸寸抬头,看着她局促又紧张的神情,烟眸里如有云雨,旖旎的漫开一副画卷。 他良久开口:“我不需这东西。” 悬在半空的手指捏了捏紧手上的荷包,又收了回去,这一刻的季含漪是有些难堪的。 她如今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在沈肆眼里一样微不足道。 她知晓沈肆根本不在乎,甚至这点微末的银子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只是她再拿不出别的东西来了。 他端坐在上位,她站在他身前,他逼人又冷淡的目光带着让她心慌的审视,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体无完肤,赤身裸体。 忽然这一刻,她想逃离。 或许是仓皇的逃离。 收回去的指尖发颤,她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仿佛没那么难堪。 她低头愧疚的坦诚:“我再没别的东西可给沈大人了。” 沈肆缓缓对上季含漪的视线,细眉如月,垂眸的那一幕,如月染秋华。 沉闷的微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秀白姣好的身形上,尘烟勾勒出她起伏的曲线,在细腰处辗转碾磨。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张长案是越不过去墙垣,他忽然不愿与她这般远远隔着。 不愿一遍遍在梦里描摹关于她的一切,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本可以永远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以外,永远不让她触及自己阴翳的领地,她如纯澈的晨露,将自己奉为威严的长辈,若是叫她知晓自己心里对她的占有与那些旖旎的思绪,她怕是永远都不敢再接近他。 只是她主动闯入他的领地后,关于她的事情就如潮水涌过来,无孔不入的涌进。 更让他知晓她夫君不过一个朝三暮四又毫无能力的平庸之辈,如何配得到她。 让他愈加想要见她,愈加想要得到她。 而她也不是没有东西给他。 他想要的东西,也只在她身上。 沈肆目光从季含漪的身上缓缓坠落,带着晦涩的沉暗与波澜,他低沉的开口:“谢夫人,为我斟杯茶。” “当作你的谢礼” 季含漪怔了怔,她千想万想,唯一没想到沈肆会提这么简单的要求。 但她松了口气。 虽然明白沈肆大抵并不是要她什么感激,但至少她还能做一些什么。 那翠云玉壶就放在沈肆的手边,这茶具季含漪认得,这么多年他依旧用这套茶具,居然不管去哪也都带着。 也是,他向来洁净,也不会去用别人的茶具。 只是这会儿她不能隔着长案去拿,就小步挪到沈肆的身边,从煮着的小炉上拿起温着的茶壶,为沈肆斟茶。 她的动作细致,努力不挨沈肆太近,又站在没有离他太远的地方。 沈肆眼眸扫过季含漪细白的手指,又扫过她认真斟茶的脸庞,忽然问:“你夫君对你如何。” 季含漪顿下动作,看向沈肆,见着沈肆黑眸正看她,她犹豫一下小声道:“还……还好的……” 说着季含漪将斟好的茶盏很是恭敬的双手送到沈肆的面前,沈肆帮了她的大忙,她敬重又感激,不敢有一丝不妥当。 因她明白,沈肆全然可以不帮她的,那天也全然可以当作没看到他。 他帮了自己。 而自己无以为报。 沈肆看着季含漪送来的茶盏,她微微低着头,耳边的耳坠跟着坠落,她靠近过来的软香叫他喉间微微一滚,唇边却浮了个淡淡讽刺的弧度。 谢玉恒那般对她,她依旧觉得还好。 又抬眼看她不敢看自己的模样,他眼里晦涩如深,今日特意过来只为见她一眼,偏偏从她口中听不到半分真话。 亦或是她说的是真话,她当真觉得在谢家过得很好。 他又想要从一个已婚之妇的身上期待什么。 伸手从季含漪的手中接过茶盏,他微凉的指尖掠过她袖口,身体再度为她紧绷起来,沈肆未再看她,低低道:“我听说,你与你夫君打算和离。” 沈肆的话落下时,放在桌案边上的一卷画卷忽然落地,季含漪忙慌里慌张的弯腰去捡,又将散开的画卷好好卷起来。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的动作,沉静的凤眸掠过季含漪弯腰时更显丰满的胸脯与腰肢,又落在她微微慌乱的脸庞上。 白净的脸庞上带了一丝红晕,他生了股热意。 季含漪将画卷卷好又好好的放起来,她才看向他,声音有着试探的小心翼翼:“沈大人……为什么会这样说……” 审视的目光看着季含漪的神情,沈肆漫不经心的将手上的茶盏放在一边,又淡淡道:“他这几日留在值房,今日他来都察院魂不守舍,我听人提起过一句。” 季含漪怔了怔,这些日子谢玉恒的确再也没又回府过,难不成外头的人也知晓了她要和离了么。 沈肆眸子深深看着季含漪:“谢夫人,你还没回我的问题。” 季含漪失神的视线这才又回到沈肆身上。 她怔了片刻,也知道她与谢玉恒早晚要和离的,不承认也没有意义。 只是在沈肆面前,她下意识的不愿承认。 小时候她便仰望他,如今他依旧如月高悬,位高权重,而她却是和夫君不和的,一个和离的妇人。 越发天壤之别。 她连让夫君喜欢都做不到。 手指情不自禁的捏紧袖口,季含漪有些敷衍的嗯了一声,说了句是是而非的话:“也大抵是……” 沈肆挑眉。 她这句大抵是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想要守着那平庸又三心二意的夫君? 季含漪觉得在沈肆面前说这个有些难堪,她又有些匆忙的福礼道:“我这会儿还要回顾家一趟,丫头还在等着我,沈大人,我要先走了。” 季含漪难得的没有去看沈肆的脸色,或等他说完,她这会儿只想要赶紧走。 赶紧离开这难堪的时候。 只是身形才一转,手腕处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拽来,季含漪的身子不由往后退了退,在慌乱回头的时候,自己的身子已经站在沈肆的身前,两人连衣衫都挨在了一起,而她正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她忙想往后退,手腕上的力道却又拽紧,她怔然低头看着拽着她手腕上的手掌,又怔怔看向正抬眸往她看来的沈肆的眸子。 那双眸子暗如深潭,她脑中一片空白。 沈肆狭长的凤眸里什么神情都看不出来,冷淡里又带着一丝他历来的严正与疏离,又慢条斯理的松了手:“谢夫人刚才说的大抵是什么意思。” 第59章 想要伸手碰她 季含漪哑然,她没想到沈肆拉住她问她的,居然是这个。 从来对万事都好似没有兴致的人,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沈肆又看了季含漪一眼:“谢玉恒近来案宗屡屡出错,我需要知晓些原因,对于他这回纠察刑部强盗卷宗的作为,才好做出判断。” 季含漪不懂这些,但沈肆这般说来,也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这般严谨忙碌的人,她也想不出别的原因来解释。 她张张唇,自己虽然难以启齿,但她与谢玉恒早晚要和离也是事实。 又紧了紧指尖,季含漪才终于开口:“是有这回事。” 沈肆看着季含漪被咬出印子的嫣红唇瓣,饱满里染上一层薄薄的水色。 他的心里忽然就跳动了几分,连带着身上也热了。 衣袍处能感受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柔软温度,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动,想要这一刻就伸手碰她。 他唯知晓,她就要和离了。 体内开始沸腾的热流愈加难以克制,在沈肆又抬眸间,又见着季含漪在慌乱的后退,他看着她脸上有些难堪微红的神色,眼中雾色弥漫,声音轻颤,耳坠乱晃:“沈大人,我……我要走了。” 沈肆伸到半空的手,连一片裙摆也没有触碰到。 他看着季含漪背影,丁香色裙摆蹁跹,上头的吉纹随着她小而规整的步伐起伏,些微凌乱的步子还是透出她几许凌乱的步子。 直到那道木门打开,吱呀声响起,沈肆闭上眼睛仰靠在椅上,身体依旧在沸腾回味刚才她靠近的那一刻。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不可控制的动了动,指尖好似还留着那股馨香的温度。 季含漪一直到出去后,心里头都还在噗噗直跳。 沈肆那双黑眸,她每看一眼,心里就会紧张一分。 特别是在刚才,两人那样近的距离…… 又是那样稍显的暧昧的…… 季含漪只觉得脸庞莫名其妙的发热,让自己赶紧打住胡思乱想。 站在楼下等着季含漪的容春见着季含漪步子有些快的从楼梯上下来,不由连忙过去迎。 她家主子平日里是个不疾不徐的性子的,尤其在意仪态与仪容,这般快的步子,平日里是很少见到的。 季含漪见着容春迎过来,小声道:“先上马车。” 容春赶紧点头,扶着季含漪上了马车。 季含漪让车夫去正街,还有两日便过年了,她打算置办些东西往外祖母那儿送去,正好今日也结了银子。 季含漪首先去的是药铺,为母亲买了药,又去鼓楼大街的南货店买了些燕窝补品,给两位舅母和外祖母都送去一些。 她又想起她两位未出嫁的表妹,又去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块缎子。 自从季含漪手上有些闲银后,每年都这般置办,只是今年送的稍贵重一些,也是因为她即将与谢玉恒和离,难免还要回到外祖母府上住一些日子。 她知晓顾家这些年不容易,大舅舅在离京千里的地方做一个几乎没什么前程的县丞,每月还要靠着大舅母让人送去银子才能勉强维持,前些日二舅母院里的表哥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府里上下,都是艰难的。 容春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心疼银子的不行,小声道:“少夫人,省着点。” 容春是真的心疼,和离后的日子只怕比现在难过百倍,多存点银子总是好的。 季含漪笑了下:“你放心,我还存了些的。” 只是在布料铺子时,撞上了谢府的二夫人与扶着她的三儿媳。 正撞在掌柜将包好的布匹包好,容春直接让掌柜将布匹送到顾家的时候。 这家店铺的布料并不便宜,可以说是京城里最好的几家了。 谢二夫人没认出带着帷帽的季含漪,但看容春也认出季含漪来了。 她眼神似笑非笑的看着季含漪,又上上下下将季含漪打量了个遍,又笑道:“侄媳倒是总记着顾家。” 季含漪掀开纱帘,脸上含了一抹自然的浅笑:“上回去外祖家的时候见到表妹穿的料子好看,便找她讨了两匹,这会儿正巧见着一样的,便买来还回去。” 又道:“这铺子里的料子好看,二婶婶不妨也瞧瞧这个花色,应当也喜欢的。” 谢二夫人听着这话,眼神只往那布匹上瞟了一眼,便皮笑肉不笑道:“这颜色年轻,我不喜欢这样的。” 季含漪便点点头,寒暄了两句又道:“那二婶婶慢慢选,我先回府了。” 谢二夫人看着季含漪退出去,等她一下退下,就问那掌柜,刚才季含漪买的那一匹布料多少银子。 听掌柜的说八十两后,谢二夫人的脸色一顿。 身边儿媳开口:“听说她当初嫁进来什么都没有,我看她平日里戴的首饰都素净的很,竟还舍得自己花银子买这么贵重的料子。” “这些日听说她与大爷闹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找大爷闹着要的。” “再有,我怎么不信她刚才说的,怕不是给什么她表妹,是给她母亲送去的,这些年不知晓拿了谢家多少东西往她母亲那儿送了。” “还有我看她穿来穿去都是那几身衣裳首饰,那每季送到院子里的东西呢?” 谢二夫人眼底变了变,又低声道:“这事回去再说。” 马车上,容春一脸紧张的看着季含漪:“那谢二夫人最是喜乱嚼舌根的,府里的好些口舌都是她搬弄起来的,万一她去大夫人那儿胡说怎么办?” 季含漪脸上还算镇定,安慰着容春:“她就算说了也无妨,这些年她们总觉得我花用了谢府的银子和东西,但不管我花用了什么,账目上是记着的。” “我院子除了每季各院分来的东西,我从未单独要过什么,没朝她们张过口,也更没往大爷跟前伸手要过。” “即便是对峙,即便是一笔一笔的算,我也问心无愧,我没多拿谢家一分。” 容春听到季含漪的话,悬着的心也算平坦下来。 这些年大爷给表姑娘买的送的东西不少,可一件也没给少夫人买过。 即便买过,也是给表姑娘买的时候捎带的,少夫人全都放在了库房,也都一笔一笔记着。 的确如少夫人说的,问心无愧,又怕什么呢。 当初嫁来谢家的时候,顾老太太想着让少夫人在谢家被善待,还有少夫人的确也没什么嫁妆,谢家的聘礼就尽数还了去,一点没要。 少夫人又拿了谢家什么呢。 回了谢府,天色并不算晚,天边还有最后一丝微光。 后院里各院子忙前忙后,忙着布置院子,扫尘,布置年货,准备新衣,迎接来岁。 季含漪走在路上,这些忙碌与她擦肩而过,好似与她并不相干。 她恍恍惚惚的想起,从前临着岁末,她也这般忙碌过。 让丫头将院子里收拾一新,廊上挂上新做的灯笼,贴上辟邪的门画,再给底下丫头发赏钱图喜气,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 她还会为谢玉恒煮除秽茶,熏艾香,即便他再不情愿,脸上满是冷清与不耐烦,她也依旧低声下气的哄着他。 跨入院子的那一瞬,季含漪只觉得恍如隔世。 院门口的嬷嬷见季含漪进来,早就等着了,一见着季含漪便连忙问季含漪院子里今年怎么布置。 这些日其他院子里早早的就开始了,都热热闹闹,可原本也该早早布置的院子,今年却冷冷清清的,半点年味也没。 嬷嬷着急的看向季含漪,眼里满是等着季含漪拿主意的迫切。 进了院子,十来个丫头都过来,眼里是与婆子一样的神情。 季含漪默默看着这些眼神,只让院子里管事嬷嬷林嬷嬷跟着自己往主屋走。 林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又说今日管家又送了新的首饰和布料,还有之前做的衣裳,还有些熏香和茶,还有几碟子五芳斋的糕点和一些果子,都放在主屋内的。 这些都是每年会往各院送的,她是长房嫡媳,其实每年送来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东西,林氏也的确没苛待过。 季含漪听罢也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间主屋季含漪已经很少来了,再踏进这里,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坐在罗汉椅上,让容春将早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交到林嬷嬷嬷嬷的手上轻声道:“今年有些事情耽搁了,没来得及给院里下人们做衣裳,还劳烦嬷嬷出去给解释一下。” “这些赏钱每人多给了一两,自己拿去做衣裳。” 林嬷嬷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热了,往年的时候,虽说其他院也给下人做衣裳,但少夫人做的衣裳总是最厚实的。 少夫人是谢家少奶奶里最拮据的,但但对她们这些下人,却从来没有亏待过。 林嬷嬷红着眼眶道:“少夫人往年给做的衣裳都还在呢,少夫人从前让人做的衣裳好,棉又厚,穿几年都不会坏,即便今年不做,也能穿的。” 她又将手里的银子往回推:“院子下人都明白少夫人的善心,哪里敢要这么些银子,少夫人平日里也要花用,便留着。” 第60章 我们一直都没好过 林嬷嬷的话渐渐说完,说到最后,声音竟微微哽咽了。 其他院的少夫人,哪个没有自己的体己和丰厚的嫁妆,平日里都穿的富贵,唯有她们少夫人,什么都没有,只能靠着公中拨,平日里穿的素净,戴那些陈旧的首饰,还要被其他少夫人背地里嘲笑。 少夫人唯一穿的富贵体面的时候,也唯有外出和回顾家的时候。 那妆匣里统共也就那几件首饰,都是大夫人每季让人送去各院让选的,也从没自己添置个喜欢的。 大爷平日里也不上心少夫人,别院的爷还总买些首饰,但大爷连留在院子里的都少,更别说给少夫人买些什么东西了。 倒是那表姑娘,时不时的就往少夫人这儿凑过来,总在少夫人面前说大爷为她置办的东西,她们这些下人都看不下去。 她们也都不明白,明明少夫人哪样都比表姑娘好,可大爷眼里独独喜欢表姑娘,独独只看得到表姑娘。 她们都明白少夫人的难,怎么能要这么多银子。 林嬷嬷忙道:“院子里的下人都明白少夫人的好,衣裳银子我们都不能要的。” 季含漪看林嬷嬷眼里还含了泪,这瞬间倒是觉得值得了。 她真心对的人,也在真心对她。 她含笑推回去:“拿着便是,这大抵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了。” “今年院子里便不用布置了,还是按着往先那样打扫,若是有告假归家的,依旧由你来记好人,还是老样子,到初七之前,院子里至少留一半的人伺候,别都假去了。” 这些林嬷嬷已经熟记于心,她一边点头,又一边抬袖抹泪。 她不知自己哭什么,她一个下人说的话也人微言轻。 她只知道,少夫人大抵是真的不愿留下了。 容春见林嬷嬷哭的伤心,连忙过来劝着,正劝的时候,谢玉恒从外间走了进来。 这是这些日子来,季含漪再一次见到谢玉恒,她低头叫林嬷嬷拿好银子出去给下人发了,林嬷嬷也知晓大爷来了,她不敢再留在这里,连忙退了下去。 谢玉恒看着从身边过去的林嬷嬷,手上拿着银袋,眼眶通红,还不时有泪滚出。 这一瞬脚下千斤重,他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她低着头也没看他,只让容春去清点清点今日管家送来的东西。 谢玉恒喉咙发哽,他往季含漪身边走了一步,低低问她:“你给院里丫头打赏多少?” 这些事情谢玉恒从前从来不会过问的,季含漪抬起头,还是开口:“每人二两银子。” 这院子里统共十几个下人,这么一赏赐下去,都三四十两了。 要知晓一个丫头一年也不过一两多的银子。 他知晓过年要打赏,毕竟是底下人,不打赏背地里做些什么也不知晓,但如谢家这样的门第,也不过打赏几百钱就够了,哪里有二两。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你哪儿来的银子打赏这么多。” 季含漪低头看着茶盏上的水仙刻花,声音很平稳:“大爷不必担心,是我的私房。” 一句话,将谢玉恒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是啊,那是她的私房。 他第一回关心她:“你的私房不多,为什么不来找我。” 季含漪只是道:“大爷不用操心这些后宅的事情。”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叫谢玉恒熟悉又羞愧。 是的,他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后宅的事情便不要总是来烦他。 季含漪不愿与谢玉恒再说这些生疏客套的话,等初五老太太的生辰一过,季含漪便会离开了。 她依旧维持着两人的体面又开口:“我书房还有些事情未做完,先往书房去了。” 谢玉恒忽的弯腰,他一只手撑在小炕桌上,挡住她起身离开的去路,他紧紧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些不平稳的颤音,平日总是冷清的人,眼里竟然带了一丝祈求:“含漪,我们重新来过。” “我们之间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知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只是在意我对明柔的关心,明柔很快就走了,我往后日日回主屋来。” “含漪,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的。” 谢玉恒靠的很近,近的他的呼吸都快要扑过来。 但季含漪只觉得从心底生出股不适来。 她再也没有法子接受这样的距离,接受与谢玉恒任何一个亲近的举动。 她看着谢玉恒的眼睛,后颈微微后仰,声音很轻:“大爷,我一点都不喜欢从前的日子。” “我也一点不想要回到从前。” “我们之间也不能重新来过了,大爷便当我不喜欢了罢。” 不喜欢了。 这话如尖刀刺进谢玉恒的心里,谢玉恒忽的红了眼眶。 他死死看着季含漪,沙哑道:“含漪,别说气话。” “我们一直都是好好的,别再说这些话。”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的神色,那神色好似对她情深意重。 她忽心生厌恶的蹙眉:“我们一直都没好过,大爷觉得好只是大爷觉得罢了。” “这三年于我来说,犹如噩梦一般。” 谢玉恒手上一抖,眼睛紧紧看着面前的人:“这些年你什么都没说过,你有委屈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忽然就要说和离?” “你定然是还在与我置气的。” “那夜是我的错,你是我的妻,我本该先带你走的,我原本以为你的身子比明柔好,不会生病的,对不起……” 这声迟来的对不起,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季含漪其实还一直想保留两人之间最后那点体面,但现在看来,谢玉恒显然连体面都不想要。 她第一次在谢玉恒的面前有了不耐的神情。 在这一刻季含漪终于明白了,不喜欢与厌烦一个人,真的会毫无耐心。 就如从前谢玉恒在她面前那般,冷清无话,从不肯对她多说一个字。 现在她从他身上学会了那样的感觉。 她亦冷清的看着谢玉恒:“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三月就会盛开,花开的时候当真很美。” “马上就要到明年三月了,花开的时候,是大爷最高兴的时候。” “我先祝大爷与将来的妻子百年好合,也请大爷放我一马,也当我这三年在院子里尽心尽力的份上。” “我们好聚好散,行不行?” 撑在小坑桌上的手臂在轻颤,心绪如何只有谢玉恒自己知道。 他看着季含漪那双看着他再也没有昔日温情的眼睛,她再也没有在人后唤他一声夫君。 他想起她刚来院子里种下的那些芙蓉花,那些芙蓉花原本也好看的,可也是他叫人连根拔起的。 那是他看到过她最伤心的一次。 谢玉恒忽然心头发疼的不行,他急促道:“来年我将那颗梨树砍掉,全种上你喜欢的芙蓉花。” “含漪,我们能好好开始的。” 季含漪只是看了谢玉恒一眼就摇头:“我不需要了。” “这院子里往后种什么花,种什么树,都与我没关系了。” 谢玉恒愣愣看着季含漪的神色,那淡漠冷静的眼神,让他觉得面前的人不是季含漪。 他忽然红着眼咬牙道:“含漪,你说这些气话又何必?你离了我还有谁愿意娶你?” “如今我想与你好好过下去,你为什么还这么固执?” “往后你过得凄凉,我也绝不会管顾你的。” 似是气急败坏的声音,季含漪听了也只是平静的点点头:“大爷,这样最好。” 谢玉恒眼里就冒出血丝来,忽然起身,将小坑桌上的茶炉茶盏和果盘,全都扫到了地上。 碎裂声此起彼伏,谢玉恒眼眶通红的指着季含漪,可他指着她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又踢了一脚罗汉榻,转身就走了出去。 谢玉恒走到外头,他看着冷清的院子,什么布置都没有了,下人们也死气沉沉的站在一边,脸上更没有过节的高兴神色。 别的院子里都是一派喜气,唯有这里。 唯有这里…… 谢玉恒有些踉跄的站到庭院中间,环顾着这个冷清的院子,从前他觉得习以为然的一切,原来都是季含漪在做。 他在书房那么些日,也再也没有暖身汤送来了。 他的衣裳也再也没有人仔细的为他熨烫熏香。 他脑中总是回荡着季含漪的那句话,再也回不去了。 他眼底发热。 逃离开这座空荡再也没有热闹气的院子。 第61章 诬陷拿谢家东西 谢玉恒走后,屋内的季含漪低低看着脚下的碎瓷与泼了一地的茶水。 她与谢玉恒的这三年,就如脚下的这一地狼藉。 在外谢玉恒是大理寺一身清正的朗朗君子,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在内他从不管府里的事情,他习惯了留下如脚下的这一摊子狼藉让她来收拾应付。 他可以不管不顾的走,从没顾过她。 容春从外头进来,看到季含漪脚下的这一堆,连忙走了过来。 季含漪叫容春别担心,又问:“东西清点好了么?” 容春忙点头:“都清点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让容春又去将她记录的册子拿来。 依旧坐在罗汉榻上,季含漪翻开册页,让容春将刚才清点的念出来,一边念她一边记录。 这本册子记录了她来谢府从公中送来的每一样东西,包括各房偶尔送来的东西,也都仔仔细细的记录好。 容春不解的问:“少夫人现在还记这个做什么?” 季含漪垂眸落笔,声音不轻不重:“谢家人总觉得我嫁来谢家什么都没有,人人都觉得我贪谢家的东西,我主动拿着婚书来,是贪恋谢家的富贵。” “我将这些一笔一笔记好,我没多拿,也没多用,公中送来的布匹,都在库房里放着我也没动,即便动了,也是给大爷做了衣裳,我自己也穿的是每季送来的成衣,没自己做过。” “那些首饰我也放的好好的。” “不管什么时候,有这个册子在,和离走的时候,她们若是要算清楚,我也能算清楚的。” 容春听了这话,心里满满都是不甘心。 她难受道:“那姑娘这三年在谢家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季含漪的笔尖微微顿住,灯下影子朦胧,花窗外风声忽起,她细声道:“就当作我识人不清的劫难。” “父亲当年答应定下与谢家的亲事,也想不到往后的,我经历过一遭,这就够了。” 容春依旧难受,可事到如今,说之前那三年,的确也毫无意义了。 季含漪写完,等墨干后让容春收好册子往后廊房走,又叫外头丫头进去将屋内都收拾干净。 林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难受的问:“少夫人今夜也不留在主屋么?” 季含漪点点头,她离离开也没几日了,就更没留在主屋的必要了。 林嬷嬷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又看着空荡荡的主屋,身边几个丫头也跟着伤心起来。 -- 到了第二日下午的时候,林氏的发难便很快来了。 季含漪上午正在修剪从梅林摘来的梅枝,林氏身边的婆子来传话的时候,看向季含漪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季含漪安静的将手上的花枝插入梅花瓶中,这才对那婆子客客气气道:“嬷嬷先去回话,我收拾下就过去。\" 等那婆子走后,季含漪才叫容春去拿披风来,她自己系着披风带子,又让容春去将她记录的册子和账目也一并带上。 走到廊下,外头的冷气袭来,季含漪将斗篷上的帽子戴在发上,又呵出一口白气。 她知晓,这本册子到底还是用上了。 从她那年嫁进来看到谢家的态度时,她就知晓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不过也好。 低头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冷风还是透过帽子吹进来,耳边的坠子打在脸上也是凉的,季含漪不由将脸上的雪帽也拢紧。 到了婆母的院子,院门口的丫头忙进去传话,季含漪走进院子,跨进外间,里头还未停歇的声音就微微传了出来,依稀可以听出是谢二夫人的声音。 “大嫂也别多想,倒不是我非得来多这个嘴,谢家也不是可惜这点东西,可这事放谁身上能想过去?” “这不就跟身上缠了根吸血藤,虽说吸不了多少,也能轻而易举的拔除了,但瞧着膈应不是?” 再往后便没声音了。 季含漪垂眼,唇边若有若无的讽刺笑了笑,掀了帘子进了暖屋,一边解开身上的斗篷递给身边的容春,一边站去中间问安。 屋子里坐着婆母和谢二夫人张氏,还有二夫人的儿媳三少夫人余氏。 齐刷刷的眼神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就如她是什么罪人般。 林氏看季含漪的眼神里微微带了点冷,让季含漪去一边坐下。 季含漪坐去了没人坐的右边,又伸手接过丫头送来的热茶,茶香缓缓冒出来,她低头饮了一口。 余氏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只见季含漪里头是白色交领,外头罩着件宝蓝色圆领宽袖袍,衣裳上是月白地胜灵芝纹,下头穿的是的牙白色的马面裙,裙上是一幅淡雅杏花图。 这一身她两年前就见季含漪穿过,没想到她如今还在穿。 又看向季含漪耳边的那一对嵌绿松石的金耳坠,还有发上那支金镶珠梅花鬓边花簪,脖子上一串嵌珍珠宝石金项链,都是些陈年老款式了。 但季含漪生的好,白净又匀称,坐态雅致,那身上的宝蓝色寻常人穿不出来那股雅气高贵,但在季含漪身上,却更显得她肤色白净,坐在那处玉净花明,不自觉会被她吸引目光。 就连那窗外透来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都格外偏爱她,在她身上闪烁着柔美细碎的流光。 从前还在闺中的时候,余氏就已经认得季含漪了。 那时候季含漪在京中贵女里也是人人羡慕的,季家独女,生了一张极好的面容,在哪场宴会里也都引人注目,且听说她书画极好,极有才名。 她曾经也想过与她结交,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可哪成想如今两人成了妯娌。 季含漪从高处跌落,她虽嫁给的是谢家大爷,可如今境遇却远远比不上自己,自己被夫君疼爱,被婆母关照,季含漪又有什么呢。 当初艳羡的人,如今也不过如此,她心里竟有些隐隐的痛快。 林氏的目光也落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她身上的穿戴,斜斜看着她,不轻不重的问:“这些年谢家亏待你了?” 季含漪放下茶盏,认真的回话:“不曾的。” 林氏的眼神便一冷:“那是谢家给不起你衣裳穿了?” 季含漪摇头:“并不是。” 林氏便冷笑一声:“那每年往你院里送去的布料衣裳怎么没见你穿过?” 说着林氏淡淡瞟了季含漪一眼:“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将谢家给你的东西,都拿回顾家去了。” 说着她又冷笑一声:“又或是你将谢家的东西拿出去卖了换银子补贴顾家了?” 季含漪身上这身衣裳的确穿了两年,但她衣裳并不算少,这又是冬衣,其实统共也并没有穿过几回。 她看向林氏解释了一遍,又道:“再有顾家的确比不上谢家,但也不至于要儿媳将谢家的东西拿去顾家补贴的。” 林氏冷眼看着季含漪:“你说没补贴就没补贴了?” “八十两一匹的布匹,你眼不眨一下就买下送去顾家,我看你倒是大方,你每月例银不过五两,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我知晓你名下有间铺子,但营收也并没有太好,单给顾家两位姑娘买料子就这么舍得,其他人你又花用了多少?银子还不是谢家出的?\" 旁边的谢二夫人看着季含漪接话:“侄媳,不是婶婶说你,再怎么样你也嫁进了谢家,怎么还做这样的事情?” “谢家虽然不差这点,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你即便要给,又何必人后偷偷摸摸,这样说起来也不好,你要是与你婆母和大爷说,怎么着也会帮衬一二的。” 谢二夫人历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府里头闹得越乱她越高兴。 二老爷是京府通判,平日里结交的妇人也多,季含漪明白,这回若是不解释个明明白白,谢二夫人这张嘴怕是要说的满京城皆知。 再说她说的这话,听起来也甚是讽刺。 季含漪站起身看向谢二夫人:“二婶神这些话从何而起?偷偷摸摸这话又从何而来?” “是二婶神亲眼瞧见的?还是旁人瞧见与二婶神说的?但请二婶婶说出个出处来,或是来对个峙,府里头平日里一团和气,但二婶神的话若是空穴来风的,这样无凭无故的牵起话头,不是引些争论?” 谢二夫人被季含漪这么直白的一对过来,脸上有些难看僵硬,便又道:“上回碰见侄媳买布料,那一匹可不便宜,侄媳就这么大方?” 说着她又笑了一声:“也是我多事,非要回来多这么一嘴。” “我也不是有其他意思,就是与你婆母家常两句,瞧瞧,哪成想闹成这样,侄媳也怪在我身上了,还引了人怨恨。” 这话将她中间的挑拨推了个干净,季含漪看了谢二夫人一眼:“二婶婶回来说这些,不就是为了挑拨的?” “但既二婶神有疑虑,也是常情,我也没那怨恨的心。” “正好二婶婶在,瞧明白误会也好,免得将来还生出什么误会出来。” 说着季含漪再看向林氏:“母亲不信儿媳,儿媳无法辩解,但请母亲看一眼这册子,这些年公中送来的东西尽数在册子里,除了糕点补品吃食,还有几匹布料给大爷做了衣裳,但凡用了的东西,也做了标记的,剩下其余的尽数在儿媳房中和在库房里,婆母若是不信,可派婆子去清点。” 季含漪说完,从容春手上将准备好的册子拿过来交到林氏的手上。 第62章 谢家东西她一样没拿 季含漪忽然送来一个册子,让微微林氏一愣,看着季含漪手上那厚厚一沓,稍微有些震惊的接了过来。 她没想到过,季含漪居然会记录这些。 她接过来翻开两页,上头记录事无巨细,日期时辰,就连是哪个婆子送来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她进府的那一天起都记录好了。 甚至她随手给季含漪赏赐的一碟果子,季含漪也记录在了上头,还有院子里收来的礼金,季含漪也全都记录在上头。 上头不仅记有公中送来的,还有谢府每人单开一项,谁什么时候送来什么东西来,也都记录在上头,便是一块手帕,都记在上面。 还有送出去的礼物,在最后面也完完整整的记着。 林氏正在震惊之余,季含漪又给了林氏另外一本册子,那册子上完完整整的记录了她院子里的所有开支,给下人的打赏,房屋的修缮,花草打理的银子,还有逢年过节打赏的银子,还有结交送礼的,林林总总算起来,那每月的五两也没有剩下多少,有时候还不够。 谢家的人情来往多,谢玉恒又是谢家大房的长子,但凡哪家有个事情,都要送礼,还不能送寒酸了,这一笔的开支是最大的。 最后季含漪再给林氏看了最后一本账目。 那账目是她铺子的账目,只给了看了最近几月的收益。 她那间铺子的收益算不上好,每月除去所有,还算有百多两的银子。 林氏一本本看完,又怔怔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对上林氏的视线,低声道:“母亲可以请身边人对着册子去儿媳院中核对,库房里的东西每样都按着品类放好的。” 林氏脸色复杂的看着季含漪问:“这些都是你自己记的?” 季含漪点头:“来往的东西繁多,儿媳记录这些,也是为了好理清楚院子里的东西。” 坐在林氏身边的谢二夫人看林氏拿着册子,脸上带着震惊,她也忍不住去拿了过来看,这一翻也惊到了些。 她没想到季含漪居然事无巨细的记了这么多。 她却又对林氏小声道:“这册子里记得是细致,可万一是她胡写的呢。” 林氏这回冷冷的看了谢二夫人一眼,都是她挑起来的事,都这会儿了,还在挑拨。 不过她其实也知晓谢二夫人说那些话是在挑拨的,但是她这些日子对季含漪心气不顺,也的确相信了一些,才来对季含漪发难,谁想现在季含漪竟然拿了这么多东西出来。 她管着府里的公中,往哪个院子里送了什么东西,她还是记得的。 季含漪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儿媳,她也不会苛待给自己儿子院子里的东西,每样她都是亲自看的,怎么可能不会记得送了些什么过去。 她虽说不是完完全全全部都记得住,但这册子上写的,也八九不离十,况且她那里所有的开支也都有记录,季含漪应该也不敢用这个来骗她。 但她还是让婆子去将她的府中账目拿过来,对着日期随意对了几项,却都是完全对得上的。 说明季含漪这一整本册子,几乎没有差错。 林氏沉默的合上了册子。 旁边的谢二夫人看着林氏的这个神色,脸上微微僵硬起来,看来册子应该是能对上了。 这时候她也有些尴尬,站起来就打算走:“这说来说去也是大嫂院子里的事情,我在这儿也多余,我就先走了。” 季含漪看着谢二夫人:“刚才二婶神说我偷偷摸摸拿谢家的东西补贴顾家,如今事情还未水落石出,还未对着册子去清点,也请二婶婶再等等,免得往后再闹出什么误会来,又成我偷偷摸摸了,我怎担得起这名声?” \"再有,我是一心想着府里和睦的,但出了事,还是先弄清楚的好。\" 谢二夫人一愣,看季含漪这般得理不饶人,便干笑一声道:“你看这事闹的,我哪是那个意思?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侄媳倒是较真上了。” 季含漪看着谢二夫人:“二婶婶随口一句玩笑话,可能就毁了我的名声,也将我置于贪心的境地,怎么能是较真呢?” 谢二夫人彻底呆住,干巴巴的看向林氏:“大嫂,你瞧瞧这……” “我这还不是为大嫂操心?” 林氏冷淡的看了谢二夫人一眼,难得替季含漪说了句话:“这事的确有误会,你往后别再提了,含漪毕竟是我儿媳,这闹将出去,也是我院子里的事。” 谢二夫人连连点头:“是大嫂说的这个理,我可没往外头说,只与大嫂说说的。” 林氏头疼的揉了揉眉头,让谢二夫人先别说话。 余氏看了季含漪一眼。本以为今日能看场好戏,没成想季含漪竟样样记录在册,不知怎么的,她生出了些唏嘘,也没了对季含漪的幸灾乐祸了,反而对她生出了几分可怜。 好歹也是谢家长房儿媳,却没什么风光的,过得这般小心翼翼,谢大爷也不喜欢她,婆母对她也就这般。 这样一想,从前的那点自卑现在也没了,季含漪的日子早就不如她了,何必再踩踏人一脚。 林氏又问季含漪:“这本册子你记得这么清楚,是谁让你记的。” 季含漪如实回话:\"儿媳自己记的。\" 林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忽然有种失了脸面的难堪。 她又冷哼一声:“我倒是不信你真这么详细大方,连院子里的修缮都是自己贴银子,是不是平日里找玉恒拿银子了?” 季含漪面上依旧是安静的:“婆母若是不信,可以找大爷问问。” 季含漪这般平静,倒是又显得林氏没理找事了。 她忽心生出一股恼怒来,将手上厚厚的册子交到身边的婆子手边,眼睛紧紧看着季含漪:“她既说去核对,那便去核对,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是这么回事。” 婆子也不敢怠慢,又叫了两个婆子一起去。 这场清点,一直清点到了天色微沉才完。 进来的婆子将册子恭恭敬敬的呈到林氏的手边,低声的回话:“回大夫人的话,老奴们都仔细核对了,东西一样不差,都在的。” 册子给过去的时候,林氏要去接册子的手微微一僵。 旁边的谢二夫人脸上也是微微一僵。 谁能想到季含漪当真没拿谢府的任何东西,她那天在铺子里买布匹的银子也真的是自己的银子。 而婆子接下来的话,更叫林氏脸上的神色凝固。 那婆子又小声道:“放在库房里的东西,大半都是新的,少夫人院里的嬷嬷说许多东西放进库房里后,少夫人都没动过,还落了层灰。” “给谢府的各房送的生辰礼或是百日宴一些喜事,也没拿用过库房的东西。”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暖屋里一静,侯在屋里的下人两两对视,又看向坐在一边没有言语的季含漪。 谢二夫人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么话了,尴尬的连看季含漪一眼都觉得不好对上她的眼睛。 这谢府里头,谢二夫人是最喜拿季含漪当初两抬嫁妆嫁进谢家来的事情说事的,不过也是求个心里平衡。 谢大夫人管家,儿子比自己儿子有出息,但儿媳妇不怎么样,越说心里才越舒坦。 这会儿这事闹得她脸上尴尬,她坐到最后本以为能看个期待的结局,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她又不得不承认,季含漪本就没什么嫁妆,谢家这么多好东西,她竟然当真没拿一点,这点她是佩服的 当下也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也如个笑话一般,谢二夫人匆匆站起来,草草说了句院子里有事,就打算走。 林氏看了谢二夫人一眼,叫住她:“往后在府里少嚼些舌根。” 谢二夫人脸上微微一变,这是将这事全推她身上了?当下就怼回去:“我也不过是提个话头,要查的可是大嫂。” 说着谢二夫人看向季含漪,咬咬牙还是低声道:“侄媳,婶婶这些话也不过说说,你别放在心里去。” “你放心,往后这事我再也不说,看看这闹成了这样,都是误会,也别平白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季含漪淡淡的眸子看向谢二夫人:“我向来不伤和气的,今日也不过话说到这里,有些话二婶神不经意,但旁人听到的便不是这样了。” “二婶神理解便好。” 谢二夫人看季含漪没紧抓着这件事不放,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点头:“也是这个道理,你放心,这话我再不说了。” 说着谢二夫人匆匆带着秦氏一起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了林氏和季含漪。 林氏手上捏着沉甸甸的册子,心里有股羞恼,但又无从开口。 她是季含漪的婆婆,更不能自己朝着她认什么错。 便又将手上的册子扔到季含漪面前,另外发难:“你记这些,是怕我们谢府怕你用了东西不成?” “你又记给谁看?” 季含漪抬眼,看着林氏微微气恼的脸庞,她的声音浅淡:“今日要不是出这件事,儿媳也从没想过拿出来。” “儿媳也更从来没想过,这册子还有这样的用处。” 第63章 他对她大抵是真的不好的 季含漪的话呛的林氏一哑。 她深吸一口气又冷笑着看着季含漪:“我是不信你这么舍得用自己的银子的,等玉恒回来,我定然要好好问他,看看是不是你朝他拿银子了。” 季含漪也很配合林氏的点头:“婆母既不放心这个,儿媳也无话可说,婆母尽可问大爷便是。” 林氏看季含漪这不慌不忙的答话,没有半点心慌的模样,又是觉得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像是拿这个儿媳半点法子都没有了。 甚至林氏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也是在刻意找她的不对。 林氏深吸一口气,终于不耐烦的开口让季含漪先回去。 等季含漪一走,林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消失在了帘子后面,她才撑着额头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刚才拿着册子去清点的婆子这才弯腰站在林氏的身边低声道:“刚才老奴去清点册子里的东西的时候,也打听过院子里的丫头,那些丫头说大少夫人平日里节俭,公中送来的东西,即便是吃的,也少有限留给自己吃用,都是先留给大爷,选的香和茶叶也都是大爷喜欢的。” 这婆子去院子里,看了那妆匣里的首饰,说实话,她看着都难受,一年公中能送几件首饰?不过两三件簪子耳坠和手镯,别家少夫人哪儿这么寒酸,少说几匣子的首饰,大少夫人也只那简单的几件,公中送来的首饰好些还放在库房里,她去看的时候,那匣子上真落了灰,显然放进去了就没动过。 那院子里的丫头见着她们几个婆子去清点东西,以为大少夫人出了什么大事,个个眼眶都红了,说尽了大少夫人的好话。 说实话,若是大少夫人是那等贪慕钱财的,必然要苛待下人,可那院子里的下人个个维护,那哭声也不是假的,她都还劝了一阵。 再有,大少夫人平日里装扮的素净,对谁都是含着一分笑意,极好相处的模样,怎么瞧也不像是会做这样的事情来的。 说来说去,大夫人这般做,是将大少夫人的脸面践踏,怎么也是自己的儿媳,传出去了也不好听,更何况也真没拿谢家的东西。 婆子将这些也说给了林氏,又道:“这回应是冤枉了大少夫人了,随去的婆子都瞧见了,那真是一件不落,就连送来的皮子,一副抹额这样的小东西都在。” 林氏听罢撑着头,闭着眼睛,心里一时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她是有意无意的防着季含漪,就是怕她将谢府的东西拿去补顾家的窟窿,但是这会儿仔细一想,真要说季含漪真拿了什么,谢家帮了顾家什么,也真是一件事想不起来。 这个她一直防范着的儿媳,不声不响这些年,最后又不声不响做了这样一本册子,她是什么都明白。 林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又轻飘飘的淡淡道:“这事往后便别提了。” 季含漪回了院子,快到了的时候才发现丫头们都在院门口站着,一见着她回来,一个个的便围了过来。 季含漪想着大抵是林氏身边的婆子过来清查东西,将院子里的下人给吓住了。 毕竟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院子里的下人也可能遭殃。 季含漪唇边带了丝笑意,对着林嬷嬷道:“没事的,不过是年底核对些东西,你们别乱想。” 林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眼眶还红着:“少夫人是不知晓,那几个婆子来的时候多气势汹汹的,拿着本不知道哪儿来的册子就要去库房核对,阵仗可大。” “老奴还以为是丢了什么东西,如今看少夫人没事了就好。” 季含漪见着下人们是真担心,又宽慰了几句,看院子里的丫头彻底安心了,才让人去烧热水沐浴。 沐浴时,容春道:“还是少夫人有先见之明,要是没那几本册子作证,不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季含漪垂眼。 也不是有理说不清,真要说清也能说清,林氏那里记了开支往来的,真要查,也能查,就看她怕不怕麻烦重新整理来查了。 再有有些事情,她看明白了,不信你的人,你就算拿出再大的证据她也不信你。 就如谢玉恒不信她。 就如今日婆母即便查出东西都在,也会往她找谢玉恒要银子那头去想。 一个人要是不信你,便是什么由头也能找出来的。 水珠落在盈盈雪肤上,季含漪撑头在浴桶边缘,湿漉漉的热气爬上脸庞,脸颊生了层红晕,眼里却有一股潮湿的失意。 她失神,整日里为着这些证明个清白,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当初期望的姻缘,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后宅一地琐碎,女子终其一生被锁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为了名声,为了清白经营算计。 各个心里有算盘,和睦的不过是脸面上的那点交情。 -- 很快到了除夕的那日,用过了团圆饭后,谢家一大家人都高高兴兴的聚在前厅的暖屋里。 夫人们围着老太太说话打趣,小辈们说笑打闹,太太们坐在一起说家里长短,偶尔照顾孩子。 男子们也聚在前厅的偏厅里,讲这一年朝廷的政治与机遇。 大老爷其实早从任上回来了,今年是考课年,前些日回来一直忙着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这两日才闲了下来。 他闲下来还特意见了季含漪一面,为季含漪送了份当地时兴的布匹首饰,说是对上回中毒那件事的补偿。 季含漪没推脱过,也只好收下。 李眀柔没有出现在这里,因为上回李明清的那一闹,全府的人都知晓了李眀柔做的事情,知道是老太太惩治的,不管从前交情多好,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她。 李明清倒是在的,不过这回比之前安静了些,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从前与他能玩在一块的谢府孙辈,也没往他那儿去了。 季含漪与这些热闹一直是格格不入的,三房太太里,唯有她还没有孩子,不论其他的,就这一点也与其他几位少夫人说不大上话。 她本是想着坐一会儿就走的,但老太太特意叫了她去身边坐,也坐了过去。 谢老太太一直牵着她的手,又当着众人的面夸她贤惠懂事,下头坐着的人明白谢老太太的意思,也纷纷迎合着。 宴散后,谢老太太独独留季含漪和谢玉恒送她回去,除夕的夜里下着小雪,季含漪扶着老太太,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斗篷上的绒帽盖在发上,盖住了寂寂神色。 谢玉恒沉默的走在后面。 谢老太太路上问季含漪:“恒哥儿这些日可对你好?” 这话谢玉恒能听见,他抬头看向季含漪的侧脸。 沉沉雪夜,鹅毛飞雪,昏昏黄灯照亮青石台阶,季含漪的眉眼如旧,轻轻妩妩,眼底有一抹缱绻的安静。 飞雪落在她毛茸茸的帽檐边上,化为晶莹的水珠,时不时露出粉白的耳坠一角,谢玉恒怔怔的看着,如今他看她愈多,心里就想她愈多,才发觉她有多么让人喜欢。 柔软又娇柔,总是温声细语的说话含笑,他也从未见过她生气过。 其实如今谢玉恒倒盼望着季含漪能真的能如李明柔那般朝着他大哭一场。 他心里噗噗直跳,紧张的等着季含漪的话, 季含漪不会在过年这样的日子说那些沉重压抑的话,她轻轻点头:“大爷一向都好的。” 谢玉恒手指抖了抖。 是啊,季含漪在外头都说他很好。 他如今方明白,他对她大抵是真的不好的。 林嬷嬷偷偷找到他,说她从未添置过首饰,公中送来的都是寻常有些老气的,她很少佩戴,让他为她添置几件首饰,说不定她就能高兴了。 他也是听了这话才意识到,他给明柔买了数不清的首饰,竟然一件也没有给她买过。 她从来不提,从来不说,一直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侧。 难怪她如今会这么坚持的要与他和离。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根金嵌碧玺宝石的翠花簪,这是翠玉阁里最名贵的簪子了,她应该会喜欢。 冷风蔓延,季含漪的声音却细致又柔软,谢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只叹息,她如何不明白季含漪的话不过是哄她高兴。 自己孙子在李明柔谋害含漪的的这件事事情上,的确做的糊涂,她想帮他都帮不了。 回了屋子,谢老太太握着季含漪的手,又将她的手放到谢玉恒的手上,看着谢玉恒:“你知道从前你错在哪里了么?” 谢玉恒目光看向季含漪,掌心不由将季含漪的手捏紧,声音饱含愧疚:“孙儿从前忽略了含漪。” 谢老太太摇头:“是你分不清亲疏。” “这世上只有你的妻子是一心一意对你的,你谁都可以负,唯独不能负你的妻。” “别忘了季家对你的恩情。” “含漪嫁给你,是当初谢家求的姻缘,你应该要好好对她。”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点头:“孙儿从前做的不好,往后一定会好好对含漪的。” 说着谢玉恒将那只握在掌心许久的簪子拿出来,送到季含漪的面前,声音诚挚:“含漪,我从前对不住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往后定然好好对你。” 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在这本该温馨慈爱的场景里,季含漪却忽然觉得浑身发凉。 凉的透顶。 凉的她浑身都在打颤。 她怔怔看着谢玉恒手上的那只簪子,她不明白原因,她向来敬重的老太太,她从前依赖信任的夫君,此刻他们在她眼里犹如冷冰冰双手沾满血的刽子手。 季含漪一下子从谢玉恒的手里将手抽出来,她睁大眼睛,有些惊恐的看着屋内的人,她眨着眼睛,她说:“对不起……” 极美的杏眸里映着恐惧的火光,季含漪踉跄倒退着,又转身往外头走。 谢玉恒怔怔看着季含漪刚才那恐惧的眸子,又错愕的看着空荡荡的掌心,上头连一丝她的温度都没有了。 谢老太太也愣了瞬,随即眼里浮起伤心:“那孩子……” “怕再也回不来了……” 谢玉恒只觉得膝盖发软,向来不落泪的人,眼里滚出泪光来,一下子就跪在了谢老太太的面前:“祖母,求您帮帮我。” “孙子后悔了,孙子离不得她……” 第64章 谁都知道谢玉恒喜欢的人是谁 谢玉恒的声音颤抖,带着伤心。 这是谢老太太第一次看谢玉恒这般难过的时候,浑身佝偻,软成一团。 谢老太太低头眼里含着悲色,看着谢玉恒眼里的泪光,叹息:“三年了,三年才觉得含漪的好来,晚了么?” “李眀柔的心思太重太深,你偏偏从前那般偏袒,事到如今,你叫祖母怎么帮你呢?” “我答应过她,等我生辰后若是她还要走,我怎么能拦着她?” 谢玉恒跪着的身形便微微一晃,手上的簪子刺入掌心,出了血,他也感受不到疼,任由那血一滴一滴滴在袍子上。 他红着眼睛,依旧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求您…” 谢老太太低头看着谢玉恒掌心里的血也怔了怔,随即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万事要到最后一步才知道回头,那长长的回头路又怎么走呢,即便能走,也必然是艰难的。 季含漪一路走到外头,僻静的小路,黑漆漆的周遭,身边唯有容春提着灯笼匆匆跟在身边的步伐。 她停在一处石桥旁,抬头让飞雪都落到脸上。 一点一点的冰凉落到脸颊上,她觉得心底那股恶心的发闷才终于好了一些。 老太太刚才那些话,让季含漪始终明白,无论老太太对她多好,她也始终都是外人的,再好的真心,也会留一分。 老太太心底深处是偏袒谢玉恒的。 但她已经知足,也知晓足够了,她不该埋怨,可心底当真难受啊。 容春担心的站在季含漪的身边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看着黑漆漆的夜空,默默的眨眼。 这一夜她将书房的门死死地合紧,再用门栓栓住,还叫容春陪在她身边睡。 谢玉恒回来见着黑漆漆的主屋又往后廊屋去,他推不开门,又唤季含漪的名字。 但无论他在外头站了多久,说了多少愧疚的话,那扇门也始终没有打开过。 谢玉恒离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魂不守舍的离开,还不忘回头,身形几乎瘫倒,他从来不知晓她会有这般绝情的时候。 第二日的时候,谢大老爷又叫了季含漪过去。 谢大老爷对季含漪这个儿媳很是满意的,见着季含漪在自己面前拘谨,他温和道:“一家人不用拘着,孩子的事情不急,大不了往后过继个宗族里的孩子就是。” 又道:“还有李眀柔那件事我也听说了,老太太做主的好,谢家不留心术不正的人,等老太太寿辰一过,就送她走。” 末了谢大老爷又冷冷看了眼旁边的林氏,再看向季含漪低声道:“我知晓府里之前那些流言,你嫁给了玉恒,谢家的东西便是你该用的,别怕,你孝敬你母亲是应该的,谁再敢说你,你便直接说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做主。” 季含漪不知晓大老爷竟知晓了这事,没如从前那般为着和气都忍下,只是道:“我已与母亲和二婶婶解释清了,往后每一笔花用也依旧记着的,算清楚也好。” 谢大老爷一顿,又重新看向季含漪,又低低道:“往后委屈尽管找我与老太太,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坐在旁边的林氏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 老爷这话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 但大老爷发话,那脸上神情严肃,林氏这时候也不敢开口,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 大老爷走后,季含漪便从林氏那儿出来,回去后就给外祖母写了封信去,谢老太太初五过寿,那天她不好说离开,但第二日是必然要离开的,让表哥那日来接她,将她要带走的东西也一并带走。 这几日过节,谢家在京城里是大族,谢大老爷回来一趟结交应酬多,谢玉恒要跟在父亲身边应酬,季含漪倒是轻松了些,白日里也可以不用与谢玉恒怎么碰面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季含漪也尽量在谢玉恒回院之前,早早回了书房,尽量不与他碰面,还算过得轻松。 到了初三这日的下午,谢玉恒同父亲一起从前院回来,林氏便叫谢玉恒留下商议初五谢老太太的宾客名单。 问谢玉恒的同僚有没有交好的,她也好一并送帖子去。 谢玉恒便道:“还是按着往年的来便是。” 林氏点点头,又拉着谢玉恒说了会儿话,问了谢玉恒关于去谢老太太那求情的事情。 谢玉恒顿了一下才开口:“祖母松口了,说明柔既然有这个心给她祝寿,那天便让她出院子。” 林氏点点头,又叹息:“明柔这回的确糊涂,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 又看着谢玉恒:“老太太真说只能嫁给一个生员了,没回旋的余地了么?” “将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往后想要再见她,恐怕艰难了。” “再有她身子不好,自小她的身子就弱,我倒是有些担心她的身子。” 谢玉恒便低声道:“我给明柔买了些血燕,还为她买了些补身子的药送了过去,她在祠堂受了罪,身子的确有些受不住,我见了也是有些难受的。” “至于老太太那里,应该是再也没有余地了。” 林氏听了叹息:“好在你还记得给她送那些补身子的去,但愿她的身子能快些好起来,不然老太太的寿辰一过,她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身子怎么熬的过去。” 谢玉恒靠在椅背上:“母亲放心就是,那些燕窝和补品每日不会断的,我也为她打点好了门口守门的婆子,不会太为难她。” 林氏见谢玉恒这么上心李眀柔的事情,就连李眀柔这回要害季含漪,谢玉恒都这么维护,不由问出心里头的话来:“把明柔送走,你心里当真舍得?你若要是舍不得,母亲再去你父亲跟前说说,让你父亲去老太太那儿为明柔求求情。” 她又一叹:\"你与明柔两个孩子自小都是我看着一起长大的,你有多在意明柔我最是看在眼里,你要想……” 林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玉恒一下子打断。 只见谢玉恒看向林氏,难得郑重道:“母亲,我与明柔是不可能的。” “我现在只想与含漪好好过往后的日子。” “将她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是我与祖母说的,我知道明柔这次这么做是因为我引起,我只希望往后再没这些事情了。” 林氏哑了哑,也是没想到谢玉恒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了。 刚才她听谢玉恒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还没有放下李眀柔的,这么关心,怎么说这个他还反而还不愿意了。 她没忍住又劝:“你要不给母亲说个实话,要是你真的喜欢明柔,干脆等老太太的寿辰一过,我便做主让明柔做你的妾室,让生米煮成熟饭,那个时候老太太不愿意也只能答应了。” “我知晓你一直不怎么喜欢季含漪,我想明柔就算做不成你的妻,做你的妾她应该也是愿意的。” “这事只要你开口,我便为你安排。” “说实话,明柔那孩子我也喜欢,也愿意见着你们两人在一起的。\" 谢玉恒一愣。 他失神的听着母亲的话,原来在母亲口中,自己也是不喜欢季含漪的。 那她是不是也觉得他并不喜欢她。 他这些日问了周遭许多人,人人都说他不喜季含漪。 越是这般越是觉得心里如在淌血,从前的自己,到底又是怎么对她的, 心里犹如被千斤重的巨石压着,谢玉恒觉得喉咙里艰涩异常,半晌他道:“含漪嫁给我,我就不会再纳妾。” 林氏一愣:“若是你在意当年那个约定,其实也没什么的,季家现在早没了,季含漪就算要闹,她也没底气闹,即便你真纳妾了,她又能怎么办?” “她还敢离了谢家?她还敢忤逆你?” 谢玉恒手掌微微捏紧,连呼吸都发紧,他看着地面失神,又深吸一口气开口:“我并不喜欢明柔,母亲往后也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林氏愣了半晌,也没有反应过来谢玉恒的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能这么惦记她,日日记得送补品燕窝?那日季含漪被他抛下从雪里回来,受了那么大的寒,也没见他怎么担心。 他到底喜欢谁,不是明明白白的? 这事就是任何一个人来判,也知道谢玉恒喜欢的人是谁。 林氏将刚才想的话说了出来,又道:“往前含漪病了,没见你关心过,明柔你却次次挂心,那次你先送明柔回来,还不放心的在她屋子里陪到了天快亮了才走,一夜都没怎么睡,你这是不喜欢她?” “你要不喜欢她,能抛下含漪这么挂心明柔?” “你要不喜欢明柔,这回明柔害了含漪,你还这么偏向着明柔?” 说着林氏劝道:“都到这地步了,你还犟什么?你要还不下决心,真要看到明柔走了,你那时候再后悔就没机会了。” “再说,你们两人本就青梅竹马,老太太也能理解的。” “季含漪又是个不能生的,她不能生,让明柔给你生去,含漪生的孩子你不一定喜欢,明柔生的孩子你一定是喜欢。” “我想想这样也好,她不能生就算了,你纳了明柔,你们两人有孩子,也有个……” 谢玉恒垂着头,手指抖了抖,忽然大声道:“母亲!” 这一声将林氏吓了一跳,看向谢玉恒问:“怎么了?” 谢玉恒紧紧捏着手,刚才母亲的话就如刀割在身上那般疼。 他撑着额头,心里不停的在颤。 是啊,季含漪受寒那么严重,他竟然没想过她的身子也会难受的。 她给李眀柔送了无数珍贵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有给过她。 可即便他这般忽视她,季含漪也一句没有说过什么,安安静静的。 好似他永远给她天大的委屈,她早就习惯了。 谢玉恒抬头,眼眶中有些红丝:“母亲往后不用再提明柔,我对明柔只是对她的照顾而已,对她并没有其他的心思。” “我如今只想要好好对含漪。” 林氏愣了愣,对谢玉恒这些话当真是想不明白了。 她不确定的又问了一句:“你真想明白了?” 谢玉恒嗯了一声,声音没有犹豫:“想明白了。”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也不再说这个了。 心里头虽然有些遗憾,也遗憾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女儿,但事已至此,自己儿子又忽然又是这个态度,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了。 她又看着谢玉恒问了另外一件事:“这三年你可还给季含漪另外补贴过银子了?” 谢玉恒微微皱眉:“母亲为何会这样问?” 林氏便将上回谢二夫人看到的事情,还有季含漪那三本册子的事情与谢玉恒说了一遍。 又道:“我这两日也想了,她那铺子是有收益,也不过百来两,她就这么大方,还用自己的银子补贴?没拿谢家一点?这我是怎么也不信的。” “我想来想去,大抵是你给她补贴了。” “不然她手上能有什么银子。” 第65章 她想要和离,她又想贪图谢家什么? 谢玉恒听完母亲的话,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 他长长深吸一口气,他竟然从来不知道,季含漪在院子里自己竟然出了这么多花用。 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同他提起过,一回也没有问过他要过银钱。 那她是哪里来的银子。 谢玉恒沉默一瞬,对着林氏低声道:“我从未给她过银子,她也从未找过我要过。” 这些年谢玉恒的俸禄,都是在他自己账目下的。 他名下的私财也不少,他是谢家长房唯一的嫡子,年少时母亲就为他经营了不少铺子田庄,他是从来没有差缺过银子的。 且他也从来没有为银钱的花用操心过,这会儿细细一想,季含漪手头上该是没有什么银钱的。 她嫁过来的那两担嫁妆,里头全是些不值钱的被褥器具,不过一间不在闹市的铺子,又能有什么收益。 越是这么想,谢玉恒的心里就越是一紧。 他不仅从未给过季含漪银钱,甚至连件东西也都未给她买过。 他其实也不知晓到底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季含漪从来不要,又或许是从前他有些不喜欢季含漪的性子,还有他时不时的在床榻上莫名对季含漪生不出什么兴致来,就有些疏远她。 其实谢玉恒有时候也是苦恼的,明明他心里是想与季含漪亲近,但是身体上却力不从心,在床榻上总是半晌起不来,又很多时候早早了事,他也私下看过了郎中,可是时好时坏的,渐渐的大抵是因为男子的自尊,有时候不由自主的就疏远了。 这会儿心里也生了许多愧疚出来。 林氏听到谢玉恒这么说,心里也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又问了谢玉恒一遍:“你当真没给过她银子?” 谢玉恒脸上难得对母亲显露出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当真没有给过。” 他又皱眉道:“二婶总喜欢在人后说这些事情,母亲难道也信了?” 林氏愣了愣,也有些失神。 她也是没想到的,这些年总觉得季含漪是贪慕谢家的富贵,当年才拿着婚书过来,其实这些年也是她的一个心病。 当年季含漪要是不拿着婚书来,她就能给自己儿子和李眀柔做主婚事,也不会有现在这个遗憾。 可是现在不管从哪头看,季含漪都是没拿用谢家的东西的。 林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 谢玉恒忍不住对着林氏开口道:“母亲往后对含漪好些,也别再这样猜测她。” 林氏看着谢玉恒:“即便她没拿谢家的东西补贴顾家,可她如今还不是在花用谢家的东西?” “往她院子里送的东西布匹都是好东西,她在谢家又吃什么苦了?要是嫁到别家去,她能过现在的好日子?” “说来说去,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 \"如今查出来她没做就好,也算是她本分。\" 谢玉恒皱眉听着母亲说的这些话,他忽然想,季含漪这些年在自己母亲身边伺候,到底受了多少气。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脸上不高兴的看着林氏:“即便她将谢家的东西拿去顾家那,又有什么?难道顾家这点东西都给不起了?” “当初定亲的人是谁?!现在又为难她做什么?” 林氏一愣,见谢玉恒居然为季含漪说话,也是觉得震惊。 从前她那般在谢玉恒的面前说季含漪的不是,可从来没见谢玉恒说个什么,现在到底是怎么了,居然为季含漪说起话来了。 她忍不住道:“你这会儿不高兴什么?这又哪是给不起的事情?” “这是关乎品性!” 谢玉恒已经不想要与母亲说话了,他紧紧皱着眉头:“她没有这么做过,母亲却这么猜疑她,她不难受?” “她如今还想要与我和离,她又想贪图谢家什么?” 谢玉恒的这一句话,又将林氏惊得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的看向谢玉恒:“你说什么?” 谢玉恒却深吸一口气,一句话不说的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林氏看着谢玉恒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的问身边婆子:“他刚才说什么了?季含漪要和离?” “她有这个胆子?” 婆子愣了愣,也不敢说大爷真是这么说的。 --- 今日亲戚上门,府里女眷都要一起去花厅应酬,一起用膳,一起陪着老太太。 季含漪白日忙了一上午,到了夜里大家聚着说话的时候,照例也是提前走,她本就不爱言语,即便先走,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只是今日她回去的时候,却看到谢玉恒堵在了她书房门外。 她的书房门敞开着,显然,谢玉恒进去过。 这里没有一个下人在,看来也都被谢玉恒支开了。 季含漪静静看着此刻那个站在夜色里的男子,依旧是那样雅致清冷的面容,但这一刻让季含漪觉得从前怎么会想要与这样的人好好过一生。 谢玉恒看着离他远远站着的季含漪,她身上粉色的洒金兔毛披风上是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庞,浓密的发丝从风帽里落出一点点,夜里丝丝凉风吹拂她脸庞,她秀气的鼻头微微染了一丝红。 披风包裹着她娇小宜人的身子,他忽然怀念起从前将她揽入怀里的感觉。 只是此刻,她却因为他往前一步,她的步子便后退了一步。 满眼防备的看着他。 谢玉恒脸上尽是苦涩,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谢玉恒艰涩的开口:“之前母亲是不是为难你了?我也已经与母亲解释清楚了,你从没找我要过银子,我也从没有给过你银钱。” “院子里的一切打点,都是用的你的私房。” “这些年我亏欠你的银子都放在了你桌上,还有我给你买的首饰,你都收下就是。” 季含漪皱眉就要摇头,谢玉恒却又继续开口:“还有明柔的事情,这些日她都被关在院子里,我没有再同祖母给她求情。” “等后日祖母寿辰一过,我便派人送她去祖母老家的乡下嫁人。” 说完谢玉恒黑漆漆的眼眸紧紧看着季含漪:“含漪,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院子里的那棵梨树,我也安排了人后头砍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玉恒微微有些激动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你告诉我,你还想我做什么?” 冷风在本就冷清的后廊房呼啸而过,这几日格外的冷,今日虽未下雪,却比下雪更冷。 现在谢玉恒这副满是后悔的神情季含漪是看不懂的。 她甚至开始觉得厌烦。 是啊,她开始厌烦谢玉恒了。 季含漪依旧摇头,依旧是那句:“大爷,我并不需要。” 这话平静无波,却犹如利剑。 谢玉恒忽然双目猩红的靠近季含漪,他身躯高大修长,几个大步便到了季含漪的面前,双手紧紧捏着她的肩头,如一头沉默又发疯的狮子,低头如疯子般质问着:“你从前从不会这样无情的。” “我不信你忽然就变成了这般。” “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攀上了其他人?” “我现在才想起来,你表哥被救出来的事情就蹊跷的很。” 说着谢玉恒血红了眼睛,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满是讽刺的笑起来的:“我终于想明白了你为什么会这么绝情,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了。” 他又用力摇晃着季含漪的肩头:“含漪,你告诉我,是不是?” 第66章 你这具身子,还被哪个男人看过呢 季含漪瞪大眼睛震惊的看着谢玉恒,她不敢置信这些话竟然是从谢玉恒口中出来的。 那个有些清高的温润公子,他有一天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 她努力的想要推开她,谢玉恒却紧紧掐着她的手臂,一步一步推着她往书房里面走,又捧着她的脸庞,逼着她后退,脸上带着陌生的讥讽,指尖用力捏进她光滑的脸庞:“含漪,你知道你这张脸多么能勾引男人,多么漂亮的脸庞,肤如凝脂,哪个男人不喜欢呢?” 谢玉恒说着压低身体,将季含漪逼着抵在长案边缘,他的声音里是破罐子破摔的报复:“这具身子也十分能取悦男人,你知道我最满意你什么?我最满意你在床上的时候,身子又软又滑,动情的时候比青楼……” 后面的话谢玉恒死死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神情,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将那些粗鄙不堪又下流的话用来凌迟她。 他报复似的看着季含漪笑,双手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眯着眼睛看着身前那娇小身子的颤抖,看着她脸庞苍白,眼里恐惧。 看着她那双好看至极的眼睛染上泪光,他终于觉得有那么一丝解气了。 他不顾季含漪反抗的低头埋在她香软的颈间,深吸一口她身上香软的味道,沙哑的说出最欺凌侮辱她的话:“含漪,你这具身子,还被哪个男人看过呢。” 说着谢玉恒抬起头,报复后的眼神静静看着季含漪的眼睛。 看着她被羞辱的摇摇欲坠,那张饱满的红唇被咬出了血,他才觉得他被她践踏的自尊又重新被捡了起来。 他当然知晓以季含漪的性子是做不出那样的事情的,可他就是要羞辱她。 她也只能是他的。 永远只能是他的。 季含漪浑身发着抖,力气根本抵抗不了谢玉恒,她强忍着不让在眼里打转的眼泪滚落下来,倔强的依旧对上谢玉恒的眼睛。 倔强的忍受着谢玉恒捏在她手腕上疼痛,她努力的眨眼睛,白嫩的脸庞血色尽褪。 耳边响起谢玉恒落在耳边如魔鬼的话:“含漪,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能好好的。” “我们如从前一样。” 谢玉恒说完话便直起身,看向撑在桌面上摇摇欲坠的人。 烛影凌乱,她本单薄的身子在轻颤, 又在他措手不及的瞬间,他被季含漪抬手打了一巴掌。 巴掌声很清脆,打在脸上亦很疼。 谢玉恒不敢置信的看着季含漪,见着她眼眶里的红,珠色点点,他又虚软的捏紧手掌,浑身痛的脱了力气:“含漪,即便你有不满,可我做了什么大错?” “即便我三妻四妾,作为世家男子,我又做错了什么?” “至少我答应你永远只有你一个妻子,至少我身边直到如今也只有你。” “我纵有千万般的不好,但你与其他人比较,也千万般的不好么?” “哪个男子能如我这般许诺你?你以为你离开我,你还能嫁什么男人?你即便能嫁,你也早就不是清白身,哪个男子不介意?即便真有人愿娶你,难道就不是与一群女人争夺一个男人了么。” “这就是你想要的?” 发泄过后的谢玉恒身上有一股颓然,刚才对季含漪说了那些话后,脑中有过短暂的快感,但那种快感又被季含漪的一巴掌打的泄气。 脸上的疼告诉他,刚才那一幕,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陌生。 他不该说那些话的。 季含漪紧紧撑着桌沿,忍着颤抖的心绪,忍着哽咽开口:“我即便为妾,我即便永远不嫁,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任你侮辱。” 谢玉恒不可置信的颓然往后退了一步,怔怔看着她,身形一晃。 他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季含漪:“含漪,别与我说气话。” “刚才那些话是我不该说,但你也该冷静的想一想,我们之间根本远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明日是祖母寿辰,你好好想一想。” “含漪,我是愿意与你继续过一生的,愿意对你信守承诺的。” 谢玉恒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面前低着头的人。 他等了许久,她也始终都没有说话,发上的风帽在刚才的挣扎里落到地上,几缕发丝也散下来,垂在她的脸庞。 缱倦的侧脸依旧秀气莹白,她披风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用力捏出来的印子。 他抬头想要为她抚平,只是才伸出去一点,那道身形便猛的往后退,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谢玉恒眼里一伤,心头绞痛。 他手悬在半空,半晌才开口:“含漪,对不起……” 季含漪没看他,也没回应他,只低头看着桌面出神。 许久之后他听见她细哑的声音:“大爷可以先离开么,我真的不愿说下去了。” 谢玉恒默默的垂手,他心里堵了一口永远也无力抒发的浊气。 他颓然的看着季含漪又开口:“含漪,即便我真的做错过,可你也应该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而不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希望你当真能够好好想清楚,和离不是儿戏。” 谢玉恒说完这句话,才步子凌乱的走了出去。” 谢玉恒一走,季含漪看着一脸担忧进来的容春,她看向容春,小声道:“容春,叫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容春跨进来的步子一顿,伤心的咬着唇,又无声的往后退,轻轻合上了门。 刚才她其实是想要拦着的,可是大爷身边的两个人将她牢牢挡住,现在看主子这般伤心,她心里也难受极了。 书房内只有一盏灯,季含漪缓缓坐在椅上,看着谢玉恒送来的那两只匣子。 匣子是打开的,一直放着银票与现银,另一只放满了首饰。 季含漪只觉得眼前东西让她生厌,伸手将匣子合上,又缓缓趴在桌上,将脸庞埋在袖子里。 她没有伤心,没有想要落泪。 她只是心里堵的恶心,堵的喘不过气。 身上还在微微后怕的战栗。 被谢玉恒碰过的地方,都在战栗。 门外的谢玉恒没有走。 他怔怔看着窗上的那道剪映,看着她趴在桌案上的影子,几乎迈不开步子。 他想起了自己今天第一次进季含漪书房里看到的那一幕。 她的书房并不大,却给他一个完全陌生的季含漪。 原来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 那花架上摆放着海棠花,摆放了好几盆。 他原以为她也不是那么喜欢海棠的,他当初见她伤心,原是想补偿她的,可她也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了,原来她依然还念着这花,都放在了这里。 他从来都不知晓。 那窗下的书案上,还放着一幅画了小半的山水画。 那画上乱石珠连,涧水穿石,水流奔涌。 那用笔不似女子,苍劲老道,用淡墨罩染,再用石青薄薄的覆盖一层,娴熟又有气势与意境。 谢玉恒亦从来不知晓,季含漪的画会画的如此好。 她竟还养了一只猫。 那间屋子里的所有摆设,他都觉得陌生的很。 他方明白,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季含漪。 他方明白,他曾经的忽视有多深。 但谢玉恒想,这些都不重要的,他知道季含漪一定能想明白的,这世上还有哪里能让她再过这样安稳的日子呢。 同僚说过,女人再大的气总有消减的那一天,只要他拖的再久一点,也总会不了了之。 谢玉恒尽管心里对季含漪有愧疚,但他想,他与季含漪的余生还很长,他总有机会弥补过来的。 第67章 李明柔被放出来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容春端着热水推门进去,季含漪还缩在床榻上,乌黑浓密的发丝盖住小脸,容春看了心疼,小声道:“少夫人,该起了。” 季含漪知晓今日是老太太的寿辰,她懒懒的嗯了一声,脸庞从被子里露出来,问容春:“给老太太寿礼准备好了么?” 容春便忙道:\"少夫人放心,昨晚上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又闭上眼从塌上撑起半身,脸色苍白素净:“桌上他昨夜送来的东西,你都拿去放到库房里,那些东西很贵重,还有银子,你好生放着,别弄丢了。” 谢玉恒昨夜送来的东西,季含漪也没打算还到谢玉恒的手上,她不愿再与他有什么牵扯了,只想清清静静的走,总之她走后,那些东西她也不会带走。 容春点着头,又看向季含漪那一双微微有点红肿的眼睛,心疼的递了煮熟的鸡蛋过去:“少夫人揉揉。” 季含漪捏着鸡蛋揉在眼睛上,事情过去一夜,她反而没昨夜那样伤心了,心里倒是更坦然了些,再没什么徘徊牵挂。 知道耽误不得,季含漪也早早的就起了。 今日府里格外热闹,谢老太太本就出身高贵,虽说是在初五的生辰,还没过完年,但来的人也是不少的,即便来不了的,也会送礼来。 大夫人林氏是最忙的,也将季含漪拉去后院接待,季含漪便叫容春替她将养了大半年的罗汉松给老太太送去。 老太太屋里那棵罗汉松去年不知怎么的枯了,往后的再养不活,谢老太太挂心了许久,有段日子总郁郁寡欢的,总觉得是预示着什么。 季含漪记在了心里,就去买了罗汉松养在自己书房,养了半年多,确定养好了,正好也赶上了谢老太太的寿辰。 季含漪昨夜没怎么睡好,上午跟在林氏的身边都是强打着精神,不过休息间隙里,她却看见了一人,那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李明柔。 只见李明柔也正看着她,那眼里的神色看阴郁又安静,季含漪顿了瞬,又转头看向身边,问坐在身边的三房四少奶奶秦氏。 在谢府季含漪唯只与秦氏走的稍近一些,两人都喜爱字画,平日里也有话可说,且秦氏年纪最小,心思也一般没有那些弯绕。 秦氏见季含漪问,还有些诧异:“姐姐竟不知晓么?” 季含漪一顿下摇头。 秦氏就道:“今日老太太过寿,是大爷去老太太那儿求情的,说李明柔记着老太太恩情,想要来给老太太过寿。” “她对姐姐做了那样的事情,老太太本不愿答应的,但架不住大爷求情,又说是明后日就送走了,今日便让她出来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脸上含着淡笑,心里已是生了讽刺。 放李眀柔出来给谢老太太过寿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谢府里头人人都知道了,却唯独瞒着她,好似她知晓了就要大闹一场,毁了老太太的寿宴。 她知晓原因,是谢玉恒安排人刻意瞒着她的,怕她又对李明柔做些什么。 她也没继续问了,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倒是秦氏凑到季含漪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李眀柔是个蛇蝎心肠的,这回差点害了姐姐出事,大爷怎么还帮着她求情?” “大爷这样做,姐姐心里怎么想?” 谢玉恒向来如此的,也不是一回两回。 他从来不会在乎她会怎么想,在他心里,自己是不会被他考虑到的。 不过早不要紧了,如今再计较那些,就真就和自己过不去了。 说话间隙,季含漪一直注意着李眀柔的举动,两人视线在某一刻对上,李眀柔便在下一刻飞快的别过了眼去。 季含漪收回视线,侧身对着身边的林嬷嬷低低吩咐了几句话,叫林嬷嬷好好看着李眀柔。 一朝被蛇咬,季含漪并不想再被咬第二次。 且这回李眀柔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她总觉得李明柔应该是要做出些什么事情来的。 林嬷嬷听了季含漪的话,连忙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放心,老奴定然好好盯着她,绝不能让她再害少夫人了。” 季含漪回过头,又与秦氏扯了些其他家常,正打算起身的时候,又看到谢锦走了过来。 秦氏一看到谢锦过来,就起身找别人说话去了,对于这个一向高傲的谢府大姑娘,她向来都是避让着的。 谢锦今日身上的打扮格外隆重显眼,她向来喜好排面,又的确有才情,在京中贵女中也有些人追捧,便浑身透着一股骄傲来。 那股骄傲在看见季含漪的时候,尤为浓重。 季含漪亦不想怎么理会谢锦,也要走的时候,谢锦已经坐在了身侧,身子做得笔直,有些慢条斯理的目光斜斜看向旁边的季含漪:“顾浔放出来了,你知不知晓?” 这事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谢锦再问,也不知她什么意思。 季含漪淡淡一抿唇,接过了身边丫头送来的茶盏。 她面色如常的低头饮了一口,又点点头:“知晓,之前舅母给我来了信。” 谢锦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半点不对也没看出来。 她也是在前几天才听夫君说顾洵被放出来了,至于怎么放出来的,她问夫君,夫君也没怎么说,只说说不清,就更叫她觉得好奇了。 今早夫君又让她回来打听打听,看看顾家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帮,也好心里有个底,往后办着顾家的事也知道怎么应对。 要是真的有大关系,少不得还要套套近乎。 谢锦心里头却对夫君的话是嗤之以鼻的,什么大关系?有大关系能求来谢家了?但夫君说顾浔竟然让指挥使和左都御使大人都点了名,她都觉得蹊跷的很,这才勉为其难的过来问问季含漪。 她听了季含漪的话又淡淡笑了下道:“我今早才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叫我夫君放的人。” 说着谢锦的声音微微一顿,视线看在季含漪平静的脸庞上,眼眸深处带着一股不屑的探究:“顾家是不是后头又找了谁家?” “还是顾家哪个认识的人与指挥使大人相熟?” 季含漪稍稍一顿,又摇头:“我极少回顾家,也不知情的。” 这话似是而非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谢锦总觉得这事怪的恨。 顾家什么样,有个什么关系,那顾家大老爷能现在还在边远地? 她看着季含漪的面容,也觉得是自己夫君想多了。 想着可能是顾家二夫人又花了银子,怎么求到了锦衣卫指挥使那里,阴差阳错的人家应了,八成就是这样。 至于左都御史那里,大抵也是不知怎么从哪儿听来的,顺口提起一句。 想着这些,谢锦眉间不由又含了淡淡讽刺,又看着季含漪道:“问你倒也是白问了,瞧你与顾家的关系也不过如此,不过你表哥既然出来了,那你这些日还与玉恒闹什么?” “谢家娶你过门,可不是让你这般没规矩的。” 季含漪捧着手炉看了眼谢锦:“姐姐说话往后考量着些,别信口拈来。” “一来这事我未与大爷提过,也从未要过让大爷帮我,二来我也未闹过,更不会因为这件事闹。” “这件事已过了一月,姐姐再提,有些没意思了。” 谢锦一愣,季含漪这些话不似她往常的安静温顺,今日这几句处处带着锋芒。 自己是谢玉恒的姐姐,季含漪何时敢这么与她说话了。 她眯着眼看着季含漪,见着她背着栏杆而坐,秀气又端正,一袭秋月色的衣裳,珠翠简单,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的总有那么几分娇媚。 又那一双细细的手,细细的颈脖,细声细气娇娇气气的声音,还有那细细的腰肢,都叫谢锦总生出一股羡慕的情绪来。 从当初她第一眼见季含漪,就心生出了羡慕了。 怎有女子生的如女娲娘娘精雕细琢般的样样好?若她也生了她那样一张脸,也有那女子都眼馋的身段,她便能迷惑众多男子,裙下臣无数。 她自然幻想过这些,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让所有男子对她趋之若鹜,可遗憾的是,偏偏是季含漪生了这样一张容貌,并不是她。 心底从深处起,便不想要她过的太好。 总之是不能比她好的,即便她是自己亲弟弟的妻子。 谢锦脸上微沉,冷笑一声:“你说没闹就没闹了?我听说你与玉恒都分了屋子睡,你还说没闹?” “你顾家的事情是解决了,但你现在不知足,觉得谢家没帮你,心里有怨气,便来缠我的弟弟。” “再有明柔那事,你也从中做梗,搅的现在府里乱成一团,如今又对我不敬,我看就是平日里没规矩,不然玉恒怎么这般不喜你?” 季含漪心里头厌烦。 谢锦常喜欢打听她院子里的事情,她与谢玉恒的一点风吹草动,她竟比谁都关心。 季含漪自来是懒得费口舌辩驳这些的,谢玉恒常说他喜后院清静,不喜女子之间那些口舌之争,也该叫他来这儿听听,谢府到底是谁喜欢口舌之争。 将手上的茶盏放在面前石桌上,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放下来,季含漪微微坐直了身,看向谢锦:“姐姐若是一直不明不白的就先入为主的张口乱说的话,我便陪不了姐姐说话了。” “大爷在大理寺办案,却不知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的道理,姐姐是大爷长姐,看来也不知晓。” 谢锦脸色微变,指着季含漪:“你……” 季含漪垂眸,不言不语,任由谢锦指着。 她话说的明白,谁要再说,她堵不住嘴。 但今日是谢老太太的寿宴,周遭都是宾客,季含漪淡淡的看了眼谢锦,谢锦这般在意脸面的人,若是她真发疯,后悔的亦不是她。 再有她明日就能走了,又忍谢锦什么。 这时候林氏往季含漪这边过来,就见着谢锦正指着季含漪,这大庭广众的要是传出话说府里不和睦就遭了,老太太又这么在意季含漪,林氏忙拦了谢锦的手,低低道:“有什么话后头再说。” 谢锦微微一愣,又看到母亲严肃的脸色,到底是忍下了这口气。 又与林氏说了顾洵被放出来的事情。 林氏亦是一脸诧异的看着季含漪,她还以为顾洵被治罪了,没想到被放出来了。 又看季含漪这些日不声不响的,玉恒也没与她说过这事,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心里头忽然生了股极不舒服的情绪。 林氏问季含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含漪便回话:“一月前的事情。” 林氏吸了口气,亏得她前两天还在想季含漪这般闹着是不是因为顾洵的事,没想到顾洵早被放出来了。 她神色复杂的看了季含漪一眼,这会儿也不想多说什么话,只是对谢锦道:“这事既然放了人,也是顾家那个的造化,也不必提起了。” “毕竟这事谢家是没出力。” 谢锦心里憋着一口气,冷眼看着季含漪:“你以为送走了明柔,我弟弟就喜欢你了?” “你这样的性子,我弟弟不可能喜欢你的。” 季含漪淡淡点头,半分波澜不起:“这样也好。” 谢锦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都觉得季含漪现在是不是中邪了。 林氏也神色复杂,又对季含漪道:“先跟我去正堂老太太那儿去陪着。” 季含漪这会儿倒是站起了身,跟着林氏一起走了。 谢锦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愣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第68章 谢玉恒纳妾 到了半上午,季含漪与婆母站了会儿,又被叫去陪着谢府的那些亲戚,待会儿叫他们去花厅用膳。 这会儿已经快要开席了,季含漪去的路上见着了匆忙往她这头来的林嬷嬷,便顿住步子等她。 林嬷嬷一来季含漪身边,便急忙将她跟着李眀柔看到的说了出来。 说罢,林嬷嬷压低声音着急的看向季含漪:“老奴在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都没等到人出来,少夫人要去瞧瞧么?” “老奴怕那狐狸精又给大爷灌什么迷魂汤。” 季含漪微思,仔细问了林嬷嬷谢玉恒带着李眀柔进后院书房的时辰,算起来的确呆了许久。 今日是老太太寿辰,谢玉恒作为谢家长孙,定然要在前院应酬,怎么可能在后院呆这么久。 这时候又来了个婆子过来,一见到季含漪就忙来她身边问:“大少夫人,大老爷在前院问大爷呢,叫大爷赶紧往前院去。” “大老爷说大爷说了句来后院有事,结果来了就找不到人了,老奴在后院找了许久都没瞧见大爷,正巧碰见您,便来问问。” 站在旁边的林嬷嬷赶紧就要开口,被季含漪一把握住了手。 季含漪低低道:“我刚才一直在婆母身边没见到大爷,大爷平日里多呆在书房,嬷嬷要不去书房问问?” 那婆子听了这话,也忙点头去了。 季含漪又看向林嬷嬷:“你继续去看着,不用打扰就是。” 林嬷嬷诶了一声走后,季含漪快要到花厅的时候,又一个婆子急匆匆的赶来,一来便朝着季含漪着急忙慌道:“少夫人,出大事了。” 这婆子是她院子里的婆子,季含漪见她慌张的神情,不由顿住问:“怎么了?” 那婆子赶紧引季含漪去路边角落处压低了声音道:“今儿上午的时候,大爷带着表姑娘往书房去,往常表姑娘也常去大爷的书房,今日虽然呆的久了些,可我们做下人的也没有想那么多。” “可就在刚才,王老夫人和李夫人被大夫人引着往书房来,说是来借大爷几卷画回去,我们在外头传话,可里头没人应,大夫人听说大爷是在书房的,便直接推了房门进去,可哪想……” “可哪想……” 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头其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还算镇定道:“别急,慢慢说。” 那婆子缓了缓,这才又道:“哪成想屋里头大爷和表姑娘衣裳不整,那表姑娘更是浑身连件肚兜都没有,光溜溜的正被大爷压在桌案上呢。” 季含漪蹙眉看向婆子:“你们在外头就没听见动静?” 婆子便道:“守在门口的是大爷的长随,老奴站在远些的地方,也不知他听见了些没有,可能也没想过会出这样的事,要不是今日大夫人带着人来推门,老奴也想不到……” 季含漪心里大致猜测出李眀柔的用意,从刚才听嬷嬷说两人进了书房许久就猜出来了。 李明柔大抵是不愿嫁去乡下的,她想要留在谢府,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只是如今这事被外人撞见了,对于李眀柔来说,是她想要的结局么。 还有谢玉恒在外那爱妻冷清和正派的名声,这回的事情一过,如果传出去,怕是要流言四起了。 对于听到谢玉恒和李明柔之间的事情,季含漪心里早已没有了任何波澜,她只又问:“大夫人当时怎么处置的?” 婆子又一五一十的说了。 原那两位夫人里,其中的王老夫人是谢老太太的亲妹妹,最喜收藏古画。 林氏一心想要讨好王老夫人,拼命说谢玉恒书房里收藏了珍品画卷,却没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因着露了李眀柔的脸,那两位也自然认得李眀柔,当时林氏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下来李明柔是谢玉恒年前纳的妾室,一直没对外头说出去。 这样说的话,谢玉恒不过是白日荒唐了些,总好过无名无份的苟且,且那苟且之人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另外一个是自己的外甥女。 季含漪听罢便点点头,让婆子先回,依旧先去花厅接待宾客,当作任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现在谢玉恒与李眀柔如何,她都不想沾染上任何关系了。 她只是头疼,她明明明日就打算离开谢府,又做什么要出这些事情。 不过这件事尽管林氏尽力掩盖,但还是传到了谢老太太的耳朵里。 王老太太将门虎女,亲眼撞见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在自己姐姐的寿宴上出了这丑,怎么不与谢老太太说。 往常谢老太太的宴会是要办到下午去,但今日两轮宴席才刚过,就匆匆的结束,显然是谢老太太动怒了。 季含漪往谢老太太那儿去的时候,谢玉恒正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大老爷拿着鞭子抽到谢玉恒的后背上,将他后背抽出皮开肉绽的血痕,又哭着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赔罪,说自己养了个孽子。 林氏缩着脖子站在角落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季含漪在来的路上,倒是还听说了点李眀柔的情况。 李眀柔连跪在老太太跟前的资格都没有,林氏更不敢让她出现在老太太的面前,又将她关在了院子里。 因这事也不全是两人故意苟且,只因李眀柔给谢玉恒的茶水里下了药。 这事还是老太太查出来的。 老太太还算了解些谢玉恒的性子,即便他当真是再喜欢李眀柔,也是不可能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里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的,便叫身边婆子去书房查。 这一查,那桌上放着的茶水里还混着药量不少的情药,那李眀柔的身上也抹了催情香,事情一目了然,谢老太太更是大怒。 此刻屋子里静悄悄一片,谢玉恒跪在地上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爬跪在地上,几乎是半死。 林氏看着默默落泪,一声也不敢吭。 这屋子里只有大房的人,老太太将消息掩盖的严严实实,二房三房都没透露出半点,就是为了谢玉恒的脸面名声。 在自己的亲祖母的寿宴上做出这等事情,要是被有心之人弹劾,官职都有可能不保。 谢老太太被气得捂住胸口,手指发抖的指着跪在面前这个她最心疼,也是谢家最出息的长孙,长叹一声:“恒哥儿,你糊涂啊……” 谢玉恒在大理寺任上很有些政绩,堂官也赏识,还得过圣上的夸,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进六部也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如今没想到,一个表姑娘,竟差点毁了他的前程。 谢玉恒沉默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眼角在看到旁边那一抹白边摇曳的裙摆时,撑在地上的手掌不自觉的紧了紧。 大老爷跪在谢玉恒的身边,亦是一脸难堪的朝着谢老太太道:“儿子今日就打死这个逆子,儿子教导无方,也但凭母亲处置。” 大老爷说罢,又要捡起地上的鞭子往谢玉恒的身上打下去,林氏这才赶忙哭着扑到谢玉恒的身上,大哭道:“老爷,再打就真没了……” 大老爷一脸的怒色,指着林氏的手都在发抖:“我不在府里这些年你是怎么打理的宅院,你是怎么教导的儿子!你将个祸害引进来,我今日便是将你休了也有由头!” 林氏瑟瑟发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最后还是谢老太太叫大老爷打住,那鞭子才没有再次抽到谢玉恒的身上。 谢老太太深吸了几口气,再低低道:“那祸害是再不可能留的,她做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便将她送回到她老家去,自生自灭!” “明日就送走!” 老太太的话落下,即便是林氏也不敢反驳。 她心里对李眀柔也是生了一层恨铁不成刚的怨恨来,若是李眀柔想要成为谢玉恒的妾室,与她说就是,偏偏选在老太太生辰这天,偏偏还叫人撞见了,事情也做不干净,还害了自己儿子。 场上没一个人敢为李眀柔求情,李眀柔的往后,可想而知。 被谢家放逐,带着财物,无依无靠,有姿色却非完璧,身上还背着丑事。 在就要将这件事情尘埃落定的一片寂静里,一直沉默不言的谢玉恒却忽然沙哑的开口了。 只见谢玉恒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声音沙哑无力:“明柔一念之差做了错事是她不对,但她只是想要留在谢家而已,求祖母留下她。” “她身子已经给了孙儿,孙儿不忍,想纳她为妾。” 第69章 一月之期已到,就要离开 谢玉恒的声音一出来,屋子里顿时一静,若有似无的目光便纷纷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 就连谢老太太都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 季含漪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到似乎事不关己,平静到好似早已预料。 对于季含漪来说,谢玉恒这时候还为李眀柔求情,当真也不是什么好稀奇的。 历来如此,一直如此。 她也很明白,今日若她与李眀柔的身份对调,换来的也一定是谢玉恒厌恶的神情。 他对李眀柔的所有宽容偏袒,都是对她的苛待。 季含漪没说话,没人问她,她便不说话。 最先发话的还是谢老太太,她也是唯一能发话的了。 她当即气得拍桌:“我看你当真是昏了头了,一个女人这么算计你,你竟然还要为他求情!” 谢玉恒捏紧手,挺直的后背上全是坚持的倔强,低低道:“祖母若不答应,今日便打死孙儿。” 旁边的大老爷被谢玉恒的话气得一抖,捏着鞭子就又朝着谢玉恒的身上打下去,怒声道:“孽子,你以为我不敢打死你是不是!” 很快鞭子声再度响起,鞭子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谢玉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大老爷见谢玉恒这么犟,手上的力气更重。 打到最后,谢玉恒身上的绿色衣衫全被血水打湿,整个人摇摇欲坠,要是再打下去,可能人就真要打死了。 林氏哭的快晕了过去,谢老太太也看不下去了,赶紧叫大老爷住手。 谢玉恒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趴在地上,染了一地的血。 季含漪低头,目光与地上的谢玉恒目光对上,他在看她,眼里满是愧疚。 季含漪想,他到底在愧疚什么呢。 谢老太太将目光放在了季含漪的身上,将这最难的选择权交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含漪,你要是不肯原谅恒哥儿的话,今日我便做主打死了他。” 又叹声:“你要是也不忍心,就成全了恒哥儿。” 季含漪默默抬眸,到底是老太太啊。 将这个根本没有选择的选择,让她来决定。 她是谢玉恒的妻,要是真让谢玉恒被打死,她就是丧夫。 谢家不放她走,她就要在谢家守一辈子的寡。 又是她的决定害死了谢玉恒,他们会让她在谢家好过么。 季含漪明白,老太太怎么可能真让谢玉恒死,老太太不过借她的口下台阶,成全了谢玉恒。 季含漪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声音很轻:“孙媳不敢做主,还是老太太做主。” 谢老太太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又叹息,回头对谢玉恒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本来将你打死也是应该的。” “但大房唯你一个后人,我亦不忍心。” “我可以答应让你纳妾,但她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那她这辈子就只能为妾!” “她得给我守好谢家的规矩,侍奉好主母,且她主母膝下若是没有孩子,她也不许有,即便她有了,那也必须要送到主母名下去养,你到时候若是还敢宠妾灭妻,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还直接杖杀了她。” 谢玉恒强撑着身体对着谢老太太叩首,声音已经断断续续:\"谢祖母成全……” 旁边的大老爷虽说恨自己儿子做了这样的事情,但也没真的想将他打死,见老太太肯松口不怪罪,他也松了口气。 他刚才故意打得重,其实也是救自己儿子。 谢大老爷看向季含漪叹息:“含漪,从前我虽承诺过你父亲不让玉恒纳妾,只是如今事出有因,你别怪谢家,往后玉恒敢犯浑,我会给你撑腰的。” 季含漪垂着眸子,少见的没有回话。 谢大老爷看季含漪不说话,也没有怪她,他也自觉有愧,当年要不是有季含漪的父亲,哪里还有如今的他,他不是不记得恩情,只是自己儿子用命来要挟,他这做父亲的又能怎么办。 他又长叹一声,让身边人赶紧将地上的谢玉恒扶起来,送回去请郎中来。 谢玉恒身上全都是血,后背上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被人扶着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经过季含漪面前的时候,谢玉恒死死顿住了步子没有走。 一向清正的人,此刻拉拢着头,如墨的眼睛看向季含漪,眼眸里带着一股难过,声音从喉咙发出来,低如喃喃,含糊不清:“含漪,我对不住你……”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愿多看谢玉恒一眼。 谢玉恒眼眶通红,唇角咳出了几丝血沫,又与她解释:“她已委身与我,我不能弃她不顾……” 旁边林氏已经哭得哽咽:“快带他去看郎中,快要出人命了……” 扶着谢玉恒的两人赶紧想要扶着谢玉恒往外走,但谢玉恒却死死定着身子,眼睛依旧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身上。 林氏不由伸手推着季含漪:“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扶着玉恒,他身上都是血,你看不见是不是?” 谢老太太皱眉看向林氏:“你急什么急,恒哥儿成这样也是你没有教导好!” “含漪我还要留下说话,你自己去。” 林氏被老太太这么一呵斥,也不敢说话了,又去劝着谢玉恒快走。 满屋的人,无人在意她的感受。 季含漪睁开眼睛,她往后退了一步,垂着眼眸,依旧得体又体面对着谢玉恒开口:“大爷没有对不住我的,大爷的身子要紧。” 季含漪的声音是此刻外面飘起的鹅毛大雪,是肃肃冷风,是一地被踩踏的白雪,冰凉又凌乱。 谢玉恒眼眶里的血丝越来越多,被下人强拖着身子往外走,快出帘子的那一刻他回头,始终也没等到季含漪多看他一眼。 林氏哭着急匆匆的跟出去,谢大老爷一脸焦色,又对季含漪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说给季含漪名下过两间铺子,当作是补偿。 谢大老爷今天晚上还有些事,需得赶紧准备,又匆匆与谢老太太告退。 谢老太太让谢大老爷先出去便是,又叫屋内的丫头也退下去,再招手让季含漪坐到自己身边来。 这事已经闹了一半下午,此刻外头的天色虽亮,但也开始沉了。 屋内的炭火很足,温暖的气息让屋内多了一丝人情味。 季含漪往谢老太太面前走近了几步,却没坐到谢老太太的身边去。 她看向谢老太太,比谢老太太先开口:“老太太,一月已经到了,既然大爷也已经得偿所愿,还请老太太放我离开。” 说着季含漪将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拿出来,垂目双手呈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和离书已准备好,明日我便离开。” 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呈上来的和离书一顿,接着她叹息一声,伸手从季含漪的手上将和离书接了过来,却没有打开看,只是放在了旁边的小坑桌上。 她深深看着季含漪:“含漪,不是我言而无信,只是你回顾家去,顾家愿留你?” “即便现在肯留,将来时间久了顾家也愿?” \"再有你想过和离了的女子,日子有多艰难么?你手上的嫁妆本来就少,难道要一辈子靠着顾家活?\" “女子不管怎么说,始终都是要依附男子的,再有你母……” 季含漪忽的抬头,少见的打断了谢老太太的话:“往后含漪如何,与谢家都没干系,求老太太成全。”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丝的颤音,对于谢老太太的话,显然是失望至极的。 谢老太太一怔,看着季含漪漂亮脸庞上的坚韧神色,眉目里满是难过。 她拿起旁边的和离书,直接放在了脚下的炭火上,火苗从底下往上窜,很快席卷了整个纸张。 季含漪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和离书,不过须臾,就在老太太的手上化为了灰烬。 季含漪白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谢老太太目色悲悯的看着季含漪:“含漪,我知晓你现在定然是恨我的,但往后你就明白我的苦心了。” “恒哥儿对你是有情的,只要你肯再接受他,你们两人往后的日子定然是好好的。” “含漪,我是为你好啊……” 季含漪浑身发冷发颤,她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眼眶发红:“老太太,我做错了什么……?” 谢老太太一怔,她看着季含漪的神情亦觉得难过。 她一生不说万事问心无愧,却也是坦荡的,如今却骗了自己最喜欢的孙媳。 但那天夜里恒哥儿跪在她跟前痛哭的模样也叫他不忍心。 这个她最在意的孙子,自小到大都是最省心听话的,小时候从台阶上摔下来,骨头都错位了,都没有哭,那夜却哭的那样伤心。 她如何看不出来,自己孙子是从前没看清自己的心,现在看清了,要紧人了,想要与人好好过日子了。 她怎么忍心孙子喜欢的人就这么错过。 第70章 今夜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谢老太太心里也知晓,自己到底也偏心了。 为了自己的孙子,明知晓季含漪在谢家过得不如意,还想将她留在这里。 谢老太太深深叹息,又看着季含漪:“含漪,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恒哥儿对不住你。” “往后他会好好对你的。” “我知晓你在谢家不容易,我名下给你转三间铺子过去,库房里的首饰头面,我也叫人领着你去拿,那些都是你的,你喜欢什么,拿去便是了。” “我这个半个身子入土的人,留着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往后也都是留给你的。” 季含漪只觉得眼眶里一阵发酸发热,喉咙里艰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轻声摇头:“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离开谢家。” 谢老太太一顿,看着季含漪:\"含漪,离开谢家你就过得好么?\" 季含漪捏紧手:“离开时谢家或许过得不好,但我不会回头。” 谢老太太悲悯的眼里满是无奈:“含漪,你太年轻了。” “你根本不知道和离后应该怎样过。” “你回去再好好想想。” 谢老太太说着又让身边嬷嬷扶着站起来,从季含漪的面前走过,往内室走了进去。 季含漪看着谢老太太消失在帘子后面的背影,眨了眨眼睛,无声的往外头走去。 外头的天色微沉,下起了大雪,廊下的灯笼被吹的摇摇晃晃,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茫茫。 容春过来将月白色的银狐斗篷披在季含漪的身上,又看向季含漪的神色,想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刚才的事情她虽然没有在屋里,但也大概知晓出了些什么事情。 那李眀柔当真是能给少夫人添堵的。 季含漪低头,看着容春为她系上斗篷带子,旁边的嬷嬷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为她挡着风,又将一直暖着的手炉放到季含漪的手上。 容春为季含漪整理好斗篷后抬头看向季含漪,那双从来柔美的眉眼此刻染上了点点疲惫,杏眸暗淡,脸颊苍白,她看着心里生了心疼,小声问:“我们现在回哪儿?” 回哪儿。 季含漪缓缓抬头看向漫天的雪,她还能回哪儿呢。 但她明白,她的归属永远不是这里,始终都要走的,她再也不用顾及体面了,那体面也早该撕掉了。 今夜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季含漪的声音浅淡的化开在夜色里:“容春,我想吃浮圆子了。” 容春不知怎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连忙点头道:“奴婢陪少夫人一起去。” 季含漪低头看向脚下的台阶,被身边的光线照亮,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下了台阶。 谢老太太在屋内看着季含漪慢慢出去的背影,良久才叹息一声:“我也对不住她。” “但我对她的心意,她终有一天会明白。” -- 季含漪回了院子,还没有踏进去,就能感受到院子里的一片凌乱。 急匆匆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声音,还有林氏那隐隐的哭泣的声。 季含漪站在院门口,周遭所有的一切,她好似置身事外,正在看一场与她紧密相连又与她毫无关系的闹剧。 门口的丫头见着季含漪在院门口良久站着不动,便小声道:“这里是风口冷,少夫人还是进去。” 季含漪并不感觉到多冷,她或许是想最后看看这间院子,这呆了三年的院子。 肩头上已经薄薄盖了层雪,容春忙着给季含漪撑伞,又默默陪在身边。 进了院子,院子里没什么下人,所有下人都在主屋,丫头们端着热水进去,又端着血水出来,还有郎中匆匆提着药箱进去,门口丫头蹲在那儿烧热水。 林嬷嬷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大爷的伤不轻,老奴进去的时候,大爷一直在念着少夫人的名字,说着要见您,少夫人现在进去瞧瞧大爷么?” 季含漪站在檐下,伸手接着纷纷扬扬往下坠的雪,她缓缓抬头看向雾沉沉的天色,冷气凝白,在身后纷杂的声音里。 林嬷嬷低低的声音继续落在耳边:“刚才大爷还说,见不着少夫人一眼,便不上药了,大夫人急的不行,怎么劝大爷都不听。” 容春在旁听着都觉得有些可笑。 刚才大爷在老太太那儿,宁愿被打死也要纳李明柔为妾,这会儿又对少夫人这般要紧,那一颗心难道能分成两半不成? 季含漪唇边亦淡淡浮了抹讽刺的淡笑,只叫林嬷嬷先进去伺候着,她要去书房一趟。 林嬷嬷一愣,有些看不明白少夫人。 今日上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她是知晓的,但她不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处置的,为什么大爷被打成了个血人。 但这些不是她一个下人能猜能问的,当下也不敢再开口,但她这一刻看着少夫人这淡淡的神色,大爷受那么重的伤少夫人也没想去看一眼,她不禁心里又难过。 从前大爷哪怕是回来的晚点,少夫人都担心的不行,如今大爷成了半死,大夫人也不闻不问了,她心底也隐隐能感受到些什么,忽的没头没尾的朝着季含漪小声说了一句:“大爷心里是有少夫人的。” 季含漪一顿,侧头看向林嬷嬷。 她笑了笑,叫林嬷嬷先退下去就是。 林嬷嬷心里讷了讷,知道不能再说话了,连忙退了下去。 季含漪没去主屋看一眼,甚至连主屋的外间都没有踏进去过,只在那廊下站了站,就往后廊房去了。 她让容春去整理好东西,她的画卷,她平日里看的书,她练习的字帖,还有自己置办的一些文房,还有衣裳首饰,都收拾好放进箱笼里,明日来带走的时候才利落,也不用再收拾了。 容春去收拾的时候,季含漪清点着今日能带走的那一小匣子的财物银子和首饰,收拾好了才站在那花架上看着她养的芙蓉花。 花盆里的花枝粗壮,依旧欣欣向荣,等到明年,又是枝繁叶茂。 她指尖轻抚花枝,即便已经枯萎,枝干里也有生机。 她沉甸甸的心里似乎终于松了几寸,如今的困境不过是一个囚笼,只要她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困住她的囚笼也不再是囚笼了。 季含漪站了站,又抱着在她脚边轻蹭的白猫往书案上坐过去,身边烧着满是暖意的炭火,她一只手抚在白猫温热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提笔落字。 她将今日在谢府的种种尽数写在了信纸上,又叫容春让人送出去。 只是她的信才刚送,谢大夫人就气势汹汹的往季含漪这儿来了。 她跨进了屋子,历来严肃算计的眼睛扫了一眼屋子,最后视线落在季含漪身上。 她抬手指着季含漪,一步步靠近她,眼眶通红:“玉恒成了那个模样,他到现在口中还念着你,你竟然躲在这里,不肯去见他一面。” “你究竟是什么铁石心肠!” 季含漪平静的抬眼看着林氏,说出事实:“不是我害大爷成了这样的。” 林氏一愣,手指隐隐发抖。 她也不再想多说,伸手过来就拽着季含漪就往外头拖:“如今玉恒出了事,我没空惩治你,等玉恒好起来,等明柔给我怀上孙子,那时候你就给我去山上修佛去。” “反正你留在谢府又有什么用处?你一个人在这里睡又是给谁看?你要不想与玉恒好好过,我就成全了你。” 林氏的手拽的很紧,力气很大,季含漪被林氏拽的跌跌撞撞,路上的丫头见了都低着头,不敢去拦。 容春慌乱的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主屋。 季含漪被林氏用力的一推,将她推到了谢玉恒的床边,她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好好看看你的夫君,他现在满身是伤,可是他不愿上药,他要见了你才肯上药。” 说着林氏哽咽起来:“谢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是不是要逼死他害死他你才满意!” 屋内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炭火烧的很足,窗户紧闭,沉闷又压抑。 季含漪微微有些狼狈的撑在床沿边上,眼眸微微一抬起,对上的就是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谢玉恒。 谢玉恒的眼眶通红,满是血丝,他见到季含漪,眼里渐渐冒出了水色,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季含漪同样苍白冰凉的脸庞。 谢玉恒眨眼,还带着血迹的唇瓣张口,声音嘶哑,隐隐发颤:“含漪……对不起……” 季含漪用力眨眼睛,这样的对不起,他执意要说出来,在谢玉恒的心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一次次伤害她,一次次说对不起。 这是一场凌迟的游戏,他用钝刀在割她的肉,可现在表现出最可怜的人,竟然是他。 季含漪避开谢玉恒伸过来的手,她撑着床沿站直了身子,她对他再也没有了什么心思,即便是难过伤心,都没有了。 她摇头道:“大爷现在不必与我说这个,大爷的决定,该由大爷做主。” 谢玉恒却忽然落了泪,他忽然要用力从床榻上撑起身,即便一遍遍跌下去,也要撑起来伸手去够季含漪的衣角。 但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 林氏再看不下去,含着泪过去扶着谢玉恒,朝着季含漪便吼出声音来:“你就这么狠心……” 第71章 离开谢府 季含漪从不知晓,原来有一天,她会是旁人口中那个狠心的人。 曾今努力也暖不热的人,现在又这般祈求的看着她,他又想做什么。 她看着谢玉恒问:“大爷要我让人叫李明柔过来照顾么?” 谢玉恒满是悲戚的看着季含漪:“你还是怪我…” 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什么怪不怪的,季含漪都觉得虚情假意。 她轻蹙眉看着谢玉恒:“我从没怪过,我是祝愿大爷得偿所愿。” 说着季含漪又往后退了几步:“这里人多,我照顾大爷多不方便,李明柔向来能照顾大爷周到,我这便去差人叫她来。” 她没有要留在这里的意思,她本是要与谢玉恒说明日就要和离的,但这会儿看谢玉恒的这个模样,显然并不适合,她也不想再横生什么枝节。 季含漪没有拖泥带水的退出去,再刚掀开帘子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林氏惊声的尖叫声,和又变得凌乱的脚步声。 季含漪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没回头看一眼,直接掀了帘子便走了出去。 倒是容春没忍住往后看去,在看了一眼后,不由得捂住了唇。 只见大爷上半身跌落到床榻底下,赤裸的后背上,纵横的伤口还往外渗血,看起来骇人极了。 更叫容春觉得害怕的是,大爷的眼神紧紧往少夫人的那头看去,她都看不明白大爷到底是为什么,也不敢再多看,赶忙跟在季含漪的身后出去。 林氏哭着去将跌落在地上的谢玉恒扶着,声音哽咽的不行,林氏含泪看着谢玉恒失神看着一个方向的眼睛,痛心疾首的沙哑道:“到底是为什么…… “你告诉母亲,你到底是为什么…… 谢玉恒愣愣听着母亲的话,他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但他问自己千万遍,他永远也找不到那个答案。 他只知晓,要是季含漪离开了自己,自己都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他不知道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怎么如今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竟能用那样平静的眼神将他推去别的女人那里… 他茫然的想,季含漪只是又误会他了,他不喜欢明柔的,他对明柔只是照顾,她总有一天能理解自己的。 只要自己不写和离书,她就永远不能离开自己…… 林氏看谢玉恒迟迟不说话,他身上又全是伤口,整个身子软在她怀里奄奄一息的,让林氏满是伤心的几乎提不起力气来,又叫身边的婆子赶紧来将谢玉恒扶去床榻上。 只是谢玉恒却执拗的不肯起身,唇中还在喊着季含漪的名字。 林氏几乎要被谢玉恒的这副样子气得晕厥了过去,但看着谢玉恒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狠了狠心,还是叫婆子硬拖都要拖到床榻上去上药。 只是谢玉恒身上到处都是鞭伤,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块好肉,婆子们连碰都不知道往哪里碰,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这时候季含漪已经走到了外间,里面的如何凌乱都也已经与她没了干系。 她站在外间的廊下,对着门口的丫头低声吩咐,让她去李明柔的院子里将李明柔叫过来伺候谢玉恒的养伤。 既然谢玉恒这般袒护着她,也算成全他们两人了。 那丫头听了季含漪的吩咐,都险些没有明白过来季含漪的意思。 她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少夫人不进去么?” 季含漪淡笑了声,又看着丫头:“我今日不在府内,待会儿若是大夫人问起,你便如实与她说就是。” “她若是问我去哪儿,你便是我回了顾家,明日一早会回来。” 季含漪说完一边披着斗篷,一边又将雪帽戴上,微微侧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一脸担心的林嬷嬷,她抿了抿唇,伸出手,轻轻握在林嬷嬷的手上。 廊外的白雪飘进来,沾在季含漪雪帽上的雪狐毛上,她眼里含着一些愧疚,声音很轻:“我今夜不在,劳烦嬷嬷了。” 留下的这一院狼藉,不该再由她来收拾残局。 林嬷嬷红了眼眶,隐忍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又道:“只是少夫人不在,院子里该冷清下来了。” 往前即便她在的时候,这院子里也是冷清的。 她极力经营着,让这院子里看着热闹,但一个人的心是冷的,又怎么热闹的起来呢。 季含漪紧了紧林嬷嬷的手,悄无声息的踏进了风雪里。 ----- 另一头的凝香院内,在听到婆子高兴的进来传结果的时候,李明柔身上的力气才终于全数泄去,缓缓的瘫倒在了地毯上。 她今日铤而走险,故意要去谢哥哥的书房拿书册,就是为了与谢哥哥生米煮成熟饭。 她不想离开,不想一辈子老死在乡下,她要留在谢哥哥的身边,即便是妾也好。 况且季含漪怎么能斗的过她呢,从前她争不过,往后也更不可能。 只要谢哥哥的心在她那里,早晚有一天,她都会坐上正妻之位,与谢哥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谢哥哥的书房居然会有人来…… 不过好在,她依旧赌赢了。 身边的张嬷嬷赶紧来扶着李眀柔起来:“姑娘,先起来。\" 李眀柔却失神的看着一处,又忽然笑了起来,眼里却冒着泪光的看着张嬷嬷:“嬷嬷,你说大爷心里真的有我么?” 张嬷嬷一愣道:“大爷心里要是没您的话,又怎么宁愿以死相逼也要留下您呢。” 李眀柔失神的看着一处,喃喃道:“是啊,谢哥哥心里怎么会没有我呢……” 可是为什么今日她与谢哥哥在书房缠绵的时候,谢哥哥抱着她,为什么喊的却是季含漪的名字。 李眀柔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她听到谢哥哥口中吐出季含漪名字时的震惊,即便她知晓谢哥哥中了药,神志不清,认不得眼前人,可还是让她对我心揪痛。 谢哥哥至始至终都是将她认成了季含漪。 李眀柔眼里的眼泪越滚越多,她忽然生了一股空虚,她做了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可谢哥哥要是不喜欢她,又怎么会冒着被打死也要留下她呢。 李眀柔想了许久,她想,或许谢哥哥只是习惯了季含漪的,在谢哥哥的心里,始终最重要的都是她。 她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就要往外头走:“嬷嬷,谢哥哥怎么样了?我要去看看他。” 张嬷嬷连忙拦着李眀柔,小声道:“这些日姑娘先安安静静的带着,等出去后,跪去老太太和大夫人跟前赔罪,这事就能过去了。” “现在忍一忍,您手上那么多嫁妆呢,不用担心什么,您虽是妾,可大夫人是您亲姨母,日子难道会难么?\" “况且从前那位少夫人哪回又争过您的?” 李眀柔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即便做妾,又姨母在,谢哥哥又自小疼她,她担心什么呢,还能陪在明清身边看着他读书长大。 这样一向,李眀柔心里也安稳了,她点点头:“嬷嬷说的也对,我怕什么呢,最该怕的是季含漪。” “来日方长,谢哥哥不喜欢她,她又用什么与我争?” “护着她的老太太又能活多久。” 她缓缓的坐在贵妃榻上,原先惶恐的神色里终于带起了一丝笑意。 第72章 离开谢府后遇见沈肆 马车内,容春抱着那收拾好的一小匣子财物,小声问季含漪:“我们现在回顾家么?” 季含漪微微掀开旁边的帘子一角往外看去,马车驶出了胡同,熟悉的景色夹杂着风雪一一从她面前掠过,此刻天边还有一道余白,她觉得一切都静悄悄的,一切都轻快起来。 她忽然道:“容春,我想去安平桥。” “我想饮梅子酒。” “我还想吃桂花圆子了。” 这般说的时候,马车已经往坐落在城边的安平桥驶去了。 临近天黑,这大抵是这个冬日的最后一场雪,下午还是绵绵细雪,这会儿就忽然大了起来。 季含漪此刻坐在曾经父亲常常带她去的安平桥的桥边上。 身后是华灯初上的长街,微弱的光线蔓延在桥上,在湖水里映出暗淡又粼粼的光色。 雪帽上都已经盖了一层雪,季含漪坐在桥边,怀里抱着暖手炉,被雪风吹的微微眯着的眼睛眨了眨,又接过容春递过来的梅子酒。 她害还记得,她第一次饮梅子酒,也是父亲带她来这里饮的。 就在旁边的碧荷亭,她与父亲围炉煮酒,父亲叫她从亭里看山水,小小亭内的一方天地,往外看出去,却是绵延不绝的景色。 父亲说,即便是身陷在困局里,也要尽力往远处看,那样心境便不会被困在那一个小小的地方了会也更豁达与放得下。 季含漪小吃了一杯,她往远处看去,从前她不怎么明白,现在看着茫茫雪中的尽头,无边无际,自己在天地间不过是渺小的一粒尘埃。 只是她已经许久没有饮酒了,没来得及好好感概,就被呛了一下。 旁边容春也没好到哪里去,咳了好几声。 季含漪问:“在哪儿买的?怎么这么烈?” 容春忙道:“还是那家曲江春,从前老爷最喜欢去的。” 季含漪也咳了一声:“看来是冷酒的问题。” 容春也遗憾:“可惜这会儿不好找炉子,只能将就了。” 季含漪点点头:“将就吃两杯就行。” 季含漪说着,又小口的抿了一口,这般放肆轻松的时候,心里头竟然还有些隐隐畅快。 从前父亲最喜欢在下雪的时候饮酒了,她又看向远处,长长的叹息一声。 没有在谢家那沉甸甸的身份,没有每日如履薄冰的规整自己的仪态,也没有需要姿态恭谦的陪在婆母身边,更没有强压着所有的不快去忍受着谢玉恒的冷淡。 这大抵便是自在。 她才发觉,三年前她一心想要嫁入的地方,如今是自己最想逃离的。 那何尝不是围住自己的困局。 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倦意,她轻轻道:”容春,我再也不想回谢家了。” 容春侧头看向季含漪的侧脸,小声的回话:“顾老夫人一定能为少夫人做主的,明日也一定能拿到和离书的。” 季含漪却稍失神,她不知晓会不会真的那么顺利。 容春又将怀里还冒着热气的地瓜拿出来:“少夫人喜欢的那家桂花圆子没了,奴婢便买了烤地瓜来,少夫人尝尝。” 热气腾腾的地瓜在掌心中冒着白色的热气,连手掌都被暖热了,季含漪低头咬了一口,身上也跟着暖了。 或许是饮了两盏酒,胸腔里忽然有许多许多的情绪涌起,今日一整日压抑的,所有的情绪,禁不住眼眶开始发热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容春看季含漪的身上满是雪,忙帮她扫了扫,又担心的小声道:“这里风大,还下着雪,我们要不先去廊下坐着。” 季含漪眼眶里晃晃荡荡的蔓延着沉甸甸想要发泄的情绪,或许是那三杯梅子酒,这会儿情绪全出来了。 她又低头,再咬了一口地瓜摇头,雪帽挡住她脸上所有情绪,红透的眼眶里漫出一汪水。 今夜之后,她或许会面临更艰难的处境,在这个最难过的时候,她只是想父亲了。 季含漪手里捧着地瓜,没吃几口就有些凉了。 她侧头看向容春:“还想吃。” 这夜黑天冷的,头顶没个遮盖,再热腾腾的地瓜也要凉。 容春就劝着:“这会儿有些黑了,少夫人先去亭中等着我,我去对街买来。” 季含漪才跟着容春撑着身子一起往旁边的碧荷亭里去。 碧荷亭周遭都种满了梅树,树枝繁茂,挡住了不远处街景的大半景色。 季含漪坐在中间的小石桌旁,容春又仔细给季含漪身上的斗篷给理了理,又将雪帽下的带子收了收,免得风吹了进去。 最后她将手炉塞进季含漪的手里,小声道:“少夫人先好好等着我,奴婢过不久便来。” 季含漪低着头,莹莹饱满的小脸儿被遮掩在银狐毛的雪帽下,鼻子眼尾微微发红,又在暗色中寂寂抬头看向容春,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股软:“马车里的灯也拿来,我坐一会儿便走了,外祖母还在等我。” 季含漪能在外头这般自在的时候是极少的,她早已不是当年有父母庇护着的贵女,这会儿稍稍任性这一回,却不能毫无顾忌的放肆。 说完或许是梅子酒酒意上来的缘故,她这会儿眼眶直发热,泪水在眼中打滚,也不想让容春担心,又低下了头。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便忙道:“好。” 又不放心的叮嘱:“少夫人可别乱动,这会儿天暗,瞧不见路。” 季含漪唔了一声,白净的手掌低头抵在了额间。 等着容春一走,季含漪眼里的热意便滚了出来,眼前模模糊糊的,越想父亲,就越难受。 她难受不是为今日谢玉恒为了李眀柔连性命都不顾难受,她难受是因为她以为在谢家唯一对她好的老太太,也是她在谢家最信任依赖的谢老太太,却在最关键的时候也欺骗了她。 她也当真是信任谢老太太的。 她亦伤心谢家的所有决定,都要以她来委曲求全而结束。 她是无关要紧的人。 她是从不需要考虑的人。 那股憋闷,那股难受,那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的压抑,只有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只有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季含漪才能发泄出来。 --- 沈肆此刻正在礼部衙署正堂的恩赐宴上。 今年是官员三年一回的进京朝觐考课之年,由吏部和都察院考核地方官员,考核结束后便由礼部和光禄寺筹办,考核的官员用完恩赐宴后,便离京赴任。 这场宴会此时已经入了尾声,虽说是恩赐宴,但宴会上的官员无一敢多说话的,那礼部正堂外还站着十来位考核不称的官员,只能干站在外头,身上穿着薄衣,干巴巴的看着里头的人享受宴席。 唯有考核称职的官员脸上稍显得轻松。 这场宴会并不长,本不过是恩威并用的警示与勉励,等沈肆放下手上的木箸时,所有官员无论吃饱与否,连忙也跟着纷纷放下了手上的筷子。 沈肆起身举杯:“圣上贤明,赐此筵宴,本官与诸臣工共勉。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圣恩,饮胜!” 全场官员忙下跪齐声应和。 沈肆要离开时,这场宴会也将散去。 只是沈肆没有完全离开,谁也不敢先从位置上离开。 只是好些官员最后为着巴结,便个个大着胆子往沈肆的面前凑过去敬酒,说尽了恭维话。 谢家大老爷谢之观亦在其中。 他也不为其他的,就是想在沈肆面前露个脸,顺便提一提上回在沈府发生的事情来拉一个近乎,毕竟谁不想被沈肆记住留个好印象。 沈肆脸上依旧冷淡,依旧公事公办的寒暄,直到见着挤到他身边来的谢之观,往前离开的步子才微微一顿。 只见谢之观一靠近沈肆,脸上已不知觉的露出了两份的巴结来。 要知晓,地方官的考课是由都察院和吏部考核,沈肆得皇上宠信,本就监察百官,他的话,对于一个官员来说,重之又重。 考核结果也直接关系到仕途。 刚才外头那站着的考核不称的,轻则勒令致仕,中则黜免官职,即黜者降职,免者罢官;重则就以身家性命相抵,不仅个人要被处死,还要全家充军,财产抄没。 他今年赋税也是刚刚完成,手头上也没有大案,只是没做出什么政绩来,今年也只考核了个平常,又要在宣州呆三年,何时能够调回京也未知。 现在他只一心想着在沈肆心里留个好印象,下回考课时若是能得个称职,也能升迁回京了。 他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会季含漪在沈府出的那件事能够与沈肆搭上两句话了。 他对着沈肆抱手,说起那件事来,又道:“感念沈老夫人慈悲之心,挂念着我儿媳那件事,如今我已经给儿媳做了主,还望沈大人与沈老夫人说一声,叫沈老夫人安心。” 沈肆垂眼看着谢之观脸上那股谄媚,不由皱了眉。 谢家具是进士出身,出了三个进士,谢老太公曾是探花,还入过内阁,一身清清正正,只是长出来的树枝却歪了。 沈肆眉目疏远淡,问了句:“哦?如何处置的?” 谢之观本想着沈家这样的门第,即便关心自己儿媳,也不过是高门那些贵人淡淡的怜悯,这种怜悯因为他有,所以他也明白,多半是为了在外得个好名声。 他这会儿在这些人面前提起这事,也是为了赞颂沈老夫人的慈悲之心,用来讨好沈肆,只是万没想到沈肆还会问下去。 谢之观一愣,随即便连忙道:“下官让她跪了宗祠,鞭了身,还让她跪去儿媳面前去赎了罪过,她往后再不敢犯了。” 沈肆淡笑一声:“看来谢府的家法的确严厉,只是本官怎么听说,那被惩治的表姑娘,现在却惩治成了你长子的妾室?” 说着沈肆眼中含着淡淡讽刺:“让府里谋害主母的表姑娘变成了妾,与主母同一屋檐,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府抬举呢,看来谢府惩治人的方式也是别具一格。” 这话说得谢之观的脸颊一白。 他更是心头升了恐惧,这件事也不过是下午发生的事情,都御史大人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想到都察院的暗线到处密布,竟然连这样的小事也知晓,那他儿子在祖母的寿宴上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那都御史大人是不是也知晓了,不由后背生了层冷汗。 他正欲解释,只是沈肆却已经懒得再理会他,直接从谢之观的面前走了过去。 谢之观站在原处愣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着沈肆离去的背影,又赶忙追了出去。 此刻外头正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天色已经沉了下去。 沈肆在宴上饮了几杯酒,他平日里几乎不饮,这会儿便有些头疼。 连日来公务缠身,他连稍闲暇的时候都没有。 外头雪大,他在想,她此刻呢。 她此刻是什么心情。 文安往沈肆身边走了过来,正要说话,沈肆身后的谢之观却又追了出来,文安便退到了一边。 沈肆颇冷淡的看了谢之观一眼,他身着官服,长身玉立的站在礼部衙署门前,身前是鹅毛大雪,身后是谢之观满脸冒汗的一脸惶恐。 谢之观往沈肆身边来,一来便弓腰,姿态放低,朝着沈肆便低声道:“沈大人误会,还请沈大人稍留步听下官解释。” 沈肆淡淡的看着谢之观,冷笑了一声。 他不需要听这谢之观什么解释,相反,他倒是乐意见这样的场面。 这一家子也不值得季含漪呆在那里。 她正好也能认清她从前喜欢的谢玉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值不值得她托付真心。 眉间已经有了不耐烦,沈肆披上大氅,扫了扫身上的袍子,接着直接无视谢之观,从他面前走过,上了前面的马车。 马车上放着炭火,身上那身公袍已经被化了的雪染了一些湿气,沈肆微皱眉,修长挺拔的身子稍躬身,骨节分明的手在脚下的炭火上烤了烤。 火光映亮那张历来高华冷清的面容,长眉间还带着股疏远。 谢之观见着沈肆这样的态度却不敢放弃,赶忙又追到沈肆的马车外头,对着那坐在帘子内的人便作揖道:“沈大人,下官只说一句。” 接着谢之观怕沈肆的马车直接走了,又赶紧说了接下来的话:“我儿绝没有要纳妾的意思,等明日,下官便让内人将她送回老家去。” 沈肆本正不耐烦的揉着眉间,听见了谢之观的这一句话,微微一顿,手指放下来,掀开了旁边的帘子。 此刻天色已经黑下来,旁边的随从护卫手上提着灯笼,礼部衙署前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雪,谢之观站在白雪之上,站在寒风里,却是额头上涔出了一层冷汗。 他为的是儿子的前程,哪怕沈肆只是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么一嘴,自己儿子的前程恐怕就要止步不前了。 孝道大于天,真要弹劾下来,只怕自己都护不了儿子的前程。 沈肆清贵的面容上覆了一层风雪里的寒霜与不近人情,那双历来不动声色的眼睛此刻仅仅是微微一眯,就叫谢之观心里头一紧。 沈肆淡淡的开口:“哦?送走?” 谢之观赶紧点头:“明日就送走,犬子与她根本没有什么,全是她算计下药的。” 沈肆挑眉。 这事他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他的人盯着那李明柔的一举一动,甚至李明柔偷偷让她身边的那个老嬷嬷出去买催情散的事情他都知晓。 他不动声色,就是要让谢玉恒与李明柔在一起。 只有他们在一起了,季含漪才能彻底死心,才能有理由从谢府和离。 刚才他提出来,只是要让众人知晓谢玉恒先纳妾了,这样对对季含漪往后名声来说更有利一些,毕竟是谢家先毁了约。 沈肆又看了谢之观一眼:“要了人姑娘身子又送走?” 又嗤笑:“那可不是奴才,本官没记错的话,那可是被圣上嘉赏过的李知府的女儿。” 谢之观一下子哑口了,这一刻好似怎么回答都都不对。 他小心地看着沈肆问:“那这事……” 沈肆放下了帘子:“这事便罢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叫谢之观心里头大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帘子深深躬身下去,心里头却仍旧后怕的心跳如鼓。 沈肆让马车前行,低头烤了烤手,眼皮也未抬一下,又道了个字:“说。” 冷冽冷静的声音,叫早就在外头等着传话的文安心里一惊,又赶紧跟着马车,对着那道隔着的帘子,先压低了声音说了第一句:“谢少夫人下午的时候从谢府出来了,像是临时走的。” 沈肆指尖一顿,抬起了眼帘。 文安又低低说了个地方,沈肆抿唇,让马车往安平桥去。 第73章 被沈肆横抱进马车 寂寂的夜色里,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安平桥后不远处的地方,沈肆一根手指掀开马车帘子一角,凉薄的眼神静静看着暗色里的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那人影微微耸动,看起来好似在落泪。 这里并不是热闹的地方,城郊偏僻处,景色是独好的。 不过是谢玉恒纳妾罢了,为着一个这样的人,并不值得。 季含漪这会儿正撑在石桌上,她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境,梦境里父亲正抱着她去热闹的铺子里,问她想要买哪块糖糕。 眼睛眯开一条缝,朦胧间,她又见着母亲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她与父亲,她眼眶又发热起来,往母亲那头走。 寒冷的狂风穿过凉亭吹进她的领子,发丝擦过脸颊飞入半空,她丝毫觉察不出来冷,她只想,一切都还是原来的那般,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父亲好好的。 母亲也好好的。 只是她伸出来才要牵住母亲的手的时候,身子却忽被一股力道拉了起来,腰上被一只手紧紧捏着,额头处撞到了一处坚硬的地方,头顶上传来一道热气,严肃又带急促的声音落在耳边:“你在做什么?” 季含漪怔了下,抬头在一片昏暗之色里,只看得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沉色,还带着一股压迫的威严,像极了她做错了事情被父亲责问的时候。 季含漪有些伤心委屈,低头便将额头抵在了那宽阔的胸膛上,眼里滚出来的泪水一下子染湿了沈肆胸前衣襟。 沈肆一愣,看着季含漪反常的动作,伸手抬起了季含漪的下巴。 桌上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光线微弱。 即便在这样微弱的光线里,季含漪那眼尾的通红也清晰瞧得见。 她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不停滚着泪珠子,身上隐隐带着一股酒香气,她那双眸子正怔怔茫然的看着他,像是有些被她吓住了,又像是伤心极了。 这副模样楚楚可怜,本就漂亮的眼眸泪盈盈的,即便是再硬的心肠,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也就为她软了。 靠在他怀里的身子轻软又柔若无骨,沈肆深吸了口气,缓下了眉目。 指尖上是她绵软的温度,他却依旧皱着眉看向季含漪:“落下去了怎么办?” 只是隔了许久沈肆才等到人的反应,他看她茫然的抬头,又迟钝的摇头,声音里还带着软绵绵的沙哑,又迷迷茫茫的往他的怀里靠过来:\"不会掉下去的。\" 寻常季含漪是不会这样的。 除非她并不认得面前的人是谁。 沈肆低低看着季含漪雾水蒙蒙的眸子,眸子里含着一汪水,水涟涟闪烁着,她身上的酒味并不难忽视。 她好似是醉了。 沈肆的目光看向石桌上的碧玉酒瓶,上头写着梅山酒。 梅山酒。 沈肆又皱了眉。 他拿起酒瓶看了看,好在她只饮了小半,这般烈的酒,她从未饮过酒的人,亏的她饮的下去。 又见石桌旁边的容春也趴在了桌上,显然这主仆两人都醉了。 沈肆的视线又重新停留在怀里季含漪的脸庞上。 她饮酒是为了谢玉恒么。 刚才他远远看见她起身往廊边去,他以为她要为了谢玉恒纳妾的事情心灰意冷的轻生。 那一刻他的心骤停,拉着她从桥边过来又带了抹气恼,即便在谢家不如意,但天大的事情也不值得她这样做。 可这会儿见着季含漪朦胧又通红的眼眸,心里又不忍心怪她,大不了就算她舍不得谢玉恒,舍不得离开谢家,他帮她就是。 哪怕要把那李明柔扔的远远的,他也帮她就是。 心里仍旧带着股后怕的心悸,沈肆握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指都在隐隐发抖。 这股熟悉的感觉,一如他那年看见她落水的时候一样。 手上的力道不由又紧了紧,紧紧按着季含漪的后背紧贴在胸膛上。 胸腔内猛烈急促的心跳声,在她馨软的身子贴上来的那一刻,在她身上的温度传递过来的那一刻,紧张的心绪才慢慢平稳。 他低头,下巴扫过季含漪发上那半落的毛茸茸的风帽,看着她浓密乌发下白润的脸庞。 湿漉漉的眼睛梨花带雨,潮湿的长睫不停轻颤,被封吹红的鼻头吸了吸,白色的贝齿咬着红艳饱满的唇畔。 沈肆喉咙间滚了滚,那股差点失去她的情绪余韵还在,紧绷的身躯在此刻全都化为了对她的占有。 她为什么还这般伤心。 难道她对谢玉恒这样的人,还有期许。 可谢玉恒根本不值得她这般。 沈肆心里忽有一股抒发不出来的郁气,他珍重不愿逼迫的人,却被谢玉恒这般对待。 谢玉恒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只要他想,谢玉恒连在大理寺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身上的情绪早已不是他的能控制的,手指紧紧握在季含漪细腰上,他将她整个人横抱进怀里,往不远处的马车上去。 步履带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急促。 季含漪的腰上被沈肆捏的生疼,她朦朦胧胧里只觉自己还如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还闹着父亲带她去看雪,又在沈肆的怀里蹭了蹭。 雪帽上的细绒蹭到沈肆颈间,沈肆长长的深吸一口气,体内因她而生被长久压制的欲火,此刻几欲喷涌而出。 这头文安瞧见自己主子居然将谢夫人这样抱进了马车,吓得腿都软了。 尽管主子去的时候让他连车夫都支开了,可这里可还是在外头,万一被人瞧见了,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自家侯爷夜里抱着谢家之妇上了马车,这要传了出去,他想都不敢想,自己只怕也要以死谢罪了。 文安简直比主子还要着急几分,一直等到主子已经上了马车,这才松了口气。 他远远看着还趴在石桌上睡着的容春,又忙去解了身上的斗篷盖在她身上,还往她身边放了个火盆。 这谢夫人身边的人,他自然也要照顾的好好的,不敢给出个什么闪失出来。 第74章 主动吻上沈肆唇瓣 季含漪的身量虽说有些娇小,但却不瘦,看起来就水灵灵的很饱满。 这会儿她迷迷糊糊被抵在马车角落,面前人影暗沉,本就不大明朗的光线,被沈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将她整个人都被拢在沈肆的阴影下。 季含漪这时还如坠梦中,眼眸半闭,惺忪眸子看了看,只见着面前的人一身绯色红衣,垂下眼帘又看到的是公服上的花犀带,抬起眼帘又是那胸前的猛兽图案。 她分不清面前看到的是什么,伸手想要去触碰眼前的那只獬豸刺绣,又觉得那獠牙对着自己吓人的很,昏昏沉沉眼皮发重,指尖就顺手紧捏在沈肆的衣襟上。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此刻的模样,又低头看向她捏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指。 他向来仪容整洁,身上的衣裳见不得发皱,此刻被季含漪这么捏出褶皱来,他却瞧着那白嫩嫩的手半晌,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她眼中还残着惺忪的泪意,晕红的眼尾,长睫还在轻颤。 烟烟眉眼被染了水雾,耳边晶莹绿色耳坠隐隐闪烁,红唇上咬出来的印子嫣然水亮,看得沈肆不由身上一紧。 她全是不知晓她这会儿是多勾人的。 手掌中的手很软,也很乖巧,任凭被他揉捏在掌心,她也没有动。 她似是真的醉了。 但沈肆还是轻轻的将季含漪的手放下,他碰她的手有些凉,又将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上暖着。 他细细看她妩妩染着红晕的眉眼,压低肩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谢夫人。” 季含漪似是听到了,却蹙了眉。 也不知道她此刻梦境中又是什么,那只被沈肆放在胸口的手,又往前抵过去,细软的指尖馨软馨香,像是在推拒他,又像是在邀请。 沈肆低低闷叹了声,深吸了一口气。 但那只手很快便没了力气了,又软了下午,被他的手握紧。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侧,一只手正撑在她脸旁,低头看着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她眼里湿濡一片,白嫩脸颊上还有泪痕,即便醉了酒,她看起来也是安静的,动也没有怎么动一下。 那发上的雪帽已经落了下来,露出她一头青丝,云鬓朱翠在他沉暗的眼里略过,她白皙的颈脖露出让人遐想的景色。 体内的热流在翻滚乱窜,沈肆撑着的手掌渐渐捏成了拳,宽阔的后背已控制不住的往下压了下去。 他眼中只有那半开的红唇。 他想,她也快要与谢玉恒和离,她今日出了谢家,便不再回去便是,他为她一切都安排好。 每个深夜都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自己的身边。 沈肆即便是善于隐忍的,但体内对她本能的冲动与喜欢,已经全不是他自己能够克制得住的。 此刻季含漪又低低喃喃。 她的声音含糊,似是在说醉话。 又见她蹙眉蹙起,又似是有些难受。 饮了那么烈的酒,又怎么会不难受呢。 沈肆微微起身,到底克制住了自己,轻叩车厢。 文安早就早外头侯着,见着主子又吩咐,赶忙上前。 沈肆让文安去准备好醒酒的汤药来,文安应着,心里头却是为主子惋惜。 主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正经了。 现下谢夫人既然醉了,这儿又没别人,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那谢夫人还能不从么? 不然就主子这万年冷淡的面容,只怕那谢夫人一辈子都不知晓主子喜欢她。 只不过文安想归想,但做事还是很麻利的,很快醒酒汤便送来了,还给容春也准备了一碗。 马车内的沈肆接过药碗,弯腰将一勺药送去季含漪的唇边。 只是醉酒睡去的人显然并不想配合,偏着头就是不愿饮。 季含漪几乎没什么小性子,从前整个人都是软糯糯的,倒是这会儿像是被扰了梦,下意识的伸手推开,汤药却撒在了领口上。 沈肆低低一声轻叹,历来冷清的眼神已含了点点柔情,用帕子替她领口擦了擦,又弯着腰,沙哑的低低哄着她一点点吃。 季含漪还是很听话的,即便醉了,也没有使性子,推了几回就乖乖的张嘴,她性子历来软,谁与她说软话,她便心软了。 其实沈肆从来都知晓关于季含漪的一切,她的性子,她的喜好,只是她未必了解过他。 喝了半碗的醒酒汤,那红艳的唇瓣上染上水色,沈肆见她紧闭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泪珠,才伸手为她擦去。 只是离开时却被一只软软的手指握住。 她眉目间似是很委屈,捏着她的手往怀里抱,手掌落在她饱满的胸脯上,沈肆身上一紧,却不禁压低身子,任由她抱着手臂, 她身上的软香扑来,他终于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叫他抱她。 又或许她喊的本不是他。 但季含漪的手指已经环在他的腰上,脸庞往他颈脖处蹭过来,又是哑哑的一声软语:“爹爹……” 沈肆的身体微微僵住,又扯了扯唇角。 将他当作了她爹爹,也总比将他当作其他人好。 马车虽说宽大,但两个人躺着还是稍显的拥挤,沈肆只是半撑着身,任由身侧的人环在他腰上。 季含漪领口前因刚才吃醒酒汤撒了些,沈肆怕凉着她,用帕子要为她垫上,只是才一低头,脖子上就环过来一只软软的手臂,沈肆一顿下低头,就见身下醉的不成样子的人依旧闭着眼睛,却抱着他脖子往他身上压过来。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闭着眼的模样,软嫩妩媚,娇小的等着被生吃入腹,放在她腰上的手指不由得一紧。 他不是没有任何七情六欲的人,她的主动亲近几乎点燃的体内本就沸腾的欲望, 他抱紧他细腰侧着身,薄唇离她唇瓣只有一指,沈肆喉咙间难得紧张的滚了滚。 他依旧在压抑克制,可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唇,却主动轻轻的碰了过来。 第75章 她给他的销魂蚀骨 季含漪的唇很软。 软的如一滩水。 软的好似一抿就要化开。 尽管知晓季含漪根本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可沈肆早已无法克制住自己,将这个吻深入下去。 身体已崩成了一根细玄,抵在季含漪后背上的手掌忍不住将怀里软嫩的身子紧紧按紧在怀中。 即便这不是第一次吻她。 第一回是她落水时,他还不明白如何吻,只会轻轻触碰她唇瓣。 如今尝到她口中的香甜,沈肆只觉得浑身生了层热汗,销魂蚀骨的感觉叫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原来他以为的那些克制,在此刻面前早已土崩瓦解。 他脑中早已摒弃所有的理智,甚至他想要对她做的一切,此刻都在脑中疯狂的翻涌。 捏在她腰上的手背早已露出青筋,他只想要越吻越深,只想要她的身子越来越紧的贴着她。 只想要与她彻夜缠绵。 他终体会到那股销魂蚀骨的感觉,唯有她能给他。 他看着她迷迷蒙蒙似有些难受半睁的眼睛,看着她青山似的细眉弯弯,潮湿的睫毛在轻颤,芳香郁烈,短线的泪珠子一颗颗从她眼角滚下来,又落入她浓密的鬓发中,红晕与艳色并存,摄魂夺魄。 沈肆不能自己,拇指抚在她眼角上,指下软腻潮湿如绸缎,他闷哼了几声,粗粗喘息,直到她开始难耐的轻吟,放在他腰上的手抵在了他胸膛上。 理智在她难受的轻吟中一瞬间回神,沈肆蓦然抬起身,看向季含漪那张嫣红的红唇,被他蹂躏的微微发肿。 他指尖不由轻轻触碰上去,便换来人撒娇似的一声细细哑哑的疼。 沈肆指尖僵住,隐忍到额间出了汗也没有再碰她,只低头愧疚的将人揽进怀里安抚,下巴抵在她秀气的肩膀上,意乱情迷的神情渐渐恢复如常的冷清高华,又闭着眼睛轻抚在她单薄后背上。 --- 季含漪稍微醒来的时候,周遭先是雾蒙蒙的,光线昏暗,眼前似有人影。 她努力的眨着眼睛,等眼前渐渐清晰时,见着的就是沈肆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场景。 她见着沈肆穿着一身红色公服,这是季含漪第一回见沈肆穿公服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这身公服,更显得他威严和疏离。 更得他此刻看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淡漠。 季含漪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场小时候父亲带她上街,哄她入睡的梦,却没想到梦醒后,此刻的自己会躺在沈肆的身边。 她连要说什么都忘了,仰着头,潮湿的眼眸怔怔的看着慢慢靠近的沈肆。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沈肆呼出的沉稳的气息,但是他面无表情,眼底很黑,高华的面容上有股不通人情的疏离与贵气,季含漪连躲都不敢躲。 在她心里,宁愿相信沈肆此刻是要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都不敢乱想其他的。 她乱糟糟的想,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的,她要是乱动,他或许会不高兴。 他身上的气息与味道很清晰,季含漪到底是有点顶不住沈肆的这股压迫,心头慌乱的跳动着,微微偏了偏眼眸。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偏头的动作,看着她被他吻的嫣红的唇瓣,指尖捏紧,又不动声色的垂眸,掩盖住了所有晦暗的神色。 身体依旧一刻不停的在叫嚣着,一旦品尝过她身上销魂柔软的味道,便如染上了砒霜,再无药可治。 此刻身下的人明显什么也不明白他此刻最想对她做什么,更不知晓他刚才对她做过什么,她甚至十分信任他,连躲避都不曾。 那清澈无辜又泪盈盈的眸子,叫沈肆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万丈深渊前,他对她的情与欲望,一踏足便要跌入堕落的深渊,一生只能牢牢将她紧锁在身边,与他一起沉沦。 到底还是理智占据,他可以什么都不顾,但对她来说,显然不能。 沈肆不愿逼她,她与他即便在一起,也该是光明正大站于人前,也该是她心甘情愿的。 他知晓她一向信任他,他更不想她对自己产生恐惧与害怕。 修长的手指抬了抬,沈肆从将一张手帕放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又低沉开口:“领子湿了。” 他说完,起身坐到了她的对面。 面前压迫着的的沉暗渐渐褪去,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低头,领口真的湿了一块。 又看旁边放着的小碗,隐隐一股药味,似乎是醒酒汤,季含漪便一下明白了大抵发生了什么事。 她满是窘迫与羞愧的捏着沈肆递过来的帕子,帕子上是沈肆身上的冷香,她小心看他一眼,又撑着身起身小声道:“谢谢沈大人。” 他不知晓自己现在怎么会在沈肆的马车上,她只愿没有再给沈肆添麻烦才好。 帕子按在领口上,季含漪脸颊却不由发热,不知为什么,每每狼狈的时候,总是会被沈肆看见,叫她心头生出了股羞愧来。 她脑中这会儿晕乎乎的,还有些头疼,她去了凉亭后发生了什么她也早已经全想不起来了,就连这会儿,她脑中想什么好似都是迟钝的。 又在心里后知后觉的想,为什么这些日好似总是能够遇到沈肆。 她统共出谢府也不过几回,最近这几回却次次能遇见他。 想到这里,季含漪的眼眸忍不住偷偷往沈肆那头看去一眼,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太巧了。 只是她一看过去,就见着沈肆目光正在看她,又指尖一紧,赶紧垂下了眼帘。 沈肆目光淡淡的与季含漪的对视,他看她眼眸依旧茫然,现在已经规规矩矩的坐着,手上紧紧捏着他递过去的帕子,湛湛泪眼里,再没刚才那般看着他。 他先开了口,声音如常冷清:“为什么去那里。” 季含漪怔了瞬,想了半晌才大抵想明白沈肆为什么这么问,她垂下头来小声道:“因为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去……” 季含漪下意识咬了下唇,又觉唇上有些疼,不由又松开。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规规矩矩坐着回话的模样,像是有些怕她,稍顿了下,又问她,语气却比起刚才好了不少:“为什么会哭。” 季含漪有些沉默。 她不愿将自己遭遇的一地狼藉都说给沈肆,那些不愉快与憋闷,也仅仅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再不能麻烦他了。 季含漪摇头,轻轻说道:“想父亲了。” 沈肆等了半晌,等来她这一句。 对他还是没句实话。 他想,上回她说她要与谢玉恒和离,那句又是不是实话。 唇边淡淡的压了压,他微微垂目看着她。 直到见到季含漪涟涟的眸子,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问:“为什么饮酒。”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讷讷:“就是忽然想起……” 又见沈肆静静的看着她,那严厉里好似带着谢审视,看起来很严肃,像是并不怎么信,她又开始紧张。 沈肆靠坐着,姿态依旧高贵,身量又高,一身公袍衬他面如冠玉和清贵,静静的一个垂目,便有股掌控他人的姿态压迫来。 他看着季含漪微微挑眉:“想起了就喝梅山酒这么烈的酒?” 季含漪一哑,她不是让容春买的梅子酒么…… 又忽想容春不识字,八成给拿错了。 季含漪这时候混乱的脑中稍稍理出来一点思绪,她小心的看着沈肆问:“是不是我饮醉了…?” 沈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碗,又看着她:“我给你喂的醒酒茶。” 季含漪的脸庞刹那间便热了,难怪自己会在沈肆的马车上,大抵是自己醉了酒,被沈肆给撞上了。 可惜她什么也记不得了,更不知晓自己醉酒后有没有在沈肆面前失礼。 想自己在沈肆的心里,早不是端庄的淑女,他又是那样规矩严谨的人。 他见了自己醉酒的模样,他又会怎样看自己,定然会觉得她不庄重的。 她羞愧的低下头去,甚至不敢多问沈肆一句自己醉酒后都做了什么,她恨不得这会儿赶紧离开。 她站起来想匆忙的告退,只觉自己怕是再无面目在沈肆跟前了。 只是才站起来,面前就伸来一只手,那手上正放着一碗浮圆子。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你饮了酒,吃一些会更好。” 季含漪哑然,她指尖颤了颤,慌慌忙忙说了声谢谢,又别无选择的接了过来,在兵荒马乱与慌张里,重新坐在了沈肆的对面。 碗里的浮圆子还是热的,季含漪也不知道沈肆是从哪里端来的,只是滚滚热气冒出来,马车内一时都是浮圆子甜腻的香味。 季含漪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偷看沈肆,想沈肆这样的天之骄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严苛规整的人,难道也喜欢吃浮圆子么。 还是他特意给她准备的, 她想起从前在沈府听说沈肆的一日三餐,他吃的极讲究,对吃食要求极高,极难伺候的人。 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丫头呢?” 容春也跟着她饮了那酒的。 沈肆言简意赅的开口:“在外头,已经醒了。” 季含漪松了一口气。 只是浮圆子还未吃完,季含漪便有些着急想走。 外祖母还等着她,不能再晚了。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脸庞,半晌后还是放她离开。 季含漪离开后,马车内顿时又变得寂静一片。 沈肆独坐在马车中,听着帘子外季含漪与容春说话的声音,又听着帘子也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掀开了旁边的帘子一角,看着季含漪离去的背影。 他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直到上了一辆马车,他才缓缓将手上的帘子放了下去,体内的燥热阴却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消减半分,又低头看向掌心处季含漪落下的一只绿色耳坠。 面前小案上还放着季含漪未吃完的浮圆子,沈肆端了过来,用她吃过的勺子吃了一口,甜腻在唇齿间散开,有些腻人,他从前从不喜吃这些,却又再吃了一个。 第76章 背信弃义的是他们谢家 季含漪坐马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戌正了。 时辰有些晚了。 领口的湿润润进皮肤有些难受,季含漪下意识用帕子擦了擦,陌生的冷沉香让她忽意识到,自己竟将沈肆的帕子带走了。 她怔怔看了眼帕子,又忙收到袖口里。 容春却一直看着季含漪唇上那浅浅的印子,像是破了又不像是,总觉得少夫人的唇好似比以往红一些,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说,想着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又见少夫人耳坠好似少了一只,这才开口。 季含漪摸了摸,真只有一只耳坠了,想应该是刚才怎么落下的,再找估计也找不到了。 她没怎么在意,虽说有点可惜。 季含漪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却见着顾晏站在大门外等着她,见着她的马车停下,就忙往这头来了。 这时候外头还在下着雪,纷纷扬扬,该是今年最后一场这么大的雪的。 顾晏宝蓝袍衣上的肩膀上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也不知道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季含漪忙提着裙摆踩在脚蹬下马车,见了顾晏便道:“表哥为何等在这里?” 顾晏手上撑开伞,伞面挡在季含漪的头上,他低头在摇曳的昏昏光线下看着季含漪,只见着她莹莹雪肤上的一双晕红的眼睛,他不由靠近她一步,犹豫的看着季含漪低低道:“我听祖母说漪表妹要与谢玉恒和离了。” 顾晏说完这话,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脸上,藏在身后的手掌捏在一起,掌心早已全都是汗。 季含漪今日是给外祖母来信的,信上她写了今日在谢家的来龙去脉,顾晏知晓也并不奇怪,季含漪也没想瞒着, 她抬头看着顾晏看来的眼神,嗯了一声点头:“我打算与谢家撇清关系了。” 又轻轻道:“晏表哥,我大抵要回顾府住几日。” 顾晏的眼眸一顿,心跳快起来,又忙道:“漪表妹想住多久都可以的。” 又道:“今日祖母与我说,让我明日陪着表妹一同往谢家去,顺便帮你带回在谢家的东西。” 季含漪愧疚的看着顾晏:“麻烦表哥了。” 顾晏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见着她那双水盈盈的美眸正看着自己,他这一刻甚至不敢对上季含漪的眼睛,忙道:“不麻烦的。” “今日我本打算去接表妹从谢家回来的,但是我去谢家,谢家门房的说表妹下午就出来了,我便在门口等着。” 说完他又飞快看了季含漪一眼,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烫,又低低道:“不过也没等多久。” “这会儿祖母还在等着表妹的,表妹与我先一起进去。” 季含漪这会儿其实有些疲惫,头也有些晕,站在外头也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点点头,这才拢着斗篷跟着顾晏一起从大门进去。 顾老太太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顾家的人都坐在暖房里,显然都在等着季含漪。 这会儿见着季含漪进来,不由都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大夫人看了季含漪一眼,脸上依旧是不冷不热的神情,又见着自己儿子紧紧站在季含漪的身边,眉头又是微微一皱,严肃的目光看在顾晏身上。 顾晏看到母亲不悦的看他,稍顿了下站去了一边,视线的余光却停留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往前走了几步,将斗篷和手炉递给容春,再规规矩矩的给外祖母,大舅母和二舅母问安,又给表嫂和表妹问好。 屋子里的人稍显得热情的就是二舅母刘氏了。 她是最先开口的:“含漪从谢家和离回来也好,那谢家又有什么了不得的?违背当初的约定纳妾,还纳害了含漪的人。” “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个泥人儿,就偏得留在那儿受这个气?” 张氏看了一眼刘氏,又神情冷淡的淡淡笑了声:“受气?谢家这样的门第,就算是受气也是富贵的日子。” “再说了,还没和离呢,就这么回来了,算是什么事?” “含漪虽说不是姓顾,但也是回顾家来,京城里有几个和离的姑娘?也不怕影响了府里头还未出嫁的姑娘们。” 季含漪垂眸,想说在顾家不会呆太久的,却又被外祖母叫了名字,叫她去跟前。 季含漪一走到了外祖母的身边,手就被外祖母握住。 顾老太太看了眼张氏开口:“和离的姑娘怎么了?和离的姑娘犯了什么大罪了不成?” “背信弃义的是他们谢家,不是含漪的错。” “当年谢家大老爷写下诺言,承诺往后含漪嫁进去,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纳妾,那上头白纸黑字,还印了手印的。\" \"如今这才成婚多久?才三年谢家就违背诺言,我家含漪不受这个气!就算回来那也是有理由的,不是无理取闹!” 顾老太太的声音有力,字字清晰,张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还是没敢在老太太面前多说什么。 刘氏是最能明白季含漪在谢家的憋屈的,自己儿子的事情,左不过他们开口说句话,谢家都能袖手旁观,不帮倒罢了,还被讽刺侮辱,那股憋屈她现在都记得。 顾老太太又发话:“我们顾家如今是没落,但顾家也不是没人。” 说着她看着张氏:“你明日带着晏哥儿一起去,我这个老婆子也去,总之要为漪丫头撑腰的。” 张氏脸色一僵,推辞道:“府里上上下下还有这么多事情,儿媳哪里有空闲?” 顾老太太冷眼看着张氏:“所有事都堆到明儿早了?” “我瞧含漪过年让人给你送来的燕窝你倒是喜欢,明日就空闲不出来?” 张氏不愿趟这浑水,况且季含漪回来,吃住不是又在府上开支?那送来的那点燕窝又算什么? 旁边的刘氏这时候开口了:\"既大嫂没空,我去就是,我正好替含漪出口气。\" 张氏看了刘氏一眼,见着她对这事倒是上心,自己凑着非要去得罪谢家,好言劝不住也是蠢,便说了句:“弟妹不掌家,倒是合适。” 顾老太太就看向刘氏,脸上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些,点点头:“你去也好。” 事情这么定下,老太太留下了季含漪说话。 季含漪坐在老太太身边,一身月白的妆花缎,胸口处绣着丁香,在朦胧纱灯下染上一层秀美的柔软,她小声问:“外祖母与母亲说了我的事情么?” 顾老太太拍拍季含漪的手:“这事先不与你母亲说,等明日与谢家彻底断干净了再说也不迟。” 季含漪垂头,听话的点头。 顾老太太又道:“我为你单独收拾出了个院子,是婉意出嫁前住的地方,她嫁的远,几年没回来过了,空着也是空着。” 季含漪面露出愧疚:“我父亲从前在老家给二叔名下置办了一处院子,我已经给二叔送了信去,二叔也回了信,说院子收拾好了。” 说着季含漪一顿,看向顾老太太,眼里又热了一下:“我和离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便带着母亲往金陵下面的蔚县长住了。” “那里气候宜人,母亲的病或许也能好的快些。” 季含漪父亲的老家便是在蔚县,因着季含漪二叔不愿上京城来,她父亲就早年在那儿以二叔的名义置办了两座挨着的宅院,想着致仕之后回去与弟弟比邻而居。 也是幸好,那座宅院保了下来,她还能有一处退路。 说着季含漪眼又一垂,再细声道:“我不过小住几日,外祖母也不用单独给我准备院子,我与母亲住在一处就是。” 刚才小厅里那大舅母那些话,季含漪虽没说话,也是看得清楚的,自己的确给顾家添了麻烦,也毕竟和离过,顾家还有待家的姑娘,她与母亲长留在这里,即便有外祖母在,她自己心里头都过意不去。 顾老太太听着季含漪的这番话,烛灯如豆,面前季含漪一身锦绣,贞静柔美,却叫她看得悲凉。 从前季含漪父亲还在的时候,身居高位,又生的俊美,受人追捧,甚至连太后都夸赞。 那时候的季家是风光的。 季璟出身微寒,但满腹才学,他功成身就,便有无数寒门追随他身后,那时候也是春风得意的,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是尽力讨好着季含漪父亲。 顾老太太当然知道自己两个儿子几斤几两,能够进官全是靠着季璟,就连顾晏和顾洵当年能够进国子监,那也都是靠着季璟运作的。 国子监也不是那么好进的,顾晏和顾浔虽说是官生,但不是功臣,外戚,和土司子弟,哪儿那么容易。 那时候自己的两个儿媳对季含漪如自己亲生的那般,每回季含漪一来,便忙前忙后的格外热络。 可现如今,季璟出了事,自己的女儿回了家中,两个儿子被贬,其中一个还死在路上,家中开支一年比一年艰难,两个儿媳的心,也早变了。 她什么不明白呢,她什么都明白。 人心易变,人为利往,她不能苛刻的说自己的两个儿媳做的叫人看着寒心。 顾家如今唯一还有些出息的只有顾晏了,从国子监出来做了国子监五经博士,但那点俸禄,哪里够撑这一大家人。 自己大儿子还在烟瘴地,因着京城贬去的身份,又不懂人情世故,在那饱受排挤,还要靠着家中送银钱过去过活。 顾家那点祖产,也早在当初为两个儿子打点走关系里花用的差不多了。 两个孙子将来还要娶妻,姑娘还要出嫁准备嫁妆。 现在的顾家就是个空壳子,什么都没有。 她明白季含漪也都明白这些,所以每每年节,即便自己在谢家过得不如意,也总送东西回来。 她全都明白,更是懂事。 便是这份懂事叫顾老太太觉得伤心的不行。 她是老太太,有心想要偏袒季含漪,两个儿媳却是不懂她的。 她伸手将季含漪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苍老道:“漪丫头,你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担心。” “外祖母偏心你呢,就好好在府里住着,你一个姑娘独身去那里,将来出事了怎么办?” “你放心,外祖母给你准备了条最安稳的路,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将来也顺顺遂遂的。” 季含漪一怔,红着眼抬头看向顾老太太:“什么安稳的路?” 顾老太太低头,慈爱的含笑轻抚季含漪柔软的发丝:“等将来你便明白了。” “外祖母这个年纪,什么都不图了,就图所有人都安安稳稳的。” 第77章 上谢家和离 到了第二日一早的时候,起来得最早,最先往老太太这儿来的居然是顾二夫人刘氏。 刘氏早早就收拾好了,见着季含漪扶着顾老太太出来,先问了安,又过来季含漪身边看她身上的穿戴,摇头道:“穿这么素净做什么?既是去和离的,便高高兴兴的去。” 说着刘氏从发上取了一只金发簪,将季含漪发上的那只稍显素净白羽扇簪子给换了下来。 她又左左右右的看季含漪身上的竖领大襟衣裳,丁香色的绸缎,领口是金色盘口,衣上是折枝纹和铜币纹,底下是牙白色的澜裙,粉色的花边,瞧着好看是好看的,就是脖子上没戴首饰,再颜色素净,总显得气势不够。 她推着季含漪往她昨晚睡的稍间去:“赶紧再去收拾收拾,涂点胭脂和粉,可别瞧着憔悴了。” “和离是咱们提出来的,不是他们。” 季含漪被刘氏推着,本想着低调的将事情办完,这回没法子,又叫容春给她戴上珊瑚璎珞,唇上点了点胭脂。 顾晏进来见到季含漪的时候,正见着季含漪侧身坐在祖母身边,手上端着茶盏送过去,又低低与二婶说去谢家的事情。 那乌黑的发上一只金簪子闪闪发亮,端庄秀美的身形上是素净雪肤,耳畔翡翠玉石坠子快落到了肩膀,摇曳生姿里,那唇边的一抹嫣红看得顾晏口干舌燥。 此刻外头还是黑的,冷冷的风声还在外头吹,屋内光线明显,照在季含漪身上那淡色衣裳上,便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顾晏站在原地,眼睛几乎都要看直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顾老太太看了顾晏一眼,笑着问道:“准备好了?” 顾晏如梦初醒,刚在在祖母面前失了态,他又脸颊发热,忙别开眼睛急忙点头。 又道:“马车也准备好了,烧了炭盆的。” 说着他飞快看了季含漪一眼,又道:“现在正烧着,待会儿坐在马车里就不冷了。” 顾老太太含笑:“你一向做事都稳妥的,正好漪丫头自小怕冷。” 季含漪这才发觉顾晏进来了,起身走到他面前对他福了个礼,小声道:“今日劳烦晏表哥了。” 顾晏忙摇头:“漪妹妹,我……我也想去的……” “谢家对漪妹妹不好,我也想漪妹妹……” 他又见着季含漪抬眼看来,这才惊觉自己应该是说错了话,脸庞涨红起来,又赶紧改口:“我不是说想漪妹妹和离,我只是想帮漪妹妹。” 季含漪含笑看着顾晏,不明白小时候爬树调皮的表哥,怎么长大了却好似含蓄许多。 她带着笑意道:“我没怪表哥,谢谢表哥帮我。” 这声柔软的谢谢,叫顾晏的心又狂跳起来,手足无措。 好在这时候祖母说先去厅里用膳,季含漪从他面前走过往祖母身边去,他才按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回头看向季含漪的背影,他昨夜一夜未睡,总觉得表妹要和离的事情是一场梦境,他半夜醒来都觉得像是泡影。 用了早膳,天色已亮,临走前,顾老太太与刘氏和顾晏细细叮嘱,去了千万不能冲动,万事以和为贵,也不是非得要争那一口气,和和气气的和离了,那才是最好的。 毕竟谢家在京城是有些人脉的,能不得罪也不得罪。 说罢,顾老太太又特意叮嘱了刘氏几句。 她刚开始想让大儿媳去,是因为大儿媳沉得住气,心里的心思多,考虑的周全,不像二儿媳有些冲动。 但她明白大儿媳的心思,也不强求。 这边刘氏连连点头。 她今日想去谢家,也不全是为了季含漪,上回在谢家受了气,自己为了儿子去求,反而被讥讽。 如今他们谢家冷眼旁观,她儿子还不是安安稳稳的被放出来了? 马车到了谢府门口时候,前门的门童见着季含漪从马车上下来,赶紧过来迎季含漪,又小声道:“大少奶奶总算回来了,大夫人让我们在前门侯着,说您一回就让您去见大夫人。” 季含漪点点头,本来也就是打算直接去见林氏的。 进了谢府,季含漪让顾晏先在外院等着,她与刘氏还有老太太一起进去。 季含漪又低低对容春吩咐,让她去请谢老太太也往林氏那儿去,谢老太太至少还是讲理的,她亦是不想闹得太过于难看了。 到了林氏那儿,林氏见着季含漪扶着顾家老太太和刘氏进来,脸色就是微微一变,不由坐直了身,脸上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来:“顾家老太太和二夫人也来了?”。 说罢,她微冷的眼神看向季含漪:“这又是做什么?” “昨晚玉恒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在他跟前照顾也罢了,不过是纳了个妾室,你还从外祖家带人来撑腰了?” 坐在林氏身边的谢锦,目光也看向季含漪。 谢锦是今天一大早收到母亲的信来的,一是看自己弟弟,二也是叫季含漪识趣,别纳个妾就闹。 别家的男子在她弟弟这个年纪,早纳妾了,季含漪别不知好歹。 且她这会儿看季含漪还带了这么些人来,脸上就是嘲讽的笑。 顾家如今算什么? 就算将顾家老太太带来了,也还不就是那样。 她眼带轻蔑,又微微别过了头去。 站在一边的刘氏一见林氏和谢锦的这副模样就气,那眼神如同上回看她的眼神一样,根本没瞧得上顾家人。 但她也不想生事,上前一步先替季含漪开了口:“谢大夫人想是误会,今日的确不为这个来。” “谢大爷如今纳了妾室,是喜事一桩,我们今日来也是想成全谢大爷一桩好事。” 林氏看了眼刘氏不说话,等着刘氏几许说下去。 刘氏将季含漪给她的字据拿出来:“当初谢大老爷去季家提亲的时候,曾经亲手写下过这个字据,这上头写着,定下这门亲,将来谢大爷就不能纳妾,除非妻子过世,不然不能违背。” “如今既然谢家违背当初的诺言纳了妾室,我家含漪也大度愿意成全。” “但谢家既然违背誓言,那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今日便作和离,往后两家再无干系。” 林氏听完刘氏的翻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紧紧看向季含漪,不可思议的震惊道:“你疯了不成,你敢与玉恒和离?” 季含漪面容平静,安静的抬眸:“我与大爷缘分已尽,如今大爷已纳心上人,我只愿与大爷好聚好散。” 谢老太太牵着季含漪往前,让身边婆子将和离书送到林氏面前:“谢家做的背信弃义的事情,我们也不愿追究,今日来也如漪丫头说的,求个好聚好散。” “和离书已经写好,只要谢家答应,他们便算和离了。” 林氏一看到那和离书,气恼的快晕了过去,又咬牙切齿道:“谁家儿媳三年都生不出来?” “我家玉恒纳妾也是情有可原,这事放到哪里去说,谢家也是占理的。” “和离可以,那也是我们谢家不要这儿媳,不是你们提的。” 刘氏往前走了两步:“谢家大夫人这教养我看也不怎么样,更是连话也听不明白。” “你要不要瞧瞧那字据上写了什么?那上头可写清了,就算含漪生不出来,她谢玉恒也不能纳妾。” “你当当初我妹夫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那时候还不是你们死皮赖脸的求来的?” 林氏被刘氏的话气得不行,指着刘氏半晌说不出话。 谢锦一边替母亲拍着后背,一边又冷眼瞪着季含漪:“离就离,别有些人离了到时候又后悔,上来谢家寻死觅活的。” 说着她又冷哼一声:“不就是想用这样的招数让我弟弟不纳妾么,我看你趁早歇了这样的心思。” 第78章 商议和离 季含漪不愿与林氏和谢锦说话,他们一向不讲道理,也不能心平气和的说。 好在这时候谢老太太被下人扶着过来,见了屋内场景,又见林氏脸上趾高气扬的神色,微微叹了口气。 顾家如今是不怎么样,但林氏脸上全将那瞧不上眼的神色摆在脸上,又有几个人看了心里能舒坦? 便是能好好说的一桩事,可能也要酿成大后果来。 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儿媳上不得台面,不堪大用,也就管家理财上有些能力。 谢老太太又深吸一口气,客客气气的过去扶着顾老太太往东暖屋去坐,又温和道:“还从未见过顾老夫人,今日见了也是一见如故。” “两个孩子的事是要好好讲讲的,去里屋坐着慢慢讲,一家人的事情,也没那些见外的。” 顾老太太刚才听了林氏和谢锦的话,脸上神情本不大好,也彻底明白了季含漪嫁来谢家,要伺候这么个不讲理的婆婆,日子过得有多难。 但她本来就是来好聚好散的,这会儿见了谢老太太这般客气,想着谢家总算还有个讲道理的,脸上神情也缓下来,亦是客气叹息道:“也好,慢慢说就是,我们今日也不是来闹什么,只为我家漪丫头拿个结果罢了。” 谢老太太点头:“也是这个理,这两个孩子,总要落下个结果来的,也是我家恒哥二对不住她。” 顾老太太一听这话,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顾老太太和谢老太太走在最前,季含漪和刘氏也在后面跟着一起走进去。 这时候谢锦忽然走到季含漪的身边,讽刺的看着季含漪:“你闹这么大事,闹得难看了,你以为你能达到目的?” “如今明柔是我弟弟的妾室,你赶不走的,你再这样做,当心夫妻情分都被你作没了。” 季含漪垂眉不曾看一眼身边的谢锦,只点点头:“所以我也不打算要这夫妻情分了。” 气得谢锦一凝。 --- 东暖屋内,谢老太太和顾老太太一起坐在窗前,林氏一脸不悦的坐在旁边,谢锦紧紧挨着母亲。 季含漪和刘氏就坐在另一边的下首。 屋内只有谢老太太与顾老太太的说话声,这时候倒是没有谁插话。 谢老太太的声音很诚挚,说来说去是不愿季含漪与谢玉恒和离的,林氏在旁听着好几次想插话又不敢,只能拿眼睛去瞪季含漪。 在她看来,和离便和离了,和离后难的又不是自己儿子,自己儿子难道还找不到贵女成亲不成? 三年都生不出来,这样的儿媳还留着干什么了,她早就想要休了。 顾老太太倒是对谢老太太印象极好,她本也是和气的人,便也和气道:“两个孩子和离,谁也没什么大过错。” “我家漪丫头自小就是懂事的孩子,小时候虽被娇惯了些,但知理明事,也不是心胸狭隘喜欢计较的。” “只是他们两人到底日子过得好不好,想您也知道些,上回那么大的雪,玉恒将漪丫头一个人留在雪里,我家漪丫头也不曾半分说他不好的,真要说为何到了这个地步,便当作是他们两个人缘分不够。”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叹息,如何听不出来顾家是当真要和离,却还是挽留着:“上回那事是恒哥儿的不对,我也教训过他了,我更知晓含漪是个好孩子,我们做长辈的,哪里能拆散好好的一对姻缘呢。” 顾老太太看说了这么多,谢老太太还在劝,不由道:“这事再别劝了,到了这个地步,说那些恩怨也没必要,和离的事情今日便定下。” “我家晏哥儿还在外头等着将含漪的东西带回去。” 谢老太太看顾老太太的神情坚决,不由看向季含漪:“含漪,当真还是要与恒哥儿和离?” 季含漪很认真的点点头:“老太太,我想清楚了,我与大爷并不适合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说了小半上午也没能劝住,谢老太太已经知道,这段孽缘到底是要结束了。 可惜她孙子今早站都站不起来,却要吵着要去顾家将季含漪接回来,早些时候不珍惜,如今人家执意要走,她这做祖母的难道能强留住人么? 今日连顾老太太都来了,显然顾家也通了气,下了决心。 再有刚才顾老太太那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是谢家违反了约定,顾家只是要和离,也不要任何补偿,已经算是讲理了。 谢老太太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即便强行留下,两人也不见得会过得好,只能答应下来。 季含漪看谢老太太答应,也松了口气,正打算起身去收拾东西时,就听到帘子外头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看到两个随从扶着走路都走不稳的谢玉恒走了进来。 林氏一见谢玉恒进来,忙让人快去搬把软椅来,又呵斥着谢玉恒身边的随从,怎么将谢玉恒引来了这儿。 可无论林氏怎么劝,谢玉恒都死死站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看着侧身坐着的季含漪。 他见她今日打扮的好似比从前更艳丽一些,她本就生的极美,坐在那里,垂着眸子,连耳坠都安安静静的,却一眼也没看他。 从前目光总是跟随在他身上的人,再也不看他了。 他心里头涌起刀割般的疼,又提高了声音:“我不答应和离,谁答应都不行。” 谢玉恒的这一道声音不小,屋内的人都看在了谢玉恒的身上。 季含漪也微微侧头,看着谢玉恒。 谢玉恒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蓝袍,即便是身上伤重,也依旧带着雅人深致的修养与清冷。 曾经季含漪以为,他这般冷清的人,至少他品性好,他是君子,即便他一生都对她这般冷清,她也并没有觉得委屈。 但如今,季含漪看明白了,他如今连品性都叫她瞧不起了。 谢玉恒看季含漪这般绝情,推开身边扶着他的随从,努力撑着身子往季含漪面前挪了一步,他眼眶泛红,声音颤抖:“你非要这么绝情?” “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季含漪抿唇,又抬头:“那大爷的心是什么做的?” “在大爷心里,任何考量都不用顾及我,我还得高兴的接受,并满意这个结果是不是?” 谢玉恒的声音不由急促,声音里满是对季含漪不理解他的怨怪:“我不是说过明柔无依无靠,她只有我了,她一个女子离了谢家,她怎么活?” “为什么你总是不饶过她?” “为什么你总是计较她?” 季含漪闭了闭眼,波澜不惊的心里还是被谢玉恒的这些话激起一丝荒芜,她淡声开口:“她在宴会对我下毒,要毁了我的名声,是想让我声名狼藉,被所有人抛弃。” “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对得起自己的,我也从未计较她。” “早在下毒之前我就已经与大爷提了和离,是大爷不信,现在却又依旧怪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我什么都要顺从你的话,才算是你们口中的识大体。” 谢玉恒踉跄一下,却咬着牙道:“明柔已经受到了惩治,还要怎么办?” 季含漪淡淡抬眸:“要是换成下毒的人是我呢,我会被赶出谢家,会被你们人人咒骂唾弃,没有人会为我求情的。” 谢玉恒一怔,脸色惨白,着急的解释:“不会的……” 季含漪没看谢玉恒:“大爷,你自己知晓的,我心里也知晓,你骗不了自己。” “但我如今并不在乎,我只在乎我们两人今日能够和离。” 谢玉恒眼眶猛的一红:“我不会答应的……” 林氏忙过来扶着谢玉恒,满脸心疼道:“这样人你还和她过什么?和离便和离,是我们谢家不要她的,没有了她,比她好的女子多的是。”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皱眉看着林氏:“谢大夫人说话也该思量些,别在这儿胡说。” 林氏抬头看向顾老太太,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我早想休了她了,如今她提出来也正好,我们谢家要不起这三年都生不出来的人。” “再说,谢家什么门第,顾家什么门第?现在也早没什么季家了,我们当初肯娶她,你们就烧高香就是,竟还有脸提什么当年的约定。” 谢老太太忽然一脸怒色的看着林氏:“闭嘴!”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么一呵斥,猛的愣了下,又见谢老太太满脸怒色,心里跳了跳,再不敢开口了。 顾老太太本来是还想着好聚好散,大家都留点颜面,现在林氏居然敢说这些话,当下她也不打算留什么情面了。 她冷笑一声,看着林氏:“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谢家大夫人什么叫做厚颜无耻。” “怎么,求的时候好话说尽,现在季家出事又这个嘴脸?” “我不怕说个难听的,当初要不是含漪的父亲,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现在你倒是耍的好威风。” 第79章 逼着和离 老太太的话落下,林氏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捏紧了手。 顾老太太冷眼看着林氏又道:“我亦不多话,今日我便让含漪带着东西走,你们要不答应,我便将你们谢家如今如何背信弃义纳妾的事情往外头宣扬干净。” “再有,她谢玉恒在她祖母寿宴上与表妹苟且,这事我也宣扬个干净。” “我本想着和气,可你们难听话说尽,好似含漪嫁进谢家是她什么天大的福气。” “我便来问问,她来谢家享受了什么荣华富贵。” 说着顾老太太冷冷看着谢玉恒:“她嫁来谢家三年,你又对她有多好?” “又怎么照顾过她?” 顾老太太虽说出身南方,并不在京城长大,父亲也仅仅是布政司经历,但也是大家闺秀,虽性情温和,但真发起脾气来,也是能震慑住人的。 顾老太太这话一说完,暖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老太太冷冷的瞪了林氏一眼。 虽说这事不见得有转机,但林氏这么一闹,真就撕破脸了。 顾老太太那边的确是占着理,谢家也的确违背了约定,这事她很清楚,当初也是他让自己儿子写下的字据。 她当初一是想着报恩,想着往后好好对季家女儿,二来也是那时候季璟得首辅提拔,在官场上步步高升,她看得出来季璟往后定然是有大前途,身后有老首辅托举,谢家与季家定亲,也是早早定下这门好亲事。 可是谁成想如今会变成这样。 她深吸口气,对着顾老太太道:“这次的事情是恒哥儿对不住含漪,为了个妾闹成如此也的确不好看,我今日便做主,将那妾室赶出去,往后生死与谢家没干系。”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事我们依旧还有商量的余地的。” 顾老太太本来就没想答应,纳不纳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真赶走了,不是她家漪丫头成了恶人?只是没成想她还没说话,谢玉恒却先开了口,急促的朝着谢老太太道:\"祖母,我不能对不住明柔。\" 谢老太太静静看着谢玉恒,满眼失望的看着他:“你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这样伤风败俗,心思恶毒的人,你居然还为她求情。” “我看你真真的疯了疯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在意谁?” 谢玉恒颓丧的佝偻着后背,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他这些日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心,他在意季含漪,他心里喜欢的也是她。 只是明柔历来柔弱,身子又给了他,被赶出了谢府,无疑是死路,他也做不到放任不管她。 他留下明柔,也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他此刻心里更痛苦的是,季含漪不明白他,现在还要咄咄逼人的逼他。 谢玉恒侧头看向季含漪,声音微抖:“含漪,你就非要这么逼我么。” “你就非容不下明柔么。” 季含漪蹙眉,寻常柔顺安静的人,脸上少有的会露出冷淡的神色,声音亦是一样的冷淡:“大爷,你始终都这样不讲道理么?” 这冷淡带着淡淡不耐烦的语气,让谢玉恒的身形一垮,本就伤重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屋内的下人又连忙七手八脚的去扶。 因着谢玉恒的这一摔,一屋子又乱了起来。 季含漪低着头,对上地上的谢玉恒朝着她看来的眼神,那眼神满是失望怨怪,对她的失望,对她不顺从的失望。 可他脸上却做出一副好似深情又难过的神色。 真是让人看得作呕啊。 季含漪移开目光起身,走到外祖母身边,朝着谢老太太认认真真又福了礼,轻声道:“老太太,您刚才瞧见的,大爷早已经做了选择,您更知晓这门亲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今日也一定要离开谢家的。” 谢老太太叹息着看着季含漪神情,这时候也知道是彻底挽救不了了。 她只长叹,也是不想让事情真闹大了。 要是顾家为了和离真将谢家背信弃义的事情说出去,谢玉恒的官路怕是不顺畅。 她让人去拿笔墨来,将那早写好的和离书放在小案上,让人去强拉着谢玉恒的手,让他在和离书上落款和按手印。 谢玉恒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红尽。 他看着静静站在一边的人,她站在窗前,站在光线里,拢着手,一身端端正正,如画眉眼里原来也能这般冷清,也能再也不看他…… 他咬着牙,挽留她的话说了这么多,他也从来不知道季含漪的心竟然能这么无情。 眼里渐渐模糊,那日雪里,他好似从来都没有对她好好说一声对不起。 谢玉恒不愿落下自己的名字,只是他身上伤重,力气抵不过按着他的人,被人捏着他的手往印泥上按去。 那纸上不过才刚按了红手印,一滴热泪啪嗒一声落在上头,晕染了字迹,接着谢玉恒口中忽然呕了口鲜血,尽数洒在了和离书上。 压着谢玉恒的婆子被这一幕都吓住了,纷纷松开了手。 谢玉恒此刻浑身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上婆子的力气一松开,整个身子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挣扎,伤口裂开,血水染红了衣裳,蓝衣上亦染满了红色的血迹,唇边残着鲜红的血,看起来痛苦的蜷缩成了一团。 在这间溢满暖香的屋子里,渗透进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林氏尖叫着扑到谢玉恒的身边,抱着地上快不省人事的人哭喊起来,又叫人先快将谢玉恒扶去床榻上去,又快去叫郎中。 谢老太太也被谢玉恒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全然没想到谢玉恒居然会呕血,这会儿也已慌乱的捂住了胸口,眼眶发热,长长的说了一句作孽。 谢玉恒也再没有力气挣扎,直到被托着出去,他通红的眼睛也死死看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没看谢玉恒,即便满屋慌乱,即便闻到了血腥味,她也没看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桌案上的已经被血迹染红的和离书。 她的三年,她曾无数个深夜患得患失的辗转反侧,如今奋力一切,为什么依旧得到这个狼藉仓皇的结局。 到底还要她怎么做呢, 她这三年,又有什么对不住谢玉恒的。 第80章 最喜欢下药的人是谁,你不是最清楚么? 顾老太太也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现在谢玉恒成了这个样子,屋子里乱成了一片,显然是不再适合再谈和离的事情了。 刘氏也被现在这个场面吓到,完全没料到谢玉恒居然还呕血了。 她不禁过来挽着季含漪的手小声问:“这谢大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从前也没瞧出来对你这么情深意重的,这会儿又是什么个情况。” 季含漪摇头,她不知道,更不愿多想。 她如今成全他与李明柔,他却这般惺惺作态,她甚至在心里想,谢玉恒应该是在报复她的。 报复她让她永远逃脱不了他这个噩梦。 现在这个情形,季含漪明白,今日是不能再提起了。 她走到外祖母的身边低声道:“今日先回去,今日是谈不成了。\" 那血正好落在那能证明身份的手印上,那张和离书即便送去官府也不会认。 现在林氏已经走了,谢老太太也跟着一起去了,郎中正被婆子请着进来,甚至没有留一个人来招呼他们,显然谢玉恒那头的事情情急,根本顾及不到这里来了。 顾老太太问季含漪:“现在和离书定然是拿不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季含漪看向顾老太太,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决:“谢家先背信弃义,即便现在我拿不到和离书,但我与谢玉恒之间也再没有可能,不适合再留在谢家了。” 顾老太太听出季含漪话里的意思,良久之后也点头:“你这么说也是,和离是定然要和离的,留在这儿也是受气。” “况且现在谢家一团乱,我瞧那谢大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留下多半也要为难你,便回顾家去,先去收拾东西。” 季含漪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帘子内呼天抢地的动静还有林氏的嚎哭声,已经能感觉到谢玉恒应该是有些严重的。 这会儿进去说要离开也不是时候,季含漪将放着谢老太太给她镯子的盒子交给老太太身边的大婆子,又低低说了一声告辞。 才出了外间,季含漪就见着李眀柔脸色煞白的匆匆从外头冲了进来。 她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身姑娘装扮了,头发挽了起来,满头名贵的朱翠,身上还穿着海棠红的裙裳,脖子上带着赤金项圈,唇上涂着红红的口脂,浑身透出股张扬的富贵来。 她如今得偿所愿,恨不得满府的人都知晓她的身份,更想要在大院里压着旁人一头,要让别人知晓,她即便是妾,也是极有体面的妾。 只是她这时候眼眶发红,见着季含漪正从外间出来,又听见屋内林氏的哭声,忽的一脸怨恨的往季含漪身上扑过去,手指往季含漪的发上抓来,声音怨恨:“你又对谢哥哥说了什么?” “谢哥哥如今被你害成这样,你又有什么脸面在留在谢哥哥身边。” 季含漪忙往旁边挪了步子,刘氏眼疾手快的拦在季含漪的面前,看李眀柔这身装扮,又听她一口一声谢哥哥,心里头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便是真正将一切搅的一团糟的谢府表姑娘了。 刘氏不惯着人,将人往旁推过去:“这又是做什么,一冲上来就叫喊,伤了人算谁的。” 李眀柔认不得刘氏,这会儿也无暇顾及着她,眼睛始终往季含漪的身上死死看过去,眼里隐隐带了泪,声音里含着哭腔:“你昨夜走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谢哥哥不喜欢你,你再别回来了。” 季含漪抿着唇,看着李眀柔此刻眼里的神色,眼眸深处隐隐有疯魔的执念。 她不欲与李眀柔这时候有什么纠缠,叫二舅母带着外祖母先走,她留在后面。 季含漪看向李眀柔,声音还算平静:“我是要走,但不是你叫我走我便要走。\" “再有我今日是来和离的,你现在要紧的不是我,而是里头。” 季含漪说完,从李眀柔的面前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李眀柔紧紧拽着袖子。 她的声音压的很轻,却又能听出来咬牙切齿:“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谢哥哥忽然变成这样的?” “谢哥哥从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你对谢哥哥下了什么药是不是?” 季含漪看着李眀柔讽刺的笑了笑:“最喜欢下药的人是谁,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如今谢府还有谁不知晓的?” “这不是你求仁得仁的结果么?” 李眀柔的脸色一白,身形忍不住往后踉跄一步。 季含漪从李眀柔的手上抽出袖子,再静静看着了李眀柔一眼,直接往院门口走出去。 季含漪的东西早就安排了容春去了院子,叫婆子往后门送去,再让晏表哥去后门等着。 只是她要拿走自己的东西走却没这么容易,后门口处,容春说大夫人身边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让她们拿,说怕将谢府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这话极侮辱人,容春已经被气得哭了。 季含漪其实心里已经料到林氏不会让她轻易带走东西,不过好在她昨夜将自己的银钱都已经带走。 谢大夫人掌管公中,又是在谢府,只要她现在不想让自己拿走东西,她也知晓这会儿自己也定然拿不走。 她宽慰了容春两句,拿不走便算了,等到下回来的时候,总会拿走的,那里还有几幅父亲留给她的画卷,她也不可能留在这里。 只是这会儿不是时候。 容春抹了泪,却仍旧是伤心,又看向季含漪:“那婆子还传了大夫人的话,说少夫人今日要走了,就再也不可能让少夫人回来了。” 季含漪笑了下,倒什么想说的了。 她比谁都期望如此。 临走前,季含漪对林嬷嬷低声嘱咐了几句,主要是让林嬷嬷先照些看她的东西,也顺便将她的雪球也照顾一下,再有若是院子里有什么变故的,便捎信说一声。 说着季含漪往林嬷嬷手中递了一个荷包。 季含漪对林嬷嬷是信任的,跟了她这么久,这三年,两人也有些主仆情谊。 林嬷嬷愣愣的接过了季含漪递过来的荷包,看着季含漪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追过来问:“少夫人还回来么?” 季含漪回头,朝着林嬷嬷笑了下:“嬷嬷,往后再说。” 林嬷嬷的眼神便蓦的暗淡下来,她知道,少夫人大抵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却又忍不住上前告状,昨夜那表姑娘才来院子里照顾大爷,便颐指气使的将自己当作了院子里的主子。 更叫院子里的下人觉得生气的是,那李眀柔处处看主屋的布置不顺眼,不是说这件东西不好要换了,就是说那样东西寒酸,还说要将少夫人平日里最喜欢用的那套粉底浮花的茶具给扔了。 这不就是拐着弯的说少夫人之前用的东西不好么。 她也听说了李眀柔如今是大爷的人了,可再是大爷的人,那也只是个妾室,顶多在院子里分间小屋子,又有什么资格对主屋的布置指手画脚。 也就是昨夜大爷昏睡了过去,虽然大爷平日里的确纵容李眀柔,但这般纵容的话,她们也是不信的。 简直快倒反天罡了。 妾就是妾,一辈子就是个妾。 季含漪听着这些话,倒是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也知晓一些,她未嫁来谢家之前,李眀柔就常去谢玉恒的院子,他屋子里的布置,许多都是李眀柔参与进来的。 总之那间主屋她再也不会进去了,至于怎么布置,随她的喜好就是,都到了如今,再去在意这个,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季含漪面上云淡风轻,林嬷嬷告状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哑然无声。 因为连她自己最后都觉得这些话多余了。 但她们院子里的下人不过是都希望从前那个宽和温的少夫人回来罢了。 但大爷这三年如何对少夫人的,她们心里也明白,劝说少夫人像是也对不住少夫人这些年对她们的好。 千般万般的话交织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廊下的凉风吹来,吹起季含漪鬓边发丝,一双红色的玛瑙耳坠从雪帽里出来,季含漪微微低头,轻轻对林嬷嬷道:“嬷嬷,保重。” 林嬷嬷眼眶红了又红,最后也沙哑的落下一句:“少夫人,您也保重。” 季含漪点点头,这才又转身。 顾晏站在季含漪的身边,在季含漪要上马车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朝着她伸出了手,眼神飘忽的往季含漪脸颊上看去:“我扶着表妹上马车。” 他也没有敢多看,只往季含漪那雪帽下露出来的耳坠一角瞧,只觉得在那毛茸茸雪帽下的那一抹景色,当真好看又可爱极了。 刘氏掀开帘子歪头瞧着这一幕,又若有所思的笑了下放下帘子看向顾老太太道:“晏哥儿这孩子小时候总爱欺负含漪,怎的长大了倒会照顾人了。” 顾老太太没说话,却是笑了下。 这头季含漪看着顾晏伸过来的手,怔了一下,还是笑道:“谢谢表哥。” 娇小柔嫩的手掌落在顾晏的掌心上,顾晏的手都抖了抖,手心却不敢捏住,扶着季含漪上了马车。 尽管那温度也不过才稍稍一瞬,他看着那掀开帘子弯身进了马车内的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起了层热汗,就连耳朵也开始发烫。 帘子内祖母的声音传进来:“晏哥儿,回。” 顾晏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应下,又去前头牵马。 回了顾府,顾大夫人张氏听说今日没和离成,又见着季含漪跟随着一路回来,忍不住说了句:“哪家嫁出去的姑娘三天两头的跑回来?” “如今还没和离,这要传出去像什么话?万一也连累了顾家姑娘的名声怎么办?” “顾家可还有两个快嫁人的姑娘!” 第81章 难处 张氏的话说完,场面一静。 顾老太太淡淡看了张氏一眼:“谢家的做事不厚道,这事含漪占着理。” “你也别说这些,是我叫含漪回来的,你这会儿与其说这个,还不如赶紧去给含漪的秋容院拨两个丫头去。” 张氏的脸上难看,呛了老太太一句:“哪儿有多余的丫头?就是现在另找牙人买,也不能现买不是?” 顾老太太动了怒:“昨儿含漪说要回来,你就该安排着了,拖到这时候,还不是你办事不利索。” 季含漪站在一边,也知晓自己添了麻烦,忙往前一步,轻声细语道:“外祖母勿操心,我身边有容春也已够了,我白日里去陪着母亲,也用不着什么丫头伺候。” 又含了一丝笑:\"再有我等拿到和离书,便会带着母亲往父亲的老家去,那儿的宅子也已安排好了,这会儿再去添置丫头,的确不合适。\" 说完季含漪朝着张氏福了个礼:“这些日要劳烦舅母了,舅母操心一家子也不可能样样齐全,含漪明白的。” 张氏看季含漪这般说,面上神色也依旧没有好一些,反是问:“你那头当真安排好了?” 季含漪点头:舅母放心,已经都安排妥当了。\" 顾晏在旁边听了这话,脸色稍白了白,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捏紧了些。 但张氏脸色这会儿却稍好了些,又说:“既然住不了多久,倒也的确没有买丫头的必要了,从我院子里拨两个丫头去就是。” 顾老太太看了张氏一眼,脸上不霁,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让季含漪扶着她回宁安堂。 季含漪看向老太太:“我想先去看看母亲。” 顾老太太点头:“你去瞧你母亲也好,和离的事情,等彻底和离了再与她说。” “她这两日的病倒是好了些。” 季含漪便往母亲的惠兰院去,只是才走到半路上,就被顾晏拦住了路。 季含漪见着顾晏站在跟前,如今顾晏早不是从前小时候那个胖小子了,身量比季含漪高出了不少,身形也清峭,脸庞也愈发俊美,站在跟前也有些压迫感。 顾晏只比季含漪大了半岁多,小时候自己还与他差不多的身量,现在却差了许多了,连与他说话都是要微微仰着头的。 季含漪瞧着顾晏来,便含了笑:“晏表哥。” 顾晏心里头如千万只蚂蚁在爬,他看着季含漪站在太湖石边,旁边一棵小小的梅花枝从她身后探出来,交映着她丁香色的衣裳,还有她眉眼弯弯柔美娇小,叫顾晏心头一窒,又心里紧张的狂跳。 他往前小小的迈开一小步,依稀觉得自己此刻的耳根处一定是红透的,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腾升起来的窘迫,他低头看着那朝思暮想的山眉水眼,心里噗噗直跳,眼里满是愧疚:“我母亲那些话,漪表妹千万别多想。” “我母亲不在意漪表妹在顾家留多久的。” 说着他将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掌心处放着一对粉色的镶珠碧玺耳坠,他送到季含漪面前,稍有些紧张的道:“我代母亲与表妹赔罪,表妹收下。” 其实季含漪心里深处是没有在意过大舅母说的那些话的。 因为她明白顾家的艰难,也明白大舅母要管顾这一大家子人的难处。 如今顾家唯一只有晏表哥有官身,但俸禄也不多,多养一个人,便多一份花用,自己本来也不该留在这里的。 季含漪自然也不能收这个东西,便含笑摇头道:“表哥,我没有多想。” “还在谢家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安排了,还望表哥与大舅母说一说,我并不打算长留在京城的,等和离的事情完了,我便与母亲一起离开。” “我父亲来自金陵下面的蔚县,我曾听父亲说南方的天气暖和,四季花开,我也想带我母亲住在那里。” 又看着顾晏手上的那对耳坠,轻轻推回去,声音认真又轻柔:“表哥不必赔罪,我来顾家本就是叨扰,我母亲这三年也劳着大舅母照顾,我本就是心有愧疚的,更不敢收表哥送来的东西。” 顾晏听了这番话,悬着的手却一抖。 他低头看着季含漪认真说话的模样,目光柔软,又带着一分坚定,他喉咙中所有的声音都哑住了。 凉凉的寒风带来季含漪身上如兰的香气,与他百转千回的梦中香味一样,他不自禁的微微压了压后背,又在对上季含漪视线时,身后生了层薄汗。 他唯一只听见了她说要走。 他要送给她的耳坠她也没要。 这对耳坠是他跑遍全城,为她选的最衬她的一对,她戴上一定会好看的。 只是她不愿要。 季含漪等了会儿也没见顾晏再口说话,如今外头还是冷的,季含漪还念着去看望母亲,便又道:“我听说表哥下午还要去国子监,这会儿快中午了,表哥也先去歇歇。” 清清浅浅的声音落在身前,顾晏垂在身侧的另外一只手捏的紧了又紧,却又点头,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季含漪从顾晏面前走过,顾晏的视线低低落到季含漪那晃动的耳坠上,还有她身上那素锦斗篷衬出的玉软花娇,馨软的香气扑鼻,他口中发干,捏紧的掌心内生出一股细细的疼。 面前娉婷匀称的人渐渐走远,在那碧绿的翠竹前,在她脚下莲步下快至尽头的青石路上,顾晏好似才从梦境只醒来,往前急急的追了两步,又急促的问:“漪表妹真的要走么?” 季含漪顿了下步子又回头,见着顾晏站在稍远的地方,她已经有些看不清他神情了,她稍诧异顾晏还会这般问,又点点头:“真的。” 顾晏怔了怔,捏紧在掌心的碧玺耳坠嵌入他骨血里,尖利的银针寸寸刺入血肉,他脸上却依旧是如往常那般温文尔雅又有些生涩的笑意:“好。” 季含漪嗯了一声,又叫晏表哥不用目送,这才转了身。 等到那一抹素影消失在眼帘,顾晏才将被耳坠上的银针扎破的手掌拿到眼前来。 细小的血珠从掌心冒出来,她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压在那血珠上,伤口处传来更清晰的痛意。 他面无表情的垂着眼帘,历来温润细长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阴翳的暗沉。 身后传来丫头从远处叫他的声音,顾晏整了整神色,将手中的耳坠包裹在掌心又回头,就见着母亲身边的丫头气喘吁吁的跑到他面前道:“二爷,大夫人急着找您呢。” 顾晏淡淡拂了拂身上青色的袍子,面容与在季含漪面前的面容稍不一样,更多带了股从容,也未回丫头的话,只是点点头回身往母亲那儿走。 他是今年上半年从国子监考试合格绶官的,加上一些流程,不过也才在任上三两月,但母亲就已经开始安排着给他物色亲事了。 这些事情顾晏向来厌烦,但面容上却半分让人看不出来,就连张氏都看不出来自己儿子每回应付她的不耐烦。 --- 今日是初七人胜节,皇宫内白日举行祭祀,夜里皇上在万辉阁中宴请群臣。 初七的宴会每年都有,在京五品以上都能参加,又逢着地方朝觐考核,考核称职的官员也往往可以留到参加这场宴会后再走,这场宴会今年也依旧热闹异常。 沈肆不喜饮酒,也没有旁人会来他这儿敬酒,即便有人来,也多说公事,在沈肆面前,寻常人也是不敢在他面前谈论什么私事的。 但沈肆不喜饮酒,皇上却是喜欢劝他多饮几杯。 皇上喜欢说沈肆平日里太过于严肃,不过才二十四的年纪,瞧着却如老迂腐那般一丝不苟,冷漠严正,叫沈肆平日里也稍放肆一些,别万事都端着架子,叫别人瞧见了不敢接近。 就算是姑娘们看见了也怕。 今日沈肆亦是被劝了好几盏,宴会散去还被皇上留在宫中,又叫了酒来。 沈肆实在是饮不下,却奈何拒绝不了皇上的劝酒,身形已经隐隐不稳了。 皇后过来见着这幕担心,也劝着少喝些。 皇上淡淡笑了笑,指着站在旁边的一名女子。 皇后往那女子身上看去,微微的一怔。 只见那女子内着白色交领中衣,外穿粉色暗花交领镶边短袄,袄身上平铺蝶莲纹,领子上绣牡丹,下搭这黄色百褶裙,裙上是金弦绣的石榴花纹,这一身打扮,还有那身上点翠珠玉宝石,明显比一般贵女还要打扮的贵重。 这明显不是宫中的人。 又见她一直悄无声息的站在帘子一边,不仔细看,根本瞧见不了。 那女子见着皇后看她,忙也恭恭敬敬的福礼。 这一低头,皇后看着那白净的脸颊,隐隐约约的恍然想起了这女子到底是谁。 这是太后娘娘妹妹荣显县主的亲外孙女,也是皇上的表侄女,因她祖母是县主,她出生时便被封了明昌郡君,应是叫孙宝琼。 第82章 唯对她有占有与欲望 荣显县主嫁给在齐州的安陆侯,安陆侯主管齐州练兵事宜,荣显县主也跟随夫君,几乎没怎么回过京城了。 皇后心里绕了几个弯,又看今日皇上这般好兴致将自己弟弟留下来,那孙宝琼又站在帘子后边,也不过是三两个心思便想明白了。 尽管皇上信任沈家,信任她父亲,器重她弟弟,但是总是也想要多安心一分,在自己弟弟身侧放入太后那头的人,或许这样皇上更能放心。 但皇后唯有这一个弟弟,即便她日日为弟弟的亲事操心,但又怎么不想为弟弟操心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而不是这般有利益裹挟的姻缘。 那般两人即便成了婚,日子过着终究不是想要的。 皇后明白皇上这么做的心思,她默默往自己弟弟那头看去,只见着沈肆低低撑着额头,撑在案前沉默。 只是她要回神的时候,又见着自己弟弟目光在撑在额头的手掌下,微微往她身上看来一眼,那眼眸里沉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就连醉酒的微醺都已看不大见。 殿内光线明显昏暗,挡住了沈肆的眼睛里许多情绪,皇后也在那一眼里看明白了自己弟弟的意思。 让她不用管这里的事情。 她便很适时的告退出去,又如常叮嘱皇上为着身子少饮一些。 皇上的兴致显然依旧,叫皇后先去歇息后又叫旁边的宫人倒酒。 沈肆被劝着又饮了一杯,此时他撑在案上,摇摇欲坠。 皇上推了推而沈肆,见沈肆连反应都迟钝下来,便笑了笑,招手让孙宝琼过来。 待孙宝琼来了,皇上起身拍了拍坐在椅上沈肆的肩膀,也有些醉意道:“阿肆,你酒量倒比不上朕了。” 沈肆忙撑着要站起来回话,却又被皇上的手按着肩膀按了下去。 皇上笑道:“既醉了今夜就留在这里睡下就是。” 说完又拍了拍沈肆的肩头:“我让人给你端了醒酒茶,饮了便歇息。” 皇上虽已年近五十,但身形依旧修长,不见多少老态,太监要过来扶着,他也挥挥手让人站去一边,独自先出了屋子。 沈肆依旧低头撑头在案上,直到身边一抹香气飘过来,接着是一道女子轻柔的声音:“沈大人先饮茶。” 一双白净柔嫩的手送到了跟前,宽袖微微坠落,露出白净的手腕,手腕上一只碧绿玉镯将那只手衬的愈加的白皙。 沈肆的目光看了那手腕一眼,视线往上,再就是一张精致温婉的脸庞。 含着几分羞涩,身子弯在他面前,好似柔顺又听话好脾气,一只手端着玉碗,另外一只手却捏着玉勺,送了一勺醒酒茶往沈肆的唇边送去:“沈大人醉了,饮一口。” 沈肆垂了眼帘,视线又微微一斜,看着窗外站着的人影,又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叫她将碗放下,退去一边。 孙宝琼一愣,她容貌在齐州是一等一的,即便在京城,也是生的极好看的。 太后娘娘说,她眉眼里柔中带媚,与一人的眼神极像,侯爷会喜欢她的。 她虽不知道那一人是谁,但太后娘娘说侯爷会喜欢她。 她没见过沈侯爷,今日是第一眼,虽知晓母亲说沈侯爷是京城内炙手可热的夫婿,只要嫁给了他,后半生依旧荣华,但她原本心里依旧有忐忑的。 她在想,万一面前人贪好美色,万一他举止粗鲁,又万一他面容寻常还品性卑劣,即便他身居高位,即便他炙手可热,她心里也有一丝不甘愿的。 可她没想到,沈侯爷原来是这般男子。 不是芝兰玉树,也不是温润如玉。 但他身上有一股睿智的冷峭与沉稳,如寒玉冷石,如雪中青松与白鹤,让人见他一眼,便觉得他极贵,不自觉让人在他面前自惭形愧。 即便她自己出身亦好,但在这位沈侯爷面前,那股自卑便会从骨子里透出来,不自觉在他面前小心翼翼。 或许是他即便醉酒也一丝不苟与雅致的姿态,面容看起来依旧高华清明,没有半分看起来丑陋的动作,只那眼眸处有些许醉意,还有那身上浓浓的酒气昭示他的确是醉了。 他甚至刚才连自己靠近时,连她一片袖角都没碰。 那身上的那股疏离与高贵,或许是最让人痴迷的毒药,让人下意识去臣服,去讨好,去想要成为他心间的唯一。 至少在此刻孙宝琼的心里,她便有这样的感觉。 她更想要得到他,成为他的妻。 太后娘娘与皇上都看重这门亲,若是她能办到,也是众人喜闻乐见的。 孙宝琼心下微微有一丝紧张,她亦是第一回要去讨好接近一个男子,在她自小的教养里,是不能做出任何孟浪的举动的。 她的手微有些轻颤,一只手轻轻握在了沈肆撑在额头上的那只修长的手上:“沈大人不便,我喂沈大人。” 沈肆挑眉,静静的抬眼看向面前女子,女子贞静又容貌出众,眼神刻意的靠近又显得生涩,与当初的季含漪想要与她说话时的眼神依稀相似。 但季含漪是很容易放弃的,怯生生的尝试一次,就不会再尝试了。 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往他身边靠近过来,即便靠近,她也不会站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更不会主动碰他的手。 她对他唯一的亲近,还是她六七岁时主动扯自己的袖口。 在她八岁之后,她连碰他袖口也不曾了。 沈肆看着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一样的柔软娇小,但心里却完全没有在对季含漪时的那股占有与沸腾的欲望。 沈肆身体后靠在了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睛,他静静坐着,体内乱窜的酒意让他头昏脑胀,身上还有股消解不了的热意。 孙宝琼看着沈肆收回的手愣了愣,被男人直截了当的拒绝,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与她开口,便拒绝了她。 这般无声如细雨的耻辱,是孙宝琼从未经历的。 她脸庞涨红,眼眶发热,又因为羞耻红透了眼。 她再看向沈肆因仰头而滚动的喉结,但他身上的衣裳却一丝未乱,她想要靠近过去,到底还存了最后一丝理智与贵女的尊严,只是红了眼眶,悄无声音的退了出去。 只是在她快退下去的那一刹那,她听见那那凉薄的薄唇里喃喃道出了一声沙哑的声音。 第83章 想她在身边,想每日都见她 那道声音模糊不清,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孙宝琼却鬼使神差的顿住了步子。 殿内昏昏,特意变暗的光线,落在那道红衣身形上,甚至带着一股性感又冷酷的诱人吸引。 孙宝琼从未见过这般男子,齐州地处富庶之地,男子才情风流与样貌并不比京城男子差,但却无一人又沈肆这般明明看着很冷,又叫人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的想要靠近他。 她轻轻缓了步子,她想要听他在说什么,这样高华又生人勿近的人,在他醉酒时会说什么。 只是孙宝林靠近,只闻见沉香与酒味交织的味道,却再也没有听见一道声音了。 她又失神看着面前的脸庞,抬手想要触碰,又见着那双本紧闭的冷眸睁开,黑沉沉的眼里半分神色也没有,却无端吓得孙宝琼往后一退,再也不敢看一眼,匆匆的推了殿门跑出去。 冷风往她身上吹来,她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唯一只有心悸。 那一眼就是凉薄的让她心悸,觉得他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怒哀乐。 就连靠近他,也是胆战心惊的。 她清晰的意识到,或许即便穷尽一生恐怕都靠近不了他,他万般危险,叫她打起了退堂鼓。 孙宝琼跑了出去,殿外冷风吹进来,文安忙进来关上殿门,又走到沈肆身边小声问:“侯爷回么?” 沈肆揉了揉眉心,浑身有一股抒发不出的燥热。 他摇头。 皇上这么安排,他总要做出两分样子来。 手掌撑着案沿站起来,步履稍乱,往内寝的屋内去。 文安知晓,侯爷其实是真的醉了,只是看起来不大看得出来。 他跟到里间,就见着侯爷坐在床沿上,修长的手指扯了扯衣襟,低头撑在膝盖上,吐出了一口酒气,又问:“信呢。” 文安乍一听到信还没反应过来,又见着侯爷抬起眼皮淡淡看着他,他这才想起来,探子日日都盯着谢家那头的事儿呢,赶紧将怀里今日探子送来信双手呈到了侯爷手上。 这些日侯爷唯一上心的事情,怕是只有这个了,就连醉成了这般模样,也还惦记着那头的消息。 酒意袭来,信纸上的字迹稍稍有些重影,沈肆揉了揉眉心,眯了半晌才在灯下又看。 在看到季含漪上午离开谢府时,闷着的那口酒气悄然散开,又在看到最后那句和离没和离成的时候,眉眼又渐渐眯起。 指间的信纸在手掌间被揉的发皱,沈肆头脑眩晕,已经许久未曾有过这般难受的时候。 在这一刻,闭着的眼睛里,全都是季含漪的模样。 他真的在这一刻异常的贪念她与想念她。 要是此时她能在他身边,即便她静静坐在他身侧,他也觉得心里头被她填满,而不是在这寂冷的长夜里,他心生寂寞与空旷。 生出一股从前从未有过的孤独情绪。 这股情绪在知晓季含漪要与谢家和离的那一刻起,越演愈烈,每日都想要见她。 想她此刻又在做什么。 可他却没有一个能见她的理由。 沈肆头疼的撑着额头,额头间隐隐起了一层汗,身上的酒气浓重,却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冷清沉稳的模样。 文安小心的过去沈肆的面前问:“侯爷歇下么?” 沈肆依旧闭着眼,沉思里思绪纷杂,但都唯有一个人。 他问:“什么时辰了。” 文安便小声的回话:“过亥时了。” 又道:“热水已经备好了。” 沈肆沉了半晌,又摆手让文安退出去。 身上那股压抑的热意依旧没有消退半点,或许是酒意愈加浓重,沈肆低头看着掌心上的那只耳坠,高大的身体微躬。 他想起那夜品尝过的柔软,在自己身下动人又瑰丽的容色,此刻她的指尖又仿佛紧拽在自己衣襟上,沈肆闭着眼睛,又长长发出一声低低闷哼声。 带给他着长夜里唯一一丝欢愉。 --- 第二日,皇后在中午时唤了沈肆进宫。 沈肆进宫来后,便问起昨夜的事情。 昨夜的事情皇上很上心,还特意问了沈肆昨夜是不是留夜在宫中。 皇上特意关心问了这个,显然是为了昨夜孙宝琼从殿中跑出去的事问的。 是猜忌沈肆根本没醉,也不想应承皇上牵的这门好事。 所幸沈肆留在宫中,门口的太监也说沈肆醉的厉害,几乎不省人事,那般喜爱洁净的人,连沐浴都不曾,直接便睡下了。 当时她见着皇上听见了这个后,脸上的神情松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于皇上来说,这是沈肆表现忠心的机会,若是沈肆直截了当的拒绝,皇上定然是会不高兴,她这会儿叫沈肆来就是想问问沈肆怎么想。 虽说沈肆的婚事娶谁都行,那孙宝琼在齐州也是一等一的贵女,品行相貌亦没可挑捡的,但沈肆那性子,她做姐姐的怎么不知晓,要能将就,早就将就了。 沈肆此刻早已没了昨夜的半分醉意,满身清华与一丝不苟。 他坐在椅上,手上端着他寻常喝的君山茶,又一脸淡然的低头饮了一口。 皇后见沈肆这般冷静,忍不住问:“昨夜可有女子接近你?” 沈肆依旧淡淡的唔了一声。 皇后就问他:“那你知晓她是谁么。” 沈肆这才抬眼:“知晓。” 皇后一愣,再又听沈肆说今日上午才知晓的,便知道沈肆特意去打听了孙宝琼,就是已经知道了皇上的用意了。 她直截了当的问:“你觉得呢。” “我叫人去查过,她外祖母其实与太后来往的不算太密,就算她是太后那头的人,嫁来也定然是住在京城,若是能好好过日子的话,应该是温柔贞静的。” 沈肆一直等着皇后将话说完,他将手上的茶盏放在一边,低沉道:“我对她无意。” 皇后对这回答半点没有觉得稀奇,她只是问:“那你怎么与皇上说?” ”她是荣显君主唯一的外孙女,尊贵是尊贵的,若是太后和皇上真的有心的话,你想好怎么拒绝了么。“ 沈肆淡然不语,又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再说。” 皇后看沈肆要走的背影叫住他:“那你又是什么意思?打算怎么做?” 沈肆却头也没回的就走了出去,叫皇后一愣,又长叹了声。 其实为了昨晚的事情,皇后今早还特意往太后那儿去了一趟,就是为了探探太后的意思和孙宝琼的想法。 太后她明白,历来无欲无求,也不问朝政,这回忽然将孙宝琼接到身边来,八成是皇上的意思。 那孙宝琼倒是个大方得体的,说话也圆滑,昨夜的事情只字不提,什么个态度也不说。 这倒是也寻常,毕竟是终身大事,又是闺中待嫁女子,说错了一个字,都对名声有损。 皇后倒是有些欣赏起孙宝琼的妥帖周密来,又是个笑盈盈一派温柔大方,也善会讨人欢心的主,看着就极能干,是教导得极好的贵女,也是按着将来的当家主母去教养的。 皇后又想起上回顾家女儿的那事,那顾家三姑娘比起孙宝琼到底多了些内敛羞涩,并不够大方,但那日沈肆虽然未去见,但后来问他还再不再见的时候,又说随意。 沈肆就算说一句随意,那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皇后听着那话,又像是对顾家女儿有那般意思。 本来刚才皇后还想问问沈肆对顾家女儿和孙宝琼之间到底更瞩意哪个,偏偏人跟椅子上长了钉子似的,多呆一会儿都不肯。 这头沈肆出了宫,坐在马车上,昨夜宿醉,这儿也并好太多,依旧有些头疼。 身上染了淡淡的疲惫,他揉着眉心,也依旧让文安将昨日未看的信件拿进来。 那信文安早就准备好了,今早侯爷从宫内醒来,便是问信,可是昨夜侯爷留在宫中,信没送进来,还是今天上午他出宫去拿的。 他知道信内的内容是什么,旁人半点不能看,所以都是亲力亲为,就怕万一出个差错泄露了信。 一共两封信,沈肆又捏了你眉心才靠在身后展开。 目光在落到谢玉恒呕血晕过去时,凉薄的唇边淡淡浮了抹凉意。 展开第二封信,是谢玉恒往大理寺告了病假,还是谢之观写信去告假的。 这时候谢之观应该已经在去任上的路上了,恩赐宴一过,地方官员必须在第二日动身,不能耽误,他在路上都知晓这事,谢玉恒的呕血应是真的。 一声淡淡讥讽轻嗤,又让马车往都察院去。 第84章 谢玉恒上顾府 顾府内,季含漪回来的这两日,和离的事情依旧应着外祖母的意思瞒着母亲,昨日她去看过了母亲一回,早上过去便只是在外头问问春菊母亲的身子。 之前严寒的时候整日呆在屋子里倒没怎么病,如今的天没那么冷了,出去园子里一趟,就又头疼了。 顾氏的身子自从吃了那砒霜之后就再也没好过,身子太虚,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病症,对于顾氏来说都是大病。 季含漪站在院门口处的,听着春菊出来低声回话:“姑娘放心,夫人就是容易睡,吃的比昨日还多吃了半碗呢。” “之前也头疼过,养几日就能好起来了。” 季含漪眉目间的担忧在听了这话也依旧没有好多少,她让身边的容春将手上开好的药包送过去,又低声道:“郎中说母亲身子太虚,平日里吃的不在多,少吃些,多吃几回也行。” 春菊就忙点头:“姑娘放心,我们记着的。” 季含漪这才往院子内看了一眼,又往回走,往外祖母给她收拾出来的宜春院走。 宜春院的位置在东院,挨着后园子,从前大姑娘住的院子,位置倒是好的。 路上季含漪问容春前门今日有没有来信,容春摇头道:“奴婢去问过了,还没来。” 从那日从季家出来已经过了两日,迟迟没有谢家那头的消息来,季含漪也是有些不安心的。 她如今要紧的事情就是与谢玉恒尽快和离,若是还不赶紧,还不知道后头又出什么事情来。 正想着,前门口来了消息,递了一封信来,说是谢家的信。 季含漪忙将信接过来,是林嬷嬷送来的。 林嬷嬷虽说识一些字,但也不多,所以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意便是谢玉恒已经醒来了,郎中来看了病,说谢玉恒呕血是思虑和伤心过度才呕血的。 季含漪依旧面无表情,他谢玉恒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他该是终于如愿以偿。 季含漪收好了信回了院子给谢老太太写了一封信去。 虽说季含漪如今早已不再信任谢府的任何一个人,但谢老太太好歹还算有些明事理的。 她在信中也算委婉说了自己的决定,问后日能否去再商议和离的事,若是谢玉恒执意不肯和离,她便带着当年谢大老爷写下的字据告去通政司。 通政司上达天听,她也不在乎将事情闹大了,虽说她是不想闹成这样的。 季含漪明白谢玉恒最注重在外头的名声,即便这件事或许并不是大事,也并不足够毁了谢玉恒的仕途,但谢玉恒和谢家背信弃义的名声便抹不去了。 她知道谢老太太一向注重家族声誉,谢老太太也一向心里有计较,虽不管事,但谢府里的事情在她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 况且她如今早已经家道中落,在强留下一个没有家族倚仗的嫡妻,和毁了名声,谢玉恒也知晓怎么选。 即便谢玉恒依旧不肯,谢老太太也能辨别她的决心。 谢老太太以为的所有女人都应该为人前和穆的一生忍气吞声,从来也不是这样。 至少她不愿。 这信刚写好,季含漪就让人送去了谢府。 到了下午天快沉了时候,季含漪正在外祖母院子里说话,说着正好过完了年,明日去庙里祈福的事情,三姑娘四姑娘也在旁边坐着,屋子里烧着暖炭,也很热闹。 顾晏下值回来路过和盛斋,带了杏仁佛手与荷花酥来,几个姑娘正好一起分着吃。 只有八岁的顾宛容好奇的问:“二哥哥从前怎么都没买过杏仁佛手回来,怎么今日忽然买来了?” 坐在顾宛容旁边的白姨娘忙去打了顾宛容的嘴两下,低低道:“你懂什么,那是漪姑娘爱吃的。” 季含漪喜爱吃杏仁佛手不是什么秘密,从前季家还在的时候,两个舅母还亲自为她做过。 顾浔站在一边,看着一身浅黛色的季含漪手上拿着糕点,微微侧身认真的吃,低低笑了下。 顾老太太看着站着的顾晏,就道:“你也别站着了,也坐会儿就是。” 往常顾晏很少与府里姑娘呆在一块,他平日里读书刻苦,在国子监尽心专营,为的就是转变顾家的困局。 他一路都是以最好的成绩一直到现在,也依旧没怎么松懈。 他明白那些官场上的交际,要是想往高处走,只一心守好本分是没用的,因着要结交,平日里也的确没多少空闲呆在府里。 但这会儿老太太发了话,顾晏笑了笑,他站着的位置离季含漪不远,自然而然的就坐在了季含漪的身边。 他视线微微一偏,便见着季含漪发上的那只斜插的的银色点缀菊花簪,和一只红玛瑙珍珠花单簪。 他手捏紧,余光不由往下,便是那白玉肌肤旁的一只镶宝石的海棠耳环,他心里翻腾,视线却不动声色的往前,半点也叫人察觉不出来他的目光。 顾老太太看今日难得聚了人多,干脆就打算都留在这里一起用膳,偏这时候外头匆匆进来个婆子,一进来就说了声:“谢家大爷来了。” 任是谁也没有想到谢玉恒会现在来的,包括季含漪也没想到。 谢玉恒从未关心过她在顾家的事情,即便她母亲的病,他也没怎么过问过。 顾老太太问那婆子:\"他是一人来的,还是跟着谁来的。\" 那婆子便连忙回话:\"是谢大爷一人来的。\" “谢大爷身后还跟着几名仆人,还带来了不少东西呢,一人抱了老高的盒子,瞧着都是贵重的东西。” 顾老太太沉着脸道:“含漪与他成婚三年,他都未来过一次,显然瞧不上我顾家,现在倒是不用装模作样的来,顾家也不差他送来的这点东西。” 那婆子脸上就露出为难的神色道:“那谢大爷来让人来传话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说今日要见不着表姑娘,便不走了,说就在外头一直站着。” 那婆子说着又道:“还有听前门的人说那谢大爷脸色瞧着很不好,跟生了重病似的,就怕在门口给出了什么事。” 婆子的声音落下,屋子内纷纷一静,目光都看在一直没说话的季含漪身上。 顾晏目光微微转向季含漪,寻常温和的面容上,唇瓣抿了抿。 季含漪知晓外祖母没说话,是在等着听她的意思。 她现在的意思也很明白,她摇头道:“我与谢大爷要和离的事情不会改变,现在早已经没有要见的必要了。” “即便要见,也是两家族亲坐在一起,商量和离的事情。” 顾老太太点点头:“上回本来就能够和谢家断干净的,偏偏他出了事,现在也的确也没必要见了。” 这时候顾晏站起来,走到中间朝着顾老太太道:“祖母,我代漪妹妹出去说清。” 顾老太太点头:“你去也好,就传含漪刚才说的话。” 顾晏便点头出去。 季含漪见着顾晏往外头走,又忙站起来追了出去,喊了声:\"晏表哥。\" 顾晏的步子顿在门槛外的灯笼下,他见着季含漪朝他走过来,莲步蹁跹,细腰在微沉的天色下荡出柔弱的弧度,他不由口中一干,却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大门侧,屋内人瞧不见的地方。 季含漪没注意到顾晏的动作,走到顾晏的面前便开口道:“上回谢玉恒呕了血,刚才听婆子说他脸色瞧着不好,晏表哥只让他走便是,他若是不愿走,便叫人去谢府说一声,也不用与他争口舌,也别推攘,免得生了什么事情出来,到时候表哥说不清。” 顾晏听明白了季含漪这话的意思,季含漪是在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他本温润的眉眼微微一垂,低头看着季含漪担心看来的眼神,唇边含着一丝笑意低声道:“漪妹妹不必担心我,我知晓分寸。” 顾晏说话的语气低沉又缓慢,叫季含漪还有一瞬的微微错愕,看向顾晏不知何时变得沉稳又让人觉得安定的眉眼。 顾晏只比她大了半岁,她还记得少年时的顾晏有些桀骜不驯和顽皮,读书虽然好,但是总喜欢在她身后吓她。 后来他父亲和顾家都出了事,她忙着照顾母亲,心里有股失意,再有也明白寄人篱下需得小心翼翼,也很少出院子。 如今恍然再仔细看顾晏一眼,她记忆力的顾晏早已不是从前了。 也是,人怎么能一成不变呢。 现在的顾晏极好,稳妥又牢靠,外祖母也常夸赞他,顾家总归还有能力出众的。 这会儿季含漪听了顾晏的话,便安了心,往后退了一步,叫顾晏先去。 顾晏却笑了笑道:“外头风凉,我看漪妹妹先进去。” 季含漪一怔,又感叹如今顾晏当真处处周到,便也先转了身。 顾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眼底微微露出些许暗色,又见着林姨娘带着四姑娘出来,脸上又含了丝笑,只看了林姨娘一眼,便往外走。 外头的谢玉恒还在冷风中等着,前门的下人也没有让谢玉恒去门房避风的意思,依旧还冷的天,就让谢玉恒在外头站着。 跟在谢玉恒身后的下人心里不舒坦,顾家有什么资格将他们家大爷拦在外头?就是顾家大老爷的官职也没她家大爷高,又摆出什么架子来。 但谢玉恒对下人在耳边的进言充耳不闻,只呆呆看着那朱红前门,直到看到那大门缓缓打开,他眼底黯然的神色一亮,往前走了两步。 只是他没能如愿看到季含漪的身形,却看到了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形出来。 谢玉恒对来的人并不认识,又或是顾家人他都不怎么认得。 又见那人走到他面前,很是客气的抱手:“顾大爷。” 再自报家门:“在下是顾晏,漪表妹的二表哥。” 谢玉恒并没有多少心思听顾晏的这些话,他只急切的问:“含漪呢?叫她来见我。” 顾晏淡笑道:“漪表妹这时候并不得空,谢大爷还是下回再来。” 谢玉恒的目光这才落到顾晏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 他也看出来顾家的态度了,冷笑一声:“我与含漪还未和离,即便我要见她,也是天经地义的。” “再有,顾府的人将我拦在外头,便是顾家人的待客之道?” 第85章 她只是还在闹脾气罢了 谢玉恒等了大半晌却没能见到季含漪,心里如何能甘心。 他想问她,她今日上午送来的那一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她当真要与他做到这个地步么。 她将他往旁的女子那里推,她在他伤重的时候离开,他都不怪她了,只要她能够回来。 顾晏看着谢玉恒现在这副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像是有些站不稳的模样,依旧是一副淡笑并不怎么上心的模样:\"谢大爷,你多说无益,请回。\" 谢玉恒见着顾晏这请离的姿态,不由的一把推开了面前顾晏的手,咬着牙,冷眼看着他:“我与含漪之间的事情,你怕是没插手的资格。” “含漪只要见了我,便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顾晏淡笑的眼神这才渐渐落了下去,淡淡道:\"谢大爷,漪表妹不愿见你呢。\" 谢玉恒身上微晃了晃,他抬头越过顾晏,看向顾府的门匾。 从前他不屑来这里,也以为来了这里,必然要看顾家人那些谄媚的脸色,还要应付那些客套的话,这些也都是谢玉恒最厌烦的。 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站在顾府门前,竟然却不得进。 垂在身侧的手掌捏紧,谢玉恒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晏:“我与含漪之间只是误会,我也没有与含漪和离的意思,烦请你进去与顾家老太太传唤一声,若是含漪愿意见我一面,顾家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说着谢玉恒摆摆手,让身后的随从将手里抱着的东西拿到前面来,又看着顾晏:“这些是我送给岳母与顾老太太的薄礼,里头有两只百年人参,还请你进去说一声,给我一次见含漪的机会。” 顾晏看了眼站在谢玉恒身侧那两个仆人手里抱着的东西,个个盒子精美,一看就知晓里头的东西定然是价值不菲的。 但是过去三年,谢玉恒从未登门过一次,从未给他这时候口中的岳母送过什么东西,三年后再来,又当顾家是什么?他随便施舍一点顾家就要凑上去? 顾晏眯了眯眼,只是善于伪装的神情并未露出里头的冷色,他依旧好脾气的开口:“谢大爷,好聚好散,也别再来纠缠我表妹。” 谢玉恒听了这话脸色就是微微一变。 好聚好散。 这些日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所有人都在劝着他好去耗散,就连祖母也不愿帮他了。 但是他如今最不愿听到的,也是这句话。 谢玉恒冷着脸看了挡在面前的顾晏一眼,再也不愿与顾晏多说一句。 他直到现在心里都坚信着,只要自己见了季含漪,只要自己与她说清了,季含漪一定能体谅他的。 他从前许诺过要照顾明柔,他也能与她保证,即便纳了明柔为妾,也不会再与明柔发生什么,明柔也是应了的。 含漪不过是气他纳妾,只要他不碰明柔,含漪就能气消了。 她一向都是如此的,她一向都不闹,即便闹过,他从前也不过解释一句她就再也不闹了。 如今也一定是这样的。 三年都是这般,又怎么可能在这一月里就变了。 谢玉恒一把推开面前的顾晏,就要朝着大门处走去。 顾晏皱眉看着谢玉恒的动作,过去拦住了他:“谢大爷,这里是顾府。” 谢玉恒冷冷看着顾晏挡在自己面前的手臂,面容不屑:“你敢拦着我?” 顾晏看着谢玉恒眼里的轻蔑不屑,眼神暗了暗,又拱手:“谢大爷若是硬闯的话,在下也只能差人去叫兵马司的人来处置了。” 谢玉恒冷笑一声:“即便兵马司的人来,我要见我的妻,也没有说不过去的。” 顾晏的唇一抿,看了谢玉恒一眼。 他开口:“谢大爷,漪表妹嫁给你三年,你未来看过我姑母一回,上回你为了你的表妹,让她独自害怕的留在雪里,你知道她风寒了多久么?” 说着顾晏的脸上带着讽刺:“你当然不知晓,你只顾着陪着被你接回去的表妹,给她送各种补身的汤药嘘寒问暖,哪里又有空闲管顾你的妻子?” “你但凡还有一点人性,便求你放过了漪表妹,我表妹也已要成全你与你心仪之人,你现在到顾府门前来闹,又有何意义?” “难不成你觉得我漪表妹三年在谢家的蹉跎还不够?还要接她回去继续蹉跎?” “漪表妹从前千好万好,没有配不上你的,婚事是谢家求的,当初也是因着谢家的好名声才应的,你便当做件好事,放过了她。” 说着顾晏抱手,对着谢玉恒深深一鞠。 谢玉恒眼眶发红,心头发颤。 这句放过她的话比刀子还要锋利,更叫他反驳不出来一句。 手掌抵在胸口出,谢玉恒站在寒风里,亦弯腰紧紧捏着顾晏的肩膀,没有半分往日清正的模样,双眼通红的看着顾晏:“求你容我进去见她一眼,只见一眼便好。” 顾晏看着谢玉恒通红眼里那抹隐约的泪光,依旧面容淡淡:“谢大爷若是再在这里纠缠,只会叫漪表妹愈加厌烦罢了。” “漪表妹对谢大爷也没任何期待,谢大爷若是想享齐人之福,可往后另娶。” 说着顾晏对着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谢家知会一声来接人,现在谢玉恒这副模样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好,他也的确担心谢玉恒在顾家门口出了什么事。 接着顾晏伸手推开谢玉恒握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垂眼,又低声道:“我还要回去与祖母回话,谢大爷,外头天寒,你也早些回去。” 说着顾晏再看了眼谢玉恒:“若是漪表妹愿意见你,听说你来,又怎么不肯见呢?” 顾晏说完这一句直接转身就走。 他对现在的谢玉恒做派全是嗤之以鼻,他万般好的表妹,那样好又软糯的性子,却在谢家被伤成这般,要不是刚才怕与谢玉恒起了冲突,又给漪表妹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出来,顾晏是不可能这般与他好好说话的。 谢玉恒失魂落魄的看着顾晏离去的背影,与往前走了两步,喃喃道:“他不愿见我,我便一直在这里等着她……” 跟在谢玉恒身后的随从也惊了一下,从前哪儿见过大爷对少夫人这般在意过,他们都是随身跟在大爷身边的人,这时候也全不明白,赶紧又去劝着谢玉恒先回去。 第86章 谢家人找上门 夜里季含漪才刚沐浴梳洗完,里头穿了件白色的交领中衣,刚擦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侧,外头披了件厚厚的毯子,怀里抱着热度正好的手炉,坐在罗汉榻上,伏身在罗汉榻上的小坑桌上认真画画。 上回季含漪在抱山楼见到沈肆那次,她出去的时候章先生就站在外面,她便问章先生这些日能不能多送几幅。 她本是试探的问,若是不行便罢了。 毕竟送去抱山楼的画卷不少,她也不想麻烦了章先生。 她是想着和谢玉恒和离后就要离开京城,一来是想着在离开之前多存点银子总是好的,二来也是恐怕往后也没机会将画送来了。 但章先生却对她说无论送多少去都没关系,她便放心了。 但她画一幅至少也要十来日,便日夜的赶。 容春端了炭盆过来季含漪的身边放下,看季含漪正低着头用心落笔,欲言又止了好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现在这天气还是冷的很,大夫人安排姑娘来这宜春院住,虽说拨了一个丫头,但却连炭都没送来,还是昨天顾二爷差人送了些炭来,但今天看炭又要烧完了,那明日屋子里怎么办。” “夫人虽然也住在顾府,可夫人的药,姑娘从前也是花销了大半的,年节送去的东西也贵重,又不是要长久住在这里,怎么又这样怠慢?” 季含漪听了容春这些话,脸上依旧是宁静的模样,视线落在画上。 本就是寄人篱下,便不能事事计较,至少她还有个容身之所,这于她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惠。 小桌上的纱灯朦胧,纱灯旁放了几个小碟子,小碟上是作画的颜料,季含漪抬笔染了石绿,光线落在她娇美的脸庞一侧,烟眸中染了几点昏黄光线,秀挺的鼻梁也跟着柔美了几分,又侧头看向容春低声道:“这些话往后别说,如今顾家也难,一些炭而已,大抵是忘了安排,大不了用完去买回来便是。” 说着季含漪拉了拉身上的毯子笑了下:“买炭的银子我还是有的,你便当作我们去了金陵,样样需得自己出,是不是心里就好受多了?” 容春一愣,姑娘这样说起来的话好似的确是好受了些,就是替姑娘觉得有些寒心…… 两人正低低说着话,前门口的人却来传话,说谢玉恒这会儿还没走,谢家的来了人,这会儿都在前门处的,说是谢家大夫人也来了,在前门口吵嚷,顾府各房的也惊动了。 季含漪本以为谢玉恒虽说在外头站着,但他那样的人,自来对她的事情没什么耐心,不过做做样子,也不会站多久就会离开的。 从前他便是个不怎么耐烦的性子,府里琐事他样样都不喜听,样样都不插手,在他心里唯一只记得关于李眀柔的事情。 这三年她看在眼里,谢玉恒对李眀柔的照顾是尽心尽力的。 谢老太太说谢玉恒是没认清自己的心,但季含漪看得清楚明白,他早就认清了,本能的反应,下意识的动作骗不过旁人。 她尽可以忍受这些,但谢玉恒独独不该在他们走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又不愿放手。 这叫她觉得他卑劣无耻。 季含漪将手上的笔放下去,叫容春去拿她的外裳来。 容春也知晓这会儿不好耽误,赶忙去了。 季含漪穿戴妥当出去时,却见着顾晏等在她院门口。 顾晏站在夜色中,长身玉立的站着,也不知道他在院子外等了多久。 他见着季含漪出来,手上拢着斗篷,素发上只有一根银簪点缀,粉衣在夜色中格外素净与显眼,那银色回字形的暗纹在灯笼下辗转流动,如潺潺流水,带着一股叫人心神荡漾的香气,静悄悄的惹眼。 顾晏见着季含漪来,忙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季含漪的面前低声道:“漪表妹不用去,有我在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抬头往顾晏身上看去,只见着顾晏低着头看她,但那黑黑的眼眸又好似没对上她的视线,她便小声开口:“我恐怕谢家在门口处闹的有些大,惊扰了外祖母与舅母们。” “这事是我没处置好,我这会儿出去与她们说清,也免得夜里扰了清静。” 顾晏唇一抿,略有些急促的看向季含漪:“我没觉得惊扰。” 他手捏紧,低低看着眼前的人,急促的心跳叫他话语梗塞,又恨不得将所有心里话都解释出来。 他等在这里,便不想让季含漪出去再见那个人。 那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他又或许是更害怕的是,害怕季含漪见着谢玉恒那般放低姿态的赔罪,她会心软。 她会对谢玉恒还有一丝期待。 这时候又有下人匆匆从后头过来,一见着顾晏便急忙道:“二爷,大夫人急着找您呢。” “那谢家的说我们藏了人,若是不让她们见表姑娘,他们就报顺天府衙门去,还说待会儿巡检司的人就要来了,一起去衙门里说。” 顾晏一顿,他是没想到谢家竟然这么无耻。 没有拿到和离书,季含漪现在的确是谢家的儿媳,谢家又比顾家势力大。 那谢家二老爷就是顺天府衙门通判,若要是真去了顺天府衙门,这桩事顾家是讨不了个好的,季含漪也必得跟着谢家回去。 顾晏掐紧手,让那传话的随从先过去,又看向季含漪:“漪妹妹不必管这些,我不会让你跟着他们会谢家去的。” 季含漪此时已经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到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若是真的要对簿公堂,不能在顺天府衙门。 季含漪对着顾晏低声道:“晏表哥先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事真去了京府衙门,对顾家没好处,硬来也不是办法。” “还是先去看看情况再打算。” 顾晏一顿,看着季含漪,她心里所有都明白。 这一刻他心里升腾起一股难堪的羞愧,他想要护着她,却没那么大的能力。 季含漪与顾晏说完了话,又从顾晏的面前走过去。 顾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顿了顿眸子,跟在她的身后。 到了前门的时候,就正见着脸色难看的顾大夫人也匆匆往前门去,嘴里气恼的念叨:“大晚上的又出些事情,她住在这儿一天,什么时候能消停?这会儿老太太也惊动了。” “那谢家既然有意接她回去,谢家的门第顶顶好了,她偏不愿,作天作地的还把顾家也拉上了。” “人家谢家都在朝廷,没得牵连了我晏哥儿怎么办?现在人家还说报京府去,真真是个扫把星!” 顾大夫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万籁寂静的夜色里也格外清晰。 季含漪的步子顿在了原地。 张氏只顾着急急忙忙往前走,眼里根本没瞧见后脚过来的季含漪,一边说着话,一边匆匆叫人去开门。 顾晏听了母亲的话,连忙看向季含漪,他从她身后站到她身侧,为母亲解释道:“我母亲那些话都是随口说的,表妹万别当真。” 季含漪抬头瞧着顾晏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笑了下:“晏表哥放心,我添了麻烦是真的,也没怪舅母那些话。” 顾晏心里发紧,还要说话,又听季含漪到:“这会儿我先出去,她们是来找我的,我会去说清的。” 季含漪才往门外去,就见着大舅母正站在林氏面前,林氏身后跟着好些丫头仆从,一个个手里拿着灯笼,将外头站着的那一块都照得亮堂堂的。 又见林氏身上穿的极富贵,腰背挺得笔直,拢着袖子,一派大族当家夫人的模样,正微微仰头垂眉,轻蔑又高傲的看着站在面前的顾家大夫人。 林氏说话中气十足又带着两分傲慢:“也不是谢家不讲理,但你们不放我儿媳出来,我们只得请京府衙门的人来,到时候我们一起上衙门里去断断。” “谁家媳妇不在夫家跑出去的,谁家媳妇夫君伤了她不还在跟前伺候?” 她又扬眉冷哼一声:“到底是当初不该可怜她,如今将我儿害成了这样,大半夜将我儿子拒之门外不肯见,我倒是要让人去断断,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林氏说的话中气十足,又带着几分气势,张氏虽说也是顾家掌家的,但到底门第差了一大截,气势上自然就弱了。 又看林氏一脸傲慢,显然是得了理,她气势越发弱了下去,不由自主的就将自己置于弱势,小心开口:“这事的确是含漪做的不对,只是两人现在正商议和离,回来其实也说得过去,咱们这会儿进去将话说清,不过都是误会,何必还要闹去官府去?” 林氏这会儿听了这话却是眼里冰冷的冷哼:“刚才我儿子带了那么些东西来拜见顾家老夫人,去探望她岳母,你们顾家是怎么做的?” “这大冷的天,你们连门都没让他进,我家玉恒要是出了个什么事情,你们担得起?” “现在叫我们进去好好说话,顾大夫人,这会儿只怕晚了,我们上衙门里说去,总之毁了名声的不是我,我倒是要看看,往后谁敢要这样的儿媳!\" “她居然将夫君拒之门外,这样的儿媳我们也不敢要。” 站在林氏旁边的谢玉恒听了母亲话皱了皱眉,低声道:“母亲,我只想见含漪一面解释清楚,你别说这些。” 林氏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身边的谢玉恒:“不这样说她肯见你,不这样说,这顾家大门现在能打开?不这样说你今天能将她带走?” “不过就是个落魄了的顾家,在谢家眼里算得了什么?你可是谢家长孙,将来谢家要交到你的手里的,你就任由这种破落户趾高气扬?” 第87章 求沈肆做主和离 张氏在旁听着林氏的这些话,脸上的神情尤其难看,青白一阵,却不好和谢家人硬碰上。 林氏心里有口气,本来还要对张氏骂一通,却正好见着季含漪从张氏的后面来了。 谢玉恒也见着了过来的季含漪,连忙往季含漪的面前过去,三两日不见她,她眉目如初,即便铅华洗净,不施粉黛,仅仅一根簪子,目光冷清清的往他看来一眼,谢玉恒都觉得眼眶热了。 没人知晓这没她的几日里他是怎么过的,即便这几日身边李眀柔日日陪在他身侧,可他满脑子的都是她。 李眀柔要换了从前院子里的所有东西,他原以为换了他就不想了,可换了后他愈加惶恐心慌,觉得连屋子里连关于她的气息都没了。 他睡在她那间书房的竹榻上,唯有那熟悉的味道叫他能够安心。 他才意识到原她才是最要紧的。 他现在只等着见她,与她说一句话,迫不及待的就要对她开口。 似乎是生怕季含漪再走了,谢玉恒竟不顾前门口外围着这么多的人,直接就弯腰将季含漪紧紧的抱进了怀里,他双手紧紧按在季含漪后背上,用力抱紧不叫她挣扎,又急促的颤抖开口:“含漪,我现在才明白了,我心里喜欢你,一直喜欢都是你。” “我半点没有喜欢过明柔,求你与我回去,我将明柔送到乡下去,或则我不要她,我叫她走,再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从前我对你的忽视往后再也不会了,我好好待你……” 说到最后,谢玉恒的声音里竟然有隐隐哽咽:“含漪,求你……” 季含漪满身抗拒厌恶,却推不开,抬头要开口,却又见谢玉恒竟然想当着这么多人面朝她吻下来,半点都没想要顾及她脸面,一时震惊,赶紧别过头叫人过来。 站在旁边的顾晏看着这一幕眉头深皱,过来便要将谢玉恒拉开,但谢玉恒身边围了不少人,见着顾晏上前就要上前来拦。 顾晏见状,也叫了身后家丁们上来去拉。 林氏怕伤着了谢玉恒,谢玉恒本就是在病榻上偷偷跑出来的,那身上的伤都还没好,这般折腾身子哪里能受得住,尖声喊着让下人赶紧去护着,场面顿时乱做了一团。 季含漪也没想到现在竟闹成了这样,她试图与谢玉恒好好说话,但谢玉恒紧紧捏着她的腰不松,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声中,只好试着回头叫顾晏让人先散开。 只是好似已经来不及了,巡检司的人忽然带着火把火来,要将夜里闹事的人都带走。 站在不远处一直没说话的李眀柔泪眼婆娑的怔怔看着这一幕,看着哪个自小最疼爱她的谢哥哥将季含漪紧紧抱在怀里,看着谢哥哥居然说要将她送走。 她的身子已经给了他,他居然为了季含漪,说要将她送走。 李眀柔眼里泪水大颗滚落,又失神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绝望的看着人群里谢玉恒依旧不肯松开的动作。 另一边暗色中的一辆马车内,沈肆一只修长的手指静静掀开一角帘子,目光看向顾府院门口那场闹剧。 那前门明亮的火光微微映出他眼里闪烁,看着巡检司的人举着火把将顾家人围在中间,又看着谢玉恒将季含漪紧搂的那一幕,凉薄的眉目下透出一股冷色。 他放下帘子,轻叩了下马车,站在外头的巡街御史立马明白了意思,手一挥,兵马司的人便纷纷便围了过去。 那些巡检司的人来,明显是认得谢家的人的,对谢家人格外客气,但对顾家便不这样对待了。 那巡检过来对着林氏还格外客气。 巡检司的巡检不过为从九品的末流官职,自然不敢得罪谢家的人,他们归顺天府衙门管,况且谢家二老爷还是顺天府衙门通判,这可不好得罪。 林氏脸上明显的趾高气扬,对着站在不远处已经脸上有些慌张的林氏道:“顾大夫人,谢家也是京城里有些脸面的人家,这样的事情我们也不想闹大,今日你要是愿意将我儿媳送回来,这事便罢了,毕竟和气生财,谁也不想无端生事是不是?” 谢玉恒站在一边没有说话,手掌依旧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腕。 他并没有反驳他母亲的话,若是用这样的方式能让季含漪跟着他回去,那他是愿意的。 只要季含漪跟他回去,他便一定能让她回心转意。 顾晏咬紧了牙,这谢家现在分明是在仗势欺人。 只是这时候忽然更亮的火光过来,那走在最前头的兵马司副指挥使手上的水火棍往地上一震,声音洪亮:“何人喧闹,若是还不停手,便都押回司里吃夹棍!” 他声音一落下,身边的兵卒围过去,比巡检司的势头还大,本来缠在一起的两边人便如被开水烫到,一下子自动分成了两边。 巡检见着兵马司副指挥来,也是吓得一抖。 要说这巡街治安本也不是他们主要的事情,他们主要是负责漕运商路的关口,还有周围客栈酒肆的监管,对于巡街,也就起个辅助。 再有,他们归顺天府管,兵马司却是归属都察院,谁大谁小,一目了然。 巡检也没想到会碰着了兵马司的人,赶忙过去解释,说是谢家与顾家之间生了矛盾,谢府的报了官,他也是正巧在这儿,便过来劝和的。 兵马司副指挥使马仁刊冷笑一声看着巡检:“既是有怨,那就报去司里说清楚,轮得到你在这里吆五喝六?” 说完马仁刊看向林氏和张氏,一脸威严的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负责巡街的,也是为着安定,这会儿还请在场的人与我一同回司里去,两家什么恩怨解释清楚了,自然各自回去。” “若是解释不清,正好上都察院衙门去,自有大人论断。” 林氏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碰上兵马司的人来。 但这事毕竟是家事,里头还牵扯到了一些旧事,她说要告官府,不过就是想要吓吓顾家而已,其实也没想着将这件事闹大。 她便冷笑着看向季含漪:“事情闹大了你就好了,即便去都察院,也是我们有理,你要是识大体,现在就先与玉恒回去,其他的事情我们慢慢说。” 倒不是林氏非在意季含漪回不回去,而是这两天谢玉恒那颓败的模样她实在看不下去,况且季含漪还送了那样一封信给老太太,这不是威胁谢府? 她也是想将季含漪先带回去,为着玉恒的名声,若是她能愿意留下来,她也认了。 只是季含漪的视线却没看她,林氏叫了几声季含漪都没应。 季含漪的目光正看向从暗处走来的人。 那是沈肆。 她的手还被谢玉恒紧紧拽着,但在看到沈肆过来的那一瞬,心里头就千万种情绪涌过来。 她知晓她能安心了,只要有他在。 最先看到沈肆的是马仁刊,见着沈肆来,也是下了一大跳,赶紧下跪。 那巡检平日里哪里见过这么大官的,顿时也赶紧跟着跪下来,一时间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火光忽明忽暗,将沈肆那张凉薄的面容也衬得情绪莫测,有一股无声又威严的上位者的压迫,在黑压压的跪着的人群里,让周遭一切都噤若寒蝉,连林氏也不敢再开口,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沈肆的目光依旧面无表情,他看了眼谢玉恒捏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又看向季含漪。 最后步子在离两人几步远的位置顿住,对着谢玉恒勾了抹冷淡的笑来:“谢寺正这里倒是热闹。” 谢玉恒脸上微微一僵,赶紧松了捏着季含漪的手,对着沈肆便抱手:“不想动竟惊动了沈大人,下官之过。” “今日是下官与内人之间有些误会,稍闹大了些,还望大人勿怪罪。” 沈肆没看谢玉恒那恭敬的姿态,他将低沉的目光放在季含漪的身上。 她穿着单薄,衣衫发皱,眼染微红,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下,晶莹的眸光里有坚韧,凌乱的发丝全轻抚在她脸颊边。 他不开口,他静静等着季含漪接下来的话。 季含漪知晓沈肆在看她,在这个狼狈的时候,又再次袒露在他面前。 她没有退路,没有选择了。 她紧张的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就朝着沈肆跪下去:“妾身恳请沈大人为妾身做主与夫君和离。” 谢玉恒听到季含漪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一缩,满目震惊的侧头看向季含漪。 他的声音颤抖,朝着季含漪不敢置信低低喊了一句:“含漪……” 他不敢相信季含漪真的这么绝情要走到这步。 火光映亮沈肆半边脸颊,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的衣裳满是褶皱,发上的银簪微微歪斜,最后目光落到她露出来的手腕上,那道并不容易被忽视的红痕上。 沈肆目光深邃,垂眼处波涛暗涌,只是落了一声清清淡淡的:“好。” 第88章 进都察院和离 沈肆的声音冷清又低沉,叫周遭都失了声音。 季含漪愣了下抬头,看到的就是沈肆转身离去的背影,就如他刚才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带给她无比的安心那般,现在他离开,她心里含了一抹道不清情绪的思绪。 或许是沈肆总是能够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竟对他生了股依赖。 但季含漪明白自己是不能够再依赖沈肆的,与谢玉恒和离之后,她不再留在京城,往后她万事都该靠着自己。 站在旁边的谢玉恒忽然跟着半跪在她的面前,他的目光里满是红丝,紧紧看着季含漪满是嘲弄:“即便去了都察院,我不愿和离,我不愿与你写下和离书,就算是御史大人也不能让你和我和离。” “即便你拿出当年字据,是我背信弃义在先,但那三十个板子你的身子能受得住么?” 又冷笑一声:“妻子告夫君,还仅仅只是纳妾,事情传出去,你就没有名声了。” “含漪,别为了与我置气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承诺好好待你,只要你回头。” 说着他后背佝偻:“含漪,闹成了这样,你总归也满意了。” 季含漪丝毫不愿听谢玉恒这些话,她只静静的侧眸看着谢玉恒问:“我不告,你能与我和离么。” 谢玉恒目眦欲裂:“季含漪,你真的够了。” “只要我还活着,你这辈子就别想与我和离。” “但我承诺你将明柔送走,我的私产都交给你打理。” “你还是从前的大少夫人,将来府上都交由你打理,我已经能给你许诺所有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不就是纳妾,你就要这般闹下去么。” 季含漪回头,看着地面上火光映出来的影子轻轻摇头:“那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了。” “我如今一个人,还怕什么?” 她知晓谢玉恒说的没错,即便去通政司击鼓鸣冤也不一定有用,妇人告夫君,还要先被杖打三十杖。 时下妇人和离多艰难,若是不能两方平和写了和离书,到了最后,身败名裂的多是妇人,一生被人指点,再不可能嫁人。 但现在谢玉恒明显要拖着她,让她一生不得自由。 即便告官府的结局是毁了她的名声,她也依旧要试。 再说,她早就孑然一身,也从来没有想过再嫁,不久也要离开京城,而谢玉恒因背信弃义,在祖母寿宴上与表妹苟且,再被妻子告上官府和离,他将来的名声也不会见得比自己更好。 谢玉恒还有官身,谢家还有清名,她什么都不怕,怕的只会是谢家罢了。 季含漪何曾不也是在赌,赌谢家最先妥协,比她更害怕进官府。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你竟这般恨我……” 季含漪没回话,撑着膝盖站起身,低头看着谢玉恒,眼里是燃烧的火光:“我不恨你,我只要离开。” “我早就想离开了。” \"是你不成全我。\" 这头沈肆离去时对着巡城御史低低吩咐了一句,就上了马车。 他依旧坐在马车内,远处的火光未灭,他揉了揉眉心,稍顿一刻,又对外头的人吩咐了一句。 巡城御史崔正尧是兵马司的坐堂上司,刚才得了吩咐,便招手让兵马司副使马仁刊过来,对他交代了几句。 马仁刊得了令,立马招来手下人赶紧安排下去。 谢家和顾家的所有人,都被请去了都察院大堂,兵马司的人催着,林氏的脸上再没那股趾高气扬,此刻已经是满脸慌张。 她倒不是怕季含漪与谢玉恒真的和离,是怕谢家背信弃义的事情传出去,毁了名声。 此刻她看着站在两边的官差衙役手上拿着水火棍,个个脸上肃正,不由的腿一软,过来紧紧拉着谢玉恒压低声音:“这要是去顺天府衙门还有你二叔照应着,可要是在都察院,听说那左御史大人最是铁面无私,这件事情恐怕你也要受罚,不如你应了她,私下和离便和离,你做什么这么执意她?” 谢玉恒本来对季含漪心里是势在必得的,一个妇人的一生哪里能拖得起,只要他不答应,季含漪永远都只能是谢家妇,可季含漪现在连名声都不顾,连打板子都不顾,也要与他和离,他即便要强求都没法子了。 张氏也有些慌,生平第一回进都察院大堂,那冷肃的气氛骇人,亦过去季含漪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到时候别连累了我们。” 季含漪点头:“舅母放心,待会儿升堂后,我会让沈大人让舅母与表哥先行离去,这里我一人便够了。” 张氏听了这话放了心,又忍不住对季含漪低声劝:“你犟什么犟,谢家门第你以为你往后还能够得着?” “人家放低姿态来接你,你还要做什么?” 沈肆此刻依旧站在后堂内,负手站着,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站在沈肆身边的崔正尧小声道:“按着大人的吩咐,一干人等都遣散出去了,今的事情,不会传出去。” 沈肆站了站,又看了眼面前的香柱,已燃了半柱。 他才开口,让崔正尧去将谢玉恒带进来。 崔正尧一愣,也赶紧去了。 其实他今夜觉得不寻常的很,侯爷何时会有空闲管这些家事?他刚才听了个大概,好似是谢家的儿媳到了顾家,谢家来要人,大人竟闲的这样的事情也要管了? 再有,既然人都带到了都察院,不升堂审案,却要支走相干的人,怎么看大人都不像是真要审的样子…… 崔正尧出去让谢玉恒跟他走的时候,谢玉恒正劝着季含漪说她这样做只会两败俱伤。 季含漪始终眼眸平静,她知晓,谢玉恒在劝她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比她更先惧怕了。 她只需要表现出更加满不在意,谢玉恒才会更心慌。 尽管她心里也是有忐忑的,她知道沈肆向来公事公办,她也没想过那三十板子不会落到她身上,只是难免会有些害怕。 她微微往旁看去一眼,林氏脸上的惶恐明显比她更多。 第89章 进后堂见沈肆 林氏的确很慌,刚才被兵马司的人围着,连所有下人都带来了,想要让人去传消息想法子都不能,现在在这里就犹如被困在了这里,六神无主,完全不知晓该怎么办。 特别是现在谢玉恒被单独叫到了后头去,为什么,说了什么,全都不知晓。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吓人的。 更何况现在御史大人不升堂,独独叫了谢玉恒去,难不成真要出什么事情。 她又想起老爷在走前的那天晚上说,沈家一直都在关注着李眀柔害季含漪的那件事,就连谢玉恒纳妾的事情都知晓,就更叫林氏心里开始发慌。 她情不自禁的想,沈家这般关注那件事,是不是沈家对季含漪还有一些旧情,左都御史大人也是沈家的,会不会偏袒季含漪…… 虽说她觉得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是心里还是开始胆战心惊起来,因为愈想有些事情就愈不对,这样小的事情,能劳烦得了御史大人。 都察院监察百官,现在御史大人不审这件事反让自己儿子先进去,是不是自己儿子有什么错处…… 在谢玉恒被传进去大半个时辰的时候,林氏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朝着季含漪走了过去,紧紧掐着季含漪的手道:“我答应和离,你现在就赶紧去找沈大人说清楚,说你不告了。” 季含漪亦是提着心紧张的,听到林氏的这句话,心里头已经先松了口气。 她虽不知道沈肆为什么先将谢玉恒叫了进去,也不知晓为什么迟迟没有升堂,但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林氏。 季含漪也并不想闹到公堂上,她刚才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书,为的就是若是与谢家的再谈不拢,便在公堂上拿出来。 她脸上却表现出淡定,只是看着林氏:“我可以再求见沈大人,但我要让沈大人作证和离,往后我与谢家没有干系。” 林氏听着季含漪的话还是冷笑了声:“你以为谢家非你不可?不过是老太太怜惜你和离后孤苦,玉恒觉得对不住你才不愿的,既然你现在这般想要和离,那便不是谢家对不住你了,成全了你便是。” 季含漪看向林氏:“和离书需得大爷亲自落款和手印,大爷若还是不愿怎么办?” 林氏冷冷道:\"你想的倒多,我是玉恒的母亲,足够为他做主,即便他不愿,也有御史大人作证,难道还有反悔的?我有法子劝他答应,你放心就是。\" 季含漪松了口气,她等的不过就是这句话罢了。 她将手上的和离书放到林氏手上,低声道:“我现在去求见沈大人,但我说的是两家都愿私下和离,请沈大人做见证。” 林氏拿着和离书,现在也只恨不得自己儿子赶紧和离,冷声道:“你去求沈大人让我见我儿子一面,我自然让他写下和离书。” 又看了一眼季含漪,脸上浮起讽刺来:“三年无子,你当你又算什么?我早想我儿子休了你,要不是当初那个承诺,你以为你还能在谢家待到现在?” 季含漪现在不愿与林氏再争这些口舌之快,她现在只怕再生什么变故,一句话不说就朝着站在旁边一位皂吏请求见沈肆。 季含漪本来还有点忐忑,说不定现在沈肆还在与谢玉恒说什么话,自己现在去见他好似不是时候。 只是那传话皂吏很快回来,颇是客气的请季含漪往后堂去。 林氏呆呆看着季含漪这么轻易的就被请进去,心里头不由猜测更深,又想再不能任由自己儿子胡闹了。 顾晏看着季含漪跟着皂吏进去,心里头还有些担心,旁边张氏冷哼一声:“你担心什么?她当和离后日子是这般容易的?” “这会儿担心还早了,和离后的日子才更难过。” 顾晏未理会母亲的话,心里却愈加忐忑,没有人比他更在意和离的结果。 -- 跟着进了后堂内,半路上却正见着谢玉恒满眼血丝颓败的从里头走出来。 他见着了过来的季含漪一顿,随即快了两步走到她面前,面上全是讥讽与不甘,站在季含漪的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落下一句:“你总有后悔的那一日。”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就从季含漪的身边擦肩而过,大步离开。 季含漪只是看了一眼谢玉恒的背影就回过了头,眉眼平静,继续跟在皂吏的身后。 后堂内更像是一个书房,中间有一道坐屏隔断,而沈肆修长的身影就映在那道屏风上。 室内寂静,季含漪的脚步都不由自主的放轻。 穿过屏风,她看到的是沈肆负手站在窗前的背影。 沈肆的站姿常常有一种冷清与遗世独立的冷寂风骨,从沈肆少年时就是这般,她极少看见他与人站在一起,常常都是独自一人,独来独往。 便会叫人不自觉的觉得他是不需要身边有人的。 季含漪每每看到他,也自觉的不敢离他太近,就如此刻,她站在离他一丈外的地方,甚至紧张的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就像是怕打搅了他的安静。 但她还是要开口的,她正打算浅浅深吸一口气后再开口时,就见到沈肆比她先一步的转身。 沈肆身上穿着蓝色大袖圆领的常衣,下摆有江崖海水纹,腰上系着攒珠嵌宝银带,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 此刻早已夜深,万籁寂静,都察院内更是透着股肃穆的冷清,而沈肆站在其间,明亮的烛火摇曳在他看不透情绪的脸庞上,在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犹如一位眼中无情,只有公道的判官,此刻正掌控着她将来的命运。 季含漪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对沈肆产生了一股畏惧与敬畏,往后退了一小步。 沈肆暗沉的目光看着季含漪后退的动作,又看向季含漪脸上的表情,他未说话,静静等着她先开口。 季含漪被沈肆的目光看来,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来自己见他的目的。 她忙开口:“谢家刚才已经答应私下和离了,还请沈大人做个见证。” 说着季含漪朝着沈肆福礼,又目光小心翼翼的看着沈肆:“现在可以不报官么?” 季含漪当真也是忐忑的,她知晓报官不是小事,不能任由自己说不报就不报了,还是在人都来了都察院后。 又是这么深夜,麻烦了沈肆跑这一趟,又不报了。 说实话,季含漪自己心里也明白,自己大抵凭的也是自己信任沈肆,信任他刚才对她说的那个字。 今日的事情,若是换了其他人,即便谢家妥协下来和离,自己大抵也会被以扰乱公堂被关押两日。 毕竟这是律法。 沈肆依旧负着手,看了眼季含漪,见着她眼里小心翼翼的神色,又走到了旁边的案桌前,眼神看着她,手指往桌案上叩了叩。 季含漪见着沈肆的动作一愣,又见着他眼神看着她,沉沉黑眸里是沉默的深潭,叫季含漪思绪一片空白。 沈肆见季含漪依旧站在离他老远的地方没动,微微挑了挑眉,这才颇有些无奈的开口:“过来。” 季含漪这才明白过来了沈肆的意思,忙抬起步子,走到沈肆的身边。 沈肆往旁退了一步,让季含漪再走近些。 季含漪此刻的目光尽数落在那张紫檀木案上,上头正静静的放着一张和离书,和离书上正落着谢玉恒的名字,还有他的手印。 第90章 拿到和离书 季含漪在看到和离书的这一刻,心里头的所有思绪都没了。 她只觉得眼眶发热,只觉得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她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指尖不由落在纸张上面,直到真实的触感告诉她,她没有做梦。 季含漪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沈肆,声音亦沙哑下来:“沈大人,谢谢你。” 沈肆看着季含漪眼眸中泛起来的水光,星星点点的闪烁其间,眼尾泛着红晕,清澈眼眸里的感激一览无遗。 素衣下是单薄的身形,这回她没有离他很远,她身上的馨香传来,他视线从她浓密发上的银簪缓缓下落至她不着一物的耳畔上,最后停留在她如月的弯弯细眉上,声音很低,声音里的冷淡却不似从前,他问她:“会后悔么。” 季含漪一怔,又很快的摇头:“不会。” 这是她期待已久的结局。 沈肆垂眸看了眼和离书,又抬眼看着季含漪,修长指尖打在长案上:“真的想好了?” “出了这里,便没转圜的余地了。” 季含漪没有犹豫,难得坚定的对上沈肆的眼睛:“我从谢家从来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心里头松了一分。 但他又似漫不经心的淡淡开口:“我看他对你还放不下。” 季含漪一顿,垂下眼眸,她并不觉得谢玉恒对她还放不下。 他放不下不过是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自己而已。 沈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季含漪的脸庞上,他看着她低眉,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沈肆想,他是不愿在季含漪的脸上看到任何一丝后悔的。 但好在,她的确没有。 季含漪又轻轻才开口:“我只遗憾没有早些与他和离。” 沈肆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叫来屏风后的手下,让他将和离书拿下去给谢家看清后,再由都察院送去官府登记。 拖了这么久的一桩事,终于彻底结束了。 季含漪稍稍有些失神的看着将和离文书拿下去的书吏,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与沈肆道别。 她往后退了一步,万分真诚的开口:“今日的事情劳烦了沈大人。” 说着季含漪抬头,语气里有些愧疚与小心:“又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很轻软,在这寂静的屋内,如带着一股绵绵无尽的细雨,那张旖旎的面孔在烛火的摇曳下愈加生姿。 沈肆看着季含,他想,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属于谢家的人。 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任意挑选她喜欢的男子。 或是她可以任意嫁给另外一个人。 季含漪等了半晌没有等来沈肆的回应,她茫然的抬头,对上的就是沈肆沉沉看来的眼神。 沈肆的话一向少,从前年少时季含漪找他搭话他亦很少回应她,其实季含漪早已习惯了沈肆的沉默与冷淡,只是受不住沈肆每每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好似有千斤重,她当真抵不住。 此刻怕是已经过了亥时,怕自己再叨扰到了沈肆,季含漪便想告辞,又忽的想起沈肆的手帕好似还在自己这里,但今日没想到会遇见沈肆,便没带来。 心里头带着淡淡懊悔,她与沈肆这些日好似总能巧合的遇见,自己该时常带在身上的。 她如今已经与谢玉恒和离,也不会再留在京城多久。 下一次见,她已经不知晓会是什么时候。 又或许这次是与沈肆的最后一次见面。 季含漪心里忽生出一股空荡,又想大抵沈肆早已忘了那块手帕,自己此刻提起来又还不了他,倒不如不再提起。 季含漪心里的思绪已经来回了千万遍,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竟然就这么看着沈肆看了好半晌。 脸庞一下子就开始发热,季含漪连忙又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看沈肆的表情。 沈肆好似并不喜欢被人这般看,她想自己刚才那般看着他,他定然不高兴了。 她捏紧了袖口,又小声道:“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沈肆垂眼看着季含漪这认错的表情,那白皙的颈脖袒露在他的眼前,软嫩的颈脖香软,他心里忽暖了分,往她面前靠近一步。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人,再不用称呼她为谢夫人了。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看着往自己面前站过来一步的黑靴,那黑靴离她裙摆很近,近的只有一小步的距离,近的沈肆身上的沉香味传来,让她的心忽跳起来。 只是她抬头,看到的却是沈肆淡淡看向她身后的目光,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大人,外头的人已经请出去了。” 季含漪后知后觉的忙往旁边让开了两步,等沈肆让那人退下后才又开口说退下。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面前的人娇小玲珑,格外的好看,依旧带着那一股轻轻软软的柔软。 鼻音里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季含漪便如释重负,忙低头转身退了出去。 只是走到一半,身后又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和离书我会选个时候让人送去顾家。” 季含漪听到沈肆这般妥帖安排,忙又回身应了。 她本还想说些感激的话,可看到沈肆这时候已经坐在桌案后,垂首看着手上的文书,仿佛并不欲再理会她的事情。 那低垂的眼眸里毫无情绪,高华的面孔上又恢复冷淡疏离,好似刚才的话不过想起后的一声提醒。 她张了张口,许多话又堵在嗓音中,在这样静谧的室内,默默没有开口,又静悄悄的转身,小声的退了出去。 沈肆直到那道身影转身出了屏风时才抬头。 外头大堂内早已无人,但文安站在外头的,脸上含着笑意过来送季含漪出去,还贴心的给季含漪准备了一顶帷帽。 就是为了季含漪的名声,女子进了这地方,总有些流言出来。 文安看起来比不近人情的沈肆好说话多了,刚才在内堂,沈肆身上天然的压迫让季含漪连自己的思都全乱了,这会儿出来遇了凉气,脑中一清醒才忽然想起来,忘了问沈肆是如何让谢玉恒答应和离的。 还有来到都察院,为什么沈肆迟迟没有升堂。 季含漪朝文安好奇的小声问了一句:“都察院从前审案,也这般要先去内堂问话么?” 文安被季含漪这话问的一惊,都察院是什么地方,真要开堂审案,那得是左右副官在旁,还有参事记录,执事全套仪仗,官差衙役具站两边,哪里如同今夜这般儿戏。 之所以没升堂,那是自家侯爷根本就没打算升堂,真要升堂了,季含漪敢告夫君,首先就是三十杖,她能受得住? 再有,今日事全是大人身边人在那儿造势给谢家人压迫,让谢家人担惊受怕,不说外头的人,就连都察院内好些都不知晓今晚上出了这样一遭事,侯爷这么做是为了季含漪的名声考量的。 一旦升堂,就要记录在册,作为案宗,还要送去大理寺最后核查后整理成卷宗,这事传出去是迟早的事。 文安不由又看向帷帽下的人叹息,大人花心思也是花的不动声色,人家都没明白,可不是冤? 要不是不敢乱说侯爷的心思,文安都想将侯爷的良苦用心一股脑全给季含漪倒进去,叫她多麻烦麻烦侯爷,说不定侯爷高兴些,手下人也能松快。 只是开口时,文安却学着主子那公事公办的语气:“侯爷有侯爷的考量,我们做下人的哪里能知晓主子的心思呢?” 说着文安又一顿:“季姑娘要真想知晓,何不问我家大人呢。” 季含漪却怔了下,问沈肆…… 不说大抵应该是没什么机会问了,便是有机会,这些问题对于沈肆来说,大抵是毫无意义的。 她也没想过再问他。 季含漪没再说话,一路走到了大门处。 顾晏等在门口的,一见着季含漪出来,连忙走到她面前,低声问:“好了么?” 季含漪点头,接过容春送过来的斗篷披上,又问:“表哥等多久了?”。 顾晏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季含漪:“也没有等多久,刚才沈大人将那和离书拿出来我们看了之后,就让我们出来了。” 又道:“谢家的人已经先走了,我想他们往后再不可能来打搅你了。” 其实顾晏还有句话没说,刚才谢玉恒出来的时候,浑身失魂落魄的,才一出了都察院门口,就捂着胸口软倒在了地上,是被谢家的人七手八脚的扶上马车的。 但这些季含漪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如今也该与谢家一刀两断了。 季含漪亦松了口气,她抬头,看着浓黑的夜色,连日来的沉重终于轻松了些。 她也终于摆脱了谢家,与谢玉恒也再没有瓜葛了。 她将来的日子,也要好好过下去。 顾晏看季含漪未说话,又伸出手:“夜黑天冷,先上马车,回去再说,祖母还等着我们回去。” 文安看着这幕,又看了眼顾晏,还多看了两眼。 季含漪看了眼顾晏伸出来的手掌,要这时候扶着她上马车,便对顾晏说了句先等等,又转身与文安告别,再低声道:“今日的事情劳烦了沈大人,还请你再替我与沈大人说一声谢谢。” 文安想,真要说谢谢,亲口说来不比他稍话强? 又想自家侯爷那从来不近人情的模样,谁又敢靠近?这几日太后还请侯爷去太后宫中用膳,就为了那孙宝琼与侯爷亲近,可那孙宝琼有太后撑腰,在侯爷面前都不敢靠近搭话,何况看起来更加柔弱内敛的季家姑娘。 他依旧笑着点头:“季姑娘放心,话一定带到。” 这时候马车内传来顾大夫人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这么夜深的,回去又不知什么时候了。” 季含漪这才回头,又见表哥的手悬了半晌,稍顿一下,还是搭在了上头,上了马车。 马车从面前离开,文安差事办完才一回头,就看到侯爷不知道何时正站在身后的。 那冷清的目光忽明忽暗,视线落在那辆离开的马车上,文安仅仅一眼,便知晓侯爷此刻不高兴。 也更知晓侯爷看见刚才那幕了。 他心头一跳,赶紧过去侯爷身边回话,又说:\"刚才季姑娘让小的来给侯爷传话,让小的替她与侯爷道谢。\" 沈肆的目光一直看着那辆季家的马车走远,才回过了视线。 独自在门口站了站,沈肆才低头上了马车。 第91章 她一定难受的 另一边季含漪回了顾府,回去的时候早已是深夜,只是顾府门前的灯笼依旧亮堂,显然是在等着他们回来。 顾老太太还等着消息没睡,顾浔和二夫人要在老太太那儿等着消息,三姑娘和四姑娘本来也要来陪着老太太,但都被顾老太太叫回去歇着了,谁也没留下。 去老太太院子的路上,张氏脸上已是毫不掩饰的不高兴,自顾自的走在最前走,即便声音不高,但在这样寂静的夜色里也十分清晰。 “这折腾到大半夜的,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睡几个时辰?” “老太太身子也不好,也是跟着一起折腾,这会儿还等着消息呢,也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没个清闲日子。” 又冷笑一声:“瞧着,这回与那谢家的撕破了脸,往后还有安生日子?” 张氏说完话,忽然顿住步子,回头又见顾晏走在季含漪的身边,又是朝着顾晏皱眉:“你跟着去做什么?你明日不当值了?” “你又不同旁的人,你官职在身,早早要去,偷不得半点懒,还不早些去歇息着,这儿的事不需你操心什么。” 顾晏视线落在身边的季含漪身上。 只见季含漪拢着身上皎白斗篷,隐隐月色混着琉璃灯下摇曳不定的光色,妩妩眉眼安静,细眉下含着一抹叫人看着心间发酸的沉默。 刚才母亲那些话,她听了一定难受。 季含漪往前看去一瞬,也顿住了步子,抬头看向顾晏:“舅母说的在理,今夜耽误了晏表哥许久,我心里头也愧疚的,事情也已经了结,晏表哥快些去休息,别耽误了明日的公事。” 顾晏心里紧了紧,无言的难受叫他说不出话来。 又见季含漪从顾晏手头上将灯笼接了过来,又与身后的下人吩咐:“你们快送着二爷回去,不用跟着我了。” 近在咫尺的那一抹秀色缓缓从面前掠过,那素纱轻衣聘聘婷婷在暗色里黯然流转,他视线随着那身形抬起,胸腔里一股浊气难消,连步子都未能走动,看她失了神。 那头张氏见着季含漪朝着自己走来,可自己儿子还站在原地,不由又提高声音:“不用你送,快些去。” 顾晏低头,余光却忍不住往季含漪的背影看去,迟迟也没等到她一个转身,才在母亲的目光下回身。 走回了屋子,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小小的手帕。 那张手帕是今夜季含漪被谢玉恒拉扯的时候,从她袖口落下来的,只是他未捡的及时,被人踩踏了两脚。 此刻那方白净的手帕上染上了灰尘,将那上头绣着的栩栩如生的海棠花都变得暗淡起来。 他将那方手帕放到鼻前,季含漪身上那股淡淡的软香便全都萦绕鼻尖,顾晏深吸一口气,手指将手帕捏紧。 这时候外头响起随从端着热水进来的声音,顾晏眼神暗了暗,慢条斯理的将手中帕子重新放进怀里,这才走到洗脸架前。 这头季含漪已经与张氏一同去了顾老太太那儿,路上张氏一句话也未说,脸上带着些微不耐烦,并不掩饰。 到了老太太那儿时,张氏便说了前因后果,又道:“也亏得是正好遇见了沈侯爷,早就听说了沈侯爷办事公正,去了都察院虽没升堂,但不知怎么回事,那谢玉恒居然又答应和离了。” 说完张氏又看向顾老太太:“不过儿媳在这儿说句可能会得罪人的话,那谢家在朝中是有些地位的,我本来一直就不想着含漪与谢家的和离,现在和离也是撕破了脸,我家老爷还在京外呢,万一那谢家的使绊子,让老爷永远回不来怎么办?” 说着她又轻轻淡哼了声:“要我说,人活着可不能仅为了出口气活着,一辈子长着呢,谁活着只顾眼前?身后又有谁能托着?” 顾老太太不由看向坐在一边的季含漪,只见季含漪微微垂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的没有声响的,一身粉色立领衣上的苏绣团花依稀若隐若现,看得人心里心疼,不由又看向张氏:“你现在还说这些话做什么?那谢家是能待的?” “那谢玉恒现在能背信弃义,将来就能宠妾灭妻,含漪做什么要在谢家受这个气?” \"他谢家如今是得意,他谢玉恒也是有出息,可我家含漪也不差。\" “现在就别说什么将来,将来到底是什么,那还未可知呢。” 张氏被老太太堵了话,也不好继续往下再说,又看了坐在谢老太太旁边的季含漪一眼,心里头的心气还是不顺。 如今顾家被季含漪父亲害成什么样了?一个病秧子拖油瓶不够,现在又来个和离的,她也是造孽撞上了。 又想自己大儿子今年也不回来,但开春后不久大儿子妾室的肚子又要生了,又是要花银子照顾。 再有自己女儿不久也要出嫁,嫁妆不准备的丰厚些,将来也如季含漪那般被婆家瞧不起,自家院子里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其他的。 张氏只是不好再接顾老太太的话,面上却还是不服的,轻哼一声别过了头。 谢老太太看张氏的模样,虽说张氏这般做派的确不敬,蛋顾府现在这个样子,张氏一直做主府里的大小事情,她有心想要责怪,也力不从心,便又对张氏道:“既然含漪与谢家的已经和离了,我也放心了。” “现在的确晚了些,你也早些去歇着。” 又看着张氏多说了句:“这些日像是比之前还冷些,各院子的炭你也安排好,别冷着姑娘和爷了。” 张氏听了顾老太太这意有所指的话,当即便道:“老太太这话又说我什么不好了?儿媳还能冻着了谁不成?就算是有,儿媳辛辛苦苦打理这一家子的吃穿,也难免有出错的不是?” “老太太要觉得我做的不好,便让弟妹来管这一大家子人就是,我也撒手不干了,谁不想清闲呢。” 顾老太太皱了皱眉,又实在没力气应付张氏这撒泼的话,摆手道:“行了行了,不过提醒你一句,又说这么多做什么,自去。” 张氏脸上带着情绪,草草与老太太说了告退就走了出去。 出去后她身边的婆子过来林氏身边又小声问:“老太太那话怕不是在提醒夫人,那宜春院的炭明早送去么?” 张氏冷哼一声往前走:“送什么送,府里的爷和未嫁的姑娘不更金贵些?” 第92章 去沈府感激 张氏一走,顾老太太便招手让季含漪来到罗汉榻的身边坐下。 等季含漪坐过来了又看向季含漪的神色,见着人刚才虽然未说话,但此刻看去,细看之下可以看到眼角微微的红晕,不由的轻声安慰道:“你舅母一向心直口快,别在意那些话。” “谢家这门亲不是好亲,外祖母是觉得早点和离的好的。” “那谢玉恒这般袒护一个表姑娘,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必留在谢家受这个气。” “即便那谢玉恒现在装模作样的过来低声下四,那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三年都不曾来,现在来给谁看?” “顾家又不是外头的猫狗,给点甜头便答应了,真要被那谢玉恒随便两句虚假话哄着就跟着回去了,那才叫人瞧不起呢。” 季含漪从前从来都觉得和离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不需人能够理解她。 刚才舅母一路回来那些话,她虽听见了,虽心底也难受,但那不是伤心。 她自己的日子,她自己才知晓,舅母未曾与她感同身受过,不理解她也寻常,她一点都不会怪舅母。 但现在外祖母理解她,一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过,告诉她她的选择不曾有错,告诉她谢玉恒早已经不值得托付。 虽说刚开始看到和离书的时候是欣喜的,可那一瞬间过后,不是没有仿徨。 好在还有外祖母在,季含漪便觉得安心了。 她眸子里染上潮湿,眼角红晕渐渐蔓延,低头靠在顾老太太的肩膀上,白净的指尖捏着顾老太太那双苍老的手,哑着声道:“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 “外祖母,我现在高兴极了。” 说着季含漪抬头看向顾老太太,水眸莹莹,漂亮动人的连顾老太太看着就连连疼惜。 她不由伸出手抚到季含漪那张白净的脸庞上,手掌下的触感柔软又紧致,这娇娇模样挑不出一点不美,软糯糯的人,小时候她就极喜欢抱着季含漪,在怀里软乎乎的又饱满,如今大好年华却遭了这样的事情。 她垂眸叹息:“漪丫头,你高兴就好。” “你高兴,外祖母也高兴。” 又用手中的帕子轻轻为季含漪点了点眼中的泪光低声道:“往后就留在顾府里,等这一段日子过去了,外祖母想法子再为你说一门亲。” “你性子容貌都好,错过了谢玉恒,后头会有更好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忙摇头:“我没打算再成婚了。” 顾老太太笑了笑,拍拍季含漪的手低声道:“漪丫头,有些话别说的太早。” 季含漪张口想说她是真的没打算成婚的,她已经经历过,便没了期待了。 再有她想,她大抵是遇不到对她真心实意,一心一意唯有她一人的人。 即便有,她或许也不会再轻易相信。 曾经的谢玉恒在外的名声那般好,可只有在他身边,才知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不敢再交付出她的一生。 只是季含漪的话还没有出口,顾老太太就先开口低声道:“漪丫头,万事话别说的太早,往后的事情,谁又能看到呢。” 说着顾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手:“这会儿夜了,先去休息。” 季含漪从外祖母那儿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路上冷风吹来格外寒凉,浓稠的夜色,就连灯笼都照不到更远的地方。 毁了宜春院,院子里没人,那拨来的丫头早已经去睡了,入了屋子,屋内却是冷的,那烧在屋内的炭盆这时候早已经熄了。 季含漪站在炭盆前,低头静静看着熄灭的炭火,她想她不该再留在谢府太久的。 又往小案上走去,上头那副画她画了个开头,等这一幅画画完,再换一些银子,她便该走了,应该也是这几日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的时候,容春问要不要问管家问炭火,季含漪不愿麻烦了人,叫容春给些赏钱,托门房的人去买回来便是。 容春也明白寄人篱下,不多麻烦旁人也是好的,应了一声便忙去了。 用过了早膳,季含漪往外祖母那儿去,说起要与母亲说她和离的打算。 现在她已经拿到了和离书,也再不能瞒着母亲了。 顾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也点点头,又看向季含漪:“事情已经定下,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你好好与你母亲说,你母亲即便怨怪你,也没法子,她也能理解你的。” 季含漪点头,正要走时,张氏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来找老太太商量去沈府的事情。 张氏说的有理有据:“沈侯爷昨夜帮了含漪,这可是帮了件大忙,我们怎么样也该上沈府去感激的。” 张氏自然有张氏的算盘,上回从沈府赴宴回来,便再也没什么消息了,自己女儿好不容易有一个能飞上枝头的机会,又怎么能看着这样生生错过? 又上回在沈府里,连皇后娘娘都留着自家女儿在身边说话,那天那么多家世显赫的贵女,也只有自己女儿能站在皇后娘娘身边,这是多大的殊荣?连沈老夫人都与自己女儿说了好几句话。 那天自己女儿还被留到最后,虽说没见着沈侯爷,但只要皇后娘娘和沈老夫人瞧上了,那婚事也没什么差错了。 现在沈府的不给什么消息和态度,自己女儿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这么干等着也不是法子,便想着借着这回的这件事再上沈府去一趟。 顾老太太听了张氏的话,又看张氏的神情,也明白了张氏那话里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张氏那心思也是好的,谁不想与沈府结上关系?她也想自己另外的外孙女能有那么大的福气,并且理由也得当,张氏的安排倒是好的。 顾老太太稍稍沉吟片刻,又偏头过来对季含漪道:“你舅母说的也有道理,昨夜不管怎么说,要是没有沈侯爷在,事情也没这么顺利。”。 “既然是去感激的,你不去怕也不行,便与你舅母一起,跟着宛云一起去。” 第93章 与母亲说和离 顾老太太说要带着季含漪一起,张氏虽说是并不怎么大愿意的,但毕竟也是季含漪的事情,不带着她只带着自己女儿的确又显得目的刻意了些。 便又点头笑着道:“老太太安排的妥当,那我现在就去写帖子安排着。” 季含漪看着张氏站起来要走,心下也明白张氏要这么做的目的,只怕是不愿自己去的。 但季含漪也的确不怎么愿意去,从前故人相见,自己如今却过成这般,说起也来没有高兴的事情,都是唏嘘。 她便道:“那日我便不去了罢,舅母与三表妹一同去轻便些,母亲这些日身边需要人照顾,我留下照顾着母亲。” 又道:“还劳烦舅母顺手稍去我的谢礼。” 张氏虽说的确也不想季含漪去,但思来想去,虽说自己是顾家掌家夫人,季含漪又借住在顾府,她不去只让自己出面也是说得过去的,只是季含漪从前与沈老夫人接触过,有她在或许能缓些尴尬,让她说说沈老夫人的喜好,也教教宛云沈府的一些规矩,让她更得沈老夫人的心。 再说,季含漪如今即便生的比自己女儿好,容貌出众,但那也是和离了的妇人,沈府不可能有人瞧上,她也抢不了自己女儿的风头,带着一起去也是放心的。 顾老太太还没发话,她便抢先对着季含漪开口:“沈府这样的人家,你不亲自去谢,人家心里怎么想?” “你母亲的身子坏的又不是这一两日,从前你不在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好好的,就缺你这一天?” 说着她定下来:“这事也别再说了,就按着老太太的安排去,我这会儿先写帖子往沈府送去。” 又看了眼季含漪道了句:“再有,你当沈府是想去攀交情就能去得了的?现在多少人想与沈家攀关系都没门路,说不定人家还当咱们这点子事不过是芝麻事,根本不在意呢。” “想去都不一定能去。” 张氏说完这话,也不管季含漪和老太太是如何表情,直接就转身出去准备帖子了。 这事现在在她心里头,那便是第一要紧的大事。 顾老太太看着张氏离去的背影微微叹息,这儿媳心肠倒不是太坏,就是说的话没人爱听。 张氏这一走,季含漪也没旁的话能说了,又想起自己的东西还在谢家的,便又与顾老太太道:“我打算明日去谢家将我的东西拿回来。” 倒是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其他的东西谢家不愿让她带走,她也没打算拿走,就是父亲的画和她养的雪球要带回来。 谢玉恒不喜猫,留在那院子里怕是也不得善终。 顾老太太这才想起还有这茬事,也道:“是该拿回来,明日晏哥儿休沐,你便让晏哥儿送你去,万一又出个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季含漪点头,这才起身与顾老太太道:“那我先去看看母亲。” 顾老太太点头:“快去,夜里我让人摆桌宴席,现在你的事情了了,晚上便都在一起喜气喜气。” -- 季含漪往母亲那儿去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了,今日倒是比从前要暖了一些,手里抱着手炉,从老太太那儿走到母亲的惠兰院,身上竟然微微有些热。 她进了院子,春菊依旧跟在她身边小声说着顾氏这些日的近况,季含漪听着,又见着廊下煮着的药,她弯腰掀开盖子看了看,里头的药是她前些日子才送来的。 她料理母亲的病好些日子,对于母亲吃的药也几乎都认识了。 春菊看着季含漪的动作,犹豫一下又小声问道:“姑娘往后就留下了么?” 季含漪站起身来看向春菊,见着春菊神情期盼,笑了下:“不回谢家了。” 春菊作为下人,虽说不愿见主子和离,但主子在谢家过得如何,她们还是隐隐知晓些的,姑爷三年不曾来过一次,但凡对姑娘有过一丝上心,都不可能的。 季含漪进屋去看望母亲,顾氏依旧是躺在床榻上的,她的身子发虚,又不喜动,平日里几乎大半时间都在床榻上。 顾氏见着季含漪来,脸上却没上回那般高兴,反而带着一股忧虑的问:“怎么又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太高兴的柔弱:“含漪,你来的太勤,你婆母和你夫君都会不高兴的。” 季含漪看向母亲,从前温柔美貌的女子,如今缠绵病榻几年,眉眼间都是孱弱与疲惫,虽说容貌依旧,但季含漪看着心伤。 当年父亲在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万事都好,万事都顺遂和乐,如今一朝一夕,全都难过了。 她想,若是自己父亲还在,谢家也不能那般对自己的。 她垂眸,低低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紫鹃花,窗外大好的光线的洒进来,落在花瓣处,季含漪才低声开口:“母亲,我已经与谢玉恒和离了。” 说着季含漪抬头看向母亲:“往后我都不回谢家了。” 顾氏怔住,她看着自己生的玉软花娇的女儿,通身每一处都是顶顶好的人儿,为什么会和离。 她从来都未想过。 她怔怔看着季含漪,见着她依旧穿着上回那一身,浅黄色的立领袄,领口嵌金镶银色母扣,发间素净没有装点,唯有一根梅花簪子,耳上连耳坠都未佩戴,只有脖子上带了一个项牌璎珞,通身低调素净。 顾氏又低头看向季含漪的手腕处,那里那只谢老太太给她的翡翠手镯子已不见了,换上的是一只绿玉镯子。 这只镯子顾氏认得,这是她当初在季含漪出嫁时给季含漪做嫁妆的。 当初季家家产被查抄,她是带着女儿一身干净的回了娘家,但那差役好歹放了点水,没让她将手上戴的和发上的首饰也留下来。 当时已经是走投无路,什么都没有,季含漪出嫁的时候,她连一整套的头面都未凑出来。 东拼西凑将自己身上那几件首饰全都给了他,是怕季含漪将来在谢家那样的大族里穿戴寒酸被人笑话。 后头几次,季含漪每回回来,她每看到季含漪身上极好的穿戴才能够放心,放心她在谢家过得一切都好。 如今,她素素静静坐在自己面前,说她和离了。 第94章 往事不可追 顾氏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渐渐褪去。 这对于她来说,是季家出事,再失去夫君后的又一个打击。 她唯一的女儿,唯一的牵挂,原以为终究她会过得好,她甚至庆幸当年老爷答应下的那门亲事,让季含漪能够在季家出事后,还能嫁入谢家那样的好人家。 至少自己的女儿往后可以富贵安逸的过一辈子,至少自己女儿将来会是谢家的当家主母,过得会是风风光光的,会比她过得更好。 可是现在,好似并不是这般。 她的女儿在谢家好似过得并不好。 京城世家里几乎见不到和离的女子。 顾氏怔怔,眼眶缓缓落下泪水来。 她甚至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责怪自己的女儿么,她自小如珠似玉娇养长大的女儿,她还是不忍心的。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女儿不争气。 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叫她的心口的发疼发闷,叫她觉得自己就算这时候死了也对不住自己的夫君。 她本来要跟随夫君一起死了的,可他现在还活着,在大嫂府里小心翼翼,就是为了看女儿过得顺遂。 可现在,自己女儿与她说,她已经和离了。 顾氏捂着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已经开不了口,眼前渐渐模糊,又蓦然变黑。 季含漪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晕倒过去,吓得脸色一白,赶紧过去将母亲扶住,又叫容春快去叫郎中来。 容春也被吓了一跳,跌跌撞撞跑出去。 空荡荡的室内,季含漪心里如窒息般难受,低头埋在母亲的胸膛上,她已经不明白自己执意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明明她最是明白母亲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明明她也最是明白母亲想看到的是什么。 明明她强忍着一切,也能为自己维持好在外头的体面,最后在外人和母亲眼里落下一个体体面面的结局。 可她还是为了自己自私了一回。 秀气的身子伏身在母亲怀里,后背轻颤,素净的衣裳皱在了一起。 郎中匆匆来的时候,为顾氏把了脉,随即神情严肃。 他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看向季含漪,叹声道:“夫人的脉位极浅,又带微曲之象,就是病脉,又情绪攻心,怕是病症加重,老夫也只能开些补气健身的药方来。” 又看着季含漪:“这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好的,夫人的身子本不算好,又心病成疾,只能慢慢来。” 郎中说着转身出去,让身边药童去备纸笔来写药方。 请走了郎中,季含漪依旧坐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容春将药方拿进来,她眼眶中依旧带着红晕,低头看向纸上的字迹都依稀看不清,又用手帕在眼睛上按了许久,眼里被泪水打湿的模糊才稍稍好些。 这时候外头顾大夫人和二夫人听说了事也匆匆赶过来,人还未进帘子,顾大夫人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我就是说,她好好的在谢家的日子不过,非要闹着和离,人家都带着东西上了门,非要拿乔胡闹。\" “现在上下都搅乱了,鸡犬不宁的,还又把她母亲给气昏了,这可怎么办?看郎中拿药不要银子?那银子又是天上落下来的不成,还不是又要顾家最后托着。” “也不瞧瞧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处境,她当这事是儿戏,当脸上光彩不成?”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张氏掀开了帘子,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的季含漪。 她皱着眉,叫了丫头进来,问刚才郎中的说法,问完了又去看床榻上还未醒过来的顾氏。 顾二夫人刘氏倒是过去季含漪的身边,见着季含漪歪着身子,素净一身,白白净净的脸上含泪,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孙氏想要去安慰时,又是一个怔愣。 季含漪这模样,这若是要说没嫁过人,那也是全说的过去的。 她伸手轻轻落在季含漪的肩膀上,低声道:“也别伤心了,事情既然已经定了,你母亲早晚要知晓的。” 季含漪抬眸看向孙氏,她心里此刻仿徨无依无靠,像是在风雨中飘零,让她的心无靠岸。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抬头间缓缓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沙哑开口问:“舅母,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一抬眸,又是看得孙氏一个女子都险些失神。 那白嫩又润润脸庞上的潮湿,在光色下晶莹剔透,一双美眸看来,长睫颤颤的,看起来很是柔弱。 孙氏心里已经对季含漪没多少成见了,她也从老太太那儿知晓了顾浔能被救出来,也是季含漪求到了沈家才放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自己老爷虽然是被季含漪的父亲连累才在半路上走的,但真说出来,这些恩怨里季含漪又有什么错。 虽说心里头那些怨恨伤心总要落在一个人的头上,季含漪是季璟唯一的女儿,从前难免对她并没有多少好脸色,但如今季含漪落了这个结局,一家亲戚总也不会是心里高兴的。 她低声安慰着:“错不错的说不清,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你已经这般选了,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便不要想太多了。” 季含漪心里什么都明白,更明白没有回头路走,她只是想,至少身边还有人是理解她的。 如今又想,她本就是孤身一人,何必求人理解。 那头张氏看完了顾氏,又问了熬药的,再就只是吩咐屋里的丫头好生伺候照顾着,接着就看向季含漪:“你知晓你母亲身子不好,偏要这么做,现在你满意了?” “这烂摊子我可不收拾,最后成了什么样,也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说着她走到了帘子边,又道:“这事老太太也被惊扰了,现在还着急的等着消息呢,老太太一把年纪,身子也不好,还要为着这些事操心。” “我这会儿还要去老太太那儿回话,你这头自己瞧着办,我可没法子了。” 张氏说完,掀了帘子便走了出去。 张氏一走,没了她说话的声音,屋子里顿时一静。 顾氏依旧还昏着,季含漪坐在椅上半晌不动,屋内的丫头也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刘氏觉得她待在这里也不知说什么好,叹息一声,安慰了季含漪一会儿也走了。 她走到外头,回头看了眼这曾经的惠兰院,想起当初顾氏嫁人时的场景。 当时的季璟已经在大理寺了,生的格外俊美艳丽,明明是个男人,偏偏用艳丽来形容他是最合适的,像是一副浓重的山水,还带着股清高傲气,浓眉长眼,俊美无寿。 其实那时候季璟也不小了,二十五六的年纪,多的是名门贵女想嫁给他,当时甚至还听说沈家的女儿也有过那个意思,真不真的不知晓,总之那时候的季璟当真是炙手可热的。 那时候顾氏才刚刚及笄,说是外头赏花时被那季璟看了一眼,两人便一见钟情,没多久那季璟就来提亲了。 当时那场姻缘不可谓是满堂欢喜,一个是首辅器重的正如日中天的得意门生,一个是深闺处清澈娇美的玉兰花,顾家自然是欢欢喜喜的,那季璟虽说双亲具已不在,也只是金陵下头县里一个不起眼的门户,但那些都是不要紧的,反而季璟无父无母,将来顾氏嫁给季璟,后宅当真也是清静,就连她那时候也是真真羡慕顾氏嫁给了这般好的人。 那时候的惠兰院多么风光,人人巴结着顾氏,那些想与老首辅攀关系的,纷纷也来亲近,顾氏出嫁的时候,嫁妆是最丰厚的,顾老太太恨不得将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来全给了顾氏,家里的亲戚哪个不也争着添嫁妆。 现在倒是好,当初那些嫁妆也全充公了,一个没拿回来。 后头顾氏嫁给季璟后,季璟官路一路亨通,步步高升,四十的年纪,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再过个几年,天知道还有什么造化。 老太太也格外欢喜,因为顾家到底也跟着带来了许多好处,这惠兰院虽说顾氏只是偶尔带着季含漪回来看望母亲时小住一两日,但惠兰院却是每日都让丫头打扫着,即便不住人,也要干干净净,就犹如住着人一样。 不过才几年光景,这惠兰院就瑟瑟陈旧,从前光景一干二净,当真是曲终人散。 屋内的季含漪依旧坐在椅上,她撑着头,眼睛看着脚下的炭火,眼底的湿润渐渐干去,窗外风声细细,依稀风铃声响,她握着床边母亲的手,在沉默里,那颗慌张的心在渐渐沉寂。 她想,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下午的时候,顾氏依旧没有醒来,顾老太太过来看望,见着季含漪正在给顾氏喂药,坐在床边耐心细致,一点点喂下去,没有半点不耐烦。 顾老太太见着自己从前最疼爱的女儿这般也是难受,脸上又似苍老了些,发上的白发在季家出事之后白了不少,如今已经找不出多少黑发了。 婆子忙去端了把椅子过来,顾老太太坐在床边,安慰了一些话,又道:“等你母亲醒来,你差人来叫我,我与你母亲说。” “你母亲小时候就是个容易钻牛角尖的,钻进去了就不容易钻出来,就如当初你父亲走了,那时候你还没及笄,她却万事都不顾了,也不怕耽误了你的亲事,吃了砒霜就要随你父亲一起走。” “这个牛角尖她到现在还没出来,你别自责,漪丫头,不是你的错,外祖母在呢。” “外祖母劝她。” 第95章 回谢府拿东西 季含漪唯有在听到外祖母的话的时候,心里会脆弱,眼底又朦朦一片。 那句外祖母在的,又让她心间颤颤,在她最难受无助的时候,好在外祖母在她身边。 也唯有在外祖母面前,季含漪才能在外祖母的面前倾诉所有的情绪。 捏着药勺的指尖微微泛白,季含漪努力不让泪水落下来,却还是又弯腰往外祖母的肩头上靠过去。 她沙哑的细声道:“外祖母,我真的想在谢家好好的,真的不愿让外祖母与母亲为我担心。”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做好,是我没有做到。” 今日大舅母的那些话,到底是落在了她的心里了。 京城世家的女子,几乎没有和离的,所以也是谢玉恒这般轻慢待她,之前不肯相信她要和离的原因。 她憋着一口气,只顾着自己,到底没有顾着母亲和外祖母。 顾老太太眼眶也红了,苍老的手掌轻抚在季含漪的后背上:“漪丫头,别说这些话。” “我知晓你的性子,你最是善解人意,不会无缘无故这般做,况且那谢玉恒还纳了妾,这事说不过去,你也没做错。” “要是你父亲如今还在,那谢玉恒敢这般做么?那谢家老太太还会这般纵容么?” “说到底是他们欺负你,那便不留在那里任他们欺负。” “你放心,外祖母给你的后路安排的好好的,别人想叫你往后过得不好,外祖母不愿应,我家漪丫头凭什么不能过好?即便和离了也一样能过得好。” 这话已经是季含漪从外祖母口中听到的第二回了。 她从外祖母肩上抬起头,小声问:“外祖母说的是什么安排?” 顾老太太替季含漪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笑道:“等过了几日再说,这时候你才刚与谢家和离,还不合适。” 说着顾老太太又让身边的婆子将一个盒子拿过来,季含漪打开,见着里头是一只人参,本是她上回买来给外祖母的。 她愣住,摇头道:“这是留给外祖母的。” 顾老太太笑了笑:“什么留给谁的?给你母亲用,她身子要紧。” “我自己的女儿,我能不多疼她?” 季含漪手指微微收紧。 顾老太太又对季含漪道:“你明日还要回谢家去,今日也别忙晚了,有丫头照顾着不会出错,不然明日去谢家,他们瞧你脸色不好,不也在背后里看轻你?” 季含漪明白外祖母的意思,也应声点头。 ---- 第二日是休沐,顾晏一早就等在了惠兰院外头。 季含漪才刚喂母亲吃了药。 顾氏在昨下午快黑的时候醒来的,醒来后是顾老太太进去与顾氏说话,一直说到了夜里。 顾老太太出来时与季含漪说,这事过去了,让她别再担心。 但是季含漪进去时,母亲的确没有指责她的话,她给母亲喂药,母亲也安安静静的吃药,但母亲只是一句话也不肯与她说。 季含漪不愿在母亲面前提起自己在谢家的种种委屈,此刻,她看着母亲吃了药又埋进被子里,沉默的将手里的空碗递给旁边春菊,又静悄悄的走了出去。 季含漪低声与春菊交代着照顾好母亲,这才去净手。 容春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今早丫头说昨晚晏二爷那般晚回来,还往惠兰院来看望了,还送了补品来呢。” “晏二爷自己手头也紧,却惦记着夫人,比大夫人好多了。” “现在又这么早的过来等着姑娘一起往谢府去,当真是好性子。” 季含漪净了手,听了容春的话又思绪飘了飘,她好似也记不起来,晏表哥从什么时候起,就从小时候的那般调皮变得如今这般温润又脾气好了。 不过现在她也没精力想这些,她稍稍叫容春又给她整理了下仪容,也不想顾晏在外头多等,往院外走了出去。 还没到院门口,远远的就能见到顾晏那身青色的衣衫,站得笔直。 季含漪走过去,抬头看向顾晏:“表哥下回来,就进去坐。” 顾晏笑了笑:“无妨的,这时候进去也不方便。” 季含漪感叹现在顾晏当真变得周到极了,这时候天早,母亲还穿着中衣,她也还收拾,倒的确不方便,顾晏即便进去了也不好进去探望。 顾晏又问:“小姑可好些了?” 季含漪这才点头:“好些了。” 顾晏也不再问,见季含漪身上素净,却白的叫人移不开眼,他却不敢多看,只在心里跳的厉害,眼神望着季含漪身上那月白色锦衣上的牡丹,又看着她立领领口处的梅花扣,心间发热,又往边上退了一步道:“我们现在去。” 季含漪本是想让顾晏走在前头的,但顾晏先让开了路,她只好先走。 顾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纤细又匀称有致,那细腰上束着的的碧玉女带,都流露出股惹眼的旖旎来,叫他眼神不自觉的暗了暗。 往常都是男子走在前头,少有女子走在男子前面的,虽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季含漪难免心里头有些不自在,走在半路她顿了下,回头想叫顾晏走在前面,却在回头那瞬间撞见顾晏的眼眸,心里头忽然生了股后怕。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有些逼人沉暗,那眼眸紧紧看着她,满是侵略,却又在与她视线对上的刹那先是一愣后,又换上了如常温和的表情。 那神情变化的那般快,叫季含漪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顾晏见季含漪神情怔愣的看着他,脸上情绪自然的收敛,带着关心的走到季含漪面前问:“漪表妹怎么了?” 或许是此刻顾晏脸上的神情太过于自然,他走过来满脸担心,如往常那般声音细润,叫季含漪愈发觉得是自己刚才看错了。 她摇头道:“还是表哥走在前头。” 顾晏顿了下,看着季含漪那双黛眉,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随即却笑了笑又点头:“好。” 到了马车边上,顾晏又伸出手来要扶,季含漪不知怎么的忽然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顾晏眼睛里的神情,下意识的便摇头道:“表哥不用管我,我扶着容春便是。” 顾晏顿了顿,低头看着季含漪垂着的神色,她眼帘低垂,长睫纤细,他看不清她究竟什么表情,却又很是自然的收回了手,往后退,等到季含漪与容春一起上了马车,他眼神里才微微沉了一丝。 马车上,容春小声与季含漪说话:“晏二爷的性子这般好,也不知往后会娶什么样的女子。” “姑娘不知晓,上回一起去都察院,姑娘去见都御使大人,大夫人总说姑娘的不好,晏二爷还维护了姑娘的。” 季含漪稍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声,又道:“表哥如今已经在国子监,表哥也年轻,婚事自然是不用怎么愁的,况且还有大舅母筹划,必然不会差。” “这会儿我更担心去谢家的事情。” 尽管昨天就已经给了帖子去谢家,说今日回去拿她的东西,但依着谢大夫人的脾性,估计还会刁难。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这会儿也开始担心了。 到了谢府前门,前门口的人说请季含漪进去,本来季含漪在帖子里说的是将她收拾好的东西让林嬷嬷放在前门口,她直接带走就是,也不必惊动任何人。 但现在看来,谢家显然没想这般。 入了谢府,季含漪身边来了位丫头,说谢老太太请季含漪先过去说话,若是从前,谢老太太遵守当时的诺言让她与谢玉恒和离,她再来了谢府,也必然要去拜访谢老太太的。 但如今即便再见,已没什么可说的。 她只让那丫头回去回话,她来的急,还要早些赶回去,便不去拜见了。 面上的体面早都撕的一干二净,场面话也没什么说的。 到了院子里的时候,院子里并不是如她想的那般冷清,相反,很热闹。 谢大夫人就坐在正屋里,李眀柔站在谢大夫人的身边。 谢玉恒亦坐在一边看着她。 显然的,他们知晓今日她要来,便在这处等着刁难。 林氏身边的婆子过来趾高气扬的站在季含漪面前,说让季含漪往正堂去。 那婆子旁边还站着几个婆子,显然不是想要好好的请。 季含漪往正堂跨进去,谢玉恒一看到季含漪进来,就已经忍不住的站了起来,又在看到季含漪脸上那冷清的神色时愣了愣,一下又坐回了椅上。 站在林氏旁边的李柔看着谢玉恒的动作,本来幸灾乐祸的脸上变了变,又咬紧了牙紧捏着手。 林氏看着季含漪,脸上带着冷意,声音更冷:“既要回来拿你的东西,便只拿你的东西,谢家的东西你一样都别想带走。” 第96章 你有什么话与我说的么? 季含漪本就从来没想过要拿谢家的东西。 她回话的亦很干脆清晰:“大夫人放心,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拿的。” 这声大夫人叫的林氏脸上又是一气。 这个从前在她看来顺从又有些老实的儿媳,她竟然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竟然真的敢宁愿闹到官府去也要和离。 让她心气不顺的不是季含漪要和离,让她不顺的是,季含漪本就三年无子,她又哪里来的底气,即便是真要和离,那也不该是由她来提的。 如今这事说出去倒不好说了,自己儿媳铁了心的不惜闹大也要和自己儿子和离,这事虽说没有传到外头去,可是府里头已经有些人在说了,特别是二房的,日日来自己面前阴阳怪气。 说她从前处处防着人,现在却是人家一点都不在乎。 更让她气闷的是,老爷和老太太将她骂到了狗血淋头,那口气今日怎么着也要在季含漪身上讨回来。 可现在季含漪这全然不在乎的态度,叫林氏的脸上的表情几乎变形。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你不是记了册子么,你不是没拿谢家的东西么,你要是真有骨气,那今日就照着册子来。” “你在谢家的一应穿戴和用的物件全都是谢家的东西,一应不能带走。” 李眀柔扬着头看着季含漪,她倒是想看看季含漪还有什么骨气。 她知晓季含漪自己没什么东西,这些年在外头穿戴的那些东西,身上穿的那些好衣裳,哪件不是谢家的东西? 她季含漪舍得那些东西么? 谢玉恒的目光也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身上,他见着她今日穿的格外素净,这是他见着季含漪穿的最素净的一回,身上穿着淡粉色的立领长衣,下头是鹅黄色的缕金挑线马面裙,戴着银丝簪,翠水祥云钿儿。 这身装扮是谢玉恒从未见过的,但他知晓,季含漪那天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一件衣裳首饰,连他给他的那些首饰她也没带走,那她身上现在穿戴的,大抵也是从前的旧衣。 又看着季含漪那张如白雪红梅依旧妩媚的眉眼,他想,她离了她,如今穿戴这些素净又远不如从前精巧贵重的首饰,她心里后悔么。 若是她后悔,他也不是不给她机会的,只要她服个软,那送去官府的和离书,他也可以托关系去拿回来,总归这件事外头还不知晓,他就当从前的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但如他期盼的后悔与难过一个也没有,他只看到她神情如常,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浑身僵硬在原处,心跳蓦的发紧。 林氏冷眼看着季含漪的这番表现,也不愿多话,让身边的两个婆子去看着,不叫季含漪多拿走一件东西。 这主屋内季含漪没有一件东西要拿的,身边过来两个婆子她也不在意,只带走容春往后头的书房去。 谢玉恒见着季含漪出去的背影,娉婷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眼底一片茫然。 他忽想起那日被沈侯爷叫去都察院内堂的那回。 一张和离书摆在他的面前,沈侯爷的话冰冷又冷淡,意思只有一个,他了解经过,是谢家失约,不管开不开堂,他都会认定和离。 但自己做的事情,沈侯爷必然是要上奏的,若是私了,便是家事,对簿公堂的话,便不是家事了。 那个意思他很明了,他只有一个选择。 他是恼恨的,若是季含漪不闹得这么大,季含漪也不可能能从他身边离开,更恼恨那天夜里若是没有遇见沈侯爷,事情也不会是这样。 这两日他日日的想,甚至夜里也无法入睡,他想不明白,是怎么与季含漪之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 他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境,梦醒后一切都变了。 自己的枕边人,也不过一眨眼,过往对他的所有情意,好似全都烟消云散。 他手指紧紧捏着身边的扶手,一下站起来要往外头走,李眀柔赶忙过去拉住谢玉恒:“表哥,你去哪?” 谢玉恒回头看向李眀柔,她依旧柔弱,满眼担心的看着他,谢玉恒到底没将心里的郁气都发泄在李眀柔的身上,只是低声道:“我去看看。” 说完就推开了李眀柔的手。 另一头季含漪早没什么东西收拾的,她东西也不多,带着东西要走的时候,那两个婆子却拦着,说怕她私带走了东西,要她将所有画卷打开,还有放着文房的书匣也打开。 容春气得快哭了出来,这分明就是欺负人。 从前公中给姑娘做的衣裳,送的布匹首饰不许带走也就罢了,还要在这里被这样侮辱。 嫁入谢家的这三年,三年付出,三年隐忍,三年委屈求全,到头来谢家竟然这般不留体面。 季含漪手一紧,脸上微微苍白,却还是忍了下来,叫容春将画卷打开,任那两个婆子看。 谢玉恒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季含漪苍白脸色撑在案上的模样,她像是瘦了几许,却叫他觉得她愈加眉目动人,不由往她面前走去。 他问她:“你有什么话与我说的么?” 谢玉恒挡在自己面前,使的季含漪不得不抬头看他,她眼里对这个人再无一丝期待或是旁的什么情绪,她分外平静的摇头:\"没有。\" 早就无话可说了。 谢玉恒眼眶红了瞬,看着季含漪连耳坠都未戴的素净模样又道:“那些衣裳首饰你要是想要带走,也不是不行的。” 谢玉恒知晓,没了那些穿戴,季含漪定然是舍不得再置办的。 况且她还在顾家寄人篱下,她以为她凭着气性离了他便能好过么。 她往日的一根簪子便是上百两,金子和玉石送到她这儿来的也都是上好的,她再去哪儿找这样的体面。 季含漪依旧摇头:“不用,那些是谢家的东西。”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神情,她想要找出季含漪一丝说谎的证据,却什么也找不到。 最后却是他气急败坏的摇头,冷笑着:“真好。” 第97章 你再毁我的东西,你便不得好死 谢玉恒声音落下去的手,那两个婆子也已经检查好了。 只是那两个婆子显然也是得了林氏的令,并不珍惜季含漪的东西。 也是,她现在也不是谢家的少奶奶的,两个婆子也不怕得罪,她平日里珍藏的父亲画卷,被一个婆子弄破了一角。 季含漪看得伤心,但这时候争辩,那残缺也永远不可能会恢复如初,她绕过面前的谢玉恒,无声的过去将她被展开得七零八落,毫不珍惜放在桌上的画卷一卷卷的卷好。 谢玉恒在旁看着,在看到季含漪眉目间的隐忍时,他忽的心疼的厉害。 他看着那画上的残缺,他更知晓这些画是季含漪父亲的画,是她格外珍贵的东西,但婆子弄破了,她也一声不吭。 那这些年,她是不是也是这般隐忍过来的。 那天在雪中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般无声的隐忍过来。 他不明白,是她根本不在意,还是为什么。 他忍不住开口问她:“婆子弄破你的画,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季含漪头也没抬,依旧收拾着画卷:“说出来也没用的。” 她的画破了,再也不会有第二幅了。 淡淡的几个字,却在谢玉恒的心伤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是不是在说,就如她从前受的那些委屈一样,说了也没用处。 身为她的夫君,他有没有哪怕一次的偏袒过她。 可在他记忆力,季含漪分明是说过的。 在那天将她半路放下马车的那一次,她后来问他,为什么要那般对她。 如今他早已忘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但好似那回之后,她没再问过了,她只是开始针对明柔,但他对她指责的时候,她却常常一声不吭。 如今再想,两人之间好似横了许多的事情,他从没去好好的了解过她,体会过她的心情,她也没有与他开过口。 他在这两人已经撇清关系的时候忽然问起:“从前我总责怪你,你心里在想什么?” 季含漪稍顿了一下,随即将卷好的画卷放进箱中,声音很淡:“什么也没想。” 这个回答叫谢玉恒错愕一瞬,他问:“为什么你什么也不解释,也不争辩?” 季含漪微微蹙眉,顿住手上的动作侧头看向谢玉恒,不解的问:“你想让我辩解什么呢?” “你会信么?” 谢玉恒一愣。 季含漪看了眼谢玉恒的表情,回过头:“所以便不用辩解了。” 谢玉恒的声音忽急促起来:“可我万一相信你呢,万一我误会你了呢。” 将手上最后一卷画卷好,季含漪看向容春那头,被一个个细细查看的文房也已经收拾好了,季含漪才看向谢玉恒,并不犹豫的开口:“不会的。” 谢玉恒低头,听着季含漪那淡淡的语气,好似他不偏袒她,他不信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踉跄后退一步,他试图找出理由来反驳她,可翻遍记忆,他唯一能想到的是他对季含漪的指责,对季含漪一次次的冷淡。 明柔吃了屋子里的糕点坏了肚子,他指责她狭隘没有胸襟,明柔夜里头疼,他夜里去看望明柔,被她拦着说男女大防,他亦指责她不能容人。 一桩桩许多事情浮现出来,谢玉恒不明白,他那时候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他为什么又那般笃定全是她做的。 他原以为季含漪是极爱他的,所以才会那样针对明柔,可为什么她既那般爱他,现在她又这般坚决的要离开。 脑中混乱一片,心口发闷发疼,他怔怔看着季含漪,终于沙哑开口问:“那我有没有冤枉过你?” 季含漪顿了顿,看着谢玉恒:“谢大爷,我不知晓你现在为什么会问我这些。\" “在你心里,你愿意相信什么,已经与我无关了,解释在我们之间早已没了任何用处。” “这些往事你不用再提起,更早没有提起的必要了。” 谢玉恒失神:“你连解释都不愿了……” 季含漪蹙眉:“在你心里,你愿意信什么,你最清楚不是么?” “在我心里,你的信与不信于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我不明白现在你要我解释做什么。” 这凉薄无情的话,叫谢玉恒一下子颓然下去,季含漪那眼里的冷清,仿佛他对她来说早就是无关要紧的人。 季含漪没再看谢玉恒,让容春先带着东西出去,她低声唤她的雪球,想要抱着雪球离开。 只是身边谢玉恒的话叫她本就心静如水的心情,终于起了波澜。 谢玉恒说:“明柔见不见得猫,我便让人打死了。” 季含漪的心终于痛了痛。 她步子一顿,猛地回头看向谢玉恒,指尖都在轻颤,终于生了怒意:“你又有什么资格动我的东西?” “你又是什么东西?” “你又凭什么?” “你谢家的东西我没带走,我的东西你又凭什么动?” 谢玉恒一愣,他失神的看着季含漪忽的变红的眼眸,刚才母亲刁难她她面无表情,说起过去她也毫无波澜,就连婆子弄坏她珍藏的画卷,她也沉默未开口。 可现在她为了一只畜牲,说出了她这三年最恶毒的话。 难道在她心里,那只猫便比一切都重要么。 谢玉恒张口,看着他从未见过的,季含漪含着怒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始至终都做错了。 她说那是她的东西…… 他忽然又想起那片被他连根拔起的海棠。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要动她的东西…… 他只是想,明柔不愿见,海棠哪里都能见到,那只猫也不过一只平平无奇的猫,东西哪里有人重要呢。 季含漪看谢玉恒不说话,深吸一口气,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在谢家的三年,其实每一日于我来说都是度日如年,我同你一般后悔,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拿着婚书来找你。” “如今我与你终于没了瓜葛,往后我希望我们也再没瓜葛才好。” “我会去佛前跪拜祈求,若是他日你再毁了我一件东西,你便不得好死!” 第98章 在她心里,他便这般对不住她么 谢玉恒被季含漪的话惊住,他往后大退了几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季含漪,那双眼里对他全是恨。 仅仅只是因为一只猫。 她便说他不得好死。 她竟说后悔嫁给了他。 夫妻三年,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竟然满是冰冷。 他颤声:“不过就是一只猫,你要是想要,往后我送一只赔你。” 这样轻飘飘的话,仿佛毁了她的东西,便如一件毫不要紧的事情。 季含漪闭了闭眼,她当真控制不了心绪,三年她都强忍了过来,可这一刻她却情绪不能自控。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看着谢玉恒:“我并不需要了,你害死了我的猫,总有一天会报应在你的身上。”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又往谢玉恒面前靠近两步,她看着他:“那年李眀柔敬我的那盏茶,是她自己泼的,你却怪了我三年。” “你这般被蒙了耳目的人,愚不可及,终有一天自食恶果。” “我本来早就应该看清的,看清你不过是裹着清正皮囊的昏聩庸人。” “幸好,幸好我再不用呆在这里,不然我自己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你给毁了!” 说完季含漪不再看谢玉恒一眼,直接从谢玉恒的面前走了过去。 谢玉恒怔怔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决然的离去,他昨夜想过的千万句挽留或是想让她回心转意的话,他在这一瞬间全都明白,不会再有用了。 他更从季含漪的眼神里看到了恨。 她恨他…… 那种恨叫谢玉恒也觉得后背微微一凉,那恨像是恨不得他能够去死。 他恍恍惚惚想着从前那个对她温柔温顺的季含漪,她会在意关于他的每一件事情,柔情蜜意的眼里全都是他。 为什么忽然之间,她眼里曾经对她的喜欢全都没有了。 那个他觉得永远都离不开他的人,真的有喜欢过他么。 眼前的那抹身形渐渐消失,谢玉恒忽然一个踉跄。 他回头看向身后已经空荡荡的室内,在季含漪不在的这些日他常常来到这里,看着季含漪画的画,看着她临写的字,还有她放在桌案上那本记录的格外细致的账目。 那张季含漪坐过的椅子,那里或许再也不会有那个人影临窗坐在那里了。 如今这里空荡荡又冷冰冰的,恢复如初,主屋内她没留下一件东西,这里关于她的一丝气息,就连她养的海棠花,也叫丫头一起抱走了。 季含漪的确连一件谢家的东西都没有拿,她嫁入谢家三年,什么都没要…… 不管怎么说,不该这样的,他到底也对不住他。 谢玉恒失魂落魄的坐在那张季含漪常坐的椅子上,失神的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屋子里寂静无声,光线落到谢玉恒的脸上,他捂着胸口,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脑中盘桓着季含漪的话,她让他不得好死,会遭报应。 在她心里,他便这般对不住她么…… 李眀柔提着裙摆匆匆从外头过来,一来便见着谢玉恒坐在椅上失神的模样。 在她眼里自来清正又端方的谢哥哥,从来不会有这样颓败的时候。 可现在的谢哥哥为什么会这样,谢哥哥依旧对她百依百顺,她说害怕那只季含漪养的猫,谢哥哥便叫人摔死了,她说要将屋子里的摆设全都换了,谢哥哥也什么话也没说。 谢哥哥从来没有这般对过季含漪,在谢哥哥的心里,自己才应该是重要的,那个横在她和谢哥哥两人之间的那个人终于走了,谢哥哥不是应该高兴么。 现在季含漪带着她所有的东西走了,这里终于再没有季含漪的半点痕迹了。 她还会换了她用过的下人,换了她与谢哥哥睡过的床榻,所有的东西她都要换,季含漪这个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比她过得好。 李眀柔深吸一口气,她走到谢玉恒的身边,看着低头看着桌面失神的人,轻轻碰了碰谢玉恒的肩膀,小声道:“谢哥哥。” 谢玉恒顿了顿抬头,看到的是李眀柔低头看来的柔弱脸庞,她脸上楚楚可怜,正小声问他:“谢哥哥是在伤心么?” 谢玉恒静静看着李眀柔的脸庞,与他记忆里那个小时候需要护着的李眀柔依旧一模一样,总是这般柔弱的在他身边,仿佛离开他,她便不能好好活着。 他忽然问:“含漪进门的那一年,你给含漪敬茶,为什么要故意弄倒那杯茶让我误会。” 李眀柔愣了愣,眼底慌乱划过,谢哥哥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他全都知晓了么。 那年她当然是故意要那样做的,她只是想给季含漪一个下马威,让季含漪明白在谢哥哥的心里,到底谁更重要,要她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要与她抢谢哥哥。 但此刻谢玉恒忽然这般质问,叫李眀柔心里没有任何准备,她更不知晓刚才季含漪与谢哥哥到底说了什么。 更不知晓谢哥哥是怎么知晓的真相。 但她很快叫自己平复下来别心慌,因为她明白,无论她说什么,谢哥哥都会相信的。 即便那件是明显的是谎话,谢哥哥还是会偏袒相信她的。 她眼中很快聚起泪光,委屈的低头看向谢玉恒:“谢哥哥如今也不信明柔了么?明柔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说着她用帕子抹泪,又沙哑道:“季含漪与谢哥哥和离了还要这样诬陷祸害我,都是她胡说的啊。” 谢玉恒看着李眀柔眼里的泪,刚才李眀柔眼中划过的那一丝慌乱他也看得很清楚。 他审过那么过案子,看过那么多案卷,他刚才故意那般说,她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错的。 谢玉恒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便是从这件事情起,他觉得季含漪心胸狭隘,便是从这件事情起,他更处处袒护李眀柔。 如今他却得知,当年竟然是误会了她……还误会了这么多年…… 那他到底还误会了她多少…… 谢玉恒忽然觉得胸腔沉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低头撑着额头,生平第一回对李眀柔用了冷淡的声音:“出去……” 李眀柔一愣,一下跪在谢玉恒面前哭着道:“那年的事情我早忘了,或许是季含漪不小心,或许是她故意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哥哥为什么还提呢。” 谢玉恒指尖微颤,他捂住了脸。 为什么提…… 他道如今才第一回明白,季含漪为什么即便闹成了这样也要与他和离。 又为什么这般恨他。 他毁了她种的海棠花,毁了她养的白猫,不怪她恨他。 第99章 他想她了,他想见她 那头林氏听着婆子过来的传话,听着婆子说季含漪一件东西都没有带走,也什么话没说话的时候,虽说稍愣了许久,接着又缓缓饮了一口茶,淡淡道:“还算她识趣。” 婆子应着,又问:“那从前大少奶奶用过的那些衣裳和首饰怎么处置?” 林氏稍稍沉吟片刻就道:“从前给她做的那些衣裳样样都是用的最好的布料,为的是给玉恒撑脸面,现在既然她识趣的和离了,那些衣裳也不可能给旁的人穿,你便叫人都收拾了,全都烧了去,不然瞧着也是心烦。” 又道:“至于那些首饰,也是上好的首饰,便都收归到我的库房里,将来万一恒哥儿得了姐儿,也可以拿出来给她用。” 婆子连连应是,忙退下去叫人去将季含漪的东西都收拾好。 等在门外的顾晏见着季含漪出来,连忙过来帮她将丫头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入马车中,又见着季含漪眼眶微红,他又忙问:“谢家的为难你了?” 季含漪摇头:“不要紧了,也再不会来了。” 顾晏微微一顿,看着季含漪努力隐忍的模样,心间一紧,忍不住开口:“要是谢家蛮不讲理的为难你,我便将谢家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他们自诩清流清正,就让其他人知晓这一家子究竟是什么样。” 季含漪忙拦着顾晏低声道:“表哥勿冲动,我并不要紧。” 季含漪心里很清楚,如今京城内谢家的势力其实并不小,谢家世代在朝为官,谢大老爷与谢二老爷的官职也并不算低,不说积累了不少人脉,便是谢老太太母家侯府也是显赫的。 这般计较下去,谢家有意对付顾家也是容易的,再有顾晏才在国子监不久,官职不高,他来出头,更可能波及了她,这是她最不愿见的。 她如今只等母亲想开了,再将铺子转让出去后便要离开京城,若是顺利的话,或许也只留在京城几日,也大抵再也不会再回京城了。 如今这时候,顾家是最没必要得罪谢家的。 顾晏听了季含漪的话一愣,他怔怔看着季含漪带着红晕的眼眸,那眼眸里虽然隐晦,但也清晰可以看到点光闪烁,连带着她晏晏眉目都染了湿,叫他心头颤了下。 自小在他心里最是样样都好的表妹,却在谢家受了这样的委屈。 他张口欲说什么,又见季含漪又扶着身边的容春上了马车,又回头与他轻声道:“表哥,我们回去再说。” “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晏看着面前那方淡蓝帘子放下,淡黄色身形离开眼帘,又捏紧了手。 季含漪此刻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其实手指都在隐隐发抖。 她的心绪在颤,翻涌的怒气还未消。 她低头撑着额头,看着自己微颤的指尖,又用帕子蒙住了眼睛。 她也依旧没有做到心如止水,没有做到真的放下过去。 她有恨的。 对谢玉恒当真有恨。 她恨他既这般喜欢李眀柔,却又懦弱的将她拉扯进来。 身边的容春有些担心的看着季含漪,见着她上了马车后就撑着额头不发一言,忍不住轻轻道:“等我们回了金陵,再养一只。” 季含漪一顿,随即她轻轻摇头。 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再护住了。 与其往后会伤心,便不如不养了。 回去后顾老太太问了去谢家是不是顺利,季含漪对外祖母没怎么隐瞒,谢家的东西的确是谢家的,拿不拿的也没有什么要紧。 她当初嫁入谢家,为的也不是那些东西。 顾老太太却是蔓延伤心愤怒:“那谢家的做的太过,迟早要遭报应的。” 季含漪起身去给顾老太太顺着后背低声道:“谢家的事也与我们没有干系了,外祖母不必为了这些事伤身。” 顾老太太叹息:“我就是为你不值得。” “你父亲那般好的人,哪里想当初竟看走了眼呢。” 季含漪垂眸,素净的脸庞神情微伤,谁也不知晓将来的事情,就如她当初第一眼见到谢玉恒时,也觉得是幸运的,幸运他是那般好的人。 -- 下午时,都察院内,文安手上拿着一封信,欢天喜地的匆匆的往御史房去。 也是走的太高兴了,在御史房门前的台阶上哎哟一声摔了一跤都赶紧爬起来给侯爷送信。 可不是天大的好喜事,季姑娘从谢家彻底拿了东西走了,往后与谢家当真是半点牵连都没有了。 侯爷要是知晓了这个消息,也不知该多高兴。 御史房门口的两个差役见着文安摔了,忙过来扶,文安笑着摆摆手,只让快去传话。 文安进去的时候,便见着侯爷坐在放着一堆公文的桌案后,他忙将信送了过去。 沈肆淡淡看了眼文安那嘴角压都不住的笑意,视线又落回到信上。 看完信,信纸放回到桌上,沈肆指尖打在桌面上。 既然季含漪已经再不用去谢家了,那谢家的烂摊子就该谢家自己收拾了。 目光看向旁边的文安,只低低吩咐了一句话,文安的眼神一亮,赶紧点头:“侯爷放心,小的一定安排好人将事情做好。” 沈肆又看了眼文安这殷勤高兴的模样,往前吩咐他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殷勤过。 又摆了摆手,让文安先退下去。 等文安彻底退下去后,沈肆又低头看向桌上的信纸,他靠在椅子上,他好些日没有见她了。 当真想她。 —- 今夜沈肆回的早了些,难得主动往母亲那里去了一回。 沈老夫人歪在小坑上,手上拿着绑在小竹竿上的彩穗逗着怀里的玳瑁猫,脚边上两个丫头揉着脚,旁边站几个丫头婆子笑着看猫逗趣,又说几句讨好沈老夫人的话。 还有沈府下头两位少奶奶陪在旁边说笑。 屋子内热热闹闹的,丫头才刚一打帘通传,沈肆便直接进来了。 屋子内的这一通热闹,就因着沈肆的这一进来,全都安静了下来。 那两位少奶奶是当年老首辅大哥过继到老首辅名下的孩子儿媳,当年沈老夫人快四十还没怀上,老首辅便从大哥那儿过继了一个孩子回来。 大房那头子嗣多,儿子也多,统共生了四个儿子,老首辅便过继了个排行第四的,就是那一辈的四老爷,四老爷过继过来的时候也是十七岁了,后头过了两年,沈肆便出生了,族中排行第五。 四老爷如今官至正五品的通政司右参议,还纳了两房妾室,膝下的子女亦多,平日里便过来陪着沈老夫人说话热闹,后来老太君离世,沈府大房二房分了家,大房搬去了对面,老首辅这一脉还在原宅,如今是四老爷的夫人白氏帮忙着沈老夫人打理宅院管家。 沈老夫人如今已经六十五,万事力不从心,但四老爷孝顺,将沈老夫人奉如亲生母亲那般,底下的子女和孙辈,个个都要来沈老夫人跟前伺候,就连自己夫人也要在沈老夫人面前耳提面命,半点差错也不能有,个个都是尽心尽力的侍奉着。 沈肆虽然没成家,但府里头平日里也不冷清,还算热闹。 这会儿两位少奶奶见着沈肆进来,忙也站起来喊一声五叔,接着就规规矩矩的站去了一边。 那两位少奶奶虽说只比沈肆小了三两岁,但在沈肆的面前却是小辈,也要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喊人。 沈老夫人见着沈肆这时候过来也是有些诧异,由旁边婆子扶着微微坐了起来看向沈肆道:“寻常可没见你这时候来看望我过。” 沈老夫人很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万事漠不关心,对自己这个母亲也是冷淡的,还不如自己那继子在自己跟前尽心,早晚来一回的问候,沈肆一日能来一回,沈老夫人都要烧高香。 今日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时候主动来一回。 沈肆撩开袍子坐在丫头端来的椅子上,看着春凳上的那只长毛玳瑁猫开口:“无事就来坐坐。” 沈老夫人一愣,这又是个什么事,她可是不信。 又看刚才屋内和和气热闹的场景,这会儿因着沈肆一来,个个正襟危坐,她那两个平日里嘴甜的孙媳这时候也不敢坐,丫头婆子们更不敢开口说话了。 沈老夫人干脆让人都先退下去,等屋内清静了,沈老夫人才看向沈肆:“说。” 沈肆靠着椅子,低头饮了一口茶:“只是来看望母亲的。” 沈老夫人信这鬼话。 她忽的一顿,又看着沈肆,想了起来:“你是为着顾家今早送来的帖子来的?” 沈肆看了母亲一眼,脸上神情依旧淡淡的,问道:“顾家送什么帖子来?” 第100章 你瞧上顾家那姑娘了? 沈老太太看着自己这儿子,他不关心的问都不会问一句的,他还特意问了一句,显然他在意的。 今天早上顾府的确送了帖子来,说感激沈肆在都察院做主主持了公道,还要特意过来拜访她道谢。 往日里这样的帖子多了去了,想要来沈府拜访送礼,随便个小由头便送帖子来。 沈老夫人自来是懒得应付那些,她也不用看谁的脸色,更没闲心去听那些人过来巴结,几乎都是想也不想的回绝了。 这回顾家的那个帖子,帖子上虽说没说沈肆到底帮了人家什么,又是哪个顾家,她也打算明早让人写了帖子回绝了。 这会儿沈肆过来,要说今日有什么事与沈肆有干系的,也只有这顾家送来的帖子了。 她忽想,这个顾家…… 沈老夫人看着沈肆问:“你帮顾家什么了?” 沈肆靠在椅子上,只道:“不怎么要紧的事情。” 又道:\"只是顺手,也没怎么帮。\" 沈老夫人便也不再问了,接过丫头送来的茶水润了润口又道:“今早顾家是送了帖子来,说要感激你主持了公道,说这几日得空要来拜访。” 说着她又看了沈肆一眼:“不过我打算回绝了,我一向不怎么理会这样的帖子。” 沈肆这才抬眼:“上回母亲不还说让顾家的来?” 这话出来,沈老夫人认认真真的看了沈肆几眼,这回她倒是知晓了到底是哪个顾家了。 难得是真难得,上回说要邀顾家来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 沈老夫人神色不由的认真起来,总算知道了沈肆跑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了。 他该是知晓了顾家送了帖子来,怕她给拒了。 几十年来的头一回,今儿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忙放下手上的茶盏,紧紧看着沈肆的脸色:“你真看上顾家那个三姑娘了?” 沈肆神色没有变化:“没瞧上。” 沈老太太却一下子含了笑,没瞧上那就根本不可能特意过来过问这件事。 她心情总算开阔了些,要是快的话,或许不久这府上就能添喜事了。 沈老太太也不在意沈肆的这句话,她便道:“那我明日便回了去,让她们后日过来,你看如何?” 沈肆指尖落在膝盖上,神色却像是并不关心:“母亲随意做主就是。” 说着沈肆站了起来,接着就要告退。 沈老夫人叫住沈肆:“你还没说你到底帮了顾家什么。” 沈肆顿了顿,也一句话没说的走了出去。 沈老夫人看沈肆还不愿说,笑了下,对着身边婆子含笑:“之前瞧她对顾家姑娘不上心,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开窍了,现在瞧着是上心了。” 又道:“上回那顾家三姑娘来,我问了些她的喜好,你上回也在的,你便下去安排着,后日准备些她爱吃的糕点果子,再去挑两只好看的簪子来。” \"阿肆瞧上个姑娘不容易,得好好待人家,叫别人姑娘也觉得咱们沈家是珍重她的,总之嫁进来不会吃亏。\" 那婆子忙笑道:“老夫人放心,您生了一副慈悲面孔,那顾三姑娘定然能察觉到您喜欢她的。” 沈老太太便如松了口气的叹息,手上捻着迦南带珠喜字纹十八子手串低低道:“那顾家的门第虽低了些,只要姑娘品性好,是个清白姑娘,与阿肆两人情投意合,倒是没什么,往后抬举抬举顾家也不是难事。” 婆子笑着应承:“难得瞧侯爷主动上心呢,老夫人放心,估摸着真要添喜事了。” -- 沈家回复的帖子,第二日一大早就送来了顾府。 顾大夫人收了帖子,脸上便是欢天喜地的神情,早早带着顾宛云来顾老太太这儿来报这个喜事。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又听张氏说沈老夫人十分重视她们来,帖子里还说让她们早些去,说府里还让人备了席面款待。 那帖子上更是还问了顾宛云有什么喜好的菜式,尽管去信,都让府里准备着。 这个架势,俨然是当作了贵客来对待了,这特意问的顾宛云这一嘴,那也可不是随随便便问的。 顾老太太也是十分高兴,拉着顾宛云赶紧来身边坐,脸上的笑意没落下过,握着顾宛云的手便对着张氏道:“宛云小时候就生的格外有福气,我便说这孩子将来有大福气,瞧瞧这可不是贵气的命?” “沈家什么门第,那沈侯爷年纪轻轻的侯爵在身,要是往前根本想都不敢想,可到底也抵不住命贵,挡都挡不住,直接往头上落不是?” 张氏的脸上都快笑烂了,连连道:“可不是,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呐。” “瞧着我那送去的那封去感激的帖子也是送对了的,或许就算咱们不送,人家还邀呢。” 顾老太太点点头,又看着张氏脸上那笑意,又道:“不过沈家毕竟皇亲国戚,高门贵胄,里头的规矩定然也是多的。” “虽说沈家应该确有这个意思,但也不能失了规矩。” 说着顾老太太又看向顾宛云:“云丫头,可特别是你,你在沈家的一言一行都要格外注意,我想着这回怕是沈老夫人要特意看你,你可一定要留个好印象才是。” 顾宛云这时候脸庞早已染满了红晕,她垂着头,眼睛里满是羞涩与欢喜,她的心噗噗狂跳,那位沈侯爷她一眼也没有见过,上回去沈家,沈侯爷一直没来,她原以为那事怕是皇后娘娘的一时兴起,沈侯爷根本没那个意思,心里虽说难过,好在本来也没有太大的期望。 自己与沈侯爷之间身份云泥之别,这些她还是知晓的。 可是这回沈家那封帖子她也看了,心底又情不自禁的升起期盼来,听说沈侯爷生的龙章凤姿,格外的俊美,再有他身居高位,自己要是嫁给了他,便是京中女子里最被艳羡的那一个。 谁不想要嫁给那般尊贵又有权势的人?即便沈侯爷生的寻常,她能嫁给他也是万分幸运的事情,将来的后半生必然荣华,自己的父亲也能回来了。 顾宛云的心跳根本抑制不住,旁边祖母的话她都有些险些没听清,直到祖母又说了一句,她才连连点头,细长白净的手指搅在一块儿,脑中已经在想沈侯爷的模样了。 张氏看着顾老太太这满脸笑意的模样,便又往前凑上去开口道:“那沈家不是一般人家,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上回去看着就富贵的很,连那些丫头瞧着都比一般姑娘有体面,我们这回去沈府,也不能去失了体面,毕竟是去感激的。” “沈老夫人身有诰命,若是去寒酸了,瞧着也不像样子是不是?”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一顿,眼神看向张氏那张殷切的脸上。 又听张氏道:“况且这回人家沈老夫人定然是要特意见我家宛云的,也不能如从前那般打扮了。” 顾老太太看了张氏一眼:“你要有话就直说。” 张氏便笑道:“老太太那儿不是有一套金镶翡翠珍珠莲花头面么?您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用在宛云身上,她这回要是在沈老夫人面前得了脸,往后咱们顾家不也跟着好起来了?” 顾老太太唇上微微一抿。 那套头面是是自己女儿曾经送给她的寿礼,用金和翡翠做的,比寻常银鎏金的还贵重不少,一共十一件,个个价值不菲。 当年顾家出了事,这套头面她也一直拿着没动,因那是自己女儿送的,如今张氏却将主意打在了这上头。 且顾老太太如今对这套头面早就有了打算,季含漪从谢家出来,什么也没带走,身上已经没什么像样的首饰了,这套头面本就是她母亲送的,便打算留给季含漪。 且昨日她见着季含漪耳上连对耳坠都没有,心里头就起了怜惜,将那头面里的一对红宝石金莲花耳坠给了季含漪。 虽说季含漪不要,但她也硬塞了过去。 如今张氏也想要这个,顾老太太稍沉默了瞬,知道今日这东西给出去,张氏定然是也不会还了。 她又看向坐在身边的顾宛云,也是自小长在自己膝下的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也知道不能厚此薄彼。 况且张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沈老夫人是见惯了富贵的,太寒酸的过去,瞧着也不妥当,也叫别人觉得不够重视。 她便点头,让自己身边婆子去将那套头面里的一只顶簪和一对鬓簪拿出来。 很快婆子将两只精美的匣子拿来,打开看那首饰,因一直好好收藏着从未佩戴过,如新的一样,那上头金子的用量十成十的足,看得张氏也是两眼冒光。 粗粗一看那金子,怕是得有十来两重。 只是她心里头还是有些不高兴,统共十一件,老太太却只拿出来了三件,那剩下的九件又留着做什么? 但现下她还是达到了些目的,便也领着顾宛云道谢。 好歹是从老太太那儿拿了点压箱底的东西,张氏高兴的拉着顾宛云出去,交代她后日去沈府如何打扮,又说这会儿再去铺子里买上好的胭脂水粉来。 还提到了年前季含漪送来的那块布,那块布上的花色绣工一看就贵重,好在她早送去给顾宛云做了衣裳,明日也顺便去看看衣裳做好了没有。 第101章 今日能见着沈侯爷么 到了去沈府的这日,一大早,大舅母院子里就来了人来催了,让季含漪早些收拾好,待会儿说走便一块儿走了。 季含漪也知晓今日要紧的不是自己,也并没有怎么收拾。 况且她现在已经是和离的妇人,装扮上还是应该素净一些,虽说不至于像寡妇那般低调,但也不好怎么装扮。 她收拾完去看母亲,掀了帘子进了屋子,见着母亲这会儿没躺在床榻上,竟穿戴好了坐在了椅子上。 季含漪忙走到母亲身边。 顾氏看向季含漪,从前见惯了季含漪打扮富贵隆重的回来,如今见着她这清减些的身形,还有身上那身浅蓝色的如意纹圆领袍,心里悲从中来。 季含漪身上这身衣裳还是她做姑娘时穿的,如今过了四五年,虽说这衣裳也没穿过几回,但毕竟在箱子里闲置了那么久,不管怎么看,都是有些陈旧的。 她朝着季含漪伸手,终于说了这两日里对季含漪说的第一句话:“你实话告诉母亲,从前你每每高高兴兴的回来,是不是都是做给我看的?” 季含漪愣了愣,她坐在母亲面前,看着母亲的眼睛,说了实话:“我不忍母亲为我担心。” 顾氏的泪水便涌出来:“不忍我担心,便骗我你在谢家过得好?” 说着她将季含漪扯进怀里大哭起来:“他对你不好,为何不早与母亲说?” “那混账对你不好,你忍了多少委屈……” 季含漪没忍住泪,低头埋在顾氏肩膀上小声道:“也没多少委屈,女儿也不在意了。” 顾氏便哭的更加厉害起来:“都怪母亲没用,你出了事,也给你撑不了腰,任由那混账欺负你……” 季含漪知晓自己母亲的性子,最是多愁善感,一件伤心事大抵又要伤心许久,她便又哄着:“其实我在谢家也没吃什么亏,我们好聚好散的。” 顾氏仍旧伤心:“你父亲当初也是看走了眼,之前还夸他少年有为,我也是看错了。” 又道:“还有你说去蔚县,这般远的路,我们母女两人身边没有依靠,如何能过?” “即便你说你二叔在那儿,可我们从未与你二叔见过,他也未来过京城,又有几分情面在?” 季含漪知晓母亲说的这些考量也寻常,正要解释,外头又来人来催,说顾大夫人和顾三姑娘已经准备好了,让季含漪这会儿先往老太太那儿去了再往沈府去。 季含漪便与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说一切回来再说。 顾氏扯着季含漪的袖子依依不舍,满脸泪光,柔弱无依的模样,全然将季含漪当作了所有的寄托。 季含漪看着母亲的眼神稍怔,从前母亲万事依赖父亲,事事不用操心,十几年来母亲便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自己和离回来,母亲往后便要依靠自己了。 她忽觉得肩上有些沉,但也明白,当初那般选择后,便要想到如今。 可她心里还是茫然惶惶,还是有无措害怕,她也不曾面对过这些,但在母亲面前,她给母亲一个安心的面容,仿佛前路她稳操胜券,一切都不用担心,叫母亲安安稳稳。 林氏在见着季含漪的目光后,这才轻轻的松了手,貌美的脸庞带着苍白,还是温柔的小声道:“你大舅母对你极好的,我们住在这里,一切全都要仰仗着你大舅母安排,你这回一同去,别添了麻烦。” 季含漪默然点头:“母亲放心。” 出了帘子,季含漪站到了外头冷冷清清的廊下,容春过来为她系上披风,季含漪低头看着青砖间带着枯黄杂草的地面,心中莫名有股凉凉的仿徨。 领口处被母亲的泪水染的有一些湿了,袖口上还有一些皱,她稍微理了理,压下所有的心事,与身边的春菊细细叮嘱给母亲熬做的补身汤熬多少时辰,熬好了也给老太太送去一份。 最后她手指冰凉的捏紧手上的绣帕,才抬步往外祖母那儿去。 顾老太太正打量着顾宛云身上的装扮,仔仔细细看了觉得满意,脸上又带了笑。 顾宛云今日穿戴的是格外精巧的,身上穿的是季含漪上回送来的布料做的衣裳,淡紫色勾莲纹的立领大袖,下头是月白色牡丹马面裙,那领口的领扣是两对银鎏金珍珠,分外映衬气色的一身。 顾宛云发上的装扮便更是富贵了,顾老太太昨日送的长簪,还有金玉梅花簪,梅花纱头花,手上捏着一方墨梅图手帕,指间上带着镶朱翠戒指,每一处装扮,都是细细思量过的。 顾宛云瞧见季含漪走过来,走到她身边有些羞涩的问:“姐姐说合适么?” 季含漪便很认真的点头:“合适的。” 昨日她也与顾宛云说了,沈老夫人是随和的性子,并不怎么在意那些穿戴,过分隆重倒也不必,稍比平日里细致就行,不然也显得刻意了。 顾宛云见季含漪也点头,毕竟季含漪从前在沈老夫人面前露好几次脸,现在也放心了。 张氏看了季含漪现在这身穿戴一眼,本还有点担心季含漪喧宾夺主,如今看她这般低调素净,也算是满意了,便与顾老太太说先去了,再一起往前门去。 上了马车,顾宛云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手心微微冒汗,显然有些紧张。 她问季含漪:“今日能见着沈侯爷么?” 这季含漪还真不知晓,沈肆平日里的公务应该很忙,在府里的时候也应该很少,这个时候几乎是不可能在府里的。 顾宛云也知晓问季含漪也不过图个安慰,她又怎么知道,又往她身上挨过去,小声的问:“沈侯爷生的如何?\" 第102章 盼着她来 张氏是见过沈肆的,那回在人群里过来,众人纷纷在他面前跪下的场面,她现在还记得。 那当真是极贵的人,甚至贵到让人不敢去看他面容。 多年的征战,陈彦心知道打仗在关键时候可以凭一时之勇,但长久不行,此时把鬼子逼进了村子里,如果硬攻,效果不大,甚至会带来更多的牺牲。 以往的交战中,汉军给他们的感觉虽然顽强,却不是传说中的那般强悍,尉黎国王的野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渐渐的滋生,他要从汉人的手中得到更多的好处。 当然他也有另外的打算,如果能够拿着格罗马什的卡片回归,势必会给自己增加声望。 看着吃了蛇丹渣的金鱼依旧生龙活虎的游着,厨师长放心了,直接将蛇丹平分切成了两份,一份放到了清汤里。 几万万人都这样,将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力量。武器的强大,还没有到了可以大量杀死人的武器出现,只要一下子杀不完中国人,那他的后场,就是死路一条。 徐山心情平稳地跟着,并不为这种似乎简单的谈情说爱失望,他的目的是看能否找到许青青的据点,或者她这条线上其他人物,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却见这个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亮,微微发福的身子,却是显得无比威严,看似平和的眼神中,蕴藏着极强的魄力,一看就是久居上位、养出气势的存在。 包括军中的将领,他们也难以想象,这是刚刚回到城内之后对于他们好言宽慰的于禁吗。 老怪没有等到期待的结果,看着徐山,一头长发,胡子拉碴,笑容诡异,处剧变而不惊,视众生于无物,想起对方刚才说自己筑基大成的话,对方不是没有修行么,怎么看穿自己的 “是。”旁边的杜荷应下,挥挥手,立马便有将士上前,将所有人的面巾都解了下来,只见其中有将近九成的人,脸上都布满了黑紫色的水泡,显然也都是被感染了,只有少数几人和齐贤一样,脸上依旧光净。 “我在我在。”王凌青听到吴华的询问赶紧答着,她心里对这次科研项目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是出于礼貌,王凌青还是打算把这个电话打完。 被吴华这么一提醒周敏才知道自己就要开学了,可是梁怡珊现在这个样子,周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走的。 陈君梅此刻站在一片悬崖之上,自从那天晚上吴谦出现在陈君梅的脑海之后,吴谦就像火苗一般在陈君梅的心中死灰复燃,而且大有越烧越旺之势,三个月的决绝之恨让陈君梅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吴谦,然而还是陈君梅错了。 见到老将军和骆轻雪爷孙俩幸福开心的样子,骆市长和叶子峰都笑了。 脸上刚刚流过的泪痕还湿湿的挂在脸上,佳瑜连眼都不敢眨的看着站在床边离自己很近的凯杨,生怕他在下一秒会消失似的。 而且掌法这种武功,随时随地可以用,不必扬刀拿剑的,掌法虽千变万化,但内力高低才是决定实力的唯一凭借。 我这才安心了不少,“我现在好看吗”我说,一边说,一边摸一摸自己的脸颊,摸一摸自己的头发,为什么脸颊上湿漉漉的,有点儿疼。为什么发丝干枯不均匀呢,我不知道。 第103章 目光全在她身上 沈肆进来而时候,屋子内一下子就静了。 “就让我看看,这轮回天究竟有何玄妙在!”想到这里,江维便要迈步进入闻道塔。 他的腿跪下了一只,就像是臣子向君王朝见的那种跪拜礼,他的这一声干,不知道是在骂玉帝,还是在骂自己的无能。 灵魂的能量与身体融为一体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莫天就这样抱着柳菲菲在静静地等待着她醒来。 真理死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可是很多时候真理却不被多数人接受,因为很多时候人是非理性的。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妖族本就是一个以实力强弱论尊卑的族类,妖善被妖欺,马善被人骑。而在这里讲道理最方便的方法就是用拳头。 而南下宋朝,威逼汴梁,本质上是获取大量财货,更好的弥补财政不足。 这厮想卖的东西可是赃物,要是空明山挂失,被人家抓到的话,自己还真的被人家当做盗匪了,那自己还真的是要做冤大头了,当然,这厮自然不会是乱卖,他会多找几家,把东西拆开来卖。 二蛋听从江维的指挥,跑回原罪城找白夜月。不过一直到现在,二蛋都还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到底又为什么要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跃马旅店究竟在什么地方。”苏珊看着林一峰说道。 在大宋,当皇帝贤能,才德很重要,可是根正苗红更为重要。仪王出使金营,临危不惧,给士大夫增加了不少印象分;后来救援河东,又增加了不少印象分;再加上皇室嫡系一脉,只留下了他,于是他当皇帝也是必然了。 看亭台上密密麻麻的彩衣身影,少说也有五六十位闺秀,在场的二十个单身武官,或许真有人能在今日收获良缘。 所以说,农科院的突然消失及里面的人都化成光点有很大的问题。 特别是在面对当前这样的困境下,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感受到大楼外的火焰被迅速扑灭,驻守的干部也离去,桃地再不斩将身形隐匿在雾气之中,无声无息的向着顶楼走去。 将床上已经high到昏厥的黑人,以及龙月棠带走之后,屋内在场几人也都被请走,要被带去询问。 林克都完全没有在意两个叛忍的动作,只是用腋下夹着他们重新走进卡多运输公司大楼。 光柱再一次出现在东京的上空,下方研究所中一切罪恶实验以及埋藏的诸多秘密,甚至在那一次异变中窃取的异世界宝物……一切的一切都不在重要,大地无声无息的缺少了一块。 不过徐恬雅一门心思都放在演唱会和买歌上面,完全没有心思和直播间的观众互动。 最后,电影结束,字幕起,然后厅内依然是鸦雀无声,可能在回味或重新梳理整部影片。 看着这妞现在的摸样,林枫实在很难把她与昨天晚上的那个妖精联系起来。 在以前,论境界朱木神王和朱烈神王都是八变神王,可论天资,朱木神王在朱烈神王之上。论底蕴和血脉,朱木神王也在朱烈神王之上,甚至连根基,也比朱木神王稍强一筹。 第104章 食髓知味原是这般的感觉 沈肆站的离自己有些近,近到好似只有一两步的距离。 “既然能得圣翁赏识,少天定必竭尽全力,荡除这些恶之物质。”凌少天一听第三点,如打鸡血般,激动道。 夏询抿抿唇,虽然已经从大夏国的夏王爷位置上离开,可是他的势力一直在,夜倾城想着找别人,却总是没有想到找他。 从李云霄那里赢来的七彩琉璃杵还没有送出去,他在沉思要不要将七彩琉璃杵抵掉,参与到舍利子的竞拍中。 当年,师尊李寻欢的事情,自己记得从龙啸天那里知道,他曾经也被斩仙台斩过。 偶尔黎兮兮和清霄闲谈一番,不过更多的时候,清霄却是在教导草秋,因为两人心中都明白,这种悠闲的时光并不会太久。只要等到黎陌出关,想来便会忙碌起来了。 于是,两道身影继续向着他们的目的地赶去,即使是周围流传着不少关于六色、七色甚至八色迷地的消息,也动摇不了他们此刻的目标。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高中刚毕业,段位青铜五,讲话都有点唯唯诺诺的少年。 之后,慕以霖知晓了南山先生的身份,就以救命之恩相要挟,要南山先生陷害沐千寻,只为皇位。 东白仙山之上,在阳光之中,一道火红的凤凰撑开华丽的彩羽,偌大的翅膀遮住璀璨的太阳,承载那一抹清瘦的背影,。 等在她熟睡,他这才无声的起身,站在窗台边缘,负身望向远方。 那个竹简应该是这个空间特有的,破坏不了,也应该拿不出去,不然苍穹早就会丢掉了,也不会想到破坏掉;既然苍穹破坏不掉,那肯定还在这个茅屋里面。 这个时空地球最初的危机来自博伽茹,为了进食的博伽茹主动引来各种怪兽,但博伽茹被消灭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对他来说,只要能取得胜利就没什么好丢人的,而且这也符合哉阿斯原本的表现。 慕芙蓉示意他躲开,从他旁边经过,打开了窗户,嗅着窗外清新的空气混合着海风,凉爽极了。 她也曾想尽力融入集体中,但总感觉被边缘化,好累,于是就索性随性而为了,也不刻意去和别人亲近。 这么劝诫是因为就算再比一次,还是慕芙蓉会赢。不如在这里做个大方人,将金丝甲送出去。 紧接着,一片白光从羽翼上射出,目标直指正在领跑中的圣十玄。 王成清正准备上前给三人做介绍,就见叶准和慕青莲已经像是老友一般熟络的交流起来。 依西利斯头部看着有点像古埃及的法老头像,身躯也带着部分木乃伊特征。 要知道,他刚刚可是亲眼瞧见林霄一脚踢飞一名武者后期境的高手。 一阵阵久违的酸爽,迅速弥漫开来,在他身形辗转的同时,慢慢的荡漾在空气之中。 这期间,慕惊鸿也曾来看过司徒千辰一次,进屋之后也只是跟司徒千辰说话,并未看凌剪瞳一眼。 但这些报纸,在落到杀手组,佣兵会里的时候,希斯他们的相貌却变了一些,和他们本人一点都不相像。 第105章 我回来,是为了见你 就在我话刚落,杨万天的手机突然响了,杨万天皱眉的拿出了一看是保安室的王队长。 我本来是不想说的,毕竟让沈曼婷参和进来不是很好,可沈曼婷这妞瞪着大眼睛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每次看见沈曼婷用那审视的眼光看着我,我都提不出欺骗她的半点。 镜子之中的丁老鬼好像挺不耐烦的,冲着我说道:说!有什么话赶紧说,我这忙着呢 不管怎么说,凌立是安全的回来了,虽然他们有些怀疑凌立这句话的真实性,但是李彩凤他们觉得凌立必定不会无的放矢。 孙茂林一听是我,也不问我问他借钱是干嘛,二话不说便让我说卡号,我故意说话声音比较大,当孙茂林问我卡号时,我便扭头看向我身旁的警官。 孔木打出灵章法印,压在混羿君王头顶,然后和大黑鼠各自施展封禁之术,再给混羿君王加上两道封印,然后才露出了笑意。 没错,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终于成功的由炼气巅峰境界,晋级到了筑基初期境界,也成为了先天境界的修炼者。 赵季在我的印象里面,是属于那种中上游的那种人物,一般的事物,不管是人还是那些灵体之类的事情,他都是能够做到游刃有余的,而我父亲则是上游的行内人,难道还有比我父亲还要厉害的人物藏在首都里面吗 过去了一辆渣土车,弄得路面昏昏沉沉的,我也不懂为什么会在这里等她,或许是季阳的认真打动了我,也或许是别的原因,不过我很清楚,绝对不是因为我对善聪丽有感觉。 徐良这个时候也是有些着急了,他直接留下这样的一句话便是直接向着会场之中走去了,而留下一脸呆滞的心腹留在那里,不知道干些什么。 祝年旭因着他母亲的事,心里对祝如如也有些记恨,因而语气和态度很不好。 由于陈默菡的一再抗拒,何天珊也不好再牵着她的手,或者挽她的胳膊,她怕惹陈默菡生气。 默默地听着周亚泽这一席话,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发表什么样的意见了。 这话若是寻常听到,石磊必定会心欢喜,可偏偏的,此时的他有些心中苦涩。 她一定会后悔。哥哥因为保护她,如今像任人宰割的羔羊般,身陷囹圄,对方若不是想着他是平南王世子,尚有利用价值,只怕早就下了杀手,她必须得想法把哥哥救出来,时间越长,哥哥就越危险。 李大凤急忙的让李母帮忙把孩子抱过来哄,又给孩子喂了奶,等他们两个睡下之后,李母才悄悄离开。 我只得拉了拉他办公桌对面这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但是随即,星辰漫天,众人像是来到了宇宙星空当中,每一颗星辰都如同一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夜幕上,不断闪耀。 他微叹口气,格格走后没两天,皇上就让他领了些高手出发,让他们务必先到广西地界,暗中刺探消息,务必保得格格平安。要不是他们在暗中帮手,国安那几个手下,还不知要出多少坏招。 这都四个多月了,身子已经藏不住,宫里头的人都知道乌云珠怀了身孕,不过她们知道的,就是皇贵妃真有福气,这才进宫不到三个月,就怀孕两个多月,而且胎儿长势还好,非常令人羡慕而已。 渐渐的,半空中的黑云被撕裂,出现一艘艘黑色狰狞恐怖的战舰。 “我,我哪里投怀送抱了,我才没有,才不是因为没有给你吃掉而委屈,都是你在胡说,我没有,就是没有。”花蝶摇着头,羞得满脸通红。 诸多爱好古物之人,诸多淘宝之人,造就了这别具一格的繁华,这种繁华不是人声鼎沸也不是霓虹闪烁,而是无形的繁华。 “德叔,怎么搞的是不是遇见麻烦了”住在村头的村民看见德叔身上血迹点点不由得大吃一惊,关切的问道。 今天他换成一身整洁的衣衫,将自己修饰的非常精神,好似要做什么庄重的仪式。 这里可是有g罗诶,这可是被誉为足球王子,刚刚在今年拿下了世界足球先生的足坛巨星,他们几个虽然不是专业的,但也是个个身体条件出类拔萃,属于顶级的业余球员。 却不想自己的手竟然直接从这云雾触手上面穿了过去,根本什么都摸不到。 因为墓葬一脉本来就人少,其jg通运用之人更是少,这一界首屈一指的能人当属‘观天之称的木恨天’。 显然,沈家肯定还有人藏在附近,观察着情况,说不定现在司空南的死讯已经传回沈家了。 “荣耀与光环回来的我倒要听听你今天是如何说破大天的!”姬清嵘一副听你吹牛逼的语气。 “你不是有轻微洁癖的”傅星星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装的 以前还可以寻海路而走,可自从龙国海军在海上打败了扶桑的援军之后,海路也被封锁。 温如许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江雪茹的意思,一时激动咳嗽起来,脖子以上肉眼可见的泛红。 第106章 你小时候见过她 张氏抢着说这话,也不是帮着季含漪说话,她是不想因为季含漪的和离,影响到了自己女儿。 随即,当瞬秒结印而出的浮空阵,即刻立于徐良下坠不远方处时,借助旁侧地板残骸跃步移身的徐良,即刻轻松落身于自身真远力所结印而出的浮空阵之上。 来到神盟阵前百里,萧邕还是脸色不变,但手心已经冒汗。对面的武皇太多了!弓箭太多了!完全出乎原先的预料。 浑身衣物已然尽成黑灰残裂布条的奕澪,即刻面露淡然微笑的,凝望着仍紧握战镰在手的铃屋说道。 萧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此人虽然人品有些问题,不过还是可堪一用的,先考察考察。 今天他正在荒郊野外歇歇脚,突然感觉到屁股底下有动静,他赶紧闪到一边。 所有的大臣都相互看看,以后都感到要离这个无赖远点,一句话不对,就把人的牙齿给打掉,还敢嚣张地说出灭了人家家族的事情。 在林中飞出万里后,萧邕开辟一个洞府,拿出玉床盘坐其上,抓住鸠博奇的脑袋搜起魂来。 贝雷帽眼前一黑虚弱的倒了下去,就在他即将倒在地上的时候,贝雷帽强烈的求胜欲望竟然让他本能的抬起了枪,朝着沈炼的车子开了一枪。 千鹤指着一旁的手下吩咐道,可偏偏好死不死的指的是沈炼,沈炼这下尴尬了,带人去抓自己我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很多人开始不再理会蓝贤,开始搜寻起王凌的踪影来。 旅途的奔波,白日的感念,再加上肚里包包时不时的胎动,这一刻。千悦的心是活了的,不得不说,一路的游历跟母亲的提点,多少在她心头还是激起了一些别样的涟漪,捧着水杯,她却也不免犹豫。 这些日子在医院我也是特别无聊,索性闲着没事就用手机查了查点微薄的格斗知识,虽不是很精通,但是事实表明至少还是有点用的。 就这样过了有一分钟,预料中的亲吻并没有落下,不过宋荣妍感觉到了傅尉衍身体上的变化,想到傅尉衍刚刚的一番话,宋荣妍抿了抿唇,迟疑地睁开眼睛,正要搂傅尉衍的脖子时,傅尉衍突然出手反抓住她。 关于这枚戒指,采月觉得裘岩完全是被无辜卷进来的。裘岩不问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和裘岩去提她还戒指的事。现在当着一个名义上和一个实际上送戒指给她的人,她该如何回复欧阳晴才好呢 被冷硬的台硌着,衣衫散乱,又没有支撑,两人的姿势更是怪异,再加上某人刻急切的攻击,千悦可谓水深火热,狼狈至极。 又吵了一架,几天没回家,殷以霆心里真是窝火坏了。原本是想要和好的,没想到现在弄得骑虎难下,他连家都回不去了。 时间真是一股脑的撞到一块,上午高层领导要下来视察,提供指导意见,给高新企业助力;然而这一天也是孟谦毕业的日子,得回校领证,晚上还有散伙宴,日程排得很满。 战凛却在路过纪哲谦那张桌子的时候拽住了郁梓,在他的对面坐下,郁梓毫无知觉地背对着纪哲谦,两人都不知道此刻彼此的距离是那么的近。 第107章 我身边是有猛兽么? 雪晨光说到做到,不等他们求饶,直接出手灭了三人,随之一道火焰打出,将三人烧的干干净净。 夏新依稀记得当初杀那个罪死歌的时候,在自己暴走的时候,有两个升龙的人下来,被自己秒了。 接下来的两天,大家伙都没有怎么出门,养精蓄锐,一切就等野狼特种部队的消息。 良久,才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惊动了这如画般的场景,带起丝丝涟漪。 楚南在公孙语嫣提问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突围,所以早就已经默默在吸收着神灵石的能量,催动着体内经脉中凝聚的内劲,暗中不停运转着绝学,等待着最后的时机到来。 夏新一直等舒月舞睡了之后,才把她横抱起来,抱进了病房躺下。 神药他们自然知道,可是妖族从来就不擅长炼制神药,他们寻找的神药都是那种独立的天地至宝,能直接服用的高阶神药。 杨波感觉刀下的形象,有了更为生动的表达,他甚至不用在乎那些技艺的表现,只觉得心有所达,刻刀便随之而达。 “好了,那大家都散了,回去休息一下,现在不知道航班有没有延误”罗耀华挥了挥手道。 整个会议室静悄悄的,在几人低头交谈几句后,就没有人再说话。 网上讨论游戏的帖子很多,但是多半零零碎碎的,并不能形成完整的攻略。这也好理解,因为大家大多都沉迷游戏,最多就是趁着空闲的时候上网说两句,暂时还没有心思来总结和发布完整的攻略。 接下来殷怜就呆在家里,名义上是跟兄弟俩一起玩游戏,其实却一直在偷偷研究那图腾。结果研究一天也没研究出什么内容。 “哟,二弟在这呢,害得大哥一顿好找!”突然出声,离月转头看到了,一袭紫色的锦袍。 忽然间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在他的脑海里蔓延开来,他瞳孔微缩,半透明的长剑上最后一丝蓝光缓缓收敛了。 云凡闻言一怔,然后便是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消失了不见的不知名花卉,又跑到池塘边,果然,连里面的锦鲤也不见了。 只能说一切都是在冥冥中早已注定好的,周航予听了陶修的话后,沉默了半响,最终决定尊重陶修的决定。 “没有了那些古怪的雾气,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跟我斗!”谢疯子的手掌紧紧地抓着云凡的另一只手。 顾轻狂揽着陶修的肩膀,用伞把他遮得严严实实,抱着他缓缓往车子停放的方向走去。 半透明的长剑发出凝实的剑芒,无数冰晶在地面上生长,寒气逼人。那些剑芒和电弧相撞,爆裂开来,雷霆之力扩散,地面上的冰晶纷纷破碎。 在大雪纷飞的那天,项珺岚心碎,黯然流泪,但神皇还是漠然离开,头也不回,他的心被冰雪还冷。 kris没有发表任何感言,这丫头一向很聪明,不会这么容易就找到她,难道是 此外还需要几个男生,不过倒也是不重要了,因为那些都是配角人物,至于具体的节目表演还不着急,他还需要好好的构思一二。 老子只不过是质疑你两句,你窦大仙竟然还给寡人上起政治课来了。 就算蛇怪的双目依然剧痛无比,但局部的强烈瘙痒感还是令它全身无力地松弛了下来,咧开嘴仿佛在大笑。 只见二人相见后痛哭流涕,抱在一团。十七年未见的老友,都成了鬓发斑白的老人。人生如梦,岁月如梭,转眼间都成了躯壳佝偻的老人,怎么能不让人伤心 双方就这样相互对视、警惕着,如果一旦交火的话,必将十分惨烈。 因此恰如其分是很重要的,能不能掌握住那个点,便能够看出你是不是具有当演员的潜质。 什么被狗咬了还要再咬回去么那都是弱者说的话。她不仅要咬回去,还要咬爆他们的狗头。 身为黑魔头的魂器之一,日记本里德尔已经现出了原形……那什么,真身 只是距离上回找到九龙珠,已经又过去了好久了,叶楚都记不清了,少了也有千八百年了,可能还不止了一千多年了。 但是话才说完,他的身体竟然诡异地浮空起来,在魔神们惊愕的眼神中,浑身上下透露着狂暴气息的索斯狠狠一拳打在贝利亚的腹部。 “本座不是鄙视你,而是替你赶到幸运,如果换做我是当时的族长绝对不会放任你这样的人活着,不过你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叶楚伤口散盐道。 四十万人的兵卒数量庞大,要想全部就位自然需要些时间,但是随着阵型的开始铺展,一股汪洋般的大势悄然凝聚,就像是无数的河流正朝着一个区域汇聚,要积蓄成一片百里汪洋。 第108章 他仅差一点就吻上了她 现在每日甄息送天相去私塾上学,果然陈唐发现天相性格活跃了很多,也认识了一些同学,让陈唐心里放心不少,界灵和人一样,孤僻久了性格恐怕会扭曲。 李宛芳看稿子的速度越来越慢,几乎到最后都是一字一字的看了起来,根本不想错过哪怕一个字。 他要是错过了,恐怕无数野心家、无数只会白日做梦的肥宅屌丝会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渣渣。。。 这时陈唐身体已经转了一圈,第三掌排云倒海击了出去,陈鸿飞连续使了两掌将此招接了下来,下风态势尽显。 但就在它即将倒地的瞬间,宝贝龙黑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狠色,右腿猛的一瞪,它原本正在向前倾斜的身子顿时如同一枚被弹射而出的子弹一般,猛的撞向了对面的利欧路!。 这几日来,叶清绾不仅要给江无眠施针和配置解药外,还要给苏筱蔷等人配置解药,每天都很忙碌,有的时候都见不到人影。 她能感觉到,这男人身上的修为,也是用旁的方法提升上来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古辰镇通往橙华市的路上,白陌虽然特意放缓了脚步,但按照导航者上显示的,此时距离橙华市已经不远了。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秦阳想到了家人,想到了一起在秋名山飙车的二代们,想到了一起玩老汉推车的嫩模。。。 不仅加大了对邵氏电影的投资,更是将几十年不变的邵氏院线花重金给翻新了一遍,足以看得出“廉颇”虽老,但依旧雄心壮志。 “好了,你刚刚亲了他,现在也要亲我。”某人抄着衣袋,敛下眸子讲道。 但是,想到梁晗导演,在冷风里等了那么久,不过就是为了一声问候,换一份对朋友的安心。 顿时,刚刚还在黑子和李忠义手中的飞剑,瞬间落到了老铁匠的手中。 如今在石室之中,就只剩下时光神殿的宫主以及四位外表不过三四十岁,但是其气势却流露出老迈不堪的气息,显然这四人皆是寿命无多的老者。 此刻听到那些士卒和秦墨等人也在那儿栽赃嫁祸昆仑派,崂山众人自然也乐见其成,个个开心不已。 苏微冉这一睡,就睡过了预备铃。就连正式的上课铃响都没听到。 湘族祖地在深山老林里,自给自足,就连衣裳都是自己养桑蚕自己织布,又怎会比得上外头的风光 “挺好的,很符合我心目中的肖天。”李梅满意地点头,对着徐宇宙竖起两个大拇指。 “梁云杰您以前和梁云杰接触,就没听他提到过吗”韩江问。 上官飞燕看到魏生身上的反应之后,也对自己有那莫大的魅力而感到开心,自动的把自己的香唇闭着眼睛,送到了魏生的唇边,让他xi允自己的香精,fu慰自己的柔舌。 摆了摆手,桑嫣一脸厌烦的转过头去,开始仔细考虑吸收了这九颗世界本源,洛雨的实力究竟会提升多大。 “谢谢老先生夸奖了。”巴尔笑了笑,不过倒是没有直接离开这里,而是看起了其他的矿石。 赵建波还想大喊救命的,但是这些话还没等真的说出口呢,就已经被墨衣吞噬了。 奥斯巴格林尼达抓住了机会,连续的攻击再度将魔兽击飞到了空中。 不错,就在红衣卫刚隐藏好,狼牙军团的人后脚就急匆匆的冲了出来,红月直接下令,双方人马杀了起来。 乌利尔目瞪口呆的望着面前六面巨大的晶体墙,从上面所发出的强大寒冷气息,让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强大的冰系魔法造成的。 林风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余光看着龙三根在身后闪烁的一丝白光,只是当龙三根的手伸在他背后是,原本还停留在原地的林风瞬间高高跳起。 东方晓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这少年所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根据自己一行人得到的消息,每个霸王蚁的巢穴都有着百只霸王蚁的守护,虽然这些霸王蚁的实力并非很强,但是数量众多,也会对自己影响人造成一些麻烦。 “哼!还能说什么!不要问我有关于他的事,好了,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了。”魔手翻着白眼,十分的不太想要回答妹妹的问题。 所以,他运气好,发现了天宝这个顽童,决定今天带回来给武极看一看。 是郑媛媛的声音,周泽楷过去打开门,看到的就是郑媛媛激动的模样,以及她那通红的眼睛,可以知道她此时的心情多么兴奋。 坐在摇椅上,长着鹰勾鼻的中年男子手中夹着一颗棋子,猛的落子,定格在棋盘上,嘴角发出戏谑之意。 就是当初在巴蜀盛宴,自己为云姐出头时,过来帮自己的汇川黑子和冰室老鹰。 所以周泽楷心情不错,看时间都八点半了,交代了酒店的厨师再准备一份儿早餐,这才来到了唐冰玉的房间门口,按一下门铃,等着唐冰玉出来。 而晏长澜同样消耗远胜之前,不过同一时刻,他的身后倏地现出数道风雷之光,席卷呼啸,奔腾不休,更有两道剑影自其眸中闪现,爆射两道寒芒。 周泽楷今天穿的是自己公司设计出来的西装,看起来更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加上他那帅气的面孔,更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陆夕宁打量着这个房间,是自己喜欢的装修,也有自己喜欢的栀子花。 “唉,还是瞒不过冷兄,我本是北天城人士,卫家卫辰,字少保。”卫辰神色平淡道。 “哼,一个大男人,磨磨蹭蹭的。”马茵瞬间开启嘲讽模式,绝对不放过打击落枫的机会。 “伊剑锋,我支持你,你想怎么做就放心的去做!你有什么想法也不用跟我们说,就是说了我们也不懂。你放开手脚大胆的去做!”那林青听了伊剑锋的计划顿时不由道。 第109章 嫁给你二表哥呢 顾氏听了季含漪的话愣愣的落泪,泪眼婆娑里看着季含漪的面容,她哭的哽咽,伸手去捧季含漪的脸颊,眨眼间仿佛看到从前那个被她娇养的女儿。 在这个过程中,有很多蝙蝠骑兵被魔物垂死的反击打落马,然后被无数只马蹄踩成肉酱。也有很多第一波进攻中被迫与魔物肉搏的骑兵被同伴误伤,同样长眠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但是他们并没有怨言。 唐若云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得将合同递给了身边的柳向南,柳向南细看一番,也是大为吃惊不已。 张巍拐了一段路,到一条狭长通道,这里距离他回上一层大概是100米。而要去怪物老巢,大概需要20里。不过没关系,有捷径。 这是一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起居室,四周贴墙摆放着精致优雅的精灵家具,正中间是一套沙发,茶几还摆着一只杯子和一个罐方糖。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杯子里的咖啡早已干涸,而方糖,也已经变成了棕红色的不明硬块。 “这些钱当然不会让伟大的父执大人您动心,不过,这些钱和职务背后是永久的安全,即是安东尼乌斯家族的,也是埃米利乌斯家族的,也是尤里乌斯家族的。”利奥继续着说辞。 齐国荣单臂抓着方向盘,另一只胳膊努力的伸向车外,眼中的发出鼓励和希望的光芒。强子闭起眼睛,猫起腰奋力一跃,只感觉扑哧一声,一股液体已经溅上他的脸,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已经将他揽入怀中。 “先别说话,让我把这一集看完。”中年人抬起手,阻止了高登说话的打算。 二十分钟后,伊莎贝拉拿着黛西手腕上的玉镯,一脸疲惫的走了出来。 就在此刻,那怪石突然化为赤色,呼地一声,暴长了数倍,一股澎湃的能量随之而出。 熊坤未觉查到韩风脸上的变化,而是左手一探,化掌为爪,在鳄腹胸前一探,一股强大的吸力立即笼罩鳄腹。 同时徐成羽也睁开了眼睛,正好对上了陈美琳那一对关怀的眼眸,一张精致到了极致的脸庞,徐成羽忍不住的伸手,一把揽住了陈美琳的腰肢。 尖锐的爪劲直接抓到了剑气,剑气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瞬间就被抓碎,剑气泯灭,同时也抓到了非攻上,锁住了徐成羽下斩的举动。 圣首峰上的太上长老们,同样想要用生机延续生命,可拥有生机的宝物,又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修为的达到合体期的修行者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同等修为之下就算不敌也不会那么容易死掉。可这个名叫高数的鬼族高手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让王炎一口气别在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这恐怕不行,”袁飞在旁边微笑着解释道:部队有规定、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不能骑着巨狼随意在城镇里瞎逛以免引起恐慌,但在城外可以随时奔腾。 “请问抽签在哪里抽签的”曹斌望了一圈,只有最里面多了一个舞台,舞台后面是一个超级大的显示器的。 黄毛也是好不容易捡到这个差事,而且那些人都是大哥的老人了,自己如今混了一个脸熟,前途也就遥遥可期了,特别是入了那几位的眼中,自己立马就升了。 第110章 皇后娘娘邀请入宫,碰到沈肆 季含漪稍微有些诧异的看向顾晏。 她有些想不明白顾晏为什么会对外祖母说那样的话。 是因为想要照顾她还是因为旁的,季含漪也不能与晏表哥直接问出来,问了也增纠葛,总之她也是下定决心就要离开的。 时间久了,田秋宝自然就变得娇纵起来,秦月果然说话算数,有些时候明明田秋宝做的挺过分,秦月都不太过问,就算过问了也是一股脑的只帮着田秋宝,去责怪和他发生矛盾的人。 与那七个啦啦队成员一面好奇、好玩、雀跃的心情比起来,潘泯和陈林就显得平淡很多。 沈玥薇暗叫幸运的同时,大骂自己蠢笨,自我保护意识怎么就这么低 电光一迅,虚空承影,一道紫色人影惊现禁忌里海。九离之外,一切平原辽阔,一道电光破空,独远御剑离去。 两人这番交谈之间相当隐秘,加上周鹜天以意识力量进行隐藏,使得这一动作并没有被什么人所察觉,大部分人都是将注意力放到场上的比赛中。 没过一会儿密密麻麻的冥界黑甲士兵开始整齐的撤退。士兵的撤退速度估计有个一百迈。恶鬼们忙于攻占轮回城所以也就没怎么在意。 精品男装店其实有十几个导购员,穿的衣服都很统一,是粉色的短裙套装,腿上是白色丝袜,脚上红色高跟鞋。 “好,那我就放心了!时间也不早了,会议还等着我们呢!”沈奇山言落,然后离开客迎亭。 依洛娜这次并没有去触碰匕首,而是伸出手去打算摸一下那蜥蜴的身子,她觉得这样做很危险,但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必须要这样才行。 七级食脑者卡菲恩早就反客为主,成为了这具身体的真正掌控者。 同一时间,波澜古城上空的空间中,陈潇听到下方的谈话也是一笑,之后就不在停留,身体一闪,直接向着远处的虚空飞去。 系统这放下心来,它还真怕姜邪的坑性会直接杀回皇城,那姜邪浪死了,它也就要挂了……好在姜邪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莎拉法则对此并不在意,因为据莉莉丝介绍,竹节龙这种死灵生物在寂静之海星域很常见。她最大曾见过一条数万米长的竹节龙,只不过因为当时恰好赶上死亡潮汐的爆发期,让那头体型夸张的竹节龙得以溜走。 姜邪原先用普通的雷吼炮包裹住拳头,威力都比一般的雷吼炮要大了不少。 “砰!”许些火花泛起,让姚琼有些接受不了的是,这简简单单的一道看似丝毫没有威胁的一击。。竟然将马甲之上那磕碰的铠甲块,瞬间击打的灰飞烟灭。 “气死我也!”姬静豪简直气炸了肺,若是屠明回来,发现牛腾被他们带走,那不活剥了他的皮可看着死胖子踩着牛腾,也不敢随便动手,若牛腾被废了,以后谁还敢加入仙庄 一声惨叫发出,一个潜伏在树上掉了下来,准备发动突袭的妖王受伤倒栽了下来,夜阳像影子掠过,手中黑光一闪,将妖王一击毙命。 除了圣灵曲、浮世清欢、生灵叹,天行九歌中的华胥引和潇湘泪也意外到手,面对如此丰厚的收获,夜阳却无动于衷,平静的脸上环绕着似有似无的冰冷。 第111章 沈肆吃醋 季含漪顾婉云这么问,便如实点头,太后娘娘的千秋宴,父亲带她去过,父亲当时在朝中的官职不低,母亲也能跟着进宫。 风越上一次过来还是两百多纪元之前,而且那时候也没有详细进去看,只是在风乔的永恒世界边上略微往那边瞧了几眼。 在郜昂的潜力等级提升为ssr级之后,他已经突破了之前的sr级潜力的极限属性壁垒,现在能够最高将五项属性提升到多少级,郜昂也不清楚。 因为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导致今天一天的进程也被耽搁了下来。 “你倒是懂得享福,莫不是忘了自己的任务。”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太后的身后响起。 想要消灭太阳毒火,除了太阴本源之外,也就只有太阴寒水能够有这个能力了。此时月蒂手上也没有太阴寒水,只能不惜消耗本来就已经不多的太阴本源帮忙消灭。 莱恩?以赛?卡梅隆男爵听见了康德的话语,感到非常的震惊。他昨天傍晚与三位世界男爵说话的时候,已经各自确认过无人偷听,而当卡尔?卡梅隆子爵突然闯入报告军情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停止了讨论。 中午吃过午饭,乐颜愣是拉着胡斐下棋,上午他输得有点惨,非得找回场子来不可,倒是他的妻子许溟知道晚上胡斐两口子要去家里拜年,就带着孩子回去了。 \t胡斐呵呵一笑,一边打量着王鹏,他来上任没几天大部分的人都没怎么私下相处过,哪怕是市政府办公室的机关领导干部也没有,只是在丁聪的陪同下走马观花般地在办公楼这边走了一圈。 陆绫本来想干脆剪一个短发,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师妹喜欢就好。 特别是他们这些介于主神和本源神之间的神灵,也就是说主神境界当中还不错的那些神灵,有很大一部分都会这么做。因为混沌元丹提供的神力攻击超过先天元丹的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看着邱少泽的眼神,贾若菡,沉默了,她现在已经完全的放弃了对邱少泽的劝说。 欧阳将原本要拿起的咖啡又放了下去,咖啡在重力影响下向溅向杯外。 此时,君天子正当一掌拍下,带着淡淡的蓝白光。那孩子便是云明,脸色严峻,双掌一合,红色火焰嗤嗤作向,迎上君天子一掌。 上官云正要上前,侯其末自告奋勇,嘻嘻笑道:“揭人脸面之事,我侯其末最是在行,让我来。”他蹲下身去,在金天泑脸上翻来覆去察看,却未看出甚来。 第二天,整个燕京的上层人士都各自的胆战心惊,没有人能够想到邱少泽进京第二天,竟然敢对叶家公然挑衅,而且随后竟然把叶凌风数年建立起的黑道势力,就这样被对方一夜消灭。 “什么产品不产品的,老子现在没时间,老子现在忙着呢”,说罢就要关门,不料却被林姐用手挡住。 赵构与张邦昌再也跪不住,都半趴在地无法动弹,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听到龙剑飞如此肯定,佐青云对龙剑飞的消息速度很是吃惊,而且是很清楚对方的一举一动。 第112章 沈肆像在引诱她 各种情绪浮现脑海,让力眼的面容越发狰狞,就好像即将要被困死的野兽,临死也想要找个垫背,可惜四周根本就没他的敌人,只能独自咆哮,好不凄凉。 许捷远一出现就变成了媒体人追逐的焦点,还是在同事的帮忙下才走进了封锁圈。 练气期共分九层,每一层都是一道坎儿,九层之后还有一个练气期大圆满。 奇玉斋现在的定价完全不需要跟着行情走的,只要姜尘觉得可行,七八千的玉佩卖到两三千那也是正常的操作。 范婉原本只是有些怀疑的,现在是已经完全确信了,就是林白莲干出来的事情。 乔阳的神色又多了一层凝重,他清楚,陈易凛绝不止是见见章天意那么简单。 “对孩子不好,你不能让她太累了,”每次,秦朗都拿这个堵她的嘴,然后让她退后坐到沙发上,自己则被倚着沙发,坐在她身边,玩累了就往后一仰头,头枕着她的腿,躺一会。 那个狗男人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定,一定,一定不可能穿过来。 “一表人才我就动心,那我不是早就得了心脏病”叶离苦笑,她住院,多少也是拜这位欧先生所赐,如果他不送她,没被秦朗的妈妈撞个正着,秦朗大概不会回家,那她也不会那么失控,在楼梯上摔下去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知道她让他不要担心,可这又怎么可能。 “它当然在修炼嘛,那一次见它,它不是在修炼的”云纹白虎前爪着地懒洋洋的伸伸懒腰,然后又躺下,说道。 看来退休之后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期了,否则这心底里的阴霾怕是这辈子都去不了了。 苏老这时听见动静,也已经起身走了出来,看着门前的动静,虽然体态苍老,但眼神却炯然有神。 季家的如今,怕是也就只有琴姨不知道季暖和季梦然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就是,而且从那之后我也一直找不到工作,难道不是因为你在后面使了什么手段”林美娜又道。 当苏安好问她说话方不方便时,许欢颜还以为她要和自己说什么,重要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 以前蓝千铭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天,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了原雅薇不结婚。 宋梓依礼节性地说着,然后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找到了吴浩和金雅。 刚到时间,白青曼就准时地进来了,除了助理阿南以外,她还带了一个看上去精明能干的西装男人进来。 傲娇的鬼冥阎哼哼两句,直接走了,完全不给乐圣留说话的空间。留下乐圣与武神俩人四目相对。 能在这里的都是巅峰的强者,无论是修为、心灵、还是推算之术,都已经能够感应冥冥,起码在这盘古世界已经都是巅峰的人物。 三木应了一声,带着几十个鬼子藏进山林里。山口一夫带着大部鬼子伪军,大摇大摆回了县城。 但是,许玚在陈国,却是一个地位相对高的人,只因为,他有一张嘴,一张屡立战功的嘴。 看着简仁的尸体,萧凡眸光冰冷,蹲下身来抓住他的一条腿狠狠一拧,咔嚓一声,那条腿直接被拧了下来,鲜血淋淋。紧接着,萧凡如法炮制,将简仁的四肢全都分解,最后抬脚踩向其脑袋。 夏天对于这蛊毒的神奇可是深有感触。上次消灭青龙帮的时候,很大程度上他们就是利用了蛊毒才能顺利完成任务。蛊毒在消灭敌人方面,的确很容易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但被他身体之中传出的一阵阵灵气气浪一宕,也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还望前辈仔细为我们说明一番。我等也好有个准备!”众人慌忙说道。 这黑魔剑上只见一个个散发这黑雾的鬼头,撕心裂肺地惨叫着,一声声尖锐的叫声,让人的神识也颇为受到影响。 就当刘安想着如何联系魏师爷的时候,李师爷折返过来,对着刘安笑脸相迎。 总共五百人,其中没有一个天院学子,难怪天院院长会一句话都不说。 巨汉将手中的巨斧杵在大地上,看着空中的陆离,有些生涩的说着赫斯特大陆语。 在吞噬了怪物的时候,鲍帅发现他的身体曾向外发射出过一段加密信号,通过三极城的信号中转设备传向远方。 有人疑惑,有人惊恐,更有人幸灾乐祸,毕竟昨日龙辰的灵碑测试可是史无前例的满分,如此自然遭到了一些人的嫉妒,此时听闻离殇说龙辰作弊,这些人当即便开口嘲讽道。 第113章 沈肆的表白 苏扬刚才的淡漠,只是事情超出掌控之后的不悦,对于周媛这么一个没有什么威胁的漂亮警花,若是没事忙的话,苏扬其实很乐意帮助她。 “我不是医生,也不知道该怎么救。”李子风看向奄奄一息的老人,话语中不带一丝情绪。 “哎呀,你们啥时候回来的”付山河提着一袋子零食赶了回来,放在客厅茶几上,赔笑道。 君九,不是因为他在君家排行第九,而是因为他在秦国的暗世界,被人称为第九人。 二十多钱一斤米。郑胜计算着:如此说来,十万钱差不多是五千多斤大米的价值,晋一斤大约是350克。 陈媚听到他这么说,就走到了马路斜对面的一家茶餐厅,就今天伍佰这身行头,稍微正规一点的西餐厅是不可能给进的,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附近找个还可以的。 “按道理,他该往上走走了他这几年做得不错。希望他能进南乡的兵曹做事!”郑胜喃喃道。 孙锦气的鼻翼微微张翕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和强烈的不甘。 刘嗅儿听到郑胜说这话,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然后,她看见了她认为人生中最美丽、最让她难以忘怀的一幕。 李子风原本想停顿下这一击,可转念一想,万一这就是教授玩的计谋呢不能停,这一刀必须刺出去。 要是这句话被陆怀萧给听到了,我估计他能当场摘了李元的脑袋。 飞熊会已经完了,不过他毕竟在这一带生活多年,对这一带也是轻车熟路,而以他之前的身份,也有一些死忠跟随着他,经过了多日的调查,终于查到了楚修每日都会经过此地。 “我有事要办,你不用担心,这个时候京城才是最稳定的,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南宫御月轻描淡写地道,目光悠远而杀气森然。 剩下的那些人也只有放下储物戒离开城主府,只有城主府夫人没有离开,启动了城主府的防御阵法。 三大家族没有想过会有人敢越过防线来到家族总部防线这边攻击,所以郑宸开完炮以后他们根本来不及安排舰队去追击,而叫外围防线的舰队回来也赶不及了。那时候敌人早就桃之夭夭了,还会让敌人有机可乘攻破外围防线。 随后两人又谈了一些细节,李远宁离开的时候充满自信,对待那些问候的下人也是一副笑脸。 朱嬷嬷毕竟是过来的老人了,对于庞玉婉的品行,多少也能摸准一些,她点到为止,绝不多说,后面的话也没有再说出来的打算。 加上自己受了伤,一时间被五头傀儡给压制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傀儡都没有武器,所以每次攻击都会被司徒空留下一道伤口。 郑宸说完就直接前往舰舱,郑逸马上联系温煦,让他把人带过来,准备进入摩诃星系还击。 “他们上了顶楼。”张莉看到电梯停的楼层,连忙跑进另一个电梯。 鲁老太太拿了钱财,自然不多与郑季兰为难,请安都免了;鲁姨娘则不然,用着郑季兰的银钱却不知感恩,恨不得将她们踩进泥里去才能释怀,这世上可真是恶人心难测。 转瞬,我身上猛地感到一阵酸疼,再晃脑袋,闭了双眼,用法眼一瞅。 这声响把其他人全都引了过来,韩枫推开孙雨辰房间的‘门’,正好看到孙雨辰抓起他的相机砸自己的头,而地上还有被砸坏的电脑键盘和路由器。 最重点的是这东西很适合挂在任何地方,如果想让沈言薄随身携带的话,挂在车钥匙圈上最合适不过。 “瑞瑞,你应该问问你叔叔开荤是什么,你问问他好不好吃咯,哈哈哈。”笑点低到让人无奈的方青晨,嘴角的肌肉已经抽的有些僵硬。 陈洛惊出了一身冷汗,强大魂魄意志,更是凝结成了一点,狠狠地朝着体内那紫色拳头镇杀而去。 陈洛得知救母无望,也放弃了前去击杀嬴川的想法,但唤醒大衍器灵的事还是要继续的。 就这跟踩了猫尾巴一样的嚎叫,顿时把两个黑衣人吓得两眼一翻晕倒在地,剩下的也浑身一哆嗦。 此刻,伊芳摇晃了两下。她用仅余的力气艰难地转过身,最后看了孙雨辰和海琳一眼,倒在地上,死去了。 打开客房房门,映入白池眼帘的基本上都是那些冷冰冰的色调,甚至连备用床单比他的还要难看,竟然是条纹深灰色。 随后吴凡和李益丰两人朝着不同的地方跑去,企图让周泽无法兼顾。 看她吃得香,韩骁也忍不住眉眼柔软,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残留的奶油。 “呵呵,你觉得你现在可以管我了是吗”韩骁的状态明显不正常,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话音刚落,人影一闪,黄万年手里多了一把匕首,直接奔着韩枫的胸膛扎了过来。 他想要挣扎,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但是他却被一股阴气包裹住了,无法动弹。 不过宁风致显然是不可能看着不开口的,等宁荣荣骂完之后连忙开口阻止了宁荣荣。 那股奇异的香味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郁,林念初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有些坚持不住,喉咙里的血液不住上涌。 第114章 真的不留下来么 季含漪没有见过这样的沈肆,从前的沈肆再冷淡,也不会用这样的神情看她,仿佛她做了极对不起他的事情。 可她想不透,为什么。 啃着桃子王晋耸了耸肩:“那要看这件事对我有没有利或者重不重要了,为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没有生气的必要。 倒呢叁月,北放地河水财慢慢融化,尤其使东北叁省春奥涞地格外地晚。洅壹奥种午,壹声警报声,重新吹响呢战斗号角。 深邃的红芒映在风速狗褐色的眼瞳内,一边扑哧着气息,风速狗一边面色挣扎的缓缓朝着庭树走来。 “我不贱,我只是向老天爷讨回我所失去的一切而已,那一切本就该是我的!”手握着那把沾染的匕首,霓裳摇了摇头,嘴角绽放的笑,显得有些凄凉与心酸,她对只对洛漓摇了摇头。 “呃。”你刚才留在山上处理好了,干嘛还陪我们下来一趟多麻烦。 苏云凉才不承认,每到酷暑的夏季,她就会故意往师父面前凑,引来师爹的冷冻射线。 话到嘴边,凌白还是忍住没有继续劝说。毕竟大殿上数双眼睛看着呢,多说无益。 东郭似乎并不生气她的威胁。反而摆出老老实实的面孔,听她训话。 沈轻舞扬起唇角,心中只觉得流入了一股暖流,这个男人,永远能够在你最是无助,亦或者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会让你安心,或许,这也是身为细作的海棠,竟然就这么陷入情网之中的缘故。 凤半渊打量着祝九洛,听到玉清殿三个字,沉静的眼底仍旧划过一丝波澜。 邱恒都没有作,胡定远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他直接踱步来到胡辣辣身前,拦住她离开的路。 福元圆惋惜地将拿在手里的两个瓶子收了回去,又掏出一个瓶子,从里头拿出一颗丸药塞到刘氏嘴里。 “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的肯定是不值钱的东西。”杨琴不屑地道。 “要上去喽!”楚阳提醒道,然后他的手臂一用力,直接翻过了碎掉玻璃的窗子,进入到了六楼的病房内。 只有三十万光这一瓶红酒就要十五万左右,其他的白酒啤酒也都是上品加起来得两三万。 正在队伍旁边喊着一二一的体育老师看到这个墨镜男孩举着玫瑰花朝自己的学生这边走来,他立即朝墨镜男孩走了过去。 “你不是,就是担心我。”戚景臣看了几眼桌上的甜点,先摸出烟盒拿出一支烟来。 来不及更多思考,伙伴和大家纷纷聚拢过来,目光当然都集中在二昆身上,只是巨大体型切换回来后,它完全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比着之前尚有不如,不免让大家失望。 被铁管烫伤这种事情听起来也觉得挺乌龙的,蒋业决定为对方保全面子,所以随口敷衍了过去。 在半道上捡了两员“猛将”之后,徐长生便改变了行程,带着这俩货直奔农田。 一颗巨大枫树立在那个院落中,从高大的屋顶露出大半身子,红彤彤地枫叶挂满树梢,那里就是云大将军府。 柱子去找媒婆,根本就找不到,媒婆听人说起后,早就跑了,她家里的人把彩礼钱放在桌上,躲到其他家里去。 第115章 遇见孙宝琼 擂台四周不仅仅是对苏子瞻势如破竹般闯入十强的感叹,更多的弟子也是在感叹莫离真君调教弟子的本事。 王川无语,心道老子随口一句玩笑你还当真了,看来此前的妖怪还真是在老唐脆弱的心灵留下了严重的创伤。 润大太太知道薛成娇受封,今儿是一定要回家来的,于是早早就准备下了。 就在暗战不知所措的时候,听到了楚信充满无奈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的话语。 侧头一看,只见畜生道站在一条巨大的变色龙身上。原来趁着明镜刚刚攻击天道时,畜生道通灵出了这个大家伙,用它的长舌头把修罗道从天台风崩之术中扯了出来。 没办法,老君除了气势与降生天尊天差地别之外,这相貌委实一模一样,很难不让王川一个念头就联想起来。 楚信昔日在地球上见识到许多正道门派驯化妖兽,最喜欢借用太阳蕴含的光明之力消解妖兽体内的阴暗能量,于是发明了这种慢慢化解僵尸魔性的方法。 习明:不是我不洗袜子,是太臭了,本身就有脚气,每天干活回来里面都是水,我自己都恶心。我不是天天换新袜子吗 这样看来,陆秉均在崔家四房没有吃上闭门羹,崔溥果然,还是想结这门亲的。 无数风刃反射而回,赵安的脸庞上泛起一抹嫣红,双脚着地,急速后退。 这就是「废核救世王」的能力,可以将一张机械族生物送入墓地,无效对方宝物/生物的能力发动,并将其破坏。 这个年纪这个修为张风云面带微笑,如果不是绝世强者,那么就是真的没有修炼的天赋。 全场最震惊的就要数王跃了,一开始他以为祁凌是意气用事,虽然有心帮自己,但更多的,王跃都以为祁凌是在逞强。 最后闪电队在蓝色方,陈领选择了上单艾克,中单是祁凌的亚索,打野是王彦斌的盲僧,下路是郭凯的赏金猎人和黄煜新的牛头。 秦阳等人敛去气息,仿佛三缕青烟飘至楼顶,点破一块砖瓦,向里张望。 伟大勇和佐冉急切的看着场地中那摇晃的身躯,张宁此刻赢得了所有人的肯定,超强的毅力和从不服输的精神,大家竟纷纷的骂起了张启红。 这让张汉引以为傲的人见人爱的能力受辱,不过,他目光一转。眼见美景如此嗤笑,难道,她会知道 迭戈五人眼看着因为他们出来对付这个白袍子而让那边的战场主力失守,他们也不等了,猛的突然五人同时对戍狗动手。 “那有什么手段好不好,如果你我调换反过来,为了赢,我也会这样。”白雪凝收回刚刚送出去的神念,她看的很清楚,天蚕茧中自然没有张风云,有的是灵力化身和一道很特殊的力量,骗过她的也就是那道力量。 身后五个罗斯家族成员高手同样有条不紊的在房梁上迅速的保持着距离。 城墙上可是有城卫军巡逻,他这么冲上去,跟自投罗网有何分别 他没说的是,这次计划失败,愚人众必然会查找原因,为了撇清关系,他必须尽早离开。 经过漩涡之魔神一战,钟离对林辰的好感度挺高,说话也更随和亲近。 四周的“友军”还是瞪着眼睛,盯着孔寒安,甚至就连络腮胡子掉在地上的头颅也瞪着孔寒安。 使用令咒的话,可以使从者无条件服从御主的命令,哪怕他们并不情愿。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即便是这些宫中的人,也一样不能免俗。 白月安进屋放好东西后,就走出了房间,因为杨蜜就住他的隔壁。 林贾罗道:“我们在此地发现两只高阶妖兽,在分配上发生了分歧。”林贾罗冲程沄招招手。 方圆感觉自己被抬上了船,闭着眼思考着,灵王虽然是抓住了,还有上万吨的海水,可是怎么吞噬她呢 忙碌一天下来,天色也黑了,奚珞还是坚定地向罗伊告了别,趁天黑,她还能用机甲走一段。 老管家大喊一声,既然他知道了方圆作为公子的客人,他自然不会让元青伤害方圆。然而,老管家这么想,元青却已经疯狂了,任谁都看得出元青此刻近乎丧失理智。 沈清悠捏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抬眸看向老板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老板娘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问下去。 方西乔动了心,眯起眼睛在心里衡量着利弊,他如今没了工作,吃得那些进口药又很贵,总不能坐吃山空,是需要找个工作先挣钱,然后再存够钱。 “如果您只是因为我不回复您的消息,而不间断地想要找到我,那么我为此感到深深地道歉。”可惜奚珞的语气中并不能听出半点歉意。 尤其是罗飞云和罗威父子俩,更是惊恐至极,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方西乔倾耳仔细听着,听出了严月声音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委屈,是难得的可爱,这样的可爱也让他抑制不住的想要扬起嘴角,但转瞬他就把头偏向了左边。 严月坐车回了怀城市区后,在怀城住了一晚,于第二天就回了梧桐市,而这天早上方西乔也刚坐飞机离开。 第116章 送状书去兵马司 季含漪到了的时候,铺子里的两个师傅正在忙着清理,掌柜的将铺子里裱好的画正一件一件的往外头搬。 铺子门前凡有经过的人,无一不捂着口鼻匆匆的避让开。 那股味道也实在大,容春闻了也受不住,用帕子捂着。 季含漪微微掀开帷帽的帘子一角,静静看着她辛苦经营的铺子,如今成了这般,眼里却比以往平静。 明掌柜一见季含漪来,赶紧放下手上的事情,走到了季含漪的面前:“夫人来了。” 明掌柜是还不知晓季含漪和离的事情,季含漪倒没先说这个,只是问:“知晓是谁泼的么?” 这一条巷子虽偏僻,但也有好几家的铺子,但其他铺子都好好的,唯独只泼她这一间,意图已经很明显,便是针对她的。 明掌柜摇头:“却是不知晓,昨夜在铺子里睡的师傅说睡到半夜,忽然被臭醒,起来一看,屋子里满是粪水,被那些人用粪水顺着门缝倒进来了。” “还有门上的招牌,门石,都被泼了。” 季含漪抬头往上看一眼,招牌已经被卸下来,让人拿去洗了,现在那里空旷,她心头升起股难言的恼来。 明掌柜的声音依旧传入耳中:“铺子遭了这样的事情,没客人来也罢了,可店里已经装裱好的,早上客人来取画的时候,都说染了味道,将画给染臭了,不肯要。” “有的画能赔,十来两银子也能赔,可有的画张口就要上百两,那是怎么也赔不起的。” 说着明掌柜看向季含漪:“夫人,您说现在怎么办?” 季含漪看向明掌柜:\"报官了没有?\" 明掌柜赶紧点头:“一早就去负责这条街的南城兵马司报官了,可官府的来了人,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走了,我给了些茶钱给差役,问了能不能抓着到底是谁做的,但那差役说难。” “因着这不属于盗案,也没有人受伤,算不上要紧的案子。” “且这条巷子平日里只有我们这一家裱画铺,更没与人结什么仇怨,我也说不出个仇家,那差役就说深更半夜的,没有人见着,要查就如大海捞针。” 季含漪听了明掌柜的话,心里也明白,没有仇家,没有人证,又是桩小案子,衙门里的也不会用心去查,多半最后就不了了之了,吃个哑巴亏。 但她又仔细想了想,夜里是有火甲巡逻的,每半个时辰巡逻一回,那贼人能够躲避得了巡逻,必然熟悉这里。 再有铺子里被倒了这么多粪水,提着桶逃跑还能不被发觉,说明离这里并不远。 先不说有没有仇家,寻常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做这样的事情,也可能是给银子办事的。 明日要走在即,却又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季含漪稍稍有些心力交瘁。 她摆手让掌柜的先去收拾画卷,再用抹了香的艾草熏一遍除去味道。 即便季含漪有心要赔,她也是真赔不起的,一幅画卷的价值难以估计,任凭人狮子大开口的话她也没那么多银子。 掌柜的听了季含漪的话如醍醐灌顶,连忙道:“这倒是个好法子。” 季含漪又叫住他:“待会儿去雇几个零工来,用皂角和艾草清洗干净。” 说着她叫容春将钱袋拿出来放到掌柜的手上:“一应开支先从这里头出,记好账目就是。” 铺子里的账目季含漪前日就已经来结清了,转让的事情也交代好了掌柜,铺子里的师傅工钱照旧,若新接手的愿意继续开下去便好,若是不愿,铺子里这些日的收益就让他们分了去。 再有这间铺子要转让出去,也是要清洗干净的。 明掌柜得了季含漪吩咐又忙点头,再去吩咐人去做。 季含漪站在一边树下,手掌撑在树干上低低沉思。 容春过来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姑娘,要不就算了。” “明日就要走了,将铺子清理干净转让出去就罢了。” 形势如此,季含漪的确也这么考虑过。 她没有什么时间留在这里耗费这件事情,大舅母那里显然是不待见她与母亲多待下去的,再说她也与外祖母和大舅母说了明日会走,再待下去也要被人多心。 稍微一思量,季含漪又抬头,见着明掌柜正熏香,她闻了一丝香味,忽的一顿。 进了铺子,叫明掌柜去拿纸笔来,季含漪重新写了一份诉状,详详细细的写了三大页纸,再交到明掌柜手上,让他重新去南城兵马司衙门报案。 心底到底是有一口气,即便事情紧迫,季含漪也是不想要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 她心里想了几个来回,这么不想叫她好过的,她唯只想到谢家,但谢家虽说道貌岸然,但这样的事情也不屑做的,季含漪倒是想到了个人。 只是她没有证据。 明掌柜仔仔细细看了季含漪写的诉状,事发时间,地点,损失物品与价值,还有可疑迹象全写在上头,明掌柜见了都直呼缜密。 特别是看到那可疑的几点与可查的方向,明掌柜一拍脑门朝着季含漪道:“还是夫人思量周密,我竟没想到这个。” 又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去,有了夫人这诉状,只要兵马司肯派人,定然能捉到人。” 季含漪见明掌柜拿了诉状就要走,又拉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更让他该打点的打点,兵马司的那些军士番役,不打赏便不会尽心, 明掌柜顿了顿,也忙点头应下来:“夫人放心,等给了诉状我就去安排。” 季含漪又压低声音道:“我也已经和离,往后不必叫我夫人了。” 明掌柜的一愣,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点头。 一应事情安排完,早已过了中午了。 季含漪坐在马车上,又去抱山楼。 马车上,季含漪低头撑着额头,脑中又乱糟糟想着事情,去抱山楼送了画,再去药铺里准备母亲路上吃的药。 本是她都妥帖安排好的事情,忽生这样的事情,叫她脑中发疼,手指却在轻颤,心里头总有一股压抑的心气。 旁边容春忍不住问季含漪:“真的能找到是谁做的么?” 季含漪低低看着自己的裙摆失神。 能不能真的找到,她是不知道的。 但是只要兵马司的人肯细心排查,就一定能够找到。 泼粪的人定然是住在离这条街不远的地方才能躲过火甲还有巡检司还有更夫的眼睛,再有该不会是女子,这么来去还能提的动粪桶,还没有在街道上漏出来半点,几乎是不可能的。 最后便是那人做了亏心事,定然要掩人耳目,身上定然沾了味道想要掩盖过去,谁身上忽然出现了香味,谁就可疑一些。 再有,从街头那些青皮无赖或是闲汉里入手,应该是更好查一些,从哪个身上忽然熏了香上头入手。 但是,或许也有意外。 但季含漪现在已经来不及想这么多了。 那人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她的生意做不下去罢了。 她更知晓,她最盈利的铺子是这间,开在这里。 季含漪甚至动了报复的心思,可她却不知晓她的铺子开在哪里。 而那人知晓的关于自己的这些,季含漪甚至不用深思,都知晓是谁告诉她的。 真真是憋着一股难受的气。 她又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的情绪让容春也跟着担心,她闭上眼睛,轻声道:“没事的,只要兵马司的肯照着去查,就一定能查到。” “不会这么轻易过去的,即便我离了京,还是会让明掌柜留意。” 容春愣了愣,随即也点头。 去了抱山楼送画,季含漪低低与章先生交代一些过后的事情。 章先生接过了画,又看着季含漪:“真的要离开京城?” 章先生如今已经知晓季含漪已和离的事情,初初知晓的时候是震惊不已的,如今又觉得谢家那么大一个门第,却让嫡妻出来卖画,又算是什么好人家,想着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诧异的是季含漪竟这么快的要离开京城。 季含漪点点头,又朝章先生愧疚道:“铺子转让的事情也要麻烦章先生了,等我安顿好了会来信给先生的。” 章先生轻叹一口气,叹声道:“从前我与你父亲是知己,是挚交,我更敬慕你父亲,何必说麻烦的事情?” “只要能够帮到你,也算我对你父亲的交代了。” 又道:“铺子转让的事情你放心,我会与牙人交接的,到时候你来了信,我将两间铺子的银子和画钱一并让人给你送过去。” 季含漪又是感激的福了一礼。 从抱山楼下来,容春在身边问:“明早多久走?若是走的早的话,要不去糕点铺子里买些点心,赶路的时候吃也行。” 季含漪听罢也点点头:“母亲喜欢吃沁芳轩的雪花饼,去买一些也好。” 两人在低低说着路上还要买些什么东西,全然没注意到停在旁边的那辆宽大的马车。 沈肆指尖微微掀开帘子一角,眸子静静看着季含漪上从马车一侧过去的背影,她戴着帷帽,步伐些许轻快,好似带着终于要离开这里的欢喜。 第117章 想要挽留她 沈肆的手落在半空中,还是晚了一步。 连季含漪翩翩扬起的一片衣角也没有碰到。 她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匀称聘婷的娇小身形如柔软的雨露,细腰纤纤,带起一片涟漪却混不自知,又在他的视线中渐渐远去。 宽大的袖口扫在马车边缘又渐渐下坠,修长的手指缓缓的握紧,他看着她上马车,看着那辆马车开始驶离,张口欲叫她的声音,也全都滚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掀开的帘子落下去,投进的一丝光线又恢复了一片沉暗。 沈肆独自坐在里头,仰头闭着眼往后靠,拨弄在松翠戒上的手指隐隐露出心神起伏。 停在前面的马车缓缓离开,声音搅乱沉寂的深潭。 文安从抱山楼下来,又站在马车外头,对着里头小声开口:“爷,打听到了,刚才季姑娘是去与章先生交代转让铺子的事情。” 沈肆缓缓在昏暗中睁开眼,寂寂眼神里,是良久的隐忍。 她是真的要走了。 站在外头的文安自然能够感受到马车内主子的情绪,里头迟迟沉默,他终于忍着被训斥的后果,小心翼翼的开口:“要是爷主动挽留,季姑娘一定会留下来了。” 沈肆唇边浮起抹自嘲带着丝隐忍的苦笑,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对她的坦诚,对她的心意全都说给了她,才让她想这么快的离开。 长长的叹息一声,沈肆低头静静看着掌心里的那只耳坠,他视若珍物,是她身上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日日放在他的榻上,他的枕边,他的掌心。 他唯一想她的物件。 唯一能让他排遣思念的东西。 她在拒绝他后就要长长久久的离开了,丝毫不在意他的心思。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了的,纠缠不是他的处事。 耳坠包裹在掌心,沈肆沉默半晌,才沙哑着开口:“回去。” 外头文安听到主子这冷清的声音一愣,半分也听不出来主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又鼓起勇气小声道:\"季姑娘今日又送了画去,主子要去看一眼么?\" 马车内又是长久的沉默,接着是沈肆如常冷清又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你去。” 文安赶紧应下,却忍不住回头往马车上看去一眼,主子早早等候在这里,是知晓季姑娘一定会来,是想要留下季姑娘的,为什么又不开口呢。 这头季含漪去了从前常买药的那家药铺,没想却在这里碰见了觉得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 那人是谢玉恒。 只见着谢玉恒站在铺子门口,身上穿着官袍,手上提着一个药包,看样子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出来来了药铺。 季含漪也才想起,这里离大理寺衙门也并不算远,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 这家药铺在京城内十分出名,药铺里有位医术十分了得的老先生,季含漪的母亲便常在这里拿药,只是这里诊金贵,药也比别处贵一些,但依旧挡不住这里的生意好。 谢玉恒显然也看见了她,稍微愣了一下,就快步往季含漪面前走了过去。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朝着她走来,眉间蹙了蹙,转身打算待会再过来,却被谢玉恒几个快步一下子挡在了面前。 季含漪还未开口,就听见谢玉恒急促的声音:“含漪,你闹了这么大一场,现在又要来陷害明柔,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已经如你的愿和离了,你又想用这种方式叫我后悔?” “你要是再这样闹,你别怪我针对顾家。” 谢玉恒的声音冷清又严肃,他自来是天之骄子,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优越的警告。 季含漪听了谢玉恒的话一顿,抬头看向谢玉恒,即便隔着薄薄的白纱,季含漪也能看清谢玉恒那张依旧雅致冷清的脸庞,他的皮囊依旧好,可现在却叫她觉得面目可憎。 她本来是不愿理会谢玉恒的,可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样一通话。 她当然知晓谢玉恒要是真的要对付顾家,对付她的表哥,他家族里是有法子办到的,可是让季含漪觉得可笑的是,谢玉恒现在说的话。 李眀柔不仅对自己下药,还在谢老太太的寿宴上对他下药,可现在谢玉恒竟然还偏袒着李明柔,说她去陷害李眀柔。 季含漪她顿在谢玉恒面前问:“敢请问问,我陷害她了什么?” 谢玉恒低头紧紧看着薄纱下的季含漪,这会儿正是下午,早春虽冷,但光线已开始明媚,照在她身上粉色衣裳上的鎏金菊花纹上,流转生辉,那张隐隐约约的脸庞即便隔了许久没见她,也依旧能够勾勒出她的模样。 可叫谢玉恒难以隐忍的是,季含漪变得愈来愈叫他觉得陌生。 她的性情,再也不似从前。 他咬着牙问:“是不是你买通了那西域商人上谢府里来闹的?” “你买通他来诬陷明柔在他那儿买了绝嗣的药,你到底还是看不得明柔成了我的妾室,你依旧怀恨在心,你想要毁了明柔是不是?” 季含漪全听不懂谢玉恒在胡言乱语什么,她觉得他是疯了。 她后退一步,声音也随着冷清:“我与谢大爷已经和离了,你纳不纳妾与我有何干系?” “你便是纳十个妾又与我什么关系?” “我全听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倒不如你自己去好好查查,让郎中去好好看看你有没有中药。” 谢玉恒忽的冷笑:“含漪,你如今当真是变了。” “从前你不会说这么多辩解的话的。” 季含漪闭着眼睛,要不是力气悬殊,她是当真想要当街给谢玉恒一个巴掌的。 谢玉恒的声音又响起:“你以为我没有找郎中?郎中已经给我看了,我的身子没有问题。” “我现在才想起来,当初指认给你下毒的人不也是那个西域商人?” “你与沈家从前的关系并不一般,我如今细想,恐怕是你步步为营,求得沈家与你做假证,就是想要除去明柔是不是?” “可笑,我之前竟也被你给骗了去,明柔那般柔弱的人,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如今她因为这件事被我祖母责罚囚禁,被府里的人指点,她现在已经一病不起,心力交瘁的晕死了好几次,你现在是不是满意了?” 谢玉恒说话的时候,步步朝着季含漪逼近,季含漪不由的后退一步,却丝毫不怕的隔着薄纱抬头看着谢玉恒:“我与沈家一起做假证?你当沈家如你一样眼瞎,你既这般信任李眀柔,你又来质问我做什么?” “你不是在大理寺么,你不是会查案么?你便让人去查,而不是在这里听了李眀柔的几句话,就由你的猜测血口喷人。” 谢玉恒一愣,随即冷冷看着季含漪:“你不过就是仗着身后有沈家撑腰,才敢这么陷害明柔罢了。” 季含漪亦是冷冷的回看过去:“我诬陷李眀柔做什么?我为什么恨她?就连你在我心里都已经不重要,我会在意李眀柔?还要大费周章的去收买诬陷她?” 季含漪的声音冷清不带感情,听在谢玉恒的心里让他的心蓦的一痛。 其实刚才在忽然看到季含漪的时候,他心里是高兴了那么一瞬的。 他视质问她,怀疑她,可是他心底还有更隐秘自私的想法。 季含漪针对李眀柔,证明她心里还是在意他的,在意他才会去诬陷明柔,才会想要将明柔从身边赶走。 他只想要让她承认她做的事情,他可以对她做的事情既往不咎,只要她能够承诺往后好好善待明柔,他也可以重新接纳她,往后只在乎她一个人。 从前忽视过她的,往后他也好好弥补给她。 只是他没想到,季含漪不但不承认她做过的事情,还说她早已不在乎他了。 所有的话都比不过这一句叫他心神发慌发疼。 怎么会呢,她不在意,又怎么会去陷害明柔。 不过都是她在强壮镇定的说谎罢了。 谢玉恒眼角眉梢此刻都带着凉意,看着季含漪:“你不承认也罢,等我找出证据来,那时候将你送去官府,你别怪我不念及从前的夫妻情分。” 季含漪看了谢玉恒一眼,觉得他的话尤其可笑。 嫁给他的三年,他何曾对她顾及过夫妻情面了。 但季含漪不想与谢玉恒提及这些,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问:“所以,你因为怀疑我,就让人去我铺子里泼粪了?” 谢玉恒一顿,随即皱眉问道:“你在说什么?” 季含漪看了看谢玉恒的神情,脸上的疑惑不是假的,她没有再多说这件事,只是道:“我不需要你的情分,你的情分与我来说也根本没用。” “但我提醒你一句,我不知晓你是找的什么郎中看的,但我建议你最好找御医看一下。” 刚才季含漪在心里想了想谢玉恒的话,那西域商人季含漪自然知道,沈肆之前在给她的那封信里面也提及了,李眀柔给自己身上放的毒虫便是从那里买来的。 自己嫁给谢玉恒三年没有身孕,如今那西域商人来说李眀柔去他那里买了绝嗣的药,这件事很有可能是真的,只是应该是李眀柔三言两语便将谢玉恒骗住了,再嫁祸在了她的身上。 让谢玉恒吃绝嗣药,让自己三年无子,被林氏和谢玉恒嫌弃,这样的事情说是李眀柔做的,也是当真极有可能的。 只是郎中给谢玉恒把脉没有把脉出什么,季含漪也不得不怀疑郎中是被李眀柔收买了。 她不怕与谢玉恒对簿公堂,她没有做过的事情,谢玉恒也不可能找得到证据。 虽说谢玉恒历来偏袒李眀柔,但要是他知道真的是李眀柔给他下绝嗣药,应该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还要袒护李眀柔,给她做假证。 第118章 永远都不会回头 季含漪的话冷静没有起伏,脸上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谢玉恒想要看见的神情。 谢玉恒忽然有些茫然的看着季含漪。 她原以为季含漪在离开他后,离开谢家之后,她定然会后悔的。 她这样温顺的性子,还有一个重病的母亲,在顾府寄人篱下,她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的。 可即便现在她这般素素淡淡,但她眉眼里却依旧没有丝毫后悔。 仿佛她真的对他的事情半点都不在意。 可是她陷害明柔是真的,明柔自小与他一起长大,明柔怎么可能会害他。 明柔为了留在他的身边用尽手段,满心满眼的都是他,又怎么会给他下绝嗣药。 他不会信那西域商人的话。 但季含漪叫她重新找一个郎中来看,这话祖母也与他说过。 给他看诊的郎中是历来给李眀柔看诊的那个先生,但那个先生他相熟,也给她母亲和祖母看诊,应该是不会出错的。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季含漪,眼里的冷意依旧没有消退:“我会再去找太医来看,但要是我的身子真的没有问题,我定然会追究你诬陷。” 季含漪冷淡的看着谢玉恒:“是那西域商人说我指使的,还是你自己猜测的是我诬陷?你若是没有证据还要再来纠缠我,我也不怕将你再告去都察院,说你污蔑。” “我心心念念,费尽千辛万苦的终于与你没有了瓜葛,终于从谢家脱身离开,我巴不得你一辈子别出现在我眼前,我会去为了你诬陷李明柔?” “谢玉恒,你头脑发昏的叫我更瞧不上你。” “我如今就与你说清,往后你我没半点瓜葛,我也永远不会回头,若是我回头,遭天打雷劈!” 谢玉恒被季含漪的话气得脸色发青,震惊的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连连点头,再满眼失望:“含漪,没想到你如今竟成了这般。” “你放心,这件事我定然彻查清楚。” 这件事谢玉恒是必然要查清的,现在府里因为这件事全乱了,父亲和祖母要将明柔杖死,明柔那般柔弱的人,那般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不会害他的。 他定然会查清楚。 季含漪只看了谢玉恒一眼,再淡淡留下两个字:“随便。” 她更不欲与谢玉恒再多说一句话,那个从前自己眼中冷清端方的君子,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早不是自己当年见第一眼时的那般样子了。 季含漪没有时间再与谢玉恒在这里纠扯,现在她的哪一件事情都比与与谢玉恒有关的事情重要。 倒是刚才从谢玉恒口中听到的事情让她还稍显得痛快,要是这件事是真的,谢玉恒也是自作自受。 这件事让他自己去查清就再合适不过,他毕竟在大理寺,知晓查案和调查线索的手段和方法。 只是季含漪唯一好奇的是,等到谢玉恒自己亲手查清楚了这件事情之后,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季含漪想,自己那时候应该早就不在京城了,虽说恐怕也看不到了,但还是期待的。 -- 从铺子里买了药回来,季含漪先去看了一遍收拾好的东西,明日一早就要走,也不能再出什么疏漏的。 这时候天色微微有些暗,季含漪让容春将药包也拿去收好,先去外祖母那儿坐了一会儿,算是先去与外祖母好好道别,又往大舅母和二舅母那儿去了一趟,给姑娘和表嫂送去了蔷薇露和木樨香油,算作这些日叨扰的谢礼。 二舅母看季含漪是真打算要走,又看她送来这些东西,全是平日里用得着的,倒也不是客气客套,是竟真生了一股不舍来。 她对着季含漪道:“怎么走这么急?你母亲的身子不好,再多留些日子就是。” 季含漪就含笑道:“那头已经安排好了,母亲的意思也是这些日走。” “我与母亲早点过去,也早点去那头安排收拾妥当。” 刘氏叹息一声,看着季含漪那秀秀气气又白净的模样,又瞧着人这些日好似微微清瘦了些许,唇瓣淡粉,未施铅华,那身上的粉底蓝花的衣裳落在她身上,带了股孱弱,叫人看得心疼。 她也知晓些季含漪这么急着走是不想添麻烦,懂事的叫她心生股愧疚来。 她握紧季含漪的手,虽说知晓这一别怕是往后难见到了,却也还是开口道:“去了之后记得来信,往后也常回来瞧瞧。” “不管怎么说,舅母是希望你能多呆些日子的,也从没觉得你添了什么麻烦。” 季含漪含笑点头:“我都知晓的,等去了那头,定然会来信回来的。” 刘氏这才又难受的点点头。 季含漪又去了大舅母那里,张氏伸手接过了季含漪的东西,又听说季含漪明日就要走,眉眼间松下来,倒也没说平日里的那些话,难得的对季含漪有了几分好神色道:“那可要还准备些什么东西?我替你张罗着。” 季含漪就摇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舅母勿操心。” 张氏本也就没那个心思,不过客气一句,又看季含漪这般说,便笑了笑:“我知晓你一向妥帖,你准备好了便是,若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便差人来与我说一声,也不用与我客气。” 季含漪自然也能听出舅母这话的意思,也依旧笑着点点头。 转头出去的时候,却见着表哥顾晏正静静站在门口看她。 顾晏身上还穿着青色公服,显然是刚从国子监回来不久,修长的身形站在门栏处,视线低低往季含漪看过去,眼神不如从前那般温和,深黑里透着股看不清的神色。 季含漪见着顾晏这般看着她一顿,又开口:“晏表哥。” 赵氏从后头跟出来,见着顾晏这时候回来,不由问道:“今日怎的回的早些,忙完了?” 顾晏看了一眼母亲,稍显敷衍的嗯了一声,又看着季含漪问:“漪妹妹明日就要走了么?” 季含漪跨出到廊下点头:“早些离开,早些去那头收拾。” 顾晏的目光追着季含漪的身形,她站在初春生了嫩芽的山茶花前,浅沉的天色湿漉漉的,他默默抿了唇,又点头:“那我明日送漪妹妹一程。” 顾晏的话才刚落下,旁边的张氏就急忙开口:“你哪里有空去送,府里又不是没人,你又操这份心做什么?你不上值了?” “人家顾洵身子也好了,他又没有官身,他不比你方便些?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季含漪抬头看向顾晏,面容上依旧是半分不计较的神色低低道:“表哥的事情的确更要紧一些,明日的马车我也已经叫前门的替我准备好了,路上不用担心的。” 顾晏捏紧了手,又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他稍默了默没有说话,接着又低低道:“我送漪妹妹回院子去。” 季含漪忙也拒绝:“不用的,也没几步的路。” 顾晏却坚持的站在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我也要出去一趟,我们一起。” 顾晏都已经这么开口了,好似也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季含漪也只能应下来,又与二舅母告辞。 张氏没有看季含漪,她震惊的目光正紧紧看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自己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她自小最骄傲懂事的儿子,在刚才忽然叫她看不明白他。 他虽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季含漪,但刚才他看季含漪的眼神,身为母亲,她了解他一些,那绝不是寻常的眼神,那是一种男子看女子的眼神。 她又忽然如遭雷劈,想起从前每每季含漪回来,顾晏总找借口在府里,她那时候没多想,如今一件件想起来,早有踪迹。 张氏想起种种,心里头有一瞬间的心骇,看着季含漪与顾晏两人要一起走出去,张氏忽然提高了音量叫住顾晏:“二郎,你留下,我还有些话与你说。” 顾晏只是冷冷淡淡的回头看她一眼,接着又道:“母亲,待会再与我说便是。” 说着顾晏回头,只是淡淡看了母亲一眼,眼里淡淡,根本没有想留下的意思。 又像是怕母亲再留,还先季含漪一步的走出了院门,片刻要留下的意思都没有。 张氏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顾晏刚才那眼神动作,心里忽然就生出了股慌来,身子往后踉跄了一步,心里发慌的厉害。 身边的丫头扶着她,担心的问:“夫人怎么了?” 张氏脸色微微发白,又侧头看向身边的丫头问:“你说,她明日就一定能走了?” 丫头一愣,反应过来张氏说的她是谁,又忙点头:\"表姑娘刚才说明日走,应就就是了。\" 张氏松了口气的点点头往屋内走,喃喃道:\"那就好,她走了就好,别再添乱子了就好。\" 这头季含漪与顾晏一块出去,路上顾晏说起了季含漪送的那块砚台,他又伸手递给季含漪一个锦盒,低低道:“漪妹妹送的砚台那般贵重,我很喜欢,这是我给漪妹妹的一点绵薄心意,还望漪妹妹勿要推拒。” 第119章 是沈肆给她的 季含漪自从上回祖母与她说晏表哥想要娶她之后,便有意无意的避开顾晏了。 那块砚台也是她为了还顾晏照顾她母亲,给她母亲送去补品的谢礼,也求个心里无愧,这会儿自然也不会再要顾晏的东西。 她忙伸手推回去,抬头看向顾晏道:“表哥往后的前程高远,身边需要留些体己的东西打点,我亦明白如今顾家的难,不敢再要表哥的东西。” “从前表哥多照顾我母亲,我心里更是感激的,那砚台不过我还表哥的一点微末心意,表哥也请将东西收回去,不然叫我觉得更亏欠表哥的。” 顾晏的指尖微微一凝。 即便季含漪说的隐晦,那话里的意思顾晏还是听明白了。 她送她砚台,不过是为了还恩情。 她疏远的声音,她想要与他之间互不亏欠。 可他照顾姑母,从来都不是要叫她觉得亏欠他。 他喜欢季含漪,自小就喜欢,自小就有护她的心思。 他喜欢她清澈的明眸,喜欢她糯糯又娇气的性子,喜欢她小时候遇到困难总想要寻他庇护的柔弱,在他心里,她是万分珍贵又易碎的薄瓷,需要被捧在掌心好好呵护。 这世间再也没有人如他这般想要照顾好她,呵护好她,叫她永远被娇养在自己的羽翼下,再不受风吹蹉跎。 只是自小到大,她都不曾明白过他的心意。 顾晏落了落眉,看着掌心里她连打开看一眼都不曾的匣子,微微收紧了手。 他又温和笑了声,看着她低声说:“好。” 这里是路口处,一处往惠兰院去,另一处是西苑了,季含漪打算要与顾晏分别告辞,顾晏又开了口,沉稳的声音带着和缓与伤感:“漪妹妹,去了那边,会给我来信么?” 季含漪顿了下,抬头看向顾晏眉眼,眉眼里的不舍很明显,温润的脸庞上依稀见着落寞和隐忍的受伤。 她看着这样的顾晏,心里头忽生了股愧疚来,因着知晓了顾晏对自己有想娶的心思,季含漪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刻意的稍疏远客气了些,想来晏表哥也听出来了。 只是晏表哥本也没有做错什么,他更没有嫌弃自己和离过,还想要照顾她。 小时候他也最是照顾她的。 季含漪心生了愧疚,声音里也少了客气,很真挚的看着顾晏:“晏表哥放心,我会来信的。” 季含漪没说是给顾晏来信,毕竟她单独给顾晏去信,也不大合适。 顾晏默然看着季含漪的神情,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也不戳破,也笑了笑点头,目送着季含漪先离开。 季含漪转身的时候就松了口气,又回去坐在小炕桌前开始铺纸写信。 信是写给二叔的,此去蔚县,若是顺利的话,应该有一月的路程,到的时候正好是春日变暖的时候。 写好了信,季含漪叫人送出去,视线回转的时候,又见着了那卷放在小炕桌上的画卷。 她顿了下,将画卷重新拿在手里展开。 窗外的光线已经不再透亮,花窗上的木刻雕花还挡住了一些光线,透出一层淡淡的阴影,在徐徐展开的画卷里,犹如透出一股尘封的心事。 这副画季含漪看过摹卷,但真迹展露在眼前的时候,心里那股潮起的心绪还是跟着涌动。 她将展开的画卷放在小桌上,低头目光一寸寸落在山石树木上,细长白净的指尖落在远山上。 父亲曾经心心念念的真迹,父亲曾经一直叹息的遗憾,在经年之后,落到了她的这里。 是沈肆给她的。 安静恬淡的影子落在小炕桌上的青玉镇纸和梅雪砚上,再如缓缓流淌的暗河落在旁边的八宝软枕上。 窗外沙沙声细微,室内安静,季含漪静静看着面前的画,妩妩眉眼里落下淡淡的心事。 她终究没与沈肆好好告别,其实她最想告别的就是他。 要不是他,自己可能现在还在泥潭里与谢家撕扯。 她静静看了这副画良久,直到容春收拾清点完进来,与季含漪说都收拾好了,季含漪才小心的将画卷卷起来,叫容春拿去文房箱里放好。 明日就要走,季含漪又仔细清点银两。 明掌柜那里得留一些用作赔偿的,不能就这么走了,留个烂摊子让明掌柜独自收拾,还有今日下午去请了镖局的人随行赶路,也花费了不少的银子,还有路上的花销,到了蔚县,那间空闲已久的院子定然还要修缮置办,还有二叔那里还要送礼,林林总总算起来,手上的银子已经不太够用了。 这些年因为母亲的病,还有顾家谢家的打点,季含漪也没存下什么银钱,再有她去了蔚县不能坐吃山空,她打算在那里盘下两间铺子,依旧做她熟悉的画铺与装裱,铺子请人与铺子的置办又是一大笔开支,手上还需得留些银钱有备无患。 京城的铺子也不知何时能转卖得出去,总也不能一直等着这笔银子。 她在算盘上一算,心有些凉,银子有些不多了。 想起当初从前自己再季家置办的还算稍好一点的那两件首饰,又叫容春现在拿去当了。 她如今处境只能叫她顾着眼前。 去了蔚县一切未知,定然是不能要二叔的接济的,她还得在那头开画堂,开书楼, 季含漪又去枕下将画中的那对耳坠拿出来,借着窗外的一丝光线,她对着光线细看,上头翠色的翡翠很好看,对着光线玉质也很通透。 沈肆说让她扔了,若是扔了定然是可惜的,但这耳坠又是什么意思,她不明白,也不能要。 季含漪用手帕将耳坠也包裹好,对容春低声吩咐了几句,才叫她现在出去。 只是容春才刚从当铺里出来,却没想到迎头撞上了文安。 文安都在这里,那沈侯爷不是…… 文安在这里撞见容春,其实也有点诧异。 侯爷从衙门出来后,难得的去了酒楼小坐,文安知晓,侯爷哪里是有闲心,那是心里头苦闷,上酒楼去消解去了。 一个人坐在房内,历来不饮酒的人,愣是独自一人饮了半壶酒。 他守在外头,看着侯爷那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强忍的孤独背影更是觉得难过极了,他甚至都想要冲进了顾府去,与季姑娘将侯爷的心事全说了,让季姑娘别走这么急。 又或者是叫季姑娘来看看侯爷如今的模样,但凡只要不是铁石心肠,见了侯爷这般,总该生个几分怜心。 况且侯爷是天上月,是上京城无论走到哪儿都被人争先要巴结的人,又洁身自好,身边一丈内能靠近的女子,他这做长随的三年,也就见着是季姑娘了。 这会儿侯爷还独自在雅间里饮酒,文安怕侯爷吃醉了,正下楼去对面药铺买点醒酒丸来,没成想撞见了容春。 这会儿都天黑了,她们明日一早就要走,这时候还出来做什么? 文安留了个心眼跟着,才看见容春进了当铺又出来,不算是偶遇了。 又见着容春与他问候了一声,便问道:“你去哪儿,去做什么?” 容春想着当首饰毕竟不光彩,便随口说了句:“就是去前头铺子里买点点心。” 文安挑眉,之前还说买点心呢,这会儿天黑了又跑出来买? 他便又问:“那你家主子呢。” 要在的话这可是个好事,因着季姑娘上楼去瞧一眼侯爷,说不定心软了呢。 容春回话的很快:“主子还在府里的。” 文安倒是没再问什么了,很是遗憾下又笑了笑,让容春自去。 容春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文安的面前道:“这是我家姑娘让还给侯爷的,在这儿碰着你了,你便拿去给侯爷。” 容春觉得文安也好说话,正巧让文安转交,她也不用上沈府去归还了。 文安看着容春手上的小匣子,有些好奇的接过来问:“是什么东西?” 容春却摇头道:“我家姑娘说侯爷知晓的。” 文安便知道不好过问了,点点头头,见着容春要走,没忍住拉住她又问了句:“当真是明日就要走了?” 容春想着文安知晓也不奇怪的,便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明日当真走。” 文安心里不是滋味,却不知晓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头也跟着难过起来。 看着容春转身走进人流里,文安去买了醒酒丸上了酒楼,最上层的雅间里,文安轻轻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进去,室内依旧安安静静的,文安怕侯爷醉了,却不敢轻易进去,便小声问了句:“侯爷?” 里头迟迟没有回应。 文安便又小声开口:“小的刚才碰了着了季姑娘身边的那个丫头了。” 果真,他这句话说完没多久,里头就传来侯爷低低带些沙哑的声音:“进来。” 文安应了一声,赶紧进去。 雅间宽敞,他只见着主子坐在一张矮几旁,没有任何凌乱,就连桌上的酒盏与酒杯,都是一丝不苟的放在桌上,连撒出一点都不曾。 要不是这满室的酒味,谁能够会想到侯爷这是在借酒消愁。 这可是他跟侯爷三年,唯一一次看到侯爷独自饮酒。 第120章 她对自己哪怕有一点的在意 文安一进去就小心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侯爷身边,越是靠近,酒味就越重,历来喜洁净的主子,从前从不会忍受身上有这样的味道的。 知道侯爷想听什么,文安的声音压轻:“小的只见着了那丫头,季姑娘应该是没出来。” 这话说完之后,文安明显的就感觉到侯爷身上又冷淡了几分。 文安就又赶紧接着说下去:“那丫头见着下的,将一个匣子给了过来,说是季姑娘还给侯爷的东西。” 文安说着将手上的盒子递过去。 这盒子里的东西他没打开,也不知晓到底是什么。 只是他才递过去,稍稍一抬头,侯爷此刻身上的那股冷气就吓了他一跳。 本就是冷肃不近人情的面容,冷酷起来也是分外骇人的,从前侯爷在衙门审问的时候,哪个看到侯爷的那张脸,不都得心虚几分。 文安也被吓得一惊,反复的想自己到底是那句话说错了,还是这匣子里是什么东西。 他的确也没想明白,季姑娘会还给侯爷什么东西。 他手上捧着匣子,大气也不敢喘。 沈肆沉默的从文安的手里将匣子拿过来打开,低头静静看着匣子里的那对耳坠,他为季含漪精挑细选的玉石,他亲自画的图纸,他亲眼看过每一处细节为她做的,在她眼里,竟也这般不要紧。 情绪就快要喷涌而出,心里如被匕首剖开那般疼,他伸手将那对耳坠拿在手心问:“她的丫头亲手给你的?” 问完这句话沈肆紧紧闭着眼睛,手背全是青筋。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分外的可笑,她将自己的一片心意还回来,他却还在心底存了一丝侥幸的想要为她开脱。 他知晓,他不是当真为她开脱,他是为自己,为自己对她的执念开脱。 证明她对自己哪怕有一点的在意。 文安看着侯爷的神情,心头跳了又跳,声音都压低了好许,视死如归道:“是季姑娘的随身丫头亲手给的……” 伴随着侯爷的一声轻嗤,文安冷汗都冒了层。 这耳坠他想起了,这是侯爷前几日日日都要过问的东西,请的是京城最好的金匠与玉匠,每一处细节都要过问,甚至那般忙碌,也要抽出空闲来亲自去看。 那玉是上好的玉,上头镶嵌的珍珠都是用的最好的东珠和青玉石。 文安想了许久,他也没见着侯爷是什么时候将这对耳坠给季姑娘的,更叫他没想到的是,季姑娘竟然将侯爷的一腔真心和心血给还回来了! 估计侯爷这辈子也只受过一回这样的待遇了,被嫌弃至此。 难怪侯爷的脸色会忽然变得这么难看,想来换作是他,估摸着也得要气得吐血。 酒气萦绕的雅间内,文安心里胆战心惊的。 又听到侯爷淡淡冷声的一声出去,叫文安连滚带爬的赶紧退到门后,就怕被殃及到了自己。 暖暖纱灯在敞开的窗户下微微轻颤,夜风在高楼处吹来,纱帘晃动,时不时拂过小案一角,又落在放在角落里的熏炉上。 沈肆低头看着掌心里静静躺着的耳坠,眼底冒出了血丝,收紧的手掌微颤,又低头撑在小案上。 高大颀长的身躯后背躬起来,雅白的宽袍被纱灯映照出一层朦胧,自来规整又体面的人,此刻浑身颓冷。 站在门外的头的文安忽然又听到里头一声瓷器被摔碎的声音,吓得抖了抖,暗想着今夜该怎么过去。 他也当真是想不通季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侯爷这般的人物,不说她竟这么做,就说她一个和离妇,怎么还嫌弃上他家侯爷了。 那可是侯爷给她的东西啊,她难道都不知晓那意味着什么么? 就是现在正住在宫里头的那位郡君,也总去皇后娘娘那儿呆着,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侯爷么。 他摇头,这真是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知道啃一口。 不过倒是还知晓怕,跑的这么急。 --- 这头容春欢欢喜喜的拿着当了的银子回来,季含漪看着容春带回来的银子,拿在手里点了点。 一共只有三百多两,季含漪觉得微微可惜。 那两件簪子是季含漪当初给母亲买的,但是母亲不肯要,给出去又偷偷塞回给了她,她便留着自己用了。 容春站在旁边看着季含漪点银子,又说起了碰到了文安的事情。 季含漪听到碰到文安,心里头微微顿了顿,抬头看向容春问:“亲手给了么?” 容春便忙点头:“亲手给了的。” 季含漪知晓文安是沈肆身边长随,给他也是放心的。 只是在这一刻心里有些怅怅然。 她又深吸一口气,明日就要走了,已经不适合想这些了,又叫容春也去收拾收拾,她这会儿起身一起去陪着母亲用晚膳。 本来今夜外祖母打算摆一桌宴席的,但是季含漪觉得不用大费周章,再有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才好早些赶路。 她自己也知晓自己这回走的有些急,但在她看来,自己与母亲在这里多住一日,心里终究也是觉得不好受。 顾氏难得的下了床榻,身上穿戴得整齐,发丝梳好,还戴了几件简单的首饰,脸上难得有些气色。 季含漪看母亲的精神好似比前几日比起来好了一些,心里也是高兴的。 一起用膳的时候,顾氏说待会儿用完膳再要去看看外祖母。 今日下午的时候,顾氏就在顾老太太那儿说了一下午的话,这会儿顾氏还要去说话,季含漪也点头,说待会儿一块去。 外祖母一向对母亲好,母亲心里有舍不得也寻常。 用完了晚膳,丫头又端了松茸汤来给顾氏。 这松茸也是顾晏送来给顾氏补身子的,顾氏嫁给季含漪父亲这些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了好些年,从前喜爱吃松茸,季家出事后,虽说爱吃,但生活从简,也也没法子吃了,顾晏得空来看望的时候便送来一些。 季含漪也知晓这些,更知晓母亲在顾家,大舅母有些安排并不妥当,但也是晏表哥时时来照看,母亲在顾家的日子才稍算的上舒心。 顾氏接过了丫头送来的白玉松茸汤,又递到季含漪面前:“你吃。” 季含漪摇头:“这是补身子的,母亲的身子要紧,母亲身子好些,我们路上也更顺坦。” 顾氏默默的一顿,也不想自己给女儿添麻烦拖后腿,她知晓自己的身子一落千丈,眼神有些伤感的默默喝汤。 季含漪便小声与母亲说明日的安排,到了哪儿开始走水路,又说哪里的风景好可以多住两日,再说路上哪里有哪些吃的可以去尝尝。 这些季含漪早在计划要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去了解过了,说起来也是顺畅。 她与母亲说这些,是知晓母亲是个容易担忧的性子,一点点困难便想要退缩,但季含漪想要让母亲放心,一路上她都了解的透彻,即便有些小插曲,也不是要紧的事情。 顾氏一边吃汤,一边笑吟吟看季含漪说话。 屋内的光线并不敞亮,张氏送来惠兰院的蜡烛不是更明亮少烟的蜂蜡,而是光线暗沉一些,有淡淡腥味的脂蜡。 寻常脂蜡因为有腥味也会混入些香料掩盖,但屋子里点的脂蜡,明显连香料也没怎么加,算是最差的那一类脂蜡了,光线昏沉沉又并不好闻。 但顾氏忍了三年这样的蜡烛也已经习惯了,她看着昏暗光线下的季含漪,坐在她对面吃茶说话,坐在那张小小的玫瑰椅上,身上的粉底衣裳虽说素净,但也难掩盖身上的那股柔美与如玉的温润,细细的眉眼,还有那张樱唇生出股昳丽,与她父亲的艳有好几份相似。 如今那眉目里更是有她父亲从前一切成竹在胸的从容,仿佛跟在他身边,只需要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的脚步走,便什么也不怕了。 如今的季含漪,仿佛也有了那样的影子。 她仿佛也能够独当一面了。 顾氏瞧着瞧着眼底便朦胧起来,又不想再在女儿面前伤心,又低头将正低低说话的季含漪一把揽入怀里,感受着女儿柔软娇小的身子,她心里的所有不安彷徨也都跟着烟消云散了。 即便她的夫君走了,她还有女儿。 她还要陪在女儿身边。 季含漪忽然被母亲抱着也是愣了愣,又很快软下身子来,安心的闭着眼靠在母亲gt香软的怀里,母亲亦是给了她安慰。 前路也并不是茫茫,她心里亦是有一口气,和离后的女子,不是如他们所愿的应该深居简出,过得凄凉再自怨自艾。 她不想,也不愿。 夜里从外祖母那里出来,已经是有些晚了。 顾氏的眼眶红红的,刚才抱着顾老太太一起哭了好大一阵,犹如生离死别,季含漪也没有劝住。 大舅母和二舅母也过来说了好些送别的话,一人说几句,二舅母还拿出一些体己出来要给季含漪,推拒了好半天,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亥时了。 外头夜色寂寂,季含漪却忽然想起了沈肆身上那股冷清。 第121章 梦见沈肆 季含漪与母亲走在路上,路上的时候顾氏的脸色有些白,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走路有些踉跄。 季含漪想母亲是因为明日要走,心里太过于伤心,本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与外祖母分别,定然是难过的,又叫丫头扶着点。 季含漪先扶着母亲上床榻,看母亲在床榻上疲惫的睡下后,才转身回屋子里去盥洗沐浴。 只是这一夜季含漪竟然梦见了沈肆。 她梦见她被他抱在怀里,被他按在身下,还梦见他那双历来深沉又冷清的眸子紧紧的看着她,缓缓的朝着她她靠近,像是要吻她一般。 身上莫名有一股热,耳边如羽毛吹拂,沙哑的声音带着热气,低低的唤她的名字。 陌生的燥热叫季含漪一下从梦境中惊醒,床边只有一盏幽幽的烛灯,光线透进床帐内更是昏暗。 她茫然的看着床柱一角,仿佛还能听见心里扑通扑通的声音。 梦境里沈肆的唇畔压下来的那一刻,真实的触感,叫她觉得仿佛自己真的经历过。 季含漪捂着胸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境,她甚至都不敢想,沈肆那样高不可攀的人,会那样性感低喘着来吻她。 在她心里,沈肆永远是矜贵严正的,永远都不可能如梦中那般。 季含漪低头捂着自己的脸颊,脸颊有些发烫,散开的发丝下坠,挡住脸上的表情,她有些羞愧自己竟会做这样的梦。 她最不该做这样的梦境的。 季含漪又低头捂在被子里,她明明对沈肆没那样的心思,也不敢生这样的心思的。 又想明日还要早早赶路,不该乱想了。 她正想又躺下去,床帐外头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她一顿,伸手掀开床帐,便看到春菊脸色惨白,一脸慌张的跑进来,见着季含漪便喊道:“姑娘,出事了!” 季含漪心头一紧,又看春菊的脸色,忙坐在床沿上问:“怎么了?” 春菊脸上带着些恐惧,显然被吓得不轻,她张张口,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夫人呕血了。” 季含漪脸色微微一变,忙扯过架子上的衣裳披上,又叫容春赶紧去请郎中,草草的穿戴好就连忙往母亲那里去。 屋子内灯火通明,屋内伺候的两个丫头都是一脸恐惧的站在床边,见着季含漪匆匆的进来,犹如找到了主心骨,慌张的问:“姑娘,怎么办?” 季含漪疾步走过去,便见着母亲双眼紧闭,软绵绵的躺着,白色的寝衣衣襟上染着大团的血,唇边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脸颊边的软枕上,红色的血在烛光映照下触目惊心,有些骇人。 季含漪身上晃了晃,弯腰撑在床柱上,细白的手指颤抖的伸到母亲的鼻下,微弱的气息落到她手指上,她大口深吸一口气,往后跌坐在椅子上,眼眶红了一片,心底发慌,又叫自己镇定下来细问。 春菊在旁边哭起来,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夫人睡下后一直好好的,中途还起身说口渴喝了口茶,哪里想半夜夫人忽然又叫我,我一过去,就见着夫人侧躺着开始呕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昏了过去。” “我也是吓着了,夫人从前即便身子不好,也从来不曾这般过的。” 季含漪侧着头,怔怔看着母亲惨白的脸颊。 从前一直都是好好的,为什么临到走前就忽然这般了。 容春紧赶慢赶的叫了前门的人去骑马请郎中,回来见着季含漪坐在床沿边上小声道:“姑娘放心,郎中很快就来了,夫人会没事的。” 季含漪低头撑着额头,喉咙艰涩,开不了口。 春菊又含着泪问:“要叫大夫人过来看看么?\" 季含漪一顿,摇了摇头。 没多久郎中匆匆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屋内季含漪已经让丫头多点了几盏蜡烛,明亮的烛光照亮血迹,让那老郎中看了都吓了一跳。 他忙挽了挽袖子,神色凝重的上前把脉。 屋内全都一静,眼神都紧紧看在郎中身上。 老郎中把了许久的脉,随即才皱着眉,抬头问起顾氏身体的一些情况来。 春菊是随身伺候的,连忙一五一十的说了。 老郎中听罢,又长长叹息一声,对着季含漪道:“夫人的脉息虚弦,应是肝郁耗血之症,又因情绪起伏,郁结于胸,所引起的呕血。” 说罢他伸手抹了抹胡须,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夫人的身子本是极弱,又思绪多度,身体自然受不住,这种病症多是忧思过多引起的,是心病,只有心病除了,神清气爽,病也自然好了。” 说着他又问季含漪:“夫人近来可有什么心事?” 季含漪顿了顿。 母亲的心事。 她还没开口,外头的帘子忽的就被人一掀开,急促的脚步进来,帘子翻动,将外头的冷气带进来,接着进来好几个人。 是张氏带着丫头进来了。 容春让前门的人骑马,要去马厩里叫马夫,府里内外万事要大夫人点头,张氏知晓也并不奇怪。 指尖张氏一进来便冷着一张脸,满脸的不耐烦与嫌弃,对着那老郎中便道:“那她的心思可就多了。” “自己不省心,身边的人也不省心,能没有心事?” “又是大半夜的出事,这府里能不能有个消停日子?” 张氏这意有所指的话,季含漪心里听得明白,她抿了抿唇,看向老郎中问:“现在应该怎么办?” 老郎中叹气:\"如今只能先开些补气的方子,再好好调理,身心舒畅,才能慢慢好起来。\" 说着又看一眼季含漪脸上寂寂神情低声道:“好好劝着,这世上也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想过去了就好了。” 季含漪失神,是不是母亲其实还在在为她和离的事情伤心。 就如她当初在母亲面前表现的和谢玉恒夫妻和睦的那样,其实母亲在她面前,也是怕她难受才故作看开的。 母亲的性子一向容易想不开…… 老郎中从身边走过去,季含漪也依旧失神,眼眶里渐渐噙了泪。 张氏往床榻上去看了一眼,看到了满目的血,也是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季含漪:“你瞧瞧你做的事情,你不知晓你母亲的性子?” “没得让府里的人又来操心。” 第122章 她没人可依靠的,她只能靠自己 张氏的声音一声声传入耳中,季含漪闭了闭眼睛。 她知晓,若是她继续这般自怨自艾与愧疚,旁人人人都再会变本加厉的指责她,指责她当初的选择,指责她自作自受。 她的选择没有错,和离也不是她的错,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就颓然下去,叫人看轻。 她没人可依靠的,她只能靠自己。 指尖的绣帕被捏的发皱,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忍了忍,闭着眼睛将泪水都逼退回去,再侧头低声与春菊吩咐,先去让人按着郎中开的药方拿药熬药,再去烧热水来给母亲擦洗,屋内也再烧两盆炭火来。 张氏见季含漪没有理会她,便又冷笑一声道:“你可要照顾仔细了,之前人家谢家的上门来与你好好说你不肯,如今你母亲被你气成了这般,你不知晓你母亲什么性子?” “你父亲出事的时候她都要跟着你父亲去了,你这事,你当你母亲就这么好过去的?” 站在季含漪身边的容春听得心里一抽一抽的,大夫人本是姑娘的舅母,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不想着帮忙想法子倒罢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往姑娘的心窝上插刀,又是个什么意思。 回来的这些日子,这院子里不管生了何事,也没叫大房二房的过来帮忙过,更从没公中账上支过银子,大夫人除了每回来冷嘲热讽的,又做了什么? 这院子从前还是夫人的院子呢,老太太都还想叫夫人长久住下去,大夫人又凭什么这么说。 季含漪感受到容春的情绪,轻拍了下她的手,又看向张氏,声音里已经微微冷清:“和离的事情谢府背信弃义,我不忍这一口气,我是执意要和离,但我到现在也没后悔过。” “舅母不必说这些话,不管什么后果,都是我一人承担,我母亲的事情,也由我一人来照料。” “我自回来,我母亲的事情自始至终没麻烦过旁人,既往厨房给了银子,也自己出银子拿药。” “我感激从前舅母的照拂,如今我手上还有些银钱,往后我能够照料,舅母也不必操心。” 赵氏听着季含漪的这两句话愣了愣,又看季含漪脸上静淡的神色,明明一双眼睛已经通红,却仍在与她说这些逞强的话。 这顾氏本就是个身子柔弱的,自从吃了那砒霜之后更是一落千丈,身子金贵的很,要吃上好的补品补药,动不动就头疼脑热,外头走一圈就能落个寒,这样的身子就是个无底洞,她季含漪能有多少银子填? 不过她本就不愿承担起顾氏这一呕血的花费,如今季含漪自己提出来倒也是好,老太太那里也没有话头来说她。 季含漪也还算有些眼力见,见着她神色没开口找她出银子买药。 她心里稍稍满意,又看了床榻上的顾氏一眼,想着这样的身子倒是不如死了,没得一家人都被她给牵扯着。 她虽这么想,但脸上的情绪也依旧没有好多少,依旧是沉着一张脸对着季含漪道:“倒不是我舍不得银子不愿管,我来这一趟本就是想要来帮忙的。” “但你自己既这般说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听你的就是。” “至于照顾你母亲,你也不必说那些话,都是一家人,我们能袖手旁观?该来照顾的自然也会来照顾。” 说完她又看季含漪一眼,也是觉察着半点东西不往这里送也说不过去,便又道:“这会儿我让人送些炭过来,她现在这身子,更受不得寒了。” 这回容春就率先开了口,有些话姑娘顾及着亲戚体面不好开口,便她开口就是。 她朝前走了一步,先是对着张氏福了一礼后道:“屋里的炭火大夫人不必操办,我家姑娘前些日子还买了好些炭没用完,再用几日也是够了的。” 容春还没彻底将那讽刺的话说出来,即便公中送了炭来,姑娘也不会用,那送来的炭少倒是罢了,可送来的都是烟尘大的黑炭,蜡烛可以稍忍忍,可那黑炭烧起来整间屋子里都是那股烟味,时间长了头晕目眩的,怎么好忍? 姑娘计较着体面,这些日子以来没提过,想着是白送来的,也的确是公中的账银,不好挑三拣四的,也叫院里的丫头们也别提,只是不再用了。 又想夫人在这里住了这些年,每年姑娘都是自己贴银子给惠兰院置办炭火,难不成不说出来,顾大夫人还以为夫人年年都是用的她让人送来的炭么。 张氏听了容春的这话脸色微微一变,这个小丫头忽然站到主子面前开口说这样几句话,她不可能听不懂。 这是嫌她炭送的少,又送的不好了。 一个吃白食的,又哪里来的脸面嫌弃?不要更好,公中账目上又能省些银子给宛云做两身好看的春衣,将来去沈府的宴会去。 自己女儿马上就要一脚踏进富贵窝了,她在意一个丫头的话做什么。 想了这番,张氏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四两拨千斤道:“倒是没想到你们院里自己置办了炭,这倒也是好的。” 又看向季含漪:“我瞧着你倒是样样妥帖,我倒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往后我瞧着这炭我也不必送了。” 这话里自然不是夸奖的意思,季含漪也听得出来,脸上也没了从前情绪,只是点点头:“这些日的确没叫舅母帮什么忙,舅母一大早的过来说这些话该也累了,母亲这会儿怕是醒不来,舅母先去歇会。” 张氏听了这话脸上一顿,这是讽刺她只动嘴,请她走了。 她脸上微微难看,又端着身子再看了季含漪一眼,单薄的一身,摇摇欲坠的强打精神,偏还有些犟。 她理了理衣襟淡冷笑了声:“你既这么说了,我瞧着我也的确是帮不了什么,那我也回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让人去我那儿说一声,能帮的我也是要帮的。” 季含漪无心与张氏应付,让旁边丫头去送,等张氏走了才软下了身子,一下坐在了床边发旧的玫瑰椅上。 脚下的炭火忽明忽暗,带给不了身上多少的暖,春菊将刚才郎中开的药方子拿到季含漪的面前来,小声道:“这药方真不便宜,一副一两多银子呢。” “一日吃三副的话便是四两多银子,这可了得。” 第123章 他还想着要见她 季含漪接过了春菊手上的药方低头看着,上头的药材全是补身的上好药材,贵大抵也是贵的。 但只要母亲的身子能够好起来,季含漪如今也顾不得这些。 热水烧好,丫头进来给将床单给换了,还给林氏身上也换了一身,又擦了脸。 药熬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季含漪坐在床边给母亲喂药,容春蹲着一边拨弄炭火一边小声道:“怕是这些日都走不成了。” 季含漪没说话,心里已经在开始慢慢思量了。 今日定然是不能再赶路了,只是若是长留在这里,怕是也不行,即便母亲的病没好,她也不想留在这里。 另一头的沈府内,沈肆几乎一夜都坐在书房里。 他靠在紫檀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桌案上的那只匣子上,匣子里放着那对耳坠,此刻在灯下泛着光彩的琉璃光,但沈肆此刻的神情异常的冷寂。 外头的天边亮起了一丝丝的白,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问身边的文安,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倦:“她走了么。” 文安赶紧从屏风后头进来答话:“那头还没传来消息,该是还没走的。” 沈肆抿着唇,低头看着手里关于蔚县的地志。 蔚县离京一千三百里,即便骑快马去见她,最快也要七八日。 而他在京城要职上,要抽出七八日去见她,是几乎不可能的。 沈肆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山川,他竟还想着要见她。 见了她后又如何。 她一走了之,大抵也不会想要见自己。 她不想再嫁人,她如今想要的是自由,那是她的选择。 沈肆没有再说话,文安也很识趣的悄声退了出去。 昨夜侯爷回来后就在书房里坐着了,五更天才刚一过,就开始问季姑娘走了没有,文安怎么不明白呢,那是侯爷根本舍不得季姑娘走,却又要面子没去挽留。 不过也是,侯爷那般费心给季姑娘做的东西,季姑娘却还了回来,侯爷心里怎么想? 他站在屋外廊下,看着暗沉沉还没有亮起来的天色,长长的叹息一声。 一直到了卯正时,门外丫头按时过来伺候盥洗,文安本以为侯爷会让下人们在外头等一阵的,没想到侯爷如常叫人进去伺候和穿戴。 出来的时候,侯爷身上换了公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面无表情,又变得和从前那般肃正又规整,除了眼底那一丝淡淡的疲惫和眼里的血丝,与平日里看着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若是不说,谁又知晓侯爷昨夜喝了闷酒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夜未睡,就等一个人的消息呢。 沈肆看了眼等在外头的文安,又低声吩咐了一句:“若是她走了,路上让人好好护着她。” “每过一处都要来信,务必安稳的送她到蔚县。” 说着沈肆的声音又一顿,抿了抿唇:“别叫她知晓。” 文安愣了下,又赶紧应下来。 他看着侯爷的背影,修长挺括,依旧如常一丝不苟,仿佛昨夜的事情早已经过去了。 到底放没放下,他想不明白。 侯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沈肆如常去到母亲那里问安,去的时候,懿德居内早已坐满了大房的人。 大夫人和府里的姑娘还有孙媳,围在沈老夫人面前,还没有进去就听到热闹声。 沈肆走进去后,屋子里的声音歇了歇,沈老夫人见着沈肆进来,就提了句:“刚才她们说最近的日头在开始暖了,后园子的花也开了好些,说要办个诗会呢。” “我瞧着人多点更热闹些,你说还请谁来?我听说含漪从前诗词好,要不要请她来?” 沈肆的眉眼一淡,稍微顿了下,只说了句:“不用了。” 便转身走了出去。 沈老夫人一顿,看着沈肆这冷淡的神情,瞧不透他的心思,她本以为他要点头的。 上回那事过后她算是想明白了,怎么上回会那么主动的提顾府帖子的事情,那季姑娘和离了不就住在顾府么,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这回就是心存了再试探的意思,看看自己儿子是不是真就上心那个季家姑娘。 她想着那季含漪从前是讨喜,生的水灵乖巧,模样软嫩,且性子也好,品貌挑不出什么不好的来,可坏就坏在和离了,谢家门第也还不低,这要娶了,不成笑话了。 若是自己儿子真上心季含漪,等季含漪来了,她敲打敲打,倒不是要为难她,多补偿她一些就是,毕竟那孩子日子该是不好过,认个义女,多给她些田庄铺子,将来也免得被人欺负。 这会儿见沈肆态度这般冷淡,又拿不准他的态度了。 旁边的沈大夫人白氏看着沈肆的背影笑道:“五弟自来是这个性子的人。” 沈老夫人顿了顿,心下这时也没了什么心思,为着自己儿子的婚事,她当真是操心都觉得无力了。 又看了白氏一眼,淡淡道:“这事不提了,诗会不用邀别的人来,按着往年的来也行,你让三丫头定。” 白氏看老夫人心情像是不大好,又赶紧应承下来:“老夫人放心,我保管安排的好好的。”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白氏,见她殷勤也不说什么了,她倒是很喜欢自己这个继子的儿媳,心思玲珑又机敏,说的话好听也会伺候安排,自己也是放心放手让她万事操持。 这些年府里的一切,白氏也打理的稳稳当当,面面俱到的。 想到这里,沈老夫人又稍微有些遗憾的叹息,也不知自己儿子将来又娶个什么儿媳,她竟没什么大期待了。 只盼着她能有白氏的一些机敏就好,沈府这么多家业,这么多人情来往,还有对外的接待,能够应付得过来就行。 这头沈肆才刚踏出前门,手下就等在马车旁,见着沈肆便忙往前过去,一过去便低低说了一句:“大人,顾府那头好似出事了。” 沈肆本要上马车的步子一顿,低头看向手下递过来的信。 他站在马车前,穿堂风掠过他的衣袍,衣袂翻飞,颀长雅致的身形在未亮的天色下依旧挺拔。 手上的信被拆开,沈肆低头看信,看至最后,修长的指尖打在信纸上。 冷淡的眉眼微蹙。 第124章 只要漪妹妹喜欢 这头季含漪才刚给母亲喂完药,帘子外的丫头就进来小声说二房的人还有老太太来了。 季含漪撑着额头,昨夜发生的事情,府里应该全知晓了。 床榻上母亲依旧睡着,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意思,季含漪撑着床柱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眼前微微一黑,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出去外间,二房的人和大房的表嫂还有外祖母都坐在外头,许也是怕进去打扰了母亲休息,个个都沉默着也没有说话。 二舅母刘氏的脸上担心明显,见着季含漪出来,身上的衣裳发皱,发丝落了好几缕下来,整个人瞧着似没了力气,又见着她眼眶上的红晕,不由也难受,问道:“我听说你母亲昨夜呕了血,郎中看了可说了什么?” 屋内的人便都往季含漪的脸上看过去,等着她说话。 季含漪已经是满身疲惫,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容春递过来的茶,才开了口。 她的声音落下的时候,屋内的人都静了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老太太看向季含漪低声道:“你母亲会好起来的,你也别太担心,不然熬坏了身子。” 季含漪轻轻点头。 顾老太太又让其他人先回去,就算他们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其他人本来也是做个样子过来的,出了事,总要来看看,现在老太太发了话,一个个的就又站了起来。 二夫人脸上倒是有几分真的关心,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低声道:“你也先去歇着,不管多大的事,府里的人一起想法子。” 季含漪轻轻点头,眉眼真诚:“谢谢舅母。” 刘氏看着季含漪苍白的脸庞,小脸儿上没什么血色,想起从前季含漪一个娇娇气气被养在深闺的女子,如今一桩桩事全发生在她身上,也是唏嘘。 她又安慰了几句,这才走了。 顾老太太留在了最后,进去里屋内去看顾氏。 见着顾氏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顾老太太眼里含了泪,默默坐在床边。 顾老太太心里明净似的清楚,这府里头真正牵挂自己女儿的,只有自己和含漪了,旁的人不过都是做些面上功夫。 顾老太太很是伤心,握着顾氏微凉的手哽咽:“怎么就这么想不过去呢。” 没人回应顾老太太,顾老太太也伤心的很,抹泪了许久。 季含漪怕外祖母伤心的过度,就在旁劝着。 顾老太太老眼里全是泪光,看着季含漪:“你母亲是最柔软善良的性子,不争不抢,回来这些年,我知晓她不高兴,她想要跟着你父亲走了。\" “但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做傻事。” “现在她身子愈发的不行了,漪丫头,你别自责,不管你母亲往后是什么命数,我们都要接受。” “这是她的命,也是我们的命数。” “你不能去怪你母亲想不开,旁人也不能来怪你。” “我们都尽力了。” 季含漪哑了哑,泪水冒出来,外祖母的话总是能在她最彷徨无依的时候给她最柔软的后盾,叫她前路有了方向,叫她依旧能够往前迈步。 季含漪含了泪,低头埋在外祖母的肩膀上,隐忍的哽咽点头。 这时候又来了丫头来传话,说顾晏就站在外头。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让季含漪从怀里抬头,又低声与她道:“晏哥儿是挂心你的,你该是知晓你大舅母的性子,其实你应该也知晓了你大舅母对你母亲多有亏待。” “其实从前我是看在眼里的,但是府里你大舅母掌着公中,府里也没什么产业,多亏她一手操持着,我不好多说她什么,平日里便让晏哥儿来多照顾照顾你母亲。” “你大舅母一向在乎晏哥儿,由他来中间照顾也是最合适不过的,所以这些年惠兰院小事上虽有些苛待,但在大事上,你母亲时不时的病痛上,一次也没亏待过。” 说着顾老太太默默看着季含漪的眸子:“含漪,你该明白,晏哥儿心里是有你,是看重你,也敬重你母亲才这么照顾,便是你浔表哥也不可能做到他这般的。” “今日你母亲出了事,他怕你想不过去,还特意请了一日的假在府里,就是怕她母亲拎不清,想要留下帮你。” “这会儿想必他也是担心你来见你,你便出去见见他,我在这儿守着。” 季含漪听着外祖母的这些话,微微的失神。 这些话是她第一次从外祖母这里听来的,她原以为晏表哥只是时不时给母亲送些补品过来,原来晏表哥还帮她做了这么多。 她的确亏欠晏表哥的。 季含漪用手帕在眼睛上捂了捂,轻轻嗯了一声起身。 出到外头,顾晏站在院门口,因着是女子住处,即便是他小姑的住处,他也避着嫌,没有进去。 他见着季含漪从里头走出来,眼眸含着潮湿,眼尾处和鼻头泛着红晕,弯弯眉眼,眼底一寸寸的愁绪如横波惹春,抬眸里晏晏兰情。 顾晏看得心里发紧发疼,呼吸更是一窒,他的手在身后握了又握,心跳声里,他清楚的知晓自己一直以来,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等季含漪走到面前来,便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季含漪身上单薄的秋月色衣裳,领口也微微皱着,映在那羊脂玉似的皮肤上,叫他看着不忍。 他看着那湿漉漉的眼,低头哑声道:“漪妹妹别怕,姑母一定会好起来的。” 季含漪心里头难受,又听顾晏的话,想起外祖母说的那些,她抬着眸子看向顾晏,细声的开口:“也麻烦表哥为我和母亲担心了。” 顾晏一顿,又连连摇头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我已经叫人去请了城北的郎中来,说是会针灸术,对呕血之症有用,只是他今日不得空闲,可能明日才能来。。” 季含漪感动的对着顾晏福身:“谢谢表哥了。” 顾晏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扶着季含漪,又在快碰到她的那一瞬又蓦的顿住了动作,他道:“漪妹妹别这般客气,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照顾姑母是应该的。” 说着他又将手里一直拿着的纸包放到季含漪面前,眸子看在季含漪脸上:“这是漪妹妹爱吃的佛手酥,吃一块。” “我知晓你到现在定然是还什么都没吃的。” 季含漪怔然看着顾晏手里的佛手酥,佛手酥香甜的味道传来,叫她想起了从前小时候顾晏吓她,惹她生气后,也是会跑出去买佛手酥来哄她。 经年旧事想起来分外叫人伤感,季含漪眨了眨眼睛,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依旧还是从前的味道,她抬头看向顾晏:“表哥谢谢你。” 顾晏笑了下:“只要漪妹妹喜欢。” 季含漪不知晓该说什么了,她觉得她对顾晏的愧疚又多了一些。 又听顾晏在耳边的话:“院子里还差缺什么,漪妹妹让人去我院子里与我说便是,我会为漪妹妹安排好的。” 其实季含漪也隐隐能明白顾晏的意思,她心里一紧,垂着眼帘又轻轻点头:“好。” 顾晏看着季含漪这低头的模样,那白净的尖尖下巴分外的秀气好看,微风吹拂在那细细发丝上,带来的淡淡幽香,又叫他感同身受她的难过。 顾晏又深吸一口气,他并没有要留季含漪站在这里多久,又往后退了一步,与季含漪低声道:“漪妹妹身上单薄,外头天冷,漪妹妹快些进去。” 季含漪看着手里的纸包,又看着顾晏后退的步子,从来没有叫她觉得太过靠近和不舒服,像是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在在意她的情绪。 她的指尖细细紧了紧,又轻轻点头,在顾晏的目送下,拿着剩下的佛手酥回了屋子。 屋子内,顾老太太见着季含漪手上的佛手酥,笑了笑道:“晏哥儿给你的。” “他从来都记得你的喜好的。” “就连你喜欢吃什么菜,他都记得。” 季含漪垂眉坐在外祖母的身边,低头看着手上的纸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外头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容春忽然高兴的进来说,府里来了位太医,正可以过来给季含漪母亲看诊。 顾老太太有些诧异的问:\"哪位太医?\" 顾家如今在京城名不见经传,哪里能够请的动宫里的太医,就连认识都不能认识一个。 容春便赶紧说了从前门听来的经过。 原那是宫里的陈太医,今日往这条巷子来去友人家中,路过顾府门前的时候摔了一跤,被顾府前门的人见着了,就顺手请到了门房里休息了会儿,又说起了自己的身份,门房的人知晓昨夜出了事,便提了一嘴,结果那位陈太医居然很是乐意来看诊。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不由高兴起来道:“这可是造化,也是撞上了。” 她说着赶紧对容春道:“你快去传话,叫人好生将那位陈太医请来。” 季含漪还是更谨慎些,总觉得太过于巧合了些,她叫住容春问:“怎么证明那太医的身份,万一是江湖骗子怎么办?” 容春便道:\"说是他身上还穿着官府,腰上还挂着牌子的,身后还有仆从,应该不会是假的。\" 第125章 不管什么结果,都要试一试的 若是江湖骗子,是不敢穿官府的,因这是杀头流放的大罪,即便有胆子大的自己仿制来穿,也是粗制滥造。 季含漪微微放了心,叫容春快去请。 很快那位陈太医被请进来,身上的气度与穿着,便知不可能是假的。 那位陈太医也很客气,与季含漪和顾老太太都作了礼,还自报了姓名官职,为的就是叫季含漪和顾老太太放心。 季含漪也彻底放心了,忙又请陈太医给母亲看诊。 陈太医特意看了季含漪一眼,身上是深闺妇人的柔软与精致,又透出股细细的韧性,他也没多看,就着手眼前的事情来。 毕竟他演这一趟,也就是为了这。 床上的妇人很美,如柔弱的芙蓉花,但是看起来却是孱弱的很,依稀还有刚才那位姑娘的两分相貌。 他凝着神,仔细过去把脉。 陈太医虽说才年近四十,但是十四虽就已经在太医院学习,几乎没有什么病症能够难倒他的。 只是这会儿这个脉象看起来有些不对,脉息很虚,像是脾肺两虚以导致的吐红,喘息气短的症状。 这种症状多是由心疾引起的,心脉淤阻,本就身子不好,更受不住心病,往往后头来一场急病,就撒手人寰了。 但是看那脸色,白中隐隐的带着泛青,又像是不是寻常心疾,倒是有一丝似乎中毒的迹象。 只是这也不能肯定,毕竟面容发青的原因也有很多,为求得稳妥,他还是没开口,免得闹得人心惶惶。 他如实与季含漪说了顾氏的状况,又道:“如今夫人的确是再受不得什么刺激,脉象虽说弱,但也不是那么急,好好调养着,身子也能好起来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心里头松了口气,连忙又道谢。 陈太医又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随即笑道:“无妨的,不过失举手之劳。” 说着他问来纸笔来,着手写方子。 在写下的方子里,他刚才虽未说出来,却是加了味解毒的药材以防万一。 送走了陈太医,容春看季含漪拿着陈太医写的药方看,便问道:“现在有两张药方,用谁的?” 季含漪如今已经相信陈太医的身份,她稍想了想,还是将陈太医的药房放到容春的手上,让她按着这个方子去拿药。 毕竟太医院的太医见多识广,应该是更稳妥些。 容春便又拿着药方去了。 这头陈太医坐上马车从巷子里出去后,就连忙往都察院衙门去了。 --- 顾氏是在中午过后的时候醒来的,醒来的时候见着季含漪坐在椅上,正趴在她的床边小睡。 草草盘起来的发丝半落,身上披了件降色花鸟毯子,侧着脸庞,闭着的眼眸下头也是深深的疲倦,白嫩的脸颊旁依稀还能见着睡出来的印子。 顾氏见着季含漪这般,心里头很是难过。 她也不知自己的身子是怎么了,昨天半夜忽然就胸痛,接着就呕血出来。 她伸手本是想帮季含漪脸颊上的发丝别下去,却惊动了睡着的人。 季含漪朦朦胧胧的醒过来,见着母亲醒了过来,眼眶一下子热了,接着便低头埋进了母亲的怀里,沙哑道:“娘亲……” 季含漪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叫过顾氏了,还是她未嫁人的时候会这般叫。 顾氏泪眼婆娑,伸手抚着季含漪的发丝,哽咽着:“别担心,娘亲没事。” 季含漪闭着眼睛,沙哑的软软嗯了一声。 顾氏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道:“先回去睡会儿,我知道你累了。” 季含漪依旧闭着眼睛摇头:“不累的。” 顾氏忧伤的落眉,缓缓道:“含漪,母亲又连累你了。” 季含漪捏在母亲袖子上的手一紧,她抬头,眼眶红透,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母亲从来都没有连累我,没有母亲在,我一个人又能去哪儿呢。” “只要母亲在我身边,哪里都是我的家。” 顾氏听了季含漪这句话,悲从中来,想起从前自己伤心过度,竟然想要抛弃女儿离去,如今听了女儿的话,她才渐渐领悟过来,从前的自己是多么自私。 她弯腰,将季含漪拢紧在自己的怀里哑声道:“母亲往后好好养身子,好好治病,好好与你去金陵。” “我们在蔚县好好过日子。” “含漪,母亲有你在,更知足了。” 顾氏醒来,大房二房的人又都来看了一回,等人散后,季含漪才问母亲:“母亲,您心里一直难受我和离的事情么?” “您一直压在心里没说,您也不想去蔚县,是么?” 顾氏此刻发丝披泄,靠在身后的大引枕上,脸色苍白,依旧难掩姣好面容,在窗外透来的一丝光线下,看向坐在身边的季含漪摇头:“我没有。” “我早就想开了,我虽说不希望你和离,但那是因为你身后势微,在谢家好歹能护住你,让你一辈子顺遂富贵。” “可你在谢家过得不好,那谢玉恒还纳妾室,你从谢家出来,更没让你带走一件东西,他们不过是欺你无人做主,你即便留在谢家,过得也难。” “母亲怎么能忍心看你还在留在那个火海里?” 季含漪片刻失神,她今日还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心里积压的心事太多,是因为她才这样的。 又听母亲轻柔的声音:“我心里的确有心事,我的心事是你父亲,我总想他当年在牢狱里受了什么折磨,那些人想让他死,他好好的人,前一日我还去看他了,他第二日就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他当时疼不疼,难不难受,他一个人在地底下冷不冷,他那时候有没有想我” “我心里难过,为你父亲难过,我宁愿他什么都不是,我只愿他如今也好好的。” “可你回来了,你从谢家回来了,我便明白过来了,我还有你,我再想早些去陪他,我也要先陪着你。” “你说去蔚县投奔你二叔,我心里也是愿意的,你未见过你二叔,我是见过的。” “当年我与你父亲大婚时你二叔来过,他与你父亲生的一般好,你二叔性子老成,不苟言笑,但不会是不好的人,你父亲待你二叔亲近,若你二叔不好,你父亲也不会这般念着他了。” 季含漪有些出神的看向母亲的脸庞:“那母亲呕血,不是因我的事么?” 顾氏笑了下,伸手抚上季含漪的脸庞:“怎么会呢,你如今有主意,万事能够做主,母亲很欣慰很高兴。” “含漪,你与从前不同了,我也知晓你也忍了许多委屈。” 季含漪含了汪泪,心里沉沉的担子,终于在母亲的柔声细语的化为了春风。 她低头埋在母亲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在温暖的炭火声里,终于浑身松懈的软下来。 一直到外头丫头熬好了药送进来,季含漪才从母亲怀里起身。 春菊过来喂药,季含漪跟着容春走到外间,容春将一封信递到季含漪的手上,小声道:“这信中午就送来的,只是姑娘一直在忙,也没来得及给姑娘看。” 季含漪有些疲倦的坐在外间的椅上,手指在脚边的炭火上暖了暖,又靠着椅背,将信纸打开。 信是明掌柜送来的,季含漪仔细看过去,神色微微有些凝固。 容春在旁边小声问:“是不是抓到贼人了?” 季含漪微微歪着身子,撑头在椅上的扶手上。 兵马司的人的确抓到了往她铺子里泼粪的两个人,是那条街上地痞无赖,只说是路过,因为被铺子前的石头绊了脚,气不过才这样做的。 兵马司也的确处置了,将那两个人各笞了五十,便算作了结了,甚至因为那两人本就无赖,身上无银,笞刑完只让他们去帮忙清理就算惩治了。 但这件事定然远不是这般简单的,那兵马司的人也只想快点结案,并不想要深究,若是他们稍稍拷问,就知晓这件事背后是有人指使。 又或许是兵马司的人知晓,但是收了贿赂。 季含漪闭着眼睛撑着额头,想这一口气难不成就这般忍了么,那在背后故意针对她的人,便这么放过了他么。 或许放过一次就还有第二次,让她的铺子不好经营。 季含漪又深吸一口气,起身往自己屋里去,坐在案前,铺了信纸,开始提笔写信。 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季含漪总之是要试一试的。 信让人送出去,晚上的时候时候明掌柜就又送了信来。 此时季含漪才刚从母亲那儿看着母亲吃了药回去,坐在罗汉榻上摆出画具还未落笔。 她看着明掌柜的信,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季含漪让铺子里的师傅跟着那两个无赖,那两人平日里连吃酒都要赊账的人,如今却不仅还清了之前所有的账,还能宴请狐朋狗友吃酒。 看了信,季含漪当即又提笔开始重新写诉状,让明掌柜明日上南兵马司重新状告。 容春在旁边也知晓季含漪在写什么,忍不住小声道:\"可万一别人给的银子多,兵马司的人还是糊弄过去怎么办?\" 季含漪静静看着小炕桌上跳跃的烛火,轻声道:“那我便告到兵马司指挥使那里,指挥使那里不行就告到御史那里去。” 容春被季含漪的话吓了一下,赶紧道:“那些都是大人物,我们什么靠山关系都没有,真的能告得到公道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身边的容春,素净的面容在暖光下摇曳,低声道:“如果不告的话,那我们便当作无事发生么,万一背后的人变本加厉呢。” “即便不行,若是不尝试的话,你心里好受么?” 容春愣了愣,想起那日在铺子里见到的那光景,那见铺子是姑娘耗费了许多心血才做到如今的。 想起当初铺子刚开起来的时候,姑娘日日过去,亲自挑选挑托心的宣纸和绫绢,甚至那浆糊都是姑娘自己调制的。 最初生意还不怎么好,铺子里才请一个师傅,姑娘得了空闲都要去看,每个步骤都要亲自去示范,如今铺子做起来了,被人两桶粪水就毁了。 虽说可以清洗干净,可是心里总之是隔应的很,那味道也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散去,对铺子生意的影响不是丁点。 容春这般一想,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她看向季含漪:“姑娘,我也觉得应该告!” 第126章 碰见沈长龄 第二日一早,季含漪要往铺子里去一趟,昨日明掌柜的来信说,大部分的客人也好说话,只要味道没有了,也没怎么计较,只是有些客人依旧不满意,要求赔银子。 铺子里的银子因着季含漪本打算要走已经结清了,没剩多少银子,季含漪便过去将这件事情处置完,看到底还要给多少银子了结完这桩事情。 早上她走的早,去外祖母那儿问安的时候却碰着了顾晏也在那里。 顾晏见着季含漪进来,却站了起来走到季含漪身边问:“姑母好些了么?” 顾晏这动作,引了屋内好些人注意,旁的人倒是没有怎么多想,只是觉得顾晏对关心顾氏的身子。 二夫人刘氏还笑着说了句:“晏哥儿自小就亲近他姑母一家的,如今她姑母出了事,也是这么关心。” 坐在刘氏旁边的张氏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难看的看着顾晏的动作,虽说是站在季含漪身边两步外的位置,可那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脸上,关心溢出眼底,更多的是叫张氏也看不懂的情绪。 自己这个儿子,最近变得连她都看不懂。 从前最是在意自己在官职上的前途,从前不曾有过一回早回,有时候还要留在国子监到夜里很晚,更是还会陪着上司应酬,就是为了某一个好前程。 他自己也知晓,一直留在国子监,再好的前程也不大,为了这回能去六部择选学习,他更是费尽心力,可现在他却在这个节骨眼连请了两日的假。 顾晏多在意前程,张氏最是明白的。 她紧紧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旁边人的目光下却不能说半个字,却觉得如坐针毡。 季含漪见着顾晏过来,还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本是有些不习惯的,但又看顾晏满眼关心,又想起外祖母与她说的那些话,这府里旁人可能是虚情假意,但顾晏对她母亲,是当真尽心了的。 她便也压着心里的那股有些不适应,与顾晏小声道:“二表哥放心,我母亲昨日吃了药,今日好些了。” 顾晏听了季含漪的话,脸上便也松懈了些,又与季含漪关切道:“姑母的身子一向不大好,这次多养些日子,等养好了身子再说去蔚县的事情也不迟。” 季含漪低垂的眼神余光微微往张氏那头看了看,见着张氏脸色些微难看,又正往她这边看来来,犹豫一下,正想着怎么说。 上头顾老太太的的声音这时也传了来:“晏哥儿说的是,你母亲的身子底子太弱,若是不好好养着,将身子养好了,路上万一又碰着了个什么事情,那时候半路上又怎么办?” “为着稳妥些,去蔚县的事情倒是不用太着急,等你母亲的身子养好了再说。” 季含漪便也轻轻点头。 顾晏说完了话,也退到了一边站着,季含漪心里还想着铺子里的事情,坐下说了些母亲的事情,叫旁人不必太担心的话后,又起身先告退。 顾晏看季含漪起身出去,那娉婷的身形缓缓走出视线,在早春开始明媚的光线下,如琼枝玉树,伴着暖日与霞光。 他怔怔想着,他在书房里画了无数表妹的画,却半分也画不出表妹的神韵,因那浑然天成的素净与清澈,以他晦暗的心思,永远也画不出来。 顾晏心里轻跳,又情不自禁的起身跟着出去。 他也不知晓自己追出去是要说什么话,他只是看着她走了,他一早等在这里,不过就为了看她一眼,现在她走了,那宁安堂他也不愿呆了。 张氏看着顾晏离去的背影愣了愣,旁边刘氏又开口问:“晏哥儿今日怎么这时候还在府里?” 张氏脸色又沉下去,站起身来看了刘氏一眼,一言不发的就走出去了。 刘氏被张氏这一瞪眼,莫名其妙的,看着张氏离开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 大房是比二房好,张氏又管着府中中馈,她老爷也死了,没个靠山,可也不至于被她这么摆脸色,当下也没了说话的心思。 这头顾晏追着季含漪的脚步,在后面低低喊了一声,季含漪回过头来,见着顾晏出来,忙又问:“晏表哥,何事?” 顾晏喉中哑了哑,看着季含漪仰起的脸庞问:“漪妹妹要出府?” 季含漪走的这条路正是往后门走的,她点头:“我铺子里有些事情,这会儿去瞧瞧。” 顾晏便开口:“我陪着你。” 季含漪笑了下:“不用,我自己去便是。” 前日铺子里出的事,季含漪谁也没说,外祖母和母亲都没开口,如今府里出的事情多,也不想再说一桩让人担心了。 这件事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真的处理好,免得让身边人这些日也记挂。 顾晏看着季含漪眉眼,见着她虽说含笑,眉眼里却带着几分客气,喉咙紧了紧,却是不强求的后退一步,也笑了下:“好。” 季含漪见着晏表哥脸上有些失落却依旧理解她的神情一顿,晏表哥好似自来都是这般,她不愿,他就全依着她。 心里又升起一股不是滋味来,季含漪咬了咬唇,还是转身先走。 毕竟她心里也很清楚,她什么都给不了晏表哥,等母亲好转,她也依旧要走的。 等到了铺子,铺子外头几乎已经收拾好了,铺子内到处点着艾草和熏香,但浮在香味下头的那股淡淡味道,还是依旧在。 明掌柜见着季含漪来,便忙将几副装裱好的画拿过来给季含漪定夺赔不赔,赔多少。 季含漪低头看了看,都是裱好的画,师傅的手艺很好,用料精良,配色雅致。 装裱的价钱与画卷的价值是有些关联的,好在这几副画,都是寻常自娱自乐的画卷,即便赔偿,便算作裱画的银子赔,再将裱好的画送给客人,想来大多也能接受。 明掌柜听了身上一松,连连称好。 季含漪站在铺子里一幅幅算好了银子,又与明掌柜问了些那两个无赖的细节,季含漪便叫明掌柜这会儿去兵马司,她在铺子里等他。 明掌柜的诶了一声,敢紧去办要紧事。 出了这样的事情,明掌柜的心头也有口气,他昨日看着那两个无赖被笞了三十,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走过去,也是气不打一出来。 季含漪在铺子里坐了坐,又带着容春去铺子外头随意走走,才走了一会儿,不想却见着个穿着青衣武将官袍的人,正脚步飞快的往她这头走来。 那人正是沈长龄。 第127章 我还没成婚呢 沈长龄才从兵部出来,正与几个交好的好友来南城酒楼吃酒,下午再回军营,没成想竟碰着了季含漪。 虽说季含漪带着帷帽,但是远远一看,就与旁人不一样,他只是看一眼就能被吸引目光,再仔细看去,分外熟悉。 又往前走了几步细看,可不就是这些日他心心念念的人。 本来他从前对季含漪没那念头,小时候也只是觉得季含漪跟个白面团子似的分外的可爱。 可是自从见了如今的季含漪,又听了母亲说季含漪已经和离的事情,就不知道怎么的,时不时的心痒一下,就跟往湖水里扔个石子,那涟漪十里外都还有的感觉一样。 晚上闭着眼睛想一下,操练的时候想一下,就连与要好的兄弟说话谈天的时候都时不时的要乍想一下。 也没说想多久多深,就想那一个瞬间,时不时脑中冒出季含漪的脸,又想母亲说的话,总之是忘不掉了。 就跟着了什么魔,总想着小时候欺负过的季含漪和离了,身边没人了。 就是刚才,沈长龄与兄弟走在街上,听身边人说起他又纳了妾,那身段好比杨柳,漂亮的很,下午带给他们瞧瞧的时候,他脑中就想起季含漪的模样来。 谁能比的上他的漪妹妹呢。 谁曾想他正想着,转头就见着了相似的人,再一看,竟真是自己这些日日想夜想的人。 当下连兄弟也不要了,又怕兄弟见着了佳人,用力劝着兄弟赶紧进酒楼,他一溜烟往人面前走去。 小时候的记忆又涌上来,想起小时候逗她的场景来,心尖尖又发热,恨不得立刻就到人跟前。 季含漪见着沈长龄往她这边走来,却是下意识的转了身。 上回见着了沈家大夫人,季含漪便认出沈长龄的身份来了,她对沈长龄还有些模糊的印象,就是他欺负她的那一回。 虽说后头沈长龄想方设法的想要来她跟前赔罪,但季含漪后头也一直躲着他,生生没与他再见过一回,把他当洪水猛兽那般躲。 这会儿她也不确定沈长龄到底是朝着谁来的,但看他那眼神好似是朝着她,想着两人也不过碰了那么一回,该是认不出她来才是。 她心里存着侥幸,却没想身后传来一道年轻爽朗的声音:“漪妹妹。” 这声漪妹妹喊的季含漪心都颤了两下,他大咧咧在大街上这般叫她,她又刚和离,万一叫谁听见了,旁人又怎么想,可别传出什么话头出来。 她与沈长龄又没有什么关系,做什么又叫她这声漪妹妹。 她赶紧回头,看着一身官袍扎眼的沈长龄急促的低低道:“你别乱喊。” 沈长龄听着这好似不大高兴的声音一愣,又低头看向季含漪的薄纱下的面容,朦朦胧胧仰起的脸庞,如雨如雾,叫他又看得愣了愣。 他心里还升起股奇异的感觉,小时候那般软软的性子,现在好似不高兴的声音听起来也糯糯的,当真是没怎么变。 甚至他隐约瞧见了人,那黑溜溜的眼睛好似还瞪了他一眼,不由咧嘴露出白牙笑起来。 季含漪对沈长龄早就只剩下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了,也不知这人现在是什么脾性,更不知晓他叫自己做什么。 又见他忽笑起来,几分俊俏带野的面容带着股不羁野性,本就生的身量高,腰上别着腰刀,缠着牌子玉佩,一身武将打扮,还是有官职的,霎时显眼的很。 季含漪又往后退了一步,问他:“你叫我做什么?” 沈长龄又低笑了下。 他也不知道他叫住她做什么,他就是想叫她。 季含漪身量实在是秀气,沈长龄与她说话得微微弯着腰,但从前不喜欢在女子面前低三下四的人,这回很是乐意的这般与她说话。 他眼神看着那薄纱道:“你还记得我么?” 有印象自然是有印象的,沈府的小三爷,沈大夫人最小的嫡次子。 但季含漪摇头:“不记得。” 沈长龄听季含漪不记得倒还高兴了一下,说明自己小时候做的混账事,她肯定也不记得了。 他赶忙自荐了一番,又说:“我比你长一岁,我还没成婚呢。” 这就是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说了出来,沈长龄自己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就把这句话给说出来了。 不过又想,本来也没成婚,母亲还在给他挑,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季含漪看了沈长龄一眼,他最后说的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又想着兵马司的官司,稍稍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沈长龄心里头却是舒坦了,她未配,自己未娶,想接近姑娘说话,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又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不能光明正大的。 他当下又赶紧问:“隔些日我府上的姑娘们要开个诗会,我听我母亲提过要邀顾家姑娘来。” “你是不是如今住在顾家的,你来不来?” 季含漪听了沈长龄这话,心思稍转了转。 沈家要邀顾家姑娘,定然是要邀她三妹妹了,沈家如今的地位,身边相近交好的都是身份不低的,院子里姑娘的诗会,不是当作交好的寻常也不会邀请。 这场诗会大抵又是为着三妹妹的,她不可能去。 她抬头看向沈长龄摇头:“我近来事情多,不去了。” 沈长龄忙问:“你有什么事情?不过就是个消遣,又废不了什么事。” 季含漪依旧摇头:\"我也不擅长那些。\" 沈长龄心里头有些失落,却不说这个了,又问:“你在这做什么?” 季含漪正想着怎么将沈长龄打发走,明掌柜这时候已经跑回来了,满头大汗,见着季含漪就道:“姑娘,那些人欺人太甚,就说案子结了就不管了,还将我给赶了出来,说是我要是还闹的话,就当作滋事给抓起来!” 季含漪听罢心里头就是微微一凝,她等在这里就为等一个结果,却没想到兵马司的人会这般草草了事。 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准备,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又是这样一桩小事,兵马司的能将那两个无赖抓住惩治,他们都觉得已经尽了职,至于是谁指使的,他们根本就懒的管,懒得查。 她本也是存了一丝侥幸的。 旁边的沈长龄听了明掌柜的话,却是问了一句:“谁欺负你们了?” 第128章 我叫我五叔帮你 站在季含漪身边的明掌柜乍一听到旁边一道男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个人。 他看过去一打量,便见着人通身气度不凡,生的更是丰神俊朗,举手投足都是贵气。 再看他身上那身官袍,还有那腰上的佩刀,这不是官老爷么。 明掌柜就忙就开口说了一句:“兵马司的。” 沈长龄一听兵马司,便打听来龙去脉。 季含漪本是不愿说,不愿欠沈长龄这一个人情,又不是熟悉的关系,但明掌柜已经义愤填膺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 沈长龄听罢问季含漪:“你确定背后还有指使的人?” 季含漪点头。 这事她是万分确定的。 沈长龄就笑了下:“这事即便再去兵马司闹也没用,就算你去找兵马司指挥使也不会有好结果。” “那些吏目收没收好处另说,你这案子贼人已经抓着了,也已经可以结案了,你们身后又没个关系门路,兵马司也忙碌,他们不会再管你们这事的。” 季含漪也明白沈长龄说的是这回事,她也想好的,官府不行,就用其他法子。 又听沈长龄淡笑一声:“不过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兵马司上官是巡城御史崔茂,崔茂归我五叔管呢,你放心,我回去与我五叔提一提,不过我五叔一句话的事情,那兵马司的人还得请着来给你查。” 季含漪听着沈长龄口中的五叔,如何不知晓那是沈肆。 又想起上回在皇宫内,沈肆对自己那冷淡的态度,与她没说几句便先走了,想来也是厌了她。 自己自从要与谢玉恒和离以来,诸事麻烦了沈肆许多,如今为着这样一桩小事又去麻烦了他,恐怕他更烦了。 大不了她也雇几个人把那两无赖抓了,问出身后的到底是谁,再去官府报官,总之不能这般一直忍下去。 就算再不行,她便以牙还牙也叫人去泼去。 况且她心底里已经有了猜测了。 季含漪忙抬头道:“不用劳烦了沈大人的。” 沈长龄看着季含漪紧张的像是有些怕他五叔的神情,想着自己五叔那张脸,谁瞧见了不怕,估计季含漪是被五叔那生人勿近的气场给吓住了。 他低笑道:“你别怕,我去提,你什么也不用管。” 季含漪还要拒绝,又听到沈长龄身后有人叫他,不由侧头看去。 沈长龄回头一看,正是与自己同在军营交好的好友,淮阳伯府的嫡次子陈炎。 与他在京中京中交好的,多是世家的次子和闲散子,不需承担家族的重担,更不需要有多大的出息,家族富裕,即便一辈子游手好闲,也能富贵的过。 唯一的要求便是别惹出事端来。 但沈长龄自己还算是洁身自好,自小家规严苛,父亲和祖父更是严厉,即便他读书上没有建树,但也老老实实去军营里历练,不惹事端。 但是他身边的那些人可不一样了,只要不是家族里惹不起的事情,寻常事情是没有忌讳的。 便是强抢民女的事情,他们也做过。 季含漪即便带着帷帽,但站在那里一处,身上的那股吸引力便叫人忽视不得。 沈长龄挡在季含漪身前,草草与她说了句:“你放心,这事不要你操心。” 说罢就转身走了。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在人流里拦着一个蓝衣男子的肩膀往不远处的酒楼上走,她便也收回了视线,又与明掌柜交代,让他这些日照常经营,那些要赔的画,一幅幅送到人家府上,态度好些。 明掌柜点头,又问季含漪:“那万一那无赖又来怎么办?” 季含漪顿了顿,想着沈长龄刚才的话,或许让他去说一说也好,毕竟沈肆的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她就只是想要个公道而已。 --- 这头沈长龄上了酒楼,却还是没忍住跑到窗口往楼下看,见着人群里没了人,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刚才一口应承下那事,也是为了后头好有由头再找她。 中间隔了好些年未见,可惜那帷帽挡住,他都没能好好看她一眼。 想起小时候自己欺负她那回,其实还是有些愧疚的,经年再见,心里头竟还升了异样的心情。 心里存了讨好的心思,又想下午还要去军营,这会儿连酒也忽然没心思吃了,就要赶紧回去找自己五叔。 五叔寻常不是都察院就是在皇宫里,要么就去刑部和大理寺,从来不在外头应酬,或是去饮酒作乐,只要去这几个地方找,多半就能找得到人。 他当下就撇开一切要走。 身边的陈炎拉住他:“你做什么?爷才叫了几个容貌好的乐妓来,你这就又走了?咱们屁股都没坐热。” 沈长龄甩开陈炎的手:“你先自玩,我还有些要紧的事。” 陈炎拉住他:“你能什么要紧的事,今日上午又不操练,来都来了。” 沈长龄可不管这么多,一心惦记着季含漪的事,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炎看着沈长龄的背影吐槽:“看着像是有母猪在后头在追一样。” 其他人笑道:“罢了罢了,他家里一向管的严,我们吃我们的就是。” 这头沈长龄急匆匆的下了酒楼,先打马往都察院去,听说了五叔不在,问了门口的人,说是一上午都没来。 沈长龄估摸着往宫里去了,他又不能随意进宫,就先回府去看看,没成想就是随口一问,五叔竟然在府里,这可真是撞上了,面上一喜,赶紧下了马进府。 他一路往五叔书房走,站在门口处很是自觉的放轻了步子,叫人快快去传话。 传话的就是文安,他见着沈长龄主动来找侯爷,倒也是稀客,想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忙也进去。 侯爷才刚从宫里回来,这会儿怕是也在忙。 他轻手轻脚的进去,正见着侯爷坐在成堆文卷的桌案后,眉头紧皱,显然这会儿正忙。 他犹豫一下,小声的开口说了沈三爷的事情。 沈肆手上翻看着石林县的卷宗,这桩案子已经不仅仅是冤案了,更牵连的人广,不是桩小案。 文安的声音才落下,他想也没想的就开口:“没空。” 第129章 你叫她漪妹妹? 侯爷这个回答,文安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侯爷忙起来,那是谁也不能去打扰的。 他将这话回了回去,沈长龄好不容易碰着了,怎么能轻易放弃,便说了句兵马司的人受贿渎职,他知晓五叔一向看不得手下的人受贿,必然要管的。 文安一听,忙问:“三爷可有证据?” 沈长龄便道:“自然有的。” 又道:“这是季姑娘的事,五叔从前不是认得她么,她铺子出事了。” 文安听了这话,心里头就是一跳,也不等沈长龄再说,赶紧一转身急匆匆的又进去禀报了。 文安急匆匆的进去传话,也忌讳着侯爷忙碌不喜打扰,连忙将刚才沈长龄的话快速的禀报了一遍。 果真,侯爷听了他的话后,手上的动作顿住,文安暗地里送了口气。 随即他就又听到侯爷低沉的声音:“去叫他进来。” 文安就知晓,但凡牵扯到了季姑娘的事情,侯爷再忙,那都得空出时间来。 文安诶了一声,赶紧出去了。 沈长龄进来的时候,见着五叔依旧一脸严肃的坐在满是文书的桌案后,心里就提起来了。 五叔生的矜贵,从来又是严肃严正的模样,在外一丝不苟又不苟言笑,自小与府里的其他小辈或则是同辈都不怎么亲近,带着股疏远和忽远忽近。 沈长龄想着也是,与五叔同辈的,比他父亲都大,小辈里五叔又是长辈,怎么亲近的起来。 况且五叔性子冷清,府里的小辈见着也怕,就连他平日里有些没规矩的人,站在五叔的书房里,也不自觉的规规整整的站好,不敢有一丝吊儿郎当,再十分规矩的喊一声:“五叔。” 沈肆看了眼站在面前的沈长龄,又似随意的开口:“说清楚。” 沈长龄知晓五叔说的是什么意思,赶紧将季含漪遭到的事情说了,又道:“那兵马司的是有渎职之嫌,那两个无赖是抓了,笞了板子,可指使的人便不管了么?万一下回还去泼怎么办?” “漪妹妹本就从谢家和离了,还指望着铺子的营生过日子呢,况且漪妹妹被人这么欺负,我也看不下去,必须得好好惩治了。” 沈长龄一口一声的漪妹妹,俨然将季含漪当作了身边亲近的人,那脸上愤懑,满是打抱不平。 沈肆静静看着沈长龄脸上的神情,黑眸里浮了层暗色,又抿了抿唇:“漪妹妹?\" 沈长龄听了五叔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小时候这般称呼的,如今叫着漪妹妹觉得好听亲近。” 沈肆冷笑一声:“还是这么没规矩,你用什么身份这么称呼,她如今刚和离,别平白因你这称呼给她添些事端。” 沈长龄被训的愣了愣,没成想一声称呼还挨了一通训斥,赶紧又老实的点头:“五叔说的是,下回我不这么叫了。” 说着他又看向五叔:“但季姑娘的事情,还请五叔一定要帮她,小时候我欺负过她,如今她遇见了这遭事,我也瞧不过去。” 说着他将手上的状书送到沈肆的面前:“五叔你看看,这是季姑娘写的。” 沈肆看了眼沈长龄送到面前的东西,放下手上的笔,接了过来。 状书上的字迹秀丽,通篇道理说的条条是道,且疑点证据猜测尽数写的很清楚,若是兵马司收到这样条理清晰的状书,且疑点也合情合理的情况下,的确应该再受理去查。 这件事的确是兵马司的不够尽职。 沈肆将手上的状书放到桌上,又靠着椅背问沈长龄:“她与你说的?” 沈长龄有些诧异五叔会过问这些有些无关要紧的问题,却还是规规矩矩的点头回话:“今日碰见了季姑娘,我听她说的。” 又道:“季姑娘含泪与我诉苦,说兵马司的欺人太甚,说指使的人怀着坏心,求我帮忙。” “五叔,这事不能这么过去了。” 沈长龄故意将话说的严重些,故意将季含漪的反应说的大了点,就是求的气直气壮的,想五叔答应。 只是当他说完后,抬头看到的却是五叔阴沉的一张脸,将他都给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着自己该是也没说错什么话的,怎么五叔就忽然变得更加可怕起来。 又想着得给季含漪解决好这事,当下又鼓起勇气的小心翼翼道:“五叔,你管不管?\" 要是不管,他就自己叫人去绑了那两个无赖了。 沈肆看了沈长龄一眼,声音冷淡的说了一个字:“管。” 沈长龄就等着五叔的这一个字,顿时脸上一喜,赶紧对着五叔施了一个大礼。 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又被五叔不冷不淡的声音叫住,他回头,就见着五叔又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书,低垂的脸庞看不透彻思绪,只听一道漫不经心,像是随口问起的话:“你什么时候与她有的来往。” 沈长龄脑中还空白了一下,想着五叔莫不是问的他与季含漪。 她想不明白五叔竟也关心这些事,又想五叔做事一向严谨,许是要问的详细些,便道:“上回季姑娘跟着顾家夫人来的时候我遇见的,也是一见如故,就联系上了。” 这一见如故自然是沈长龄自己这么觉得的,他想着,自己要是帮季含漪解决了这桩子事情,往后还能再见,心头又生了股欣喜。 沈肆唇边压着抹冷淡的弧度,摆摆手指,再没有开口,叫沈长龄出去。 沈长龄也赶紧退了下去,心口一松。 他是松了口气,文安却是着着实实为小三爷捏了把汗,又小心翼翼的看向沈肆的神情。 那真是黑的比锅底还黑,小三爷却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沈肆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文安,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神情:“去让人将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叫来。” 文安听了这话,知晓主子定然是要追查这件事了,忙应声下去。 文安退下去,书房内空无一人。 沈肆看着放在案上的砚台,那是季含漪送给他的,她给他后,他便换下了他从前常用的玉山砚。 砚台算不上好砚,但这是她唯一送给他的东西。 沈肆指尖落在那砚台上,又唇边又勾出抹嘲讽的自嘲来。 在她心里,她宁愿求曾经欺负过她的沈长龄,都不愿来与他提一句。 她若是提,他会不帮她么。 还是如今她一直在躲着自己,就因为自己送给她的画,就因为自己对她袒露了心思,她便躲着自己。 又想到季含漪含泪求着沈长龄时候的模样,软软的眸子哪个人见了不心软。 心底升起股郁气,自来最能克制情绪的人,将手边的青花茶具都扫落在地上。 才刚跨出门槛的文安听着里头的动静,只差没吓得摔倒,赶紧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只求别连累了自己。 这边季含漪留在铺子里与明掌柜算了算需要赔的银两,一共八幅画,一共一百多两,季含漪着实心疼了一把。 但这事的亏损也不能这么算了,季含漪又让明掌柜列个亏损单子出来,既然沈长龄愿去说,沈肆若是能帮的话,这是好事,兵马司的人定然也不能这么糊弄过去了,那必然还好要对簿公堂,那她的损失也该有赔偿才是。 要是真有沈肆对兵马司的那一句提醒,季含漪心里就很安心。 因明掌柜大抵还要去兵马司一趟,季含漪就与明掌柜又细细交代了些细节,再让他准备好证据,比如去了那家酒楼曾经的赊账,什么时候还的,什么时候又置办了从前置办不起的东西。 这两日明掌柜让人跟着,对这些很清楚,听了季含漪的话连连点头。 再有他为了这事跑了兵马司两趟,已经有了经验,便对季含漪拍胸脯保证道:“姑娘放心,我知晓怎么说的。” 明掌柜是是当初外祖母连着铺子给她的管事,铺子经营一路看着她过来,季含漪信任他。 心里还记挂着母亲的病,季含漪也没有呆多久就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正是午膳的时候,季含漪先去净了手,又进去里屋看母亲。 顾氏依旧靠在床榻上,旁边春菊端着鸽子汤坐在床边劝着顾氏吃一口,但顾氏脸色苍白,失神的看着一处,动也没动一下。 这鸽子是今早季含漪叫容春给了厨房银子,叫厨房的出去买来给母亲炖的,陈太医那张药方上写着每日一碗鸽子汤补气,季含漪便叫厨房的多买几只。 床榻上的顾氏依旧在失神,对春菊的声音充耳不闻,就连季含漪从外头走了进来,也没有察觉,直到季含漪朝着她唤去一声,才迟钝的朝着季含漪这头看来。 季含漪伸手从春菊的手里接过鸽子汤,春菊便忙让开了位置,站去了一边。 季含漪坐在床边看向顾氏:“母亲先把汤喝了。” 顾氏看着季含漪摇头:“我吃不下。” 季含漪默然:“多少吃几口就是,不然身子怎么能好起来呢。” 顾氏那双带水的眸子忽然忧伤的看着季含漪:“我现在是不是拖累了你,我这副身子是不是早点死了就好了。” 季含漪指尖的动作一顿,她看向母亲的眼睛:“母亲难道不记得我曾与母亲说的话了么?” 第130章 事情太多,一桩一桩来 顾氏听了季含漪的话,眼里莹莹,她当然记得的。 季含漪说,只要有自己在,她便有家。 只是今日她上午睡到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伺候在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说话,说她这样的身子,一辈子都好不了,全凭着药吊着身子,会连累她的女儿永远不能再嫁,还要一辈子过得辛苦拮据。 她想她要是死了,女儿也不会再操心她的事情了,她知晓她吃的药并不便宜,天长日久,怎么不被嫌弃呢。 她知晓季含漪不会嫌弃她,可她不想拖累了女儿,况且女儿又哪里能够有那么多银子给她吃药,倒不如她死了,女儿也能没有牵挂的再找一门归宿。 今日上午她一直在想这个,连带着吃药都借口不想在吃。 顾氏又看着季含漪,眉眼担忧的看着她,又看着她身上的旧衣,也不知她今日去了哪儿,浅色的裙摆一角微微带了一些灰尘,浓密发上的那一根银钗看起来单薄素净,但她自小教养她的仪态还在,依旧笔直后背,在她面前不曾有过颓然。 顾氏不想说这些再引女儿担心,默默接过季含漪手上的汤碗,即便是当真不怎么吃得下,也尽力将一碗鸽子汤吃完了。 季含漪安抚着母亲中午午睡后才独自去用饭,桌上放着厨房送来的饭菜,两个菜和一个汤。 这些饭菜比起从前在谢府的饭食天差地别,素淡的过分。 按常理来说,顾家如今就算不怎么富裕,但吃些寻常的菜定然是吃的起的,可桌上的才两碟青菜,一碗清汤寡水的萝卜汤,又怎么吃。 况且前几日的菜也没这么清淡的。 季含漪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心里什么也明白。 容春却是忍不下,叫来送菜的婆子问,婆子也是从大夫人那儿拨来的人过来照顾的,本质也是大夫人的人,虽说恭敬,但答话自然是偏着大夫人那头:“容春姑娘也别气,大夫人如今也操心呢,就连我们下人的吃食都减了。” 容春憋了一口气,被季含漪拉住了袖子,叫她不必多说了。 那婆子看了季含漪,见她没多说什么,也就又退了下去。 用了膳,净了口,季含漪进回屋去坐在椅上看了容春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知晓她想说什么,她心里也有打算。 今日的饭菜忽的变得如此,厨房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不过针对惠兰院。 她心里明白,大舅母这是在用这样的法子赶她们走。 要是再没有眼色的留在这里,呆久了便是仇家了。 如今母亲身子突变,又需要静养不能赶路,但定然是不能留在这里的,她其实刚才在心里已经在打算出去租个宅院了。 不过最近事情多,万事一桩一桩来,不紧不慢的好好理一理。 她安慰了容春几句,说了自己的想法。 容春这回立马点头答应:“姑娘不说,奴婢也要提一提的,没得受气。” 季含漪笑了下,让容春去叫春菊来。 没一会儿春菊过来,季含漪问起春菊今日上午她走后,是谁在照顾母亲。 季含漪之所以这么问春菊,是因为季含漪觉得母亲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说刚才那些话。 她才刚哄好了母亲,母亲也当真觉得往后该好好坚强一些,为什么又忽然说那些丧气话。 这院子里除了春菊是母亲身边的人,其他人都是大舅母叫来的,季含漪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春菊听了季含漪问,就忙回话:“今日上午姑娘走后,我在忙着去厨房给夫人看着那鸽子汤。” “那厨房的人欺软怕硬,姑娘虽是给了银子,但少不得她们要以次充好,或是偷偷藏些,要不就是里头的药材偷工减料,那时候夫人正睡着,我便让屋里的两个小丫头先在旁照看着。” “等那厨房的鸽子汤在炖了,万事妥帖了,我又去看了煎的药才去看夫人,进去的时候夫人已经醒了,可当时夫人就好似有些不对,一直在低头落泪,任凭我怎么劝也没用。” “后头夫人没哭了,就看着窗外失神,东西也不吃。” 季含漪听了这番话,心里头隐隐都已经明白,又叫春菊去叫那两个丫头进来。 很快那两个丫头便进来了,两个丫头年纪不大,十三四的模样,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规矩,站在主子跟前也是懒散的样子。 季含漪知晓,惠兰院的规矩一向不大,她母亲身子不好,一般不管院子里的事情,春菊其实也管不下大舅母送来的人。 这里是顾府,大夫人当家,春菊自己也是奴婢,要是管的严苛了,这几个丫头去大舅母那儿一告状,大夫人又得来发难。 这会儿两个丫头站在季含漪面前,即便看季含漪面上神色少见的冷清,也依旧不怕。 一个是个病秧子,一个才刚和离,再是没有什么前程造化可言的,她们又怕什么?况且在这院子里伺候病秧子辛苦不说,赏钱还没有几个。 她们从前可是在二爷屋子里伺候的,又是正正的好年纪,谁愿意伺候一个时不时出事的病秧子来,前天深更半夜都没好好睡。 季含漪看了眼两个丫头,也知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她坐的端正,年少时父亲为她请的教习嬷嬷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不仅学习如何管束下人,琴棋书画女红女艺也一样不差。 她在谢家三年,虽说没有管家,但也并不是从前的未出阁的姑娘了。 季含漪将手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放,清脆的声音响起,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跪下。” 不轻不重的声音缓缓铺开,却是带着股力道的,两个丫头脸上才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得稍微有一丝慌。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季含漪会无缘无故的朝她们发难。 一个丫头不服气的问:\"姑娘即便是主子,但主子要奴婢跪下,总得有理由是不是?\" 季含漪冷笑一声,淡了眼眸看向她:“你还知道你是奴婢。” “今日上午你们在我母亲面前不仅口无遮拦还敢怠慢,身为奴婢,连自己本分都不知晓了?” 那丫头脸上一白,当时她们在屋子里是说了些夫人的坏话,毕竟日日在跟前伺候,一个偷懒都不行,心里不舒坦,说了些话。 但那会儿屋子里只她们两个,夫人又睡了,表姑娘怎么知晓的。 季含漪又冷笑一声:\"你们的身契虽没在我这里,但大舅母既叫你们来这里伺候,我就能处置了你们。\" 说着季含漪看向容春:“去将管家叫来,这两个丫头今日言行无状,口无遮拦冲撞诅咒主子,问管家该怎么处置。” 容春看了那两个丫头一眼,心里舒坦,赶紧就去了。 两个丫头这才开始慌了,她们知晓自己的确说那些冲撞的话,还咒了夫人早点去死,要是真死了,她们也能回二爷屋里伺候了。 这话往大里头说,就是打死也可能,想来定然是被外间的春菊听到往表姑娘这里告了状,顿时赶紧跪在地上求饶。 季含漪看两个丫头脸色惨白,知晓自己是诈对了,脸上带了些严肃,低头冷着眼眸看过去,声音又冷了两分:“你们还在屋里说了什么?如实的说,欺上瞒下的奴才,府里也是留不得的。” “你们若是干撒谎,我便去请示了外祖母和大舅母,怎么着也得将你们发卖出去。” 这话彻底吓坏了两个丫头,不敢说一句谎话,连忙都一股脑儿说了。 此刻往日在她们眼里温和柔软的表姑娘,这时候就如阎王爷那般。 季含漪听着跪在地上那两个丫头的话,听完后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难怪母亲的情绪会忽然变化,任是谁听了那些话,心里也不好受。 她母亲性情温善,没提这件事,也没惩治丫头,可季含漪不能再容了。 要是母亲日日听丫头这些话,本就容易多想的性子,万一哪一天再想不开又怎么办。 更何况母亲本就是思虑过重积郁成疾,这也是季含漪这回要过问这事的原因。 管家很快过来,听了季含漪的话,又看了看地上的丫头,也是倒抽口气,无法无天了。 季含漪母亲怎么着都还是老太太最喜欢的女儿,被丫头这般骂和诅咒,那还得了。 但如今大夫人当家,从前又是大夫人屋子里的丫头,管家也不敢轻易做主,就对着季含漪低声商量道:“姑娘放心,这两个丫头我先带走,重新再换两个丫头来伺候,至于怎么惩治,还要过问了大夫人才是。” 季含漪本也无心关心怎么惩治,她要的只是母亲身边再不能留下这两个丫头了。 管家带走两个丫头后,春菊忍不住道:“姑娘不该这么饶了她们的,要奴婢说,便是掌嘴一百下都不解恨。” “即便说去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杖毙了她们都有可能。” 季含漪顿了顿,又缓缓的靠在椅背上撑着额头出神。 若这两个丫头是她的人,她定然不会这么过去,但这两个丫头是大舅母的人,大舅母本就不待见她与母亲,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便不会让这件事复杂下去。 再有,她现在打算的是出去租个宅院,清清静静的,母亲才好养身子,也没必要再生什么事端来。 有些疲倦的缓缓吐出一口气,前门口却又来了人,容春赶紧出去,出去后回来便拿着满满一匣子的药包。 第131章 谢玉恒,你当真无耻啊 容春是一脸高兴的抱着药包进来的。 她看向季含漪,将手里用线绑好的药包往季含漪的面前送过去:“姑娘您看,足足而三十副药!” 季含漪微微坐直了身问:“谁送来的?” 容春便笑道:\"是前天那位陈太医。\" “那位陈太医说受了顾府的帮忙,便送来这二十副药来感激呢。” 说完容春又算起账来:“上回陈太医那药方,按着上头的药材去拿药,又是人参片,又是犀角,杜仲,一副就是两多的银子,一日两回,一天就是七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两百多两,这这么大的开销,哪里能承受的起。” “现在那太医送了三十副来,就是半个月的药,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季含漪看着容春手上的药,她知晓陈太医开的那个药方里头的药材格外珍贵,寻常人根本吃不起,但那天她还是咬咬牙用了陈太医的药方。 只是一副药就这么贵重,即便是三十副药包,也是上百两的银子了。 陈太医来给她母亲看诊已经是她得了恩惠,这些药包又怎么能无缘无故的要,这银子定然是要还的。 只是她不知晓陈太医的住所,即便现在想还还不知晓该怎么还回去,便让容春先将药包拿去放好。 容春诶了一声,高高兴兴的去了。 --- 第二日早上的时候,季含漪就收到了明掌柜的信。 信上说他昨天下午就被兵马司的人叫了去,还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亲自审理的这件案子,将那两个无赖贼人也捉了去,在刑讯下很快就招供了,幕后指使的人是个女子,但是只知道是谢家的人,却不知晓到底是谁。 因着去找他们的女子脸上蒙着纱巾,给了一笔大银子,没让他们认出来。 但那两个人知晓做这种缺德事,万一被逮住了就不是小事了,所以也留了个心眼,虽然是接了活,但却在后头偷偷跟着那女子,一直看到那女子回到了谢府,心里也有了底。 冤有头债有主,只要到时候真被抓到了别找他们就是。 季含漪光是看到这个谢家,就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了。 信纸的最后,明掌柜说兵马司指挥使说这件案子牵扯进了谢家,便不是小案了,需要呈到都察院去定夺怎么查,要写一份诉状送到都察院去,批准了才能去谢家查。 季含漪自然是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这会儿就让容春赶紧去准备笔墨,她要再次写诉状。 季含漪这回写的很快,写了两回了,早已经熟门熟路,满满当当写了两页的纸。 写到最后,季含漪又忽的顿住。 兵马司重新审理这件案子,定然是沈长龄与沈肆说了这件事,那沈肆应该也知晓了么。 那这封诉状他会不会看见。 握在笔上的手指微微握紧,季含漪叫自己别多想,继续落笔。 诉状很快写好,她为早早了了这一桩事情,又叫容春叫前门的赶紧送到明掌柜那里,让明掌柜送去都察院。 只是让季含漪没有想到的是,她原以为查案也要好几日的,却没想到第二日晚上就来了消息。 李眀柔被抓进了兵马司。 季含漪对幕后的人是李眀柔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也对都察院的效率当真惊叹。 季含漪到兵马司门口的时候,她坐在马车上,轻轻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李眀柔被身边的两个丫头拖着从兵马司出来。 李眀柔身上的衣裳上沾满了血迹,脸色惨白,双腿几乎无力,全是靠着丫头扶着才能往前,显然是受了刑的。 而谢玉恒陪同在一旁,却是眼神失神,没有去扶着李眀柔,而是身形微踉跄,不知他在想什么。 季含漪来这里一趟,自然不是为了亲眼看李眀柔如何下场的,是兵马司的差役来给了她信,让她去一趟。 这件事本是全权交由明掌柜处置的,季含漪其实也是不知晓为何会叫自己去。 又想着大抵因为铺子还是她的。 她未多看谢玉恒和李眀柔一眼,李眀柔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她也不能每一次都在谢玉恒的袒护下安然无恙。 她那些手段或许可以在宅院里被谢玉恒护着,一直无虞,但在宅院外面,谢玉恒其实并不算得什么,京城内比谢家势大的多的是。 可惜李明柔太一帆风顺的,总是有些觉得所有事情都该是顺畅无阻的。 她没多看,谢玉恒也不值得她多看一眼,只是正要放下帘子的那一刻,谢玉恒不知怎么看到了她,忽然往他这头冲了过来。 季含漪皱眉,叫容春快下马车挡着谢玉恒。 只是容春的力气到底小,被谢玉恒推开到一边,紧接着她身边的小窗帘子被谢玉恒大力的掀开,露出谢玉恒那张布满血丝的眼睛。 外头响起容春惊慌的声音,季含漪低声道:“容春,无妨,这里是兵马司门前,他不敢如何。” 季含漪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谢玉恒的眼睛,神情很宁静,对他没有多余的情绪。 外头的容春听到季含漪的话,这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 也是,再怎么也不敢再兵马司门口闹事的。 谢玉恒死死看着季含漪的脸庞,浑身在颤。 马车顶的琉璃光线落到季含漪身上,映在她那身浅绿色的立领衣裳上,上头的白色兰草花样静静流淌,一如她现在的神情,安静却又冷漠,那个他记忆里永远柔软又温润的人,有一天他竟会觉得她冷漠。 那双映照着烛火的杏眸,熠熠生辉,脸庞如深秋。 他指尖捏紧了帘子,张张唇,声音沙哑:“明柔做错了事情,你明明可以私下与我说的,那些损失我也可以赔偿给你,你何必用这样的方式。” 季含漪细眉微蹙,眼眸流转,看向谢玉恒身后不远处那双带着怨恨朝她看来的眼睛。 她视线又回到谢玉恒脸上,淡声:“然后在谢大人的纵容下,让她再对我做这些事情?” 说着季含漪讽刺的看着谢玉恒:“李眀柔为什么会知晓我铺子在哪里,她还知晓我哪间铺子经营的好些。” “谢玉恒,你当真无耻啊。” 第132章 沈肆的私心,想见她 看着季含漪讽刺的眼眸,谢玉恒的脸色一瞬间白了白,浑身都冒起股被那双眼睛看透的羞耻,让他浑身一僵。 的确是他说与李眀柔的,他更知晓李眀柔做了这样的事情。 但是他没有阻止,他甚至在期待季含漪回头求她的模样。 季含漪唯一可依靠的铺子毁了,她最后的一丝倚仗也没了,她唯有回到他的身边,她才能重新过上从前安稳富足的日子。 只是他没想到,季含漪居然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来找过他。 他第一次在季含漪的面前觉得自己卑劣不堪,又升腾起一股被看穿的羞辱来。 她的那一句无耻,将他在她面前的所有的冷清与端方击溃,他以为她该是永远追逐他,仰慕他的。 他还记得她曾经看他的眼神,带着敬慕,带着妻子对夫君的敬重。 现在她说,他无耻。 而他如被撕去遮羞布那般赤裸苍白的辩驳:“我不是如你想的那般,我也没想过明柔会这么做。” 季含漪只是冷淡的看着谢玉恒,不发一言。 谢玉恒看着季含漪的眼神,身上微晃了晃,又哑声开口:“含漪,你变了。” 季含漪点点头,声音依旧很淡:“因为我终于离开谢家了,因为我终于离开你了,从前我试着做好一个贤妇,但你并不值得。” “如今我变为了我,我也希望往后谢大人再不要与我有什么瓜葛。” “也不要再如今日一样来唐突我,往后遇见便作不识就好。” 谢玉恒眼中的红丝愈多:“你就这么恨我?” 季含漪点头:“所以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叫我恶心。” 谢玉恒颤了颤,他红了眼眶道:“含漪,我从前的确对不住你,但我知晓你现在过得也定然不好,你铺子也出了事,只要你回来,我补偿给你。” 季含漪蹙眉:“谢大人,我并不需要。” 谢玉恒愣了愣,忽的朝季含漪伸出手:“含漪,我不信……” “含漪,你一定还是在意我的……” 季含漪也没想到谢玉恒会忽然发疯,她身子往后倾,正想叫容春去叫兵马司的差役来,就看到谢玉恒还未伸进帘子里的手,忽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手腕,只听得细微的咔嚓声,谢玉恒惨叫一声,冷汗淋淋的躬起了身。 又在那只手松开的一瞬间,跌倒在了地上。 帘子随着谢玉恒的倒地重新落下来,季含漪的心跳的很快,她重新坐直了身去掀开帘子,就看到沈肆站在马车边,两名兵马司番役过来,架着地上的谢玉恒扔去了一边。 夜里的火光忽明忽暗,照在沈肆那身玄色衣裳上,矜贵冷疏,他生的高大颀长,身量比寻常男子还要高许多,她坐在马车中,更需得仰头看他,更映着他脸庞上的那一丝威严。 再次见到沈肆,她指尖不由的轻轻一捏紧。 她也不知晓为什么,或许心里对他感激又带着忐忑的心情,还有那次在皇宫内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好似也并不愉快。 她愣神的看着他,直到沈肆微微偏头,低沉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 季含漪顿时如正犯错被正好抓到现行那般,心里一慌,赶紧松了帘子。 帘子落下来,挡住外头火光,昏昏暗暗里,季含漪捏着绣帕放在胸口上,好似这便能叫她安定一般。 只是下一刻,帘子被掀开,沈肆弯腰看了过来。 那一双寒潭似的深黑眸子正往她看来,沉寂的眼神,连让他身后的火光都带了一丝冷寂。 那样的眼神好似不同以往,但季含漪看不懂。 季含漪撑在坐垫上,张口还未说话,帘子就已经落了下去,仿佛刚才沈肆只是为了掀开看她一眼好不好。 她重新在暗色中失神,过了不久,外头又响起文安的声音:“季姑娘,先跟着大人去司里。” 季含漪这才又倾身去掀前面的轿帘。 她下马车的时候,谢玉恒已经没有在外头了,季含漪也不会在意他,她现在的眼神看在沈肆修长的背影上。 他似与夜色融为一体,满身冷清不易靠近,在她眼前渐行渐远。 文安等在季含漪身边的,见着季含漪看着侯爷的背影,他笑着小声道:“季姑娘,跟着侯爷走。” 季含漪拢了拢帷帽上的白纱,才跟在沈肆的脚步后面。 文安走在最后,看着侯爷因着季姑娘追上去后明显放慢的步子,还是忍不住笑,又拉着旁边快步要跟上去的容春板起了脸:“你跟上去做什么?” 容春一懵:\"我一直跟着姑娘,为什么不能跟上去。 文安便冷着脸道:“我家侯爷与你就家姑娘说这件案子的公事,再有兵马司是要紧的地方,你当想进就进?” 这话吓着了容春,她看着兵马司门前那拿着武器的差役,个个人高马大骇人的很,她也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便问:“那我怎么办?” 文安就道:\"你就在外头等着。\" 容春便看着文安问:“那你呢?” 文安看了容春一眼:“你说呢?” 说完这话,文安让人安顿容春去门房内坐坐,自己则跟着进了大门。 容春瞪大了眼。 这头季含漪跟着沈肆进了兵马司内的内堂,屋内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季含漪往身后看一眼,容春也没有跟来。 与沈肆单独呆在一起也不是没有过,还是总有一丝紧张。 沈肆转身看着季含漪,她站在门前不远的位置,远远的离着他。 他自己更知晓自己有私心,这样不值一提的小案,远不需要他来,更不需要她往这里走一趟。 但他还是借口让她过来了一趟。 他没有见她的理由,甚至他自己心里明白她或许并不想见他,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站在桌边,看着她清秀的身形,低低的开口:“这里需要你画押。” 季含漪蓦的听到沈肆的声音,这才忙走过去,看向静静放在桌面上的状书。 她是第一次来兵马司,也不知晓如何流程,沈肆这般说她也连忙照做,不敢耽误。 将帷帽解下来放在一边,沈肆就站在她身边很近的地方,不过一步的距离,季含漪忍着紧张,低头看向沈肆手指正指着的地方,又去找印泥画押。 第133章 跌进沈肆怀里 季含漪身上靠近过来的软软馨香扑来,沈肆垂眸,一寸寸看着季含漪低垂的纤长颈脖,看着她肤如白雪的侧脸和那白净的耳垂。 那耳垂上依旧没有佩戴耳坠,素素静静的,却叫人浮想联翩。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她坠上自己送给她的那副耳坠的模样,那是她也心悦他的模样。 每每那般想的时候,浑身甚至有股无法控制的热涌,特别是在夜深人静时,那是身体对她本能的反应。 此刻她就站在自己身边,两人很难这般近的呆在一起过。 他落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轻轻的上抬,抚过她坠在桌下的绿色袖口,如他从来看她那般,在暗处中不动声色,她永远也察觉不到。 季含漪此刻有点着急,因为沈肆叫她来画押,可是她目光找遍了桌上,都没有看见。 她不想叫沈肆觉得自己是多事的,生生找了两遍也未找到后,才不得已的硬着头皮抬头看向沈肆:“沈大人,没印泥……” 沈肆对上季含漪的眸子,他瞧着她好似羞窘的神态,湛亮的眸子格外漂亮,还有那软软的声音,浑身都透着股柔软的娇气来。 靠近她就想要拥着她。 沈肆往桌下伸手,拿出印泥来,却没有放到桌上,只是将它放到掌心,又送到季含漪的面前。 季含漪看着沈肆掌心上的东西愣了愣,又抬头看沈肆目光正看着她,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多问,手上颤了下,食指往上头沾了沾,又去画押。 状纸上清晰落了指印,季含漪松了口气,又抬头问:“还要做什么么?” 沈肆从旁拿出一个盒子,递到季含漪的面前:“李眀柔赔偿的银子,你点点。” 季含漪忙接过来打开,看着里头白花花的银子,心里头小小高兴了一回,又将匣子放在桌上仔细的清点。 银子自然是不能少的,李眀柔少赔她半点都不行。 季含漪清点的很细致,丝毫没有察觉到沈肆看在她身上的目光。 沈肆也是难得看到季含漪抱着银子数的这么认真的时候,那眼眸看起来格外的专注,细细萤火在她眸中闪烁,本就是生的细腻精致的人,唇红齿白,樱唇雪肤,看起来有两分的不谙世事,却这般贪念银钱。 唇边不自觉的含了一抹笑意,又缓缓开口:“她受了杖刑,三十杖,赔了你三倍的银子才能离开。” “满意么?” 季含漪正清点完,足足八百两,远远超过了她的损失,她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这八百两不是小数目了,都够买下她的铺子了,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赶紧抬头感激的看向沈肆:“沈大人,谢谢你。” 说着她眉眼微弯的笑:“沈大人,我真的满意极了。” 沈肆看的顿了瞬,眼中倒映出她眉眼,那眼里的感激真挚,他向来凉薄的眸子里也不由暖了暖。 他仅仅只是淡淡唔了一声,又问:“用饭了么?” 这时候天黑不久,季含漪赶过来,的确还没用晚膳的。 她摇头:“还没。” 沈肆看着她:“我也没有。” 季含漪脑中一空,想沈肆忽然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心念一转,她忽的反应过来,赶紧道:“我请沈大人去酒楼吃,当我对沈大人的感激。” 沈肆视线扫过季含漪那紧紧抱着钱匣的动作,像是护食一般,扯了扯唇角,又淡淡点点头,先转身走了出去。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背影,也早习惯他这般冷淡,忙又跟在他身后。 只是季含漪以为她必然要小跑才能追的上的人,却在门口处等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沈肆的步子也并不快,季含漪亦步亦趋跟着他,一直走到了外头,沈肆顿住了步子问她:“去哪儿?” 季含漪真为难了下,她许久不曾去酒楼了,也不知晓如今哪家酒楼合沈肆的心意。 再有沈肆这样的身份出身,寻常酒楼她也不能请他去的。 可请客的人问客人去哪儿,好似又不合道理,季含漪便道:“就在城南那条大街上。” 沈肆点点头,却在季含漪瞪大眼睛的惊诧中,自然而然的上了她坐的马车。 季含漪愣在外头只觉得自己看错了,容春也惊悚的呆愣住。 堂堂二品左都御史,平日出行都是好些护卫护在马车外的,居然会坐她那辆在他眼里应该堪称简陋的马车。 季含漪正愣神,又见马车侧边帘子被沈肆掀开,冷淡的声音传来:“还不上来?” 季含漪被沈肆这一句话说的不自觉的忙听话上了马车。 马车内定然是不如沈肆的马车那般宽敞的,沈肆身量又高,长腿长脚,占了半个马车。 季含漪往角落处坐,坐的规规矩矩的,生怕在这狭窄的马车里与沈肆生出什么尴尬的事情来。 容春站在马车外讷讷,那她怎么办。 文安偏这时候走了过来,叫她要会看眼色,跟他一起在马车外头跟着。 寻常来说,丫头跟在马车外头也寻常,但容春跟在季含漪身边从未这般被对待过,但这会儿她显然不适合上马车,也算接受了。 马车内的季含漪正襟危坐,很不自在。 但沈肆好似并没有。 他靠在身后,长腿舒展,闭着眼睛,好似有些疲惫。 马车内格外的静,除了车轮声。 只是在这昏暗的静谧里,沈肆微微抬了抬眼皮,眼角的余光落到季含漪身上,她一直低着头,如是学堂里最听话的学生那般,连呼吸都是谨慎的。 他视线又落到她身上那身淡绿色衣裳上,裙摆随着马车晃动,时不时往他衣摆上撞过去,带去一丝隐晦的暧昧。 轻轻的,软软的,又在心间留下最浓重的痕迹。 季含漪全没察觉到沈肆的目光,她还在心里想待会儿请沈肆去哪家酒楼。 她今日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多余的银子,这会儿就李眀柔赔给她的这些,也不知道待会儿够不够。 京中上好的酒楼,上千两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掀开身边的帘子往外头看,见着到了南大街的时候,季含漪深深松了口气,想着总算要到了。 与沈肆这般近的同坐一辆马车,季含漪很是紧张。 只是也没等她彻底松懈下来,马车忽的急停,季含漪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紧接着就落到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第134章 他性感的喉结 季含漪初初落到那个怀抱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觉得掌心处碰到软滑又温热的东西,眼前一片黑,直到马车外头响起文安问候的声音:“前头来了辆马车,停急了,爷,没事。” 沈肆低沉的声音响起:“无事。” 季含漪贴在沈肆身上的身子感受到沈肆因说话而微微颤动的胸膛,他身上带着满是文书笔墨的沉香味传来,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看着面前玄色衣裳上的暗纹,又抬头对上沈肆也低头往她看来的眼睛。 沈肆的眼神很平静,并没有因为季含漪忽然扑进他怀里有什么反应,季含漪看着这冷淡的眼神,这一刻羞愧极了,慌慌张张的就要从沈肆的身上起来。 只是越急好似就越容易出错,她撑在沈肆胸膛上的手又没撑住滑了,整个人再次扑在了沈肆的怀里,脸庞还直接压在了沈肆的肩膀上,视线离他颈脖只有一寸,目光处是他性感的喉结。 脸颊腾的一下爬满热意,季含漪又慌忙的要从他身上起来。 或许是她凌乱动作里压到了沈肆哪里,耳边传来沈肆低低闷哼的一声,季含漪便浑身僵了僵,不敢动了,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 怀里的身子带着馨香的软,她软软开口的时候,呼吸往他脖子里钻,沈肆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通红的耳廓,抬手落在季含漪后背上,声音放的温和:“无妨,先别动。” 怀里的人很听话,不仅没动,连呼吸都屏了。 沈肆托着季含漪的身子微微坐直,又握着她的腰身让她先站起来。 此刻的季含漪,恨不得此刻能找一个地缝长长久久的钻进去,眼神也根本不看看沈肆的眼睛,只想沈肆别误会了她,她当真不是故意往他身上靠过去的。 只是仓皇的解释又好似无力,她泄气的垂着肩膀,满身窘迫。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暗暗烛火中,她脸颊上那一团晕红分外的诱人羞涩,他定定看了她两眼,心里已经涌起波澜波涛,喉间发紧。 面上却一片平静的开口:“先下去。” 季含漪被沈肆这一提醒,又才察觉该下马车了,忙又赶紧理了理身上的衣裳飞快的下了马车。 沈肆看着那翻动的帘子,那里好似还有季含漪那仓皇而逃的背影。 他垂眼站起身来。 下了马车的季含漪,被早春凉凉的微风一吹,脸上那股燥热消退了些。 又庆幸起自己戴了帷帽,好歹能够遮挡住一些窘迫,又想起今晚的正事,赶紧去找酒楼。 得味居从前她与父亲来过的,只是里头的菜品并不便宜,一个包厢都是五十两银子,再上好菜的话,少说几百两了。 但又想沈肆这般身份,他去过的地方只会更过之不及,他肯赏脸已经是不容易了,破费便破费些,总之李眀柔泼粪的事情,那口气是出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沈肆站在了身边,高大的身躯只是站在旁边,就觉得股压迫。 季含漪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硬着头皮与沈肆说去对面的得味居去,又小声道:“要是沈大人不习惯那里的菜式,我们还可以去别家的。” 沈肆低头,夜风吹拂,她帷帽上的白纱翩动,划过他袖上,犹如是素净的画卷。 视线又越过她落到她身后的人流里,有男子与女子同走在一起,就如他此刻与季含漪这般。 他眉色缓了缓:“你安排便是。” 季含漪觉得这一刻的沈肆,好似又如给表哥买砚台那回他脸上温和的神情了,看起来也不是那般高高在上和冷淡了。 她本紧张的心,又寸寸松懈,轻轻点头。 两人正要一同往对面去的时候,这时候又忽听见一道欣喜的声音:“五叔。” 季含漪闻声看过去,竟见是沈长龄往这头走过来。 沈长龄一身蓝色圆领衣,做寻常装扮,似是走近后才看见了季含漪,脸上神色亮了一下,少年步子轻快,不过几个大步就走到了季含漪的面前:“漪妹……” 说到一半,沈长龄感受到五叔淡淡一个看过来的视线,陡然一个激灵,赶紧又换了称呼:“季姑娘,你怎么与我五叔在这里?” 季含漪心里还是感激沈长龄的,要不是他为自己在沈肆那里提了,这件事也不会这么快,她便说了经过,又对沈长龄说了声谢谢。 沈长龄听到季含漪的道谢,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他也没帮到季含漪什么,还是要靠他五叔发话,不过能在季含漪这里讨一个欢心,他心里还是很高兴,道:“帮季姑娘是我应该的。” 只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却又觉得身上微微的一凉,小心往五叔那头看去,就见着五叔站在季含漪身边,那双冷淡的眼眸淡淡的看着他,总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又听季含漪邀他一起去对面的得味居去,沈长龄想也不想的就一口答应下来。 只是才答应,就被五叔冷冷淡淡的看了一眼:“你怎么在这。” 沈长龄在五叔面前不敢有一丝嬉皮笑脸,也收敛了看到季含漪时的笑意,规规整整的站着回话:“刚才与几个好友在那儿吃酒,见着了五叔就过来了。” 沈肆又看了沈长龄一眼,冷笑了声,抿唇未说话,先往前走。 沈长龄巴不得五叔走在前头,有他在旁边站着,好似说什么话都要拘着。 季含漪见着沈肆走了,忙也跟上,沈长龄走在她身边笑吟吟道:“我就说这事不难的。” “往后你再遇着了什么难处,尽来找我便是。” 说着沈长龄往身上摸了摸,没摸着什么东西,就又扯了腰上的玉佩下来递到季含漪手上:“要是万分要紧的事情,你送信的时候连着这玉送,我即便没在府里,我的人也会给我送到军营去。” 第135章 他不喜欢她身边有其他男子 季含漪初初看到沈长龄递过来的玉佩时不由的愣了愣,那是块环形双鱼佩,看着是好玉像是随身佩戴的,随即便连忙推拒了。 沈长龄这随身的玉佩她定然是不能要的,两人之间不过几面,这等显得亲近的东西,要是真拿了被人看见了,就怕出什么闲话。 沈长龄却执意递过去:“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的佩子多的是,我听我母亲说你和离了,你现在定然有许多难处,你拿着就是,万一你真有用上的那一回呢。" “我小时候欺负过你,如今你就当我给你的赔罪就是。” 季含漪是感激沈长龄的这份心的,小时候的那件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计较了。 她依旧摇头,还没开口再拒绝,又见一只手忽然横在了两人之间,修长的手指直接将沈长龄的那块玉佩拿了过来。 两个人都是一愣,看向了站在前面的沈肆。 沈肆脸上依旧是那一派冷清,只是现下眸子凉凉的看着沈长龄:“脑子呢,私相授受都不懂?” 沈长龄莫名又挨了五叔一句训斥,却不敢反驳。 他平日里除了府里的姑娘,其余时间都在军营里也没接触过什么女子,就算他有帮狐朋狗友,但叫来助兴的那些女子都是贱籍,他更未想过要亲近讨好,对季含漪便是巴心巴肠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其他的全没考量过。 现在被五叔这么一训,心下一凉反应过来,赶紧又给季含漪赔罪。 季含漪觉得沈长龄心思简单,半点没有计较,至少她觉得与沈长龄说话是没有弯绕,需要去猜测他心思的。 季含漪也情不自禁侧头看向沈肆,为沈长龄求情了一句。 沈肆抿着唇静静看了季含漪一眼,默然将手上的玉佩扔回到沈长龄的手上,转身一言不发。 季含漪也被沈肆脸上陡然冷下来的脸色吓到,沈长龄显然也是,他偷偷朝着季含漪小声说了句别怕,两人跟在后头却再也不敢多话,跟着一起上了酒楼。 虽说是季含漪做东请客,却是文安一直在前头打点,一路上到了雅间,文安松口气退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往沈长龄身上看一眼。 见着沈长龄与季含漪坐在一边,暗想着三爷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儿呢, 座位上,因着沈肆那张凉凉的冷脸,三人谁也没说话,连一向话多的沈长龄都难得安静了下来。 季含漪更是难受的很,因为沈肆就坐在她对面,因着刚才马车上的那一回,压力比旁边的沈长龄还大。 菜品很快上齐,菜是文安点的,只是叫季含漪好奇的是,桌上的菜好几道都是自己曾经爱吃的。 她不由偷偷往沈肆身上看一眼,她刚才是叫文安按着沈肆的口味点的,难道沈肆的口味与自己一样么。 季含漪很快打住这个想法,那定然是不可能的,他那么讲究,稍甜,稍咸,稍酸,稍辣的都不吃,挑嘴的厉害,听说沈府都是单独给沈肆一个人一个厨房,还常常人仰马翻的。 等菜上齐了,沈肆不动筷,季含漪和沈长龄也不敢动。 沈肆身上那股矜贵和仪态,光是坐在那处,就已经叫人心生拘谨了。 沈肆看了眼对面季含漪拘谨的模样,又看了眼沈长龄眼巴巴看着菜的样子,无声的抿抿唇,拿起了筷子。 直到沈肆吃了第一口,季含漪才动了筷。 只是后头沈肆却没怎么吃,寥寥几口,也不开口,屋内有股紧张气氛,直到沈肆起身说出去一趟,季含漪和沈长龄就都松了口气。 沈肆淡沉的眼眸都看在眼里,他走出去,出去廊下看着楼下灯火。 文安看着主子落寞走出来的背影,这一刻主子的失落,怕是唯有他才能够懂。 夜风缓缓吹来,沈肆沉寂的眼神里没有情绪。 季含漪身边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露出过在沈长龄面前那种放松的神情。 她甚至可以主动为沈长龄求情,甚至与他低低说话,两人好似有默契的对视,与他来说,都如是难得的煎熬。 他再看不下去。 他不喜欢她身边有其他男子。 文安轻轻的走到沈肆面前小声道:“主子,季姑娘和三爷单独呆在里头,会不会有些不好?” 沈肆回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文安,稍顿了下,却又迈步走了回去。 步子停留在门口处,里头传来沈长龄爽朗的说话声,还有季含漪清清浅浅的一声含笑,沈肆抬起的手微顿,又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声音在他推门的那一刻夏然而止,沈肆的目光看向季含漪,她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脸庞在明亮的灯下雪白,看起来肤如凝脂。 她本就生的旖旎乖巧,含笑的时候愈是动人,这样的模样在沈长龄眼里又是什么吸引。 沈长龄不过二十,与她也正是年纪相当。 沈肆沉眸掩去了所有嫉妒的情绪,重新回了位置上。 他看着季含漪一口一口吃菜的动作,小嘴没停,腮帮子微微的鼓,他第一回看她这般模样,像是馋坏了。 他扯了扯唇角,等着她吃的差不多了才搁下木筷,净手,擦拭,目光再看向沈长龄。 沈长龄见到五叔看来的眼神时愣了愣,五叔都搁筷子了,按着规矩来说,长辈不用了,小辈也要赶紧搁筷。 只是他有点委屈,他都没和季含漪好好说说话。 如今他再见季含漪,刚才才谈天几句,便全是惊喜,原来她也会骑马,还是投壶高手。 两人说起投壶技巧来,竟有好些话说。 他又第一次靠这般近清晰见到季含漪的真容,年轻的脸庞白净又娇柔,在那一身绿衣上,琼鼻红唇,好几次都叫他看得呆了呆。 一点都看不出来曾经为人妇,甚至她身上的那股娇柔却又宁静坚韧的模样,叫他很想要护着她。 就是他觉得她和离了,她过得会不好,会心疼。 但规矩他还是不敢坏的,忙也搁下了筷子。 沈长龄和沈肆都搁了筷,季含漪愣了下,总不能两人看着她吃,忙也放下。 下酒楼的时候,沈长龄偷偷问季含漪吃饱了没,季含漪看了眼前面走着的沈肆,又点头:“吃饱了。” 她确实吃饱了,许久没吃这么好吃的饭菜了,什么大家闺秀细嚼慢咽的仪态,她也没怎么顾,就一股脑吃。 并且这会儿季含漪心里更多的是愧疚,本来是想要好好谢谢沈肆的,但沈肆也没吃多少,看来这家酒楼的菜,沈肆也并不喜欢。 她要去结账的时候,文安过来她身边笑道:“季姑娘不用破费,侯爷已经让小的去结清了。” 季含漪又愣了下看向前面站在马车旁的玄色身形,愧疚愈加浓重。 她走到沈肆身边去的时候,正听到沈肆叫沈长龄先回去。 沈长龄脸上一脸的失望,又想往季含漪看过去告辞,又被五叔挡在了面前,叫他赶紧走。 pyright 2026 第136章 他只希望她别怕自己 沈长龄其实有点懵。 怎么五叔看起来像是不愿他与季含漪搭话似的。 五叔脸上那满脸不耐烦的神色,看起来尤为的严肃,叫沈长龄也不敢多问,只能朝着季含漪看了看才不怎么情愿的转身。 他走到街对面,见着季含漪朝他看来,又朝着她挥了挥手。 季含漪收回视线的时候,就看到沈肆正在看她。 她心里一顿,抬头看向沈肆小声问:“沈大人是不是不喜欢今日的菜?” 又羞愧的低头:“今日本该我请沈大人的。”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她捉襟见肘的连自己的首饰都当了,只怕这一顿让她出银子后,也不知她还会拿什么东西去当。 他未回季含漪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上马车说话。” 季含漪看着沈肆又上了她那辆马车,愣了下又跟着上去。 还是在她那辆平平无奇又稍显的狭窄的马车里,季含漪坐在角落处,低头等着沈肆先开口。 沈肆问:“为什么还没走。” 季含漪看向沈肆,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母亲忽然病了。” 沈肆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点头,又问:“好些了么?” 季含漪忙点头:“好些了。” 沈肆又看了眼季含漪问:“你母亲忽然重病,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季含漪见沈肆细问,也认真回话:“太医说我母亲是积郁成疾,心疾引起的呕血。” “不过我母亲在我父亲去世后虽说一直郁郁寡欢,但这回还是第一回呕血。” 沈肆寒眸看着季含漪:“有没有想过是别的原因。” 季含漪一愣,看沈肆目光深沉,好似是在提醒她什么,她问出来:"沈大人是觉得有人给我母亲下毒么?" 沈肆抿了抿唇,低声道:“不算提醒,但你母亲忽然呕血若是你觉得有异,是该小心的。” 说着沈肆目光一动,又看着季含漪:“也并不排除这种可能。” 沈肆的话叫季含漪一瞬间浑身生了一股凉,母亲呕血的确是很突然的,可是若是真的有人下毒,她想不出来会是谁。 沈肆看着季含漪失神的神情,手往马车上敲了两下,很快文安便送进来一个匣子。 沈肆接了过来,在季含漪的面前将匣子不紧不慢的打开,里面静静放着一把钥匙。 修长的手指将钥匙拿出来,再伸手送到季含漪的面前:“这是我名下的宅子,你可以暂时住在那里,让你母亲在那里养病,更稳妥些。” 季含漪低头看着沈肆送到面前的钥匙,昏昏光线,她失神一瞬间后连忙推回去:“谢谢沈大人的好意,我已经让人去为我找宅院了。” 沈肆很清楚现在季含漪的意思,她不想要他的东西。 他没强求,他从来没强求过她,他唯一只希望她在自己面前,别那样怕他而已。 沈肆将钥匙放进匣子里,随手放在季含漪的手边,声音低沉:“那处宅院一直空着,等你需要的时候再去也可以。” 说着沈肆又看了季含漪一眼:“等你要离开京城的那一天,你再还给我就是。” 沈肆说完这些话,又沉默的起身,他掀开帘子,冷清的身形并没有久留,下了马车。 季含漪看着沈肆离开的背影心里颤颤的,她下意识的掀开帘子去看沈肆的身影,他颀长如雅鹤的身形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他的玄衣将他衬得更加凉薄,叫季含漪觉得他该是从来都无情的人。 可是他每每在她困难时帮她,刚才又将那钥匙留在她的身边。 他像是永远沉默,又永远知晓她需要什么。 她冒失扑进他的怀里,他也没有责怪她,带着沉稳又安心的力道,处置好一切。 她其实这一刻很想大声的叫住沈肆离去的背影,想问他为什么会帮自己,自己在他心里,是不是有一些不一样。 可那冷冷清清的背影在视线里渐渐若隐若现,他那辆华贵的马车旁护卫正恭敬的往他迎过去,再弯腰为他掀开帘子。 两人在这一刻好似隔着重重的叠嶂。 他雅致,从容,出身贵重,身居高位,自己与他云泥之别,即便问出答案,也全是没有意义的。 她不懂自己对沈肆到底是什么情绪,她只是在心底对沈肆生出了一股安心的眷念,觉得只要身边他在的话,便会万事顺遂安稳。 -- 季含漪回府的时候,母亲已经用了晚膳,正靠在床榻上等她。 季含漪一进去,顾氏就忙对着季含漪招手,接着就看着季含漪问:“你为难你大舅母送来的那两个丫头了?” 季含漪看向旁边的春菊。 春菊赶紧摇头:“姑娘,我没与夫人说,是今日下大夫人过来,说了好些阴阳怪气的话,还说……” 顾氏打断了春菊的话,叫春菊先出去,接着又看向季含漪,柔声道:“含漪,我们现在毕竟住在你外祖这里,有些事情忍忍也过去了。” “你知晓的,顾家如今也不容易。” 季含漪看向母亲柔软的眸子,眼里虚弱,脸色苍白,看着她的眼神绵软无力。 她想,今日大舅母来责问的时候,看到母亲这般模样,她又是如何能开口说那些话的?她明知晓母亲是心病,许多事情不容易想过去,又为什么丝毫不顾忌的来。 母亲将大舅母当作一家人,处处体谅,当初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总劝着父亲帮着两位舅舅。 可是如今父亲出了事,大舅母早已换了另外一副模样,又何曾将他们当作过亲人。 她心里隐忍了许多话,但看母亲期盼看来的眼神,她还是垂下眼帘点头:“母亲放心,我明白顾家的难处,我也没有要为难大舅母,只是换两个丫头而已。” 说完,季含漪又看向顾氏:“母亲,其实我如今打算打算搬出去,去外面的宅子住。” “找一个清静的宅院,我们留在这里,其实也给外祖母添麻烦了。” 顾氏一愣:“我们母女两人单独出去,身边没个倚仗,出了事怎么办?” pyright 2026 第137章 不知恩了 季含漪知晓要现在说服母亲是不容易的,但是季含漪也不打算能够说服得了母亲。 她的母亲虽说有时候有些固执,但自己坚持的事情,母亲也会依顺着她。 她打算先去外租了宅院,那时候木已成舟,母亲即便不赞同,也没有法子。 季含漪垂着眸子不说话,她默了默,看着母亲渐渐有些消瘦的身子,心里难受几分,又细声道:“这事往后再说便是,母亲先早些睡。” 顾氏握着季含漪的手,本来还想拉着季含漪母女两个再说一会儿话的,可看季含漪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疲惫,许多的话也顿住,轻轻的点点头:“好。” 季含漪出去后站在廊下,冷风吹来,她呵出口气,这才压低了声音问站在身边的春菊:“大舅母还说什么了?” 春菊犹豫一下小声道:"大夫人还说姑娘现在也要全仰仗着大房的,说姑娘如今不知恩了。” 季含漪默然看向夜色中摇晃的草木黑影,眸子淡了淡,眼底淡淡浮现出一抹怅然又复杂的神色。 她极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但那张脸庞上即便是讽刺,可叫人看过去的,更多的是难受。 容春明白姑娘在讽刺什么,从前老爷在的时候,夫人处处帮衬这顾家,如今大夫人那般怠慢倒不说,哪里来的不知恩。 不说其他的,现在顾府两位爷进国子监,又是谁出的力。 姑娘在谢府过的那样艰难,还是常常能帮衬的都在帮衬,逢年过节也总挑贵重的送来,自己都没用过什么好东西,大夫人说了那么些伤人的话,姑娘从来也没计较过,还要姑娘怎么做呢。 姑娘从来都知道顾家如今不容易,也没要拖累顾家的。 早春的夜里当真是凉的很,季含漪收敛了神情,敛去思绪,又对着春菊低低问:“今日来的那两个丫头如何?” 春菊便忙道:“这两个丫头勤快多了,是老太太屋里来的。” 季含漪便放了心,又想起今夜沈肆与自己说的话。 在回来的马车上的时候,季含漪又细细想了这件事情,沈肆单独问她这件事,是不是她当真应该在意。 母亲呕血的确有些突然,为着保险,季含漪又问容春那日母亲的吃食。 容春一一说了,季含漪为求稳妥,还是这会儿叫容春去将东西都拿出来。 季含漪跟着一起去看了看,除了厨房送来的饭菜,便是之前剩下的补药和顾晏送来的松茸。 季含漪瞧不出什么不妥来,又将每样包了一些,打算明日一早让容春送去药堂里问问,又叫容春不必对外提起这件事。 接着季含漪往自己的院子走。 路上的夜风很凉,季含漪手上没拿手炉,肩上也没披着披风,手心一片冰凉,她想着早些回了屋子,却在宜春院门口见到了站在那儿等着的顾晏。 顾晏身上还穿着官服,像是刚回来不久。 季含漪见着顾晏站在那处,稍疑惑的走过去,一靠近便隐隐着他身上有一股酒味,便问:“晏表哥在等我么?” 顾晏见着季含漪来,微醺的眼神看她朦朦胧胧,光线轻晃在她脸颊上,他笑了下,伸手朝她递过去一个小食盒:“里头是银丝糖,我今日在宴会上听说女子爱吃这个,很甜,你尝尝。” 那小小的食盒在季含漪面前被打开,一股甜味便溢了出来。 季含漪看着那盒子里的糖糕,一共两块,不大不小,她吃过,很好吃,但是做工复杂,并不便宜。 她伸手接了过来,又看向顾晏轻声道:“表哥往后别送了,表哥公务繁忙,不用顾着我的。” 顾晏笑:“我心甘情愿的。” 这话叫季含漪心里头紧了紧,一时不知晓该怎么回。 但顾晏明显也没有要她有什么回应,他又后退一步道:"漪妹妹,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着顾晏就转了身,并没有因为借着这件事多留一刻,再给季含漪造成什么困扰。 季含漪看着顾晏的背影如鲠在喉。 容春看着季含漪手上的盒子小声道:“奴婢还记得从前姑娘来顾府的时候,二爷也总给姑娘送好吃的来呢,这么些年了,二爷还是没变。” 即便的手握紧,又垂眸转身。 回了屋子沐浴后,身上暖起来,那银丝糖她却没胃口吃了,叫容春吃了便是。 她靠在床榻上,看着沈肆递给她的那把钥匙,看了许久又放好,想着总要好好还回去。 这头顾晏回去后,走进了庭院里,听着他院里随从的传话,在听到母亲今日又去惠兰院了的时候步子一顿,脸色微微凉了凉,转身又往母亲的房里去。 张氏正在核算账目,府里的每一笔开支她都要仔仔细细的算,每日夜里都要留大半个时辰在这上头。 她听说了顾晏这时候来还有些诧异,但也是高兴的,赶紧叫丫头快去奉茶端果盘来。 顾晏往里屋去,母亲迎过来,闻着顾晏身上淡淡的酒味,又忙叫人去煮醒酒茶来。 顾晏看了一眼母亲,低声道:“不用,我没醉。” 顾晏的确是没醉,他常在席上应酬饮酒,早不会醉了。 张氏听了顾晏这冷淡的声音,这才抬头看向顾晏,只见着顾晏满眼的沉色,神色叫她这个母亲都微微害怕,不由问道:“二郎,你怎么了?” 顾晏声音还算温和,看着张氏:“儿子只是有些话想要与母亲说,母亲可能叫丫头都退出到门外去?” 张氏听顾晏的声音又恢复如常,又似松了口气,想着该是要说什么大事,便忙叫屋里的丫头都退了。 等着屋里的丫头都退去了门外之后,顾晏进了屋子,请母亲先坐在上座,接着自己才撩袍坐在了下首一旁。 张氏看顾晏的脸色有些严肃,不由就赶紧问:“二郎,你这么夜深过来,是要与母亲说什么?” “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要与母亲商量?” 顾晏抿唇没说话,却是不紧不慢的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把匕首。 又在张氏满脸震惊的目光中将匕首打开,锋利的匕首边缘银光乍现,吓得张氏的脸色惨白,看着顾晏失了声音:“晏哥儿,你拿匕首出来做什么?!” pyright 2026 第138章 漪妹妹比我的命更重要 顾晏听着母亲惊慌的声音,这才抬头低声道:“母亲不用担心,我拿着匕首出来,不是要对旁人做什么。” 张氏依旧震惊的看着顾晏:“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晏将匕首的刀鞘放在一边的小案上,接着慢吞吞的掀开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上的皮肤来,接着就将匕首抵在了上头,不过是眨眼之间,手腕上就冒出了一串血珠。 张氏大惊失色,一下从椅子上过来顾晏的身边,几乎是跪在他面前,看着那还抵在手腕上的匕首,仿佛下一刻就要割入经脉。 她的手颤抖的想碰又不敢碰,哽咽着看向顾晏:“晏哥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了?” 顾晏看着此刻跪在他面前的母亲,眼神也是冷漠的,他声音依旧平静的开口,仿佛手腕上的那道伤口根本不疼。 “母亲这么对小姑和漪妹妹是为什么?” “难道母亲忘了当初姑父提拔我父亲的事情了?还是母亲忘了我是怎么进国子监读书的。” “母亲一再苛待她们,我也无颜面苟活下去,只能去地底下给姑父赔罪,往后别报应在母亲身上。” 张氏身子发抖,眼里含泪的看着顾晏:“你……你竟说这些话……” “母亲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将来娶妻,为了你妹妹积累嫁妆?” “你是见着了含漪在谢家的日子的,她没个嫁妆,在婆家是怎么被轻视的,难道你想你妹妹将来也这般么。” 顾晏眼神低垂,凉凉的看着母亲:“所以便这般苛待她们么?” “小姑何错,漪妹妹何错?这几年母亲这么苛待,她们可提过曾经对父亲和我的恩惠没有?” “这些年姑母吃的药,母亲真正又出了多少银子?漪妹妹常常补贴,她可提了一句她做的。” “我的前程是姑父给我的。” 说着顾晏满眼失望:“我与之前母亲私下说过许多次,可母亲依旧这般一意孤行,我也无颜活着了。” 匕首一寸寸往下,更多的血涌出来,张氏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大哭着摇头:“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 “你大好前程,难道连命都不要了么……” 顾晏脸色冰凉,丝毫没要住手的意思。 张氏再也受不住,哭着喊:“我应你的,我都应你的……” 顾晏手上的动作这才顿住,鲜红的血从他手腕上滑落,又一滴一滴的滴落在他黑色靴子上。 他看着张氏:“母亲答应我往后都不苛待漪妹妹和小姑么。” “能好好对她们么。” 张氏此时眼里只有顾晏那满手的血,脑中空白,只差要晕倒了过去,哪里顾得上其他的话,不住的哭着点头,又喊外头的人去叫郎中来。 她再抬头看向顾晏语无伦次的哽咽:“你快住手,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你还这么年轻,往后那么好的前程,你要是走了,你就半点没想过母亲么……” 顾晏看张氏的眼神凉薄,抿着唇:“我不希望我有这样刻薄的母亲,可孝道大于天,我不敢对母亲苛责,只能以死来让母亲知晓我的失望。” 张氏脸色惨白的愣住,她看着这个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如今用这样凉薄憎恶的眼神看着她,叫她一瞬间心凉的彻底。 她不停落泪,又看着顾晏还在流血的伤口,那么深那么骇人,她什么都不想了,她知晓顾晏定然是做得出来的。 她胡乱的点头:“我不苛待了,母亲都听你的。” 顾晏看着母亲的神色,无声的缓缓松了一口气,他又看着母亲的眼睛开口:“我要娶漪妹妹。” 张氏脸色大惊,失声出口:“你在说什么胡话。” 顾晏淡淡看了张氏一眼:“我不是在与母亲商量,我只是与您交代,这世上除了漪妹妹,我谁也不会娶。” “母亲若是从中阻拦,我亦去地府为漪妹妹祈福。” “漪妹妹比我的命更重要。” 张氏已经彻底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这般沉重的话,叫她也觉得恨不得此刻自己能够死了去。 自己儿子入了地府,他不会自己祈福,他为一个和离的女子祈福。 她再这一瞬间心如死灰,忽然疯了似的站起来拿起炕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就要往自己的胸口刺。 她看着顾晏:“你是不是也要逼死你的母亲?” 顾晏神色淡淡的看着张氏,情绪半点起伏也没有,声音平静的可怕:“母亲尽可以这般做,我承不了这个罪孽,大不了陪着母亲一起去了。” 说着顾晏手上的匕首又往下了一寸,鲜血涌出来,张氏恐惧的手上的剪子都握不住了,啪嗒一声落下来,又扑去顾晏的面前大哭:“母亲应你,母亲应你啊……” “你快把匕首拿开,再下去你就要死了……” 顾晏已经是疼的满头大汗,眼神却依旧死死平静的看着张氏:“若是母亲再反悔,儿子直接死在姑父的墓前谢罪。” 张氏已经快晕了过去,什么都不想了,只有点头。 顾晏这才闷哼一声,将匕首仍在地上,一只手捂在了伤口上。 郎中还没有来,顾晏脚下已经流了一滩的血,屋内到处都是血腥味。 张氏更是用自己的袖口去捂顾晏的伤口。 顾晏此刻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却又开口:“今夜的事情母亲别传出半个字。” “这件事一来是我们母子间隙,传出去对我与母亲的名声都不好。” “二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做这样的事情大逆不道,与我官途更有碍。” “三来免祖母与小姑担心,免得再生什么事端出来。” 顾晏将一桩桩后果说给张氏,是怕母亲借着这件事再私下找季含漪的麻烦,他将厉害说清,母亲最在意他的仕途,想来也不敢再提起来。 张氏听着顾晏的这些话,浑身一凉,清醒了过来。 她本还想大张旗鼓的让丫头全进来伺候,这时候后背一身冷汗,想着要是传出去了真就是天大的事情了,又赶紧歇了叫丫头进来的心思。 即便郎中进来,张氏也没有让丫头跟着郎中一起进,而是让郎中独自进来。 郎中进来,张氏就随口编了一个理由,只说是不小心弄成了这般。 郎中看了顾晏的伤口,对着张氏就道:“这伤口要是再深一点,人都救不回来了。” 这话说的张氏浑身又是一凉。 她看向顾晏,可顾晏脸上却半分神情都没有,仿佛刚才他拿着匕首割手腕的事情并不算大,仿佛他真的就决心了死在她的面前。 她膝盖忽的就一软,撑在旁边的小几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向懂事听话的儿子,其实骨子里是凉薄无情的。 手腕上的伤口被上了药一圈圈的缠好,郎中走后,顾晏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对着母亲道:“这些血迹洗不清了,母亲换张地毯。” 又道:“明日我下午下值回来,还会去见漪妹妹,只有漪妹妹能成为我的妻。" "漪妹妹要是被母亲再逼走,我将这条命还给母亲。” “于我来说,漪妹妹走了,我活着也没半分意义了。” 顾晏说完这几句话,一眼也没有看张氏,径直往外走了出去。 张氏在顾晏转身的那一刻就浑身发软的跌坐在了地上,看着顾晏凉薄离开的背影,她失神了许久,又忽的捂唇大哭起来。 pyright 2026 第139章 臣早已有心仪之人 第二日一早,季含漪就叫容春赶紧将东西拿去医馆看看,只是容春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顾晏。 顾晏看了眼容春怀里揣的几个纸包,有股淡淡的药味,还有那纸包露出来的松茸一角。 容春也没想碰着了二爷这么早来,忙问安。 顾晏点点头,又笑了下问:“我去看看姑母,你去哪儿?” 容春记着季含漪的话,便道:“我出去拿药的。” 顾晏只是点点头让开了路,让容春先去。 等容春走了,顾晏回头看了眼容春的背影,眼神微微一沉,又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时候,季含漪还正在给母亲喂药,大舅母居然来了一趟。 那脸上的神情全然不同于以往,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那般坐到顾氏的床边嘘寒问暖,握着顾氏的手不停的问还有没有什么差缺的。 季含漪虽说不明白大舅母到底是什么用心,但是也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 快中午的时候,容春回来了,一回来便说带去给郎中看的东西没问题,还说那松茸是上好的松茸。 季含漪听罢,心里其实也没松口气。 东西没问题,那便可能出在人的身上。 之前屋子里的那两个丫头已经赶走了,听说今天一早被发卖了出去,再有饭菜都是厨房送来的,厨房人多人杂,各院子都有人去,要是真的去查,府里闹得人心惶惶不说,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来,她这头也不好做。 更何况这只是一种猜测,并不确定有人下毒。 季含漪心里头想了想,知晓这件事怕是查不出来,如今最好的打算就是从这里搬离出去。 接着她又收到了沈长龄送来的信。 昨夜的时候,季含漪与沈长龄多说了几句话,顺口问了他陈太医的府上在哪里,无功不受禄,她不好收陈太医这样的好心。 沈长龄说去帮她打听,没想到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中午用了膳后,季含漪坐在罗汉榻上,一边铺纸写信,一边又问容春:“银子送过去了么?” 那银子是给陈太医还回去的银子。 容春心里心疼的快要滴血,却还是点点头:“姑娘放心,已经叫前门的人送去了。” 季含漪放了心,开始落笔给明掌柜去信,叫明掌柜为她留意一下哪里有清静些的宅院可以住。 另外一头,皇宫乾清宫中的西暖阁内,沈肆与皇上对坐,正说起关于石林县案子的事情。 皇上听罢看向沈肆,眉头皱起:“这件事涉及的人太多了。” 沈肆知道皇上的意思,小小一个石林县的案子,不仅牵扯了县令知府,还牵扯进了按察使这样的三品大员,要是审理这件案子的话,必然要押送进京,再往深处审,不知晓还要牵扯进来多少人。 沈肆微微沉了沉眸,低声道:“去年浙江布政使,将折绢银融成了满屋的银条,前年河道总督,连柳条捆扎的工料钱都要刮三层。” “伤的是民,动的却是根基。” “若割腐肉却惧伤筋,则全身溃,不剥皮揎草,不能以儆效尤。” 皇上顿了顿,侧头看向沈肆的眼睛,他思虑半晌,终究是点头:“朕会让锦衣卫拿着驾帖去郴州配合你派去的人。” 沈肆忙站起来,对着皇上深躬。 皇上摆手叫沈肆重坐下,又道:“你呈上来的折子里还提到了大理寺的失责,负责核查这件案子的是谢玉恒。” “朕记得他,他初进大理寺的那一年,见驿站马匹膘肥体壮就顺着草料账查到了兵部职方司,朕还嘉赏了他的。” “这次的案子,他的确也有失察的地方,幸亏你及时发现,不然那石林县县令还要做出多少冤案来。” 说完皇上看向沈肆:“不过朕倒是觉得他还是有些能力的,这次不过是一时疏忽,倒是不想追究他的过错了,稍警示他些就是了。” 沈肆对上皇上的视线:“陛下觉得不治谢玉恒的罪,是因为并没有因他造成损害,可若是这次这桩案子被他糊弄过去,贪赃枉法的人依旧逍遥法外,在数年之后酿成了大祸,皇上还会这么认为么?” “法失温情,方存天理,公是公过是过,才能警醒百官在其位便谋其政。” 皇上听了沈肆这话一顿,又看着沈肆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肆道:"按着律法,他犯的是公罪,虽未酿成大祸,也是失责,应当廷杖,贬官。" 皇上指尖在案几上叩了叩,又点点头:“便按你说的这般就是。” 沈肆见已说服了皇上,当即又要站起来告退:“臣还要回都察院一趟,臣先告退。” 皇上忙叫住沈肆,笑吟吟的问他:“宝琼你应该见过了,你瞧着她如何?” “你姐姐很喜欢她。” 沈肆抿唇,又朝着皇上行了一个大礼,眼眸深垂:“臣其实早已有心仪之人。” 皇上看着沈肆的动作,眼神动了动,又看着沈肆,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哦?是哪家的贵女?” 沈肆低声道:“还请皇上恕罪,臣并不能告知。" 皇上挑眉:“为何?” 沈肆抬头,窗外明亮的光线落进他淡色凉薄的眼眸里,声音如积玉:“因她并不心悦臣。” 沈肆的声音才一落下,随即就换来皇上爽朗的笑声:“阿肆,你说那女子并不心悦你?” “你别为了诓朕,编了这样一个幌子来。” 沈肆脸上坦然:“皇上知晓的,臣从未骗过皇上。” 皇帝听了沈肆这话,愈加来了兴致,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晓她不心悦你的,姑娘总是含蓄的。” 沈肆抿了抿唇,难以启齿的话还是开了口:“因她拒绝了臣。” 皇上更是震惊,还想要再问时,沈肆低低无奈的声音又传来:“还请陛下替臣留些脸面。” 皇帝听罢连连称奇,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沈肆:“既你说那女子拒了你,难不成你还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朕便为你出口气,为你赐婚,再为你纳十个八个貌美的妾室,她那时候后悔也没机会了。” 沈肆颇是无奈:“臣一生唯心悦她,她若不愿,臣便等她。” 这话堵住了皇帝所有话,他深深看着沈肆,看起来凉薄的人,倒是少见的深情。 这头沈肆出了宫,文安便迫不及待的往跟前走了过去。 他压低了声音回禀:“季姑娘将那些药材的银子都还到陈太医那里了,陈太医就来信过来问那些银子怎么办?” 沈肆微微顿了顿步子,听罢又挑挑眉,都当首饰去换银子了,现在倒是有骨气的很。 脸上是不动声色的淡淡情绪,文安也看不出来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不由又继续开口:“还有今日季姑娘叫人去找宅子了。” “瞧着应该是要搬出顾府去。” 沈肆掀开帘子独自上了马车,季含漪好歹是将他的提醒听了进去。 他靠着闭眼缓了缓神,又用指尖挑了身边的小帘,冷冷清清对着候在外头的文安开口:“城东万宝巷的那处院子不大,你安排着让人今日去打扫干净。” 文安如何听不出来主子的意思,赶紧一口应下来。 接着他又欲言又止的看向沈肆的神情,顿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说出来:“今日三爷给季姑娘去了信,季姑娘还给三爷回了一封……” 文安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个,说起来那天他看三爷与季姑娘站在一起说笑,季姑娘那神态动作,比在侯爷身边看起来自在多了,他都为侯爷捏了把汗。 现在两人才见了没两回,就私下来往信件的话,这事瞒着不是更要出事? 沈肆本来欲放下帘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又看了一眼文安冒汗的脸,抿了抿唇,冷了眼眸放下了帘子。 马车开始在宫道上缓缓往前,沈肆靠在马车里的脸庞已经远不如刚才那般淡定。 他想,自己在季含漪的心里,会是什么位置。 又在她心里留下过什么痕迹。 若他一意孤行的强求,又会是什么结果。 他很清楚要让自己彻底放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pyright 2026 第140章 搬出顾家 才过了两日,明掌柜那头就来了消息,说找到了一处好宅子,叫季含漪去看。 季含漪其实心里也是想着快些找到宅院搬出去,下午就与明掌柜联系好了一同去看。 顺着明掌柜来信给的地址往城东去,其实季含漪心里还是有点觉得,这等好事怎么就能落到她头上来的感觉。 京城内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便是东城贵,西城富,宣武穷,崇文破。 东城住的一般都是达官显贵和皇亲国戚,如沈府就是住在东城最好的地段,一整条胡同都只有沈家一家。 谢府也在东城的,季含漪的那间铺子便在崇文门前连接南街的地方,那里多是小商小贩,铺子不怎么值钱,做的也是寻常百姓的生意。 其实刚开始季含漪想着不过在西城找间寻常的宅院就是,反正不过住一两月,却没想到明掌柜怎么找到了东城来了。 又想起谢府也在东城的,东城很大,上百条胡同,季含漪想着要是离谢府近了,便是再好的宅院她也不会住的。 且谢府住的也不是东城很好的地段,在边缘的几条胡同里,季含漪倒真有点担心。 不过这种担心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东城的万宝胡同在南,谢府在北,虽然都是在东城,但相隔很远,几乎没有什么可能碰到。 明掌柜站在胡同口等着季含漪的,见着季含漪来,忙往马车旁过去。 季含漪戴好了帷帽下马车,问了明掌柜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 明掌柜一边将季含漪往胡同里引路,一边开口说经过。 原是明掌柜本是先找身边人去问问,他再去了一趟牙行,却正巧碰见了个人急着租宅子,见着他要租房,便说将宅子租给他。 两人谈了一会儿,不管是地段还是价钱,明掌柜都满意的很,更满意的是,那人说可以只租一两月。 说那宅子空闲太久,就是为了多点人气,不至于家具摆设蒙尘。 说到底,就是找个人看看院子,打扫打扫,还能收租,两边都好,这才谈了下来。 季含漪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并且租金来说算不上贵,一月二十两短租,虽说价钱不低,但是在城东,已经很公道了。 说着便很快来到了那宅院门口,光是看那朱漆大门就觉得气派的很。 明掌柜拿着钥匙来开门,季含漪问了句:“那人就这么放心?银子还没给,他不过来么?” 明掌柜低声道:“姑娘往旁边看,人家在不远处看着呢,这宅子要是没看上,人家直接来收钥匙了。" 季含漪不由往旁边看去,隐隐约约的好似的确是见着了个人在那儿看。 她又问:“他怎么不过来?” 明掌柜笑了笑:"他说姑娘是女子,不方便,让我引着姑娘看便是。"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进了院子。 才进院子里来,季含漪便被雅致幽静的布置给吸引住了。 院子的确不是很大,两进的小院落,但山石花草摘种的讲究,院后居然还有处小池塘,旁边还有个凉亭在一片竹林里,季含漪都不禁想,要是坐在这里作画,该是有多惬意。 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院子。 又进去各个屋子看了看,屋子内的确有股陈旧的味道,像是空置了许久,当真是冷清没什么人气。 明掌柜在季含漪身边问:“姑娘觉得如何?” 季含漪点头,朝着明掌柜道:“就这间宅子了。” 接着季含漪又问明掌柜:“你可当真说好了?我大抵顶多住两月便不会住了。” 明掌柜便道:“姑娘放心,我都谈妥了。” 季含漪便放下心来。 明掌柜与她相识三年,三年里做事都妥帖牢靠,季含漪还是信的。 明掌柜又与季含漪说起那两个泼粪的无赖,上回指认后又在兵马司挨了刑,昨晚出来便往铺子去求着帮忙。 季含漪听罢就低声道:“该用便用。” 明掌柜点头:“就是如此,我让他们跪在地上用艾水给我仔细擦砖,直到没味道才行。” 季含漪笑了笑:“倒是行的。” 沈肆高高站在旁边院子的阁楼上,低头看着季含漪含笑与明掌柜说话的模样,微风习习,她裙角翩翩,腰上的细带扬起来,乌发上的结子微微闪动,脸上的表情生动娇嫩,叫人看着她也不由的目光放柔。 季含漪从前是喜欢笑的,只是独独在自己面前没见她怎么笑过。 看好了宅子,季含漪回去后便打算与外祖母说搬出去住的事情。 外祖母虽说难受,但看季含漪坚决的神色,最后还是红着眼眶应了下来。 又将那一套宝石莲花头面拿出来,硬塞进了季含漪的的怀里,沙哑道:“这套头面本就是外祖母为你留着的,给了你三妹妹几只,剩下的都是你的。” “你别推辞,你还要照顾你母亲。” 季含漪低头看着匣子默了默,又抬头看向外祖母红了的眼眶,还是埋在外祖母的怀里轻轻点头。 从外祖母那里出来,季含漪去了母亲那里。 到了廊下的时候,春菊从屋内迎出来,低声道:“姑娘,夫人的东西都已经都收拾好了。” 说着她微微一犹豫,有些为难的看了季含漪一眼:“只是夫人好似不愿走。” 季含漪并不意外母亲这样的反应,她轻轻点头,跨进了门槛,又挑了帘子往那间满是药味的西屋走去。 顾氏身上已经穿戴整齐,脸色苍白的妇人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从前历来柔弱的眼里,此刻满是不安仿徨。 她见着了季含漪过来,眼里微微一亮,像是终于见着主心骨一般,忙就唤她:“含漪,你快来,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季含漪叫屋内的丫头出去,她走到母亲面前,坐在母亲的身边,看着母亲面上不安的神情,她低声道:“母亲,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我叫铺子里的掌柜寻了一处宅院,那院子在城东,院子不大,但是很幽静,后院里还种了花,还有个小池塘。” 顾氏听了怔怔的看着季含漪:“城东的宅院你怎么租的起?况且我们留京也不会太久,你何必花费这些银子。” “我们去蔚县的花用还会不少,即便去投靠你二叔的,我们也别多麻烦了人家。” 季含漪握紧母亲的手安慰道:“二叔现在住的宅院,是当年父亲买下来的,旁边的宅院本就是父亲在老家买下,等着以后告老归乡的时候回去住的,我们虽说去投靠二叔,但母亲放心,我们不会给二叔添麻烦,只是邻着二叔家的住,万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手上也还有存银。” “再有这回搬出去,其实是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母亲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大舅母如何待母亲的,难道母亲心里不明白么?” “母亲既不愿给人添麻烦,我亦是的。” 顾氏听了季含漪的话脸上白了白,这些年她的自欺欺人现在被女儿一语说破,她心中永远最亲最和睦的亲人,其实早就离心了。 是她自己还不愿承认。 是她自己还一直活在过去那个兄嫂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时候。 早就已经变了,她成了那个累赘,成了顾家的累赘,还连累了自己的女儿。 顾氏又哭起来,眼里泪光不停的落,季含漪看着母亲眼里的泪光一怔,抿了抿唇,又低头靠向母亲的怀里轻声道:“母亲,父亲从前就说过世事无常,有起有落,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艰难过,一时的困难也并不要紧,我只想要与母亲好好的过好往后的日子。” 顾氏怔然听着季含漪的这些安慰的话,眼中的泪水却更多,又是哭了好大一场。 季含漪用了许久才终于将母亲劝好了,又起身叫容春去叫丫头去将收拾好的东西拿去马车上。 东西本就是不多的,顾氏也没有什么衣裳首饰,当初从季府出来,母女两人都是一身素净的走出来的。 出前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了。 刘氏听说了季含漪不声不响的要走,连忙赶到了前门,对着季含漪道:“怎么你母亲病没好就走,再多住些日子。” 说着她又靠近季含漪,压低了声音低声道:“别管你大舅母的那些话,她这人的确太过了,你放心,我心里可是向着你的。” 季含漪看向二舅母,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其实从前二舅母对她还没有大舅母对她好,从前她的确是更亲近大舅母的,但是经历过一遭事情过后,才知道二舅母这样的性情才是最真的。 她从前年少不知晓太多人心世情,只有经历过大事之后,身边人都是如何性情,才能清清楚楚的看明白。 又说了几句告别的话,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季含漪微微顿了顿步子侧头往旁一看,就见着顾晏骑马赶了回来。 顾晏见着了季含漪,便连忙下了马,朝着她去。 刘氏在一旁看着,见着顾晏自骑马回来,那一双眼眸就看在季含漪身上,那般着急,她静静看了两眼,从前还不觉得,如今越看越是觉察出了几分意思。 大嫂那般精明算计又爱计较的人,自己生的儿子却对季含漪好似有别的意思,她暗暗啧啧两声,她那精明的大嫂恐怕还有糟心事等着呢。 不知道怎么说,心里头反而有点期待季含漪与顾晏真在一起,一来她觉得顾晏也算是个良人,她也不算想着季含漪不好,她就是想给大嫂添堵。 又看了眼顾晏那身子情不自禁的往季含漪靠过去的身形,她收回视线,笑了笑带着丫头回走。 这头顾晏低头紧紧看着季含漪:“漪妹妹要走?” 季含漪便说了自己的打算。 顾晏看着季含漪的眼睛,那黑黑的眼眸此刻映照的是他有几分阴郁的面容,他心里发紧,胸腔里起伏狂乱的跳动,心绪乱窜。 他甚至在看到季含漪就要上马车离开这里的时候,他甚至想要将季含漪永远都困在他的屋内,叫她永远生活在自己的羽翼下,哪里都去不了,永远只能依靠自己。 pyright 2026 第141章 晚上我来找你 顾晏此刻的心潮依旧如波浪翻涌,他几欲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情绪。 但他知晓季含漪从小的性子,她虽然看着柔弱,但她骨子里却全是韧性,逼迫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要的从来也是她的心甘情愿而已。 他只要慢慢走近她心里就好。 顾晏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脸上的情绪又温声开口:“无妨的,幸好我赶回来的及时。” 说着他看了眼马车问:“东西可搬上马车了?” 见着季含漪点头,他便也不多问,让季含漪先上马车,他跟在身边,等到了地方再帮她一起收拾。 季含漪本来下意识的想要拒绝的,可是看到顾晏那认真又当真担心的眼神,还是轻轻点头。 已经先上哥马车顾氏听到顾晏的声音,从旁掀开帘子看向顾晏,眼里便泛了喜欢的柔光,她知晓顾晏是小辈里最有孝心的孩子,对她任劳任怨,照顾周到。 她听着顾晏要一起,便低低道:“晏哥儿,辛苦你了。” 顾晏笑了下:“不算得什么,我下值的早,也无事的。” 顾氏看着顾晏长身玉立站在自己女儿身边的模样,不禁又想,当初要是季含漪嫁给了季含漪,恐怕过得也比如今好的。 她眼里含了抹遗憾,点点头放下了帘子。 顾晏一直看着季含漪,见着那烟蓝色娉婷的人上了马车才上了马。 这头刘氏从前门往回走的时候,却碰着了匆匆往前门去的张氏。 张氏一碰着刘氏就问:“含漪走了?” 刘氏听着张氏这话觉得奇怪的很,从前不天天巴着人走么,怎么这会儿看着倒是着急了。 她笑了下:“才刚走呢,也没打招呼,就与老太太说了声,我也是正巧碰上的。” 说着他又看着张氏道:“人家走都没事先与大嫂说一声,这会儿大嫂可能松口气了不是?正好不用去留了。” 张氏听了刘氏这挪揄话,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皱眉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刘氏笑了笑:"大嫂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意思?" “大嫂可别想多了我的话,刚才我还见着了晏哥儿去送含漪呢。” 张氏的脸上一僵。 刘氏看着张氏脸上僵硬的表情,心里怼舒坦了,再施施然的走了。 张氏愣在原地又往前门追出去,前门口半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她没想到,季含漪会带着顾氏走的这么急,是当真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又想到是顾晏去送的,又生怕顾晏回来与她闹,紧张的捏了捏手。 这头季含漪的马车往城东去,只是在快要到了的时候,马车忽然急急停住,季含漪赶紧扶着母亲,掀开旁边的帘子往前看。 顾晏过来弯腰站在季含漪身边低声道:“漪妹妹别怕,前头也来了辆马车,这条路并不狭窄,只是那马车太大,可能有些不好过去,我先去前头看看。” 季含漪视线往前,只见着个马车一角。 其实这里离她租下的宅院大门只有几步路了,对面那马车光是看一眼就知道是非富即贵的,这城东到处都是贵人和皇亲国戚,也没必要冲撞了,便对顾晏低低道:“这里就已经到了,表哥与那头说稍等一等,我与母亲下了马车让马车掉头让路。” 顾晏顺着季含漪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的确就只有几步的路,便点点头,往对面去。 沈肆淡淡的眼神看着顾晏弯腰与季含漪说话的模样,他视线落在那搭在车窗沿上的细白指尖,和那一抹烟蓝色的袖口。 那袖口上的白色玉兰花若隐若现,依稀能听到她历来好听的软音。 接着他视线微抬,看着顾晏那双紧紧落在季含漪身上的眸子,又淡淡看着他往这边过来,才放下了帘子。 顾晏很快过来交涉,跟在马车旁的护卫过来问沈肆的意思,沈肆低低吩咐一声,马车还往后退了退,让出了一些路来。 顾晏光是看着跟在马车边上的这些护卫,便心里猜想着那坐在马车内的人必然是身份贵重的。 又看对方这么好说话,还让了路,又是有礼的一鞠,再回头去扶着季含漪下马车来。 季含漪掀帘出来看着顾晏的手,想着对方有人等着,不好与表哥推拒耽搁,便搭了上去。 只是她才一下马车,忽见着文安站在不远处笑吟吟的看她。 季含漪乍然看到文安时不由的一愣,文安若是在这里的话,那马车内的人…… 季含漪的视线不由往那帘子紧闭的马车上看去。 身后母亲也已经被顾晏扶着下来,顾晏过来她身边低声道:“漪妹妹先扶着姑母进去,我去搬东西下来。” 说着顾晏又一顿,低声道:“对面马车里的人应该身份尊贵,他们还先让了路,我们不好叫人多等。” 季含漪点点头,扶着母亲往路的侧边走。 才走到大门处,文安却走了过来问:“季姑娘住在这儿的?没在顾家住了?” 季含漪见文安过来问,也点头:“我与母亲打算在这里小住些时候。” 文安脸上的笑意加深,指着前头那看起来巍峨气派许多的大门道:“巧了么不是,我家侯爷就住在季姑娘隔壁呢。” 季含漪一顿,看向文安好奇的问:“沈大人为何会住在这儿?” 这离沈府可离了好远。 文安笑道:“我家侯爷嫌沈府不够清静,得了空闲也时常来这儿小住的。” 季含漪光是听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对,沈府里头要是沈肆住的地方都不清静的话,那恐怕没清静的地方了。 但季含漪也不好过问多了,就觉得实在是太巧了些,怎么就这么巧。 巷子里的风带着早春阴沉沉的凉,下午的天色微暗,像是即将就要到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季含漪目光看向那始终垂着帘子的马车,不曾看到一角沈肆的身影,她想要过去当面与沈肆问候一声的打算,又在看到顾晏提着东西过来时歇了心思。 她与文安低声道:“刚才多谢沈大人让路,不好再耽搁了。” 文安笑了笑:“无妨,季姑娘要是想与我家大人道谢,我家大人在那儿呢,多等等也无妨。” 文安说了这话,好似不过去道谢便不好了。 季含漪便叫春菊过来扶着母亲先进去,自己先去与沈肆道谢。 顾氏往那辆马车看去一眼,又看着季含漪问:“你认得那位大人?” 季含漪就低声道:“那是沈侯爷。” 顾氏一听季含漪这声称呼,便立马明白那马车内的人是谁了,倒是没想到能碰着他,便也叮嘱道:“你过去道谢一声也好,你们从前有些情谊的。” 季含漪点头,看着母亲被容春扶着进去,才往沈肆的马车那头去。 她看着面前那深色帘子,心里微微紧张了一瞬,还是轻轻开口:“沈大人。” 帘子随着季含漪的这一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露出一张矜贵又薄情的脸,那一双历来凉薄的黑眸此刻微微上抬,暗暗沉色中带来零星压迫的波涛。 季含漪向来是受不住沈肆这眼神的,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里头饱含了太多她并不懂的情绪。 她知晓让沈肆先开口是不可能的,她见着沈肆露面,便又忙继续道:“刚才多谢沈大人让路。” 又问:“可耽误了沈大人?” 沈肆目光从季含漪的肩头越过,看向正往他这边看来的顾晏,那眼神好似将季含漪当作了他的所有物,看不得她与其他男子说话。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因为他也是看不得的。 沈肆的目光重新回到季含漪的脸上,漫不经心的开口:“无妨的。” 又看着她被巷中穿过的风吹起的细发,细细眉目里带几分疲倦,眼底还带了一丝红晕,杏眸中微微细闪,像是刚才含了泪。 他的心为她紧了一分,问她:“要紧么?” 季含漪被沈肆这没来由的一问问的脑中空白,她也不知沈肆问的是什么要紧,却还是下意识的摇头:"不要紧的。" 沈肆抿抿唇,又看着季含漪身上稍显的单薄的衣裳,不想留她在这里太久吹风,又低沉开口:“夜里我来找你。” pyright 2026 第142章 沈肆夜里过来 沈肆淡淡的一句话,叫季含漪脑中是彻底空白了瞬。 这话怎么听听着有些…… 又看沈肆那双认真的黑眸,季含漪想问沈肆找她做什么,但这话直接问出来好似又不太好,她心底正斟酌着怎么问出来,面前的帘子居然忽的放了下去,里头传来沈肆依旧淡淡的声音:“夜里再说。” 沈肆这声音直接将季含漪的所有话都堵住了。 她小声的嗯了一声,又回头往前门走。 顾晏一直站在前门看着,一直看到季含漪过来,低声问她:“你认得?” 季含漪一边帮着容春将她手里的文房箱接过,一边往里头走轻声道:“那是沈家的马车,里头是沈侯爷。” 顾晏眼神微微顿了顿,刚才微有些紧张的神色,又松了些许。 沈府这样的门第他自然是知晓的,季含漪几乎是不可能进的。 他走在季含漪的身侧淡笑了一声:“沈侯爷倒是与传言里的不一样。” 刚才因着季含漪的身形挡住了,顾晏没见着沈肆的模样,但这样的人家肯主动让路,已经是十分罕见了。 在他听闻里的沈侯爷是办事凌厉不近人情的,今日像是没传言里的那般不好说话。 季含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想着顾晏的话,其实当真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她曾看见过沈肆眼里有些温度的神情,像是也不是记忆力的那般冷淡。 季含漪的东西不多,不过两趟就都全拿完了。 屋子内是打扫干净的,容春和春菊在将拿来的东西收拾着,季含漪先去安顿好了母亲,出来外间的时候,就见着顾晏蹲在炭盆前生炭火。 顾晏生的清隽高挑,一身青衣,身上有股清冽的温润,蹲在炭盆前生炭火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文人的斯文,又看着很是牢靠。 他听着动静见着季含漪出来,又见季含漪正看他,笑了下道:“姑母的身子一向不大好,受不得半点寒气,如今早春亦是凉的。” “再有刚才出来一趟,姑母身上应该也冷,我便将炭火先生好。” 季含漪没想到顾晏会想得这么周到,走到他身边蹲下道:“我来,晏表哥耽误了许久,先回去便是。” 顾晏垂眸看着季含漪伸过来的手指,白净的指尖依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般软嫩,这双手本来就不该沾染上了炭火上的灰泥。 他道:“很快就好了,漪妹妹不用碰。” 季含漪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顾晏很快生好了炭火,又叫季含漪去打帘子,他将炭盆端进去。 接着顾晏又将带来的梅花往瓶里插花,散散味道。 屋内的顾氏坐在椅上看着顾晏这般为她忙碌,忍不住叫顾晏去旁边椅子上坐下吃口茶。 顾晏坐在顾氏的身边,淡淡笑了笑道:“姑母不必担心我,我并不累的。” 顾氏有些心疼的看着顾晏:“你平日里还要上值,回来又要顾着我,怎么不累了。” 顾晏飞快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在小案上垂头煮茶的季含漪,又低声道:“我心甘情愿的。” 顾氏注意到了顾晏的眼神,那看去的一眼,什么意思她一眼就明白了,顾晏是为着季含漪。 上回她与母亲说话,母亲与她提过这件事,说是顾晏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但是季含漪给回绝了。 那时候顾氏考虑着已经答应了季含漪要一同去蔚县,顾晏在京为官,不好拖累了他,也没有怎么上心,想着女儿应该也是这么考虑的。 只是本来要走的这一趟却因为她的身子没有走成,现在看顾晏像是还有这个意思,顾晏不嫌弃她女儿已经嫁过人,又这般殷勤,从前也都是顾晏照顾着她,心里隐隐又觉得顾晏人好,成了这桩事情,也不是不行。 下午顾晏一直留着帮忙,还出去去采买了些菜肉来,直到天黑了留着用了饭才走。 只是他从门口出去的时候,一眼就见着了一辆马车等候在季含漪的门前。 顾晏顿住步子看了看那辆马车,认出面前的马车是今日下午过来时碰见的那辆,目光又看向站在马车旁一身锦缎蓝衣的男子身上,他也记得,下午他还主动到季含漪的身边说话。 这是沈府的马车。 应该是沈侯爷的马车。 只是为什么会停在这里,停在季含漪的门口处。 他忍不住又往马车上打量一眼,这时却见着那车窗帘子被掀开,明灭不定的暗色中,一张矜贵年轻的面容露在他眼前,那双凉薄的眼正看他,带着几分冷淡不屑,叫他心里在一瞬间就生出了畏惧与压力。 帘子很快就放了下来,叫顾晏更觉得那一眼是特意看他的。 带着一股隐晦的警告。 顾晏站在原地顿了一下,思索一下还是过去拜见。 沈肆听着外头顾晏的声音,也只是意味不明的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顾晏又看了眼那再未动过的帘子,又低声告退。 顾晏上了马车离开,却是忍不住回头看去一眼,那独独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旁边没有侍卫,只有一个长随留在身侧,顾晏眼神一深,又回过了头。 屋内的季含漪本正在收拾她文房箱中的画具,容春来说沈肆在门外等她,想起今天沈肆说夜里来找她的话,动作一顿,又放下手上的东西叫容春先铺好床铺,才往外头走。 一打开门就见着门口停了辆宽敞的马车,她一怔,文安过来她身边低声道:“季姑娘上马车,侯爷在马车里等着您呢。” 季含漪看了看面前停着的那辆马车,在只有门口那两盏灯笼光线的映照下,沉默又华贵,一如她印象里的沈肆。 马车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像是正在无声的等待着她。 季含漪小小的深吸了一口气,才对着文安应了一声,接着踩着面前早就放好的脚凳,轻轻的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pyright 2026 第143章 你能报答我什么? 一入马车内,便是沈肆身上那股冷清的沉香味道,马车内的光线也很昏暗,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一盏象牙八方灯,沈肆坐在对面,他身上的玄衣让在再暗色中几乎看不清,又忽视不了他所带来的存在感。 马车内的装饰华丽,沉水香木制的马车,如沈肆身上那般带着股雅致,四壁嵌满的螺钿在暗暗烛火中泛着微光,内壁上是用银线在玄色越罗上刺绣的整幅《辋川图》。 季含漪的目光落在车壁上不敢往沈肆脸上看,她也看不清,明明灭灭的,觉得这一刻沈肆的脸色该是极严肃的。 沈肆沉沉目光落在坐得规矩端正的季含漪身上,好似她唯有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这般拘谨。 今日他看她在别的男子面前言笑,神情松懈,从来不似如在自己面前这般一样。 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放松的笑过。 沈肆微微坐直了身,面容从暗处显现,又从身边拿出一个不小的盒子来,递到了季含漪的面前。 光线昏昏暗暗,季含漪低头看向沈肆手上的那个盒子,象牙灯雕刻的仙鹤倒映落在那盒子上影影绰绰,又衬得沈肆放在上面的手指异常好看。 季含漪好奇的问:“是什么?” 沈肆看着她:"打开看看。" 季含漪接了过来,盒子微微有些沉,她放在膝盖上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微微一愣。 里头整整齐齐的放着满盒子的药包。 季含漪隐隐知晓了里头是什么了,她忙抬头看向沈肆:"沈大人,我不能要,我手里有银子的。" 上回李眀柔那事,季含漪手上多了那么多银子,现在手上还是宽裕的,至少母亲吃药还能承担的住。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我过问过陈太医你母亲的病,你母亲的身子很不好。" “这药你不要,我留着也没人用。” 沈肆的声音冷淡又不容置疑,季含漪知晓他从来不开玩笑的,但就是自己收下有些觉得受之有愧。 她微微捏紧的盒子的边缘,又看向沈肆小声道:“我……”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又开口:“沈大人,谢谢你。” 这话季含漪自己都说的有些愧疚,她捏在盒子边缘的手指更加紧了紧。 季含漪紧张是因为她不知晓自己此刻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说什么感激的话,又用什么去报答。 沈肆低垂的眼眸看着季含漪落在盒子上的指尖,他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情,她的心思也不难猜。 视线又一寸寸上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 那里落着淡淡一层阴影,鼻尖上亦盖了一层,嫣红的唇瓣抿着,细眉下的长睫不停轻颤,这是她紧张时候的模样。 沈肆为她解了围,尽量放缓了声音:“这药是陈太医重新为你母亲调配的,这点银钱与我算不了什么,你母亲的身子要紧。" 季含漪听着这话,手指轻捏,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沈肆问:“我能报答沈大人什么?” 沈肆挑眉,看着昏色下季含漪那双看来格外认真的眸子,暖暖光线将她整个人映的愈加柔软,稍微有些松了的乌发在那张白净的脸庞上有一股动人的娇柔气,他挑了挑眉:“你能报答我什么?” 季含漪被沈肆的话问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羞愧自己问出的那话,她能报答沈肆什么呢,她还在泥沼困境里,她的将来还是一无所知。 自己在沈肆面前实在太过于微不足道,她问出的那句话,大抵沈肆也是觉得好笑的。 她颤了颤的眼睫,低下头,细声道:“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帮到沈大人,无论什么我都愿意的。” 沈肆看着季含漪垂头,白净纤细的颈脖露出一角,柔软的细发落在她颈间,浑身都是一股秀丽如春日妩妩的景明春和,叫人动容。 她身上的那股真,那股谦和,那股由内而外的软,都叫人动容。 沈肆目光紧紧看着季含漪的身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他靠近她,视线落在她眼帘上,她身上温软的香气若隐若现,弥漫在这昏暗的马车内,叫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升腾的暖来。 他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开口:“什么都愿意么?” 季含漪还没注意到已经弯腰靠近过来的沈肆,她听到沈肆的声音,下意识的就抬头,却撞上一双沉黑如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拢在他带来的阴影里,霎那间心跳如鼓,季含漪努力忍着轻颤,又极认真的点头。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模样,笑了下,又深深看她一眼:“好。” “或许会有那一天的,” 沈肆说完话,高大的身子渐渐往后,又指了指两人中间小桌上的那个盒子,淡淡眉眼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给你带的。” 季含漪这才低头看向面前桌案上的小盒,打开上头的银扣,便看见里头正放着两块拔丝水晶糕。 季含漪看着那两块水晶糕愣了愣,这瞬间许多记忆都涌了上来。 小时候去沈肆的书房,每每去的时候,那小案上总备了一碟水晶糕。 但是那水晶糕外头的拔丝碎屑多,季含漪即便很小心的吃,也会落到沈肆的书桌上,他那般喜爱洁净的人自然是不高兴的,后头又给她赶到了外头吃完了才能进来,但是下一回来的时候,那桌案上依旧放着一碟。 曾经季含漪觉得是沈肆喜欢吃,碟子里也总只放一个,看起来像是吃剩下的,但她最是喜欢吃,也只有沈府的厨娘能做出那样好吃的味道了,年少时为着那一块拔丝水晶糕,即便再怕沈肆,也要往他书桌上凑。 如今再瞧见,记忆涌上来,让季含漪诧异的是,沈肆居然还记得这些小事。 她拿了一块小心的尝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也不知怎么的,过往记忆便全都涌出来了。 那时候父亲好好的,从沈府出去就带着她上酒楼,再一起去给母亲挑选好看的首饰。 那时候真好啊。 季含漪默默红了眼眶,觉得眼里的水雾愈来愈浓重,如何都抑制不下去。 那时候在狱中,父亲告诉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难过,不要想他,更不能去怨怪别人没有施以援手。 日子是往前走的,过去再好都是过去,别将自己困在原地不走。 这些年她一直在好好努力的往前走,伤心难过也不让自己困在原地,但是从前事情是永远都无法忘记的。 沈肆看着季含漪晕红了的眼眶,细碎的荧光闪烁在她眼帘里,他默了默神色,忽然无声的伸手,抬起了季含漪的下巴。 pyright 2026 第144章 只要先将人留在身边 沈肆看着季含漪眼里淡淡光晕,心有瞬间揪痛,想起她小时候哭的模样,那时候她肆无忌惮的哭的很大声,往她父亲怀里钻,如今她连含泪都是默默无声的,像是受了许多的委屈,再不会哭出声了。 沈肆低哑的问她:“为什么难过?” 是在意她与他之间的从前,是她还对两人过往有过眷念,还是因为什么。 微凉的指尖落在季含漪的下巴上,季含漪怔了怔,一眨眼的时候,泪水从眼眶处滑落下去,季含漪不想这样的,更不想在沈肆面前落泪。 但她控制不住。 她听见沈肆的声音,便更难受,哑哑轻颤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季含漪难过道:“我想起父亲了。” 沈肆的指尖一顿,又缓缓的收回手。 凝着的呼吸缓下来,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泪眼叹息:“都过去了。” 季含漪低头,用绣帕在眼睛上捂了捂,又很听话的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细细哑音:“都过去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用手帕捂着眼睛的模样,秀丽的身子依旧坐姿笔直,唯有肩膀往下,眼眸低垂,看起来叫人难受。 他叹息,本意不是叫人哭的。 季含漪也知晓不能在沈肆面前一直这般,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潮绪,又细声道:“沈大人,我许久没吃到了,真的很好吃。” “沈大人,谢谢你。” 沈肆看着人那通红的一双眼,但眼里神色格外的认真,他深深看得失神,又沙哑道:“我明日再给你带来。" 季含漪一愣,反应过来又忙摇头道:“不能再劳烦沈大人了。” 沈肆抿唇看了季含漪一眼:“我这些日就住在旁边,路过给你,不算麻烦。” 这话将季含漪的话都堵住了。 季含漪忍不住用眼神偷偷看沈肆,只是才一抬眼就被沈肆的眼神给抓住,她赶紧又偏过了神情,胡乱的点头。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小动作笑了笑,他不急,只要季含漪还没有离京,他一定能留下她。 喜不喜欢等成婚了再说也不迟,只要先将人留在身边。 沈肆知晓不能对季含漪亲近的明显,不然她便会往后缩,可能会想着更远的逃开。 上回给她的信的确唐突了,她才刚和离,什么都未准备好,他不该叫她这么快的做出选择,是他心急了。 他黑眸又低低看她一眼,沈肆道:“我就住在旁边,万事叫人去旁边叫我。” 季含漪刚才在沈肆面前落泪了,这会儿不敢看沈肆的眼睛,她继续点头,又小声道:“沈大人,我该走了。” 沈肆指着桌上的小盒问:"还吃么?" 季含漪看过去,想着是沈肆给她带来的,她总要吃完。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这样的味道了,真真的好吃。 季含漪忙点头,又低头去将另外一个吃完。 季含漪还是注意着的,低着头,另外一只手接在糕点下头,不想脏了沈肆的马车。 沈肆看着季含漪唇边的那沾上的碎屑,眼眸微暗,又忍着去为她擦拭的动作。 糕点不大,季含漪两口便吃完了,她抱着放着药包的盒子,又与沈肆说了声谢谢,才下了马车。 沈肆掀开旁边的帘子,看着季含漪站在马车外的夜色里,凉风吹向她单薄的身形,沈肆看着,神情微软。 季含漪回去后先叫容春将包药都放好,往后给母亲熬药就用这些药包,又才去了母亲那里。 母亲已经睡下了,季含漪又轻手轻脚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开始给章先生写信。 到了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季含漪就收到了章先生的信。 她坐在后院的小廊上,后院微风习习,章先生的来信并不长,季含漪很快就看完了。 信上说季含漪的两间铺子都已经转手卖了出去,还有那幅画也卖了好价钱,因为银子数量不少,看季含漪是亲自去拿,还是他叫人送来。 季含漪想了下,觉得还是亲自去拿的好。 去拿的过程很顺利,章先生将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到季含漪手上的时候,又低声道:“你崇文南街的铺子地段不是太好,那条街也说不上价钱,尽管铺子的生意还行,但也没有卖出高价,但也比周围的铺子高了些,卖了九百两的银子。” “另外一间城北的铺子就次一些了,只卖了六百两。” 季含漪知晓崇文街那里的铺子不值钱,现在能卖到这个价钱,她也已经很知足了。 她轻轻点头道:“谢谢章先生。” 章先生笑了笑:“没什么,我也没帮你什么忙。” 她说着又将上回的画钱四百多两给了季含漪,又语重心长的低低说了一句:“你的画每回都是画楼里价钱卖的最高的,你如果真的要离开京城,多画几副来,那人也定然要。” 季含漪从章先生的话里面听出一些别的意思。 这些年她每年虽说往抱山楼只送去过三四幅画,但她自己也知晓,每一幅的画的确卖的并不便宜。 如今季含漪听了章先生的话,忍不住问出来:“章先生可以再说明白些么?那人是谁?” 章先生听了季含漪的话一顿,这才惊觉自己有多话了,赶紧道:“也不过随口一说,买你画的人不少,我是想叫你多画几张。” 季含漪笑了笑,却没直接答应。 对于她来说,虽然是为了生计才卖画,但是画画的时候感觉于她来说是很重要的,没有感觉的时候,想画也画不出来。 就如这些日子,母亲的身子不好,她担忧着往后,担忧着母亲,如今独自出府别住,身边统共只有两个丫头,手上琐碎的事情变多,便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雅致了,甚至她这些日子可能都难以动笔,因为没了那份闲雅的心了。 从前在谢府的时候,她虽说不怎么受待见,但事情也不多,空闲时候不少,安安静静的,也能静心做些事情。 季含漪明白章先生的意思是想让她多画几副,多存些银子,为着将来打算,也是为她好的。 季含漪从一钱袋中拿出一百两交到章先生手上轻轻道:“我在京中已没有多少能够帮我的人,先生便是其中一个,先生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等我母亲病好我便会离开京城了,再见已不知是何时,这点银子其实不过微不足道的薄礼,还请先生千万不要推辞,也叫我心头好受些。” 章先生看着季含漪送来的银子,又看季含漪坚定的眼神,叹了叹,还是收了下来。 他满是怅然的与季含漪道:“不管你将来还需要我帮你什么,你尽管写信过来。” 季含漪点点头,又寒暄了一些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季含漪路过糕点铺子,想着买点母亲喜欢的糕点,只是没想到的是,却在这里碰到了谢锦。 季含漪是先下的马车,快买完的时候碰见的谢锦。 谢锦依旧是如从前那般打扮富贵,满身的朱翠,轻扬着脖子,身后跟着三四个仆妇,正从对面过来。 季含漪看了眼谢锦,想着谢家的事情早就与她没有什么干系了,也不想再理会谢锦,转身就要上马车。 身后却传来谢锦急促的声音:“季含漪!” pyright 2026 第145章 只要你识趣,你还能重新回到谢府 季含漪听见谢锦的声音一回头,就见着谢锦往她这边靠近,那脸上的神色依旧带着倨傲。 只见她三两步的走到季含漪的面前,第一句话便是冷笑:“我听说你从顾府搬出去了。” 季含漪看了眼谢锦问:“你怎么知道的。” 谢锦脸色微微阴沉的咬了咬牙。 她弟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李眀柔那个贱人居然给她弟弟下了三年的药,现在就算请了宫里的太医,都说她弟弟那方面除非借助药物,不然已经不怎么行了。 现在整个谢府全乱套了,把那李眀柔关起来她也不消停,日日的哭闹。 今天她本是陪着母亲一起去顾家想将季含漪重新接回去,毕竟现在自己弟弟成了那个样子,整日的颓着如鬼一样,旁的女子哪里会嫁过来,也只有季含漪了。 再说了,季含漪和离后定然过得凄凉,说不定她还要感恩戴德的回去,可是哪想那顾府前门的人说季含漪已经不住在顾府了。 谢锦冷眼看着季含漪想着,季含漪还有个身子不好的母亲,估计是顾家的也厌弃了季含漪。 想一想也是,谁家愿意一辈子养一个寡妇和一个和离的,没被赶出去才奇怪。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季含漪也只能乖乖跟着她回谢家,也免得自己弟弟现在又整日的念着她的好。 这些日谢玉恒将自己关在屋中,除了上值就是回来,哪里也不去,谁问他也不说话,整个人都阴郁了不少,老太太也焦心的很。 如今她母亲也被老太太收回了管家权,交给了她三婶管家了,父亲也说等年底回来休妻,母亲哭着求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说只要母亲能让季含漪心甘情愿的回去,让府里恢复如初,她也能求情。 现在也只能让季含漪回去了。 谢锦此刻不回季含漪的话,只是又冷笑一声:“还以为当初你那么急的要和离,往后是有什么后路的,没想到如今却被顾家也赶出来了。” 谢锦说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季含漪一眼,见着季含漪身上穿着素净花色的衣裳,依稀能隐隐见着一些陈旧,发上也仅仅一根银簪。 看到这里,她心里更多了些得意了。 如今看到季含漪的日子过得不好,也算是一种安慰,不能因为她将谢府搅的一团糟,她却置身事外。 季含漪冷眼看着谢锦,淡淡冷笑:“谢大姑娘若是叫住我说这些,着实无趣的很。” 谢锦脸色微微一变,不敢相信季含漪如今都这个地步了,是有什么胆子敢这样和她说话的。 她几乎咬牙切齿的道:“我现在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识趣,你还能重新回到谢府。” 别说季含漪,就是旁边的容春都觉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季含漪细眉微凝,冷冷淡淡看着谢锦脸上那带着倨傲的神情,知晓她脑子是没问题了,她是真觉得自己应该感恩戴德的回去。 谢锦一向如此,从前身为大姑娘在府里人人奉承,再有她夫君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也有许多人巴结着她,便觉得所有人要围着她转了。 从前季含漪让着些谢锦,是因为谢锦是谢府的姑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不想闹得太过难看。 但是现在季含漪并不打算再与谢锦维持着什么和气了。 季含漪冷淡的看着谢锦:“我不知晓你这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但你若是没有失忆,便该知晓我与谢家没干系了。” “我早与谢玉恒说过,我不走回头路,也请你们不要再来纠缠我。” 说着季含漪再没有看谢锦一眼,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外传来谢锦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但毕竟是在外头,谢锦向来是最注重脸面的,也不敢骂的声音太大,季含漪已经能想象出来谢锦脸上的表情了。 其实季含漪本意是不想与谢家撕破脸的太过,谢锦的夫君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要是她要报复自己,随便找一个由头就可能让顾府和她陷入艰难的境地。 京城这里便是如此,在强权面前,身后无人的,没有倚仗,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谢锦这样的品性,有些事她可能真做的出来。 季含漪只让马车往前走,又拉住了想要探出头去做鬼脸的容春。 容春鬼脸没做出来,心里头难免不畅快,正要说话,又听季含漪的声音:“先别说话。" 容春一愣,就看到季含漪正往马车的后面看去,她忍不住问了声:“姑娘在看什么?” 季含漪声音很低:"谢锦的马车跟在后面。" 容春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问道:“她跟着我们做什么?” 季含漪想着谢锦刚才的话,又道:“不管什么,不能让她知晓我们现在住在哪里。” 说着季含又叫马车往北城去,北城的街巷太多,住的大多数并不是富裕人家,那里比较好甩开人。 谢锦的马车本来在后面一直跟着,到了城北的街巷人来人往的便不好跟了。 又穿进一个拐角,谢锦就彻底跟丢了人。 谢锦没忍住气急败坏的往凳子上一踢,接着又很快平静下来,冷冷笑了下。 她夫君手下那么多锦衣卫,到处都是行事校尉,在北城找一个季含漪难不成还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么。 谢锦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袖口,又慢悠悠的让马车回府去。 这头季含漪回了院子,虽说已经甩掉了谢锦,但心里头仍有些心悸。 她知晓谢锦要是让路元帮忙,那些锦衣卫无孔不入,迟早能够找到她。 不管谢锦还是谢家人到底要找她做什么,季含漪都不想让他们再来打搅自己的日子。 季含漪忍不住往旁边看了看。 要是让沈肆帮忙呢。 还是她提早离开京城,早点去蔚县。 季含漪心里头含着心事,才往母亲房里去,在外头就听到了母亲低低的咳嗽声,又听到母亲有些虚弱的声音:“我又寒了的事情别告诉含漪,我不想让她再担心了。” 季含漪伸手去抬帘子的手微微一顿。 里头又传来春菊担忧的声音:“夫人的身子如今比起从前更差了些该怎么办?不过是从顾府过来这里,路上稍吹了点风,夫人就又头疼咳嗽,要是往蔚县去,路上遥远,出了事该怎么办?” 顾氏低低声音传来:"我知晓含漪的心思,她想要带着我去蔚县去过好日子,去蔚县也总比留在我大嫂那里受气的好。" “再有留在京城,也怕谢家的人再来找麻烦。” “她样样都考虑周祥了,她如今也与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万事喜欢在我怀里撒娇,现在想要护着我,我怎么能伤她的心。” “上回因着我就耽误了路程,这回再不能耽误了,我的身子不要紧,稍好一些就走。” 季含漪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微红湿润,又无声的转身。 季含漪坐在后院的廊亭里,趴在围栏上看着廊下碧绿的池水出神。 她在想她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够两全其美。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季含漪却仍旧不想动,凉风吹来也不觉得冷。 容春在旁边说,这天色阴的快了些,像是要下雨了。 早春的雨水定然多的,季含漪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正在思绪里,又听身后一道低低的声音传来:“漪妹妹。” 季含漪一愣,转头看去,就见着顾晏正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 季含漪便问:“表哥什么时候来的?” 顾晏笑了笑:"来了一会儿了,先去看了姑母,我以为你没回来,去厨房放东西时王嬷嬷说见着了你,我就来这里看看。" 季含漪点点头,又回头看向湖面。 顾晏坐在季含漪的身边,将一封信递到季含漪手上:“你二叔送来的信。” 季含漪这才忙侧身去接了过来。 信纸展开,是二叔问她动身了没有的信,上头还关心了母亲的病,说蔚县有位有些名声的老郎中,到时候请那位郎中来为母亲看看。 信上又说二婶这些日正领着她堂嫂一起往后院里种海棠,说是她的母亲喜欢,信上还问了季含漪喜欢的菜,到时候让婶婶学着做。 季含漪想着,蔚县离京有些遥远,可能二叔还没收到她送去的信,又来了信。 季含漪看到信,眼眶有些热。 顾晏静静看着季含漪的神情,看着她白皙的眼眶开始微微泛红,伸手将一方白帕放到她手上。 顾晏低声道:“如果漪妹妹想要回蔚县,我可以与漪妹妹一起回去。” 季含漪一怔,随即惊诧的抬头看向顾晏:“晏表哥在京的前程不小,何必去蔚县,再说二舅母也不会答应的。” 顾晏视线对上季含漪的眼眸,细长的眼里满是沉稳:“这件事漪妹妹不用担心,我最近正在寻一些关系,朝廷每年三月都有恩贡,岁贡举荐,我看能不能找到门路去蔚做个佐官。” “即便不能,我便在那里做一个教书先生也可以。” pyright 2026 第146章 见不得她身边有其他男子 季含漪怔怔看着顾晏说的格外认真的眼睛。 仿佛他现在与她说的一切,都是他已经深思熟虑过的。 季含漪知晓曾经的顾晏读书有多刻苦,又是国子监里每回岁考的第一,直接留在了国子监,他本是有大好前程的,何必跟着自己去蔚县。 季含漪赶紧摇头:“表哥千万别这么做,我不需要表哥陪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再嫁的。” “我应该一生都不会嫁人了。” 顾晏的身形微微一僵,天色暗下来,接着就是淅淅沥沥的雨急促的落下。'' 顾晏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低声道:“漪妹妹不用觉得拖累了我,也不用觉得需要回报我什么,万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做。” “这件事我也已经与我的母亲说了,母亲亦是答应了的。” “漪妹妹在那里一辈子,我就留在那里陪着漪妹妹一辈子,即便漪妹妹一辈子不嫁,只要我还能护着一二,我就已经知足了。” 季含漪怔怔看着顾晏。 他的声音低沉又坚定,如每一个百转千回里,都有这样的一个身影。 在这一刻,季含漪心里是有动容的。 但她不喜欢顾晏,也不能与他许诺往后,也更不能毁了他的前程。 她是女子,一辈子呆在蔚县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但对于曾有过大好前程的顾晏来说,一辈子困在那里,便并不是了。 她感动顾晏的这份心,但并不能接受。 季含漪微微坐直了身,格外认真的看向顾晏:“晏表哥,即便你这般说,但于我来说我也难以接受的。” “我会觉得我对不住你,会害怕见你,会对你有愧疚。” “可我不希望我与晏表哥会变成这样。” 顾晏抿了抿唇,接着又淡笑了下:“漪妹妹不用这样想,这件事是我母亲决定的。” “我母亲感激当年姑父对我的恩情,没有姑父,我不可能进国子监,也不可能这么年轻就有官职。” “母亲叫我护着漪妹妹,不可忘了恩情。” 季含漪更是诧异的看向顾晏,对这话是半分信任不起来。 顾晏也看出了季含漪眼里的不信,他又笑了下:“等下回漪妹妹回顾府看望祖母的时候,我母亲会与漪妹妹说的,这个决定是我母亲提出来的,祖母也知晓。” 季含漪更是震惊的瞪大眼睛。 外祖母那里她倒是勉强可以信一信,大舅母那里她是当真信不起来的,还是大舅母主动提出来的,季含漪连想都不敢想。 顾晏也没想现在就能让季含漪相信,他含笑:“我来的时候带了玉珍楼的鱼,你从前最爱吃的,我刚才让厨房的拿去热了热,这会儿正是时候。” 说着顾晏站起来看着季含漪含笑:“这会儿下雨,我们点着烛火,听着雨声,与姑母一起吃鱼。” 季含漪看着顾晏脸上的笑意,也不自觉的站起来,跟着他走。 顾晏侧头低低看着季含漪又笑道:“漪妹妹,你还记得有年中秋,你和你母亲还有父亲回来,夜里你饿了,偷偷去厨房,被我给抓到了,厨房的菜早冷了,我便叫人出去买来,我们躲在厨房的屋后,其中有道鱼,你每吃一口,都是我给你挑的刺。” 季含漪想起来了,她小时候特别贪吃,吃多了又容易肚子疼,母亲就不许她夜里多吃,她饿的难受便偷偷跑出去,想着夜里吃的冰皮绿豆糕,就想去厨房里找。 哪里想到被顾晏给逮住了。 季含漪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也忍不住笑起来:“我记得等我们吃完,满院子都是找我们的人。” “晏表哥还被大舅舅打了手。” 顾晏笑:“我父亲也是急坏了,二十个手板子,我手都肿了。” “不过也是因祸得福,我总算不用一大早起来练字了。” 季含漪没想到顾晏竟还因这事偷了把懒,愧疚少了些,捂唇笑的眉眼弯起,笑意轻松了许多。 顾晏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笑,想起季含漪六七岁看起来都很青涩,是个有些胖乎乎的雪团子,现在她变了,变得许多人都瞧上她。 谢家的今日上午来找她,似乎是又回心转意。 还有沈家的大人物。 往后再还有谁呢。 顾晏抿了抿唇,他如今希望能够与季含漪一起早点离开这里了。 他求的功名,不过也全是为了她,她若是不在,功名又有什么用。 一墙之隔的高楼上,沈肆暗沉的眼眸低低看着楼下的那幕。 看着季含漪与顾晏含笑说话,看着他们两人站得极近,衣裳都几乎贴在了一起。 顾晏来这里来去自由,季含漪对他的到来也不会觉得突兀,他们两人自然而然又轻快,而他从来都只能在旁人那里看到有些不一样的季含漪。 那对身影渐渐在眼底离去,暗青色的雨幕沉沉,将一切都冲的潮湿,甚至将两人的背影都好似连在了一起。 沈肆沉了沉眉目,看着顾晏那微微侧低着头看向季含漪的动作,缓缓的开口:“顾晏。” 他特意让人去查了顾晏,身上清白的很,在国子监的成绩也每回都是最好。 本来以他的成绩,可以先外派为官,做满个七八年回来,进六部应该不是问题,但他当时只愿意留在京城,在国子监做个博士。 这其实并不是他最好的选择。 听说顾晏最近与国子监祭酒走的亲近,还被引荐见了吏部的郎中,是想外派去地方,说是想去蔚县,即便做个末流的九品主簿都愿意。 以他的能力,的确是屈才。 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沈肆也很清楚为什么。 刚才那一幕的确刺痛了沈肆的眼睛,他与季含漪之间,从未看到她有过这般能够轻松的表露自己情绪的时候。 他已经在他面前收敛了许多神情,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做不到让她自然的亲近自己。 还是她其实一直都在排斥着他。 沈肆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窗上倒映出来的三个人的影子,沈肆再是看不下去,转身下了楼。 他要见季含漪。 她见不得季含漪此刻与别的男人呆在一起,更何况看起来还那般高兴。 pyright 2026 第147章 要是沈大人不嫌弃的话 桌上的菜才刚放上去,季含漪还没来的及吃一口,容春就进来与季含漪小声说沈肆来了。 季含漪一怔,实在是没想到沈肆如何这时候会来。 她忙问容春:“沈大人可说了何事?” 容春摇头,又挤眉弄眼的小声道:“沈大人这会儿还在门口等着呢。” 季含漪一愣,有些想象不出沈肆站在门外等她的样子。 想着沈肆该是来找自己的,她忙站起来,叫母亲与顾晏先吃,她先出去看看。 才走到大门口,就见着了站在门口屋廊下的沈肆。 他穿着黑衣,身形颀长,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冷冷清清的,高华的面容神色沉寂,那双历来有些压迫的眸子正看着她。 他几乎与雨幕连成了一幅清冷的画卷,玄衣与夜色重叠,看起来愈加尊贵。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声音在淅淅雨声中有些细:“沈大人是来找我么?” 沈肆看了一眼季含漪身后远处跟着出来的顾晏,顾晏站在远处没过来,他也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季含漪脸上。 此刻季含漪白净的脸庞上早已没有了半点笑意,带着她从前一直在他面前的拘谨小心,沈肆负着手,目光落在季含漪有些许微湿的肩膀上。 她手上拿着伞,许是飘进来的雨水,落在她领口衣襟,发丝上也散着白雾,湿漉漉的用这般清澈的眼神看着他。 他声音尽量放的平易近人,低声道:“上午送来的糕点吃了么?” 季含漪诧异沈肆来就问这个么,她忙点头:“都吃了的。” 沈肆又问:“昨天给你的药比起之前的药如何?” “要是有用,我再叫人给你送一些来。” 才隔了一日,季含漪也不知晓到底哪个更好,况且母亲又有些风寒,怕是更不好判断了。 她轻声道:“劳烦沈大人担忧,暂还看不出来。” 沈肆鼻音里嗯了一声,却又再没开口。 他在想还要说什么,他好似也并不擅长在女子面前主动开口找出话题。 稍顿了顿,又问:“用过晚膳了么?” 季含漪便道:“快用晚膳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是么?” 季含漪被沈肆这一眼看得有些压力,她点点头,又顺口问:“沈大人呢?”。 沈肆抿唇:“还未。” 季含漪愣了下,沈肆这般说,她好似应该客气的邀沈肆一起去用膳,但又想桌上就三四道小菜,还有晏表哥也在,不说沈肆定然是不喜欢吃,该是也吃不习惯的。 再有沈肆平日里用的器具,都是独一份的,他不会用旁人的东西。 她犹豫一下问:“沈大人要进来一起用晚膳么?” 季含漪也只是客气,知晓沈肆定然是不会真的进去用晚膳的。 但叫季含漪诧异的是,沈肆居然嗯了一声。 季含漪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了神,已经邀了又不能将话收回,只好又小声道:“饭菜有些简陋,有些怕沈大人吃不习惯。”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脸上神色,仅仅一眼,他就知晓她是不愿让他进去的,她那句话也不过是客气的话。 刚抬腿打算往内走的步子一顿。 他低头看着季含漪:“无妨,不方便就罢了,我也不过随口一说。” 季含漪听了沈肆这话,又觉得自己刚才定然说错了话。 她看着沈肆转身要的身形,想着他夜里回来还问她母亲的药,她却叫他觉得不想留他用饭,心里更是愧疚,下意识的就伸手捏住了沈肆的袖子:“沈大人……” 沈肆顿住了步子,视线扫过季含漪捏在他袖上的指尖,又低垂眼眸,无声中等着季含漪的话。 季含漪声音在夜色里很细,见着沈肆的目光,又忙松了手:“要是沈大人不嫌弃的话……” 沈肆看着季含漪,喃喃软音听得叫他心里发紧,刚才她扯他袖子的那一刹那,他再一次为她跳起急促的心跳声。 -- 桌上的气氛格外的尴尬。 小小的四方桌上,正好一边坐着一个,桌上只有三道菜,安静的几乎凝固的氛围里,唯有沈肆的眉眼从容。 就连站在旁边的文安都尴尬的恨不得要抠脚。 季含漪捏着筷子,余光小小看了沈肆一眼,他身上带来的那股气场,坐在那里便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或许是沈肆自小就出身显赫,身上有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桌上的那几道清淡小菜,与他对比起来,的确是有些一些格格不入的。 顾氏其实也没怎么见过沈肆,大抵也就见过两三次,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一晃眼物是人非。 她的神色也很拘谨,桌上的菜明显并不符合沈肆平日里的膳食,便时不时小心问一句沈肆合不合胃口,还想张罗着厨房再去做菜。 沈肆虽说是客人,但坐在其中一如主家那般从容,他一句:“味道很好。” 满桌的人都不自觉的微微松了口气。 顾晏视线时不时往沈肆看去一眼,他当然知晓,如沈肆这样身份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某种目的,是不会有闲情逸致出现在这里的。 饭后,沈肆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打算,就坐在外小厅内喝茶,视线淡淡看着站在门口处说话的季含漪与顾晏。 外头的雨依旧没有停歇,冷风夹杂着丝丝雨水往檐下飘进来,将季含漪的裙摆吹得微微摆动。 她穿着立领蓝底粉花的妆花缎,身形微侧,能看见她笔直秀美的身形,亦能看清她如云乌发下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对她眼前的顾晏,好似并没有爱慕。 季含漪自然感受到了沈肆看来的眼神,倍感压力,又说去送顾晏去门口。 顾晏很快的看了沈肆一眼,又点头,从廊下拿伞来为季含漪撑开,又递给了她。 季含漪自然而然的接过,与顾晏一前一后的往门口去。 季含漪来送顾晏,是为了与顾晏再单独说两句话。 因着今日的事情,谢锦既然知晓她已经搬了出来,虽不知她怎么知晓的,猜测着大抵可能她去过顾府。 为着保险起见,季含漪还是与顾晏低声将今日碰着谢锦的事情说出来。 又道:“还请表哥回去与祖母还有大舅母二舅母说一声,往后若是谢家的上门,或是想要打听我的去处,万不能说出我现在的地方。” 顾晏看季含漪的神色认真,知晓她的意思,他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低道:“你放心,我不会让谢家的人知道你在哪里的。” 季含漪松了口气。 送走顾晏,季含漪才一回头,就见着沈肆撑着黑伞站在雨幕看着她。 第148章 唯她是所爱之人 外院的光线很暗,前门下的灯笼还没有照到里头。 沈肆整个人都站在暗色里,季含漪看不清沈肆脸上的表情,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他好似并不高兴的情绪。 她亦能感受他的眼眸正看着她。 季含漪一怔,忙又撑开伞提着灯笼走到沈肆面前,琉璃灯笼光在细雨丝丝里被分割的细碎,又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映出粼粼的冷光,依旧照不清沈肆脸上的表情。 季含漪停在离沈肆两步远的位置问:“沈大人要走了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不语。 半晌后黑眸深深看季含漪一眼,问她:“那是你表哥?” 季含漪点头:“是我二表哥。” 沈肆往季含漪的面前走了一步,灯笼柔光落在她脸上,周遭湿漉漉的雨声弥漫在两人周围。 淡淡又潮湿的幽香传入鼻端,雨声落在伞面上,沈肆目光缓缓下坠,眼里零星光线带着意味不明的晦涩,声音低沉:“你们走的有些近。” 季含漪被沈肆的这一句话说的微微一愣。 沈肆又看着季含漪:“往后夜里最好不要留男子在。” 季含漪好似微微有些明白沈肆的意思了,他是觉得她夜里留顾晏在这里一起用膳不庄重,会传出闲话么。 季含漪想了想,沈肆的话也的确有些道理的。 她毕竟在京城生活了好些年,现在她和离的事情,从前认识的估摸着许多也已经知晓,又从顾家搬了出来,晏表哥夜里过来,即便是表亲,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对两人名声的确也有些不好。 她便点头道:“往后我会注意的。” 沈肆看季含漪的眼神,像是的确在认认真真的回应他的话。 刚才因为季含漪与顾晏单独站在一起而紧绷的心弦,终于为她这一句话缓缓松懈。 沈肆凉薄俊美的眉目又寸寸变软。 看着季含漪规整的乌发被细雨冷风吹得微红,白净的小脸上眼眸乌黑,他伸手想将她揽进怀里为她挡风避雨,这一刻心间上的柔软,唯有她叫他明白什么是人间烟火。 不过是陪着所爱之人一日三餐,没有拘束,可以尽情的互诉衷肠与亲近。 或许他也可以等来那一天。 沈肆眉眼不似平常那般冷淡,高大的身体为季含漪挡了挡风,又道:“进去。” 季含漪听着沈肆话,犹豫的动了动,心里头想了千百回,还是有些小心的看向沈肆:“沈大人还能帮我一个忙么。” 沈肆难得看季含漪主动开口,挑眉问:“什么忙?” 季含漪抬头,说了碰见谢锦的事情,又道:“我怕谢锦让她夫君手下的锦衣卫来寻我现在住的地方。” 季含漪是不想麻烦了沈肆的,但好似这件事只有沈肆能够帮她。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眼中的担忧,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神情:“你放心,路元底下的人不会找到你。” 仅仅是这一句话。 季含漪的心里便放心了下来。 她知晓,沈肆说出这句话,他便一定能帮她的。 她再次真心的感激:“沈大人,谢谢你。” 沈肆从身边离开的时候,玄衣上的袖口擦过她的指尖,季含漪跟着回头,回头看去的时候,见到的是沈肆的背影。 玄衣上的白鹤栩栩如生,在雨幕中犹如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又过了三四日,顾氏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好转,与季含漪商量着离开的事情。 季含漪也是打算这两日就走的,也并不打算告诉顾晏她什么时候走。 春雨淅淅,从昨夜起到现在,依旧在不停的下,季含漪站在檐下,伸手接着檐下的雨水,冰冰凉凉的水珠落在掌心处,将白净的手掌都沾染的湿漉漉的。 今日一早她又收到了二叔的来信,二叔说若是她在京城不方便,便让堂兄上京来接她。 容春过来身边小声道:“姑娘,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季含漪看了眼天色,天色阴沉沉的下着细雨。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转身往母亲那里去。 此刻窗外的光线正好,季含漪对坐在罗汉榻上的另一边,光线落在中间小炕桌上。 桌上放着香炉与佛手,还有一碟顾晏带来的,未怎么吃的柿子酥。 香炉上的白烟冉冉,雅致的屋内,季含漪指尖搭身边的兰芳如意大引枕上,与母亲说明日动身的安排,也打算走的时候不告诉外祖母,等到了蔚县再说。 毕竟碰着了谢锦,季含漪也觉得早些走的的好,早断了这里的恩怨。 季含漪说完后,抬头看向母亲的神情。 她之所以想不打招呼就走,就不是不想再引起事端了,也让晏表哥知晓,她不愿他跟着一起去蔚县。 顾氏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安静的眼眸里,一如那天她将和离书放到她手上时说的话,说她不后悔,说她已经安排好了后路的那股从容与稳妥。 顾氏都知晓季含漪的心思,知道季含漪是当真不愿顾晏与她们一起去蔚县,不愿拖累了顾晏。 这是季含漪的决定。 她的女儿已经长大,已经能够为她自己的事情做决定了,而她是母亲,要做的是如今再不能给女儿拖后腿。 顾氏只是看着季含漪安静娇美的面容有一些难过,明明季含漪的年岁还不算大,本应该顺顺遂遂的做一辈子的贵妇人,如今却要带着她这身子不好的人往另一个地方去相依为命。 顾氏没有再提起顾晏的事情,她知道季含漪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轻轻点头:“好。” 母女两人商量着第二日就走,季含漪也说了走的急是担心不知道谢家的人还会什么时候来,早点走就少一桩事情。 季含漪现在不想再与谢家有任何牵扯了。 顾氏也赞同季含漪的看法,与谢家既然和离了,就再也不要有瓜葛和来往。 但是顾氏在临走前想要看去看看顾老太太,只是不提离开的事情。 季含漪明白母亲的心思,便又将行程定在了后日。 晚上的时候,季含漪站在庭院里往对面的阁楼望了望,那里昏暗一片,没有点灯,显然沈肆没有回来。 这些日季含漪发觉了,有时候对面的阁楼上点着灯火,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上头一道颀长的影子,沈肆说他偶尔也会住在隔壁的,她想,那应该是沈肆。 雨依旧在淅淅的下,季含漪站在后院的廊下抬头往阁楼上看了许久,灯火也没亮起来。 她想着今夜若是沈肆在,她便好好与他道别,好好感激他对她的帮忙。 只是沈肆平日里历来忙,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季含漪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烛火燃起,这才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 小炕桌上还放着一幅画完的《桂菊孔雀图》,在摇曳的烛火下清晰又模糊。 这幅画是季含漪一开始就打算想要送给沈肆的画,她知晓自己始终都要离开京城,对沈肆唯一的报答,便是为他画一幅画。 菊是高洁,桂是官运亨通,孔雀是富贵荣华,希望沈肆将来仕途通达,高洁长寿,一生显赫。 季含漪本想着亲手将这一幅画交到沈肆的手上,这会儿瞧着怕是不能了。 容春这时候从外头掀帘进来说母亲已经歇下了,又说东西都已经收拾好,等明日从寺庙祈福回来,后日一大早就能直接走了。 季含漪点点头,小心的将画好的画卷好,放在一边的长盒上,又铺开一张信纸,想与沈肆说一段告别的话。 只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能落笔,季含漪对沈肆满心的感激,此刻却不知晓该写些什么。 季含漪脑中有些乱,想了想还是搁了笔。 其实也没什么可写的,或许沈肆看到这这幅画就会知晓她要走了。 季含漪将盒子放在炕桌上,这才起身去沐浴梳洗。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季含漪先是陪着母亲回了趟顾府。 回顾府的时候,顾氏脸上倒没之前那般多愁善感了,也没叫旁人看出来是即将要走的模样,只是后来又和顾老太太在屋内说了许久的话才出来。 季含漪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张氏好几次想来搭话她也避着,只与二舅母刘氏说了些话。 第149章 冒雨骑马去见她 临走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顾老太太听说季含漪和母亲还要去寺庙去祈福,也就没有劝着再多留一会儿了。 下午的时候天气晴了晴,季含漪和母亲先回了趟院子,才去的法华寺。 马车上季含漪问容春:“画送过去了么?” 容春赶紧点头:“姑娘放心,已经送去隔壁的门房了,门房的人说等沈大人一回来就送过去。” 季含漪放了心,便没有问了。 今日法华寺的人不算很多,来祈福主要是为求一路顺利,后路安稳的。 季含漪的父亲不信神佛,季含漪便也不怎么信,但今日季含漪却是很虔诚的跪拜在佛像前,叩了三拜,祈愿明日一路顺顺利利的,再不要如上回一样出了什么岔子。 又祈愿路上没有流寇土匪,安安稳稳去蔚县。 再祈愿到了蔚县,一切如之前所想,不要太艰难。 季含漪虔诚的拜完佛了之后,又陪同着母亲去找大师求了一道观音符和五雷符随身带着。 顾氏为了更诚心,想要下午留在寺庙里吃了斋饭再回去。 季含漪知晓母亲一向信奉这些,来了寺庙里,季含漪也是敬畏的,也答应下来。 只是没想到的是,吃斋饭的时候还只是丝丝细雨,吃完了斋饭,天就一下子沉了下来,下起了滂沱大雨。 这样的雨天定然是不能再赶路了,只能在寺庙里住一夜,等明日一早天亮了再赶路。 此刻沈肆此刻正从刑部出来,站在刑部大堂外,身边跟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为着一桩军户贪污案,又贿赂州府同知,府同知与卫镇抚各自有上司,如今互相攀咬,又牵扯进了卫指挥使。 锦衣卫将一干人等押带进了京城审讯,如今基本已经水落石出,都受了贿,关于最后怎么定罪,皇上要求三司会审。 大理寺卿陈大人走到沈肆身边来问关于卫指挥使的罪是不是重了,其实言外之意是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到时候大家都不至于得罪人。 沈肆是皇亲,自然不担心,但他这个岁数了,就想要安安稳稳的荣休,也不想再惹麻烦事出来。 沈肆看了他一眼,眼中厌烦露出,即便没说话,意思也不言而喻。 陈大人一看沈肆的脸色便明白沈肆的意思,按照律法来说,官员受贿只要超了两百两就该治罪,但这回特殊,那卫指挥从前拥戴皇上登宝的,皇上之前还格外器重,谁又知道皇上心里到底怎么想呢。 说实话,贪了三千两也并没有太多,得过且过便是,说不定人还记自己一个恩,便托了刑部尚书王大人一起过来,说再商议商议。 沈肆已有些不耐烦,外头雨大,远处等着马车,文安凑过来身边,欲言又止的,显然是有事要说。 沈肆本就是不近人情的人面相,面容高华,又斜斜冷淡看了陈安平一眼,淡声轻嗤一声:“为官者唯利是图,上行下效,便民穷盗起。” “陈大人,你在这位置上只图安稳,便不配在其位。” 这话说的陈安平老脸一热,顿时也不敢再言了,只能这么上报。 又听沈肆再淡淡落下一句:“之前大理寺的谢寺正,也是你提拔的?如今陈大人当真是老眼昏花了,看来的确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陈安平的脸色一瞬间就僵了,还想说几句话,就见沈肆已经上了马车,显然不欲多留。 沈肆坐在马车上,身上那身公袍已经被外头的大雨染了一些湿气,他微皱眉,修长挺拔的身子稍躬身。 面前小桌上的火光映亮那张历来高华冷清的面容,长眉间还带着股疏远。 他烤了烤手,从身侧拿了卷宗翻了翻,眼皮也未抬一下,只道了个字:“说。” 冷清凉薄的声音,叫早就在外头等着传话的文安打了个激灵,又赶紧小心掀了帘子进去。 他弯着腰,忙开口:“季姑娘叫人送来了这个,说是给大人的。” 说完文安将长盒拿出来,呈到了沈肆的面前。 沈肆指尖一顿,抬了眼帘,看向文安手上的东西,又接过来打开。 打开后,一股淡淡幽香传来,是季含漪身上的味道。 沈肆垂眸将画卷展开,看到画卷上的内容时微微一顿。 分外细致的工笔,便是宫廷里的画师,也远远比不上。 他的目光又落在长盒上的信纸上,将画重新卷好,将信纸展开。 信纸很简短,沈肆不过几眼便看到了最后的那珍重两个字上。 烛火晃动起来,指尖微微捏紧,信纸在指尖皱进去,沈肆目光微微的凉,又看向面前的文安问:“她在哪儿?” 文安抬头就见着侯爷严肃的目光,也是吓住了,赶紧道:“季姑娘上午回了趟顾府,下午和母亲去了法华寺,因着雨大,便住在了法华寺里了。” 沈肆紧紧抿着唇,掀开帘子,看向昏昏暗暗的外头下起的滂沱大雨。 雨声喧哗,沈肆静静看着夜色。 季含漪要走了。 他清晰的知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他错过了季含漪第一次,第二次再不能错过她。 即便是强求。 即便她本是不愿的。 神情良久沉默,沈肆凤眸微斜,看向旁边的文安:“先回去。” 马车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回了季含漪旁边的宅院。 沈肆换了一身衣裳,目光掠过博古架上旁人送来的洞庭春酒,眼神微微动了动,伸手拿了下来,又让文安去备马。 文安听了侯爷的吩咐一愣,又看了看外头这么大雨。 路上定然是泥泞不堪的,又是天黑,马车行在路上定然也不好走,可要是骑马的话…… 文安心里隐隐约约也猜到侯爷的决定,却不敢耽误,连忙去备了一匹马来。 沈肆出了前门,一身清贵颀长的身形,就这么暴露在哗哗雨声中,一瞬间便将身上那身华服淋湿。 文安站在旁边担忧的看着,想要开口劝却不敢,只能让身后的护卫好好护着。 沈肆极少有骑马的时候,但此刻他翻身上马,手上捏着缰绳,看了一眼旁边季含漪院中那没有一盏灯火的庭院,心里空了空。 前些日知晓她住在这里,即便再晚回来,见着她院子里廊下的火光,心里也能暖了暖。 如今,那里漆黑一片,心也凉了。 雨水顺着沈肆脸颊往下坠,他握紧缰绳,随即在夜里的大雨滂沱中,骑马往法华寺急奔去。 第150章 含漪,嫁我为妻 法华寺里的厢房内,季含漪正穿着单衣靠在床头低头看书。 她看的是一本从寺庙内结缘请阅的《法华玄义》,季含漪只看了两页,其实没什么看下去的兴致,只是心头微慌,想让自己静下心来。 明日就要赶路,前路未知,去到另外一个她从不曾踏足过的天地,她的心里的确是有些慌乱的。 她也并不是如在母亲面前所表现的那般万事成竹在胸,万事都安排好了。 毕竟往后的路全都要靠自己,未知也是恐惧。 身边的烛火轻轻的摇曳,季含漪又看了一页,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万籁寂静,唯听得到窗外依旧哗哗作响的大雨。 雨声打在窗纸上,竟能奇异的叫心里静下心来。 季含漪合上书册放在床头,正打算入睡的时候,却忽然见着门口处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影。 那道人影颀长,在晃动的烛火中有些不真实,虚虚实实。 但季含漪的心却提了起来,寺庙中进了贼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目光往屋内扫过,想找一件称手的武器,正要开口问门外的人是谁的时候,那道影子却动了动,一道低低的声音冲破雨幕传来:“是我。” 那声音带着低沉的冷清,是季含漪熟悉的声音。 沈肆的声音。 季含漪的心几乎就是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那股紧绷害怕的情绪缓缓落下去,身上竟晃了晃。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虽不明白沈肆这时候为什么会在外头,但外头的人是沈肆,季含漪便不会担心其他。 身上只穿着白色的单衣,季含漪向来不敢在沈肆那样严正的人面前不庄重,轻轻应了一声,让沈肆先等等她,又忙去好好穿衣。 只是披散的长发已经来不及好好梳了,屋内也没有铜镜,便只用一根素簪松松挽了发,这才忙去开门。 打开门的瞬间,门外风雨交加,急促的大雨被风吹进了屋内。 但季含漪身上未被吹到雨水,尽数被站在身前的沈肆高大的身形挡了去。 凉风吹起季含漪松松挽起的发,发丝扫过她眼前,落在她唇边,她也来不及去理,只杏眸瞪大的看向面前的沈肆。 只见沈肆一身黑衣,身上尽数被雨水打湿,那历来一丝不苟的冠发湿漉漉的,俊美高华的脸上满是雨水。 此刻那双从来冷淡的黑眸,也正紧紧看在她的身上。'' 季含漪只觉得心间都被这一幕震的发颤,反应过来忙问:“沈大人,你怎么了?” 沈肆静静看着此刻站在身前的季含漪,她细发轻扬,素净又娇美的人看着他,含着火光的澈澈眼里的震惊遮掩不住。 他忽想起她为他画的画,一笔一划都工整用心,他能想象出她坐在桌前,如何细致的一点点落笔,那双漂亮的眼睛都在画上,却只为两人的离别。 沈肆滚了滚喉咙,低头看着季含漪,即便这般模样,声音却平稳:“可以进去说话么?” 季含漪这才后知后觉的赶忙让了路,让沈肆进去,又将门合好,不让风雨吹进来。 寺庙里的厢房简陋,小小的一间屋子,什么也没有,即便是那张椅子,沈肆那高大的身躯坐在上头也吱呀作响。 往下滴落的湿痕从门口蔓延到沈肆的脚下,他黑色衣摆处依旧在滴着水。 季含漪去将干巾拿来递给沈肆,又看向沈肆担忧道:“我现在出去叫人为沈大人拿一身衣裳来。” 只是季含漪说完话刚要从沈肆面前走过时,手腕处却被沈肆用力捏住。 沈肆的手指很凉,凉的季含漪都忍住不打了个寒战,她疑惑的回头,对上抬眸看来的沈肆的眼睛,那双凤目中滚着浓浓情绪,叫她愣在了原地。 沈肆很快松了手,又看着季含漪抿唇:“先说完话。”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神态,她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情绪,也琢磨不透沈肆的意图,却是不由自主的听他的话,但又担忧的问了一句:“可你身上湿了。” 沈肆垂下了眼眸,烛光映亮他一半脸庞,即便是他现在浑身湿透,身上的从容与雅致,也叫他看起来仿佛依旧是那个冷清又疏离的沈大人。 沈肆低低道:“你别担心,并不要紧。” 说着沈肆又抬眼看了一眼季含漪:“我有话想与你说。” 季含漪怔然,她想不明白,什么话沈肆会浑身湿透的过来,但此刻那双睿智又深沉的眼眸正看着她,她已不自觉的点点头:“好。” 季含漪坐在了沈肆身边的椅子上,她低着头,看着沈肆黑靴下头渐渐蔓延开来的一滩水,手指有些紧张的放在膝盖上,轻轻捏了捏袖口。 她好似闻到了沈肆身上有一股酒味。 他饮酒了么。… 季含漪的思绪乱糟糟的,以至于当沈肆说了第一句话的时候,她也没听清,嗯了一声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向沈肆:“沈大人说什么?” 季含漪觉得自己应该是刚才不专心听错了的,定然是这般的,所以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沈肆那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心头才蓦的收紧。 沈肆看着季含漪震惊茫然的眼神,指尖动了动,又抿了抿唇,再低声与她开口:“含漪,嫁我为妻。”。 季含漪睁大杏眸,确定这回自己是再没有听错的。 季含漪没有反应过来,不说她从来不曾对沈肆有过那方面的非分之想,便是两人如今身份天差地别,自己还和离过,即便自己答应,沈家那样的门第怎么可能答应。 她更不明白沈肆为何会忽然与她说这个。 并且沈肆好似饮酒了,她现在甚至有些怀疑,现在的沈肆说的话到底是不是他的醉话。 可现在沈肆依旧身姿挺拔的坐在自己面前,面上看不出一丝醉态,就连那双眼睛里的神情,看起来也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季含漪微微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沈肆。 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 第151章 强留,也要将她强留在身边 沈肆虽说垂着眼,不亮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但他眼底的余光一直都落在季含漪身上。 她脸上的震惊茫然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走,想去另一个地方,想过自在的日子。 可自己想让她留下,长长久久的留下,自私的想让她陪伴在自己身侧,留在沈府的大宅里,那并不是她向往的自在的日子。 他曾想过放过,但早已放不下。 一想到她身边将来或许还会有其他男子,她或许还会成婚,更或许她那个表哥还会与她一起走。 他便放不下。 每每想起她可能还会属于别人,他就放不了手。 他也想要自私一回。 他更浑身淋透的出现在她面前,试图用这样看起来可怜的姿态来让她心软。 声音微微的低哑,沈肆抿了抿唇,高大的身体微微前倾,沉色目光看着季含漪:“皇上想要为我赐婚,是太后母家的女子。” 季含漪听了这话愣了下,随即疑惑的看向沈肆小声问:“是沈大人不愿娶么?” 沈肆淡淡垂着眼帘:“这桩婚事是皇上给沈家的一道枷锁。” “沈家如今虽说鲜花着锦,但也是烈火烹油,皇上赐婚,一来是示恩太后与沈府,彰显天家对两重外戚一视同仁的厚爱,二则是将太后眼线名正言顺的放在我身边,沈家一言一行,便多了一道来自皇家的眼睛。” “外戚权势,从来是帝王心间最忌惮的一根刺,如今皇上对沈家早已忌惮,到时候皇上若是要对付沈家,便能以我制衡,笼络,监察。” 沈肆说完余光落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她脸上当真凝重的神情,唇角却不自觉勾了勾。 虽说皇上有意让他娶孙宝琼是有这层意思,但远不至于这么严重。 但不说这么严重,季含漪怎么会答应。 尽管此刻沈肆只是简短的说了几句话,但是在季含漪听来,也是听得心惊胆战的,像是极严重的地步了。 她更听懂了沈肆的意思,皇上开始忌惮和要对付沈家了。 她指尖轻轻捏着,虽说理解,但还是犹豫一下问:“可是皇上有意赐婚,沈大人能拒绝?” 沈肆抬眼,声音很低:"皇上还没赐婚,我只要在这之前定亲就是。" 季含漪愣了愣,问道:“可这样皇上不会迁怒沈家么?”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身上:“所以我想娶你为妻。” “季家已经无人,唯有你了,即便皇上不悦,但你身后母族微弱,对沈家无益处,皇上也能接受。” “即便皇上迁怒,我也能应付过去,不会连累到你。” “再有,我身边识得的女子,唯有你了。” 说着沈肆声音沙哑:“含漪,能帮我么?” 季含漪整个顿住。 她都听明白了沈肆的意思,她虽不怎么懂朝堂上的那些事,但沈肆能与她说这样的话,大抵也真的是万分要紧的事情。 她亏欠沈肆许多,也一直想要报答他,只是用这样的方式…… 季含漪被沈肆的目光看着心里头发紧,这是沈肆第一回叫她帮忙,他浑身湿淋淋的过来找她,她若是不应,便有些对不住他。 但要一口答应下来,心里又十分犹豫。 她知晓若是真的答应嫁给沈肆,往后便要一辈子待在内宅里,守着规矩,不能如她从前所想的生活。 她前面小半生困在宅院中,谨小慎微,顺从安静,却真心不得,什么都没有,她当真想要去过自在的日子了。 她对沈肆是安心,是信任依赖,但好似也并不是男女之情。 季含漪犹豫着,又朝着沈肆小声问:“即便不说家世,可我和离过,沈家愿答应么?” 沈肆从从季含漪有些犹豫的眸子里便看明白了,她心底其实是不愿的。 此刻是自己在强留她。 但即便是强留,他也要将她强留在身边。 若是她依旧想要走,他也会用其他法子将她留下。 他这一辈子就自私这一回,也就对不住她仅这一回。 沈肆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依旧一滴一滴往下滴落的水珠,声音很哑:“含漪,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只要你应我。” 季含漪茫然看向沈肆,见着他身躯微躬,湿透的黑衣贴在他身上,一丝不苟的发丝落下了好几缕,那明灭不定的脸庞在暗色中若隐若现,好似带了几分脆弱,又好似他依旧尊贵。 这是季含漪从未见过的沈肆样子,从未见过的他这样有些落魄的模样。 他在她眼里一直都是高华严谨的,冷清又一板一眼,如今他为自己分析厉害,说出担忧与打算,事关沈家的前程,他还说他识得的女子只有她,好似唯有她能帮他。 季含漪张张口,心底明白不应该拒绝沈肆的,可心底深处又有那么一丝茫然仿徨和不甘心。 不管是对嫁给沈肆的仿徨茫然,还是对本一切都计划好的将来的日子的不甘心,此刻情绪全都在涌动。 两人之间此时尽数都是沉默,晶莹透明的水珠带着火光缓缓从沈肆的手背划过他食指上的松绿戒往下下落,又坠在指尖,伴随着他微微一动,又滴落下去。 这样的沉默叫沈肆闭了闭眼,逼着她答应,更是在折磨自己。 叫他更清晰的明白,季含漪对他是没有情的。 沈肆缓缓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季含漪的脸庞,又沙哑道:“含漪,你不用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你可思量两日再告诉我。” “若是将来你后悔,我也会安顿好你的后半生,放你离开。” 声音落下的时候,沈肆明显看到季含漪微微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又动了动眼眸,唇角下压,微微苦涩。 季含漪对上沈肆的眼眸,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季含漪竟会觉得有些愧疚,但好歹有两日的时间,没有让她立马给她回应。 她很快应下来,看向沈肆轻轻点头:“沈大人,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其实不是季含漪不愿现在就回应沈肆,她是希望给自己一个心里接受的时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即便将来过得也许会不好,也是她自己深思熟虑的决定,不去怪罪任何人,也不能去后悔当初做的决定。 季含漪想,其实他心底已经想要答应沈肆的,若是能用这样的方式报答他的话。 她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承担这个决定,她还要好好与母亲商量,毕竟可能不能再去蔚县,二叔那里也要好好交代的。 她拒绝不了现在的沈肆,但她要交代好自己。 第152章 被沈肆抱进怀里 此刻屋内很安静,唯有打在窗上的风雨声。 这回难得沈肆先开了口,他看了眼季含漪,暖光下的人整个人都像是被包裹在细细蒙蒙的烛光中,身上带着股温柔缱绻,那秀丽的身形与幽幽香气无孔不入,还有她那低垂的眉目晏然。 他视线扫过她饱满的唇瓣,他真的想吻她。 每日每夜都想要吻。 心里头早已滋生出不可控制的妄想,却又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低低看向季含漪:“我要回去了。” 季含漪怔然抬头看向沈肆:“沈大人不先换身衣裳么?” 沈肆墨黑的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本是骑马淋雨来的,换身衣裳也没必要。” 季含漪听着这话心头不知是什么心情。 她还以为沈肆是坐马车来的,原来是骑马来的,难怪浑身湿透。 她忍不住好奇:“外头的雨这么大,沈大人为什么不坐马车来?”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怕你走了。” 季含漪愣了愣,又看沈肆说话万分严谨的眸子,像是真的这么想的。 指尖捏紧,季含漪又道:“外头这么大雨,寺庙里应该还有空厢房,沈大人为什么不住一夜再走?” 沈肆抿了下唇:“深夜过来,不好叨扰了清静。” 又静静看着季含漪:“你不用担心我。” 季含漪还是有些担心,外头的雨这么大,夜里骑马行路定然是很危险的,季含漪又问:“沈大人是一个人来的么?” 沈肆眼眸在火光中动了动,看着季含漪有些担忧的眼神,他低低嗯了一声。 季含漪稍想了想便道:“要不沈大人住在我这间屋子里,我去旁边厢房与容春住在一起。” 沈肆眼眸一低,看着季含漪抬头看来的眼神,喉间微滚,只是顿了一瞬就哑声道:“好。” 季含漪见沈肆应下来,又看了看沈肆身上的湿衣,又小声道:“我这会儿去看看能不能为沈大人借一身衣裳来。” 沈肆叫住季含漪:“无妨的,你是女子,不好去借男子衣裳,我留一夜,明早我找人换衣。” 季含漪想着沈肆说的的确也有道理的,毕竟这么晚,她去借男子衣裳当真也不合适,便轻轻点头,打算退出去。 她正要动步子,沈肆叫住她:“还能为我拿一件干帕来么?” 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干巾,沈肆身上的确浑身都是湿的,季含漪便点点头,打算去容春屋里拿过来。 沈肆幽深的目光看着季含漪退出去的身影,又低低看了眼那粗制滥造摇摇欲坠的火光,微抿了唇,又将外裳脱去。 季含漪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沈肆穿着黑裤和白色单衣,长发披散下来的样子。 他坐在床边,手上的帕子正擦在发上,那一双看透一切的深邃眸子,此时却尽数都看在她身上。 唇瓣紧抿,长眉入鬓,额前落着长发,这样的沈肆是季含漪第一回见,叫她的步子在门槛前一愣,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进去。 沈肆看着季含漪顿在门口不动,他低哑道:“别叫风进来。” 季含漪这才想起沈肆浑身湿透,风吹进来,他身上定然很冷。 她忙进去合上了门,又将手上的干帕送到沈肆的手上。 厢房里的帕子都是粗布,季含漪低头怔怔看着沈肆那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从她手上拿过帕子,还觉得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沈肆这样样样用的最精细精贵的人,她还以为他会嫌弃的。 若是从前的季含漪,她也会嫌弃的,但现在她已经学会随遇而安了。 沈肆接过帕子,抬眼间见着季含漪垂着眼眸正在失神,也没有看他,失神的模样看起来也格外诱人。 这一刻在沈肆的眼里,的确是格外诱惑的。 他坐在她曾睡过的榻上,榻上全都是她身上柔软的香气,外头是疾风大雨,屋内如豆烛火下只有两人。 他呼吸微紧,脑中闪过千万种将面前的人揽入怀里的场景。 他此刻想要如梦中那般对她。 沈肆微微垂眸,将干帕放在一边,修长指尖挑开里衣上的带子,将里头赤裸的皮肤暴露在季含漪面前。 他对自己的身体稍有一些信心,总之他觉得他应该比谢玉恒要好的,季含漪或许也会喜欢。 等季含漪回神的时候,就看到沈肆光裸的上半身,就这么袒露在她面前。 她一瞬间只觉得脸颊发热发烫,又看沈肆抬起的眼神正看在她身上,眼里像是翻滚着什么,她看不明白,只是下意识的后退,后背抵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桌上的银烛台因着季含漪后退的这一撞摇摇欲坠,季含漪察觉到忙要回头去扶稳烛台,沈肆却也在这时候过来,后背上明显能感觉到贴过来的温热身体,她手一抖,烛台没有扶稳,几声低低响声后,烛台落地,屋内一瞬间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沈肆沙哑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我想过来帮你扶着烛台。” 季含漪慌乱的应着,身前是桌案,身后是沈肆靠近过来的身子,季含漪回身,真想要叫沈肆往后退一下,她出去拿烛台来重新点火,却忽然听到沈肆沙哑的声音:“含漪,我醉了。” 季含漪有些没反应过来,可这么靠近沈肆,的确闻到他身上有些浓重的酒气。 她不由想,沈肆说他醉了,的确是半点看不出来的,再有那他刚才与她说的话,是醉话还是什么? 正在想的时候,面前那温热的身躯忽然将她抱了过去,宽大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她在黑暗中感受到一道炙热的呼吸就落在她颈边,沙哑的声音吐出来:“含漪,我有些撑不住了。” “让我靠一会儿。” 季含漪浑身僵硬,想着刚才沈肆看起来那般端方的姿态的,莫不是在撑着的么。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只觉得仿佛整个身子都被嵌进了沈肆的怀里。 酒气就落在鼻端,还有沈肆身上的温度,一想到沈肆还半身光裸着,她连指尖都不敢动,脑中空白,连声音都在颤抖:“要不……要不我先扶着沈大人去榻上睡……?” 沈肆暗色中的眼眸一直落在季含漪的脸上,听着她颤颤声音,唇边扬了扬,却是将鼻尖凑到她白嫩的脖子上,哑哑又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像是醉的厉害。 他将酒倒在身上,不过也是为了这般。 第153章 吻她 这么大个身子,身上全都靠在她的身上,上半身还光着,季含漪倍感压力。 可又想到早春雨夜的寒凉,还是努力的扶着沈肆往床榻上走。 没有预想中的那么艰难,沈肆的身子虽然沉,好在跌跌撞撞的还比较配合。 只是黑灯瞎火的走到床沿边上的时候,脚上被沈肆的靴子拌了下,身体就被沈肆压着与他一起跌落到了床榻上。 她的整个身子都被沈肆给压着。 急促的呼吸暴露出季含漪的慌乱,她伸手想要将身上的沈肆推开,只是手指在落到他胸膛上温热的皮肤时微微一颤。 掌心处甚至能够感受到沈肆胸膛中有力的跳动,让她的手掌也跟着一起在战栗。 她虽说信任沈肆,但沈肆于她来说并不是能够亲近的关系,她更觉得两人这般靠近,让她觉得羞愧,指尖虽在轻颤,但还是努力的往前推,又朝着沈肆小声的开口询问:“沈大人?” 她声音落下的时候,头顶炙热的呼吸就扑在她脸上,面前依旧黑蒙蒙一片,只能感受到沈肆垂落的湿发扫过她脸庞,沈肆的模样半点看不见。 但季含漪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沈肆的面容离她很近,因为他的呼吸很热,她有些心慌。 沈肆感觉到胸膛上那柔软手指的战栗,那推拒的力道于他来说并不算重,但抗拒的很明显。 她并不能适应两人的这般亲近。 可沈肆满身因她而升腾起的欲火与热潮,一波一波几乎将他淹没,没有多少理智。 他今日过来便意图明显。 他唯能用这样的方式亲近她。 檀口软香向他扑来,身下人比他梦境中的还要柔软,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抗拒,尽管她再抗拒,他的身体还是一寸寸的往她身上靠近。 身体的本能反应,早已在他的理智之后做出了反应。 沈肆低低闷哼一声,唇边落到她柔软的耳垂上,她柔软的细发就抚在他脸颊上,身体的血涌往一处,当真想咬住她的耳垂,从她颈边慢慢往下吻,再含住她饱满的唇瓣,与她抵死缠绵。 脖子上滚烫的呼吸扑得季含漪觉得有些痒,沈肆压在身上的身子越来越沉,他不回应她的话,又刚才那一声低低的闷哼声,像是已经醉的不轻了。 沈肆身上的酒味这时候已经更加明显了。 季含漪的力气是始终推不开沈肆的,沈肆压的她太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又微微提高了些声音:“沈大人,沈大人?” 沈肆此刻心里头正在天人交战,季含漪的声音根本没听,他只是在说服自己,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如何更进一步。 又一声软软香甜的声音落在耳中,沈肆幻想中的季含漪被他压在身下,满眼是他的轻轻喊着他。 这一刻身体紧绷的不像话,在那柔软的手指再一次往他胸膛上推拒时,沈肆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忽的低头吻上了季含漪的唇瓣。 此刻怀里身子的僵硬与推拒,在唇瓣碰到她的唇的时候,身体早已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唯有一个念头,用力的吻她。 将对她这么多年的念想都给她,都落在她身上。 季含漪还在震惊中,就猝不及防的被沈肆好似轻车熟路的撬开唇齿,被他攻城掠地,被他一寸寸侵占。 腰上被一只大手握住,揉捏在那里的力道暧昧,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疼,季含漪终于从震惊中缓过了神。 即便刚才在那样暧昧的姿势里,季含漪也从来没想过会是现在这般场景,沈肆那般高华冷清的人,像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吻她。 潮湿的吻绵长又暧昧,季含漪口中发疼,舌尖被他缠着脱不开,甚至几乎闭不了口。 心里头更多的是慌乱心慌和不可思议,酒气弥漫在两人之间,季含漪偏着头要躲避,手上抗拒的力道更重。 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沈肆却能在她躲避的每一次准确的找到她,与季含漪印象中的沈肆大相径庭。 两人之间,明明她不是不知人事的闺阁姑娘,此刻却好似全被沈肆掌控着,连手腕都被他紧紧握在头顶。 在这间狭小简陋的厢房里,满是暧昧的呼吸。 季含漪最后是如何从沈肆身下脱身的她全都不知晓了,她脑中乱糟糟的,慌乱的出到房门外,在夜色下的大雨滂沱中,被夹着雨的凉风一吹,混沌茫然的脑中才清醒了过来。 唇瓣上微微的细疼,好似还带着沈肆的味道。 身后的门虽然已经被她合上了,但季含漪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心里噗噗直跳,又抬起袖子擦了擦唇,这才有些脚步凌乱的的慌张往容春的房里去。 屋内的沈肆坐在床沿上,眼神静静看着门外纤细的影子,见着她站了一会儿往旁边走,这才渐渐垂了目光。 身上的反应依旧没有消解,他闭着眼睛回味,又闷哼一声躺在满是季含漪味道的床铺上,后背微微躬着,闻着她的味道,是彻夜难眠的沙哑又压抑的喘息。 到了早上天还未亮的时候,文安就赶紧拿着干净的衣裳站在门外候着了。 等到侯爷在屋内沐浴完,才拿着衣裳进去。 沈肆换好了衣,又看了眼文安,让他将床榻上的单子换了。 文安本来还奇怪这寺庙的单子有什么好换的,结果一过去就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便什么都明白了,赶紧不敢有一丝耽搁。 又看那床榻上的一片凌乱,却忍不住想昨夜这里的激烈,脑中已经想象出几百个画面来了。 脸上也不自觉的笑起来,想着侯爷终于得偿所愿,也不用再大晚上的拿着季姑娘的东西看了。 他抱着单子喜滋滋的,回头又看到主子凉凉的目光看来,赶紧收敛了笑意。 怎么看起来也没那么高兴,全是欲求不满。 也是,昨晚季姑娘好似也没在里头呆多久,不欲求不满才怪了。 或许是侯爷没叫人满意么?好像昨夜是侯爷的第一次,表现差了点也是可能的…… 旁边屋内季含漪已经听到了隔壁起身的动静了,昨夜的事情叫她还胆战心惊的,又想是沈肆酒醉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她是希望他别记得的,不然两人碰见全是尴尬。 又摸了摸腰间,那里还有个淡淡青色印子,全是沈肆给捏出来的。 想着沈肆昨夜全然不同从前的样子,季含漪再不想去想,赶紧也一大早的起了。 她半点没敢往隔壁看,就去了母亲那里说要动身回去。 这时候外头虽然还下着细雨,但早不是昨夜那么大的雨了,顾氏想着今日要动身会蔚县,也点点头收拾,歇了吃斋饭再回去的心思。 季含漪与母亲说了话,出去在门外头等着想让自己心静下来,哪想才一推开门,就看到沈肆正站在门前等着她。 第154章 你将来便是我的妻,照顾是应该 季含漪看到沈肆的那瞬间,心都颤了两下。 母亲住的厢房没在沈肆那一边,她也根本没想到沈肆居然会在这里等着。 又见沈肆身上换了一身墨绿衣,长身玉立,依旧冷清矜贵的模样,丝毫不见昨夜浑身湿透的狼狈。 季含漪见着沈肆,下意识的往后一退,眼神垂着,不敢看沈肆的眼睛,只期望沈肆将昨夜的事情都忘了。 忘干净才好。 沈肆看着季含漪后退的动作,眼神微微动了动,又低头看着她问:“昨夜睡的好么?” 季含漪只觉得这一瞬间脸都在发热,她怔怔抬头看向沈肆,只见着沈肆眼神昏暗,又好似如从前那般深不可测,她根本看不明白他问这句是什么意思,还是他其实都忘了昨夜,然后随口一问。 季含漪不想暴露出自己的窘迫,尽量神色坦然,又偏过了眼睛点头:“睡的好的。” 沈肆唔了一声,又深深看着季含漪道:“我昨夜与你说的事情,我等你的回复。” 季含漪听着这话,张张口,原来沈肆还记得这件事,昨夜他说要娶她为妻的话,看来那时候的事他还记得…… 那后面呢,季含漪简直不敢想。 心里有些乱,她有些含糊的点头:“好。” 沈肆瞧着季含漪心不在焉,又不敢看他眼睛的模样,低低无声的笑了下。 其实沈肆也有些后悔,他昨夜为着自己的一己私欲,还是吓着了她。 其实他并不想吓她,但那一瞬间,身体的本能早不是他能克制的。 他知晓她昨夜是慌张害怕的,她一直在推拒躲避,心里头虽说有些钝痛,但那般突然,她不愿也是寻常的。 她本也应该不是喜欢自己。 但沈肆很有耐心。 沈肆往季含漪面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低垂着的白净脸庞,细碎发丝下坠,她眉眼如烟水,瞧得人心里发热,不由又想起她昨夜唇上的柔软来。 沈肆心间滚烫了下,又沙哑道:“我让人备了早膳来,用了早膳再走。” “马车我让人重新备了一辆,一夜的雨,道路泥泞,你那辆马车车轮小些不好走,也会颠簸。” 季含漪这才忙抬头:“也不要紧的,走慢些就好。” 沈肆深深看着季含漪:“含漪,如果你答应,你将来便是我的妻,我便是你的夫君,我照顾你是应该,这本是我该做的。” 季含漪怔怔听着,那句是她夫君叫她有瞬间不知所措和茫然。 好似曾经的谢玉恒也说过,他是她夫君,不会委屈了她。 她看向沈肆,不知道怎么就忽然问出一句:"要是我没答应呢?" 沈肆唇边抿了抿,又淡淡笑了笑,带着苦涩:“含漪不愿帮我,我只能接受赐婚了。” 这话叫季含漪心里头又愧疚,低下头,再不知该说什么。 沈肆并没有在季含漪的面前呆太久,他知晓这时候不能逼的季含漪太紧,逼太紧她会心慌,或许会适得其反。 沈肆往后退了一步,又低头看着季含漪:“含漪,两日后再给我你的决定便是。” “马车外我安排了人护送,路上不必着急,慢慢回去,万事去旁边院子里找文安。” 沈肆说完话,又瞧了眼季含漪那轻颤的睫毛,视线划过她唇瓣,好似微微有些红,想起昨夜她口中香甜,不由喉间动了动,才转身离去。 沈肆才没走多久,就有小沙弥端着饭菜过来,虽说还是寺庙中的清淡菜,没有荤腥,但却看起来丰富,味道极好。 出去的时候,果见外头有马车等着,季含漪一过去,就有个配着剑的护卫过来请她们上马车。 顾氏见着这幕还有些不安,季含漪劝了两句才安下心来。 季含漪想着沈肆既然已经安排了,安安稳稳的回去总归也没什么不好。 一路安稳的回了院子,顾氏忙着叫春菊带着东西赶路,季含漪却拉住了母亲,让丫头先在门外候着。 顾氏见着季含漪的神色太过于认真,也坐在了椅子上有些不安的问:“含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季含漪坐在母亲的身边摇头,想了下还是将昨夜沈肆与她说的事情与母亲说了。 说着季含漪看向母亲:“我当初能够摆脱谢家,是沈大人帮我的,若是没有沈大人,可能我一辈子也逃离不了谢家。” “后来我铺子被人泼粪,也是沈大人帮的忙,为我得了公正,为我追回了损失还惩戒了恶人。” “现在母亲吃的药,药很珍贵,效果也很好,也是沈大人给我的。” “我一直记着沈大人对我的恩情,也一直无以为报,沈大人虽说没有一定要我答应,但我却觉得愧对他,这也是我唯一能帮到他的。” 说着季含漪微微低了低头,眼眸垂着,看着脚尖低低道:“沈大人让我考虑两日,这两日让我想好好想一想。” “我也知道若是答应了,或许会在沈家一辈子,我也更不知道在将来还会遇见什么事情,或许是与去蔚县天差地别的日子。” “我……我或许会答应……但也忐忑。” 顾氏听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了,虽说她也没想到沈肆会想到要与自己女儿成亲来拒绝赐婚,并且若是季含漪答应了,皇上难免心里不会高兴,万一针对她怎么办? 又想季含漪和离过,即便真的顺利嫁去沈家,沈家的人又是什么态度。 嫁给沈肆,进了那个京城内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所要面对与应付的事情,远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这些的确应该深思熟虑,顾氏也看懂了季含漪的挣扎。 她知晓季含漪这些都明白,但她记着恩,她想要报答。 顾氏不能为女儿做出决定,她轻轻握着季含漪的手,柔软的指尖难得带了些力道,轻声与季含漪低低道:“你父亲在的时候总说,在遇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困难时还愿意出手帮助你的,那个恩情是最重的。” “你父亲从前是最恣意的人,想做便做,对得起自己,无愧于心。” “但你父亲从小也与你说,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你父亲带你骑马,教你读书,宴会也带你去,是为让你看到更多,让你遵从本心,能够自在。” “母亲知晓你的纠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母亲都不会觉得你做的不对。” “母亲只希望你一旦做出决定,就不要后悔。” 第155章 沈府诗会 因着暂时这两日不走了,季含漪又叫容春收拾收拾,收拾好的东西暂时先不用拿出来,只那些常用的出来便是,想着万一有什么变化,也不至于慌乱收拾。 才收拾了没一会儿,季含漪正在摆弄她那些文房,容春忽然进来说顾宛云和大舅母来了。 季含漪听说她们来也有些诧异,忙叫容春去叫她们进来。 顾宛云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脸的喜色,进来一见着季含漪,就忙喊了一声姐姐,再往季含漪这头过来。 季含漪见着顾宛云脸上的喜色,还未开口问,顾宛云便已经先羞涩道:“沈府说明日有个诗会,邀我与姐姐去呢。” 又道:“沈府的姑娘我都不认得,幸好有姐姐能陪着我一起去。” 季含漪稍顿了下,想起上回沈长龄说的话,好似他说过沈府会办诗会,不过她当时是拒绝了么,怎么又有她。 又想沈府这才没隔多久又邀请三妹妹过去,还有上回沈大夫人那殷勤的神态,季含漪有些没想明白沈府的意思。 不是说皇上赐婚么,沈府这般邀请三妹妹,难道是想三妹妹嫁给沈肆来逃避婚事? 季含漪当真心里头乱糟糟的没有理清。 又想若真是这样,沈肆又为何来找自己? 她稍思量一下看向顾宛云:“明日我便不去了,我还要照顾着母亲,恐怕陪不了三妹妹了。” 顾宛云听罢,脸上立马露出些失望的眼神,挽着季含漪的袖子就小声哀求着:“姐姐陪我一起,我一个人去有些害怕。” 顾宛云的心里的确是害怕的,那沈府的姑娘们各个出身都好,听说那沈大老爷的妾室,都是鸿胪寺少卿的女儿,恐怕就连庶女,身上的穿戴都比自己好。 况且又是诗会,自己虽说自小也读些书,但读的书都是《女四书》《女儿经》和《闺范》,那些经史子集父亲自小没叫她怎么看过,说那些读了也无用,她自知才情估计是比不上沈家这样的清流人家的。 听说从前老首辅的规矩严苛,小辈无论男子还是女子,自小都一起在族学读书,女子同男子一样也要考背。 顾宛云心里害怕的是自己去那里丢了脸,成了笑话。 她才刚得了沈老夫人的眼,要是闹出了笑话不就是毁于一旦了? 季含漪父亲才高八斗,还亲自教导季含漪读书,季含漪的才情她从前是见识过的,若是能叫她帮着自己些也是好的。 就算季含漪的才情比不上沈府姑娘,那即便是丢脸也是两个人一起丢脸,总比让她一个人在那儿受折磨的好。 她甚至不禁想,沈府的诗会邀请她去,难道是沈老夫人在考验她么? 这会儿听季含漪不去,顾宛云心头当真如天塌了那般。 季含漪被顾宛云靠近过来挽着,侧头又见顾宛云眼眶红红,像是要哭了出来,声音细细的哀求,季含漪就有些心软了。 她其实也想问问沈肆,沈家为什么这些日好似格外青睐三妹妹。 一直站在旁边没吱声的张氏看着季含漪没说话,这时候却忽然过来开了口:“你便与宛如一起去,沈老夫人虽说喜欢宛如,但你知晓的,宛如自小胆子也不大,与沈府那些姑娘也不熟,你在她身边,她好歹能自在些。” 张氏看着顾宛云那担忧的眸子,心里如何不知道自己女儿心里在想什么,论起才情来,顾宛云当真是不怎么行的,要是真闹了笑话,她也恨不得死了算了。 这次其实也是个机遇,要是过了这道坎,说不定成顾家儿媳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她又开口:“沈府也邀了你的,你陪着宛如一起去也有个伴。” “就当舅母跪下来求你。” 季含漪看着大舅母祈求的模样一顿,眉间一皱应下来:“舅母不用求我,既是沈府的邀,我便陪着宛妹妹去便是。” 季含漪想的是,要是碰见沈肆,问问他也好。 张氏便知晓季含漪作为小辈是不敢真受她这一跪的,不然唾沫星子都能压死她,不由这才心里一松。 顾宛云见季含漪点头,脸上顿时也高兴起来,接着便说了自己心里的打算,想要季含漪在诗会上帮帮自己。 顾宛云说完小心翼翼的看着季含漪,心里是觉得这样做有些对不住季含漪的。 季含漪心里也明白顾宛云这般想让她去的原因了,她脸上带了两分严肃的对顾宛云道:“若是其他的,我能帮到你的,自然帮你,但这个恐怕不行。” “诗会上若是抽签轮流来的话,那么多人看着你,我也帮不了你的,再说帮了你这一回,下一回怎么办?” “这件事不是儿戏,不能想着用这种方式去欺瞒旁人。” 说着季含漪看着顾婉云又低低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你要是实在不擅长的话,我们也可以不去的,沈府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季含漪的话才一刚落下,就被顾宛云打断,她红着脸急促道:“沈大夫人看重我邀我过去,我怎么能不去呢。” “沈大夫人或许也只是想让我与沈府姑娘们亲近呢。” “这场宴会我一定要去的。” 季含漪轻轻蹙眉:“即便真要去,也不能想着蒙混过关的,到时候难以收场就麻烦了。” 顾婉云脸上白了白,随即又道:“刚才也不过与表姐玩笑,也没真想那么做的。” 季含漪听了顾婉云这话才算放了心。 因着诗会是在上午的时候,所以季含漪与顾宛云两人一早起来就打算动身了。 张氏显得尤其的紧张,自己通身上下也是好好装点了一番,又在前门又对着顾宛云再细细叮嘱了好一阵才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上,顾宛云也是紧张的厉害,不停问季含漪诗会一般会以什么做题。 第156章 谢家与李明柔 顾宛云从未参加过什么诗会,更没结交过高门里的女子,昨夜心里胆怯了一夜睡不着,今早也不觉得困,唯是紧张。 诗词的选题是在太多,除了天地四时,草木关情,闺阁女子里也常会用闺阁雅事,精巧物件和闲暇意趣来为题。 又或是拟古寄远,无题有感,咏史怀古,实在是她也说不清。 她只知晓沈府本就是书香世家,府里女子必得如男子那般一样读书,更是自小与男子分堂一起学习四书,知晓情理,才情是不必说的。 再有沈府的族学更是京城里独独一份的,高门显贵也常想方设法的想将小辈送去沈家族学,就连她都不一定觉得自己在她们面前能够游刃有余。 她只安慰着顾宛云低声道:“沈府女子不同于其他深闺女子,都是有些见识的人,即便略略逊一筹也不要紧,也并不丢人。” 顾宛云却全不赞同季含漪的话,她觉得这一回是沈老夫人对她的考验,只要这一关过了,必然就能得到老夫人的青睐了。 见过了沈侯爷两回,这些日她日日夜夜便在心里滋生妄想,无数次的想自己将来成为侯夫人的那一天。 那般高贵的男子,自己将是京城内最让人羡慕的女子。 顾宛云不说话,手指间紧紧捏着绣帕,又咬紧了唇。 很快到了沈府,下人一路引着往后院去,才过了垂花门,却见门口站了位身着红衣,年轻颀长的男子,一脸的笑吟吟,那人正是沈长龄。 张氏和顾宛云忽然见着了沈长龄窜出来,都被吓了一跳,又听旁边婆子恭声的喊三爷,这才明白过来面前这俊秀颀长,又带着几分笑的男子是谁。 想起上回还见过的,顾宛云也忙朝着沈长龄问了声安。 沈长龄却没注意到旁边朝他问好的顾宛云,眼神全落到季含漪身上,见着季含漪来,忙是欣喜的朝着季含漪道:“你果真来了,不枉我在这儿等你。” “我可是央了母亲好久,才让母亲答应也将你邀来的。” 顾宛云见着沈长龄丝毫没有注意她,眼神全在自己表姐身上,心里头愣了愣,又默默不开口。 按理来说,自己现在得了沈老夫人的青睐,沈府的人该是更亲近她才是的,怎么眼里全是自己表姐,还特意在这儿等着表姐。 自己表姐如今和离了,早不是清白姑娘了,为什么这沈府的三爷还对表姐这么殷勤。 她暗暗看着,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何沈府的帖子会邀请自己,原是沈长龄去求的。 只是他求,该是明白如今沈府看重的应该是她三妹妹,却将她一块邀了来,倒不知会不会添了麻烦。 她心里微微叹息,又见着沈长龄等在这儿也是没想到,就问:“你为何在这儿等我?” 沈长龄朝着季含漪眨了两下眼睛,又笑道:“等不及告诉你件大喜过望的事情。” 季含漪便问:“什么事?” 沈长龄就道:"我们去那头说?" 季含漪想着这里还有大舅母和顾宛云等着她的,与沈长龄单独过去说话也是不好,不想闹出什么误会来,便道:"我们这会儿还要往后院去,她们怕是不好等我,可方便边走边说?" 沈长龄想着也不是什么外人听不得的事情,况且他刚才从季含漪那话里的意思也听明白了,她在避嫌,想着两人单独去说话也的确是不好,她才刚和离,名声重要,便一口答应下来:“边走边说也行。” 沈长龄生的高,身姿挺拔,又是沈府里唯一的武将,身上不同于其他男子那般雅致规整,相反身上有股洒脱气,叫人看着觉得没有那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气场,相反会让人觉得很好说话。 顾宛云也忍不住往沈长龄身上看去好几眼,那身金色莲花的红衣将沈长龄衬得面如冠玉,不由想沈家男子当真个个都这般好看。 又看沈长龄低着头看着季含漪含笑,又捏紧了手。 沈府的后院曲径通幽,处处都是雅致的景色,沈长龄含笑的声音响起:“昨儿可出了件大事,那谢府养的表姑娘从一个西域商人那儿买了绝嗣药去谋害谢府大爷,然后那西域商人告到了我五叔那里,说那表姑娘没结清银子不认账,我五叔直接让人去谢府将那表姑娘抓了过来,那阵仗可真是响天动地。” 季含漪听了这话,不由想起之前谢玉恒找她说的那件事情,看来当真是真的。 沈长龄又继续开口:“你可不知道,我五叔将那表姑娘捉回去的时候,那表姑娘已经奄奄一息了,是被关在柴房里,是想让她自己饿死呢。” “原来谢府的已经查出了真相,但是又不想让这件丑事传出去,便打算人后偷偷将这件事给解决了,哪里想那西域商人又找我五叔告了去呢。” 季含漪听了这话稍有些疑惑,谢府既然想要人后处理这件事情,必然也会安抚好那个西域商人,给他银子打发,怎么可能还拖欠着那西域商人的银子,非要让那西域商人闹到官府去。 又听沈长龄道:“你是不知晓在都察院的时候,那谢家人为了颜面,非说那表姑娘的确是去买了那等药,但是没用在谢玉恒的身上,是用在狗身上的,说谢玉恒的身体还是好好的,没半点问题。” “感情将谢玉恒当成了狗。” 季含漪听到这里,倒是对谢家人这么说虽是有些惊诧,但也能想的明白。 估计是为了谢玉恒往后娶妻才这般说的,要是真的承认了谢玉恒吃了三年的那种药,身体不行了,不能有子嗣,谁家姑娘愿意嫁给谢玉恒。 再说,谢玉恒要是真的生不出来了,虽说占的是谢家长房嫡孙的身份,但他要是没有子嗣,谢家将来谁做主都说不定,说不定落二房去了,那谁还嫁谢玉恒。 更何况这还是家丑,是谢家大夫人带来的祸端,传出去了,谢家只怕要在京城内被津津乐道许多年,谢大夫人更是脸上无光。 第157章 沈肆有些凶的样子 季含漪是知晓谢家最是重名声的,谢家大老爷二老爷都是进士入仕的读书人,骨子里最是在乎颜面,就连谢玉恒也是在乎颜面的。 听沈长龄的话,谢家应该是打算无声无息的将李眀柔饿死后,再把这件事情轻轻掩盖过去,却是闹到了都察院,人尽皆知。 又想起那天碰到的谢锦来找她回去,又是做了什么打算。 跟在季含漪身边的还有顾宛云,她听了沈长龄的话不由的惊讶捂嘴道:“表姐不就是因为那表姑娘才与谢家大爷和离的么,怎么那表姑娘还会对谢大爷下那种药,” 季含漪对李眀柔做出这样的事情一点都不奇怪。 张氏在旁边说了句:“还能为着什么,为着让含漪三年无子被赶出去,不过手段也是够下作的。” 季含漪侧头问沈长龄:“那后头又是怎么审的?” 沈长龄笑道:"那谢家人不肯承认,就连谢玉恒都不承认那表姑娘是给他下的药,还说将那表姑娘关在柴房是她忽然发了疯症才关进去的。" "谢家全都口径一致,我五叔总不能硬给那表姑娘治罪。" “不过五叔当时就在堂上说了,那表姑娘是功臣遗孤,父辈受过嘉赏的,已经入了谢家的门就要好好对待,要是那表姑娘忽然暴毙,都察院的就会让仵作去好好查,要查个水落石出来,治谢家谋害功臣遗孤的罪。” “要说那表姑娘还得感谢我五叔呢,妇人谋害夫君可是大罪,要处极刑的,我五叔还保了她一命呢。” “现在这事京里都传开了,众说纷纭,那谢家人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往后还要和那个给自己下药的表姑娘住在一起。” “一想她们往后一辈子窝里斗来斗去的,实在是妙,想想我都觉得好笑的很。” “下回我要是碰着了谢玉恒,必然得好好问问他,那新纳的妾室够不够善解人意,满不满意。” 季含漪听了沈长龄的这一番话,心里也是唏嘘。 有都察院的人盯着,谢家的人想让李眀柔消失都不容易,但也可想而知李眀柔往后在谢家的日子。 正在想着,又见沈长龄忽然弯腰凑来面前来,沈长龄那张脸庞放大,笑着看她:“还有,我听说谢玉恒被廷杖贬职了,成了个从八品的布政司照磨,还在我父亲手下呢。” “漪妹妹,你现在觉得解气没有。” 沈长龄身上带着股年轻男子的阳气,弯着腰朝着她凑过来,眼睛弯弯含笑,黑眸里亮光清亮,叫季含漪看得愣了愣。 她在谢家那沉闷又规矩的牢笼里过了三年,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般恣意爽朗的人。 她的父亲曾也是这样的人。 她在失神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沈长龄一声哀嚎吃痛声,她才反应过来面前落下了一层阴影,抬头的瞬间,就见着沈肆站在自己面前,那双幽深的黑眸看着她,抬起的指尖上正捏在沈长龄的耳朵上。 沈长龄弯着腰,被五叔揪的连连吃痛,不由的求饶:“五叔,轻点……” 刚才还挺拔清隽的人,这会儿姿势别扭,脸上的五官都扭到了一起。 沈肆冷眼看着沈长龄,他都没来得及与季含漪说的话,被他给先说了。 又松了手,声音微冷:“又从营里告假回来了?” 沈长龄被五叔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紧道:“母亲这两日有些小寒,我特意回来看望母亲的,顺便将这个好消息给季姑娘说。” 沈肆冷笑一声:“从前倒没瞧出来你这么有孝心。” “这月你已经告了十来日的假了,这会儿赶紧给我回去,不然我告诉你父亲又从营里偷跑回来,让你父亲管教。” 沈长龄要说在这府里最怕谁,必然是他父亲了,小时候没少挨父亲的板子,可惜他始终读书不成器,别家爷读书不通就罢了,又没指望着光耀门楣,这事有他大哥就行了,他就想做个富贵的闲散子弟,偏偏父亲将他往军营里送去吃苦,还不许他回来。 但就算在军营,上官知晓他身份,与他称兄道弟,也知道他就是在军营混日子,也没管过他。 他平日里都是躲着父亲,让母亲给他做掩护的,这会儿听五叔要同父亲说他偷偷回来,只觉得天塌了。 他父亲可是能做出来直接从通政司骑马去军营,再将他揪到大庭广众下鞭打的人。 沈长龄也不知晓怎么这些日五叔总盯着他不放,从前五叔对他可是不闻不问的,哪里有空闲管管他的事情。 不过好在,今天好歹是见了漪妹妹一眼了,只怪自己时运不济,恰好碰着了五叔。 沈长龄赶紧卖乖:“五叔可千万别告诉我父亲,我现在就走。” 说着沈长龄还对着季含漪低低的匆匆留了句话:“季姑娘,等我后头给你来信。” 季含漪都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沈长龄一溜烟的跑了。 等到她再回神的时候,就见着了沈肆正低头看着她,矜贵的面容面无表情,更还有些严肃的意味,那眼里的沉色更看得季含漪心里头也跟着颤了颤,仿佛又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亲眼见着了沈肆刚才是如何训斥沈长龄的,心头也跟着一慌,又别开眼不想看沈肆这有些凶的样子。 只是此刻沈肆这般严肃的样子,却叫她乱糟糟的想起来沈肆光着上身的模样来,当时太过于紧张也没仔细看。 不过这会儿再见到沈肆,季含漪觉得比从前更紧张了。 站在旁边的张氏见着了沈肆来,脸上顿时喜不自胜,自己与女儿每每过来,总能碰着了沈侯爷,她想着哪里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那沈家老夫人做什么又忽然对自己女儿那般亲近呢。 说到底,定然是沈侯爷自己有那个意思。 这样一想,张氏赶紧将旁边还低着头害羞的顾宛云拉到自己身边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给沈侯爷问安?” 顾宛云自刚才沈肆过来,她偷偷瞧了一眼就不敢抬头看他了,沈肆一身玄衣,金冠束发,看起来高不可攀,她也不禁生了自卑,只敢看着他垂下的衣摆,心里噗噗直跳,手足无措,脑中一片空白,连要做什么都忘记了。 这会儿她被母亲这么一拉,这才咬着唇,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沈肆,声音如蚊:“问沈侯爷安。” 第158章 被沈肆抵在墙角 顾宛云声音响起的时候,沈肆的目光才这往站在她面前低眉顺目的顾宛云脸上看了一眼。 他抿了抿唇,未做回应。 另外一头沈大夫人白氏从另一条路过来,远远见着顾家的和季含漪还有沈肆站在一起,连忙赶紧迎过去,又笑道:“我说怎么半天没过来呢,原是在这儿站着说话。” 白氏说话的时候,还忍不住朝着沈肆看去一眼。 见着顾宛云正站在沈肆跟前,刚才像是在说什么话。 她知晓自己的这个小叔子,平里与自己老爷一样,最是将公务看得要紧,白日里是很少能看见在府里的,今日居然在。 又想着上一回也是这样,忽然就觉得自己做主的对。 邀顾家的来这件事她没问过老太太,想着做件叫老太太欢喜的事,上回老太太喜欢,这回见了顾家姑娘定然也喜欢。 她自然是带了点投机的心思,又看自己这小叔子竟也在,心里头也松了口气。 今日顾家来的事她还没与老夫人说,想着待会儿再领顾宛云去老夫人那儿见见。 白氏过来后,张氏又赶紧领着顾宛云与白氏问安。 白氏看着面前低头害羞的顾宛云,脸上带着满是亲近的笑意道:“没这些客套的,姑娘们在潇湘居等着呢,待会儿我叫人引着顾三姑娘和含漪先往潇湘居去,顾夫人就同我去老夫人那儿坐坐。” 张氏赶紧点头道:“沈夫人安排的妥当。” 白氏又看向旁边站着的沈肆,笑道:“五弟,可要一同去见见老夫人。” 沈肆瞟了一眼季含漪,只说了句:“不用。” 冷淡的眼神又看向白氏:“今日的这事,往后还请四嫂不要再擅作主张。“ 说了这一句话,沈肆便转身离开。 白氏听着沈肆这冷淡的话,愣在原地半晌,脸上僵了僵。 今日的事情? 今日邀请顾家的事情? 白氏目光看向顾家的人,难不成是因为沈肆根本不喜欢顾家的姑娘,所以怪她了? 好似也是,这顾家三姑娘浑身上下看起来好似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沈肆自小就是眼高于顶的性子,瞧不上顾宛云太正常了。 可既然没瞧上,老太太上回又做什么那般亲近? 不怪她想多,老太太一辈子养尊处优的人,都是人人来巴结她,可从来没有这般青睐一个姑娘的时候。 白氏心里也乱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人都请来了,又怎么办? 又想,来都来了,先带去见见老太太,看看老太太那边的态度再说。 白氏心里想了一大圈,因为刚才沈肆的那一句话,对张氏的脸色也淡了淡,一边吩咐自己身边的大婆子去给季含漪引路,自己又带着张氏往老夫人那里去。 先去看看老夫人意思再说。 白氏浑身都装扮的贵气,看起来又是随和的性子,那行动做派都透出一股利落和大夫人的严厉,倒是叫张氏也觉得自己比起白氏身上的那股劲差了万里,难怪能做沈府的大夫人。 她高高兴兴的跟在白氏身边去见沈老夫人,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奉承。 只是跟着白氏去了,出来的婆子却只叫了白氏进去,将她留在了外头。 又没过一会儿,白氏脸色难看的出来,见了她在外头站着,也没说话,只让她进去。 张氏看着白氏这个神情,心情不由的就有点忐忑。 进了内屋,沈老夫人坐在上位,脸上早没了上回见的和蔼可亲了,只是淡淡的让她坐下。 张氏便忙问候一声又拘谨的坐下了。 沈老夫人抚着膝盖上的玳瑁猫,又眼神随意的看向张氏,缓缓的开口:“这回是我我儿媳邀了你们,你们既来了,便别拘谨。” 张氏赶紧点头:“老夫人慈悲,我们一来就觉得亲近呢。” 沈老夫人便不冷不热的嗯了声,又问张氏:“你家三姑娘可许配人了?” 张氏脸上一喜,心里激动,赶紧摇头:“还没呢。” 沈老夫人就点点头:“说起来我与那个丫头倒是有几分眼缘,等她将来许配人了,你倒是送个帖子来,我也给她添份嫁礼去,算我的一份心意。” 张氏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沈老夫人看着张氏的神色,也与她没话说了,就叫人将张氏送出去。 张氏浑浑噩噩走到外头,看着外头的光晕,整个人都差点晕倒下去。 — 这头季含漪就和顾宛云在一个大婆子的引路下往幽静处走,路上听那婆子讲潇湘居的位置。 只是正走时,前头忽然一只鸽子飞来,正落在顾宛云的发上,将她本精心梳妆的头发抓了好几丝下来。 顾宛云被吓得尖声叫了一声,婆子反应过来,赶紧叫人去赶,又等赶走了鸽子,又赶紧领着顾宛云往最近的厢房里去重新梳妆。 季含漪也没想到怎么会忽然飞来一只鸽子,见着婆子顾着安排引顾宛云往厢房去,也忙在后头也跟着。 只是她才往前走了几步,忽的被人一拉,身子不受控制的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又被一只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手,将她拉去了一旁阁楼下的墙边。 眼前昏昏暗暗一片,后背抵在微凉的阁楼墙面上,抬头的瞬间,是沈肆一手撑在她面庞,又低头朝她看来的模样。 早春上午的微风习习,旁边是一颗歪斜生长的玉兰花树,再往远是假山池鱼与早春的杨柳,近处是青石小路,身后隐隐有路过的丫头说话的声音。 一切都猝不及防。 季含漪不敢出声。 沈肆拉她来的地方还是在外头,前头不远的小路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便是在这样紧张的心态下,即便沈肆的身体几乎已经快贴向她,她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手掌也抵在凉凉墙面上,季含漪心里跳的飞快,面前视线被沈肆玄黑的胸膛尽数挡住,他身上沉香味道传来,像是带着满是侵略的力道,叫她招架不住,手心缓缓出了汗,耳根处亦在发热,又努力叫自己镇定。 第159章 他很想重重亲上去 现在还在外头,沈肆将她抵在这里,季含漪更明白不能胡思乱想。 只是她虽这般想,却抵不住身体的反应,又想起昨夜的事情来,不敢对上沈肆的眼睛,鼻尖上都觉得热出了一层薄汗来。 沈肆低头看向被自己抵在身前的季含漪,她低着头,目光微微偏着,身上是粉色折枝花纹的圆领衣,耳上今日戴了一对点翠钉珠的蓝色耳坠,耳坠在那白净又微粉的耳垂上轻晃,细眉处微微见着春日风月,朦朦胧胧的带着股素净的柔软,如丝丝细雨在她低垂眼底。 幽幽馨香传来,看着她那饱满唇瓣上那浅浅的牙印,还有她那染着薄粉的脸颊,沈肆看得喉间发紧,眼神却是晦涩又冷淡,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两分的严肃:“你与长龄私下里在来往了?” 季含漪不明白沈肆这话是怎么问起来的,这才不过第二回见,但又不敢大了声音说,抬起头来小声摇头道:“没。” 沈肆眯着眼瞧着季含漪这不愿承认的模样,唇边忍不住含了抹淡淡的弧度来。 那双本就威严的凤眸眯起来,至少在现在季含漪的眼里,看起来是有些吓人的。 沈肆的目光像是能将人看透似的。 季含漪当真也是被沈肆的目光给吓住了,脸颊微微白了白,肩膀还往后缩了缩。 沈肆见着季含漪被吓着的模样一顿,他自来都是知晓季含漪是有几分怕他的,却没想到她这般怕他。 只是问了她一句话,她眼里便全是惊慌。 沈肆抿了抿了唇,不想当着季含漪的面将她与沈长龄通信的事情与她说出来,不然叫她觉得自己私底下也在看着她动静。 深吸了一口气,沈肆看着她继续问:“刚才长龄说给你去信,是什么意思?” “你们私下里交往信件了?” 季含漪脑中空了,沈肆将她拉到这里,竟然是问她这个。 季含漪也如实的摇头道:“我也不知晓他什么意思。” 又将上回与沈长龄写信的事情与沈肆说了:“沈三公子替我去打听了陈太医的住处,顺便问了我去哪儿买字画,他说要送人,又问送什么合适,我便给他回了封信去。” 沈肆听到这里,深深看着季含漪的脸庞,他知晓她是不会在他面前撒谎的。 只是今日沈长龄歪头凑到季含漪面前,季含漪再看着沈长龄的那幕,叫他此刻心里头都翻涌着不快。 他第一次做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动作,她将她拉在了这里。 他不喜欢她与任何男子接近,即便是沈长龄也不行。 他也更不喜欢她对旁的男子笑。 可这些心思却要被他义正言辞的掩盖过去,将她拉到这里质问,可早已慌乱的人却是他自己。 撑在季含漪脸庞边上的修长手指微微紧了紧,沈肆紧抿着唇,像是告诫又像是长辈的教导:“长龄整日里混迹在外头,还是少年心性,心也根本没有定下来。” “况且他如今不思进取,不着落屋里,即便他将来成亲,他的妻也会很辛苦。" 说着沈肆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他还脑子不行。” 季含漪愣了愣,明白过来沈肆的意思,他莫不是觉得自己对沈长龄有意。 季含漪瞪大眼睛赶紧解释:“沈大人误会了,我对沈三公子全没有那般心思的。” 沈肆低头静静听着季含漪的话,她抬眉的目光眼眸清澈,满是真诚,像是的确是那么回事。 只是她对着沈长龄笑过好几回,却没一回对他那般笑过。 她刚才还对着沈长龄失神了,难道在她眼里,自己还没有沈长龄好看么。 沈肆低头,低垂的眼睛紧紧看着季含漪,看得季含漪身上发紧,不知所措。 视线低垂,看向季含漪白净的脖子,他记得他昨夜还轻咬过那里,那时候他很想用力留下印记,证明她是自己的人,可是还是克制住了,她还没答应。 但她若是答应了,他很想重重的亲上去。 这般想着,沈肆的眼神不由变得幽暗,身体往往她稍微压了压,闻着她身上的软香,看着她晏晏细眉又沙哑道:“今日的诗会叫你三妹妹来,是我四嫂擅作主张,沈家并没有这个意思,你别多想。” 季含漪本来也想问沈肆这件事情的,但她并没有多想其他的,她就是觉得有些没理清楚。 季含漪抬头想开口,对上沈肆那压过来的眼神时又心里发慌,沈肆这时候面容离她很近,她想要后退都没法子,只紧捏着袖口道:“上回沈老夫人请我大舅母和三妹妹去,老夫人好似很喜欢我三妹妹。” 沈肆认真看了看季含漪的眸子,那眸子里唯有疑惑,并没有半点吃醋的意思,心里头不由还是有些苦涩的。 他耐心给她解释:“我母亲误会我对你三妹妹有意,不过那回我母亲就明白过来了,这回是我四嫂擅作主张,我母亲并没有要见顾家人的意思。” “我母亲会与你大舅母说明白。” 季含漪听到这里明白了,一切也能想通了,又想起三表妹因为被邀过来脸上那欣喜羞涩的面容,心里头又有些惴惴。 还想要再问的时候,这时候前头不远处传来婆子的喊声:“季姑娘。” 那声音从远极近,季含漪便有些慌起来,她现在与沈肆两人之间的姿势实在是不好叫人看见,她不由紧张的抬头细声道:“有人在叫我,应该是我三妹妹收拾好了。” 季含漪的声音当真是很细的,细细软软的如羽毛,暖香扑来,沈肆低低看着她。 他看了她良久,看着她眼里迫切的想要离开的心思,看着她下意识肩膀后缩避开他的动作,还有她并不明显的,对他的躲避。 身后婆子喊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沈肆又默默看了季含漪一眼,其实这条路他叫人看着,即便婆子在喊,她也过来不了。 但也不想叫她害怕。 沈肆缓缓站直了身,他看着季含漪紧张的鼻尖都冒了小小的细汗,便也不忍心让自己的私心再将她留在自己怀里。 梦里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姿势,就在这样隐秘的墙角里,她全身紧张的依偎着他,细白的手指攀着他的肩膀,露出香肩在他怀里细细的娇吟,又害怕被人瞧见的将身子紧紧往他身上贴。 沈肆闭着眼睛,喉结又滚了滚,身上冒出股热意来,身前她的馨香传来,他已情不自禁的闷哼了声。 季含漪听见沈肆的闷哼声愣了下,抬头的时候见着沈肆闭着眼睛,额头上冒层汗,像是极难受的模样,季含漪也不由担忧的问:“沈大人,你怎么了?” 第160章 对她向来是克制不住的 季含漪的声音压低,糯糯软音更如诱人的符咒,沈肆眯开眼睛,看着季含漪关切又清澈的眼眸,她粉色圆领衣内的白色交领下肌肤如雪,樱唇上的牙印还隐隐可见,眉眼如水,首饰简单的素发盘起来更看起来柔弱好欺负的很。 他指尖动了动,想要去碰季含漪的脸庞,又在半路上顿住。 他知晓面对季含漪他向来是克制不住的,一旦碰上他日思夜想的脸庞,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沈肆沉了沉眼眸,放下撑在季含漪身边的手掌垂在身侧,又哑声道:“我没事,你从小路往前走,你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声音,却没有马上走,有些担忧的看向沈肆:“可你……” 沈肆的脸色看起来好似有些难受…… 沈肆看了一眼季含漪,低声道:“无妨,你先去。” 季含漪听着沈肆的声音,心间紧了下,还是无声的从沈肆身前离开,细碎的脚步匆匆顺着小路往前走。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匀称的粉色身形在两边的玉兰花树下渐渐模糊,他的视线才收回来,往另一边走。 这头季含漪才一从小路出去,就见着那引路婆子见着季含漪就忙迎过来:“可算找着您了,您刚才去哪儿了?” 季含漪便道:"刚才走在后头没跟上,不小心迷了路。" 说着季含漪朝着那婆婆福了个礼:“给嬷嬷添麻烦了。” 那婆子忙扶着季含漪道:“倒不必如此的,也没找多久,幸亏您走出来了,前头顾三姑娘还等着您了,这会儿过去。” 季含漪应了一声,跟着婆子往前走。 前头顾宛云正等着季含漪,见着季含漪过来了,心里头总算安心了。 沈府的婆子梳头的技巧极好,即便是重新梳了一回,也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她照着镜子照了许久,半点毛病挑不出来,心情才算好了些。 等去了潇湘居的时候,才刚踏进去,便带着一股暖香的雅致。 屋子里头传来含笑的说话声,应该是已经正开始了,坐着的姑娘们正热闹的相谈正欢,一共坐着十来人。 季含漪年少常来沈府,对沈府的姑娘还是有些了解,沈府还未出嫁的姑娘应该有三姑娘,四姑娘和五姑娘,其他的人应该有与沈府平日里交往的密切的世族高门姑娘,或许还有还有大房二房的孙媳。 不过许多年未见,季含漪也不怎么认得人了。 靠着门口的妇人注意到了她们,忙站起来,视线在季含漪和顾宛云身上转了转,旁边婆子适时的低声将季含漪与顾宛云介绍了一遍。 崔氏听罢,笑了一声,对着顾宛云就道:“原是顾三姑娘来了。” 又看向季含漪笑:“季姑娘,我听我婆婆提起过你,原是这般美的妙人。” 崔氏是长房白氏的长孙媳,父亲是户部尚书,通身贵妇人的气派有的,一身穿金戴银,看起来很年轻,又很亲切。 季含漪和顾宛云也忙福礼问好。 崔氏直接去挽了顾宛云的手,她知晓婆婆为什么会邀顾宛云来,说是老夫人看重的姑娘,虽说她也没瞧出有哪里不同的,但与她交好是没坏处的。 她领着顾宛云去一边坐,小声为她介绍着屋子里的姑娘,有太傅的孙女,有翰林的独女,还有侯府的女儿,还有她娘家的妹妹。 这些女子皆是出身高贵,顾宛云愣愣的听着,从前哪儿能认识这些出身的人?不免露了怯。 季含漪看崔氏先自顾自的挽着顾宛云走,心下也没什么计较,也跟在后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姑娘们正说金谷酒数的轶事,说的正兴致。 一位绿衣女子就笑着开口:“世说新语中,谢安以金谷比兰亭的旧典,好似是罚酒的规矩。” 另一位仪态端方的粉衣姑娘笑道:“我倒是也听过,不过《晋书》中的金谷,与兰亭曲水流觞的野趣又有些不同。” 屋内个个都说着自己的见解,顾宛云却在旁听得脸颊微微一白。 她们说的这些,她全不知晓,甚至从前从未听过,这边是沈家女子的才学么。 她的心慌了起来。 坐在顾宛云身边的崔氏看着她笑道:“顾三姑娘要不要也去说一说见解?” 顾宛云心底都在发抖,哪里敢张狂开口去闹笑话,她这会儿听了这一遭,已经觉得是如坐针毡,想着应该听表姐的话不该来的。 只怕她们说的这些,表姐也不一定明白。 这时候沈三姑娘沈素仪注意到了坐在自己大嫂旁的顾宛云,她前些日就听母亲说过了关于顾宛云的事情,也不能冷落了她。 屋子里还有人要说话,沈素仪却直接看向顾宛云,声音温和的含笑:“那位可是顾三姑娘?” 顾宛云见沈素仪叫她,忙站了起来回应了一声。 沈素仪就起身过来顾宛云身边,拉着她的手来自己身边去,又笑道:“刚才我们说的姐姐该听着了,可问问姐姐有何见解?” 这里都是书香大家的姑娘,为顾宛云在京城里打打名声也是好的,也能拉近与顾宛云的关系。 只是叫她没想到的是,顾宛云却小声开口道:“刚才我在想着其他事情,未听到各位姐妹们的话,怕是不能说了。” 又道:“不过我常与表姐探讨诗文典故,你可问问我表姐。” 季含漪顿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与沈素仪站在一块的顾宛云。 顾宛云却不敢看季含漪的眼睛,手指紧紧绞着手帕。 顾婉云想着季含漪的父亲当年才高八斗,也亲自教导季含漪读书,应该她也知晓一些的,若是她真的说出来了,自己常与她探讨,那旁人也会觉得她知晓了。 若她没说出来,丢脸的也不是她。 沈素仪也愣了下,随即视线往屋内看了一圈,才看到角落处坐着的季含漪。 只见着季含漪素净衣裳,却生的格外的漂亮,坐在那一处如同一张画似的,与她身后花架上的幽香兰草相得益彰。 她今年正十四,对季含漪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便也顺口笑道:“那季姐姐可有见解?" 季含漪抬起眼帘,唇边淡笑道:“各位姐妹学识渊博,从典章典故里考据精详,说的也周全,我听一番也受益良多,实无更多见解。” 说着季含漪缓缓温淡的声音又响起:“不过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从前我随父亲整理书房,曾见过一卷南疆遗书的摹本,其中恰有一首提及金谷宴游的诗句,不过用词质朴,与其他提及过的文章都不一样。" "我想时风所尚,选家所好就是,各位妹妹说的都好。”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那句时风所尚,选家所好,更是点睛一句。 更别说南疆遗书乃是极为冷僻的学问,莫说闺阁女子,就是寻常举子也未必知晓,可见季含漪的学问广泛。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季含漪身上。 那个坐在最角落处,一身素淡秀丽的女子,宛如幽幽空谷兰花,被蒙了尘的珍珠,叫人刮目相看。 又细看她装扮,不过一身寻常裙裳,首饰简单,偏偏又相得益彰,通身的仪态看得出来是很好的,身段纤细有致,眉目如画,浑然天成。 其中林太傅的孙女林庄月认得季含漪,自己祖父曾经十分赞赏季含漪父亲的才华,经常邀请季含漪的父亲去府上煮酒谈天。 季含漪的父亲很宠爱她,时常将季含漪带在身边,虽说那时候自己才七八岁,但瞧见十二三岁的季含漪时,还是看得呆了呆,只觉得真白净好看,还偷偷躲在一边偷看她。 也不知季含漪还记不记得,她还去问过她当时戴的什么珠宝,用的什么香,头发又是怎么梳的,她觉得她一举一动都好看,身上不管穿戴什么也都好看,便想要学她。 那时候季含漪很温和,脾气很好,笑吟吟的与她一起分享,还夸她耳坠好看,说着下回两人戴一个样式的耳坠子。 不过再过一年,季含漪的家里出了事,两人再没见过,祖父也不许她过问季家的事情,如今时隔五六年再见,她还是如当年模样。 雕花窗户外,落下一层暗暗的阴影,旁边竹叶声沙沙,微暖的光线斑驳,落在窗外颀长高大的身形上。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坐着的背影上头,听着她不急不缓的声音,唇边缓缓带了一丝笑意。 他本来还有些担心她,还好,她虽说性子上有些软糯安静,但她在外人眼里,从来也没有失态过。 她既沉静又不争抢,自小到大好似对许多浮华的东西都不在意,但从前万事都有人为她将前路铺好,她的父亲很疼爱她,将她娇养在温和的窗台前,既让她能看见外头,又未叫她受过一丝风雨,所以养成了她现在的性子。 既娇嫩,又有几分见过场面的淡然。 她既会落泪脆弱,也会在脆弱里很快振作,再散发生机。 这是她身上最引人注目和吸引人的地方,看着柔弱的人,身上却有股韧性。 第161章 逞能 沈肆驻足许久,又见着屋内人过去拉着季含漪站在中间去说话,季含漪依旧从容应对,他又笑了笑,转身离去。 屋内的顾宛云怔怔看着季含漪被屋内那些高门书香世家里的姑娘围住,而她站在边缘处,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更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不该叫季含漪与她一起来的。 沈素仪站在季含漪跟前问:“可问姐姐见过的摹本,其中文字与如今进本可有异文?” 季含漪点头:“确有好几处异处,虚字用法稍异,意境也不同。” “不过我研究并不多,不过年少时跟随父亲看过一些,好些也记不得了,只能说一些。” 顾宛云见着季含漪与那些女子的闲聊渐渐变成她更难明白的校雠与文字训诂,脸色就更是白了白,甚至从里到外都生出了一股羞耻来。 那头的确快说完了,沈素仪便又提议以芭蕉竹影为题,一人一联作诗。 几个姑娘纷纷应和,季含漪看向脸色微白的顾宛云,走到了她的身边,拉着她去一处无人的角落里低声道:“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便说家中有事,她们不会说什么的。” 季含漪刚才与她们说了会儿话,便知晓这间小小屋子里的姑娘个个饱读诗书,才情与才华与普通的家女子已经不能一般比较了。 顾宛云即便能对上诗,也远不能入这些姑娘的眼,也远不是顾宛云能应付得了的。 但是顾宛云看着她,低声道:“可我若是走了,她们觉得我逃避该怎么办?” “要不表姐要不帮我应对一回,替我对一句诗,我就说一句,这关过了我们就走。” 顾婉云还是有些不甘心,特别是刚才崔氏看她的眼神,那眼里满是疑惑和带着一丝看穿她的讽刺,叫她心生羞耻出来,就想要证明自己,叫她不能轻视。 想要让她刮目相看。 季含漪听了这话顿了下,顾婉云这是让她作弊,随即便低低皱眉道:“我即便这回替你应付过去了,下回我不在你怎么应付?” “我们要么这会儿走,要么你如实的对诗,她们的才情是自小家族熏陶来的,读过太多的书,你即便比不上她们,也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季含漪觉得及时止损,是现在更好的决定。 顾宛云却咬着唇道:“可我不想让别人失望。” “不想叫沈家的人看轻我。” 季含漪一顿,还想再劝,想说沈家看不看轻并不重要,可沈素仪这时候却走到了身边来,握着顾宛云的手大方笑道:“刚才姐姐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便由姐姐起头。” “顾姐姐说从前常与季姐姐一起探讨诗文,季姐姐已经那般厉害了,想顾姐姐更叫我们刮目相看的。” 众人也都往顾宛云身上看过去,显然沈素仪是这些人中领头的,沈素仪这般说,其他人也应和。 季含漪捏紧顾宛云的手提醒她别逞强,可顾宛云脸上含了笑应下来:“我也不过是献丑,但愿姐妹们呆会儿别笑话我。” 她面上笑着,背地里却紧张的扯着季含漪的裙摆。 顾宛云又道:“可有茶水?我先饮杯茶可好?” 沈素仪这才忙笑着让丫头快送茶来。 顾宛云喝茶时,微微侧着身用袖子挡着,眼神却看向了季含漪。 季含漪看着顾宛云祈求的眼神,眨着眼睛说她对不上来,心里不由对顾婉云升起一股失望来。 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顾婉云竟然还想着糊弄过去。 又看顾婉云越来越焦急的神色,季含漪还是抬起手,用茶水在身边小桌上写下了一行字。 顾宛云见着脸上一喜,又放下袖子看向站在面前的沈素仪。 她面上做出怡然自得的神情,含笑道:“刚才我倒是想起了一句。” 说着她开口:“绿天摇影上窗纱。” 沈素仪听罢眼神却淡了淡,中规中矩的一句,没什么出色的,就只是稍点头,应付一句:“用句雅致,倒是好句子。” 顾宛云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那头坐在瓶花旁的李漱玉就接了下一句:“风过疑闻漱玉槎。" 这诗化用了自己名字,旁边的姑娘都叫好。 又接连过了几句,沈素仪叫季含漪来收尾,季含漪未怎么思索:“声兼秋雨两三琵。” 林庄月就笑道:“季姐姐还是这般厉害,有景有情,妙啊。” 顾宛云听着屋内的赞叹声,刚才心里头升起的轻松自得,又在一瞬间跌入到了谷底。 她原以为她会是被众人赞叹的那个,却没想让季含漪出了风头。 还是说刚才季含漪故意给自己说的诗句平平无奇,她再好大展才华的。 季含漪注意到旁边顾宛云脸色不好,心里头已察觉到她在想什么。 她刚才的确并没有用心给顾宛云做开头,因为她是不想让顾宛云走一条不归路,往后难以收场。 她当即又与沈素仪与崔氏要告辞。 只是那头李漱玉却走过来看向顾宛云:“刚才听姐姐的诗果真妙极,要不姐姐再作一首诗再走,也当我们相交,赠我们当作情谊的。” 顾宛云被李漱玉拉到了中间,李漱玉眼神虽是笑吟吟的,但眼眸深处却是算计。 刚才顾宛云提袖的那幕,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这顾婉云看着木讷又眼神躲闪,举止有些怪异。 再有刚才她说让她作一首临别诗时,顾宛云眼底明显的闪过了一丝慌乱,就更印证了她的想法。 更有可能刚才那诗句都不是她对的,不然她又慌乱什么? 今日这诗会是切磋与取长补短,还有一起探讨,却是不能容得下弄虚作假的人。 这顾三姑娘从前也没听过这号人物,她出身侯府,也不怕得罪什么人。 顾宛云被拉到了中间,身边没了季含漪,脸色顿时变了变,其他人又往她身上看来,催着她作诗,顾宛云脸颊酡红,半句也说不上一句来。 她作诗本就不擅长,更何况现在被众人看着,身上紧张,脑中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看着那些围过来的怀疑的眼神,脸色惨白,忽的推开身边李漱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往外跑出去了。 季含漪也没想到会出现这遭事情,她刚才本还在想怎么为顾宛云解围,顾宛云却忽然这般动作。 她与身边的沈素仪低低道:“表妹今日许是身子不舒服,我出去看看。” 沈素仪脸上却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心里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刚才顾宛云那般动作神态,哪里像是会作诗的模样。 面前的季含漪她的确有几分佩服,但现在她也怀疑顾宛云作的那句诗是不是她作的了,刚才顾宛云的动作就有些奇怪,丝毫没有大方,小动作不断。 但她脸上淡淡笑了笑,没撕破体面,低声道:“既是这般,季姐姐也快去。” 季含漪走后,李漱玉走到沈素仪身边,说了季含漪给顾宛云作弊的猜测。 又问道:“那顾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怎么看着这般不上台面?” 沈素仪笑了笑不说话,听母亲说,祖母看中顾婉云,大抵想让那顾婉云做五叔的妻子。 母亲前些日子还在担忧,五叔将来娶妻后,祖母会偏心,将管家大权都交到五婶手上,连带着沈家这么大的家业也全交到五叔手里。 现在瞧着,那顾宛云半点当不起沈家的当家主母。 她看着身边李漱玉脸上那厌恶的神色,面上做出叹息的神色来:“这事不说了,往后也别在外头提。” 李漱玉却道:“刚才我本还有些欣赏那位季姑娘的,可她与那顾姑娘交好,想来品性也不过如此,往后我是不会与她结交的。” 林庄月听到李漱玉这话,忙上前来说:“妹妹莫要说这一竿子打死的话,我自小认识季姐姐,她最是温善好相与的人。” “况且是顾姑娘做的事情,不该牵扯到季姐姐品性上头。” 李漱玉斜斜看了一眼林庄月:“你才与她相处过几回,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我倒是想起了她家从前出的那事,她父亲玩忽职守,害死了边疆将领,也害死了无数百姓,她父亲都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品性?” 林庄月脸色涨的通红,她虽说不知晓朝堂上的事情,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那时候也听自己外祖父与父亲谈起过,外祖父一句季大人太冤,是时运不济,不得不死为皇上和朝廷挽留颜面,安抚百姓的时候,她那时候就觉得莫大的伤心。 伤心的她都含了泪。 她见过季大人的人,那般伟岸漂亮的男子,她还记得他,他当年有一日来的时候为自己带了一束海棠,她说季含漪喜欢,希望她与季含漪交好,喜欢季含漪。 那是明媚又耀眼的人。 李漱玉不管林庄月,又往身边的沈素仪问道:“最近谢家那事可是沸沸扬扬的,我听说她还和离了,可是真的?” 沈素仪淡笑:“的确是和离了。” 说着她眼里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轻蔑:“说是那谢家大爷纳了妾室,她气不过就闹和离。” 李漱玉听了这话,当即便嘲讽的冷笑出声,斜斜看向林庄月:“你现在还维护么?我就说她品行不端,被夫家不要的女子,能是什么好的,往后顾家的姑娘和她,我是绝不会结交的。” 林庄月脸一白,咬牙道:“我不与你争,总之季姐姐在我心里便是好的。” 李漱玉冷淡笑了声。 第162章 不可能娶和离妇 这会儿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了。 还是崔氏过来中间打了圆场:“前头绛雪轩里煮着茶呢,姑娘们先去吃茶。" “茶具是前日里刚得的龙泉窑的梅子青,用的红泥小火炉,正慢火煮着呢,姑娘们别误了时候,吃不到时候正好的茶了。” 崔氏是沈府的大房的长孙媳,这场宴会虽说是沈素仪主持的,但却是崔氏办的,沈府这样的门第,姑娘们再怎么有些细小摩擦,崔氏过来说和,也都全歇下了,一起往绛雪轩去。 沈素仪与崔氏走在最后头,沈素仪不由问崔氏:“大嫂,那真是祖母看重的人?” 崔氏低声道:“婆母说老夫人很是看中顾家那位姑娘,是不是真瞧上了不知晓,但婆母今日一早叫我好生招待着那位顾三姑娘,谁知晓她竟那般没仪态的跑了。” “毕竟是不光彩的事情,我也不方便去追。” 沈素仪脸上淡淡扬了个淡薄的笑意,声音很轻:“她倒是闹出好一个笑话。” 崔氏也淡淡笑道:“可不是,这般寻常的女子,往前沈府里可不会邀来,我刚才瞧着她听你们说话就都缩着脖子,明明什么都听不明白,却又要故作明白的模样便觉得好笑,真真一身的小家子气。” “不怪刚才李二姑娘瞧不上她,我也是瞧不上的。” 沈素仪啧啧两声:“那模样确实好笑,不过也罢了,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我们提起她,要不是因为祖母看重,我可懒得与她结交。” 崔氏便也没接话了,又道:“这事我得去婆母面前说一说,毕竟是婆母请来的贵客,不好叫人难堪,问问婆母怎么去安抚。” 沈素仪点点头:"那大嫂先去,绛雪轩那头有我在的。” 这头顾宛云含着泪一股脑的往前头跑出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脑中发热,想要离刚才那让她丢脸的地方越远越好。 等到她反应过来后,也不知到底去了哪,正要回头,就又听见前头拐角处隐隐的说话声。 其中有一道声音她认出来了,那是在潇湘居里还亲热的挽着她的手,说话的沈府大房孙媳崔氏。 只听崔氏道:“我也没想到她闹出了这样一番笑话,非要去逞能,结果自个儿又没本事,还又自己跑了,寻常姑娘哪做的出她这样的事情?” “出了这事,老太太那里怎么交代?” 崔氏的声音一落,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小门小户的能上什么台面?” “之前抬举她,也是老太太觉得你五叔对那顾三姑娘有两分意思,老太太才看重的,结果是闹了场误会,五弟哪里能瞧上了她。” “我就说,五弟的眼光怎么可能呢,这些年身边半个女子都没有,怎么就忽然对那顾家的那姑娘有意思了,还是个那般上不得台面的。” “难怪呢,老太太今天叫我进去骂了我一场,老太太应该是上回就发现闹了误会了,我还自作主张的邀了顾家的来,可不是办坏了事情,被老太太骂一通也是不冤。” 这声音顾宛云也听出来了,是沈大夫人的声音。 崔氏好奇的问:“老太太为什么会误会?” 白氏便道:“这我也不清楚,说是那顾三姑娘生的像谁两分,到底是谁老太太也不愿说。” 崔氏就道:“这么说来,我刚才瞧着好似有两分像那位季姑娘。” 白氏淡淡道:“管她像谁,这会儿先去将顾家那个麻烦打发走,也真真是麻烦,你同我一块去。” 顾宛云脸色惨白的听着她们的话,浑身晃了晃,几乎不敢相信。 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顾宛云站在大树后,眼神震惊慌乱,泪水又一瞬往下落下来。 难怪了,难怪为什么她会忽然会被沈府邀请。 可笑她为了得沈府的青睐逞能,却闹出这么大的笑话,让人这么奚落。 她浑浑噩噩的转身,好几个踉跄,都差点摔倒了下去。 李含漪看到顾宛云的时候,就见她一脸的泪光,眼眶通红。 季含漪见着顾宛云这般模样,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只是挡在顾宛云的面前低低提醒她:“这里还是沈府,旁边下人都往我们身上看,你哭着从潇湘居跑出来,难免更引人注目被随意猜测,不管刚才遇着了什么,我们从容些,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走。” “我让婆子引着我们去你母亲那儿,再拜见了沈大夫人后我们就走。” 顾宛云这时候却全听不见季含漪的话了,就连刚才在潇湘居里丢脸的事情也不重要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她见到的话。 她抬起泪眼失神的看向季含漪,看着她自小都被人夸赞的脸庞。 小时候自己也很羡慕季含漪的,若是她生的如季含漪一样,如季含漪那般能够在沈府诗会上游刃有余,还会被人这般瞧不起么,会被她们说上不得台面么。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对季含漪腾生了一股怒气。 若是她刚才将自己拉住,让自己不被李漱玉拉到中间去,是不是也不会这么丢脸了。 可她若是用这个发泄,又显得她嫉妒无理取闹。 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却忍不住朝着季含漪发泄出来:“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刚才怎么不来我身边?你要在我身边,与我说了,我就能对出诗了,也不会丢脸了。” 季含漪眼色复杂的看着顾宛云的泪眼:“所有人都看着你,你让我怎么与你说?” “我早与你说过的,这样的场合你不能应付。” 顾宛云紧紧捏着手,身上发颤,心里又生出一股无助又无力的恨来。 又听季含漪的声音:“你这会儿先别哭,先把泪擦干,你若不听我的,你就往旁边瞧瞧。” 顾宛云这才微微顿住,泪眼往旁边看去,就见着沈府站在旁边的婆子正神情轻蔑的看着她。 她的脸色顿时又一白,忽然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她越是让旁人看了她这个样子,就越是在沈府丢人,越是被旁人看不起。 她已经够丢人了,不能再叫人看轻了。 顾宛云咬着牙,努力忍住了自己的泪光,帕子将泪都擦干,身上依旧在颤,跟着季含漪在婆子的引路下往沈大夫人那里去。 这次白氏的目光却主要放在了季含漪身上。 见着她背着光线与顾宛云规矩的往屋内进来,又站在她面前问安,安静的时候很难察觉着她,但一旦见了她人,便忍不住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白氏抬着头,眼神已经将季含漪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想起刚才儿媳来与她说的话,这会儿将季含漪通身这么一打量,人本就生的唇红齿白很是乖巧,且身段有致并不瘦弱,匀称有致的模样,脸庞像是被水滋润过得那般白净光滑和水灵,哪里又有半分曾为人妇的模样。 不过从前的季含漪她可能还会上心几分,但现在根本不足让她上心。 沈府是清正门第,五弟更是清贵人,老太太紧的如眼珠子一样的人,怎么能让五弟娶一个和离妇。 第163章 一刻没看住,就和别的男人说话 白氏现在对顾家的人,只剩下了赶紧打发的心思。 她淡淡笑了下站起来,虽说心里清楚刚才顾宛云在诗会上出的洋相,但这会儿白氏也没打算提。 毕竟她这种出身的,去冷嘲热讽顾家这种出身的这点子丢脸事情,也是失了体面。 老夫人让她还是要体面的好好将人都送出去,毕竟是她邀请来的人。 白氏脸上带着应付的笑来,对着张氏道:“瞧着顾三姑娘和季姑娘从诗会出来了,老夫人这会儿正小睡,我手头上也有些事情,怕款待不了了。” 张氏如何听不出来这是送客的意思,忙期期艾艾的应着。 她更看得出来白氏脸上那应付敷衍的神情,即便心里骂了一遍,却是不敢真的将白氏得罪了,还得强笑着道:“沈夫人客气了,我府里也还有事呢,上午也是抽了空闲来的,我们这时候也该回去了。” 白氏点点头,也没说挽留的话,便一起送出去。 这回白氏的脸上再没有上回的那种热情了,虽说走在旁边的,但脸上的那股客套与深宅高门贵妇的客套疏离体现的淋漓尽致,甚至于连眼神都不曾再往张氏和顾宛云身上看去一眼。 这态度张氏如何看不出来,却只能心里头憋着,得罪不起沈家这样的人家。 人家送到一半就回头说有事,让婆子去送,她还得脸上笑着说让白氏先去忙,不用送了。 这种卑微张氏自己也能感觉得出来,那是对身份高贵的人的一种无能为力,只是步伐匆匆的想要快些离开。 到了门口,季含漪正准备跟在舅母和顾宛云的身后上马车,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口哨声,季含漪微微顿了顿步子,回头就见着一身红衣的沈长龄坐在南角门上的墙头上朝着她笑。 季含漪心里顿了一下。 顾宛云也听着了口哨声,她回头也看过去,只见着墙上沈家小三爷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全都看在季含漪身上。 她失神片刻,泪眼看着季含漪侧脸,心底竟微微发抖。 为什么,又是为什么…… 季含漪见着沈长龄,就回头与张氏低声道:“舅母稍等等我,我去与沈三公子说两句话,今日在诗会上的事情,或许能叫他帮忙说和一下。” 张氏也知晓了沈长龄的身份,看沈长龄像是与季含漪认识,听了季含漪这么说,忙也点头:“你去说说也好。” 季含漪往沈长龄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沈长龄已经又跳上了树枝,顺着树干跳了下来,站在季含漪的面前,笑吟吟的看她。 季含漪本以为沈长龄去军营了,却没想着他还在这儿等着。 季含漪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沈长龄笑道:"我还有句话没与你说呢。" 季含漪好奇:“什么话?” 沈长龄就道:“刚才五叔在那儿我不敢说,我是想问你,要我偷偷去给谢玉恒打一顿么?” 说着他唇边扬起丝笑意:“我可最擅长干这样的事情了。” 季含漪没想到沈长龄居然会这么说,便忙摇头:“我已经与谢家没有干系了,沈三公子不必为我做这些。” 说着季含漪看向沈长龄:“有一件事还请沈三公子帮忙解释一下。” 沈长龄一听季含漪有求的,便道:“你说。” 季含漪便将刚才诗会的事情简短的说了几句,又低低道:“今日诗会上的事情的确是有些突然,三妹妹身体不适扰了各位妹妹兴致,又走的匆忙,也未来得及与刚才各个姐妹赔罪告别,还请沈三公子与沈三姑娘说一说,今日事情本不是有意,若是有必要,下回我们再上府里来赔罪。” 又抬头看向沈长龄:“这件事也关乎声誉,也请沈三公子为我与三妹妹求情,别将事情宣扬出去,我与三妹妹定然感激不尽。” 虽说沈长龄看着好似不怎么靠谱,但沈长龄毕竟是沈素仪的嫡亲哥哥,说的话自然也是管用的。 沈长龄一听季含漪这话,不过这么点的小事,又见季含漪站在自己面前福礼,那眼眸垂着,白白净净的在斑驳树影里,素素静静的一身,谦卑又透着股坚韧来,让沈长龄在这一瞬看得愣了愣。 直盯着季含漪那秀挺的鼻尖瞧。 他忽想起刚才季含漪在潇湘居念诗的样子。 树上的落叶缓缓往下坠的时候,沈长龄回过了神,连忙道:“你放心,这事情不大,我待会儿就与三妹妹说,让她也给其他姑娘说一说,保证这事传不出去。”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松了口气,总归顾宛云的名声大抵是保住了。 刚才那些姑娘都是簪缨世家,在京城姑娘里都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们在外头随口说的一句话,可能很快就要被流传开去,顾宛云如今还未出嫁,这种名声传开,对她来说很不利。 她轻轻与沈长龄道了谢谢。 沈长龄正要回应,又忽然察觉到股凉凉的视线,侧头一看,沈长龄蓦的被吓得浑身一凛。 视线朝着前看去,就见五叔正站在不远处,负着手,冷淡的眼神往他身上看过来,那脸上的神色冷的吓人,沈长龄都觉得自己快要被五叔的眼神给凌迟了千百遍。 又见五叔抬脚往这边走过来,沈长龄更是浑身汗毛都起来了。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忽然变化的脸色,后知后觉的顺着沈长龄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着了快走到跟前的沈肆。 现在季含漪看到沈肆也有些紧张,特别是见着他脸上那冷清幽深的眼睛时,总忍不住有点紧张。 正想时,沈肆已经走到了跟前,冷淡的眼神先是扫过旁边的沈长龄,再低低看在季含漪的脸庞上。 沈肆垂下的眼神尽数都在季含漪身上,眼前浮现的全是刚才季含漪站在沈长龄面前说话的样子。 她站在沈长龄面前,比站在自己面前近多了。 两人看起来好似聊的正好,要不是他来,他们还要说多久。 两人不过才认识几回,哪里有什么话可说的。 沈肆抿着唇,看着季含漪微微低垂的白净后颈,心里沉闷的堵着一口气,甚至还有一股升腾而起的躁郁。 这才一刻没看住,就和别的男人说话了。 季含漪被沈肆的目光看得很不安,那严肃的神情就仿佛她刚做了件天大的错事,不由微微紧张。 旁边的沈长龄也没比季含漪好半点,五叔脸上的神色黑的能吃人,他半个字都没敢开口。 终于沈肆开口了,问的是季含漪:“怎么不说了?” 第164章 五叔,我想娶季姑娘 季含漪听见沈肆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沉沉的,好似有点不高兴。 她顶着压力抬头,就见着沈肆那垂下来压迫的黑眸,眼神还有些严厉,不由声音小了些:“说完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模样挑了挑眉,又瞟向旁边的沈长龄。 沈长龄看着五叔脸上的神情只觉得发毛,赶紧道:“真的说完了。” 沈肆点点头,又问:“刚才在说什么?” 季含漪也老老实实的说了。 沈肆侧头,看着季含漪的眸子,上回也是这般,铺子出了事不找他,非要找沈长龄,两人还同在一张榻上过,即便她怕他,难道他还比不得沈长龄更让她觉得亲近? 将来还是他的妻,万事不找他,找沈长龄有什么用。 沈肆心里抑着股恼,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点头,让季含漪先回去。 季含漪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睛,那深潭似的眼神看得季含漪心里微窒,又轻轻点头,转身回马车。 沈肆目送着季含漪走了,目光才看在沈长龄身上:“你如今倒是阳奉阴违。” 沈长龄有些不自在的挠头:“我就是想多见见季姑娘。” 沈肆淡淡看着沈长龄:“你用什么身份见她?你能自己做主?” 说着沈肆的眼神变冷:“下回我再看见你去招惹,反正你在京营也不上进,便说服你父亲,让你去下头卫营锻炼去。” 沈长龄听了五叔的话心里兜的一凉,忙抬头看向五叔,见着五叔要走,忽然急促的开口道:“我知晓我不能做主,所以五叔能不能帮我,帮我说服父亲,我想娶季姑娘。” 沈肆正欲要走的步子猛的一顿,回头看向沈长龄的脸。 沈长龄从前历来有些吊儿郎当和散漫的眼神难得带了点认真:“季姑娘会骑马,会投壶,会画画,还会刻章。” “刚才我还听见了季姑娘学问比我三妹妹还厉害,对的诗也好听。” “父亲总说我庸碌比不上我大哥,说我胸无点墨,说我只知晓斗鸡走马,对我失望。” “可如果我娶了季姑娘,有季姑娘那般好的妻,我就能好好读书,就能好好在军营里历练挣功名了。” “反正我早晚都要娶妻,我希望我能娶的是季姑娘。” 沈肆眯眼静静看着沈长龄,半晌开口:“京里家世好,有才情的会骑马投壶的女子还少了?” 沈长龄愣了愣,喃喃道:“有才情的没有季姑娘好看,有季姑娘好看的没有季姑娘性子好。” “我就是想娶她,我说不出那般感觉,就是听说她和离了觉得她艰难,我想要帮她,想让她日子变得好起来。” “其实我心里也喜欢季姑娘的。” 沈肆的脸色渐渐的变沉,它冷眼看向沈长龄,声音带着股冷:“即便你想娶她,即便我能说服你父亲,但你母亲能心甘情愿?你常在军营不回,你知道她在府里过什么日子?你能护住她?” “你想让她的日子变得好?你连能在家族中说得上话的功名都没有,你用什么让她日子变好?” 沈长龄讷讷听着,脸上僵硬,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肆看着沈长龄面色,往他面前走了一步,抿了下唇又看着他低低开口:“再有,她马上也要定亲,你真喜欢她,就别去找她给她惹麻烦。” “不然我真让你离京。” 沈长龄震惊的看向沈肆:“季姑娘和谁定亲?” 沈肆看了沈长龄一眼:“你后面就会知晓,我也会和你上峰打招呼,往后再不能让你轻易告假,你这时候要还不回营里去,我叫你父亲来。” 沈肆说完这话,也没再看沈长龄一眼,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只留下沈长龄还在震惊中。 这头季含漪才上了马车,张氏便急忙的问:“说好了么?” 季含漪点头:“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张氏听到季含漪的的话,心里这才微微放心了一些,顾宛云的名声总算是保住了。 她刚才在马车内听到顾宛云的话,也觉得天塌了般。 张氏还是忍不住看着顾婉云也恨铁不成钢的道:“你即便不会,可你怎么能就这么跑出去了呢?” “你哪怕说你头疼糊弄过去,也比你直接跑出去的好不是?” 顾婉云脸色惨白,却忽然一下低头埋在双腿上,哭了出来。 又忽然抬头看向张氏喊出来:“即便我在诗会上对出来了,沈家的也一样不会瞧上我的。” “她们其实一直都没瞧上过我!” 顾宛云从前一直是羞涩寡言的,从未这么大的声音吼过,这会儿忽然吼出来,让张氏也不禁愣了愣。 她又想起今日沈老夫人对她说的话,当即也不好再指责顾婉云了。 季含漪见着顾宛云的模样,知晓她心里或许想不开,便低声安慰:“你不用太担心这件事情,沈家三公子应下的,他应该会帮忙的。” 顾宛云听了季含漪的话,忽然红着眼睛抬头看向季含漪。 她眼里泪光莹莹,眼前模糊,可映入她眼帘的人,自小到大都是这样从容安静的模样。 那年季家出事,她来顾家的时候,姑母哭的昏死过去好几回,她却还一直默默的照顾着姑母。 她当初还想要安慰季含漪的,可即便那样的处境下,她在她面前也好似依旧比不上。 她好似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她沉默从容的接受现实,没有在她面前哭。 可是现在,即便她出了这么多变故,在她面前哭的人,还是自己。 她自小便羡慕她,羡慕她有那样好的父亲,羡慕她生的好看,羡慕每每她回来,众人的目光总是会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她站在那里,别人便会喜欢上她。 她以为季含漪和离后,自己总算在她面前有一点底气了,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再那么默默无闻能扬眉吐气了,可她还是比不过,一辈子都比不过。 她口中叫沈三公子帮忙好似是随口的一句话,可那个人,却是她一辈子都难接触到的人。 顾宛云不说话,指尖却掐进手心。 第165章 想她,一天都等不得 回去后,季含漪先去母亲那里坐着说话,直到中午一起用了膳,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面前的长案上铺着画纸,季含漪想要画画静心,提着笔却依旧落不下笔,索性也不画了,坐在椅子上翻着书看。 雨后春日的下午光线明朗起来,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便有些昏昏欲睡。 季含漪手上拿着书,翻了几页,连何时睡着的都不知晓,只知晓当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昏暗的灰麻,屋内空无一人,身上搭了件毯子,旁边还放着一盆炭火。 如今手头上的银两宽裕,她与母亲都怕冷,如今还是用着炭的。 炭火细细的啪啪声偶尔响一声,季含漪有些脑中昏沉的失神,又觉得口中发干,叫来容春来添茶。 容春就站在外头和春菊说话,听到季含漪的声音忙进来,见着季含漪醒了,忙过来点了烛火,又为季含漪斟了一杯她喜欢的桐花茶。 带着淡淡香味的茶香溢出来,季含漪低头饮了一口,又弯腰将掉落在旁边的书册捡起来,身上都软绵绵的,又靠着椅背又饮一口热茶。 身上微微暖了起来,她轻轻叹息了声。 但没过一会儿,天色尽黑下来的时候,沈肆来了,依旧在外面的马车内等她。 是文安来敲的门,季含漪出去的时候,文安就指着外头停着的马车,小声笑道:“季姑娘,我家大人在马车内等着的。“ 季含漪看了看那夜色里的马车,想着今日才过了一日,沈肆就来问她了么。 其实季含漪是知晓自己大抵是想好了的。 她欠沈肆人情,如果真的能帮到他,她愿意帮的。 上了马车,依旧是那盏昏暗的象牙灯,沈肆依旧坐在暗色里,等到季含漪坐下后,沈肆才缓缓从暗色处坐直了身体。 他视线一寸寸落到季含漪身上,她身上带着早春带给她的妩媚,夜里松松挽起的素发,还有那白净晶莹的脸庞,娇娇气气白嫩乖巧的一张脸,都叫沈肆在她身上能体会到一股柔软的暖香,无论多紧绷的情绪,在她面前也能松懈下来。 沈肆问她:“药还有么?” 那药一日两副,沈肆上回给的匣子里二十个药包,现在还剩下六七个,还能吃两三日。 季含漪轻声嗯了一声:“还有的。” 她又抬头问:“那药有药方么?我想等吃完了,我自己再去配。” 沈肆挑眉看着季含漪,见着她看来的眸子亮莹莹的,在烛火中轻轻摇曳。 他道:“这是宫里太后平日里吃的补药,即便我给你药方,你也配不齐药材。” 说着沈肆又眼神低垂,示意季含漪看桌案上的匣子。 “你不必担心这个,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季含漪低头看向桌上的匣子,即便没有打开,她也知晓里头的是什么。 季含漪又抬头看向沈肆。 她还未开口,沈肆低沉的声音就已经传来:“这药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你拿着便是。” 说着沈肆修长的指尖又拿起桌上的另外一个小木盒打开放在季含漪面前,沉黑的眸子看着她:“你爱吃的。” 季含漪看着沈肆手上的小盒里的糕点,感受到沈肆看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顿了顿,还是细声说了声谢谢。 她吃了一口,糕点软软的,不是很甜,但好吃极了,不由问沈肆:“这是什么糕点?” 沈肆淡笑,只道:"你喜欢,下次再拿给你。" 季含漪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他:“不好总劳烦沈大人的。”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那唇边沾染上的白色粉末上,听着她细细声音,又看着她漂亮的眼眸:“外头买不到。” 一句话叫季含漪泄了气,再找不到什么话说,低着头又吃了一口。 季含漪连着吃了两块,很快那盒子里就只有一块了。 季含漪不好意思再吃了。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缓解她与沈肆之间的尴尬的时候,又一股淡淡沉香味传来,眸子回神,看到的就是沈肆送到她唇边的指尖。 他指间捏着糕点,那动作像是要喂她那般。 季含漪一愣,情不自禁的往后仰了仰,沈肆的手却又送了过来,声音好似还有一分含笑:“都是你的。” 季含漪根本招架不住,更不敢看沈肆此刻的眼神,小声道:“我……我自己来也行的。” 说着她从沈肆手上拿过来,紧张的鼻尖都生了层薄汗,眼神偏着,只盯着面前小案的一角。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动作,无声中笑了笑。 他又看季含漪吃的有些急,一口就往嘴里塞,不由又倒了杯茶水递到她面前:“吃慢点。” 季含漪的确吃的有点急,就是被沈肆的眼神看着,不由动作就快了些,不想他见着自己吃东西的模样。 季含漪敷衍嗯了一声,从沈肆手里接过来茶水又赶忙喝了一口,只是哪想喝的稍急了些又被呛到,忙放下茶盏,用手帕捂在唇边咳。 季含漪闭着眼睛,羞耻的这时候已经不想再看沈肆一眼了,手指尖都在颤,浑身都在热。 脸颊被憋的通红,咳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 只是缓过神来后,季含漪视线微微一偏,忽见着身边一团阴影,稍稍一愣抬头,才发觉沈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自己身边。 手还落在她后背上。 见着她看过去,沈肆低垂的黑眸看着她沙哑的问:“好些了么?” 这样窘迫的时候,季含漪脸庞发热,自暴自弃的嗯了一声:“好些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带着红晕的脸庞,眼角眉梢都带着晕红,水润润的眼眸中水光湛然,乌发下的白净脸庞全是一股羞涩的春日美景。 沈肆的思绪渐渐往深,看季含漪的眼神也愈加晦暗,看得季含漪都忍不住想要后退。 沈肆察觉到季含漪的动作,在这只有两人的马车内,他食髓知味,时时想起,不由身体想要与她靠近。 又想起沈长龄上午的话,沈肆知晓自己半点都等不得了。 他甚至连两天都等不得,多等一天都等不得。 下午公办完便想要急急回来见她,仅见她一眼就够了。 沈肆伸手为季含漪唇边的那一点粉屑擦去,幽深的黑眸又看着她湛湛的杏眸,低哑道:“下次不用吃的这么着急,没人会与你抢。” 第166章 我愿嫁给沈大人 沈肆的指尖落到季含漪的唇边时,季含漪微微颤了颤,又恨不得此刻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垂着眼帘,只敷衍的点头,只看着袖口那只栩栩如生的云雀,又小声说了句:“也没抢……”。 沈肆此刻就坐在她身边,他身上的衣袍甚至还挨着她的,叫季含漪恨不得这时候能够下马车去。 沈肆余光看着季含漪的神情,见着她白净耳廓上的红晕,历来冷淡的眉眼笑了笑。 她身上窘迫的红晕,一如她身上柔软的香气,都叫人能够为她沉溺进去。 两人现在挨的极近,沈肆眼里的余光都在季含漪身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刚才碰在季含漪唇边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季含漪又忽然想起了件事,朝着沈肆先开了口:“沈大人,那些药需要多少银子?” 季含漪说着就将带来的荷包拿了出来。 这荷包是母亲给她的,让她一定要将银子还回去,不能白白要沈肆这么贵重的东西。 沈肆沉眉看着季含漪的动作:“不用。” 季含漪却还是将手上的荷包放进了沈肆的手里。 季含漪觉得母亲说的没错,她现在手上宽裕,有许多银子了,还没到要被接济的时候,能自己承担的,便不该收受这些恩惠。 ——- 柔软的指尖落到沈肆的掌心处,沈肆抿唇,抬头就见着季含漪正往他看来:“沈大人,我知晓这些银子于沈大人来说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我现在还能买的起药的,请沈大人一定要收下。” 说着季含漪又抬头轻声道:“沈大人,我要先走了。” 说着季含漪怕沈肆不愿要,拿着药盒就要先下马车。 只是她才刚伸手要掀帘子,一只手忽然将她的手腕握住,身后能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靠近,季含漪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觉得被一道力道拉住,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子几乎是被沈肆捏着手腕,按在了坐上。 她有些慌乱的抬头,对上的是沈肆含着汹涌波涛,又叫人心头生惧的眼神,沈肆本就是清冷的相貌,不笑的时候即便并没有生气,也带着两分吓人。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长眉紧皱的问她:“就这么想与我撇清关系?” 季含漪被沈肆的话说的怔了怔,连忙摇头解释:“沈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我欠沈大人的恩情太多……” 说着季含漪的声音有些小:“况且我现在已经有很多银子了……” 沈肆抿紧唇,看着季含漪缩在自己怀中的身子,又看着她那张微开的诱人的唇瓣,闻着她身上馨软的香气,沈肆没有如从前那般松开季含漪的手腕,反而捏的更加紧了紧。 纤细的手腕在手掌间太过于柔嫩娇小,他手背上忍出了青筋,身体里涌出他熟悉的悸动。 看着她带着一丝惧怕的眼神,沈肆低头紧紧看着她:“恩情?” “我帮你便只为你的恩情,只为你给我的这点银子?” 说着沈肆眉眼微微沉寂,声音沙哑:“若是你不愿嫁给我,其实不用这般做的,我不会逼你。” “你也不用这么着急的与我撇清关系。”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一愣,想着沈肆误会了她的意思,就连忙摇头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卖了铺子和画,还有上回沈大人为我从李明柔那儿得来的银子,手上的银子已经不少了,我能买的起母亲吃的药了。” 说着季含漪咬唇,烟水般的眼眸里有些难过的羞愧:“我只是觉得受之有愧,不能一直受沈大人的帮忙。”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咬唇的模样,身体蓦的发紧,深吸了口气。 他旁的话已经并不在意了,他此刻只想再问她一句:“你愿嫁我么?” 季含漪微微一颤,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睛。 沈肆看着季含漪眼中的茫然无措,看着点点烛光爬上她雅致如画的脸庞,他的心跳几乎窒息,却又徐徐善诱的沙哑开口:“含漪,你愿帮我么。” “唯一只有你能帮我。” “你母亲我会安顿好的,你什么都无需担心,一切有我。” “你更不用担心后路,我护你往后荣华,聘礼尽数都在你名下。” 沈肆只想在此刻,现在就要知晓答案,他等不急明日了。 即便一刻也不想等。 季含漪面前就是沈肆宽阔的胸膛,他低头往她身上看来,目光深深,季含漪心里微微颤栗。 她想着他现在这般急,想起那天听沈肆说起来事情也急迫的厉害,要是皇上真的利用赐婚对付沈家,季含漪也是不愿见到的。 从前老首辅对她很好,如今沈肆也处处帮她,她于情于理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难落到沈家身上。 她向来信任沈肆,即便与沈肆成婚只是为了帮他逃避赐婚,季含漪也觉得沈肆将来对她不会不好。 在她心里沈肆也历来是君子,高门鼎贵,品行高雅端方,他说一切有他,他就一定会安排好一切。 在沈肆这样的目光下,季含漪张张口,虽说心底的最深处还是有一股道不清的遗憾,她还是很认真的点头应下:“我……我愿帮沈大人。” 沈肆听罢深吸了一口气,向来万事岿然不动的人,此刻落在季含漪手上的手都没忍住轻轻一抖。 要不是怕将季含漪吓着,沈肆这一刻都想将季含漪抱紧入怀,再狂吻她。 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发顶,额头,鼻尖和唇瓣,他都要一一吻过去。 他看着她清澈的眸子,那眸子里满是对他的信任与感激,他明白她,她心软了。 她自小就纯澈良善,是这般好哄骗的性子。 沈肆深深的闭上眼睛,握在季含漪细白皓腕上的指尖紧了紧,又垂下眼帘看着她的眸子靠近她,喃喃与她低声道:“含漪,将来你就是我的妻,我的所有荣华都与你共享,旁人见你如见我,我们将来会为一体,同进同退。” “你不必害怕,你只记得一切都有我在,也没有你我之分。” 第167章 我也想来看你 季含漪怔怔听着沈肆的话,他炙热的呼吸落到她脸上,声音里的安定沉稳扫去她的彷惶无措与茫然,让她情不自禁的看着他的眼眸轻轻点头应他。 夜风吹起马车帘子一角,忽明忽亮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季含漪被微微的凉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此刻与沈肆的姿态暧昧,自己被他几乎压在角落,面前都是沈肆的胸膛。 季含漪还不适应这样的暧昧的,有些近的距离。 即便她答应嫁给他,她也没有非分之想,只想本本分分的帮他,努力配上他妻子的身份,不给他添麻烦。 季含漪又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叫沈肆起身。 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后,头顶才又响起沈肆沙哑的声音:“回去后不用多想,我会安排好的,一切有我。” “明日我再来找你。” 说着他顿了一下,炙热的呼吸靠近,又问:“还想吃拔丝糕么?”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一怔,摇头小声道:“沈大人若不空闲,也不用送来的。” 沈肆听着季含漪依口中旧生疏客气的沈大人,垂眸看着她微微偏着的脸庞,她像是还没适应两人这么近的距离,素净白净的脸庞上还带着拘谨的羞涩。 若是不知晓她曾经嫁过人,是半分看不出来的。 沈肆无声笑了下,又低声道:“无妨,我也想来看你。” 最后季含漪从马车上下去时,心里头都还觉得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 夜风吹来,她一抬头,就见着依旧坐在马车内的沈肆正掀着帘子看她,声音在夜色低沉:“含漪,有事就找我。” 季含漪点头应着。 知晓沈肆一直在看她,她垂下眼眸又有些急促的转身。 --- 这一夜季含漪睡的其实很好。 因为她一旦下了决心,做了决定,便不会再左右徘徊摇摆不定,心里就更不会再有心事,让她夜里睡不着。 所以当早上季含漪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光大亮,她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容春听着动静,端着茶进来给季含漪润口的时候,季含漪靠在如意大枕上,还稍有些昏沉沉的,饮了一口茶后就好了许多。 起身穿戴好往母亲那儿去,打算好好与母亲说她的决定。 路过廊下的时候,外头又阴沉沉的带着细雨,季含漪站在廊下看了看,身上月白色梅花纹的衣裳随着细微的动作流转,腰上的白玉扣晃了晃,接着又踏进了屋子。 沉沉的帘子掀开,季含漪走了进去,面前顾氏的面色好了不少,正坐在窗边摆弄顾晏送来的花枝。 从前顾氏便喜欢摆弄这些,她从前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夫君身居高位又姿容俊美,再在官场上游刃有余,又没有婆母压制,平日里摆弄的都是那些后宅雅事,风花雪月,是养在深闺里柔弱经不得风浪的妇人。 如今身子稍好一些,下得来榻,消遣的也只有这些。 季含漪走到母亲身边,顾氏见着季含漪来了,便放下手中的小银剪,拉着季含漪一起去罗汉榻上坐,又笑道:”早上我叫春菊去接了晨露煮茶,你来的正是时候。” 季含漪微微侧身对着母亲,旁边小案用红泥小火炉煮着梅花茶,看着母亲为她斟茶。 季含漪看着母亲脸上带了意思笑意的神色,将自己的决定说于了母亲。 顾氏将茶盏放到季含漪面前,抬眸看她低声道:“沈家一直对我们都有恩惠,含漪,你这样的决定也没有错。” “沈家家风一直都极好,沈侯更是极好的人,是从前谢玉恒远远比不上的。” “他既让你帮他,便一定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我其实也放心。” 季含漪听到母亲这般说,心里头又松了一层,又说起与二叔那头的回信。 季含漪心里还是愧疚,那旁边的宅院都打理好了,还种了海棠,忙活了许久,又忽然说不去了,心里头也过意不去。 顾氏道:“这事你不必担心,我与你二叔回信,想他也能理解的。” 季含漪问道:“要不要给二叔送一些银钱过去,二叔将旁边院子修缮打扫了一遍,后院也收拾好了,这些银子都是二叔垫着的,不好叫二叔白费。” 顾氏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虽不去,该给去的也要给去,他们要不要另说,这样心里才不至于不安。” 两人正说着细节,容春这时候从外头进来,一进来便在季含漪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季含漪一顿,又回头叫母亲先歇会儿,她出去一会儿。 出去了外头,容春依旧压低声音看向季含漪道:“谢家的人是跟着顾大夫人来的。” “奴婢去开门,她们就跟着顾大夫人一起闯进来了,现在人可能就在前厅里坐着的。” 季含漪抿了抿唇,低低对着容春道:“你叫春菊在屋内照顾好母亲,别说谢家人来的事情。” “我母亲本就容易想不开,免得被谢家的人气着了。” 容春忙点头:“姑娘放心,夫人还不知晓的。” 季含漪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天青色的雨幕,再往前厅走。 才到前厅外的外的廊下,大舅母就在那儿等着季含漪,见着季含漪一来,脸上便做出为难的神情拉着季含漪去一边小声道:“含漪你别怪舅母,舅母也是不愿带她们过来的。” “今日晏哥儿上值,我想着给你母亲送些好点的燕窝过来给她补补身子,哪想着半路上在巷口与谢家的马车对上了,你也知道他们也住在城东的。” “我本来也没注意,可谁知道她们心眼儿这么多,居然跟在我的后头,一路就跟过来了。” “等我下了马车来敲门,她们便站在我的身边一起进来,等我发现也已经晚了。” 季含漪抿唇静静看着大舅母解释的模样,自从父亲出事后,大舅母已经极少会掩饰自己不满的情绪,那双眼里此刻满是愧疚的解释,但看在季含漪的眼里,已经全是虚伪。 她也从来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从前一根蜡烛都舍不得人,忽然又愿意送上好的燕窝来么。 第168章 谢家不请自来 季含漪看着大舅母的眼睛,历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沉静如水,她轻声道:“我记得顾家的马车一直都是寻常马车,又没有挂牌子,谢家的人怎么就偏偏跟上大舅母的马车了呢?” “到了院门口,谢家的人下来,大舅母会察觉不到,偏等到门开了让她们进去了才发觉了么?” “舅母既这样做了,又解释什么呢。” 张氏听着季含漪的话,脸色忽的变得一僵。 季含漪的那双眼睛,明明年轻,却又好似看穿了一切,她说这话,声音如轻语,却没留情面。 撕破本就伪装的薄薄一层纸。 那谢家人的确是张氏带来的。 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儿子再沉溺在季含漪身上,甚至为了季含漪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非要往蔚县去。 她想让谢家的人把这个祸害重新带回去,那样她的儿子也能够死心了。 张氏努力强压下心里的情绪,脸上却厚着脸皮叹息一声,说道:“含漪,你怎么能说这样伤人的话?你不愿相信我也罢,我问心无愧,任你误解就是。” “我本也还担心着你母亲的病,还送燕窝过来,又何必引谢家的人来?” 季含漪不愿与张氏再说这些,争论真相早没了意义,她知晓她心里明白就是。 她看了一眼前厅屋内正端着手,趾高气扬坐在椅子上的谢锦一眼,又收回了视线看着张氏:“大舅母的燕窝还是自己留着,我母亲早吃不惯那些东西了。” 张氏脸色又是变了变。 她看着季含漪,终于脸上有些伪装不下去的质问:“你就无凭无故的非要这么冤枉你舅母么?” 季含漪轻轻蹙眉看着张氏:“我一直很想问舅母,是不是有些谎言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 张氏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从前那个温柔知礼的季含漪,从来不会与长辈这样说话的。 这时候谢锦忽然从屋内端着袖子出来,她依旧是用上扬的眼神看着季含漪,好似至始至终都瞧不上她,眉间微蹙,语气倨傲:“我母亲在屋内等你这么久,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季含漪冷眼看着谢锦:“不请自来的客,便不是我的客。” 谢锦一顿,随即亦冷笑的看着季含漪:“没想到你现在说话这么厉害了。” “从前在谢府伏低讨好也没能让玉恒喜欢你,你现在这样,连你身上仅有的好也被你作没了,更不值得喜欢。” 季含漪淡淡看了谢锦一眼:“谢家人的喜欢是什么恩赐么?” “你说这话,只叫人觉得你可笑了。” 谢锦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又慢条斯理的笑:“季含漪,你现在别不识好歹。” “我和母亲肯过来找你,已经是给你脸面了。” 季含漪好笑的看着谢锦:“你们给的脸面,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么?” “你们不请自来,又是谁给你们的脸面。” 一句话将谢锦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季含漪半晌说出话来。 张氏看着这幕,怕季含漪与谢家的闹僵,她还指着季含漪回谢家的,便与季含漪低声道:“曾经你也在谢家的,何必现在闹得这样难看?” “既然谢家的人来,万一是找你有要紧的事情呢,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话。” “我瞧着她们也是真心。” 季含漪看了张氏一眼,心口的失望堵的她轻轻的发疼。 大舅母往日在府里说那些风凉话她可以尽量体谅,毕竟是一家内的事情,自己与母亲的确住在顾家,是有拖累,所以她不怨怪大舅母的那些话。 可她的大舅母如今在谢锦这样趾高气扬的目光下,还要替着谢家的人说话。 一句句将她推向不讲理的地步去。 站在旁边的谢锦听到了张氏的话,像是借了东风,一下子就又得了理起来,冷哼一声:“你听听,连你舅母都这么说你,亏你自小还是受过教养的,我瞧你现在半分教养也无。” 季含漪未理会谢锦,只是看着张氏,声音里已经是客气疏远的冷淡:“大舅母的话说完了么?说完了还请大舅母带着你带来的东西离开,大舅母不是一向觉得我的事情连累了你么,这里的事不敢再叫大舅母留下,麻烦了舅母。” 张氏愣然看着季含漪的眼神,那眼里的讽刺太过于明显,明显到张氏都觉得心里一阵发慌。 她下意识的连忙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万事好商量,也是为着你好的。” 季含漪冷淡的含笑:“当着谢家人的面我不说我父亲出事后大舅母怎么做的,从前恩情我一直记着,但大舅母说为了我好,这话我亦是感激,但也受不起这样的好。” “舅母往后也不必往这儿送什么东西,毕竟我也的确再受不住谢家的人再来纠缠我了。” 这话说的张氏心上一紧,季含漪不留半分情面,她脸上难堪,又咬咬牙,得罪了季含漪便得罪了,只要她真的能跟谢家的人回去,受她记恨也没什么了。 况且谢家的门第那般好,重新回去也是享受荣华富贵,她也问心无愧。 张氏便也什么也不说,转身走了出去。 谢锦因着刚才季含漪的那句不想再被谢家的人纠缠,说的脸色难看。 在她心里,季含漪又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一个和离妇,被顾家赶出来了,也没有家世背景,有什么底气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的。 谢锦历来心高气傲,就想要发作,又被屋内母亲淡淡的一句:“阿锦,别说了。” 说着沈大夫人林氏看向站在门外的季含漪,声音温和:“含漪,我来找你不是要纠缠你什么,只想与你好好说一些话。”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了眼坐在屋内岿然不动的谢大夫人,她坐在上座,说着最温和的话,却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好似上位者在悲悯眼前的人。 季含漪没有回应林氏的话,她只垂眸提着裙摆走进屋内,坐在位置上,靠着椅子,脸上的冷淡是从前的季含漪在林氏面前从来不曾展露过的。 季含漪低头接过容春端来的热茶,热茶白烟袅袅往上升,季含漪看着茶水中上下浮沉的茶叶,忽然心便静了。 容春站在季含漪的身后,压根没打算去给谢锦和谢大夫人上茶,就像是姑娘说的,不请自来的客人,又算什么客人。 只是谢锦尤其的沉不住气,对着季含漪便又指责出声:“我母亲与你说话,你没听见么。” “还有你连茶都不上,你又是什么意思。” 第169章 谢家肯再要她,是她的福气 季含漪懒得与谢锦做什么口舌之争。 这谢锦眼高于顶,受不得丁点的气,且这些年仗着路元手上的权势,受尽巴结,脾性也就越来越高傲。 自己要是与她真的争论起来,恐怕这一下午都要浪费在这上头。 季含漪更懒得看谢锦一眼。 今日谢家的人既然找来了这里,定然是有求于她的,她并不着急。 不由又想起昨日在沈长龄那儿听来的关于谢家的事,想着也都是报应。 季含漪也是俗人,心里头还是有点畅快的。 谢锦被季含漪的态度气得脸色发僵,端坐在季含漪的对面,冷笑张口:“你如今的架子倒是大,要是哪一天将你抓进大狱里去,我倒想知道你能不能还这么淡定了。” 季含漪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才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谢锦脸上的那股倨傲,淡声道:“看来你家路大人应该做了不少这样的事情,将无辜的人抓进镇抚司的刑房了?” 谢锦淡淡冷笑的看了季含漪一眼:“你可以试试。” “你应该还记得你那表哥的下场。” 站在季含漪身后的容春几乎快被这句话给气得晕了过去,这谢锦当真是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谢锦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脸上,但季含漪脸上却半分波动也没有,像是根本不怕。 那身月白色的衣裳上绣着山月,领口一圈蓝,秀美端庄的坐在那处,窗外雨淋淋,沙沙细雨如她身上的那股细润的安静,在微沉的光线下,恍如玉人。 更仿佛衬的她此刻如市井泼妇。 这恍然一瞬的想法,又叫谢锦变了脸色。 季含漪轻轻放下手上的茶盏,这才抬眼看着对面的谢锦道:“我听说谢玉恒不仅被廷杖,还被贬了官,是因为他在官职上玩忽职守。” “我无罪要是哪一天被路元抓进去,那他就是徇私枉法,夜路走多了早晚会撞上鬼。” “谢玉恒的下场,早晚也有一天会落到他的头上。” 其实这一刻季含漪是有点庆幸的,她心里也想了前因后果,大抵是因为顾晏想去蔚县的事情,所以大舅母才这样做。 即便自己不告而别先去了蔚县,大舅母也定然会将她的行踪透露给谢家,蔚县偏僻,谢家官场上也有门道的,若是在那里对她做什么,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她答应了沈肆,至少她对沈肆来说是有用的,在沈肆的羽翼之下,谢家也不能胡作非为,或是对顾家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 谢锦自小仪态规矩极好,又自小众星捧月,没有被气着的时候,这回却被季含漪的话气得差点往季含漪身上扑过来。 要不是母亲开了口,她恐怕现在已经扑到季含漪的身上打起来了。 林氏刚才听了半晌季含漪与谢锦的话,眼神始终落在季含漪的脸上,终于明白,从前在谢家温顺恭良的那个季含漪,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的神态冷清,身上带着疏远,眼神甚至始终都没有往她这边来看来一眼。 像是全然都不在乎她们来不来。 刚来的时候,林氏还觉得季含漪一定会感恩戴德,现在竟然有些不确定了。 又想起谢锦让路远叫手下的锦衣卫去查季含漪的住处,路远却半点查不出来,还是走了顾家大夫人的路子,才找到了这儿来的。 又听刚才季含漪说自己儿子的事情,也更没想到她居然知道。 林氏本来还有些端着的架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好端了。 不过又想,即便自己儿子现在被贬了官,但自己儿子还年轻,将来还有前程,季含漪又有什么本事敢嫌弃? 谢家肯再要她,也是她的福气。 要不是自己儿子的身体出了状况,那方面已经不行了,又日日在屋子里开始念着季含漪的好,整个人瘦了一圈,她也是不可能来找季含漪的。 即便恒哥儿出了事,就凭谢家积累的人脉和家底,即便不能找什么们能当户对的高门,寻常女子也是能找到的。 想到这里,张氏微微理了理袖口,先是对着谢锦说了句:“好了,那些话就不用说了。” 说着林氏又看向季含漪:“我们这回来找你,也是想和你好好说话,你也不必做出这样一副样子出来。” 季含漪神态淡然,只垂帘看着手上的茶盏。 林氏看着季含漪现在的态度,心里头再是有些气恼,也维持着贵妇人的体面,只是脸色微微冷了冷道:“如今恒哥儿是出了些事,但那不要紧,他有才干能力,依旧大有前途。” “我想李眀柔做的那件荒唐事,想来你也听说了,她插手你和恒哥儿的事情,让你三年无孕。” 说着林氏脸上做出一派慈悲大度的神情:“如今事情也查清了,误会也已经弄清了,老太太和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还能生,那便再回谢家去。” “那送去官府的和离书,你后头与恒哥儿一起去拿回来就是。” 说完,林氏眼神朝着身边的婆子看去一眼,那婆子便将手上的匣子拿去送到季含漪的面前,林氏又道:“这些是你从前佩戴的首饰,往后都是你的东西,你放心,这些我们也再不会拿去,即便你拿去补贴顾家的或是你母亲,我们也不会插手。” 林氏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深深地看了一眼季含漪身上的打扮。 季含漪现在身上的打扮,在林氏的眼睛,与平民之妇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那乌黑的发上,连那一只银簪都素素静静的,只有一根简单的方头簪,没有耳坠,没有项链,甚至手上连个手镯都没有。 也唯有她身上穿的衣裳料子看上去还算不错,月白色上的花纹很衬她白净的容色,也有她本来的仪态举止,看起来也仅仅只是素净了些,身上的那股雅贵也依旧在的。 但在林氏的眼中,也唯剩这点东西了,如果没有养尊处优被人伺候的富贵日子,即便这身雅致,也是没有用处的。 季含漪眼眸微微往侧,便看到一个婆子拿着一个精美的匣子呈到了自己面前。 那匣子不算小,里头尽数放着季含漪从前用过的首饰。'' 这些首饰,都是林氏让她留下来的,现在却又当作恩赐一般的拿来重新给她。 季含漪的眼神又微微上抬,看向林氏眼里的那抹高高在上和胜券在握。 她觉得自己是一定会要这些东西的。 仿佛就如当初自己嫁入谢家,她们也一定觉得她是贪慕荣华富贵,却全然忘了她们当初是怎么求来的这姻缘。 季含漪的声音很淡,淡的冷清:“这些东西我受不起,谢大夫人拿走。” “还请谢大夫人与谢大姑娘往后别再来纠缠我,和离后大家便都体体面面的别做纠缠。” “或许你们忘了,我当初为了离开谢家,报过了一次官府,如今你们再来,我不介意再报一次。” 第170章 不管是谁,都要有自知之明 季含漪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屋子内静了很久。 谢锦没有想到,林氏也没有想到。 谢锦觉得以季含漪现在的处境来说,能再次回到谢家去,已经是她天大的好运了。 几个和离妇能够再嫁的? 林氏觉得从前在她面前低眉顺目,恭敬伺候的季含漪,定然是想要留在谢家才会那么尽心尽力,既然她想要留在谢家,自己现在给她一个机会,她只需要往下走就是了。 现在林氏在谢家的处境很艰难,手上的管家权被老太太拿走了,老爷也来信来训斥她,还说了要休妻的话,让她这些日也是惶惶不安的。 现在只有季含漪回来,不仅能堵了外头的流言,还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现在外头也不知是谁流传出去的,说她刻薄对待儿媳,有了当年的约定还让儿子纳妾,说让儿媳离开谢府的时候,连一件谢府的东西都没带走。 在谢家三年,走的时候清清白白,说谢府有辱门第,不仅恩将仇报,还欺辱没了家世的儿媳。 又流传起当年谢家与季家的婚约来,还是谢家死缠烂打去求的。 又说起了她的外甥女李眀柔,说她勾结了自己外甥女逼走了儿媳,现在儿子被外甥女毁了身子是报应。 这些话林氏不愿听的,可偏偏无孔不入的传入她的耳中,下人的窃窃私语,谢家妯娌的阴阳怪气,还有老太太那冷冰冰的眼神,更还有身边那些妇人的指指点点。 她们不会在她耳边说,却好似时时都在说一样。 再有谢玉恒这些日颓废的人不人鬼不鬼,她每天都恨不得能将李眀柔折磨死,但李眀柔偏偏如恶鬼一样的缠着她,说她要是被害死了,谢家都是杀人犯,有人会去都察院替她申冤。 李眀柔的身份的确特殊的很,皇上亲自赏的功臣之女,还有李眀柔的弟弟李明清如一头饿狼虎视眈眈,他们手上还有大笔银子,还买了许多仆人护着,叫林氏杀他们也不是,不杀又不解心头之恨。 她现在只想让季含漪赶紧回去,回去后流言就止住了。 可如今听了季含漪这样的话,林氏的脸色微变,她还没开口,谢锦就已经冷眼看向了季含漪:“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季含漪亦是冷冷的回看着谢锦:“谢大姑娘的脸面,我的确不想要。” 林氏听着季含漪的话,季含漪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像是千真万确的不想回去。 这是林氏没有想到的。 林氏看了一眼谢锦,皱眉训斥道:“阿锦,好好说话。” 谢锦难得被母亲训斥一次,不由看向林氏道:“母亲,你以为她真的不想回谢家么。” “她现在是看我们来请她,想要狮子大开口。” 林氏神情微微一顿,接着她看向季含漪问:“你想要什么?你可以提出来。” 季含漪早就见识到了谢家人的无耻,如今谢锦说出这样的话出来,她竟然也觉得不寻常了。 她脸上带着淡笑,讽刺道:“那我要黄金万两,要五车珍珠宝石,要高楼十座,要良田万亩。” 说着季含漪眼神静静的看着林氏:“谢家给得起么?给不起就罢了。” 谢锦被季含漪的话给震惊到,她看向季含漪:“你是疯了不成。” 季含漪眼眸一转,重新看到谢锦的脸上:“你若是觉得我疯了,也能明白你刚才的话是不是说的疯话。” 林氏脸上难看的看着季含漪:“你如今就是这样的教养了?” 季含漪目光回看着林氏:“谢大夫人觉得我应该如何?” “应该听话的回到谢家,回去后再兢兢业业的打理那一摊子烂事,然后再不能用谢家的一点钱财,那都是谢家的东西,将来得还回去的。” “还有随时得准备好被查账,给娘家送点东西回去也得先报备,免得被误会偷拿了谢家的东西。” “再有要一切识大体,被人害了还要去为别人求情。" “这谢家大少奶奶的位置,我实在能力有限,胜任不了,谢大夫人可另请高明,想来多的是人想嫁,我也实在高攀不了。” 一番话将林氏所有指责的话都堵在了口中,哑口无言,最终也只能极轻的说一句:“你现在说这些,是在怪谢家当初亏待你了?” 季含漪面无表情的摇头:“没什么好怪的,谢家与我来说早过去了,我说出来是叫你们明白,你们觉得别人攀高枝,但别人也并不稀罕” “不管是谁,都要有自知之明。” “你们更要有自知之明,谢家门第也不是人人都想要去,也不是非去不可。” 季含漪的话如是惊雷一样砸在屋内,谢锦和林氏都一瞬间没了声。 谢锦历来是性子倨傲的人,听了季含漪的话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向她,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从前温吞不爱说话的季含漪,居然也有敢这么说话的时候。 林氏深深看着季含漪,脸上高高在上和养尊处优的神情也隐了下去,还算镇定的对着季含漪开口:“不管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但你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的。” “我听说你母亲病的更严重了,吃的药又是一笔银子,你回了谢家,你母亲的病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不管的。” 季含漪只是极淡的一笑:“谢大夫人的好意我不敢受,就怕到时候记着一笔一笔的账让我还回去。” 林氏听着季含漪这些讽刺的话,抿了抿唇站起来,看着季含漪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过是些气话,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今日说的,老太太也说了,只要你肯回去,田庄铺子可直接落到你名下,那时候就是你东西了,谁也拿不走。” 说着林氏看了一眼还要说话的谢锦,让她先住口,又对着季含漪做出一副慈悲的模样道:“含漪,如今我看着你身上这么素净,我是心疼你的,别让你母亲跟着你一起受苦。”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等你想好了,送信去谢家就就是。" 第171章 这时候很想见她 林氏和谢锦出了院子,脸上端着的神情,一直到了上了马车才垮了下来,变得严肃冰凉。 谢锦坐在林氏的身边忍不住道:“那季含漪如今过成这样,看她穿戴还都是旧衣,哪里来的底气敢这么说话?” 林氏眯了眯眼淡淡道:“拿桥不知好歹的人,以为咱们现在求着她的,吃了苦头就好了。” 说着林氏微微思索道:“那顾家大夫人那儿倒是可以走动走动,想个什么法子让她来劝。” 谢锦顿了下,又立马点头:“那顾家大夫人今日瞧着像是想要巴结我们谢家,这倒是个路子。” 林氏眼里露出了讽刺的笑来:“小门小户的,稍微对她好点就要感恩戴德了。” 谢锦也含了笑。 这头季含漪看着林氏离开的背影,知晓林氏和谢锦应该是不会善罢甘休,可能还会过来纠缠,说不定还会用什么法子。 她心里怀着心事,想着这里大抵不能长住。 容春也是面露出担忧来:“真没想到顾大夫人居然将谢家的人引了来,这不是存心给姑娘找不痛快?” “我瞧着姑娘还是回去一趟给老太太说说,让老太太管管。” 季含漪却摇头,没说话的回了屋子。 不说外祖母现在已经有些管不了大舅母了,便是即便能管,谢家的人已经知晓了她住在这里,再说也来不及了。 下午的时候,沈肆正往皇后那里去。 去的路上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是不想走这一趟的。 进了皇后殿中,果真皇后的身边坐着孙宝琼。 孙宝琼见着了沈肆,连忙也温婉大方的起身过来福礼。 沈肆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看向床榻上的皇后。 皇后虽说额上缠着抹额,看起来病怏怏的靠在枕上,但沈肆知晓,皇后是没病的,这样的法子从小到大也不知用了多少回。 他走到皇后面前,还是规整的上前问候关切。 皇后见着沈肆看向自己眉眼里的无奈,便知晓他定然是看出了自己又是装病。 只是她不用这样的法子,指望沈肆往自己这里过来一趟,比登天还难。 她依旧做出病怏怏的模样,将戏演到了底:“今日多亏了宝琼在身边陪着本宫说话,不然本宫躺在这榻上也难受的很。” 沈肆只是唔了一声,视线未往旁边的孙宝琼身上看去一眼,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皇后又看了看依旧安静站在一边没出声的孙宝琼,尽管她能看出来孙宝琼对自己弟弟有那个意思的,但却没有上前故意亲近,也没有没话找话的凑去跟前去。 这样的女子大方又识大体,有大家闺秀的修养和气度,她这些日子与她处下来,也很是喜欢。 她弟弟怎么能与一个和离的妇人在一起,那又要在背后承多少人的指点。 要是别人不认得还好,还能瞒下去,偏偏京城里大多都认得。 这对沈家来说,就如一张洁白的绸布,上头忽然落了一滴墨,毁了好好的一张锦缎,谁看了也不痛快。 世间女子千万,清白女子千万,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个和离过的人。 总之,皇后是不会让自己弟弟受这个委屈的。 他弟弟这般样样极好的人,怎么能配这样一个女子? 她又咳了两声开口:“你今日就坐在这里与宝琼一起陪本宫说说话。” “你瞧本宫这个样子,哪儿也去不了,就想与你说说话。” 沈肆看了眼皇后,接着他站了起来,朝着皇后就施了一礼,雅致又恭敬的模样:“臣实不擅长说话,皇后娘娘要实在无趣,不如去沈府请两位姑娘来陪着。” 皇后被沈肆的话气的噎住,还想要开口,就见沈肆居然已经转了身,丝毫没将她这长姐的话放在心上。 皇后头疼的扶额,心里头很是无奈,怎么就长成了这样凉薄又一根筋的性子。 两人虽是亲姐弟,性子全不一样,其实皇后心底也有很多遗憾,年纪相差的太大,两人自小也没能够能够好好的在一起说说亲近的话。 她是想要竭尽所能的给弟弟最好的,这是她唯一的弟弟,怎么能见着他受丁点的委屈。 这会儿看着沈肆的背影,她知晓沈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们的想法也总是背道而驰,她身为他长姐是不愿逼他的,可要是换一个清白的姑娘,出身再寻常,她也就接受了。 坐在旁边的孙宝琼见着沈肆出去,从刚才沈肆进来,到沈肆离开,她自己都清楚,沈肆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过。 那是自己根本没得沈肆的眼。 但她也没有难过,自己于沈肆来说,不过一位只见过几面之缘的女子,他又为什么得喜欢她,她只清楚,不管是从家世还是才情,她都是最适合他的。 她更知晓,如果主动凑上前,大抵更引沈肆反感。 沈肆喜不喜欢并不重要,世家高门的婚姻,不都是如此么,从来都是家族联姻,家世相当的天作之合。 她来的时候母亲也与她说过,即便沈肆不喜欢她,那也不是要紧的事情,成亲是相敬如宾,是两姓结好,她嫁给了京城里最好的男子,享受荣耀,拥有人人羡慕的体面,站在皇权庇护下,自己的子孙将继续荣耀并惠及家族,那就够了。 她来京城的目的也唯有一个,嫁给京城内最好的男子。 那个人只有沈肆。 不管是家世还是能力,唯有沈肆能配上她。 她目的明确,只要皇后与太后觉得她足够好,那便够了。 孙宝琼没伤心,她也知道皇后是装的病,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多与沈侯爷相处,她便过去细声安慰:“沈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即便耽误一会儿,定然也要搁下许多事情的,舅母勿难受。” “我在这儿陪着舅母说话,说说宣州的趣事,那儿的趣事可多了,舅母要不要听听?” 皇后看向孙宝琼这派善解人意的模样,脸上不见失落惆怅,反来安慰她。 她缓声叹息,这才是大族女子啊,不动声色又体体面面,才能够担得起一族的兴衰与大事。 她笑了笑,心里对孙宝琼更是喜欢了几分。 这头沈肆出了宫,文安便迫不及待的往跟前走了过去,说了今日谢家找上季含漪的事情。 沈肆的步子微微一顿,眼神微微动了动,又冷笑一声,非要撞上来找死就撞上来,吃点教训也好。 他站在宫道上,又抬头看了看日头,又想起了季含漪,那谢家的找来,怕是她也担惊受怕。 心思一动,也不回衙门,往万宝胡同去。 也不是万分要紧的事情,就是这时候真的很想见她。 第172章 含漪嫁我,是我的幸事 沈肆来的时候,季含漪正趴在小炕桌上小睡。 本来她正在画画的,许是春日本就犯困,又想着谢家今日来的事情,心里头含着心事,画画也没静心,画着画着就睡着了。 容春是知晓季含漪将要嫁给沈侯爷的事情的,便自然而然的将沈侯爷当作了自己未来的姑爷,当看着沈侯爷等在外头的时候,便请到了外间坐,但沈侯忽然掀了帘子进来,她也不敢拦着。 季含漪被容春叫醒的时候,容春说了什么她没听着,就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只见着眼前好似有个黑黑的人影儿靠近,她又眨眨眼才看清了,沈肆正掀了厚厚的帘子进来。 沈肆身上还穿着绯色公服,这样艳丽的颜色将他衬得面如冠玉,俊美中带着艳,又生的冷清矜贵,季含漪脑中还空白着,差点沉溺在沈肆的男色中。 沈肆见着季含漪还失神的看着她,杏眸里还带着水雾,白净的脸颊上印着袖子上的折痕,她坐在窗下的大明窗下,细雨后潮湿的光线正落在她月白秀肩上,端端正正的素净,瞧着还有那么一两分的娇憨柔美。 沈肆坐在了季含漪的对面,视线落在那小炕桌上画了一小半的山水上,视线微微一偏,又见着地上的好几团纸,最后才看向季含漪的眸子:“扰了你么?” 季含漪这时候已回过了神,忙摇头:“没。” 穿着官服的沈肆看起来比他平日里还要严正威严,是他常居高位与生俱来的威压疏远,季含漪也不由更端着坐姿,俯身为沈肆斟茶。 那白嫩的指尖就晃在眼前,沈肆静静的看着,又道:“我知晓谢家来找你了,你不用怕,他们不会再出现在这里第二次。” 季含漪本来还正打算换一个住处,想着也要与沈肆说一说的,毕竟两人现在的关系与从前有一些不一样了。 这会儿又听沈肆这般说,季含漪就放了心,又轻轻点头。 沈肆端起茶盏,眼神又看了眼季含漪面前一模一样的芙蓉白玉杯,这是一套茶具,他低头饮了一口。 季含漪见着沈肆饮了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沈肆在外从不用旁人的茶具,他的随从都会将他一应会用的东西随身带着。 又见沈肆已经饮了,想要开口的话还是又咽了回去。 沈肆又抬眼看着季含漪:“我该去见见你的母亲。” 季含漪抬头:“还是等亲事定下来再说。” 季含漪说这话,虽说相信沈肆的能力,但她也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要进沈家,定然是不容易的,也不知晓会出什么变故。 沈肆墨黑的眸子看了季含漪一眼,好似带了一分笑意:“你放心,很快会定下的。” 这话怎么听着好似她很着急嫁给他一般,季含漪很想解释她不是那个意思,但又见着沈肆又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雅人深致又颀长的身形站在她面前,又低头道:“我现在去见你母亲,这一回见面的身份不同,我来了总要去见见的,你与我一起么?” 沈肆这时候要去见她的母亲,说实话,季含漪真的没这个经验。 其实两人成婚本就不是门当户对,也不是因为互相喜欢,在她看来她与沈肆之间更像是一种交易,她既能帮助了沈肆,也能依靠沈肆带着母亲过安稳的生活,沈肆也需要她摆脱赐婚。 就算沈肆不见她母亲,她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但沈肆这会儿这么问,又这般周到稳妥,季含漪心里还是有几分庆幸,庆幸她向来信任的沈肆,虽说冷清,但从来都是最好的人。 她忙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细声道:“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前走,沈肆去掀了帘子,又站在原地看她。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动作,知晓他是在为自己打帘子,在她眼中冷如寒石的人,原也这般照顾人。 她稍怔了下,又垂着眼帘轻轻走过沈肆面前。 沈肆低着头,视线随着季含漪的动作动了动,目光掠过她耳畔柔美,又落在她秀气细肩上,再停顿在她秀丽又笔直的月白后背。 修长的指尖放下帘子,与她一起走出去。 季含漪还是没直接去的,站在廊下叫容春快去与母亲说一声,又才与沈肆并肩慢慢的走。 雨后的潮湿微凉吹在身上,脑中也清醒了很多。 沈肆眼底的余光一直都在季含漪身上,看起来单薄素净的模样,身上一点钗环也无,其实他记得季含漪小时候极爱美的。 又看着季含漪放在腰间的手指,细细的,正好被他的手掌包裹,那夜被他握住,柔若无骨,真的很暖。 季含漪根本没察觉沈肆在看她,她想着沈肆这万年的寒川,待会儿怎么才能没那么尴尬,让自己母亲别那么拘谨。 一路无话的去了前厅,母亲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顾氏见着沈肆,又见着沈肆与自己女儿一同进来,恍然间仿佛看到了从前两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如今看来竟然也般配。 但顾氏心里也清楚,要不是因着需要帮沈肆的忙,自己女儿是进不了沈家的。 顾氏满眼含笑,很热络,还亲自起身去迎。 沈肆在顾氏面前很谦虚,请着顾氏坐去上位,又对顾氏感激答应让季含漪嫁于他。 顾氏连连道:“当初沈府对季家也是有恩的,我家老爷也是全靠着沈候父亲提携,含漪能帮上沈候,也是她的福气。” 沈肆身形高大,站在那里就有一股矜贵之气,眉目历来冷峭,此刻却缓下神色道低沉道:“含漪嫁我,是我的幸事,往后我会护好她,夫人放心。” 顾氏此刻看向沈肆垂下的眼神,他口中的承诺,眼里深沉的坚定,都叫顾氏看得明白,沈肆是女儿值得信任的人。 她本来还想说两句依托的话,如今听了沈肆这一句也放下心来。 仅仅凭着沈肆能够在女儿答应后特意来见自己,就已经比那谢玉恒好上了千千万万倍。 其实她一直希望季含漪能够有个归属,女子一生不嫁人,终究有艰难,如今季含漪身边有沈肆在,她放心沈肆的品性,也放心将女儿交给他了。 第173章 要互相欢喜,还要是彼此唯一 沈肆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暗沉了。 季含漪被母亲叫着亲自出去送沈肆,顾氏心里也是有一些心思和私心的。 虽说两人成婚或许不是因为互相喜欢,但她希望沈肆能够真的喜欢上自己女儿,自己女儿也能够喜欢上沈肆。 季含漪一路送着沈肆去了门口,沈肆的步子顿在门口处,低头看向季含漪:“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一个地方,你今日早些休息。” 季含漪好奇的抬头问:“去哪儿?” 沈肆笑了笑:你去了就知晓了。" 又看着季含漪很听话的点头垂眸,细风吹拂着她柔软的发丝,那张秀气干净又精致的脸庞在昏色下有股妩妩的柔软,他看着她低垂的晏晏水眸,那弯弯细眉,那秀气的肩膀,孱弱又秀丽,叫他这一刻心猿意马,很想将她拥紧。 他的手还是抬了起来,在季含漪诧异看来的目光中,为她将一缕发丝别在而后。 他能感受到季含漪下意识要退缩的步子,又顿住配合他的小动作,这叫沈肆心头一软,她不适应,他慢慢来便是。 又低沉道:“你明日要见的人身份有些不同,不用太素净了,我送给你的东西你用便是。” 季含漪抬头看着沈肆变得柔和的眉目,他身上的那股冷峭好似也淡了许多,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生人勿近的冷淡。 她不由点点头:“好。” 沈肆其实很想再与季含漪待一会,两人独处的时候总是不够,但如今两人身份还不合适,他还没有将婚约定下。 又深深看着季含漪:“你还有什么想与我说的么?” 季含漪认真的想了想,好似也没有了。 她明白沈肆能安排好一切的。 她摇头:“没有了。” 沈肆眼底下微微露出些失望,又点头:“好。” 沈肆离开后,季含漪回去后才听春菊说沈肆送了好些东西来,还给她母亲送了两根百年参,那可是可遇不可求价值千金的东西。 季含漪去了母亲那儿,顾氏一见着她便叫季含漪来身边,看向案上沈肆送来的东西,大大小小的匣子放满了案桌。 顾氏叹息道:“不论其他的,光是沈候待你的这份心,我便放心了。” “这里头全是滋补身子的,都是难得的东西,他挂心我身体,也是在意你,含漪,沈候是可靠的人。” 季含漪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她一直都明白沈肆是可靠值得托付的人,所以当沈肆让她帮忙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考虑过太多她自己将来的后路,她信任沈肆的品性,即便沈肆将来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她也相信沈肆会给她一个妥帖的安排。 回自己屋子的路上,容春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沈大人还给姑娘送了东西的,正放在外间的。” 季含漪一顿,回去看的时候,果真见着外间桌上放着好几样东西。 季含漪去打开看,几个小匣子里都放着价值不菲的首饰。 还有几匹布料和几件成衣。 季含漪看了看那送给她的几件衣裳,料子都是极好的料子,季含漪想着沈肆说明日带她去见人,大抵也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也是,沈肆那样的身份,要见的人定然也是身份不低的,自然不能穿的太过素净的去,他为她都安排好了。 -- 到了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便早早起身来梳妆。 容春抱着昨天沈肆送来的衣裳问季含漪要穿哪件,季含漪看了看,颜色都不算是张扬的颜色,便选了件银灰色织锦海棠百合纹样的圆领春衫。 换好衣裳坐在铜镜前,季含漪看着面前摆放着的沈肆送来的首饰,个个精雕细琢,季含漪拿起一根玉燕钗在眼前细看,白玉通透,栩栩如生。 她失神了片刻,又看着镜中已经装扮好的人,耳边坠着上好的祖母绿,轻轻摇晃里,她也不知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沈肆来的果真早,季含漪才陪着母亲用了早膳没一会儿,沈肆便来了,还进去与顾氏问候了。 顾氏满脸的笑意,连问都不问去哪儿,就叫季含漪快跟着沈肆去。 出去了廊下,沈肆的目光这才往季含漪身上看。 很明显的,季含漪是好好装扮过的, 这些日她低调素净,今日穿着刺绣海棠裳,耳边坠上耳坠,发间百花结子与七宝珊瑚簪子将她整个人都衬得如精致又大方,眉眼如琼玉雕琢,细细袅袅让人看得失神。 季含漪能感受到沈肆在看她,她心里有点紧张,不知晓这么装扮沈肆满不满意,可能去见人。 从前季含漪自然不担心这些,她向来明白什么场合该怎么装扮,但总是在沈肆面前有那么点不自信,大抵是自小见过沈肆如何严谨,如何眼高于顶,总觉得想要得到他的认可,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 又听沈肆低低的一声:“走。” 季含漪这才忙垂眸跟上沈肆的步子。 她总是慢了沈肆半步,这是规矩,这分寸她把握的很好,她在心底深处不想让沈肆觉得她要借着这件事对他有非分之想,她恪尽职守,尽心尽力的配合沈肆。 沈家高门她知晓,以她如今地步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他,沈肆一直都是天上月,她更该守着她的本分,或许将来需要她抽身而退的时候,两人都是体体面面的。 到了马车前,沈肆顿在马车旁,看着款步过来的季含漪,朝她伸出了手。 季含漪看着那只手,修长,宽大,中指上带着薄薄的茧,是他常年握笔留下的,沈肆一直都是严于律己的人,他小时候也很刻苦。 季含漪顿了一瞬,还是伸手将手放在沈肆的掌心处,她的手很快被紧紧包裹住。 上了马车,沈肆很快上来,只是这回的马车好似小了一些,上头只有一处可坐,沈肆进来后就坐在了她身边。 两人的距离很近,季含漪的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手上的绣帕被她捏了又捏,显然还有点不适应和紧张。 沈肆都看在眼里,他特意选了这辆马车,就是想让季含漪尽快适应他,他们将来会做尽亲密的事情,还要生儿育女,要同进同退,要互相欢喜,还要是彼此唯一。 第174章 见大长公主 沈肆将手覆在了季含漪的手背上。 感受着她轻轻的一颤,沈肆哑声道:“含漪,别紧张。” 季含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沈肆紧紧握住,她细细的点头,又嗯了一声。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白玉耳垂下晃动的耳坠,在她光滑的下颌上轻轻拍打,他笑了笑,拇指从她掌心摩挲。 季含漪根本不敢看沈肆,沈肆那揉在她掌心的手指更叫她浑身僵了,这般亲密如情人般的动作,她从未体会过,好似也是有些不庄重的。 她脑中有片刻的眩晕,紧张的掌心出了汗,又偏要做出镇定自若的模样。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微微染了红晕的脸庞,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这般羞涩,眉眼更带着股青涩,她掌心那微微的润他能感受到,一如那夜里她被她按在身下吻时,她也是这般紧张惊惶。 沈肆没再动作,他是要循序渐进,但并不想让季含漪抗拒。 他低低道:“我们今日去见大长公主,你别紧张,有我在的。” 大长公主是什么身份,季含漪还是明白的,她真的有点紧张。 但也不想叫沈肆担心,她很快点头嗯了一声。 马车停下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来迎的说话声,沈肆先下了马车,接着半只手伸进来,季含漪的那一丝紧张便没了,握着沈肆的手下了马车。 她往门前牌匾上一看,是承安侯府。 季含漪知晓承安侯府,承安侯府里住着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姐姐荣庆公主。 当年荣庆公主被指婚给了跟随着太祖皇帝征战过的手下一个总兵的小儿子秦钟。 秦钟生的高大威武,鹤立鸡群,一表人才,因为娶了公主,成了驸马都尉,不能再有实际职务,更不能参与政务,便赐了爵位,享受俸禄与良田,子孙可以不降等的一直袭爵。 但这待遇也只有大长公主能够有这样的待遇了。 即便现在承安侯府没有实权,但大长公主是当今皇上的亲姑姑,先帝最敬重的长姐,荣恩不绝,承安侯府的后辈在各类宴席上,也都是被奉为上座的座上宾,更没人敢对承安侯府的人不敬。 前门的人见到沈肆过来很是敬重,恭敬请着沈肆往内去。 季含漪亦步亦趋的跟在沈肆身后,路上碰见了承安侯府的世子秦彻,与沈肆看起来差不多的年纪,两人寒暄几句,秦彻的目光便落在季含漪身上。 只见着季含漪一身得体的精致,最要紧的还是那张脸庞,看起来有一股淡淡书卷的温柔气,又带着股缱绻的貌美,叫人好似多看两眼就要沉溺进去似的。 秦彻从前听过季大人的事情,自然也知晓季含漪,不过是第一回见,只看了两眼再看沈肆,算作是终于明白这棵无情无欲的万年铁树,为什么忽然开花了。 他笑了笑,对着季含漪很是客气的问候了一声季姑娘,又引着往前走,低声道:“我祖母正等着你,走。” 秦彻的祖母,正是大长公主,与沈肆的母亲也是自小交好的关系,所以秦彻与沈肆更是从小相识。 季含漪一路上都很注意着自己仪态,这里是大长公主的府邸,里头的下人大多是从公中挑选的宦官陪嫁,行的是宫里的规矩,自然比其他地方的规矩多一些。 沈肆靠近季含漪,看着她规规矩矩的模样,低头凑近看她低声道:“别拘太多礼数,顺其自然,我在的。” 到了正堂,季含漪便见着了那位大长公主,即便年近七十,也一身富丽繁华,又带着天家的威严,保养得体,那股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这便是天家的威仪。 她凝神屏气,又低眉顺目的跟在沈肆的身边问安。 荣庆大长公主目光看向季含漪,笑了笑,叫季含漪来身边细细端详她。 她当然知晓沈肆带着季含漪过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虽说沈肆看中的人应该不差,但也得亲眼看过了人,她才能答应。 她知道沈肆要借她的声誉与地位,即便因着沈家的关系,因着沈肆曾帮过他孙子的关系,她本该也应下来,但她这样的身份,在外的声誉名声也是重要的。 况且这事现在还瞒着沈家的人,瞒着皇后,她哪里能够随便应下来,要是个样样平庸的姑娘,说什么她也不会应这个忙。 这会儿随着季含漪的走近,她看着季含漪的身姿仪态,那楚楚可人的眉目,丝毫不见得出错,又见人走到自己面前,规规矩矩的福万福礼,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不好来,是世家贵女的仪态。 她稍满意,目光落在季含漪银灰色衣裳上的脸庞上,芙蓉花色般的样貌,樱唇雪肤,那一双杏仁眼水汪汪的含情,却是柔弱眉目,妩媚却端庄,又脸上笑了笑,伸手握住季含漪的手,叫她坐在自己身边,低低问过她几句话。 在荣庆大长公主看来,季含漪家道中落,心态再不能如从前,也可能是存了些攀附,她见过太多人,几句话里也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 沈肆站在下首,目光看在季含漪身上,一刻不离,神色里难得的有些紧绷。 秦彻走到沈肆身边,拍拍他肩膀低声道:“你放心,我祖母不会太刁难季姑娘的,我们先去一边坐下。” 沈肆这才收回视线,神情也依旧没有松懈多少,他知道大长公主不好应付,也随时准备着起身去为季含漪解围。 事先没与她说,是不想让她紧张。 这时候上头荣庆大长公主正看着季含漪,刚才说了几句话,还是能够听从面前姑娘的心性从容,不卑不亢,眉眼里没有讨好的谄媚,倒是又满意一分,但该考验的还得考验。 她说出了她第一个考她的题目:“我听说过你父亲的才名,想来你也不差的。” 说着她又缓缓道:“如今正是春日,秋燕南迁,空留旧巢,你可能以空巢为题,赋诗四句,需含去、留二字,却不得直书。” 荣庆大长公主的话一落下,堂下寂静,秦彻愣了愣,这考题也太难了些。 沈肆抿唇看向季含漪,见着她神色舒展,要起身的动作顿住,指尖微松。 第175章 可愿做我义女? 季含漪并未思索太久,小时候她常常与父亲对诗作赋,这于她来说并不难,便开口:“衔泥辛苦筑雕梁,羽翼成时各远方。唯有春风还识路,年年依旧入空堂。” 去在羽翼各远方,留在春风依旧来,未用去留两字,却点了题。 秦彻惊叹,忍不住推沈肆的手,赞叹道:“可很少有人能够这么快答出我祖母的考题的,季姑娘真厉害。” 沈肆唇边上挑了下,眼底温和。 这题其实对季含漪来说并不难,沈肆唯一只担心她面对大长公主会紧张。 荣庆大长公主笑了笑,算作满意了。 这么快对出来,底蕴与才华定然是有的。 她又叫人端来一只锦盒,盒子打开,里头放着一只天青釉的葵口盘,釉色温润如雨后晴空,盘中却生了一道裂痕,斜贯盘心。 荣庆大长公主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曾是我最喜欢的器物,跟随我几十年,可惜三年前不慎摔裂,都说破镜难圆,这破瓷,季姑娘可能让它圆回来?” 堂中气氛忽然凝滞,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瓷器已裂,就算是当世名匠,最多也以金漆黏合,何来圆回之说? 秦彻没想到祖母会这样为难,不由也想起身帮忙解围,毕竟沈肆好不容易开一朵花,要是被掐断了,往后可怎么办。 他视当真为沈肆的将来大事担心。 只是他还没起身,就被沈肆握住了手腕。 只见沈肆目光往上,神情微凝,显然关注着那里的每一点动静。 秦彻都能感受到沈肆此刻手掌上紧绷的力道。 沈肆知晓季含漪虽说性子稍软,但向来能沉气,这题她稍想想不难,只要不慌就好。 正这时候,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府上可有松烟墨?” 荣庆大长公主微微蹙眉,却还是叫人去取。 结局并不重要,她是要考季含漪的心性,让季含漪看出她的故意刁难后又有什么反应,看她如何随机应变,世家大族的主母,没有沉稳的心性,没有能应对各种突发的智慧,是很难胜任的。 很快下人将东西呈了上来,季含漪伸手接过来,墨锭研开,又取过最小一支狼毫笔,蘸饱墨汁。 她并不黏合瓷片,反就着那道裂痕,笔尖轻移,在裂痕两侧勾画起来。 沈肆看着季含漪垂眸静心的模样,眉间松懈,含了丝笑。 荣庆大长公主不由得起身近观,秦彻也忍不住走过去看。 只见那笔锋过处,裂痕化为嶙峋山脊,左侧墨色皴染成远山叠嶂,右侧淡墨轻扫作雾霭云霞。 那道原本刺目的裂痕,竟成了画中的水天一线。 秦彻忍不住连连赞妙:“季姑娘画工当真厉害。” 荣庆大长公主眼底也露了几分惊叹,抬头看向季含漪问:“你如何想的这个法子?” 季含漪便道:“小时候随父亲读周礼,民女记得其中说: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盘本已俱美,虽然有裂,但顺势而为,或许反而能得新意,因时制宜,非泥古不化。” 荣庆长公主听了这一番话,又细看季含漪。 年轻的面容娇美,心中却有这份心性与才情,她最后那句非泥古不化,又有几人能够明白,她竟能参透。 她不由又将目光看向站在一边的沈肆身上,她眼底总算带了一丝笑,告诉他,这个姑娘,她瞧上眼了。 沈肆笑了笑。 荣庆大长公主收回视线,其实考到这里已经算作是季含漪在她心里通过了考验,但她特意为她准备了三道考题,还差一道,也不能不考。 就又示意婆子再捧上一只剔红牡丹纹的匣子来。 匣字打开,内里是一叠账册。 荣庆大长公主看着季含漪道:“这是我管的城南别院三年的收支总账。” 说着她指尖点在最上面那册上:“总计三十四项进账,七十九项开支,银钱往来累计八千四百余两,其中三笔亏空,五笔糊涂账,十二笔对不上数。” 接着,荣庆大长公主抬眼看向季含漪,目光温和:“给你一炷香时间,不用算盘,找出所有错处,说出整改之法。” “你可行?” 这回秦彻忍不住惊声开口道:“祖母,季姑娘又不是账房的,还不能用算盘,怎么能算出来。” 荣庆长公主看了秦彻一眼,她不需要季含漪能全算对,毕竟的确不大可能,她要考验的是季含漪如何心细,从细微处找到关键。 沈家家大业大,季含漪若是没这点本事,将来怎么理好家,真同意了这门亲,往后出了事,是她牵的线,将来沈老夫人和皇后找到她头上来,她可没脸交代了。 又看季含漪依旧容色贞静,不见慌张,不知怎的,竟又觉得这难不到她。 季含漪的确不慌,只说了句:“我试试。” 便轻声问旁边下人拿纸笔来。 纸笔呈上,她并不翻看账册,反而提笔在纸上画起方格。 横七竖八,迅速成表,标上年月、事由、出入、经手等字后,才翻开第一册账本,目光细致扫过,再将关键数目填入表格,偶尔在某处画个圈,或添个标记,如列阵之兵,笔尖沙沙,旁边人看得屏气凝神,心莫名跟着提起来。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笔下的纸张上,微微顿了顿。 他虽一直知晓季含漪是聪慧的,却没想到她这般聪慧,并不输于男子,她身上有她父亲的影子。 香燃过半时,季含漪搁下了笔。 她将那张纸双手奉上,声音轻且恭敬:“长公主请看,错处都已标好。” 荣庆大长公主接过纸张细看,只见纸上清晰列出:前年腊月,购石料二百两,经手许贵,但同年十一月已有修葺墙基支出一百五十两,石料何来二购? “这是虚报。” 季含漪指着那处又道:“许贵可能是分两次采购,但更可能是将一笔账拆成两笔,中饱私囊。" “往后可定下一条,凡采购超百两者,需三家报价,附样货比对,便能遏止。” 说着季含漪再指向另一处:“去年年秋,收田租二百四十两,但别院田亩数固定,年景相当,往年皆收二百两,多出的四十两未注缘由,可能是佃户多交,也可能是经手人私加租额。" "我觉应当定死租额,另设慈租册,记自愿多交者,公开张贴。” 一处处说下去,十二条错漏被她归为四类:虚报重支、账实不符、手续缺失、权责不清,每类皆附解法,简明扼要。 荣庆大长公主算是彻底被季含漪折服,就连旁边的秦彻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便是说,能被沈肆瞧上的女子,该不会只有那过人的美貌的。 这些账目被梳理的清晰,零碎问题一目了然,当真是聪慧。 荣庆大长公主的目光看向季含漪:“你如何能不用算盘,就知数目对错?” 季含漪便笑道:“好账不在算盘珠上,在数目之间的关联里。" “比如这笔购炭支出,冬月购炭八十两,但别院仆役仅六人,按常例三十两足矣,超支部分,账上写炭质上佳,却无验收记录,这便是手续缺失。” 季含漪其实从前未出嫁时,只从母亲那里学过一些皮毛的管家算账,到了谢府,她知晓谢府人防备她,便仔细算好每一笔账目,分门别类,管着自己那小小一方院子,也算有些心得。 列格的法子也是她无意中想到的。 荣庆大长公主凝视季含漪良久,这账目是她让人故意做乱的,季含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出错处,难能可贵,这样的女子她愿做担保进沈府的门。 荣庆大长公主眼底彻底露出了笑意,将手上的那只祖母绿镯子褪下来,亲手戴到季含漪的手上,又看着她问:“今日本宫见你一见如故,你我是极有缘的人,本宫愿收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荣庆大长公主又笑着道:“本宫膝下没有女儿,也从未收过义女,你若答应,往后便是我承安侯府的人,受我的庇护。” 第176章 沈大人,我准备好了 荣庆大长公主说的这番话,是季含漪是没有想到的。 她知道荣庆大长公主什么身份,是从来不敢想的。 她不由将视线看向站在她身边的沈肆身上。 沈肆也正低头看她,微微朝着她点了点头,季含漪便忽明白沈肆今日带她来的目的,忙朝着荣庆大长公主感激的应下,又叩首行大礼。 荣庆大长公主伸手扶住季含漪起来,苍老的手掌紧握住季含漪的手,低声道:“你很聪慧,本宫也很喜欢你" "本宫年事已高,如今已不常去宴会了,你往后与阿肆常来陪我坐坐说说话。” 季含漪顿了顿,便很郑重的点头:“含漪得了空闲,定然常来。” 荣庆长公主看着季含漪眼中真诚的神色笑了笑, 已经是对季含漪十分的满意了。 她今日考了她才学,心性,能力,每一样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见过的京城贵女不少,上一个这么得她欣赏的人还是孙宝琼,那孩子也样样出色。 她又拍了拍季含漪的手,再叫人拿来一个匣子放在了季含漪的手上,让她回去后再打开。 又看向站在季含漪身边的沈肆低声道:“你求我的,我应你了。” “但我可只应了你这一个,别的我可不知晓。” “你母亲或你长姐来问,我只说你的主意。” 沈肆神色郑重的感激,后退一步,朝着荣庆大长公主深深一鞠。 季含漪和沈肆一起离开的时候,秦彻跟在身边相送,快上马车的时候,秦彻玩笑道:“日子定下,可别忘了告知我,我等你喜酒等了好久。” 沈肆微微看了秦彻一眼,淡淡开了口:“好。” 说着就牵着季含漪再不管秦彻的上了马。 秦彻看着沈肆这举动笑了笑,想着自己呆在这儿碍人眼了不是。 季含漪一直到坐在了马车里后,一直提着的心,这才终于缓缓落下,她一直很担心忐忑没有做好,让沈肆为难。 沈肆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又手被沈肆握住,她侧头,昏暗中看向沈肆看来的目光,只听沈肆低沉的声音响起:“含漪,你做的很好。” 季含漪就松了心,轻轻的点头。 只是这时候被沈肆握住手,她还是有点不自然的难为情,沈肆在她心里一直是她敬重如长辈的人,就如沈长龄在沈肆面前一样,年岁虽说并没有差太多,但沈肆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压迫,还有他的辈分来说,好似不自然就将他当成了长辈。 正当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又觉得一道炙热的呼吸扑来,她怔怔抬眼,又见着沈肆那张放大的俊脸已凑到了她的面前,她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含漪,再过两日,我们定亲的消息便会让满京城都知晓,或许会接踵而至一些不大的意外,你准备好了么?” 尽管季含漪知晓定然是会有这么一天的,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但她答应了沈肆,便不在意这些了,她眸子对上沈肆的目光,很是认真的细声道:“沈大人,我准备好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暗色中亮着微光的认真杏眸,她软软的香气扑来,她脖子上那一串光泽莹润的珍珠闪烁,更衬得面前的人如玉温软,叫他喉中干涩。 乖巧温软又样样都好的人,让人心生怜爱。 车轮声在外响起,他很想这时候品尝她口中的甘甜。 呼吸不由微重,肩膀下压,他的手握的紧了紧,看着季含漪垂下去的眼帘,岁月静好的唇红齿白的模样,是花团锦簇里唯一让他心生炙热的海棠。 只是唇畔仅仅是微微擦过她的发顶,他保持着克制理智,人终究都是他的,跑不了的。 他眼神晦涩,收起带着对她占有的眸子,只将她柔嫩的小手握紧。 回去后,季含漪便打算下马车,只是她才起身,手被沈肆握住。 季含漪疑惑的回头。 沈肆在昏色中静静看着季含漪,在季含漪从身边离开的时候,他心里生了不舍。 他还舍不得她这么快走,他还想与她多呆一会儿。 他想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亲昵,想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想她柔软的手指一寸寸的抚过他的胸膛,更想她揽着自己的脖子,亲密又亲热的对自己送来香吻。 他不可自拔的在这种能够与她亲近的关系里,尽管好似还有些漫长。 手上微微发紧,只要一用力,她就能跌到他怀里,他此刻一刻也不想让她离开。 季含漪细细动听的声音这时候传来:“沈大人,怎么了?” 这一声疏远的沈大人,叫沈肆的目光昏昏沉沉。 他沙哑道:“夜里来我那处一起用膳。” 沈肆没说后头那一句话,就他们两人,共处一室。 季含漪显然没有明白沈肆的意思,她犹豫一下才小声开口:“沈大人是要单独与我说什么话么?这会儿能说么?” 沈肆微微抿唇,又低沉道:“罢了,你这两日夜里好好休息,我让人送菜去你那里。” 季含漪忙摇头道:“不必如此麻烦沈大人的。” 沈肆默然看着季含漪的眸子:“含漪,你马上就会是我的妻,你不用与我如此客气。” 季含漪想着,即便是这般,但好似与那种真正的夫妻有点不一样。 季含漪想要尽量让沈肆觉得省心,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帮助到他,她帮他也是真心的,不是为着他身上的其他东西。 但这会儿看沈肆的眸子,沉沉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压迫与不容拒绝,总之季含漪历来看不懂沈肆的眼神,那种凉薄里又带着翻滚的热流,矛盾又叫人不敢对视。 她怔了一瞬还是应下来:“沈大人,谢谢你。” 沈肆松了手,又道:“待会儿我送几个丫头和护院来,你院子里的下人太单薄,万事不方便。” 季含漪犹豫一下,还是点头下了马车。 只是季含漪下马车的时候,却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顾晏。 顾晏的目光一直放在从马车上下来的季含漪身上,又看向那微微掀开的帘子,沈肆的面容露出来,那双狭长的凤眸扫过他,又一瞬不瞬的看在季含漪身上。 顾晏只觉得心里紧的浑身都在紧绷着,直到季含漪走到她面前,好奇的一声:“晏表哥?” 顾晏才猛然回神,看在季含漪身上。 看着季含漪身上明显贵重的衣裳,还有她发上与身上的首饰,又看向季含漪不同于之前素净的脸庞,他的目光寸寸变得波涛。 沈肆在马车里静静看了顾晏的神色一眼,眼里的不快不加修饰的显露出来,要不是因为顾晏是季含漪的表哥,对季含漪有些照顾,他不想对付他让季含漪难受,不然是不能再让这人出现在季含漪面前的。 又抿了抿唇,沈肆放下帘子,眼底变沉。 第177章 又想要见她了 顾晏目光看向沈肆渐渐离开的马车,这才喉咙艰涩的问:“漪妹妹与沈大人一起去哪儿了?” 季含漪想着不好解释,便没回话,只是问:“晏表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顾晏当然看出季含漪逃避的神态,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道:“我们先进去说话。” 季含漪点点头,与顾晏一起进去,路上顾晏道:“我新得了些画画的好纸,特意来给漪妹妹送来的。” 说着顾晏的目光又看向季含漪,视线紧紧落在她白净又秀气的鼻尖上:“我还想告诉漪妹妹一件好消息。” 季含漪一顿,看向顾晏好奇的问:“什么好消息?” 顾晏笑了笑:"我走了些关系,正好蔚县县令任期已满,我正好可以去蔚县做县令,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比我预想的更快,也更好。" “我原本觉得在那里能做个佐官便是极好了,没想到会让我去做县令。” “吏部的人来与我说,如果快的话,可能下月底,或是下下月初就能动身去了,漪妹妹等等我,到时候我们一同赶路。” 说着顾晏的神色里带着一股隐隐的兴奋:“漪妹妹,我在那儿做了县令,便能更好的护住你了。” 季含漪怔然看着顾晏兴奋高兴的神色,忽然一时不知晓该怎么开口。 她已经不会去蔚县了。 她没想到顾晏真的走通了关系能去蔚县。 季含漪张了张唇。 顾晏看季含漪怔怔看着他不说话,他手指尖甚至已经有些兴奋的想要碰她,又往她面前走了一步靠近,眼神里含着热切的期盼与渴望被认可的欲望,急促却又小心翼翼的问:“漪妹妹,你高兴么?” 季含漪许久后才轻声道:“晏表哥,我自然为表哥高兴,只是我可能不能与表哥同路了。” 顾晏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就凝在了脸上,接着他怔怔看向季含漪:“漪妹妹,你骗我的么?” 季含漪看着这一瞬顾晏脸上的神情,温和的面容下闪过丝破裂,她莫名往后退了一步,又摇头:“我没骗表哥,我暂时的确不打算走了。” 季含漪才刚说完话,下一刻肩膀就被顾晏紧紧捏住,季含漪一愣,抬头愕然看着顾晏那带着血丝又有一分狰狞的眼睛。 肩膀上的力道很紧,紧的她有一丝发疼。 顾晏低低又急促的声音传来:“漪妹妹,你就这么厌烦我?故意躲着我么?” 季含漪忙摇头:“表哥你误会了,我从没这么想过。” 顾晏眼中布满血丝,嘶哑的问:“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去了?” 季含漪本想与顾晏说与沈肆成亲的事情,但这件事还未定下,也不知会不会有变故,现在说给顾晏也不是好时机,但看顾晏现在的神色,季含漪还是低低道:“表哥,你先松手,我慢慢与你说。” 等顾晏松了手,季含漪才先说了大抵要长久留在京城的打算,也说了可能会嫁给沈肆的打算,又道:“表哥能去蔚县做县令也是表哥能力出众,我也相信表哥将来一定能够前程无量。” “但表哥若是实在不愿去,不愿离开京城,我也愿为表哥请沈大人帮忙,让表哥留下。” 顾晏怔怔看着季含漪,她后头说的话,他全都没有听见,他只听见她将来会长久的留下,在他为她都打算放弃一切去蔚县的时候。 心里头如同重锤打下来,顾晏几乎浑身发软。 手指渐渐的松下去,他失神的看着季含漪仰头看来的温软的面容,依旧玉软花娇,依旧仙姿玉色,他自小都喜欢的人,不过几日之间,她说要可能要嫁给旁人了。 手指不受控制的在发抖,顾晏甚至这一刻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喃喃问季含漪:"他说娶你便答应,我为你甚至什么都愿意不要,可你却一直拒绝,在你心里,我这么比不上他么?” 季含漪赶紧摇头:“在我心里,晏表哥是我的亲人,是我自小都信任的亲人,沈大人对我有恩,没有沈大人,我可能如今还在谢家受折磨,我也答应过沈大人,若是将来有一天沈大人需要我,我也一定会答应帮他的。” 顾晏双手颓然的垂下来,他踉跄几步失神,眼眶蓦的发红,面色惨白,一句话不说的就往门外走去。 季含漪看着顾晏的背影有些担心,追出去只看到顾晏绝尘而去的马车,她看着顾晏刚才眼里的红丝,心里也不是没有难过的。 晏表哥自小对她的好,都是真真切切的好。 回了屋子,她看着那桌上顾晏送来的画纸,心头的难过更多。 想了想,她还是给顾晏写了一封信,顾晏要去蔚县是因为她,如今她不去蔚县,也不想让顾晏为此扰乱他原本的打算,若是他要是真的不愿去,她一定为他想法子。 中午的时候,沈肆当真叫人送了许多菜来,放了满满一桌子,季含漪都愣了下。 顾氏也愣了愣,这么丰盛的饭菜,许久没有吃过了。 晚上的时候,季含漪站在院子里心里怀着心事的往对面看,想看看沈肆在不在,再问问他顾晏的事情有没有能够回转的余地。 但又想即便沈肆在,夜里去找他好似也有点不太方便,便又放弃了,回去沐浴,想着明日再说也不迟。 今日她在大长公主那里一直很紧张,生怕出错,紧绷的心放松下来,夜里就格外的犯困,又泡在温暖舒服的浴桶中,趴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 沈肆站在阁楼上,看着窗上的剪影,听着文安说季含漪晚上一直往他这边看的事情。 沈肆自然知道季含漪看他是因为什么,顾晏想去蔚县,那便一辈子在京外,只要他安分,老老实实的一直呆在那里,若他真有才干,他可以提携他,只是别回京就好。 手指点在围栏上,沈肆看着那姣好的身形,又想起今日握着季含漪手心的柔软,心间发热,又低头看向手上的耳坠,那上头仿佛还有季含漪握过的柔软温度,又想要见她了。 原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终于也体会到了。 第178章 订婚 沈肆说的没错,不过才过了两天,沈府与承安侯府侯府定亲的消息便传遍了满京城,就连季含漪也听说了。 季含漪正带着容春带着帷帽去花铺里买些花回去,在花铺里就听着路人在说沈府与承安侯府的婚事。 季含漪光是听了几句就明白了,为什么沈肆要带她去承安侯府,为什么荣庆大长公主要认她为义女。 只是她还没有见过沈家人,两家就这么将亲事定下了?那沈家知不知道定亲的人是她? 季含漪心里头还是有点忐忑的,虽说不知道沈肆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还是信任沈肆。 另外一头,沈府内。 沈肆坐在母亲屋内,迎头就被一张请柬扔到了身上。 桌面哗哗的碎瓷声落到地上,沈老夫人指着沈肆,手指都在发抖,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 帘子外的丫头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老夫人生这么大的气了,纷纷大气也不敢喘,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往门外退。 正打算来陪沈老夫人说话的白氏站在帘子外头也听到了动静,打听一句沈肆也在里头,心里头隐隐也知晓了什么事,无非就是和承安侯府定亲那事。 这事当真突然的很,有些奇怪,想说进来劝劝,哪知道才喊了一声,就被老夫人一句怒声:“出去,都出去!” 白氏哪里见过老夫人生这么大的气,吓了一跳,赶紧拍着胸口退了出去。 屋内沈肆依旧面容冷淡的坐在椅子上,任由母亲发泄怒火,神情冷静的饮了一口茶。 沈老夫人看着沈肆的这个模样气得发抖,指着他道:“你如今当真是了不得了,姻亲这么大的事情,我这个做母亲的,竟然是从旁人那里听到的。” “就连这婚帖还是别人给我看的。” “你将这婚帖尽数发出去,你问过我的意思了没有?!” 沈肆这才抬头看向母亲:“这件事母亲现在不也知晓了?” 沈老夫人被沈肆这冷淡又淡定的神情又气得不行,抖着声音道:“你是有什么脸面说这话的?姻亲大事,即便定亲也要父母长辈三书六礼,你做过哪一样了?!” 沈肆不冷不淡的将脚边的婚帖弯腰捡起来,又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又淡淡道:“这些现在做也来得及,旁人也不会知晓。” 沈老夫人简直要被沈肆给气晕了。 这哪里是什么定亲,沈肆将婚帖发了满京城,京城上下全都知晓了他要成婚了,偏偏就她这母亲的不知晓,他这是在逼着所有人答应。 沈老夫人被气得不行,但又看沈肆这副模样,知晓自己生再大的气,这事情已经满城风雨,就算再生气也无用。 沈肆这么做,不就是为了逼她? 她冷静下来,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在了大躺椅上,看向沈肆:“你给我说清楚,承安侯府哪里有适婚女儿?荣庆大长公主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她最大的孙女也才十四,人家都还没及笄,怎么下个月和你成亲?!” 说着沈老夫人到底是气不过,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沈肆:“和你成婚的到底是谁?!” 沈肆看着母亲怒火,脸上依旧如常,抿了下唇,声音冷清又清晰:“季含漪。” 看着母亲瞪大的眼睛,沈肆又补了一句:“她如今是荣庆大长公主的义女。” 沈老夫人都只觉得自己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就要送在这不肖子手上了。 到底是终于忍不住,尊贵体面了一辈子的老夫人,拿起手边的香橼就朝着沈肆身上扔过去:“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那香橼结结实实的砸在沈肆的肩膀上,又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沈肆微微低着头,目光沉静落在地上,声音依旧冷静:“母亲,我这一生只会娶她,请母亲成全。” “不然沈家无后,母亲别怪儿子。” 沈老夫人呆呆的听着沈肆的话。 一瞬间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全都没了。 与之而来的是一股深深地无力。 这个她唯一的儿子,她历来的骄傲,知晓家里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知晓她姐姐更不会答应,不会让皇上下圣旨,便先斩后奏,不惜逼迫她的母亲。 她失神看着沈肆,喃喃道:“你父亲还在外游历没有回来,要是他听说了你这个消息,听说你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娶了一个被谢家和离的人,你父亲会不会打死你,会不会被你气死?” 沈肆默了默,又低声道:“母亲总有一天会明白我,我心里容不下旁人,不得已才这样做。” 沈肆的话才一说完,沈老夫人就厉声道:“我不明白你!” “当初我问过你的,问过你喜不喜欢季家女儿,是你说的不欢喜,你现在又做什么?你就非得事事与我作对是不是?” 沈肆唇边紧抿,平静的脸色上难得的现出一丝裂痕与痛色。 他低沉道:“因为从前错过了一次,儿子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说着他又看向母亲:“荣庆大长公主认了含漪为义女,将随身的手镯赠于她,母亲该明白什么意思,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入荣庆大长公主的眼的。” “含漪也不会让母亲失望,她也值得儿子的真心。” “婚期还有不到一月,三书六礼,一应事项,也要拜托母亲了。” 沈老夫人怔怔看着沈肆,这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哑了半晌,又问他:“你的婚事定得这么急,怎么安排得过来?” “这件事慢慢来,半年后成亲也不迟。” 沈老夫人想的是她知晓沈肆的性子,认定的事情很难回转,现在说服他定然不行,那便先搁置着,反正别人也不知晓真正成亲的人是季含漪。 等她慢慢说服沈肆,再上承安侯府一趟,与荣庆大长公主好好商议,换个人也不是不行。 只是话一落下,沈肆淡淡的声音便传来:“若不是考虑着还有一应流程,儿子是希望这个月就能娶她的。” “请帖已经发出去了,母亲也说姻亲不是儿戏,若母亲不操办,圣上赐给我的侯府宅院正好也可以办。” 第179章 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娶 沈老夫人被沈肆的话惊住,一口气都差点没提上来。 这话更里的意思,就是他要分府别过了。 沈老夫人彻底愣住。 为了一个季含漪,沈肆竟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 她又沈肆那双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神又朝她看来:“母亲该知晓,儿子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能够娶含漪,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娶。” 沈肆的声音淡淡,但里头的力道清晰,沈老夫人如何听不出来沈肆声音里的意思。 他当真是算的好一步棋。 给了季含漪身份,让她往后嫁来沈家不被人看低,还叫外人看起来门当户对,又先斩后奏,把成婚的事情闹得这么大,让她顾及着家族脸面,不得不妥协。 自己儿子这是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同意,他偏要娶,一意孤行也要娶。 沈老夫人闭了闭眼,又看向沈肆:“她究竟有什么好的?” 沈肆靠着椅背,视线淡淡看着窗外明媚的光线,声音很低:“她的好只有儿子知晓,放在心间上许多年,儿子忘不了她,便是她最大的好。” 说着沈肆深黑的眼眸又看向母亲:“总有一天,母亲也会看见她的好。” 沈老夫人冷笑:“被夫家和离,这样的女子,我可从来不欣赏。” 沈肆撑着椅扶手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依旧是冷静的声音:“谢家做的事情,即便她不和离,儿子也让要让她从谢家脱身。” “这事不怪她,是儿子逼着谢家的主动和离的。” 沈老夫人瞪大了眼,不敢相信沈肆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 又听沈肆道:“三书六礼还请母亲这半月内去承安侯府办妥,婚期一到,儿子定然要娶她,不管有没有办妥,儿子都去承安侯府将她娶过来。” 沈肆说完这话,也再没有留下的意思,直接就转身离去。 沈老夫人失神看着沈肆的背影,又忽然叫住沈肆的背影:“你什么时候带她来见见我?” 沈肆背影微微一顿,又低低道:“成亲后,母亲总是能见到的。” 沈老夫人撑着额头长叹了声,这是也不让她见了,像是生怕她会对人做出什么来似的。 这儿子是逼着她不得不这么做了。 沈肆一走出去,文安就凑到了他跟前,小声道:“皇后娘娘请侯爷这时候入宫一趟。” 说着文安又低低说了句:“荣庆大长公主也在皇后娘娘那儿的。” 沈肆眼神微微动了动,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又往外走。 到了夜里的时候,季含漪早早就沐浴完往床榻上躺着看书,她并不怎么担心,只要跟着沈肆一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有什么过不去的。 既然答应了沈肆,她便什么准备都做好了。 倒是容春忧心忡忡的问:“现在婚事都传的满京城都知晓了,还不知晓是姑娘呢,要是沈家的知晓是姑娘了怎么办?会不会为难姑娘?” 季含漪觉得沈肆会安排好一切的,叫容春别操这个心。 容春一边给季含漪擦干长发,一边又忍不住好奇的问:“大长公主给姑娘的匣子里是什么?” 季含漪稍微顿了下,轻声道:“是城北的一座宅院,是大长公主给我的嫁妆。” 容春惊声,又很快歇下去:“不愧是大长公主,出手竟这么大方。” 季含漪觉得大长公主的确大方,但其中可能也有沈肆的原因。 但承安侯府的人看着都很和善,季含漪往后也要常去看看的。 她昏昏欲睡,打着哈欠,但这时候若红忽然进来来说沈肆来了。 若红便是沈肆送来的丫头,在她屋外当差的,虽说那是个陌生丫头,但因着是沈肆送来的,季含漪还是很放心。 季含漪听了若红的话,当真不愿动,身上还穿着里衣,长发也半干的披着,但又想沈肆来定然也有事情,还是硬撑着坐起来,又懒洋洋的叫容春赶紧来给她穿衣。 其实季含漪也有件事想问问沈肆。 可偏偏这时候若红又开口说:“沈大人说姑娘可能睡了,就等在帘子外说几句话就是。” 季含漪脑中一空,问道:“沈大人在帘子外头?” 若红应了一声:“就在奴婢身边。” 季含漪只觉怔了怔,差点没缓过来。 她的视线不由看向不远处的那道帘子,一想到沈肆就站在那帘子外,季含漪就忽然有股紧张和头皮发麻来。 也是,若红是沈肆送来的丫头,怎么敢拦着沈肆的。 季含漪还是叫容春赶紧为她穿好衣裳,又将还有点湿了发丝用根带子束在身后,又才打算出去外间。 总不能真的隔着一道帘子说话。 帘子掀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肆那宽阔颀长的身形,身上还带着夜里过来的湿润和凉气,一身黑衣,正低头往她脸上看。 沈肆身上独属于他的沉香味袭来,让季含漪莫名想起那夜经历,不由有点忐忑。 她有些迟疑的抬头,对上沈肆那幽深的目光时,半句话说不出来。 沈肆却朝前走了一步,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到季含漪身上,视线扫过季含漪还微微湿润的长发,被她松松拢在一起用一根粉色带子系在身后,松松挽就的白净玉色,如琼脂玉露,叫他一瞬间为她倾慕。 又想起人昨日在大长公主那里分明紧张又努力镇定自若的模样,沈肆眼里放柔,浑身为她软下来。 在季含漪因为他的往前后又退一步时,他哑声道:“外头寒凉,你头发未干,就在屋内就好。” 他说着一寸寸往她走近,一寸寸在深夜走进她的闺房,走近一个女子最隐秘的私密地,仿佛正踏入她的心里,浑身便起了股燥意。 季含漪见沈肆进来,身上冷冷清清的,也只能应下,叫容春快去上热茶来。 季含漪坐在那张芙蓉贵妃榻上,沈肆坐在旁边的一张玫瑰椅上。 中间摆了小桌,放了茶水,还有碟柿子饼和小果盘。 沈肆垂眸,这屋内尽是季含漪身上的味道,软软的幽香,他的心就滚烫起来。 他想,他特意在这个时候来,本就是带着私心。 至少如今在她身边,自己才是最能亲近她的人。 沈肆看向季含漪,先开了口:“我们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在四月中。” 第180章 婚期不到一月 季含漪听沈肆说完,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这么快,算算日子,不过才二十日,连一月都不到。 不禁看向沈肆好奇的问:“为什么这么急?” 沈肆黑眸微动:“若是不急,皇上的赐婚先下来了就不好办了。” 季含漪一想,的确是这样的,还是沈肆考虑的周全。 总归她下了决定,早晚也不是要紧的事情。 她点头,又看向沈肆:“沈大人放心,我准备好了的。”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格外认真严肃的神情稍顿了下,又含了抹笑意。 这一瞬的季含漪,在他眼中带了丝认真的娇憨,叫人明白她心底的干净,如清澈的溪流。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季含漪那规规整整的粉色衣裳上,看着她那百蝶纹样的裙摆,又沙哑道:“万事别怕,我都会在的。” 深夜的寂静,沈肆的那句别怕,在有一瞬间拨动了季含漪的心弦。 她是有些担忧的。 但沈肆说他一直会在,她就不担忧了。 她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沈肆目光沉沉如水的又慢慢落到季含漪在烛光中轻晃的脸庞上,那般干净又白净的一张脸庞,他很想靠近她。 身体已经情不自禁的微微往她面前弯了弯,历来都是笔直又严正的姿态,此刻微微躬着后背,用最放松的姿态缓慢靠近。 沈肆又道:“上回我给你的钥匙还在么?” 季含漪忙道:“还在的。” 沈肆的眸子看着季含:“钥匙下头还有一张纸,那张纸是地契,给你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忙又起身去将那匣子拿出来,递到沈肆的面前:“沈大人,我不能再要了。” “沈大人帮我我那么多,我帮沈大人也是心甘情愿的。” 沈肆看着面前季含漪递过来的那匣子,没有接过来,他对上季含漪那双漂亮的杏眸,只道:“那处宅院是给你母亲置办的,我们成亲后你需要住进沈家,你母亲再回顾家不方便。” “那院子里的丫头护卫都已经安排妥当,你母亲能够在那里好好养病。” “再有那里离沈府不远,只隔了两个胡同,你想去看望你母亲的时候,随时都能够去。” 季含漪握紧了匣子,还是觉得这么厚重的礼她不要意思要。 离沈府很近的宅院,那一定很贵了。 沈肆看出季含漪的犹豫:“那处宅院于我来说不过一处宅子而已,你放心收下。” 说着沈肆抬手,宽大的掌心握住季含漪的手背缓缓推回去:“你就当作是聘礼。” 季含漪低头怔然看着手上的东西,手背被沈肆碰到的时候,还是轻颤了下,下意识的就忙缩回了手。 反应过来后她怔怔看向沈肆,沈肆那冷清的眸子也在看她,如果就这般推诿下去,好似也并不会有什么结果。 母亲的确也不可能回顾家去。 其实沈肆的安排很好。 她张了张唇,还是点了头。 沈肆又道:“明日搬过去。” 季含漪诧异:“为什么这么快?” 沈肆淡笑了下:"谢家的人知晓了这里,为避免些麻烦,早些过去也好。" 又深深看向季含漪:“新的住处暂时不用告诉顾家的人,免得谢家的人再利用顾家人找到你,就连你表哥也最好不好告诉,等我们婚事定下,你那时候是我的妻,谢家的人不敢再来扰你。” 沈肆说这话,这自然不是最要紧的原因,最要紧的原因是,沈肆不想让顾晏再出现在季含漪的面前。 这两日他特意叫人给顾晏手头上多安排些事情拖着他,但他毕竟是季含漪的表哥,没对季含漪做过什么,沈肆还不想对顾晏出手的太过。 季含漪听着沈肆的安排,想了想觉好似也是这样,又看沈肆那安排好一切的沉稳的眸子,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又想起想要问沈肆的事情,又问道:“之前我表哥想要去蔚县,但是如果我表哥现在要是不想去了,可以不去么?” 季含漪问得很是小心翼翼,上回给顾晏的信还没有回复,季含漪也不知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这事是因她而起的,她也想都皆大欢喜。 沈肆挑眉,要不是他在人后动手,顾晏即便想去蔚县做县令也是不可能的,他不过顺水推舟让他如愿以偿,自然不可能让顾晏再回来。 沈肆稍稍凝思,又看向季含漪:“这是吏部的事情,我并不好插手。” 他目光又掠过季含漪那稍稍有些失望的神情,又低低道:“但是若你真的想要这么做,我也会尽量想法子。” 季含漪知晓,沈肆能这么说已经十分难得了,她也并不想太为难了沈肆,就道:“我表哥还没说他的意思,等他说了再说。” 沈肆唔了一声,又看季含漪一眼,其实很想再多呆一会儿,但见她的理由都已经说完,好似再留下来,便让她觉得刻意了。 看着季含漪那柔美的脸颊,他心里顿了半晌,还是克制着站起了身:“你早些入睡,我先走了。” 季含漪跟着站起来要送,沈肆站在帘子前,看着季含漪走来的身形,单薄纤细的模样,看起来很柔弱,早春天冷,他没叫她送,即便只是在她这儿坐一会儿便满足了。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背影,等沈肆走后又忍不住低头看向匣子里的那把钥匙,又将下面的那张地契拿出来在灯下失神的看了看。 ---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沈肆就派了人来接她们。 沈肆安排得很周到,万事没让她们动手,不过半个时辰,所有的都收拾好了。 很快就到了沈肆说的那处宅院,这处宅院明显比之前住的那处要精雅更多,也大了些,主要是后院很大,布置的景色也很雅致,后院还种了许多的海棠花,顾氏很是喜欢。 因为后院开满了花,顾氏便有了好精神的往后院去剪花枝 季含漪站在正堂处,正有个婆子给给季含漪一个册子,又交代着院子的大小事,旁面还站了几个管事婆子。 册子里是沈肆配的下人,所有人的卖身契也一并给了季含漪,往后便是这座宅院的人了。 季含漪稍微清点了下,又认了认人,再单独见了管事嬷嬷交代了一些事,便作罢了。 季含漪又问了管家一句院子里的开支,那管家笑道:“这个姑娘不必担心,这里的一切开支,都在沈侯爷的账目上。” 季含漪想说沈肆已经给了她院子,现在又给了她这么多下人,甚至连一切用度都包揽了,季含漪总觉得亏欠好多。 但以她现在手头上的银子,定然是还不上的,不由心里头有点煎熬。 但这些和管家没什么说的,只让管家先退下去,又将卖身契拿去给母亲,让母亲将这些东西都放好,往后可能后半生会一直住在这里了。 接下来的两日里,沈肆没有来,应该是很忙的,但是在第三日夜里的时候,沈肆来了,他未进来,像是路过这里,坐在马车里等她。 第181章 含漪,你总要习惯的 季含漪上马车的时候,沈肆正靠在身后闭目养神。 颀长的身形雅致,俊美又矜贵的脸庞微仰,在忽明忽暗的莲花铜灯下,脸上神色透着一股淡淡的疲倦,又有些看不清,却更显得高贵来。 马车内的光线的确很暗,暗的连衣裳上的花纹都有些看不清。 季含漪视线落在那桌上的灯上,铜灯上的开口很小,应该是沈肆闭目养神,故意将灯调暗了。 季含漪进来的时候,沈肆没有动作,她便小声朝着沈肆开口:“沈大人?” 沈肆哑哑嗯了一声,又低沉道:“含漪,坐在我身边。” 马车内其实除了沈肆的身边,也再没有别的地上可以坐了。 季含漪不由想起沈肆从前坐的马车都很宽敞,两边都可以坐人,现在不用那辆宽敞的马车了么。 再有沈肆那声音里低低里带着一股沙哑,让季含漪的目光忍不住落在沈肆露出来的喉结上,又赶紧移开视线,规规整整的坐在沈肆的身边。 只是才一坐下,放在膝盖上的手就被沈肆伸过来的手给握住。 他食指上的松绿戒带着冰凉,落在季含漪掌心时,凉的她微微一颤。 季含漪一愣,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将手收回去,沈肆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力气抵不过他的,不由又诧异的侧头看向沈肆,疑惑又小心的开口:“沈大人?” 沈肆依旧闭着眼睛,拇指摩挲在季含漪的掌心上,感受到她想要收回去的手,他静静握的紧了紧,才缓缓睁开眼睛,低头对上季含漪的视线。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她带着些惊慌和小心的眼神,握着她手的动作也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沈肆的肩膀慢慢往季含漪低垂,带着一分深深地沉色,又道:“含漪,你总要习惯的。” “往后在人前,我们是感情极好的夫妻,即便牵手,在旁人眼中也是最自然的事情。” 沈肆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酒气的炙热扑到季含漪脸上,季含漪轻轻怔了怔。 她知晓沈肆说的都是有道理的,毕竟是欺瞒圣上的事情,可是现在马车内没有别人,只有他们…… 她想要说话,却又见沈肆忽然低头,伸手将她拢在了怀里,另外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又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 热气尽数往季含漪的脖子上扑,季含漪全然僵住了身子不敢动了。 上回沈肆见季含漪是将酒抹在了身上,今夜的沈肆的确是饮了些酒。 他定亲的事情沸沸扬扬,到处都是猜测,许多人邀请赴宴,今日皇上又摆了宴席,推脱不了,又被灌了酒,出了宫后,唯一的念想就是想要见季含漪。 想要抱着她。 季含漪也闻到了沈肆身上不容忽视的酒味,所以也没有推开沈肆,只是静静被沈肆搂着,又小声唤沈肆:“沈大人是不是醉了?” 季含漪想着沈肆要是真的醉了的话,得叫文安赶紧进来。 沈肆却摇头,那高挺的鼻梁又往季含漪的脖子上凑了凑,季含漪偏着脖子,忍着痒,又去唤文安去准备醒酒汤来,只是唤了几声文安没应,正想要伸手掀开帘子看看文安到底在哪儿,明明刚才她上马车的时候还看着人在的。 只是她的手才伸到一半,就被沈肆伸来的手稳稳的握住,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又被他给拽回来了。 身子被更紧的抱在沈肆怀里,沈肆沙哑的声音就落在她耳边:“明日有一场赏花宴会邀你,你别怕,我公事忙完了就会去的。” 季含漪在短暂的错愕下很快回神,又很快应他:“好。” 她又试着推了推沈肆的腰,主要被沈肆抱得太紧,季含漪也根本碰不到沈肆的胸膛,只能推他的腰了。 只是她才轻轻推了推,也没怎么用力,就听到沈肆低低沙哑的闷哼声,季含漪便不敢动了。 随即她又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含漪,别动。” 季含漪僵了下,连放在沈肆腰上的手指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悬在那里。 沈肆的身上真的很沉,沉的季含漪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沈肆除了抱着季含漪,就没有其他的动作了。 他的掌心依旧一只手握着季含漪的手,另外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 他身上带着纸张和沉香混着的一股淡淡酒味,季含漪闻着却不反感,反而觉得有一丝好闻。 她觉得有些晕乎乎的,脑中乱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就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又传来:“明日若是我不在的时候受了委屈,便告诉我。” “这些日我本不想让你见人的,但是皇上下了旨意,你不得不去皇后办的赏花宴上。” 季含漪想了想,又问道:“明日去赏花宴,是皇后娘娘要见我么?” 沈肆的声音依旧沙哑,性感的嗯了一声。 他又低头往季含漪的颈间凑近,闻着她幽幽香气,又哑声道:“含漪,要记得我的话,我选择了你,便只能是你,无论旁人说了什么,你听了什么,都要永远信我。” 沉稳的声音带着一股叫人心安的力道,季含漪稍怔,又轻轻点头。 她知晓自己定然不是沈家满意的儿媳的,即便要找其他人逃避赐婚,自己也定然不是最好的人选。 但沈肆选择了她,沈肆要她帮忙,她便要做好,这样做才能对得住沈肆这些日对她的恩惠。 季含漪很认真道:“沈大人放心,我会尽量好好表现的。” 沈肆听着季含漪的这一声好好表现,那认真的语气,好似正面临着天大的事情,听着糯糯的可爱。 他不由低笑了声,唇边碰过季含漪脖子上的皮肤,他看着她颈边的小痣,心又开始发热,身上发紧。 真的很想立刻与她耳鬓厮磨,想她与自己亲近,想她日日都呆在自己身边,最好一刻也别离开他。 从前还觉得她即便没在身边还能忍受,如今知晓马上就要得到,却多一天等着也是煎熬。 季含漪听着沈肆的低笑声,也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笑。 沈肆又低头又用下巴抵在季含漪秀气的肩膀上,小小的肩膀定然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只是轻轻靠着,闭着眼睛,沉溺在这软香缱绻的温柔里。 在这只有两人的马车中,唯独属于他们两人。 他还不能时时进她的闺房,不能窥探她日常的每一个角落,她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她晨起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 还有她懒懒的,有点小脾气的样子。 他都不知晓,但他很愿意去一点点探求,这在他心里是一件仅仅想起来便觉得心头发暖的事情。 而不是此刻他唯能借着酒意与她亲近。 第182章 撩拨她,引诱她 沈肆抱着季含漪隔了很久才起身。 他直起身的时候,唇边轻轻擦过季含漪的耳畔,季含漪那里格外的敏感,忍不住身上都跟着一颤。 刚才被沈肆抱着,因着想着他醉了,心里头没乱想,这会儿耳畔被沈肆唇边碰过,他呼吸的热气铺在上头,脸颊就一下子热了起来,有点茫然的不知所措。 沈肆感受到季含漪敏感的反应,无声的笑了笑,想着要是咬在那里,她又是什么反应。 他真的很期待。 可惜,这会儿还不能,不然得将人吓得落荒而逃。 他一只手撑在车壁上,故作依旧还醉的模样,将季含漪圈在怀里,低头热气全洒在季含漪耳边,眯着眼看着她白净耳廓一点点变得粉红到通红,又垂眸看着她垂下的眼帘上,无措的轻颤。 最后视线落在她秀挺的鼻尖上,可爱极了。 他在不动声色的撩拨她,引诱她,然后再恰到好处的克制,叫她也跟着心颤。 至少她夜里大抵会翻来覆去的想这会儿的暧昧,他想引诱着她也一点点渴望他的身体,他的触碰,他的亲近。 现在应该点到为止了。 沈肆坐直了身,彻底松开了怀里的人。 他的视线一瞬不瞬的看着怀里因着他的离开还有些茫然的水眸,看着她脸颊那一点微微的薄红,幽深的眸子动了动,又滚了滚喉咙。 直到看到季含漪的眼眸看过来,他才收回视线,闭着眼,任由季含漪放心的看向他。 最好好好看看他的脸,多看一会儿,或许她会喜欢。 季含漪的确看着沈肆失神了好一会儿,她此刻脑中全是沈肆那呼吸落在自己耳畔上的那种心跳与心颤,又看沈肆闭着眼,她像是在偷偷看他,觉得此刻的沈肆生了一张妖孽的脸,她甚至觉得自己都要被他给迷惑住了。 她正看得失神,沈肆却又忽然睁开眼对她视线对上,却是平静一片,像是没有发觉季含漪在偷看他,而是沙哑道:“含漪,早些入睡。” 季含漪愣了愣,又赶紧后知后觉的点头。 下了马车的时候,她忍不住伸手抚向自己的脸颊和耳边,热热的,脑中全都是沈肆凑近呼吸在她耳边,带给她的那股轻颤。 夜里入睡的时候,季含漪在榻上翻身了好几回,总感觉耳边痒痒的。 又想起刚才马车昏暗里沈肆那张明灭不定又俊美的脸庞,那眼神幽深的好似要将人也吸进去一般。 季含漪坐起身,单薄的身形暴露在依旧有些凉的帐内,失神了好一会儿,想起明日还有赏花宴,告诉自己别乱想,又躺下入睡。 第二日一早,门口就停了马车,马车外是文安侯着,显然是沈肆让他来的。 坐上马车后,季含漪微微深吸一口气,其实还是有一点紧张的。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在南苑行宫,在京城郊外,也并不算远。 到了南苑入口递了名帖才能进去,季含漪一进去,就有人过来引着季含漪往皇后娘娘那里去。 文安跟了季含漪一小段路,低声道:“季姑娘放心,小的就在不远处候着,万一出了事,侯爷很快会来。” 季含漪点头。 今日行宫内园子里来往的贵女很多,个个一身繁华锦绣,如春日竞开的花卉,争奇斗艳。 季含漪被引到了一处阁楼前,她微微一抬头,便见着皇后娘娘坐在上头,身边还坐着好几位年轻的贵女。 而那位高贵的皇后娘娘,正垂眸向她看来,神色里带着与沈肆同样的与生俱来的尊贵,眸子不冷不淡,是疏离与高高在上。 季含漪注意到皇后娘娘的目光,那淡淡看来的一眼没有情绪,又收回了视线。 季含漪凝神静气,跟着宫侍提着裙摆上了阁楼。 阁楼内并没有坐多少人,此刻坐在皇后身边的,都是一些年轻的贵女,还有两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 那两名贵妇人季含漪认得,一位是永清候府的侯夫人,一位是福安公主。 永清侯是太后娘家弟弟的儿子,是太后的亲侄儿,手上虽说没有什么实权,但手上的良田和庄子,都已经够他们富贵荣华了。 福安公主是丽太妃的女儿,与皇后娘娘一直交好,这会儿坐在皇后身边也并不奇怪。 季含漪自一上去,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不管是探究还是其他,季含漪只屏住心神,姿态恭敬的过去一一问安。 福安公主认不得季含漪,忍不住问:“这是哪家姑娘?” 说话间又往季含漪的身上打量过去,这里忽然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显然这姑娘有些不一般。 只见季含漪身上穿着湖蓝织金缠枝莲纹的立领大袖衫,领口处是一寸宽的珍珠,下头是沉香色的马面裙,耳边一对简单的红宝石耳坠,发上首饰精巧简单,又不失庄重,看起来不浓不淡,很是舒适。 又看季含漪那张低垂的面容,眉目如画,眉眼精致,又那细腰窄肩,一身雅致仪态,叫人看得出神。 皇后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又淡笑道:“是当年季璟的女儿。” 皇后一说季璟,所有人都明白了。 季璟当年可谓是出尽了风头,生了一张艳丽的面容,春风得意,步步高升。 只是唏嘘那个结局。 福安公主又认真看了看季含漪的面容,抿了抿唇,若是季璟的女儿,她生了这样一张带了一分艳色的面容,却是说的过去的。 又想当初父皇还想将她许配给季璟,也是造化弄人,季璟那时候已经有心仪的人了,谁能想这些年过去,季璟的女儿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皇后温和的对着季含漪含笑道:“叫你过来你也不必拘谨,你父亲才高八斗,想来你也不差,今日这场春日赏花宴,也正是作诗的时候,才叫你过来的。” 说着又道:"你就去宝琼身边坐下。" 季含漪认不得宝琼是谁,正想着怎么应付,就听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响起:“季姑娘,来我身边来。” 第183章 被针对 那声音很好听,季含漪听到声音抬头看去,只见着穿着一身粉白宝相纹立领裙的女子,那女子肤如白雪,眉眼高雅,身上带着一股淡淡冷清,却又看着格外漂亮。 旁边有人介绍,那是太后娘娘的外甥孙女明昌郡君,季含漪便也忙与她福礼,再过去她身边。 她才过去,孙宝琼便挽着季含漪的手含笑,低声一一为她介绍坐在这儿的其他姑娘。 季含漪听着看了一圈,心里也大致明白了,坐在这里的要么是皇亲国戚的女儿,要么是皇后娘娘格外欣赏的贵女,要么就是与沈家交好的贵女,旁边还坐着沈素仪与上回沈府诗会上的李漱玉。 季含漪便也起身一一问过。 皇后对着季含漪道:“宝琼自小也饱读诗书,最是知书达礼,待会儿你们应该是能说到一起的。” 季含漪听着这话忙应下。 说话间,皇后又让人去端来一盆开得正盛的瑶台玉凤的菊花来,笑道:“这菊花是宝琼父亲从宣州送来的异种,虽不是秋日,也开得正艳,正好为赏花宴添些雅致。” 说着皇后对着孙宝琼含笑道:“宝琼,你父亲送来的花,就由你为她题个诗。" 孙宝琼含着笑意,大方温和的站起来:“舅母这般抬举,那我便献丑了,不过待会儿可别笑话我。” 说着她思量一下道:“我听前人一句宁可枝头抱香死,只是这菊开在春日,不见霜色,倒显得那句苍凉了。" 说着她走了两步,又笑道:“不若反其意,不接秋风色亦浓,甘从炎序玉玲珑。莫道寒香唯晚节,此生何必待霜逢。” 孙宝琼的这一句落下,满场寂静。 接着便响起一片夸赞声。 季含漪抬头看向孙宝琼,这诗的确对的很好,也很有意境,若是让她来对,也不一定能对的比她更好。 且孙宝琼一身从容的气派,眸中含星,笑意端方,一身十足十的高门贵女的派头。 封宁郡主最先站起来夸赞:“我便说我宝姐姐的诗天下第一。” 封宁郡主是太后的亲孙女,皇上亲弟弟齐王最小的小女儿,齐王一直在封地,太后觉得在宫里有些寂寞,便将封宁郡主接到了身边来养,自小也是在宫里长大的,这些日孙宝琼来了宫里,又同住在太后宫里,两人时刻在一起,关系越发的好。 封宁郡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淡淡看了孙宝琼旁边的季含漪一眼,眼里稍稍有些不屑。 旁人或许还不知晓与沈候定亲的人是谁,但前天太后娘娘为了这事特意叫了荣庆大长公主进宫一趟细问,一问才知竟然是季含漪,不仅被大长公主收了义女,还与沈候定了亲。 本来太后娘娘接宝姐姐来,就是为了嫁给沈候爷的,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封宁郡主也想要为宝姐姐出口气,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孙宝琼看着封宁郡主笑:“你可不许说这话,场上这么多姐妹,莫捧杀了我。” 封宁郡主性情张扬,当即笑道:“反正在我心里,宝姐姐的诗词最好。” 说着她眼神瞟了眼季含漪,又笑道:“反正比有些只会投机,又没有真本事的人好。” 那天她虽说听到大长公主夸季含漪,但在封宁郡主看来,也不过是投机取巧误打误撞,一个和离过的人,除了身上那身会勾引人的狐媚子本事,还能有什么本事。 季含漪感受到封宁郡主看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她依旧端正的坐着,眼神余光微微看过去,与封宁郡主的视线对上,对方眼里的倨傲与不屑,对她没有多少遮掩。 季含漪垂下了眼帘。 又看了看身边的孙宝琼,又想出了点头绪。 她们都是太后那边的人。 正想时,又有人笑着道:“看来郡主是见过这样的人了,也说出来让我们听听趣事。” 封宁郡主便带了笑:“要我说也行,但你们就听个趣儿,可别对上人。” 孙宝琼看向封宁郡主:“罢了。” 封宁郡主笑道:“就是听个乐趣,说说无妨。” 说着她便开口:“上回我参加了个诗会,诗会上来了位女子,那可是书香门第的姑娘,人人都觉得她定然诗对得好,可最后你们知晓她做了什么事?可笑掉大牙了。” 众人好奇心被引出来,纷纷的问:“什么事?” 季含漪静静看向封宁郡主。 封宁郡主便笑道:“那女子诗文普通倒罢了,偏偏还帮她妹妹作弊,结果让她的妹妹不争气,自己对诗对不上来,居然哭着跑了,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坐在一边的沈素仪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僵,眼神看向旁边的李漱玉。 这事是她三哥招呼过她莫宣扬出去的,她虽然与封宁郡主交好,但也没往外头说,但李漱玉与封宁郡主也交好,那定然是她说的了。 李漱玉见着沈素仪目光,朝她笑了笑,又凑过来低低说一句:“姐姐别心善,给那样的人留什么脸面?” 沈素仪抿了抿唇不说话,只是皱眉低声道:“你下回再别出去说,没得让人议论起我们的诗会邀了这样的人来。” 李漱玉笑着点头:“放心,下回谁还邀那种人。” 这时候在场的人上已经有人称奇道:“竟有这样有辱门风的事?” 李漱玉便接了句:“我要是她,往后我可不敢再出来丢人了。” 说完她视线带了些笑的看向季含漪:“季姑娘,你说是不是?” 李漱玉这特意问季含漪的一句,众人便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眼里都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孙宝琼的目光亦往季含漪身上看去,动了动眼眸。 看着季含漪漂亮的侧脸,孙宝琼微微眯了眯眼,输给这样的人,不管她容色多好,她心里是不服气的。 她自小有最好的先生教导她琴棋书画,有最懂礼仪规矩的嬷嬷教导她仪态,她样貌不输季含漪,才情听来季含漪不过一个草包,更何况她还和离过,可她竟输给了这样一个人。 若是能叫她心服口服的输,她反而愿意认输祝愿,可明明马上太后就要让皇上给她和沈侯赐婚,却偏偏这时候冒出个季含漪来。 历来能沉得住气的心性,第一回有那么些沉不住气。 沈候对她无意她不气,因她从没想过能两情相悦,可在沈候的眼里,自己竟比不上季含漪,如何心里能甘心。 她来京是要嫁最好的世家,最好的男子,沈肆才是最适合她的,也最与她相配。 本就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如今却赤裸裸的打了她的脸。 她此刻难得的有一丝幸灾乐祸,想要看季含漪怎么应付。 第184章 讽刺 这时候场面很静。 季含漪感受到李漱玉的视线,微微抬头对上李漱玉,淡笑了下:“旁人目光于我来说并不要紧,再说,道听途说来的,究竟是如何实情真假难辨,身为女子,我也更不会去随意妄言点评其他女子。” 李漱玉愣了愣,没想到季含漪脸皮这么厚,脸上没半点心虚,反而还讽刺她道听途说就下定义。 这时候一位姑娘就道:“季姑娘这话也没错,毕竟道听途说的,不知真相,又怎么能毁了一个女子名声。” 李漱玉只好咬咬牙作罢了。 孙宝琼看了眼李漱玉,又朝着皇后含笑提议道:“借着今日的赏花宴,光赏花有些没意思了,不若我们以花为名行飞花令,以花字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一盏,增点趣味也好。” 皇后看了眼孙宝琼,又看了眼李漱玉,虽说她今日叫季含漪来是另有目的,这李漱玉虽还不知晓季含漪身份,但若是沈肆一意孤行,季含漪就是沈家的人, 沈家的人若是让一个姑娘羞辱,这是在羞辱沈家。 至于孙宝琼现在的这个提议,里头的深意她心里清楚,却看向了季含漪问:“你觉得呢。” 皇后特意问季含漪这一句,是不想让季含漪太出丑,即便自己不喜欢,但也是自己弟弟喜欢的,想方设法想要娶的人。 季含漪便站起来恭声回话道:“明昌郡君的提议好,也增添了兴致。” 皇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季含漪一眼,便就朝着姑娘们点头:“也好。” 孙宝琼便问皇后:“还请舅母赐一花名,我们以花名为题。” 孙宝琼这么说,又增加了难度。 皇后也知晓,孙宝琼这也是在刁难季含漪。 但她看季含漪眉色淡定,便道:“阁楼外种着的是当年太祖皇帝让人种的白雪塔玉兰,便以玉兰为题。” 开始行花令时,李漱玉先对了诗:“玉树临风立小庭,蓝信素魄本晶莹,不争桃李三春色,只向清明散冷馨。” 李漱玉虽说出身将门,但她母亲出身江南书香大族,受她母亲指点,自小在京中便是以才女自居。 她先对出的诗句清通,将玉兰比作玉树兰心,中规中矩,也是极好的诗词。 每人对了一轮,有作:“胭脂洗尽真颜色,独占清寒第几桥。” 也有人对:“玉盏擎空承露白,兰桡分浪载香轻。” 封宁郡主斜斜看着季含漪,对了句:“玉作形骸雪作容,摇春卖尽旧东风。” 这诗出来,场面微微一静后又赞叹起封宁郡主的才华来。 季含漪眼神看了封宁郡主一眼。 封宁郡主在看自己,那这诗大抵是在讽刺她空有皮囊,却品行轻浮。 她不动声色的淡淡抿唇。 已经感受到封宁郡主处处争对自己的敌意了。 皇后亦眯眼看了封宁郡主一眼,旁的人不知与自己弟弟定亲的人是谁,封宁是知晓的,不由眼眸变得冷了冷。 封宁也察觉到皇后的目光,刚才只顾着出气,这会儿被皇后一眼看过来,猛的一凉,反应了过来,一下就缩了脖子,再不敢多话。 这时候还没有对的,就只剩下季含漪与孙宝琼了。 孙宝琼含笑看向季含漪道:“姐姐可先?” 季含漪淡笑道:“无妨,郡君先对。” 孙宝琼深深看着季含漪,虽说以她身份,从不屑于瞧不上谁,但看这会儿的季含漪,当真她有些瞧不上,没有真才实学,拖到最后,不过是让自己更难堪罢了。 恐怕刚才封宁诗里的讽刺,瞧她模样也是没有看出来的。 也好,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面上淡笑,从容开口:“玉山崩雪堕瑶京,兰畹移根向晚晴。莫讶孤标辞暖律,人间难得是清醒。” 这诗一出,满座动容。 起头的那句玉山崩雪气势磅礴,兰畹移根又暗用了屈原香草之典,用典精深,气格高远,瞬间将之前对的那些诗句都比了下去。 福安公主也忍不住夸赞道:“宝郡君当真是本宫见过最妙的人了。” 孙宝琼始终眉目淡然贞静,含着淡笑,扫过季含漪一眼,仿如大家闺秀,早已习惯了赞颂。 她谢过了福安公主,又看向季含漪:“姐姐可想好了?” 季含漪垂眸看向阁楼外的玉兰花,缓声开口:“玉着雪衣枉称珍,风过方知骨里尘。堕泥犹作翩翩态,笑煞东君错认春。三千界外玲珑影,十二阑干次第灯。东风未解裁量苦,一树悲欢各自凭。” 季含漪对的不是绝句,而是更需功力的律诗。 越是最后其实越难,但季含漪在最后一个还能对出这般出色的诗词来,满座寂然。 就连李漱玉脸色也微微变了变,要不是亲眼看到季含漪张口,她都怀疑那不是季含漪对出来的。 诗句中引用的十二阑干是佛教用语,仅仅几句诗,季含漪的才情不用多说。 更让人深思的是,季含漪诗中的那点题的枉称珍和骨里尘了,一个意思是平庸,一个意思是品行污浊,又是意有所指谁。 裁量苦和各自凭,更是说人心胸狭隘不够洒脱。 整个诗句里,都掩着暗讽。 沈素仪脸色微微一变,她虽说知晓季含漪有学识,但在那次诗会上她的诗词寻常,便觉得她诗词不行的,现在一听,又想起刚才李漱玉对季含漪的那些嘲讽,不由的微微一抿唇。 孙宝琼眼色微动,看向季含漪,满是探究。 脸色更是大变的是封宁郡主,刚才季含漪念诗时看她的那一眼,让她一下就明白了,她在讽刺自己庸俗和气性不堪。 但刚才被皇后看了一眼,她这时候再气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阁楼的对面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观赏楼,沈肆与皇上站在外头的廊上,都低低看向对面。 皇上的目光看在季含漪的身上,虽说听不到对面在说了什么,但那娴静的身影看起来的确有些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季璟的女儿。 皇上对季璟这个人,心里的情感是复杂的。 第185章 排挤 季璟生的很俊美,俊美的很浓艳,身上还有一股张扬,因为季璟是她岳丈的得意门生,他曾经也很信任季璟。 但当年那件事,辽西节节败退,他自然要问罪他,季璟那夜跪在他殿前,手上捧着弹劾的长卷,里头的内容触目惊心。 军中的确塞入了很多世家子弟,包括曾拥戴他的功臣后人,他们仗着祖上功绩贪功冒进,不听指挥,酿成大祸。 甚至还有冒领军粮,虚报战功的。 但他当时已经登基五年,其实还要收拢人心,季璟弹劾的这些人太多,辽西当时又是那般境况,要是这么全都惩治下去,辽西更加无人,必然引起朝廷动荡。 再有那时候百姓正是民愤时,战事也紧急,还有军中那些人多是在朝廷拥戴自己的,不好处置。 即便要处置,那个时候也不是时机。 只能说错是不在季璟身上,但季璟必须要死,还要将他的罪名做实,安抚当时动荡恐慌的人心,让他更收拢一批人心,再借故换了辽西的那批人。 但沈肆现在要娶季璟的女儿。 再有大长公主对季含漪也夸赞有加。 皇上淡淡的收回目光,又看了眼沈肆:“一个和离妇,在你眼里,她比宝琼还要好?” 沈肆抿唇:“在臣的心里,喜欢一个女子,不在乎她是否嫁过人,臣喜欢的是她的人。” 皇上微微侧头,看着沈肆冷清又恭敬的模样,皱起了眉:“你姐姐很不喜欢她。” 沈肆敛眉,躬身行大礼:“臣找一心仪的人太难,还请皇上成全。” 皇上低低看着沈肆低垂的后背,他算是看着沈肆长大的,小时候脊梁骨直,在他面前虽说恭敬,但浑身有股清高,做事公正严谨,正是因这份清高,他让他去都察院。 沈肆更是他一手教导起来的,有沈肆这样品性的人在他身边,其实他也很安心。 自小到大,唯一能让操点心的就是这个了。 他更明白沈肆的意思,碰见喜欢的女子,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况且他心底深处对季璟是带了点亏欠的,答应这门亲,也当作是补偿在他这唯一的女儿身上了。 他叹息一声,伸手抬了抬沈肆的手臂:“你的婚事情朕不会说什么,朕应了。” “朕让礼部着手你的婚事如何?” 沈肆又躬身:“臣多谢陛下抬爱,只是大婚事宜臣已安排妥当了。” 沈肆知晓季含漪瞧着软,心思却聪慧,若是叫她知晓礼部着手的大婚,那必然是皇上同意的,恐怕心里会多想。 他不愿她胡思乱想。 皇上倒是诧异了下,随即又点头:“你安排妥当了也好。” 沈肆又被皇上叫进屋内,商讨上回军户贪污的案子。 毕竟是曾跟过他的功臣,如今太平盛世,皇上现在是想要对付那些蛀虫了,但怎么对付,还要细思。 沈肆往阁楼对面看一眼,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文安,让他务必好好看着,及时过来回禀。 文安收到侯爷的视线,那是连眨眼一下都不敢的,仔仔细细的盯着。 这头季含漪自做了花令,旁人看她的目光便少了许多轻视,就连李漱玉也没再出头。 但封宁郡主提议说既然都对出来了,就得选出最好的那两个来,其余的罚酒。 皇后深深看季含漪一眼,点了点头。 便让在场的每个人说一个自己觉得对得最好的。 一场下来,被夸的最多的便是孙宝琼与封宁郡主。 季含漪微微淡了淡眸子,对这个结果没有半点觉得不平,她早料到了。 选的从来不是才情。 罚酒送到面前来的时候,她也坦然饮下。 孙宝琼看在眼里,神色里却并没有多少高兴。 接着又端上来许多用花制作的宫廷糕点,皇后娘娘让众人随意品尝说话,又带着福安公主和永清侯夫人去里头雅间品茶,留姑娘们在外头说话自在些。 皇后娘娘一走,场面上的确热闹了许多。 但这份热闹是与季含漪没有关系的。 在场的姑娘们一来都未出嫁过,二来从前都相识,说趣打闹,不管是有意无意,都是将季含漪隔绝在外的。 李漱玉暗地里受了封宁郡主的挑拨,更是为了表忠心的起了头的排挤,但凡有人想过去与季含漪说上两句话,必然要被拉走。 她们在等着看季含漪窘迫模样,等着看她的笑话。 季含漪心里头都知晓。 但她也无意和排挤讽刺她的人结交,坐在围栏边上赏花,自己一个人还觉得自在些。 封宁郡主见季含漪居然脸上半点窘迫也没有,反而正悠闲自得的赏花吃糕点,气得脸色变了变。 可她现在再不能出头了,便拉着孙宝琼低低说话。 孙宝琼静静看了封宁郡主两眼,低声道:“她没惹你,就算了。” 封宁看向孙宝琼:“可她凭什么抢宝姐姐的亲事?她除了皮相好会讨好男人,她还会什么?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 孙宝琼脸色微微一变,紧紧捂住了封宁郡主的唇,将她拉到一变,压低声音道:“别乱说话,别忘了她的身份,不管怎么说,你这是在打沈家的脸。” 封宁郡主一僵,又撇嘴小声道:“我祖母还是太后呢。” 孙宝琼皱眉提醒她:“太后只是太后,还能护多久?将来太子登位,皇后还在,你得罪沈家,当心你自身不保。” 这也是她母亲让她将来一定要嫁入沈家的原因,当今朝堂大势,唯有沈家能让家族继续,太后那一脉的,新帝一登基,就快不行了。 短短两句话,叫封宁郡主后背发凉,一下子住了嘴。 她又小声道:“可是现在外头人都觉得姐姐才是皇后娘娘中意的沈侯夫人,好些人也来与姐姐亲近,可沈侯忽然要与季含漪成婚又是什么意思?放着姐姐这么好的人不要,娶那个和离妇,不是打姐姐的脸?” “事情传开了,将来京里不笑话姐姐?” 孙宝琼脸色微微一变,历来从容的脸色难看,掐紧了手。 是啊,女子的脸面名声最要紧,可她输给了一个和离妇,旁人只会觉得她不好。 雅间内的皇后一直都在看着外头的场景,见着季含漪独自一人坐着,便知道火候到了,叫身边人去将季含漪请到另一间雅间里。 季含漪被宫人引着进去的时候,皇后已经先等着了。 第186章 沈家当家主母是不好当的 雅间布置精巧,皇后姿态放松的坐在一张大贵妃靠上,又让季含漪坐到自己身边来。 等到季含漪坐下后,皇后才缓缓的打量季含漪。 季含漪坐的很规整,浑身一股自然自然婉约,又叫人看着很舒适的仪态,细眉如月,雪白玉辉的干净貌美模样。 她姿态也很恭敬,没有拘谨,只有一股从容的收敛。 其实今日季含漪的表现她是很满意的,一直从容不迫,面对刁难冷落和嘲讽,也游刃有余,并没有做出失态或是拘谨的表现来。 但是,她叫季含漪来这里,为的也是让她自己感受。 她并不属于这个圈子。 他的弟弟身边都是沾点皇亲国戚的贵族女子,她们眼高于顶,个个才华横溢,瞧不上她。 皇后垂眸饮茶,又才缓缓的开口:“刚才你对的诗很好,大家也心知肚明你的诗才是最好的,可最后选的时候,却不是你。” “你知晓为什么么?” 季含漪微顿,又点头:"知晓。" 因为对于今日的那些人来说,自己是外人。 一个无权无势,身后没有倚仗的外人。 一来不能让一个外人夺了魁出风头,二来她们都知晓那些姑娘里,最有前程的人是谁。 皇后有些欣赏季含漪的聪慧,她看得明白,不需要她费心解释。 那她就更应该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沈肆娶她,是要跟着被人非议的。 皇后又慢慢开口:“封宁郡主排斥你,你知道为什么么?” 皇后的声音落下,屋内很安静。 季含漪并没有思索太久,只是稍微顿了下就开口:"因为民女的身份。" 皇后垂着眼眸看看看着季含漪:“你说的对,是你的身份。” “她知晓你就是大长公主认下的义女,知晓和阿肆定亲的人是你,但当你得到你本不该得到的东西时,旁人就会觉得你不配。” “而她们觉得你不配,那你就永远融不进她们。” “但阿肆的妻子,将来必然要与她们来往的,将来还会接触更多的贵女,还要在她们之间游刃有余。” “但他若是娶了你,他也得承受你身上的非议,非议他娶一个和离过的二嫁女。” 季含漪垂眸,皇后的字字句句她都听得明白。 嫁给沈肆的人是她,并不是众望所归,皆大欢喜的,她也不是被众人所期待的那个人。 但她还记得沈肆昨夜与她说的话,无论遇见什么,他选择了她,他们如今是同路,同进同退,也要永远信他。 季含漪沉默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旁人如何说我不能决定,我只能尽我所能的做好,配得上沈大人,也尽力不让皇后娘娘失望。” 皇后淡淡的轻嗤了声。 她是想要让季含漪主动知难而退的,这也是她今日叫她来的目的。 融不进去的地方,强行融进去,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但季含漪显然还没有这个觉悟。 阿肆是选择了她,但她随时可以被换。 外头人还不知道大长公主的义女是她,但说服大长公主,换一个人嫁给阿肆,也不是不行。 她可以身份不高,真成了沈家妇,没有人敢指点,但决不能是一个和离妇。 她希望季含漪识趣,主动离开。 她的声音微微重了重:“尽力做得更好?" “刚才你的诗作的还不够好?但你依旧得不到赞颂。” “你也不要觉得你的夫君厉害,你便可以缩在你夫君的羽翼下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阿肆是沈家将来的家主,沈家将来的所有兴衰都担在他的身上,他的妻子也必然是于他有益处的,能为他分担琐事,能管理好后宅。” “别觉得后宅女子就是吟诗作对,官场与后宅,从来是息息相关的,那些妇人之间的交往,你当仅仅只是风花雪月?帮助夫君结交更是一门学问。” “沈家当家主母的身份可是不好当的。” 说着,皇后不再给季含漪说话的机会,她让人送来一个匣子送到季含漪的手上,让她自己打开。 沉甸甸的匣子打开后,里头是数不清的银票。 皇后高傲的声音传来:“这里头有五万两,足够你和你母亲一辈子过好,不管你去哪儿,买宅子,买丫头,买护卫,我都不在乎。” “本宫只要你远远的离开京城,走的越远越好。” 说着皇后扬着眼睛看着季含漪:“当初本宫问你,你不也说你不喜欢阿肆么?” “这样正好,本宫也不想为难你。” 季含漪捏着匣子的手紧了紧。 尽管心里有准备,但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刺痛。 的确在所有人眼里,自己是配不上沈肆的,其实她也从没那般想过,自始至终都没有。 她张张口,正要开口说话,外头忽然走进一道颀长的身形。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看向沈肆,又看着他步履沉稳的一步步走到她的身边,又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温热的掌心带来温度,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好似在叫她放心。 接着沈肆低沉的声音响起:“话可说完了?” 皇后静静看着沈肆,他此刻这袒护的动作做得毫不避讳,那眼神看着他,带着从前没有的沉色,好似在怪她欺负了人。 皇后对上沈肆的视线,这个弟弟她当真拿他没法子,冷下脸来:“你说呢。” 沈肆抿抿唇,坐在季含漪旁边的椅子上:“正巧我也无事,陪着含漪一起听皇后娘娘教诲也好。” 皇后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看着沈肆冷笑:“你现在说这话,平日里你听过教诲了?” 沈肆神色里带着一丝淡淡冷淡,视线余光停留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她微低着头,手指落在放在膝盖上的匣子上,像是带着一股淡淡难过。 他收回视线,抿了抿唇,又低声道:“此刻听也不迟。” 皇后被沈肆的话给气住,从前要他留下多说几句话比登天还难,现在还有自觉听她说话。 该说的那天他进宫早已说尽了,他铁了心的闹出这么大阵仗要娶,本想从季含漪身上入手,哪里想沈肆跟护着什么似的过来了,一时没有了说话的兴致。 她不理会沈肆,只看着季含漪淡淡道:“今日本宫与你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沈肆没让季含漪回话,直接将季含漪手上的匣子拿过来,打开看了看,又放回到一边的小桌上挑眉看向皇后:“不劳皇后娘娘费心,等成婚后,我给含漪的只会更多。” 说着沈肆牵着季含漪站起来,幽深的眼眸看向皇后,眼眸里满是沉意,低低道:“我的婚事,还请阿姐祝愿。” 第187章 她总要习惯的 皇后安静看着沈肆的神情。 她想起沈肆前几日也是用这样的神色与她说,说他只求这一件事情,说他没了季含漪,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娶了。 所以她想要让季含漪知难而退,所以她非要见季含漪一面。 皇后眼神动了动,又无奈的闭上眼睛。 她此刻一句话都已经不愿再与沈肆多说。 不想再说话。 屋内是凝结的沉默。 沈肆握紧季含漪的手,牵着她直接走出了雅间。 外头还坐着刚才的贵女,见着沈肆居然牵着季含漪出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又见沈肆淡淡的一眼往她们身上看过去,眼神冷的骇人,都是闺阁中的女子,平日里哪里见过这样寒凉又骇人的神情,虽说只是随意的一眼,却一个个都被吓得都僵住,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一直到两人的背影下了楼,她们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赶紧去问沈素仪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候怎么会牵着季含漪的手从皇后娘娘那里出来。 这简直让她们连说服自己接受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沈素仪也是震惊不已的,在她看来那一幕简直惊悚。 她那连丫头都靠近不了的五叔,是什么时候和季含漪走在一起,还牵着季含漪的手的。 她都觉得脑子懵了,周遭急促问她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李漱玉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又想起刚才沈候特意看来的那一眼,身上发凉。 孙宝琼静静的走到凭栏前,低头看着沈肆带着季含漪走在楼下的背影,被百花拥簇,在春日晏晏的桃花里,从眼前走远。 她的眼神也一寸寸变凉。 输给那样一个女子,身世背景都不如她,又嫁过人,她的确很难接受。 这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含笑又漫不经心的声音:“宝琼。” 孙宝琼一顿,回过头就看到永清侯府的世子程琮往这边走来。 孙宝琼看到程琮时脸色微微一顿,接着又客气疏离的喊了声:“表哥。” 程琮淡笑一声,顺着孙宝琼的目光看过去,又漫不经心道:“那姓季的女子叫表妹不高兴了?” 孙宝琼不说话。 程琮又侧头看向孙宝琼,淡笑一声,声音很低:“让她消失,或是毁了她,表妹不就能够嫁给沈肆了。” 孙宝琼脸色一顿,看向程琮那双好似深情又好似漫不经心的眼睛。 沈肆直接带着季含漪王马车边走,他的手握得很紧,给了季含漪足够的心安。 季含漪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心也就放松了。 沈肆还未上来,但季含漪在马车内听到外头一道年轻的声音:“舅舅。” 马车外的沈肆回头,就见着太子往他这边过来。 刚才他过来是看着季含漪单独去了皇后那里,担心她不能应付就赶了过去,所以走的匆忙。 沈肆往太子面前走了过去。 季含漪微微掀开身边的帘子往沈肆看过去,只看到沈肆与一道明黄色身影一起站着的身影。 听着刚才的称呼,此刻正与沈肆说话的人,应该是太子了。 季含漪看着这幕有些失神,想起皇后的话。 从前她接触过的沈肆,不过是在沈府的宅院里,今日里才好似接触到他更真实的一面。 沈肆身边的人,都是皇亲国戚,都身份高贵,即便要指婚给沈肆的那位明昌郡君,也是刚才那些众多贵女中最显眼的那个。 不管是才情容貌还是出身,她都是旁人眼中最配得上沈肆的。 当拥有了与自己身份并不匹配的东西的时候,就会招来怨怼嫉恨,季含漪明白皇后娘娘话里的意思。 即便真的成亲,刚开始也会有艰难。 季含漪失神看着沈肆的背影,又放下了帘子,在昏暗的马车内垂了眼眸。 沈肆并没有在外头耽搁太多时间,很快就进了马车内,又坐在了季含漪的身边,让马车回去。 沈肆的目光微偏,看向季含漪眼眸低垂的模样。 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也依旧遮掩不掉她身上的那股白净。 又是微微低眉的妩妩模样,那耳边的绿玉小坠熠熠,有一刻看得沈肆有些心疼与心热。 他想,如果两人成了亲,他定然是要将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让她的脸颊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用最贴紧的方式亲近抚慰她。 沈肆知晓季含漪今日定然是受了些委屈的,他低声问她:“李漱玉和封宁郡主叫你难受了?” 季含漪一愣,抬头看向沈肆。 沈肆的眼神很沉,静的如一潭深水,看人的眼神动人心魄,明明是他平静的神色,却叫被看的人心情难以平静。 沈肆低沉的声音又传来:“下回她们再遇见你,不敢如此了。” 季含漪看着沈肆,她刚才在阁楼上的事情,难道沈肆都知晓么。 其实她心底深处还是有一点委屈的。 刚才在宴会上,在皇后娘娘那里,她那股委屈还不明显,因为她知晓,哪怕自己露出了一点脆弱,旁人就可以借着她那瞬的弱势肆意踩踏。 但这会儿在沈肆的面前,听着他为自己出气的话,那委屈就跟泄洪似的,眼眶也红了。 又不想让沈肆看见,只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指尖。 她都已经答应了沈肆,便做好了会面对的情况,又怎么能觉得委屈呢。 沈肆让她帮他,也是信任她,沈肆对她的好,也是天大的好。 她只哑哑的应了一声,指尖微微的捏紧。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那捏的指节骨都有些白了的手指,又低头看向她低垂的眼帘,纤长的睫毛轻颤,带着柔若无骨的楚楚动人。 沈肆抬手捏在季含漪的下巴上,缓缓将她低垂的脸庞抬起来,暗色中见不到她微红的眼眶,却能看到她眼底微不可察闪烁的一点点细光。 沈肆的心蓦的一紧,手掌抚在季含漪光滑又柔软的脸庞上,他低低道:“往后一切都有我的。” 沈肆宽大的手掌落在脸颊上,季含漪有瞬间的失神,她想要微微往后退,这样亲近的动作她还不习惯。 沈肆察觉到季含漪的动作,指尖一顿,依旧没有收回手。 她总要习惯的。 往后两人还会有更亲密与亲近的事情,她也不能总是逃避。 季含漪已经退到了车壁角落处,也依旧没躲开沈肆的手,反而沈肆越压越近,呼吸快扑到她脸上,她又听到沈肆沙哑的声音:“有什么话想与我说么。” 季含漪顿了下,还是说出心底想问的问题:“沈大人,为什么选我?” 第188章 是我给你的聘礼 这个问题季含漪好似从前问过,那时候沈肆说他身边的女子只有她。 但是季含漪想,自己显然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的,沈肆要是选择其他人,也不会被所有人不看好。 选她好似两人都更艰难一些。 沈肆一顿,收回手:“想要后悔了?” 季含漪一愣,又摇头:“我答应过沈大人的,不会后悔的。” 沈肆低笑了声:“旁人可过不了大长公主那关。” 季含漪哑了哑,又闷声道:“万一有人呢。” 沈肆静静的挑眉,眼底渐渐幽深,又缓缓道:“含漪,你最合适。” 季含漪一愣,沈肆此刻的声音冷清,即便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也能想象出来他此刻严肃的神情。 季含漪便泄了气 想着自己本答应了的,又再问这个做什么,沈肆应该也觉得她不该问。 她又很听话的嗯了一声。 沈肆听出季含漪声音里的那点小情绪,也是,今日受了冷眼,在皇后那里估摸着也受了些委屈,有点小情绪也寻常。 季含漪在他眼里,有时候还是从前小时候那个有些贪嘴,又软糯性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跟着他好似有点委屈了,他自然要补偿回来。 又扯了扯唇角:“品珍楼出了新菜,想去吃么?”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见着他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上,便就问了句:“什么新菜?” 沈肆笑了下:"去了就知晓了。" 马车绕了个弯,没回去,直接去品珍楼了。 面前摆了满满一桌的菜,季含漪看呆了。 沈肆慢条斯理的从文安手上拿过木筷,又放到季含漪手上。 季含漪接过木筷还愣了下,这木筷上头刻着沈字,是沈肆平日里用的木筷。 又看面前放着的青瓷小碗底上也印着沈字,也是沈肆平日里用的。 文安在旁边摆好了东西,才抱着匣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季含漪本来有点犹豫,毕竟是沈肆平日里用的东西,要是自己用了,他会不会介意。 又看坐在对面的沈肆往自己碗中夹菜,她也咽下了想问的话,心安理得的吃菜。 站在角落中的文安瞧着这幕,想着侯爷推了皇上的宫宴,为了季姑娘早早退出来来酒楼吃,不就是不想让季姑娘呆在那无聊的宴会上再受半点委屈么,平日里侯爷可很少会来酒楼的。 不过侯爷最近笑的比从前一年都多,也是值得了。 桌上的菜都是季含漪喜欢的,她吃饱了,心里头的那丁点委屈也消散了。 沈肆一直静静瞧着人,见着人用饭的模样和小时候倒没怎么变,总之是不会饿着了自己的,爱吃什么也不会太客气。 她小时候吃的有点圆,现在也依旧不是瘦弱的样子,看来即便在谢家过得不怎么样,也不会吃不下饭,不会饿着自己。 沈肆想着唇边忍不住就含了一抹笑意。 季含漪又认认真真的净口,不过在沈肆的面前她有点不好意思,抬着袖子,不想叫他看。 但到底有点羞涩,袖子放下来的时候,帕子擦在唇边,眼神不敢往沈肆脸上看。 沈肆看着季含漪羞涩的模样,模样动人,他忍不住凑近她,又与她低低道:“这会儿我还得进宫一趟,下午我早些回来,再带你出去走走。” 季含漪本想说不用了,沈肆却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牵着她往外走。 季含漪的手指藏在身后想躲,却躲不过沈肆的手,才忍不住小声道:“沈大人,这里也要牵着么?” 掌心里的手又小又柔,握在手里柔若无骨,沈肆包裹的很紧,一丝也不想松。 他低头看她,低笑了声:“还没习惯么?” 季含漪手心都觉得有些热了,又看沈肆自然而然的神情,好似唯有她在紧张介意,便下意识的否认:“没……” 沈肆笑了笑,牵着季含漪往楼下走。 到了宅子,沈肆牵着季含漪下了马车。 季含漪看着沈肆站在马车前,又听他道:“我让人给你送了些画纸,上午就送来了,你回去看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上回顾晏送来的画纸季含漪都还没来得及画,如今沈肆又送来,怕是这一年的画纸都不用再买了。 又想怎么都送画纸来。 下午快天黑的时候,沈肆真的来了。 本来季含漪还想着沈肆大抵会很忙,晚上不会来了的。 她出去的时候,沈肆没有如往常那样坐在马车内等她,反是站在马车外,静静的看着她过来,又在她走近的那一刻,伸手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上马车。 这样的被人稳妥周到照顾着的感觉,除了父亲,季含漪从未在一个男子身上体会到。 在快要进帘子的那一刻,她不由的回头看向沈肆。 灯火明亮,晚风中沈肆的面容矜贵,眼眸寂静里依旧带着高不可攀的清冷,她虽然还是有一点在他面前会紧张,但她却有一瞬觉得有他在真好。 即便她早就不奢望感情,她也觉得一辈子与沈肆在一起,是一件让她安心的事情,她一点也不后悔。 季含漪失神片刻,在看到沈肆的目光在看她时,又忙咬着唇的回头,匆匆进了马车。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背影,跟上了马车。 他带着季含漪去了北大街。 季含漪带着帷帽,两人并肩走着,因着沈肆身上那股一瞧就不是一般人的气场,对面来的人也大多避让,两人一起走的虽慢,但前路顺坦。 沈肆带着季含漪去江边站了站,下面有人放河灯,季含漪生了兴致,正想要开口的时候,沈肆就将一盏河灯放在了她的手上。 季含漪接过河灯还错愕一瞬,沈肆好似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一只手。 江风带着烟火气,她看向身边的沈肆,高大的,沉默的,脸上永远沉默冷肃,但好似没那么生人勿近。 她蹲下身,认真放了河灯,祈愿自己与沈肆,往后都一切顺坦。 放完河灯,沈肆又带着她去了铺子买了好些东西,那料子她不过是多看了一眼,沈肆便叫人买下来,首饰更是一盘一盘的送来让她挑选。 最后沈肆竟然将季含漪带到了抱山楼,又将个匣子放到季含漪的手上让她打开。 季含漪好奇的打开看,里头竟然是抱山楼的地契。 她瞪大眼睛看向沈肆,抱山楼竟然是沈家的?!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震惊的神情:“抱山楼是我父亲年轻时办起来的,后来我父亲无暇顾及,便交由旁人打理,外人很少人知晓。” 说着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声音变低:“现在,这是你的了。” “是我给你的聘礼。” 第189章 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孩儿的 季含漪还在震惊中。 这么大的抱山楼,就这么给她了么。 即便是她什么都不用做,光是抱山楼的收益,也能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远远不是她那两间小铺子能够比的。 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沈大人就送给我了么?” “沈大人还给了我宅院。”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茫然震惊的神色,高华的神情在夜风中冷清又让人心安:“你帮我,我总归要让你心安,让你无后顾之忧。” 这话叫季含漪心头轻颤,她明白,即便是去蔚县,也未必会有顺坦的前路,是沈肆给了她另外一条后路。 她又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再有,你很快将是我的妻,你的一生给了我,这些都是我应该给你的。” 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季含漪抱着匣子坐在马车里,有一点昏昏欲睡。 她已经许久没有逛街了,还逛到了这么晚。 沈肆还给她买了许多东西,后面马车都快装不下了。 这时候在马车那车轮与马蹄声里,渐渐就开始疲惫。 沈肆瞧着季含漪那眯着眼睛,还不忘紧紧抱着匣子的模样,一身锦绣月白,眉目如画,带着些懒意的微微歪着头,那耳边的耳坠就随着车轮不停的晃荡,直晃得沈肆心里一窒。 他靠近她,晦涩的目光看在季含漪那饱满的红唇上,喉间微微一滚,身体往季含漪面前压了压。 季含漪本来还在有点疲倦的失神,直到感觉到面前的阴影越来越重,下意识身子往旁边偏,却被沈肆按住了后背。 季含漪被沈肆的动作吓得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沈肆那幽深的眼眸想要避开,可面前沈肆那宽大温热的胸膛很快往她面前欺身过来,压着她步步后仰,直到整个身子被沈肆压在了宽敞的软垫上。 她不由伸手推在沈肆的胸膛上,有些惊慌急促的开口:“沈大人……” 沈肆低头静静看着季含漪此刻慌乱的神情,在这样暧昧的时刻,她眼中只有慌乱和惊诧。 他本想吻她的动作顿住,也知道自己刚才情绪没有克制,着急了些。 如今两人还没有成婚,若是她被他吓跑了,他只能用强势的法子让她回来,那自然不是他愿意的。 只是他忍受不住,心爱的女子就在自己身边,自己想了她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仅仅要她一个缠绵悱恻的吻,那他便能再度过这一个长夜漫漫。 他也终于明白女子对于男子的那股致命的吸引,让人上瘾,让人失去理智。 身边同僚为何会说女子才是世上最叫人魂牵梦绕的。 其实他早就体会到了,十四岁的季含漪已经足够香甜,现在的季含漪更是一支带着露绽放的芙蓉,娇艳欲滴,叫他全无理智,只想尽快采摘下她。 他抿了抿唇,声音克制冷静的问她:“你好似很怕我。” 季含漪怔了怔,她是怕他的,怕他身上的严肃气,怕自己在他眼里做的不够好,也怕自己会在他面前犯错。 他总是冷冰冰的,也几乎不怎么说话。 季含漪哑了哑,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沈肆摸了摸季含漪光滑的脸庞,又低声道:“夫妻之间不该是我们这般的,我一靠近,你就躲开。” 季含漪茫然的听着沈肆的话。 可在她心里,她与沈肆虽说很快就会结为夫妻,但她很明白那是有不同的。 他们是夫妻,但不是真正的夫妻。 她也很清晰的知道自己对沈肆不是喜欢,或许在她心底深处,早不敢喜欢任何人了。 她在失神里,又听沈肆叹息般的声音:“含漪,慢慢就会习惯了。” “慢慢的我们还会有孩子,你不能总与我这般生疏。” 季含漪瞪大了眼睛。 孩子…… 她从未想过,或是她从未来得及想过这些。 沈肆看着季含漪震惊的眸子,微微挑了挑眉,指尖落入她已经松散开来的发丝里,低低道:“夫妻怎么会没有孩子呢?皇上该怎么想?旁人又该怎么想我与你的关系?” 季含漪失神的张口下意识的想辩驳:“可我们不是……” 沈肆黑眸看着季含漪,替她说了她想说的话:“不是真夫妻?” 季含漪点头,声音很细:“不是真的……” 沈肆垂了垂眸,低垂的眼眸将所有暗沉隐去:“但旁人眼里,我们是夫妻,与别的夫妻没有什么不同。” “也要有自己的孩儿的。” 季含漪张唇,下意识的就说出来:“可是可以给沈大人生孩子的女子有许多。” 季含漪觉得,沈肆只是要避免皇上的赐婚,即便沈肆将来会三妻四妾,季含漪也从来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 她甚至还想过万一沈肆将来纳的妾室出身比她高,她应该用什么方式管理后宅,怎么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万一沈肆将来遇上了心仪的女子,她该怎么做。 沈肆的神情微微一顿。 他稍稍抬起了身,低头认真看季含漪的眸子。 跳跃的烛火里,那双漂亮的眸子很清澈,不参杂任何的杂质,是她心底深处的话,是她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觉得的。 她甚至觉得他将来纳妾,身边有其他的女子都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她不在乎。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 沈肆抿了抿唇,他收敛神色,不由得微微深吸一口气。 托着季含漪从软垫上坐起来,他闭目靠在马车上,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隐隐捏出了青筋。 马车内昏昏暗暗,季含漪看着沈肆的侧脸,这一瞬间他身上的那股凉薄冷酷吓得她一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一刻的沈肆真的很吓人。 沈肆似也察觉到了这一刻马车内气氛凝结,微微眯眼开眼睛,斜斜看向季含漪,见着她脸色微白,似怕他的模样,微微一顿。 他抿了抿唇,又缓了眉目对季含漪低声道:“别怕,我们慢慢来,慢慢习惯。” 说着沈肆又将刚才落在软垫上的一根鎏金簪斜插在季含漪的发上,又低头替季含漪理了理刚才被弄皱的领口,低低道:“我们大婚之前,这些日你就呆在院子里,我常去看你。” 季含漪愣愣的,看着沈肆此刻又变得矜贵冷清的面容,看着他从容不迫的动作与叮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如幻觉一般。 她被他的眼眸看着,他的眼底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第190章 他给了她这么多 到了地方的时候,沈肆未下马车,只是又叮嘱她几句,让她无论去哪儿,务必让与前门的人说。 季含漪都点头。 回去后,季含漪打开那匣子,发现抱山楼的地契下还有几张纸,不由好奇的拿出来,等看清了之后又是一愣。 下头的是她当初曾卖了的那两间铺子,除了那两间铺子的地契,甚至里头还有一处庄子和另外两间铺子。 沈肆竟然给了她这么多。 她微微的失神。 到了第二日,抱山楼和其他铺子的管事就带着账目来了,让季含漪一一过目。 季含漪粗粗看了看抱山楼的账目,一月的进账有时候就上千两。 可沈肆就这么给了她,仿佛这不过沈府家产的冰山一角。 季含漪还是认认真真的比对了账目,也好心里有数,也是想要好好打点的。 沈肆既然给了她,她便好好经营着,好好存银子,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还有银子傍身,那便多了一条后路。 又过了两日,季含漪的确没出去过了,但沈肆这两日里夜里都会过来与她说几句话才走。 季含漪其实是很喜欢过平静的日子的,已经没有了琐事,这几日就陪着母亲在后园子里种种花草,说说话,闲暇的时候便画一画。 她这处宅院应该没有人知晓,所以也异常的清静。 但这今日母亲忽然说想要回去看看外祖母。 季含漪便与母亲稍作收拾,想着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安稳了,陪着母亲一起回去看看外祖母也好。 顾氏尤其觉得愧疚,将上回沈肆送给她的那只百年人参拿着,打算拿去送给顾老太太。 顾氏觉得她们现在的日子一切平稳了,又有了宅子还有了铺子,在京城又有沈肆护着,一切日子都好起来,就想也给张氏和刘氏也送些东西去。 季含漪拦着道:“前些日女儿送的不少,往后再送。” 顾氏想了想也罢了。 到了顾府,顾府门前的下人见着季含漪和顾氏也很高兴,连忙进去传话了。 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了,顾老太太见了顾氏气色变好,身子好似也好了一些,也能下来走动了,眼眶便红了,母女两人坐在一起,都哽咽了。 堂屋内大房二房的人都在,顾宛云也在。 顾宛云失神看着季含漪,见着她如今一身穿戴,身上是月白的妆花缎,发上是珍珠簪子,就连脖子上也戴了漂亮至极的珊瑚璎珞。 在有一瞬间,她觉得她仿佛又看到了从前季家还在时的季含漪了,不管去哪里,她总是能轻易的惹了她们的目光,她装扮的是浓是淡,在她身上都恰到好处。 她这些日日日都在想那天沈大夫人和崔氏的话,她像谁呢,她唯像季含漪,却永远比不上她。 因为上回沈家的那件事,她如今也不敢出府,生怕那件事情传出去,她没了脸面见人。 可看季含漪依旧容色明亮,甚至她眼角眉梢都透出股端方从容。 明明她才是被和离的那个,明明她家道中落应该什么都没有的,为什么如今自己竟连她也比不上了。 她嫉妒。 她真的很嫉妒。 张氏眼神微微有些凉的看着季含漪,没有如旁边刘氏那么殷勤的上去搭话,一直沉默的坐着。 她的儿子现在为了季含漪与她离心,她的女儿在沈府诗会上出丑,差点影响名声,每每想起来,心里就气恼的不行。 快到中午的时候,顾晏匆匆赶回来,直接就跨进了堂屋,眼神只看在季含漪的身上,喘着气,又低低道:“漪妹妹。” 张氏的手捏紧在一起,紧的都在发抖。 季含漪见着顾晏来,先是愣了下,接着又应了声。 季含漪想起要问顾晏的事情,这些日他一直没回信,她也不知晓他到底如何想的,便主动问起来。 顾晏看向季含漪的眸子顿了顿,接着又道:“能出去说话么?” 顾氏看向季含漪:“去,好好说。” 顾氏知晓顾晏对季含漪的心思,现在季含漪马上要成婚了,该和顾晏说清楚。 季含漪便应了一声,跟着顾晏走到了门外廊下。 张氏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跟着季含漪出去,又恨了下,再朝着身边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屋外廊下,顾晏失神看着季含漪:“我给漪妹妹送去的信,漪妹妹为什么没回?” 季含漪真没收到顾晏的信,便道:“表哥是说去蔚县的事情么?表哥可想好了?” 顾晏抿了抿唇点头:“去蔚县的事情可能改变不了,其实于我来说也是一次机会。” 季含漪便松了口气:“那便好。” 她心里的愧疚也少了些。 顾晏又哑声问季含漪:“你没在原来那处了么?我去找了你好几次。” 季含漪点头:“谢家的找上了我,我不能再住在那里了。” 顾晏眉目里就染上的难过:“对不起,是我母亲……” 季含漪便道:“表哥不必自责,我没怪谁。” 说着季含漪就又后退一步:"晏表哥,我先进去了。" 季含漪现在的确不想与顾晏再说什么,说完也不等顾晏反应,就先转了身。 顾晏伸到一半的手落了空,眼神怔了怔,又捏紧了手。 他匆匆回来见她,但季含漪眼角眉梢都是对他的避之不及…… 面上露出了些许痛苦,又转身有些失魂落魄的往外走。 屋内正说着沈府与承安侯府的大婚,顾老太太还有些遗憾:“原以为宛丫头有那个造化,倒是可惜了。” 张氏脸色一下变得难堪起来,刘氏就笑了下道:“也没什么可惜的,也不想想沈家是什么门第,哪里能是去上门一趟就想到婚事的?这不是痴人做梦么。” 张氏忽的站起了身,指着刘氏,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刘氏冷笑一声,也不看张氏一眼。 顾氏看了这场面脸色一顿,本来还想与顾老太太说季含漪的婚事,这下想着暂时也先不说了,等再过两日,大婚前一日送信回来再说也不迟,免得这会儿在这儿说了平白惹出些尴尬来。 张氏这个样子,顾氏也不想呆了,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也不打算留下用膳,就要离开,只是出了门口的时候,季含漪却在门口看到了她最不愿看到的人。 那人是谢玉恒。 第191章 第一次主动往沈肆身上靠 再见到谢玉恒,季含漪的眼神微微一顿。 只见谢玉恒身形瘦了好些,从前清明的眼睛,如今全是疲惫与颓废,他站在顾府大门中间,身后还站着谢家大夫人。 谢家大夫人脸上的倨傲神色比起上回收敛了许多,但眼底深处,依旧带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 季含漪看了这幕眉间一皱,没看谢玉恒,侧头看向张氏。 张氏被季含漪这么一看,本来是想来看热闹的,脸色顿时就一慌,又强做镇定的不说话。 那头谢玉恒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季含漪的面前过来,一过来就想要拉着她的手,被季含漪守在马车旁的护卫给拦在了后面,又将他往后推。 谢玉恒脸色苍白的被护卫拦着,他神情震惊的看着季含漪那双冷淡的眼睛,急促道:“含漪,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与我回去,我们与从前一样。” 谢大夫人看着自己儿子被护卫无礼的推搡着,心里头气恼的不行,顾家的人竟然这样对他们,便冷眼看向季含漪:“我们好好与你说,你这样做真要撕破脸么?” 季含漪连看也不想看她们,更别说多说几句话,只是对身边母亲道:“我们先上马车。” 顾氏赶紧点头。 如今自己女儿马上嫁给沈侯爷,大好前程,也是不想与谢家的有什么纠缠。 林氏被季含漪这无视的态度气得身上发抖,还想要说话的时候,却被身边的谢玉恒吼住:“母亲!” 林氏被谢玉恒的声音吓住,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谢玉恒又满眼血丝的看向季含漪,她身上好似看不到一丝他期盼的后悔,她比从前更从容,举手投足里都是安静恬淡,一身秀婉,明眸雪肤,细眉妩妩。 他看得愣了愣,痴痴看着季含漪沙哑道:“从前都是我不好,千般万般都是我的错,我们重新和好好不好。” 季含漪淡淡看谢玉恒一眼,看着谢玉恒如今颓败模样,没半分从前芝兰玉树的影子,她对他早就不生喜怒了,甚至连与他说一句话都提不起兴致。 若是真要说什么,她希望他永远都过不好。 看着谢玉恒布满血丝的眼睛,季含漪稍微顿了顿,声音很淡:“谢大爷,还记得那个雪夜么?要是没有刘御使好心,让人及时清了雪,让我能够回去,我可能差点死在了那晚。” “可那晚你和李眀柔正温香软玉互诉衷肠。” “你差点害死我,却要我继续与你同路,你叫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恶毒的人了。” “我只希望你也能死一次,死一次你应该就明白了,明白我究竟有多厌恶你。” 谢玉恒听着那平静的话,却字字刺心,在心口划刀,几乎差点踉跄着摔倒,眼里一瞬间就红了。 她在那夜差点死了。 他那夜在做什么,满心满眼全是李明柔,从未管顾过她。 好似她是该恨他的…… 可他下意识的依旧想要反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到你会出事……”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 谢玉恒忽然抱着头,霎那间觉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季含漪冷淡的看谢玉恒一眼,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永远都在给自己找借口说服自己。 所以他心安理得,所以他自负。 季含漪没有打算再理会谢玉恒,正扶着母亲上了马车,自己也要上去的时候,这时候顾府门前却又停下另一辆华贵的马车。 马车外头护卫站了五六人,个个腰上戴着佩剑,文安弯着腰赶紧小心的去旁边掀帘子。 众人的目光便都被引往了那马车上,刚才还吵闹的声音一下子就止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矜贵修长的身形从马车上下来缓缓下来,一瞬间叫众人的呼吸一凝,不自觉的都住了声。 林氏更是脸色微微一变。 她今日想的是若是在这里将季含漪劝回去,要是她不识好歹的话,就让人半路上将季含漪给强行带回谢府。 一个女子,无凭无故在男子家中过了两夜,就凭着这个名声传出去,季含漪要是还想在京城有点名声,也必须要回到谢家来。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沈侯居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接着她又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沈侯居然又径直走向了季含漪。 这一瞬间,临时忽然生了个骇人的念头。 前一日里谢锦回来抱怨,说都察院的最近总盯着路元,叫路元过去问话都问了好几回,为官这么多年,哪里能半点小辫子都没有?路元这些天都提心吊胆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得罪沈侯的事情。 又看沈肆自然而然的走到季含漪身边,难道说…… 这边季含漪见着沈肆过来,忙往他身边站了站。 沈肆低视线扫了眼谢玉恒,又低头看着季含漪。 他见着她目光里的冷冷清清,笑了笑,接着又朝着季含漪伸手。 季含漪一愣,看着面前沈肆伸过来的掌心,稍犹豫一下,很快将手搭在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很快被紧紧握住,沈肆低沉的声音传来:“现在回去么?” 季含漪赶紧点头。 她一刻都不想要再看见谢玉恒。 沈肆瞧着季含漪这模样,白净漂亮的眉眼往他看来,第一回还主动往他身前靠了靠。 他挑了眉,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马车上走。 谢玉恒失神的看着这幕,失神的看着季含漪被沈肆牵住的手。 他喃喃着:“不可能的……” 季含漪身后早已无人,她怎么能与沈侯爷站在一起。 那可是沈候。 皇后的亲弟弟,皇上最器重的人,连他都够不上人家脚底的人。 谢家在沈家面前更是连门槛都摸不着,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牵着季含漪的手。 他只觉得出了幻觉,他不相信。 一直看到季含漪跟随着沈肆一同上了马车,他才身形踉跄,几乎栽倒在地上。 身上的疼让他又一瞬间恢复了理智,也是,怎么会呢,根本不可能的…… 又想到如今京城里都说沈侯与承安侯府定了亲事,那个人定然不会是季含漪,便又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季含漪为了让他后悔,为了故意气他,也或是为了生计为了后路出卖了色相。 不得不承认,季含漪的生的是京城里难有的绝色,沈候被季含漪的相貌迷住或许也有可能。 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过是男人眼中的玩物。 他失魂落魄的想,如今的季含漪,竟然堕落到了这个地步。 难怪他被沈候处处针对,难怪上回和离时也是沈候在场,他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玉恒又觉得浑身一凉。 林氏更是脸色煞白,视线看向张氏,急促的往她面前走过去问:“沈候什么时候与她有关系了?” 张氏亦是失神,她都没有回过神来,她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她旁边的顾宛云却早已经眼里含了一汪泪光,浑身发抖,她又想起那日她听的话,她失神的往后退,原是这样…… 原是这样的…… 第192章 她退晚一步,他就咬上去了 这头季含漪和沈肆上了马车,马车走的很慢,季含漪正奇怪的要问沈肆怎么会来,沈肆却低低凑到她耳边哑声道:“含漪,往后看。” 炙热的呼吸扫过耳边,季含漪浑身忍不住轻颤了下,那股痒好似痒至了全身,酥酥麻麻叫她的心也跳了跳。 季含漪不想叫沈肆看出她有什么不对来,听沈肆话的转身往后看去,就见着不远处,李眀柔不知晓从哪里冲出来的,身边还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冲出来就往谢玉恒身上扑。 接着季含漪就看到谢玉恒一把将李眀柔推开,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咒骂声,李眀柔却如泼妇一般朝着谢玉恒尖声叫出来:“你为什么还来找她。” 季含漪看着那一幕看得有些失神。 从前的谢玉恒是端方冷清的君子,在外从来都是恪守规矩,仪态从来都不会出错。 两人成婚这三载,除了和离的那些日子,之前两人连吵架都是没有过的。 但此刻季含漪看着谢玉恒满脸厌恶的看向李眀柔,骂出她从未听过的肮脏语句,一声声骂出来的贱人,让季含漪听着都觉得她从前认识的,仿佛都不是真正的谢玉恒。 那个对李眀柔疼惜爱护到了骨子里的人,那个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李眀柔的人,有一天原来也会将那些爱意全部摧毁,变成现在满脸狰狞的咒骂。 而从前那个温柔如水,讨得整个谢府喜欢的李眀柔,此刻形容如疯癫,全都是爱而不得的指控。 两情相悦好似也并不那么情比金坚。 那情比金坚的感情,世上可有。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边一侧,低头静静看着季含漪那好似有些怅然若失的眉眼。 弯弯细眉下的眸子透彻干净,长睫轻颤下如一汪清水。 今日知晓她突然过来顾府来的那一股不悦,还是被冲淡了。 在两人成亲之前,沈肆不想让季含漪去任何地方,不想让她见任何人。 他半点差错都不想有,他只想顺利又尽快的将人娶到身边来。 但沈肆知晓自己显然不能这么做。 他更不能对她展现出一丝一毫的不高兴,她是自由的,她想要去蔚县也是想要求得自在,他不能将她困的太牢太紧,让她想要挣脱。 他只能患得患失的不断说服自己,她永远都不会离开。 呼吸因为就坐在身前的人渐渐的发紧,身体一寸寸因她紧绷,他是再正常不过的男子,对心仪与欢喜的女子从来都无法抵抗。 视线不由的下移,落在季含漪那翠色领口下白净的皮肤上,那里的那一颗小痣也生的格外的旖旎,视线又下落至她胸前的起伏,不由的喉间滚了滚。 年少时见过的场景再现,他放在季含漪身侧的手,不由的慢慢往季含漪的腰间放去,又看向她耳边的红宝石耳坠,那耳坠闪烁着琉璃光线,随着马车缓慢的移动而轻晃,一点一点打在那流畅的脸颊上。 沈肆知晓季含漪耳垂处定然是她敏感的地方,他呼吸一重,轻轻凑了过去,眼底看着那一抹白净肤色,很想吻上去。 他想着,要是吻重一点,那时候人是不是就会一下软在他怀里了。 耳垂和颈边的确是季含漪最敏感的地方,所以沈肆呼吸里的每一点靠近,她都感觉到了。 又痒又麻,又落至浑身,就像是羽毛轻挠,不轻不重的在折磨她。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那炙热的呼吸好似要烫坏她的皮肤,她才终于撑不住的往后仰了仰。 抬起眼帘的一瞬间,对上的是沈肆低垂下来的幽深黑眸,黑眸中滚滚情绪翻涌,仿佛也如他的呼吸那般灼人。 季含漪自然不是什么情事都不知晓的闺阁女子,她能够感受到那股暧昧,只是她不能适应这样的亲近。 因为那个人是沈肆。 高华冷清,好似无欲无求,她历来当做如长辈那般信任和敬仰的沈肆。 觉得好似与他那般亲近,竟有股莫名淡淡的负罪感,好似亵渎了心里头最要紧的人。 更何况还是在马车上,马车外头还有随行的护卫。 季含漪虽明白,但也是深闺妇人,谢玉恒更恪守规矩,除非是在夜深人静的帐内,其余地方她也没经历过这样的暧昧。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躲避的动作,要是她再退晚一步,他就咬上去了。 又看着季含漪垂着眼帘躲避的眼眸,沈肆挑眉看着,压着心里头的那股欲求不满的浅浅燥郁,捏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指紧了紧。 他神色依旧淡定,仿佛刚才往人脖子里凑的人不是他,一派端方严谨的模样,又低低的问:“看的满意么?” 季含漪知晓沈肆问的是什么,她低垂着眼帘,眼神往旁边偏,指尖紧捏在绣帕上,仿佛还在为刚才那一幕心有余悸,她很快点头:“满意的。” 沈肆又问:“瞧见他们两个这个样子,觉得出气了么?” 季含漪一愣,又点头:“出气了,都是他应得的。” 沈肆笑了笑。 又低声道:“等我这些日的事情忙完了,过一阵还有更叫你觉得出气的。”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俊美的面容带着淡淡的冷酷,明明嘴角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叫人看得害怕。 她忽生了一个淡淡的心思,要是当初自己没有答应帮他,他会怎么对自己。 再有他这般人,真的需要自己的帮忙么。 身后的那一团乱已经渐渐远去,沈肆斜睨了眼季含漪失神的神色,放下了后面的帘子,握在季含漪的腰上回身。 季含漪身上僵硬,上回在寺庙里都将她腰上捏青了,这会儿他再捏在那里,她浑身都紧着。 想要推开,偏偏沈肆是镇定自若的神情,指尖在她那里轻捏着,仿佛是在做最自然的事情。 但她的身体还是往旁边微微挪了挪。 身子一直僵到了马车停下,季含漪才偷偷的松了口气。 沈肆微微睨过去季含漪那松口气的小动作,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顿又松开,接着先下了马车再牵着季含漪下来。 第193章 大婚那天,从承安侯府出嫁 季含漪被沈肆牵着下马车好几回了,之前还会不好意思,有些想要逃避,现在看到沈肆的手,竟然下意识的就搭了上去。 顾氏的马车是走在前面的,下了马车见着季含漪搭着沈肆的手下来,目光里很是欣慰。 若是没有那么一两分喜欢,沈肆这样出身和性情的人,又怎么会愿意亲自伸出手扶着女儿下来。 季含漪见着母亲站在一边等她,就与沈肆告别,想要往母亲那头去。 季含漪其实还有点不适应在外头与沈肆这样牵着手,这处院子虽说安静,好似平日里也基本没人从这里经过,但旁边还站着好几个护卫,总归有点难为情的。 沈肆松了手,看着季含漪从身边离去,目光扫过顾氏脸上的表情,见着她满意,想着自己总算又多一人能劝着季含漪亲近自己了。 他跟在季含漪身后一起进去。 沈肆进去后单独见了顾氏,季含漪候在廊下,不知晓两人会说什么,也是有点好奇的。 没等一会儿,沈肆就出来了。 他见着等在廊下的季含漪,走到她身边看她。 沈肆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冷清矜贵,眼神亦是冷冷清清的。 季含漪好奇的看向沈肆问:“刚才沈大人与我母亲说什么了?” 沈肆垂眸,眸中深深:“我们还有不到五日就要大婚了。” 季含漪听着这话,总觉得怎么日子过得这么快。 竟然只有不到五日了。 好似她上一刻才答应嫁给沈肆,下一刻就要与沈肆成婚了。 说不忐忑也不可能的。 但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轻声道:“沈大人放心,我都准备好了。” 这话季含漪不知说了多少回了,好似表忠心那般。 沈肆瞧着季含漪这模样,心里头其实并不是那么畅快的。 但好在能很快拥有她。 他又开口她道:“这几日先就在院子里,等过两日我接你去承安侯府。” 说着沈肆一顿,目光看在季含漪身上:“大婚那天,你从承安侯府出嫁。” “含漪,往后承安侯府是你后靠的倚仗,你从承安侯府出嫁于你有好处。” “这件事我已与你母亲说好,你母亲也理解的。” 季含漪听明白了沈肆的意思,其实她也更能明白沈肆这么做的用心与用意。 沈家高门贵胄,平日里来往的人也都是鼎贵人家和皇亲国戚,就如上回皇后娘娘说的那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便很难融入。 或许就连在沈家都有些难融入。 但现在她是大长公主的义女,从承安侯府出嫁,大长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便皇后娘娘与皇上都要礼遇,更何况是其他的人,她也算有了靠山,旁人也不敢在明显上欺负,觉得她身后没有倚仗。 季含漪很感激沈肆的用心,她抬头细声道:“我都听沈大人的。” 沈肆听着这称呼,其实并不是很满意的。 他不想再听季含漪叫他沈大人这刻意疏离的称呼。 但现在让她叫他夫君又为时尚早。 好在只有五日了。 沈肆又从文安手上拿过一个册子放到季含漪手上:“你的嫁妆我替你准备好了,放在承安侯府的,到时候随你一同入沈家。” 季含漪拿着那嫁妆单只觉得拿在手上都觉得有些沉。 她想起他嫁谢家的三年,因着她那简陋的嫁妆,被谢家人瞧不起了三年,可沈肆如今却为她特意准备了一份。 她看向沈肆,心里头却忽觉的千金重:“沈大人不必给我这么多东西的。” 沈肆冷清的挑眉,他想,或许觉得亏欠也好,至少还有牵绊。 但给她的东西,都是他想给她的。 他神色没有变化,只是道:“我娶妻,不会亏待了妻子的,你拿着便是。” 季含漪紧了紧手,又低头小声道:“往后我定然好好做好沈大人身边的贤妻,好好做好份内的事情,也好好帮沈大人,一定不会叫沈大人难做和烦恼。” 沈肆沉眸抿抿唇。 他并不想要什么贤妻,他相信她能够做得很好。 他想要的是能够喜欢他,一颗心牵挂在他身上的爱人。 她不会抗拒他的触碰,她会喜欢主动靠近他,会为他也吃醋,甚至还会对他撒娇使小性子。 他希望她早忘了什么恩情。 夫妻之间没有恩情。 可惜现在不能够告诉她,他骗了她,或许一辈子也不能告诉,可到底他们也有一辈子,一辈子让她慢慢明白,也已经足够了。 沈肆微微低沉的叹息,看着她满是感激的微红眼眸,只低声道:“无妨,你做你自己就好,我也并不需要一个事事尽善尽美的贤妻。” 季含漪怔了怔。 沈肆眼眸昏暗,看着近似咫尺那茫然的眼神,那粉色的红晕如雨如雾,朦朦胧胧,诱人至极又香甜可 季含漪又小声问沈肆:“我好似还没去沈家见过老夫人,没有关系么?” 沈肆目光依旧沉静:“等你嫁给我后,见到的时候会很多。” 说着沈肆又低低说了些后日来接她去承安侯府的话,让她这些日先准备着,最后沈肆看向季含漪,眼里墨色如潭,带着些他历来的冷清,又带着一股浅浅的温度:“含漪,我走了。” 季含漪忙嗯了一声:“我送沈大人。” 沈肆要等的不是这句话,但总好过她让自己走的好,总算还能送他一程。 沈肆余光往季含漪身上看,多看一眼便能想到大婚之日。 心里微微起伏,又缓了缓心绪,嗯了一声,两人一起并肩出去。 送到门口的时候,沈肆让季含漪先回去,他目送着人走了才上了马车。 马车内好似还残留着季含漪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香甜又柔软,沈肆闭着眼睛,想着刚才搂在季含漪细腰上的温度,心口发烫。 直到马车外传来文安的声音,沈肆才睁了眼,眼底沉色冷淡,又道:“不管前门有什么动静,她去了哪儿,谁去过,都要尽快来告诉我。” 文安连忙应下,明白侯爷的意思,想着这是还有几日大婚,生怕出错呢。 今日季姑娘前脚才往顾府去,侯爷后脚都要跟过去,手上的文书案子都不管了,像是生怕出个什么意外似的。 第194章 聘礼 晚上的时候,季含漪沐浴梳洗了才躺在床上看沈肆给她的那册嫁妆单子。 本来是打算随意看一看的,结果越看越瞪大眼睛。 除了上回沈肆给她的铺面宅院和抱山楼,还有城郊水田六十亩,还送了她两处庄子,接着就是琳琅满目的首饰布匹,家具器皿和文房。 每一样都考虑的周到,每一样都没有落下。 四季花卉纹的妆花缎,绣百子图的浣花锦被,还有好几套的头面,琥珀,玉佩,季含漪光是略微看过去,都知晓是极好的东西。 季含漪的心跳了两下,又将册子好好放在枕下,想了想又锁在匣子里,才重新躺回床榻上,看向床帐呆了呆。 又过了三日,这几日季含漪基本就是呆在宅院里没有出去过,直到这日上午的时候,沈肆来接她去承安侯府。 去的时候,顾氏牵着季含漪的手低声嘱咐了好些话,让她在承安侯府要一切守规矩,虽说得了大长公主的青睐,也即将要嫁给沈肆,但也不能在那里出什么差错。 她又道:"你父亲从前说定然要懂得知足,你要记着这些话,不骄不躁,不贪心,不强求,你一辈子顺顺遂遂,不会太难的。" 季含漪都记在心里,眼眶润了一下,轻轻点头。 顾氏紧紧拉着季含漪的手,眼眶里满是泪水,又抱着季含漪,埋在她肩头低低落泪。 毕竟季含漪这回去,再见的时候,季含漪就又为人妇,沈家大宅个个出身高贵,更不知晓那里头妇人是什么性情,季含漪毕竟也还年轻,说不担心,也是不可能的。 季含漪听着母亲哽咽的声音,眼眶也红了红,在屋内哄了母亲好半晌才算哄好了。 出去的时候,沈肆正站在外头等,回头见着季含漪那红红的眼眶,只无声的过去站到季含漪的身边,又看向跟着季含漪出来的顾氏低声道:“岳母放心,我会照顾好含漪的。” 顾氏从未听到过谢玉恒对她喊过一声岳母,如今听到沈肆的这一声,又是满眼泪水的点头。 上到马车内坐好,沈肆问季含漪:“会紧张么?” 季含漪老老实实的点头:“有点。” 她对承安侯府其实还算不得熟悉,上回见大长公主也不过一回,她还没见过承安侯府夫人,也不知晓侯府其他人对她又是什么态度。 她要在侯府待两日,的确是有点紧张的。 沈肆就忽的捏着季含漪的腰,将人轻轻一提,就提到自己的腿上坐着,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捏在她腰间。 第一次这么抱她,娇娇软软的人看着生的水灵饱满,但抱在怀里是不重的。 他捏过她手腕,骨节小,有点肉肉的,但看着纤细。 沈肆老早就想这么抱了,所以这会儿看着季含漪呆愣的眸子,和还想要逃避挣脱的动作时,便早有防备的紧紧按着人不叫她动,又道:“含漪,听话些。” 他的声音落下,怀里的人果真就一愣后老老实实的不乱动了。 沈肆将人微微有些僵硬的身子按紧在怀里,让她脸颊贴在自己胸膛上,他鼻尖轻蹭着她发顶,又深深叹息一声。 还是这般乖巧柔软的性子,叫人揉在怀里都舍不得放开,他不过是才抱了这一下,就觉出她身上的软香,又想夜里抱着入睡,这么软软的身子抱着,他大抵也不想要早起了。 季含漪被这会儿早脑中一团全绞乱了,坐在沈肆的腿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又听到头顶沈肆沙哑的声音:“承安侯府的人都很和善,我也叮嘱过了秦彻,他也会让她嫡妻照顾好你的。” 季含漪知晓秦彻是承安侯府世子,是与沈肆自小相识的好友,她便也点头。 沈肆又低低道:“成婚前两日,听说不能见,说是寓意不好。” 季含漪知晓这规矩,便就道:“沈大人别担心我,我会在承安侯府会好好的。” 沈肆握在季含漪腰上的手又紧了紧。 软软的声音善解人意,却叫人更舍不得放开她。 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缓缓叹息般说了句:“好含漪……” 季含漪呆在沈肆的怀里不敢动,低着头,沈肆的身上好似滚烫,烫的她被沈肆抚过的后背像是也生了一层薄汗。 她脑中乱七八糟,如一团乱麻,没理出一根丝线。 她想拒绝这样的亲近,但好似她也拒绝不了。 她只觉得自己正被一根丝线牵引着往前走,好似往后许多事情都不能叫她做主了。 她恍恍惚惚的想着,和她当初想的似乎有一点不一样。 既有点抗拒,又觉得自己应该接受的复杂情绪在心里头交织,叫她自己都茫然自己应该怎么做。 沈肆一直低头在瞧着季含漪的神色,见着人失神,又低头靠近她,呼吸都往她后颈上落。 他很想引诱她,但经验并不足够,好似也没什么效果,瞧人坐在他怀里都正正经经,正襟危坐的模样,又有点怀疑起自己来。 他又揉着季含漪软软的手心,慢慢与她讲承安侯府各房的人来,让她心里有个底。 马车很快停在了承安侯府的大门前,季含漪紧张的心松了。 马车内的那些亲近,是她第一次体会的,从不曾有过。 她第一次坐在一个男子的腿上。 什么感觉她不知晓,就心口跳的很快,很紧张。 季含漪想动,沈肆却依旧按着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腰上被他揉的稍皱的衣裳,才托着她站起来,牵着她的手一起下马车。 马车外等着秦彻和另外一名绿衣女子。 那绿衣女子生的很美,眉眼精致,肤白如雪,瞧着年纪并不是很大,应该就是刚才沈肆与她说的承安侯府的二姑娘秦弗玉,好似还未满十四。 秦弗玉一见着季含漪一下来,便显得格外亲近,上前便喊:“季姑姑。” 那声音甜软,听得季含漪都不自觉喜欢。 那称呼让她稍微一顿后,眼里亦是含了笑意,声音也放柔:“秦二姑娘。” 秦弗玉过来热络的挽着季含漪的手,遗憾道:“上回季姑姑来,我与母亲一起去姨母那儿去了,回来才听大哥说了姐姐的事情。” “我外祖母的考题季姑姑竟然全过了,我还看了季姑姑画的那个瓷盘呢,画的真好看,季姑姑能教我画画么?” 季含漪自小就跟着父亲习作画,更是在沈肆的书房里看过不少名家作品,技巧娴熟,画画如饮水那般简单,更愿意教导旁人,便笑道:“自然好的。” 秦弗玉便高兴起来:“季姑姑来了,也有人陪我说话了,我们先进去,母亲正等着我们呢。” 第195章 去承安侯府准备大婚 秦弗玉的声音很热情,挽着季含漪的手说笑,又说起季含漪那对账的法子来,又说让季含漪教她。 季含漪觉得秦弗玉一瞧就叫人喜欢,也笑着点头,只要秦弗玉真的想要学,她便真心的想要都教给她。 沈肆走在后面,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尽管视线一直都是往常那般冷冷清清,但目光至始至终都停留在季含漪的身上,不曾移开过。 秦彻侧头看着沈肆的神情,倒是觉得稀奇的很。 一路进了花厅,里头坐着荣庆大长公主和侯夫人魏氏和侯府二房夫人谭氏,再有就是秦彻的嫡妻苏氏,还有二房的两个儿媳王氏和张氏。 林林总总的坐的人也算不少。 苏氏见了季含漪来,笑了笑站起来去拉着季含漪来身边,又语气温和的为季含漪一一介绍,末了又含笑看着她:“往后都是一家人,你不必生疏见外,后头还要常来往的。” 季含漪也尽量让自己自然的含笑与苏氏说话,又一一问过了屋内的人。 屋内的人也都打量在季含漪的身上,她们都知晓季含漪将要嫁给沈肆,都想要从季含漪身上看出一些不同来。 但倒是的确是有些不同的,一身鹅黄蓝花的妆花缎,领口是一对如意鎏金扣,脖子上带着一串祖母绿的细珠串,耳边亦坠着一对成套的绿耳坠,发上首饰并不繁复,却是极精雅,看得人赏心悦目,又看那眉眼,素粉轻施,山眉水眼,站在那处如一幅画,身后繁花与她怎般都相得益彰的相配。 又看那腰细惊风,似娇花拂水,体态柔媚风流,似春后梨云冉冉,偏偏面容是唇红齿白的清澈,半分从前人妇的模样也看不出来。 这里的人个个出身自然都比季含漪好,即便之前有的心里还存了疑,觉得大长公主认下季含漪为义女,不过也是凭着沈候的关系。 承安侯府是有名望,可手上没多少实权,人家眼里虽然敬,但里子里却不怕,人家也不会来巴结,巴结又有什么好处? 将来大长公主一去,不过是空有个承安侯府的名头和爵位,再过些年,就什么也没了。 说实话,承安侯府的人其实是很乐意季含漪入承安侯府的,为着将来子孙多一条后路,毕竟沈家正当势。 但这会儿瞧了人,仙姿玉态,少有的相貌,也听说了上回来的事迹,也是才貌双全的,只是不知如何性情。 但这会儿沈候还在这儿,个个也热络的拉着季含漪过来说话。 上头荣庆大长公主看着这一幕,又看向沈肆缓缓苍老道:“你放心,含漪在我这儿受不了委屈。” “你母亲来了我这儿,三书六礼也都是我儿媳与你母亲好好对接的。” 沈肆便朝着荣庆大长公主一鞠:“劳烦了。” 荣庆大长公主笑了笑,让沈肆近前来说话,说的是让秦彻去监视太仆寺烙印官马的事。 秦彻如今虽是承安侯府世子,但身上却无官职,荣庆大长公主主要为后人考虑,让她的孙子至少谋个事情。 这事她与皇上提过,但皇上虽然敬重她,但也每每糊弄过去,也没怎么上心,加上自己儿子的能力也的确有限,担了个都督同知的虚衔,整日闲散着,也影响了孙子秦彻这个年纪还没有个正当的差事,就是偶尔祭祀皇陵,监修皇陵这样的差事。 沈肆明白荣庆大长公主的意思,太仆寺正好有这个缺,太仆寺官马数十万,占有许多牧场,能监视太仆寺,也算是个肥缺,又不参与朝堂,多是皇亲国戚做这样的差事。 他点头应下:“大长公主放心,此事不难。” 荣庆大长公主便放了心,让沈肆放心的去,这两日季含漪在承安侯府必然好好的。 沈肆倒是相信季含漪在这儿会好好的。 这些日他怕婚事有变,情绪其实是有一些紧绷的,季含漪的宅院外头全都布置了人,不想让任何人去见她,也不想季含漪出府,就是怕生一丁点的意外。 所幸,一切安稳的过来了,只有两日了。 这两日他需回沈府好好安排。 父亲也回来了,他也得好好交代。 沈肆的目光又看向被承安侯府的妇人和姑娘围在一起说话的季含漪,她坐在花厅一边,被众人拥簇,低低说话声伴随着几声笑意,又看季含漪脸颊上含着的笑,像是比从前轻松了好些。 就是在他面前还是有些拘谨。 不过倒是不要紧,他终于就要将人娶过来了。 沈肆心底很清楚,季含漪不排斥他,只是大抵她还没分清喜不喜欢,但这就够了。 他看得有些出神,这时候秦彻走到他身边,笑着道:“看了一路了,沈侯爷还没看够?” 沈肆侧头挑眉看向秦彻:“你倒是总看在我身上。” 秦彻笑了两声,视线扫过季含漪,当真是漂亮的人,人群里很难忽视,不怪沈肆这么上心着。 他看着他低低打趣:“我听说你房里连通房都没有,这些年外头还隐隐有人传你好龙阳,新婚夜你可别丢脸。” 沈肆眼神一低,眉眼里的严肃冷淡淡了些,凉凉笑了笑:“倒不用你操心。” 秦彻被沈肆的这笑看得发毛,毕竟他在都察院堂官的位置上,少有人见着他不怕的,就算他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相识的好友,秦彻也不敢跟沈肆轻易开玩笑。 沈肆又往季含漪那头看了看,见着她与旁人正说的热络,却不想这么急的走,叫人去将季含漪叫了过来,却先走在前头,让季含漪在他身后跟着。 留在花厅的人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一个高大颀长,一个娇小娉婷,一个看着冷如寒冰,一个看着暖如春日,瞧着瞧着,竟然也觉得异常的相配。 苏氏对着旁边的弟妹道:“不怪沈候喜欢季姑娘,刚才听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娇柔,你们可听过这般好听的声音,我是女子听着都觉得股酥意。” 张氏看着季含漪那纤细的腰身,低低道:“她说话有礼,进退有度,脸上没有娇纵气,很知分寸,自小的教养很好。” 苏氏笑道:“季大人的独女,当年风华绝代又那般有才情的人,唯一的女儿也差不到哪里去。” 王氏也笑了笑:"说的也是。" “瞧着沈候在旁看了半天,又找人单独说话呢,像是一刻离不得似的。” 第196章 当真香甜,还想再吻 季含漪亦步亦趋的跟在沈肆的身后。 沈肆的身形高大,将季含漪的视线都挡住,只能看见他华贵的玄衣带给她的那一抹微微的压迫。 沈肆停在了一处无人的假山前,转过身静静看着季含漪往她走来。 一身娇娇软软的人,穿着一身鹅黄带粉的衣裳,在这春日晏晏里,带着幽香与她朝思暮想的香甜,以至于季含漪身子还没走过来,他便迫不及待的伸手一捞,将人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长臂将人圈在怀里按紧,他低头深吸她身上的味道,又在季含漪还有些惊慌的目光中,挑起她的下巴,低头就将她按在假山上重重的吻了下去。 两日不能见她。 两日后她就是自己的人。 强来的人,注定一生都不能放手。 此刻情绪波涛,以至于一刻都不想再忍,将她按在这里,只想要重重的吻她。 季含漪是不适应这样的吻的,满是侵略与粗重的力道,完全不能自己,完全被沈肆掌控着。 她更不适应与沈肆做这样亲密的举动,况且还是在外头。 手掌有些用力的推在沈肆的胸膛上,她唇瓣发疼,舌尖被纠缠,连收回去都不可能,口中大张,羞耻的任由他侵略。 季含漪低吟着摇头,眼眶冒了泪花,那柔软的手指推在沈肆胸膛上的力道也越来越紧。 沈肆只觉得身上燃这一股火,胸膛上推拒的力道很明显,他却捏在她腰肢上,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晦暗的凤眸看着季含漪含泪的眼角,更是浑身都紧绷起来,又一低头,咬在那朝思暮想的耳垂上。 又痒又酥传遍了全身,季含漪僵硬的身子不由的发软,靠在沈肆怀里,手指无礼的扯着沈肆的衣襟,身上颤了颤,羞耻又难受。 季含漪的反应沈肆都看在眼里,他又托着她细腰,弯腰湿吻向季含漪的纤细白净的颈脖。 季含漪身上让人口干舌燥的香气都是让沈肆无法抗拒的诱惑,他轻轻咬在她颈边软肉上,感受着怀里的人寸寸发软轻颤,又低低的闷哼了一声。 那股情潮几乎将他淹没失去理智。 他甚至不敢想真的与她水乳交融的那一刻,自己又会怎样的失态与失控。 按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掌越来越紧,却又听一声娇哑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委屈传来:“沈大人,你别……” 沈肆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又深吸一口气放开人,后背靠在假山上让季含漪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去看人。 只见着人红唇被他吻的嫣红,水光潋滟,又看人眼眶带着红晕,泪盈盈沾满水雾,云娇雨怯的动人模样,他喉间又是一顿,伸手抚在季含漪白净的脸庞上,哑声道:“吓着你了?” 季含漪没躲,她抬头看向沈肆,有些惊慌的点头:“我不想这般……” 季含漪是深闺女子,骨子里也是规规矩矩的人,虽有过姻缘,在也从未在外头有过这般经历,害怕被人看见,更是脸皮薄承受不住。 再有当初是她答应嫁给他的,可当初沈肆不是这么说的。 他让她忽然觉得他骗了她,让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接受。 她这些日也能感受到沈肆对她似乎喜欢,但那喜欢是什么喜欢,又有多久。 她其实更不知道自己能在沈府呆多久,躲过了赐婚过后,他们将来又面临什么。 沈肆指尖落在季含漪潮湿的眼角,那眼里的抗拒与害怕真真切切,更带着困惑。 他忽然意识到,因为刚才情不自禁,自己太着急了。 在季含漪心里,他们只是表面夫妻而已。 自己是要徐徐图之的,不该如此。 沈肆深吸一口气,按压下身体里的所有火气,让季含漪靠在自己肩膀上,又轻拍她的后背沙哑道:“在承安侯府若是有事,便记得给我来信。” 季含漪低着头,顿了下,还是很听话的点头,接着她就想要从沈肆的怀里起来。 毕竟是在承安侯府的后院,万一来个丫头,看着她这么不庄重的靠在沈肆的怀里就不好了。 但沈肆的掌心一直紧紧按在季含漪的后背上,他目光幽深的看向季含漪颈脖上那浅浅的牙印,又看向季含漪微慌的眼眸。 又沙哑开口:“两日不见我,还有什么与我说的么?” 季含漪脑中空了一下,接着又老老实实的摇头:“没有。” 沈肆淡淡的挑眉,倒是一句好听的话也不肯说,坦诚的过分。 又看人眼中还有泪痕,他指尖一点一点给人擦去,视线却一直落在季含漪那饱满的唇瓣上。 当真香甜,还想再吻一次。 视线又扫过不远处那鬼鬼祟祟的身形,那定然是秦彻在偷看了。 沈肆用身子挡着,将怀里的季含漪微微松了送,又替季含漪理了理衣裳,才让她重新回花厅去。 季含漪巴不得这会儿赶紧走,见着沈肆松了她,忙也转身往花厅去。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细步匆匆的模样,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直到季含漪的身形走远了,才往另一边的路上走。 秦彻看沈肆往自己过来,边知晓被发现了,刚才虽说他半点没瞧着沈肆怀里季含漪的情景,但沈肆刚才那孟浪的动作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迫不及待的将人按在假山上亲,啧啧,本来不想看的,非得要留下来看个明白,毕竟头一回见。 这头季含漪回了花厅还有些心悸,唇边用帕子按了又按,眼睛上也压了压,心头乱跳,虽说面上做得镇定,但也总怕被人瞧出有一点不对来。 或许这边是做了亏心事的感觉,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好在的确没人瞧出她有什么不对,一个个围着季含漪与她搭话。 哥哥言语温善,很是好相与。 花厅里说了一会儿话,苏氏又领着季含漪往一处住处去,让季含漪这两日先住在那处。 季含漪跟着苏氏走,这才微微脱身,耳边稍稍清静了几许。 第197章 大婚前夜 季含漪原以为自己在承安侯府大抵还是会有一点不习惯的。 但好似并不是那样。 承安侯府的人都很好相处,特别是女子。 秦弗玉夜里往季含漪这里钻,苏氏来对季含漪嘘寒问暖,她倒是能很快适应。 只是秦弗玉是个话多的,总好奇季含漪是如何与沈肆相识的。 她偷偷与季含漪道:“沈候瞧着都吓人,总是黑着脸,说话也冷冰冰的,我可不敢嫁给沈候这样的人。” 又道:“你不知晓,京里许多女子虽然爱慕沈大人,但没一个人敢凑上前的,那眼神往身上一看,就跟犯了什么大罪过似的,可不是吓人。" 季含漪笑了笑,不得不说秦弗玉说的很准确。 沈肆那张脸,但凡不笑,俊美是俊美,但吓人也是真吓人。 一般人的确也很难主动往沈肆身上靠近。 更何况沈肆身上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冷淡,也没人敢轻易踏那一步。 秦弗玉说着又好奇的小声问季含漪:“你真的不怕沈大人么?” 暖暖的烛火轻晃,季含漪想了下,她知晓自己一直都是有点怕沈肆的,但最近与沈肆走的近了些,又觉得他视脸上看着吓着,其实性子也没那么吓人。 她便低低道:“从前有点怕,现在好多了。” 秦弗玉笑起来:“要嫁给沈大人了,定然不怕了。” 季含漪笑,又陪着秦弗玉说了会儿话,才又睡去。 到了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就被苏氏带着去看她的嫁衣,还有去清点沈府送来的聘礼。 这些聘礼承安侯府自然是不会留下的,等着季含漪嫁入沈府,将来一并抬到沈府去。 此刻,季含漪就站在了那嫁衣面前。 不过是一眼,就能够看出来嫁衣很奢华,上头的刺绣纹样每一针都带着金线,宝石珍珠点缀无数,仅仅只是抬起袖口看了看,就好似能感受到衣裳的份量。 苏氏在旁边含笑道:“这嫁衣也是沈候送来的,听说是紧赶慢赶的日夜不停做了快两月,” 季含漪还是微微有些诧异的。 沈肆那么早就在叫人做嫁衣了? 苏氏又笑道:“你先试试,看看哪里还有不合身的,我们赶紧改一改,不然等真穿上了,再改就来不及了。” 季含漪便依言将嫁衣穿上。 本以为或许会有些地方可能会有些不合身的,但却没想到竟然异常的合适,就连那腰身都是刚刚好。 苏氏看着季含漪身上穿着一身红艳的红,容色妩媚了几分,不由的也看得些微失神,又笑道:“这嫁衣倒是正正好。” 说着又帮着季含漪将嫁衣脱下来。 承安侯府里也挂上了红绸,窗户上也贴上了喜字,下人们也喜气洋洋的。 承安侯府人对季含漪更是照顾周到,拉着她一起说话,又一起去赏花,又在春日草木下作画。 秦弗玉尤其想看季含漪画画,这其实也不难,女眷们将季含漪围在中间,都往那铺开的画纸上看。 只见着季含漪不过寥寥几笔,一簇栩栩如生的牡丹花便跃然纸上。 在场的人自然都是会些画画的,但画的如季含漪这般好的却不多,况且季含漪明显很熟练,不管什么花卉都手到擒来。 对于季含漪来说,草木花草是最简单的,也是绘画作趣,旁边够着几个半大姑娘和小子,凑热闹的吵嚷着让季含漪画花画蝶,画糖葫芦,争抢着让季含漪先给他们画。 场面一时热闹极了,季含漪便为每人画了一小幅,还印了章,题了字,小家伙们拿到手如获至宝,纷纷比起来谁的更好看。 又是惹得旁边看热闹的笑起来。 承安侯府二房夫人谭氏看着季含漪被三四个小辈围着,忍不住对苏氏道:“之前瞧着这季姑娘虽说得了婆母的青睐,但也觉得没什么出众的,这会儿瞧着像是个妙人,要紧的是性子当真好,又从容有度,不会觉得马上嫁入沈家攀了高枝了,便觉得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带着股清高。” 苏氏低声道:“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初季大人在的时候,这位季姑娘其实在京里就小有些名声了,不过低调的很,没出过风头,但你瞧瞧她今日,作画信手拈来,声音慢声轻语,有礼的很。” “我觉得也不算攀高枝,这姑娘教养很好,当初要是季大人不出事,配沈家够一够也是配得着的。” “这样的姑娘,我这会儿瞧着都喜欢,又生的这般美,沈候喜欢人,也能说过去。” 谭氏又看了看季含漪,见着她正替秦弗玉折花为秦弗玉发上簪花,两个儿媳站在旁边说笑,虽没听清说了什么,但那位季姑娘的随和从容到的确是真的,自然而然,举止没有刻意,看着很舒服,便让人喜欢亲近她。 她点点头:“倒是大嫂说的这般。” -- 就这么在承安侯府里过了两日,明日就到了大婚的时候了,季含漪还是有点紧张,下午春睡的时候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脑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是没有睡意。 又想自己出嫁,母亲没有在身边,虽说是沈肆为自己打算好的,还是有些许的遗憾。 但季含漪没想到的是,正想着,外头门推开,接着帘子被挑开,母亲就走了进来。 顾氏一脸的泪,看着靠在大软榻上的季含漪,几步过去就将季含漪抱进了怀里。 季含漪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埋在母亲怀里,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她才反应过来母亲来。 又听顾氏细细哽咽道:“沈候让人接我过来的,说你出嫁,我在你身边,你定然也高兴。”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将这些也都安排得这么好。 顾氏说着话,又抬头看向季含漪,见这季含漪姣好又素净的眉目,不由的又含泪道:“沈候是极好的人,含漪,这回你没选错。” 季含漪怔了怔,想着她也知晓她始终没有选错人的。 沈肆自小虽然说冷,但是品性很好,所以她这么信他。 这会儿外头还早,顾氏又拉着季含漪说了说往后去沈家应该怎么做,其实顾氏自己也没有多少经验,因她也没有侍奉过公婆。 好在苏氏过来,她经验足,这么一说话就到了夜里。 夜里季含漪翻来覆去,一想到明日大婚,心里噗噗只跳,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198章 大婚 到了第二日一早的时候,承安侯府的就热络起来。 季含漪一大早就被容春还有进来的婆子叫起来沐浴焚香,又坐在妆台镜前,让婆子梳发整容。 婆子喜气洋洋的说着吉语:“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叔儿孙满堂。” 季含漪只看着镜中的人,心里头却没有什么波澜。 这是她第二次嫁人,第一次满怀期待,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这一回她沉稳了许多,没有当初那股少女怀春的忐忑,但是却比上一回更加心安。 屋子里站着承安侯府的侯夫人与秦二夫人,两人笑着忙前忙后,等到季含漪梳妆完了,又去一起为她穿上嫁衣。 一套繁琐的流程下来,全部整理完毕,也已经是过了巳时了。 大红嫁衣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季含漪每走一步,都觉得好似如坠梦中,就是恍然有一刻的不真实。 一路被谭氏和苏氏扶着去正堂,荣庆大长公主和顾氏一起坐在上首的,季含漪给两人都敬了茶,荣庆大长公主笑着对季含漪说了好些祝福的话。 季含漪态度恭敬的应下,又拿下手中的扇子,由顾氏亲自为季含漪将盖头盖上。 接着屋内的其他人也上前送上祝福话和离别话,快到中午的时候,外间管家喜气洋洋的进来说接亲的来了,是沈候亲自来接的。 众人这才纷纷又站起来,簇拥着送季含漪往前门去。 季含漪这会儿脑中发空,只跟着众人往前走,在锣鼓喧天的热闹里,周遭那些高兴喜庆的话,她仿佛也不怎么听得见了,只在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的时候,才感觉到回了神。 沈肆穿着一身红衣,从那披着锦绣和镶着宝石的骏马上下来,站在华贵的喜轿旁,在人群中面如冠玉。 身后迎亲队伍站到了巷外,鼓乐齐鸣,铜钱撒得哗哗作响,引得众人贺喜。 他低头看着一身红衣,戴着盖头的季含漪出来,莲步款款轻移,不由能想到她盖头下的脸庞如何娇美。 他抿抿唇,更加紧的握紧了季含漪的手,引着她入了喜轿。 沈府的大婚自然气派,还有宫里的仪仗和侍卫护亲,就连太子与二皇子都陪同在两边,声势浩大,叫京城百姓纷纷出来观看。 季含漪在盖头下看不到这些热闹,只知晓轿子所过之处,无处不是震天的热闹。 喜轿绕城走了三圈,撒下的铜钱数以万计,等到了沈府门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了。 门口放着火盆,季含漪被沈肆牵着跨过火盆,又入内堂拜天地。 脚下铺着红绸,地上洒满了谷豆,季含漪恍恍惚惚的只被沈肆牵着走,一直到了婚房内,坐在那张喜床上,她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喜床上到处都是花生桂圆,季含漪坐的很不舒服,季含漪透过盖头下摆,隐隐约约的见着屋内还有人站着,还不好乱动,规规矩矩的坐着。 她想着沈府的规矩一向很多又大,不知晓自己是不是能够都应付得过来。 又想着上一回大婚的那日又是怎么度过的,不过季含漪却全然都想不起来了,竟觉得那场大婚已经是太远的事情,细枝末节都记不得。 紧张还是有些紧张的,特别是还被屋内的婆子这么盯着,更不知晓还要坐多久。 又坐了好一阵,屋内屋外还是没动静,但屋内的婆子动了,开始点蜡烛了。 这时候的天色还不算太暗,季含漪估摸着应该是刚过申时,天色昏沉的时候,但婆子点蜡烛,是不是沈肆就要来挑盖头了。 季含漪其实还有点期待沈肆早点过来,她身下坐着的花生莲子硌的她难受,沈肆来了,屋内的婆子也该走了。 不过屋外安静的过分,又忽的想起上一回大婚,谢玉恒的表亲在她婚房外笑嚷,还差点闯了进来,她在喜房内被吓着了,但谢玉恒也没阻止人,只是让人不许推门进来。 这回屋外头安静的一点声儿都听不到,想来沈肆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凶,应该是没人敢来的。 又等了一会儿,屋外响起了声音,沉稳的脚步声,还有外头恭敬问候的声音,叫季含漪一下便听出来是沈肆来了。 明明刚才还盼着沈肆快点来,但现在沈肆来了,季含漪又有点紧张了。 她微微坐得更直,直到门被推开,心里跳的更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跳的这么快,或许是自小面对沈肆的时候,就会这般。 又或许是觉得现在当真如一场梦,她更是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与沈肆成为夫妻。 视线处只到裙摆,面前却投来一道暗影。 又听见旁边的喜婆喜气的声音:“侯爷,给新娘子挑盖头。” 但面前好似半晌都没有动作,她的手指捏的又微微紧了些。 沈肆站在季含漪的面前,穿着一身红嫁衣的人坐在喜床上,看起来娇小可人,他低着头,看着人看了好一会儿。 即便是这个样子的季含漪,即便这会儿还不能看见她的模样,沈肆都觉得自己看不够。 他想要将这一刻的季含漪烙进心里。 从前急切的想要将人娶回来,这一刻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再也不会患得患失了。 他看了良久,终于从旁边婆子的手中拿起引银杆,缓缓挑开了季含漪的盖头。 第199章 洞房 红色的盖头被缓缓挑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芙蓉面。 从前素净的面容上了妆面,额间贴着梅花,细眉弯弯,莹莹光泽的眼睛上如泛着春波,琼鼻红唇,妩媚艳人。 特别是季含漪随着盖头抬起的缓缓抬眼,那一双含情杏眸便如勾人摄魄的销魂窟,就连沈肆手上的动作也微微僵住,被她那一双眼吸引的呼吸一紧。 那张在宝石珍珠与喜气的红色铺满下的脸庞,妩媚动人,又含着股内敛的羞涩,是独属于季含漪的柔美。 旁边喜婆见着盖头掀起来,又端着铺了红布的托盘过来,笑着道:“侯爷,该喝合卺酒了。" 沈肆这才将视线从季含漪脸上移开,抿着唇,伸手去拿过玉色小酒杯,轻轻放到季含漪的手上。 季含漪有点不敢看沈肆的眼神,接过小杯的时候,她小小的看了一眼,一身红衣喜服的沈肆,脸上依旧还是带着股冷色,黑眸就紧紧看在她的身上,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总归季含漪被沈肆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的,觉得他这时候也怎么这么吓人,便垂着眼眸也不敢再看他了。 接着两人手臂交缠,沈肆炙热的呼吸就扑在脸颊边上,鼻端都是沈肆身上的味道。 季含漪心里发紧,低头不敢乱瞧,又将手里杯中的酒吃下。 酒杯里的酒并没有多少,但吃下后苦涩与辣味传来,季含漪有点不好受。 但面前很快送来一盏茶,入目是沈肆修长的手,耳边是他低沉的声音:“喝一口润润。” 季含漪忙接了过来。 婆子看着这一幕,还在出神的想着侯爷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还没转过神来,又看到侯爷冷淡冰凉的眼神看过来,心下跳了跳,赶紧收拾好东西退了下去。 屋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人。 旁边微微的凹陷下去,季含漪才察觉到沈肆已经坐在了她的身边。 季含漪往旁边挪了挪,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忍了这一下午,终于受不住了,用手将身下的花生莲子扫了扫,才又坐下。 又因为坐的太久有些僵,身上又小小的动了动,眼神往屋内看去。 这里应该就是沈肆的院子了,季含漪上回被李眀柔下毒的时候好似来过,但是这会儿再看又觉得陌生的很。 其实季含漪看屋内布置,这会儿是在想新婚夜到底要怎么过。 屋内要是只有一张床榻,难道她还要与沈肆同榻入睡么。 这么一想,季含漪自己都觉得不行,毕竟只是为了躲避赐婚,也算不得真的成婚的。 沈肆的目光一直看在季含漪身上,见着人往旁边坐,又见着她偏过脸往屏风后看,他知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哪里能让她夜里睡过一夜。 季含漪的所有心思他都知晓,他如猎人般静静看着季含漪的小心翼翼,又早已准备好享受他的猎物。 他目光落在她白净的侧脸上,目色渐渐变得幽深,一寸寸将季含漪打量了个遍,这是两人的新婚夜,但季含漪显然并没有进入状态。 又扫了眼中间两人坐着的距离,沈肆又问:“饿了么?” 季含漪这才后知后觉的侧头看向沈肆,她只有上午时吃了些糕点,这会儿早就饿了。 她诚实的点头。 沈肆瞧着季含漪的模样,嫣然润泽,妩妩动人,在这屋子里,此刻最香甜可口的人便是她。 他静静看了人半晌,又对外头吩咐一声,很快一桌小席面被呈了上来。 屋内人退去,沈肆起身走到季含漪面前弯腰,季含漪下意识的往后仰,又被沈肆伸出的手拖住后背。 沈肆低头看向季含漪有些无措的眼眸,黑眸如墨,低低问她:“就这么怕我?”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此刻的模样,脸上没有笑意,又背着光这么压下来,看着的确是有点吓人的。 沈肆是几乎不怎么笑的人,那张脸从来都带着几分严肃。 季含漪小声开口:“没……” 沈肆抿了抿唇,松开放在季含漪后背上的掌心,又抬手为季含漪发上那沉甸甸的新娘冠取下来。 新娘冠一取,季含漪顿时觉得身上一轻,也终于不用再一直端着肩膀了。 季含漪这才明白了沈肆忽然过来的意思,她不由抬头看向沈肆,又小声道了谢:“沈大人,谢谢。” 沈肆挑眉,又静静看了季含漪两眼,又道:“先吃些东西。” 季含漪这才忙往小桌上去。 她穿着大红的喜衣,一头乌发盘成发髻,因为取了冠,发上没有首饰,却素净的好看。 桌上的菜都是季含漪喜欢的,沈肆坐在旁边静静瞧着。 季含漪被沈肆这么瞧着,还是硬着头皮吃饱了。 搁下木筷的时候,季含漪才净了口,沈肆又将一碟莲子送到季含漪面前,眼神看着她:“听说新婚夜吃了这个,会多子多福。” 冷冷清清的语调,好似在说一句稀松平常的话,却让季含漪的心里颤了三颤。 看着那送到面前的莲子,季含漪愣了愣,看着沈肆看来的神情,还是拿了一个剥开,咬进了嘴里。 沈肆神色缓了下,自己也吃了一颗。 门外下人来收拾完退下去后,屋内又只剩下了两人。 这时候应该是不早了,季含漪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同样一身红衣的沈肆问:“今夜……今夜要不我睡在那张软榻上。” 季含漪自己也知晓,今夜定然是要睡在一个屋子里的,不可能去旁边耳房里睡,那张贵妃榻看起来也不小,不过一晚,季含漪觉得自己还能睡。 毕竟总不敢让沈肆在那儿睡。 沈肆挑眉,视线扫过那张软榻,倒是忘了早点将那软榻给搬出去了。 他开口:“热水已经放好了,先去沐浴后再说。” 说着他叫人进来侍奉,季含漪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三四个丫头请着往浴房去。 浴房很大,浴桶也很大,里头白雾袅袅,一起进来的丫头为季含漪更衣。 这些丫头都不认得,季含漪还不习惯被丫头看着,就留了容春在身边。 那几个丫头很是恭敬,听了季含漪的话都悄声退了出去,唯有一个丫头细声问:“夫人喜欢哪种香?平日侯爷沐浴时喜欢点松香。” 季含漪忍不住看了看那浴桶,想着沈肆平日里也在那儿沐浴,心里就又觉得颤颤的。 她喜欢梅香,不浓不重的好闻,就问了句有没有,若没有不点也行。 那丫头却很快拿来,点上香后就很快退了出去。 季含漪泡在浴桶里,泡了许久都还想再拖一拖出去。 容春看向季含漪被热水熏出来的红晕,忍不住小声道:“姑娘,不能再泡了,进来快半个时辰了。” 季含漪都愣了愣,竟然泡了这么久。 好似的确该出去了。 容春出去拿了衣裳进来,却只有寝衣。 这也不怪丫头,这个时候沐浴完,也不可能再穿外裳了。 季含漪穿着寝衣出去,重重帘帐里的内室里,沈肆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就坐在屏风边上的那张贵妃榻上。 他手上拿着书,好似正漫不经心的看,见着季含漪过来,便将手上的书册放在了一边。 这是季含漪第一回穿着寝衣在沈肆面前,总是觉得有些羞耻的。 好在沈肆看出她的窘迫,对她低声道:“很晚了,你先去榻上睡。” 季含漪下意识便问出来:“那沈大人呢?” 沈肆站起身,走到季含漪面前,只穿着月白单衣的人看起来素净又漂亮,脸上的妆容已经洗去,更有一种铅华洗净的柔美。 那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落在她细细肩头上,沈肆目光仅仅是落在季含漪那带着点湿润的领口上,心里就觉得一热。 眼神已经微微变得暗沉,声音也带了些沙哑:“你不用管我。” 又看着人引人遐思的落落身形:“床榻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直接去睡便是。” 又深深看季含漪一眼:“我先去沐浴。” 说着沈肆伸手按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又弯腰在她耳边低低道:“含漪,自然些,屋里的婆子还有从宫里来的人。” 季含漪听了这话就是一僵,忙就点头。 沈肆瞧着季含漪模样,被烛火映照的亮亮的眸子,这般信任他,他心底却全是对她占有。 他又为季含漪将发丝别在耳后,才转过了身。 转身的时候,沈肆又看一眼旁边站着的婆子,那婆子知晓主子的意思,等侯爷一走,就过来请容春出去休息。 毕竟是洞房,不能这时候还呆在屋子里。 容春也知道这个意思,季含漪想叫住容春,但又想着留着容春在身边,旁人定然会多想,就又没开口,往屏风后的床榻上去了。 床榻上已经都收拾好了,撒在上头的果子也都已经没在。 在床沿边上坐了坐,又看了看那还站在屏风后的婆子,也不知那婆子是不是就是宫里来的,又深吸一口气,才上了床榻。 尽管锦被都换成了大红色,但上头依旧是沈肆身上的沉香味道。 季含漪睡在最里头的角落里。 沈肆沐浴完过来的时候,只见着床榻角落处那小小的一团,鸳鸯枕上只能瞧见铺满的黑发,却见不着人,人捂在被中,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捂坏。 沈肆神色愈发昏暗,一想着床榻上的人是季含漪在等着她,热流早已乱窜。 他坐在床沿边上,微微弯腰将被子一角掀开,便瞧见季含漪那张因为捂着而泛着薄红的脸庞。 白净又仙姿玉色的脸,丝丝发丝纠结在她脸庞上,红唇微张,粉面桃腮,那一双晏晏的水眸正茫然往他看来,沈肆蓦的身上就是一紧。 他弯腰过去靠近她,黑眸紧紧看着人,不愿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声音已哑的不像话:“不怕捂坏了?” 季含漪咬着唇,就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声音又细又哑,娇娇气气的泛着绵音,叫沈肆不由得又往人面前靠近一分。 他看着她问:“睡么?” 第200章 春宵欢愉 季含漪想着外头有婆子在,看着亦穿着寝衣的沈肆,不敢乱说话,便点点头。 沈肆低笑了下,上了床榻,将厚厚的床帐放了下来,床帐内顿时一昏。 被子动了动,季含漪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不远处就躺着沈肆,她脑中还是懵的,有一日她居然和沈肆共寝在一张榻上。 她正乱想,一只大手伸过来,直接揽住她的腰肢往床榻中间移,接着沈肆温热的身体就靠了过来,低低沙哑的声音在昏暗的帐内响起:“睡那么远做什么?” 季含漪的身上僵着,掌心下意识抵在沈肆的胸膛上,一时不知晓该怎么说话。 可沈肆却忽然低头,热气铺在她颈侧耳边,沙哑道:“新婚夜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过去?” 季含漪先是懵了一下,接着她便明白沈肆的意思了。 好似太安静了的确不太行。 她有些紧张的小声问:“那宫里来的婆子还没走么?” 沈肆的手在季含漪的腰后轻抚,又低低道:“她虽在门外,但也能听到屋内的动静的。” “那婆子是宫里这几日送来给你教规矩的,应该是皇上的人。” 沈肆这点没骗季含漪,那婆子的确是宫里的人,不过是皇后送来的。 一共来了六个人,他遣走了五个,留下这一个,的确是有哄季含漪的意思的。 季含漪果真是被沈肆的话哄住了,又紧张的小声问:“那……那怎么办?” 季含漪不是闺阁女子,也知道那动静是什么。 只是她定然是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的。 沈肆低低看着怀里的人,那柔软的呼吸的落在他怀里,他也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她的紧张。 沈肆知道季含漪还没准备好,两人才刚成婚,她对自己还未有喜欢也很寻常,他循循善诱就是。 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沈肆慢慢靠近季含漪,沙哑低沉的声音落在季含漪的耳边,哑声道:“不需要出什么大动静,阿漪只需要轻哼几声就行。” “叫人知晓我们过了洞房夜就行。” 季含漪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子,一瞬就明白了沈肆的意思。 可是平白无故,不说她羞耻于开口,便是她能开口,她也不知晓该怎么哼。 那种声音还能想哼就哼出来么。 季含漪手足无措,想说她不会,但又怕觉得沈肆觉得她没说实话,只好硬着头皮道:“那我试试么?” 沈肆在暗色中倒是挑了眉,这般羞涩的人,能做到这般,当真是难为她了。 他更将人抱在怀里,低头吻在季含漪的耳垂上,感受到怀里的身子微微的发软轻颤,他哑声道:“含漪,舒服么?能喊出来么?" 季含漪只觉得这一刻羞耻的让她全身都冒了汗,她不知舒不舒服,耳垂处没有人吻过那里,唯有沈肆。 那是一股酥麻的感觉,季含漪很想抗拒,但身体的本能却让她抗拒不了。 她推在沈肆的胸膛上,声音已经绵软沙哑:“不要咬那里……” 说着头往另一边偏过去,却被沈肆吻住了另一边的耳垂。 一股酥麻涌上来,她没忍住轻吟了声。 沈肆听着那声音也倒吸口气,缓了许久才又吻到季含漪的颈脖上,用沙哑的不像话的声音低低道:“含漪,别抑着自己,就是这样。” 季含漪此刻脑中已经什么都来不及想了,陌生的声音一声一声从自己口中出来,她连控制都不能控制。 这一夜季含漪最后是如何睡下的,她全然都不知晓,只知晓最后一幕是自己在沈肆的手指下溃然坍塌如泄洪。 早上季含漪醒来的时候,自己整个身子都被圈在了沈肆的怀里,她看着头顶的床帐出神,又想起自己昨夜的羞窘来,此刻恨不得这会儿能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外头还没有人叫,但季含漪心里头已经开始提着了,今日定然要见沈家的人,不能贪睡。 感受到沈肆环在她腰间的手,不由想着也是这只手居然能够…… 能够…… 不是说沈肆房里连通房都没有的么,那他怎么会那些…… 那样的事情,还是季含漪第一回体会…… 原来还可以用手…… 季含漪觉得自己身上越想越热,赶忙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又轻轻的伸手,想要将沈肆放在自己腰肩上的手移开。 只是季含漪的动作即便已经很轻了,但睡在她身后的沈肆还是被她的动作弄醒了。 沙哑带着股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醒了?” 季含漪的身子就是一僵,嗯了一声。 沈肆幽深的目光放在季含漪那白嫩的后颈窝上,鼻尖靠近过去,将人更紧的搂进怀里问:“昨夜睡的好么?” 沈肆说这话,季含漪的脸颊顿时烧的通红,胡乱的应着。 沈肆低头闭着眼睛,深吸一口季含漪身上的幽香,又沙哑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 季含漪脑中一下子空了,她赶紧摇头否认:“我没喜欢……” 明明就是昨夜沈肆说她的声音还是太拘谨了,外头的婆子听不到,明明是他说的他会什么按摩的手法。 她原以为他会按什么穴位,却没想到他是这个意思…… 可否认的话却好似没有什么让人信服的气势,季含漪一下把脸埋在锦被中,一个字也不想说,更不敢看沈肆的脸。 沈肆瞧着人又捂着,也不忍再说。 他也没想到季含漪的身子会这么敏感,即便隔着亵裤,她好似也敏感的厉害。 他不过照着册子临时学的怎样让女子欢愉,没想到在她身上当真应验。 想着那倒是本好书,他应该再仔细研读,至少书上的内容能挑起季含漪的兴致,她也不会抗拒自己了。 至少她也乐在其中,而不是他一个人的动情。 他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看着人羞涩的脸庞,那水眸中还漾这水光,当真是羞涩不行。 这番模样,看起来娇嫩可口。 沈肆又忽想起,季含漪也不过才十九,到今年八月才正二十,比自己小了四岁,何尝不就是个小姑娘。 他看着人:“再睡一会儿也无妨。” 沈肆的确想季含漪还睡会儿,他还没抱够人,即便昨夜并没有如愿以偿,好歹人踏踏实实的睡在自己怀里,很听话的被自己抱着的。 季含漪心里念着规矩,知晓沈家的人是不怎么待见她的,若是去晚了,恐怕又生了不好的印象。 她如实与沈肆说了自己的想法,她也是为了自己往后在沈府安稳些,又道:“今日是我第一日进门,按着规矩来,也好似不该贪睡。” 沈肆淡淡挑眉:“怕人给你脸色?” 季含漪一愣,又摇头,小声道:“就是不想让自己给婆母留一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第201章 你无需看谁的脸色 季含漪的话落下,沈肆眼神动了动。 又笑了下。 季含漪看沈肆笑,又不明白他的心思了。 她给沈肆说的话也是她的真心话。 她更知晓后宅要是安宁,男子在前院才能放心朝堂。 季含漪很想让自己做的足够好,也很想让沈肆觉得他没有选错人。 他庇护自己,自己也不是全无用处的。 沈肆垂眸低低看着季含漪的眉眼,柔软又柔美的眼睛,脸上的心事很浅。 他抿紧唇,无声的叹息,修长的指尖落到季含漪的脸颊上,冷清沉静的眼眸深如潭水。 他静静看了人一会儿,又淡淡道:“无妨,你无需看谁的脸色。” 沈肆的声音低且淡,不笑的眉眼里透着股矜贵严肃,叫季含漪看着这样的眉眼,也不敢再说要起的话了,全都听沈肆的,又乖顺的点点头。 但面前沈肆那敞开的胸膛…… 季含漪简直不敢多看,直接将脸往被子里埋。 沈肆见着人忽然又如鹌鹑一样低头将脸往被子里钻,皱眉捏着季含漪的下巴问:“脸是见不得光?” 季含漪被沈肆好似训斥的语气一说,愣了愣,又看沈肆一张慵懒的冰山脸,就哑哑说了个字:“没……” 沈肆挑眉,松了手,早上这会儿本还想与怀里的人温存,却看季含漪俨然一副要做好贤妇的架势,眼神懒洋洋又亮晶晶的。 这时候外间婆子在外小声的提醒时辰,沈肆又凉了凉眼眸。 那婆子要不是为了留下让季含漪听话的,不然早送走了,也轮不着她来这儿提醒。 他这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可没这个胆子。 怀里不安的动了动,一低头,果见季含漪有些不安的往她看来:“是那宫里的婆子?怕是该起了。” 但话一说完,又见着沈肆那凉凉眼神,要起身的动作又顿住,又不敢开口了。 即便沈肆大抵不是故意吓人,但他吓人时他自己确实全然不知道的。 生了一张俊美却凉薄的面容,又常常严肃着,从前年少时,谁见着沈肆都得远远避开三尺,不敢往前面凑上去讨冷眼。 别家院子总有丫头爬床和丫头小厮的风流韵事,独独沈肆这院子,不说那心思,就连被指派来这儿的丫头都愁眉苦脸的,伺候了个冷面挑剔又规矩多的主。 沈肆见着季含漪动作,低头将人又用力的抱紧在怀里,又往人脖子上亲了亲。 昨夜本是要好好亲热的,奈何人太敏感,泄了便困倦,亲她的时候迷迷糊糊也不怎么配合,这会儿在她脖子上咬了咬,感受着怀中身子的微颤,瞧着那吻出来的红印,体内的燥热才压了压。 身下还紧绷着,又抱着人缓了好一会儿才起了身,让丫头进来伺候。 沈肆先去沐浴,季含漪被四五个丫头伺候着起身。 沈肆的松涛居,丫头个个训练有素又手脚麻利,还不言语,身上竟然也染了沈肆身上的那股冷沉气,像是没有人情味和喜乐似的,就只做着手头上的事,面上也是木然的。 季含漪第一回瞧着这样的丫头也有些不适应,但又想和沈肆那性子,便又觉得不奇怪了。 容春从前还是麻利的,这会儿在这些丫头面前,竟然觉得手脚无措,自己插不上去的错觉,只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勤快。 季含漪刚起来,脑中还迷迷糊糊的迷瞪着,再反应来了的时候,面前一应梳洗皆摆在了面前,站了五六个丫头在面前,一人端着痰盂和茶来叫季含漪晨起时净口,那茶中加了青盐,薄荷和丁香,接着马上又送来温度正好的铜盆净手,然后再送上润了的蚕丝棉巾来,一切有条不紊,丫头一个一个退下去,又有新的丫头上来穿鞋,又送了衣裳来让季含漪选哪一身。 季含漪从前在闺中的时候,院子里的丫头几乎是打成了一片,说说笑笑,慢悠悠的便梳洗了,哪里像是在这儿,就如个木头人被人推着一步步做完该做的事情。 她随意指了个,丫头就忙活起来。 季含漪稍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坐在了妆台前的绣墩上,身上一应穿戴都已经穿戴得好好的了,脚下还跪了个丫头,正往她腰间佩戴玉坠。 屋子里始终静悄悄的,就连季含漪都不好意思开口。 旁边还有个婆子,手上捧着好几个香膏恭声问季含漪喜欢哪一种。 那婆子手上的小盒个个精美,有桂花油,茉莉花油,兰泽香膏,旱莲草膏,有的连季含漪都不知晓,那婆子还说都是宫里用的东西,最最上好的,是沈肆特意为她准备的。 季含漪就又随手指了个,那婆子便让丫头将其他的拿下去,又为季含漪那柔软的长发仔细的涂抹,手法娴熟,将那本就光泽的发丝又显得更光泽起来。 且季含漪也觉得很舒畅,暗想着沈府的婆子丫头原来也不一般。 只是她往镜中看去的时候,却瞧见了自己脖子领口上的那道红痕,又想起刚才早上沈肆往那咬的又痒又疼的感觉来。 她忍不住去提了提领子,却只遮了一半,又叫容春来给她那里上妆粉,也只遮了隐隐约约,便又放弃了。 想着沈肆特意在那弄出个印子,莫不是特意叫人看的?证明她们圆房了? 只是这样的事情公之于众,到底有些难为情。 这时候旁边又过来一个婆子来给季含漪问安,那婆子一身穿戴与气度看起来不一样,又听她张口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季含漪便明白了,客客气气称呼了一声陈嬷嬷。 沈肆沐浴出来的时候,见着季含漪正梳妆,穿了一身银灰宝珠纹的苏绣圆领织金锦,从她身后看去,细腰纤纤,窄肩薄腰,袅袅如那旁边养的娇气的水仙花。 又见着个婆子手上捧着匣子,季含漪垂眸好似认真挑选的模样,便抬步走了过去。 季含漪正纠结,主要那匣子里的首饰太多,她也没想怎么就这么多呢,挑花了眼,想着今日要见婆母和长辈,也不能随意,便好生的选。 正选了几样素净精巧的,就觉身边来了个人影,再一回神,沈肆从将她选的那只象牙花簪拿在了手里,又弯腰为季含漪插入秀发中。 季含漪怔怔看着镜中的沈肆,一袭墨蓝的圆领衣,眉间依旧带着疏冷,可他弯腰给自己簪簪子的模样,看着矜贵又温和,身上的冷气都少了许多。 旁边丫头在沈肆过来后更是个个都噤了声,站去了一边。 沈肆插好簪子,又将手随意的搭在季含漪的肩膀上问:“好了么?” 第202章 见宗亲 沈肆的声音低沉,虽说不大,也透出股惯有的严肃来。 季含漪便忙点头:“好了。” 沈肆又低头往季含漪那领口看去,那里半遮的红印暧昧,又看人低眉的羞涩,扯了扯唇。 两人一前一后的一起出去,沈肆看了一眼跟随在侧的陈嬷嬷,稍稍厌烦的皱皱眉,又收回了眼神。 文安瞧见主子的眼神,知晓主子为什么不高兴,今早那婆子叫人的时候他也是拦着的,可那婆子仗着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说是来侯夫人身边正规矩的,有些架子,也没拦得住。 少不得侯爷还怪在自己身上,又是唉声叹气。 出院门口的时候,门口婆子说老夫人来催了两次,沈肆依旧眉眼淡淡不置可否,季含漪心里头却稍稍微提。 路上季含漪落后沈肆半步的走,低眉顺目的,面上虽然瞧着从容雅致,心里头却一直在想着待会儿见了沈家长辈应该如何应付。 她想得出神,额头撞上了沈肆后背才愣愣的抬头。 沈肆低头看人,瞧人眼眸懵懂,因那一撞发上步摇和耳边耳坠乱晃,如花枝乱颤的娇气,当真是瞧不够的。 又想着夜里抱在怀里软软的身子,又深吸口气,抿抿唇不说话,却是伸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牵着她往前走,直往正堂去。 正堂内早就候满了人,沈肆大伯那一家也早早的全来了,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沈肆新娶的妻子。 她们倒是从沈老夫人这儿打听来了是季含漪,却还是要一早来看,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看看一个和离妇是怎么进的沈府的门的。 哪里想早早一来,等了半上午。 正堂内早议论起来了,低低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一句这位新妇的一句不是。 顶多也是向左右打听打听季含漪什么性情。 毕竟沈肆在虽说年轻,但辈分不低,季含漪嫁给沈肆,那辈分也是不低的。 那声音也不敢大了,老太爷还在正上头坐着,谁又敢胡说什么,只在心里想新妇到底少许张狂了些。 不由又去看上头沈老夫人的脸色。 沈老夫人脸色看不出什么来,但心里怎么想,那可就说不定了。 这时又听到外头一声通传,众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纷纷往门口看去。 只见着沈肆牵着人进来,似感情极好的模样,走到了正堂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只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便见着一身低调的银灰色,芙蓉扣,粉色长安竹大花边,又过来的姿态娉婷,莲步缓缓,一动一静皆是好一派漂亮。 又看那张秋水芙蓉的面容,雪肤上一弯柳叶眉,蛾眉皓齿,唇红齿白,身上有股月斜人静的雅,又有股雨后繁花的柔。 总之那股感觉形容不出来,就觉得旖旎妩媚过了些,但也不是那么素淡。 又见着季含漪跟随着沈肆的脚步上前去与老夫人和老首辅问安,那纤腰微折,裙摆微动,都有股大家闺秀的书香气来。 又见着季含漪去敬茶,站在老夫人面前,双手举过头顶,姿态恭谦,看起来还算很有规矩。 众人看着这一幕,又去看沈老夫人的神色,有的对视,有的视线意味深长。 这位从谢家出来的和离妇,如今的沈家新妇,到底多了些探究。 沈老夫人看向季含漪,脸上不露声色,在众人都看来的视线里,还是咬着牙露出一点笑意,接过了茶盏,又说几句教导和夫妻和睦的话,再亲手为季含漪脖子上戴上了祖传的半个手掌大的祖母绿项链,算是满意这个儿媳。 她这是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即便不满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必须得给季含漪体面的。 季含漪恭恭敬敬的谢过沈老夫人,再去给老首辅敬茶时,老首辅则笑眯眯的接过了季含漪的茶。 他早就觉得自己儿子对这丫头不一般,当年他尽力的撮合,使劲将这丫头往自己儿子身边推,可惜自己儿子自小就带着清高和傲气,还不知晓心动的人于一生而言有多重要。 好在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还是修成了正果,老首辅心里是异常欣慰的。 什么和离不和离的,人一生里的任何际遇,都是缘分,都是因果。 他生来洒脱,当年没有救下季含漪的父亲,也存了遗憾怜惜,如今见着季含漪入了沈府,也是高兴。 他更知晓自己儿子的性情,自小骨子里就是凉薄清高的,不上眼的多瞧一眼都不会,凉薄的人很难接近,或许一辈子都没人能够入心,他身为父亲,其实是担心的。 担心自己儿子一辈子跟个冷石头一样,没有人去捂热他。 那人活这一遭,便只为活着么? 所以他当年察觉小小一团的季含漪去拉自己儿子袖子时没有被嫌弃的推开后,便埋下了心思,往后总叫那丫头来。 这会儿又瞧着自己儿子站在季含漪身边,脸上虽然还是一样的冷眼,但那目光所及,不全在那丫头一人身上么。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笑呵呵的接过了茶盏,又对着季含漪含笑温和道:“早些生个大胖孙来,等他大些,我带他与我一起游历,让他看世间他没看过的的许多事。” 季含漪看着老首辅脸上的笑意,屋子里这么多目光都看在她身上,但只有老首辅的目光叫她知晓是真的真心。 依旧如小时候见到的那般亲切,有些感动的轻轻应下来。 敬茶这一趟过去,白氏笑着过来引着季含漪去认人。 季含漪小时候虽常来沈府,但见的人也只有当时老首辅这一房的人,就当时四老爷那屋的人都没怎么见过,其实好些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但却不认得。 白氏脸上的笑意灿烂,显得尤其的热情,热络的与季含漪嘘寒问暖,让她不必拘谨,往后都成了一家人。 季含漪也应着,跟随着白氏的步伐一一驻足问候,又说几句客气闲话,这一屋子的人,都一一说完,恐怕要到中午去。 屋内都是白氏高兴招呼的声音和季含漪细细温语的说话声,还有凑过去家常客套的,还有三三两两说话的,还算热闹。 沈肆站坐在了一边,他在沈府辈分高,又身居高位,自然而然的坐在了老首辅下首的最前头,底下孙辈都是站在一边。 沈肆目光看着季含漪,见着她那镇定自若下轻轻捏在裙摆上的手指,无声笑了笑。 跟小时候一样,端着架势,其实性子软的很。 第203章 见沈肆如见救星 季含漪这头正与正堂上的人言笑晏晏,时不时有人来牵着她的手细看,又低低问她两句话。 最多的便是四五岁的小姑娘和小少爷了,好奇的围着季含漪看。 白氏笑着赶了几回也没有赶走,季含漪也脾气好,抱着个小家伙逗了几声。 待走至沈长龄面前时,站在他旁边的小辈都纷纷叫季含漪五婶,唯有沈长龄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季含漪不说话。 白氏怕沈长龄这不着调的性子在长辈面前失仪,笑着推了推沈长龄:“怎不说话?见着五婶高兴坏了?” 季含漪面对沈长龄也不知该怎么称呼,那声侄子定然是叫不出来的,学着沈肆直呼沈长龄的名字,这会儿也还不适应。 她见着沈长龄出神,便含笑道:“许是还没反应得来。” 沈长龄眼眶里觉得涩涩的,喉咙里发疼,就是张不了口喊出那一声婶婶。 这些日他被困在军营里,想告假去见季含漪不行,又派他负责监督漕运粮草,听过五叔大婚,才能回来捧场五叔的喜宴。 他听兄长说五叔娶了季含漪,他本是不信的,今日早早的来就为了亲眼看一眼。 可现在见着了,他却觉得像是浑身都被石头砸了一遍。 对面一道冷淡的目光看过来,沈长龄怔怔对上五叔的视线,冷的吓人,又被母亲推在肩膀上,他才如梦初醒,只低着头不看季含漪,只恭敬的喊道:“婶婶。” 只是那声音低的很,低的几乎都听不见。 白氏见着沈长龄不对,有心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可这会儿屋内一应要她应付,只能先搁下不理,又引着季含漪去另一处。 她今日只想尽量万事做的尽善尽美,如今这沈府上下她打理了这么多年,季含漪这忽然一来,她心底也有些危机感的。 退到角落里的沈长龄失魂落魄站了站,又忽一转头走了出去。 季含漪是发现了沈长龄走了的,她刚好也离得不远,早瞧见沈长龄神色不对,走路的步子踉跄,恍恍惚惚的像是要晕了。 她怕沈长龄出事,跟着沈长龄出去,结果沈长龄一溜烟不见了,只好又回来。 结果才跨进门槛,就忽然心有灵犀的对上沈肆的视线,那既严肃又淡淡的一眼,叫季含漪心里跳了下,又被白氏来拉着,便就不管了。 这一趟见完,已经是快中午。 中间皇后娘娘也回了一趟,带着太子和二皇子一起,皇后和皇子的身份不一般,即便是一家人,众人也得往前门去迎,又要跪拜。 季含漪跟着众人一起,前前后后一应繁琐的礼仪完毕,又去正堂说话,季含漪被人东拉西扯的套近乎说话,几乎没有好好坐着的时候。 下午两位皇子和沈肆去了老首辅书房,季含漪又被皇后叫去身边,和沈府几位夫人坐在一起,说的是如何让夫妻和睦,家族兴旺,女子言行的话。 那话里话外季含漪也听得明白,是在敲打给她立规矩。 季含漪都乖乖巧巧的微微低着头,做出全都听进去的模样,至少做出让众人满意的样子,皇后才些许满意了,一直到了天快黑了,才终于放过了季含漪。 只是皇后娘娘要走,众人又要去送,又是一趟繁琐的程序。 夜里上宴时,沈老夫人要季含漪坐在身边,白氏坐在另一边,白氏在桌上八面玲珑,引得热闹,又伺候的沈老夫人高兴,倒显得不怎么说话的季含漪有些笨拙了。 季含漪确实也学不来白氏那样的性子,也更学不来她那忙活了一天还容光焕发,半点不累的样子。 她性子其实是有点内敛的,也羡慕白氏的精明能干。 这一桌又都是各院的大夫人,独独她是最年轻的那个,伺候沈老夫人没白氏得力,她们说的那些话她也实在插不进去话,索性便偷偷发懒,默默吃菜,总归她也饿极了。 只是她是新妇,隔一会儿便被会被提一句,再敬两杯酒,即便吃也是没吃好的。 宴散后,还有一番应酬,主要太年轻,辈分又高,不管往哪边都不怎么说的上话,就坐在沈老夫人的身边,又被沈老夫人睨了一眼,淡淡说了句:“嫁了进来,就要学着应酬,这些莫不是还不会?” 季含漪又是乖巧的应下,虽说疲,也与几位堂嫂说话。 她们说后辈的前程,说孙儿的趣事,又说后宅打理与妾室管教,季含漪也时不时的应两句。 又说到子嗣上头,个个更是有兴致,纷纷让季含漪早些怀。 季含漪应着,只是中途她出去透口气的时候,却听着一位堂嫂和另一位堂嫂小声说话,说她在谢家的事,又幸灾乐祸压低声音说了句,她在谢家三年没怀上,怕是身子不行,也不知五弟怎么想的。 声音其实低的听不见,但季含漪还是听着了,又想着刚才她们叫自己赶紧怀孩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时,又觉得点隐隐的不舒服。 又叫自己不去想,家里张短,关上门背着人说的话,总之都是这些,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又坐了回去,但兴致却没了。 她正有些恹恹的,席面上饮了两盏甜酒的缘故,身上又淡淡热热的,疲倦的很。 又见着外头进来个人,一进来屋里女眷便都安静了,径自来了季含漪身边来。 季含漪见着沈肆来了,犹觉得见了救星那般。 又见沈肆身上还带着夜色里的凉,眉眼也冷清清的,却拉着她的手直接去与沈老夫人告退。 季含漪本还想着守着礼数一一告辞,却被沈肆牵着往外走,竟也没来得及。 旁边丫头打着灯笼,刚开始沈肆走的有些快,季含漪迈着小碎步才能赶上沈肆,但渐渐沈肆走的有些慢了,季含漪才慢慢缓了步子。 路上沈肆没说话,瞧着一身冷淡的人,季含漪也习惯了,就盼着夜里宫里来的那个婆子能别守在外间就好。 回去后,沈肆叫季含漪先去沐浴,冷冷淡淡的语气,季含漪没敢看沈肆神色,应着被丫头伺候着去沐浴。 沐浴出来季含漪看那陈嬷嬷跟在她身边,像是非得要看她一言一行的,便说道:“嬷嬷今夜早些休息。” 哪想那陈嬷嬷却笑道:“老奴是娘娘特意叫来跟在夫人身边的,若是夫人有什么不懂的,也尽可以问老奴。” 第204章 确实不好伺候 季含漪默默看了一眼陈嬷嬷,这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皇后娘娘派她来身边时时看她言行,说不定还会将她言行送信去宫里。 她也不能非要将人赶走,只能先忍下来。 又往屋里看了一圈,没见着沈肆的身影,便问了旁边婆子一句,听说沈肆在书房,季含漪还稍稍纠结了下,要不要去书房嘘寒问暖。 总不能她不等沈肆就先睡了。 正犹豫的时候,那婆子又道:“侯爷说了待会儿就过来,让夫人先睡。” 季含漪安了心,身上累的晕乎乎的,又去坐在妆台前让丫头给她卸发,擦香露。 其实沈肆没在屋子里,季含漪整个人还轻松不少,就是屋内的丫头个个都习了沈肆身上的那股严肃的习气,一声不吭,叫季含漪初来乍到也有点拘着。 就连容春那般喜欢说话的,也没好意思开口。 等全都收拾完了,坐在床榻上的时候,下人都退出去在帘子外,沈肆又没在,主仆两人才能悄悄说些话。 容春小声道:“这院子里的丫头怎么都跟石头人似的,奴婢今日还想与屋内的大丫头套近乎说说话,打听打听院子里有什么八卦事,可她们嘴严的厉害,奴婢说十句话,就只换来几个字。” 季含漪这会儿吃了口加了玫瑰露的香茶,满口生香,茶又暖呼呼的,身上暖起来便放松了,也没如今日一整日那般端着,肩膀松了,腰背也软了,歪歪靠在旁边的孔雀牡丹的大靠枕上。 她听了容春那小声的话,也小声道:“这里应该规矩很多,你别瞎打听,更别多嘴多舌。” 容春委屈的撇嘴:“奴婢这一天憋坏了,没一个说话的人,也不知她们平日里是怎么忍得住的。” 又偷偷在季含漪耳边开口:“这一看就知道是沈候院子里的丫头,难怪听说旁的丫头都不愿往这里来呢,说不好伺候又容易犯错。” 季含漪不由的想起沈肆那张冷淡又严肃的脸来,想着哪个愿意来,连她都怕。 便笑了声:“若我是丫头,反正我也是不愿来的。” “确实不好伺候。” 说完这话,主仆两人对视笑起来,细细笑声穿过床前的座屏,直传到站在屏风后面的沈肆耳中。 沈肆负着手,正紧抿着唇,冷清的眉眼动了动,再抬步往里头走。 进去的那一瞬,笑声戛然而止,容春见着沈肆也是被吓了一大跳,赶紧退到屏风后去。 季含漪也被乍然出现的沈肆吓住了,赶紧从大靠枕上坐起来,又心里想着,刚才明明吩咐了帘子外的丫头,若是沈肆回了要来传话的,看样子她们只听沈肆的话,不听她的话了。 又想也对,自己才来两日,再有自己与沈肆之间,她们定然更听沈肆的。 想着想着刚才和容春的悄悄话,沈肆有没有听见。 正想时,面前阴影落下,下巴被凉的手指抬起,季含漪只见着昏暗光线里,沈肆弯腰低低看来的眸子。 那眼眸又凉又沉,看得季含漪心里直发紧。 沈肆瞧着季含漪穿着月白单衣,素面妩妩的模样,整个人都如雪一样白。 又看那长发披泄下来,乌黑的发丝落在领口处,她白净的颈间若隐若现。 这会儿的人看起来乖巧极了,正襟危坐,手上还捧着茶盏,乌黑的杏眸往她看来,身上柔软的香气叫他呼吸一紧。 他沙哑的问:“刚才在笑什么?” 季含漪自然不敢说在笑屋里丫头怕沈肆的样子,眸子不敢看沈肆,就随口扯了个幌子:“就是觉得茶好喝。” 沈肆低低瞧着季含漪这撒谎的模样挑眉。 背后说他不好的话的时候,倒是能笑几声,不过没好计较她的,自己在她心里,不就是这样? 指腹在季含漪光滑的下巴上摩挲,沈肆看着季含漪低眉的模样,喉间滚了滚,又道:“该睡了。” 季含漪一听这话身上就发紧,却得要镇定自若的点头。 沈肆又看了看季含漪那些微紧张的神色,松了手。 季含漪依旧低着头没敢往沈肆身上看,就上了榻,依旧往角落里缩。 她想着昨夜的新婚夜已经应付过去了,今日应该不用再应付了。 又想到昨夜的事情,脸颊又开始发烫,背过身去,不想对面着沈肆。 沈肆瞧着背过去的人,坐在床沿边上看了看,又慢条斯理的上了榻,放下床帐,手微微一伸,就将人给捞进了怀里按着。 季含漪不敢动,面前是沈肆那松松的领口,他皮肤上带着些滚烫的热气正往她脸颊上扑。 又感受到沈肆放在自己腰后的手一直在摩挲,时轻时重,偶尔还会探进她的衣摆里,指尖落到她腰上的皮肤上,然后又轻轻离开,像是在故意逗弄她。 季含漪腰侧那块最怕被碰,沈肆一碰,身上便要轻颤下。 沈肆始终都没说话,季含漪忐忑着,恍惚着,难道今日还要让外头那陈嬷嬷听么? 又听头顶忽然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今日你追着长龄出去说了什么?”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这会儿会问她这个,她知晓沈肆上午瞧见了,只是没想到他会问。 季含漪老老实实的回了。 她是有点担心沈长龄,其实沈长龄在她心里的印象是很好的。 他的眼神清冽,很干净,说话亦是没有弯绕,与他呆在一块便很放松。 沈肆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手指慢慢伸进了季含漪衣裳里,还在往上。 季含漪身上立马就一僵,下意识的就伸手捏在沈肆的袖口上。 沈肆的动作顿住,低头看向季含漪问:“昨夜不舒服么?” 季含漪的脸颊上立马滚烫,结结巴巴的开口:“我们……我们……” “我们不是为了躲避赐婚么?” 沈肆墨黑的眉眼低垂,看着季含漪的面容:“我能给你欢愉不就好了。” 季含漪哑然,她脑中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沈肆的话,可她们两人的关系好似做这样的事情,有些不对…… 沈肆知道季含漪在想什么,他低头慢慢凑近她,抬起季含漪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我们是夫妻,往后会一起过一辈子,会日日同床共枕。” “往后我们还会有子嗣,这是人之常情的事情。” 季含漪瞪大眼睛看向沈肆:“子嗣……” 她和沈肆的子嗣…… 沈肆之前也说过的。 可她当真没有想过这件事,当初答应沈肆的时候也全然没有想过还会要子嗣…… 她张口:“可你当初没说…我没想到的……” 沈肆却已经将身体往季含漪的身上压了过去,他不给她思索的机会,低头吻上她的唇瓣,手指熟练的如昨夜那般,往她最敏感的地方落去。 第205章 暖帐 窗外的月上树梢,树形沙沙,被风吹的起伏。 烛火被拢在绡纱罩里,像一颗被含住的、温驯的星。影子 在屏风上重叠,化作一幅新裱的泼墨:山势起伏,云气横生。 青丝垂落时带起细微的风,惊动了博山炉里将熄未熄的香篆,烟缕忽然改了轨迹,朝东南方向逸去,那是钦天监说过的,喜神今夜所在的方位。 羊脂玉佩碰着了脚踏,发出极清脆的一记“叮”——惊醒了蜷在帘钩上的月,月光便从菱花格窗的第七个格子淌进来,正好漫过脚踝 【熏香慢了,鎏金博山炉吐出的烟柱凝在半空,成为时间的刻度。 烟柱的颤动——烟雾惊惶地散开、重组,像被惊扰的鹤群,而她是鹤群中坠落的那只,羽毛沾满他掌心滚烫的潮意。 紫檀木的雕花,牡丹缠枝的纹路硌着掌心,是这浮沉间唯一的涟漪。 并蒂莲的彩绘在游动,织金帐幔的流苏化作雨帘轮廓忽远忽近,像月下远山的剪影。】 直到烛火微暗时,沈肆起身掀开床帐,用帕子擦了擦湿了的手,再看向怀里软成一滩春水的人。 白净的脸庞上纠结了几缕秀发,眉眼含水,饱满的唇瓣被他吻得又艳又红,这会儿在灯下泛着水光。 那原本规规整整的领子,此刻也松松散散的露出里头那玉色肌肤来,里头那粉色牡丹纹的小衣若隐若现,很是撩人。 灯影乱晃,无论怎么瞧,都是一副让人血脉偾张的美人图卷。 沈肆虽说还没达到目的,但也很喜欢看季含漪这幅模样,白净俏生生的小脸上,纤长浓密的睫毛还颤颤的,显然还未从余韵中回过神来。 他笑了笑。 看见她满足,他竟然也觉得满足了。 又抱着软绵绵的人去浴房,又让丫头去重新铺床榻。 屋内的大丫头进去,瞧见那床榻上的凌乱,单子上一大团痕迹,丫头们有的不懂,面面相觑,也不敢乱猜测,忙也去换了。 季含漪早已不知今夕何夕了,就连与沈肆一同沐浴,她都没反应过来,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倒在沈肆的怀里。 今日她应付了一日,现在已经累的只想要沉睡。 沐浴完,沈肆抱着季含漪去了榻上,人安安静静的在他怀里沉沉的睡去,唯有他还满腔火气没有发泄,只能蹭着季含漪那软软的身子自己解决。 不过他心里很有把握,不过日,季含漪便顶不住了。 这会儿温香软玉,闻着季含漪身上那股暖香气,沈肆又深吸一口气,心里头也是满足的,又往季含漪的额头上吻了吻。 当真是叫人爱不释手的人。 第二日晨起的时候,季含漪还懒着,睡的迷迷糊糊,紧紧圈在沈肆的腰上,脸颊往沈肆怀里蹭,显然还睡的沉。 季含漪睡着了那手便乱摸,沈肆本就是忍的辛苦,也想叫季含漪好好睡一会儿,但体内被季含漪挑起来的火气,还是又往季含漪身上凑过去。 季含漪睡梦中被吻得晕头转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只是唇齿间那微微疼的又好似不是做梦。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沈肆正闭目抱着她,高华的面容看起来正经极了。 可昨夜也是这个看起来极正经的人,却…… 季含漪不敢乱想下去,却看着沈肆的脸庞呆了呆。 从前没与沈肆这般亲近过的时候,对他从来没有生起过任何心思,可是这两日夜里,两人那般之后,她知晓她与沈肆之间的关系,有些不一样了…… 正看着沈肆的面容出神,沈肆却又忽然睁开了眼。 季含漪一看见沈肆就头皮发麻,做贼心虚的赶紧闭眼,也知道是掩耳盗铃,可就是没法子对上沈肆的目光。 昨夜她明明不想的,可那种欢愉是她从来不曾体会过的。 谢玉恒从前从来不会那般,刚成亲的时候,他总是很着急,后来才不到一月,他就很少与她同房,有时候两三个月都不曾。 季含漪从前从未想到过,原来这种事会是这样。 可那样的欢愉,竟然是被沈肆用那样的方式挑起的,她更窘迫的是自己竟然期待享受着。 但她心底深处又羞于去承认。 沈肆伸手按在季含漪的后背上,又低沉道:“我还在婚期,这两日不会有人来搅扰,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季含漪耳根都红了,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身上本来就是疲乏的,沈肆没起,季含漪也不怕嬷嬷挑她什么规矩,心安理得又闭了眼睡。 她当真是困倦的不行,也没管是不是在沈肆的怀里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渐渐觉得,被沈肆抱着,是一件有些寻常的事情。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天光大亮,接近了中午。 起来都直接都要用午膳了。 季含漪睡的昏天黑地,刚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晕,可沈肆依旧一身严谨的清爽,慢条斯理的起身,身上没了床榻上抱着她的那股微微缓下去的柔和神情,又变得冷清起来。 特别是那身玄衣一上身,便又觉得疏离。 季含漪就偷偷看两眼就没看了,她被丫头伺候着,容春如个木头站在旁边,完全是插不上手的。 两人都收拾好,又一起去用午膳。 这还是季含漪第一次在沈肆的院子里和他一起用午膳,那桌上八个菜,样样精美。 沈肆用膳时几乎不开口,坐的也很端正严肃,只时不时给季含漪夹菜。 这些菜其实季含漪吃的不是很习惯,都是沈肆的口味,淡淡的也没什么滋味,季含漪爱吃的酸甜口一样没有。 可沈肆夹给她的菜,她还是一样不落的全吃完了。 沈肆目光微微往季含漪的身上看去一眼,看人吃的好似没那么高兴,又给人盛了碗火腿汤,让人慢慢吃。 用膳后下午沈肆又带着季含漪去上街,晚上又就在酒楼吃。 满满一大桌菜,季含漪本来因为夜里的事有些不想面对沈肆的,可看着沈肆总慢条斯理的给她夹菜,每一次都是她喜欢的,又有细微的触动。 第206章 回门 很快到了第三日回门的时候,季含漪是从承安侯府出嫁的,便先去了承安侯府。 去了承安侯府,承安侯府的众人早就热热闹闹的等着了。 季含漪才刚去和荣庆大长公主问了安,就被人拉去说话了。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被承安侯府的人拉着说话的模样,乖巧白净的小脸上带着笑意,便也放了心,往前院去与男子们一处了。 荣庆大长公主笑道:“院子里的梨花开了,日头也好,也别在这屋子里坐着了,免得拘着。” 这样众人便往后院梨花苑去。 桌上摆着香茶果子,个个目光看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季含漪气色好又眉眼温软,真如那嫁了金玉良缘的妇人那般被滋润的好,不由又是一阵艳羡,说季含漪福气好,嫁了沈侯那般好的人。 季含漪听的还觉得有点恍惚,想着自己也的确很幸运的碰上了沈肆,但她却忽然又念起二叔为她在蔚县院中种的一院繁花,那是父亲心心念念想回去的故乡。 那一闪而过的思绪,又被隐在晏晏笑意里。 承安侯府虽然也需要与沈家联系上关系,但对季含漪也都是真心的,个个热络的搭话,与她说起家里长短,又说将来要是怀身孕的一应注意事情。 季含漪虽说听的有些不好意思,但却也一副认真听受教的模样,便人家惹人喜欢,纷纷倒金豆的说自己的经验来。 沈肆来接人的时候,秦彻的嫡妻苏氏还拉着季含漪低声道:“你未生养过,有些话是该听听。” “有些女子容易怀身孕,新婚才一两月就怀上了,可人家自个儿不知道,身子底子差,又因着新婚没节制,那孩子就不小心落了。” “怀了身孕可万不能再有房事,你可要记得,别亏了身子。” 季含漪听得面红耳赤,只连连点头。 又听身后沈肆低沉喊她的声音,季含漪与苏氏一起回头,见着是沈肆正站在身后,两人都有点尴尬,苏氏更是赶紧找借口先走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薄粉覆面的面容,含羞带怯的娇气模样,不由伸手抚向她脸颊,微微的发热,软软的温度,很叫人贪恋。 沈肆带着季含漪一起去告了辞,又寒暄了一番才走。 上到马车上时,沈肆余光往季含漪身上看,却想着苏氏那话。 要是季含漪早早有了身孕,便不能同房了。 他其实没那么在意子嗣,他更在意与季含漪在情事上的欢愉。 想着想着,又伸手将季含漪的手握在手心。 这已经是他习惯的动作,从前不喜欢人碰他,如今他却很享受触碰她的感觉。 季含漪一低头,就见着自己的手被沈肆握住,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在她手心轻轻摩挲,季含漪又颤了下,偷偷的抬眼看沈肆,他却是冷冷清清端方的模样,好似胡思乱想的都只她一人。 到了顾家,沈肆先下去扶着季含漪下来,那顾家前门的只见着那豪华气派的马车上下来两位尊贵的人,都纷纷看愣了。 顾家门前早候着人了,顾家所有人都在前门候着,便是嫁出去的二房姑娘都特意回来了。 这可是手握权柄的国舅爷第一回上门,她们哪里真的敢端着那派头在屋内等着。 在门口就对着沈肆一阵寒暄。 张氏在旁站着,脸上更是不知晓用什么神色来面对。 她既想要和其他人一样上前去巴结沈候,让沈候出力让自己的夫君回来,又想着这样好的姻缘偏偏没落到自己女儿身上,反而是被一个被谢家扫地出门的季含漪抢了先机,又觉得心里头有股憋闷。 若是一开始没这个念想还好,一有这个念想却又得不到,那才是更折磨人的。 顾宛云更是难堪到不想去看季含漪一眼。 场面上唯有顾老夫人和二房的人脸上是真真切切的热情,但是在沈肆的面前还是会稍显得拘谨,也不敢太热络,只一个劲的招呼着往里面走。 刘氏更是过来主动挽着季含漪的手,细细打量后又虚寒问暖起来。 她从前便总觉得季含漪或许有一天有大造化,如今竟能嫁入沈府,也没想到是这样大的造化,刚开始被邀去沈府参加喜宴还觉得有些不真实,今日亲眼见着了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为季含漪高兴是真高兴的,也是真真的觉得她命好。 母家微弱的情况下,二嫁能嫁入沈家这样的门户,百年都不一定有一个。 自然是存了讨好亲近的意思,但一家亲戚,季含漪有这样大的造化,自己是她舅母也脸上生光,对自己儿子也有好处,怎么能不高兴呢。 季含漪看着二舅母的神情,明显更热情了些,但也是真心的。 今日其实不用回顾家来的,只去看看母亲便好,是母亲给她来信,说这么大的事情,也该回去让外祖母高兴,她也要回顾家来。 季含漪知晓母亲的心思,一向都觉得一大家人是同喜同哀的,可其实却并不是这般,但她却劝不了。 顾晏走在最后,眼神看在季含漪和沈肆走在一起的背影上,眼神默默发暗。 去了正堂,顾老夫人便让季含漪坐在身边来,仔仔细细的打量。 只见着季含漪穿着一身月白地蝠如意纹的圆领衣,身下是淡粉色的粉底海棠纹。 发上戴着镶金玉的莲池璎珞,还有玉色上好的牡丹簪,耳边一对松石金耳坠,脖子上带着一串细翡翠珠串,颗颗碧绿。 端方雅致的坐在身边,一身如兰香气,手上拿着一柄缂丝花鸟象牙柄的轻罗绫扇,袅袅坐着,一身的贵气与精巧,只瞧一眼,就是大族里的世家贵妇。 就连坐在旁边的顾老夫人看着季含漪这一身贵重东西,又看季含漪含笑容色,心里竟也生了出一点不可高攀的生疏。 主要是沈家与顾家的门庭差距实在是太大,大到常常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只握紧了季含漪的手,眼眶红润,想着这么大的造化,也是因祸得福了。 沈肆自然是最贵重的客人,被请到上位,顾洵站在身边脸色已经掩不住的想去讨好,上前过去问好。 沈肆看向顾洵,只是颔首,常年上位者的冷清,叫顾洵完全忘了该如何在沈肆面前应对。 他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也尚年轻,有心热络讨好,却无经验与沉稳的心态,更无阅历,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顾晏则显得稳重许多,问候的不卑不亢,脸上神情自然。 沈肆看了顾晏一眼,淡淡眼眸中很是凉薄。 旁边刘氏在边上殷勤的开口道:“上回我家洵哥儿的事还多亏了沈大人呢,一直没来得及当面感激。” 说着她推了推身边的顾洵:“你这条命是沈大人给的,还不给沈大人跪下感激。” 第207章 明晚能要她了 顾洵便赶忙撩开了衣袍,一下朝着沈肆跪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便因着顾洵这一跪,都看了过来。 张氏看着这一幕,暗想着刘氏为了去沈候跟前讨好,竟然让顾洵去跪,又咬牙着自己怎么没想着。 给沈肆跪又不是丢脸的事情,能与他攀上关系,能跪在他跟前求他办事的人,又有几个人? 沈肆微微蹙眉,余光见着季含漪也往他看来,便让顾洵起来。 说实话,季含漪亲眼看着洵表哥给沈肆下跪,心里还是隐隐有点不是滋味,毕竟是自己的亲人。 又想着沈肆救了洵表哥,且沈肆身份本来也高,便又释然了,也的确该感激沈肆的。 又听沈肆淡淡的一句:“我是帮含漪,不用谢我。” 刘氏愣了愣,明白过来,忙又去感激了季含漪一回。 一番寒暄,顾府没反而没有在承安侯府的那派轻松热络。 那正堂上坐着沈肆,且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屋内的不管是小辈还是长辈,都被那股气势压着,就算想要上前去讨好都没敢。 季含漪也看出来了,只要沈肆在,这屋内的气氛便是拘谨的,都干巴巴的说话,讨好的也显得很刻意,一副想要去讨好又不知道怎么讨好的样子。 其实来前季含漪给母亲去了信,让母亲回来事先说一声,不用拘谨,随意轻松一些,反而能落个好印象,这会儿看来,显然母亲的话也没起作用。 季含漪正打算说要走的时候,张氏又忽然声泪俱下的朝着沈肆跪下去,求沈肆让她夫君回来。 沈肆看张氏眼神带着淡淡不耐,但因是季含漪舅母,好歹给了体面,让身边文安去让她起身,脸上却没表态,只道:“旁的往日再说。” 张氏便觉得天塌了般,想着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只怕季含漪记了恨了,一时呆滞。 季含漪知晓再呆不得,要走了。 顾老夫人听说季含漪要走,便忙拉着季含漪去内屋,说要说些体己话,季含漪只能去了。 顾老夫人说的是让她大舅舅从边远地回来的事情,让她说两句好话。 季含漪也体谅外祖母这么想的心情,大舅舅在外五年,确实不如意。 她看向外祖母,说了大舅母将谢家人引来找她的事情,已经两回了。 第二回季含漪根本不觉得是巧合,巧合到她一回来,谢玉恒就堵在门外。 顾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也是脸色微微一变,低低骂道:“我原以为她是个贪心的,却没想如今她的心也黑了,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说着顾老太太看向季含漪道:“等今日过去了,你放心,我定然会好好说她。” 季含漪默了默,看向外祖母道:“我与外祖母说这件事,是因为我自来将这里当做亲人的,可大舅母却能因为一己私利做出这样的事情,显然并未将我当做亲人。” “大舅母既未将我当做亲人,我也寒了心,在我心里,也不会再为大舅母的事情上心了。” “我不是圣人,不能以德报怨。” 顾老夫人明白季含漪说这话的意思,这是心里伤心了。 旁边的顾氏也是第一回听到这事,脸上白了白:“你好不容易脱离了谢家,你大舅母竟去惹了谢家的来……” 顾老夫人红了眼眶,看着季含漪:“我知晓你如今都有主意,万事心里也有杆秤,外祖母不强求你了。” 季含漪稍微沉默一下,又低低道:“我与外祖母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秋后算账,我只是要将所有事情说清楚。” “之前我母亲住在这里三年,的确有大舅母和晏表哥的照顾的,不管实际如何,那也是恩情,我也记得。” “刚才大舅母也提了,夫君如何决定是夫君的事情,我能能做的是,若夫君有心,自然可以,若是不成,我也不插手。” 季含漪的话的确说的很清楚,清楚的有些泾渭分明。 顾老太太眼中一阵哀伤,这一切都是自己那大儿媳作出来的。 她红着眼轻拍着季含漪的手不住点头:“你放心,不会怪你的,我知晓你嫁了那么好的人家,出身没那些人好,你二嫁难免也有人在背后议论你什么,也是不容易的。” 季含漪知晓外祖母一向明白她的决定,便放心了。 只是正说着话,大舅母却走了进来,一进来看向季含漪,尽管拉不下脸面,还是咬着牙想求季含漪说说情。 但顾老太太见了张氏便呵斥,又说了她引谢家人来的事情。 张氏脸色微微变了变,脸色发白,却又赶紧矢口否认。 季含漪往外走,路过张氏身边顿住,低声道:“大舅母即便否认,我心里最清楚的。” “两回了。” 季含漪说着从张氏身边走了过去。 张氏愣愣听着季含漪这少见冷清的话,转身的时候,就只看到季含漪的背影了。 她心里头一阵慌,脸色发白,当初要早知道季含漪和沈侯的这事,她哪里会与谢家勾搭。 那谢家人眼高于顶,眼里有些瞧不上人,她心里也恨,又想着这两日谢家总给她送信问季含漪在外的住处,看样子还不知晓季含漪和沈侯成婚了。 她便偏不告诉她们,让那不拿正眼看人的谢家大夫人干着急去。 她正想着,回过头又是顾老太太和顾氏眼底发冷的眼神。 又听顾老夫人让她禁足两个月,不许再送信出去,身上微微一软。 回去的时候正是中午,马车上沈肆未提刚才张氏说的事情,季含漪也安安静静地没有问。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瞧人竟没问,倒是挑了挑眉。 --- 沈肆的婚期只有三日,明日就要上朝了。 所以这夜早早的睡,但这夜沈肆没如之前两夜那般去碰人,他只是将人抱在怀里,轻轻的触碰,在她颈边浅浅的吹气,慢慢的引诱她。 直到怀里人若有似无的开始在他怀里蹭,他才无声的笑笑。 他知晓自己的目的是达成一半了。 习惯有时候真的敌过一切。 明晚该是时候要人了。 第208章 多了一个他牵肠挂肚的人 第二日沈肆早早起榻,季含漪也跟着起来为沈肆穿衣。 沈肆倒是很喜欢的,看着季含漪嫩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认认真真给他穿衣的模样,历来冷峭的神情,又缓缓的变得柔和了些。 旁边就站着两个丫头,在旁边给季含漪递东西。 穿戴好,沈肆低头又看着暖色光线下人,整个人都透出股柔,只是那双看他的眼里,其实更多的是敬和按部就班的职责,并不是情。 他紧紧的抿唇,刚才才缓和起来的脸色又稍稍变得严肃,但沈肆只是轻轻捏了捏季含漪腰,让她再去睡会儿。 季含漪虽说这么应着,却没真回去睡了,她还要去沈老夫人那儿去问安,这时候睡也睡不着了。 沈肆临走前又去看了季含漪一眼,就是心里的牵挂般,不似从前那般,什么牵挂都没。 如今这屋里多了一个他牵肠挂肚的人,走前也想去看看她。 季含漪正吃着早上婆子先端来的牛乳羹垫垫,因为要先去沈老夫人那儿问完了安才能回来用早膳,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嬷嬷便先让季含漪先吃一些。 季含漪正觉得好吃,又见沈肆进来,那黑眸看她,又与她低低道:“往后你是这院的主子,空闲认认丫头婆子,将来好吩咐,放着你嫁妆的小库房也去清点清点,那儿都是你的东西。” 季含漪赶紧一迭应下。 沈肆顿了下,也没指望季含漪再与他说什么暖心的话,又走了出去 沈肆走出院门的时候,又顿了一下,让文安叫人将那个陈嬷嬷给送回宫里去。 那嬷嬷的作用已经没了,反而她呆在季含漪的身边,季含漪总事事拘谨。 季含漪在沈肆一走,就收拾好了往沈老太太那儿去。 沈老太太的院子离沈肆的院子不远,门口丫头见着季含漪也很是恭敬,喊了一声二夫人,便弯着腰一路引着季含漪往前走。 季含漪便顺口问了句沈老夫人平日里何时起身,她也好算着时辰过来。 只是那丫头听了季含漪的话,却是生疏的笑了笑:“二夫人为难奴婢了,老夫人起的也没个准确的时辰,奴婢也不知晓。” 季含漪拢着袖,微微偏头看了看那丫头的神色,生的很是机灵漂亮的丫头,但是眉眼里对她带着客气防备,好似不愿与她搭话。 季含漪抿了抿唇也不再说话,回过了视线。 到了帘子后头,里头却传来了一阵热闹的说笑声,显然里头的人并不少,还能隐隐听到沈老夫人笑着说的一句:“就你是最能哄我开心的。” 接着是白氏含笑道:“儿媳不哄老太太高兴,又哄谁高兴?” 屋内人又都笑起来。 季含漪本来还觉得自己去的应该不算晚的,如今听着这声音,像是来的很晚了。 她微微深吸口气,随着婆子掀开的帘子,脸上带了一丝淡笑的走了进去。 屋内的笑声因着季含漪这一进去,全都安静了下来,屋内站着的女眷,纷纷都将目光看在季含漪的身上。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季含漪,脸上的笑意也隐去了。 前两日因着自己儿子在那儿,又有那么多亲戚在,自己即便心里头再不满意这桩婚事,也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故作很满意这门亲事的样子。 隔壁大哥家的大嫂问她怎么选了一个嫁过人的儿媳,家世不显倒罢了,又还是罪臣女,知晓的人明面上不议论,背地里关上门,哪个不说。 沈老夫人心里再气再恼也不能将苦水往外倒,只能强撑着说季含漪的好,说服别人也是说服自己。 但这会儿看着季含漪过来,虽说生的的确好看,是干干净净玉净花明的模样,进来的模样看起来也端庄,但就是无论怎么瞧怎么看,就是看着不顺眼。 又一想到旁人那些议论,心里头就更是堵着一口气。 即便是在沈府里头,下人们个个装作恭敬的样子,背地里私下里又说没说这新娶的侯夫人? 她沈家这么多年来,从来被议论的都是清名,沈家的家风也是京城里少有的好,如今却因着这样一桩本该大喜的事情被人议论,心里头始终是想不过去的。 偏偏自家老爷乐呵呵的,说一句自家日子自家过,好不好不是给外人瞧的,全然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似的,就一心躲在书房里整理他那些游记和手稿画卷,呆不过两月八成又要走。 这府里上上下下,好似就她一个人在操心似的。 沈老夫人心里头看见季含漪不怎么爽快,但也是自己亲儿子的儿媳,见着季含漪来恭敬的问安,便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只道:“来的这几日可还习惯?” 季含漪便点头道:“儿媳还习惯的。” 沈老夫人便点点头,让人给季含漪落座,就坐在自己的身边。 白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虽是笑着的,但心里头早已经不畅快了。 自己夫君虽说不是老太太亲生的,但自入了老太太名下,那也是全心全意的侍奉,自己也得老太太喜欢信任,如今自己亲儿子的媳妇一嫁进来,就坐在自己身边了,就连她也没坐在老夫人身边儿的时候。 自己还是这沈府里的大儿媳呢,一屋子的小辈在这儿看着,又将她置于何处? 心里虽说是这么想,白氏脸上却依旧是笑吟吟的看向季含漪道:“瞧弟妹这气色,这几日与四弟蜜里调油,这瞧着就像是被滋润的紧。” “往后两人的好日子怕是还要羡煞多少人。” 白氏这话虽说是夸,但无疑又是在沈老夫人心里扎了一根针,脸上虽然说没有什么变化,但唇边紧了紧。 这细微的变化白氏看在眼里,知道老太太不满意季含漪,那定然是更不满意季含漪与四弟的感情好。 她笑了笑。 季含漪听了白氏的话,便与白氏道:“嫂嫂别打趣我了。” 白氏走到季含漪身边,笑着弯腰看她:“弟妹不用害羞,我便是这个性子,一家人也没什么弯弯绕绕,想到什么便说了,你别怪嫂嫂。” 季含漪微微抬头看向白氏,白氏是端庄明艳的面容,即便近四十的年纪,那脸上也保养的很好,皮肤光泽白净,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很美。 再有白氏身上有一股红润的精神气,便又显得年轻。 这会儿季含漪看着白氏的笑,也没看出来白氏是真打趣,还是意有所指,便也含笑道:“我怎么会怪嫂嫂,我刚嫁来,还有好些不懂的,往后也想亲近嫂嫂,让嫂嫂多教教我。” 沈老太太这时候便说话了,看了季含漪一眼道:“你嫂嫂确实能干,掌管府中中馈这些年,从未有过差错,你平日里就多去与你嫂嫂学一学,每日去你嫂嫂那儿坐坐。” 第209章 管家 白氏听了沈老太太这话脸上一僵,这话怎么听都是话里有话的。 学什么。 学管家的本事。 这不就是在说往后这府里管家要交到季含漪的手上么? 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尽心尽力伺候这么多年,又将府里打理的这么好,还比不过一个不满意的新妇。 白氏面上依旧笑道:“老太太说的是,我也喜欢弟妹的紧。” 说着她握着季含漪的手道:“我也不过仗着年纪比弟妹大些,见识的多点,你来我那儿坐,我巴不得你多坐坐的。” 又道:“等哪一日你在我这儿学成了,将来管家便交到你手上了,我累了这么些年,早想歇歇了。” 季含漪看了看沈老夫人的面容,沈老夫人听了白氏这话,只是淡淡抚着怀里的猫,端着身子,淡淡垂眼,没说话,也没个表示的神情。 又看了眼面前紧紧拉着她热络的白氏,她也听出了一点点意思,但看白氏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也不知道白氏是不是拿这话试探她。 季含漪心里这会儿是在细想到底应该怎么应。 总不可能一口应下来。 但看沈老太太的意思好似当真是有这个意思让她接手管家的。 她知晓这府里中馈上下打点,从十五年前都是白氏一人在打理着。 十五年,足够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白氏的人。 再有,一直都是白氏打理,她心里又平衡真的将管家大权交出来么。 季含漪心底下稍稍思量一下便道:“嫂嫂别说这样的话,我自来是个笨的懒的,只想着每日去嫂嫂那儿坐着说说话消磨消磨就好了。” 季含漪这话揭过了管家的事,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她只后头慢慢看着静观其变。 其实要说季含漪本来也对管不管家没什么期许,嫁给沈肆本就是求安稳日子,这沈府家大业大,人脉关系她其实也难理清。 从前在谢府不让她插手谢府的事物,其实她也没有多伤心,本就对那些东西不在意,在后宅妇人里有没有权对她来说也不重要,她就想清清闲闲的,好好过完后半生。 前半生大起大落,出身富贵,家道中落,夫妻不睦,和离脱了层皮,心静早就不一样了。 白氏听了季含漪的答话,又看了眼老太太的神色,再对季含漪笑道:“你放心,屋里头随时为你备了茶的,巴不得你时时来。” 白氏这话落下,季含漪也客套了一番。 到了散去的时候,沈老夫人将季含漪单独留了下来。 屋内的其他人就都全退了下去。 退下去后,一直到出了沈老太太的院子,白氏脸上的笑意便一下子落了下去。 崔氏跟在白氏的身边,忍不住低声问:“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白氏瞟了崔姨一眼,冷笑道:“你还没听明白?老太太这是要将我管的好好的管家权拿出去呢。” 又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了声:“这些年我辛辛苦苦的打理当做没看见,现在府里都被我打理的好好的,直接又想让我拱手让人了。” “老太太这亲疏当真分得清,也当真是让人寒心的很。” 崔氏看着婆母的神色,心里头也明白婆母的意思。 这些年婆母因为管家,沈府的铺子田庄生意,与自己娘家那些生意也串联着,借着沈府的名声和便利,其实暗地里也刮了不少油水。 要是这管家全都交出去,那往后油水也别想了。 崔氏自然也是不愿的。 她不由问道:“老太太偏心,那怎么办?” 白氏手上扯了片树叶在手里捏紧,脸色变得冷漠,淡淡道:“她之前在谢家没管过家,她又懂什么管家?” “她到底年轻,想从我手里拿管家权去,那也得看看她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当光是接手过来就能理得好的?” “她又懂什么人情世故?这里头的门道可深着。” 崔氏听了白氏这话也放心了,又忍不住道:“那季姑娘我当真是没瞧出来有什么好的,光是生的好看,这些日我那些手帕交总来问我沈候到底娶的是谁,听了是季氏,个个都觉得不可思议。” “今早我还特意瞧老太太的神色,也没看出什么来,也不知道老太太到底满不满意。” 白氏慢悠悠的走着,看了崔氏一眼:“你觉得能满意?老太太脸上没表示,那是顾着你五叔的颜面呢,心里头定然不满意的。” 又笑:“不满意才好呢。” 走在一边的一直没说话沈素仪忽然张了口:“可我看五叔喜欢五婶的紧,上回皇后娘娘请五婶去赏花宴,五叔直接牵着五婶就走了,那脸色吓人的很。” 白氏只是挑眉,淡淡道:“这还要你说?你五叔没瞧上人,她季氏能嫁进来?” “但瞧上又如何?哪个男人开始不图新鲜?” 又道:“这些你别管,你也快及笄嫁人了,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沈素仪便不说话了。 这头季含漪站在沈老夫人的面前,沈老夫人靠在身后大枕上,屋里没人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情才恢复了冷淡。 看季含漪眼神也是淡淡的,没有任何亲近。 她手上捻着佛珠,又看着季含漪道:“我瞧你在谢家没规矩,嫁来沈府还没规矩了?” “人家大房的人早早就来我这儿伺候着了,你嫂嫂更是天不亮就过来我屋里侍奉我穿衣晨起,你倒是好,最后一个来,就来我跟前儿问候一声就罢了。” “你是觉得阿肆宠你,便觉得规矩不重要了?” 季含漪是全然没想到她来的时辰居然会这么晚,沈肆还叫她睡一会儿,便觉得时辰不晚。 她也打听了院里的婆子,问了问一般是什么时候去问安,那婆子也说沈肆走后不久去也行。 这下看来,大房的人对沈老太太尤其的殷勤,一个个早早的就来这里伺候,而她是按着时辰去的,倒是最迟的了。 但这事也不能去犟自己没有来迟,毕竟在沈老太太的眼里,自己就是来迟了的。 季含漪便连忙道:“今日儿媳还不熟悉老太太晨起的时辰,今日过后便明白了,下回不会再来这么晚了。” 沈老太太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还是怎么看都觉得不满意。 可人娶都娶进来了,还能怎么办。 她又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眼季含漪:“我瞧你这规矩也该好好学学,你这会儿回去稍稍收拾下,等会进宫。” 第210章 进宫 老太太说这话,季含漪微微一顿。 她还是问道:“这时候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么?” 沈老太太看了季含漪一眼:“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还能害了你去?宫里的人待会儿就会来接你,好好去准备下。” 说着沈老夫人又像是不愿再多看季含漪一眼,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道:“这时候快去,也别在这儿站着了。” 沈老太太那眼里明显的嫌弃,季含漪也看得明白。 但她心里也很洒脱,心里也早就想到了沈老太太对她定然是不会满意的,若是心里去在意沈老太太对自己的态度,那日子便不过了。 只是沈老太太没说进宫到底去做什么,季含漪心里到底也有点忐忑。 出了老太太那儿,沈府的后院雕梁画栋,处处都是小景。 又看面前假山石后的池塘上浮着铜钱大的绿叶,水却是活的,从西北角的竹管里潺潺流出来,又在东南角太湖石的孔隙里淙淙的流出去。 连走在见含漪身边的容春看到了这样的小景也忍不住赞赞称奇,小声道:“这是谁想出来的,真真精巧。” 季含漪笑了笑,指着前面不远处潭心立着的一座六角亭。 那亭子不大,但妙在水路,源头藏在一座黄石叠成的峭壁后,只见一缕银线泻下,水声却大半被石壁吞了,造景出神入化。 容春看了也是惊呆了。 季含漪拢着袖子继续往前走,沈府后院这样的景致有很多,沈老首辅格外喜好山水,将山川美景巴不得尽数建在后院中。 从前季含漪来沈府的时候,每每见了也是惊叹,每回都觉得看不够。 但如今再看,虽然依旧惊叹,也知晓这是百年簪缨世家的底蕴,才能养出这样的景致。 不说别的,便是那池边从江南运来的那么大的一块太湖石,又废了多少人力价钱,寻常人家自然是舍不得大费周章只为一块太湖石的。 又想沈肆出身在这样富有底蕴的高门望族里,他身边周遭的一切都是精贵的,用的也都是最好的东西,就连身边的也都是高门贵胄,她也很能够理解别人的眼光。 就算她父亲还在,她父亲也只是贫苦书生,寒门子弟,即便身居高位,也毫无根基人脉,在那些百年世家的眼里,或许也微不足道。 其实当初季含漪在答应沈肆的那一瞬心底是有一分后悔的,她知晓嫁给沈肆会有冷眼,会被人背地里议论,她应付这些与她来说也会有些幸苦。 如今沈肆不在的第一日,她也隐隐感受到了暗流涌动。 一路回到了松涛苑,用了早膳,那位陈嬷嬷已经跟到了季含漪身边,小声提醒季含漪准备两身衣裳一并带进宫去。 季含漪听了这话问陈嬷嬷:“这是何意?” 陈嬷嬷却低头站在季含漪的身边:“老奴只是提醒夫人,至于为什么,老奴也不知晓。” 季含漪看了看那位陈嬷嬷,在她面前的姿态是很恭敬的,也没有从宫里的来的那股清高,季含漪眼神顿了顿,只倒了声好。 这时候松涛苑的管事嬷嬷魏嬷嬷来了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要老奴这会儿将松涛院的人叫来让夫人见见么?” 季含漪想着这会儿见怕是也来不及的,也不知道那宫里来接她的人什么时候来,便先作罢,后头再见就行。 又想起了沈肆早上的话,这会儿再去看她的嫁妆也不是时候,就让容春先给去给她准备两身衣裳。 本来季含漪觉得进趟宫又有什么好准备的,但那陈嬷嬷是宫里的人,再有婆母也那般说了,便准备着。 又坐在妆台前,让丫头重新装扮了一下,毕竟是进宫里去,总不能太过于素净了。 又想着今日进宫,沈肆知道么。 妆容才重新弄好,外面就有婆子进来传话了,说宫里来接的马车已经等着了,让季含漪这会儿过去。 季含漪问容春收拾好了么,容春忙点头。 季含漪又看了看镜中人,镜子里的人发上金钗玉饰,每一样东西都是用的顶顶好的首饰,这些首饰是沈肆早就为她准备好的,不仅首饰,他为她将什么东西都为她准备好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失了失神,想着这是她嫁给沈肆后过了新婚的第一日,她不应该会觉得累的。 季含漪站起来,又往外头走。 她随形的丫头只带了容春,本来魏嬷嬷说身边再带两人,但陈嬷嬷却说宫里有下人伺候,魏嬷嬷看陈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便也没好说什么。 坐在马车里时,随着马车车轮往前,季含漪心里头却始终有一股不安,总觉得这一趟进宫,并不是只是进宫一趟后,又回来那么容易。 很快到了皇宫,长长的宫道上,季含漪跟在陈嬷嬷的身边,一路低头往前走。 她正走着,忽见着前头忽然出现一双黑靴和明黄色的衣摆,心里就猛然一跳,也来不及想其他的,草草看了一眼,就忙屈膝福大礼:“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心底只但愿没有喊错。 好在她的声音才落下,头顶便传来一声低低年轻的爽朗的笑声:“舅母不必行此礼数。” 她心里松了口气,她未见过太子,但刚才匆匆看的那一眼,看起来很年轻,便想着是太子殿下了。 江玄低头看着面前的季含漪,又见着她垂头的时候,那发上的白玉珠串步摇晃荡出柔美幅度,又看着那白净漂亮的脸庞,看起来很是年轻,他隐隐约约心里头冒出个模糊的印象来。 从前季尚书的女儿,倒可能见过。 今日他从母后宫里出来,听说了季含漪会来,便特意走的这条宫道,不过是想看看自己那个历来冷清的舅舅,为什么非要娶那个女子。 又看着季含漪的模样,即便是低着眉眼,也能看出极少见的美貌来,但他舅舅不会是贪爱美貌的人。 他微微颔首道:“我母后等着舅母的,舅母这会儿自去便是。” 季含漪便又低眉顺目的应了一声,等着太子从身边走了过去,才稍稍直起了身子,又往前走。 这头江玄往前走了一段路,又不知自己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又忽的回头看去,便见着远处一抹淡淡的身形,早看不清具体了。 他挑挑眉,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第211章 被留在宫里 这头季含漪到了皇后宫中,皇后早已等候季含漪多时。 季含漪走到皇后面前很恭敬,行万福礼,尽量让自己的礼仪规矩做到最好,挑不出什么错处。 她知晓皇后不喜欢她,今日进宫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刁难。 只是她屈膝福礼,皇后娘娘却半晌也没叫她起身,季含漪也只能强忍着。 终于长久的沉默之后,皇后娘娘才慢悠悠的开口,让季含漪起身,又让她过来站在自己身边来。 皇后看向季含漪的模样,翠蓝色的衣裳,身上首饰打扮样样得体,那立领口上绣着两朵淡雅的白色梨花,又衬出季含漪容色的几分明净。 十分讨人喜欢的模样。 虽说是极美的样貌,但那美涓涓流淌,让人看着喜欢,不自觉就入了心。 她饮了一口茶后才缓缓道:"本宫知晓你自小的教养不差,大长公主也夸赞你,只是沈家的门楣,也关乎天家的体面,你仪态举止还有规矩,到底还不够好。" “既然你已经嫁入了沈家,往后便是沈家妇,外头多的是人的目光看在你的身上,仪态举止和心性上,你便不能有一丝差错。” 说着皇后的目光微微看向季含漪:“从明日起,这一月你便留在本宫这里,随本宫身边的女官学习宫中礼仪,世家规范。” 季含漪一怔。 皇后看季含漪没有立马答应下来,冷笑一声,脸色立马就变得冷了下来,看着季含漪道:“怎么,你不愿意?” 不愿意自然是不怎么愿意的,但如今已经嫁到沈家,皇后娘娘已经开了口,季含漪即便不愿,这时候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应下。 况且还是沈老夫人让她来的,看来这事是早定下了。 皇后看季含漪应下,脸色也缓了些,淡淡道:“你也别觉得是本宫故意刁难你,本宫只有阿肆一个弟弟,不管什么东西,本宫都想给阿肆最好的。” “阿肆一意孤行非要娶你,本宫劝不动他,本宫只有让给你足够配得上阿肆,你明白本宫的苦心么?” 即便便忙低眉顺目的开口:“臣妇明白。” 皇后看着季含漪这听话的模样,脸色又看起来稍好了些,点点头:“你明白就好,这些日除了学规矩,也跟在本宫的身边,好好看本宫是怎么处理后宫事务的,对你往后打理家宅有用。” 季含漪又是一口应下。 另一头的慈宁宫内,孙宝琼坐在太后的身边给太后剥枇杷吃,一边听着宫人进来小声的回禀说坤宁宫的事情。 当听到皇后叫季含漪进宫,还留季含漪在宫里学规矩的时候,脸色到底微微难看了些。 她摆摆手让宫人退下去,西暖阁内只留着孙宝琼和封宁郡主在身边。 太后吃了一口孙宝琼递过来的剥好的枇杷,又看了看孙宝琼的神色,见着孙宝琼脸色安静,不争不抢的模样,不由又叹息一声。 她低低道:“这件事怪哀家,要是哀家早点为你去皇上那儿求赐婚,哪儿还有季家那个的事情。” 孙宝琼忙摇头,一边给太后递擦手的帕子,一边又轻声道:“这京城里也不止沈候那一个人的。” 太后看了看孙宝琼,瞧着倒像是真的放下了,便也放心了。 坐在另一边的封宁郡主江茹就道:“也不知沈候到底瞧上那个季氏什么了,还要去皇后娘娘那儿学规矩,该不是好些规矩都不会。” 又道:“听说她在谢家三年无子,或许身上有什么毛病还说不定呢,沈候居然还愿意娶。” 太后皱眉看了江筎一眼:“你这性子该改改了,这些年养在我身边让你性子娇纵了,可不能在外说这些话。” “对你姑娘家的名声不好。” 江筎吐吐舌头,却是俏皮的挽着太后的胳膊笑道:“我也是说的实话,就是好奇。” 太后无奈的点了点江筎的鼻尖,又叹息:“说起来谢家和季氏和离的事情我也听说,听说谢家有个表姑娘给谢家长孙下了药,真真假假的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这婚事既然定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着太后又看着孙宝琼:“你已经及笄,婚事也的确耽搁不了,这些日我好好再为你物色一门亲。” “你可有中意的。” 孙宝琼垂了垂眼帘。 这京城里她中意的人唯有一个,唯有沈候。 出身显赫,有权势有能力,还是太子的亲舅舅,将来依旧大权在握,只有嫁给他,才符合她当初上京一开始的期望。 先见过了沈肆这样的男子,再让她看旁人,便总觉得再难有人入她的眼了。 她依旧低眉顺目的小声道:“婚事可以让我自己做主么?” 太后对孙宝琼是有些亏欠,孙宝琼这些日在她身边,也比江筎侍奉她如意多了,再有也是为了自己族人的打算,太后定然是要给孙宝琼再选一个京里最好的男子。 她拍拍孙宝琼的手低低道:“你放心,只要你瞧上京里的哪个男子了,哀家一定为你去求圣旨,让你风风光光的嫁人。” 孙宝琼便感激的趴在太后怀里红了眼眶。 她也不是真的感动,不过是想让太后更觉得亏欠她罢了。 正说着话,外头宫人又来说永清候世子程琮来了,孙宝琼不由的脸色微微动了动,又从太后的身上起来。 太后很快叫人进来,程琮一进来眼神先是往挨着太后身边的孙宝琼看了一眼,接着又一脸挂切的看向太后:“我听说姑奶奶这些日病了,我母亲也染了风寒,父亲不在京,便让我进宫来瞧瞧。” 太后很喜欢程琮,笑着道:“难为你记挂我,不过是咳了两声罢了。” 程琮依旧是一脸关切的上前,还送了一颗人参去,引得太后连连的夸程琮如今的沉稳了。 又说起程琮的婚事来:“你嫡妻走的早,留下两个孩子,这两年你又未娶妻,这事也拖不得,还是早早的将婚事定下。” 程琮依旧笑着糊弄:“等侄孙遇上个心仪的,定然将婚事定下。” 太后斜斜看了程琮一眼:“你每每总说这话,可三年了,你遇着个可心的没有?” 程琮便只是笑,不再说话了。 几人散去时,孙宝琼往自己屋内去,只是才推开自己的屋子,紧着眼睛就被人蒙住,她来不及失声叫出来,身子就被一道力气拥住。 第212章 恨他沈肆的人也不少 熟悉的味道萦绕,孙宝琼一下子就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接着她面色大变的抬头看向抱着自己,低头笑吟吟看着她的人,眼里的神色更是大惊,不由得压低声音失声道:“你胆子竟这么大。” 程琮淡笑,伸手去摸孙宝琼那眼角的红晕,又漫不经心的笑道:“你放心,没人看见,我早早在这儿等着你呢。” 接着他看着孙宝琼的眼睛,生的漂亮的人样样长在他心尖上,心里起了怜惜,更加将人抱紧在怀里,刚才他进来看见她在太后娘娘怀里哭,不由就道:“还在为沈候那件事伤心?" 孙宝琼看了程琮一眼没说话,推开他往屋内的贵妃榻上坐了上去。 程琮喜欢的就是孙宝琼身上这股冷清又带着几分傲气的性子,又想起她那白嫩嫩犹如天仙的身子,身上就一股滚热。 这些年难得遇见样样合心意喜欢的,便一心往前去巴结讨好。 怀里的温香软玉离开,心里虽稍稍有些失落,却笑了笑跟在孙宝琼的身后,又坐在了孙宝琼的身边。 孙宝琼的眼神微微瞟了一眼程琮,低头吃茶不说话,掩盖住眼底的那一抹不耐烦。 她与程琮的这种似是似非的暧昧关系叫她很不耐烦,当初她上京来是程琮来接她的,只是上京来的水路上,在船上遇着了水匪,她身边护卫被那些水匪下了药,自己也差点被贼人要了身子。 当时是程琮跳水游到岸上带人来救了她的,程琮来的时候,她衣裳被那些贼人撕碎,几乎赤裸的被程琮的看光了,也是程琮脱了衣裳将她包裹住救了出去。 来京路上一共一月多,也是从那天起,程琮便对她动手动脚,她拒绝他,他便软语威胁,又说她身子被他看光,完全可以让她跟了他。 夜里在驿站休息的时候,更是找着机会与她单独呆一间屋子,夜里睡在她榻上如夫妻那般,被他又亲又摸,虽说清白保住了,可名声却被程琮捏在了手里。 她还要程琮帮她守着这个秘密,要是她被水匪劫掠看光的事情传入到京里,恐怕她什么清白名声都没了,更遑论来京嫁人。 她来京是要嫁京城最好的男子,不能有一点名声上的闪失。 便是这把柄被程琮捏住,叫孙宝琼不好与程琮撕破脸去。 程琮坐在孙宝琼身边,笑着自然而然的就将她的一只手握在了手心里把玩,又暗想遇见孙宝琼太晚,自己与她虽是表亲,却长了她十岁。 只是孙宝琼心气高,不愿嫁给他,更不愿把身子给他,性子有些烈性。 想想也是,永清侯的爵位只传三代,到他这里正好到头,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功名,就顶了个锦衣卫千户的虚衔,孙宝琼定然是看不上自己的。 但也无妨,等将来孙宝琼嫁了人,他捏着她把柄,还能吃不到人? 到时候他定然要好好解一解相思之苦。 又侧头看着孙宝琼的脸道:“我知道你在不高兴什么,你是说那季氏现在还好好的嫁给了沈肆,你不高兴了?” 孙宝琼微微一顿,却不说话。 上回程琮说的那事,她虽说没表态,却还是期待的。 季氏若出了事,自己便是最适合嫁给沈候的人了。 但她脸上依旧淡淡的,只道:“我从没这么说过。” 程琮一听孙宝琼这话,猜不透孙宝琼什么心思,却是讨好道:"你也别气,我当真是为你花了心思的,也派了人去查到了那季氏的住处,可沈候将人看得太紧了,那宅院外头,里里外外护了三层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季氏也不出门,沈候还每日往季氏那儿去,我便是想下手也无从下手。” 孙宝琼看了程琮一眼,没说话,却是淡笑一声。 这笑看在程琮眼里,便是孙宝琼讥讽他无用,忽的咬了咬牙,一把将孙宝琼抱进自己怀里,掐着孙宝琼的脸庞道:“成婚了又是什么大事?那季氏早晚要在我手上遭殃。” 说着程琮低头重重往孙宝琼的唇上亲了一口,眼色有些阴冷:“上回也不是一无所获,倒是有个人可以利用。” “再说了,恨他沈肆的人也不少。” 孙宝琼被程琮掐得疼,别过脸推开他,强忍着对程琮没骂出来,只冷清道:“婚事既成了,即便季氏出了事,我也不可能嫁给沈候。” 说着她看着程琮:“我不是记恩怨的人,这件事便算了,当心你栽在沈候手上得不偿失。” “我如今只在乎我的婚事,我与沈候的事情过去了,不在乎了。” 说着孙宝琼淡淡看程琮一眼:“沈肆可在都察院的,你在他眼皮子底下用手段?我更不需要你给我出什么头。” 这话听在程琮耳中,更是觉得孙宝琼瞧不上他。 当即便松了孙宝琼站了起来,低头看她:“你受了委屈,我怎么也要给你出口气不是?” “这事包我身上,那季氏一个和离妇敢与你争,让旁人看你笑话,我自然也要给她点教训。” 程琮说完这话,直接就走了出去。 孙宝琼看着程琮的背影惊疑不定,没想到竟然没能劝住程琮,心里竟然有点心神不宁。 又想到刚才被程琮亲了一口,又忙用帕子将唇用力的擦。 这头季含漪一下午都跟在皇后身边看着她处理宫中事物,皇后坐着,她得站在旁边,还时不时被紧紧看在她身上的女官教导。 其实季含漪的礼仪规矩一直都很好,但是皇后的要求的尤其严苛,行走,站立,屈膝,都是用最标准的仪态来要求她。 一丁点马虎,都能被女官轻声提醒。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皇后忽然让季含漪回房去,在房间休息着不能出去。 季含漪面上恭敬的应着,心里头已经是巴不得赶紧回去。 跟着宫人被引到一处房间内,走进里头,摆设雅致精贵,屋子宽敞,,一道屏风隔出了两间屋子来。 又有宫人端来果盘糕点,又为季含漪泡了一壶上好的花茶才退了出去。 等到屋内的宫人尽数都退了下去的时候,季含漪端着的仪态才一下子松懈了,顿时腰酸背疼的往罗汉榻上歪去趴着,又叫容春给她捏捏肩。 容春今日一直都在旁边瞧着,明明夫人的仪态就已经极好了,那管事女官还能挑出毛病来,又一直站在皇后身边,身上不酸疼才怪了。 容春心里心疼,也不敢说皇后的不是,便端了炕桌去榻上,将茶果放上去,让季含漪侧着躺一躺,她来揉肩。 季含漪将一粒腌梅放到茶水里泡了泡,又才饮了一口,身上才稍稍缓了口气,懒洋洋的撑着头,想着这一月该怎么熬过来。 那些仪态规矩难倒是不难的,季含漪也知晓自己能够做好,让皇后娘娘满意,就是吃这份苦也是煎熬的很。 第213章 沈肆入宫接她回去 窗外正明朗的光线透到罗汉床来,将季含漪一身翠蓝粉花衣裳上的银线照的光华流转,光线又落到脸上,身上又懒了懒。 昏昏沉沉里又想起了沈肆,也不知晓沈肆知晓自己来了这儿,会不会来看自己。 另外一头的前殿里,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眉眼淡淡的看着身上还穿着公服的沈肆往自己宫里来。 往常的时候,叫他过来便很少过来一趟,今日主动往她这宫里来,该也是知晓了季含漪在自己这里学规矩的事情了。 皇后早就准备好了沈肆回来找自己,也没想着要瞒着沈肆,更是知晓也不可能瞒得住他。 沈肆进了殿内,脸上的神色尤其的冷,才一站定在皇后的面前,便双手抬起,对着皇后深鞠下去,声音冷冷清清:“还请皇后娘娘让臣将妻子领回家中。” 皇后看着沈肆,缓缓开口:“本宫这些日让她跟在本宫身边学规矩也是为了她好,沈府的一应应酬多,她学了规矩才不会犯错。” “阿肆,本宫是为了她好。” 沈肆直起了身,眉眼间依旧满是冷色:“即便她出了错那也不重要,我的妻子,又要看那些庸俗妇人的什么脸色?” 皇后简直要被沈肆的话给气着了,脸色也冷下来:“她不仅是你的妻,她还是沈家的脸面!” “要是她犯了错,旁人议论她也是议论你,议论沈家。” “说你娶了一个……” 皇后话说道一半,又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将后头的话说完。 她本是要说,旁人议论沈肆娶了一个和离妇倒罢,还娶了一个没有规矩的和离妇,更是引人人后议论。 但这话她知晓,她要真说出来了,就真和弟弟离心了。 再有,现在娶都娶进来了,说那些也没有用处。 皇后缓了缓神情,又看向沈肆:“本宫知晓你担心她,你放心,她在本宫这儿不会受苦,也不过是跟着本宫学学我是怎么管理后宫的。” “她身上的气场太柔,眼神也太温和,平日里倒好,管束人的时候,便不管用了。” “再有,沈府后宅那些事,早晚要她来打理,本宫对她倾囊相授,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本宫让她在本宫身边来,那是本宫认下她了。” “你放心,这一遭她学完规矩回去过后,本宫定然好好的将人给你还回去,再不插手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了。” 皇后的话说道这个份上,又用的商量的语气,又听皇后说接受了季含漪,沈肆脸上的神色也稍微缓了缓。 皇后见沈肆的脸色缓下来,又开了口:“这事本宫和母亲也商量过,将来沈家你早晚接手,她也该学起来,都是为了她好,往后她还会随你常进宫赴宴,你虽说不在乎,可含漪心里在不在乎被人挑错?” 沈肆抿了抿唇,顿了良久才问道:“留在宫里几日?” 若是让长姐往后不再插手他和含漪事情,这倒是沈肆能接受的。 皇后见劝着了,这才松了口气的缓缓靠向身后,低声道:“只要你的人一个月。” 沈肆眼神沉了下:“太久了。” 他与季含漪新婚,才刚让季含漪对他卸去一些防备,这么一打断,恐怕又要重头开始。 再有他心里是不愿季含漪来这儿受这份苦的。 季含漪那性子虽说有韧性,但自小教养没受过苦,怕是她心里难过。 皇后一顿,一个月又不长,倒是没想到沈肆将人给看得这么紧。 但沈肆肯松口,她也不逼着,便问:“你说留几日。” 沈肆抿了抿唇:“五日便行了。” 皇后愣了愣,随即皱紧了眉头,亏得五日沈肆是怎么说出口的。 她这宫里的事情繁杂,样样要让季含漪看着学着,五日哪里够。 她扬着头:"五日能学什么规矩?至少也要二十日。" 姐弟二人对峙,却都异常坚持,两人都是不容易妥协的性子,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法子,最后还是各都退了一步,定成了十五日。 沈肆现在要去见季含漪,皇后看着沈肆这副不见着人便不走的模样,又败下阵来,还是让身边女官引着沈肆去季含漪的屋子去。 季含漪此刻已经半睡不睡了,枕在罗汉榻上的银枕上,吃了几个好吃至极的糕点,又吃了好吃的茶,唇里咬着颗稍微能解乏的酸梅,脚踝又被容春不轻不重的捏着,这会儿真真是浑身发软惬意极了。 沈肆绕过屏风进去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季含漪脸上眯着眼的那懒懒的样儿,发上的点翠珠钗在光色下更是点缀的那张小脸儿如白玉般的嫩,本就生的精致,细眉红唇,肌胜羊脂,好似琼玉雕琢。 又这般懒懒的眉眼,更有股妩媚的风姿月态,沈肆滚了滚喉,无声的用眼神示意容春退出去。 又让她噤声。 容春见着侯爷进来,又看侯爷眼色,忙停了手上的动作,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沈肆缓步走到了季含漪的身边,坐在刚才容春坐的那张小凳上,将季含漪的一只脚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接着那修长的手指便为季含漪轻轻揉了起来。 季含漪穿着金丝线绣的莲花绣鞋,上头镶了颗不小的东珠,下头还坠了条月白的穗子,随着沈肆轻轻的揉,那穗子便轻轻的晃,沈肆的目光便不由幽深起来,口干舌燥。 又看那小炕桌上吃剩的半碗茶,伸手端过来,想着是季含漪吃过的,又心一热,饮了一口,带着股酸酸梅子味儿,又笑了笑。 季含漪还昏昏沉沉的懒着,脚上动了动,蹭到沈肆那紫色朝服的衣摆上,娇气发软的声音传来:“轻点……” 原是刚才沈肆手上力道没控制住,将人给弄疼了。 也是,手下那脚裸纤细,小小的绣鞋也不大,娇弱似朵芙蓉花的人儿,也是难伺候的。 他轻了力道,手掌却忍不住慢慢往上,从季含漪那隔着裙摆的小腿肚又轻轻揉捏着往她腰上去。 听着人好似舒服的轻声叹息,沈肆的目光越发幽暗,身形渐渐的坐在季含漪的身边,指尖也落在了她的细腰上。 第214章 阿漪什么事都这么听话么? 指尖陷进那腰上刺绣的栩栩如生的玉兰花上,泛着光泽的绸缎生出褶皱,丝丝甜香跟着萦绕。 季含漪的身子是侧着靠在银枕上的,腰上的起伏如青山,胸前的饱满起伏也一览无遗。 沈肆新婚夜强忍了三日,只为让季含漪放下戒心,如今看着人这般在自己的面前,又看那眉目倦懒的模样,心头跟着发紧发热。 从前的心历来都是心静无波的,从未有过这般的心绪,是因为尝过了季含漪的味道后,便销魂蚀骨的难以忘记。 即便还未真正的得到人,他浑身的气血也轻易为她涌起。 落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愈来愈紧,季含漪恍恍惚惚的,小睡一场以为还在做梦,又动了动。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颈脖上的那颗小痣,身体往下压过去,一靠近她便是一股软软的甜香,便伸手撑在季含漪脸庞一侧,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那浓长睫毛在明净窗下微动,呼吸均匀,像是正睡了。 再是忍不住的,沈肆弯下腰来,一点点靠面前那饱满的红唇,接着就吻了下去。 正小睡的人明显没有任何防备,轻而易举的就被沈肆撬开唇齿吻了进去。 那小嘴里还有股淡淡的栗子糕的香味,又带着股酸梅的酸,那酸梅小核还被季含漪含在小口中,沈肆将那核含了过来,又看着被动静弄醒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季含漪睁眼的时候,初初只看见面前那紫色的衣襟,脑中晃了晃也没反应过来,再抬眼的时候,就对上一双如墨幽深的凤眼正看着她。 她便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声音里带着股刚醒来的哑,下意识喊出来:“沈大人……” 昨夜里沈肆抱着人叫人不许喊他沈大人了,私底下要叫她夫君,到底也是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沈肆无奈,但瞧着季含漪这懒懒眉眼,想着今日怕是在皇后这儿受了点苦,刚才他来的时候问了问季含漪在宫中做了什么,知晓她站了半日,怎么能不累,也是心疼起来,这会儿倒没想怪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她那光滑的脸蛋儿:“累了?” 季含漪便老老实实点头,又想在沈肆面前诉苦好似不对,皇后娘娘毕竟是沈肆长姐,诉苦不是说皇后娘娘不好么,又摇头道:“也就累一会儿,这会儿不累了。” 沈肆听着季含漪这话,倒是知道她的心思,笑了笑,又看了看那朦胧的烟眸,心头又热起来,沙哑的问:“酸梅好吃么?” 季含漪愣了愣,又点头:“好吃的……” 沈肆将口中那小核咬在齿间,又幽深的看向人,低笑一声吐在帕子上放去一边,又看着季含漪问:“核都不吐,吞了怎么办?” 季含漪呆呆看着沈肆的动作,又忽的明白了他说这话的意思,脸颊一时烧的滚烫起来,半个词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羞得恨不得能够埋进枕头里,也好过现在和沈肆对视。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泛起红晕的脸颊,心头又怜又热,也等不及人说什么,伸手握着季含漪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低头便又吻了过去,缠绵悱恻的吻带着欲求不满的力道,季含漪张着口,一只手无力的推在沈肆的胸膛上,半点作用没有,任由沈肆攻城掠地。 微微的喘息声里,沈肆稍抬起脸,一根银丝牵连,满室的暧昧。 季含漪眼神还茫茫然,心里跳的很快,呆呆看着沈肆正幽幽看着她的面容。 沈肆远远没有满足,刚才要不是因着这里是皇后宫中,他可能就把持不住了。 这会儿又看季含漪失神的看着自己,小口还张着,贝齿若隐若现,瞧着倒是可爱。 便暗想着等着她从宫里出来,是再不能忍了,一刻也不能忍了。 即便依旧不喜欢他,依旧怕他,也是忍不了的。 沈肆看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微微撑起身,又拿了一颗酸梅送到季含漪的唇边,沙哑道:“再忍半月,我每日都会来看你的。” 季含漪看着送到面前的梅子,她心头发颤想躲,但沈肆送到了她唇边,躲是不好躲的。 又伸手想用手去接,沈肆却避开他的手,微微暗沉的眼眸只看着他,薄唇紧紧抿着,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 季含漪又被沈肆的神色压迫住,只好乖乖张了口。 梅子推进檀口中,沈肆目光一瞬不顺的落在那还泛着水光的唇上,又沙哑道:“我会给你打点好,不会叫你太累的。” 季含漪想着先避开些沈肆也好,这两日经历的叫她全然招架不住,有些怕了与他回去还与他同榻,又被沈肆轻易触碰她羞人的地方又抗拒不了。 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其实就连她自己都是迷茫的。 她甚至觉得自己被沈肆骗了。 这会儿沈肆那灼人的目光全看在自己的身上,季含漪很乖巧听话的点头:”沈大人放心,我会好好呆在皇后娘娘身边的。” 沈肆深深看着季含漪这副好似也想要留下来的模样,唇边淡淡压了压弧度,眼神黑沉沉往她看去,身上的那股严肃冷淡便又溢了出来。 又伸手捏了捏季含漪软嫩嫩的脸颊,当真是没什么良心的人。 季含漪脸颊被沈肆捏的有点疼,不敢看沈肆这时候的神情,偏着眼睛往旁边的小炕桌上看,似要看出个洞来。 半晌后才头顶传来沈肆低低的声音:“阿漪什么事都这么听话么?” 声音清贵,半点喜怒也听不出来。 季含漪一愣,抬头看向沈肆。 沈肆低头对上季含漪的视线,又挑眉低声道:“什么事都会配合我么?” 季含漪张张口,却又被沈肆低头堵住了唇,沙哑的声音落在耳边:“回去后,榻上也听我的?” “嗯?” 那只捏在季含漪腰上的手越来越紧,叫季含漪脸颊通红,实在没想到看起来清正严肃的人,会说这样的话,结结巴巴道:“自然……自然不……” 最后那个是字沈肆没叫季含漪说出来,化为缠绵的尾音。 第215章 叫她求饶,叫她再乱喊 沈肆离开的时候已经天色已经微黑,宫里有规矩,沈肆不能留在宫里太久,必须要走了。 临走前沈肆托着季含漪将人抱上自己的腿上坐着,小小的人在怀里,乖乖巧巧的微微低着头,也任由他握着她的手揉捏。 但沈肆明白,季含漪看着柔弱,好似事事听话,但她心里,她骨子里的那股藏在深处的韧性,却带着一股犟。 就好如此刻,他对她满心不舍,可在季含漪的心里,大抵巴不得他快些离开。 燃起的光色打在侧身坐在怀里的季含漪身上,软软的馨香萦绕,她身上有一股岁月静好的贞静。 沈肆按着季含漪的腰,将她往怀里压了压,让人刻意生疏的身形贴在自己的身上,他又低低问她:“明日我来看你,还要我给你带些什么么?” 季含漪想了想,好似也没什么要带的。 这里的东西一切都有,皇后给她用的东西也都是宫里最好的东西,半点没有亏待她。 再有,宫里的御膳果真是好吃的,那樱桃肉软烂又不油腻,其实她当真还有点再想吃。 季含漪摇头:“没……” 沈肆墨黑的眼眸又看着季含漪白白净净的脸,低沉道:“那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么?” 季含漪想了会,侧头看向沈肆,在对上沈肆那双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心里头又紧了下,小声道:“侯爷路上小心些。” 沈肆挑眉,气得没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样的。 当真是好样的。 这会儿坐在他的腿上,靠在他的怀里,成了亲,拜了堂,同了榻,还这般生疏的称呼他。 好似两人没什么关系般。 这要是从宫里回去,必然要在榻上好好治治,叫她求饶,叫她再乱喊。 季含漪被沈肆的这声冷笑吓得往后退了退,又看沈肆那黑的吓人的脸色,僵着身子再不敢开口了。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的神色,莹莹水眸里对他生了惧,又是紧紧皱着眉头。 他将季含漪抱着起来,暗暗叹口气,站着又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眉眼:“在这里别拘谨,门外有宫人守着,需要什么就吩咐,你是我的嫡妻,她们不敢怠慢你,万事别怕麻烦了别人,一切就如在沈府里一样。” 季含漪忙点头:“我都记下了。” 沈肆知晓季含漪一向听话,说什么她都听什么,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又叹息一声。 虽说心底气她,到底又舍不得她。 也知晓若不是自己是将人骗来,不然季含漪根本不会想要嫁给自己,再说她也的确吃了苦,又释然了。 他抬起那小巧的下巴,又往那樱桃红唇上落下重重一吻,这才走了。 唇中全都是沈肆的味道,季含漪稍愣了愣,看着沈肆离开的背影,又忙出去送他。 沈肆回头叫季含漪不用送,他还要去皇上那里一趟,又深深看她一眼,又转身离去。 --- 又过了三四日,季含漪渐渐的也习惯了在宫里的日子。 皇后对她虽然严肃,但也是真心实意的教导她,是严肃的长辈,并是真的期望她能够做好。 即便当真是有点累,心里头其实也能想得过去。 这日,皇后坐在殿内的书房里,处理着内务府送来的账册与宫务折子,偶尔与旁边的女官低语几句,说一些某项用度的调整,又叫季含漪好好听。 季含漪站在皇后身边,看着宫女太监时不时进出问话,一边帮皇后整理一叠等待批复的账册,一边静心听皇后的教导。 书房殿内一片寂静。 在半上午的时候,宫人来通传太子过来了,皇后脸上严肃的神情这才笑了笑,一边让太子进来,一边又往东间走,让宫人伺候着。 季含漪自然跟在皇后的身边,皇后坐在靠窗的罗汉榻上,季含漪这才终于被皇后让着坐在了另一边。 她暗暗松了口气,藏在裙摆里的绣鞋扭了下,早酸了的脚才稍稍舒缓些。 太子很快走了进来,一进来先是对皇后有礼的问安,接着又朝着季含漪问候。 季含漪名义上是太子舅母,太子举止也恭敬,虽说太子还比她大了两岁。 季含漪其实也还不习惯,又知晓太子身份尊贵,也不敢托大的坐着,忙也站起来回礼。 一番客套下,太子坐在了一边与皇后闲话,季含漪便静静听着。 太子遵循着孝道,每日抽空都会来皇后这里小坐一会儿,坐不了多久就会走,季含漪倒是想让太子多待会儿,她也好多休息会儿。 正胡思乱想,又见着太子忽转头看向她:“之前孤听闻舅母在承安侯府画盘那事,听说舅母的画工巧夺天工,可擅长工笔花鸟?” 季含漪没想到在承安侯府这事,太子竟然也知晓了,便也忙谦虚道:“殿下谬赞,不过是闺阁闲暇的微末技艺,当不得擅长。” 太子江玄看着季含漪垂眉的模样,面庞上满是谦虚,淡淡笑了笑。 那有裂痕的盘子他见过,那日大长公主进宫来,也是带着那盘子来的,说尽了欣赏季含漪的话,堵住了太后的口。 他跟着他父皇一起也见过,他父皇也夸赞季含漪的画工了得,那山水意境,少有女子有这样的才情,不愧是季璟的女儿。 今日他来,的确是存了心思来的。 江玄让身后侍从将一卷画卷拿过来,又看向季含漪:“舅母不必谦让,孤恰有一事,可请舅母帮忙?” 皇后在旁听了这话,便也好奇的问:“何事?” 江玄便将手上泛黄的旧画展开,画上是西域进贡来的罕见奇花赤幽兰,画上的笔法虽工,但因为年久,已然失了神韵。 他又低沉道:“此花十年一开,前月却枯死了,父皇欲将其绘入《万芳谱》中,命我寻人补画,只是宫中画师所绘,终究少了几分灵修,父皇也总不满意。” 皇后听了太子这话,便看向了季含漪。 她最是知晓季含漪的画技了得,便道:“你且去试一试,若再不行,便另说就是。” 皇后都已这般说了,季含漪也已不好推脱,只好应下道:“那臣妇尽力。” 江玄的目光看向季含漪,又起身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亲手将画卷送到季含漪的面前,声音微低:“此事还有劳舅母了。” 他说着目光低垂,看着那珍珠串成的珠花下,一张白净的芙蓉面温软干净,那长睫轻抬,细眉如画,一身银白雨花锦,衬得如窗外窗外春日晏晏,带着一股宜人的香气。 他眼神微微一顿,又落在季含漪那渐渐抬起,泛着光色的眼眸上。 这双眼睛含情,很美。 第216章 只盼着能与她温存片刻 季含漪见着太子将画送了过来,忙也起身上双手去接了过来。 低头看向画卷,那画纸泛黄,显然已经异常陈旧了,所以她接的很是小心。 只是双手抬了一会儿,却没见太子将画放到她的手上,不由疑惑的抬眼。 视线与太子的目光对上,太子眉眼温和,见她看来又淡笑了下,将画卷放到了季含漪的手上。 季含漪拿了画重新坐回去,又才将画卷小心展开放在旁边的炕桌上细看,指尖抚过画纸上干枯的墨痕,颜色退了几许,花的本来面貌其实已经有些看不大真切了。 她又认真转头看向太子问:“殿下可能为我描述当日花开的情景?” 江玄看着季含漪不缓不慢,微微侧身朝着他坐着,虽说看着年轻,但身上却有股洗净铅华的干净恬淡。 他曾知晓母后有多反对舅舅的这门亲事,那日大长公主进宫,母后与舅舅更是言辞激烈,他父皇都没劝得住。 这些事旁人自然不知晓,或许季含漪也不知晓,这门亲事的不容易,他是清楚的。 在他心里,亦是觉得如舅舅那般的人,做这样的决定也是难以理解的。 但在这一瞬,他忽的有些稍稍理解了。 其实季含漪也很年轻,他比舅舅小了两岁,季含漪比自己还小了三岁,她脸上干净清澈,也丝毫看不出来为过人妇的模样,眼眸也黑亮,看人时那双杏眸好似有情,他刚才竟也有一瞬被那双眼眸吸引了过去。 江玄慢慢讲述赤幽兰花开的模样来,说到盛开时花瓣在阳光下会如火焰流转时,季含漪忽的问:“那花瓣中间可还有一条黄色金线?我曾在一本书中见过。” 江玄没想到季含漪竟知晓,又看她眉眼温婉,隐隐有股书卷气,便知晓季含漪看过的书籍应该不少,就连赤幽兰这样生僻少有人知晓的花卉她都看过。 他点点头:“正是,舅母博闻。” 季含漪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又谦逊道:“算不得博闻,就是小时候父亲书房的书籍很多,我寻着什么书便看了。” 皇后看了看季含漪,见她也知晓这个,便道:“倒也没谬赞你,你悟性高,今日上午教与你的,我看也能够领会。" “往后你只上午来本宫身边,下午就先画那幅兰花,等画完了下午再来。” “本宫下午让人将东西拿去你那儿。” 季含漪听了倒是觉得也好,其实她跟在皇后身边是真学了些东西的,皇后毕处理后宫琐事这么多年,自然经验比自己足,而自己虽说嫁去谢家三年,其实也没有多少管家的经验。 她一口应下来,又承诺会尽心画好。 说着季含漪还是又对太子道:“我也是尽我所能的画好,也不知能不能画出神韵来,恐有负殿下所托。” 江玄看着季含漪这模样,瞧着像是要事先将话说清的样子,他笑了笑:“舅母但画无妨,若是父皇依旧不满意,孤再另想法子。” 季含漪便松了口气。 别对她期待太高就好。 下午的时候,她便留在坤宁宫偏殿的凝辉堂内作画。 宫女送来的一应画具齐全,也全都是最上好的东西。 桌上铺着一张宫中珍藏的澄心堂纸,质地绵密又坚韧,旁边放着徽州进贡的紫玉砚,还有一锭刻着千秋光的古墨。 面前放着的那笔架上也准备了大小数十支的笔,笔杆都是湘妃竹和象牙所制。 季含漪从前未家道中落的时候,父亲也总喜欢遍寻好笔与好纸好墨,只是到底比不上宫中的东西,这会儿季含漪瞧见这么多她喜爱的好东西,不由一个个拿着把玩了好一阵。 又看那颜料上乘,便点了点石绿色往纸上去试色,那颜色层层叠染却不灰暗,漂净清透,季含漪暗暗赞叹了声,竟有点舍不得用这般好的颜色了。 但到底也想着正事,让容春摆好画具,坐在紫檀木画案前,又用镇纸压在纸上,点了墨,开始细细凝思。 又看了看旁边摊开的古画,想了好半晌才开始动笔。 沈肆的来的时候正是天色微暗的时候,进来的时候季含漪还伏案落笔,旁边的小托盘上叠了好几张小稿。 季含漪画的尤为认真,连沈肆进来都不曾知晓。 沈肆让人别打扰了季含漪,只静静站在季含漪的桌前,伸手拿过她作的小稿,其实她的寥寥几笔已经带出了形与神。 又看了看季含漪那极认真的眉目,他笑了笑,将手上的小稿放下,又静静坐在一边。 原本是觉得季含漪这性子不好意思拒绝才应下画那副画的,如今看来,她好似也乐在其中。 季含漪勾完了形,松了一口气抬头的时候,才发觉沈肆坐在自己身边。 她忙放了笔小声问:“侯爷什么时候来的?” 沈肆微微挑眉,这屋内还有伺候的宫女在,她倒是机灵,没再叫他沈大人,叫他侯爷了。 沈肆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低头看向桌上的画,又看向季含漪问:“饿了没?”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还没。” 沈肆点点头,又道:“这里明日再画便是,不用着急。” 说着就牵着季含漪往她自己那屋里走,这儿不是两人说话的地方。 这几日孤枕难眠,枕边只有她身上的香,却没她的人,前些日太忙,见了她不久又离开了,今日惦记了一个白日,稍早点过来,只盼着能与她稍温存片刻。 季含漪被沈肆牵着出去,却才走几步,又碰见了正往这边过来的太子。 江玄看着舅舅牵着季含漪的模样,娇小的身影并肩在那紫色朝服上,裙摆蹁跹,发上珍珠步摇轻晃,而他那一向冷清自持的舅舅,目光所及处,全在那一人身上。 沈肆也看见了江玄,便松了季含漪的手,拱手作礼:“殿下。” 江玄忙伸手扶着,又道:“孤刚才从母后那里出来,正好去看看舅母的画。” 沈肆点点头,又道:“那画已勾了形,殿下去瞧瞧也好,若有改动的,便告知皇后娘娘,让你舅母再改一二。” 说着冷淡的眉眼微微缓了缓:“不过若要大动,便别累着你舅母了。” 江玄看着舅舅脸上那怜惜神色,舅舅何意他一下便听出来了,笑道:“舅舅放心,定然不会太为难了舅母的。” “本就是舅母帮我,我还要感激舅母的。” 第217章 要她的身与心 又说了几句寒暄,沈肆带着季含漪先走,江玄回头看了看两人的背影,又往凝辉堂去。 那张紫檀画案上正静静放着一幅画,画上的兰花即便未填颜色也栩栩如生,又看旁边叠着的十来张小稿,江玄顿了顿。 伸手落在那张画纸上,又无声的坐在身后的梨木椅上,看了那画半晌。 这头季含漪被沈肆牵着,沈肆的步子又大,季含漪几乎快跟不上,终于是忍不住小声道:“侯爷,你慢些。” 沈肆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的急切,又缓下了步子。 好在路并不长,沈肆将季含漪牵着入了屋内,便将人抵在门后,密密麻麻的吻便落了下来。 沈肆吻的如狂风骤雨,捏着季含漪的下巴,不容分说的撬开她唇齿,手指间又稍稍用了些力气,不许季含漪偏过头去躲。 季含漪后背抵着雕花门,门上的纹路硌得她微微的泛疼,头仰着,唇也根本闭不上,下巴被沈肆捏着,好似有些难堪的姿势,她满是羞意,也未曾体验过这般急促热烈的吻,带了点疼。 那唇齿间的声音更是让她心跳发慌,门外还守着宫人的,要是这传到皇后娘娘那儿,不该又说她规矩了。 可伸手推在沈肆的胸膛上的手却推不动他分毫。 又觉得腰上被一只大手握住,接着身子便不受自己控制,被沈肆一路吻着引往床榻。 季含漪心里生了紧张惊慌来,听着沈肆有些粗重的呼吸,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她明白他要做什么,伸手推拒的力气重了重,还是推不动,反而被沈肆捏住了手腕,接着身子便被沈肆压着倒向柔软的床榻。 季含漪被亲的眼眶红通通的,羞涩的晕红爬满了脸颊,这副模样只会叫沈肆愈加把持不住自己。 他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也更不是要与她做什么貌合神离的表面夫妻。 他至始至终要的都是季含漪的身和心。 从前他即便欲火焚身,也没有要强逼她的意思,更没有在她面前完完全全暴露自己的渴望。 可此刻,沈肆的身体贴着两人的衣裳抵上前去,感受到怀里人身上明显的僵硬,他知晓她都明白。 沈肆埋在季含漪的颈上,闻着她身上芳香气,又吻了吻她的那颗小痣,再抬起头,伸手捧着季含漪的小脸,垂眸看她,沙哑的道:“含漪,我们是夫妻” “你不喜欢我的吻?” 季含漪这一刻全不知晓该怎么回话。 她知道沈肆的吻是什么意思。 可她只是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沈肆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应该这样做。 她更看明白,沈肆的眼睛带着欲望,就如从前谢玉恒偶尔入她房内,带着急切和迫不及待。 但那短暂的事后,谢玉恒又立马变了另外一副面孔,头也不回的走。 从前季含漪还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她明白了,谢玉恒不喜欢她,只是需要她的身体而已,所以她会觉得抗拒,即便谢玉恒半年都不曾碰她,她也觉得那般最好,因那种浑身难受的抗拒是再也忘不掉的。 她甚至有很长的时间排斥厌恶这样的事情。 但面前的人是沈肆,沈肆与谢玉恒全然不一样。 他给了她足够的后盾,给了她如今安稳的日子,更给了她外人眼中的高攀与艳羡。 她更不讨厌沈肆,沈肆吻她,她也不会觉得恶心难受,她只是看不明白沈肆对她又是什么心思。 是喜欢还是仅仅需要她的身体。 她只知道,尽管如今不是她从前所设想的那般,但若是沈肆想,她也抗拒不了他,她也没法子抗拒他。 她怔了片刻,想要开口时,沈肆细细密密的吻就又落了下来,他低沉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性感的沙哑,从她鼻尖吻到她唇瓣上,暗沉的凤眸紧紧看在她的眼睛上:“含漪,其实你也需要我的。” 说着沈肆抬手覆在季含漪的眼睛上,炙热的呼吸带着潮湿的吻,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解开她领口的盘扣,又往下吻下去。 季含漪浑身颤了颤,她下意识的去阻挡,又被沈肆抓住了手。 沈肆深吸一口气,手指灵巧的从季含漪裙摆中进去,又低头细细吻在她颈上。 他深知她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他要给她最大的欢愉,告诉她她的身体也是渴望的,她不用排斥。 沈肆其实也很敏感的察觉到季含漪在这方面的羞涩,她全不像已嫁过人的妇人,这方面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保守。 甚至他能察觉到季含漪对这件事的抗拒。 但她身子敏感,很快软如一摊春水,那双看起来含情的眼睛此刻愈加魅惑人,他看着他缩在自己的怀里,想着该是快到了,又吻向她的唇瓣,哑声道:“含漪,别忍着。” 季含漪早就忘了今夕何夕了,张着檀口脸躲避也不曾,任由沈肆吻来,她甚至有一刻的贪恋喜欢他的吻。 甚至希望沈肆吻她身上别的地方。 此刻的自己,更是让她觉得自己是完全陌生的。 一股又一股的潮水汹涌,翻起巨浪波涛。 季含漪眼眶的含了水光,摇摇欲坠如在梦中,紧紧捏着沈肆的的衣襟埋在他的怀里,身上带着潮水退去的温柔余韵,叫她早已忘乎所以。 沈肆低头看着紧紧埋在他怀里人,衣衫不整,皮肤雪白,脸颊上含着春色,眼眸含星,楚楚可怜又娇弱。 即便自己未得满足,但看季含漪此刻餍足的模样,他也满足了。 看着人还在余韵里,眼眸深了深,又低头掀开她的裙摆,往她最深处靠近,要给她最销魂的。 叫她忘不了。 叫她还想要。 第218章 香暖 季含漪早如水中浮舟,浮浮沉沉全在那涌动的潮水中。 本歇下去的声音又沙哑的溢出来,季含漪招架不住又抵抗不了,早淹没她的理智。 外头的天光渐渐已经沉了下去,因没有宫人来掌灯,屋内暗沉一片。 沈肆微微坐了起来,将人搂在自己的腿上坐着,按着季含漪的后背,看着她仍在余韵里的诱人脸庞,又捧着人又爱又怜的吻了好一阵。 直到季含漪稍稍回了些神志,呆呆看着他。 那水眸中莹莹泛着水光,好似被雨水打过,脸颊上的红晕尤在,沈肆知晓季含漪的羞涩,倒是没提,只是将她松散领口的衣裳拢好,低头抵着她额头问:“累了没?” 季含漪累极了,累的不想说话,累的连一丝力气都没,更累的不想再去思索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只是看着沈肆胸膛上被她捏皱的衣襟,迟钝的轻轻的嗯了一声。 沈肆看着季含漪懒懒的样子低笑一声,又道:“先睡会儿,待会儿我让容春进来侍奉你沐浴,今晚就在屋里用膳就是,别的你别担心,我会吩咐好。" 季含漪依旧懒懒的埋在沈肆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睛,似乎是要睡着了。 季含漪第二日一早醒来的时候,身上还软绵绵晕乎乎的。 沈肆昨夜什么时候走的,她也全不知晓了。 身上懒的厉害,但皇后身边的女官又准时来她屋外站着,看着她晨起的一举一动,即便也只能硬撑着起身。 上午在皇后娘娘身边时,孙宝琼又端着碟糕点带着笑来了。 见着季含漪站在皇后的身边也笑吟吟的与季含漪打招呼。 皇后见着孙宝琼来,便道:“太后这些日有些风寒,我听说你一直照顾在身边,倒不必来我这里了。" 孙宝琼便笑道:“太后的身子好些了,我又想着舅母这里没了我陪着说话该闷,便得了空来了,只盼舅母别嫌弃我烦。” 皇后看着孙宝琼叹息,孙宝琼做事周到,事无巨细,待人接物上从来挑不出来任何差错,即便与自己弟弟的婚事没成,她也丝毫没有提起过,依旧常常来她跟前来。 其实上回皇后对孙宝琼还有些不悦,但又想人之常情,事情也过了,倒也没提起的必要了。 皇后想着昨日没去看太后,又问了问孙宝琼太后近况,便趁着这会儿去看看。 季含漪一路跟着一起,孙宝琼走在季含漪身边笑道:“从前一直想与姐姐结交,如今姐姐嫁了沈候,往后来宫中来,便来找我说话。” 季含漪侧头看向孙宝琼,其实从上回的赏花宴上,季含漪就看出来孙宝琼该是不喜欢自己的,她与封宁郡主交好,封宁郡主初初针对她,她也没说什么。 但这会儿孙宝琼这般说,季含漪脸上自然也带了笑意应着。 去了太后宫中,太后听说季含漪来了,叫季含漪站到她跟前,细细看了季含漪许久才点头,只说道:“是个有福气的女子。” 不温不火的又说了些话,到了快中午才回去。 下午的时候季含漪坐在凝辉堂里撑着头,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落笔。 今日上午她还想着要是碰见了太子,正好可以问问他有没有改动的,但上午只有二殿下过来问安,太子没来。 这样想着又想起早上那几位嫔妃给皇后娘娘问完安离去后,皇后与她说的那些话。 皇后说男子的后院,永远都不能束的太紧。 再深情的男子,也不过深情那十来年,女子的容颜易流逝,总会有更年轻貌美的女子。 束得太紧只会得不偿失,特别是沈家这样的人家。 越是高门大户,这样的事情就越是寻常。 说着皇后的眼神还意有所指的看向她,还提了提四老爷。 四老爷便是沈长龄的父亲,最是古板严肃的人,官场上严于律己,对子女更是严苛,但他却纳了四房妾室。 因为大家族讲究子女兴旺,子女越是兴旺,后辈里也总有出息的,家族昌盛的可能性就越大。 季含漪其实很明白皇后的意思,但是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沈肆一生只有她一人。 季含漪也更知晓皇后为什么会与她提起这个,因为她和谢玉恒的和离,外人看来是因为一个妾室,皇后自然也知晓,难免觉得她小题大做,心胸狭隘。 季含漪上午时还解释了两句,但皇后凉薄的一句:“妄想着自己会是男子的唯一,才是身为女子是最蠢的想法。” 那时候季含漪便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皇后都不会明白。 即便皇后也身为女子,还是不能明白。 没有感同身受过的苦楚,一味的去解释辩解,都是徒劳。 但皇后这样想也很寻常,与她说的话都是真心话,世间所有女子也都该有这样的觉悟。 不过季含漪也没想过沈肆的后宅会没人,沈肆出身高贵,又是沈府宗子,身上有传宗接代的担子,就如四老爷那般,需要更多的孩子让家族兴旺。 沈肆总与她说子嗣,他好似真的很在意子嗣。。 季含漪想起从前,当初她母亲生下她,九死一生,父亲疼惜怜爱母亲,不忍心母亲受苦楚,即便她是女子,父亲也没再没有要过孩子。 或许因为见过父亲那般好的人,让季含漪的心里总存有幻想,总想真正的夫妻该是如自己父亲母亲那般相濡以沫,总牵挂对方,无关乎任何利益,家族,脸面。 是当真真心喜欢对方。 她对沈肆没有幻想与妄想,更没有奢望。 或许那些幻想与妄想本就不切实际,更是皇后娘娘口中的贪心。 再有沈肆这样的出身,本就是不可能的,她更没资格束缚他。 就连老首辅年轻时也纳了两房妾室,只不过听说只生了女儿,后头还犯了错,被沈老夫人都卖了出去。 至于沈肆的那位庶姐,季含漪却没听人提起过。 她当时也很快应了皇后娘娘的话,只要让皇后娘娘满意就好。 江玄站在窗外,负着手静静看着屋内的季含漪撑头在画案上失神,春日晏晏光线明媚,落在她身上有一股温暖的柔,浑身白净的皮肤与素净的衣裳,将她整个人拢在光晕上,发上的首饰与身上的绫罗交映,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 第219章 为什么骗我? 江玄进来的时候,季含漪还尚在失神,被身边的容春轻声提醒了一句才反应过来。 她一看向前面,便见着一身明黄服的太子走了进来。 季含漪忙起身要去福礼。江玄含笑摆摆手,让季含漪坐下便是,不用拘礼。 说着江玄走到季含漪身边,低头看向桌上的画道:“这画昨日孤已经看过,现在是特意过来一趟的。” “画的很好,不仅形似,更得神髓,只是有一处有疑。” 江玄说着伸手指向旁边的一只蝴蝶:“舅母如何想到添这只蝶?” 季含漪顺着太子的手指看过去,又回话道:“臣妇听闻此花异香浓烈,最吸引西域蓝蝶,便自作主张添了一只。” 江玄听罢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蓝蝶笑道:“当真是妙,添了这一只蝶,愈发有了灵韵,想必父皇这回定然能满意了。” 说着江玄朝着季含漪拱手:“倒是有劳舅母了。” 季含漪其实还是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加这一只蝶是自己临时想的,也不知道记错了没有,其实也带着自己的想法,如今看到太子满意,还朝着她拱手,太子这样的身份,季含漪自然也觉得受不起,忙又后退一步福礼推脱。 江玄抬头看向季含漪的面容,这般靠近她,又听她说话,言语间隐隐还有生涩,全然没有他印象里的沉闷沉稳,她看起来的确很年轻,自己叫她一声舅母,自己都觉得有点奇异。 且季含漪身上还有股新婚妇人身上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就是一瞧她,便知是被男子用心呵护的,原来舅舅当真是很喜欢她。 那些背地里对她的猜测看来也当不得真。 几番接触,舅母才情其实当得起舅舅的喜欢。 江玄看季含漪面容姿态恭敬,眼眉低垂,面上还有谦虚,又侧头看了一眼画案上的画。 那是宫廷画师也没有画出来的神韵,本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能够画出来。 他叫季含漪平日见了他不必拘礼,又将画卷后面的上色也拜托了季含漪,并没有在这里呆多久便走了出去。 季含漪看太子走了也松了口气。 太子虽说叫她舅母,但年岁是比她大的,又是自小定下的太子,身上的威严之气与沈肆相差无几,且身份来说,太子不管叫不叫她舅母都是君,季含漪觉得还是有些压迫感的。 这会儿太子一走,她心上一松,就想着开始着手上色。 一个多时辰后,画卷完成了小半,光线西沉,季含漪看着窗外暗下去的光色,想着沈肆之前都是这个时候来的。 忽然就有点害怕见到沈肆了。 从前她未体会过那样的欢愉,可欢愉是欢愉,过后身上便是酸软,就是这会儿,季含漪的小腹上都觉得隐隐的酸。 苦恼着就算躲着沈肆一日就好,不然身子真的有些遭受不住。 又看了看画,想着再过两三日就能差不多了,在宫中定然是能够画好的,便搁了笔,先去皇后娘娘那儿一趟,陪着皇后娘娘说了一会儿话,又说了说画卷的进度,和太子去看过的事情,再回自己屋内去,又吩咐容春说,万一待会儿沈肆来,就说身子不适。 接着就沐浴早早往榻上去。 沈肆今日来的稍晚,一来就听说季含漪身子不适,进去瞧人,就看人穿着单衣靠在银丝百合大枕上,正端着碗乳酪樱桃小口吃着。 瞧着又像是吃的津津有味。 沈肆走过去,季含漪也见着了沈肆,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沈肆过来坐在季含漪身边,伸手就抚在季含漪的额头上,担心的问:“哪里不适?” 季含漪张了张口,又看沈肆担心的眼神,忽生了愧疚,便小声道:“只是头有点疼,应该是画久了,明日就好了。” 沈肆依旧皱着眉,修长的手指捏着季含漪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左右看,瞧着人杏眸如水,脸颊边也带着淡淡红晕,又看季含漪唇瓣上的水色,瞧着气色倒是还好。 再看季含漪手上端着的乳酪樱桃,又挑挑眉,头疼也还惦记着吃。 他来的时候听说季含漪已经过了膳了,看来胃口也还好。 手指松开,沈肆还是道:“我刚才已经让人给皇后娘娘说了,让人去叫太医,还是让太医来给你瞧瞧。” 季含漪愣了愣,这时候说别请太医来,又好似来不及了,又暗暗后悔起来。 很快太医过来,皇后娘娘也一并来看了一趟,听说了季含漪是画久了头疼,也与她道:“你不必太操心此事,回去后慢慢画也不要紧。” 季含漪连忙应下。 太医来把了脉也说无事,只是让季含漪不要太过劳累,连药也不用吃。 太医和皇后走后,沈肆站在床榻前,低头深深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被沈肆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发紧,低着头不敢直视沈肆的眼睛。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沈肆看穿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脸上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又看人手足无措的捏着被角,到底没拆穿她。 他重新坐在季含漪身边,捏着她下巴让她抬头看自己,又见季含漪心虚的别着眼睛,素净的长发披泄下来,衬的她小脸儿动人。 沈肆道:“还吃么?” 季含漪这时候在沈肆面前半点不敢吃了,忙摇头。 沈肆将刚才剩下的乳酪樱桃拿在手里,又捏着季含漪的脸颊问:“还剩的半盅,真的不吃了?” 季含漪看了看沈肆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依旧是他以往的带着股严肃的模样,也猜不透沈肆到底有没有生气。 到底是自己受不住了,沈肆的眼神带着股淡淡长辈的威压,她垂了眼睛,捏紧袖口,主动认了错。 其实季含漪也没想到会成这样,她只想着沈肆来了说一句不怎么要紧的头疼,想要早点睡,只没想到沈肆先叫了太医,皇后也来了。 沈肆挑眉,倒是没想到季含漪先主动认了错,松了手又放在季含漪的后背上,将人楼过来抱进自己的怀里坐着,又低头问她:“为什么骗我?” 第220章 初为人夫 沈肆那压迫感十足的话,才是季含漪最头皮发麻的时刻。 为什么。 那简直难以启齿。 但季含漪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手放在小腹上,小声道:“还有点酸。” 沈肆一顿,低头看着季含漪的动作,他伸手覆了上去揉了揉:“有点酸?” “不舒服?” “刚才太医来为什么不说?” 季含漪愣了愣,太医是男子,皇后娘娘又在旁边站着,季含漪实在是说不出口。 又看沈肆好似没明白她的意思,咬了咬唇,只好又道:“昨日那个……过后……就有点酸了……” “上回也有点,过一两日就会好了……” 沈肆已经明白过来季含漪的意思了,他的确没想到季含漪的身子在欢愉过后会发酸,他以为这种事情只会有欢愉。 沈肆也已明白季含漪为何要撒谎了,神色不由的缓下来,按着季含漪在怀里,又揉了揉她的发丝,低声道:“明日我问问太医,为何会这样。” 沈肆的话落下,季含漪就赶紧摇头。 她可不想因为这样的事情,让沈肆去问太医。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隐隐明白原因,就是太舒服了,也很快会好。 沈肆却是一脸严肃的看着季含漪:“这种事总要问清楚的,往后对你我都好。” 季含漪彻底哑了口。 往后…… 你我…… 季含漪彻底呆愣住。 沈肆又看了季含漪一眼:“今日你病了,皇后特意去请示了皇上,今夜我可以留在宫中陪你一夜。” 说着又将那剩下的乳酪樱桃放在季含漪的手上,又深深看她一眼:“我先去沐浴。” 沈肆走后,季含漪怔怔吃了几口,后悔的不行。 虽说后悔,还是舍不得浪费,将剩下的吃完了,又净了口,裹在被中,脸颊烧红的想着今夜该怎么过。 身上的锦被很快被掀开一角,又一阵细小的动静后,后背上就贴上来一个温热宽阔的胸膛。再接着,腰上就环来一只手臂,一只手掌隔着她的单衣落在她小腹上,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点了么?” 季含漪点头:“好一些了。” 后颈上传来炙热绵密的吻:“今夜早点睡。” 季含漪睁着眼睛感受着沈肆落在后颈上的吻,她还感受到两人紧贴的身子上,身后抵来的东西。 但是沈肆的手依旧只放在她的小腹上轻柔,后颈上炙热的呼吸绵长又温柔。 她清晰的能感受到自己被沈肆细心照顾着,更在这一刻感受到沈肆身上的那股冷淡的温柔。 她既有些恍惚在这一刻的温柔里,想着她能够感受到沈肆对她的好,却又心生出了更多的茫然。 迷茫自己与沈肆的往后,到底是该用怎样的方式相处,既是为避婚,又要自己将身心都给他么,她好似有点还不能全然做到。 又止不住的想皇后今日上午与她说的话。 若是从前,她会一心一意的将真心都给自己的夫君,努力让自己喜欢上夫君,如今她已经不能了,瞬息万变的一辈子,谁都不能保证。 季含漪闭上眼睛,她想着她历来在沈肆这里是被动的,即便两人之后真的有了夫妻之实,她也自己知道自己是抗拒不了沈肆的,她甚至连怎么抗拒都不知晓。 或许顺其自然未尝不好,她又不是非守着贞洁的人,也不需要为谁守节。 她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又困倦的昏昏欲睡起来,快睡着的时候身子又被沈肆翻了过来面对他,沈肆衣襟敞开,露出里头与他文臣全不一样的景色,胸膛坚硬紧实,让人看了很容易就脸红心跳。 季含漪就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就又困倦的闭上眼睛,却又感觉到炙热的呼吸靠近,接着下巴被挑起,一个带着沉沉呼吸的吻就落了下来。 想要紧闭的唇,被沈肆捏着下颌张开,绵密的吻下落,她昏昏沉沉困的眼皮发重,被他压在榻上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早上外头天色还未亮的时候,季含漪睁开眼就见着沈肆已经穿戴整齐,正弯腰看她。 季含漪捂在锦被中,睡眼惺忪,也不知晓说些什么。 沈肆低笑了声,撑手在季含漪的脸庞边,又弯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待会儿去拜见皇后娘娘,让你再睡会儿。” 说着沈肆又深深看着季含漪:“这两日别累着,那画别太上心,休息两日再画,把身子好好养养,别总叫累。” 季含漪朦朦胧胧看着沈肆深邃的眼眸,总觉得沈肆这会儿说的话好似话里有话似的。 她还是听话的点头。 沈肆又看了看季含漪的眼眸,眸子里除了睡眼惺忪,也没什么对他的不舍,也更没什么话说似的。 他不知晓旁的夫妻晨起时妻子会是如何,但沈肆心底深处还是有股淡淡的失落。 又想自己到底初为人夫,也第一次与女子朝夕相处,他或许有没有做好的地方,这两日季含漪不在,倒是可以多问问同僚好友。 沈肆的眼神又缓了缓,指腹摩挲在季含漪的脸庞上,又呆了呆才走了。 接下来的两日,季含漪在宫中呆的其实还算舒心的,下午皇后娘娘也让她不用画,就在屋里歇着就是。 皇后娘娘虽说对她的要求严苛,仪态规矩管束的也丝毫不松懈,让女官与她讲宫里的各种规矩,还要季含漪早上去问安的时候背下来。 但这些其实也不难,季含漪的自小的记性也很好,再有她也知晓,皇后娘娘抽了这么多空闲用来指导她,将自己的经验都告诉她,其实也是真心希望她将来能跟上沈肆的步伐,不要给沈肆拖后腿。 这些东西实打实学到自己身上的,季含漪当真也没觉得是受苦。 再有宫中的膳食甜点,皇后都是按着最好的东西给她送来,半点也没有亏待过她。 就是这两日下午时,孙宝琼时不时的过来她屋里与她闲聊,说是听说了她身子不大好,就特意来陪陪她。 这会儿才午午膳后不久,就又来了。 第221章 你不吃,我换个方式喂? 季含漪也没弄清孙宝琼接近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但孙宝琼总是笑吟吟的来,陪她说说趣事,也不呆多久就会走,分寸拿捏的很好,还会与季含漪一起做刺绣探讨心得。 季含漪不得不承认,孙宝琼当真很会拿捏人,也很会与人亲近,她用一些闺中话和闺中刺绣,女儿小心思,很快能拉近两人的关系。 其实孙宝琼心里的确对季含漪存了一丝亲近的意思,不管怎么说,季含漪是沈侯的夫人,改变不了,她与季含漪亲近,她不仅能得一个大度的好名声,还能博得皇后和沈家的好感。 她心里头其实已经有了她的夫婿人选了。 现在朝廷炙手可热的家族只有沈家了,沈肆大伯一家人也是家族兴旺的大族,与沈家连着筋肉。 再有那族中的确有适合自己的,正任礼部主事的沈元翰,年纪正二十一,三年前的进士,才华横溢,是家族大房里委以重任的嫡次孙,且洁身自好,还未纳妾,也未有婚约,是她放眼京城,能找到的还算满意的。 这些日她也给程琮送了几封信,让程琮千万别动季含漪。 因孙宝琼与季含漪相处的这几日便看明白了季含漪,看过了那幅工笔画,季含漪的才情脾气她服气了,再有季含漪不似寻常贵女心思重,又听沈侯每日过来看她,是放在心尖上的人,不管对季含漪做了什么,无疑也是自寻死路。 如今她心服口服,对季含漪没了当初的那股不甘心,只想好好与季含漪结交。 她来京的目的明确,结交京城贵女也是她必不可少应该做的。 孙宝琼很快摸清了季含漪的喜好,知晓她喜欢古画,便将自己从宣州带来的古画与季含漪一同欣赏,又大方的要送。 说实话,季含漪虽说喜欢古画,孙宝琼带来的画也的确是罕迹,但季含漪对这种忽然来的热情是又防备的,无论孙宝琼如何说,都不愿要。 再说了,季含漪知晓当初皇上是想让孙宝琼嫁给沈肆的,都差点赐婚了,不管孙宝琼是不是真的有心结交,但上回赏花宴还历历在目,季含漪也不可能这么快忘了的。 孙宝琼也没想到要季含漪看着随和,但要亲近到深处,却是有些难度的。 不过没关系,她向来最擅长的就是结交。 沈肆也知晓孙宝琼这两日来的有些勤,微微蹙了蹙眉,下午忙完过来抱着季含漪,让她往后最好不要再见孙宝琼。 其实沈肆一来是对孙宝琼这人没什么印象,也不想季含漪与孙宝琼亲近,二来也是怕季含漪从孙宝琼口中听了什么,让季含漪察觉到赐婚的事情是假的,那或许难免季含漪要与他闹一闹了。 如今季含漪虽有点抗拒,但还是听话的,真使性子闹起来,恐怕这些日的努力白费了,要哄好吃到人又要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季含漪的手被沈肆握着,这几日沈肆日日来,日日抱,季含漪也已经习惯了,又听了沈肆的话,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沈肆瞧人与他说话软绵绵的,想着这两日该没累到人,看季含漪在他怀里这表现,低着头,别着眼,更像是在躲避他。 他捏着人的下巴不许季含漪躲着,这两日没之前那样孟浪,是想让季含漪养养身子。 他问过了太医,太医说那是妇人舒爽后的正常表现,只是不能太频繁,再有季含漪稍微有些气血不够,要是养够了气血,恐怕还会异常渴望,他都不一定能招架住。 沈肆倒是盼望着那一天快点来,忍不住又看了看季含漪这软软的样子,实在是想不出季含漪让他都能招架不住的时候,该是个什么样子。 但若是真有那一天,倒是普天同庆了。 不过该补的气血是一定要补的。 他将手边正温度正好的补汤端起来,送了一勺去季含漪唇边,循循善诱的哄:“也没几口,你不吃,我换个方式喂?” 季含漪发觉沈肆只要抱着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让她都不禁猜测沈肆之前身边是不是真没女子。 她还旁敲侧击的找皇后娘娘问过,结果得到的结果是,沈肆是真真没有,至少皇后娘娘不知晓。 其实若是一般补汤她真的也吃了,不用人哄,本来也不挑食,主要沈肆手里这碗,当真难喝,可沈肆那话她知晓他什么意思,第一回喝的时候就被他用唇喂了一口,至此季含漪老实了,乖乖的吃了。 季含漪看了看面前的勺子,还是听话的张嘴吃,吃完了才道:“头疼也不是真的,我那里也不酸了,身子也没事,这补药还要吃么?” 沈肆目光低低看着季含漪的脸旁,淡淡的挑眉:“吃了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又是这话,季含漪也不问了。 一碗药吃完,季含漪看了看外头,天色暗沉下来,不由问沈肆什么时候回去。 宫里有宫规,沈肆是外男,也不能留下太久。 沈肆这回倒是没有多留,看着季含漪吃完了补药就行了。 又过了几日,季含漪将画好的画早上拿去给皇后娘娘看,皇后展开看了许久,难得夸了季含漪一番,还赏赐了季含漪一个栩栩如生的白玉送子观音和一对喜鹊登梅簪。 那对簪子季含漪其实也很喜欢,做工精巧又生动,只是那送子观音,皇后让季含漪拿回去好生放在香案上,季含漪也很听话的应了。 上午太子也来了一趟,看了季含漪的用色和工笔,也夸了一番,还送了季含漪一对青玉雕镇纸。 季含漪本想要推脱,但旁边皇后娘娘叫她收下,也只好告谢收下了。 江玄让季含漪打开看看,是不是合心意,季含漪依言打开,低头看去,只见那青玉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牡丹,十分好看。 这牡丹是她前几日在画案前消遣时随手画的小稿,却没想到居然雕刻在了这上面。 且这青玉光是看一眼便知晓价值不菲,青玉雕的镇纸,季含漪想着自己可能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她抬头受宠若惊的看向太子,见太子也正含笑看她,就连忙朝着太子感激。 江玄看着季含漪只是微微一笑,又道:“凝辉堂内,我母亲给舅母准备的文房,舅母若是用得习惯,也可一并带走。” 那些东西季含漪喜欢是真的喜欢的,从用的也很顺手,特别是那颜色,格外好用。 只是她这进宫来一趟,本是来学规矩的,怎么瞧着跟打劫似的,两手空空的来,满载而归的走,又都是贵重东西,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推脱了一番。 皇后看季含漪推脱,这几日对她的脸色比刚来的那一日好了许多,看着她淡笑道:“那些东西你用得顺手,拿去也好,我后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季含漪也知自己推脱不过,这才应下。 第222章 夫君会喊么? 皇后一直看着季含漪的举止与面容,就如长辈看小辈那般。 之前一直看季含漪不大顺眼,这回因着季含漪帮了太子这一桩事,好歹也稍稍看顺眼了点。 只是那和离过的身份,到底又觉得心里闷着一口气,只能让自己别去想。 不管怎么说,摒开季含漪和离过的这桩事情,才情容貌上,季含漪也是样样出色的,唯有这一点遗憾。 又过了两日,还只剩下两三日就能出宫了。 这几日皇后对季含漪也松懈了许多,主要季含漪的悟性高,那些宫规教给她一回,她都能牢牢记着,呆在身边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的,但每每问她什么,她都能够对答如流。 皇后对季含漪倒是难得的有些刮目相看。 季含漪身上些许有季憬的影子,季憬当年也是,眼神漫不经心的,看起来有些像是个不着调的纨绔,但他做的事情,没有一样是纨绔能做出来的。 季含漪看起来也像是不谙世事,有些时候也带了点漫不经心,说什么她便应什么,脾气好的不行的模样,让人觉得她是个里子空空的木头美人,但她饱读诗书,记忆超群,一点都透,丝毫不用人太操心。 并且皇后还发现了,季含漪对待自己弟弟,好似的确有些迟钝,或许真是对自己弟弟没什么情意。 每每自己弟弟来,那眼神再怎么故作冷清,却还是会有意无意的往季含漪的身上落,那股男子对女子的占有欲望,很明显。 既像是一个年长男子对年轻女子带着占有的呵护,又像是早就将她纳为自己所有,所以在意她每一个情绪。 但是季含漪看自己弟弟,至少在她的面前,眼神从来都是恰到好处的规矩。 但若是喜欢一个人,满心思的牵挂一个人,那眼神不会这样冷静和把握分寸的。 这点让皇后的心里有些不舒坦。 自己天之骄子的弟弟,娶了季含漪,季含漪竟不喜欢么。 她后头又旁敲侧击的问了好多次,好似当真对他弟弟没怎么在意。 就如此刻,皇后看着季含漪的眼睛,一字一字的缓缓道:“阿肆这些年身边冷清,一直没有人嘘寒问暖,如今也成婚了,本宫打算让他在我身边选两个宫女一起带回去,也能帮你分担个一二。” “你说呢?” 分担什么,季含漪心里很清楚。 季含漪心里也没有多余的想法,这些准备她早就做好了,况且皇后娘娘要是真的有这个打算,她也不可能拒绝得了。 又想着皇后娘娘之前对她的敲打,莫不是也为了这个? 她还是很乖顺的点头道:“一切由皇后娘娘做主。” 皇后静静看着季含漪的眉眼,她新婚才十来日,自己往她夫君房里塞人,但看季含漪的神色,好似全不怎么在乎似的,就连脸上的不满也没有表现出来。 更别提脸上有难过和不愿之色了。 皇后皱了皱眉,又问道:“若是你不愿,也可以作罢,本宫不会强迫。” 季含漪稍微犹豫一下,看向皇后:“要不问问侯爷的意思?” 主要季含漪觉得,沈肆的意思比她的意思更重要,再有她还还没摸清皇后娘娘到底是何意思,是试探还是什么,这样的回答在她看来最为稳妥。 皇后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淡淡开口:“本宫问你的意思呢?” 季含漪垂眸,声音恭敬又得体:“侯爷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皇后看了季含漪好一阵,面前这张如花娇美的脸庞,忽然让她有一瞬觉得是祸水,生的太清澈无辜,明明是个无情的人,却定然是叫人割舍不下的。 她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只叹道原来都是自己弟弟在强求。 一瞬间有些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下午的时候,皇后看着自己弟弟又巴巴过来给她问安后,又接着要去季含漪那儿的时候,皇后叫住了沈肆。 沈肆一心念着要去看季含漪,今日他来的稍有些晚,在季含漪那儿不过待半个时辰便要走了,不由稍有些不耐的转身。 皇后看着这些日只有几日落下没来的沈肆,也看清了他眼里的那股不耐,脸上也没什么情绪,只是将下午和季含漪的对话与沈肆说了。 在皇后心里,若是季含漪没有将自己的弟弟放在心上,那她也是不希望自己弟弟一头热的往季含漪那头去凑的。 天下女子何其多,她的弟弟,犯不着受这样的委屈。 沈肆听了皇后的话后,眼神微微一顿,接着沈肆便低沉的开口:“还请皇后娘娘往后勿要在我妻子面前再说这些,免得她多思。” “我本也不会有这个打算。” “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 皇后冷笑:“她多思?她能多思倒好了。” “我不说,又怎么知道她对你心思淡?” “她既对你这么淡的心思,却又要嫁给你,她又求什么呢?” 沈肆淡淡看了眼皇后,冷清的眼神默了默:“她求的,我可以给她就够了。” 皇后听了沈肆的话顿了下,又看着沈肆离去的背影,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间。 沈肆去季含漪那儿的时候,季含漪正坐在贵妃榻上做刺绣。 该说不说,孙宝琼的刺绣季含漪是佩服的,那针线看起来很漂亮,季含漪都动了想试一试的兴致。 她这两日在宫中还算闲暇,上午跟着皇后娘娘学规矩,下午陪着皇后娘娘说一小会儿话就能回来了。 在宫中她也不认识什么人,正好做做针线打发消遣。 季含漪早察觉沈肆来了,便放下手上的东西,要起身站起来迎时,肩膀上已经按了一个手掌,将她要站起来的身子又按了下去。 面前沉下阴影,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的脸庞,背着光线的沈肆微微躬着身低头看她,脸庞全都掩在暗色中,冷清的眉眼,看起来很疏离,又带了一丝冷漠。 这样的眼神季含漪很熟悉,少年的沈肆就一直是这样的眼神,仿佛是高洁的崖壁寒松,生人勿近的样子。 这一刻季含漪对沈肆忽然又生了股她年少敬畏他的那股心情了,被他注视着,如在被他审视。 沈肆看着季含漪眼中的表情,一如她年少看他,不由伸手捏着季含漪的下巴,沙哑的问她:“今日做了些什么?” 季含漪被沈肆捏着下巴抬起头,迎着沈肆的目光,她小声道:“与昨日一样的,去皇后娘娘那儿坐会儿便回来了。” 沈肆指尖摩挲着季含漪的脸颊,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又淡淡道:“没出去走走?” 季含漪摇头,如实的答话:“不想动。” 她是当真不想动,二来也是对宫里不熟悉,怕是乱走的话生了什么事,为着稳妥,还是呆在屋子里。 沈肆挑挑眉,又扯了扯唇角,脸上却是没笑意的。 季含漪看着这会儿的沈肆,现在的沈肆与从前有些不同。 脸颊被他的手擦的有点疼了。 沈肆又弯了弯腰靠近季含漪,一身清冷的靠近人,捏着季含漪的下巴问:“夫君会喊么?” 第223章 沈肆的初夜 沈肆的声音落下,情绪不似从前。 季含漪有些察觉过来,看着面前沈肆眼里沉沉的暗色,她心下微微紧了下,又在沈肆的目光里很乖顺的喊了一声夫君。 沈肆深吸一口气,低头一下就吻在季含漪唇瓣上,好几日没有吻她了,好几日没有碰她了,此刻燎原的大火起来,便将人压在并不宽敞的贵妃上。 沈肆那修长的手指解开她的领口,不容分说的握着吻上去。 又疼又痒的酥麻叫季含漪忍不住溢出声音。 沈肆很沉默,抱着近乎半裸的人往床榻去,门外的宫人早已被他叫走,但他只有半个时辰留在这里。 远远不够的。 精美的拔步床的床帐放下来,沈肆没给季含漪出声的机会,少有的在她面前带着强势,将她双手束在头顶,就去撩自己的袍子。 季含漪在帐子投进的昏暗光线里怔怔看着沈肆的动作。 沈肆的目光亦在沉沉看着她,又黑又深,尽管他的另外一只手在她身体上满是侵略,但他高华的面容上却没显出多少欲色,反是带着让人心沉的严肃。 很快沈肆压下来,声音带着他上位者的威压:“含漪,稍忍着些。” 这不是询问,不是抚慰的呢喃商量,这像是命令,让季含漪配合的命令。 季含漪怔怔看着面前的人,此刻的沈肆,好似才是她记忆中熟悉的人,从来有条不紊的以他为中心安排所有事情,没有人会违背他。 就连此刻,她也不敢说违背他意愿的话。 身体被托起来,唇被吻住,沙哑的闷哼声传来,却迟迟没成。 季含漪愣了愣,感受到沈肆指尖的轻颤,他好像不得章法的胡乱碰触。 身上的人忽然起来,季含漪忍不住低头看去,看见后也颤了颤。 她下意识的想要帮他,因为她第一次在沈肆的脸上看到了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迷茫,又自我怀疑的神色。 但她的手被握住,后面的一切艰难又水到渠成。 沈肆漆黑的眼睛看着季含漪身,暗涌的心境依旧没有平息。 体内依旧在疯狂乱窜,他明白今日本不是一个好时机,那小半个时辰根本解不了渴。 他面容却依旧平静,不叫季含漪看出他的半分情绪来,好似一切都在他掌控里,他于这种事情上,也是在掌控之中,收放自如。 而他更多的是要掩盖他刚才对季含漪的强势,是要让季含漪觉忽略他的强势,让她顺其自然的接受。 他抿着唇,用被子将季含漪布满红痕的身子裹住,看着满脸潮红的人,他甚至不敢问她一句满意没有。 但看她神色,应该还算满意。 只是他自己是极不满意的,本不该是如此。 本应该在一个充足的时间里,他掌握主权,她欲罢不能,而不是他如个毛头小子在她面前有一刻不得章法。 特别是季含漪刚才伸手要帮忙的那一下,无疑是伤了自尊。 沈肆低低看着人,只说道:“今夜早点休息。” 季含漪脸上还未褪去红晕,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沈肆,却忍不住看着他失神。 此刻沈肆身上除了身上衣襟处被她捏的微皱,其余依旧一丝不苟,他的眼神也冷冷清清,平静的像是深潭,仿佛刚才那样欺负她的人不是他。 季含漪甚至有一刻的怀疑失神,刚才那样急切缠着她的人是沈肆么。 沈肆看季含漪失神看着他不说话,那余韵后满是水色的眸子漂亮至极,那张樱唇也被他吻的微微发肿,露出来的一角白润肩膀上,也带着浅浅的红痕。 他又低头在季含漪额上吻了下,捏捏她的手心后又离开。 沈肆这么快离开也是有原因,身体上没疏解,再多在这里呆一刻,再多看季含漪一眼,只怕都要受不住。 今夜那回只是杯水车薪,不仅没疏解他的郁气与欲望,反而点燃了燎原大火,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瞬间冲上头颅的快感。 季含漪看着沈肆匆匆的背影失神了半晌,才又将身子埋进了锦被中。 第二日一早,季含漪依旧早早去皇后娘娘那儿,如今还有两日便能出宫了,皇后娘娘也没叫季含漪再站着,叫她坐在身边,陪着她一起看后宫的份例她是怎么分的。 只是也没坐多久,上午的时候,太极殿的宫人过来请季含漪,说皇上此刻要见她。 这还是季含漪入宫以来,第一次被召见去见皇上。 第224章 朕会许诺你任何一件事情 季含漪听说皇上要见她,心里微微有些紧张。 皇后倒是面色如常,对季含漪低声道:“皇上应该是看过了你的画,你这会儿去。” 季含漪忙起身颔首。 皇后又看着季含漪:“在皇上面前可不比在本宫面前,容不得一点犯错,本宫教给你的那些规矩,都记牢了?” 季含漪便点头:“皇后娘娘放心,都记牢了。” 皇后对季含漪其实也放心,刚才也不过是提醒她更注意一些,又摆摆手让她快去。 跟在那两个传话的姑姑身后,季含漪心里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这回是她第一回见皇上,再有从前季府也是在皇上的一道定罪的旨意下,化为乌有。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那回去牢中见父亲,父亲让她不能怨恨,万物生息就是如此,此消彼长,是轮回,是前进的烟尘滚滚。 不管哪里,都不可能有绝对的公正。 思绪蔓延到了很远,等季含漪再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在门前,旁边是宫人恭敬请她进去的声音。 季含漪端袖入了内,这里是皇上的书房,太子也站在一侧,龙涎香的味道带着股天然让人臣服的压迫,季含漪目光不敢上抬,垂眸俯身跪拜问安。 江玄的目光低头看在季含漪的身上,跪下去的身子娇小端庄,屋内所有的光线都落在她浅蓝色的衣衫下上。 皇上也低头看着季含漪,季憬的女儿,从前季憬一直最疼爱的女儿,还在宫宴上抱着女儿一同来过,一个转眼,竟然这么大了。 他面色柔和下来,叫季含漪起身。 季含漪又谢恩过后,才规矩得体的垂眸站起,目色余光处,全都是一片明黄和天家的威严。 皇上看向季含漪,看着那张微微低垂的面容,倒是好好端详了一番。 很是明净漂亮的一张脸,眉眼温顺,唇红齿白,说不上是那种美到极致的倾城绝色,但就是每一处都生的恰到好处,既有富贵娇气的精致,也浑身有股细柔和安静来。 之前皇上对沈肆要娶的新妻没有多少关注,但太子将画拿给他看后,才算对季含漪有些刮目相看,想起季含漪是才华横溢的季憬的独女来。 再有他存了一些探究心思,想看看她对来见自己,又是什么态度,心里有没有怨念。 他脸上的笑意温和,对着季含漪说话的声音也温和,问季含漪那兰花画了多久,怎么用色的,如何将线勾的细腻,又是怎么构思的。 季含漪便声音不疾不徐的慢慢答话。 最后皇上听的很满意,朝着季含漪笑道:“朕的百芳图还有几幅未曾画完,若是朕将剩下的几幅都交于你画,你可愿意?” 皇上都这么发话,季含漪纵使是不愿意也是不敢说的,她态度恭敬的应下来:“能为陛下作画,是臣妇的荣幸。” 皇上听着季含漪的话,倒是笑了声:“你放心,等画好了,朕会赏赐你的,朕会许诺你任何一件事情。” 季含漪听罢微微一顿。 任何一件事…… 她心下一动,却又忙垂首道:“不过臣妇本分,不敢要陛下赏赐。” 皇上看季含漪这般恭敬的模样,看起来也很温顺,倒是稍稍满意,又叹息一声:“在朕面前往后不用这么拘礼,朕欣赏你的才情,季憬的女儿果真是不一样的。” 季含漪听见皇上提起父亲的名字,眼神愣了愣,又垂着眼眸,不敢有任何情绪泄露出去,也不敢有任何回应。 毕竟她父亲是作为罪臣死的,怎么说都不对。 皇上这话说出来,眼神看了看季含漪脸上的神情,倒是没见着季含漪脸上有什么情绪, 不过他心里也没多少愧疚,身为帝王,总有取舍,季憬也算死得其所,他虽不可能为季憬平冤,倒是可以对季憬女儿稍补偿些。 又对身边的江玄道:“此事你与沈二夫人交代好。” 江玄忙应下:“父皇放心,此事定然办好。” 季含漪是与江玄一同出去的,江玄给了季含漪一个画谱,还有四幅未画,皆是罕见的品种。 如琼花,荷瓣兰,仙客来,金芍药。 这些对季含漪来说其实也不难,她一口应下,又看向太子道:“臣妇还有两日出宫,回去后恐空暇不多,殿下何时要?” 太子看着季含漪笑了笑:“不急,什么时候都可以,便是到年底都行。” 季含漪听了太子的话心里也有了底,便又道:“那到时候臣妇画好一幅,便让人送进宫来让殿下先过目。” 季含漪的声音微轻,听起来软语如莺,江玄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眸子带着微微光亮,漂亮的很,他看了几眼点头:“好。” 又道:“这些花御花园也有,你若想去看,孤可以现在带你去看看。” 说实话,季含漪觉得先去看看花后再画,还是很有必要的。 看花的情态,才能将花的灵韵画出来。 季含漪是想去看,但是季含漪觉得让太子陪着不太好,毕竟是太子殿下,再有季含漪本是个有些随性的人,太子陪在一旁,她反而觉得有些拘谨了,总要顾着些规矩。 便道:“殿下公务繁忙,让宫人陪着臣妇去便是。” 江玄淡淡笑了笑:“无妨,父皇很是在意此事,孤陪你一趟就是。” 说着江玄先走在了前面。 季含漪看着江玄玄黑色的背影愣了愣,忙也在后面跟上。 她这回见到太子,与她想象里太子严谨老成的性情当真不一样。 太子比她想象中的看起来更加温和好相处,丝毫没有君王的架子,虽说生的颀长英挺又俊秀,但眉眼看起来温和,看起来像是脾气很好的仁君。 皇后看起来其实是不好相处的,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这么随和。 季含漪正想着,又听到太子温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舅母可还有其他的画作?” 季含漪回过神来忙认真答话:“平日里随手画的画卷有些,不过都是些不入眼的,当不起画作。” 江玄的视线微微往季含漪身上看去,见着季含漪视线低垂,仪态很规矩,是世家妇内敛又沉稳的模样,但他看到过季含漪那天下午作画时,咬着毛笔,又撑着头把玩印章的样子。 还有她兴致勃勃去试颜色,还有偷偷和容春说小话的模样,她独处的时候,样子比现在鲜活许多。 他笑了下,又低声道:“下回送画好的画来时,可否送一卷画卷让孤看看?”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向江玄:“只恐入不了殿下的眼。” 江玄笑了下:“孤只是好奇,孤看舅母的工笔很工整,应不善山水,但母后说舅母的山水画更是入眼,所以孤很好奇。” 季含漪没想到皇后娘娘还看过她的山水画,心下也来不及细想,问道:“殿下也喜欢赏画?” 江玄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孤的书房里也收藏了几幅名家画作,偶尔也会随意几笔,大抵是比不上舅母的。” 季含漪赶紧谦逊道:“臣妇也不过闺中闲作,只怕远不如殿下,殿下若是不嫌弃,下回臣妇一并送来。” 江玄微微一笑:“好。” 此事说定,两人一同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的花卉都是有人静心养护的,外头不曾见到过的花卉,在这里也已是寻常,如今又是春日,百花盛开,花香浮动,院子里到处都是造景,曲径通幽,仿佛走不到尽头。 季含漪驻足在那金芍药的花前,如今正是芍药花开的季节,面前那一株花开的更是格外茂盛鲜艳。 季含漪微微俯身去细看。 只见那花重瓣叠蕊,中间一圈明黄如束玉带,外层花瓣却晕着胭脂霞色,日光下流转着金箔似的光。 季含漪听说过这种花,又叫金带围,最是稀有,她也是第一回见,不由看着很是仔细,想着从前只听人提起过,但若是没有亲眼一见,是永远无法想象出这花看在眼里有多与众不同与漂亮,在周遭其他艳粉色的芍药衬托下,独树一帜,她轻轻赞叹。 想着父亲从前也总说,万事万物需得自己亲身去感受领悟,更不能道听途说,妄下结论。 不能领悟时,便用心去体会。 江玄站在季含漪身侧,看她细致观赏,就又道:“此花有典故,舅母可听过?” 季含漪很快点头,回头看向江玄回话:“四相簪花的故事,臣妇很早前就看过,虽说不知是否为真,但这花看起来有富贵之美。” “这是祥瑞之花。” 江玄静看了季含漪一会儿,他忽察觉她皮相之美,在很多时候掩盖住她博学多识的本相,让人很容易看轻她,但她每句必有回应,也常叫人惊诧。 江玄目光又落在金芍药上,声音微低:“此花的确很美,舅母若是喜欢,后面我让人移一株去舅母府上,正好舅母画此花,也可观赏。” 季含漪一愣,赶紧摇头:“此花珍贵,若是送去臣妇那儿,怕万一出了差错,臣妇当不起罪责,这儿已瞧的差不多了,心里头也有底了。” 江玄淡笑:“虽说有底,但到底比不上近在眼前。” “舅母不必担心,随着此花去的还有宫人养护,不会有事。” 季含漪看太子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想看着此花,日暮观察它不同情态,确实能够画得更加的真实,太子好意也不好推辞,便也应下,再感激一番。 又一同去看了其他花卉,正快看完的时候,季含漪忽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殿下。” 第225章 引诱她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熟悉,季含漪一回头,就见着沈肆站在身后,正朝着太子殿下施礼。 这还是季含漪入宫以来,第一回在上午的时候见到沈肆,见着沈肆正与太子施礼,忙小步走到沈肆的身边,也随着沈肆一起微微屈膝。 江玄看着季含漪的动作,又看向面前的沈肆,知晓舅舅这时候来,多半是听说了舅母被父皇召见,所以会赶在这时候进宫。 他笑了下,伸手亲自抬起沈肆的手。 又道:“想舅舅是来寻舅母的,孤正好也有些要务,舅舅来的也正好。” 季含漪听着沈肆与太子又说了几句,直到太子转身走后,束着的规矩才微微一松,接着手就被沈肆温热的大手握住,低沉的声音传入耳边:“今日陛下召见你了?” 季含漪点头,将去皇上书房的事情一一的全与沈肆说了。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温然的眉目,在这满是繁花的御花园内,颜色正盛,整个人在明朗春光下满是生机。 他的心微微松了一寸,看季含漪的神情,应该是未受委屈的。 他心里其实总有一分担心,皇上会因为季含漪父亲的事情,对季含漪也心生警惕。 帝王的那一点愧疚之情,在权术面前,从来都微不足道。 他这两日太忙,那回之后还没得空来看她,今日本在衙门,听说了便忙来了,知晓她无事就好。 又听季含漪说皇上让她负责画剩下的《百芳谱》,还说了太子要送一株金芍药去府上,沈肆微微侧头看着季含漪漂亮白净的脸庞,再低低唔了一声,牵着季含漪往回走。 沈肆的手很紧,季含漪走在沈肆身边,微微低着头,又想起昨夜沈肆的严肃又猛浪的时候来。 她不知为何自己竟会在此刻想到这些,或许是看起来冷如谪仙的沈肆,也会…… 思绪一旦开始就已经打不住了,季含漪忍不住用另外一只手抚向自己脸颊。 很奇异的感觉,明明之前没有肌肤相贴的时候,不会这么东想西想的。 沈肆微微斜眸看着季含漪泛着粉红的脸庞,唇边若有似无的勾起一个弧度,他知晓她在想什么。 先陪着季含漪去皇后那儿回了话,再回屋子的时候,在那张大贵妃靠上,沈肆坐在季含漪的身边,眼神看向面前小桌上的那一小碟樱桃,比之前送来的少了些。 季含漪贪吃的很,每每送来的果子,一下午与丫头闲聊着就能尽数吃完,他上回来时,门口侍奉的宫人说不敢往里送多了,送去的果碟都吃尽,是怕季含漪吃多了坏肚子,特意与他说一声。 沈肆倒是明白季含漪的性子,小时候便是这般,少送点来也好,倒不是不愿她吃,她闲着的时候吃两碟都不成问题,从前吃疼过肚子好几次。 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人,双手放膝,正襟危坐的模样,沈肆笑了下,拿了一颗樱桃送到季含漪的唇边,眼神暗沉,声音更低:“刚送来的,汁水很足,你尝尝。” 明明就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叫季含漪一瞬间脸颊红透,去接的手都抖了了下。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怎么一瞧见沈肆总想起那些事情来。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连耳根上爬上的红晕,眼神深深看着她挑眉:“阿漪的脸怎么这么红?” 说着他微微靠近了些,声音沙哑:“阿漪在想什么?嗯?” 季含漪觉得此刻的自己被沈肆的话说的晕头转向,忍不住就去想昨夜的种种,和与沈肆在床帐内的种种。 她甚至在看到沈肆那送到面前的指尖时,身上竟会升起一股淡淡的热潮与期望。 季含漪对自己的想法有些慌乱,她下意识的不想承认,微微后仰着,又胡乱摇头:“没……”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反应,那水眸生光,带着一缕她自己都不知晓的,勾引的春光。 她的眼神在勾引自己,水淋淋的,希望自己去抚慰她的身体。 她本就生了一双含情眸,此刻含羞带怯,更是有股暖帐香浓的销魂,那不是她心里想这么做,是她身体自然做出的反应。 她尝到了甜头,体会过了欢愉,自然就再想要。 她自来是个贪吃的性子呐。 看来昨夜虽短暂,她也是满意的,也算作给他昨夜彻夜未眠的稍许安慰。 沈肆淡淡含着笑,将樱桃推入自己口中,咬出汁水来,眼神却看着季含漪:“汁水很多,很甜,阿漪真的不尝尝?” 季含漪呆呆看着沈肆的动作,看着沈肆唇瓣上的微湿,忽想起那一日天色昏暗,他抬起她的腿…… 季含漪只觉得身上一股潮水漫来,是她不能掌控的。 她忽然在这一刻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当真在渴望沈肆能够再抱着她。 可她明明不是那种轻薄的女子,明明她自小也遵从三书六礼的礼教,为什么会这样…… 季含漪只觉得自己若要是再与沈肆的眼睛对视,自己刚才的心思怕是要全被他看了去,他的眼睛向来洞察一切。 季含漪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对着明窗,怔怔看着木窗上的的花纹,思绪空白又充斥着许多情绪,叫她一时不知晓自己此刻应该如何。 总之是再不能与沈肆挨得那么近的,总之是不能真的叫他看出了什么来的。 她快步往罗汉榻上走,拿起自己放在炕桌上没做完的针线,低头将绣绷拿在手里,看着沈肆靠近过来紫色衣袍,垂着眉眼不敢抬头,就努力镇定的说了句:“不想吃。” 沈肆站在季含漪面前,低头看着她手上些微慌乱的动作,看着她此刻乱颤的红玛瑙耳坠,看着她浓密乌发下那尖尖的美人下巴,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 他弯腰,视线看着季含漪绣绷上的那朵并蒂莲,呼出的热气往季含漪春衣下的脖子里钻,声音带着引诱的沙哑:“昨日夜里忽然下雨,帐中冷清,我在想阿漪要在就好了。” “还好,在宫里只有两日了。” 第226章 出宫被掳走 沈肆的声音低沉魅惑。 季含漪的手抖了抖,又忽的一阵疼,针尖刺破的指尖,冒出一点血珠出来。 她却呆呆看着手指上的血珠,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得这一刻莫名心跳的很快,从未有过的那般快。 她忽然分不清沈肆到底什么性情,昨夜冷漠又热烈,这会儿却温声细语。 直到在失神里,又看到面前的阴影愈沉,指尖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握住,再被含在沈肆唇中。 她怔怔抬头,正对上沈肆看来的幽深视线,指尖被他舔了舔,她似烫了般的一下子缩回了手。 沈肆微微挑眉看着季含漪的动作,又弯腰将人抱进怀里坐下,将她手上的绣绷放到炕桌上,又拿旁边的手帕压在季含漪的手指上,声音叹息:“听说回去就这般高兴?” “下回小心些。” 季含漪侧身坐在沈肆腿上,愣愣听着,脑中早已成了一团乱麻,想反驳说她没高兴,又觉得是在掩耳盗铃。 沈肆的那句帐中冷清,她竟真的有瞬被拨动。 沈肆看季含漪听的不专心,又捏着人下巴让她转过头来。 他瞧着人倒是有些后悔,本是想引诱她的,却叫她伤了手指,瞧着人这会儿看起来呆呆的,他其实心底也没底会不会适得其反。 毕竟昨夜于他来说并不如意,是他急切的一人求索,又想让季含漪与他同样体会那股滋味,心甘情愿与他鱼水之欢。 昨日听到皇后那些话,自己心里是不好受的,昨夜辗转反侧,他想若是她在,他也不会觉得那般冷清,那般彻夜难眠。 几不可察的叹息一声,他将人按进在怀里,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往后这些事让丫头做就是,无需再碰了。” 季含漪垂眸看着沈肆的后背,闻着沈肆身上的味道,又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到了出宫那日的下午,皇后让季含漪先等在屋子里收拾东西,等着沈肆来接她。 只是季含漪等了一阵肆没来,外头宫人过来说沈肆下午忙碌暂时脱不开身,已经叫了人在宫门处候着,让季含漪先回去。 门外等着过来送的宫人,季含漪便先去皇后那里道了别。 皇后也知晓沈肆这会儿来不了,他正与皇上商议巡视军民利兵事宜,暂时脱不开身,便叫了身边两位女官相送。 季含漪的东西本就不多,皇后和太子的赏赐也已经提前送往沈府了,皇后娘娘还赐了她轿撵,不同第一次走着过来,这回能坐着轿子回了。 宫门口等着马车,周遭围了七八个护卫,文安上前来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侯爷有些事还脱不开身,让小的来接夫人回去。” 季含漪已经知晓了,也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上了马车。 马车宽敞,行在路上也很平稳。 在宫中时,看到的那些宫人脸上都见不着多少笑,个个都恭敬着,常常周遭都是安安静静的。 即便用的吃的都是样样最精巧的东西,可却是感受不到多少高兴。 如今听着马车外渐渐入耳的热闹声,季含漪深吸一口气,想着那样的深宫到底是不适合自己的。 她也时常想,当初在谢家后宅里,她虽尽心,其实也没有真的高兴过。 她一直想过自在有烟火的日子,不用拘着礼数,不用在人前样样端庄秀美,更不用恪守规矩在那方圆内。 在去蔚县之前,她曾想过无数种自己将来开画铺开书铺的场景,没有那些门第之见,宅院的利益之争,她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更不用累着心思。 但她也明白,万事总有利有弊,独立门户的女子艰难,比想象中的更加危险。 所以她选了了一条更加平坦顺遂的路。 是沈肆给了她一方安稳的地方。 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外头熙熙攘攘,人流不绝,季含漪看了看,又忽听前头传来一阵闹哄哄的骚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外头文安慌张的声音:“夫人,您将马车抓稳些。” 文安的声音才刚落,接着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季含漪只见着前头不远处一个巷子里忽然奔出来几十匹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似疯了般直直往她们这头过来。 她忙放下帘子去撑着马车壁,不过才瞬间,马车内就剧烈晃动起来,接着外头一片吵闹声,隐隐又有人喊踩死人了的声音。 马车内天旋地转,不绝的马蹄踩踏声全回荡在耳边,眼前天昏地暗,又闻着一股浓烈难闻的味道,让她想要作呕。 季含漪想从翻倒的马车内出去,才抬手就觉得浑身无力,又喊了一声文安,却发觉自己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眼前渐渐发昏发重,耳边的马蹄声仍旧不绝,又觉得身体被人拖出去,可她此刻连睁开眼皮看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只隐隐听到耳边传来络绎不绝的惊声尖叫声,还有那些疯马到处踩踏的声音。 只是没有多久,那些声音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季含漪再稍稍有些意识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她想要动,却发觉身子软绵绵的根本动不了。 耳边隐隐传来男子低低的说话声,声音粗犷,但声音压的很低。 她的意识有还些模糊,想要认真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却根本听不清楚。 直到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因为熟悉,那声音一响起来,季含漪就认出来了。 心里噗噗跳的很快,她想要动,却根本动弹不了,腹内还时不时泛出一股恶心来,后背发热,浑身好似都在落汗,连呼吸都不畅快,叫她难受的很。 她张口想喊也喊不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头的声音好似渐渐的停了。 季含漪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一个人抱了起来,只是她睁不开眼皮,意识微弱,知晓自己定然被人下了药了。 后背上人被轻轻拍了两下,一道低沉的声音清晰传入她的耳中:“别怕,我带你走。” 季含漪听着这句别怕,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只是意识又渐渐模糊,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第227章 中药 另外一头,沈肆从皇上那出去便听说出了事,不由的脸色一变。 匆匆的往宫外走,路过那处街道,便看见那辆被踩踏坏了的马车仍在那里,手下及时来回话:“那些疯马查清了,就是那条街上马厩里的马,听那养马人说,一直好好的,就是下午的时候忽然来了七八个人一起来选马,不一会儿马厩里的马匹便都疯了。” “那围栏也莫名其妙的全打开,让那些马跑了出去。” “今日街上倒是没有死人,但被踩伤的人不少。” “还有那马厩里的所有人也全都抓进了督察院大狱里,等着审问。” 沈肆看着街上的一地狼藉,深吸一口气,先去了那马厩一趟,仔细看过之后,又骑马往沈府赶。 今日季含漪在街上出事的事情文安还没敢将消息传回来,要是让府里知晓夫人被人劫走,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惊天动地。 更要紧的是侯夫人的声誉。 沈肆一回来,文安就拖着被吓得软绵绵的身体跪在了沈肆面前,战战兢兢的哭诉下午发生的事情。 一来是那些疯马猝不及防,随行的七八名护卫都算是都身手极好的,但也抵挡不住那几十匹马疯了似的的踩踏。 再有还有几个蒙着脸的人,混在那些马匹里,趁乱朝着他们撒药粉,那药粉是软骨散,那些护卫只顾着护着马车不被踩踏,再有当时到处都是四处奔逃的人,全然没有注意到人群里混着贼人,便个个都中了招,还有两个护卫中了药软倒下去,被马匹踩断了脚的。 只幸好后面还有一辆放着季含漪随身会用的东西的马车在后面赶来,那马车旁的护卫及时救了他们解了毒。 沈肆负着手看着跪在地上快哭的快晕过去的文安,脸色阴沉的骇人,恨不得将他一角踹翻。 刚才他去马厩看过,那马厩里的围栏是被人又刀砍断的,说明是早有预谋,早就等在那里,知晓季含漪今日会出宫。 那地上还有银针,银针上有毒,应该是让马匹致疯的原因。 又紧皱眉头低低问文案:“这事瞒着没有?” 文安看着主子的神色,黑的吓人,也不敢哭了,赶紧擦了眼泪点头:“侯爷放心,因为宫里的东西先送回来,老夫人问过夫人是不是回来了,但小的说夫人先回去探望母亲了,小的先护送宫里给夫人赏赐的东西回来,老夫人也没说什么。” 沈肆手掌紧紧捏在旁边的桌案上,手背上泛起了青筋,情绪已经难以隐忍。 又想季含漪一个深闺女子,更没什么仇家,如今又是自己的嫡妻,寻常应该没有人有这个胆子的,唯一有些恩怨的谢家更不敢这样做。 或则是冲着他来的。 沈肆又冷冷看了一眼文安,再问:“那些蒙面的人什么打扮?” 文安努力回想了下:"都是寻常百姓打扮的,装束看起来也平平无奇,混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注意,所以护卫们一开始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们刚开始好似也没有蒙上面目。” 说着文安又忽然道:“小的还注意到他们手上有刺青。” 沈肆听完文安的话微微一顿,手下禀报说,马厩的人也说过看到今日来的人手上有刺青。 他的脸色又冷了冷,又想季含漪今日刚出宫便有人布局,要么是有人知晓她今日出宫,要么是有人一直在宫门口不远处守着。 知晓季含漪在宫内的人,除了沈府,就是宫内的人。 沈肆眉头紧皱,又看着快暮的天色,转身又大步走出去,让人去兵马司传话,派人带着都察院的皂吏先去各个城门把守搜查问询,又往都察院赶去。 --- 这头季含漪再有些意识的时候,睁开眼睛时,眼前看到的是摇曳不定的,燃烧的火光。 浑身依旧还是乏力的,她试着动了动,好在身上虽然还软,但好歹能动了。 只是她想撑起身来,身上还是用不上力气。 面前隐隐约约的走来一个人影,季含漪即便眼前朦胧没有看清来人的相貌,也低低沙哑的张了口:“表哥……” 顾晏听着季含漪的声音,脚下的步子顿了下又加快,三两步就走到了她的身边,端着药坐在季含漪的面前,急促道:“漪妹妹……” 季含漪眼睛疲累,身上虚软,眼神转了转想看清自己到底在哪儿,可面前的视线尽数被顾晏挡住,她又努力提起力气问:“我们在哪儿?” 顾晏小心的送了一勺药喂到季含漪的唇边,声音压低:“我们在城郊的一处房屋里。” “你不用担心,不会再出事了,先吃了解药再说。” 季含漪想起之前自己听到的顾晏与人说话的声音,虽说没有听清到底说了什么,可她还是警惕的没有张唇,又抬起眼眸看向顾晏。 顾晏看着季含漪看来眼眸,那双眼里此刻含着警惕小心,叫他的心里一疼,手都疼的抖了一下,喉中艰涩的沙哑道:“漪妹妹,你知晓我的,我从来不会害你。” 季含漪依旧不敢吃面前的药,她大口深吸了一口气,喘息着问出来:“表哥是不是和那些人是一路人?” 又哑着声音问:“表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晏看着季含漪依旧警惕的模样,靠在床榻上,身上凌乱也掩盖不住的娇美,他这一刻心里头却痛的不行。 他与季含漪一同长大,两人年少时也常相伴,他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情,如今她却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抿了抿唇,当着季含漪的面将手里的药一口气喝了半碗,眼神一直看在季含漪的脸上,又开口问她:“漪妹妹现在信我么?” “若是不信,我也可以将这一整碗药吃进去。” 季含漪看着顾晏明显受伤的神情怔了下,又垂下眼帘开口:“我听见表哥与那些人说话了。” 顾晏一愣。 他沉默良久,又低声道:“这件事我可以与你解释,你先吃药。” “你身上中了他们的药,不吃解药,你的身子撑不住又要昏过去的。” 第228章 我只想回到我的夫君身边 屋内的烛火暗沉,季含漪看了看顾晏的面容,依旧是她印象里温润的模样,此刻却让她的心里渐渐变凉,从前小时候的情谊早就物是人非了。 又看了看顾晏手上的药,身上依旧软的不能动,想着顾晏手里的药若是有毒,应该不会与自己说这些,到底点了头。 要是身子一直这么无力,就只能被人摆布。 顾晏见季含漪点头,也松了口气,用勺子给季含漪喂药。 药味苦涩,季含漪自小身子还算好,没吃过几回药,这回身上虚软,便觉得那药异常苦涩,但想着身上不能动弹,还是将药都吃尽了。 刚吃了药,身上便有些发热,额间隐隐密了细汗,身上的反应让季含漪惊惧的看着顾晏。 顾晏拿出白帕轻轻为季含漪擦汗,又低声道:“漪妹妹别怕,这解药是这药性,过一阵就好了。” 季含漪看着顾晏的眼神,顾晏的眼神很没有游离,看不出是在骗她,况且他也吃了半碗。 她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又忙问顾晏:“现在是什么时候?” 顾晏顿了下,还是与季含漪说了实话:“过了子时了,我带你出了城,现在是在水县地界。” 季含漪光是听到这话,身上又只觉得凉了凉。 她在大街上被人掳走出城,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即便沈肆肯护下她,她往后在沈家也艰难,更难堵住旁人的嘴。 季含漪心里已经在发紧,现在的状况还能差到哪里去。 又想自己出了事,沈肆现在定然知晓了,为着她的名声,沈肆或许会为她找好借口。 她看向顾晏,声音无力又稍稍有些急促:“表哥,你带我回去,便说我去看望母亲时染了病,怕回府给人过了病气,就留在母亲那里养病,是表哥为我去请了郎中来看诊。” “这样我的名声既保住了,表哥还立了功,这回的事情我会当作没发生过的。” “我现在只想回到我的夫君身边。” 顾晏却默默看着季含漪,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视线低垂,眼底投下暗影,眼神没有看向季含漪,身上带着一股浅淡的阴沉。 季含漪看着顾晏这个样子,心里头更是惊恐的狂跳。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了,只是她还在赌她自小与顾晏的情谊。 她心底深处也更不愿看到顾晏走错路,毁了自己本就大好的前程。 极度的安静下,是更让人心跳的恐惧。 季含漪又深吸一口气,用力的抬起手,伸手握在了顾晏的手腕上。 一只微凉发白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顾晏浑身一愣,低垂的眼眸怔然看向季含漪的那只手。 他抬起头,看向季含漪的面容,季含漪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异常明亮,她看着自己,声音沙哑又微微带着细喘:“表哥,我出了事,侯爷定然会找我的,表哥若带我走,侯爷也定然会派人往蔚县去找,表哥能躲得过侯爷的人么?” “再有表哥去蔚县上任的事情已经定下,若是不去,便是大罪,难道要躲躲藏藏的一辈子见不得人?” 顾晏顿了顿。 季含漪说的这些,他都想过。 他为了她前程都可以不要,他原本是打算带她往东去,去东夷,沈肆够不着的地方。 只要身边有季含漪,他都觉得觉得这一生有了期望。 自小母亲总与他说家族的担子,但家族的担子太沉,入了官场才知,出身微寒想要往上爬,是一件登天难的事情,比不过家世显赫的子弟张口的一句话。 当初他费尽心力的想要去蔚县,他原本仅仅只是想要做一个主簿便满足了,可即便是一个主簿,他也奔波着上下打点讨好,上官态度不冷不热,给了银子更是无底洞,即便如此,他也要感恩戴德的去巴结奉承。 那吏部侍郎更是不曾正眼看过他,知晓他父亲被贬,还对他言语轻蔑讥讽,他还要陪着要脸敬酒,读书人的气节什么都不是,一个七品的吏部主事就能将你踩踏进泥里。 后来他们对他的态度大变,甚至隐隐讨好,他套了话才知晓,沈肆的一句话,就定了他蔚县知县的位置。 得知真相的那一瞬他是屈辱的,他矜矜业业,上下钻营,读书再好,再有抱负,比不得人家的一句话。 一句话就定了他的前程。 而那前程不过是贵人为了打发他远走,对他嫌弃的施舍。 或许他还会因为沈肆的打压,一辈子呆在蔚县,永远都不会让他回京。 什么抱负。 他早就没有前程与抱负了。 他甚至想报复沈肆。 他将自己远远打发走,可漪妹妹最终还是他的人。 他权势滔天如何,他能定自己命数又如何,他还是没输。 顾晏依旧不说话,隔了许久,他才抬头看向季含漪:“漪妹妹,你知道沈肆在官场上得罪了多少人么?” “你知道多少人想对付他,想让他死么?” “你知道这回绑你的人是谁么?” “他是天子的利刃,可利刃也有刺向自己的一天。” “即便这回我送你回去,下回你便不可能还能侥幸了,因为下回没我了。” 说着顾晏微微提高了声音:“漪妹妹,你跟我走,你放心,我定然让你过安稳的日子,你也不用在沈家担惊受怕。” “再有你的身份嫁入沈家,那样规矩多的高门大户,你也不会过得顺遂,就如当初的谢家一样。” 季含漪瞪大眼睛看着顾晏,忍着身体里缓缓升腾起来的不适问出关键:“到底是谁绑了我?表哥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顾晏抿了抿唇,声音低沉:"绑你的人身份高贵,不是你能惹的起的,我也是好不容易将你从那帮人手里接手过来。" 又看着季含漪的眼睛:“那个人我不能告诉你,我若是泄露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顾家。" 季含漪越听越是心惊,她用尽法子的追问,只是顾晏至始至终依旧不肯透露一个字。 季含漪知晓这会儿问顾晏这个或许问不出来,便只好换了话问:“那表哥是如何与那人联系上的?” 第229章 他还是始终都拗不过她 顾晏听了季含漪的话依旧沉默。 其实他与那大人物有关联也是阴差阳错。 季含漪谁也没说的就搬了院子,他后头几天总去那院子外想要见季含漪,只是一直没人,偶然一天,他看到了那院子外头也有人在鬼鬼祟祟的看,甚至还往院子里头探头,他心里头觉得不对就上了心,跟了上去。 他本是想要跟着去看到底是谁也在找季含漪的踪迹,若是谢家的人,他便过去呵斥,再回去叫母亲别再与谢家的联系。 可他跟到一半却被人反抓住了,又阴差阳错那些人带了他去见了那背后的人物。 他那才知晓他们要对季含漪下手,是想让季含漪嫁不了人。 竟与他心里日夜所愿的事情一样。 只是后来季含漪还是如期与沈肆大婚,他找到那人的手下问缘由,才知是沈肆护的太好,他们下不了手。 也是,沈肆这样的人,手段了得,他的大婚,怎么能容人轻易就破坏了。 他其实心里一开始就并没有报多少期望,但是知道事情没有做成的时候,还是失望的。 但他又知晓了他们还会对季含漪下手。 那大人物单独见了他,问他想不想带季含漪走。 他那一刻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 再有沈肆的周遭那么多恨他的人,沈肆能护得了季含漪一辈子么? 这次是有自己,但若是没有自己呢,季含漪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这些话他没对季含漪说,那背后的人沈肆或许有办法,但是他却不能对付,顾家也更承担不起报复。 与虎谋皮的时候,他早就想过风险。 季含漪等了半晌,却迟迟等不来顾晏说话,顾晏的沉默让她更觉心慌,不由又轻声道:“表哥刚才的话,一切考量都是表哥自己觉得的,表哥可曾问过我的意思?我愿不愿走?” “我愿不愿离开我的母亲?” 顾晏一愣,默然不说话。 他当时的确没有想过季含漪会不会跟他走,他只想着只要能得到她就好了。 就像是一场比试,他赢了沈肆。 即便沈肆是天之骄子。 季含漪看顾晏一直不说话,心头更加恐慌,体内依旧提不起力气来,却强撑着紧紧握着顾晏的手腕,又低低道:“表哥,我不愿与你走。” “我嫁给了沈候,不管有多艰难,不管将来还会被什么人害,我都不想走,不想离开他的身边。” “表哥若是一意孤行的带着我走,让我背负不好的名声,即便去了东夷,表哥就觉得我会高兴么?” “我大抵一日都活不下去,我大抵就想要死在路上。” 顾晏一震,猛然看着季含漪:“漪妹妹……” “你就这么厌我?” “从前你一向信任我,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最是知根知底,你与我一起,我会对你不好么?” 季含漪看着顾晏的神色,即便心里着急,面容也平静,声音里也带着焦急的轻颤:“表哥待我自来最好,表哥在我心里也一直是最好的,所以我担忧表哥。” “担忧表哥走一条不归路。” "我夫君一定会来找我的,他本就在都察院,这些年审了多少案子?每处城关我夫君定然都叫了人把守,我们不可能轻易走得了的。" “你能想到的离开法子,我夫君定然也能够想到。” “表哥,我们现在回去还来的及,只要表哥肯说劫我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我会让我夫君护表哥安稳的。” 顾晏默默听着季含漪话,即便她的声音虚软,听着她一口一声的夫君,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急切。 他本来什么都不在乎的。 可他在乎季含漪的情绪。 后路那个人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他可以带着季含漪走水路顺利的去东夷。 他如今只在乎季含漪的心思。 他又有一刻后悔,他不该给她解药的,可又不忍心不给她解药。 又看着季含漪吃力的抬头朝她看来,声音诚恳,眼神里亦有对他的担忧:“表哥,你信我,我们现在还有回头路。” “这么一意孤行下去,到时候你想过我们被抓到后的下场么?我没了名声,表哥连累了顾家,这就是表哥要的是不是?” “即便真的去了东夷,离开了我的母亲,我的夫君,我也会死的。” 那声我也会死的,叫顾晏身上抖了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隐隐发颤。 他忽的一下站起来,几乎有些狼狈的转身往外面走。 春日的夜里带着微微的凉意,在这处荒无人烟的破旧房屋外,阵阵阴风吹来,让顾晏的身体摇摇欲坠。 其实他心底深处早就隐隐知道季含漪不愿跟他走,可他还是贪心自私。 他更起了妄念,妄想着说服季含漪会答应与他一起走。 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季含漪的那一句句她的夫君,更是在一遍遍提醒他,她已经嫁了人,她已经是别人之妻了。 她们入了洞房,洞房夜里或许还极尽缠绵。 他即便带走她,也名不正言不顺,被她怨恨。 他更恨那人到底还是没有沈肆厉害,没有将婚事搅去。 顾晏的身上寸寸发凉,面前是荒无人烟的黑暗,更是他不知前路的茫然。 都走到了这一步,当初下定的决心,又在看到季含漪痛苦难受的神色里彷徨起来。 她说她去了东夷会死,可他怎么能忍心她真的死。 他自小的愿望也是希望她能够在自己的羽翼下顺遂平安的过一生,只是如今他到底太渺小了,渺小到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也永远没有在她心底留下一笔。 荒野外忽然起了风,吹起顾晏单薄的青色阑衣,前路好似已经不能由他做主,又好似在他的一念之间。 眼中又映出季含漪那双带着寒星的眼眸。 他自小一直在追逐她的眼神,她的视线,他最见不得她受苦。 她嫁了高门,但高门最是艰险,他担忧她,又拿她没法子。 顾晏身体晃了晃,身体在风里一点点的变冷,又踉跄着转身。 他还是始终都拗不过她的。 自小都是,自小都是样样都忍不住听她的。 第230章 春药 进到简陋的屋内,季含漪正倒在了床底下,身上是富贵繁丽的锦衣,发上依旧金钗玉饰,那张娇美的面容,此刻狼狈的抬头看着他,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如洒在泥地里的月光。 顾晏看着这一幕,这一刻的心里痛极了,即便自己真的带着季含漪走,颠沛流离的日子就是真的为她好么。 她本该是富贵的日子的。 是他被心魔给牵制住了。 顾晏愣了愣,又大步走到季含漪面前半跪下看她,他哑声道:“解药的药效不会这么快的。” 说着顾晏定定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漪妹妹,我送你回去。” “送你回你夫君身边。” 说着顾晏抿着唇,伸手将地上的季含漪横抱起来,重新放到床榻上。 至少这一刻顾晏还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撞见了季含漪要被害的事情,庆幸自己至少还救了她,没让她落到那些恨沈肆的人的手里。 季含漪此刻已经觉得浑身不对了,她气息不稳,浑身虚软,眼前朦胧,任由身子被顾晏放到床榻上,又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的软软捏住顾晏的袖口:“表哥……” “解药不对……” “像是春药……” 那解药的确让季含漪察觉到了浑身不对。 她身上发热发烫,小腹传来阵阵暖流,她知道那是什么。 其实她心里历来信任顾晏,自小最照顾她的表哥,她历来信他的,信他就算有歹心,也不会给自己下这种药。 若当真是顾晏给她下的这种药,顾晏现在也不会是这样的表现的。 季含漪最后的那一声很轻,因她已经提不起多少力气了,但是顾晏还是听清了,不由的脸色一变。 那人将药给他的时候说的是解药的。 为什么是春药。 这时候顾晏才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很隐晦的热,他又看向季含漪的面容,她的面容渐渐变得酡红,眼眸含水。 顾晏见着季含漪此刻的模样脸色大变,这根本不是吃了解药的样子。 他心念急转,脑中急促的想着,为什么那人明明要报复沈肆,却这么轻易的将季含漪交给自己。 骇人的念头忽起,他恐怕中了计,忙拽过旁边架子上的斗篷盖在季含漪的身上,趁着自己身上的药效还不明显,抱着季含漪便往停在外头的马车上走。 顾晏只吃了小半碗,竟也开始觉得浑身微软,牙齿咬向舌尖,甜腥在口腔翻开,他看着周遭黑漆漆的四周,又咬牙将季含漪放到马车上。 马车上的那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摇晃晃,照的顾晏的脸庞明灭不定又惊恐。 顾晏看向难受的缩成一团的季含漪沙哑道:“漪妹妹别怕,我一定送你回沈候身边。” “别怕……” 季含漪因身体的反应眼眶中不自觉的开始泛泪,她看向顾晏,哽咽着:“那人利用了晏表哥是不是?” “那人到底是谁?到底他们是什么安排?” “晏表哥,快告诉我……” “我们一起想法子,现在贸然的行事怕出事。” 顾晏紧紧抿着唇,闭了闭眼,又放下帘子:“漪妹妹,别担心。” 说着顾晏再也不耽误的坐上马车前面,驾驶马车往京城的方向去。 此刻正是深夜,夜黑星稀,马车在夜色中的丝毫响动都异常的清晰。 顾晏的心跳狂跳着,手已经在发抖。 他眼睛死死看着前路,生怕有丝毫风吹草动。 才行了不到一刻钟,忽然他手上的动作猛然顿住,听着寂静夜色中远处并不明显的动静,又飞快下了马车,去马车后将季含漪从马车上抱下来,抱着她跌跌撞撞往前面田坎中奔去。 直到将季含漪放在田坎的角落里,顾晏跪在季含漪面前,将身上的财物尽数塞到季含漪的手上,沙哑道:“若是我没有回来,你不用等我,就等在这里。” “等明日太阳升起时,周边的农户来田间的时候会发现你的。” “你将银钱给他们,让他们带你去找沈侯。” 季含漪感受到顾晏的手抖的很厉害,他跪在自己的面前,温热的液体落到她手背上,随着顾晏的说话声,一股血腥味传来。 漆黑下季含漪看不清顾晏脸上的表情,但她很清楚的感受到了顾晏的不对,努力镇定的问:“他们找来了是么?” “你要去哪儿?” 顾晏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一直在抖。 他口中已经是鲜血淋漓,眼眶湿润,又低低急促的开口:“当初我不想让你走,是我给你母亲下的药,就是为了留住你。” “我不想你离开我,我想要娶你,一直都想要娶你……” “漪妹妹,你恨我就是。” “最好一直恨我……” 说着顾晏猛的松开了手,不等季含漪说话,就飞快的起身往夜色里的马车奔去。 他知晓他多待一瞬,季含漪就更危险。 他知晓那人有多恨沈肆。 他也不过也是其中一颗棋子罢了。 顾晏飞快上了马车,却还是忍不住往季含漪的方向看去一眼,又捏紧缰绳,打算调转马车往回走。 只是他才刚让马车走了不到一刻,夜色里忽然一支长剑划破寂静,直直的钉在马车上。 顾晏脸色一变。 又咬牙鞭向马匹,想要更快的往前走。 只是眼前那渐渐清晰的火光,却让他眼中升起一股惊恐。 火把的火光中,十来个骑着马的人影渐渐显露在眼前。 顾晏口中已经满是血腥,他勒紧缰绳试图往后走,只是更叫人绝望的是,马蹄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的马车紧紧的包围住。 其中有个人骑着马朝着他走了过来。 夜色的火光清晰明亮,顾晏看着朝着他过来的那个人。 他手里的长刀在火光中带着冷光,映出一双冷酷带着伤疤的眼睛。 顾晏将口中咬出来的血咽下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下了马车想要去拱手说话,却被过来马上那人一脚踹在胸口上。 第231章 与虎谋皮 那一脚很用力。 顾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几乎被那一脚踹出了半米多远。 魏五看着地上的顾晏,让其他人先后退一丈,接着下了马走到顾晏的面前,蹲在他面前,伸手一只手拽着顾晏的领口,另一只手拍着顾晏的脸道:“你说你怎么就往京城回呢?” “你自己应下的事,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觉得还有回头路么?” “让你回去了,让我们被沈肆的人报复?” 顾晏冷眼看着面前的魏五,捂着被踹的闷痛的胸腔咳了咳:“你给的解药,到底是什么?” 魏五挑眉看着顾晏:“怎么,你还不知道?” "那可是给你的销魂药,你不是心心念念喜欢那个美人么?特意送上门给你的,你还没受用?" 顾晏听到此处,心里已经全都明白了。 他咬牙看着魏五,眼神带着阴冷:“你根本就没想要给我解药,你们想让我侮辱了她的清白,将一切嫁祸给我,让我当替死鬼。” “也没想让我活是不是?” 魏五有些诧异顾晏的脑子居然转的这么快。 到底是读书人,有几分聪明。 他咧着白牙淡笑:“你既这么聪明,怎么就想不到你知道这么多,又怎么能让你活呢?” “你说你还往回走做什么?” 又压低声音:“沈侯的手段,谁能保证谁最后大家都没事。” “你的动作这么慢,只顾着和你的表妹卿卿我我,你知不知道沈候已经让人将你的后路全都堵住了,你连水路都走不通。” 说着魏五脸色有些发狠,眼中发恨,紧紧拽着顾晏的领子,咬牙切齿道:“我给你准备的船你迟迟不去,只顾着安抚你那表妹,怕她受丁点苦,非要先带她去休息,现在错过了时辰,你走不了了!” “我们辛辛苦苦为你将人掳走,你竟然这么不中用。” “那春药是特意给你准备的,至少让你去阎王殿做了回风流鬼,让你死前也销魂了一回,你还不满意?” 顾晏闭了闭眼。 是他,他一心想要得到季含漪,全然没想到其中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的疼让他又咳了好几声,直视着魏五的眼睛:“我可以给你们做替死鬼,我可以都承认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现在去官府自首,让你们都摘干净,你若不放心可与我同去。” 魏五眼神阴冷,冷嗤:“你倒是痴情,不过我只信死人。” “再说你当我傻子?你要真去了官府,你在官府里,我们可真拿不了你怎么样了。” 说着魏五从腰上抽出匕首来,直接绕到马车上,想去将马车内的季含漪拉了下来。 只是马车内空空荡荡,魏五脸色一变,怒目看着顾晏,气恼的又过去给了顾晏好几脚。 又想他一路远远跟着顾晏,季含漪定然在不远处的,赶紧让手下兄弟去找。 顾晏倒在惊慌晃动的火光中,看着那些山匪骑马要去搜寻的动作,脸色惊恐。 魏五骑在马上,冷眼看了顾晏一眼,留两个人看着顾晏,又骑马顺着马车回走。 — 季含漪身体缩在田间的一角,天上的弯月被乌云遮住,周遭一切都黑漆漆的。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浑身发凉,眼睛看着根本看不到的暗处。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恐惧此刻的黑夜,她更恐惧的是顾晏最后离开那一刻,恐惧的声音,他仿佛明白什么,暗处似有猛兽。 她知晓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着,这里也不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或许顾晏害怕的是有人追过来才将她放到了这里,只是眼前漆黑,看不到一丝光线。 她咬牙努力站起来,想着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又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再不敢动,蹲下来将身子缩了缩,往头顶上根本遮不住的杂草下面躲。 只是火光越来越近,很快近到她的眼前,心里头的所有期盼,在见到火光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后,都全部破灭了。 魏五拿着火把走近了季含漪。 火光映照下,魏五看着季含漪那张中了春药的面容,稍一失神,明白了难怪让沈肆这样的人宁愿娶一个和离妇。 不过在他眼里,再美的女人,都不过是一张皮囊。 更何况这个女人是沈肆的女人。 魏五站在季含漪的面前,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就拽着季含漪的手将她提起来,接着又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提到马上,再跟着上了马。 脏污的手又捏着季含漪白嫩的脸颊让她转过来,他很享受这一刻季含漪那双眼睛里的惊恐,他想,他的妻子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惊恐的眼神。 季含漪眼里的恐惧越重,他心里才越畅快。 又一夹马腹,骑马回去。 顾晏看到季含漪被魏五直接从马上扔下来,下意识的要去接着,可身体被死死按着,按着他肩膀的人受伤又一用力,咔嚓一声,顾晏惨叫,又双目通红的看着地上痛苦蜷缩在一起的季含漪,眼框湿润,拼尽了力去挣扎,腿上的膝盖处又被猛的踩了一脚。 季含漪被魏五摔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疼痛却让她稍稍清醒了些。 她抬头看着面前不远被死死按着跪在地上的顾晏,又看向周围围着的十几人,个个光着膀子,身上带着刺青,腰上也别着银光闪闪的长刀。 视线又聚拢看向面前往她走来的人,看着他手上拿着一把打开的匕首,旁边是一道道看好戏的眼神。 魏五蹲在季含漪的面前,看了看季含漪带着红晕与惊恐的脸庞,脸颊上落了些泥,依旧不掩她美色,他笑了笑,匕首背部划过季含漪的脸颊,吹弹可破的皮肤,他再用些力气,这张脸便不能看了。 那边顾晏颤抖的声音响起:“你别伤害他,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说到最后,顾晏的声音已经哽咽起来:“别这样对她……” 魏五被顾晏这一打岔,顿时也想起正事来,沈肆的人堵了后路,定然很快就会追来,便将手中的匕首塞到季含漪的手上,又推着她踉跄跌倒在顾晏的面前。 微微带凉的夜风拂过季含漪的脸庞,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她的眼里,她眼睛看向四周,骑着马的人围了他们整整一圈,四周都是荒凉的草。 她低头看向面前的顾晏,手上一张,匕首落在地上。 顾晏知晓魏恨沈肆,也知晓魏五不会放过季含漪,用尽力气去捡地上的匕首想要插进魏五的脖子里,但魏五动作比顾晏更快,一个闪身错过,一只手便夺过了顾晏手上的匕首,顺手捏着顾晏的手腕一捏,骨头碎了的声音响起,顾晏生生疼出一身冷汗,却没喊出来怕吓到了季含漪。 魏五捏碎了顾晏的手腕,又冷眼看顾晏这隐忍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要不是顾晏拖延,哪里还有这些事情,也罢,早点送他上黄泉。 也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魏五让人过来架着顾晏的肩膀让他软绵绵的身体抬起来,将一包春药塞进顾晏的怀里,又将匕首牢牢按在季含漪的手上,脸色阴冷的看着季含漪,靠近季含漪的耳边,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声音如毒蛇吐信,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沈夫人,我为你安排好了。” “你的表哥因为痴念你,将你劫走,对你下了春药,辱了你的身子,然后你不堪受辱,亲手杀了你的表哥,然后自戕。” “怎么样,你喜欢你的这个结局么?你可是贞洁烈女呢。” “沈肆估计也会悲痛欲绝……” 凉风吹乱季含漪发丝,发丝扫在脸颊上,她异常平静的闭着眼睛:“你觉得我夫君是这么容易被骗的?” “我是长公主义女,朝廷二品大员的嫡妻,我活着你可能不会死,我死了,你五族被你连累一起遭殃。” 魏五对上季含漪的眼睛,火光摇曳,他冷笑:“五族?我五族早。就被沈肆害死了,我现在孤家寡人,就算一命换你一命,让沈肆痛苦,我都觉得值。” 第232章 找到她 魏五并不想与季含漪耽搁下去,他也没有时间了。 他直接拽着季含漪的手,将匕首塞进季含漪的手上,接着就捏着季含漪的手刺向顾晏的胸口。 一下刺了两刀。 霎那间血红溢满她的手,季含漪用尽力气想要挣脱,但手被魏五紧紧捏着,又扎下去了一刀。 她瞪大眼睛看向顾晏。 顾晏唇边溢出血迹来,闷哼一声,看着季含漪惊恐的双眼,看着她失声的惊恐声音,他眼中满是难过。 是他一念之贪,将季含漪拉到这个境地的。 要是他早些去与沈肆说这些人的打算,就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她还能安稳的做她富贵的后宅夫人。 口中又咳了口血沫,顾晏张口,想与她说对不起,但身体已经不能再支撑,就直直往下倒。 魏五看着顾晏倒下去睁着眼睛的样子,又看向一脸惨白的季含漪。 本来他和那边的人商量,是没打算杀季含漪的,杀季含漪的代价太大,说不定整个大王山的山匪都要搭进去。 但偏偏顾晏往回走,魏五就不保证顾晏有没有对季含漪说了什么了,现在稳妥的法子就是将季含漪给杀了,毕竟他也有把柄在别人手上。 当即抽出长刀就要对季含漪下手。 身边两个土匪看魏五要杀人,便连忙过来拦住魏五:“这么杀了人多可惜,这么多兄弟跑这一趟,就干看着?” 魏五在这些山里的土匪里也只是个小头目,全靠着那人给的银子,才让这些兄弟跟他下山做这个生意。 旁边又有人来劝,这人名叫赵铁头,因他行动迅速,片叶不留,又外号过山风。 赵铁头在山匪里资历比魏五大,虽说都是小头目,但赵铁头明显比他说得上话。 魏五只好解释:“官府的人怕要追来了。” 赵铁头冷笑:“怕什么,难道让兄弟们白跑一趟?” 魏五皱眉,这赵铁头还不知道季含漪是沈肆的女人。 又见拦不住,只好道:“其他兄弟就算了,最近又来了些官府的人剿匪,此地也不宜久留。” 又道:“你快些,最近朝廷拨来了人抓我们,小心出事,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赵铁头嘿嘿笑了两声道:“你放心,保证很快就好。” 魏五看了一眼赵铁头,又道:“你最好别拉她去暗处,不然中了她的什么招数,别怪兄弟我没有提醒你。” “那匕首可还在她手上。” 哄笑声传来,荤话不绝于耳。 赵铁头拍了拍魏五的肩膀,一边说自己心里有数,一边就大摇大摆的边掀衣袍下摆边往季含漪面前走过去。 他只是想爽了一把就抽身,也没打算脱衣裳。 火光明亮,照亮了季含漪那张带着不正常红晕的脸盘。 她昏昏沉沉的看着面前渐渐靠近过来的高大人影,充斥鼻腔的血腥味让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硬撑着,手上的匕首紧了紧,目光又抬头看着已经走到面前来的那张粗犷带着淫笑的脸。 季含漪咬着牙让自己冷静,她知道自己此刻逃不了了,即便再害怕都逃不了了。 她此刻甚至没有觉得害怕,大不了自己抹了脖子,也不可能受这个侮辱。 正要抬手的时候,一道疾驰过来的马蹄声忽然划破哄笑声。 赵铁头也忙转头看过去。 魏五看向那马,马上是他留在大王山的心腹,不由心里隐隐有了不好预感。 马上那人一下马,就赶紧对魏五惊慌道:“沈候两个时辰前带了三个千户营的人,还调度了兵马司围了大王山,现在山上的兄弟被抓的差不多了。” 又看着魏五慌张道:“沈候又将山上的兄弟一个个拷问,现在正找您踪迹呢,正往山下围了,您快逃!” “我也是好不容易甩脱了沈候的人来您报信的。” 魏五听到这里脸色大变,他没想到他这么天衣无缝里应外合的计划,沈肆居然这么快就发现是大王山的人做的。 这头的赵铁头本来还想着赶紧爽一把后赶紧走,却没想道听到沈侯两个字。 他顿时脸色大变的看向魏五,指着脚下的季含漪问:“这女人到底是谁?竟然惊动了沈侯把山上的兄弟都抓了?” 魏五脸上也是大变,看着赵铁头不说话。 他骗了手下季含漪是寻常妇人,一笔买卖而已,不然这些兄弟根本不敢对沈肆的女人下手。 此刻他也不多说,眼里只想让季含漪赶紧死,手上提着刀就快速往季含漪这头走来。 既然沈肆查到大王山了,便将事情做绝,让季含漪衣衫不整的暴尸荒野,他心里才能解恨。 只是他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有一只长箭划破了夜空,正正射在赵铁头的额头上。 鲜血顿时从赵铁头的额头往下直流,那双眼睛还带着质问的死死看着魏五。 接着整个身体就仰倒在了季含漪的身上。 围在旁边的山贼看着这一幕,又看见不远处靠近过来的火光,吓了一跳,纷纷四处散逃去。 季含漪被赵铁头的身体压倒,听着耳边凌乱的声音还有靠近过来的马蹄声,用力想开推开身上的死人却推不开,又眼皮吃力的抬起看向夜空,夜空无星,凉风习习,她还是想要活下去。 还是不想放弃,又用力去推压在身上的人。 那头魏五脸色发黑的看向远处飞过来的箭矢,又看着被赵铁头压在身下的季含漪,见着季含漪手上的动作,三两步就大步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一把将季含漪拽起来骑上马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从京营里调来的把总,临时任命为游击将军过来剿匪的,那是沈肆的侄子,最近也很是难缠。 那沈长龄定然是认得季含漪的,留着季含漪在这里,他被找到只有死路一条,带着季含漪一起走,或许他还有活得一线生机。 这头沈长龄带着人骑马过来,刚才他远远看到这群土匪在欺负女子,便先拉弓出了手。 他在这里,本是为了立功自愿来大王山剿匪的。 大王山的这些山匪狡猾的很,山上的据点很多,还收买了山下的农户通风报信,每每有点线索追上去,那些山匪就逃了,大王山又大,山林茂密,他们轻易上山,不仅容易迷路还容易中陷阱,所以也是大王山附近水县最头疼的事情,时不时城内和道路上,就有被土匪打劫的。 关键那些土匪凶残,好多上山剿匪的士兵上回有去无回。 今夜是他才知晓五叔居然带着人来剿匪了,让他和五叔身边的两名兵马司的亲信分别带兵在山下围堵山贼,一旦看见有女子,就立马带着女子走,不能暴露女子身份,再及时给他消息。 这是五叔让亲信去给他传话的,虽说他也不知晓什么女子让五叔这么上心,却不敢懈怠,早早和五叔的亲信在山下布局,领着人往这里包抄过来的时候,没想到碰到这么多山匪。 沈长龄过来后,山匪一哄而散,他让一部分人赶紧去追,下马后先看到的是顾晏的身体,只见着顾晏穿着文人长衫,显然不是山匪打扮,又见那衣裳上全是血迹,胸口有刀痕,想着是路上被山匪打劫,不由又伸手去探顾晏鼻息。 鼻息还有细微的一丝鼻息,沈长龄一顿,这人身份还不明,便叫人将人先带回水县衙门去,看看能不能救的活。 接着沈长龄身后传来收下惊呼:“将军,这好像是李铁头。” 这李铁头可让沈长龄恨极,在山里如老鼠一般,好几次差点抓到他都被他给逃跑了。 听到这声音,沈长龄立马转过身去。 首先看见的是被他一箭射到脑门的李铁头,刚才太远没看清射的到底是谁,这下倒是好,立马让人斩了他首级,这可是立了功了。 又让其他人赶紧去刚才逃走的其他人。 他说着话,正准备也上马的时候,又猛的顿住,视线停在地上那一根玉燕簪子上。 忽然想起五叔给他吩咐的事,说要是他的人碰着女子,一定要他亲自护着女子离开。 刚才好像是个女子,五叔现在估计还在山上,不知晓消息,沈长龄想还来得及,一边让人放烟花给五叔传递消息,一边上马。 第233章 被救 沈长龄本来想着直接走的,可是手里的簪子捏在手上,又鬼使神差的仔细看了看,总觉得熟悉。 火把的火光摇曳,映亮了沈长龄眼里的惊疑不定。 这根簪子,在季含漪敬茶那日,他看到她头上簪着这只簪子。 不对的,季含漪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听说她不是进宫了么,又怎么可能在这儿。 可是这么想着,沈长龄还是猛的将簪子塞进怀里,又急切的往前听了听,又一扬马鞭,立马追了上去。 魏五将季含漪横放在马上,回头见着那些官兵追过来,又往前快了些。 季含漪被马匹颠的几乎作呕,呼啸的风声打在她的脸上,带来隐隐的刺痛。 她吃力的往远后面看,看见了正追来的马匹。 此刻不可能坐以待毙,季含漪深吸一口气,抬手伸手拔下发上一根簪子,用力的朝着马腹上头扎下去。 马匹受到惊吓嘶鸣起来,开始四处乱奔,甚至有往后走的架势。 魏五脸色一变,看见季含漪手上的簪子,一下便知晓她做了什么,不由低骂了一声,伸手就要去夺。 只是马被刺后疯跑,魏五一手拉着缰绳根本掌控不了力道,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季含漪又刺了下去,马匹疯的更厉害了,连他都差点被颠下去。 身后追来的马蹄声已经很近,魏五气得咬牙,正要拿出匕首直接刺在季含漪身上,季含漪却趁着他另一只手拿匕首没有按住她的时候,用力从马上摔下去。 立时四肢百骸传来钻心的疼,季含漪眼前渐渐发黑,渐渐发黑的视线里看到往她奔来的马匹,又长吸口气。 骑着马快追上来的沈长龄眼睁睁看着马上的人摔落下来,在夜色中让他看得心惊肉跳,也顾不得去追魏五,一下就下了马朝着摔在地上的女子走过去。 微弱的火光下,柔软凌乱的发丝覆面,露出的零星白净面容也抵挡不住他眼里的惊骇,一下半跪在那女子面前。 沈长龄手指有些颤的轻轻剥开季含漪面容上的乱发,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神色一震。 指尖又触摸到季含漪脸颊上不正常的发热,赶紧将自己外裳脱下来盖在季含漪的身上,挡住她的面容,又厉声呵止了正举着火把要靠近的手下。 他不去想季含漪为何会在这里,这里已经不是京城地界,是靠近水县了。 再抬头看了眼夜色中消失的马匹背影,沈长龄脸色变了变。 知道季含漪的身份不能被暴露,不然她的声誉便全然没了,就又将季含漪横抱起来,叫剩下的兄弟赶紧去追前面的马匹,又抱着季含漪软绵绵的身子上马,带着她赶紧去最近的水县去找郎中。 怀里的这具身体即便隔着衣裳,沈长龄也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气,又想起季含漪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沈长龄心里头更是紧了紧,心急如焚的担忧,连忙单手托着季含漪的后背,朝着水县城门疾驰。 另外一头,沈肆骑马追到山下,正停在刚才沈长龄发现季含漪的地方,只是早没了人。 地上扔着火把,火把还燃着,显然这里刚才有人。 又看了眼地上被斩了头的男尸,让随从翻开他手臂,手臂上的刺青醒目,是大王山的人。 视线又一转,沈肆冷清的目光落到旁边的那辆马车上,走过去将马车掀开,熟悉的味道扑来,紧绷的脸色微微一变。 再看地上马车的车轮印子,是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的,便招来一个百户,让他领着两个人顺着马车的印子追过去,看看到底是哪里,好好找线索。 视线开始追踪地上的马蹄印,又抬头看了看黝黑的远处。 再仔细查看地上的血迹,地上有好几处血,喷溅的,地上还有把匕首,他捡起来,匕首是很常见的匕首,手柄上也带了血,血迹还没有干涸,他放到鼻端闻了闻,细微的味道让他微微一顿。 沈肆再弯腰伸手,摸了摸那被斩断的头颅颈部,鲜血还带着一股微微的热。 又将地上的箭矢捡起来拿在手里细看,拿过火把看着上头的字,神色微凝,刚才是沈长龄在这里。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又招手来手下吩咐下去。 还好,才走不远。 这头沈长龄带着季含漪骑在马上狂奔,入了水县城,这时候天色已经破晓,天边隐隐露出了一丝白,但街道上依旧冷冷清清的,铺子几乎都还没有开。 沈长龄随意找了一间医馆,医馆的门还没有打开,沈长龄也不管那么多,他自小去了军营,虽说也是去混日子的,但好歹也学了点功夫,比寻常贵公子多的的是力气,当即一脚就踹向医馆的门,直接将那门踹的震天响。 要不是里头来人匆匆的把门打开了,沈长龄差点都要抱着季含漪爬墙了。 那开门的人见沈长龄身上就穿着白色里袍,面容虽说俊美,但却好似有疯病,不由不耐烦的要赶人:“踢什么踢,还没开门呢。” 说着又摆手:“走走走,不然报官了。” 沈长龄一听这话,冷笑一声,将腰间的剑晃了晃:“你说报官?爷爷就是官府的人,你把这儿的县老爷叫来,他还得奉承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耽误了爷爷的事,爷爷叫你跪着舔爷爷的鞋!” 沈长龄这两句话说的满是气势,那腰间的剑看起来也的确不像是寻常东西,又看沈长龄虽然一身内袍,但面容贵气白净,好似果真不似寻常人。 又看了看沈长龄怀里抱着的人头上盖着的衣裳,那不是官袍又是什么,当即腿软了软,赶紧迎了人进去。 沈长龄一抱着人进去便搅的惊天动地,将医馆内的所有人都叫了起来来给季含漪看诊。 他用衣裳盖着季含漪的脸,也不许人碰季含漪的手,最后还是搭了块帕子在上头,他才稍稍满意。 老郎中给季含漪把了脉,本来想看看季含漪的脸色,但又看坐在旁边的杀神一般的沈长龄,又看了看季含漪那张被严严实实遮住的脸,一瞬间也不敢说这个,只是小心翼翼的问。 沈长龄也知晓季含漪的事不能耽误,但季含漪的面容不能叫人看见了,季含漪是她五婶,正正新婚不久,要事情传出去,坏了季含漪的名声,不说他接受不了,就是季含漪醒来知晓了也接受不了的。 便叫人先退在屏风后,他掀开季含漪面上的衣裳,打算一一说给外头的郎中听。 衣裳掀开的一瞬间,一张满是红晕的脸庞露在面前,白净脸庞上带着几点血迹,如娇花挂着凝露,妩媚旖旎,红唇微张,沈长龄看得一愣,脸颊一下子发热起来不敢再看,接着就结结巴巴的朝着外头道:“脸色很红。” 他又舌头打战的又补了一句:“身上也很烫。” 外头的老郎中听了沈长龄的话,很快就确定下来:“脉象上看,那位姑娘应该是中了春药。” 沈长龄一听到郎中的话,脸色就是微微一变。 中了春药…… 那他来的晚不晚。 有没有救下她。 沈长龄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不去想,不管有没有,他都会替季含漪瞒着这个秘密,也不会告诉五叔,不会让五叔与季含漪之间因为这个事生了间隙。 他又急促道:”还有她从马上摔下来了,她要不要紧?” 屏风外头的郎中犹豫一下,又开口道:“脉象上内腑应该没有大碍,但也不能确定,还需得好好观察一两日,若是有呕血眩晕,便有些要紧了。” “可以先吃一副药看看,至于身上的擦伤,老夫便不知晓了。” “但是老夫这儿有药膏,对擦伤处有用。” 沈长龄听罢郎中的话,就赶紧急促道:“那还不快去抓药,只要解了药性,多少银子爷都给。” “要是治不好,爷给你这儿掀了!” 沈长龄的声音凶神恶煞,外头的郎中哪里敢耽搁,赶紧连连应着去煎熬。 听着屏风外郎中离开的动静,沈长龄却不自觉的又将视线怔怔往季含漪的脸上看去。 越看心里跳的就越快,就连耳根处就开始发烫。 他千想万想,都从来没有想过季含漪会是自己的五婶。 那日五叔与他说季含漪定亲了,他还不信,他是想要去找季含漪当面问问的,只是他却被父亲派来的人给抓进了营里,再不许他出营了。 他记得五叔的话,他没有功名,在沈家是最不起眼的,没资格护着季含漪,他便在军营里开始没日没夜的操练,又主动来水县剿匪立功,他想他只要有了功名,就有资格求娶季含漪了。 动身那天也是五叔大婚那天,他们都说新娘子是季含漪,沈长龄始终不信,他多留一日,就是要亲眼看一眼新娘子是不是。 那日他看见了,一瞬间只觉得心死了。 竟有一股全都在骗着他的错觉,那天他就逃走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功名。 沈长龄这会儿不敢看季含漪的脸,甚至不敢再呆在这间屋子里,就连刚才季含漪的面容他都不敢想。 沈长龄赶紧冲到外头去,去监督郎中熬药,又心急火燎的问还有多久。 郎中看沈长龄这着急的样子,又看那炉子里的火都被沈长龄给扇的火苗都窜到炉子上头去了,赶紧拦住他:“郎君可轻点,火候大了影响药性。” 沈长龄一愣,这才消停了下来。 第234章 沈肆找来 没一会儿药终于好了,沈长龄才赶紧小心翼翼的进来给季含漪喂药。 只是沈长龄到底没伺候过人,药汁顺着季含漪的唇边滑下去,沈长龄也不敢给季含漪擦,只是笨拙的再喂一勺。 一碗药至少撒了半碗,季含漪领口全湿了,沈长龄也不敢多看。 他只是这会儿心里头有点难过,没想到再见到季含漪,是在这样的场景,心里不希望季含漪出半点事,不由微微心急。 亦喂完药沈长龄就赶紧跑出去问郎中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郎中被沈长龄揪着领子,整个人半吊着,看着沈长龄发红的眼睛,只觉得吓人的很,只能说他也没办法保证。 药性在每个人身上产生的效果不一样,醒来的时候自然也不能预料。 但看沈长龄又似要发狠的样子,赶紧又保证了药一定有作用。 沈长龄到底心急,又看这会儿天色渐渐亮堂起来,待会来往的人多,为着保险,不叫人看到季含漪的面容,便又叫郎中包好解药的药包,又抱着昏迷不醒的季含漪往外走。 沈肆找来医馆的时候,又慢了沈长龄一步,看着那屋子里吃剩的药,又问了郎中中药的细节,沈肆深吸了一口气,拍在床柱上。 沈长龄这腿倒是跑得快。 还不听他的吩咐。 沈肆拍的那一下,直吓得郎中差点跪了下去。 现在这来的这位,明显比刚才那位看起来官还要大,外头守着十几个官兵,身边还跟着参将,就是拆了他这小小的医馆也是有可能的。 又看这位脸色阴沉,尊贵又看起来吓人,直呼自己今年犯太岁。 沈肆又环顾了屋子一眼,往床榻上看去,上头是季含漪发上的味道。 躁动紧绷的心,不管怎么说,还是微微松了一寸。 唯一的欣慰是季含漪现在应该无事,他这侄子之前虽说一直有些不着调,但为人品性教导的不差,大是大非上也能拎得清,算是慰藉。 季含漪在沈长龄身边,他还算放心。 只是沈长龄忘了他的吩咐,找到人送到他说的地方去,他早安排好了隐蔽的地方,不会暴露季含漪的身份,沈长龄偏偏不听话,这会儿还要去找他。 季含漪是在快要中午的时候才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眼前模模糊糊,她睁着眼看了会儿头顶的床帐,脑中想的却依旧是之前血淋淋的那一幕。 闭上眼睛,又是自己的手被拽着刺向表哥胸膛的那一瞬间。 那一刻的心境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季含漪身体本能的颤了颤,却惊动了就在帘子后头熬药的沈长龄。 沈长龄正笨手笨脚的用药炉熬药,两只耳朵时刻竖着,就不肯放过屋内的一点动静。 他本想的入神,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后赶紧起身往帘子内去,就正看到季含漪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呆呆色看着一处,看起来好似被吓得厉害了。 口中那声本来应该喊出来的五婶硬是喊不出口,他尝试了好多次,还是没法子当着季含漪的面喊出那个称呼。 但季含漪醒来,沈长龄还是惊喜的,赶紧问:“你醒了?好些了吗?” 季含漪刚看到沈长龄的时候,模模糊糊的一张脸,看了许久才看清。 屋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药炉子真实的声音渐渐将季含漪从虚幻凌乱的废墟里拉回来,让她觉得眼前不是一场梦境。 看见了沈长龄,她心里放松下来,她放心他,轻轻道:“长龄。” 沈长龄听到这声声音,忙嗯了一声。 又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急促的问:“你好些了么?” 季含漪闭着眼睛点头,吃力隐忍着身上的疼。 沈长龄听到这话放心了,又低头摆弄着手上的树枝,本来想问季含漪怎么被那些山匪抓住了,但又想这或许是季含漪的痛处,她或许不想说,又道:“你放心,没人知道这件事。” “等你好些了,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将那些山匪杀干净,不会有人知晓这件事的。” 说着沈长龄这才侧头看向季含漪:“我会给你报仇的。” 季含漪一顿,睁眼看着沈长龄的目光,从前在她眼里一直是带着有些懒散和笑意的眼睛,第一回让她觉得沈长龄与从前有些许不一样了。 她扯出丝安慰的笑缓缓道:“长龄,谢谢你,但那些山匪穷凶极恶,你好好的才是最好的。” “我不要需你为我做什么。” 又问:“在山下,那一箭是你射杀的山匪是不是?” 沈长龄赶紧点头,又不忘自夸了句:“我的箭术可不差。” 季含漪一顿,又松了口气道:“我听了他们的对话,只有今夜我身边的那些山匪知晓我的身份,始作俑者是个叫魏五的人。” “他瞒着我的身份让其他山匪配合他,所以知晓我身份的不多。” 沈长龄想了想:“那些山匪跑的很快,但是我带来的人也不少,我带的都是箭术极好的弓兵,现在应该被杀光了。” “我救你的时候,你正从马上下来,没人看见你的面容,知晓你的人应该不会有了。” 季含漪更放心了,喃喃道:“那就好。” ”事情没那么糟,若人问起,你记得说我只是来寺庙祈福,你恰好碰见过。” 说着季含漪看着沈长龄:“你愿意帮我么。” 沈长龄听着季含漪的声音,几乎要跳起来保证了,连忙道:“你放心,我定然是要这么说的,泄露出去天打雷劈。”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那发誓的样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沈长龄又小心翼翼的问:“五叔知道你在这儿么?如果五叔不知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瞒着的。” 季含漪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向沈长龄摇头:“不用了,你能找你五叔来接我么?或者给你五叔传信。” 季含漪心里有打算,这里是寺庙,其实沈长龄的安排妥当,只要沈肆来寺庙里接她回去,万事都能应对,她都能圆过去。 还好只过了一夜,远没她想象中的那么糟。 沈长龄听了季含漪的话一顿。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五叔忽然这么大动干戈的围山,是为了季含漪。 又想起五叔让人给他的密信,顿时后背生了层冷汗,想着自己办砸了事情。 五叔让他将人带去五叔准备的地方,他却一心只顾着瞒着五叔在山匪手上见到季含漪的事情了。 只怕五叔见到他,又要训斥他了。 他赶紧一口答应下来。 季含漪听了沈长龄的话,身体又疼又疲惫,缓缓闭着眼睛,只想再睡一会儿。 她紧张又紧绷的情绪里,终于有片刻松懈,什么都不愿去想。 沈长龄默默站在边,看季含漪领口上都是血,脸颊上的血也没有擦去,发丝轻散,眉色淡淡,唇也是淡淡的,整个人如雨后的远山,都透出一股朦胧与脆弱。 沈长龄看着心里还是难受的,又忙转过身到外头赶紧煎药。 一边将煎好的药倒出来,一边想着如何给五叔给消息说季含漪在这里的时候,又听到院子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长龄听到马蹄声心里就一跳。 他忙往院门口抬头,就见着他一脸阴郁的五叔正从马上下来。 一看见他,就朝着他大步走了过来。 第235章 含漪,没事了 沈肆紧紧抿着唇看着沈长龄,下马的那瞬间,那股郁气也没有消解。 天知晓他在水县到处找沈长龄的踪迹找不到,结果他竟然将人给带到寺庙里来了。 沈长龄一看见沈肆,身上就一僵,浑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他没想到五叔居然这么快的找到了这里来。 也是,五叔不管做什么,都万事比他牢靠多了。 他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等着五叔训斥他的擅作主张。 沈肆眉眼紧绷的看了一眼沈长龄,视线再落到沈长龄手上的药上,深吸一口气走到沈长龄面前问:“她呢?” 沈长龄听到五叔的话,怕五叔误会,忙又抬头看向沈肆道:“我碰到五婶的时候五婶正从马车上摔下来了,还没落在那些山匪的手上,也没对五婶做什么,五叔放心,五婶什么事都没有。” 说着沈长龄又心虚的低头:“将五婶带到这里是我擅自作主的,我当时只顾着五婶的伤了,忘了五叔的话……” 沈肆幽深的眼神看着沈长龄,看着沈长龄那因说谎话而游离的眼神。 沈长龄确实不适合说谎,与季含漪一般,眼神里总是能透出太多的心事。 但沈长龄这般为季含漪掩护,他说不出什么心情,只是心头悬起的石头落地,绷紧的身体竟有一刻的软。 毕竟沈长龄的初心是好,他有这样的初心,就不会泄露出这回的事情,倒是让他放心了两分。 他抬起手,手上的力道缓慢且郑重,拍在了沈长龄的肩膀上,低声道:“长龄,谢谢你。” “你立了功。” 肩膀上是沉重的一拍,沈长龄愣了愣,看向五叔布满血丝和带着疲惫的眼睛,他哑口无言。 又后知后觉的摇头:“五叔,是我该做的。” ”我也会将这件事瞒好的,我找到五婶的时候,没有多少人见到五婶,那些山匪基本杀光了,没人知道。” “至于魏五,我让人一直追着。” 沈肆抿了抿唇,又拍了拍沈长龄的肩膀两下。 他高大的身躯满是疲倦,更没有多余的心思责问沈长龄自作主张将人带来这里,又问:“她在哪?” 沈长龄这才垂头,让开一步,小声道:"在屋里头的。" 又将手里的药递给沈肆:“这是郎中开的药。” 沈肆接过沈长龄手上的药,又深深看了沈长龄通红的双眼一眼,一言不发的往屋内走。 沈肆进去的时候,熟悉的味道袭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季含漪。 脚下的步子不由的加快,看着季含漪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凌乱的乌发还有领口处的血迹时,心里一瞬间如被刀割。 几个大步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他坐在她床前,一弯腰就将季含漪紧紧抱进了怀里。 沈肆叹息,历来笔直的后背佝偻,手掌更用力的贴在季含漪单薄的后背上,让季含漪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 那胸膛上还带着日夜兼程的凌乱与风尘,从来一丝不苟的衣袍上,早已满是褶皱。 他低头让季含漪靠在他肩膀上,用低沉的声音带给她安心:“含漪,没事了。” 面前是熟悉的味道,沈肆的胸膛依旧宽阔,季含漪闭着眼睛埋在沈肆的肩膀上。 她以为她会哭的,会扑在沈肆的怀里大哭。 但此刻她的心静竟然出奇的平静。 她好似在一瞬间经历了生死。 她的手还亲手杀死了人。 她只知晓,自己现在还活着。 真实的活着,被搂进一个可靠坚实的怀中。 脸庞又被沈肆宽大的手掌捧住,他的指尖腹轻轻抚摸她的脸庞,面前昏沉沉一片,她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人。 低沉的声音带着炙热的呼吸扑向她:“还害怕么?” 季含漪的眼眶红润带着薄薄的水雾,好似受惊的小鹿,尽管害怕,却很听话的没哭,小声道:“我不怕了。” “是长龄救了我,侯爷也替我好好感激他。” 季含漪的确不怕了,在生死的一瞬间都经历过,此刻是她最庆幸的时刻。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眸子,那双眸子看着叫人心怜又触动,即便没有她的撒娇,她的哽咽,眸子里受过惊吓的脆弱却清晰可见。 他知晓的,她其实还是害怕的。 只是季含漪身上有一股柔软的坚韧,叫人对她又怜又爱。 沈肆指尖轻轻抚过季含漪的眼睛,他宁愿她躲在他的怀里好好哭一场,控诉他没有护好他,他心里兴许会好受一点。 又深吸一口气,沈肆低头额头抵着季含漪的额头轻声道:“吃了药,我带你回去。” 季含漪任由沈肆轻抚她脸庞的每一个角落,她身上的虚弱无力,又听话的嗯了一声。 沈肆端过药来,坐在季含漪的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再轻轻给季含漪喂药。 季含漪浑身都很软,那股疲倦让她连睁开眼睛都有些费力气,只靠在沈肆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沈肆的目光却不由看向季含漪的领口,白边领口上的斑驳血迹很明显,他已经从抓到的山匪那里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一切的来龙去脉。 沈肆不愿再在季含漪面前再提起那些事情,他只是无声的冷了冷眼神。 视线又微微一上抬,就看到站在窗外的沈长龄正往里头看。 沈肆将薄情的带着的严肃的眼神看向沈长龄,无声里沈长龄已经被沈肆的眼神吓住,连忙手足无措的做手势,接着又从窗口离开。 沈长龄靠在墙上失神,他本来是想进去与五叔说他要先走的,看来现在也不是时候。 沈长龄看着远处愣了愣,想了想刚才五叔抱着季含漪的样子,又一言不发的往庄子外头的马匹走过去,默不作声的骑马离开。 屋内,沈肆手上的一碗药很快喂完,再细致给季含漪擦过了唇角,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才掀开她身上的被子,打算抱着她回去。 这里不是久待的地方,季含漪的身子也要让郎中好好再看一遍。 将过来时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盖在季含漪的身上,又将季含漪横抱进怀里。 季含漪软软的靠在沈肆的怀中,听着沈肆低头朝她低语来的声音:“我们现在回去。” 庄子外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马车宽敞,随行的护卫都在不远处等着。 沈肆抱着季含漪上了马车,马车内的垫子上很柔软,季含漪一躺上去,身子就又忍不住轻轻蜷缩起来。 沈肆看着季含漪身上的凌乱,又看着缩成一团的人,看起来单薄的叫人心疼。 他俯下身去,将季含漪带进自己的怀里抱着,看着她闭着的眼睛,手掌轻轻落在季含漪的后背上。 又怕季含漪睡的不好,将她发间的簪子除去,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层层叠叠的蜿蜒在她身后,将季含漪那张凌乱的小脸遮住小半。 季含漪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沈肆手指抚上去,垂眸静静看着季含漪睡过去,却还在不停轻颤的眼睛。 季含漪的手指一直紧紧捏在沈肆的衣襟上,将脸紧紧埋在沈肆的怀里。 到了沈府,沈肆早已先叫文安先打点好,让下人回避,从东侧门进去。 只是路过一处小花园时,一个人影闪过,又在沈肆走远后又探出头来。 那是大房的妾室刘姨娘,她下午才从父亲那儿回来,要回自己院子里的时候,也是无意中撞上了,就看到沈候抱着个人从前面走过,虽说离得稍有些远,但那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色披风还是让人看出一丝不寻常。 也大抵是看错了,毕竟也看得不清楚,就是被沈候的脸色吓到,怕自己撞见了什么,就有些心惊胆战的,下意识的就躲在了假山后面,没敢出声。 也不知道沈侯怀里抱着人,到底是谁。 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不敢去探究主子的事情。 她心里惊疑着,知晓这样的事情自己最好要当作没看见,便等着那后面跟着的丫头也一并都走了后,才拍着胸脯悄悄的转身。 只是才一转身,就看到身后站了个一脸严肃的婆子,吓了刘姨娘一大跳,本就年轻,性子胆小,刚才又好似撞见了不该看的事情,心里头正发虚,又见着了大夫人身边的婆子,不由吓得轻叫了声。 张婆子是白氏身边的得力的大丫头,刚从厨房回来,回来就见着刘姨娘站在假山后头鬼鬼祟祟的,便过去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刘姨娘是老爷去年纳的妾室,生的水灵灵的很漂亮,又只有十六,细皮嫩肉也年轻,是铺子里的掌柜挪了铺子里的银子去赌,输了银子填不上来,便将女儿送给了老爷,老爷一看见人就收了房,这一年来老爷去她那儿也有好几次。 但这刘姨娘天性胆小听话,老爷对她也不冷不热的,夫人也没将刘姨娘放在眼里过。 张婆子是白氏身边的管事大婆子,在这府里都是有些头脸的,对刘姨娘倒是没放在眼里,但看刘姨娘看她吓了一跳一跳的反应,总觉得有事,便端着手对着刘姨娘似笑非笑道:“姨娘在这儿做亏心事了?” 第236章 算计 其实按理说张婆子再有脸面也是奴才,这样的话是不敬的,但刘姨娘对张婆子很是客气,如今这沈府上下都是白氏一人打理,这张婆子又是白氏身边的脸奴才,刘姨娘一个毫无背景的妾室,却是不敢在张婆子面前摆什么谱的。 她看张婆子误会了她,忙慌张的摆手:“嬷嬷误会,我正从外头回来,走这条路的。” 张婆子认定刘姨娘有鬼,又逼了一把:“姨娘该知晓大夫人的性子的,若是让她发现了姨娘做了什么,到时候可不是轻易能过去的事情了。” 刘姨娘听了这话,脸色白了白,白氏在府里只手遮天,后宅事老爷一概不管,若是白氏存心对付她,她便是被打死,都只能是被悄无声息的打死。 她又不比罗姨娘,她是鸿卢寺少卿的庶女,又有陪伴老爷二十来年的情谊,膝下还有出息的儿子,一下被张婆子的话吓住,连忙交代了刚才瞧见的。 张婆子听罢,又看了眼刘姨娘的神色,却是低低道:“原是这事,二房侯爷的事,你是要小心,别乱说话。” 刘姨娘赶紧点头:“可不是,我也是吓着了。” 张婆子又与刘姨娘说了几句,又说要赶回去复命,就先走了。 刘姨娘也忙带着丫头离开。 这头张婆子匆匆回了白氏的惠风院,先说了去厨房交代好的事,接着又凑到白氏的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白氏正撑头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身边小丫头揉着脚,她听了张婆子的话,眼皮微微一抬,看了张婆子一眼,接着又让屋内的丫头先全都退出去,再懒懒的坐起了身。 张婆子弯着腰,殷勤的去给白氏沏茶,双手送过去,边说起了从厨房出来碰到刘姨娘的来龙去脉。 白氏靠在贵妃榻上,慢悠悠的听着张婆子的话,直到听到张婆子说:“那刘姨娘历来胆小,不可能诓骗老奴。” “之前不是说二夫人上宫里小住去了么,本来昨日下午就该回来的,可却又说二夫人忽然上香去了,侯爷昨夜也不在府内,今日却抱着个女子回来,裹着披风,像是要掩人耳目似的,那女子怕就是二夫人。” “老奴还特意去角门处看了看,那守门的都被先支开了,一路走都没见着丫头,老奴想着有点不对,莫不是二夫人出了什么事?” 白氏听罢微微一顿后,又想起昨日掌柜的过来交帐,提起昨天下午南大街上马匹作乱的事情,那也正是从宫里出来到沈府的路,说是还撞倒了一辆马车。 她想着又睨了张婆子一眼,淡淡笑道:“你做事倒是一向合我心意。” 刘婆子赶紧殷勤道:“老奴也是想为夫人分忧。” 白氏不语,又慢悠悠饮了一口茶,凝眉细想。 沈肆的性子她嫁入沈府这么多年,还算了解一二,平日里不近女色,她之前还想着给沈肆屋里送去两个貌美的丫头,与沈肆拉近些关系,结果沈肆第二日就送回来了,是不可能抱着其他女子回来的,还是回的他自己院子。 那那个女子应该就是季含漪了。 又想着昨日里街上出的事,细细想了下,不由的心思动了动。 她将手上的茶盏往旁边的小案上一放,又看向张婆子:“你现在去将罗姨娘请过来,务必快些。” 张婆子一走,白氏让丫头全退下去,又叫了身边大丫头银香进来伺候。 她往床榻上躺了上去,又叫银香拿来了抹额套上,再叫她去润了帕子,擦去脸上的脂粉,最后再让婆子去将她柜子里的永贞丸拿出来。 那永贞丸是上好的补药,用的全是珍贵的东西,就连白氏平日里吃也是省着吃。 那药丸用的鹿角胶,伍生地,海马,黄连等制的,因着里头配了味黄连,很是苦涩,药味亦大,白氏平日里只在老爷不来的时候夜里吃。 她将永贞丸掰开,吃了一口,又将剩下的揉碎让身边贴身丫头撒在香炉里,顿时屋子里就一股药味了。 再撑头靠在银枕上,做出面色憔悴的样子来。 银香看着白氏这番动作,知晓是要做装病,便也很有眼色的出去吩咐,说白氏病了,正在休息,让她们动静小些。 没过一会儿,罗姨娘便来袅袅婷婷的来了。 白氏眼神看向罗姨娘,一身桃金色的云锦料子,身上和发上的珠钗和首饰,也都是上上好的东西,过来的神色虽说足够恭敬,但她浑身上下,和那红润的保养的很好的脸庞都在昭示着她的日子过得多舒心,有多得老爷的宠爱。 罗姨娘是在白氏嫁来的第三年进的府,她是被她父亲送给了老爷做妾的,又因她生的貌美,一双桃花眼,皮肤白皙,身段风流,从进府的那一天起老爷便爱往她那里去。 后头她又生了大姑娘和二爷,二爷更是有出息,至少比自己的小儿子有出息的多,考上了进士,如今又在翰林,老爷也十分喜欢重视二爷,这罗姨娘在老太太那儿也得了些脸,这些年倒是有些得意了。 此刻白氏看着罗姨娘走近,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掩盖住眼底的冷,又捂帕咳了两声。 罗姨娘听见了白氏的咳,忙一脸小心的过去问候。 白氏看着罗姨娘关心的神色,又脸色虚弱的摆手道:“你不必担心我,我不过染了寒气,病来的又急,头疼起来了。” 罗姨娘闻着屋里的药味,又看着白氏脸上苍白的脸色,想着早上来问安的时候白氏脸色瞧着还好,这会儿就病这般了,便也忙道:“夫人操心着府里大小事,也受累了,妾身在这儿陪陪夫人说说话。” 白氏历来精明能干,罗姨娘的确还是第一回见白氏这个样子,但也摸不清白氏现在叫她来的心思,便也小心应对着。 白氏淡淡看了一眼罗姨娘,这罗姨娘惯会巴结人,说奉承话,老爷被她哄的容光焕发,在自己跟前也讨好话说尽,背地里却让她儿子处处压着她的长龄一头,面上装的乖顺,背地里隐隐张扬。 白氏隐去神情,叹息一声:“这倒是不必,何必让你也过了病气去?” “我叫你来,是你做事妥帖,有事交代你的。” 罗姨娘便忙问:“夫人何交代?” 白氏侧着身,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紧紧捏着帕子捂在唇边,又沙哑道:“前上午常熟的庄子管事来了一趟,送来了今年的新茶,你知晓的,老太太最爱吃新茶,你做事妥帖,也帮我料理过事务,便这会儿去将新茶看着分去各院子里去。” “这两日府里的事情,你也帮我料理着。” 罗姨娘的确帮着白氏料理过府中事务,当初白氏生沈长龄的时候,出了血崩,差点伤了根本,她养身子的那些时候,府里的事情被老爷去老太太那儿说了,让罗姨娘打理着。 这事其实至今是白氏最恨最挂怀的事情,她为了沈家的后人危在旦夕,老爷却忙着将她辛辛苦苦料理的管家权交给他最喜欢的妾室罗姨娘。 也是从那一回事情起,但凡白氏有个什么忙不过来的,府里的事便默认交给了罗姨娘来办。 白氏自来是个要强又心高气傲的性子,这几年里,即便身子再不适再忙,就算是病了也要硬扛着不让罗姨娘插手。 罗姨娘听了白氏这话也觉得有些诧异,她已经三四年没帮忙过了,她心里也清楚白氏不愿她插手,虽说有心,但到底自己只是个妾室,白氏又太强悍能干,她也渐渐歇了心思。 之前想帮忙打理府里,是为了让下人看清她的地位,为了自己儿女不因为妾生子在府里受苛待冷眼,如今女儿已经嫁人,儿子又考上进士,现在她也懒得管那些事情了。 如今又看白氏这病怏怏的样子,像是真的病得不轻,又想着能在老太太跟前儿讨好的事情,怎么又不做?当即也一口应下来。 白氏看罗姨娘应下,掩盖住眼中冷色,又闭着眼喘着气道:“你这会儿快去,那新茶不就吃个新么。” 罗姨娘忙不迭应着。 罗姨娘转身退下去时,白氏看着罗姨娘的背影,又闭上眼睛。 她身边的另一个大丫头银春这时候进来,看着罗姨娘的背影出去了,才弯腰在白氏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府里来了郎中,往松鹤院去了。” 白氏眼神顿了顿,又冷笑一声,想起刚才罗姨娘脸上那有些高兴的神情,冷嗤一声。 这罗姨娘不放过任何一个巴结讨好的机会,只怕要亲自去松鹤院一趟,她一份大礼等着她呢。 瞧着沈肆娶了妻,觉得自己不能管家了,欢天喜地的想要去巴结二房的人,那便让她去巴结个够。 就是不知道这回她能不能巴结上了。 第237章 为她沐浴 屋内一时寂静。 白氏又轻轻的理了理发丝,再接过银香送来的茶,脸上淡笑,又对银香道:“这事别提,也当做都不知晓侯爷回来的事,明白么?” 银香赶紧点头道:“夫人放心,不会传出去的。” 白氏靠在枕上点点头,又想起沈长龄去剿匪的事情,心里头也是有点担心,怕他出事,只是自己到底没能劝得住他,难得如个犟牛一样的非要娶,拉都拉不住,非说要挣什么功名来。 白氏虽说想要沈长龄有出息,却是不想他拿命去挣,心里忽然又突突跳了两下,总觉得有些不安稳,又赶紧坐起来让银香给她披上衣裳,再去拿香去案前上一柱香,保佑沈长龄安安稳稳的回来,即便没有挣个什么功名,安稳回来就是了。 自从沈长龄去剿匪这些日,白氏心里就不痛快,提心吊胆的,夜里都睡不安稳,总在担心他。 这头罗姨娘出去后,张嬷嬷候在门口,见着罗姨娘一出来,赶忙过来引罗姨娘往库房去,又说茶已经分好了,看罗姨娘觉得合不合适。 罗姨娘打理过这些事,也是得心应手,她本来也是麻利的人,很快各个院子里的分例都分了出来。 罗姨娘也有私心和心眼,没用白氏身边的人去送,就叫了自己院子里的丫头来身边跟着着。 张婆子站在一边儿看着,却是没出声。 往前也是,罗姨娘说着是不好使唤大房院子里的丫头,其实也是用自己的人去拉拢人心,也不能挑她大毛病,府里还真被她拉拢一些人来,从前夫人为这事也气了好几回。 老太太那儿的罗姨娘自然要亲自送,二房侯爷那儿,罗姨娘想了想,还是要自己送一回。 自己儿子往后在官场上少不得要沈候也提携一二,与沈候打好关系,也是要紧的。 再有她也看清了,如今沈候娶了妻,这白氏还能管家多久? 这么一想,罗姨娘先是亲自去了老夫人那里一趟,说了好些奉话,虽然老太太依旧还是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却夸了她养了个好儿子,她心里也很是高兴。 接着罗姨娘又往松鹤院去,想着即便那儿没人,总归让松鹤院的知晓自己亲自去送的心意,讨个好也是。 往松鹤院去的时候,罗姨娘让人特意去前门门房处问了问,季含漪回来没有。 她知晓季含漪进了宫,呆在皇后娘娘身边,这是皇后娘娘也认可了季含漪,往后回来可不一样了。 若是回来了,她自己特意亲自去这一遭,想的也是趁机和季含漪拉近关系,这府里将来谁做主,一目了然的事情。 她早就存了想要接近的意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回可倒正好是个机会。 但门房的人说没见着,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但步子却没停。 其实这还是罗姨娘第一回来松鹤院,沈候的院子,她寻常是不敢来的,今日是得了正当由头,所以胆子也大了些。 只是到底心里也有点发紧,还没走近院子,脚步就自然放轻了。 她往院门口去,刚说了来的缘由,就被院门口的文安拦着,说里头这会儿不方便见人。 罗姨娘见居然是文安守在院门口的,想着那定然沈候也在的。 罗姨娘被文安被拦住了,脸上也半点不生气,还问道:“那二夫人可回了?” 文安皱眉看了罗姨娘一眼,也不知晓罗姨娘这时候来打听夫人回来了做什么? 本来不想理会一个姨娘,不过主子事先也吩咐了回来该怎么说,便耐着性子道:“侯爷刚接夫人从寺里回来,夫人染了风寒,这会儿正歇着。” 言下之意是她可以走了。 罗姨娘心说今儿怎么一个个的都病了,面上立马关心起来:“我正好知晓个风寒对症的方子,很是管用,要不我进去将方子说与二夫人。” 只是她一说完,文安就有些不耐烦的打断道:“郎中刚才已经来了,不劳您来操心。” 文安这明显送客的神色,罗姨娘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脸上悻悻,也不敢多说,毕竟文安是沈候身边贴身常随,她也不好得罪了。 只是想着亲自来一趟却连面都没有见到,心里头还有点失落。 她将手上的那一罐新茶送过去,让文安帮忙送进去。 文安接过东西,又看了罗姨娘一眼,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罗姨娘便只好转身。 她正要走的时候,又忽见着院内一个丫头从屋内出来,手上正拿着衣裳,她看了一眼愣了下,还没看清,面前很快就被文安的身子挡住:“姨娘慢去。” 罗姨娘连忙应了,接着匆匆忙忙的就带着丫头离开。 她一直走出了好几步了,才连忙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罗姨娘越想越觉得有点心慌,只觉得自己怕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当即又赶紧离开。 这头文安看着罗姨娘的背影,皱紧了眉。 院内的正屋内,郎中正站在外间与沈肆恭声说话:“夫人的身子并无大碍,体内中的药已经解了,只是受了惊吓,神思有些涣散,需得好生静养,安神定惊。” “身上的其他摔伤倒是不严重,没伤及内腑。” 沈肆脸上稍放了心,又往屋内去。 屋内季含漪身上的血衣换了下来,里头只穿了单衣的缩成了一团,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沈肆坐在床边,垂眸看着被子里小小的一团,想象着她落进那些人手上的绝望,她的身上都是血迹,她见到了什么,收到了什么惊吓,沈肆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也是他没有护好她。 若是他亲自接她回去,是不是她就不能遭遇这样的事情。 虽说是有预谋,总归自己在她的身边,她不至于会这么害怕。 沈肆的眼神微微发疼,又低头去轻轻将被角的一角掀开。 从来如春的一张玉面此刻脸色苍白,晏晏的水眸也失了神采,眼眸半合,像是疲惫极了,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般安静与听话的模样,没有惶惶不安的落泪,也没有诉苦,只是苍白的小脸儿暴露出一丝脆弱情绪。 沈肆轻轻的弯腰,目光看着季含漪月白色的衣襟领口上也染上的血迹,又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脸庞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却好似仍旧有血的影子在,沈肆总忘不了第一眼看到季含漪后,她脸上的模样。 干涸的血迹留在她脸颊上的模样。 指腹一点点摩挲在季含漪软嫩的脸庞上,沈肆说不出话,沉默如水的眸子带着最深刻的情绪。 他低声道:“困了么?” 季含漪此刻目光所及是她温暖的床帐,味道是她喜欢的味道,没有血腥与土腥的味道,还有沈肆在自己的面前。 周遭都是她熟悉的,她不怕了。 她轻轻的点头。 她的身体真的很疲倦,她也很想睡着,只是心里又一股心悸的心跳声,却让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闪入眼前的都是夜晚的火光与血,还有一张张猥琐又残忍的的面容。 沈肆看季含漪眼帘半合,疲倦极了的模样,他没提起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只是用力握紧季含漪的手:“想要先沐浴么?热水已经放好了。” 季含漪眼神看向自己被沈肆握住的手,袖口处隐隐可见被一点血迹,她很快点头,沈肆便抱着季含漪往浴房去。 屋内没有伺候的丫头在,一应要用到的东西都摆放在一边,沈肆眼神看着季含漪,她的手紧紧攀在他的身上,虽说她埋在他的怀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捏的发白的指节却暴露出她此刻的依赖。 本就是自小在闺阁中被娇养长大的人,十来年里都被护的好好的,自小胆子也不并大,从前小时候一条大鲤鱼都能吓得往她父亲怀里去,被她不耐烦的一个眼神看过去,都能泫然欲泣的人。 沈肆想起初初见着季含漪的时候,的确是并不怎么喜欢她的。 刚开始她对什么都好奇,喜欢胡乱碰他的东西,还会扯他的袖口对他问东问西,可后头就习惯有她了,再到对她再来的隐隐期待。 沈肆垂眸看着埋在怀里的人,白雾缭绕的浴房内,他耐心的坐在一边椅上,为她脱衣。 指尖触到她领口的时候,他感受到怀里轻颤了一下,接着一只微凉纤细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软,好似挣扎纠结了许久,又软软无力的垂下去。 季含漪心里的确挣扎了下,毕竟被沈肆剥去衣裳,要在他的面前袒露身体,她还是不能习惯。 可她想起她的身子已经被沈肆看过,自己最私密隐秘的地方也被沈肆触摸过。 是沈肆抱着她回来,他替她掩着她身上发生的事情,自回来后都是沈肆在她身边照顾她。 刚才她更看见了沈肆眼里对她的担心。 从来冷清的眉眼,担心的神色第一次叫她心跳漏了漏。 此刻她浑身虚软无力,沈肆亲力亲为的抱着她来浴房,这份照顾,她想着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拒绝他的好意。 她身子软绵绵的靠在沈肆的怀里,闭着眼睛,咬着唇瓣,捏紧着沈肆腰后的衣裳,叫自己别那么害羞。 可毕竟是第一回沐浴的时候有沈肆在,怎么能不害羞。 她将身子整个缩进水中,看着沈肆拿起帕子要为她擦拭,看着沈肆那双寂寂的凤眸,他沉默的眼神里看着更是矜贵与无言的深邃,叫季含漪怔怔看了瞬,看不明白。 第238章 含漪,一切交给我 沐浴完被沈肆抱着出去的时候,季含漪已经快要睡着了。 一被沈肆放到床榻上,就将身子往被子里缩着想要睡了。 她似睡非睡的眯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高大的人影,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她乱糟糟的想,从她被他接回来,沈肆一句也没有问过她。 她本来还在担心沈肆会觉得她中了春药,又被山贼掳走,他会多想的。 沈肆会多想么。 她张唇,声音很细:“你见到我表哥了么?他……” 话到一半,季含漪看到沈肆沉过来的眼神,又不敢说下去了。 沈肆现在的脸色是阴着的,吓人的,沈肆自己不知晓,他严肃思考的时候便是这样,自来是这样。 沈肆凤眸往季含漪看去,低声回答了她:“长龄将他带走了,能不能活下来,并不清楚。” 沈肆说的言简意赅,季含漪也听明白了,如鲠在喉的,不想去想。 她垂着眼帘,洗干净的白净脸庞往锦被中埋,声音哑了些:“我表哥说,在我还没有成婚的时候,就有人在盯着我的院子。” 沈肆低低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带着水润与脆弱的柔光,看起来说话也小心翼翼的,他顿了一瞬,紧抿的唇瓣松了松,又缓了声音:“你不用再想,我会查清的。” 季含漪杏眸看着沈肆有些没力气的软声道:“我想将我知晓的都告诉侯爷。” “表哥说那人的身份很高,他不敢告诉我,怕报复了顾家。” “侯爷可以去找我表哥问的,若问不出来我也能去劝。” “若我表哥还活着的话……” 说到这里,季含漪心里隐生出难过来,又咋了眨眼睛,闭上眼彻底埋进被子里。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青丝下露出的白净侧脸与颈脖,看着柔软娇气的人,此刻像是委屈了的样子,叫人心底也跟着软。 沈肆并不擅长如何哄人,他唯能将伤害季含漪的人都得到后果。 正要伸手去将如兔子般埋着的人抱进怀里时,又听季含漪捂在被中轻轻的声音:“绑我的那人好似与侯爷有过节,我还记得他的样子,我能画下他。” 说着季含漪从被中露出一双晶莹剔透水润润的眼睛:“我现在就能……” 季含漪的后头的话被沈肆打断,她的身子被沈肆一把揽入了怀里,眼角覆来一只修长的手指,又漫入她散开的青丝中。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眼眶的通红,看着她眼里破碎柔弱的神情,叫他既怜又疼。 他叹息的对她开口:“含漪,一切交给我。” 说着又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你说的那人现在叫魏五,从前他叫孙平中。” 说着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眼睛:“从前他的父亲是吏部郎中,他是家中独子,没有功名,喜好偏门,但也无伤大雅。” “但他后来又做来京朝觐官员的生意,每每官员上京朝觐,要寻门路拜访走动,他便利用他父亲之职牵线,收下不少贿赂。" “此事我的人早已盯住他,是我三年前亲自审理的案子,将他父亲与他一同治了罪,他父亲撤职贬官,死在狱中,孙平中与孙家其他人流放戍边,家产抄末,按着律法,妇人入奴籍入教坊司,女眷被没入官府为奴,但她妻子的确刚烈,在从教坊司楼上跃下,死的时候衣不蔽体,我出面让人将她好生安葬了,后来孙平中也在流放路上逃了,辗转各地,现在去了大王山做山贼。” 季含漪听着沈肆的话,一下就听明白了那孙平中一家并不冤枉,是罪有应得。 从前她父亲就说过,朝觐之年,便是京官收租之年,外官至期的时候,多数盛金帛奉京官,上下相率而为利,苦者都是小民。 若是没有沈肆正风气,朝觐又有何意义,百姓又如何能等到父母官。 可那样作恶的人,却觉自己冤枉。 她紧紧捏着沈肆的袖子,将头埋在沈肆的怀里,纷至沓来的情绪叫她难受,又喃喃道:“是他害了他的妻儿,不是侯爷。” 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一顿,又将怀里的身子紧紧抱紧,低头下巴抵在季含漪的发顶,哑声道:“含漪,都过去了。” 季含漪嗯了一声,安心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光线西斜,已经快要到了掌灯时候。 沈肆默默的坐在床边,看着床榻上季含漪睡着的模样,直到确定她的呼吸绵长,睡的正沉的时候,才慢慢弯腰伸手抚了抚季含漪的脸庞,为她将睡的凌乱的发丝从脸颊上挑开,又看了看人,才起身走了出去。 此刻天色已黑,沈肆走到外头廊下,灯笼光线将沈肆修长的身形拉下影子,在冷清的夜色里摇曳。 文安早就等候在外头,见着沈肆出来,连忙将手上的两封快马送来的信件放到沈肆手上。 沈肆将信接过来打开,信上内容他草草看过,看到最后,又将信扔回到文安手上。 另外一封信展开,信上的内容是宫内通风报信的人找到了,土字营的陈康,正押在都察院的刑房里。 沈肆神色动了动,又往外头走。 都察院的刑室内,不似诏狱那等鬼哭狼嚎的地方,关押陈康的地方陈列整洁,没有刑架,没有火盆,甚至没有血迹,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陈康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后背却早已被汗水打湿。 门被打开,他视线上抬,便看到左都御史大人站在桌边,背着本就昏暗的光线,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又锐利,没有任何波澜的朝他看来。 他知晓沈肆有多可怕,身上已经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可那颀长的身形却朝他慢慢渡步过去,身上那股独特的,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便沉甸甸的迫近,让他几乎要在下一刻就跪地求饶。 沈肆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静静看着陈康脸上的冷汗,脸上的冷酷,仿如一把锋利的刀。 接着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声音冷且淡的开口:“陈康,景元九年入宫,父早亡,母多病,有一幼妹待嫁,膝下一子,全家都指你一人俸禄。" “你月俸五两七钱,宫外租屋一间,月租二两,平素好堵,欠如意坊赌债九十四两,上月二十七,你还被赌坊的人打伤了腿,但你四日前还清了债务,还给你母亲抓了五副药,两日前又给你妻子打了一副银簪。” 陈康越听,脸色就越是灰败。 接着又听沈肆凉薄的声音:“昨日,也是闹市纵马这日,你轮值西华门,申时一刻至申时三刻,正是我夫人出宫西华门之时。” 说着沈肆看着张康:“那段时间,你去与谁报信。” 陈康张着口,冷汗湿了衣裳,不敢相信沈肆这么快就查到了他的头上,又将他所有的事情查的这么明白。 他竟然还存了侥幸,他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他甚至问的不是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问的他与谁报信。 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下,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全盘托出。 但他知道承认的后果,又语无伦次道:“小的,小的……只是尿急,并没有……” 沈肆冷眼看着陈康,冷酷的眉眼叫陈康的声音一瞬间戛然而止。 沈肆动了动手指,手下很快将一个罐子放到桌上,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罐子破裂,里头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撒了一桌。 陈康瞬间眼睛瞪大,眼里满是血丝,身体因为激动,已经不受控制的颤动。 他藏在屋下地里的银子,居然都被都察院的人挖了出来。 他本是想着自己若是真的出事,至少家人还能有银子度日,这一瞬间,他真真切切觉得骇人起来。 又听面前冰凉的声音响起:“你妻儿就在隔壁,你可以不承认,但你这些银子若是说不出出处,本官只能判你利用职务之责偷拿宫中东西变卖,一样可以将你治罪。” "至于你的妻儿母亲,本官可不会放过她们。" “她们还要为你偿还你所偷东西的银钱,陈康,你想明白,一家老小可等着你过活。” 说着沈肆慢慢弯腰靠近陈康,声音如冷刃:“至于你偷了什么,不过本官一句话罢了,” “杀头罪还是诛连的罪,或是本官给你妻儿留条生路,你自己选。” 第239章 怎么醒了? 陈康猛地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神,那双眼睛冷黑又无情,声音如修罗,叫他之前觉得不过自己一死,至少还有钱财留给妻儿老母的心,此刻都崩塌了下去。 他连忙求饶,全都交代了出来。 他那日在赌坊输了钱,周围已经没人肯给他接银子了,却忽然有人说可以让他发财,只需要看着沈府的马车从宫里出去后去一个地方报信,就能得两百两银子,他当时也是蒙了心,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音字,想着这般容易的事情,想也没想的就一口答应了。 他原想着定然是查不到自己头上的,却没想到事情才过了一天就被查到了。 沈肆看了眼陈康涕泗横流跪在他脚下磕头求饶的模样,眼中厌烦,又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身后是手下询问陈康那人细节的声音,他静静听着,却知晓陈康口中再问不出其他了。 赌坊里鱼龙混杂,那人又特意隐瞒了身份,陈康连对方面容都说不清,说不定那人早已不在京城,这条线并不好找。 知晓季含漪进了宫的人,不是沈家就是宫内的人。 沈家的人不会,那便是宫内。 季含漪出事的那些日,进宫的不人不少,季含漪呆在后宫,能见到她的人,沈肆心里微微有了数。 那些时日她也未出宫过,她身边的侍女也在宫内。 沈肆顺着思绪再深想下去,又微微一顿。 这时候手下过来,低低的复述陈康交代的事情。 那天来找他的人,是张新面孔,从前未去过赌坊,看起来很普通,穿的也是平民麻布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再有那天是在晚上的赌坊,光线不明朗,又拉着他去暗处说的话,当场给了银子,那陈康当时只激动见到那么多银子,也没认真看那人的脸。 沈肆没说话。 手下又问:“那陈康,大人要如何处置?” 沈肆淡淡转身,冷肃的神情一瞬间让屋内询问的声音安静下来。 他看了眼坐在椅上局促不安,又似松了一口气的陈康。 他应该觉得他无事了。 沈肆唇边残忍的勾起一抹弧度,又缓缓张口:“鞭死。”。 从律令上,他也该死。 那头陈康听到沈肆的话,吓得忙要跪下去求饶,但旁边的衙役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拖着他就往刑房去。 鞭打而死无疑是痛苦的,带着细小刚刺的鞭子慢慢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将身上的骨头打得露出来,将五脏六腑都刮伤,在永无止尽的疼痛里慢慢的死。 刑房内很快响起鬼哭狼嚎的声音,沈肆负手站在陈康的旁边,看着赤身裸体的人身上被打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鲜血溅上他的衣裳,他眼神冷漠的看着,又对身边的人道:“若是他后面还有交代的,再尽快传信过来。” 沈肆说完这话,又看了一眼不过十来鞭子就成血人的陈康,直接转身离开。 都察院大门处,马车在门口处沉默的停着,文安手上提着灯笼,小心翼翼的过来站在沈肆的身边。 他目光一眼就注意到了沈肆身上的血迹,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自从侯夫人出事后,他时刻都觉得胆战心惊的。 他比起那天随行的护卫还算好的,只罚了半年的银子和领二十鞭子,那些随行的护卫可全打了五十鞭。 文安也不知道侯爷气消了没有,现在看来,八成是还没消的。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沈肆颀长的身形站在廊下,看着漆黑的庭院思索,凌厉的眉目毫不遮掩的紧皱,影子犹如鬼魅。 季含漪是在睡梦中被噩梦惊醒的。 她睁开眼,床帐内一片昏暗,又下意识的去碰身边,旁边空无一人,冷冰冰的,心里头一下子便生了股孤立无援的慌乱。 她下意识坐起来,用力掀开厚厚的帐幔,昏暗的烛火洒进来,屋内空无一人,她唯能听到自己心里咚咚不停的,紧张的心跳声。 又看了看屏风后头,喊了两声容春没人应,她心里紧了起来,匆匆忙忙的往外头走。 因走的凌乱,碰倒了屏风旁的花架,花架上的水仙盆摔落下来的声音划破寂静,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肆正往屋内走,就看到季含漪正怔然站在一地的狼藉旁。 沈肆目光在季含漪光着的脚上停留了下,又两步过去将季含漪横抱进怀里,抱着她往床榻上走。 沈肆的胸膛上还带着深夜的微微凉意,季含漪脸庞贴在上头,又抬头看向沈肆微凝的下巴。 她又看见了他白色的领口上有血。 淡淡的血腥味传来,让她本放松的心又紧张起来,不由手指紧紧捏着沈肆的袖口,将脸紧紧埋在他怀里。 又小声问:“你去哪儿了?我起来叫人,丫头也没在。” 沈肆将人放到榻上,低低声音里依旧含着夜色的冷淡,未说去做了什么,只道:“我回来让丫头退下去了。” 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怎么醒了?” 季含漪依旧紧紧埋在沈肆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很细:“做噩梦了。” 细细的声音好似含着股委屈,又好似撒娇那般,沈肆一顿,沉沉的眸子低垂。 半晌他问:“梦见什么了?” 季含漪顿了下,又看向沈肆:“我梦见表哥了。” 沈肆对上季含漪的视线,只是淡淡唔了一声,侧身将季含漪放在床榻上坐着,又让丫头端来热水进来先给季含漪擦脚。 颀长的身形又站起身来弯腰捏着季含漪小巧的脸庞,低声道:“我先去换衣沐浴,待会儿来陪你。” 季含漪眸子怔然看着沈肆的眼眸,如同他身上的凉意那般,他眼眸里也带着一股夜色浓稠的黑。 他从进来脸色便没有起伏,她连他万分之一都看不透。 外头的夜色带着树影细细沙沙浮动的声音,在这样的深夜里,沈肆也如夜色深不可测,叫她滋生不出更多的依赖来。 但这间屋子里有沈肆在,又会让她浑身安心下来。 她抬眸看着沈肆的眼睛,很听话的点头。 沈肆又看一眼季含漪柔软的眼眸,才又起身。 容春又给季含漪断了安神茶来,丫头给蹲在季含漪的脚边为她擦净刚才画盆落下的污渍。 重新睡下的时候,容春蹲在床边与季含漪小声道:“夫人什么都别想,都过去了。” 季含漪侧着身,看向容春,看着容春担心的眼神,她什么也没说,就轻轻嗯了一声。 沈肆沐浴出来,洗去了牢狱里的血腥,慢慢往内室走。 容春听到动静就已经很识趣的退了下去。 沈肆进来坐在床边,弯腰凑过去看季含漪,见人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她伸手去揭开,指尖是她脸庞上温热的温度。 沈肆心底其实一直有一股郁气未在季含漪面前表露出来。 对于顾晏做的事情,对于自己没有护好她的事情,还有沈长龄比他先找到季含漪的事情,让他觉得历来能够万事胸有成竹的自己,第一次觉得自己也不是能万事面面俱到的。 他低头往季含漪唇上碰了碰,指间抚了抚她的发丝,沙哑的问:“睡么?” 季含漪看着沈肆近在咫尺的脸庞,忽然小声问:“你不问我什么么?” 沈肆黑眸顿了顿:"你想让我问你什么?" 季含漪垂着眼眸不说话了。 其实她也不知晓想让沈肆问她什么,或许她心底仍旧带着那么一丝忐忑,想着若是沈肆介意她被山匪掳走过…… 沈肆一眼就看穿了季含漪的想法,他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这回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我在朝堂上树敌太多,你嫁给我,其实委屈了你。” 季含漪抬眸怔然,沈肆这样的话,叫她心底深处触了触,又轻轻摇头:“我没觉得委屈过。” 沈肆眸子微动,又捏紧季含漪的肩膀,无声的将季含漪搂紧。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沈肆正穿好衣裳过来,季含漪睡的睡眼朦胧的,看着过来的沈肆,又想起沈肆要上朝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要起来的动作,按着她肩膀:“现在我去见我母亲,你多养着两日,这两日你先不用去问安。” 季含漪也正睡的迷迷糊糊的,听了沈肆的话,又心安理得的往被子里埋。 沈肆看了看人,小小的一团,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倒是比他想象中更豁然。 这性子挺好,他看她还能这般睡,便放心了。 沈肆往沈老太太那儿去的时候,白氏正在给沈老太太揉肩,问着今年的新茶好不好,见着沈肆进来,便又止了声,问了句:“听说弟妹去寺庙上香了,可回来了?” 沈肆看了白氏一眼,低应了声,又看向沈老太太:“含漪从寺里回来,身上受了寒,这两日她便不来问安了。” 沈老夫人一听这话,脸上也不大好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子,去上香上了一天不说,回来还病了。 去宫里学规矩像是也没学什么规矩。 但又看了眼沈肆的眼神,脸上却是点头,关心了句:“可让郎中去看了?” 沈肆点头:“已经看过了,修养两日便好。” 身老太太也不想多说,点点头就让沈肆先去。 沈肆临走前,又回头落了句:“这两日她需静养,还是先不要让人去看她。” 说完就走了。 沈肆一走,白氏就看着身老太太的脸色道:“我本来还说弟妹病了我去瞧瞧的,这会儿也只能罢了。” 又笑道:“瞧瞧五弟将人疼的跟眼珠子似的,比我家老爷会疼人多了。” “从前倒是没瞧出来五弟这么会疼人呢。” 第240章 沈肆会是一个好夫君的吧 沈老太太脸上神色不好看,也不知道季含漪是个什么精贵人,病了还不许人去看。 又听了白氏的话,心里头莫名生了股怒气,只冒出祸水两个字。 从前沈肆一心扑在公务上,如今娶了媳妇,一颗心就全在媳妇身上了,还不让去探视,好似这府里有人要害他媳妇似的。 倒不是不想让他们夫妻和睦,可就是一想到沈肆这么在乎他媳妇,自己这个老娘在他心里怕是都没这么要紧过,更是不是滋味。 但面上也没显露出来,只是对着白氏道:“听说你也病了,好些了么?” 白氏便道:“劳老太太记挂,稍好些了。” 沈老太太便点头:“你也不用在我跟前了,也先回去养着。” 白氏老太太从沈老太太那儿出来后,故作咳嗽的那几声也不咳了。 她想着老太太刚才脸上的神情,老太太在想什么,她心里最清楚。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可人谁心里没点子私心? 五弟之前府内的万事都浑不在意,对谁也都淡淡,就连对沈老夫人也没怎么殷勤过,如今这么在意新妇,沈老太太心里能好受才奇怪呢。 她摆弄着指甲,慢悠悠的往回走,沈老夫人自然不可能去怪自己的亲儿子,要怪也是怪季含漪红颜祸水了。 白氏倒是很有耐心在老太太那儿下点子眼药。 她自己也是婆婆,很清楚婆婆的心里在想什么,即便是自己儿子娶了媳妇,但谁不希望自己才是自己儿子心里最要紧的人。 崔氏在旁边疑惑的问:“二夫人不过一个风寒,怎么就不让人去探望呢。” 白氏笑了笑:“谁知道呢,总之别去管。” 说着白氏又看着身边的张婆子:“今儿的事情还是都交给罗姨娘,我身子没好爽利,你还是在旁看着,免得她心疑。” 张婆子忙点头,又凑到白氏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小声道:“今儿一早那丫头等在老地方说的。” 白氏听了张婆子的话微微一顿,接着又笑了笑,对张婆子只说了一句话。 倒是沈素仪刚才听母亲和张婆子的那两句话,被勾起了好奇,跟着母亲一起进了屋子,又小声问起来:“五婶出事了?” 白氏悠闲的靠在大靠椅上,一边拨弄着茶盖,一边又看着沈素仪淡笑:“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这事你哪儿都别去问。” 沈素仪撇撇嘴:“当初见到五婶的时候,哪能想她嫁给五叔呢,现在我见着她都觉得尴尬,却对她好奇的很。” “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吸引五叔的。” 白氏睨了一眼沈素仪,看着沈素仪娇美的面容含笑道:“对她有什么好奇的,你要知晓男人都那样儿,都图个新鲜,图她貌美,图她温和性情,图她听话,没什么可好奇的。” “等新鲜过后,你的貌美他觉得不如别人小家碧玉,你的性情他嫌你呆板,你的听话他觉得没意思。” “他曾经喜欢的,早晚有一天就会变成你的错处。” 沈素仪愣了下,忍不住问:“那周小郎君呢?他也会是这样的人么?” “他才情卓然,彬彬有礼,是最清正的公子。” 白氏眼神默默往沈素仪脸上看去,看着自己女儿那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想起沈素仪已满十四,是要给她物色亲事了。 但女子的情爱在后宅里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她声音淡淡,打破沈素仪少女怀春的向往:“素仪,记着母亲的话,天下任何男人都一样。” “越是风度翩翩的,就越是虚情假意。” 沈素仪抬头看向母亲,明艳动人的面容,这些年与父亲也一直举案齐眉,在她眼里,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也一直很好,为什么母亲会说这样的话呢。 她想不明白。 另外一边,季含漪起来后,容春拿了镜子来给季含漪看,才发觉眼睛微微肿了,难怪沈肆早上的时候,总看着她眼睛。 她身上还是有些疼,吃了药,又趴在床榻上让容春给她擦药。 从前白玉无瑕的皮肤上,如今手肘和膝盖上却带着青紫,手指上细小的伤痕将那一双原本如美玉的纤纤玉指,平白染上裂痕。 容春抹的很小心,生怕给季含漪弄疼了。 但是季含漪在受过那样的恐惧与疼后,这点疼她早已觉得习惯,甚至她还庆幸,庆幸自己还能够回来。 她视线又微微一转,看到窗台上放的那盆金芍药花,正在春风里开得正好。 应该是那日她出宫,提前一起送回来的,看着花枝茂盛,她心情变好,觉得万事只要好好的就好了。 季含漪的思绪又顿了下,又想自己出宫就出事,应该背后的人知晓她在宫内,那谁知晓呢。 太后,封宁郡主,或者是孙宝琼? 她想的有点头疼,总觉得这事非要说她们安排的,又总觉得有些牵强的地方。 太后会做这样的事情? 封宁郡主即便再看不得她,难道非要冒险这样做么。 至于孙宝琼,她虽说在宫里常来自己这里,但她与她言语中也流露过太后在为她重新择夫婿的事情,应当不至于这么做。 她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 身上还是有少许疼的不怎么能动,她索性就躺在榻上,中午用了膳,吃的很饱,再吃了一碟樱桃,又午后小憩。 容春给季含漪端茶来,说是罗姨娘昨天送的新茶,季含漪尝了口,又顿住问:“罗姨娘送来的?” 容春点头:“奴婢打听了下,听说大夫人病了,罗姨娘帮着处理府里内务,说从前也常有这样的时候的。” 季含漪想着白氏那样风风火火好似万事不嫌累的人,竟然也愿意让一个姨娘来帮她打理。 又想总归是血肉之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倒是心生一股别样的唏嘘。 她没多说什么,身上还隐隐发疼,又睡了过去。 晚上沈肆回来,季含漪正靠坐在榻上看书,沈肆过去季含漪身边坐下,见着季含漪好似看的格外有兴致,便问了句:“在看什么?” 季含漪这才回过了神,下意识的将手上的书往枕头下头塞。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动作挑眉,倒是没多问,只是伸手将季含漪的手拉过来放在手上看。 沈肆给季含漪用的是宫里的生肌芙蓉膏,能够很快祛除伤疤。 但也是是需要时间的,季含漪手指上那被沙粒划出来的细小伤口,还是很清晰。 他低头默默看着,薄唇抿的更紧。 他心里对季含漪有亏欠,这种亏欠让他情绪紧绷。 他千辛万苦,千算万算娶到的人,成亲不过还不到一月,就让她遭受了这样的苦。 沈肆的心里心事重重,指尖摩挲着季含漪的手指,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又将药膏拿来,无声的给季含漪擦药。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动作,想说刚才容春已经擦过药了,又看沈肆低垂的眉眼冷寂,深黑的眼眸中翻滚着冷意,看起来微微有些严肃,将他整个人都拢了一层阴翳。 季含漪忽然不敢张口了。 她身上没有多少伤口,主要是膝盖和手臂,沈肆又将季含漪的双腿放到他膝盖上,那双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为她卷着裤腿,她安静看着那双极好看的手,在跃动的烛光下,看起来好似无所不能。 既能提笔写出含着锋芒的弹劾折子,也能在那个夜里帮她将和离书交到她的手上,还能给她的身体带来欢愉,如今又温柔的为她擦药。 那双手冷峭中带着凌厉筋骨,却在有时候很有温度。 她如今对于这样肌肤相贴的亲近早已没了抗拒,仿佛她们如今已经如寻常夫妻那般,是两心相悦结为的姻缘,不是因为权衡利弊。 她有些失神的想,沈肆或许会是一个好夫君的。 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好似很少能够真的温柔起来,叫人也真猜不透他又是如何想的。 膝盖上的伤是最重的,伤口结痂,沈肆默然看着,又抬头看向季含漪问:“还疼么?” 季含漪摇头:“不疼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点点头,又道:“顾晏没死,但还没醒来,什么时候醒就看他自己了。” “我会让人将他送回顾家,说是路上遇见山匪打劫,这些日你不用管顾家那头的事情。” “万事我来处理。” 季含漪听到这里,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她知知晓,她一点都不想再去想那件事了。 睡下的时候,季含漪有点睡不着,许是下午睡的太多,便翻来覆去的,好一阵才睡了。 沈肆也没睡,静静看着一直乱动的人,直到人安静下来,他才将背对着的人翻过来,捧着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脸颊上倒是没有多少太过伤心的神色,就是这般睡着的模样当真可人,抚平了他不足外人道的紧张与紧绷,又低低往季含漪的额头上吻了吻。 又忽想起一事,伸手去摸刚才季含漪放在枕下的书。 借着灯火,他将书拿在手上看了一眼,接着微微顿住。 他本以为她在看什么,竟然是一本话本子,并且里头的内容很是叫他没想到。 第241章 别有股诱人的风姿 季含漪看的是李寡妇门前的三两事。 沈肆挑眉,又看了看季含漪睡的香甜的样子,一时不知晓是什么情绪。 又想起他问过沈长龄那夜的事情,是季含漪用簪子扎在马匹上才从魏五的马上挣脱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季含漪这样柔弱的人,她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冷静。 或许季含漪也并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如她母亲那样太柔弱的人,这是他欣慰的地方,他虽希望自己能够永远护住她不谙世事,又希望她也能够保护好自己,毕竟自己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 他又无声的将书放回去,若是季含漪看这书能叫她从这件事里很快走出来,倒不介意她多看些。 第二日沈肆走的早,季含漪睡到了日上三竿。 其实躺多了也难受,季含漪要起身走走,其实身上没什么伤,那天落马的地方也是草地,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身子还算好,受的伤也不多。 容春赶紧张罗着给季含漪穿戴收拾,季含漪养病,里屋里只留了两个大丫头和一个嬷嬷。 那方嬷嬷是沈肆的乳母,在这院子里身份自然不一样,但性情很温和,对季含漪的照顾也是最多的。 方嬷嬷也说季含漪走走的好,就在院里走两步就是,季含漪得了身边人肯定,心里也更觉得主意不错。 又抬头看向碧空,上午的天色晴朗,万里无云,蔚蓝色上空上枝繁叶茂,她心里舒畅些许。 母亲的信中午就送来了,信中言辞无不悲伤,说的是顾晏受伤的事情,顾家上下全都伤心,外祖母更是伤心得晕了过去。 大舅母形容疯癫,也晕死过好几回。 这对顾家来说,是五年后的又一次打击。 季含漪坐在案前几次提笔都无法写出安慰的话,只让母亲别太担心。 下午郎中又来给季含漪看诊,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多用些补气血的药,身体会恢复得更快。 又过了两日,季含漪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手指上的细小伤痕也只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再过段时间就能完全看不出来了。 不得不说,那生肌芙蓉膏当真是好用。 早上季含漪特地起的早了些,想她回来这几日,还未曾去给婆母问安,也想着该去了。 沈肆却按着季含漪的腰身,翻了个身将人压在身下看她。 养了两三日,又是红润娇美的一张脸,这张脸一看就是深闺锦绣处精心娇养的人,可她却遭了这样的大难,又在大难里绝处逢生,何尝不也有她几分坚韧的性情。 他仔细的看着,看着她细眉如山月,含情脉脉的眸子,又低头吻她樱唇。 沈肆也只是浅尝辄止就抬起了头。 沈肆眸色暗沉的看了看,身体又往季含漪柔软的身子轻轻压了压。 季含漪脸颊一热,手抵在沈肆的胸膛上,看着他松开的白色衣襟,胸膛结实,带着冷峭嶙峋,别有股诱人的风姿。 季含漪愣了愣,她怎么如今总想那些…… 可沈肆的手往她腰上流连,又不经意的抚过她的小腹,那双深深黑眸一瞬不瞬看着她,季含漪一下子闭着眼睛,暗想着色即是空。 沈肆看季含漪忽然闭眼,挑了挑眉,闭着眼睛就能逃避了么。 他扯了扯唇笑了下,早晚是抵不住的。 尝过甜头的人,就如他一样,无时不想。 沈肆这时候也没想要做什么,毕竟还是想季含漪多养几天,将人从榻上抱起来放在腿上,亲自叫丫头送来罗袜给季含漪穿。 季含漪愣愣看着,看着自己的脚被沈肆捏在掌心,耳尖泛红。 她没想到沈肆平日里看起来这样冷清的人,会为她做这些。 他是第一个为她这样做的男子。 旁边的丫头看着这一幕,很是自觉的退到角落处。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的神情,还带着错愕,他是想不明白季含漪为何会错愕,这对他来说是闺房乐趣,是能让他步步走近季含漪心里的乐趣。 并且他很乐意做这样的事情。 只是看着季含漪那白玉般脚踝上依旧带着的红痕时,还是一口浊气难消。 好在,他总能给她讨公道。 梳洗过后,沈肆临走前看着坐在妆台前的季含漪,又走到季含漪身边与他低声道:“我等你一起去。” 季含漪一愣,抬头看向沈肆:“侯爷上值更要紧些。”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边,只说了句:“无妨。” 季含漪看了看沈肆神情,依旧淡淡看不出什么来,就让丫头随意些,她大病初愈,素净更讨喜。 收拾完又与沈肆一同往沈老夫人那儿去。 路上沈肆牵着季含漪的手,路上两人并肩,沈肆没说话,天边一丝白,季含漪忍不住看了看沈肆的神情,看起来又恢复了严肃冷淡。 当真是榻上榻下两副面孔。 去问安时,老夫人那儿依旧站了一屋的人,二房小辈都到齐了,见着了沈肆和季含漪,也都站了起来问候。 季含漪看这么些人都与自己问安,还是有些不习惯,姑娘们倒没睡吗,但毕竟那崔氏年纪比自己还大,可沈肆早已寻常,只是嗯了一声,别无情绪。 白氏笑吟吟的过来拉着季含漪去坐,又对她嘘寒问暖问她身子,季含漪忙也寒暄:“劳嫂嫂过问,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 白氏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沈肆,又看向季含漪,心里头忽然有点拿不定主意。 沈老夫人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季含漪容色红润,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也不说话,只与沈肆道:"你先去上朝。" 沈肆嗯了一声,走前看了眼坐在椅上与白氏说话的季含漪,又与母亲道:“含漪大病初愈,未周全处,还请母亲多体谅。” 这话叫沈老夫人的脸僵了僵,这还没做什么就说这话,当她这母亲在他心里又是什么? 偏袒媳妇就是这么偏袒的么。 今日季含漪过来问安,他陪着一起,沈老太太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想的,不就是怕为难季含漪? 白氏笑着打圆场道:"五弟先去便是,这里有我照顾着弟妹呢。" 沈肆点点头,这才走了。 沈肆一走,沈老夫人正想让屋内的人退下去留季含漪一人说话,就听白氏的声音:“弟妹,你手上是怎么了?瞧着受伤了?” 季含漪将手从白氏的手里抽回来,淡笑道:“嫂嫂别担心,是我去寺里祈福时,上阶梯的时候摔了一跤,也不碍事。” 白氏便叹息:“弟妹的身子娇弱,往后走路可要小心些。” 又道:“我记得库房还有盒之前朝廷赏赐下来的芙蓉膏,正好待会儿我让人拿去给弟妹送去。” 沈老太太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的手,脸色不快道:“走路也要仔细看着些,万一将来有身孕,走路也是这样毛毛躁躁的走?” 这样的训斥季含漪也认下,低眉顺目的看起来很是乖顺。 沈老夫人看季含漪这听话模样,硬是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那样无力。 又想到底是自己亲儿媳,还能当着外人的面严厉呵斥么,又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再开口:“含漪留下,其他人都先出去。” 白氏面上一愣,又一副不敢多说的模样,连忙引着小辈们先出去了。 一出了院子,她脸上就带了笑,施施然的走了。 沈老夫人冷眼看着季含漪,脸色极差的张口就问:“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季含漪看老夫人这么问,稍微顿了下,斟酌着面上从容道:“只是摔了一跤。” 沈老夫人冷笑:“摔了一跤,摔了一跤府里会有那些流言?” 季含漪这两日没出院子,倒是没听说过有什么流言,便问道:"什么流言?" 沈老夫人冷眼看着季含漪:“你说什么流言,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不知道?!” 说着沈老夫人将手上茶盏一下扔到季含漪脚边,声音发怒:“我要是你,怎么还有脸回来的?!” 第242章 沈老夫人刁难 沈老夫人也是今早才知道这两日府里的风言风语。 她身边的婆子今日一早去厨房吩咐做早膳的时候,在厨房听到有人居然在私底下议论季含漪被马贼劫走的事情。 回来就与她说了。 沈老夫人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等事情,本来想今早问沈肆的,但沈肆上朝是大事,便先忍着,却忍不住对季含漪发难。 这事要是真的,府里下人都在传了,那外头的人知不知道? 往后沈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季含漪低低看着自己脚边摔碎的上好青瓷,心里微微一顿,又看着沈老夫人脸上的怒容,心里想了想,隐隐猜到了沈老夫人发怒的原因,脸上却是镇定的摇头道:“儿媳不明白婆母的意思,儿媳从未做错过什么。” 沈老夫人看季含漪还嘴硬,不由得愈加生气,冷声道:“你还瞒着?你当这件事你能瞒得住?” “我就是说,怎么宫里的东西先送回来了,你却没有回来。” “听说那日街上出了马匪,难不成是你碰上了?” “你到底被马匪带去了哪儿?” 季含漪明白沈老夫人的意思了。 但沈肆早与她说过,那日大街上混乱,他是被顾晏带到马车内的,顾晏考虑周全了她名声,严严实实包裹住,没人知晓是她。 那马车上也没有沈府的牌子,侍卫是自己人,早已封了口,外人不可能知晓。 季含漪心里有底,又听沈老夫人说马匪,那她被山匪劫走的事情,沈老夫人不知晓,府里的的传言也是莫须有的传言,更可能是知晓什么风声,被有心人借机发挥。 如今更该考虑的是这件事是怎么在府里传开的了。 季含漪微微直了直后背,稍微想了想,面色从容淡定:“回宫那日,儿媳得知母亲病重,本想去探望,蛋母亲说怕过了病气给我,所以儿媳才想着上寺庙里为母亲祈福,此事是让人先去与侯爷说的,也让文安回府给婆母送消息来。” “再有,儿媳是侯爷从寺庙里接回来的,即便是真的,难道侯爷不介意?” “即便是真的有,被马匪劫走也不该是儿媳的错。” 沈老夫人却依旧冷着脸,神情严肃的看着着季含漪,脸上没半点松动:“你没出这样的事情,府里为什么会有这些流言出来?!” 这说法本就是有些可笑的,但沈老夫人是长辈,在她思绪里,不管因由,女子一旦遇见这样的事情,都是女子的错。 季含漪忽然有一瞬想不明白,想起自己自小读的女则女训,全都是对女子言行的规范,对女子贞洁的束缚。 那男子的三妻四妾为何都是众人默认的事情。 夫丧女子要守节,男子丧妻却可以很快新娶。 可为什么身为女子的众人,全来都不觉不妥。 这一瞬间的想法是在这瞬间忽然冒出来的,从前她亦是按部就班的做一个闺阁女子,规范言行仪态,可她忽然有一瞬觉得不该是这样。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老夫人,轻声开口:“儿媳历来规范言行,从未有过不妥,那日从宫里出来后一路去的大昭寺,并未往回沈府的路上走,第二日也是侯爷早早的去接了儿媳回来。” “况且这件事外头并没有人传这件事,为什么府里倒是先传起来了?” “府里的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又有什么用心?” 季含漪一句句话,倒真说的沈老太太顿了顿。 也是,先不遑论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这府里的谣言是怎么起的,才一天的事情,外头没人知晓,府里倒是先知晓么。 这的确是有些问题的。 沈老夫人目光如炬,又紧紧看着季含漪:“其他的我先不责问你,我现在只问你一句,我刚才问你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季含漪低垂着眉眼,眉目从容,只是道:“儿媳如今说千万遍,婆母也不会信,为何不等侯爷回来一问。” “儿媳是侯爷接回来的,婆母不信任儿媳,总能信得过侯爷的话。” 沈老夫人静静看着季含漪,这个在她看来不声不响的儿媳,说起话来倒是圆滑的很,让她治她的罪过不是,不治她的罪过也不是。 想对她发难又偏偏觉得她刚才的话又有道理。 沈老夫人自然也是不希望这件事真的传出什么来,再不喜欢季含漪,也是沈家的人,也是她的的儿媳。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季含漪的手,刚才白氏那话在沈老夫人心里扎了一根针,那伤这时候出现,平白无故的,怎么就这么巧。 好端端的就真的摔了一跤? 若是真的,她当真也是受不了的,觉得是奇耻大辱。 她很想弄清到底是不是,但又看季含漪那沉心静气,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刚才她那样厉声诘问她,她脸上也没有慌乱和惶恐,觉得看起来又不像是真出事的模样。 又深吸一口气,沈老太太问:“那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做。” 季含漪稍微依旧淡定,抬头看向沈老太太低声道:“儿媳觉得这些谣言不应该是无缘无故起的,应该查,先止了谣言。” 沈老夫人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此刻倒是有两分欣赏季含漪的从容。 这时候的确不是内里发难的时候,万一是有心人起的头,不是中了人下怀? 沈老夫人的脸色难得稍好了些,又看着身边的李嬷嬷,低声道:“现在去将你在厨房里听到胡说的那两个婆子带来。” 李嬷嬷有些为难的小声道:“老奴也只是在快到厨房的时候在一处路口听了两声,一过去就没人影了,也不知到底是谁在说。” 沈老夫人脸色一沉,冷声道:“那就将厨房的人全都带过来,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敢乱嚼舌根。” 李嬷嬷听了这话,赶紧出去吩咐了。 季含漪端坐在一边,神色自然,眉目如初,仿佛万事当真不曾发生过一样。 沈老夫人静静看了季含漪好几眼,季含漪要查这件事,本身就代表她其实不心虚了,其实这是好事,心里提着的那颗心,总算也缓缓的落了下来。 李嬷嬷很快就去厨房将所有人都叫了过来,沈府家大业大,厨房的人也不少,即便尽量让动静小些,但厨房的人不少,有烧饭婆子,有打杂丫头,还有干粗活的杂役,加上厨房管事,采购小厮,林林总总的站了满院子。 第243章 儿媳可以一试 那头白氏撑头在贵妃榻上,老太太那头的动静,早就有人给她通传了过去。 银香一边给白氏揉脚一边问:“夫人这时候不过去看看么?” 白氏慢悠悠的吃茶,斜斜睨了银香一眼:“我这时候去坐什么?去老太太跟前儿讨晦气?” “这样的事情老太太恨不得捂的严严实实的,我去凑什么热闹。” “即便要去,现在也不是时机。” 说着白氏又看向身边的张婆子:“你去罗姨娘那里说一声,就说我的病养的差不多了,府里的事情暂时不用她管了。” 张婆子点点头,又凑近前去道:“老奴这两日让人盯着罗姨娘,看罗姨娘这两日远没有之前那般趾高气扬的,从前一钻空子就到处巴结拉拢,往老太太跟前去讨好,这两天竟然也老实的很。” 白氏冷笑,茶盖拨了拨茶末,淡声道:“她惯是个会做戏的,以为只有她一人最精明,别人都是傻子,就让她精明去,我倒是要看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张婆子又忽然好奇的小声问:“二夫人真遇着了那样的事情么?” 白氏斜斜看张婆子一眼:“管她是不是?是不是的又有什么重要?只要知晓老太太忌讳这事就行了,我可不在乎真不真。” 张婆子连连点头,暗想着大夫人这是奔着二夫人名声去了,便不敢问了,正准备要出去,外头就有丫头传话,说是刘姨娘来了,在外头候着。 白氏挑挑眉,心里已经很明白刘姨娘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不过是听见了厨房的动静,心里害怕了,就来她这里求法子。 又想着这刘姨娘性情胆小,一个家生丫头,能有什么主见,倒是应该敲打敲打,免得坏了她的事情,便让人叫刘姨娘进来。 刘姨娘一脸小心的进来后,就跪在了白氏的面前,说起了那天见到的事情,又哭着道:“妾也不知府里的那些流言怎么起的,说什么二夫人遇了什么马匪,妾那天是无意中撞见了一眼,也告知了张嬷嬷,可后头也听了张嬷嬷的话,守口如瓶不敢乱说。” “如今老夫人要查,妾当真惶恐,还请夫人救救妾。” “要不然妾去老太太跟前说明白。” 白氏冷眼看着刘姨娘,就知道她是个胆小如鼠的,这要是真让她去说了什么,不是也要攀扯到自己头上? 她来这一遭哪里是求,那分明是要将她们绑成一股绳。 白氏放下茶盏,动作从容的坐直身,看着跪着地上的刘姨娘道:“不是你起的谣言,你慌什么慌?” 刘姨娘一愣,抬起泪眼看向白氏,她其实心里觉得这些流言是白氏起的,说不定最后还要嫁祸到自己头上,便来白氏这哭,将话说明白,大不了鱼死网破。 又暗想自己到底当时太过天真,如今出了事情才觉得后怕。 那可是侯夫人,自己卖身契还在大夫人手上,真要让自己顶罪,自己死十次都斗不过。 白氏看着刘姨娘的眼神,皱眉道:“我这两日病了,倒是不知晓你竟然撞了这样的事情,张嬷嬷也没和我说。” 张嬷嬷赶紧在旁接话道:“老奴想着这事不大,又是二房的事情,不好议论,便没给夫人说,扰夫人心情。” 说着张嬷嬷赶紧打了自己两巴掌,又跪下道:“还请夫人责罚。” 刘姨娘呆呆看着这幕,白氏三两句话便将自己摘干净了,就更觉得自己前途未卜。 白氏眼神带着严肃的凌厉,看着张嬷嬷:“你是该告诉我,不过我这会儿没空治你,你先起来就是。” 说着又看着刘姨娘:“这事你说老太太既然在查,便让老太太查便是,不是你说的你心慌什么?” “你做出这番样子来,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有鬼?” 刘姨娘愣愣听着,赶紧擦了眼泪,也听出白氏话里的几分意思,赶紧问道:“那妾身该怎么办?” 白氏当真觉得刘姨娘蠢笨如猪,要不是怕她这胆小怕事的样子连累了自己,自己是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的。 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怎么办?你平日里是怎样,如今就怎样,怕人看不出你的反常来?” “你就当你什么都没看见,将那一段事忘了。” “你既没做过就别做出这副样子来,老太太的眼睛可还亮着,倒时候真出了事情,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刘姨娘听了这番话,心里也明白白氏的意思来,她只是怕自己被白氏当成了对付二夫人的靶子,这才过来一趟。 又忙应承下来。 从大夫人那里出去后,刘姨娘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的。 她想着要是真出了事情,即便自己将大夫人供出来,就能证明是大夫人做的?大夫人出身高贵,自己又怎么斗得过,不由还是惶惶。 旁边的丫头扶着她小声道:“姨娘别担心,我们先静观其变,不管怎么说,大夫人说的是对的,您担惊受怕,旁人不就看出来了?那天也没人知晓您看见了,您别自己吓自己。” 刘姨娘只能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 这头季含漪坐在沈老夫人的身边,跟着听一个一个下人进来哭天抢地的说自己冤枉,仿佛全都是商量好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承认。 也是,这样的事情谁敢承认,编排主子的事情,承认了就是个死。 宁愿大家一起受罪,也不可能承认的。 那掌勺的张氏哭丧着脸,就差点撞墙以死明志了。 沈老夫人气的脸绿,正要将厨房所有人都拉下去罚,季含漪这时候轻轻发话了:“母亲,可让儿媳试一试?” 沈老夫人冷眼看着季含漪,皱眉道:“你能让她们主动承认?” 季含漪轻轻开口:“儿媳不能保证,但可试一试。” 沈老夫人看着季含漪谦逊的眉眼,稍微顿了顿,又点头:“那便交给你来。” 她也想知晓季含漪到底会用什么法子,来让这些人张口。 第244章 茶盏辩贼 季含漪得了沈老夫人的话,便起身去外头院子里的廊下,坐在丫头端来的一张圈椅上,一边侧头对身边的容春低声吩咐,等容春出去了,又叫管家过来,将厨房所有人的名单拿来,让管家照着名单念一遍,念一人上前一步,她先认认。 含漪自小的记性便极好,管家念了一遍,她便将人名和人记得七七八八了。 接着她不紧不缓扫视众人,再张口,:“都不肯承认?” 下人们全都缩着脖子,没一个人敢说话。 季含漪点点头,声音平静如初春的湖水:“也罢,我不逼你们。” “我已经让丫头去取我那一套茶具来,那茶具是前朝贡瓷,最妙处是能辨忠奸。” “心中有鬼者饮之,盏底会出现墨痕。”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又看向坐在椅上的季含漪。 季含漪一身精美华服,虽说是一身浅粉,看着年轻又好似脾气很好,但那一身端正秀丽的坐姿仪态,脸上平静又暗流涌动的神情,却叫她们心底不敢轻视这位年轻的二夫人。 季含漪眼神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只是淡淡接过管家手中的名册不说话,眼神时不时扫过人群,又若有似无的在名册上点了点,看得下头的人心惊胆战的,直到容春将那一套茶具拿来。 屋内的沈老夫人听罢外头季含漪的话,皱着眉:“这又是什么法子?当真儿戏。” 林嬷嬷在旁小声道:“但老奴刚才在外头瞧着二夫人通身那气度从容,像是真能辨出来似的。” 沈老夫人冷笑一声:“我倒是要看看她怎么胡闹。” 季含漪这时候已经进到了内厅,其余人依旧在外头等着,容春念一个人,便进来一人饮茶。 很快第一人进来,脸上还显了紧张之色,小心的捧着茶盏饮了一口,又去看盏底,没有墨色,管家直接让她回去,她便一脸高兴的跑出去道:“当真是真的,它真能辨奴婢说的是真是假。” “没说谎的放心就是。” 那下人这么一说,其余人脸上有的是松了口气,有的则是更加提心吊胆。 季含漪站在窗前暗处,将这些人的神色都收进眼底。 一连进去七八人,都欢天喜地的出去。 孙婆子进来的时候,从丫头手上接过那盏茶,脸色飘忽不定,连饮茶都心不在焉的,才草草饮了一口,饮完了就赶紧往盏底看,一看之后,脸色一变,一下子就跪了下去,只喊饶命。 季含漪坐在孙婆子面前,淡淡看着孙婆子,什么都没说,直接了当的问:“你是从哪里听到的,或是谁给你说的。” 季含漪这么问,是代表她心里成竹在胸,已经认定是孙婆子做的,更懒得听她的狡辩,堵住孙婆子的所有话,更让她坚信季含漪什么都知晓了。 果真季含漪这话一说出来,孙婆子心里头就是一凉,一下子全部都交代了,说她也是听厨房的另外一个掌勺婆子王婆子说的,她其余的全都不知晓,这一下就把王婆子供认了出来。 不仅王婆子,其实厨房的快一半人都在说这件事,传来传去的其实好些人都知晓了,只是大家都不敢承认。 这和季含漪心里头最先想的差不多,厨房的人密,一旦一个人听到什么,很快就能传给下一个人,很少有人会不知晓,很容易试出来。 再有她刚才说茶杯低下能分辨谎话的时候,观察了在场所有人的神情,神情轻松的自然不怕,神情紧张的定然是听过风言风语。 第一个人进来的时候,她特意选了神情轻松的,为事情更真,对她吩咐了一番,才有她出去时说的那番话。 她让容春准备两个茶盏,先让在她确定不知晓的人先进来造势,更让外头等的人心里发慌,她再在暗处观察外头那些人的神情。 谁心里没底,找知晓的人小声商量,一目了然。 季含漪看孙婆子供认出来,也不多问,更没管她还包庇了谁,她要的是要知道这样的传言到底是从哪里起的。 这传言明显是在针对她。 很快被一个一个接连供认出来的人一个个被叫了进来,跪在季含漪面前跪了一小片。 沈老夫人听说季含漪竟真的找到了背后说闲话的人,微微诧异下就忙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倒是想听听季含漪接下来还怎么做。 只是她出来一看,见着季含漪端坐在外厅主位,手里慢悠悠的拿着茶盏,满身精巧的富贵,眉目从容又有派头,明明是年轻温和的模样,却像是能震慑住下头的人。 这般年轻的媳妇,面对厨房的那些老婆子,面上是肃然,让人觉得她不留情面,下头的老婆子几乎个个欺软怕硬,你软她便硬起来,季含漪倒是有几分气势。 沈老夫人看了看,心里头最初的那股气,不知道怎么的就慢慢的消退了。 季含漪见着沈老夫人出来,忙也起身过来扶着沈老夫人过去主位上坐,低低说了几句刚才的事情,又说了自己的打算。 沈老夫人看季含漪样样做事周到,其实妥帖处并不比白氏要差,只是看起来年轻,又是内敛的性子,便觉得她万事不够伶俐和长袖善舞。 她只点头:“一切你做主就是。” 沈老夫人说这话,便是将事情都交给了季含漪来办,下头跪着的婆子丫头们脸色就更是恭敬起来。 季含漪倒是没怎么审,只是一个一个问从哪儿听来的,总要有个出处,最后全问完话,那话起先的源头是从厨房打杂丫头莲心那儿传出来的。 季含漪便让其他人先出去候着,单独留了莲心在屋内。 屋内只有莲心一人,莲心此刻已经是脸色发白,瑟瑟发抖了,赶紧哭着一股脑儿的将自己知晓的全都说了出去。 原是莲心从前是罗姨娘院子里的丫头,因为犯了错被罗姨娘打发去了厨房,但与罗姨娘院子里的另外一个丫头百合交好,她私下里听百合说的。 百合说她跟着罗姨娘去季含漪院子里送东西时,看到了带血的衣裳,就在院子里说季含漪是被马贼掳走了,定然要被侯爷厌弃。 百合听了这话,回头与莲心私下在一起的时候便说了出来,莲心又是个管不住嘴的,又与自己在厨房交好的其他丫头说了,便这么在厨房传开了。 季含漪听到这处,想起她听容春说过,她回来的那日,罗姨娘的确来过。 只是她对罗姨娘还没什么印象,罗姨娘又在宅院内,如何张口就说马匪,还在院子里说,这事想来还有蹊跷的地方。 她正想时,沈老夫人已经冷着脸发话了:“赶紧去荷香院将罗姨娘和那乱嚼舌根的百合带过来。” 沈老太太的一声令下,管家立马就去拿人了。 接着老太太又冷冷看着跪在地上莲心:“简直是无法无天的贱婢,主子的事情,你不赶紧来禀报,竟然敢乱说主子的话。” 又声音冷酷,让人来将莲心拖下去,先把舌头给割了。 下头的莲心吓得立马大哭求饶起来,声音凄惨。 季含漪听到这处,微微靠近沈老夫人拦着道:“莲心先留着,待会儿还要问话对峙的,万一是她一面之词也不好说。” 沈老夫人这才一顿,想着季含漪说的也有道理,又让人停下。 罗姨娘还没来,外头就来丫头禀报说白氏来了。 白氏一进外厅,看着院子外头跪着的丫头,又看着屋内跪着的莲心,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说着又看向沈老夫人:“刚才我让人去厨房吩咐着给弟妹做点补汤送过去时,却没想丫头回来说厨房没人,全在老太太这儿,便想着怕出了什么事,忙过来看看。” 沈老夫人看了白氏一眼,没说话,顿了下又道:“审几个乱嚼舌根的丫头。” 又责问:“你这又管的什么家,府里这两日下人里传的话你不知道?” 白氏一听,连忙一脸冤枉的赔罪道:“母亲知晓的,儿媳这两日也病了,弟妹也要休养,府中事情便暂且交给了罗姨娘打理,当真没听什么传言,罗姨娘也没与儿媳说过。” 说着白氏又上前两步走到沈老夫人跟前揉肩,弯着腰轻声细语的道:“老太太勿气,是儿媳没将这些下人管束好,回头儿媳再好好管束。” “您身子本不宜动气,何必为了些下人伤了身子,全交给儿媳来做便是。” 白氏单单几句话,将沈老夫人心里的不满全都扫去,脸色好了许多,又冷冷道:“长英宠那个罗姨娘如今也是将她宠的没规矩起来,一个姨娘管什么家,她能管得好什么?” “又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儿,就敢在院子里胡乱发疯乱咬主子的事情么!” 白氏听着这话,脸上越发小心伺候,说的全是劝慰开导的话,又小声道:“二爷如今中进士,今年刚去翰林,毕竟是二爷生母,儿媳也不好管束了太多,怕生了间隙,让二爷也与府里离心了。” 季含漪在旁听着白氏与沈老夫人的话,又微微侧头看向白氏,脸上带着担忧无奈,但说的话又不像是劝慰的。 接着就是沈老夫人的冷哼道:“她以为长英有出息是靠着他?那是靠着沈家!不是她一个妾教导出来的。” 白氏正应和着,这时候罗姨娘匆匆的进来了,脸色里带着慌乱惊恐,一进来看着院子里的架势,当即就跪在了中间,给上位的几人问安,神色里无不惶恐不安。 季含漪仔细看着罗姨娘的神色,的确是很不安,像是知道点什么的。 沈老夫人冷冷看了眼罗姨娘,却不想对她说话,直接问罗姨娘身边也跪着的丫头百合:“你来说,你在院子里听到了什么,又对莲心说了什么。” 第245章 定罪 百合抬头的时候,脸上还有个清晰的巴掌印,显然在来之前,罗姨娘就对她发了难。 百合一听沈老夫人问她,连忙就哭着将罗姨娘在院子里嘲讽季含漪的那些话说了出来,又说本来只劝了两句,就被罗姨娘毒打,还说没法子,只能与莲心诉苦。 说罢,百合满脸泪的看向季含漪哭道:“奴婢人微言轻,也不敢与姨娘作对,只是觉得此事不妥,才与莲心抱怨了两句。” “当初莲心也是因为劝慰姨娘才被打发去了厨房,奴婢心里也害怕,还请老太太,大夫人二夫人明查啊!” 百合说完便咚咚咚的往地上额头,额头上很快就冒了血。 要不是旁边的婆子拦着,只怕百合的额头都要磕破了。 罗姨娘脸色大变的指着百合,手指气得发抖,又立马哭诉道:“老太太明鉴,妾身是去二夫人那儿去了一趟不假,可妾身什么都没有看到,全是那贱婢污蔑妾身。” “她定然是受人指使的!” 说着罗姨娘抬起她那一张美艳又凌乱的脸庞红着眼眶看向季含漪:“二夫人,妾身与您无冤无仇,又何必说您这样的话?” “不说您是大长公主府的人,便是您是主子,妾也不敢造次的。” 季含漪低低看着罗姨娘的神色,如今证据都指向罗姨娘,非要说不妥之处,就是罗姨娘是大老爷妾室,生了一双儿女,在这府里颇有体面,白氏又是强势性子,罗姨娘能在她手底下有体面,平日里应该是谨小慎微,或者是周全的性子,不至于回去后就在屋内说那些话,口无遮拦。 还说的是她被马匪带走的事情,这样的话可不能无凭无据的张口就来的。 她正细想,白氏这时候却朝着罗姨娘冷冷开口:“来人,将罗姨娘身边的贴身丫头绑起来出去伺候家法,问问她们主子到底有没有胡乱编排!” “看这吃里扒外的贱人还敢狡辩。” 白氏的声音一落下,哭天抢地的声音立马响起来,外头很快响起行刑的声音。 季含漪看向白氏:“此事不宜这么大动干戈,我细问就是。” 季含漪的话才刚落下,白氏便忙苦口婆心的劝着季含漪道:“弟妹可千万别心善,这府里哪里能容得她们放肆,随意传弟妹的闲话?将来不也毁了弟妹的名声?” “我知晓弟妹定然是没有出这样的事情的,弟妹放心,这些贱仆要是不好好借此整治,将来就更无法无天了。” “再有现在不趁热打铁查个水落石出来,往后就更不好查到底是哪些人在府里作乱了,那些丫头不用刑,哪里肯说实话?” 说着白氏又看向外头,再冷声吩咐:“拖到院子外头去,堵了嘴,别污了老太太和二夫人的耳朵。” 白氏掌家这么多年,府里下人几乎都是听白氏差遣,几乎是她一声令下,外头很快就又响起动静,哭喊的声音没了,应该是被拖到了外头去。 沈老夫人侧头看向季含漪,声音严肃:“是你大嫂说的这个理,你该学着点,万不能仁慈。” 季含漪沉抿唇,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脸色大变的罗姨娘,她身上发着抖,脸色惨白。 又像是真的害怕丫头说了什么。 她轻轻蹙眉,依旧从从容容坐好。 不过才半柱香,外头的下人就拖着两个浑身染了血的丫头进来,白氏平日里用的亲信管事站在旁边禀报:“回老太太和两位夫人的话,其中有个丫头已经招了。” 白氏便立马看向下头,声音变得冷酷起来:“还不快交代了!” 季含漪的眼眸微微低垂,看着跪在地上那两个丫头的双手几乎被血包裹,隐隐可见白骨,她有瞬间看不下去,闭上了眼睛。 地上的一个丫头很快交代了,说跟着罗姨娘那天在松鹤院的院门口,好似看到容春拿着一件沾了红的衣裳出来,也只是好像,说没看清。 这话一出,白氏若有似无的看了季含漪一眼。 下头的罗姨娘求饶喊冤的声音更大,哭喊着说她什么都没看到,更是绝对没有在院子里说过那些话。 沈老夫人的脸色铁青,冷冷的看了季含漪一眼,正要发话让人将罗姨娘拖下去发落,季含漪温温和和的声音才响起来,让下头的罗姨娘哭喊的声音都小了些。 季含漪目色低垂看着罗姨娘:“本不过我在寺里上香时崴了脚,又撞到了旁边匣子里用来辟邪的朱砂撒在裙摆上,让丫头拿去洗的时候,一个没影的误会,却没想引出这些事情来。” 说着季含漪看着罗姨娘:“我虽信你不可能随口说出这等话,可跟在你身边的百合指认是你,她是你的贴身丫头,你要是觉得自己冤枉,那你有什么证据?或者你怀疑是谁?” “我也不是随意喊打喊杀的人,你慢慢想慢慢说,府里的流言不可能凭空起的。” 季含漪坐在圈椅上,眉目坦然,细眉如春,一双眼眸似垂非垂,仿佛是正说一件唏嘘的事,眼神间隐隐还有些宽容无奈。 季含漪面容本就是讨喜的面容,又眉眼清澈,眸子湛然,里头看不出来什么算计,烟水眉一颦,便觉着两分慈悲,叫人不自觉就信了。 那声音缓缓,跟着也生了几分怅然,小小一桩事,如今满堂惶惶,还见了血。 那凶神恶煞,满眼凌厉的大夫人与眉目如春的二夫人虽同坐在一处,却是天差地别的性情。 沈老夫人听了季含漪这话,本冷着的眉目松懈下来,倒是信了。 主要季含漪的神情太坦然,坦然到不见半分慌乱。 又是这锦衣华服,面容红润的精美模样,要说她要是真遭遇了那样的事情,还能如此刻这般淡定么? 况且也才一日未回,时间也并不久,那理由也正当,也的确是提前让人回来说是去寺庙的,样样挑不出问题来。 地上的罗姨娘确实浑身发抖僵硬,让她拿证据,她又能拿出什么证据说不是自己做的,现在桩桩件件都指着自己,那日也只有自己去了季含漪院子。 她摇头哭着哽咽:“妾也不知晓那些流言怎么来的。” 说着她便去掐旁边百合的脖子,神色狰狞的哭喊道:“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百合却一动不动任由罗姨娘掐着,依旧说是罗姨娘说了那些话。 沈老夫人看着罗姨娘这个疯态,脸上已经显了厌恶,从前还觉得罗姨娘知礼懂事,如今看来如个疯子,还胆大包天的诋毁主子。 罗姨娘还在喊冤,白氏冷冷打断道:“你平日里仗着老爷宠你就素狂妄,这些年我念你将二爷教导的好,忍让着你。” “可你却狂妄到二房头上,还搅的府里乌烟瘴气,你还敢狡辩!” “现在证据都在这里,你身边几个丫头都承认了,你当凭着你嘴硬,就能饶了你的?” 沈老夫人本就是严肃又重规矩的人,此刻只是冷漠的看一眼地上的罗姨娘,更懒得听她辩解,冷声道:“乱嚼舌根的妇人这府里也是容不得的,把她拖下去杖五十长长记性,再罚月例一年,禁足半年。” 说完沈老夫人又冷眼看着下头鸦鹊无声的其他人:“至于厨房其他嚼舌根的,各去领二十板子,再都罚两月的月钱。” “至于百合和莲心,杖二十后割了舌头发卖出去。” “至于往后府里还有谁敢再说这件事的,一律打了板子发卖。” 底下管事连忙让人来堵了嘴拖人下去。 沈老夫人说完了这句话,就起身往没内走,似不想再看这里一眼。 白氏小心的扶着沈老夫人往内厅走,一面低声道:“老太太放心,这事绝不会再让您操心,那罗氏儿媳会处置了。” 第246章 请沈肆求情 沈老夫人不说话,与白氏一道进了帘子。 季含漪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沈老夫人看着季含漪进来,坐在靠椅上,淡淡道:“你回,这事交给你大嫂处置。” 季含漪看向沈老夫人,抿了抿唇,低声道:“儿媳觉得罗姨娘的处置有些不妥,还是等大老爷回来一起定夺如何处置的好,毕竟是二爷生母,不管事实如何,和睦最是要紧。" 府里二爷沈长英虽说是庶出,却是小辈中难得能干的,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如今又在翰林,将来仕途也平顺,往后也有前程,即便要处置罗姨娘,也要让他心服口服,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怨恨来。 处置罗姨娘不难,如果真的是罗姨娘做的,季含漪也觉得她的确该罚,可若是不是,自己不是也平白被人算计? 沈老夫人听了季含漪的话皱着眉,又想了想道:“你说的有道理,但一个妾,我还是能处置的。” “等阿肃回了,我会叫他来,你不用操心这个。” 季含漪说这话是不想这事又引到自己身上,听了沈老夫人的话也点点头。 又看沈老夫人心头已经将罗姨娘定了罪,她此刻也不想多说,先退了下去。 白氏见着季含漪先走,心里一跳,哄着沈老夫人先休息,又说出去收拾外头,跟在季含漪的身后出去了。 她见着季含漪招来管事要问话,忙过去挽着季含漪的手,一边带着季含漪往外走,一边苦口婆心的低声道:“弟妹何必还操心这件事?那罗氏这般污蔑弟妹,也是罪有应得。” 季含漪未怎么听白氏的话,眼神看向周遭,已经没了罗姨娘的身影,就连那两个关键丫头莲心和百合也被拖下去了。 外头是明晃晃的光线落下来,季含漪早上只吃了一碗燕窝垫肚子,也没想到问安问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会儿已经快要中午,已是饿得不行,稍稍有些眩晕了。 稍缓了缓,才侧头对身边的白氏低低道:“嫂嫂说的对,这会儿我身上难受先回去,嫂嫂先去忙不用管我。” 白氏看了看季含漪的神色,明明年轻的很,看起来也不像是强势的人,怎么又让自己觉得心里微微的发紧。 她觉得自己该是能将季含漪拿捏在手上的,忽然又觉得不好拿捏了。 但看季含漪的神色又看不出什么来,又笑着点头。 待季含漪一走,白氏拢着袖子看着季含漪的背影,袅婷纤细,但心思或许远不如她表面那般什么都像是无辜清澈的样子。 今日的事情,若换成了别人知晓罗姨娘做了这样的事情,早就愤怒不已要狠狠惩治了。 但季含漪面容始终都很平静,甚至看不到对罗姨娘的恨。 这很不同寻常,也说明她的思绪不会是如其他人那样被牵着走的。 这头季含漪带着容春先走,走不到几步又停住,折返往下人房旁边的院子去,那是她刚才问了管事的地方。 整件事情里,季含漪想过一种巧合,她回来那日,偏偏白氏就病了,让罗姨娘送茶来。 她隐隐有个猜测,是不是白氏比罗姨娘更早知晓她回来,或是白氏知晓了点什么。 脚下的步子不由就有些快,还未到下人房那里,远远就能听到打板子的声音,便又快了步子。 只是还未到,就听一个下人张口道:“百合死了。” 季含漪刹那间便有股她还是来晚了的错觉。 她刻意绕开白氏过来,没想到百合死了。 百合不死还好,她死了死无对证,只会验证她心里的猜测。 又听有人开口:“死了就裹了扔出去找地埋了就是。” 季含漪走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睁着眼睛的百合,浑身血淋淋的被人粗鲁的往草席里裹。 她忙叫人停住动作,过去去探百合鼻息,鼻下无半点气息。 低头对上百合那双还睁着眼的眼睛,她指尖微微一顿,又抬头看向旁边看着行刑的嬷嬷:“二十板子就死了?” 那嬷嬷没想到季含漪会来,又看出季含漪脸色不快,连忙过来恭敬道:“二夫人误会,那百合不是被杖死的,是她咬舌自尽似的。” “她说她虽然揭发了罗姨娘,但也做了背主的事情,所以无颜苟活了,老奴也是她咬舌后才知晓的。” 季含漪再低头,这才看到百合的唇边溢出的长长一条血迹。 散发出一股淡淡血腥,是她近日来最不愿闻到的味道。 季含漪什么也没说,只回头走。 百合死了,最关键要紧的人死了。 即便真不是罗姨娘做的,这冤屈也很难洗去了,而她也只是猜测不是罗姨娘做的而已。 容春扶着季含漪小声问:“夫人还去见罗姨娘么?” 季含漪摇头:“不见了。” 回了院子里的时候,方嬷嬷一见着季含漪回来,便迎上去来小声问要不要这时候用膳。 方嬷嬷是沈肆的乳母,在这院子里伺候了二十多年,性情温和又有资历,这两日对待季含漪也是十分的细心周到。 这时候其实还没到午膳的时候,方嬷嬷这么问,其实是季含漪早上吃的不多,在老太太院里又耽搁了这么晚回来,定然是怕她饿了才这么问。 季含漪的确是饿了,就在不久前她还想着让容春回来吩咐让厨房给她做她喜欢的酸笋炖鸭,可这会儿肚中明明是饿的,却又没又胃口。 她还是点头,肚子饿了也总要吃的。 饭菜很快上来,显然是方嬷嬷早就吩咐好了的。 整个沈府也就沈肆单独一个厨房,从前那厨房里送来的菜几乎都是沈肆喜欢的口味,但这两日,桌上多了好几道季含漪爱吃的菜,火肉白菜汤,糖蒸酥酪,样样都是季含漪喜欢的。 旁边还为她准备了玉樨露水,那是季含漪这两日最爱喝的,可以说这院里丫头还有嬷嬷,都是在极尽全力的观察着季含漪的喜好并记下,再全心全意的伺候。 季含漪先净了手,看着面前小碟上的那一块糯米酥,低头吃了一口,眨眼的时候,想的却是看着百合死的那一幕。 她不是对百合生了什么可怜的感情,尽管是有些可怜的,但她更觉得自己正身处在一个暗流汹涌,四面高墙的大宅里,高墙内的残酷与暗流正在涌起。 她也从脚下生出一股凉意。 她更第一次认识到,沈府的高门大宅与从前的季府和谢府都不一样。 季府从来都是一片和睦的,即便下人犯错,也从不可能用那样严苛的责罚,顶多不过发卖,夹手割舌,是她从不曾想到的残忍。 百合的死,更让她有一种自己也身处在阴谋里的惊心。 谢府虽说也是大族,族中的人亦不少,但是各房管各房的事情,不过是表面一些话语里的机锋,却没今日让季含漪心生出一股发凉的感觉来。 口中的东西第一回让她觉得味同嚼蜡,也仅仅吃了小半碗。 就连那一小碗特意给她熬的乳鸽汤,也只吃了两口。 净口的时候,旁边的方嬷嬷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很是担心的道:“可是今日的菜不合夫人胃口?” 季含漪净了口后才摇头:“不是,是我吃不下。” 方嬷嬷看季含漪神情,瞧着是没胃口的样子,便也不好再劝了。 季含漪进了内室,倚在贵妃榻上,又抬眼纹进来的方嬷嬷:“那罗姨娘平日里是什么性情?” 方嬷嬷稍想了下,就又道:“大房那头的妾室,老奴平日里少有接触,听说从前在大老爷那儿颇得体面,偶尔也帮着大夫人管管家,性情稍有些张扬。” “也是大老爷宠的,后头二爷又有出息,想来也是有些得意的。” “还有罗姨娘的亲弟弟之前在军营做百户,后来又被大老爷提携去做了守城门的千户,守城门可是个好差,来往过城门的那些商贾做生意的,总要孝敬一番。” “那罗姨娘虽是个庶出,可这些年大老爷疼,连着罗姨娘的娘家姨娘也有了体面。” 季含漪听到这处,那罗姨娘弟弟是守门千户,又想沈肆调兵出城门剿匪,定然要过城门,那她弟弟应该是知晓这件事的。 这么一想,也算想明白了罗姨娘为何会忽然说这话了。 快夜里的时候沈肆才回来,一回来就被叫去了懿徳居。 去的时候,大老爷正从懿徳居出来,两人在廊下撞见,大老爷沈肃一见着沈肆便捂脸羞愧的对着沈肆躬身赔罪,说起自己管教后院无方,言辞无不惭愧。 沈肆对自己这个四哥向来是敬重的,只因小时候四哥教他骑马,他年轻轻狂又傲气,觉得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世上也没有能难得着他的事情,不过才八九岁就非要去驯服烈马,结果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是四哥飞奔过来抱着他护在身下,那马蹄就踩到了四哥的脚上,至今十几年,那腿还有轻微的坡,虽说寻常看不大出来,沈肆也一直心怀愧疚。 再有从前他读书,父亲那时候忙碌,课业都是四哥夜里回来与他一起讨论心得。 沈肆连忙将沈肃扶起来,又看四哥眼眶发红,抬头看着他道:“怪我平日里宠蓉儿太过,养纵了她的性子,实在也无颜面对五弟。" “她这回犯了大错,母亲也已经重罚了她,我定然也是不会包庇她的,回去之后还定要严厉惩治她,但只求五弟念着她初次,饶过她这一回。” “母亲说要将她送去庄子里,可长英是个孝顺的,念他姨娘,也恳求五弟能说服母亲一二。” “等待会儿长英回来,我再带着长英一起去给弟妹赔罪。” 第247章 这件事委屈的是我的妻 沈肆听到这处,回来的时候也听长随说了此事,也算了解了大概, 又听四哥说这话,他想着季含漪自来是个为人柔软的性子,要是今日听了府内有这样的议论,心里又该如何想? 此刻她心里又是什么心情? 这回的事情本就是因自己而起,带给她的无妄之灾。 沈肆神色微沉,又看四哥眼眶的红丝,四哥屋内事他不好多说,只双手扶着四哥的手道:“此事我也是今日才知晓,四哥勿如此,若是从我来说,自然愿意应了四哥。” “只是这件事委屈的是我的妻,我不能替她一口应下,恐寒了她的心,还请四哥容我回去问过含漪的意思。” 沈肃诧异的听着这话,因女子虽说管着宅院里的事情,但若是男子发话,女子便只能听从,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也该是男子做决定,沈肆却要问弟妹的意思,实是让他没有想到。 再有沈肆的性子,他是看着他长大的,看起来冷清,骨子里也是冷清骄傲的,因他自小聪慧,天之骄子,人人夸赞他,周遭人奉承他,就连自己对沈肆无形里也带着一分奉承,只为了在这里得个好名声,在老太太跟前讨个好。 这样的人,自小就以自己的感受为中心,万事不顾旁人情绪,不看旁人脸色,就连在官场上,抓人审案也不会去看那背后的人情关系,所以得罪了许多人,固然不是不好,正因如此,皇上万事信任器重他,朝堂大事也常与他商议。 可这样的人却仅仅因为这样一个他随口可以答应的事情,却要去问季含漪的意思。 沈肃虽说心里头惊疑,却是点头道:“你与弟妹商量下也好,毕竟弟妹受了委屈。” 说着沈肃又紧紧握着沈肆的手,沉重道:“此事也拜托五弟了。” 沈肃的确是舍不得罗姨娘,陪伴他这么多年的感情,又给他生了一对儿女,还是出息的,这些年对他温柔小意,总是能合他心意,也是心里不忍心。 沈肆看出来四哥的想法,只是点头。 又说了几句话,沈肃离去,沈肆往里面走。 婆子见着沈肆进来,赶忙去掀帘子,沈肆进去,就见着母亲坐在靠窗的大宽椅上,屋内没有一个丫头,端坐着,正一脸严肃的等着他。 沈老夫人见了沈肆进来,脸上神色严肃,也没如从前那样对沈肆嘘寒问暖两句,一见着他人,便问:“你去剿匪了?” 这事沈老夫人昨晚才知晓,前两日沈肆不在府,原是剿匪去了,说是那离京不远的那水县旁边的大王山的山匪长期盘踞,甚至开始僭号设官,便进宫上疏请得令旗和令牌便宜行事,连夜往大王山剿匪去了。 皇后来问是怕沈肆出事才写了信回来,沈老夫人也是看了信才知晓这事的,又叹息儿子居然绝口没提这件事,到底是危险至极的事情,不与家里人说。 沈肆坐着点头:“有这回事。” 沈老夫人不赞同的皱眉:“这么大的事情不说,出事了怎么办?” 沈肆不语,又问起今日府上事情,沈老夫人说了,走看着沈肆问:“你怎么想?” 沈肆皱眉:“母亲何意思?谣言伤她,我自然心疼。” 沈老夫人看沈肆这反应,心里不是滋味:“我也没有怀疑她,只是问问你罢了。” 沈肆沉了沉眸,站起身来,声音在这寂静里响起来:“母亲这一世见过的东西不少,若是真信了,不过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何人散的流言,又有什么用心?含漪是我刚娶的妻子,无缘无故出这样的话,母亲不该好好彻查么。” 沈老太太愣愣抬头看着沈肆冷峻的脸庞,哑口无言。 又听沈肆开口:“今日她受了这样委屈,心里如何难受?儿子此刻便不多留,还要去看看她,儿子先退下了。” 沈肆说完就要走,沈老夫人看着沈肆已经转过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问:“我问你,那罗氏说看到下人抱着带着血的衣裳,又是怎么回事?” 老夫问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季含漪说是朱砂撒上去的,她倒是想听听沈肆怎么说。 沈肆微微一顿,回头看向沈老夫人,淡声道:“朱砂的红,母亲也要为这似是而非的事情计较?” “她不管怎么说是儿子的妻子,是您的儿媳,您宁愿信一个妾的话也不愿信儿子与含漪的话?难道母亲就不怕将来离心?” 沈老夫人一愣,看向儿子的眼睛,沉稳有力,一瞬间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她长长叹口气,又叹息道:“你又想到了哪儿去?我不过是问问你,哪里又扯到了离心上头去?” 沈肆弯腰就朝着沈老夫人一鞠:“往后我屋子里的事情,还请母亲勿要多插手。” 说着沈肆又顿了下道:“至于如今府里的那些流言,儿子也会让人将府内的人清查一遍,到时候可能会越过大嫂,还请母亲与大嫂说一遍。” 说完这话,沈肆一转身就走了出去。 沈老夫人愣愣看着沈肆的背影,又撑着额头。 她倒是没有怀疑季含漪,季含漪看着也不像是出事了的样子,只是沈肆这般维护的样子,让她心里十分的不舒坦。 从前冷冷淡淡的人,就像是造孽生的儿子,从来跟她不怎么亲,自小对谁也不亲近的,如今却对季含漪这般维护在乎,自己这陪了他几十年的母亲,竟不如人家重要。 又想着沈府这些糟心事,全都是她一个人操心,而自己老爷整日在外与好友宴聚,几乎不归家,想与他商量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归家来,也不会往她这儿来,两人老早就分了院子了,沈老夫人心里又觉得寂寞的很。 旁边的婆子看沈老夫人脸色不快,就劝着:“如今侯爷与与夫人感情好呢,要是夫人真出了那事,侯爷能还这么护着?” “再说了,侯爷难得这么喜欢个人呢。” “从前侯爷只对季姑娘上心,这么些年过去了,不还是只对季姑娘好么?侯爷长情,难得可贵呢。” 沈老夫人一顿,闭着眼睛又轻轻冷哼了声:“他哪里是长情,他是要气死我。” 第248章 全看你的意思,我为你做主 沈肆往回走,身边随从屏退,只留了文安跟在身边,文安便连忙小声道:“刚才小的让人去门房查了,前两日的确有罗千户给罗姨娘的来信。” 沈肆挑眉,招了随从来吩咐了几句,又继续往前走。 进屋子的时候,季含漪正半躺在贵妃榻上看书。 那话本子是前两日她躺在床榻上实是无聊,让容春出去为她买来的。 容春说都是如今卖的最好的话本子,一连给她买了三本。 她随手拿了本,就是李寡妇那本书。 季含漪起先抱着消遣看的,没想到后来倒是看了几分趣味,那李寡妇门前爱慕者不少,不是小将军就是风流才子,难怪卖的好。 不过这书也只能私底下偷偷的看,要是被沈老夫人那等规矩的人看了,不得翻天了去。 季含漪从前从未看过这种书,如今又觉得新奇,又想知晓李寡妇到底选了谁,昨天还与容春偷偷讨论过。 今日下午她小睡起来,白氏来了她这里一趟,说了两句罗姨娘的事情,又让她别多想,寒暄了会儿,天色也不早了。 也就这时候她刚用过晚膳,又梳洗了,靠着看两页等沈肆回来,其实也是看得心不在焉的,也根本没看进去。 只是沈肆进来又没人通传,想也是沈肆吩咐的。 季含漪将书压在孔雀牡丹纹的圆枕下,又将目光看在过来的沈肆身上。 沈肆刚才在外头听了方嬷嬷说过季含漪今日胃口不大好,未怎么吃,想来也应该为了今日那事。 进来后见着季含漪看书,虽说她藏的快,看他却是看清了,还是上回她藏在枕头下的那本书。 沈肆走过去,坐在季含漪的身边,细细看了看的神色,神情难得恹恹的,不由握着她的手低声问:“你想怎么处置罗姨娘?” 季含漪看沈肆一回来就问她这个,想沈肆已经知晓了今日府里出的事情了。 这会儿沈肆问她怎么处置,其实她没想过这个。 她道:“老太太今日已经处置了。” 说着想了想,还是与沈肆说了自己的疑惑。 或许也是百合死的太快。 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稍稍沉吟,又道:“我知道百合死了,已经让人去给百合验尸,看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又看向季含漪:"罗姨娘的弟弟罗敏三年前在城正南聚宝门做千户,底下统领一千来人。" “聚宝门在南城,那里常是商人进出的地方,守军常得那些商户的孝敬,是我四哥用了人脉关系,极力提拔他去的。” “那水县正在南门出去处,那回我亦从南门出去,正好与他交接,这两日的确有他给罗姨娘的信。” “那信我让人去查。” “百合的来历也要好好查。” 季含漪听了沈肆这么说,没想到沈肆回来这么会儿的功夫,居然已经着手查了,又再点点头。 其实季含漪没说,她有点怀疑白氏,但的确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就是股直觉和白氏病的巧合。 但白氏应该也是看着沈肆长大的,听说从前大房的很照顾沈肆,季含漪不好多说,免得引起间隙。 沈肆又将四哥的话给季含漪说了一遍,眼神看着季含漪:“不用在意其他的,全看你的意思,我为你做主。” 季含漪顿了顿,还是打算就先这样算了,万事等沈肆查出来再说。 不说她对这件事还有些许疑虑,只说罗姨娘已经受到了惩治,她也没有必要得理不饶人。 更何况大老爷开了口,她往后还想着在府里安安生生,更没必要再添一桩事情来。 这时候外头的丫头进来传话,说是大老爷带着二爷过来赔罪了,又听说二爷跪在地上叩头不起,说愿意代替罗姨娘赔罪受罚。 季含漪听到这里倒是没想到,也不得不说,罗姨娘虽说是妾室,但儿子孝敬,夫君也偏爱,若是品性十分恶劣,大抵也是不可能的。 季含漪便与沈肆道:“罗姨娘已经受到了惩治,我也与她无冤无仇,或许是她无心之失,我也不想再提了。” “只要这件事止住了就好,今日府里因这事死了丫头,也是不吉利,四哥又来求情,我本来也没想再追究了。” 沈肆听明白了季含漪的意思,低低看着季含漪的神色,见她容色平和,亮晶晶的眼里没有怨怼,漫不经心又淡淡的样子。 这模样怎么就瞧着可爱的紧呢,又想起她今日在府里的表现,回来的时候长随已经全告诉了他,还说了她在厨房用墨辨忠奸的事情,又觉得人聪慧机灵。 沈肆伸手抚了抚季含漪的脸庞,很乖巧,很安静,今日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哭闹,没有诉苦,叫沈肆觉得人好似不委屈。 可想起她这回受的苦,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怎么能不委屈呢。 他看着她:“含漪,你不用考虑其他的,只要你不想见到罗氏,罗氏就不会在。” 季含漪摇头:“我当真这般想的,侯爷快去与四哥回话,别叫四哥等久了。” 沈肆又轻轻看了季含漪一眼,才道:“你在屋内便是,我出去见他们。” 沈肆出去的时候,沈长英就跪在地上,手上还拿着鞭子,意思是让沈肆责罚。 沈肃站在沈长英身边,看向沈肆:“是长英自愿的,五弟别饶过了他。” 沈肃带沈长英过来,心里其实也是怕沈肆因为这事对长英打压,沈长英才刚进翰林,最是要紧的时候,沈肆在皇上跟前一句话,可能长英的前程就毁了。 沈肆看了眼地上的沈长英,又看向沈肃。 沈肃毕竟是他兄长,话里少了些面对外人的冷漠,低沉道:“四哥不必如此,含漪自来是平和的性子,一心也是为着府里的和睦,也并没有要咄咄逼人的意思。” “罗氏既已经受了惩治,只要往后府里再没有流言,此事便可以过去了,她不会追究了。” 沈肃听罢神色一松,连忙道:“五弟放心,此事再也不可能发生,蓉儿身边的丫头我也会换了的。” 沈肆神色微沉,这件事过没过去,他心底有数。 沈长英忙又朝着沈肆作揖赔罪,声音诚挚:“五叔,我替我姨娘给五婶赔罪。” 第249章 真真叫人喜欢 沈肆按下沈长英的手,也知道四哥让沈长英来是什么意思。 他即便真要为季含漪讨公道,也不能对沈长英下手,毕竟是他的侄子,不是外人,这事他没参与其中,便没错。 又说了几句,沈肆便让大老爷带着沈长英先回去。 临走前沈肃顿住步子问沈肆:“长龄在也水县剿匪,五弟可见着了他?。” “当初他非说要去挣什么功名,他一个绣花枕头去剿匪,那些山匪穷凶极恶,他哪里能行?这些日我担心他的很,也托了人去问他近况,却说他不怎么回营里和衙门,整日里带着人去游击,也不知什么近况,我的心也提着,她母亲更是日日为他担心。” 沈肆看着夜色中的沈肃,面上担忧深深,他道:“我去的时候,他斩了一个山匪小头目的头颅,也算立了一功。” “四哥勿担心他,他这回表现很好,我也靠了他的,他这回还会立功。” 沈肃的脸色这才由担心变成了欣慰:“我倒是没想到他竟能得你的夸,其实他如今有立功的心思,我还是十分欣慰的。” “从前一直让我操心的孩子,现在总算在乎自己的前程了,他也算懂事长大了。” 沈肆轻轻点头,回去时,季含漪正坐在妆台前,身后婆子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发抹油,她坐在绣墩上,秀丽的身子窈窕,他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季含漪的侧身,看了良久,又转身出去先去书房。 季含漪收拾完没见着沈肆,又让人去放热水沐浴。 浴房内只有季含漪和容春两人,容春小心看着季含漪身上的皮肤,见着那皮肤上的印子几乎看不到多少了才放了心。 沐浴出去,沈肆还没有回来,季含漪问了句,原是沈肆去了书房,便就先上了榻。 之前季含漪刚来沈府的时候,还想着沈府的规矩定然是比谢府还要多的,从前在谢府的时候,她得要等到亥时过后,要是谢玉恒还没有回来,才能上榻去睡。 原以为沈府也有这样的规矩,没成想沈肆院子里看着规矩极大,但方嬷嬷对她极宽容,早早的就让季含漪早些歇,不用等沈肆。 季含漪还想了想这事,想着八成也是沈肆吩咐的。 季含漪觉得挺好,心安理得的。 容春给她擦药,她就趴在榻上看书,容春忍不住问:“夫人心里不难受?夫人养病的这两日,府里的那些人却传夫人闲话,奴婢都想不过去。” 季含漪撑着头,轻轻道:“想不过去也没法,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总不能自己困扰自己。” “再有今日我在老太太那儿要查清这事倒不是为了惩治谁,毕竟哪个府里头都有闲言碎语。” “我要的是借着这事当着众多人的面将这事解释清楚,让他们亲眼看着我好好的,毕竟人的嘴能堵住一时,却不能堵住一辈子,从根上断了,也就不会有人提起了。” “我要是藏着掖着,一味去堵别人的嘴,反而落人口舌。” 容春立马明白过来:“夫人想的周到。” 季含漪没回容春的话,只将手上的书一合,放在枕下,又不知怎么想起百合的死,又轻声问容春:“那日回来,你说还有旁人见着么?” 容春想了想摇头:“那天回来的时候,侯爷事先将路上的下人都遣散了,奴婢跟着一路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人见到,不可能再有人看见。” 季含漪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也有些困了,吃了方嬷嬷端来的药就先睡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身后才多了具温热的身子欺上来,宽大的手掌往她腰上抚上去,又将人慢慢转了个身,让季含漪朝着自己。 季含漪已经睡的迷迷糊糊了,睡梦里觉得下巴被挑起,一个湿润的吻就落了下来。 季含漪有些困倦的将眼睛睁一条缝,就见着沈肆一身夜色冷清,面上没有表情,却紧紧看着她。 她困的不行,推在沈肆的胸膛上,又想要转身。 沈肆紧紧按着季含漪的后腰不许她动,喉咙里传来一声低低闷哼声。 上回宫里草草那一次,根本没有半点疏解,唯有夜里能抱着人缓解一二。 这些日沈肆更是不敢碰人,季含漪从马上摔下来,身上都是细小擦伤,又担心她骨头出事,夜里抱着季含漪都是轻轻的。 也就能趁着季含漪睡着的时候吻一吻,好歹让他没那么难受。 季含漪被沈肆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沈肆问:“你才回来么?” 沈肆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季含漪那松开的白色领口下,那里细腻洁白的皮肤和饱满若隐若现,那小衣上的玉兰花的刺绣在那白净皮肤下更是暧昧,他喉咙滚动,身子微微离季含漪远了些,又问:“吵醒你了?” 季含漪闭着眼,又哑哑回了一声:“没。” 沈肆搭在季含漪腰上的手也收了回来,又问:“身上还疼么?” 季含漪昏昏欲睡,声音也懒洋洋的:“还有点。” 沈肆心疼的握着季含漪的手,又低低道:“我明日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季含漪就懒懒的嗯了一声。 沈肆又看着人睡着的模样问:“厨房的法子怎么想出来的?” 季含漪困倦的往沈肆怀里蹭了下,声音哑哑的带着软音:“从前我看过一个故事,一个地方有个县令,官印失窃了,所有衙役都说不知情,县令就命人抬来一口大钟,说那是辨谎钟,只要说谎的人摸钟,钟就会自鸣。” “县令就让所有衙役依次进入黑屋摸钟,出来后再查验手掌。” “因为县令提前在钟上涂了墨汁,窃贼因为心虚,不敢碰钟,所以谁的手干净,谁就是盗贼。” 沈肆听罢笑了笑,倒是会举一反三,捧着季含漪的脸庞,忍不住吻了下那白净的侧脸。 只觉人真真叫人喜欢。 季含漪却连睁开眼看沈肆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觉得扰了她入睡躲了下,又转过了身去睡。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小小的背影看起来颇无情冷清,可他的手想要去碰她,半路上到底又收了回来。 低头看了眼身下,小腹紧绷的快要受不住,这些日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能独自起身往浴房去。 第250章 没有对不住沈府的任何人 另外一头白氏的屋子里,她正坐在妆台前卸妆,屋内只留了一个亲信丫头,又听了丫头的话,得知沈肆让人去找百合的尸体,看着镜中卸去脂粉,隐隐带着疲惫的脸庞,默不作声。 再有老爷为罗氏去沈肆那儿求情,白氏是没有想到的,尽管早就不在意这些了,但心底还是有一股隐隐的刺痛在。 张嬷嬷看着白氏的脸色,小声道:“说不定是罗姨娘醒来了,又在大老爷那儿说了什么?” “不是说大老爷回去后也发了脾气,还惩治了罗姨娘院子里的下人了么?” 白氏没说话,她这回一箭双雕的计谋,一是为了让罗氏在老爷心里的位置变淡,二是让老太太对季含漪因为马匪的事情心存芥蒂,总归是她渔翁得利。 但现在看来,总归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罗氏在老爷心里的位置比她想象中的更重要。 季含漪也比她想象中更沉稳冷静,不是随波逐流喊打喊杀的人,老太太好似也并没有对季含漪有什么芥蒂。 她幽幽看着镜中的人,只又看了张嬷嬷一眼:“这事不必再提起,百合的事情处理干净就是。” 张嬷嬷赶紧点头,在白氏耳边小声道:“夫人放心,那百合是自愿死的。” 白氏微微仰头靠着椅背,又叹息一声:“倒是浪费我一颗棋子。” 张嬷嬷给白氏揉着肩道:“那百合本就是荣国公府的人,能为了夫人死,是她的福气。” 百合从前是荣国公府的家生子,但白氏嫁来沈府之后,不久罗姨娘得宠,白氏便用法子将百合先卖到人牙子那里,给她洗了身份,自己再新买回来放到罗姨娘那里,十多年从没用过她,一朝用她,死了却是没多大用处。 白氏揉了揉眉心,正要去香案前给沈长龄祈福,又有丫头来说大老爷来了,她脸上一顿,让屋内所有伺候的丫头全部都退下去,又缓缓起身去坐在罗汉床上疲惫的靠着。 沈肃一进来,就看到白氏斜靠在软枕上,不由走过去问:“今日府里出的事情你知不知晓?” 白氏看了沈肃一眼,未说话。 沈肃对白氏历来敬重体贴,白氏出身也高贵,这些年对他也尽心尽力,府里上下也很能干,即便白氏现在的态度与平日里有些不一样,稍冷淡了些,沈肃也没觉得什么,反而是坐到了白氏的身边。 他想了想又道:“这两日府里流言的事情,母亲今日叫我过去发了一通气,说我没管束好院子里的人,怕是也得罪了弟妹。” “这两日你怕是要多担待些,母亲和弟妹那里,你也多走动走动,别让府里不和睦。” 说着沈肃伸手握住白氏软绵绵搭在腰上的手,声音低了些:“我知晓你这些一向都做的很好。” 白氏闭着的眼睛微这才微睁开,看着沈肆,面无表情,只低低说了一句话:“是我做的。” 沈肃一顿,又听白氏再说了一遍后才明白过来,顿时脸色大变,一下子站起来指着白氏,脸上有怒色,本想要大声指责一通,可看白氏脸色,到底又收住脾气,低低急促道:“你……你怎么……” 白氏淡淡看着沈肃的眼睛:“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沈肃对上白氏这平静的眼睛,一瞬间就没声了。 白氏又靠在罗汉床上,缓缓的开口:“我本是荣国公府长房嫡女,荣国公府虽说日益没落,但祖上还有功勋在,还有根基在,我兄长还是手上有兵权的总兵,若是你没有被过继到婆母名下,你如今也只是个庶子,我根本不可能嫁给你。” “但你十七岁过继过来了,是婆母名下唯一的儿子了,那时候婆婆年纪也大,所以我父亲积极这门亲事,看中的不是你,看中的是沈府的门第。” 沈肃从来没有听白氏说过这些话,嫁给他的这些年,白氏也样样拿得出手,同僚也总是羡慕他娶了一个能干的妻子,他也很庆幸自己有白氏这样的妻。 可现在白氏提起这些事,沈肃明白白氏说的没错,荣国公府再怎么说,祖上也曾是陪着先帝征战过的,功勋还在,荣国公府又是大族,白氏又是长房嫡女,也是自小金尊玉贵。 而自己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姨娘庶子,若是他没有过继过来,如今根本不可能在通政使司站稳脚跟,白氏也根本不可能会嫁给自己。 沈肃脸上一顿,往白氏靠近了些,声音已经不能控制的放柔:”现在何必再提那些事。” “我信你是一时糊涂才做那样的事情的,我没想怪你,往后我们如常过日子,当这一桩事情过去。”。 “你往后再别做这样伤及情分的事情就好,弟妹是个温和的人,没有要一再追究这件事。” 白氏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为沈肃的这几句软话有什么反应,脸色一直淡淡的,也没有看沈肃一眼,继续垂眸道:“伤及情分?沈肃,我嫁你的这些年,哪件做的不对?” 沈肃一顿,哑口无言。 白氏又缓声道:“我还记得五弟小时候是个桀骜孤冷的性子,不肯认输,又有许多想法,常常与授课先生争论,争的面红耳赤的,也常常把先生给气走。” “那时候公公夙兴夜寐的忙,没空操心五弟的课业,是你早早从衙门回来慢慢与五弟讲解,你将全部的耐心都给了五弟,五弟的确也听你的话,五六岁的时候,一大早还来你院子里给你背诵,你怕耽误了早朝,每每早半个时辰先梳洗了等着五弟。” “八九岁的五弟学习骑射,也是你兢兢业业在旁边陪伴,你连长钦和长龄都没有这么有耐心的陪伴和教导过,就连你现在的腿上的伤也是为五弟受的。” “我还记得你在马蹄下救下五弟的那一天,老太太哭着让五弟给你磕头,说你救了五弟的命,让五弟永远记着这个恩情。” 沈肃默然叹息:”何必再提这些陈年往事。” 白氏扯了扯唇:“这可不是陈年往事,是你来沈府没有对不住沈府的任何人。” “还有那年我怀着长龄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大病了一场,上吐下泻的,一个多月都不曾好,是我大着肚子衣不解带的伺候着,我偷偷与你说我想歇歇,可你说老太太病重,儿媳哪里有歇的,硬是让我熬着。” “你还冒着风雪去大昭寺一阶一阶的跪着给老太太求平安符。” “后来老太太的病是好了,可我伤了胎气,长龄来早了一月,我生产血崩,也差点死了。” “如今你的膝盖也受了寒,这些年一到冬日也隐隐的疼。” 沈肃闭眼,手指微抖。 白氏看了眼沈肃的眼神,又道:“那回老太太病好后握着你的手,含泪说你比亲子做的还好,说你上了族谱,永远是沈家的长子。” 说完,白氏定定看着沈肃:“这话你还记得么?” 沈肆不说话,他做这么多,其实也是为自己求前程,他十七岁才过继过来,接着就有了沈肆,若是自己不能够做好,在府里便尴尬艰难。 但老太太也的确说过那话,算是他的一种慰藉,老太太认了他是沈家长子,入了宗谱,便肯定了他的身份。 其实他汲汲营营,求的也不过一个名分,他的名分定下了,在沈府的地位稳了,自己姨娘在那边也好过了。 甚至他早就将姨娘接了出来,就养在外头宅子里,脱离了原先的地方,都是因为他被老太太认可了身份。 沈肃低低看着白氏:“你想说什么?” 白氏面容冷静:“五弟出生的时候,那时候沈府还没有分家,五弟是族中那一辈里最小的,所以叫他五弟,可是十七年前沈府分家了,你就是如今府里的大老爷,沈肆怎么还是称呼你四哥?真真是一家人,他该叫你大哥才是。” 沈肃无奈:“我十七岁过继过来,谁不知道我是过继来的?谁不知道我什么底细?阿肆叫了我七年四哥,我也听惯了,长龄长钦都叫习惯了,一个称呼又何必?” “再说,按着我与阿肆那一辈的辈分顺序来说也没错,对面的还不是这么叫的?分家的晚便是这样,又不是早早分家的人家,你何必钻这个牛角尖。” 白氏冷笑:“何必?称呼这事这可以说我想太多,毕竟沈肆大伯那头那一辈还是原来称呼,那现在五弟娶了妻才不到一月,老太太就要让弟妹管家了,要将我手里的管家权全给弟妹,你又怎么想?。” 第251章 好不容易娶到的人 沈肃听罢白氏的话低头不语,不知晓该说什么。 白氏看沈肃不说话,斜斜看他:“我当初嫁给你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你老太太独子的名头,后头有了五弟,你也是长子,这些年我尽心尽力,老太太看见了么?” “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可能到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分家的时候,公公是家主,因为公公坐到了首辅,府里靠着公公越来越兴旺起来的,这无人说什么,可分家的时候,对面大伯家分了什么了?更何况你还是个继子。” 沈肃皱了皱眉,低声道:“我不贪心,我若是没有过继过来,现在就可能如其他庶子一样,不会被托举,可父亲没有这般对我,将我当作长子悉心教导,我三年没中进士,父亲便日日叫我去他书房亲自教导我,还说我是顶梁柱,是阿肆的榜样。” “不说分家的事情还早,便是分了,不管分多少,这对我都是恩。” 白氏冷哼一声:“前年长钦大婚,你当为什么能拿出那么多聘礼?之前罗氏的大姑娘出嫁,你说女儿要风风光光的嫁,即便是庶女,嫁妆也不能少,添了又添,两个庶出姑娘出嫁,你都倾尽全力,可你当那些银子怎么来的?按照规制只有那么点,是我这些年打理中馈攒下来的。” “你在官场上的那些应酬来往和送礼,都要私房出,你有什么?凭着每月拨到各院的那点银子,和年底分拨的那些,你能应酬得开?哪样不得要银子?” “素仪和还有两位庶姑娘还没嫁人呢,长龄也还没娶妻,四爷五爷虽还在读书,将来不给聘礼?你不是一直说庶出的一视同仁么?你倒是拿银子出来一视同仁,别将担子都搁我身上行不行?” 沈肃张张口,看着白氏,半晌才道:“我知晓你的辛苦不易,可你这回这么做,把蓉儿拉扯进来,不也让老太太不满?” 白氏面无表情:“你心疼了?” 沈肃一顿,又叹息一声:“我是担心你。” 白氏淡淡道:“老太太本就不满意季含漪,我这么做是让老太太更不满意她,我才能一直拿着掌家权,而不是跟你一样窝囊,我明明是长媳,将来却要听她一个年轻媳妇的话。” “论起出身能力,我哪样比不得她?你若是硬气些,在老太太那儿说你是这家的长子,是过了宗谱的长子,我至于会用这样的手段?” “再有,这些年你哪样不孝顺,论起孝顺来,你做的比五弟好了不少,五弟自从入仕后,连府里都少回,老太太有个三病两痛的,不是你和我在跟前照顾伺候,就说不论功劳,苦劳有没有?” “如今这么明晃晃的偏心,谁又不寒心?你不寒心?” 沈肃默了默,他抬头看着白氏已生了细纹的脸旁,想起白氏初初嫁给他时,也是娇媚可人的世家贵女,他心生感概,怪不起白氏来,刚才白氏说的他没法子反驳,若是没有白氏为他操持,他的确也不容易的。 白氏出身贵女,嫁与他他也知晓荣国公府当初图的是什么,心里其实对白氏一直有歉意,他更看得出白氏一直为他上下操心,心底深处也唯有将白氏当作自己最亲近的妻的。 他又伸手紧紧握着白氏的手低声道,指尖摩挲着白氏依旧保养的雪白的手,轻轻叹息:“蓉儿被打了板子,你总该出气了。” “等蓉儿伤好后,我让蓉儿去弟妹那儿认错,承认下这件事情来,说都是她做的,五弟的直觉异于常人,他手下查案的人不少,怕他查出什么来,这事就这样罢,我不怪你,也没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万事要与我商量,别意气用事。” 白氏被沈肃忽然握住了手,再抬头看沈肃,依旧是温和的一张脸,即便沈肃后面纳了三个妾室,待她却从来温柔小意,妾室不管生了什么事,也都站在她这头,府内院内万事也都听她的,即便在她娘家,在人前也为她斟茶,为她披披风,照顾有加。 况且沈肃生的一副好皮囊,即便已是快四十四的年纪,也挺拔修长,没有常吃酒肉的颓态与大肚身形,让白氏常常即便想大闹一场的时候,又被沈肃那温和的三言两语给熄了火。 再有沈肃虽说有妾室,但一个月里,依旧大半月留宿在她这里,给足了她体面,让她对沈肃又爱又恨。 此刻白氏又被沈肃三言两语哄好,脸色渐渐软下来,便偏着头不说话。 沈肃便起身弯腰横抱着白氏来自己怀里,低头看着白氏的脸庞,声音里有愧疚:“这些年你为了我其实是受了许多委屈的,往后性子豁达些,我与你是要过一生的,我不忍看你做错什么,更不忍你出什么事,争不了的我们就别争了。” 白氏被沈肃抱在怀中,沈肃时常这样抱她,她的心有一刻动容,又想沈肃瞧着这般对她,却也依旧纳了三房妾,让她升起的柔情蜜意总又能消磨下去。 白氏不说话,她争也不过争口气,她没沈肃那心胸,便推开沈肃的胸膛,从他腿上起身,独自往里屋走。 沈肃看着白氏的背影,看着她依旧是那好强的性子又叹息。 也是叹息自己,没能给白氏真正的体面,出嫁从夫,其实白氏从来都没做错什么,是他出身不够,连累了白氏。 他起身,忙又跟在白氏的身后,想要再好好哄。 —— 第二日季含漪醒来,身边没了沈肆,她坐起身时,沈肆才从外头进来。 这时候还没有婆子进来提醒时辰,季含漪看沈肆居然已经穿戴整齐,忍不住就问了句:“你这么早就起了?” 沈肆淡淡嗯了一声,手上端着一小碗的牛乳燕窝坐在季含漪身边:“吃了再吃药。” 沈肆的声音冷淡,不管说什么话,都如公事公办的那般,带着一股生硬与让人需要服从的命令。 不过季含漪也已经习惯了,并且季含漪发现,沈肆的冷淡是他天生的性情,和与他在都察院日积月累下所积下的习惯与威严,他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相反,季含漪觉得,沈肆这些日对自己,比起对其他人,其实还比较温和一些…… 她也很听话,伸手接过来就吃了一口。 又想说让沈肆先去上朝便是,他在这儿丫头不敢进来伺候,容春也不敢进来,静悄悄的,好似一点人气人声都没有。 只是话还没开口,抬头又见沈肆正低头看着她,高华的面容下眼眸黝黑,看的她心里一紧,又不敢说了。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那秀丽乌发下的脸庞上,季含漪的发丝浓密又柔软,及腰长发倾斜,弯弯细眉又懒洋洋的,像是等着被娇养的花骨朵。 但很多时候,季含漪不管遇着了什么事情,面上却都还云淡风轻的,不主动说她的委屈。 昨夜他细想了些,季含漪与他成婚以来,已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若是当初不用那样的方式,恐怕人是怎么都不愿嫁给他的。 当真是好不容易娶到的人。 他伸手揉了揉季含漪柔软的发丝,眼底有温柔的火光跳动:“昨日的事情再不会有了,没有人再敢提起来了。” 季含漪垂着眼眸,视线放在燕窝上,轻轻嗯了一声。 接着沈肆又开口:“再有一事,百合的确是咬舌自尽的而死的,没有中毒。” 季含漪一顿,抬头看向沈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我让人查过百合,是十几年前府里买来的丫头,这些年在府里一直跟在罗氏身边,是个守规矩的丫头,也没查出其他什么来。" “查来的消息听说是个孤女,至于更多的,时间久远,当初那个人牙子也不在了,已经查不出来了。” “至于莲心,她说的都没问题,她的确是听百合说的,只是管不住嘴。” 连沈肆对百合都查不出太多,季含漪就又按下了自己心里那股隐隐的直觉。 她抬头看向沈肆:“那一切能说通了。” 沈肆的黑眸却看着季含漪摇头:“罗敏的信我查过,他也没胆子敢泄露朝廷的事情。” “这件事我心里已经有数。” “不会是罗氏,应该是四嫂。” 第252章 开始管家 季含漪没想沈肆与她想的一样。 她小声问:“真的会是么……” 沈肆低低看着季含漪:“今早四哥让人来与我说,罗氏已经承认了,不日要来赔罪。” “但你依旧可以当做是,但不必说于人前,四哥四嫂于我有恩,罗氏既然出来顶罪,你便做信了,后面的事情我来敲打便是。” “我说于你这些,是让你防范些,别软着性子交心。” 季含漪一愣,看着沈肆似有些严肃的眸子,低头应下来:“你放心,我才不会……” 沈肆瞧着季含漪这乖乖听话的模样实觉得可爱,捏着她下巴让她抬头,软嫩的一张脸,又看那粉色樱唇,他看了看,暖香扑鼻,就又松了手。 沈肆走的时候又往妆台上的季含漪看了看,乌黑长发被挽成妇人发髻,明净中又带着妩妩。 只是听旁的同僚说,每每上朝的时候,夫人都会在身边嘘寒问暖,照应吩咐一切事情,夜里回来也会为夫君准备着补汤。 但这些季含漪好似从来没为他做过,就连那声夫君都没从她口中喊过。 听说夫妻之间还会赠送情意,比如一方手帕,一个香囊,一个荷包,或是在夫君的衣裳隐秘处绣上自己拳拳心意的字句。 又或是等着夫君一起描眉,一起同吃一样的东西。 但季含漪好似不明白这些,又好似她不愿与他一起做这些,隐隐就有些不是滋味。 又想他与季含漪新婚不过三日,季含漪就进了宫,接着就出了事,自己何必现在强求,总归他与季含漪往后路还长,又稍稍释怀了。 独自冷冷清清的出去,唯有方嬷嬷拿着斗篷过来与沈肆小声道:“侯爷一路慢些。” 沈肆接过斗篷,又侧头看一眼窗上柔美剪影,独自在提着灯笼的文安陪同下往外走。 季含漪收拾好后出去外面,容春站在一旁给季含漪系斗篷,方嬷嬷就站在季含漪身边低声说着昨夜的事情。 季含漪听了听,微微一顿。 原是昨夜沈肆就又让人将沈府里头的下人再清查了一边,凡事传过那些话的,全都惩治送走了,除了厨房的,林林总总的又卖了三十来人。 季含漪想着昨夜迷迷糊糊沈肆半夜才回来,原来是在处理这这些事情么。 她往沈老夫人的懿徳居去,今日她去的早,正堂里沈老夫人还没出来,下头坐着各房孙媳和姑娘与小子,白氏未在,过来给她送茶的老嬷嬷说白氏正在内屋伺候沈老夫人梳洗,让季含漪先坐坐。 季含漪往里屋的帘子上看了一眼,隐隐听着些里头的动静,还有白氏的声音,不得不说,白氏在伺候沈老夫人这一件事情上,季含漪自觉是比不上的。 她心里倒是没什么感觉,没有争抢什么的心思,也更没有去逢迎讨好的心思了,规规矩矩的倒还轻松一些。 这时候白氏也已经扶着沈老夫人出来,陈氏本来还想与季含漪说两句话的,见着沈老夫人出来,也赶忙回了自己的位置。 沈老夫人出来见着屋里的人已经坐齐了,便神情严肃的说了昨日的事情,又说各院子的人要是管不好自己院里的人,那便整个院子的用度都消减下去,年底也不会分赏银。 说实话,这样的惩治其实是很严重的。 各院的俸禄虽然都是交给了中馈,但是那点俸禄也根本不足以平日里的开支,基本都是靠着沈府的产业经营出来的银子养着,每年年底的时候,沈府还会将一年里经营出来的银子拿出一部分来给各院分。 但是这个怎么分自然是有讲究的,怎么分,季含漪也仅仅是听方嬷嬷提到过,并不知晓其中细节。 只知晓历来也是家主办这个事情,之前是老首辅,后来老首辅荣休游历后,这几年都是老太太做这件事。 听说年底的赏银不少,即便是庶女也有份,场面壮观,是一年里各院最高兴的时候。 老太太这话的确是威慑到了众人,纷纷站起来应是。 沈老夫人又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了季含漪和白氏。 等其他人一走,沈老夫人就先问季含漪:“身子养好了么?” 季含漪便点头:“养的差不多了。” 沈老夫人又看向白氏:“含漪既然病养好了,就让他跟着你学着些管家事,也好为你分忧。” 白氏脸上就笑得大方,依旧是那一派能干的模样:“母亲说的也是,弟妹聪慧,我也正有此意呢。” “倒不如让弟妹先管着厨房,一府上下,上百口人,每日采买,烹制,分发,最能锻炼人。” “且厨房事情虽杂,却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弟妹学起来也容易上手。” 沈老夫人听罢沉吟片刻后又点点头:“你考虑的也周到,那就照这样定了,找个日子好好教教她,让她上手。” 又看向季含漪:“你可要用心学,莫辜负了你嫂嫂一片心意。” “你嫂嫂这些年的确很能干,也最是孝敬,你该学了。” 厨房事杂乱,季含漪是知晓的,刚开始本就无欲无求的人,往后怕是就要不得不忙碌起来。 她也历来想得开,给她做什么她便做,也尽力的做好。 她点点头,很是乖巧的应下。 沈老夫人看着季含漪这态度,心下也很是满意。 与白氏一起出去的时候,白氏笑吟吟的问季含漪:“弟妹想今日随我去厨房交接认认人,还是等两日?” 厨房里刚生了事情,白氏便将厨房事宜教到自己手上,季含漪看着白氏此刻笑吟吟的模样,这些日下来也看明白了白氏行事。 面容上滴水不漏,认是谁都会觉得她能干好亲近,但背地里就不一定了。 季含漪笑道:“这事不急,厨房那头昨日刚出大动静先缓缓也好,再有我手头上近些日还有些事情,先等几日。” 季含漪手头上的事情的确还有几桩,一来是方嬷嬷今早与她提的认一认松鹤院的下人,她这个新主子来,总要先立个规矩,也是沈肆的意思。 再有一桩事情是去清点放在库房的嫁妆,心里好有个数。 最后就是她给皇上画百芳谱的事情,这件事情是皇上交代给她的,只怕也不能耽误。 况且皇上还许诺了她一个要求,这对她来说天大的好处,帝王承诺,若是将来自己真的遇见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也能有个后盾。 白氏看季含漪这慢悠悠的性子,像是也根本不着急着接手,不由的心下对季含漪这做派轻轻猜测起来。 季含漪才过门不到一个月,婆母就着急的让季含漪接手,沈老夫人做的过了些,她原先还想着是不是季含漪在婆母耳边吹了什么风,如今瞧着又不像。 但不管怎么说,白氏心里心寒也是真真切切的,可老太太在上头顶着,要抬举自己的亲儿媳,却叫她是更想不过去。 她不想多争什么,只是要个公道。 又扯着唇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季含漪往回走,容春有些好奇的问:“老夫人这么快让夫人管事了,厨房的事情应该不好管?” 季含漪淡淡笑了笑,厨房的事情的确不好管。 白氏将厨房让自己管,虽说她从未接触过,也知道厨房的人杂水深。 说不定前头还有暗涌等着自己。 早管晚管都是那样,不过一摊浑水等着自己去趟。 再说,既然要管,便要整个精力放在那上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才能不容易出差错。 季含漪没说话,只是往松鹤院回。 回了院子,方嬷嬷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早膳,季含漪坐下静静的吃着,方嬷嬷又在季含漪耳边低低说今日可以见见院子里的下人们了。 季含漪本来也有这个意思,便让方嬷嬷先去准备。 不得不说,沈肆的乳母方嬷嬷做事很是麻利,这院里的丫头对她没有不信服的,并且丝毫不拿乔,没有仗着自己是沈肆的乳母就不将人放在眼里,要事事插手。 相反方嬷嬷很懂规矩分寸,这院子里的任何事情,方嬷嬷就会来问过一遍季含漪的意思。 其实这样很好,沈肆也说过方嬷嬷可以好好用,季含漪也省心了。 用了早膳后,丫头们都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各个站得规规矩矩的,来见院子的女主子。 季含漪坐在椅上,接过方嬷嬷递过来的名册,一等丫头二等丫头,伺候院外和院内的,屋内屋外的,都标记的很清楚。 但今日见一遭,也不全是认人,还要提拔。 季含漪新来这院里,难免身边要用自己人,里屋伺候的一等丫头可能就要换了。 或者是季含漪不放心,要新买丫头重新培养亲信,毕竟哪个院里的主子身边没有亲信丫头,一应吃穿和私话也是她们离得最近。 那里屋更是私密重地,不是亲信丫头,不可能让寻常丫头随意进出的。 季含漪先是照着册子认了人,又低头看着底下丫头各个翘首以盼的看着她,好似都希望得了她的青睐,被提拔到身边来做一等丫头。 不怪那些下人这么想,季含漪身边只有容春一个人,娘家一个丫头没带来,这几乎没有见到过的,没带丫头来,就定然要提拔新的丫头。 季含漪倒是看出这些丫头的心思,但她的确没这个打算,身边有容春就够了,至于里屋伺候的四个一等丫头依然照旧。 第253章 味道很好闻 那四个一等丫头分别是秋水,秋香,秋月和秋云,名字很是好记。 管理下人季含漪还是在谢府学了些心得,说了几句恩威并施的体面话,又让人将准备好的赏钱一个个赏下去。 至于规矩,从前是什么规矩现在就是什么规矩,一切照旧,不来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套,给自己徒增负担,也给下人们找麻烦。 季含漪说话也是温温含笑的,全然没有沈肆身上的那股冷,冷的看人一眼都骇人,不由有几个丫头还敢大着胆子往季含漪脸上看。 只见着一张年轻的芙蓉花似的脸庞,要紧的是看起来真真温和亲切,就觉得这院子的救星来了,可以不用如从前那样提心吊胆了,自然而然对季含漪带了好些好感。 这些季含漪其实不知晓,是方嬷嬷在这一趟后给季含漪私下说的。 季含漪听罢笑笑,只想着也不知晓沈肆从前有多吓人。 又想这些日来,院子里的下人只要没吩咐,几乎都是远远的避开着主子,每日的洒扫也是在她早上去问安的时候全部做完,其余时候,除了伺候在屋里的丫头,二三等的丫头,几乎都不会出现在面前。 这些都是沈肆从前的规矩,他喜清净,屋内不喜有人,季含漪便也不去打破它。 下午的时候季含漪去院子里的西库房去清点嫁妆,满满一库房的东西,其实这些东西都是沈肆给她准备的,算作是她往后在沈府傍身和打点送礼的东西。 季含漪清点的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要分门别类的记录在册,也要分门别类的放好,一直到了晚上的时候,季含漪都在做这件事情。 身边只有容春一个可用的丫头,其他丫头也不认识字,又是不能马虎的事情,季含漪便亲自来。 沈肆夜里回来的时候,进了屋子没见着人,方嬷嬷迎上来才说季含漪在西次间的书房里。 沈肆虽说有个单独院子的书房,里头的藏书和收藏都在那个书房里,但松鹤院内的书房沈肆在忙碌的时候偶尔也会用,里头文房墨宝和价值不菲的器物也放了不少,更多的是沈肆文书信件,平日里这个地方是不能让人进来的,即便打扫,也必须沈肆的贴身长随在旁边看着。 但季含漪不知晓,她觉得是书房便能用。 方嬷嬷说这话的时候,还看着沈肆的脸色,季含漪要用书房,方嬷嬷自然不敢拦,但现在方嬷嬷是想看沈肆的态度。 沈肆听罢也只是微微一点头,丝毫没有因为季含漪进了他的书房有任何的不悦,接着就往书房走去。 沈肆的这个态度方嬷嬷也明白了,又或许是她这些日的观察也看明白了,侯爷是真的在意夫人,就连书房这样的重地,侯爷都不会因为夫人进去有丝毫不快。 沈肆穿过屏风进去的时候,季含漪还在伏案落笔。 纱灯的光线朦胧又明亮,照在季含漪身上的粉衣裳,上的百蝶纹栩栩流转光辉。 季含漪显然是已经梳洗过了,发上只簪了一根简单的素色玉簪,如瀑长发随意的挽着又半垂着,更显的人小脸素净,又瞧着一股柔柔弱弱的美。 再看人低头落笔的模样很是认真,旁边香炉袅袅的檀香萦绕在她周遭,叫沈肆静静看了许久。 他的书案上这两年堆积的公文如山,一件案子长的可能要一两年才能了结,许多文书积压下来,桌案上便没多少空闲。 如今季含漪坐在那里,冷硬冷清的书房内有了她,也多了几分柔软。 最先发现沈肆的人是容春。 她正给季含漪研磨,屋内太静,她也昏昏欲睡的,一个哈欠便看到站在屏风旁的沈肆,不由忙叫了声侯爷。 季含漪做事的时候历来专注,听到声音也抬起头,见着沈肆来忙也放下手上的毛笔。 沈肆见着季含漪往他看来,负手走进去,容春也很有眼色的低头往帘子外头退。 室内无声,唯有沈肆一身官袍过来的细微动静,烛火明明灭灭的打在沈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威严与高傲。 紫色公服最是衬人严谨,更何况这身袍服穿在沈肆身上,叫季含漪都觉得沈肆那眼睛一看谁,就像是在审人,不自觉就站了起来,喊了一声:“侯爷。” 这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季含漪还微微愣了一瞬,在她心底,在她刚才看到沈肆的那一瞬,俨然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沈肆,不自觉对他生出敬畏,不自觉将他当做年长的长辈那般敬畏。 但季含漪喊出来后才忽然意识到,沈肆如今是她的夫君,不是之前两人约定的那般,两人甚至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虽说那一次沈肆的脸色有点吓人,季含漪至今也不敢想起那一次的经历。 但那是事实。 两人现在还同床共枕,自己早上醒来的时候还会在沈肆的怀里醒来。 这会儿再看沈肆那张禁欲又威严的脸庞,季含漪自己都生出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就是在她看来应该永远冷清,永远生人勿近,身边永远不会有女子的沈肆,竟然与她有许多暧昧又亲近的种种。 沈肆看季含漪就呆呆的看着他,光色柔软打在她脸上,他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落落站着的模样,听着她刚才那一声侯爷,微微的挑眉。 低头看着身前的人,沈肆修长的手指又去拿过桌上的册子,稍微翻了翻,看季含漪将她嫁妆重新分门别类的记录好,一手秀丽的小字看着格外舒适,不由又将视线淡淡落在季含漪脸上:“这么晚了还在写?” 季含漪看沈肆问她,便回话道:“想着早点写完也能早点了了一桩事情。” 沈肆又淡淡唔了一声,却是将册子合上,黑沉沉的眼眸看着季含漪,带着股不容拒绝低沉语气:“剩下的明日在写就是。” 季含漪看了看被沈肆合上后又随手扔在桌案上的册子,又看沈肆神色,也很听话的应了。 又感觉到身前的人又往她面前走近了一步,浓浓的沉香味夹杂着沈肆身上男子特有的味道袭来,季含漪后知后觉的抬头,就看到沈肆目光幽深的看着她:“沐浴过了?” 季含漪一愣,又怔怔的点头。 沈肆面色深深,高华的面容依旧看不透情绪:“是什么香?” 他顿了下,眸子看着她:“味道很好闻。” 季含漪被沈肆的目光注视着,明明知晓自己应该放松和自然些,却永远也抵不了这样的注视,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生了紧张。 或许是沈肆明明说的是有些暧昧的话,却又是这样冷淡又寡淡的神情。 她指尖捏紧袖口,声音很细:“就水中加了玫瑰露,又涂了丁香膏。” 沈肆目光往季含漪那白净的领口探进去,也只低低嗯了一声,接着又道:“身上抹药了么?” 季含漪就忙点头:“容春已经给我上药了。” 说的时候,季含漪又想起之前沈肆给她上药的时候,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那刻,脸颊在一寸寸变热,她真的很想此刻离开这里。 沈肆也发现了季含漪耳尖上的粉红,总算是扯了扯唇,若有若无的笑了下,又点点头:“太晚了,先睡。” 季含漪立马犹如觉得得到了大赦,赶紧应下,又说先出去除首饰。 说着季含漪也不等沈肆反应,赶紧就匆匆逃出去了。 沈肆跟着季含漪的背影回头,见着人小步又匆匆的模样,如个着急的兔子似的。 沐浴完出来的时候,方嬷嬷正哄着季含漪吃补汤,她从马上摔下来虽说没有大碍,但郎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养骨头的补汤一日不能少。 季含漪这些日其实身上没大碍,可药一点没少,倒不是不愿吃,就是吃烦了。 但她又是个好说话的性子,方嬷嬷劝,又老老实实的吃。 沈肆进来坐在一旁静静瞧着,看着季含漪那本来不大情愿又架不住劝的脸,又看她一口气吃完,再去喝蜂蜜水润口。 季含漪这会儿看起来脸庞红润,身子娇嫩,看起来丝毫没有病弱的模样,又想起今日太医来给季含漪诊脉,说季含漪还是有些气亏,还有昨夜里季含漪睡到半夜里无意识的惊惧,又有点心疼。 季含漪虽说没提那一遭事情,但心里头如何不怕。 方嬷嬷看季含漪吃完小声退出去,沈肆从手边拿了匣子,再从匣子里取了个药丸送到季含漪的唇边:“这是人参养荣丸,专补气安神的。” 那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唇边,那手上的药丸还没完全靠近,那股药味儿就飘过来了,季含漪小声问:“能不能不吃?” 沈肆微微蹙眉看着季含漪杏眸中的神色,他抿抿唇,还是摇头:“含漪,这是为你好,不能不吃。” 第254章 想与她多说几句话 沈肆这句话出来,又是低沉的声音,严肃的神态,季含漪便是有千万个想要撒娇逃避的心思也歇了。 她想要接过来,沈肆却直接将那枚小小的药丸送到了她的的唇边,漆黑的眸子灼灼看着她,声音低哑却又似带着一股强势的命令:“张口。” 季含漪愣了下,伸到半空的手,又认命的放了下去。 药丸不大,却是苦的很,季含漪咽的难受,捂着唇差点干呕出来,还是沈肆将温温茶水送到她唇边,她才咽了下去。 又咳了两声,脸庞都染上微红。 沈肆握着季含漪单薄的肩膀,倒是没想到季含漪吃的这么艰难,那药丸半个指甲盖大小,看来下回得叫太医将药制的再小些。 这会儿看着季含漪染了红晕的眼角,还有那眼角上爬上去的泪花也心疼,将人按在怀中低低安抚了了会儿。 沈肆身上刚沐浴过,中衣上带着微微的湿润,落在季含漪鼻端带来一股十分好闻的味道。 放在她后背上的手也温暖有力,像是也有几分温和。 她鬼使神差的抬头,看到的是沈肆依旧冷清的脸庞,又低下了头。 沈肆看将人哄的差不多了,又将季含漪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去看她膝盖上的伤。 伤口已好的差不多,但红痕还在,沈肆伸手放在那伤口上,又侧头看向季含漪黑白分明的眼睛,见她一只手撑在身旁,微微偏头别着眼睛,像是难为情的模样。 这模样格外柔美动人,沈肆心间微微暖了暖,又去拿药膏再为季含漪涂了一遍,视线的余光却寸寸落到季含漪渐渐染满红晕的脸庞上。 他很喜欢看她这副模样,带着羞涩的模样,应该才是女子对男子的反应。 床帐放下来的时候,沈肆问季含漪今日做了些什么,季含漪自来是个能睡的,闭着眼打着哈欠的回话。 又要转过身去睡。 沈肆按着季含漪的腰不让她动,尽管他对她在府里的一切事情了如指掌,但他希望她能与自己多说会儿话。 两人独处的时候并不太多,他这些日归心似箭,但总是力不从心,很难真的早早的回来。 季含漪也感觉到沈肆压着她不让她动,便也懒洋洋的不动了。 沈肆看季含漪这副懒洋洋只顾着睡的模样又爱又恨,既想着她遭了事情还能这般好睡欣慰,又因着两人不过这点独处时候,她却只顾着睡。 自己平日里朝堂上比她忙碌了千百倍,回来一心往她身上扑,季含漪倒是半点没察觉过来。 再有魏五已经抓到了人,他今日回来太晚也是因为魏五,不然也能早些回来,万事积压在一起,沈肆想与季含漪耳鬓厮磨,却好似总是时机不对。 低低叹息一声,他伸手将季含漪软软的身子搂紧,手掌从她腰上的衣摆处探进去,摸着她细腻的皮肤又问:“今早母亲留你多久?” 季含漪靠在沈肆怀里,感受到沈肆游离在她身上的大手,热热的,她却没力气去推了,只提着力气细声细气:“也没多久。” 顿了下又道:“母亲让我跟着嫂嫂学着理家,嫂嫂说让我先管着厨房。” 沈肆听罢捏着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人眯着眼的小脸儿问:“想管么?” 下巴上沈肆捏的有点重,季含漪微微抬眸,困倦氤氲的问:“不想管就能不管么?” 沈肆拇指摩挲这季含漪的脸庞,软滑的手感让他声音也哑了些:“你若是现在不想,等往后再管也是。” 季含漪听了这话,心底微微明白过来沈肆的意思了,现在不管,往后也要管的。 又想若是现在忽然撂挑子真不干,老太太估计又要朝她发难,便又懒懒道:“那还是现在接手。” “我与嫂嫂说了,等我给皇上的画画完了再去理。” “再说厨房现在马上接手的话,还不是时候。” 沈肆听着季含漪的话,又看季含漪这懒懒散散的样子,倒不是她不想让季含漪清闲,一定要季含漪受这个苦。 只是先不提他本在沈家,身为沈家宗子应该承担的责任,再有就是将来一朝分家,季含漪也要担起后院掌家的职责。 他还没给季含漪看过他手上的私产有多少,季含漪也不知晓沈家到底有多少产业,若是她知晓,便知晓是必须要打理的,现在不过让她先适应,等她全都适应了,他再将他手里的私产全都交给她打理。 沈肆的私产主要是他封侯后皇上给他的赏赐和良田庄子,这些并不属于沈府账目的东西,他经营数年,如今早翻了倍,这些早晚也是要交到季含漪手上打理的。 如今季含漪只打理厨房,还算是轻松。 沈肆虽说没说话,却还是觉得稍有亏欠,就又往季含漪脸上靠近,看着季含漪的脸低低的道:“玉翠坊新出了些首饰,明日我让人送来给你选。” 季含漪的首饰都好几匣子,今日她清点库房,沈肆给她准备的也不少,她对首饰自来没什么兴致,就摇头:"我首饰很多了。"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半眯半睡的眸子,声音细细的懒懒的,像是与他应付着说话,沈肆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说不上是什么,就觉得自己一颗热心在讨好,在试图与她多说两句话,季含漪却不冷不热的敷衍。 又看季含漪眼睛又闭上,那浅浅的呼吸里带着幽香,她应当是累了的,又不忍心再与她说什么。 深吸了口气,到底看季含漪睡的沉,也不再与她说话。 第二日一早,季含漪早早醒来,看沈肆也起来,就也一起坐起来要去给沈肆穿衣,沈肆本想说让季含漪再睡会儿,又看她过来自己身边来,想着好不容易能够有一丝夫妻间的相处,又没开口。 只季含漪做的算不上很好,虽说流畅,但也不是常伺候人的,动作慢了些,不过院子里的丫头都知晓侯爷的脾性,做事讲究不拖泥带水,早上穿衣梳洗必须在那个时辰前,就连出院门的时候都,几乎是那一个时辰,所以没有一个丫头敢耽误。 季含漪这个动作,明显是要耽误的,旁边的两个丫头瞧着就想过来搭把手,又被侯爷一个凉凉的眼神生生的看的不敢往前。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的动作,的确算不上是很麻利的,但他喜欢季含漪指尖触碰他的那种感觉,她认真的眼睛,他弯着腰让她整理领口时她脸颊上的隐隐红晕,都叫他觉出一股夫妻间的乐趣来。 让他觉得晨间梳洗的这段时间也心生了温馨。 他也很喜欢观察季含漪脸上的神色。 他又开口道:“那书房往后你想用就用,你的东西也可以放进去。” 季含漪一顿,抬头道:“昨夜我看到里头放了好些文书,里头都是侯爷的东西,我怕碰乱了侯爷的东西怎么办?” 沈肆看着人的神色,淡笑了下:“无妨,那书房桌案不小,你为我桌上收拾下再放你的东西。” 季含漪有些不确定的问:“我收拾么?” 她是怕沈肆的东西要紧,不好让人随意碰。 沈肆挑眉:“我的书房只让打扫丫头进。” 季含漪便明白了,便很快答应了下来。 沈肆走后,季含漪才去梳洗。 坐在妆台上的时候,方嬷嬷过来拿了几个帖子放到季含漪的手上。 这些帖子都是这一个月里送来的,之前季含漪入宫,后来季含漪又风寒养病,方嬷嬷便一直没拿出来,昨天事情又多,这会儿季含漪梳妆的空挡,方嬷嬷便送了过来。 季含漪接过来看了看,都是邀请的帖子,什么春日宴,茶话会,还有想要结交的帖子,短短的一个月,林林总总十来封。 里头甚至还有几个谢锦送来的帖子。 季含漪看了看,觉得有些好笑,让容春拿去烧了。 又看了剩下的,季含漪只拿了一封在手里,其余的都放在了一边。 那些帖子送来多是为了结交,季含漪如今正忙,确实也没结交的意思。 手上的那封是平南侯府上的帖子,平南侯战功赫赫,平南侯母亲过寿,这样的帖子是应该去的。 再有季含漪还收了封承安侯府的信,秦彻的嫡妻苏氏问她去不去,若是去,她到时候便来找她,引着她与身边姐妹和平南侯府的人认识。 又说季含漪这是和沈肆成婚后第一回露面,大长公主也让她照应些。 其实季含漪想着苏氏特意给她这一封信,大抵是她怕她在平南侯府那里认不得多少人,一个人落了单,便贴心的送了这一封信来,至少让她去宴会上有了伴。 又想大长公主为她安排妥帖,季含漪心里还是心暖的,将信与帖子一起放在一边。 帖子看完了,收拾的也差不多了,便往沈老夫人那里去。 这时候正是晨光熹微的时候,如今初春早已过去,早上的露并不重,草木繁盛,周遭弥漫的是好闻的花香。 季含漪拢袖缓缓往前走,到了婆母那里,如今她来的不早不晚,正是时候了。 沈老夫人端坐在檀木罗汉床上,见着季含漪来,脸色看不出什么来,只是道:"这两日倒是早来了半刻。" 季含漪便道:“母亲教诲,儿媳不敢忘。” 沈老夫人点点头,依旧让季含漪坐来自己身边,又让丫头给季含漪上茶。 白氏落坐在另外一旁看着这一幕,依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老夫人见着季含漪来,便让其他人都退下来,只留了季含漪一人。 第255章 今夜他想与她呆的时间长一点 崔氏跟在白氏的身边出去后,走了老远后才低低开口:“从前我们过来问安,老夫人与婆母还要说许久的话,说说笑笑的,还时不时问问几位爷的事情,又关心姑娘们的规矩和亲事,就连我的复哥儿老太太偶尔也乐呵呵的去抱。” “如今五婶来了,老太太早上也不怎么留婆母说话了,就连我们也一并叫出来,好几日都是单单只留了五婶,也不知单独要说些什么话。” 白氏脸上的神色早已经不好看了,看了眼崔氏,低声道:“老太太将你五婶送进宫学规矩,你以为是学什么?” “老太太不放心我教她管家的本事,将她送进宫让皇后娘娘教呢,还能让她在宫里长见识,见世面。” “外头人看她进了宫,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大家眼里都看着呢,不喜欢能让她住进宫里,日日在自己跟前儿?” 又冷哼了声:“老太太是可以偏心,可偏偏要这样偏心,叫人心里头实在想不开。” 崔氏看着白氏的脸色,就又过来低低劝着:“我瞧着五婶寡言少语的,也不一定能得老太太欢心呢。” “真要论起管家的本事,她定然是不如婆母的。” 白氏的脸色阴了阴,淡淡道:“不如又怎么?老太太非要提着人往这个位置上坐,我倒是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着白氏将崔氏怀里才一岁的复哥儿抱过来抱进怀里,笑着逗了逗,又淡淡道:“且瞧着。” 这头季含漪被留在沈老夫人那儿,光是瞧着沈老夫人那脸色,便知晓又是好大一场应付。 只见这时候沈老夫人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还稍显得和熙的脸色,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冷淡。 她将手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放,清脆又不小的声音响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季含漪心里微微一提。 沈老夫人冷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季含漪,冷哼了声又道:“我让你跟着你嫂嫂管家,你心里有意见?” 季含漪稍疑惑沈老夫人的意思,摇头道:“儿媳没有意见。” 沈老夫人就不冷不热的抬眼:“那你嫂嫂让你去管厨房,你怎么又推三阻四的,还让阿肆来我这儿说?” “你倒是枕边风吹的好,往后这府里有任何事,我倒是不敢使唤你了,一使唤你,你往阿肆那儿去告状,说我这个婆母的不是,是不是?” 说着沈老夫人的声音微微提高:“我看你进宫去学规矩,什么规矩也没有学会,倒是想挑拨我与阿肆的母子关系了?” “让阿肆为了维护你来和我顶撞,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季含漪全不知晓沈老夫人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她依旧姿态恭顺着,声音很平稳:“还请婆母示下,儿媳不明白婆母的意思。” 沈老夫人冷哼:“不明白?” “好我问你,你是不是推辞了管厨房的事情。” 季含漪点头:“儿媳最近的确不得空,皇上让儿媳画《百芳图》的事情还未开始,儿媳是打算画好再去接手的。” 这话一落下,沈老夫人就冷哼:“即便你要画,又影响了你管厨房的事情了?” “那你嫂嫂一个人管了这一个府里的事情又是怎么管下来的?” “大长公主还说你管家的本事不会差,我如今可一点没看出来。” “现在还只是厨房那么一点的事情你都管不过来,往后让你全都管,你还能管的过来?” “甚至你今早还让阿肆过来与我说这件事,怎么,你就没张嘴了?” 一桩桩的质问下来,要不是季含漪心里早有准备,几乎都快接不住。 她不着急厨房的事情,是厨房刚出事,发卖惩治的人是最多的,难免有对他有怨气,缓几日,等情绪落下去了,她万事好安排。 不过她也知晓,沈老夫人应该是强势的人,若是据理力争,怕是也得不了什么好,再有她也是能明白些长辈最喜欢看什么样子了。 她低着头,做出低眉顺目又乖巧的样子,让沈老夫人发泄完又才低声的开口:“倒不是儿媳推辞管厨房的事情,因是皇上的吩咐,儿媳不敢有怠慢,只是怕两头顾着两头都没做好,这般才与嫂嫂说推辞几日,想先将皇上的吩咐做完了才是。 “也不是儿媳有意怠慢,儿媳也知儿媳是刚接手,也想一心一意的去做好,万事做得母亲高兴。" “又想着事事应该侯爷做主,便将这件事说与了侯爷,也是想问问侯爷的意思,但儿媳也不知晓侯爷与母亲说了这事。” 说着季含漪的姿态更低,微微低头,声音恳切:“此事全是儿媳没有做得周全,即便有皇上吩咐下来的事情,也该紧着府里头的事情的。” “等待会儿儿媳便去找嫂嫂请教管厨房的事情。” 沈老夫人看着季含漪这听话的态度,也不犟,轻声细语的全都认下来,便是想对着她发脾气,又不知晓该怎么发。 她说的由头其实也在理,皇上交代下来的事情,其实也是对季含漪的器重,她这般考虑也有道理。 其实今早沈肆来就是特意与她说了这个事情,说季含漪这些日病才刚好,让先不要累着了季含漪,让季含漪一桩一桩的来。 沈老夫人其实没不高兴季含漪后头管厨房的事情,那事情也不大,她不高兴的是儿子维护季含漪的话,那季含漪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自己这个母亲的话在自己儿子心里就不重要了。 也不是其他愿意,今早就是想要借着这事对季含漪发难,想敲打季含漪万事别想着总和自己的男人告状。 这会儿又看面前季含漪那乖顺听话的样子,想着她又得了皇上赏识,总归也是一桩好事,又将心底的不悦生生压下去,缓和了语气道:“既然皇上交代了你画百芳图,那自然是最要紧的,先将那几幅画画好再说。” 说着沈老夫人又吩咐了句:“皇上赏识你是好事,可不能马虎。” 季含漪便轻声应下。 本以为自己能退下了,沈老夫人却又将她留下一起用早膳。 这还是季含漪第一回陪着沈老夫人用早膳,站在一边,先扶着沈老夫人落座。 早膳摆了上来,清淡的小菜摆了四样,点心也是四样。 沈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筷,也摆手让身边打算过来伺候的嬷嬷退下去,淡淡看着季含漪缓缓道:“从前都是你四嫂伺候我用膳,她做事样样周到,我其实很满意。” 季含漪听着沈老夫人这话,也微微明白了沈老夫人这话的意思,便起身伺候沈老夫人用早膳。 因着季含漪是第一回伺候老夫人用膳,旁边沈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就过来季含漪的耳边低声说一些沈老夫人的喜好。 季含漪默默记着,耐心伺候着。 沈老夫人静静看着季含漪的动作和举止,好在并没有让她挑出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细节处也能够做得很好,即便她是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季含漪规矩上的不是来。 本来还想对她发难敲打的,这会儿也找不到什么借口,算作是对季含漪的印象稍好了些。 其实这些日下来,季含漪给她的印象并不差,万事内敛,又总能恰到好处的处理事情,便是上回厨房审理下人的事情,沈老夫人也没想到季含漪有这样的本事,算是稍稍明白了大长公主为什么这么夸赞了。 但自己儿子这般在意,才是她的的心结。 沈老夫人脸上仍旧淡淡,看不出她满不满意。 等到终于伺候完,季含漪才松了口气的退了下去。 回了松鹤院,方嬷嬷是跟在季含漪身边的,知晓季含漪定然是在老太太那儿没吃饱,又让人上了碟胭脂鹅肝来让季含漪再垫垫。 老夫人历来的规矩又大又讲就,雍容尊贵了一辈子的人,自小也是金枝玉叶的长大,早就习惯了被人奉承伺候。 再有沈老夫人是当年朝中最富声望的孙太傅的长女,清流里的贵胄,家族中最是重规矩,孙太傅去世,更是被先帝封了文正的谥号,这是多少文人一辈子的追逐。 就是如今,孙家也依旧蒸蒸日上,是清流文人里的大族,规矩繁多。 季含漪一直都知晓这些,所以对于沈老夫人的这些规矩,心里也没有多想。 只是她的确是佩服白氏的,这些年伺候在并不好伺候的沈老夫人身边,却还能做到这么游刃有余,让沈老夫人满意,寻常人的确很难做到。 季含漪没吃几块,因为心中想着事情,画的事情还没动笔,又想沈肆让她收拾书房,三日后还有宴会,便又去书房收拾了。 去书房的时候,方嬷嬷与季含漪大概交代了书房的事情,意思便是书房的东西贵重,从前沈肆也只让丫头按时来打扫,但从不许丫头碰桌上的东西。 季含漪也明白方嬷嬷的意思,但沈肆让她收拾一块地方出来,她也的确需要一块地方作画,并且需要的地方还不少,但桌上的东西她也不敢乱碰,又看这间书房不小,干脆让方嬷嬷去库房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书案,放在一块。 其实找还真找到了,就是稍稍小了点,高度一样的,季含漪觉得合适,放在了另外一边,但想着早上沈肆的吩咐,还是替沈肆将文书整理了一下。 沈肆从前怎么放的,季含漪没动,怕沈肆找不着了,就是收拾的稍稍规整了些。 又出去将那盆金芍药搬到她的那张书桌上,静静看了会儿,心情也稍稍好了些,又去让容春将上回宫里送来的那些画具送来,她再一一摆上。 晚上沈肆回来的时候,一进来就见着季含漪坐在书房内作画。 今日他回来的早些,本意是想陪着季含漪一起用膳,但奈何临走前又有公事耽搁了,这会儿回来,季含漪应该早用过膳了。 进书房的时候,季含漪画的很认真,屋内只有她一人,容春也没让进来。 沈肆掀着帘子看了会儿,又看了看他的书桌,看得出来被季含漪收拾过的,又看了眼季含漪面前那张有些小了些的画案,又笑了笑。 如今这从前冷清的书房有了季含漪在,好似也有了一股柔软。 又想着自己的书桌被季含漪细心的收拾过,心间一暖,又静悄悄的转身先去换衣沐浴。 出去的时候又低声吩咐人不要去吵着人。 他明日休沐,今夜他想与季含漪呆的时候长一点。 或许还能…… 第256章 妖孽 沈肆转身出去的时候,方嬷嬷低低与沈肆说了今日季含漪又被老夫人单独留下的事情,说了什么,方嬷嬷也被请到了外头,也没听着。 方嬷嬷是得了沈肆的吩咐,要贴身伺候在身边的,顺便也与沈肆提起季含漪这一日里的事情。 沈肆听罢嗯了一声,往浴房走。 沈肆沐浴完,今夜没有再去书房的打算,只让人去准备两碟季含漪喜欢的糕点,又去准备壶热了的樱桃酒。 方嬷嬷候在外头,等着沈肆沐浴完出来,又自然而然的为沈肆擦拭长发。 这些年方嬷嬷侍奉沈肆已经习惯,沈肆也习惯用方嬷嬷,总比那些丫头近身的强。 但今日方嬷嬷拿着帕子过来,沈肆又想着书房内的人,虽说是自己让人不去打搅季含漪的,心底终究还是有股不是滋味。 若是当真上心着他,他回来她是一定能知晓的。 他初初成婚,心底深处是有一股柔软的期待,那种期待是他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情绪,是每每在忙碌的时候会忽然顿一下,想起自己的院子里有一个人始终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在等着他回去,在沉闷繁杂的公务中,竟能觉得一丝欣喜。 从前他从不曾参与同僚间除开公事以外的话,今日他中午竟然也去公廊手下那里坐了坐,只因他远远听着下属满脸高兴的指着脚下的靴子说是他妻子为他做的,便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他想再听听关于旁人口中夫妻之间的事情,想再听听他们夫妻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只是可惜的是,他一过去,都个个正襟危坐的,再不提了。 这会儿沈肆看着方嬷嬷手上的帕子,他想着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季含漪来做。 心底里存了一丝心思,沈肆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对季含漪的要求还是她想做的,不想主动开口。 他觉得应该是妻子主动,至少着表示妻子喜爱心疼他的夫君。 方嬷嬷为沈肆绞发时,沈肆忽然道:“嬷嬷手上的动作有些重了。” 方嬷嬷一愣,手上的动作忙又小了些。 可沈肆冷清的声音又传来:“又轻了。” 方嬷嬷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的愣在那儿,伺候了沈肆这么久,自己看着沈肆长大的,知晓沈肆性子,伺候沈肆的所有习惯她都烂熟于心,就连沈肆第一次梦遗也是她最先知晓,又隐晦的教导沈肆男子之事的。 可现在她竟然连擦头发这样的小事都不能合沈肆的心意。 要知晓方嬷嬷在这院子里几乎不做事情,唯一只管好丫头如何伺候,再有就是一些需要近前伺候的事情,比如沐浴后的擦发和给沈肆做贴身的衣物和鞋袜,便是她主要做的事情。 本来这事之前方嬷嬷也并没有时时做,但后头沈肆十五岁后,生的愈发俊美,身量已是及冠的男子身量,常常就有丫头忍不住,个个起着勾引的心思,妄想着成为沈肆身边第一个暖床丫头或是通房,沈肆烦不胜烦,这事后头就都是方嬷嬷做了。 再有贴身衣物,丫头总想着夹带私货,方嬷嬷也就一并揽了去。 快十年了,这还是侯爷第一回说她没有做好。 方嬷嬷心里头委屈惶恐,正想再重点力道的时候,沈肆又开口:“嬷嬷今日累了么?” 方嬷嬷吓了一跳,就要过来沈肆身边请罪,沈肆一把扶住了方嬷嬷,低低道:“嬷嬷这些日劳累,今日早些去歇着。” 方嬷嬷一愣,看着沈肆神情,像是没有生气,也是,侯爷给她的体面一直都大,从未亏待过她,自从做了侯爷乳母,侯爷还给自己儿子在都察院安排了个皂吏的差,脱了奴籍,还让她的孙儿在沈府族学里读书,那是天大的恩赐。 但方嬷嬷心里的愧疚却越重,看着侯爷还散开的,半湿的长发道:“老奴伺候侯爷,从来不觉得累的。” 沈肆叹息一声,冷清的黑眸上抬,看着方嬷嬷:“嬷嬷,有时候也该歇一歇的。” 方嬷嬷看着侯爷的目光一愣,伺候沈肆这么久,怎么不明白这眼神的含义。 侯爷对她虽然有体面,但侯爷自小的性子就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寡言冷清,却强势的很,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做,没有人能够劝,老太爷都劝不了。 方嬷嬷一下明白侯爷的意思,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只是看着侯爷那散开的又半湿的长发,还是微微有些担心的退了出去。 书房内的季含漪正画完自己最满意的小稿,明日便可以勾线了。 她下午画了许多小稿,总是不满意,今日能画出一个她满意的,心里微微有些雀跃。 其实她虽说在旁人面前常常谦逊,但有人夸赞心底里也是高兴的,其实她不常画工笔,但上回太子殿下总说她画的好,又增添了两分信心,或许也想让皇上满意,让旁人觉得她嫁给沈肆,也有些许能配得上他的地方。 烛火轻轻晃动,周遭安静,她看着烛火失神了会儿,忙又站起身来往外走。 她晚膳后便来了书房,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沈肆回了没有。 容春就侯在书房帘子外,见着季含漪出来,便小声道:“侯爷回了,在东次间的内厅。” “不过里头伺候的丫头都出来了,只有侯爷一人在。” 季含漪听罢一顿,就独自往东次间去。 掀了帘子,屋内带着一股暖暖的酒香,但映入季含漪眼帘的却是沈肆松松垮垮的穿着墨蓝色的宽袍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摆放着小桌,桌上有两碟糕点和一壶炉子上温着的酒,正披散着湿润的长发,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眸也正抬起往她身上看来。 这一幕看得季含漪心里头莫名心颤颤的,忙往沈肆身边走了过去。 待走近了才发现,沈肆领口上染满了深色的水痕,那披着的黑发上隐隐还往下落了一滴水珠,正正落在那若隐若现的胸膛里头。 季含漪看着那水珠缓缓往里流淌,又察觉到一股视线在看她,僵硬的侧头,就对上沈肆黝黑的眼眸。 从来一丝不苟又规整的仪容,如今这个模样,季含漪心里头竟然心生出妖孽这词来。 第257章 又在想什么? 沈肆浑身上下当真看起来是妖孽的不行的,特别是那半敞的胸膛。 季含漪赶紧将目光从沈肆那松垮的衣襟上移开,又忙问:“没丫头来为侯爷擦发么?” 沈肆淡淡开口:“方嬷嬷病了,我不习惯用丫头。” 季含漪听了这话,又瞧见了放在一边的绸巾上,忙又去拿过来道:“我为侯爷擦发?” 沈肆垂下眼帘,眼神往季含漪过来后的腰间看了一眼,又低低嗯了一声。 季含漪站到沈肆的身后,才发觉沈肆衣裳后背上被打湿了一大团,全是深色的印子,她用帕子将沈肆的头发擦干了些,又道:“侯爷的衣裳湿了,我叫人送衣裳来给侯爷换上。” 沈肆也依旧低低嗯了一声。 季含漪就出去吩咐丫头,转身的一刹那,又看沈肆的目光在看着自己,她心一紧,被沈肆看得有足无措起来,也不知晓沈肆到底在看她什么。 她又去换了条干帕站到沈肆身后,沈肆又道:“画完了么?” 季含漪如实道:“还没,小稿好了。” 沈肆指尖捏着白玉小盏,里头的温热的樱桃酒摇摇晃晃,倒映出他那双满是占有欲的眼睛。 外间的秋云很快送衣裳进来,一件玄黑色的鹤衣,季含漪本想让秋云过来侍奉,又看秋云低着头往外头退,又才自己动手。 指尖贴到沈肆肩膀上的皮肤时,微微炙热的触感让季含漪的指尖一抖,又故作镇定的将沈肆的外袍褪下来。 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沈肆穿着白裤,光着上身的样子。 季含漪看愣了两瞬,这样的沈肆,披头散发,形容懒散,偏偏面容清贵,眉间依旧含着冷清,可那双黑眸却看着她,忽然问了句:“好看么?” 季含漪下意识的回:“好看的。” 回完话又后知后觉,脸颊热了一片。 沈肆却不轻不缓的嗯了一声,又垂下眼眸。 季含漪觉得自己这会儿的情绪全然在随着沈肆的情绪变化,他轻飘飘一句话叫她胡思乱想,他却是不冷不热的淡淡回眸。 当真是海底针的心思。 她展开厚重绸缎,刺绣极美的鹤衣为沈肆穿上,到去给沈肆拢衣襟系腰带时,弯着腰凑到沈肆的面前,他那炙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她只感觉到手都在打颤。 忽然一双修长的手包裹住她的手,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你在紧张?” 季含漪想要摇头否认,沈肆却又松了手,又低低道:“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目光所及是沈肆的胸膛,周遭是沈肆身上的味道,就连指尖上都是沈肆身上的温度,还有他小腹上结实的…… 季含漪赶紧别过眼睛不敢看了,也不想回沈肆的话,乱七八糟的给他将衣襟拢好束好腰,又立起了身。 她想说她要去沐浴了,沈肆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抬头看她:“我记得你从前会吃这个。” 季含漪往沈肆手边上的小盏看了看,又闻到股好闻的果酒香,愣了下,还是坐在小桌的另外一边。 沈肆将手上的樱桃酒递给季含漪:“温热的,不伤身。” 季含漪不大爱喝果酒,从前喝是冬日里夜里入睡前会喝一小口,好安睡,也的确格外喜好樱桃酒,她也不知晓沈肆是如何知晓的,但这会儿她本不想喝的,但沈肆那眸子看过来又拒绝不了,只好浅浅吃了一口。 满口的酒香,带着酸和涩,接着又是绵软悠长的淡淡甜意。 沈肆看季含漪只吃一口,身子微微前倾问她:“不喜欢么?” 季含漪摇头:“还行。” 沈肆看着面前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又问:“身上还疼么?” 季含漪倒是认真想了下,说不上疼不疼,骨头倒是没怎么疼了,但是稍用力去按还是有点疼的。 沈肆听罢一顿,又点点头,又问:“好喝么?” 季含漪嗯了一声:“好喝。” 沈肆又道:“桌上的糕点,是给你准备的。” 沈肆说完这话垂眸,撑着额头,却再不说话了。 不是说女子的心思难猜么,季含漪当真觉得沈肆的心思比一千个女子的心思都难猜。 她看沈肆撑着额头的模样,发丝往他脸颊边落,本就是冷冷清清又格外好看的脸,这会儿像是仙人下凡,总算有那么点人气儿似的。 又看了看面前那两碟糕点,季含漪虽说不怎么饿,但沈肆好似想让她吃,便伸手拿了块咬了一口,只是没动那果酒了。 季含漪也是在闺中才吃两口,这会儿可不大敢吃,就怕明早起不来,季府从前没有老太太,母亲和父亲也纵容她,所以没有后顾之忧。 但现在可不同了,沈老太太巴不得找她的错处。 倒是季含漪看沈肆撑着额头又吃了好几盏,忍不住低声劝:“侯爷要不吃点茶?” 沈肆抬起眼帘看了季含漪一眼,见她眸子明澈,带着股关心,霎时不知晓说什么,只是摇头,低低道:“陪我下棋。” 季含漪一顿,又点头:“好。” 季含漪知晓自己定然不是沈肆的对手的,她也不善棋术,本是打算陪着沈肆消遣,可最后她晕头转向的怎么就变成她坐在沈肆的怀里,正被沈肆捏着手,被他手把手的教着下棋呢。 后背是沈肆那宽阔又温热的胸膛,他的一只手还环在她的腰上,低低带着沙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炙热的呼吸抚过她耳畔,带起一股痒痒的战栗。 季含漪不由想起之前在宫内,沈肆与她在榻上的种种,身上微微竟有些发热,接着就开始失神。 沈肆修长指尖抬起她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沙哑声音如云端落下来:“又在想什么?” 季含漪看着沈肆近在咫尺的凤眸,和他性感滚动的喉结,与沈肆平日里的样子天差地别,脑中不受控制的显出些画面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第258章 可我想要怎么办? 季含漪想矢口否认,想掐断自己那些本不该去想的东西,偏偏这会儿被沈肆三言两语挑起来,叫她的脸越来越热,甚至不敢直视沈肆的眼睛。 她低头偏过眼睛,口是心非:“在想侯爷刚才说的舍小救大的势是怎么布局的。” 沈肆渐渐靠近,目光幽深:“想明白了么?” 季含漪看着面前渐渐靠近的人,心跳如鼓,微微往后仰:“还没……”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慢慢升起红晕的脸庞,她那有若有若无勾人的眼睛,甚至她捏在他袖口上的手指微微捏紧的动作,都暴露了她的心事,她也在渴望他下一步的动作。 沈肆觉得自己的引诱已经到位,并没有打算抽身离开的意思,他如她所愿的吻上她香软的唇,怀中的人没有一丝反抗,任由着他被他缓缓压在罗汉床上。 小炕桌被挤到一角,摇摇欲坠,欲落不落。 季含漪恍恍惚惚,捏着沈肆的衣襟,漂亮的眸子早已染上了层层的水色和妩媚的涟漪,媚不自知的勾引着沈肆步步臣服。 沈肆早就看透了季含漪的身子,她的身子渴望自己,所以引诱自己,尽管她自己不想承认。 就如此刻,她明明迎合着自己的吻,放在自己衣襟上的手却在轻轻推举。 沈肆还是顾及着季含漪身子的,她从马上摔下来,怕哪处伤还没好,毕竟她身上还有疼的地方,又托着季含漪的后腰,微微看着身下满是红晕的人:“你的身子没有大好。” 他看到下一刻季含漪眸子里升起了股淡淡失望,他扯着唇,含了笑。 季含漪双手搭在沈肆的颈脖上,粉色的袖口落在沈肆玄黑色的后背上头,纤细白净的手指轻颤,如枝头一枝开满的樱花。 饱满的红唇水润润的,眼眸是勾人的秋波,含着一股欲说还休的欲求不满。 这幅样子,便是任水瞧了都要放下身段去尽力满足她。 沈肆指尖落到季含漪那白净小巧的脸庞上,暗暗想着从不知晓季含漪这般妩媚,她不过才十九,却已经眼送秋波,妖娆魅惑,此刻这双眼睛叫人为她赴汤蹈火也是有的。 她又像是刚偷尝过禁果那般贪吃的孩子,浑身都散发着诱人的香甜。 季含漪的确心底深处有点失望,但又好似有点庆幸。 因着上一回沈肆的脸色有点吓人,沉着脸,不知晓他究竟如何想的,又想自己全被沈肆拿捏住,情绪都在他一句话里。 季含漪很想抗拒这样的感觉,明明想着本不该如此,可身上却有根线牵扯着她,让她不得不跟着沈肆的步调走。 搭在沈肆后背上的手指又紧了紧,她小声道:“那早些睡么?” 沈肆却忽然压下来,薄唇抵着她唇畔,声音沙哑滚烫:“含漪,可是我想要怎么办?” 烛火渐渐晃动起来,小炕桌上的棋盘随着小炕桌一起被挤到边缘,终于在摇摇欲坠下哗啦落了一地,棋子细微的滚动声,早已淹没在低低喘息与娇吟里。 外头守夜的丫头自然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也自然不敢进去收拾的,只是赶紧叫人快去准备着热水。 这一夜叫了三回热水,早上季含漪睡的昏昏沉沉,又往沈肆的怀里蹭去。 沈肆昨夜虽说如愿与季含漪缠绵至深夜,但也并没有满足,他顾惜着季含漪的身子,抑着自己,没用什么力道,那贪吃鬼竟然还有些不满足的往他身上缠,沈肆满头大汗却还要哄着她。 不过贪吃虽说贪吃,但贪吃的本事是没有的,不过一回就要推开他去睡了,生生用完了就扔的架势。 这会儿晨起,人软软的身子又往自己身上蹭,大手抚在季含漪那不盈一握的细腰上,又往她臀上探去。 他久旱逢甘露自然食髓知味,比上一回更深刻的体会到了其中滋味,比季含漪还要渴求。 昨夜本就没满足,这会儿又往怀中的身子压下去。 尽管昨夜里小心翼翼,但那白腻的皮肤上,依旧还是留下了浅浅的红印子,但此刻看在沈肆的眼里,都叫他浑身滚烫,顾不着人偏头嘤咛的抗拒,就俯下身去。 这一趟直到日上三竿才罢。 季含漪浑身懒得不想动,一动身上就一股酸疼,又看沈肆神清气爽的沐浴完坐在她床边,又伸手捞她入怀里,那双黑黑眼眸看着他,依旧没情绪似的,反来问她:“还没满意?” 季含漪全不知晓怎么说,还能不满意么,她早满意了,他却反说她不满意。 季含漪累的不想说话,将脸颊埋在沈肆的怀里。 又恍恍惚惚的想,当初答应嫁给沈肆的那一刻,又有没有想到过如今。 沈肆低头看了看人,又扯唇笑了笑,这会儿天光大亮,照在她白净又布满红痕的身子上,他手掌捏着她的腰,低声道:“你可再睡会儿,我去书房。” “饿了我让人送来你的床前。” 季含漪浅浅嗯了一声,沈肆抱着季含漪又放在床榻上,看着她懒散如猫的神情,白净的小脸上还微微湿润,又低头吻了吻她眉心才起身离开。 下午的时候,季含漪与沈肆一同在书房,沈肆即便休沐在家,季含漪看他的公务也是忙不完的,下午在书房不过也才不过呆了半个时辰,看了封信,又说要出去一趟,说晚上回来陪她用晚膳。 季含漪正画工笔,看着沈肆长身玉立背着光线站在她面前,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却带着一股威严与万事都要听他调遣的强势。 与早上在床榻上哄着她又带着欲色的人恍然是两个人。 沈肆常常给季含漪一种摸不透情绪的感觉,他可以在上回面无表情,又可以在这回动作小心满是温存,上一刻还吻着她尽是暧昧,下了床榻又冷冷清清依旧是严谨疏远的沈大人。 第259章 别对他的人下手 上午罗姨娘过来赔罪,季含漪出去见到罗姨娘的时候,罗姨娘的脸色很苍白,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疲惫来。 她之前的性子是稍有些张扬,但也很聪明的知晓自己哪些场合可以张扬,所以这些年即便在强势的白氏手底下,也从来没被抓住过过错,反倒是是笼络了老爷和一些人的心。 可是经过这回一遭事情她明白了,老爷的心也不完全在她这里。 好似也历来如此,老爷再宠着她,但在她和白氏之间,也从来没有维护过她。 她本还想着在老爷面前诉苦,说她是被白氏陷害,可现在她全明白了,老爷看似总是很温柔,却又无情的很,连说大夫人不好的一个字都不能在老爷面前说出来。 此刻她卑微的坐在季含漪面前,见着季含漪过来,聘婷精巧的人,眉目如画,浑身透出一股娇花似的富贵娇柔,让她一瞬间又站起来迎。 季含漪对罗姨娘还算客气,让罗姨娘先坐就是,她也想与罗姨娘说说那事。 只是季含漪才坐在一旁软椅上,正叫秋云秋雨来奉茶,罗姨娘却没坐,一下跪在季含漪面前哭起来:“上回的事情都是妾身口无遮拦,妾身实在也没想到会被百合那丫头说出去。” “还请二夫人饶了妾身这一回。” 季含漪让容春先去扶着罗姨娘起身先去一边坐下,又看着罗姨娘哭的梨花带雨的脸问:“那你为何会无缘无故说马匪的事情。” 罗姨娘用帕子擦着泪,哽咽道:“妾身糊涂,随口乱说乱猜的。” 季含漪静静看着罗姨娘的脸,声音微微冷清:“没影的事情你都敢乱说,且不论我的事,旁的人旁的事你也这样乱说?” 罗姨娘听着季含漪的声音一愣,泪眼抬起看着季含漪的面容,本是年轻,看起来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一张脸,这会儿看起来却又好似什么都被她看穿了。 她忙干巴巴解释,季含漪却不想再听了。 这事季含漪心里明白,并不想与罗姨娘多说,等她赔罪完就让她回去。 罗姨娘柔柔弱弱的扶着身边的丫头出去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原以为这一趟来季含漪还会如何为难刁难她,没想到季含漪比她想象中的更好脾气。 从季含漪那里出去,罗姨娘想着自己还是太懦弱了,要是稍微露出一点情绪让季含漪怀疑在白氏身上,让季含漪和白氏斗不就好了?可昨夜老爷的话却如针尖,她是大房的人,一荣俱荣,她一个妾室是跟着主子的荣辱进退的,还是又忍下了这口气。 快夜里的时候沈肆回来,才刚跨进前院,沈肃的人就来请沈肆往他书房去。 沈肆心底微微有了些底,知晓四哥要与他说什么,顿了下还是去了。 进了书房,沈肃就请沈肆去坐,又亲自给沈肆斟茶,低声遗憾道:“阿肆,从你十岁起,你就很少来我书房了。” 沈肆自小的读书一半都是沈肃教导的,十岁之后的沈肆性子越发冷淡,更喜好独自一个人,来沈肃这里的时候也少了。 沈肆点头:“其实我也很想念四哥这里。” 沈肃笑了下,为沈肆送去他从前爱喝的茶,又道:“你四婶弟弟那事……” 沈肆端到一半的手又顿住,将手上的茶盏放到桌上,目光看向沈肃:“四哥,如今朝廷明令禁止买卖官爵,此次查买官之事,也是皇上的意思。” 白氏的四弟之前跟随兄长戍守边疆,只是的确是无用,又回京在兵部买了个闲职混日子,本来一直好好的,昨日下午吏部忽然下了文书来,将他的职给撤了,今日上午还因买官被抓进了都察院打了板子,现在还在都察院关着。 这事他也是下午才知道,白氏闹的凶,非要他来找沈肆。 沈肃听了沈肆的话愣了愣,沈肆的话也他明白,只是抵不住屋内妇人担心。 他此刻只好厚着脸皮对着沈肆叹息道:“念着他还算规矩,便先放过他这一回,他也不可能惹出什么事情来的,毕竟也打了板子,恐怕他身子受不住。” 说罢又低声带着些恳求道:“阿肆,说起来也毕竟是一家人,你四嫂很担心。” “你嫂嫂从前对你也是真心的。” 沈肆看着沈肃,顿了几瞬,忽然开口:“四哥,你知晓我在都察院,从来未审过一桩冤案。” 沈肃默然点头,又缓缓道:“四哥不是要五弟徇私枉法,但也顾恋着亲情一二。” 沈肆眉眼隐藏在灯下暗中:“我若不顾及着四嫂,白容青买官一事我还能牵扯数人进来,四嫂父亲都不能幸免,我也只是叫他去大堂一坐,敲打而已。” “再有府中出了事,谁顾及了亲情,罗姨娘一个妾室为什么敢胆大包天的传出谣言,背后又或是有其他人做鬼,我心里有数。” “这件事受伤最深的是我的妻,她不过上香祈福一趟,却引来莫须有的无妄之灾,女子名声最是要紧,何人这般做,四哥心里也通透的。” “我与四哥情谊深厚,不忍深究,更不愿伤我与四哥的情谊,罗氏即然已经认下罪过,她也受罚,此事我不再追究就是,还请四哥往后顾着我们兄弟情谊,多管顾着后院。” “至于白容青,他犯了律法,本就有罪,我也不会姑息,父亲的教导,四哥总是记的比我清楚的。” 说着沈肆起身,对着沈肃就是一鞠礼。 沈肆的确是故意对白容青动了手,买官之事一直有,多是一些闲职,也无实权,无伤大雅。 但沈肆要敲打白氏,白家人也不干净,也有把柄,让白氏忌讳着,别再对他的人下手。 这回他可以放过,下回就不一定了。 沈肃愣愣看着沈肆躬身在自己面前,他的手一抖。 他知晓沈肆的意思,沈肆是知道到了什么,或许他心里明白了是白氏做的,但他顾及着兄弟之情没有明说,所以这回才会忽然对白容青下手。 刚才沈肆的话里,他也隐隐听明白了几分意思。 这一刻他是有些羞愧的。 沈肃忙双手扶着沈肆起身,又喃喃道:“我对五弟自来真心,从不想要见着这个场面。” “容青的事,你便看着办…” 第260章 吾妻年轻 沈肆对沈肃其实心底一直敬重,沈肃对他如何他更是心底明白,他这样做只为了敲打四嫂,但是是不想与四哥之间生出间隙的,他知晓四哥的正派,只是四嫂心思太多他才出手。 他更想让四哥因着这回的事情,多多管教下后院,他所想的也都是家宅安宁。 沈肆抿了抿唇,又低声道:“白容青的事情案子结了自然会放,往后他如何,我也不会再管。” “还有含漪初初到府,她亦年轻,心思简单,没有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还请四哥与四嫂说一声多多照拂她,我也感激不尽。” “再有含漪年纪到底年轻,需学的东西很多,我亦是不打算她太过于劳累,四嫂不过教教她些本事,府里大头上还需着四嫂多担待着,往后我也记着四嫂的情。” 沈肃听了沈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肆心里都明白,他不明说,是顾及兄弟情谊,又是羞愧难当,连连道:“你四嫂也是喜欢弟妹的,还常说弟妹聪慧,你放心,你四嫂定然会多照顾弟妹的。” 沈肆看着四哥,这些年四哥在官场上还算如意,背靠着沈家,步步高升,作风清廉,并没有因为志得意满就忘了父亲的教导。 他也记得父亲教导他的话,永远将四哥当作兄长,是嫡亲兄弟,此刻的四哥在他面前竟有丝卑微,他亦不忍见四哥这般,缓了神情:“府里之前是四哥和四嫂撑起的,四哥是我兄长,四哥的主意大过我的,我只想与四哥如初。” 沈肃听着沈肆这话就红了眼眶,自己自小用心疼爱的弟弟,到底也记着他这个哥哥。 他情绪涌出,又要拉着沈肆吃酒说些知心话,沈肆看四哥这般动容,本打算说季含漪在等他的话又顿住,到底陪着四哥饮了几杯酒,又让人去给季含漪传话,让她先用,不用等他。 沈肆回来的时候,季含漪正梳洗完坐在妆台前让丫头秋雨给她的头发上抹发油,秋雨动作很轻很柔,再用玉梳一根根为她梳匀,将她一头秀发抹的又光滑几分。 秋云又拿了红玉膏来为季含漪的手颈轻轻涂抹,那红玉膏是杏仁,珍珠蜂蜜还有鹅脂调的,抹在身上还有细闪,带着一股淡淡香气,将她皮肤又衬的白皙了几分。 季含漪正欣赏着自己那抹了红玉膏在纱灯下光滑细腻的皮肤,又一边想着过几日去平南侯府,应该要先准备礼物了。 正想着,肩膀上忽的放了一只手。 季含漪往镜中看去,就见着沈肆穿着常衣站在她身边,镜中看不到沈肆面容,又侧头看向身边的沈肆。 她抬头,沈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便微微抬起,落在季含漪的下巴上,如玉皮肤如上好的绸缎,唇红齿白的人如深闺里最暖的柔软。 沈肆刚才瞧季含漪瞧着自己手的模样,又道:“喜欢那红玉膏,改日我让人给你多备些。” 季含漪想自己自恋欣赏的模样被沈肆瞧去了,心里头不好意思,又道:“我从前没见过。” 沈肆淡笑了下:“宫里的贡品,你自然没见过。” 季含漪一愣,忙道:“那应该很难得。” 沈肆指尖依旧在季含漪的脸庞上摩挲,看着被滋润的饱满又带着红润的人,他瞧见她浑身就带着一股燥热,或许是终于极尽满足的欢愉,所以每每总会想与她鱼水之欢的时候。 沈肆心底更清楚,今日已经放纵的次数够多了,但身体却觉得怎么也不够,并且觉得自己有能力今夜再与她行房很多次。 沈肆稍有些情绪淡淡的嗯了一声,并没有怎么听季含漪的话,又见着她耳边红宝石耳坠轻晃,又看了眼她春衣下的身子,又道:“用膳了?” 季含漪点头,又问:“你呢。” 沈肆没回这话,只道:“我先去沐浴换衣。” 季含漪就愣愣看着沈肆就这么走了。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珠粉涟漪,带来一股好闻的香味。 夜里入睡前,沈肆已经早早上了榻,眉眼懒懒的看着季含漪坐在榻前侧身与他说话:“最近方嬷嬷给我我许多帖子,好些是不怎么要紧的小宴,但平南侯府的帖子应该是要去的。” 季含漪说着往沈肆靠近了两分,询问道:“平南侯府的帖子是送到我这儿的,四嫂那儿有没有?往常送礼是按着沈府的名头送,还是我们这一房的送?” 沈肆耐心的解释:“这类帖子往常是先会送到大嫂那儿的,因一直是四嫂当家,不可能越过了去,不过因我身份,平南侯府为显得郑重,又单独给你一份。” “至于送礼,往常是按着沈府的名头送的,不过我与平南侯府世子有交情,你也可单独送一份礼,从我私库里出。” 季含漪听明白了,本想问沈肆送什么,又想问出来好似自己什么都不会,又罢了。 沈肆却先开口:“院里万事不懂的可以问问方嬷嬷,我院子事务之前多是她打理,人情送礼也是她之前与四嫂对接,你问她不会出错。” 季含漪这才点头,又起身要往外走。 沈肆伸手拉住季含漪的手腕,黝黑眼神看着蹙眉她:“你现在去哪儿?” 季含漪顿了一下,就道:“书房的画我忘了卷起来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灯下如珠似玉的模样,一副乖乖巧巧好似等着被疼爱的模样,手指间紧了紧又松开。 季含漪回来的时候,看到沈肆依旧半靠着等她,季含漪上了榻,又看沈肆的胸膛松松垮垮的露着,那眼神看在她身上,让她总觉得他在暗示她什么。 季含漪身上这会儿还带了点酸痛,也从未想过沈肆体力这么好,一回接一回的,她想着都害怕。 眼帘偏过去,连帘子也不想放了,也不管沈肆看来的眼神,就往被子里躺。 沈肆挑眉看着季含漪对他熟视无睹的样子,又看人与他中间隔了老远睡着,又暗了暗眼眸。 第261章 怎么也要三日才好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又伸手去放下床帐。 躺下时就将人捞进怀里,不说一句话,手却自然而然的往她衣摆里探。 他夜里连公务都不顾,早早的等在榻上,就等着这一刻。 对于他来说,今日开始才是新婚,怎么也要三日才好。 季含漪腰上被沈肆给掐的有了青印,碰着了就微微的疼,她发觉沈肆有时候控制不住力道,手上的力道不小,用力重了也是有的。 再有她从昨夜到今早,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这会儿困倦,身上的印子没消,当真不想的,伸手就去推。 沈肆稍顿了下,却又很快欺身上去,往季含漪最敏感的脖子上吻。 季含漪当真招架不住,想不明白沈肆白日里冷冷清清看起来不大爱理人的人,怎么夜里这么难缠。 最后她晕头转向,身上的衣裳被沈肆的手剥尽,被他托着身子,被他翻过了身,再被他抱在他身上,季含漪根本不能自主,一切的掌控都在沈肆身上。 夜里又叫了两回水,季含漪实在受不住了,想昏睡过去逃避,偏偏沈肆吻的力道重,又忍不住出声被他得逞。 沐浴的时候,沈肆往靠在他怀里的季含漪身上看,白净皮肤上到处是红痕,腰上和腿侧有些泛了清,他难得顿了下,是没想到自己会用这样的力气的,难怪季含漪总喊他轻一些,又看季含漪皮肤娇嫩,沐浴完又仔细的给人涂了药才抱着人睡。 第二日季含漪迷迷糊糊是被吻醒的,醒来看到沈肆那张放大的俊脸,吓得赶紧要推他,就怕他现在还要来一回。 沈肆被季含漪这般推心头是不怎么高兴的,明明是季含漪在引诱,浑身都在引诱。 他捏着她的手按在她枕边,是挺想再一回的,他觉得他现在好似回到了年少血气方刚的时候了,好似浑身都有股劲。 视线在季含漪那若隐若现的饱满上流连,从前清心寡欲没这么渴望过,可他却从前夜起,巴不得能与季含漪在榻上能尽兴个够。 但这会儿显然不行了,沈肆只是想亲亲人缠绵一会儿,又往季含漪脖子下头吻过去。 季含漪看沈肆脸色,面无表情的,还是高华的一张脸,半个字不说,便这样做,看不透他到底什么情绪,又被咬的轻轻一疼,忍不住轻叫了声。 季含漪还发觉沈肆的性子不容人去忤逆他,什么时候都是,好似他也并不怎么在乎你怎么想,这便让人心头难受。 沈肆并没有逗留太久就起了身,让季含漪今日不必给他穿衣,说罢就走了出去。 季含漪看了看几乎遮不住身上的敞开衣裳,又看着沈肆利落离去的背影,想不明白沈肆怎么能这么做,将她弄成这样,他再毫不犹豫的走,半点多留一刻的温存都没有。 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红印,她心里头就又升起一股恼,拢着衣襟坐起来,酸疼让她想生一场脾气,又想着还要去婆母那里问安,生生忍着,叫容春让丫头进来伺候。 季含漪坐在床前刚梳洗穿戴完,正准备去妆台前梳发的时候,穿戴整齐,一身清贵严谨的沈肆进来了。 季含漪看了沈肆一眼,别过了头。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模样挑眉,走到她身边,瞧着她穿着淡蓝色的丁香圆领春衣,脸庞俏生生的,眼底含着水波,细眉如月,瞧着似带着股情绪。 不过沈肆这会儿只是来看季含漪一眼,今早不能耽搁了,就弯腰抬起季含漪的下巴与她道:“我让方嬷嬷给你备了药膏,待会儿抹一抹,你身上印子很快能消下去。” 季含漪不说话,想说也不知道是谁留的。 沈肆也没打算听她说什么,说了这话就起身出去了。 路上沈肆又让文安去找玉翠堂的管事给季含漪送几样首饰来给季含漪选,算作他明白了她的情绪,给她安慰。 早上季含漪收拾妥当去问了安,出来的时候白氏让季含漪去她那儿坐一起说说话。 季含漪自然也不能推辞,白氏亦是热情,挽着季含漪的手,说说笑笑的一起去往白氏的院子去,说季含漪上回见府里的人见的匆忙,今日又让她见一见,熟悉了往后也可以多在一起说话。 白氏面上虽热情,心里头却是难受的很,自己弟弟被沈肆关在都察院,老爷去求情都不行。 她知道沈肆是什么意思,奈何沈肆有这个本事。 昨夜与老爷说话到了深夜,不管怎么说,面上对季含漪也要更热情些,也更明白了沈肆不是那般好欺骗的人。 季含漪还是第一回来白氏院子,布置的倒是与她想象中的一样,处处精美奢华,每一样东西都能看出来贵重,也都是不多得的好东西。 崔氏和沈素仪也陪在季含漪的身边,白氏说着管理府上的不易,又说了一通正好有季含漪帮她的欣慰体面话,季含漪听着这些,又看着白氏的脸色,白氏脸上半点其他情绪看不出来,像说的全是真心的话那般。 她也不得不承认,白氏当真将体面与面子把握的很好,让人很难看清她真正的面目。 季含漪偶尔推脱两句,白氏又说起季含漪的画来,说让季含漪也教导教导沈素仪作画。 沈素仪从前对季含漪是有些些微瞧不起的,和离的女子,不管什么原因,在她们闺阁女子中和离的女子就是让人瞧不上的。 可现在季含漪忽然成了她的婶婶,才情与性情她那日在赏花宴上都是见识过的,这会儿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虽说是成了一家人,却总觉得亲近不起来。 但她还是规规矩矩与季含漪问礼,又乖巧说往后找季含漪讨教。 季含漪对沈素仪的感觉是生的好,家世好,才情好的女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傲气,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管之前有什么样的误会,如今沈素仪主动与她示好,她也笑吟吟的让沈素仪多去找她便是。 沈素仪看着季含漪的笑,季含漪笑起来格外动人心,特别是那一双眼,看人好似带着亲近之意,水润带情,让人不自觉的对她心生好感。 沈素仪愣了下,又想季含漪生的软娇,性子又好,才情又高,五叔喜欢好似也说的过去的。 这时候几个庶女也走了进来,一一给季含漪见礼问安。 季含漪认了一遭人,想着大老爷膝下的子女倒是真的不少,府里现在五位爷,五位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都还没嫁人,也只有大爷二爷娶了妻。 不过这回见了这一回,面前的姑娘个个其实生的都好,性子也很好,规矩也严谨,在她看来,其实是教导的都不错的。 且看她们穿着,也并没有因着是庶出女儿就比三姑娘沈素仪穿的差一点,相反穿的相差无几,就身上的首饰可能不如沈素仪精贵。 但这也寻常,白氏出身比那些妾室出身自然好,自己嫁妆又多,给沈素仪的体己自然也多,其他姨娘也只能靠着府里份例,自然拿不出什么太好的首饰来。 这么一看,让季含漪对白氏其实多生了几分复杂,至少白氏性子看着虽说有些强势,也有心机手段,但大老爷膝下这么多儿女,想白氏也没有怎么打压过,且姑娘们的穿戴看起来也没有被苛待过。 第262章 你不为我换衣? 在白氏那儿坐了大半上午,崔氏对季含漪尤其的热情,与季含漪说如今外头时兴的首饰,说哪家的布料好看,又说如今春景正好,哪天一起出游。 崔氏年纪其实与季含漪年纪正相当,崔氏也是十九,两人倒是能说的上一些话。 只是正说着,方嬷嬷进来说玉翠堂的管事来了,让季含漪去挑首饰,这番话出来,引得屋内人羡慕。 崔氏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笑到:“真羡慕五婶,定然又是五叔安排的了。” 崔氏确实是存着特意亲近季含漪的意思,婆母也是这么与她说的,不管暗地里怎么想的,面子上要与季含漪特别亲近才是。 再有她本以为季含漪内敛不怎么说话,但今日这一番话说下来,却是发觉季含漪很好相处,不管说什么,季含漪都会笑吟吟的回应,不会端着架子,或则笑而不语故作高深的那种作派。 再有季含漪年岁与她一般,生的当真是娇花一般软的人,浑身瞧着白净又柔软,说话细声细气,眼神清澈的很,看起来比她还小了一两岁似的。 虽说喊季含漪一声婶婶,但是全然感受不到季含漪是长辈的那种感觉,只觉得她是身边与她一般不二的姑娘。 甚至这会儿她说了这话,季含漪眼底还有两分羞涩,哪里有半分长辈的派头。 季含漪看着么些人拿这话头说她与沈肆之间的一些话,的确稍有些羞涩,起身就先告辞,又与白氏细声道:“后头去平南侯府去,嫂嫂怎么安排的,记得与我说一声便是,我按着嫂嫂的来。” 白氏瞧着季含漪这态度,脸上笑意灿烂:“你放心,我会叫人来与你说的,老太太也要去。” 季含漪点点头,这才走了。 众人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纤细的身形却窈窕有致,不急不缓的出去,身上含着一股淡淡的婉约。 等着她一出院子,白氏就让几个姑娘退下去了,沈素仪自然留下的,又侧头看向崔氏:“嫂嫂瞧见五婶头上的那只翡翠蝶簪子么?上回我们一起去瞧的,我还想要呢,说是早早的被订下了,原是在五婶那儿。” 崔氏点头,又低低开口:“刚才她手上的镯子,脖子上的项链,哪样不是顶顶好的东西,平日里我都不一定能舍得,瞧她那一身,没一件差的,五叔当真会疼人。” 白氏在旁静静吃着茶不开口。 崔氏却又感叹,声音又压低了,眼底无不有羡慕的神色:“说起来她真真是命好,家中出了那样的事情,二嫁还能让五叔这样疼着。” 白氏看了崔氏一眼,眼神淡淡的,崔氏注意到白氏的眼神,心下一跳,赶紧又住了口。 这头季含漪回了松鹤院,那管事正一脸恭敬的捧着匣子在外厅等着,季含漪一进去,就赶紧堆满笑的迎上去,又将匣子打开。 季含漪也是没想到沈肆会让人送首饰来的,她的首饰够多了,都带不过来,又看那管事满脸堆笑的样子,方嬷嬷在一旁说是沈肆疼惜她的心意。 季含漪不由想着沈肆那离了床榻就不冷不热的神情,想着也释怀了,他给自己的自己就要,总归是自己的东西,也不能嫌东西多,毕竟这些东西也很贵重,还是沈肆的心意。 其实季含漪觉得沈肆除了冷淡了点,还是很好的,他真的很照顾她。 季含漪心里想通了,也坐在椅上,看着面前的匣子慢慢的选,掌柜的尤其殷勤,拿出一只赤金金累丝蝴蝶簪,说那双翼是用细若细发的金线勾的,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在光色下闪闪发亮,又说那上头坠着的东珠是选用的最上乘的,一百颗里才挑选的那一颗。 季含漪瞧了瞧,倒是真喜欢,便选了。 下午她先跟着方嬷嬷一起去沈肆的私库里看了看,琳琅满目的贵重东西看得季含漪眼花缭乱,难怪方嬷嬷用了三把钥匙去开库房门。 方嬷嬷带季含漪看了看,选定一块玉如意,出去的时候,方嬷嬷将钥匙和册子放到季含漪的手上,说往后这些都由着她来管了。 季含漪还有瞬错愕,方嬷嬷又说是侯爷的意思。 这事沈肆也没与她提起过,季含漪看着那厚厚一本的册子,实在想不到沈肆私库里居然有这么多东西。 方嬷嬷笑道:“从前府里有大事小情,送礼的人不少,但许多送礼的都是要送好几份的,若是给沈府送的,那就要算在公中账目上,单独送给侯爷的,就算在侯爷自己这里。” “再有侯爷这些年的赏赐不少,还有名下的铺子庄子,掌柜的去其他地方见了好的皮子,珠宝首饰和稀奇东西也会给侯爷送过来,慢慢的东西便不少了。” 季含漪听着,又翻了翻了册子,暗想着难怪沈肆出手这般大方,不仅给了她聘礼,还为她准备了嫁妆。 回去后季含漪将钥匙和册子都好好放着,又去书房画画。 夜里沈肆回来问季含漪选了什么,季含漪很是详细的报了备,沈肆又只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季含漪跟着沈肆去内间换衣,那身紫色官袍在沈肆身上,此刻威严严肃的很,季含漪声音也不由小了些,说起钥匙和册子的事情,又问:“侯爷是放心我么?” 沈肆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季含漪,见着她没有来帮自己换衣的意思,抿了抿唇自己动手解腰带,又淡淡道:"你是我的妻,应该交到你手上。" 季含漪本还想说听两句沈肆肯定她的话,或者夸夸鼓励她,没成想听了这样一句,也不知是什么心情。 又看沈肆这冷淡像是不想多话的态度,又打算出去。 只是转身还没走,手就被沈肆握住,低沉声音里带着股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态度:“你不为我换衣?” 第263章 要不够 季含漪被沈肆拉住,顿了下又看着沈肆脸上那带着丝威严的神色,又顿住步子给他换。 沈肆微微低头,让季含漪给他解领扣,又低垂眼帘看着季含漪发上的首饰,有一只银簪很素净,但花样不太好看,就问道:“簪子不够?” 季含漪没明白过来沈肆的意思,抬头道:“够的。” 沈肆对上季含漪的视线:“你发上的银簪不好看,不适合你。” 季含漪想说她想戴什么就戴什么,那银簪她喜欢的很,便说了出来:“可我喜欢。” 沈肆一顿,微微挑眉,看着季含漪那半垂的杏眸,本就是如花似玉的人,他巴不得用最华贵的东西妆点她,女子之美在她身上淋漓尽致,那银簪衬不出来。 他看着季含漪的情绪,扯了扯唇角,似是在安抚:“我让人再给你做几只玉簪来。” 这话听着好似在给季含漪送东西,但却没认同季含漪的意思。 沈肆换好衣裳出去,今日他回的早些,就是特意回来陪着季含漪用晚膳的。 桌上都是季含漪喜欢的,沈肆桌上不怎么说话,季含漪也不说,但沈肆时不时会给季含漪夹菜。 用了膳,季含漪听沈肆说要去书房的时候还小小高兴了下,她今早就打算早点睡,连着两日没好好睡好,沈肆去书房忙着也好。 沈肆自然没错过季含漪那点情绪,也没说什么,先去了。 只是半夜季含漪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身后贴上来个人,接着后颈上就落下一串湿吻。 季含漪翻过身来说不要了,沈肆直接堵住了季含漪的唇,将她身上的里衣掀开,看着那皮肤上未消退下去的红印,只是稍稍迟疑一下,又要了一回。 季含漪小声说了几回身上累,沈肆的确是听见了,但瞧人娇娇气气的,又没让她动,又忽略了她的话,倒是耐心哄了两句。 他心心恋恋的人,每日的牵挂,想着一个人在屋子里等着他,心里头就热切几分,真的觉得要不够似的。 看着怀里脸上带着红晕往他怀中下意识亲近的人,白净的人很干净,依稀如小时候的干净清澈的模样,沈肆眼中柔软了几分,轻轻往季含漪的额头上吻了吻。 早上季含漪醒来没见着沈肆人,原是沈肆早上起来没叫醒她,心里头那股情绪又抑着,早膳吃了好几块喜欢的蜂蜜烙,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到了去平南侯府的日子,早上从婆母那儿问安回来,稍稍收拾了下,前门来了传话,季含漪就出去。 沈府门前停了三辆马车,季含漪与白氏一辆,崔氏与沈素仪一辆,老太太单独一辆马车。 到了平南侯府,沈府的马车一停下,便马上有管事来邀,直接邀到了前堂接待贵客的地方。 沈老夫人是座上宾,一去就被请到了上位,白氏也与侯府大夫人相熟,一去就笑吟吟的说话。 大长公主在最主位上坐着,见着季含漪来,一边与沈老太太说话,一边又笑着叫季含漪快过去。 大长公主拉着季含漪去身边的这一下,这屋内的人便都往季含漪身上看去。 只见着位穿着粉色雨花锦的年轻妇人,一张脸庞白净又精致,身上金钗玉饰无不精巧,又看那莲步和腰身,手上一柄降色佛手花鸟檀柄团扇,将人衬得与众不同。 又见着季含漪身边是沈家的人,一瞬间便都明白过来了,原之前与沈府大婚的,从长公主府出嫁的人,原是生的这般。 她们许多是知晓有这回事,却没见着过人,也不知道到底姓甚名谁,到底是什么出身的贵女。 这会儿一见,光是瞧那样貌动作,玉软花娇的年轻模样,不由多看几眼。 这屋内多是有些身份的妇人,被请上坐的人,认识季含漪的人不多,但也有几人认出来了,季含漪从前也去过宴会,倒是见过。 但即便认出来了,这会儿也不可能大惊小怪的议论,反是看到大长公主握着季含漪的手在那嘘寒问暖,又看长公主府的人也都围在季含漪身边说话,看着关系极近的样子,便什么心思都按下了。 记住了这位再不是从前谢家的和离妇,是如今正炙手可热的沈侯的侯夫人,眼神里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其他的神情了,离的近的还会凑上前也搭两句话。 这头平南侯府的大夫人王氏对季含漪也格外热情,还引了府里的几位姑娘来问候,又给季含漪介绍了屋子里的人。 沈老夫人看着这幕,又看季含漪与长公主府的人热络,再看季含漪的举止得体,与大长公主紧紧挨着坐,心里稍稍满意。 又说了会儿话,秦彻的嫡妻过来挽着季含漪的手说出去走走,这一屋里都是与平南侯府相熟的老太君,季含漪在这儿也说不上什么话。 季含漪便点头,跟着苏氏一起与众人告了退,再出去了。 平南侯府的崔老太太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又对着坐在她旁边的沈老太太道了句:“原以为沈侯不会这么快成婚的,没想到快的这么措手不及。” 崔老夫人的这话里隐隐带着股怅然若失。 崔老太太与沈老太太的交情极好,两家其实差点也成了亲家,也是阴差阳错,这事说起来也稍有些遗憾。 两年前平南侯府的二姑娘与沈肆的年纪的相当,生的也花容月貌,京中无人不赞颂的才女,又是温婉好性情,人见人爱的性子,沈老夫人也有意两人成亲,就与沈肆提了这事。 难得的是,沈肆居然应了,沈老夫人大喜过望,与崔老太太也说好了,就想着过些日找平南侯府正式商议亲事。 只是事情也是变在那几日,崔二姑娘的父亲在边塞去世了,办丧事就办了半年,崔二姑娘还要守孝三年,到现在,崔二姑娘的守孝也还没完。 这桩事就一直搁置了,也没正式提亲,就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沈老太太还问沈肆等不等,沈肆却又说不等了,还说了对崔家姑娘无意。 不然沈老夫人也不会想着给沈肆安排其他亲事,也是对自己这个儿子分外无奈的。 崔老太太拍拍沈老太太的手,不知晓怎么劝,只说了句:"罢了罢了,都是往事。" 沈老太太点点头,却还是怅然若失。 第264章 背后议论 这头季含漪跟着苏氏去认识人,苏氏在妇人里的交际极好,才一出去便有不少人来搭话,苏氏便都引来与季含漪认识。 如今正是天气晴好,春日晏晏,鸟语花香的时候,坐在后院的廊亭里,面前摆着茶点,旁边是假山池鱼,身后是一簇簇的海棠花,海棠树越过屋檐,更是一道风景。 苏氏认识的人对季含漪也很客气热络,不过才小半会儿的功夫,季含漪便认识了好几人。 其实有的人从前也认识的,只是没那么相熟,季含漪闺中认识的人也有几人,只是后来父亲出事,没有联络,后头嫁给谢玉恒后,她宴会并不常去,认得的人其实也不多。 此刻坐在身边的多是沾点皇亲的夫人,或是与苏氏自小交好的,还有闻风而动,知晓了季含漪的身份,主动过来搭话的。 说了一会儿话,前头不远处忽然走来一人,那女子穿着月白华服,身上虽说装扮的素净,但是举止温婉,脸上挂着淡笑,发上戴着珍珠簪,一举一动如染着月华,身上带着股淡淡冷清。 那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姑娘,正叽叽喳喳的说话,那小姑娘不是秦弗玉又是谁。 秦弗玉也正瞧看到了季含漪和苏氏,连忙过来先对着苏氏喊了一声嫂嫂,又来挽着季含漪甜甜的叫了声:“季姑姑。” 季含漪瞧秦弗玉一身粉衣,俏生生的一张脸,发上的首饰不少,过来亲亲热热挨着她,脸上带着惊喜。 跟在秦弗玉身边的女子站定在人前,脸上带着笑意看着这一幕。 苏氏见状站起来直接往那女子过去,温声道:“崔二姑娘,弗玉可烦着你了?” 崔朝云含笑:“自然没有,我喜欢弗玉在我身边说话的。” 苏氏叹息:“她就是个话多的。” 崔朝云朝着苏氏眨眨眼睛,又凑上去用两人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我喜欢弗玉的性子还来不及呢。” “前院我大哥在比试舞剑,弗玉缠着我带她去瞧,正好我有个地方,正能看到前院。” 苏氏无奈:“我这小姑子的性子还是这般,崔二姑娘多担待些。” 崔朝云笑道:“这般性子才好,喜欢便是喜欢,我可想成人之美。” 苏氏笑了笑:“难怪弗玉喜欢缠着你。” “你这性情谁不喜欢。” 说着她视线一转,又为崔朝云介绍了季含漪。 崔朝云视线往季含漪身上看去,其实刚才听了苏氏的介绍她就知晓了季含漪的身份,是如今人人猜测的沈侯的妻子,难怪刚才秦弗玉会那般称呼她。 她朝着季含漪福礼,很是客客气气的问号:“沈二夫人。” 季含漪也忙站起来回礼,又道:“今日来府上,也承蒙府上照顾。” 崔朝云细细看了季含漪两眼,黑白分明的杏眸,细眉樱唇,看起来有些娇柔的人,原沈侯喜欢的人是这般的。 从前她见过季含漪,闺中的时候,季含漪与她母亲参与的宴会不少,那时候季大人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与季含漪交好的人也不少。 只是她身子不是大好,很少出席宴会,两人没什么交集。 她笑着道:"我们这会儿往梨花楼去,沈二夫人可要一起去看看么?" 苏氏要跟着自己的这个小姑子,怕秦弗玉做出什么举动来,便与季含漪道:"我们一起去看看热闹,这会儿还早。" 季含漪是受不得邀的人,本性子也随和,便应下一起去了。 那梨花楼是坐落在前院和后院的院墙旁,阁楼不是太大,但有三层,周遭种满了梨树,这里的位置稍显得有些偏僻。 路上又碰见了崔家两位年轻姑娘,便再结伴一起。 上到三楼的时候,视野的确开阔,站在窗前便能看见前院聚着的男子正在舞剑比试。 虽说隔的有些远,但其中有位蓝衣男子很是显眼,身量修长,一手舞剑格外行云流水,前院隐隐的叫好声这里都能听见。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着身边历来闲不住的秦弗玉,此刻却异常安静的望着下头,至于在看谁,季含漪笑了笑,应该就是那男衣男子了。 身边有崔家姑娘在喝彩:“大哥舞剑最是好看了,谁也比不过大哥。” 季含漪只听这一句,便知晓那蓝衣男子是平南侯府的世子崔锦君。 平南侯府几乎都是武将,如今战事并不吃紧,平南侯任总兵镇守在昌邑的,崔锦君之前也常在昌邑随父征战,这两年回了京,任羽林左卫指挥使,也是年纪轻轻年轻有为的人。 崔锦君的年纪应当与沈肆差不多,只是也还没娶妻,算得上京城内炙手可热的好夫婿了。 季含漪没见过崔锦君模样,这般远远看着也看不清,不过看旁边班秦弗玉那看呆的神色,想来也生的极好。 后头还有郎君接着上场,季含漪看了看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偏偏只秦弗玉守在窗前一直瞧。 苏氏站在季含漪的身边无奈的低声道:“弗玉的确该定亲了,只是那崔世子的心意却看不明白,总不能我们先去提亲。” 季含漪明白苏氏的意思,男婚女嫁,向来是男方有意求娶的,少有女方主动,更何况承安侯府的门第并不低,又是皇亲国戚,不可能主动提起来。 这时候又有喝彩声起,季含漪往下看了一眼,原来这会儿又在比试射箭了,崔锦君一弓双箭都中靶心,秦弗玉也轻声叫起来。 苏氏忙叫秦弗玉声音小些,毕竟未嫁的姑娘家,再是心仪一个男子,也不能这般。 秦弗玉泄了气,眼睛却依旧往下头瞧。 季含漪不大想瞧这些,崔朝云很是会察言观色的一眼看出来了,就让季含漪先下去二楼坐着喝茶,二楼有茶水果子,她两位妹妹也下去了。 三楼是观景的,坐椅不多,季含漪看了看和秦弗玉站在一起的苏氏,过去与苏氏低低说了一句就先下去二楼等着。 二楼是茶室,中间隔着屏风,她带着容春往下走,才刚靠近屏风要走进去的时候,便听到屏风内低低的说话声。 那说话的声音很小,要靠近才能听见,季含漪过去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真真是为二姐姐不平,当初沈侯本也有意娶我二姐姐,都差点定亲了,要不是二姐姐要给父亲守孝这么久,哪里让旁人捷足先登嫁给沈侯?” 第265章 哪里相似? 季含漪本要往内走的步子微微一顿,又让身边的容春也停下。 屏风后刻意压低的声音再传来:“说的也是,本来说的是沈府马上就要来提亲了,哪里能想二叔出了事情,不然两家亲事早定下了。” “想起来也真的是可惜,当时都说二姐姐和沈侯登对呢。” 季含漪听到这处,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又轻声往楼上走。 容春欲言又止的,听到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有意想劝,想着这会儿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这时候季含漪正往楼梯上走,过了拐角,却又碰见了正往下头来的崔二姑娘崔朝云。 崔朝云见着季含漪又往上去,先是一顿,接着又忙道:“可是下头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季含漪看向崔朝云神色,满是关切,一张冷清出尘的脸,脸色微白,浑身素净,淡雅高洁,这般看着性情与脾性,好似真与沈肆的冷清有几分相似。 说实话,季含漪自己都觉得崔朝云和沈肆站在一块儿,定然看起来很般配。 季含漪摇头道:“就是走到一半又想起还有几句话未与苏姐姐说。” 又问:“崔二姑娘怎么下来了?” 崔朝云笑,过来季含漪身边,亲近又不失分寸道:“我是担心沈夫人,怕我那两个妹妹有失妥当的地方,想着下来陪着照应。” 又含了抹笑意:“我与沈二夫人的年纪相当,我等两月便十九了,说不定我们还有能说的上话呢。” 崔朝云其实看起来便不是话多的人,但她体贴亲近,话里都是照顾季含漪,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太精明,相反,崔朝云身上有股淡然,让季含漪很喜欢。 即便刚才听了那两句话,季含漪对崔朝云生不出一点不喜欢。 季含漪也含笑道:“你说的也对,我们年纪相当,应当说的上话。” 崔朝云便又请这季含漪往楼上走,又吩咐丫头去沏热茶送上来,又一边与季含漪道:“我最爱吃杏仁茶,那杏仁茶是我自己做的,待会儿沈二夫人尝尝可喜欢。” 季含漪自然应下,她本就爱吃点甜茶,那杏仁茶正和她胃口。 上到楼上,秦弗玉还趴在窗上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拉着苏氏的袖子道:“嫂嫂你快瞧,只有崔哥哥射的最好。” 苏氏无奈的摇摇头,只让秦弗玉规矩些,都不是在自己府里,又回头看向崔朝云叹息:“崔二姑娘见笑了。” 崔朝云笑道:“秦三姑娘这样的性子才好呢,我最喜欢的真性情,寻常姑娘总抑着自己,说不定还会错过了好良缘。” 季含漪顿了顿看向崔朝云,她声音和沐暖人心,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后宅女子里,有真性情的当真不多,总将自己包裹在规矩之下,秦弗玉这般喜欢就是喜欢,何尝不是她父母兄长爱护,是后宅女子里难得幸福的人呢。 等杏仁茶上来,崔朝云邀着去旁边的小桌上坐着说话,不过没说一会儿,前头开宴了,便才下楼。 崔朝云因是崔家姑娘,要去前头照应应酬着,便先走前面。 临走前崔朝云与季含漪道:“其实我与沈二夫人一见如故,我也喜好山水,几年前我有幸见过夫人的画,这些年也潜心学习,待会儿宴散,夫人若是得空,可能去看看我的山水,为我指点一二?” 季含漪看了看崔朝云,她说的真诚,又是精致如玉的脸庞,季含漪实在拒绝不了,便一口应下来。 崔朝云显然是高兴的,对着季含漪还福了一礼才走。 那身端雅的做派,有礼从容,季含漪都差点觉得该是崔朝云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 路上季含漪挽着苏氏,忽然问道:“寻常氏族女子守孝不过一年,为什么崔二姑娘要守三年?” 苏氏见季含漪问起这个,笑了笑,凑近季含漪的耳边低声道:“这里头就牵扯到了一件秘事了。” “知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我们如今是一家人,我更知晓你性情,不是随意胡说的人,告诉你也无妨。” 季含漪听苏氏这话,不由的微微偏头去听。 平南侯府的后院清幽,秦弗玉这时候正与其他交好的姑娘去了,季含漪就与苏氏慢慢的走在后面,周遭也没人,倒不怕人听了去。 苏氏低声道:“其实崔二姑娘并不是侯府的姑娘。” 季含漪微微一顿。 苏氏的声音又响起:“崔家二老爷一直在边关要地,十几年前匈奴侵扰边境,在周边城池洗掠,崔二姑娘便是崔二老爷那时候从城中捡来的孩子。” “听说那时候那孩子生的很漂亮,粉雕玉琢,说是因为那孩子母亲很美,因此遭遇祸事。” “她母亲被匈奴人劫走,还杀了她父亲一大家人,那孩子年幼,仅有三岁,孤苦伶仃的在满是尸体与血水里哭,崔二老爷见着不忍心,不管的话那孩子根本活不了,便抱了回来。” “崔二夫人也是个宅心仁厚的,那孩子生的漂亮,性子安静,小小年纪又遭了这样的变故也唏嘘,便养在了自己膝下,对外就都说是自己的女儿,平南侯府的也一直这么对外说。” “不过崔二姑娘后头大了,应该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在府里上敬长辈,下护兄妹,无人不夸她贤良。” “两年前崔二老爷在边关出事,那时候崔二姑娘不顾自己还未婚嫁,硬是要为崔二老爷守孝三年,如今崔二老爷的长明灯,也是崔二姑娘日日去守的。” “不论其他的,崔二姑娘的这份孝心,的确也难得。” “听说她当初还差点定了门极好的亲事呢,不过平南侯府的没往外头说过,我也不好打听,毕竟三年过去,说不定那好亲事早就没了,哪家能等上三年呢。” 季含漪听罢心头涌生了股许多说不清的情绪,崔朝云这般的女子,的确值得人喜欢她。 她亦轻声道:“或许往后她会有更好的亲事。" 苏氏笑着点头道:“你说的倒是,她这样的性情容貌,谁不会喜欢呢。” 说着苏氏又笑吟吟看着季含漪低声道:“说起来,我觉得你与崔二姑娘其实有相似地方的。” 季含漪一愣,好奇的问道:“哪里相似?” 第266章 被谢锦撞见 暗香浮动的簌簌梨花落下的花瓣铺在青石路上,苏氏含笑的声音轻声响起:“你与她性情有几分相似。” 季含漪稍回想了下,她今日见到崔朝云,从她今日的感受是,崔朝云身上有股万事都了然的淡然,好似无欲无求的,所以让人对她很容易生了亲近,不似旁的贵女那般,接近你总好似带着目的,那股带着目的的亲近,其实在细微处还是能够察觉到的。 苏氏的声音又落下:“你身上有股和她身上一样的恬淡呢。” “不争不抢的,虽说你嫁的这般好,沈侯又这般照顾你,可我不嫉妒你,因着你对我真诚,我也能看出来你心思清澈,所以明白与你交好,是一辈子的情谊,不粘黏着什么利益。” “就如大长公主在人后与我们说的,沈侯的目光总不会差,你是个好性子的姑娘,与人为善又不求功利,身上又淡又雅,说离开谢家便离开谢家,这份性情,与崔二姑娘干脆许诺的那三年守孝,也是一样的。” 季含漪没想苏氏对自己的印象是这么好,还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谦虚两句,苏氏又侧头看向她,眉眼弯弯的笑:“不过刚才你瞧见没有,你们还有一处相似。” 季含漪不解的问:“还有哪处?” 崔氏指了指颈上:“你们这儿都有颗痣。” 季含漪倒是真的没察觉到这回事,不由往颈上摸了摸,又道:“没想你看得这么仔细。” 崔氏笑:“我与崔二姑娘相识好些年头了,她那颗痣我早些年就看见了。” 又叹息:“说起来她是个好姑娘,本和我一般年纪,但亲事有些坎坷,总遇变故,如今竟拖到了十九,守孝完了也快二十了,我倒是为她难过。” 季含漪听苏氏这般说,心里头也生出股感叹来,更不好再打听崔朝云遇见的什么变故,,只是点点头。 去宴会的时候,才又与崔氏和白氏碰了面。 崔氏本以为季含漪是认不得什么人的,本还想引着季含漪一同去见人,拉近些与季含漪的关系,没成想季含漪与大长公主府的人这么相熟。 又看季含漪与苏氏站在一块,身边还围了两位殷勤说话的人,便是这会儿想插进去与季含漪说会儿话,恐怕也插不进去,便又罢了。 今日季含漪的确认识了好些人,其实还有好几个从前相识的,看见她又没好意思过来的。 不过季含漪身边都是熟络的人,却没注意到这个。 季含漪因是贵客,自然做的位置是靠前的,与那些有诰命在身的夫人太太们坐在一起,也更没注意到坐在稍后面的谢锦。 谢锦也受了邀,跟着自己的嫂嫂和平日里交好的坐在一块。 路元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品级虽说不是太高,但手中的权势却是不小的,是看谁不顺眼能够先直接让人去府上抓人的主,所以谢锦这些年因路元的缘故,身边巴结她的人也是不少,也更不缺有交情的人。 只是本在与身边交好的妇人说笑的时候,谢锦的脸色却在看到季含漪被平南侯府的大夫人亲自接待落座的时候,脸色忽的一变。 她总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季含漪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这可是平南侯府老太太的寿宴,顾家与平南侯府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可能会邀请她。 谢锦脸色惊疑,越看那背影越觉得不对劲。 本来想站起来好好去看看的,但这会儿女眷都基本都已经落座,她也不好走过去,况且那前边坐的又都是身份比她高的贵人,这般过去,万一认错了人,不是唐突了。 谢锦生生忍着,却是再也没有说话的心思了,不由又去想母亲之前与她说的话,说季含漪现在傍上了沈侯那棵大树,用美色得了沈侯的青睐。 但她也知晓沈侯上个月才大婚,那大婚风光的很,那位新婚妻子是从大长公主府出嫁的,说是大长公主新认的义女,她本来也想去参加那场喜宴的,只是她根本都没收到喜帖。 可身边交好的,还有官职不如自己夫君的都收到了,偏偏路家没收到,谢家也没收到,谢锦觉得脸上无光,又觉得是季含漪背地里在沈侯耳边吹了什么风,这些日还暗恨着。 季含漪让自己弟弟变成了如今样子,弟弟的官职被贬,自己夫君如今也正被都察院的人盯着,说不定都是季含漪做的。 她想着季含漪让她吃这样一个暗亏,总有报复回来的时候,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沈侯现在成了亲,那新婚妻子能让她好过? 这些日她给沈侯那位嫡妻送了好几封帖子,话里话外想说季含漪的事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帖子石沉大海,竟然一封都没有回。 她想不明白,难道她就不在意? 谢锦兀自失神了好半响,手上的帕子都快绞成了一团,还是旁边的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她问身边的人:“沈侯夫人今日来了么?” 坐在谢锦身边的是怀安伯府的孙媳,与谢锦一直交好,她摇头道:“我可没见过,沈府这样的门第,我平日里也没接触过。” “不过沈府与平南侯府一直交好,沈侯与平南侯世子自小相似,还一同在沈家族学里学习过课业,这样的情谊,沈侯夫人必然会来的。” 谢锦微微失望,又问身边的另外一人,另一人亦是摇头:“那位沈侯夫人我也没见过,听说之前在宫里呆了段时日,这才刚回来不久,应该没在人前露过面。” 谢锦不由的抬头又往前头那道身形看了一眼,那身形正与身边的人说话,那张白净的侧脸,当真是越看越像,却让谢锦如坐针毡。 终于熬到了宴散后,谢锦就匆匆忙忙的往前面走,想要往前去看个清楚。 只是季含漪身边亦围了好几人,不是崔家大儿媳,就是吏部尚书家的年轻孙媳,甚至就连沈府的大儿媳崔氏都站在季含漪身边说话。 这些人从前都是谢锦想要拉近关系的人,现在却轻而易举的都在季含漪的身边。 又看她们去的方向,是崔家姑娘的后院,显然是还要再去花厅说说话的,不是交情好,又怎么会这样。 谢锦终于忍不住了,快走几步上前想要看清,只是她也不敢走到那些人前面去这么直接的回头看,就只好跟在身边,只是前头那传来的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却一下让谢锦震在了原地。 那不是季含漪的声音又是谁的。 第267章 沈肆也来了 谢锦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从前很熟悉的背影。 那个一直在她眼里低调又安静的人,忽然浑身富贵的出现在她面前,身上衣裳与首饰,在这一遭这么多的富贵里,也丝毫不逊色半分。 这倒是让谢锦好想的,让她不好想的是,为什么那些人要围在季含漪的身边。 她想不明白。 季含漪又凭什么?难道她现在已经进了沈府,那些人是为了刻意接近季含漪的? 可就算再进了沈府,那也不过是个妾室,这些大族出身的贵族子女,历来都是看不上妾室的,更不可能自降身份与一个妾室有交情。 又看崔家二姑娘又去季含漪跟前说话,谢锦只觉得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定是她看花了眼才这样的。 她这会儿当真很想去拉着季含漪好好问一问,问一问她背地里又用了什么手段。 可没人邀请她往平南侯府的花厅去,她也不敢贸然过去,直到眼前季含漪的身形越走越远,才有些恍惚的转身。 这头季含漪与身边几人的确是要往花厅去的,几人先是慢悠悠的往后院转了会儿,才往花厅走。 只是半路上遇着了正过来的两人,那两人身形差不多,都生的高大,却又是颀长俊秀的身形,一人蓝衣,一人黑衣的往这头走来。 待走近了,季含漪才看清前头来的居然是沈肆。 她目光不由又看向站在沈肆身边的另外一位蓝衣男子。 那蓝衣男子的面容比起沈肆来,沈肆是偏了两分阴柔沉郁,但那蓝衣男子更多了两分霸道,剑眉朗目,浓眉高鼻,十分英挺俊美,是让人看一眼都忘不了的面容。 季含漪心里对那男子的猜测也不过一瞬,因为下一刻身边便传来秦弗玉惊喜的声音:“崔哥哥。” 季含漪一下子就明白了,眼前这位男子便是秦弗玉在阁楼上看的那位平南侯府的世子。 她又多看两眼,想着这般男子,秦弗玉也正直情窦初开,喜欢也是寻常。 但崔锦君如今近二十五的年纪还未娶妻,要么心里头或许有人,要么就是极有主见,家中人崔不得,这般的人应该不会因为家族中的压力而被拿捏婚事,更何况崔锦君不管是家世还是能力,在这京城里都是少见的,秦弗玉这般一腔热枕,只怕她后头会伤心。 季含漪又看了看崔锦君在听到秦弗玉唤他时那脸上淡淡的神情,又只是礼貌的一笑后再后退,便明白了,秦弗玉或许是一厢情愿。 其实一厢情愿最是累人的事情,她喜欢秦弗玉,事后也想着看能不能劝劝。 世上好的男子多了去,总有疼爱自己的那一人,秦弗玉这般家世,周遭都是疼爱她的人,其实不用受这样的委屈。 更何况这崔锦君她观察了下,也应该不是寻常能被秦弗玉拿捏住的人。 这时候身边落下问候的声音,季含漪也跟着一起问候,又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紧紧落在自己身上,一抬头就对上沈肆的黑眸,这才后知后觉,刚才一直想着观察崔世子,居然忘了沈肆就在面前。 又看沈肆那目光带着压迫力,似乎带着股并不高兴的情绪,幽深又好似酝酿着情绪,季含漪怕与沈肆这样的目光对上,微微将脸一偏,目光触及到一抹白色衣角时,又鬼使神差的往崔朝云身上看去。 她也不知晓自己到底想看到什么,也没有那种嫉妒或是自己说不出来的情绪,她就是想看一看从前差点定亲的两人,再见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反应。 沈肆居然答应过娶崔朝云,沈肆也是万事有主意的人,那为什么又没订下亲事呢,难道真是因为崔朝云守孝,而沈肆又要急着成婚逃避赐婚么。 尽管季含漪告诉自己,自己本就没有什么期待的,她早就应该万事看开,可她知晓自己还是没能那么心如止水的。 只是她看了看崔朝云,崔朝云一直微微低着头,内敛又沉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沈肆的目光一直都是落在季含漪身上的,看季含漪碰见了他,居然却将目光全放在自己身边这人身上。 自己还是她成婚刚一月的夫君,当着她夫君的面就满眼看着别的男人。 与他视线对上不仅没有丝毫心虚悔过,却是又偏着脸看旁人去,沈肆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怕是自己还耽误了她看别的男子了。 对面的问候他也未怎么听,看季含漪目光除了刚才那一眼再没放在他身上,又想着当真是好的很。 沈肆历来是这副冷着脸的阎王面孔,女眷们也没觉得不对,只是觉得如外头传的一样吓人。 沈肆未开口一语,倒是旁边崔锦君挂着笑意说了好几句话,最后他视线落到一直未言语的崔朝云身上:“二妹妹身子不好,寒症也还未退,上午应酬这么久,下午先去歇会儿。” 崔锦君这一句落下来,旁人不由去看崔朝云,难怪崔朝云脸色一直带着些苍白,看起来气色的确不是太好,便劝着崔朝云先歇着去,不用这会儿陪着。 崔朝云脸色顿了顿,依旧没看崔锦君一眼,只是身边人都劝着她去歇着,便只好应下,接着崔朝云看向季含漪小声问:“沈夫人可愿意与我一同去我院里,为我指点我画的山水画?” 季含漪想起今儿开宴前崔朝云与她说的话,自己的确也应下了。 季含漪总觉得这会儿崔朝云邀请自己去她院子里好似有些不对,又说不上什么不对。 她想了想,或许是崔朝云从前差点与沈肆定亲,如今却好似有些亲近自己,让她没想过来。 但她还是自然而然的走去崔朝云的身边道:“自然愿意的。” 崔朝云便挽着季含漪的手,眼里含了笑。 沈肆一直挑眉看着这幕,看季含漪当他不存在的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换了夫君,见了面居然一句话都未与他说。 又看季含漪与崔朝云站在了一块,只顾着与崔朝云低低说话,还是动了步子走到了季含漪面前,低头看她:“待会儿我来接你。” 第268章 谁不羡慕呢 沈肆除了在床榻上说话稍有那么点柔情外,在外头,从来都是严肃冷淡的神情,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强势与做主的冷硬。 季含漪看着落在面前的暗影,闻着沈肆身上的檀香,又抬头看向沈肆。 沈肆的神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模样,季含漪也温顺的点头,嗯了一声。 沈肆多看了季含漪好几眼,想着莫不是夜里他没应她说不愿的话,自己好似确实也没顾着她感受,这会儿使性子了么。 他笑了下,又回头看了眼崔锦君,前头先走了。 崔锦君看沈肆往前面,又往崔朝云那头看去一眼,这才跟着一起走了。 旁边站着的几位瞧着这一幕,刚才看沈侯居然主动过去季含漪的面前说话,虽说模样看着还是那副带着冷的模样,可夫君主动往妻子那头走,又出身显赫,常年身居高位,一家之主,又是挡着这么多女眷面前,能够这般做,实在也是难得一见的。 不由又将艳羡的目光看向季含漪,她们虽说明面上都不会去说季含漪之前嫁过人的事情,但心里头都是明白的,季含漪二嫁嫁了这般好的夫君,夫君也疼爱,谁又不羡慕呢。 况且今日看季含漪举止,没一样不得体的,与大长公主府的人相处自然又亲近,全然不是她们以为的巴结攀附上的大长公主府的人。 这头苏氏紧紧拉着要跟着崔世子去的秦弗玉,又来季含漪的跟前小声道:“我看我也早些去我婆母那儿了,不然我这小姑子小祖宗不定跟人跑了去。” 秦弗玉嘟着嘴,脸上还有点气呼呼的模样,显然是气苏氏刚才拉着自己,不让她往崔锦君面前去的事情。 季含漪往秦弗玉脸上看去,十三岁的少女鲜甜又漂亮,亮晶晶的眼儿,情绪都在脸上,那双喜欢人的眸子,从来也不遮掩。 季含漪含笑轻轻捏了捏秦弗玉那饱满又嫩滑的脸,小声与她道:“崔世子忙事情呢,往后能见的日子长,快别气了。” 秦弗玉见季含漪劝她,一下子就委屈了,小姑娘往季含漪怀里凑,委屈巴巴的道:“可人家好不容易才见一眼……” 那委屈的声音,谁听了不心疼。 旁边的崔朝云也被这声音给说的心化开了,过来哄着:“你不是想学射箭么?下回我让大哥哥空了去教你。” 秦弗玉脸上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看向崔朝云:“真的么?” 崔朝云笑:“真的。” 秦弗玉听了这话,脸上不快的神情一下子消退,赶紧点头。 这头又说了几句话,季含漪才与崔朝云先走,从另一条路往崔朝云的院子里去。 崔朝云的院子并不偏僻,相反院子不小,布置的也很是雅致,还有竹林小桥,俨然如她一般,似一幅漂亮的山水。 路上崔朝云挽着季含漪又含笑道:“沈侯那般冷清的人,从前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今日我瞧着沈侯对夫人,定然是极好的。" 季含漪听着崔朝云的话,好似两人从前相熟,便问了句:“崔二姑娘与我夫君从前相熟么?” 崔朝云笑道:“也算不得相熟,只是相识罢了。” “沈侯与我大哥交情深厚,我大哥之前也在沈府族学的,偶尔大哥也会带我们几个妹妹一同去,渐渐就认得了。” “我是在七岁时见过沈侯的,那时候沈侯已经十三了,翩翩冷清的少年,看谁都爱搭不理的,脸上也严肃的很,我们几个崔家姑娘,除了与沈侯问候,其余的就没说过话了。” “后头沈侯也常随他父亲来平南侯府来做客,但我与沈侯说过的话,也不过那么十来句。” 季含漪听着这话,又侧头看向崔朝云说话时含笑的眸子,她的声音让人听了很舒服,徐徐道来,也叫人很容易就相信。 季含漪想着,既然只说了十来句话,怎么沈肆就答应要娶崔朝云了,还是其实沈肆在之前的相处里本就有意。 季含漪也只是稍想了想就打住了自己的想法,如今探究这些全没意思,毕竟当初与沈肆成婚,也不是因着两情相悦的,更没必要斤斤计较了。 沈肆又不是真的是个冷石头,年少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也寻常,更何况崔朝云不管是从容貌性情上,也值得人喜欢。 再有崔朝云身上那股淡然又冷清的气质,说实话,真真是与沈肆有些相似的。 她没有再多问,与崔朝云一同去了她闺房。 崔朝云的确是病了,一入她闺房内,屋内就又一股淡淡的药味,看样子是风寒了有两日了。 季含漪还没来得及多看崔朝云屋内的摆设,又被崔朝云拉着去她书房看。 崔朝云的书房一看,便知晓是崔朝云是常读书的。 那张大乌檀木长案上放着寻常闺阁之物,一方端砚,一些笔墨,几册时兴的诗词集选,摆的齐整。 再有最显眼的是书房内未放寻常闺阁的玲珑多宝阁,而是一墙的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卷与画卷。 长案前还挂着一副云游子的山水卷《踏歌图》。 季含漪站在那幅踏歌图前,她知晓这幅画有多难得,百面前面的画卷,摹本无数,如今看到了这一副,便知晓是真迹。 这副连摹本都能卖出上千两的画卷,竟然被收藏在崔朝云的书房里。 崔朝云看季含漪在看这副画,便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也抬头看向这副画问:“沈夫人喜欢这幅画么?” “我并不收藏画卷,这副画是我在花铺里偶然见的,当时很喜欢便想买下来,但后头大哥说我看的那幅不值得收藏,便将这幅在我生辰礼上送给了我,说这幅才是真迹。” 说罢,崔朝云又含笑看向季含漪:“若是沈夫人喜欢,不过一幅画罢了,我将它送给沈夫人。” 第269章 她拿他当下人使唤了? 窗外透出的一丝光线洒进来,撒在崔朝云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庞上。 整个人素淡的仿佛无欲无求。 季含漪不明白崔朝云是不是真的不明白这幅画有多珍贵,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可崔朝云却轻飘飘一句可以送她,好似一点也不在意。 又想崔世子对妹妹竟然这般好,之前还关心崔朝云的病,连这样贵重的东西也更是舍得送。 季含漪自然不能收下,先说了这幅画的价值,又道:“这是崔世子送给崔二姑娘的,是送给崔二姑娘的心意,我不能收下。” 崔朝云笑了笑:"再珍贵也不过一幅画罢了,我不如沈夫人这般懂画,放在我这儿也是浪费,或许这幅画在沈夫人那儿比在我这儿更好呢。" 说着崔朝云也不含糊,直接让丫头去将那画取下来,就要送给季含漪。 季含漪赶紧拦着,这跟打劫似的,本是来做客的,怎么又要拿人家一件宝贝走。 崔朝云拦着季含漪笑道:“沈夫人别推辞,于我来说,与沈夫人交好,比那一幅画要紧多了。” “我与沈夫人一见如故,便知晓沈夫人是极好的人,能让沈侯这般爱重的人,怎么能不好呢,这幅画送给沈夫人,也是我为它找一个好归宿。” 说罢,崔朝云接过丫头取下来的画,小心翼翼的卷起来放在季含漪的手中,声音轻轻:“沈夫人,我一片心意,莫辜负我。” 季含漪稍稍失神的低头看着崔朝云双手朝她送来的画卷,又抬头看向崔朝云真诚的眼眸。 她一瞬只觉得这份情谊千钧重,崔朝云这番真心真意,还有她那一句莫辜负她,叫她拒绝不了。 季含漪很是郑重的接过来,又与崔朝云认真道:“崔二姑娘的性情我亦喜欢,往后我与崔二姑娘相交,便是知己,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情景,我们之间的情谊不变,更互相帮忙扶持。” 崔朝云听了季含漪这一番话,又看季含漪模样,唇红齿白,模样娇贵,却说出这样真诚又叫她隐隐觉得眼眶发热的话,便觉得自己的真心相交是值得的。 她的好友不多,因着自小身子不大好,也鲜少出府,身边几乎都是崔家姑娘们,季含漪这般温情性子,自然而然的动作和话语,其实让她第一眼就生了亲近和喜欢。 或许也因着是沈侯那样的人喜欢的女子,所以她便也对季含漪自然生了股喜欢之意,两人又是同岁,又更生一层亲近。 崔朝云的眼眶的确红了,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亦说了些衷肠,两人又牵着一同去窗下的春榻上坐着细细说话。 先说了一些闺中女子之间的小话,比如喜欢用什么脂粉,哪家铺子的料子好,哪家铺子的花样好看,接着又说到画画上头去。 崔朝云说起她许久之前就看过季含漪的画,原来是自己父亲拿着她画的画在同僚里炫耀,正好又被崔家二老爷拿回家叫崔家姑娘们学习学习。 季含漪没想到从前还有这样的际遇,两人一起几番唏嘘,接着季含漪又去看崔朝云闲暇时的画作。 一连看了好几幅,不得不说,其实崔朝云画的很好,只是更多的是技法,没有情景。 她便道:“南朝大家宗少文说,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 “崔二姑娘的笔法少了气脉,太过于柔媚的皴法,气势与意境便少了,真山水间的云气,不该是这般呆滞的。" 说完了季含漪又抬头看向崔朝云,想着自己怕说的过了些,正想再夸两句,却见崔朝云十分受教的点头,没有丝毫不快,反是含着遗憾道:“我因着身子不好,鲜少外出,也未见识过画中山水,只能闺中临摹一些画卷,的确是难画出神韵的。” 说着又看向季含漪:“我现在还记得当时见到的沈夫人的画格外灵韵,那时候沈夫人好似才十二岁,就能画出身临其境的意境,我们那时候几个姐妹争着看呢。” 季含漪想着曾经父亲每每休沐,总会带她去郊外看云烟,即便是出京办差,有时也会带着她一起,让她看雁荡龙湫,看瀑布溅出的水花。 如今想起那一幕幕,想起父亲总是含笑与她说的话,说只有山水是自由的,不受拘束,要让她多看山水,心胸就豁达了。 她失神良久,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又再也触及不到了。 崔朝云也感受到了季含漪忽然伤感的情绪,又忙引着她去看自己的收藏,只是两人没说几句话,外头丫头就进来传话说沈肆和崔世子在院外候着。 沈肆来接季含漪了。 这时候光线渐暗,的确是不早了,两人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里竟然也说了这么多的话。 崔朝云握着季含漪的手道:“我能常给沈夫人去信么?我在外交情不多,除了崔家姐妹,如今唯有季姐姐与我心意相通,能说的上话。” 崔朝云叫季含漪一声姐姐,季含漪也的确长了崔朝云半年,便很快认下,叫崔朝云多给她去信,往后两人常来往。 又依依说了些话,两人才一同出去。 沈肆站在院外,正与崔锦君说话,见着季含漪总算出来了,便将视线看过去,待季含漪走近了,便朝着她伸出了手。 季含漪瞧着沈肆伸出来的手,稍顿了下,将手上的画卷放到了沈肆的手上。 她其实知晓沈肆的意思,但崔朝云就在身后看着,不知怎的,并不想在崔朝云面前与沈肆牵着。 沈肆顿了一顿,又挑眉看着季含漪这自然而然的动作,他想牵着她的手,她却拿他当做下人使唤了? 想是这般想,沈肆还是伸手将画接了过来,另外一只手又伸过去将季含漪的手握住拉到自己身边来,他琐事繁忙,耐着性子等了她一下午,便是想着人估摸着有小性子,接她回去的时候带她去街上走走的。 只是不知晓到底与崔朝云有什么话可说的,竟说了这么久。 旁边的崔锦君诧异的看着这一幕,要不是与沈肆相识多年,如今成婚后,活脱脱跟换了个人似的。 光是今日等这么久,就叫他觉得不可思议了。 但他多看了一眼沈肆手上接过去的的画卷,黑眸一动。 沈肆并不打算在这儿耽搁,未看崔朝云,只与崔锦君低声告辞,接着就牵着季含漪先走了。 崔锦君看着沈肆的背影,接着视线回过落到崔朝云身上,见着崔朝云垂眸朝他福礼也要退下,抿着唇让身后人退下,接着一步过去,握紧了崔朝云要转身离去的手腕,将她拉着往屋内走。 第270章 这么想摆脱我? 崔朝云的手腕如被一只铜筋铁骨似的手握住,不由的脸色微微一变,变得更加苍白了些。 院内的丫头早已经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低着头,只当做没有看见,又去将院门给关上。 崔朝云一路被崔锦君拽着进了屋,又被崔锦君拉着去了书房。 那幅他送给崔朝云的画果然不见了,脸色顿时便一沉,将崔朝云抵在长案边沿,高大的身躯朝着她压下来,脸色很不好:“我辛苦为你找到的生辰礼,你就随手送出去了?” 身后是长案,身前是崔锦君那那精瘦结实的身躯,崔朝云避不开,只得迎面与崔锦君对上眼神,只道:“大哥送了我,不是我的东西了么?难道我送给谁大哥也要管?” 崔朝云这一声大哥让崔锦君的脸色更加黑了黑,身体往前倾,一只手紧紧捏在崔朝云的腰上,声音里带着风雨欲来的风暴:“平素我总迁就你,这些年来我对你有没有不好过?” “你还是这么犟。” “刚才我让你回院里来好好养着身子,是为着你好,你偏偏叫上沈二夫人一起,我好不容易今日得空一趟,你叫沈二夫人,是怕我来找你是不是?” 腰上被崔锦君捏的发疼,崔朝云长睫发颤的看向崔锦君:“大哥对我好便是对我生了这样的心思?” “对我好便是按着我的婚事不让我嫁人?” “大哥如今是世子,府里万事大哥做主,我十五岁时本议了好亲事了,大哥却背地里威胁,让我被退亲,让我沦为笑话。” “你毁了我两桩姻缘,这就是大哥对我的好?” 崔锦君沉着脸看着崔朝云的神色,嗤笑一声:“谭家那小子是什么性情?不仅懦弱无能,屋里通房都有两个,我为着你好,你倒怨我?” 崔朝云指尖捏紧:“不说谭公子性情温和,便是他再不是,那也是父亲为我订下的亲事。” 说着崔朝云眼中渐渐含起泪光:“我还记得父亲在边关来信,总遗憾我被退亲的事情,还担忧我的婚事,如今父亲再也见不到我成婚了,这成了我心病,我没能是个好女儿,没能叫我父亲放心。” 崔锦君见着崔朝云的眼里的泪光,脸上那凶神恶煞的神情顿时隐了去,伸手去擦崔朝云眼里的泪,又将崔朝云紧紧搂在怀里,低低道:“我在你身边你还想着嫁什么人?” “二叔如今已经去了,你也不必多想,万事往后我护你。” 说着崔锦君又捏着崔朝云的肩膀,低头看她:“等我两年,我后头去找皇上求旨去边关,那时候我让你假死带着你一同去,我们在那里成婚,我不会回京,没人知晓我们的事情。” 崔朝云瞪大眼睛看向崔锦君,这些年她费尽力气就是为了躲避崔锦君,却没想到,崔锦君竟然打着这样的主意。 又想两年前她主动找到沈侯说想嫁给他,因她知晓沈侯不近女色,不会喜欢自己,但沈侯那样的年纪,或许正需要一个得体能干的妻子。 并且沈侯的家世和身份都是京城独一的,不可能再如之前与她议亲的男子那样被崔锦君轻易破坏,只要她嫁给了沈侯,崔锦君也是没有法子的,她与沈侯也各取所需。 那一回她与沈侯说的时候,说她对沈侯没有非分之想,只想做沈侯的妻子,会做一个贤妻打理后宅,子嗣也可以过继,她也不要沈府东西,只求一个安稳容身的后宅,。 她没想到的是,沈侯竟然当真答应了。 现在不禁也有些失神,若是那时候父亲没有出事,两人的亲事当真定下来了,崔锦君也不可能这么疯魔的再纠缠她。 崔锦君也不定能是沈侯的对手。 可季含漪也是极好的女子,她只是有些遗憾,再找不到如沈侯那般能够阻止得了崔锦君的男子了。 此刻她看着崔锦君那双满是强占的眼睛,她想也不想的就摇头:“即便我一辈子不嫁,我也要陪在母亲身边照顾,不可能与你去那种地方的。” 崔锦君低头看着崔朝云脸上的表情,那拒绝的神色依旧如旧,这么些年,他软语好话的哄,凶神恶煞强势的逼迫,崔朝云就如个没有心的石头一样,对他千般万般的不从。 不过是名义上的堂兄妹罢了,平南侯府人人知晓的事情,偏偏她死守着这个身份,不肯越池半步,不肯给他半点机会。 他确实等她四五年等的有点没耐心了,要不是崔朝云主动说要替二叔守丧,他都要直接将人抢来自己身边。 不管外人是什么神色,他自来不管那些,他只要娶到自己心仪的女子。 这会儿崔锦君脸上的表情又是一沉,伸手捏着崔朝云的后颈,要不是看她身子历来体弱,这几日又风寒了,他当真想要气不过的先要了人,再拉她去母亲面前说明白,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崔锦君拉着崔朝云就将她按在旁边那张春榻上,伸手紧紧按着怀里的人,声音里是不容拒绝的强势:“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守丧期满,我对外说想要娶你,我们光明正大的在人前,要么你假死跟我去边塞,我们就在那里过一辈子。” 崔朝云瞪大眼睛看向崔锦君,身上开始发颤,又伸手抵着崔锦君的胸膛,喃喃道:“你真疯了。” 崔锦君冷笑:“我的确是疯了,从你年少起我便护你在这府里好好的,我在你心里可得了一分的好?你对我可有过什么好神色?” 说着崔锦君越说越气,又是冷笑一声:“你不仅没记着我的好,反而一个劲儿的将我往别的女子那里推,纵容着旁的女子接近我。” "刚才在梨花楼,是又让秦姑娘去看我了?" 崔锦君越说越狠,恶狠狠的往崔朝云唇上亲了一口,见着崔朝云偏着头躲,又捏着她的下颌咬着牙道:“你就这么想要我喜欢上别人?!” “这么想摆脱我?” 第271章 你还要我许诺什么? 崔锦君手上的力气很大,习武的人,又是在边关杀过人的人,身下又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哪里能够经受住崔锦君手上的力道。 崔朝云不知晓被崔锦君这么按了多少次,疼的轻喊了声。 崔锦君手上的力气这才一松。 崔朝云对崔锦君是露出了害怕的,但眼眸中的神情依旧倔强:“秦三姑娘天性烂漫,心思单纯,又是在极好的家世里长大,她亦近亲我,是难得的没有复杂心思的好女子。” “她喜欢大哥,满心满眼都是大哥,这样的女子也与大哥相配,若是真的能成,我期望……” 她话还没有说话,就被崔锦君一声低低的怒喝声打断:“不许叫我大哥。” 崔朝云被崔锦君此刻的声音吓到,自己的双手也被崔锦君按在头顶,又看崔锦君布着骇人血丝的眼睛,她再不敢说话。 曾经她及笄的那个夜里,已经体会到崔锦君这人有多吓人,有多可怕,那天他虽没对她做什么,但那股执着让她招架不住。 那天起,他换了她院子里的所有丫头,就连她身边的贴身丫头都被他找借口换了,她的一举一动,她与任何男子的来往,都被他掌握着。 那个往昔对她照顾有加,对她从来温和的兄长,就是在那一夜之间变了的。 变得让她觉得陌生,好似另外一个人。 这四年来崔锦君也总是会时常来她院子里,从前还有些忌讳着人,但最近崔朝云发现,崔锦君连旁人都都有些不怎么忌讳了,这才是让她最害怕的。 不管怎么说,尽管她是收养的,但二老爷和二夫人对她一直如亲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侯爷和大夫人也待她很好,便是这一份恩情在,她都不敢想她与崔锦君的事情真的公之于众,从前的姐妹,父亲母亲,还有大伯伯母会如何看待她,她还有何颜面呆在崔家。 她呆呆的看着崔锦君,一滴泪光从眼角滑落下去,泪蒙蒙的看着崔锦君,哑声道:“你就不能放过我?” “京城那么多好女子,你就不能放过我?” 说到最后,崔朝云的声音已经微微带着些哽咽。 崔锦君最怕的就是崔朝云含泪哭的模样,他确实是一介武夫,对崔朝云没有那些温柔小意,他自小跟着父亲在边关,见惯了风沙。 第一回见崔朝云的时候,便觉得恍如天人,只觉世上有这般好看的女子。 后来他知晓了崔朝云不是二叔的亲生女儿,渐渐的喜欢的心思就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就如中了邪日思夜想的人都是那一个。 手底下本来管着上千个羽林卫的人,这会儿稍稍有些手足无措的去擦崔朝云脸上的泪,声音也软了些,哑声道:“是我说话重了些,下回不这样了。” 他又看着崔朝云那梨花带雨的脸庞,本就是漂亮至极的人,哭起来更是惹人心怜,又捧着人的脸哄着:“你听我的话就是,万事我挡在你前头,你又怕什么?” “我不对你负责?我许诺你嫡妻,你还要我许诺什么?” 崔朝云侧头不说话。 崔锦君历来拿崔朝云没法子,他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人,其实没对崔朝云说过重话,亲都只亲过两三回,即便崔朝云回回拒绝他心意,他也从不怪她。 那是崔朝云的性子,在她心里,恩情规矩大过了天,他其实心里是心疼的。 这时候已经松了手,他声音软下来:“今日我也这会能见你一会儿,待会儿夜里还有场宴会,我待不了多久便要走了。” 崔朝云也感受到崔锦君松了手,回头看向崔锦君,日暮西沉,崔锦君面容俊朗,眼中是并不掩饰的温情,崔朝云看了看,又闭着眼睛。 有时候她真的不想再挣扎了,有时候又觉得抵不住旁人目光。 她的身子又被拥入一个宽大的怀里。 额头上覆来了一双温热的大手,耳边低沉的声音响起:“我瞧着你今日是比之前好些了,我给你求了宫里吃的万珍丸,强身用的,你底子弱,身子历来不好,每日吃一吃,不然总风寒也不好。” “夜里你就不用去前头照应了,我在外头应酬着,待会儿药就送来了,你吃了早些睡。” 崔朝云失神听着崔锦君的这些话,话里头无一句不是关心她的,不由想起从前,崔锦君每每从边关回来,总会带些好吃的好玩儿的给她们姐妹,那双带着笑的眼睛也总是最先落在她的身上。 从前她也很喜欢崔锦君,后来虽变了,但其实心底也不恨崔锦君,甚至如今她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竟也劝着自己,要不要顺从了。 尽管崔锦君尽管毁了她两桩婚事,尽管她对崔锦君从来只有兄妹之情。 但崔锦君的喜欢大胆炙热,无数好东西尽数送给她,说她没有动容是不可能的。 况且就如崔锦君说的,她这一生里,再也遇不见如他这么喜欢她的男子了。 只是又每每想到答应崔锦君后,将来可能会面对的局面,又不敢行将踏错。 崔锦君是平南侯府的世子,是未来的侯爷,怎么可能一辈子都在边关,家族里的大小事往后都要他做主,若是真的一辈子不回来,只怕平南侯府会乱了套。 侯府的每一个人都对她极好,前两日侯夫人看她素静还为她做了两身新衣,崔朝云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走出那一步。 她更害怕这样的一桩事露于人前,言官不会弹劾?要是真影响了崔锦君的前程,那时候她又如何自处。 此刻崔朝云闭目不说话,脸上依旧是冷淡的神情,却低声道:“即便我病了,我又怎么能偷闲躲着?恐怕长辈姐妹们又要问起。” “我身子本就是这样了,也不是今晚出去就要垮了的。” 崔锦君看着崔朝云倔强的眼神,满眼无奈的叹息。 第272章 下回不行了 这头季含漪被沈肆牵着出了平南侯府,单独与她他一起上了马车。 沈肆随手要将那画卷递给下人拿着,季含漪惜画如命,赶紧拿了过来抱在怀里:“这可是云游子的《踏歌图》,是崔二姑娘赠予我的,这画十分珍贵,还是我自己拿着。”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那抱着画的模样,缓缓靠在身后,又看着她好整以暇的开口:“这幅画从前是我的。” “不过自家东西回到自家手里罢了。” “你要这么喜欢收藏画卷,我书房里那么多,不都是你的?”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愣了愣,她没想到这幅画居然从前是沈肆的,可最后却又到了崔二姑娘的房里…… 季含漪不想胡思乱想的,偏偏打不住。 沈肆好似看明白了季含漪在想什么,又淡淡道:“崔锦君之前得知我这里有踏歌图的真迹,便来求我,要从我手里买下这幅画。” “我藏画是不少,但也不缺那点银子,没答应他,他便得了空来缠着我,走哪儿都能撞见,倒是让我心烦了。” “后头他受了些伤,拖着伤腿还来找我,我看我不给他就不罢休,也确实难缠的很,便给了他。” “但也不是白给的,让他好好破费了一番。” 季含漪这下明白了,她就说崔世子一个武将,竟然还懂收藏画呢,没成想是从沈肆这儿得来的。 又想着崔世子看起来那样霸道严肃的人,纠缠着沈肆就为了一幅画的样子…… 说实话,当真有些想不出来。 又想着这画是送给崔二姑娘的,当大哥的当到这个份上,当真是难得。 或许也存了一丝试探意思,季含漪便接着开口道:“这副画是崔世子求来送给崔二姑娘的,崔世子当真是个好哥哥。” “在外战功赫赫,在内又爱护弟妹。” 沈肆神色淡淡,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没回季含漪这话,只是将她手里的画拿过来,递出马车外让文安好好放好。 季含漪看了看沈肆的神态,当真是半点情绪都看不透,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连眼神波动一点都没有。 不是说从前还想娶崔二姑娘么,怎么这会儿提起崔二姑娘,沈肆脸上半点神色都没。 正想着,手又被握住,马车缓缓往前,身边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去酒楼用膳后,我带你去街上走走。” 季含漪看向沈肆:“你不忙么?” 沈肆回过眼:“不忙。” 说着他的手捏着季含漪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季含漪的手心中摩挲,沉默半晌又问:“你很欣赏崔锦君?” 季含漪被沈肆忽然这么一问愣了下,又想了会儿,崔世子这样的人的确是让人欣赏的。 况且几个兄长能这般,仅仅是为了崔二姑娘喜欢的一幅画,便这么尽心尽力。 她点头,如实道:“平南侯府几乎都是在边关征战的,崔世子很让人敬佩。” 只是她话才刚落,身边就传来一声淡淡轻嗤,接着整个人被沈肆拉着扑进他的怀里,一双大手贴着她的颈脖,一双幽深如海的眼睛垂下来,声音如薄薄的冰:“这么欣赏他?欣赏到自己的夫君站在你面前,眼睛就一直往他身上看?” 说着沈肆指尖落到季含漪脸庞上,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阴郁与低沉:“含漪,下回别这样。” 季含漪脑中空了空,千想万想都没想到沈肆会忽然与她说这个,并且此刻沈肆的眼神吓人极了,本就是一双无情的凤眸,微微眯着眼的时候,严肃与威压尽数往她身上落下来,好似在审犯人那般,毫无情绪波动。 明明听着声音应该是生气了,可那张严肃又冷清的脸,还有那不曾有过变化的眉目,又像是在训诫她应该怎样做。 可季含漪自己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全然也没意识到这回事,这会儿被沈肆忽然这么严厉的提出来,还是有些委屈的。 况且也是沈肆问她有没有欣赏崔世子,崔世子给她的印象是好,曾戍守边疆的武将,又有什么不能欣赏的。 季含漪不说话,也不想与沈肆说话,觉得这个人怎么忽然没道理起来,偏过了头去。 此刻外头的天色也近黄昏,马车内更是昏昏沉沉,沈肆低低看着季含漪好似并不服气的模样,气得冷笑了声。 她看别的男子还有理了。 夫君在她面前没见她怎么看,尽盯着旁人瞧。 他不过才说了崔锦君缠着他讨画的事,她便开始夸赞起他来。 这事到底谁没理,自己心里清楚的很。 又想与季含漪成亲以来,她又喊过自己几声夫君,不过夜里自己要她的时候问她喊,她才好似不情不愿的喊几声。 这般一想,就又气了些,捏着季含漪的腰让她往自己腿上坐,又伸手捏着季含漪那小巧的下巴将人拉到跟前,低头蹙眉:“还觉得自己没错?” 季含漪被沈肆捏的疼,脸庞又被沈肆捏着往他面前带,冷沉的语气,高华严肃的脸,一如沈肆在外的那般,疏远不近人情,从来带着审视。 季含漪有瞬间觉得自己此刻是沈肆手底下的犯人,正被他诘问。 想要犟回去,又看沈肆吓人的脸色,想想又罢了,沈肆提这回事,那定然是有的,虽说自己全然没注意到。 季含漪不想与沈肆争这个,总归他审案子审这么多,自己争不过他那些道理,又伸手去推沈肆的胸膛:“我没这么说。”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双明明眼里没承认,嘴里却很乖顺的模样,俨然是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胸膛起伏好几回,情绪还是被自己给按压了下去。 又睁眼看着季含漪,心尖深处却有点发疼,却是松开了捏在季含漪下巴上的手,只是紧按在季含漪的腰上,淡声道:“下回不行了。” 简单的一句话,似下了命令,没有商量,让季含漪务必记得。 第273章 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又看了看沈肆的神情,视线相触的时候,还是听话的应了,不与这人一般见识。 又想起这些日与沈肆相处的这些时日,才觉得这人在某些时候强势的不行,他说的什么便是什么,即便你觉得不对,他也不会为你改变他的想法。 季含漪想着自己没必要微着这事与沈肆想不开,因为除了这样,其余沈肆对她是很好的,处处也也照顾她,也不能十全十美。 心里这般想了,也就好受多了,坐在沈肆的腿上,神情软下来,身子也微微软下来,态度很明显的和缓,只是没应沈肆的话。 沈肆也感受到了季含漪的情绪,心里头这才稍稍好了些,至少人是听进去话了,让她心里记着自己这个夫君,视线往他身上多看看,本也应该是妻子应该做的事情。 沈肆见季含漪软了,自己的神色也跟着软了,手掌放在季含漪的后背上轻抚着,又问:“待会儿想去哪里吃?” 季含漪没怎么想,就道:"哪儿都行。" 沈肆按着季含漪的后背让她贴近自己怀里,两人少有独处的时候,这些日他更忙,此刻沈肆很享受现在,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季含漪坐在自己的怀里,就只有两人。 手掌捏着季含漪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时轻时重的捏着她掌心,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他问她:“下午说了什么,说这么久?” 季含漪刘细声回:“崔二姑娘让我指点她的画,她画的极好的,只是多是临摹,少了些韵气。” 沈肆看季含漪说的仔细,又成了乖乖巧巧的样子,视线之处全在季含漪那檀口上,好似还未在马车里吻过她,眼神又有点暗。 季含漪后面又说了什么,他没怎么听,放在季含漪后背上的手落在她腰上捏着,又沙哑的道:“你爱吃宫里的樱桃肉,珍翠楼的樱桃肉也不错,待会儿去尝尝。” 季含漪便想着那入口即化的味道来,心里已经想要去了,便点头。 沈肆光瞧季含漪这模样就知晓她心思,扯着唇笑了下,又道:“我让人给你做的玉簪可能明日就送来,你到时候瞧瞧,看看喜欢什么样式,不喜欢的也与那掌柜的说,下回让他不做了。” 对于沈肆来说,为季含漪置办任何东西,既是讨她欢心,也是为着这两日对季含漪的补偿,其实他自己也乐在其中。 金银堆到了一定地步,早没了欲望,但有了季含漪,便想将金银都堆到她身上去,至少看她能够高兴也好。 季含漪本就是想着不要白不要,毕竟沈肆给的东西定然是很好的,也点头。 沈肆低头看季含漪只是点头,也没个别的表示,神情也没见特别欣喜,伸手挑着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又低低的问:“不喜欢?” 季含漪摇头:“也喜欢的,就是太多了。” 沈肆笑了下。 马车停下的时候,季含漪被沈肆牵着下去,清秀的身形被旁边沈肆高大的身体几乎搂了大半,又从给贵客留的楼梯往上,一路没人能看见。 到了雅间,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季含漪喜欢的,沈肆坐在季含漪对面,静静看着她吃。 光线柔和,朦朦胧胧,角落处燃着香,在她身后袅袅晕染开。 季含漪今日是好好打扮了的,平日里不怎么涂粉的人,今日脸庞更白净,发上玉簪子格外衬她,身上那身粉色春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繁复漂亮的百花纹,瞧着比金枝玉叶还要娇贵。 沈肆看了好半晌,才缓缓动筷。 另外一头谢锦本是等在平南侯府的门口的,就是为了想要见那位侯夫人一眼,说起来,一个养在外头的妾室和一个正妻一样有体面,哪个正妻能忍受得了? 只是她等了半天,等到沈府的人上了沈府的马车,都没能见着那位侯夫人,倒是有些失望,却又火急火燎的回了谢家去,与自己母亲说起了这桩事情来。 林氏这些日正头疼,李眀柔这些日还没消停,过来给她问安,又说什么事情到了这步,还要她帮着她说服谢玉恒与她过下去。 林氏如今一看到李眀柔就只厌恶,又想李眀柔因为一己之私给自己儿子下那种药,让自己三年都没有抱上孙子,更是恨中又恨。 现在自己儿子还被贬了官职,自己在老太太那儿也不受待见了,夫君也不待见自己,管家权也被老太太收走了,现在府里看她都是阴阳怪气的,说她引了个白眼狼。 又说她从前好好的儿媳被她挤兑出去,告去官府也要和离,周遭人的眼光也都带着意味深长和幸灾乐祸,说她将好好的儿媳逼走了,弄的家宅不宁,气运也到头了。 这些日林氏也惶惶的,不知怎的,从前交好的人,忽然一夜之间都不怎么搭理她了,谢家好似被隔绝在权贵和世家之外,从前无论如何都会邀请的宴请,如今却早没了。 林氏想不明白,老太太如今又将管家权全权交给了二房,自己则闭门修佛,谁也不见了。 此刻她又听见谢锦说起季含漪的事情,听到季含漪在平南侯府被左拥右戴,还被奉为座上宾,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谢锦,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的。” “她凭什么?你是不是看错了?” 谢锦赶紧道:"女儿还特意凑前去看的,听到了季含漪的声音,她的声音我熟悉的很,不可能听错。" 林氏一瞬间也只觉得软了,又想起当初在顾府门口看到沈侯牵着季含漪走的场景,她没想到季含漪有这样的造化,傍上了沈侯这样的人物,难怪别人巴结着。 谢锦看着母亲失神的神色,又道:“我今日还看见她身边还有沈家的人呢,怕是现在已经是沈侯的妾室了。” “只怕沈侯给她的体面不小,不然有人巴结她?” 林氏白着脸,她宁愿见到季含漪摇尾乞怜的回来,也不愿听到她这样的消息。 难怪最近她找顾家打听,顾家一封信也不回了,原来是顾家傍上高枝了。 她惊坐起的身子又缓缓的靠回去,像是安慰谢锦,又像是安慰自己:“不过个妾室罢了,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第274章 我今夜不想 谢锦听了母亲的话,本来还有些紧绷的情绪也一下松懈了下来。 也是,季含漪如今再得沈侯喜欢,也只是个妾,上头还有妻在,她现在就这么张扬,往后在府里的日子能好? 这样一想,谢锦心里也好受了,又紧紧捏着手帕有些恨声道:“等她将来被沈侯厌弃的时候,那时候我可不会放过她。” 林氏看了眼谢锦的神色,便问:“路元那边怎么样了?” 谢锦便又恨恨的咬牙道:“我夫君如今已经好些日没有回来了,都察院的人前隔三差五就去镇抚司查卷宗,一点小错便揪着不放,我夫君早焦头烂额,几次想见沈侯不得见,只好想着找其他门路引荐,不然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夫君这些日都胆战心惊的,也不知晓都察院到底查到了些什么,就怕后头一起被清算。” 说着眼神越来越恨:“从前哪里有过如此的,定然是季含漪那贱人搞的鬼。” “我弟弟被贬官这事,不也是沈侯审理的案子?” 林氏听罢眼神一闭,手掌捏在扶手上,半晌才道:“如今倒是让她得意了。” 说着林氏又睁开眼睛看着谢锦:“你得空亲自去沈府拜访沈夫人,我倒是不信,沈侯夫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夫君这么宠一个女人。” 谢锦脸色有些为难:“之前给沈府送了好几封帖子都没回帖,之前说是沈侯夫人进宫了,才刚回来没多久,但也不至于不回帖,就怕去吃了个闭门羹。” 林氏微微凝眉:“怕吃闭门羹的话,难道你就要这么怕东怕西的干等着?” “那季含漪欺人太甚,我们就坐以待毙?” “要是让沈侯夫人知晓沈侯为了季含漪这么报复谢家,沈侯夫人怎么想,没有女人能容忍自己的夫君偏袒一个女子的。” “你便将来龙去脉讲清楚,沈侯夫人看了会见你的。” “说实话,季含漪不过一个没背景靠山的妾室,真要打发她,那还不容易?” “听说那沈侯夫人可是得了大长公主青睐的,前头在皇后宫里也得了夸呢,季含漪又算什么东西。” 谢锦听了母亲的话这才心里有了底的点头:“母亲说的也是,总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弟弟已经被她给害了,难道现在还要害了我的夫君?” 两人正细细商讨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母亲,你们在说什么?” “含漪……含漪她……” 林氏听见谢玉恒的声音,这才淡淡抬起眼皮看着门口处的谢玉恒,声音里带着疲惫:“你没听错,季含漪如今成了沈侯的妾室,还要对付你姐夫。” 谢玉恒眼神失神,喃喃道:“我没想到,她竟然堕落至此……” “她好歹也是有好教养的女子,即便身后没了家族庇护,即便和离了,也不该如此看轻自己的……” 林氏听了谢玉恒的话,忍不住冷哼一声:“你倒是还同情起她来?” “你知不知道她给沈侯吹的枕头风,不仅害了你,害了谢家,现在又要针对你姐夫了?” 谢玉恒依旧失神的站在门口,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其实被贬官并不冤枉,他的确失察了。 再有他虽说未与沈肆接触过几回,但大理寺与都察院来往较多,他也听过不少关于沈肆的事情,这样事事严谨又公正的人,并且想要讨好送女子的人并不少,沈肆若是当真是那种被女子三言两语就说服公报私仇的人,他这些年得罪这么多人,恐怕早就弹劾上去了。 谢玉恒看着自己的母亲还有长姐,忽然有一瞬想明白了季含漪为什么宁愿堕落为妾也要离开他,这府里所有人依旧觉得什么错都在她身上,包括从前的自己。 谢玉恒忽然不想再与她们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夜里的风一吹来,他只觉得浑身冰凉。 身后母亲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只是看着茫然的夜色,想起从前季含漪还在的时候,府里总是安宁祥和的,从来没有这么多事情过。 他甚至心里头带着股恐慌,恐慌从前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是他生生错过了。 -- 季含漪与沈肆的回沈府的时候并不是太晚,沈肆先去前院的书房,季含漪则回了院子。 她回去后又将画好好看了看,再卷了起来,让容春拿去放到她的库房里去。 又去长案上将她画好的第一幅工笔放入一个长盒里,让沈肆明日带进宫里去给皇上。 收拾好她沐浴完就先上了榻。 沈肆夜里都叫她不用等他,季含漪也心安理得的不等,只是让丫头给沈肆暖着补身的黄芪乳鸽汤。 从前她都能很快睡着,但今夜季含漪躺在榻上却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也不知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有点难受。 季含漪捂着脸,又深吸一口气,不许自己再乱想了。 沈肆今夜回来的不晚,季含漪不过才稍躺下一会儿就回了,他先去换了衣裳,往屏风内走进去,又见着床帐放了下来,季含漪像是睡了。 沈肆看了看,又转身先去沐浴。 未在浴房待多久,回来的时候,室内依旧无声,他轻轻掀开帐帘一角,光线透进去,落在季含漪背对着他的背影上。 沈肆很快睡在了旁边,将人抱过来怀里,手就又往里头伸。 季含漪真真是怕了沈肆,自从那一回后,连着三日,她腰上现在都还是酸的,是真不行了,伸手就拦着不让摸。 沈肆顿了顿,以为季含漪是睡着了的,又想着没睡也好,免得吵醒了她,便打算从后面。 季含漪察觉到沈肆的动作,赶紧转身睁开眼看向沈肆:“我今夜不想。” 沈肆黑眸半垂,听着季含漪这懒洋洋的声音,昏暗里挑挑眉,他以为他将她哄好了。 看来是还没哄好。 沈肆稍思索了下问:“还在不高兴?” 季含漪一愣,没想沈肆会这么问,她没什么不高兴的,就算今日知晓沈肆曾经打算要娶崔朝云也没有觉得不高兴,只是有点难受。 她只是觉得连着四晚,就算沈肆的身子吃得消,她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第275章 找讨她欢心的东西 沈肆的眼神又沉又黑,仿佛拒绝他,像是做了一件对不住他的事情。 更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 在沈肆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季含漪还是硬着头皮道:“腰上还酸。” 沈肆微微掀开帘帐一角,又静静看着季含漪的神色,瞧着是有些疲倦,心里便心疼了。 到底是自己对她的喜欢太多,从来都觉得不够,好且累到了她。 今日去平南侯府,她也的确有些累了。 放下帘子,沈肆将手放在季含漪的腰上,也没有再强求,只是道:“要太医来瞧瞧么?” 季含漪就摇头:“其实过几日就好了……” 沈肆听着季含漪的这句过几日,又唔了一声,指尖揉着季含漪小肚子,又道:“睡。” 季含漪松了口气,这才闭上眼睛。 但面前的胸膛很温暖,她又往沈肆怀里蹭了蹭。 第二日沈肆临走前,季含漪让沈肆别忘了将她的画给皇上,还有那盆金芍药,也一并送回去。 沈肆看了看正梳妆的季含漪,见着她容色红润,看着像是睡得不错。 他只点点头,就走了出去。 出去后半路上又顿住步子,让文安今日去找件能讨女子欢心的东西来,他回府之前就要要。 文安完全呆住了,这天大的难题居然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不说他连媳妇都没有,便是有,女人心海底针,他哪里能明白。 侯夫人绫罗绸缎,翡翠玉石哪样没有? 文安苦着脸,期期艾艾的一脸痛苦,沈肆斜斜看了文安一眼,又不管他死活的上了马车。 又想季含漪昨夜那话,那像是要拒绝他好几日,他是等不起的。 这头季含漪上午的时候就听到丫头来说谢锦来。 季含漪正画第二幅,听了丫头的传话,头也不抬,就让丫头去回绝了说没空。 季含漪没见谢锦的心思,她与谢家的人连一句话都懒得说的。 秋霜没走,手上拿着封信呈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那位路夫人说请夫人先看看这封信。” 季含漪这才搁了手上的笔,将信接了过来。 信纸打开,整整两页的纸,季含漪逐字逐句看过去,眉头微微蹙起。 那信中自己的名字出现的不少,与她告状说什么沈肆被自己利用对付路家,求她来做主。 说实话,季含漪还真不知晓沈肆最近在对路元做什么,只知晓沈肆这些日都有些忙,看谢锦送来的这信,虽说叫她看得有些恶心,但也看出路元现在的情况应该是不大好的。 容春过来小声问:“姑娘,要不要奴婢出去亲自给她打发了?再让她们不许再来。” 季含漪指尖点了点桌面,虽说谢锦这样的人不值当理会,但她这信里头写的东西,万一让她出去胡乱说些什么,于自己和沈肆名声上来说,也是不好的。 季含漪将信重新叠好,让丫头去将谢锦请进来。 只是丫头还没走一会儿,门口的丫头就又进来说谢锦被白氏请到了前厅,叫了人叫季含漪去前厅一趟。 季含漪微微顿了顿,倒是没想到才这会儿的功夫,白氏就将人请了进来,看来是不得不见了。 她抿唇,又起身稍收拾了下往外走。 沈府前厅内,谢锦正稍拘谨的坐在椅子上,手上端着茶盏与白氏客气的笑着,眼神也不好胡乱打量。 白氏坐在一边,看着林谢锦拘谨的模样,她自然是知晓谢锦的身份,季含漪从前的大姑姐,不然也不会将她请进来。 她脸上带着亲和笑,笑吟吟的问:“来的都是客,别拘谨着,我已经让人去叫我弟妹了,八成现在正在路上呢。” 谢锦看着白氏这随和的样子,想起从前自己还想要去结交白氏,那时候白氏看起来可没这么随和。 又听白氏似是无意的问起来:“我瞧着路夫人这么早过来,可是找我弟妹为着什么事?” 谢锦怎么听不出来白氏是要打听什么,想着这样的大家族里,里头的勾心斗角也不少,何必去惹一桩事情。 她来是找沈二夫人的,那些话与沈二夫人说就是。 她心里想了想,又对白氏笑道:“没什么的,就是来同沈二夫人问候。” 白氏淡淡看了眼谢锦的动作,唇边勾起抹淡淡的冷笑。 她这么提着精神来应酬她,不过是觉得她是来找季含漪麻烦的,若是真是这样,也该有点眼力劲,说不定她还能帮帮,但看谢氏这个样子,就有些像是不知好歹了。 但脸上依旧是那一派笑意,慢悠悠说到:“我倒是没想你会来问候我弟妹。” “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来闹事的。” 谢锦听了这话一愣,没反应过来白氏忽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思一转,说的莫不是季含漪? 她正要再详细问问的时候,外头又传来丫头通传的声音,说沈二夫人来了。 谢锦要出口问询的话又咽下去,连忙往门口处看去,她是第一回见这如今炙手可热的侯夫人,也不知究竟是何人物,何性情,心里头还有点微微紧张。 她送了好几个帖子石沉大海,显然人家不愿待见自己,今日贸然送了那一封去,也不知道侯夫人究竟是何态度。 只见得门口处很快走来一道娴静的淡蓝色的身形,身边跟着两个丫头一个婆子,仪态笔直,一身如意纹云锦衣,拢着袖子,不疾不徐的跨进了门槛。 第276章 谢锦求饶 进来的那面容渐渐在眼前清晰。 是一张清澈明净的芙蓉面,那点翠步摇随着那身形轻轻摇晃,莲步款款,带着一股温雅大方的香气,却叫谢锦都看得浑身一震,情不自禁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似乎是想要更看清一点,眼前人是不是季含漪。 白氏看了眼谢锦站起身满脸震惊的样子,不动声色的打算冷眼旁观一回。 谢锦指着季含漪,半晌没说出话来,直到她不可置信的瞪着季含漪问:“你怎么在这里?” 谢锦这话一落下,季含漪身边的方嬷嬷就满脸严肃的往前一步,冷眼看着谢锦:“路夫人说话慎言,也请将手放下去,若是路夫人再对我家夫人这般无礼,老奴只能让人将你赶出去了。” 方嬷嬷是沈肆院子里的大嬷嬷,在季含漪住进去之前,管着那一院的事情,白氏对方嬷嬷也是客客气气的,身上的气势自不是一般婆子能比的。 俗话说公卿候家中得脸的奴才都比一般小官要得势,谢锦夫君虽说在朝中有些权势,从前尚且能够硬起来,如今路元快要出事,又是来沈家求事情的,被婆子这么一呵斥,谢锦倒生了两分畏惧。 这婆子目光如炬,眼神炯炯,身上还带着股威严,身挺腰直,寻常婆子哪里有这样的气势,本是指着季含漪的手,这会儿奄奄的放下去了。 她的眼神依旧不敢置信的看着季含漪,张着口,还在消化刚才从婆子口中听到的话。 夫人? 这婆子叫季含漪夫人? 她只觉得自己好似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季含漪看了一眼震惊的谢锦,又与旁边的白氏问候一声,再在丫头的侍奉下过去一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等着谢锦反应过来。 白氏看着这幕,笑着站起来走到谢锦的身边问:“怎么了这是?瞧着像是认不得我弟妹了似的,有话慢慢坐着说就是。” 谢锦愣愣的侧头,看着对面沉静吃茶的季含漪,看着她被身边丫头婆子小心伺候,坐在前厅最前的位置上,身上穿着丁香色的妆花缎,发上戴着成色最好的玉,就连那耳边的耳坠也是最上好的东珠。 季含漪身上那身富贵,连自己都比不上,她还在沈家大夫人面前怡然自得的坐下,仿佛这府里本就是她的地方。 谢锦忽然觉得浑身一软,几乎就要栽倒了下去。 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发抖。 耳边白氏那看似关心,又意味深长的话都几乎没听清。 白氏看谢锦这呆愣的样子,就让丫头去扶着谢锦坐下,她倒是想听听什么个事,又转头看向季含漪:“我刚才叫路夫人进来,是瞧着她像是有急事似的便请了进来,是怕耽误了什么事情。” 说着她走到季含漪身边低声道:“毕竟弟妹从前与谢家也有些关系,有什么事说清了,也免得往后再来纠缠,我也是为着弟妹好的。” 季含漪微微抬眸看向白氏轻声笑到:“嫂嫂的好意我心领的,不过我与谢家没什么纠缠的事情可说,本是不愿来见的,但路夫人给我来了信,信上全是胡言乱语,这才来了。” 说着又道:“嫂嫂的事情应当忙,却还为我的事情操心,嫂嫂这会儿自先去忙去,这里交由我便是。” 白氏一顿,知晓季含漪是要赶人了,便笑了笑点头:“也好,那我先去了。” 说着白氏也不拖泥带水,带着丫头先走了出去。 出去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动了动,又往另外一头走。 白氏一走,季含漪才放下手上的茶盏看向谢锦:“路夫人给我的信,我倒是没看明白。” ”你是说我夫君徇私枉法?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那我便可以说你诬告,毁我夫君与我的名誉,大不了上通政司里说一说,你看如何?” 季含漪的声音里哪里有之前再谢府时候的绵软与温和,此刻带上了侯夫人的威严与冷清,脸上亦是面无表情。 看她的眼神更是冷淡的平静,叫谢锦心里头忽然惴惴。 更何况季含漪还给她戴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谢锦脸色一瞬间发白,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过季含漪居然就是沈肆的正妻。 甚至直到现在这一刻,她都觉得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呢,季含漪一个和离妇,她是怎么得到大长公主的青睐的,怎么能够进得了沈家这样的门第的。 听说皇后也很满意她。 为什么。 为什么可能。 谢锦此刻全然只想要确定一件事情,她起身走到季含漪的面前,想要好好打量面前的人,又喃喃的问她:“你……你真嫁给了沈侯?” 季含漪微微蹙眉,身边的丫头秋霜秋云就来将谢锦拦着。 季含漪将手上的信抬起来放到谢锦的眼前:“这信是你写的,你的字迹,你的署名,这可是我陈堂供词的证据,你污蔑我和我夫君的证据呢?又在哪里?” 谢锦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季含漪手上的信,那信里的内容她故意夸大了写的,就是为了让侯夫人对季含漪生厌,可是她却没想到,现在成了季含漪手上的证据。 她更没想到,季含漪就是侯夫人。 若是季含漪真要计较,凭着她现在的身份,她与公主府的关系,她全能计较的。 谢锦忽然身上就一软,惨白着脸往季含漪的面前跪了下去,这一刻尽管屈辱,但谢锦知晓自己要是不这样做,恐怕整个路家都要被自己连累。 诋毁污蔑朝中二品大员和她的嫡妻,还是皇亲国戚,谢锦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她脸上再不见从前的倨傲与不屑,不见从前那个谢家大姑娘天生带来的在季含漪面前的优越感,此刻浑身满是惶恐,顾不着什么体面了,便跪在季含漪面前求饶:“那信上的内容都是我胡言乱语的,还请沈二夫人千万别当真,都是我一时糊涂。” 说着谢锦脸朝上的对着季含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的笑来:“还请沈二夫人便是记着从前的交情,这回的事情便算了。” 季含漪看着谢锦此刻的动作,脸上无波无澜,对于谢锦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或许只有让她害怕,她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但背后能有机会让她捅刀子的时候,她也绝不会手软。 季含漪淡淡看着谢锦现在的做派,低声道:“你写这封信,不也是为了对付我么?你以为我是妾室,想让主母来对付我。” “之前你给过几封帖子,我没回你,但你现在变本加厉,开始污蔑侯爷。” “侯爷查案,是你一个妇人可以置喙的?你要是真觉得冤枉,你就自己去伸冤,而不是你在外头胡乱造谣生事,坏侯爷的名声。” “再有,那路元要是清清白白,你又怕什么?跑过来这里上蹿下跳?” 季含漪说的话很没有情面,但她不说重一些,是怕这谢锦真拿这事去外头胡说,倒不是怕什么流言,但流言一旦传出去,往往便很难止住,沈肆在朝为官,名声自来清正,哪里能够容得下谢锦这样的诋毁。 她见谢锦,威慑谢锦,也是要她闭嘴。 第277章 就盼着你的孩子了 谢锦呆呆听着季含漪的话,又呆呆看着季含漪。 从前那个在她记忆里安静内敛的人仿佛一瞬间都变了,变得如今露出锋芒,让她都胆战心惊。 让她都情不自禁对季含漪生了畏惧。 又看季含漪依旧端坐在她面前,眼帘微微垂下看着她,声音似二月的雪花那么轻那么凉:“至于谢玉恒有没有被冤枉,路远是不是真那么干净,路夫人,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么?” 谢锦被季含漪这轻飘飘又千钧的话一说,身子更软,瘫坐在地上。 她的确最明白,自己夫君的确不是那么干净的。 但在官场上,谁又有那么干净? 她忍不住抬头瞪向季含漪问:“那沈侯干不干净?你又知晓么?” 季含漪淡笑:“我不插手我夫君的事情,但我坦荡,不会因着被都察院查就自乱阵脚再疯言疯语。” “万事不是旁人欠你的,要紧的是你自己怎么做。” 谢锦此刻浑身凉透了。 凉的她一句也说不出话来。 她失神的视线又看着季含漪手上的信,又喃喃道:“这回是我不对,我保证不会在外胡说的,我真的不敢了。” “能不能让这件事过去,我保证再也不会来纠缠了。” “之前也是我误会了才写了这封信的……” “我也没有往外胡说过,求侯夫人绕我这一次。” 谢锦在写信的时候全没想到这件事情,她嫁给路元也知晓些律法,朝廷命官被污蔑,其实是大罪,她在信中将季含漪写成了妾室,还将沈侯写成为了妇人挑拨之言才查案的,若是真的追责,她的下场不可说不惨。 更何况沈肆还是国舅爷,真罚起来,路家都要被连罪。 季含漪看着谢锦的神情,知晓谢锦是怕了的,但罚不罚,季含漪要问沈肆,毕竟这连累了沈肆的名誉。 她让谢锦站起来回去,没说放过她也没说不放过。 谢锦被丫头扶起来,神情恍恍惚惚的看着季含漪,看着那封自己写的信被季含漪捏在手上,只觉得小死了一回,浑身发颤,对季含漪生了恐惧,又哀求道:“这封信能还给我么?放过我这一回……” 季含漪淡然看了谢锦一眼:“你写信污蔑挑拨的时候,只想着我是妾,让主母来对付我,那时候你有没有动过恻隐之心?” “这封信里全是挑拨之词,将我写成了红颜祸水,你又想着放过谁了么?” “你今日还亲自登门,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怀着什么心思?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谢锦呆愣住,张张口还想说什么,但季含漪已经不想再与谢锦多说一句话,摆摆手,让丫头送客。 谢锦浑浑噩噩的,被自己身边的丫头扶着手,她却觉得脚下的步子生重,仿佛就要大难临头了。 她此刻无比后悔自己写了那样一封信,当时脑子一热,全都是想要报复季含漪的心思,血气上涌,便一口气写了出来。 她哪里能想到……哪里能想到…… 谢锦脸色发白,还想回头与季含漪求情,但面前挡了两个婆子,将季含漪的身形完全挡住,不让她看一眼。 几乎是被半请半推的送出了前厅。 一直送到了沈府大门口,随着大门不留情面的合上,谢锦忍不住回头看向沈府高高的牌匾,又低头失神的问身边的贴身丫头:“你刚才看清了了么?那真的是季含漪么?” 谢锦脚步虚浮,还觉得自己做了场梦。 丫头看着谢锦这脸色发白的样子,顿了下才小声道:“夫人,您没看错。” 谢锦整个身子就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晕倒了下去。 这头季含漪正要从前厅出去回走的时候,沈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就来请季含漪去一趟。 季含漪顿了顿步子,又往懿德居去。 到了地方进去的时候,白氏正在老太太身边说话,二爷媳妇陈氏和大爷媳妇崔氏也都在,老太太怀里还抱着崔氏的孩子复哥儿,笑着逗了逗。 屋内一片暖洋洋又温馨,季含漪进来的时候,沈老太太脸上还带着一分笑意,见着季含漪进来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季含漪来身边坐。 又将怀里的复哥儿放到季含漪怀里,让季含漪也伸手抱一抱。 季含漪没抱过小孩子,复哥儿还不到一岁,看起来胖乎乎的。 见沈老夫人让她抱,便微微倾身去小心翼翼的抱了过来,小团子还不小,抱起来沉甸甸的。 复哥儿像是也喜欢季含漪,小手抓着季含漪脖子上的翡翠项链,又朝着季含漪笑。 季含漪瞧着可爱,将复哥儿放在自己腿上,又含笑叫着复哥儿的名儿。 崔氏过来旁边站在,像是怕季含漪将复哥儿抱摔了,又去伸手拍复哥儿的手,让他别捏着季含漪的项链。 季含漪便道:“也不碍事的,只要复哥儿高兴。” 旁边的沈老夫人看着这一幕,不轻不重的声音传来:“听说抱了孩子,就能很快怀上了。” “如今大爷二爷都生了儿子,就盼着你了,到时候更热闹了。” 季含漪听着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老太太这是在点她,让她赶紧生个儿子。 但这事不是她急就能急的,也不是她想生儿子便能得儿子。 她低头轻应着,又伸手捏了捏复哥儿胖胖的手心。 又听沈老夫人对白氏开口:“还是你让我省心些,这些年也多亏了身边有你,要是没你在,我怕是连孙儿都抱不上。” “你那两个儿媳也是有出息的。” 这话里话外有别样意思,季含漪不接话,崔氏就小心的站在旁边,怀里的复哥儿看娘亲在旁边,自然要往娘亲那里去,微微挥着手,哭了起来。 崔氏便赶紧心疼的弯腰下来,将季含漪怀里的复哥儿抱进了怀里。 季含漪看着崔氏抱着复哥儿的模样,刚才她来自己身边,好似自己会对复哥儿照顾不好,她本来抱孩子的经验也不足,如今崔氏抱过去了也好。 屋内响起崔氏哄孩子的声音,沈老太太听着,又道:“孩子既然哭了,就抱出去哄。” 崔氏一顿,忙应着退了出去。 沈老夫人又让其他人退下去,留着季含漪在身边。 第278章 你看看,喜欢么 白氏离开的时候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她知晓沈老夫人身份高,但也最是顽固的老太太,将孝道规矩和见面看得比天还大。 她这些年这样侍奉都还没完全得老太太的满意,季含漪又怎么能呢。 老太太可比任何人都要挑剔。 沈老夫人看着季含漪,见季含漪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身边,眉目舒展,看不出什么来。 她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些,问道:“人走了没有?” 季含漪听了沈老夫人这话,就知晓谢锦来的事情,沈老夫人知晓了。 她很是从容的点头:“已经送走了。” 沈老夫人又斜斜看了季含漪一眼,冷哼了声:“既然和离了,怎么还与那些人藕断丝连?” “和离也没和离利索?还让人找上家门来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知晓是白氏往老太太这儿说了。 她道:“儿媳和离是和离干净的,谢锦今日找来,儿媳的确没想到,四嫂又将人请来,儿媳想着见见她也无妨,说清了让她不再来便是。” “儿媳往后也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沈老夫人一顿,看着季含漪:“你四嫂叫人进来的?” 见季含漪点头,沈老夫人皱了皱眉,又看着季含漪道:“这件事你还是有错,你要是与谢家的事情处置干净了,她还会来找你么?” “往后再别与谢家人来往,是嫌外头的闲话不够多?是生怕旁人不知晓你从前嫁入过谢家的门?!” 季含漪抬眸看向沈老夫人:“我曾嫁过人并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情,也从来没有遮掩过。” “儿媳做事问心无愧,没有藏着掖着的东西,也并不怕外头人说什么。” “外头要说什么闲话,也总要有话头可说,谢家背信弃义在先,即便有人说,儿媳也是干干净净一身清白,不怕人说。” 沈老夫人听了季含漪这番话倒是顿了下,是没想到季含漪说了这番话出来的,以至于堵的她哑口无言,缓了半晌才用力的一拍桌子,朝着季含漪生了怒:“你是说我这些话说的不对?” “旁人管你什么清白,管你什么谢家背信弃义,又有几个女子和离?你和离了,那就是你的错!” 季含漪这一刻心里头顿了顿,张张口,不再说话了。 确实也不想说了,争来争去,沈老夫人认定了你的错,又有什么可说的。 从沈老夫人那儿离去的时候,她先去亭台前静静坐了会儿,又回了屋子,继续在书房画画。 容春知晓季含漪心里头难过,老太太那样说,怎么心里不难过呢。 书房内容春小声劝着:“老太太那些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侯爷是向着您的。” 季含漪狼毫笔尖微微一顿,看着面前纸上跃然生动的画卷,她稍失神了下,她知晓沈肆应该是会向着她的,但这样的事情说到沈肆跟前,沈肆又去找婆母说去,到时候又是一桩事情。 沈老夫人对她本来就是不满意的,其实不管她怎么做,沈老夫人都会不满。 她并没有因为沈老夫人说的那话想不过去,也没什么过不去的,这件事其实可以轻轻揭过去,要是白氏没在老太太那儿提起的话。 她本不想万事这般藏着心思与机锋,但白氏显然不这么想。 季含漪重新落笔,她的心事只是有时候她也很迷茫,但又会很快消退烟消云散,没什么好难过的,她觉得她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她也很知足。 晚上沈肆回来的时候,在回院子的路上就知晓今日谢锦来了的事情了,又听白氏也插了手,冷了冷眼眸,又冷笑了声。 她弟弟还在都察院关着的,还不消停。 跨进屋内的时候,难得见季含漪等着他,他细细看了看季含漪的神色,又像是没不高兴,倒有点猜不透她心思了。 沈肆如今也有了烦恼,想的都是如何叫季含漪高兴,好似她不高兴,自己也高兴不起来。 季含漪看沈肆一进屋来就看她,又看沈肆身还穿着朝服,便道:“我替侯爷换衣。” 沈肆伸手将季含漪拢进了怀里,又低头看了看季含漪脸颊,如沐春风的脸庞,安静又娇美,在暖暖烛灯下,总能让人心尖上一触动,便想与她耳鬓厮磨,沉溺在她温柔乡里。 如今的沈肆越发的觉得女子的好来,夜里揽着她入睡,又香又软,身上每一处都滑腻好摸,若是手掌没有放到她身上,便好似心里头空了一块。 从前总想多在衙门里做些事情,如今却想着早早回来见她,他也总算体会到手底下人从前那归心似箭的心情,这份牵挂他也明白了。 只是最近手上事情太多,总是不能早点回来陪她。 馨香的身子紧紧贴着,沈肆深吸一口气,满是满足,浑身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按着季含漪的腰肢,手指已经在习惯性的轻捏,想着这是自己的妻,是自己的人,身子也是自己的,这股想法冒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愉悦起来。 他低头看向季含漪眉目,又低低道:“先不忙。” 说着他将另外一只手上的盒子提起来送到季含漪面前,沉黑的眸子深处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期待:“你看看,喜欢么。” 季含漪往沈肆手上看去,见着个小盒子,好奇的接过来打开,就见着里头放着四块透花糯米糍。 做出来的形状也分外可爱,有兔子,有鱼有猫,还有个娃娃脸。 季含漪瞧着脸上带了笑。 沈肆目光紧紧看在季含漪脸上,紧绷的神情因着季含漪这一笑,神色也渐渐缓下来。 季含漪拿着盒子往东屋内厢房去,又坐在罗汉床上,让容春去沏一壶杏仁茶来。 上回在平南侯府吃了杏仁茶,勾起季含漪的馋来,回来就让容春去准备了。 沈肆跟在季含漪的身后,没如从前那般坐在炕桌对面,而是过来挤着和季含漪坐在一块。 季含漪侧头看了看沈肆,见沈肆依旧那派清贵样子,好似过来挤着的人不是他那般。 她只好又将小桌往前挪了挪,又有些兴致的去看盒子里的糕点,拿了块兔子形状的看了看,别说生动有趣,格外的可爱。 里头白色的馅透出来,季含漪很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也等不及茶水来了,季含漪先吃了一口,原里头是牛乳,香浓好吃。 这一刻季含漪想,万事不顺心的又有什么要紧的,只要自己还能好好吃,好好睡,过着平稳的日子,身边人也安安稳稳的,好似也够了。 她想开了,今日在婆母那儿的事情也都扫了干净,直到察觉到腰上落了只手,才后知后觉的转头,见着沈肆目光落在她咬了一口的兔子糯米糕上,她才小声的问:“侯爷……” “也想吃?” 第279章 体会到了牵肠挂肚的心情 在季含漪的印象里,沈肆对于吃的东西,历来挑剔。 这些日来,屋内的甜点果子他也从来没动过,就连杏仁茶他都不爱喝。 桌上的许多菜味道清淡得连季含漪都吃不下,不管什么菜,味道都是淡淡的,也从没见过沈肆吃点心。 季含漪根本没想到沈肆也会想要吃,想着沈肆拿回来给自己,就先吃了,这会儿问的也是有些不确定。 沈肆看了眼那糯米糕上的小小牙印,又对上季含漪的眼睛:“想尝尝。” 季含漪便转身打算为沈肆重新拿一块,沈肆却握着季含漪的手,眼神始终看着她,却低头将季含漪手中剩下的全咬了过去,又清清淡淡的点评:“还行。” 烫意又一寸寸的往上爬,季含漪怕自己脸红被沈肆给瞧见了,匆忙的转过头,指尖还轻颤了下。 这时候容春端了茶进来,一眼就看到侯爷坐在夫人身边,一只手搂着夫人的腰,夫人的身子几乎一半被侯爷环在了怀里,立马就感受到了那股暗香浮动的暧昧气氛,赶紧放下了茶盏退了下去。 沈肆的手在季含漪的小腹上轻轻的动,又看着季含漪侧脸神色,再看那白净的耳垂上微微染了一丝薄红,他眼里含了丝笑,凑到季含漪的脖子旁,低声的问:“你觉得味道好么?” 炙热的呼吸直往领子里钻,季含漪脑中早就晕乎乎了,沈肆的话勾引又灼热,偏偏他却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季含漪胡乱的点着头,不敢看沈肆一眼。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羞涩笑了笑,又问:“喜欢么?” 季含漪咬咬唇:“喜欢。” 沈肆听着季含漪这话,想着今夜总不该拒绝自己了,她喜欢便好,他放了心。 季含漪又问:“你还吃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动作:“我看你吃就好。” 季含漪简直被沈肆看得头皮发麻。 手里重新拿了一个兔子糕,轻轻的咬了一口,里头是绿豆馅的,清甜的味道,很好吃,她心里便空空,什么都不想了。 沈肆看季含漪一个个全吃完了,那杏仁茶还有糕点的味道甜蜜交织,贪吃的人半点不觉得她吃的多,若是他多拿几个给她,怕是也要全吃完了。 沈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季含漪的脸颊,很饱满水润,带着一点的肉感,捏起来很软,轻轻一用力,那张樱唇便更小了,跟个吃的圆鼓鼓的兔子似的。 沈肆看了良久,看到喉咙发干,身上发烫,眼神越来越深。 季含漪被沈肆捏着脸一点都不舒服,还有点疼,便去推沈肆的手。 沈肆很想尝一口她口中的味道,往前凑了过去,偏偏季含漪在这暧昧的时候,很不合时宜的开口:“我有话与侯爷说。” 那声音模糊不清,细细的,哑哑的,沈肆喉咙一滚,并没有松手,只是抬眸问:“谢锦的事?” 见着季含漪点头,沈肆唔了一声,也不让季含漪再说话了,谢锦的事情自然没有这事要紧。 季含漪被沈肆压在罗汉榻上,还没反应过来,沈肆的吻便落了过来。 沈肆的吻一向是强势的,带着让人不能拒绝的力道的,季含漪本不是强势的人,在他攻势下,总是先服软的那个,被他摆弄,被他随意支配。 虽然之前季含漪想过反抗,但常常有一点苗头就被沈肆给掐灭,让她整个人只能听他的。 就如此刻,季含漪一心念着与沈肆说正事,但沈肆绝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他想要做的,即便是不动声色也好,换一种让你觉得好受的方式也好,总之结果都是让你不得不接受,不得不听他的话。 细密强势的吻停下来的时候,沈肆微微的喘息,看着身下的人,绵绵如春水,颈间白腻溢出来,唇红齿白,胸前起伏,整个人如勾人的妖精那般。 沈肆只觉自己新婚才刚刚开始,男女之情鱼水之欢也才刚刚开始,他想要尽情享受和占有她的身体,季含漪也本就是他的人。 他终于体会到了从中快乐,终于领会到了牵肠挂肚的想是怎么心情,唯有对她才有这种心情。 指尖往季含漪的领口去,这身保守的春衣掩盖的太多,他迫不及待的想看。 季含漪立马就明白了沈肆的意思,想明白沈肆想在这里,那帘子外头还有丫头守着,她下意识的拦:“别……” 沈肆的手指顿住,微微挑眉看着季含漪,昨夜她拒绝了他,今夜还要拒绝么。 他以为他将她哄好了,此刻也是水到渠成。 季含漪推着沈肆的手,又见着沈肆的目光黑沉沉的看她,她心里头发紧,尽管被这样看着,还是道:"这会儿我不想。" 不想是真的不想,前几日真真将她弄得腰酸,她也不知晓沈肆哪里来的精力,一整晚几乎没怎么睡过,她还想着早些将画画完,早些接手厨房,免得婆母总是挑她的错处。 沈肆顿了顿,放在季含漪领口上的手指挪开,又道:“腰上还酸?” 季含漪赶紧点头。 沈肆蹙眉,让外头的人现在去叫女郎中来。 季含漪忙拦着:“不要紧的,过几日就好。” 沈肆看着季含漪:“我问过太医,太医说只要房事不过不会酸的。” 季含漪愣住了,没想到沈肆这般严肃的人,居然会问太医这样的事情,一时竟不知晓说什么。 季含漪可不想为着这点事情去找郎中,又让外头的人不去。 外头本去叫郎中的人又被拉了回来,就小心翼翼的在门口等着吩咐。 屋内沈肆看着季含漪,见着季含漪眼里的坚持,像是有几分气鼓鼓的样子,他总忍不住将她想成好欺负的兔子,又失笑。 抱着季含漪坐起来,声音低了些,带了些哄的意思:“我是为了你身子好。” 季含漪便小声道:“你要是夜里让我多睡会儿,就不会酸了。” 第280章 我先去沐浴,今夜我们早点睡 季含漪的意思也很清晰明了了,前两夜沈肆真真是折腾的人不行,她更不知晓他到底哪里学来的那些,将她翻来覆去,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羞耻的很。 她的声音很小,小的似蚊子一样,也亏沈肆离得近才听清了,他看了看季含漪,看来又怪他了。 但沈肆觉得自己该忍不了的,前面都还不够。 他没应她的话,知道自己答应不了,便转移话题:“你刚才要与我说谢锦的事情,是什么?” 季含漪本还对沈肆有点委屈想要控诉,一下又被沈肆提起这事,脑中空了空,又看向沈肆的脸,正经又清贵的样子,谁能看得出他刚才还压着她就在这张罗汉床上亲,还要解她的扣子。 又看沈肆眉间清清正正,如他在外的那般,只好将刚才的情绪又压下去,说了今日的事情,又将谢锦的信递给沈肆看:“她误会了我和侯爷的关系,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对外这么说过。” 沈肆仅是草草的看了两眼,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值得他怎么上心,又点点头:"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她虽说没有当众污蔑,但还是犯了律法的,我不会深究,但小惩是有的。” 说着沈肆站起来,又看着季含漪:“我先去沐浴,今夜我们早点睡。” 季含漪都觉得谢锦的事情还没起头,在沈肆这里就结束了。 又看沈肆出去,听着沈肆刚才那话,怎么听都好似有另外一层意思似的。 方嬷嬷又端着一碗补汤进来,说是沈肆吩咐的,这日开始吃,季含漪吃了一口,不就是宫里吃的那个方子么,又苦又难吃。 旁边放了碟梅子,方嬷嬷又说凉了更难吃,季含漪深吸一口气,还是都吃了,接着又去梳洗。 上榻的时候,难得沈肆居然先在床榻上等着她。 衣襟大敞,手上拿着本书,见着她进来了,就放下书拍了拍自己身边,让季含漪赶紧来睡。 季含漪最是知晓沈肆榻上榻下两副面孔的,看着冷冷清清,帘子一放,不定做出什么动作来。 季含漪慢吞吞上了榻,才刚躺下去,身子就被沈肆环住,床帐被放下来,她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只听沈肆低低似安抚的一句,我轻一些。 她便被他压在身下。 外头丫头听到里头的声音便知晓又是大半夜,早早烧了热水等着。 第二日的时候,沈肆昨夜得逞,一大早脸上有了分笑意,穿戴好难得没有早早的走,回来坐在床沿边上,看着季含漪软绵绵埋在锦被下的身子,那露出来的一角颈脖上,依稀可见隐隐约约暧昧的痕迹。 沈肆很喜欢看,又往季含漪侧脸上吻了一下,弯腰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看季含漪没给他什么反应,又捧着白净的脸看了看。 慵懒之色妩媚娇气,他看得笑了笑,又往季含漪唇上落下一吻,接着道:“你的画皇上看过了,很满意,让你先想着要什么赏赐。” 说着捏了捏季含漪的脸庞:“你随意想便是,是皇上对你的承诺。” 季含漪这才闷闷嗯了一声。 沈肆听见了一道季含漪的声儿就满足了,这才起身离开。 季含漪知晓沈肆走了,扶着腰坐起来,小腹又酸胀起来。 —- 过了两日,吏部侍郎家孙子的百日宴又送来帖子来,白氏说沈府与吏部侍郎魏家的从前历来有交情,一直在来往。 季含漪也应着一同去。 去了后难得的碰见了几个熟人,看见崔朝云也来了,过去一问,才知是崔朝云的堂姐嫁的就是魏二爷,崔家必然是要来的。 上回一见有些匆匆,这回碰见了定然是要说好些话的,两人一同往魏家后院去。 季含漪其实是贵客,魏家大夫人很是客气,叫了魏家二少夫人崔敏静过来一起陪着。 崔敏静与崔朝云感情很好,两人许久没见,又说了好些话,又拜见了季含漪,一派温婉大方的拉着季含漪的手道:“上回在平南侯府,我陪在婆母身边,来不及与沈二夫人相识,那天晚上朝云与我说沈二夫人是如天上的玉人,今日见了,可不就是这般?” 崔敏静这话也不算奉承,平南侯府与沈家历来交好,两家来往不少,如今崔敏静嫁来的魏家也是一等一的清流门第,夫君现在虽说尚未有功名,只是因为魏二爷不喜官场,喜好自在,听说自小便聪慧和才华横溢,要紧的是魏二爷很疼爱妻子,说是成婚四年了,也未纳妾。 这会儿崔敏静看季含漪是真的夸赞,她在平南侯府长大,也是见过季含漪的,小时候在沈府见过,远远看见她跟在沈侯的身后,小小的粉雕玉琢的人,看起来就很想要去揉捏她。 她知晓那是季家姑娘,季含漪父亲是沈府常客,只是那小姑娘胆子不大,好似只跟在沈肆身后,没成想如今经年过去,季含漪和沈侯成了缘分,又或许是自小就天定的姻缘。 刚开始外头有流言猜测的时候,说季含漪一个和离妇可能用了什么手段,只有她明白,季含漪与沈侯小时候就相识,那时候哪家小姑娘能跟在生人勿近的沈侯身边? 这些年沈侯一直一个人,人家季姑娘一和离就马上与季姑娘成了婚,怕是兜兜转转等了许多年。 这会儿看季含漪,虽说从前季含漪的样子已经模糊,但那粉雕玉琢如汤圆的样子却是记得清楚,因为七八岁年纪的小姑娘里,季含漪当真算是胖嘟嘟的了,看来身边人宠着,任由她吃。 现在的季含漪依旧白净,也依旧看起来不瘦弱,浑身瞧着就水灵,面颊红润,唇红齿白,依稀有当年样子,要紧的是看起来不谙世事,很舒服,可不跟玉雕的似的。 她比季含漪年长两岁,挽着季含漪的手邀着她往水榭长廊去坐,路上又遇见了林庄月,季含漪没想这儿遇见了她,也是高兴。 这头跟在白氏身边的崔氏远远看着季含漪跟着崔家姑娘去了,身边又挨着过去好几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按理来说季含漪从前没有多少应酬,更不应该认识这么多人,这些应酬里应该没有这么得心应手才对。 她原想着季含漪应该紧紧跟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引荐人让她认识,还能拉与季含漪的距离,却没想到季含漪丝毫没有捉襟见肘的无措,反而像是游刃有余。 白氏也注意到了季含漪那头,又回过了眼神,面前是她的大嫂,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明氏。 明氏顺着白氏的眼神一看,拉着白氏去一边说话:“看起来这么年轻,你还怕她?” 白氏抿着唇,听了大嫂的话脸色有些不好,露出了真情绪:“她又有什么好怕的?我是忌讳五弟。” “上回我弟弟那件事,从前一直安然无事的,忽然就将我弟弟抓走,现在还在大牢里,你当是为了什么?” 明氏皱眉道:“沈侯是你看着长大的,出了这事,沈侯确实太没留情面。” “你父亲还去找过沈侯,沈侯却连见都不见,他在都察院是权势大,可也不能一点不恋旧情,这不是让人寒心。” ”都是亲戚,总要有用得着的时候,他做什么做的这样绝。” 白氏没与家中人说她对付罗姨娘个季含漪的事情,便道:“我如今在沈府也艰难,老太太连管家也不叫我管了,人家亲媳妇来了,我又算什么呢。” 明氏一听这话,不由对着白氏安慰道:“如今刚成婚呢,你又怕什么。“ 说着靠近白氏,压低声音:“俗话说有句话叫捧杀,你便将万事让给她做,我打听过她,从前在谢家的,谢家可没给她什么好脸色,更没人让她管过家,忽然将那些烦杂的事情扔给她,你觉得她能不出错?” “你就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她出错就是,你婆母自然就知晓你从前的好了。” 白氏有些犹豫:“可要是她能够做好呢?我不是得不偿失。” 明氏淡笑:“管家是那么好管的?你我管了多少年,还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你和我就没出过错?” “只要她出错,你便将这错处做文章放大。” “况且她又没有经验,不可能不出错的。” 第281章 你给沈侯做妾了? 明氏的话落下,白氏心里也有了底。 她之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将琐事繁杂的厨房交给季含漪来打理,如今听了大嫂的话,又觉得自己的主意对。 她往周遭看了看,又小声道:“今天谢家可来了人了?你可认识谢家的人?让人打听打听季含漪从前的事情也是有的。” 明氏忍不住看向白氏:“你糊涂了?今儿可没来谢家的人,再说了,你那弟妹要来,谁还会邀谢家的人来,故意给人添堵的?要去得罪你那五弟?” “现在京中有些头脸的宴会,只要有你那弟妹在,只要邀了沈家,就不可能再邀请谢家。” “再有那谢家虽说是清流,门第也算不错,可比得上你五弟?谁去冒这风险得罪沈御史?除非他真不怕被弹劾。” 白氏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额头:“我也真是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个。” 明氏又看着白氏低声出主意:“你如今按兵不动就是,现在你最好别轻举妄动,人家刚成亲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你这时候使绊子,不是自讨苦吃?” “男子有几个长情的?等将来沈侯对那个感情淡了,你再出手也不迟。” “再有,三弟还在大牢里呢,你要是让沈侯察觉到了什么,三弟还什么时候放出来?” 白氏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弟弟,也不知道在大牢受了什么苦。 现在是不能轻举妄动了,自己弟弟先出来再说。 她紧紧握着明氏的手道:“我也是这些日被冲昏了头,竟没嫂嫂想的周全。” “现在我明白了应该怎么做了,上回也的确是急了些,万万不该,还将我弟弟连累了。” 明氏叹息:“你一向精明,不过是身在局中罢了,这些先别想,我们找姐妹好好说说话,心情也爽朗些。” 另外一头,季含漪几人往水榭上走,那儿已经坐了好几个姑娘了,正在行花令,旁边还站着好些妇人,一个个都夸赞着姑娘们的才情好。 其中被拥簇在中间的便是孙宝琼与李漱玉,沈素仪也坐在旁边,还有好几个姑娘季含漪也是认得的,上回在沈府的诗会上见过。 李漱玉的才情是有,正对着满园牡丹赋诗,对的诗也工整,也引了不少人侧目。 这样的宴会场合,寻常来说都是姑娘家难得能够表现的时候,要是在宴会上得了好名声,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情才情,只要好的名声传出去,几乎是不愁没有人上门提亲的。 上门提亲的人越多,可挑选的余地也就越多。 李漱玉正是要婚嫁的年纪,母亲悉心教导她,这些年她的确小有名声,可是来提亲的其实她都不怎么满意,有功名的年纪不小了,年纪正好的,要么是浪荡子,要么是闲散子弟,再要么有些浑名,总归都有不如意之处。 之前她的父亲兄长爱护她,让她慢慢挑选,但父亲也说了,她已经十四,最多挑选半年,半年内还没选好,便做主将亲事定了。 她是巴不得能有更多人看到她才情,得了夸赞本来心里头还在得意,但在看到季含漪的那一瞬,脸色又僵了僵。 说实话,李漱玉其实是不想要看到季含漪的。 但坐在她旁边的沈素仪见着季含漪,按着礼数来也忙起身对着季含漪问候,沈素仪这一问候,旁边的人就都知晓了季含漪的身份,纷纷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只见着季含漪穿着素净,但身上的装扮很是得体富贵,看起来气色也很好,众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这便是前段时间大家私底下都在议论的人。 季含漪见着沈素仪,笑着让她坐下便是。 但沈素仪旁边的几个姑娘见着了沈素仪问候,也纷纷站起来问候,除了李漱玉,还有上回在沈府诗会上的其他几个姑娘,如今再见季含漪,早已不敢看轻了。 季含漪都很客气,脸上始终都温和的笑意。 李漱玉缩着脖子,不想让季含漪注意到她,脸上只觉得阵阵发热,她本来还想嫁到沈家去的,她母亲也与沈家从前大房那支的人交好,就是想定她的亲事,如今却怕季含漪记恨,中间挑拨离间做了什么,得不偿失。 这时候沈肆的两位堂嫂往季含漪这头走了过来,笑吟吟的过来亲热的拉着季含漪说话。 来的两位虽说是沈肆的堂嫂,但都是四十好几的年纪了,虽住在对面的,但季含漪其实与对面的堂嫂并没有怎么来往,还有上回她们在背地里议论她和谢家的事情,季含漪也还记得的,所以也没有刻意的去亲近过。 但也是一家亲戚,季含漪也含笑着问声细语的说话,几人站着说了会儿,又说去旁边的亭下坐着说。 到了宴散的时候,季含漪还在应酬,今日来她身边问候的人不少,季含漪也知晓都是看着沈肆的脸面,也不想在外头出什么差错,尽管应付的累了,也依旧温温和和笑意盈盈,半点架子没有。 这时候又有丫头来季含漪身边小声说让季含漪往后门去,沈侯在后门等着她。 季含漪没想沈肆这些日这么忙,居然还能有空来接她。 站在季含漪旁边的也有人听见了那那丫头的话,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羡慕也是真的羡慕,二嫁嫁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偏偏还这么贴心,怎么不羡慕。 季含漪也正有要脱身的打算,又应付了几句便先离开了。 跟着引路丫头往后门处走的时候,走到一半,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季含漪一顿,回过头去,就见着个人影匆匆往她面前过来,一见着她便上上下下的打量,接着便皱眉道:“果真是你。” 季含漪顿住步子,眸子看着站在面前有些趾高气扬的人。 面前的是谢玉恒的姑姑谢氏,嫁去了李家,她家老爷如今在吏部做事。 从前逢年过节的时候季含漪会见着她,也算不上特别熟悉,从前谢家的人或许觉得她身后没有依仗,对她从来也是不冷不热的,更别说说些亲近体己的话,历来都是生疏的。 这位从前的姑母对季含漪更是冷淡,见面问候的时候,对谢家二房三房的媳妇便格外热络,对她历来是不怎么搭理的。 这会儿见着了谢氏,又看谢氏依旧是从前那派看她不冷不热的神情,仿佛天生欠了谢家的一样,季含漪蹙了眉,别人无礼,她自然也不需要给什么体面,只是淡淡看了谢氏一眼,就从谢氏身边走了过去。 谢氏看季含漪居然不搭理她,心里头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赶紧快走几步挡在季含漪的面前,脸上露出不悦来:“我与你说话,你没听见?” 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含漪难得有不耐烦的时候,看了谢氏一眼,虽说谢氏年纪不小,但生的刻薄,本就是让人不喜的面相。 她懒得说话,身边的容春替季含漪拦住了人,往前站一步,冷声道:“还不让开,你竟然这么无礼。” 容春这些日跟在季含漪身边,早有了大丫头的气势,声音很是有威力,倒是将谢氏说的一愣。 她皱眉看着季含漪:“你是什么意思?当初死皮赖脸要嫁给玉恒,现在当作不认识人了?” 说着又冷笑一声:“我听说你给沈侯做妾了?” 第282章 一直都是自己想要见她 容春听了这话气急了,就要挺身说话,季含漪拦住她,看向谢氏,问到:“你听谁说的?” 谢锦昨日已经警告过了,但她到底还与哪些人说了,这事是要深究的。 这从容的声音,倒是让谢氏不由好好的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 只见季含漪身上的装扮精巧的很,脖子上颗颗圆润的珍珠,耳畔上的粉色玉石,还有发上的金簪玉钗,哪一样东西都是不可多得的东西,连她都舍不得买这样好的首饰。 再看季含漪的面容,肤如白雪,白里透红,一双水眸杏眼下的一张朱唇更是极美,虽说知晓季含漪一直都生的好,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眼里看到的季含漪,浑身都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玉软花娇,虽不是弱柳扶风的纤细与细柔气,却如江南的繁花那般,精致里带着温软。 有一瞬间竟让她觉得恍然像是两个人,就连从前眼里的那股安静内敛,好似也变了。 那个在她面前她觉得不屑一顾的人,忽然让她觉得有点陌生了。 又听季含漪反问她,想起从前季含漪的伏低做小,她冷笑一声:“谁说的重要?亏玉恒之前还想要将你接回去,谁知晓你竟然自甘下贱不说,现在还来对付谢家,你以为你能长久?当心得不偿失。” 季含漪皱眉看向谢氏:“眼睛脏的东西看什么都脏。” “我再问你,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你听人说的?你还与谁说过?” 谢氏听了季含漪的话愣了愣,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的季含漪敢这般硬气,话里竟然骂她脏东西。 谢氏何曾在季含漪的面前吃过亏,从前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恭恭敬敬叫她姑母的人,现在不过是个妾,竟然也敢狂妄到这个地步。 她就是替自己侄子不值,被一个女人害成了这样,更何况只是纳妾便要死要活的和离,又能是个什么好东西,虽说那李明柔更不是个好东西,可这事明显是季含漪惹出来的。 她就是要好好羞辱季含漪,让她知晓分寸,才能解气,当即伸手就要往季含漪的身上抓过去。 谢氏那一下不怎么快,容春挡的也快,将谢氏给拦住了。 谢氏没得手,当即脸上就是一怒,指着季含漪道:”如今谢家出的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 说罢,声音尖利的又说了些话。 说实话,谢氏的声音当真不小,一口一声的妾,后院本来好些女眷还没走,即便要走,也要路过这里,便远远引了人侧目。 但那个距离,应该是没听到这里在说什么的。 但要是谢氏再这么发疯下去,这事传开是必然的。 季含漪是不想在外头惹事的,毕竟自己如今也是代表了沈府,再被这些烂事牵扯,又成了旁人津津乐道的闲余谈资和笑话,也是她不想要的。 再有白氏还没有,要是又被她抓住什么话头,又要应付。 她之所以耐着性子,是想知晓谢氏有没有出去到处乱说,或是谢家的人有没有到处乱说,没想这谢氏明显听不懂话。 季含漪难得眼神变得微凉,皱眉看着谢氏,正要发话,忽然听到容春惊喜的声音:“侯爷来了。” 季含漪听到声音一愣,一侧头,就看到沈肆往她这边走了过来,陪在沈肆身边的,还有魏家大爷。 沈肆过来,自然而然的搂过了季含漪的肩膀,又将如锋眼神看向对面的谢氏,那眼神历来凌厉,看得对面的谢氏心里一下子就发虚起来,再没有刚才的气势,慌慌忙忙的福礼。 沈肆又低头看向季含漪问:“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季含漪便看了眼面前的谢氏与沈肆道:“她说我是侯爷的妾室,我不知晓她是哪里听来的,怕她胡乱说,也怕外头有这样的谣传,便耽搁了下。” 季含漪的话落下的时候,谢氏的身上发僵,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此刻眼前这一幕,听刚才季含漪的话,她几乎觉得自己看错了听错了。 季含漪那话是什么意思?谣传? 难道季含漪不是沈肆的妾? 又看沈肆在外自然而然,当着魏家公子的面揽着季含漪的肩膀,让谢氏一下子慌了起来。 沈肆看了眼对面的谢氏:“二品大员的嫡妻便是二品诰命,污蔑诰命夫人,更不知晓它还在何处污蔑谣传,又是听谁说的,此案是要审理。” 说着沈肆对着身后随从只是低低吩咐一句,等那随从走后,又与魏家大爷魏陵道:“这妇人在外污蔑我嫡妻,为将事情查清,待会儿都察院的人会来拿她进堂,还请别放她出去。” 魏陵赶紧对沈肆拱手:“沈侯放心,定不会放了这妇人离开的。” 说着又脸色愧疚道:“今日府上邀她,本是看在她家老爷与我父亲在官场上有些关联,又事先送了礼的,这才下了帖子,还请沈侯恕罪。” 这时候崔家大夫人也匆匆赶来,看见了这一幕,又见自己儿子对着沈肆赔罪,也是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季含漪身边询问赔罪。 谢氏呆呆的看着这一幕,身上忽的一软,整个人都被吓得栽倒在了地上瘫软着。 她打死都没想到,季含漪居然是沈肆的嫡妻,而自己刚才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抬头是魏家大夫人对季含漪小心赔罪的神色,还有魏家大爷叫仆人来看住她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一个和离的女人,怎么可能能够嫁给沈侯这样的人。 她不由得伸手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清脆的疼让她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忙跌跌撞撞的又爬起来要去碰季含漪,语无伦次道:“侯夫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胡言乱语了,还请您扰了我这一回。” 说完又朝着沈肆哭求道:“我是得了疯症了,那些话都是胡说的,还请沈侯网开一面。” 季含漪不想将这件事闹大,她与身边的崔大夫人低声道:“此事是意外,我亦不想事情让更多人知晓,这会儿还请大夫人替我守着,免得再胡乱传些什么话来。” 魏大夫人赶紧道:“沈二夫人放心,刚才我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让人往这里来了,刚才的事情也没有人知晓。” 不得不说,这些大世家的夫人做事都很妥帖,季含漪放了心,又拉着沈肆小声问:“侯爷要怎么处置?。” 沈肆淡着看着季含漪:“不惩治,不会长记性的。” 又道:“此事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就是。” 说着沈肆没有理会对面的谢氏,又侧头与魏陵告辞,接着再叫季含漪与他一同出去。 季含漪在外是事事依着沈肆的,既然沈肆有打算,她也不再多说,又与魏大夫人低声告辞。 谢氏想要跟在季含漪的身后追过去,但魏家的丫头已经过来拦着了,让她根本碰不到季含漪一片衣角。 身后传来一些动静,季含漪想要回头去看,但沈肆捏着季含漪的肩膀将人往怀里揽,又散漫道:“一个疯妇,有什么好看的。” 沈肆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他天生的凉薄无情,说那声疯妇的时候,眼里是淡淡神色,仿佛刚才那事不足以让他动半分情绪,便叫人觉得他天生无情,更没有什么人情味可讲。 季含漪便也没回头去看了,跟着沈肆上了马车,又好奇的问:“侯爷怎么有空来接我?” 沈肆靠在身后,拉过季含漪坐到自己腿上,馨香柔软的身子便贴了过来。 大手按着季含漪的后背,季含漪身上淡淡的香气袭来,沈肆的身体也慢慢松懈,昏暗中的眼眸如天生的上位者那般不动声色,垂眸看着季含漪,修长的指尖落到季含漪饱满的脸庞上,轻轻捏了捏,又问:“你不想我来接你?” 低沉散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暧昧与疲惫,又将季含漪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季含漪整个人都生的很饱满,饱满水灵的脸庞,饱满的唇,还有摸起来软呼呼的手臂,腰上的肉也肉乎乎的,捏一把如能掐出水来。 沈肆自知自己不会有这样的嗜好的,但只要季含漪在身边,他的手便不可控的想要往她软肉上捏,享受那极好的触感。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自然很快的就摇头:“我自然想让侯爷来接我。” 这话明显取悦了沈肆,唇上露出一丝弧度,微微弯腰往季含漪身上靠近,他姿态放松的将自己袒露在季含漪的面前。 他百忙里抽空过来一趟,想要尽量做到一个夫君应该做的,希望自己不会让季含漪觉得失望。 又往季含漪白净的脖子处蹭了蹭,柔软的触感让他轻轻叹息一声,又想其实一直都是自己想要见她。 第283章 我怎么吻你的? 季含漪在这一刻能够感受到沈肆身上的疲倦,他好似这些日子都很忙,晚上回的晚,早上也很早就走了。 身子感觉到被沈肆越抱越紧,领上的呼吸炙热,季含漪微微仰着头,又小声不确定的问:“侯爷是不是很累?” 季含漪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很能安抚人心,沈肆历来是不愿在人前露出自己的疲态与力不从心,习惯用神态去威压,虽是年轻的面孔,但在官场上却是凌厉做派,让人不敢小觑。 这是沈肆任入仕后养成的习惯。 他十七岁入仕,二十一岁上任左都御史,是皇上力排众议,顶着压力让他坐上那个位置的。 当时官场混浊,皇上要整顿肃纲,将重任交到他的身上,是皇上无比信任他。 当时许多人在背后议论他是靠着长姐关系才坐到的这个位置,对他的敬畏只是浮于表面,却是背后看轻他,因为他年轻,经验不够,还摸不透官场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但沈肆很快让他们闭了嘴,他知晓眼睛会暴露情绪,但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让他们怕,怕才会守规矩才会有顾忌,畏首畏尾,在他面前露出马脚,时刻不能掉以轻心。 只有在季含漪的身边,沈肆的身体才会放松下来,因季含漪是他的人,完完全全是他的人,会与他共度一生,不会背叛他,永远都留在自己身边的人。 沈肆闭着眼睛,将季含漪搂紧在怀中,身子微微躬起,马车的车轮声与外头渐渐响起的人声混合,他下巴抵在那秀气的肩膀上,难得沙哑又慵懒的嗯了一声。 是沈肆难得放松又享受的一刻。 马车在轻轻颠簸,两人的身体也在轻轻碰撞,衣裳堆叠摩挲在一起,季含漪的胸膛几乎紧紧贴在沈肆的胸膛上,所以不得不微微仰着头。 她能感觉到沈肆此刻的放松,还有落在领脖上热热的呼吸,一点一点暧昧的靠近,唇瓣上的轻轻触碰。 她的心快起来,又小声开口:“要我给侯爷按按肩膀么?” 沈肆慵懒的声音传来:“你会?” 季含漪就道:“会一点……” 马车很宽,季含漪往软垫里头坐了坐,沈肆就枕在季含漪的腿上,这个姿势季含漪其实不好按,偏偏沈肆就要这样,季含漪自然是争执不过沈肆的,只能依着他。 她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沈肆历来凌厉严肃的眉目也软了下来,在季含漪的手下长长叹息一声。 马车走了大半个城,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季含漪的手有点酸了,又看怀里的沈肆好似睡了,季含漪就忍不住微微低头去看。 眉目松懈,睡着的沈肆看起来格外好看,虽说还是带点冷,但比睁着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多了。 腿上也很酸,季含漪将手轻轻放在沈肆肩膀上,想要把腿抽出来的时候,手腕却被沈肆一把握住,接着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子就沈肆轻而易举的压在了身下。 暗影沉下来,炙热的呼吸也落下来,还有那双给人压迫的眼睛也沉了下来。 季含漪有些无措的抬头看向面前压下来的沈肆,手指下意识的抵在他的胸膛上。 沈肆低低看着身下的人,身下的人发钗微松,一身锦绣衣裳将她衬得娇美乖巧,弯弯细眉下的一双眼睛又在无辜的引诱他。 他伸手抚摸季含漪的脸庞,看着她半隐在乌发间若隐若现的翡翠耳坠。 他想起了自己为她做的那一对,如今还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他曾让季含漪收拾他的书房,想让她看见那对耳坠,但她太小心翼翼,他的东西她都没碰,其实他根本不介意。 沈肆又往身下的人压了一分,看着季含漪脸颊上的每一个表情,又低声道:“你从未主动亲近过我过。” 这是沈肆一直都想对季含漪说的话。 从前他觉得那并不重要,但人总是贪心的,得到了,便想要更多了。 看着人有些无措的水眸,沈肆低头靠近,鼻尖几乎贴上季含漪的鼻尖,低沉的声音在马车外面有些喧闹的声音里带着清清浅浅的引诱:“比如说吻我。” 季含漪有些无措的看着沈肆,难道这样的事情也要她主动么…… 脸颊又不自觉的开始泛起一股热意,撑在沈肆胸膛上的手微微颤了颤,季含漪不敢去看沈肆的眼睛,更不知晓应该怎样回沈肆的话,偏偏沈肆却没打算放过她的意思,灼灼黑眸看着她:“你会么?” 季含漪张张唇,本来下意识想要拒绝的话又偏偏说不出口,捏在沈肆胸膛上的手指紧了紧,季含漪微微偏过头,半晌才轻轻的开口:“我……我可以试试……” 季含漪从未主动吻过,在她的意识里,这样的事情本该是男子主动的,可沈肆此刻要求她这样做,她向来在沈肆面前也没什么骨气,下意识里也万事都听他的。 沈肆看着季含漪爬满红晕的脸庞,看着她偏着眼眸羞涩又乖巧的样子,无声的扯了扯唇,伸手捏着季含漪的下颌让她转过头来,垂眸看着她,一副等她采撷的样子。 季含漪想着又不是没与沈肆吻过,每晚都不知道被沈肆按着吻多少次了,可尽管这么想,心里头还是颤颤打鼓,伸手揽住沈肆的脖子,微微抬起头,近在咫尺的薄唇,她闭着眼睛贴了上去。 她觉得这样就好了,要抽身的时候,一只大手按住她的后脑,皱着眉看她,低沉的声音暗哑,显然并不满意:“就这样?” 季含漪结结巴巴的:“这样也算……” 沈肆气的想笑,翻个身让季含漪趴在自己身上,又按着她脖子贴近自己,炙热的声音落在季含漪的耳边:“之前你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是怎么吻你的?” 第284章 他有的是耐心,并且他也很享受 沈肆的话,一瞬间便让季含漪脑中闪过无数与沈肆暧昧的场面来。 沈肆的手掌热烈,按在她后颈脖上的手还在轻轻施压,面前是沈肆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她像是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此刻必须得这样做。 沈肆的动作与神态,也在无时无刻在提醒她应该臣服。 季含漪心头轻颤,顺着沈肆的手掌低头,她生涩的朝他吻过去,沈肆却半点不配合,他要她撬开他唇齿,要她主动去纠缠。 他有的是耐心,并且他也很享受。 马车已经又绕了一圈,再停下的时候,马车内的情景早已是另一番景色。 季含漪衣裳半退,坐在沈肆的身上,身子正摇摇欲坠的要往沈肆的怀里去,又被他捏住腰身不叫她动。 文安简直不敢听马车内的声音,叫周围的护卫也退避三尺。 最后当季含漪被沈肆送回沈府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被沈肆抱着送回去的。 被放在床榻上的时候,脸庞上的红晕还未褪,身上起了一层薄汗,看着沈肆又要离去的背影,季含漪竟有一刻想要再贪念一会儿。 她拉住沈肆的袖口,咬了咬唇,水润润的杏眸如荡漾的春水,声音哑哑的开口:“你这会儿还要去么?” 沈肆顿了下,回头瞧着季含漪一副餍足的春情模样,愈加唇红齿白和娇美,又在无声的引诱他留下来。 但沈肆最近手上的事情太多,今日也是百忙里抽空的。 他回身,看着季含漪亮晶晶的眸子,弯腰吻了吻季含漪的额头,声音里带了点温情:“晚间我早些回来。” 季含漪抬眸看着沈肆,心里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失落,她指间紧了紧又轻轻松了捏在沈肆袖口上的手指,很乖巧的轻轻嗯了一声。 沈肆出了院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又让文安去各门吩咐,但凡谢府,李府和路府来人求见的,一律不见也不通传,直接请走。 文安赶忙应下去办, 另外一头谢府内,谢氏的儿子李柏州匆匆的来拜访谢家老太太。 谢老夫人自从季含漪与沈肆和离后,就早就不管府里的事情了,将中馈给了二儿媳,对从前疼爱的孙子谢玉恒也再没有过问过。 李柏州今日这么匆忙过来惊动了谢府的不少人,让李柏州先去前堂等着。 谢大夫人林氏过去问出了什么事,听李柏州红着眼框说了,惊了满堂的人。 林氏还觉得自己听错了,也顾不上仪态,上前两步就紧紧拽着李柏州的袖子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回?” 李柏州只好又说了一遍。 林氏只觉得当头血涌,眼前一黑,身上晃了晃,几乎要栽倒下去。 季含漪竟然是沈侯的正妻,是沈府名正言顺的二夫人。 林氏只觉得此刻死了都比现在好受些。 堂内的其他人也都是一惊,二房三房的夫人和少夫人的反应与林氏几乎一样,最近各种宴席宴请几乎不邀请她们,从前后宅有些来往的妇人也忽然之间不来往了。 也不过才短短的一两个月而已。 本来还没怎么在意,如今得知季含漪就是沈侯夫人,才顿觉得身后一片冰凉。 谢家二夫人疾走几步过来看向李柏州:“你说你母亲惹到了季含漪,现在被都察院的人抓走了?”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冲撞了?” 李柏州深吸一口气,又看向林氏:“昨日我母亲回来,在大舅母这儿听了些话,说是大表嫂和离之后做了沈侯的妾室,还处处针对谢家。” “我母亲听了这话,今日又恰好碰见了,便说了些冲撞的话。” “沈侯当时也在,当即就下了命令,说我母亲冲撞二品诰命夫人,要治我母亲的罪,我父亲没法子,让我快回来问问外祖母可有法子。” 众人便纷纷朝着林氏看过去,谢二夫人如今管家,身上也有些气势了,之前一直被林氏压着一头,儿子也不如谢玉恒有出息,刻今时不同往日里,大房现在就是糊了的一锅粥,比不上二房了。 她脸上带了些责备和严肃:“大嫂,你如今当真是越发糊涂了,从前李明柔的事情你糊涂害了大爷,如今你又说胡话害了大姑姐。” “你看现在这事怎么办?” 林氏的脸发白,周遭一道道眼神看过来,全是责备她的目光,她撑着身边的小茶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李柏州却又开口了,看着林氏:“其实不止我母亲进了都察院,今日一起被抓进去的,还有大表姐谢锦。” “听说大表姐昨日去了沈府一趟,回去后就病了,今日还被巡城御史带去的人从病榻上拖了过去,说是要与我母亲一起受审,最少也要治个诋毁污蔑朝廷诰命夫人的罪。” 林氏浑身一瘫软,栽坐在地上。 她失神的看着桌面,想起昨天谢锦去沈府的事情,昨天谢锦一直没有回信,她今日上午还去信问了问结果如何,也没有回信。 现在想起来,原来是这样…… 自己女儿定然昨天就知晓了季含漪是侯夫人的事情了,所以被吓得病了。 林氏只觉得眼前一阵晕头转向,耳边那些指责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捂着胸口,几乎快喘不过来气。 屋内的人个个脸色都有些慌,得罪了季含漪就是的罪了沈侯,那可是皇上的利剑,油盐不进,铁面无私的人,京中最不敢得罪的人,万一连累了整个谢家怎么办?不由对林氏又纷纷指责起来。 林氏胡言乱语的话,又害了人。 这时候谢老太太在婆子的搀扶下进来,一进来就看到了跌坐在地上,像是失了魂窍的林氏。 她只看了林氏一眼,又失望的闭了闭眼睛,不再理会她,又往主位上去。 谢老太太一进来,这群后宅妇人像是一瞬间就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的说今日出的事情,见谢老太太皱眉,赶紧又让李柏州再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李柏州的话一落下,堂内一静,大家都纷纷看向谢老夫人。 林氏这时候好似才终于回过了神,跪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的求谢老太太想法子,哭着道:“老太太,求您救救锦儿,季含漪那么恨我们谢家,进了都察院,她岂不是得了势就要携私报复,我锦儿在都察院不得脱层皮去么……!” 第285章 谢锦与谢韵都是自己作的孽 谢老太太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那番哭天抢地的做派。 林氏的哭嚎声刺耳,屋内人人脸上都显了厌恶之色,都这个时候了,林氏还顾着哭嚎。 终于谢老太太也受不住林氏这刺耳的声音,厉喝了一声:“闭嘴!”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抖,再不敢出声了。 谢老太太这才低头冷眼看着林氏:“你现在鬼哭狼嚎有什么用?是谁将含漪这么好的儿媳逼走的?人家没有在外说过谢家什么,倒是你,背后编排那些话,说她是沈侯的妾室,你私下说倒是罢了,你还往外头说,你是打的什么注意?你不也要败坏别人的名声?” “你现在来说人家故意报复,那是你怎么对人家的?!” “现在出了事就慌了,那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你怎么不慌?!我看谢锦便是被你这样的人教养坏了,她也是被你这个母亲连累的!” “你现在还连累了我的女儿,你还有什么脸在这儿哭嚎!” 林氏被谢老太太凌厉严肃的话说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谢老夫人极少有这样发怒的时候,常年修佛的人,不管说话做事,脸上都带着两份慈悲。 况且谢老太太自从交出管家权后,府里的事情基本都不过问了,为了家族和睦,也不会干预插手,现在对林氏骂出这番话来,几乎已经是对林氏厌恶至极了。 林氏也感受到谢老太太看向她那双厌恶的眸子,她的脖子缩了缩,又干巴巴的开口:“那些都过去了……现在我女儿拖着病体还在都察院,更不知道会受什么折磨,您难道就忍心看着不管么?” 谢二夫人看着这一幕不说话,这事总归也没出事在她头上,虽说如今越发的看不起林氏来,也更是觉得林氏是自作自受。 谢老太太低头冷冷看着林氏:“我管?我一个老婆子怎么管?” 林氏即便知晓老太太此刻厌恶她,还是硬着头皮道:“您不是与平南侯府的老夫人有交情么?平南侯府老夫人与沈老夫人交好,您让崔老夫人做个中间人见沈老夫人一面,说不定能求情的。” 谢老太太冷笑一声:“上回平南侯府老夫人过寿,谢府收到平南侯府的一封帖子没有?你当是因为什么?” “别人早就知晓季含漪就是沈侯的正妻,避讳着的!” “人家巴不得在沈府的面前与谢家撇清关系,现在还会在这个事情上与谢府沾染上?” “人家崔老夫人与沈老夫人的关系好,还是我与崔老夫人的关系好?你竟蠢到了这个地步,难怪谢锦也被你教养的一样蠢!” “现在外头人巴不得与谢家撇清关系,之前好些人家应该都知晓沈侯的夫人是季含漪了,可偏偏就谢家的人不知晓,你当是因为什么?” “那是人家刻意避开谢家,又等着看谢家的笑话呢!” “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人家凭什么冒着得罪沈家的风险来给你谢家求情?况且这事还是你们去诋毁人家的嫡妻!你当别人都跟你一样蠢是不是?!” “人家抓人有凭有据,你去求谁!” 谢老夫人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不仅仅是平南侯府,现在这事不管去求谁,基本都不可能有用,也根本没有人敢来管这件事。 谢老太太的话声声落下来,林氏只觉得眼前黑了又黑,几乎就快要晕倒了下去,根本不知晓此刻怎么办了。 她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看向谢老夫人,眼里一行泪流下来:“儿媳是蠢,是犯了错,可现在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锦儿入那样的地方?” 谢老太太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此刻对林氏的厌恶已经到了连看一眼都嫌弃的地步,林氏一人蠢,还连累了自己的女儿。 谢家如今又没有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谢二夫人这时候站出来,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林氏,又道:“依着儿媳看,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大嫂去沈府那儿求情了,看能不能求得沈侯夫人绕过了谢锦和大姑姐。” 让林氏去求从前自己瞧不上眼的儿媳,这对林氏来说羞辱已经足够了,二房的人就是要看大房的笑话,大房的笑话闹的越多,她们二房得的好处才是越多的。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她倒是想过这样,只是沈府门第何其高,林氏贸然过去求见,见不见的也不好说,万一沈府有心刁难,再安个闹事的罪过也不是不可能。 沈府大老爷也在通政司,沈家老太爷门生也不少,对付个谢家太容易了,再说了,人家又凭什么一去求就答应。 只怕求到最后,谢府再成一桩京城内的笑话。 谢老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道:“谢锦与谢韵都是自己作的孽,被抓到都察院去也是她们应该,都察院的该怎么罚便怎么罚。” 说着,谢老太太的声音微微苍老了些:“只盼着她们经了这回的事情能够记住教训,长长记性罢。” 谢老太太的话一落,满堂寂静,连谢二夫人和谢三夫人都有些诧异,老太太居然就这么不管了,眼睁睁的看着谢家两个人出事。 可是又转念一想,谢家即便想管,又怎么管? 除了自己去沈府求季含漪,求沈家,还能有什么法子,说不定又是自取其辱。 李柏州失声出声,看着谢老太太着急道:“外祖母,我母亲身子一向不大好,要是在都察院受了什么刑,那该怎么办?” 谢老夫人看着李柏州,眼神里带着无奈:“我能如何帮?你母亲当着人沈侯的面说那些话,还是在别人的宴会上,沈府若是将这件事轻轻揭过不惩治,旁人会觉得沈府吃哑巴亏。” “你觉得沈府是吃哑巴亏的门第?你又怎么觉得沈府不追究这件事,任由旁人诋毁沈府夫人的?” “即便你真的去求,你就有这样大的脸?” 第286章 全京城谁不看谢家的笑话? 谢老太太的话如一记重锤砸在林氏的身上,让她眼前恍惚,整个人一下子就晕倒了过去。 林氏身边的丫头赶紧七手八脚的去扶着,但瘫软的人几乎扶不住,又叫了几个丫头来。 谢二夫人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又让管家去叫郎中来,再让身边的婆子也去扶着,帮忙将林氏送回去。 前堂内又忙活了一阵,等林氏被扶着送走后,李柏州看向上首的谢老夫人,欲言又止。 谢老太太知道李柏州在想什么,想让她回娘家定国公府去让人求情,定国公府曾经也是风光过的,自然也还有些人脉。 但谢老太太只是疲惫的摆摆手,叹声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帮不了也没法帮。” “人都已经进了都察院,人家是没打算放人了。你母亲听风就是雨,这事让她长长记性也好,我这年纪万事也早看开,如今的谢府,只怕会越堕越深了。” 李柏州愣愣听着谢老太太的话,又看着谢老太太悲伤的神情,口中万千话一时早已不知晓该怎么开口,只能讷讷的站在原地。 谢老太太已经不想再多说,扶着身边婆子的手站起来,缓缓就要往外头走。 谢二夫人连忙过去老太太身边扶着,一路出到外面,谢老太太顿住步子站在湖边,看着身边的谢二夫人,缓声道:“谢府的人心不齐,我知晓你也在看大房的笑话。” 谢二夫人一愣,正想要矢口否认,又听谢老太太的声音响起:“你看他们的笑话也没什么,毕竟现在全京城谁不看谢家的笑话?” “如今府中中馈交给了你,你就看看大房的下场,自命清高,自命不凡,识人不清,都是自食其果。” “你大嫂是我见过最蠢的人,但愿你别再做那样的蠢人,让谢家再毁在你的手上。” 说着谢老太太看着碧绿的水波,又长长叹息:“我老了,早不管府中的事情了,也给你们料理不了闯下的祸事,往后都要靠你们自己了。” “至于最后谢家变成了个什么样子,我预料不了,也或许看不到了,就看你能不能撑着后宅,看你会不会走你大嫂的老路。” 谢二夫人愣愣听着谢老太太的这番话,又看谢老太太满身疲态苍老,一瞬间有些触动,小声道:“老太太放心,儿媳一定不会如大嫂那样,拿个棒槌当成宝,将院子搅的乌烟瘴气。” 谢老太太苦笑一声,摆摆手让谢二夫人退下,自己独自与身边的婆子往前走。 谢老太太走的很慢,走了一阵才对身边的婆子道:“我打算休了林氏,你会觉得我这老婆子不慈么?” “之前我对她还是有些恻隐,毕竟在府中这么多年,那和离书我也压着,是看在她这些年府中打理的份上。” “可现在这个祸害若是再留在府里,不定她将来还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身边的赵嬷嬷愣了一下,又连忙道:“老太太思虑的周全,是为谢家着想的,怎么会不慈呢。” 谢老太太就又叹息一声,怅然道:“不过才短短的几月,谁知晓就成了这样呢。” 赵嬷嬷轻轻劝道:“总能好起来的。” 谢老太太苦笑一声:“还有那个喂不熟还咬人的白眼狼,这种东西也该清理出去了。” 赵嬷嬷扶着谢老太太没说话,却明白谢老太太的意思。 如今谢府生出的这些事情,不都是那表姑娘惹出来的? 从前的少夫人多好,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偏偏大房的人一个个跟眼瞎了似的,看着人家没有了娘家就使劲欺负,谁能知晓,如今人家高嫁去了沈家。 现在想起来,大房真真是被自己给作没的。 谢玉恒在下午回来的时候便知晓了这事,谢二夫人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些意味深长:“你也好好去看看你母亲,再劝一劝。” “虽说含漪如今嫁了那样好的人家,可再怎么也不能背后说人家是不是?现在出了事,老太太也说帮不了,谢府上下谁又有那个脸能去沈府那儿求情?” “老太太都帮不了的事情,我们就更帮不了了,你自己看看能有什么法子。” 说着谢二夫人又将一卷东西放到谢玉恒的手上,低声道:“这是老太太送来让我交到你手上的,说是让你拿去给你母亲。” “我没打开,老太太说你可以打开看看。” 说罢,叹息着摇摇头走了。 谢玉恒失神的低头看着手上的东西,打开看到里头的内容时神色一震,几乎拿不住。 他缓了良久才步履艰难的往母亲那里去,进去后就见着母亲脸色苍白的靠在床榻上,见着他进来,便朝着他伸出手:“玉恒……” 谢玉恒只觉得脚下步子千钧重,每一步都走的难受。 他摇摇欲坠,身体几乎不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就觉得心里是空的,空荡荡的又凉又在漏风,让他浑身都在发冷。 他连如何走到母亲的床前都不知,他只听到自己微抖的声音问:“含漪……真的嫁给了沈侯做正妻么……” 林氏脸色惨白的看着谢玉恒,她躺在病榻上,他姐姐也出了事,他来的第一句却是问季含漪。 林氏有些失望的闭了闭眼,又点头:“她当真攀上高枝了。” “当初你们和离也是沈侯帮的忙,我就说她哪里来的胆子敢和离,原是早就勾搭上了……” 谢玉恒脸色白了白,愣愣看着林氏往后退了一步。 林氏看着谢玉恒的反应,心里发慌,看着谢玉恒已经落下泪来:“玉恒,我如今只有你了……” “你快想想法子怎么救你姐姐……” 谢玉恒苦笑着看着林氏:“我如今只是通政司一个小小的八品典籍,母亲让我想什么法子?” “母亲让长姐去沈府要害含漪的时候呢,那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结果?” 说着谢玉恒闭了闭眼:“母亲一直都是这么自以为是,觉得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如你想的那样,所有人都应该围着你转是不是?” 林氏的脸白了白。 她错愕的看着谢玉恒:“恒儿,你……” 谢玉恒却忽然大声打断她的声音:“曾经含漪在的时候,你逼走了她,她现在被你逼走了,你又在人后诋毁她。” “你连累了长姐和姑母,现在又要去沈府以卵击石,你是不是也要将我害死你才满意是不是?!” “你究竟要将我害到什么地步!” 第287章 休了林氏 林氏不敢置信的撑着身看着谢玉恒,她看清了自己儿子眼中那看她厌恶的眼神,忽然心如刀绞。 她喃喃道:“即便母亲真的做错了什么……也始终是你的母亲……” 谢玉恒大吼出来:“我宁愿你不是我的母亲!” 林氏呆呆看着谢玉恒,看着自己这个从前一向不需要她操心的儿子,忽然变成这样颓废和陌生的样子。 又听谢玉恒沙哑的声音:“当初你那样对含漪,那样逼含漪,你现在高兴了么,我们都变成了这个样子,你高兴了么……” 说着谢玉恒将手上的东西扔到林氏的面前:“这是祖母让我给母亲的。” “儿子现在已经不知晓该怎么做了……” “母亲,你到底要儿子怎么做你才满意?儿子现在还有什么本事?还是你要儿子去跪在沈府的门口求着开恩是不是?然后让沈侯一怒之下再将儿子这八品的官职也剥夺了去,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林氏身上发抖,抹着泪,哽咽道:“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那可是你亲姐啊……” 谢玉恒往后退了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林氏:“如果能够选择,儿子宁愿一早就不出生在这里。” 说完转头便走。 林氏愣愣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半晌后才又后知后觉的看向手上的长卷。 她的手指有些急促的打开,可映入眼帘的那三个醒目的和离书三字却无比的清晰。 这封和离书上已经写上了大老爷的名字,如今只差写上林氏的名字了。 谢老夫人将这封和离书送过来,是要林氏现在就在空余的地方写上名字。 林氏瞪大眼睛看着和离书,毫不犹豫的就将手上的和离书撕碎,又如疯了般从床榻上起来,穿着里衣就跌跌撞撞的往谢老夫人的院子里去。 谢老夫人早就等着林氏过来了,她让人畅通无阻的放林氏过来,看着进来的这个形容疯癫的女人,谢谢老太太的脸上满是冷漠。 她看着林氏往她面前过来,跪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谢老太太也只是淡淡道:“玉恒给你了?” 林氏哭嚎道:“这些年我对谢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太太怎么能这么对我?!” 谢老太太冷笑一声:“功劳?苦劳?你看看谢家在你手上成了什么样子?” “我让恒哥儿将和离书交给你,是看恒哥儿的意思,可现在恒哥儿将和离书给了你,便是他也觉得有你这样的母亲丢人现眼。” 说罢谢老太太脸上浮现冷漠神情,淡淡道:“我给你体面让你和离,到时候你自己体体面面的走,你要是不识趣留下来,到时候你别怪我老婆子心狠。” 林氏惊恐的看着谢老太太,在她眼里的谢老太太一向好说话,从来没有过这样冰冷的神情。 她忍不住喃喃道:“老太太要这样做,总要问问老爷的意思……” 谢老太太冷眼看着林氏:“你当我给你的和离书上,那名字是谁写下的?” “知道你不肯和离,一共寄回来四份,两份和离书,两份休书,我知晓你刚才将和离书撕了,我这儿还有一份。” “你要是识趣,写下和离书,你就可以走,你要是不识趣,那剩下的休书便是给你准备的。” 林氏一下子跌倒在地,又浑身颤抖道:“老爷这么快要甩掉我,是不是也怕我连累了他……” 谢老太太只看了林氏一眼不语,只让下人去将剩下的那个和离书拿来,现在林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谢府的,再留下她,也是谢府的一根刺。 如今京城宴会都不邀请谢家,她明白原因,林氏留下,谢家在京城只会愈加没落,有可能还会影响自己儿子和孙辈的仕途。 林氏这个祸害,再也不能留了。 和离书被再次放在林氏的面前,伴随着的还有谢老太太冷冷的声音:“你现在可以不写,但你最好想清楚,这个撕了,就只有休书等着你了。” “我虽不管家,但让你名正言顺的被扫地出门,这点办法还是有的。” 林氏颤抖的接过面前的和离书,上面大老爷的署名清晰可见,夫妻二十多年,字迹早已熟悉,眼泪就又落了下来。 谢老太太懒得看林氏这哭哭啼啼的样子,让人将林氏拖出去,只冷冰冰的留下一句话,让她回去好好想想,又对身边的人吩咐,这些日不让林氏出院子。 林氏哭喊着还要找谢老太太求饶,但那些婆子早已得了老太太的令,将林氏连拖带拽的扯了出去。 林氏走后,谢玉恒才从屏风后有些踉跄的走出来。 谢老太太看着谢玉恒,脸上的神情这才变得缓和,低声道:“恒哥儿,这些日来出的这些事你应该也感觉到了,谢家大不如从前了,怎么起的,因为什么,你应该也知晓一些。” “你母亲要是还留下,恐怕往后谢家很难跻身进京城那些世家圈子里了,让你母亲离开,至少给沈家一个态度,或许过些年这件事就淡了。” 说着谢老太太叹息一声:“恒哥儿,你明白祖母的苦心么?这也是为了你的仕途好啊。” 谢玉恒微微晃了晃,半晌后点头:“孙儿明白的。” 他是真的觉得如今的母亲疯了…… 谢老太太看谢玉恒识大体也是欣慰,又叹息道:“当初我那般劝你,李明柔心术不正,可你却依旧一心扑在李明柔身上,李明柔给你下药在书房厮混,那时候你就该看清李明柔的真面了,可你优柔寡断,一心扑在李明柔身上,强纳她为妾,不顾一切的逼走含漪。” “如今现在这个局面,你再不能优柔寡断了,当断则断,不然你往后的前程也全都没了。” 谢玉恒愣愣想起往事来,想起从前一幕幕为了李明柔那毒妇忽略季含漪的一件件事情来,他忽然用力往自己脸上打了两个巴掌,也仍旧觉得不够,依旧不能缓解他心里头的矛盾痛苦。 谢老太太看着谢玉恒这个样子皱了眉,又道:“你现在倒是不必如此,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将李明柔处置了。” “李明柔现在好歹是你的妾室,她又请了人护着,还有他弟弟看着的,我们不好动她,再说也是一桩人命,都察院看着的,扯出一桩人命来,那谢府上下的人都完了。” “都察院当初那样判,或许就是等着抓谢府的错来。” “等你母亲的事情过去了,再慢慢想法子将她赶出去。” 谢玉恒失神的听着,又失神的点头,最后是怎么走出去的都不知晓。 他脚步踉跄的走回院子里,院子里的布置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他环顾四周,又往里屋走,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陌生的很。 他这才想起来,季含漪刚走的那些日,李明柔换了他院子里的所有下人,换了屋内的所有摆设,就连季含漪曾经用过的东西,也全都扔了。 如今这屋内再难找到季含漪一丝一毫的足迹,仿佛她从来都不曾来过。 谢玉恒重重坐在椅子上失神。 第288章 被扣宫中 再过了两日,这两日本平平静静,但今日一大早,宫里忽然来了太后的懿旨,邀请季含漪进宫。 这事沈老太太都不知晓,但太后的懿旨,不能不去,且宫里还来了轿子等着,就是等着必须要接到人。 季含漪只能好好的收拾整齐。 走前沈老夫人低声道:“许是太后找你说话解闷,可能还有其他命妇在,宫内还有皇后在,你不必担心。” 季含漪轻轻点头上了轿子。 这次进宫与上次进宫见皇后有些不同了,身边不能带丫头,季含漪坐在轿子内,还是稍稍有些忐忑,太后上午忽然叫自己进宫又是为了什么事? 又想起前两日沈肆与她说的,这些日先不要出府,她总觉得沈肆在做什么,偏偏沈肆又不说。 但凡她去了哪里,沈肆要么亲自来接她,要么就派人来接,总给她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进了太后的坤宁宫,门口处就见着了孙宝琼,孙宝琼见着季含漪来,先给季含漪福了礼,接着笑着就过来挽着季含漪的手笑道:“知晓你来,我早早等着你,终于再见着了。” 这话说的好似两人已经十分熟稔,季含漪也客客气气的,视线又一上抬,见着了封宁郡主站在一边,为着礼数,便先问候。 封宁郡主看着季含漪,脸上不知要做什么情绪,见着季含漪低眉顺目温婉的模样,用力捏着手,还是给季含漪又还了一个礼回去。 孙宝琼挽着季含漪的手往内殿走,一边又带着笑意的低声道:“太后娘娘在里头正等着呢,我们一同进去。” 尽管孙宝琼的面容上看起来很亲近,也带着笑意,但季含漪知晓,这是在太后宫里,是不能容她有什么犯错的,依旧小心的维持着自己的仪态,不想有差池。 进到内殿,太后正端坐在上座,季含漪过去依着规矩跪地问安,却迟迟都没有太后叫她起身的声音。 季含漪在这一刻,心里头便微微的沉了下。 手掌下是冰凉的青玉地砖,周遭空旷寂静,一丝声音也没有,好似无形的压力正往她身上袭来。 好半晌后,头顶才传来太后听起来还算平和的声音:“沈二夫人,起来。” 季含漪又跪谢后再站起了身。 她垂着眼帘,又听太后道:“哀家听闻沈二夫人的画技了得,可否为哀家画一幅佛像。” 季含漪没想到太后娘娘召见她,一开口是为了画佛像。 但季含漪也很明白,太后娘娘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太后的神情与此刻的严肃,更像是在威慑她,这种威慑是天家的人想要流露的,要让人臣服。 此时此刻,太后这样的姿态,是根本没打算让她拒绝。 她更清楚,即便她拒绝,太后也会让她应下。 季含漪姿态愈加恭敬,低声应下:“臣妇微末之技,太后娘娘若是不嫌弃,能为太后娘娘画佛像,是臣妇的荣幸。” 太后低低看着站在下首的季含漪,一身梳妆很端庄高雅,低低看去,眉目间也很温婉平和,她抿了抿唇,又道:“书房已经为你准备好,一应画具哀家也命人摆好了,便让宝琼带你去。” 季含漪本还以为太后会让自己回去画,没想是要让自己留在慈宁宫。 她曾经画过佛像,一幅佛像并不是简单的一日就能画好的,若是大幅,有的甚至要一两月,引路菩萨图更是设色华丽,不是等闲功夫。 她抬头看向太后,说出自己的顾虑,又道:“臣妇归家去潜心为太后画好,也免得在这儿扰了太后娘娘清净。” 太后淡淡的垂眼看着季含漪:“无妨,你留在这里,哀家才能随时看你画到了哪一步。” “你放心,哀家这宫里不会缺你什么,你安心留下来画就是。” 太后这淡淡的一句话,让季含漪后背生了曾凉。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太后不过是借着画佛像的事情,要将她强留在宫中。 心中突突直跳,此时此刻,身边无人,她面色依旧从容,又道:“臣妇只喜欢用那一支笔,旁的笔臣妇用不习惯,还请太后娘娘允准臣妇回去将笔拿来。” 太后冷眼看着季含漪,淡淡道:“你先去画就是,哀家让人去沈府给你拿来。” 季含漪就道:“臣妇用的笔旁人不知,恐会拿错。” 太后便冷笑一声:“沈二夫人,哀家不需要你画多好。” 说着太后不再给季含漪说话的机会,对着身边的嬷嬷就威严道:“还不快请沈二夫人去。” “你也跟过去好生侍奉着沈二夫人,记得不可怠慢了。” 那嬷嬷赶紧恭声应下,垂首过来季含漪身边,伸手做请:“沈二夫人,请随老奴去。” 季含漪抬头,与太后冰凉的目光对上,她心下一紧,好些念头出来,又见着几个太监又进来围在她身边,那动作分明是要用强了。 心里噗噗直跳,季含漪按住心神,先去太后娘娘告退,再故作自在的跟在那嬷嬷的身后。 孙宝琼也陪在一路的,将季含漪引到一处便殿内,偏殿内供奉着佛像,香案上的香火袅袅的燃,屋内满是一股香火和贡品的味道。 孙宝琼指着窗下的长案道:“沈二夫人,东西都在案上,您看看还缺了些什么,我便让人去准备着。” 季含漪往案上看,案上的东西一应俱全,只是那纸张,竟是六尺宣纸,一日之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画完,少说也要七八日。 若是还要上色,一个月也是有的。 季含漪看着那准备的一应俱全的画案,指尖微微一顿。 孙宝琼也察觉到季含漪的情绪,又看一眼身边跟来的嬷嬷,含笑客气道:“李嬷嬷让人沏壶茶和端一些果子来,这儿我先照顾着。” 等那嬷嬷走了,孙宝琼才与季含漪低声道:“姐姐别怕,我会在这里照应着姐姐的。” 季含漪微微一顿,看着孙宝琼。 孙宝琼的面容很精致,眼里带着关切与真心,又伸手拉住季含漪的手,声音刻意压低了,小声道:“如今太后娘娘在与沈侯斗气,用姐姐让沈侯妥协呢。” 第289章 让哀家想见的人来 孙宝琼的声音落下,季含漪看向孙宝琼,半晌都没看出孙宝琼到底是个什么目的,她是太后身边儿的人,却来与自己说这些。 她心里微微谨慎,但从孙宝琼的话里也听到了两分原因,便道:“太后娘娘赏识我,是我的荣幸,太后也是宽慈之人,我哪里会怕。” 又道:“只是我不明白,刚才郡君说的话又是何意?” 孙宝琼听了季含漪这话,就知晓季含漪不信任她,脸上倒是半点没露出心思来,依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问:“姐姐之前可遇见了什么事?” 季含漪心头更谨慎了,微微蹙眉:“郡君何不将话说的更透彻些?” 孙宝琼没想到季含漪说话滴水不漏,便苦笑道:“姐姐不信任我倒没什么,不若我给姐姐说个故事。” “我表哥程琮历来是个混账的,前些日子勾结山匪想要强占民女,被沈侯抓到了把柄,沈侯前两日已经抓了我表哥,还将我表哥之前的陈年旧案全都翻了出来,一桩桩罪过不小,沈侯是要置我表哥为死地,还要动永清侯府。” “我表哥是太子妃亲弟弟,太后侄孙,太后如今请姐姐来,姐姐明白了么?” 季含漪有些惊疑不定。 难怪沈肆这些日这么忙,难怪他总是要来亲自接她,又让她少出府去。 可是孙宝琼说的这些她都不知道,沈肆也从不与她说。 她又看着孙宝琼:“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孙宝琼轻轻叹息:“我与姐姐说这些,是要与姐姐相交,是喜欢姐姐,我表哥作恶多端,我更觉得应当得到惩治,虽说是我表哥,可我也觉得他罪有应得。” “但太后娘娘和太子妃维护,我不敢多说,只同情姐姐,更与姐姐是一路人,巴不得程宗能被沈侯治罪。” “姐姐如今留在这里,我会好好照应着姐姐的,也算能帮到姐姐一点。” 说着孙宝琼定定看着季含漪的眼睛轻声道:“曾经我爱慕过沈侯,也希望嫁给沈侯,但姻亲大事不能强求,沈侯有心之所向,姐姐亦是明净剔透的人,我如今是真心祝愿姐姐与沈侯,也希望能帮姐姐度过这难关。” “待会儿我出去让人给皇后娘娘给消息,皇后娘娘会为姐姐想法子的。” 季含漪紧紧看着孙宝琼的神态,说实话,孙宝琼的话的确真挚,季含漪都分辨不出来是不是虚情假意,还是真的想要帮她,孙宝琼又说她痛恨她表哥,为什么痛恨?难道她真希望她表哥死? 但不管孙宝琼是什么心思,季含漪也算了解了她现在的处境,也更明白了她遇见山匪应该是程琮做的了。 可她与程琮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忽然想到,孙宝琼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季含漪正想朝着孙宝琼问出来,外头忽然进来了几个宫婢,小心翼翼的进来往桌上放茶具与果盘。 孙宝琼拉着季含漪去椅子上坐下,低声道:“我待会儿再来陪着姐姐。” 孙宝琼说完便从殿内离开了。 孙宝琼一走,季含漪看着面前那张铺了满桌的白纸,拿着毛笔,迟迟难动笔。 若孙宝琼说的是真的,其实这幅引路菩萨图画不画,在太后眼里都不重要。 其实季含漪是有些相信孙宝琼的话的,与之前所想也能联系在一起,她的笔悬停在纸上半刻,还是做出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缓缓落笔。 临近中午的时候,皇后才带着太子妃匆忙往太后宫里来。 太后早就等着皇后了,闭目坐在东暖阁内,皇后一脸匆忙的过来,她也只是淡淡掀了一个眼皮。 皇后见着太后这模样,先是问了安,又才说起季含漪的事情。 皇后与太后之间这些年一直进水不犯河水,皇后给足了太后恭敬与孝顺,挑不出半点毛病,太后也历来不管宫中的事情,更不插手皇后对宫中的决定,这些年来,不管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相处都是融洽的。 皇后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太后除了护短,其实是一个好婆婆。 皇后也更明白太后的性情,是绝不能硬碰硬的,真碰起来,一个孝字压下来,皇上都没法子。 她深吸一口气,坐在太后跟前含笑小声道:“前段时间皇上让含漪画百芳图,如今才刚画完一幅,要不先等含漪画完了,再给太后娘娘画佛像?” “含漪工笔山水倒是的确拿得出手,可佛像却不一定能行,要不臣妾来接手此事,让人给太后娘娘画好了送来?” 太后淡淡看了一眼皇后,冷笑了声:“皇上的百芳图你不必担心,哀家会让人去给皇上说。” “至于你说的你接手过去,那就罢了。” “我叫沈二夫人来,是因着她八字与哀家正相合,哀家请大师算过,唯有她画的菩萨,对哀家最有益处。” 皇后的脸色僵了僵,太后硬要这么说,她还真想不出法子来应对。 又见太后微微的瞟了一眼过来,冷淡道:“哀家不过是留着沈二夫人画一幅画,你就这么见不得哀家好?” “哀家现在是使唤人画一幅画都不行了?” “还是你觉得沈二夫人留在哀家这里,哀家要苛待了她?” 一顶顶帽子下来,皇后也不好招架,只得道:“臣妾并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怕含漪不得太后的心。” 太后眉目微扬,淡声道:“这些不需你来费心,你只需要打理好你的后宫就是。” “至于沈二夫人,她在哀家这里出不了事情。” 说着太后站起来,已经满脸不耐烦的看了皇后一眼:“你要记得,哀家不理后宫,不插手你的事,但哀家要做的事,也轮不到你来过问,” “再有,哀家要见的人不是你,让哀家真正想见的人,来哀家这里来。” 第290章 沈肆见太后 太后说罢就扶着身边的贴身姑姑离开,丝毫不再理会皇后。 皇后坐在原处,看着太后的样子,知晓太后是轻易不肯放人了。 她扶着身边女官站起身来,眉头紧绷,又冷眼看了一眼旁边垂着头站在自己身边的太子妃。 太子妃立皇后的身侧,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程琮是她的亲弟弟,她自然希望程琮安然无事,可一边是皇后,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她夹在中间,什么都不敢做,就怕一点动静,两边都得罪了。 如今她顶着皇后那双带着厌恶的眼神,即便心里头暗暗恨自己弟弟做事不干净,更恨皇后对她的管教太严厉,自己这个太子妃当的憋屈。 皇后拢着袖子缓缓走出去,太子妃程元双亦步亦趋的小心跟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皇后顿住步子,冷冷淡淡的斜斜看着太子妃问:“你弟弟的事情,你怎么看?” 程元双微微弯腰,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惶,又低声道:“儿媳如今鲜少与弟弟来往,亦不懂朝堂之事,不敢妄言。” 皇后冷笑一声。 这太后娘家亲戚的一大家子人,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当初选太子妃,皇后本来相中的是平南侯府的长女,性情温婉,又识大体,更要紧的是平南侯府的女儿对太子是有用的,又满门忠烈,家风更是好,与沈府的交情更不必说。 本来事情都差不多了,偏偏太后横插一脚,硬要将自己的侄孙女塞给太子,也不知道怎么的还说服了皇上。 其实皇后心里也隐隐明白,太后娘家手上一直无实权,那平南侯府又有兵权,皇上到底对太子还是存了一分戒心,答应了太后的提议。 结果这程元双身上哪一点能当得起太子妃的? 这会出事,她要是真是大体,就该去太后那里,去皇上那里跪下,请求严惩了程琮。 那程琮不过是个混账,竟然也敢去她弟弟的妻子动手,仗着太后撑腰无法无天,将她这皇后又看在眼里过? 皇后如今越看程元双越是厌烦,再不想同面前这装作恭顺的东西说一句话。 又侧头问身边的姑姑:“本宫弟弟可来了?” 那姑姑忙回话:“沈大人如今正在皇上的御书房内。” 皇后深吸一口气,又捏了捏眉心。 此刻御书房内,皇上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青松,对着身后的沈肆缓缓道:“朕若是君,定然会严惩程琮。” “但朕同时也是太后的儿子,太后请沈二夫人来是为画佛像,朕不能大张旗鼓的去将你的妻子带出来,伤了太后颜面。” 说着皇上转身,锐利的眼神看着沈肆,眼神中带着幽深:“阿肆,朕知晓你在开始查永清侯府的事情了,朕放手让你查。” “至于你用什么方式让太后放了你的妻子,朕不会管,但切记不能伤及朕与太后的母子情分。” “朕历来最重孝字,太后看上你的妻,让她进宫为太后画佛像也是她的造化,朕不能说什么。” 皇上说罢微微一顿,紧紧看着沈肆的脸:“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沈肆紧抿着唇,躬身抱手,寂寂神情中全是暗沉:“陛下的意思,臣已经明白。” 皇上满意的点头:“你明白就好,退下去,太后还等着见你,你最好现在过去一趟。” 沈肆看着面前那抹明黄色的龙袍衣摆,默了默,躬身退了出去。 沈肆明白皇上的意思,这些年太后娘家永清侯府因着没有官职实权,便打着太后的名号到处敛财,之前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太过追究。 如今永清侯府的胆子越法的无法无天,甚至开始触及朝廷根本,便容忍不了了,今春永定河堤溃防不过是个引子。 其实永清侯不过一个草包,哪里懂得河工款项里的水深,他确实没有贪多少,是沈肆让人上奏弹劾,在皇上面前将永定河提的事情夸大其词,让皇上下了决心对付永清侯府。 沈肆直接去了太后那里。 太后也早就等着沈肆来了。 见到沈肆过来,她屏退身边的宫人,端坐在正殿上。 看着下首处一身清正与颀长的人,太后脸上微微动了动。 她其实知晓如今的沈肆并不好得罪,毕竟之前先帝防着外戚,自己的弟弟也确实不争气,之前给了个户部的职,却贪了不少,先帝没砍头流放就已经是开恩了。 如今弟弟的后人又个个不成器,她好不容易将侄孙女许了太子妃,程琮又做出这样的事情。 现在的确是沈家更得势,她其实也并不想与沈肆彻底闹僵了。 太后的脸色缓了缓,语气姿态放松,让人给沈肆赐座奉茶,算是她提前给沈肆的一个态度。 沈肆自然也能猜到太后这样的做是打算退一步,默不作声坐在下首,听候太后先发话。 太后看着沈肆,紫衣朝服将沈肆整个人都衬出一股威严与冷峻,更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程琮也是胆大包天,知晓沈肆做事情历来铁面无私,偏偏抽了疯似的与山匪勾结,她至今都不知道程琮是闹哪样。 又微微深吸一口气,太后缓缓开口了:“哀家知晓琮儿这回的确犯了大错,你弹劾他勾结山匪也罢,将他三年前杀人的那件案子翻出来也罢,那是他罪有应得,哀家都不插手。” “可是你要琮儿的命,琮儿是混账了些,可也罪不至死。” 沈肆抬眼看向太后:“三年前,程琮为了强抢民女,致使女子投进自尽,事后为了掩盖罪行,杀了女子父母,搭进了三条无辜人命,事后又找人顶罪。” “暂且不论程琮此次勾结流放罪人,与朝廷大患山匪来往过密,便是三条无辜人命,足够程琮抵命了。” 太后看着沈肆脸色微微一变,又镇定道:“琮儿的确顽劣,哀家也竟不知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沈大人为国执纪,雷厉风行,哀家本不该多言,只是三年前的案子何必再翻出来?” “如今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肯退一步,留琮儿一条命在,哀家为令夫人求个封号,你看如何?” 沈肆不答这话,只是起身拱手:“臣蒙陛下信重,掌都察院,风闻奏事,纠劾百司,臣自不敢因私废法,太后慈爱侄孙,心切难免,只是被害之人何其无辜。" 说着沈肆再抬头看向太后:“再有如今朝中正弹劾,两年年前永清候赴崇州监督河工,今春永定河提溃三十丈,淹没民田无数。” “再有臣的人密奏京城郊良乡县被强圈民田千顷,听说打的是太后的名号,为建别院私园,驱赶百姓,致使百余名百姓流离失所。” “臣自不能徇私枉法,更不会如太后所说因私报复,为对得起圣上与太后的信任,臣会与三法司共鉴。” 第291章 为她一个公道,为给她一分安心 沈肆声音落下的时候,殿内一静。 太后一句一句听沈肆说完,缓缓的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的用手指着沈肆,手指都在发抖。 沈肆竟然将事情做到这步,竟然将那些陈年案子要一件件翻出来。 她声音颤抖,面色铁青:“好你个沈肆,你身为都察院堂官,当以当前国事为重,却对从前旧案斤斤计较,你纠劾百官,我问你,琮儿可有一官半职?”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与哀家这般下去,你是得了个好名声,可你的妻子就不一定了。” “哀家就是要长留她在宫里,她也必须留下。” 沈肆抬眼,眼神却如刀刃:“臣敢问太后,以国事为重,重不重得过法度纲常?重不重得过天理人心?” “若臣妻可随意被扣,以此相挟,国法何存?朝纲何振?” “臣斗胆请太后明鉴,臣所行所为,皆依律法,永清侯与永清侯世子桩桩件件骇人听闻,臣已命都察院及各道监察御史暗中查访,臣不日便有详实奏报呈递于御前,到时候奏明天子,公告天下,请满朝文武,请天下兆民,都共堵此案!” 一句句话如锋利的刀刃,将坐于上位的太后震的几乎快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指着沈肆,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窗外光线照落到沈肆那张冷清到几乎无欲无求的面容上,但那双眼睛,是种近乎燃烧的平静,锐利、冰冷、深处却藏着两点灼人的星火。 他当着自己的面,将最后的遮羞布撕开,他甚至在威胁自己,永清侯府的事情一旦公之于众,影响的还有她这个太后的声誉。 太后的手隐隐的抖,是近乎一种对沈肆没有法子的抖。 他更没想到沈肆竟然这般刚直,甚至不肯软一步。 殿内此刻陷入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连站在外殿偷听的孙宝琼心里头也胆战心惊的。 她站在角落处,借着角度呆呆看着沈肆的背影,颀长笔直,带着嶙峋的风骨与无情,即便是在太后面前,即便他救妻心切,也没有半点服软。 笔直到让她都看得失了神。 她心里头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怅怅,她错过了,甚至没来得及触及就错过了。 身边的封宁郡主拉着孙宝琼轻声往外走,又低声问:“你在偷听什么?” “那沈侯应了没有?” 孙宝琼说不出话来,她只失神看着慈宁宫的某一个地方,那里是沈侯妻子呆的地方,此刻沈侯在太后面前,弹劾永清侯府,翻找旧案,字字珠玑,句句威胁,为的也是那一个人。 为她一个公道。 为给她一分安心。 孙宝琼不知自己此刻是如何心情,她很嫉妒,但她又觉得那不是自己应该嫉妒的。 她唯有羡慕。 季含漪或许还不知晓,沈侯为了她与太后这般顶撞, 她更明白,太后的娘家永清侯府很快就要大势已去,自己若是一味的跟随太后,必然不会是好的选择。 她该与沈家亲近,该与季含漪亲近。 她明白了,季含漪无疑是沈侯心尖上的人,亲近季含漪,唯有好处,更何况如今季含漪又是大长公主府的义女。 孙宝琼摇头道:“我也是刚去,什么都没听到。” 殿内,太后紧紧看着沈肆:“你就不肯让一步?” 沈肆抿唇,随即恭敬的躬身:“太后若恩准臣将妻子带回,臣自然愿与太后商榷。” 太后缓了眼神,低声道:“哀家今日就能放了她,但哀家要你不再查永清侯府,这件事就此作罢。” 沈肆一顿,抬头看去:“臣做不到。” 太后冷笑一声,淡淡看着沈肆:“沈肆,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 “哀家知晓你新婚不久,与妻子感情深厚,哀家自然想好好的将你的妻子还给你,可哀家的侄孙还在牢狱中,哀家也坐立难安。” 说着太后站起来,看着沈肆:“你放心,今晚哀家会好好照顾沈夫人的,不会让她受委屈,但你怎么做,取决于哀家怎么对她。” “听闻沈夫人的身子不好,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哀家也是不愿见到的。” 太后说罢,不再看沈肆,直接从沈肆面前离开。 沈肆看着太后的背影,忽然道:“太后娘娘想这般做自然可以,只是到时候皇上知晓太后曾插手过朝政,这件事要是公之于众,皇上怎么想?百官怎么想?” “那京郊庄园可是给太后娘娘修建的,那流离失所的百姓昨日敲响了都察院门外的大鼓,联名申冤。” “臣是公开审理此案还是私下处理,太后可给臣明示,毕竟这案子后面牵扯进来的人可不少。” 太后脸色大变的回头看着沈肆。 沈肆依旧笔直的站在原地,眉眼冷锋,眼里却如平原上的野火,即将燎原。 太后在这一瞬心里竟生出了凉意。 后宫干政是大忌,她没想到沈肆居然查到了这么多,看来他是早有准备。 太后深吸一口气,指着沈肆:“你威胁哀家?” 沈肆恭敬作揖:“臣妻还在太后这里,臣自然不敢。” 太后冷笑:“哀家看你敢的很。” 又冷声道:“容哀家考虑一日,明日再说。” 说罢一挥手就带着些怒气的走了出去。 沈肆依旧站在殿内,站了半晌,又脸色不动的转身。 他现在还不能着急逼太后妥协,等到明日,他知道太后定然会妥协。 沈肆心头沉郁,他走这一条路,既在皇上面前布下这个局势,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视线扫过屋檐,沈肆面色却依旧不动声色的走出去。 走至半路,宫墙角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沈大人。” 沈肆皱眉转身,便看到孙宝琼提着裙摆朝着他走了过来。 沈肆面容上皱眉更甚,浮上一股不耐。 第292章 孙宝琼求沈肆 孙宝琼很清晰的看到了沈肆面容上的表情,更看清了沈肆对她的无视和不耐。 但她的心里噗噗直跳,从前从未靠近过沈肆,如今走到沈肆面前,才俨然感受到了沈肆身上带给人的那种压迫。 是天之骄子带着清高和不屑的压迫,他在都察院三年,眼神如鹰,看人如炬,她自来觉得自己能够应对任何场合,能够从从容容。 可是在这一刻,在靠近沈肆面前的这一刻,看着沈肆胸前那补子与腰上的犀角带,她一瞬间竟带着股对他的敬畏与害怕。 就像是他生来就让人觉得害怕那般。 又想即便自己真如当初所愿嫁给了沈肆,恐怕也是难驾驭这个男人的。 但是今日孙宝琼很庆幸沈肆这般做,庆幸沈肆要彻底追究程琮,她是当真希望能够摆脱程琮。 孙宝琼紧紧捏着手不让自己失去仪态,朝着沈肆先福了一礼后才将手上的信呈上去,轻声道:“这上面是程琮前些年做的恶事,是程琮告诉我的,我已写上细节,沈大人可照着信上的内容查下去。” 沈肆看了孙宝琼一眼,接过信将信纸展开,不过几眼,便知孙宝琼写的不差,程琮的这些事情他早查到了,轮不到孙宝琼来说。 正不耐烦的要走,又听孙宝琼急促道:“我能去见沈夫人,沈大人可要我给沈夫人带话?我可以替沈大人给沈夫人捎话的,让沈夫人安心。” 沈肆淡淡看了孙宝琼两眼,审视的目光带着冷漠,至始至终都对这个太后那头的人没露出一丝情绪。 他知道程琮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对含漪含漪动手的,不过他在程琮书房内找到这个女人写去劝诫程琮收手的信,沈肆如今并没空闲理会这个女人。 孙宝琼被沈肆的目光看得胆战心惊,又强压着心神赶紧道:“或许我还能帮沈大人将沈夫人救出来。” 沈肆本来要走的步子微微一顿,挑眉看着孙宝琼。 孙宝琼见沈肆看她,又忙将自己路上遇上水匪,却被程琮威胁的事情说了出来,又小声道:“我知晓沈大人现在一定知道了程琮与我的关系,但我想告诉沈大人,我亦是恨他的,只求沈大人能替我瞒着我与程琮之间的事情。” “程琮人面兽心,借着我出事逼迫我,本不是我自愿,我比谁都希望程琮去死。” 孙宝琼说到最后,声音轻颤,脸颊因为情绪有些激动渐渐变红,眼里也泛开红晕:“沈大人为民除害,是民之所向,也是宝琼日思夜想的,还请沈大人帮帮我,这关系着我女子的声誉。” 说着,孙宝琼眉间一低,就这么跪在了沈肆的面前。 沈肆蹙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孙宝琼,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耐:“起来。” 孙宝琼一愣,赶紧站了起来。 沈肆看了孙宝琼一眼,只道:“我心里有数。” 说罢就从孙宝琼身边走了过去。 孙宝琼呆呆看着沈肆的背影,她本是想要对沈肆示好的,却没想到沈肆会这样冷漠的对她。 更没想到沈肆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难以接近,至始至终脸上冷漠的连一个表情都没有施舍。 她不由想到刚才在太后殿中沈肆为了季含漪说的话。 唯有她明白,沈肆忽然对付永清侯府,还要置程琮死地,恐怕也是为了季含漪。 这头慈宁宫内,季含漪坐在那张好似要禁锢她的椅子上,身后一直有一双眼睛紧紧看着她,即便她稍微动一动,身后的嬷嬷便会立马走到季含漪的身边来询问,那双带着监视的眼睛,一直时刻观察着她。 季含漪放下笔说想散散心,那嬷嬷便会说太后要的急,声音平和又让人不能拒绝,有千万种理由,意思是季含漪不能走出这间屋子半步。 她可以搁笔休息,但不能出去。 即便是坐在窗前,那窗户也严丝合缝的关上,根本看不到外面,更不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 她的这处地方应该很偏僻,偏僻到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外头的动静。 一直到了夜幕的时候,孙宝琼跟随着宫人一起进来,说陪着季含漪一起用膳。 孙宝琼让陈嬷嬷先出去,说她与太后说了的。 陈嬷嬷知晓孙宝琼得太后宠幸,便也没说什么的先退下了。 孙宝琼拉着季含漪去一边的椅子上坐下,陪着季含漪用膳,又低声与季含漪说今日沈肆来了的事情。 季含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孙宝琼看了看季含漪,见着她好似心情半点没受影响,中午说是也吃了不少,这会儿也看起来食欲也还可以,眉目间如一拢水中花那般,让人看不清她真实是如何的想法。 孙宝琼又将沈肆与太后说的话与季含漪说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本来还有些担心不安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安心了。 她知晓沈肆想用什么法子了,用太后的名声,天家的威严,让太后不得不妥协。 只是这么做,定然是会将太后彻底得罪的。 还有太后母族那些旁支。 孙宝琼又道:“下午大长公主也来了,姐姐很快就能出去的。” 季含漪的目光落到孙宝琼身上,灯影惶惶,孙宝琼的面容亦清晰,季含漪问她:“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孙宝琼默默抬眸:“不管姐姐信不信,我是真心要与姐姐结交,希望自己能够帮到姐姐。” 季含漪顿了一瞬,又轻轻道:“若是你与我说的是真的,谢谢你。” 孙宝琼一愣,看向季含漪的脸庞,灯下的如花美眷不过如此,生的富丽又娇美,身上的哪一处都看得让人赏心悦目,特别是那一双眸子,总是含着水光山色,总是含着一抹情,让人好似为她赴汤蹈火也是甘愿的。 孙宝从季含漪的眼中看到了真诚。 那眸子太清澈了,让人想亲近,更知晓她不会背叛。 她忽道:“姐姐,我再与你说一段故事,是我的故事。” 季含漪抬头对上孙宝琼,孙宝琼的眼睛在火光中清晰又沉静,更还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老成。 季含漪记得,孙宝琼也只有十六而已。 第293章 沈肆来接她回去 孙宝琼的声音开始慢慢落下,将她与程琮之间的纠葛尽数说给了季含漪听。 孙宝琼更知道,这个秘密,季含漪迟早也会知道,现在说出来,还能拉进与季含漪的关系。 季含漪听到最后,总算明白孙宝琼为什么会恨程琮了。 一个用女子清白来要挟的人,确实值得恨。 但是季含漪看着孙宝琼:“你明知晓这件事,当初我在宫里你也常来,可你却没告诉我程琮会这么做。” 孙宝琼一顿,声音很轻:“我以为我劝住他了。” “这个秘密,我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的,我若是告诉你程琮的打算,就不得不将我与程琮之间的纠葛说给你,那时候我还没做好这个准备,我也不想再有人知晓我和程琮的关系。” 季含漪听到这里,她能明白孙宝琼的想法,但她不能彻底的原谅她,与她交心。 只是她说的那桩事情,她同是女子,也不会说出去的。 孙宝琼走的时候,正是婆子进来收拾的时候。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宫婢,端着热水和痰盂,过来侍奉季含漪净脸净口。 季含漪没想这些事也要在这儿做,她对着旁边站着的那位嬷嬷问了一句:“今夜在哪儿歇息?” 那嬷嬷过来季含漪面前,态度还算恭敬,福礼道:“太后娘娘要的急,恐怕今夜要麻烦沈夫人了。” 季含漪一顿,又看了看那婆子的神色,没再说话。 夜里她这屋子里的烛火通明,季含漪在半夜时几乎都拿不住笔了。 但只要她稍稍一打瞌睡,旁边的那婆子就会贴心的来提醒,还给她贴心的准备醒神茶。 熬到初晨时,季含漪都差点觉得自己熬不住了,头一回早膳丝毫吃不下,只吃了两口粥,但又强撑着力气多吃几口。 到了上午,慈宁宫的内殿里,一个太监匆匆忙忙的跑进去,一进去就急忙跪在地上对着太后回话道:“刚才朝堂上御史和科道,还有几位朝中肱骨都纷纷弹劾永清侯府。” “说……说永清侯强占民田三千亩,逼死农户七人,贪污河道修缮银二十万两……” 说着他身上落汗,又小心抬头看了太后一眼,小声道:“还说……之前的扬州知府,现在的户部侍郎余大人曾为高公公购置田产提供方便,价值十万两……” 站在太后身边的高公公脸色突的一变,急忙跪在了太后的面前大呼:“太后娘娘,救命啊……” 那庄子不过是用他的名义,可却是太后的的地方,可这么细查下去,他怕是要当替死鬼了。 这边高公公才刚跪下去,宫内侍卫就已经到了慈宁宫殿外,说是奉皇上之命来捉拿高公公去都察院审问。 高公公不住求饶,太后脸色巨变,宫内侍卫拦不住,她气急的一把将手上的茶盏往地上扔。 没想到沈肆做事这么快。 太后咬着牙,知晓现在自己若是还想维持住自己的声誉,必然要妥协将这件事压下去,查到了高公公和余庆上头,她被连累是迟早的。 太后捂着胸口,急急道:“快…快去将沈二夫人带过来。” 宫人领命,赶紧去了。 孙宝琼和封宁郡主看着这一幕,脸色也微变。 孙宝琼一边为太后顺背,一边又失神,想起自己昨日竟然还大言不惭的在沈肆面前说能够帮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在沈肆的眼里,恐怕自己就如跳梁小丑,她竟然还抱着与他讲条件的心思,可他从来都不需要自己。 这般想着,手指不由微微发紧。 季含漪很快被带了过来,太后强压着心里的火气,看着下首过来的季含漪,见着季含漪摇摇欲坠,这才想起自己昨夜恨急了沈肆,便吩咐人报复在季含漪的身上,让她一整夜没睡。 太后深吸一口气,让僵硬的脸色放松,依旧摆出威严的姿态:“沈二夫人劳累,佛像之事,哀家已请了大师另画,你便回去。” “哀家也念着你劳累,特赐你步辇。” 季含漪便忙恭恭敬敬的福礼谢恩。 太后又冷眼看着季含漪,这时候已经不想再多看季含漪一眼,却又道:“你回去告诉沈肆,万事思忖着些,别到时候鱼死网破,谁都落不着好。” 季含漪听了这话一顿,垂眸应下。 太后又摆摆手,让季含漪退下去。 季含漪屏住呼吸走出去,直到走出慈宁宫才松了一口气。 宫门外,季含漪远远的就看见一辆马车,马车外一道高大的身形站在那里,身上官袍随风摆动,恍然如她小时候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样,永远岿然不动,永远好似万事他都成竹在胸。 她这一刻情绪如山崩,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看着那道身影也在往她走来,她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刻扑进了沈肆的怀里。 手指紧紧捏着沈肆的衣襟,季含漪埋在沈肆的怀里,让她安心的味道袭来,这一刻才彻底在沈肆的怀里放松下来。 沈肆低头看向怀里的人,难得苍白的小脸,眼眶红红泛着细碎的点光,泪盈盈的抬头看他,看起来便知晓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沈肆心头一紧,将季含漪的身子抱紧,又环着季含漪的腰身将她抱进马车中,再让马车往回走。 马车里,沈肆横抱着季含漪坐在怀里,季含漪环着沈肆的腰身,将脸使劲往沈肆的怀里凑。 沈肆低头看了看,发丝已经松散,毛茸茸的一颗头,只看得见零星白净的侧脸,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 见着人不怎么动了,又伸手捏着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 那双漂亮的泛着红晕的眼眸似闭不闭的,眼下带着青,仿佛刚才她扑进自己怀里的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生气那般软绵绵的。 沈肆眸色黑了黑,弯下腰来看着季含漪:“太后对你做了什么?” 听着有点不冷不淡的声音,季含漪愣愣的抬头看向沈肆,沈肆的眼神神情依旧高华一丝不苟,黑眸里深不见底。 她小声的问:“我在太后那里一夜,侯爷担心我么?” 第294章 见到她,空虚情绪终于被填满 沈肆低头瞧着季含漪,对她这个问题有些无奈。 他自然担心她,整夜都在为今日朝堂上的弹劾准备,为她要将永清侯府彻底铲除,不惜与太后作对。 季含漪被太后请进宫,虽说他有足够的自信让季含漪从太后那里好好出来,但也牵挂她的厉害。 沈肆伸手抚了抚季含漪柔软的发丝,指尖落在她发红的眼角上,叹息道:“我自然担心你。” 季含漪其实也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或许她在想沈肆能因为担心自己,情绪会变得不同,不再这样冷冷清清的。 可这会儿沈肆的神情依旧淡淡没有起伏,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抚在她眼角的手指温润,轻如羽毛,丝丝往她心上触碰,或许有这句话便够了。 她感到安心了。 眼眶酸了一下。 季含漪垂下眼帘,咬了咬唇,又将脸往沈肆的胸膛上眷念的埋了埋,用很小的声音道:“太后也做什么,只是夜里依旧让我作画,我一整夜没睡…” “现在有点困了……” 沈肆将季含漪搂在怀中抱紧,又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他能感受到季含漪的一丝不安,她在隐忍,却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委屈诉说过。 永远乖顺听话,是沈肆最心疼她的地方。 可她这些日遭受的,却全都是因为他。 沈肆默默弯腰让季含漪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感受着怀中人浅浅的呼吸与心跳,声音渐渐温柔:“我抱着你睡。” 沈肆的怀里带着松香,他身上的官袍带着一股特殊的水墨味,季含漪很喜欢,很安心,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又将太后最后与她说的话说给了沈肆,又担心的问:“侯爷惹怒了太后,真的没事么?” 沈肆抱紧季含漪的腰身:“你不用担心,并不要紧。” 季含漪张张口还想要再问,沈肆已经伸手落在她的眼睛上:“含漪,朝堂上的事情你不必过问,太后那头我能应付。” “先睡一会儿。” 眼前变得一片黑,季含漪纵然还有话,也知道沈肆不想让她问了。 马车很快回了沈府,沈肆一路抱着人回去,才将季含漪放在床榻上,季含漪就往被子里缩,连身上的衣裳都来不及脱。 沈肆坐在床沿边上,看着季含漪闭着眼疲惫苍白的模样,伸手耐心的为季含漪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 季含漪将脸埋在被子里,沈肆为她脱衣裳的动作很温柔,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一股暖,昏昏沉沉愈发疲惫,只想好好的睡睡一觉。 刚才在沈肆的怀里她都差点睡着了,可才懒洋洋的睡了一会儿,脸庞就被一只手托了起来。 季含漪迷迷糊糊的眯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湿热的吻接着就密密麻麻的落了下来。 那一只大手伸进锦被中,往她身上最柔软的地方揉捏,捏的季含漪疼的想要抗拒出声,又被沈肆强势炙热的吻堵住。 下颌被沈肆捏的发疼,好似不让她躲避,季含漪难受,眼眶中出了泪花,又轻吟两声推了推沈肆的胸膛让他轻点。 可沈肆的胸膛就如块硬铁,推他还往下压,压的人快喘不过气。 沈肆半晌后才松开人,看着身下眼眶发红的人,红唇嫣然艳红,带着水光,分外的撩人。 沈肆自来情绪不外露,甚至在季含漪的面前,他都不愿透露给她太多的情绪,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但今日季含漪朝他扑过来,他抱着她的那一刻,看着季含漪眼眶带着红晕的时候,他有瞬情绪不能自控,连抱着她的手都在轻颤。 此刻这间空荡荡冷清清的屋子里终于再有了季含漪的身影,心头一直涌出的那股空虚情绪才终于被填满,情绪之重,唯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他的心境平和下来。 沈肆抬头时,眼前人面庞终于红润,眼眸含漫漫水色,都让沈肆沉溺在这一刻里,万分不舍想要留下来陪着她,不只是此刻却不得不要走了。 他拇指擦了擦季含漪眼角的泪光,又哑声道:“好好睡,什么都别想,万事有我在。” “我会对外说你病了,这些日就在院子里就是。” 说着又往季含漪的唇上吻了下,深深看季含漪一眼:“我先走了。” 沈肆说完这话便起了身,半点没有停留。 季含漪呆呆看着沈肆说走就走的身形,他刚才那样粗暴孟浪的动作,仿佛并没有考虑她的心情,如每一回一样,说走就走了。 季含漪此刻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但她明白这两日沈肆定然会很忙碌,他刚让太后放自己出来,一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伸手想要去捏住他袖口的手指,还是失落的收了回来。 唇上被沈肆吻的用力,现在依旧微微的疼,季含漪伸手捂了捂,满是沈肆的味道,她又不禁想起刚才沈肆的神情,冷清禁欲的眼底深处,却是带着如猛兽的侵略凶猛。 如燎原之火在闪烁火光,让她也被那眼底的火光灼烧情绪。 季含漪清楚的觉得自己对沈肆的心情与从前好似有些不一样了,会在他离开的时候有一些失落了。 季含漪将脸往被子里埋,不想再想了。 这时候容春小声的走进来,站在帘子旁问季含漪要不要先沐浴。 季含漪身上又软又累的一塌糊涂,这会儿只想睡。 但这么睡的话,身上的确睡的并不那么舒服,又撑着身子起来先去沐浴。 沐浴出来昏昏欲睡,容春又小声说白氏和崔氏一起来看她来了。 季含漪不想见,让容春说她困了,说完便睡了下去。 等在外头的白氏听到容春出来的传话,也没有强求,只是眼神往里头看了看,脸上带着担心道:“我也是担心弟妹,进了宫一夜,怕出了什么事。” 容春耐着性子道:“大夫人别担心,我家夫人今日是侯爷接回来的,没出什么事的。” 白氏就点点头:“那就好。” 又道:“弟妹既然还在休息,那我明日再来看看便是。” 白氏过来也是做做样子,在沈肆和老太太那儿留个印象,她弟弟还没放出来,她也是担心的。 说完又对身边的崔氏道:“你明儿早点来陪着你婶婶说说话。” 崔氏也赶紧应了一声,又将手上做的鲜花饼让容春拿去,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待会儿让婶婶尝尝。” 容春伸手接了过来应着。 又应付了好几句话,才算终于打发了。 季含漪这一觉睡到了深夜。 本来还没醒的,被身上窸窸窣窣的动静给吵醒了。 带着微凉的指尖往季含漪的腰上抚摸,又渐渐往上,后颈上还传来带着热气的吻。 第295章 含漪,我想…… 季含漪感觉到身上的衣裳在被剥开。 她虽然睡的迷迷糊糊的,但也意识到了身后的人是谁。 本来就困,实在也提不起力气配合。 之前总是被沈肆半推半就都有点抗拒,这会儿大半夜睡的正好,当真也没有心情。 又想起沈肆那每每满足后就利落抽身的时候,也是生了反心,季含漪忽然就是不想再大半夜的配合他。 这样的心思一起来,在沈肆还要去剥她的贴身小衣时,季含漪忽然道:“我不想。” “我困,明晚早些行不行……” 沈肆一顿,原以为季含漪该睡着了,却没想人闷闷哑哑的出了声。 他伸手将人翻过来,现在季含漪身上早被他给剥的衣衫不整了,脖子上那根带子也松松垮垮的要落不落,胸前若隐若现,沈肆早就蓄势待发,又看了看季含漪的神色,眯着眼如小猫,懒懒的,又别着脸,像是真的不怎么愿意。 床榻之中温言软语的情话沈肆还不大擅长,此刻身体紧绷的厉害,又按着季含漪的身子往身上贴,又哑声道:“含漪,我想……” 季含漪轻轻瞥了沈肆一眼,脑中还睡的晕乎乎的,却想着他想自己便要应么。 这些日子,沈肆就如个刚开荤的狼,之前季含漪还尽力忍耐他的强势,可也不能总这般,好歹也顾顾她。 她在太后那一夜没睡,又是半夜困倦厉害,真是提不起力气的。 她不去看沈肆的眼神,不去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更不想觉得沈肆每日就为了这一遭事情。 季含漪没理会沈肆,更不想理会他,直接翻了身不想看他。 沈肆瞧着季含漪的这个态度一顿,这小性子倒是可爱的紧,心头更不恼,只觉得季含漪是被他吵醒了,有些不大高兴。 不过反正都醒了…… 他往她后背贴过去,又去吻季含漪敏感的耳坠,再渐渐往下吻在她那颗小痣上,他知晓季含漪的身子有多敏感,每每吻到这里的时候,季含漪的身子便会动情。 但今天季含漪一丝反应都没有,沈肆有些微微的诧异。 只是身上紧绷,渐渐便失了耐心,按着人的肩膀,又哄又强势的要了两回。 这一夜的沈肆格外的有兴致,沈肆从前历来是能控制情绪的,只是近日他为了永清侯府的事情,一件件陈年案宗尽数被翻出来,整个都察院的都同他一起忙到深夜。 后日在大殿山的弹劾又是一场需他主导的场面,沈肆的情绪越紧绷,身上对季含漪的渴望就越厉害。 他为了季含漪将整个永清侯府连根拔起,仅仅是为了给季含漪公道,抚慰她的心而已。 其实沈肆身处在朝堂这个错综复杂的漩涡中,任何一个决定都能牵动每一个势力的平衡,对付永清侯府,将来也还有许多未知数,他也不能保证事事都在他掌控。 这种不确定,既让沈肆身体兴奋,又让他更沉着冷静,其实他也在享受。 沈肆的动作粗重,守在外头的丫头听见今夜的动静比从前的都大了些,也忙都去烧热水。 季含漪的身子几乎是被沈肆用手压住的,将脸埋在枕间昏昏沉沉疲倦极了,推了好几回。 只是沈肆又捏着她的脸往下吻,密密麻麻不给季含漪反抗的机会,他还反问她喜不喜欢。 季含漪醒来的时候,身子还被沈肆高大的身躯紧紧压着,只是沈肆尚睡着,那只长臂依旧紧紧圈着她不让她动。 帐内满是暧昧的暖香,带着情欲过后的炙热灰烬。 沈肆睡的很沉,身子也沉,季含漪动弹不得,睁着眼睛等着沈肆醒。 当外头传来提醒的声音时,她才感觉到身上抱着她的人动了动。 沈肆起身的时候,锦被从两人身上滑落,露出季含漪那布满红痕的身子。 季含漪的身上被沈肆给剥的一丝不挂,季含漪的身子又暖又软,沈肆喜欢与季含漪肌肤相贴的感觉,即便季含漪总是难为情的说不要的时候,他其实也没有顺着她的意思。 这会儿看着人身子蜷在一起,玉白肌肤上的印子看起来很撩人,发丝拢着那张微微苍白又疲倦的脸庞,精致又好看。 他看了会儿,又往季含漪的肩膀上凑了过去,再轻轻的咬了咬,又往下吻。 沈肆的动作一点也不轻,看着红印,心头满足了,再轻手轻脚的起身。 昨夜没有叫水沐浴,床帐内一片凌乱,沈肆披着衣裳走出去将床帐拢好,又吩咐丫头不用去叫醒季含漪。 沐浴了穿戴整齐的沈肆神清气爽的回来,床帐内依旧无声,他过来看了看,见着季含漪还将小脸疲倦的埋着,又凑过去在眉心处吻了吻才走。 床帐内的季含漪在沈肆离开后就睁开了眼睛,身上酸疼的一点力气都没,要是沈肆在这儿,真想踢他! 上午的时候崔氏来了,说是听说了季含漪病了,就特意过来探望。 季含漪想着应该是沈肆早上在沈老夫人面前那样说的。 她身上软绵绵的,本来不想见人,但容春进来说崔氏带来的东西不少,说是还亲手给她熬了清热饮,正端过来。 懒洋洋的撑头在小炕桌上,季含漪揉了揉眉间,又让容春叫崔氏进来。 进来进了内厅,一眼就见着了季含漪靠在圆枕上,身上穿着黛蓝色的软烟罗,身上首饰素淡,像是没有怎么装扮,撑着头,雪白藕臂上的那一只翡翠镯子分外的惹眼。 如今已是五月底,渐渐的有了一分热意,季含漪这穿着春衣,懒洋洋的模样,别有一番美人卧榻的美,崔氏也看得愣了下。 她与季含漪同岁,但季含漪身上的那股娇美,她自觉自己是比不上的。 又见季含漪见到她,撑着身坐起来,端庄雅致,眼神自然里透出一抹淡淡笑意,招呼她来身边坐下。 崔氏至今对季含漪都没有那股觉得她是自己婶婶的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她与自己同样的年纪,对季含漪也丝毫没有对沈肆的那种敬而远之的感觉。 第296章 沈肆就是那样的性子 苏氏见季含漪招手,连忙也带了笑意走过去,将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到桌上,又道:“婆母说婶婶病了,我与婶婶年纪差不多,应该能与婶婶说得上话,来陪婶婶解解闷。” 她说着将盒子里的一小盅汤拿出来放在季含漪的面前打开,又道:“这是我亲手做的,用的菊花,银花,连翘,生石膏,还有芦根和薄荷加了些梨熬的,从前大爷风寒吃了我这个方子,很快就好了。” 季含漪看了看面前推过来的药汤,一股淡淡的药味,她看着崔氏殷勤往她身上看,其实也是应付,低头喝了一口。 崔氏很在意季含漪的感觉,毕竟婆婆与她说无论如何要与季含漪拉近关系,季含漪才吃了一口,她便急忙问:“我特意加了点甘草的,婶婶吃着苦不苦?” 季含漪摇头道:“还行。” 崔氏便松了一口气,又拿出自己做的点心来让季含漪尝。 季含漪没想到崔氏厨艺当真不错,那点心也很好吃,又看向崔氏问:“你常做么?” 崔氏抿了笑道:“我从前也不大会的,但是婆母喜欢吃这些,我便努力学着做,如今院子里婆母那里,还有大爷那里吃的糕点,都是我做的。” “有时候还给老太太送去。” 季含漪就问:“那你不是平日里闲暇都用在这上头了?” 崔氏笑了笑:“做儿媳做妻子的不都是如此么?只要婆母和夫君喜欢,我也觉得高兴的。” 季含漪顿了下,吃了口杏仁饼,忽然又觉得没味。 因为她昨夜在沈肆哄着她的时候,说了好几声让她听话。 好似女子嫁人,就只剩下了听话。 但好似沈肆也总是这样的性子,说一不二的,说不怪也不是,非要怪又怪不起来,心里情绪便复杂了。 崔氏又关心起季含漪的病来:“婶婶头可疼?我还知晓个缓解头疼的方子,下午熬好了给婶婶送来。” 季含漪摇头,她本来也没病,就是浑身又软又酸疼,昨夜沈肆的力气格外的大,早上腿侧腰间都带着浅浅的青印,她历来不怎么病,只是不想动。 再有她不过应付崔氏,也知道崔氏来是怀着刻意亲近的心思,季含漪自然不可能与崔氏交什么心。 不过她身上越酸疼,对沈肆的那股恼怒又生了一层。 季含漪摇头,只道不用。 崔氏看季含漪依旧撑靠在罗汉床上,身上薄薄的衣裳勾勒出她身上起伏的曲线,小炕桌上摆的插花散着淡淡香气,那一双美眸微微轻垂,一股慵懒又柔美的模样,看得崔氏都移不开眼,又道:“婶婶身上不舒服?” 季含漪依旧摇头:“也没什么,只是身上有点软。” 崔氏就过来季含漪身边要给季含漪揉肩,又道:“我给婆婆揉的时候婆母总夸我,我也给婶婶揉揉。” 季含漪还没反应过来,崔氏就已经坐来了她的身边,让季含漪不动就是,她给她揉。 崔氏的确太过于热情,但也不得不说,崔氏的手法是好的。 崔氏本来也是想着与季含漪拉近关系,她也很知晓女子之间如何拉近,便一边给季含漪揉肩,一边说起沈长钦的妾室来。 崔氏的话语里隐隐带着些不如意,大意便是她自从生了复哥儿,沈长钦就有些嫌弃起她的身子来,便不往她那儿去了。 又说那妾室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大爷从来都不管这些,说给婆母,婆母就说她没用,烦心事也不少。 季含漪便顺口问了句沈长钦屋里有几个妾室,崔氏的话头便打开了,说如今已经纳了两个,一个是她怀着复哥儿的时候纳了身边的一个丫头,另外一个是生了复哥儿后纳的。 季含漪印象中,沈长钦与崔氏才成婚两年多,便纳了两房妾室,她是没想到的。 不过这事也寻常,成婚前有通房的比比皆是,这般看来,沈肆已经是十分洁身自好的了,院子里的丫头也很规矩。 只是这是大房的事情,她不好说什么,便握着崔氏的手,让她先别按了,打算安慰两句,只是一转头却见崔氏眼中含了泪,像是委屈的不行的模样,季含漪就忙坐起来低声道:“要是妾室跋扈,你是主母,该治便是,如何忍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崔氏其实刚开始说这些体己话,真真是有意接近季含漪,但是说着说着,那股委屈也是真真实实的。 她嫁给沈长钦,上头有个事事掌握的婆母,身边有个对她不冷不淡的枕边人,下头还有不消停的妾室,整个人整日里想的都是如何讨好婆母和夫君的欢心,也没有真正的放松过。 这会儿一听季含漪的话,心里的苦涩就更多了。 其实这会儿崔氏对季含漪更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今日五叔去老太太跟前说季含漪病了不来问安的时候,说的那样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但是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的,沈长钦是极古板又守规的人,就如她公公那般,她若是病了,沈长钦不会觉得她应该好生休息,只是觉得她自己没有照顾好她自己的身子,更不会说出什么暖心的话,更别提直接去老太太那儿替她说不来的话了。 刚才崔氏给季含漪揉肩的时候,低头便能清晰见到季含漪脖子上的红痕,那红痕显然是昨夜留下来,让她看了都觉得浑身一热。 她已经许久没有雨沈长钦同房过了。 生了复哥儿后,肚上生了纹,她自己难受,大爷也不喜看,嫌弃起来,可这又是她愿意的么。 万般思绪混杂在一起,难免便开始不平衡,眼眶湿润,泪水不受自己控制,只觉得自己不比还好,这么一对比起来,就显得委屈了。 又看季含漪握着她的手劝她,水润润的眼睛与娇花似的脸庞,一看就知晓被滋润的极好,又看自己明明一样的年纪,看起来却不如季含漪年轻,只叹没有季含漪命好。 第297章 五叔对婶婶一定不一样吧 季含漪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芝兰玉树的沈长钦,背地里会这般。 又看崔氏哭的这么伤心,又劝了几句,更不好多说什么,毕竟白氏强势的确是的,自己只能劝,不可能给崔氏什么建议,崔氏还是大房的人,她不好多管,免得惹事上身。 季含漪的声音又绵又软听着很是好听,又是细细的声音抚慰人心,崔氏呆呆看了季含漪半晌,又觉得自己对季含漪生厌不起来。 虽说是带着目的来的,是婆母给她下的命令,但是季含漪本就是讨人喜欢的人,又闻着季含漪身上的淡淡香气,说实话,崔氏如今也是真心想与季含漪交好了。 崔氏忍不住问:“五叔平日里冷冰冰的,对谁都没笑过,对婶婶呢?” “五叔对婶婶一定不一样。” 要说沈肆对自己不一样,季含漪觉得是有点不一样的。 不过他大多时候也是冷清清的,但季含漪也习惯了,沈肆一直都是这样,也并没有期盼着沈肆对自己能够完全体贴入微。 其实除了床榻之间,季含漪不知晓别的夫妻如何,至少比谢玉恒好了百倍。 季含漪这时候也不可能对苏氏说沈肆对她如何,只道:“各院子都有个院子的好坏,也没个十全十美的。” 崔氏知晓季含漪这话是在安慰她,便不问了。 离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她回了院子,进了屋子,一进去就坐在铜镜前看自己那张有些疲惫的脸,那疲惫是长年累月下来的疲惫,是她心事太重积压成疾。 她摸了摸脸庞,又将铜镜啪的一声按在妆台上。 -- 沈肆这一走,一连四日都没有回来,季含漪只听了文安带回来的消息说沈肆最近忙碌,连回来的时候都没有。 季含漪刚开始本来还打算等沈肆回来朝他发发脾气,让或则半夜也将沈肆吵起来,总归让他吃吃苦,却没想沈肆四日都没回来,心底的那点委屈也只好消散了。 去沈老夫人那儿问安,沈老夫人只是问了问季含漪在宫中留下的事情,也没有多问,看来是不知晓太后那事的。 季含漪也不打算多说。 倒是沈老夫人眼里颇是不满的看着季含漪:“这些日来,动不动就病了,这个天还能风寒,你这是个什么身子?” “就你这个身子,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生个孙子?” 说着又冷冷淡淡的看了季含漪一眼:“要是你的身子不行,我也不介意再找个能生的。” 沈老夫人这话说的极没有给季含漪留颜面,季含漪没接话,也不想接话。 这件事她自己也不着急。 生病的事也不好解释,沈肆是这么和沈老夫人说的。 回去后又收到了苏氏给她的信,请季含漪去承安侯府坐坐。 季含漪也觉得自己该走走,这几日心里头就像是有股淡淡的情绪,一直没有抒发出来,上午便去了。 去了承安侯府,苏氏便来迎季含漪去大长公主那儿,又低声道:“公主很是担心你的。” 说着苏氏又凑向季含漪小声道:“你被太后留下的事情,老太太知晓了,当天还为你进了宫了,可惜没劝动。" 季含漪心里头很是感动,如今每每回了承安侯府,便好似回了真正的家里一般。 承安侯府带给她的自在,竟然比顾府更多。 她也知晓没有完全没有利益关系的靠近,但比起顾府,承安侯府的确真诚许多。 到了大长公主那儿,大长公主一见着季含漪便赶忙让季含漪过去身边,拉着季含漪的手左右的看。 看到季含漪安然无事才松口气,又让季含漪坐在身边,看着季含漪问:“这两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你知晓么?” 季含漪摇头。 她也是真不知晓,沈肆连着四日没有回来,即便从前,沈肆几乎也不与她说关于朝堂的事情。 上回她问,沈肆也不与她说。 大长公主便看着季含漪,低低说了这两日御史和科道官弹劾永清侯府的事情。 永清侯府的罪行不少,许多陈年旧案都被挖了出来,这是没给永清侯府活路,如今整个永青侯府的人都被抓了。 季含漪上回听孙宝琼说起过,知晓了上回山匪那事是永清侯府的世子做的,她以为只是对付程琮,却没想到沈肆会做到这个地步,要对付整个永清侯府。 又想沈肆这样做,不是会得罪许多人,太子妃也是程琮的亲妹妹,皇上和太子又是什么态度? 她心里想了许多,也只能雾里探花,她没有身临其境,是沈肆走在她前面,所以她也感受不到真实的情况。 又听大长公主低声叹息道:“永清侯府这些年来是有些跋扈,因着太后和皇家的庇护,也惹了不少怨气。” “只是沈侯这么做,怕是要得罪些人了。” 季含漪听了大长公主的话,心里头微微触动,但却是真的为沈肆担心。 他这些日不回,该是怎样的忙碌。 她不知晓此刻应该说什么,沈肆的决定也没有与她提起过。 荣庆大长公主看季含漪的面容上有些许落落不欢,又笑道:“不过也无妨,朝廷之上,如沈侯这样的人不多了,拿永清侯府开刀,正正风气也好。” 上午又说了会儿话,苏氏拉着季含漪去后院走走,又说秦弗玉最近忙着练箭,邀着季含漪一起去看看。 季含漪正想问今日怎么没见着秦弗玉的影子,原来是去练箭了。 苏氏挽着季含漪的手笑着道:“上回从平南侯府回来,便吵着闹着要学习箭术了。” 又看向季含漪无奈道:“婆母说了她好几回,她也不怎么听,我也是劝不了,看看你能劝劝不。” “女子学箭术又有什么用。” 季含漪与苏氏道:"秦三姑娘这样的性子才好呢,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女子也不是不能学,只要高兴就好。" 苏氏一顿,又点点头:“说的也是,或许嫁了人后,就没这么恣意的时候了。” 第298章 只想见她一眼罢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接着苏氏就说起自己婆母旁敲侧击与平南侯府世子的婚事。 说平南侯府那头始终都没个表态,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事平南侯世子明显没那个意思,偏偏秦弗玉依旧还一头热,觉得人家早晚能喜欢她。 季含漪其实上回就察觉到了,不由好奇的问:“三姑娘是什么时候喜欢崔世子的?” 苏氏笑道:“大抵两年前。” “那时候她上街,夜里马车差点撞了人,是崔世子救了她,还将她送了回来,便就喜欢上了。” 季含漪又问:“那崔世子有没有拒绝过?” 苏氏摇头叹息:“或许也是觉得伤人,崔世子态度一直冷淡,我们瞧着该是不喜欢的,就是弗玉瞧不出来。” 季含漪点点头,也有点唏嘘,喜欢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才是最难受的,也有些像从前的自己,努力去做好自己的本分,希望能多得到一点关注。 但她醒悟的很快,在与谢玉恒成婚的第二年就醒悟了。 如今她想,轻易的将心房敞开,或许的确不应该。 她是下午回去的时候,沈肆依旧没有回来。 晚上的时候,季含漪梳洗完,穿着单衣,坐在书房内将第二幅画收尾,容春倒是担心起来,一边陪着季含漪在书房给她研磨,一边又小声道:“侯爷几日没回,夫人想侯爷么?” 季含漪拿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着自己想么,好似确实有点想的,想这些日沈肆在做什么,她们两人自从成婚后,其实呆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沈肆也的确很忙,除了沈肆偶尔空闲带她去酒楼,两人之间也没有说过什么话。 因为沈肆给她的感觉是从来都默不作声的做任何事情。 但承认下来莫名觉得难为情,像是自己让自己心里头开了口子,而她全不知沈肆如何心思,沈肆也总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 她声音很轻,是说给自己听的:“谁想他……” 她自己却知道大抵在自欺欺人。 沈肆站在帘子边上的身形一顿,看了看面前屏风上倒映出来的季含漪伏案落笔的模样,朦胧的纱灯下,依稀可以感受到季含漪平和柔美的面容,她浑身上下样样都美,样样都透着股让人无法割舍的情愫。 指尖僵硬在帘子上,沈肆长长深吸一口气后又轻轻放了帘子,转身离开这里,又去了书房。 却是没听见季含漪后头又说的那句:也是有些想他的。 沈肆大跨步往外去,想着他在朝堂上与太后周旋,与皇上周旋,与那些混吃等死的宗室子弟周旋,匆匆忙忙回来一趟,不过是想着几日不见,只想见她一眼罢了。 只有他在心心念念的想见她。 书房内,季含漪手上的画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问了问时辰,已经过了戌时了。 直到身边的容春轻轻的催促,这才起身往外间走。 方嬷嬷等在外头的,见着季含漪出来就说沈肆回来过,还说沈肆去了书房的。 季含漪一顿,全然不知晓这事。 书房的书桌旁边有一道屏风隔着,但那道屏风很薄,沈肆进来应该也能看到她在里头的影子。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问:"那侯爷现在呢?" 方嬷嬷小声道:"好似去了前院的书房。" 又道:“厨房给侯爷熬了补汤的,夫人要不给侯爷送过去?” 方嬷嬷也是想着夫人与侯爷好几日没见了,正好可以借着这个理由见一眼。 季含漪也明白方嬷嬷的意思,想着沈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便让让方嬷嬷去准备。 沈肆在前院的书房里,季含漪便往前院去,夜里的路很寂静,天上的月色稀薄,路两边的枝叶茂密,还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季含漪觉得这样的夜色让人的心里能够很快的静下来,路过湖边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看,湖水里的月光粼粼,真是好看的。 到了沈肆的书房外,方嬷嬷让门口的人进去通传,里头却迟迟没有回应。 季含漪站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里头传话的随从才出来干巴巴道:“侯爷说忙,让夫人先回去。” 季含漪看了眼亮着烛光的书房,现在已经不早了,沈肆却还在书房忙碌。 她想着要不进去看看,又让随从说了一遍,说想进去,随从却依旧说沈肆忙。 季含漪想着沈肆该是不想让人打搅他,便只好让那随从将补汤送进去让沈肆吃了。 那随从忙应了,见着夫人离去了,却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他进去传话的时候,侯爷半晌不回应倒罢了,脸色也尤其的吓人,这会儿又要进去传一遍话,又是提着心。 书房内的沈肆见季含漪这么快就走了,甚至没有再劝一句,又听随从的话,冷清的脸上淡淡的浮了一丝讥讽。 要是没方嬷嬷,只怕那补汤她也是不想过来送的。 桌上还放着好几个卷宗,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沈肆手上握着毛笔,锋利的眉眼已经冷淡到了极致。 即便是未说一句话,旁边的随侍也已经吓得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又随着一声毛笔落地的声音,进来传话的随从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去去捡沈肆的毛笔。 沈肆紧紧抿着唇,眼底的冷凝成了团,又面色淡淡的将另外一份卷宗拿到面前。 这一夜沈肆都没有回来。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这么忙碌,早上起来的时候还问了问身边的丫头秋云:“侯爷昨夜留在书房么?” 秋云忙点头:“应该是的。” 季含漪坐在床沿上,又问:“侯爷从前在书房留过一整晚么?” 秋云便道:“侯爷前院的书房有小榻,从前侯爷忙的时候就常留在书房了,如今与夫人成婚后,昨晚还是头一回呢。” 那头沈肆坐在床沿上,看着隔间进来的方嬷嬷和丫头,闭着眼睛,浑身带着股冷淡的疲倦。 丫头不敢多看沈肆的脸一眼,跪下身去为沈肆穿靴,方嬷嬷则是赶紧去取衣裳给沈肆穿戴。 方嬷嬷自然能看出沈肆的心情不好,便小心翼翼的问:“侯爷是不是心情不好?若是侯爷愿意与老奴说,老奴或许能为侯爷分忧一二。” 第299章 想她想的入骨 少年七八岁时候的沈肆,那时候对方嬷嬷是有些亲近的,至少比起沈老夫人要亲近一些,毕竟沈肆的日常尽数都是方嬷嬷打点。 沈老夫人养尊处优,万事不喜管,年轻时爱风雅结交和装扮,虽说疼爱儿子,但也只是金银堆砌,请众多仆妇照顾,却几乎没有亲力亲为过。 方嬷嬷又是耐心细致的性子,将沈肆生活琐碎的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沈肆从前有时候也会与方嬷嬷问一些困惑。 或者是被老太爷训斥了,也会不服气的与她抱怨。 只是自从沈肆十四岁一过,经了梦遗那回,整个人就如同忽然变得如一个大人了那般,万事再也没有同方嬷嬷说过。 其实方嬷嬷还是有点想念从前的沈肆的。 从前的沈肆虽说看起来也凉薄,但是至少有时候也会有一些自己的情绪,但现在的沈肆变得越来越冷淡了,自从入仕入了官场,身上的冷肃气也愈发的重。 就连她伺候了沈肆二十多年,有时候看到沈肆那严肃不苟言笑的脸庞的时候,也会感到一阵小心翼翼。 也亏的夫人的心思浅,万事不上心,也没被侯爷这样子给吓着。 沈肆疲倦的闭着眼睛,心弦依旧紧绷,脑中关于永清侯府的事情与季含漪的事情混杂在一起,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他更明白自己需要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以至于不会影响到季含漪,不会因为季含漪一句无心的话,患得患失去怪她。 他想季含漪想的入骨,其实是他骄傲的不想在季含漪面前露出半点卑微。 沈肆只当没听见方嬷嬷的话,丫头侍奉好就起了身。 方嬷嬷看着沈肆冷硬的背影一愣,不知道怎么的,也跟着难受起来。 沈肆走的时候天色尚早,只让方嬷嬷去母亲那儿说一声,今日不去问安,便出了府。 季含漪去问安的时候,沈老夫人就看向季含漪,说沈肆这些日子太忙,怕累着了身子,让季含漪等沈肆回来后多照顾些,再给沈肆做些补身子的,顺便劝一劝歇着点,免得累坏了。 季含漪都应下,沈老夫人怀里又抱着复哥儿逗了逗,屋子里一片热热闹闹的。 今日沈老夫人难得有闲暇,觉得外头的天气好,便要出去走走,自然是大张旗鼓,姑娘们都来陪着,一起去了后院小花厅外的敞亭,白氏陪在沈老夫人的身边说说笑笑,姑娘们就在沈老夫人面前行花令。 沈素仪的才情是府里姑娘们最好的,沈老夫人听了最是高兴,又拉着沈素仪的手过来,笑着夸了沈素仪几句,再端详了沈素仪模样,再问旁边的白氏:“你可有中意的人家?到时候选好了让我把把关。” 白氏笑道:“倒是有来提亲的,不过我未选的满意的。” 又看着沈老夫人的眼色道:“皇后娘娘过些月不是要为二皇子选妃么,儿媳倒是有这个意思。” 白氏其实心里头早就是有这个打算的,二皇子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即便将来要去封地,那体面还能少了?成了二皇子妃就是王妃了,虽说也没什么实权,只是名头好听,但到时候皇上就是亲哥,万事也好铺路。 沈老夫人微微蹙眉,看了白氏一眼,也看明白了白氏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这事她心里倒是没有什么不情愿的,沈素仪在她看来也是个样样好的姑娘,才情容貌,都不遑多让,与其娶别人,娶自家姑娘倒是也好。 况且白氏这些年对她尽心尽力,沈肃对她的孝敬她更是看在眼里,脸上虽说没有怎么表态,却是道:“皇后确实有给二殿下选妃的意思,二殿下还有几月便十九了,该选妃了。” “过两月还会办一场马球会,贵女们也会参加,按着往常一样,会有比试,二殿下也喜马球,到时候也叫素仪也去试一试。” 说着又看了白氏一眼:“成不成的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皇后的意思,得看二殿下和皇上的意思,明白么?” “这事我不表态,万事看天意。” 白氏明白沈老夫人说这话是说成不成的只看造化。 但只要沈老夫人有这个意思那就好了,她立马笑道:“是母亲说的这般,我是有意,成不成的就看孩子的造化了。” 沈素仪在旁听着,脸色微微一顿,她虽说见过二殿下,但是对二殿下全无那般意思,母亲明明知晓她心里有别人,那人也来提亲了,却还要这般安排。 脸上本来还在讨好着沈老夫人的笑意,渐渐就落了下去。 旁边还站着四姑娘五姑娘,却是羡慕的看着沈素仪,到底是白氏的亲生女儿,沈老夫人的嫡孙女,若是她们,只怕不敢想能够嫁给皇子了。 沈老夫人又看向四姑娘沈长玉,沈长玉是李姨娘的女儿,李姨娘是沈肃手下的女儿,生的有几分姿色,身后亦没什么背景,生了两个女儿,自己身子也不大好,除了去给白氏问安,基本不出屋子,沈长玉便是李姨娘生的第一个女儿,只比沈素仪小了两月,也是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叫沈长玉走到跟前来细细端详,看沈长玉模样生的格外净秀干净,看起来很讨人喜欢,刚才对诗也是对的极好,便对白氏道:“四姑娘的婚事你也上心些,选好了叫我瞧瞧,可别胡乱选。” 又看着沈长玉淡笑:“这是个好姑娘。” 沈长玉受宠若惊,眼眶都红了,忙就跪下给老祖宗磕头,感谢老祖宗的慈爱心。 又很有眼色的也给白氏磕了一个头。 白氏脸色微微有些僵的看着跪着给她磕头的沈长玉。 其实要是沈老夫人不说这句话,她早就将沈长玉的归宿找好了。 她娘家堂兄的孩子,前年正妻难产走了,她这堂侄年少时摔过脑袋,并不聪慧,却又好色,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又死了,留下一幼子,这两年也没人肯嫁,正好长玉也已经到了年纪,又是个老实巴交和贤惠的性子,便打算将长玉嫁过去,也算合适。 沈长玉也生的漂亮,一张脸年轻又俏生生的,关键是听话,自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这是让她最满意的。 本来都打算让沈长玉年纪一到就嫁过去的,偏偏沈老夫人开始过问了。 第300章 沈肆的心思难猜 沈长玉这么有眼色,白氏即便不高兴也得做个样子出来。 她脸上干笑着,弯腰将沈长玉扶起来,又看向沈老夫人道:“母亲说的是,这孩子的亲事我也上心着呢。” 沈老夫人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道:“沈府的姑娘,再怎么说也沦不到做妾的地步,便是嫁个寻常人,那也比做妾的好。” “你公公你夫君还有我,都是这个意思,你也记牢了,妾生子女也姓沈,沈府是清流人家,不做那等讨好人的事情。” 白氏总觉得听着沈老夫人的话好似是在敲打她,干巴巴的笑着,无声处却是瞪了沈长玉一眼。 季含漪一直安静的陪在旁边,时不时的与崔氏说两句话,听了刚才沈老夫人的那番话,倒是对沈老夫人这般的想法有些佩服。 清流人家的女儿不卖女求荣,算是季含漪今日听到的最好的话了,也是为沈长玉欣慰,因着刚刚她看白氏的神情,明显是另有安排的,这样一来,白氏的安排怕是不能行了。 散去的时候,沈老夫人叫季含漪陪着她回去,沈老夫人对季含漪的脸色向来算不上多好,说话里总是带着挑刺,这会儿两人走在小路上便道:“阿肆这些日子忙碌,你多照顾着他些。” “你照顾不好,总有人能照顾的好。” 这话里有话的季含漪清楚意思,只垂眸听话的应着。 等沈老太太一走,季含漪站在后院一簇簇的花团锦簇前,方嬷嬷过来连忙小声道:“夫人别在意,侯爷最是在乎您了。” 季含漪确实也没在意,沈肆对她如何她心里清楚,不会觉得难受,对她来说,沈肆是恩人。 是对她很好的恩人。 虽说沈肆有强势处,但与沈肆相处的一幕幕总还是顺心的。 季含漪往湖里扔着花瓣,又想着父亲从前就说过,万事想太多只会让人烦恼,她什么都不想,更没什么不能想开的。 又听身边容春说今日厨房做了她喜欢的菜,心情好了些,也将沈老夫人那些话抛之脑后。 又过了两日,沈肆又是连着两日没有回来了,应该是忙的不行。 说实话,这些日身边空荡荡的,季含漪实不习惯,心里也觉得空落落的,想她早已经是习惯了沈肆,悄无声息里,她的引领也变了。 这日上午,方嬷嬷给季含漪送了封信来,季含漪打开一看,竟是崔朝云的信,信上说她这些日子在书房练习字画参悟了一些,但是还是有许多不懂的,想来季含漪这里请教,还说今日过来,问季含漪得不得空闲。 季含漪自然愿意,她本就喜欢崔朝云,赶紧去回了信让人送去。 下午的时候,崔朝云果真就来了。 其实季含漪心里头也想找人说说话。 这些日些微的委屈,还有沈老夫人那些话,虽说能说服自己万事看开,她都经历了和离了,还有什么事情看不开,只是那隐隐的疙瘩时不时就出来一下让人不是滋味,季含漪在这府里也没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崔朝云来了正好。 因着是在守孝,崔朝云今日穿的依旧素净淡雅,一身淡蓝色的素净云锦,长发上只配了两根玉簪,因她本就是生的清丽脱俗的面容,素净装扮反而能衬出她的美来。 季含漪自来对旁人相貌并不怎么打量在意,但崔朝云她是真真切切的觉得真真好看的,对崔朝云也有一股从内而外的亲近。 那股亲近是即便知晓崔朝云从前与沈肆或许有什么,她也不觉得嫉妒,她反而觉得两人是相配的。 季含漪一见到崔朝云便带了笑,过去握着崔朝云的手往内厅走。 崔朝云见到季含漪亦是高兴,她在彷徨需要一个地方躲避的时候,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季含漪这里,她知晓季含漪是最好的女子,最让她觉得亲近的女子。 也知晓季含漪一定会高兴她的过来,真真心心的与她结交。 或许这便是感觉,更或许是因为是沈侯喜欢的人。 崔朝云跟着季含漪一同坐在罗汉床上,崔朝云还将自己画的画卷也带了过来,又看向季含漪含笑:“还请姐姐点评个一二,瞧瞧我这两幅画是否能入姐姐的眼了。” 季含漪便忙接了过来,小心的铺开在面前的小炕桌上。 丫头便又端来另外一张小桌摆在中间,上头放着煮好的茶水和果碟,两碟糕点,一碟青枣和一碟枇杷。 幽幽果香散发着宜人的香气,屋内也浮动着季含漪身上的那股软香。 煮茶的茶水咕噜噜的,满是岁月静好的气息。 崔朝云看向对面认真看画的季含漪,见她一身粉白裙,胸前牡丹样式富贵又精致,绣工精美,不消说,定然是用最好的秀娘做的衣裳,又看季含漪发上随意的一根簪子便是和田玉,再那点翠花簪,更是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虽说沈府这样的人家用的东西定然是好,可沈侯对季含漪的偏爱也全在这些首饰衣裳上,再看人面容红润饱满,眸子潋滟,唇瓣水润,整个人瞧着能掐出水来似的,是用锦衣华服堆砌娇养起来的人。 崔朝云又看了看季含漪那双细致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这间内厅里的布置。 这是她第一次来沈府,第一次来沈侯的院子,与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 第301章 万事都有不如意处 这里的一切摆设繁复精美,颜色鲜亮,沈侯常年玄衣,不像是喜欢这些颜色的人。 季含漪看了崔朝云的两幅画,说实话,这两幅画卷比起之前的画来看,当真是要画得好一些的,能看出崔朝云用了心。 季含漪叫崔朝云来她身边坐,指着画中山峰道:“之前你的画墨色层次不够,如今的墨色层次已经有古意了,中间这片烟云的留白也恰到好处。” 说着季含漪又指着画面底下道:“只是近处的树石笔力感觉稍弱了些,墨色也因水分过分多看起来有些混沌。” “最可惜的就是这里的这抹赭石了,敷的急了,反而破了整幅的清润气。” 说完季含漪又忙转头看向崔朝云,握着崔朝云的手道:“不过我也学识浅薄,也是妄言点评,再有崔妹妹的这画中虚舟泊在水涯中的淡泊气,也很有野渡无人的意境,我们瞧画,技法倒不是那么重要,瞧的不也是那份心襟与意境么?” 崔朝云看着季含漪那双看她的亮晶晶的眸子,说话的声音带着软,叫人听着浑身舒服暖心,又觉得她学识渊博,却全然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卖弄,反而觉得她说的极好。 崔朝云看着季含漪指着的那一处,其实那里她自己画完也没有满意,她的心里心事太多,在崔府里也过得并不是那么事事如意,所以也并没有沉下心来用心的画。 崔大夫人对她很照顾,又像是察觉到了她与崔锦君之间的一些事情,这些日总让她去身边挑选将来的世子妻,话里话外也有敲打之意。 她本无心,更没有那个心思,她心里头最在意的是母亲对自己的养育之恩,想要留在母亲身边好好侍奉,至于嫁人,她也只希望是自己母亲满意的。 她更不想因为自己,将本就一派和睦的崔府搅的一团糟。 如今她来见季含漪,也是今日下午为了躲着崔锦君,更要紧的是,她想让季含漪与沈侯说,让沈侯为自己牵线一桩婚事,等到自己到时候守孝一过,便早早嫁人,早早离开这趟浑水。 她总想着,沈侯牵线的人,她心里放心,再有,崔锦君总不能对沈侯牵线的人也下手。 崔朝云又愣愣看着季含漪半晌,忽的身子一倾,往季含漪的怀里靠过去,小声道:“我与姐姐不过相差两月,却与姐姐越发投缘,叫我觉得遇见了姐姐,是我的幸事。” 说着崔朝云弯腰靠在季含漪肩膀上,闻着季含漪身上的淡雅香气,低声道:“能遇见姐姐,真好。” 其实崔朝云比季含漪还稍高了一点,看起来冷冷清清也沉稳,这会儿主动往季含漪身上靠,季含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忙又道:“也是我的幸事呢。” 崔朝云从季含漪的身上起来,眼眶微微的红,只是她心底积压了许多苦楚,却不能与任何一个人说,日积月累,有时候便想着能够逃脱便好了。 她看着季含漪道:“姐姐可知晓,江上孤舟,也是我向往的。” “我想着哪一天能够如姐姐说的去看山水,能够走出宅院,能够自在的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季含漪诧异的看向崔朝云,她没想到崔朝云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上回她去平南侯府便发觉崔家当真是难得和谐的世家,府上的姐妹交情暖心,兄友弟恭,所以当她上回听见崔家姐妹为崔朝云抱不平的时候,也没有生气的心思。 崔朝云的妹妹对崔朝云也很是亲近喜欢,崔大夫人崔二夫人对崔朝云更爱护,说实话,若是顾府能够如平南侯府这般上下一派和睦,季含漪也是想要时时往顾家回去的。 她也想不明白,崔朝云如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道:“这样的日子虽说自在,但有句话是不下堂筳,坐穷泉壑。” “众人喜好观赏收藏山水,是因为很难真的放下俗世里的任何牵挂,只能在寄情在山水画里。” “因为人人都知晓这样的日子艰难,我曾经也很向往,但我知道,那是很难的。” “没有依仗的女子,寸步难行,万事都有不如意处。” 崔朝云听了季含漪的话愣了愣,随即又苦笑。 她明白季含漪说的没错,那很难。 她一个女子,没有人谋划,即便有一腔孤勇,即便真的能够逃脱现在的困境,她也很难真的过上自己想要的清净日子。 尽管这样,她心里还是在想。 在听到季含漪曾经也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她心里微微动容触动,她与季含漪当真是一路人。 只是季含漪遇见了良人,两人可以光明正大的露于人前,季含漪比自己幸运。 其实她从前也幻想过这样的日子,与一个温柔懂得照顾的夫君一起举案齐眉,但是如今她却不敢奢望了。 崔朝云不想让自己苦涩的情绪也露给季含漪,又与季含漪说起一些最近自己听到的事情来。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谢锦身上。 崔朝云说完谢锦,见季含漪诧异,便问道:“你竟不知晓这事?” 季含漪摇头:“真不知晓。” 崔朝云笑道:“沈侯做事便是这样,什么都默不作声的。” “我堂兄在刑部当差,那日送卷宗去都察院,恰巧碰见了谢锦和李家夫人在被打板子,说是污蔑朝廷命官。” “这事虽说没有传开,但这种公开审理的事情,哪里能够瞒得住?现在好些人已经知晓了。” “真真是不消停,姐姐从前有这样一个姑姐和姑母,想谢家也是烂的透彻,还好姐姐及时脱身了。” “不过如今谢家怕是一团糟了。” 季含漪觉得崔朝云有句话当真没说错,沈肆就是个闷葫芦,万事不与她说。 她上回知晓沈肆会惩治,但怎么惩治谢锦和谢氏,沈肆哪怕提一句都没提。 还有上回山匪那事,程琮是主谋的事情,沈肆也一个字没与她说过,还是孙宝琼与她说的,便是他对付永清侯府,又是大长公主与她说的。 又想沈肆本就话少,也不指望他能说个什么来,沈肆的确帮她出了气,谢锦终究是得到应有的惩治。 第302章 侯爷急着见夫人呢 两人话匣子打开,不知不觉都已经说到了日暮西斜的时候了,两个人却越说越投机,两人也有许多喜好相似的地方,屋内时不时的就传出来细细的笑声出来。 季含漪留着崔朝云一起用膳,崔朝云有些犹豫:“沈侯万一回来了呢?” 季含漪其实都没与沈肆一起用过几回晚膳,这些日沈肆更是应该很忙,不会这么早的回来。 季含漪与崔朝云说了,崔朝云其实也并不想这么早的回去,便也应下。 两人又聊起从前话本子上看到的奇异趣事,阵阵笑声时不时从小厅内传了出去。 今日沈肆手上的事情稍稍忙完,回的比从前稍微早一些,站在帘子外听着帘子里的笑声,季含漪那软莺般轻快的笑声传出来,沈肆挑了挑眉,想着他不在的这几日,她倒是过得自在。 也仅仅是站了会儿,又往另一头走去换衣。 方嬷嬷跟在沈肆的身边给沈肆换衣裳,沈肆神情寂寂,眼底如常带着冰凉,方嬷嬷这回察觉着从成婚后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的侯爷,如今又变得如成婚前那般生人勿近了。 沈肆忽的低声问:“夫人这两日在做什么?” 方嬷嬷便如实道:"夫人一般上午画画,下午会去园子里走走,大少夫人来了一回陪夫人说话,夜里夫人又会去书房画一阵,就回来睡了。" “夫人最近的胃口也好了些,夜里也睡的早,瞧着上回从宫里回来后,精神是养回来了。” 沈肆眼神挑挑眉,看来自己即便不在,她连胃口也好了。 方嬷嬷说着说着,看着沈肆的神色不对,声音变得小了些,又道:“今日下午是崔家的二姑娘来找夫人说话。” “刚才夫人还说打算留崔二姑娘一起用膳的。” 沈肆听到这里微微一顿,又不说一句话的往外走。 方嬷嬷连忙跟在沈肆的身边问:“侯爷去哪儿?” 沈肆抿着唇:"书房。" 崔锦君还在他书房的,得先将这人赶紧弄走。 方嬷嬷看沈肆又出了院子,显然是要往前院书房走,走到廊下,沈肆又一顿,又看了眼文安。 文安赶紧上前将崔世子的话说给方嬷嬷,让方嬷嬷进去给崔二姑娘传话。 沈肆看了方嬷嬷一眼,又道:“快着些。” 方嬷嬷一愣,文安赶紧替主子补充:“让崔二姑娘姑娘快着些出来,别让崔世子等急了。” 要紧的是别占着夫人,侯爷急着见夫人呢,忙完了就急匆匆的回,连宴会也不去,借口还是家中妻子等着,要夫人知晓了,也不知多动容。 方嬷嬷看侯爷的脸色不大好,忙又赶紧点头,又往内小厅去给季含漪说侯爷回来了,又与崔朝云传了话:“崔世子在前院等着,说来接崔二姑娘一起回去。” 说着方嬷嬷又一顿,接着道:“崔世子说今日送崔二姑娘来的那辆马车出了事,已经回了,崔世子的马车在外头候着,让崔二姑娘快着些。” 崔朝云听了方嬷嬷的传话,脸色微微一白。 季含漪听到沈肆这时候回来了,也是有些没有想到的,又看这会儿暮色沉沉,屋内也已经点了灯,的确是不早了。 季含漪与崔朝云道:“崔世子既来接妹妹回去,我应该也不能留妹妹用晚膳了。” 崔朝云手上捏着的帕子紧了紧,又与季含漪道:“我与姐姐本来还有好些话想要说的,沈侯回了,我也的确该走了。” “只是姐姐可能为我安排一辆沈府的马车送我回去?” 季含漪诧异:“崔世子过来接妹妹,妹妹为何不坐崔世子的马车?” 崔朝云叹息道:“我与崔世子虽说是堂兄妹,但也不宜坐一辆马车,且我还有些要事,要先去铺子一趟,我有件首饰坏了,今日差不多便要修好,只不过不是回平南侯府的路,也怕麻烦了堂兄。" 季含漪便劝着:“崔世子特意过来接妹妹,应该是不怕麻烦的。” 崔朝云苦笑,伸手握紧季含漪的手:“不知姐姐可听说过我的身世,崔府对我恩重如山,寄人篱下,万事最怕麻烦了人,还请姐姐让人去前院传一个话,说我先坐了沈府的马车走了。” 季含漪有些犹豫,又看崔朝云坚定的神色,想起自己当初在顾府的时候也是万事怕麻烦别人,倒是能够体会一点崔朝云的心情。 她又问:“可是崔世子白来一趟,心里介意怎么办?” 崔朝云淡笑:"我大堂兄历来如此,对底下兄妹从来照顾有加,他中午许听说我要来找你,或许下值回去的路上又知晓我马车出了事,就顺便来接我的,即便我不坐大堂兄的马车,也不耽误什么。" 季含漪听崔朝云依旧坚持这么说,还是应了,一边让下人去前院给崔世子传话,一边又让人去准备马车停在后院。 崔朝云站起来,又小声道:“姐姐,我该走了。” 季含漪连忙也跟着起身:“我送你。” 两人一同往外走,身边丫头提着灯笼,崔朝云挽着季含漪的手细细说着话,又伤感下回何时再见。 季含漪便道:"妹妹要想来见我,何时都是可以的。" 崔朝云顿住步子看向季含漪:“真的么?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姐姐么?” 季含漪含着笑道:“自然的。” 崔朝云看着季含漪眼中隐隐的火光,烟水眸漂亮极了,她发上的金簪若隐若现,柳眉弯弯,即便这样暗沉的天色,也觉着季含漪身上生了光。 崔朝云轻轻点头:“那我往后便要时常来叨扰了。” 季含漪一口应下,两人又才往前走。 只是还没走到后院的北门,前头忽然堵住了一个高高的人影,那人影渐渐靠近,不是穿着玄衣的沈肆又是谁。 沈肆负着手,面容冷峻,半明半暗中,神情低垂的看在季含漪身上。 即便此刻沈肆没有说一句话,季含漪被沈肆这样的眼神一看,心里头便一刹那的发紧了,忙又朝着沈肆轻轻的喊了一声:“夫君。” 第303章 这些日有想我么? 沈肆难得听季含漪一声夫君,奔波回来的疲惫也轻快了,神情稍稍缓了下。 崔朝云见了沈肆,忙也很快的松了挽着季含漪手,对着沈肆便有礼的俯身问候。 沈肆仅仅只是看了崔朝云一眼,脸上的神色不变,又只淡淡的点头。 崔朝云看了看沈肆那淡淡的神色,又看沈肆忽然出现在这儿,心里头也明白了几分,又对身边的季含漪道:“前头的路也不远,我让丫头引路便是,姐姐与沈侯先去。” 说着崔朝云又与季含漪福了一礼:“今日也劳烦姐姐了。” 季含漪扶着崔朝云道:“无妨的,我送你便是。” 崔朝云下意识的去看沈肆的脸,果真见着又凉了几分,她便与季含漪又客气几句,说服了季含漪自己走出去时,才松了口气。 季含漪看着崔朝云的背影,一回头又见着沈肆已经没打一声招呼的往回走了,连忙小步加快的跟在沈肆的身边小声问:“侯爷怎么来这儿了?” 刚才出去的时候,方嬷嬷还说沈肆去了前院书房。 沈肆淡淡看了亦步亦趋跟在身边的季含漪一眼,只怕是他不来,季含漪八成还要去后门处,夹在崔锦君和崔朝云之间,他不想她掺和进那两人关系里。 他不理解崔锦君的感情,但对好友的选择,他也不插手。 倒是季含漪这般简单性子,竟没瞧出个什么来。 沈肆没说话,负着手继续往前走。 季含漪看沈肆不说话,还是追上去问:“侯爷用晚膳了么?” 沈肆顿住步子,这才低头看她:“你用了没有。” 这会儿天色微微暗沉,不上不下的时候,季含漪听沈肆这话,也不知道他到底用没用。 便又道:“我还没用晚膳,侯爷与我一起用。” 沈肆低着头,静静看着季含漪,如花似玉的人的确如方嬷嬷说的那样,这几日她养的又好了起来,本身也白净和稍稍的丰满,稍微养点气色,看起来就如娇嫩的芙蓉,叫人爱不释手,叫人看不够。 其实季含漪的性子也是软软的,几乎见不着她发什么脾气,乖乖听话的模样,说什么便是什么。 只是是个没心的人,万事不入心里去。 沈肆也知晓自己的脾气,任何事都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最近他的情绪却全都被季含漪牵动着。 但连日来不见她的思恋涌出来,见着此刻人又娇娇软软的站在自己面前,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眸看着他,他的思绪情绪又被她牵扯,又为她不自觉的软下来,想要伸手去碰她。 他日夜忙碌想要赶紧将永清侯府的案子了结,想要将最忙碌的时候熬过去,就是想有更多的空闲陪伴她。 沈肆历来都知晓,他陪伴季含漪的时候真的不多。 成亲这一月多来生的事情又不少。 其实最终到底,是自己最想季含漪。 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去碰人。 沈肆伸出手,落在季含漪白净的脸庞上,脸庞如绸缎那般滑腻,摸起来手感很好,让他也情不自禁的想要捏一捏。 又看着那双映着灯笼光线的一双漂亮眸子,沈肆垂眸看着季含漪,低低声音在暗色中响起:“这些日有想我么?” 季含漪的脸庞被沈肆抬起来,身边只有两盏灯笼,明明灭灭的光线照不清沈肆的脸庞,沈肆生的又高大,穿着玄色的宽袍,宽袍上绸缎流转着细碎流光,更衬得沈肆此刻高不可攀。 季含漪不知晓怎么回这个,想不想很难去说,其实有时候会想的,会想沈肆忙完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 季含漪此刻面对沈肆的眼眸,还是很诚实的点点头:“想夫君的。” 这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沈肆觉得在外的所有疲惫都是值得的,不管季含漪有没有说实话,有没有真的想,他都满足了。 其实他并没想要季含漪的答案,即便季含漪不愿说也没有关系,但季含漪给他的回应简单又温暖,叫他渐渐欢喜。 沈肆早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只自嘲自己竟然还会这般心潮涌浪。 连着五六日没有碰过季含漪的身子,手指不过触碰到季含漪的脸庞,沈肆身上便发紧,不等季含漪回话,有将季含漪的身子按进自己的怀里。 后腰上被沈肆的大手紧紧按着,那只手渐渐往下,落在季含漪的后臀处,虽说天色昏暗,下人站在沈肆身后,季含漪还是一下红了脸,抬头看向沈肆,却见沈肆也正低头看她,清贵的脸上半点带着欲色的神情都没有,反而眉眼冷淡,无欲无求,正气得不行。 他的手还捏了捏,脸上神色却半点没动,仿佛都是季含漪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渐渐泛红的耳根,又道:“我陪你一起用膳。” 说着牵着季含漪就往前走。 那只手很宽大,牵着季含漪的力道很紧,脚下的步子也干净不拖泥带水,让季含漪只能跟着他的脚步往前。 这头崔朝云从后院的后门出去,门口已经等着沈府的马车了,只是她正准备上马车的时候,旁边就过来了一道高大的影子。 一声低沉的二妹妹,叫崔朝云的身上一僵,侧头看去,就见崔锦君穿着一身红色的圆领武官袍,衬的他格外英挺高大,身姿挺拔。 崔锦君走了过来,先是客气的与沈府的马夫寒暄几句,手上给了银子过去,又说不必他们送了,再与站在一边的崔朝云道:“二妹妹,马车就在旁边,我们一起回去。” 崔朝云眼睁睁看着沈府的马车从面前离去,又看着崔锦君脸上那笑容温和和熙的面容,只觉得如鲠在喉。 崔锦君看崔朝云不说话,只站在那里不动,便往崔朝云的面前走了过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所有人的视线,低沉的眉目里不似刚才对沈府下人时候的平易近人,声音带着一丝威胁,低声道:“二妹妹,夜里风大,快些上马车。” 说着崔锦君朝着崔朝云伸出来:“要大哥扶着二妹妹上马车么?” 第304章 一边利用我,一边拒绝我 面前的崔锦君完全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却觉得他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如一座大山。 他身上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无论去哪里,都逃脱不了。 崔朝云垂下眼帘,脚步有些艰难的往面前的那辆马车走过去。 崔锦君伸手要来扶,她也没有要搭上去的意思,独自上了马车。 崔锦君静静看着崔朝云这避嫌的动作,等着她上了马车后跟在她身后也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内只有两人,崔锦君坐在崔朝云的对面,马车缓缓开始动的时候,崔锦君才看着崔朝云开口:“就这么着急的躲着我?” 崔朝云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旁边随着马车前驶,不停翻动的车窗帘子。 崔锦君看崔朝云这副不理人的姿态,自从他与她表白了心意之后,她对他就是这样爱答不理的了,极尽所能的避着他。 她明知自己今日休沐空闲,她中午便去找沈二夫人了。 崔锦君又看着崔朝云道:“今日你出府,是介意上午的事情么?” “我对陈姑娘没有意思,我没去见他。” 崔朝云一顿,冷清的眼眸这才看向崔锦君:“大哥误会了,大伯母今日叫陈姑娘过来小坐,也是为了让大哥见见她。” “若是大哥能与陈姑娘结成好事,我也替大哥高兴。” 崔锦君听罢嗤笑一声,忽的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所有光线,接着身体便坐到崔朝云的身边。 崔锦君常年习武,即便远远看着颀长,但只有与他离得近了才知晓他的身体有多高大,那只手臂有多粗壮,他手上的力气有多让人无法挣脱。 还有崔锦君身上的气息,强烈又满是侵略,带着浓浓的霸道。 崔朝云脸色微微一白,身边本宽松的位置,因为崔锦君的忽然坐过来,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被挤到一边。 她侧头想要躲避崔锦君的靠近,但崔锦君无孔不入,下颌被沈锦君宽大带着茧子的手掌握住,逼迫着她不得不回头朝向他,对上他那双锐利带着侵略的眼睛:“朝云,今日我母亲叫陈行仪来,你到底有没有难过?有没有伤心?” 崔朝云被迫直视着崔锦君的眼睛,眼神里没有片刻的犹豫退缩,看着崔锦君眼眸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样子,脆弱苍白,她开口:“没有。” 捏在她下颌上的手忽的微微用力,高大的身体下压,马车车轮微微作响,崔锦君弯腰直视着崔朝云的眼睛,想要从这双眼睛里看透她的情绪。 今日母亲说邀请陈姑娘来,他本厌恶那女子,但他想看崔朝云的反应,哪怕她有一丝的伤心,他心里就明白了,至少崔朝云的心里有一丝丝他的位置。 可是眼前这双眼眸历来冷清无波,她对府里的弟妹,对长辈,历来都是温柔平静,独独在面对他的时候,眼里深处的情绪叫他看不透。 崔锦君忽然有些恨自己,那么多女子,为什么自己偏偏对她无法自拔,就如崔朝云总是问他,为什么偏偏是她一样。 根本无法说清。 从小时候第一次知晓崔朝云是二叔从边塞带回来的时候开始,从听二叔说崔朝云的身子不好,身上有弱症,需要被照顾的时候,他是府里的长兄,因该照顾体弱的妹妹,可渐渐那份照顾变了。 他会为了她的情绪牵扯,会在有她在的地方,将视线情不自禁的放在她的身上。 更会为了她千里去给她求药。 曾经的崔朝云会亲近他,但如今崔朝云从来都拒绝他,仿佛他是洪水猛兽那般。 崔锦君轻轻松了手,他哑声道:“二妹妹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如今家里正给我议亲,到时候我直接与母亲说便是。” 说着崔锦君看着崔朝云的眼睛:“反正我们之间的事情不是早晚要被人知晓么?” 崔朝云身上轻颤了下,眼里渐渐升起惶恐的看着崔锦君:“我们之间的什么事情?我与你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这样做,让我还怎么留在崔家?让我怎么面对母亲与崔家其他人?” 崔锦君看着崔朝云惶恐的神色挑眉:“我们之间没有关系?” “你的闺房难道还有别的男子进去过?” “你屋子里的每一个摆设,每一个贵重的东西,不都是我送给你的?” 说着崔锦君慢慢压低身子靠近崔朝云,看着她带着惶恐害怕的眼睛,他继续开口:“你的身子是不是只被我一个人碰过?” “你的腰,你的手,还有你的脸,还有第二个男子碰过么?” “我早晚要娶妻,我是家中长子,我的子嗣异常重要,家里催的我越紧,我就催的你越紧。” 崔朝云的身体几乎被崔锦君的身体逼到了角落,整个身子好似被崔锦君整个笼罩在怀中。 她苍白着脸看着面前崔锦君背着光的模样,喃喃道:“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我不过是个孤家寡人,我什么牵挂都没有。” 崔锦君身上微微一僵,看着崔朝云苍白的脸,手上渐渐收紧,脸上却带着毫不在意的残忍:“朝云,你可以寻死,可你死了,你养在郊外的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我知晓你从五年前便开始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你用我给你的东西当了银子去养着他们,送他们去书院读书,请了嬷嬷去照顾他们。” “那些孩子里最小的好似才不到两岁,因着天生眼盲被扔在街头,最大的孩子也不过才十二岁。” “那些孩子大多身上残缺,要么年纪太小,你死了,没有银子供养着,那些孩子恐怕活不过今年冬天。” 崔朝云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崔锦君:“你知晓……” 崔锦君唇边勾着淡淡的笑:“朝云,你的每一件事我都知晓。” “你手上才多少银子?你自己那点月例够养那么多孩子?你还要送他们读书,你还去请了教习嬷嬷教女子刺绣做衣做鞋,让她们往后能够凭着手艺养活自己。” “是我最在背地里时不时的救济过去,不然你连那院子的租金支撑不了多久。” “你又太心善,路上碰见可怜的便要去帮,你这些年来帮了多少人,你以为没有我,你能有什么能力去帮?” “你不是也在一边利用我,又一边拒绝我么?” 第305章 今天晚点回去吧 崔锦君的声音如细石一样落下来。 崔朝云的眼眶渐渐开始发红。 崔锦君的这些话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反驳。 即便她自己不愿承认,但她的确利用了崔锦君。 她在侯府虽说用度上从来没被亏待过,但姑娘们每月的分例是一样的,平日里花销虽然足够,但是根本养不了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崔锦君出手大方,他是崔家长子,崔家未来的家主,又官职不低,受圣上器重,他经手的东西都是上好的东西。 她也不能将自己的所有首饰变卖,总该有几件首饰露于人前,况且她的首饰都是侯府送来的,若是无缘无故的不见了,难免引人怀疑。 崔锦君强送给她的东西,她几乎都当了,这些年要是没有崔锦君时不时送来的那些贵重首饰,她养着那些孩子的开销,几乎难以为继。 她只是没想到原来这些崔锦君居然都知晓。 她眨着眼睛,心里头有羞耻,甚至这一刻不知晓该怎么面对崔锦君的眼睛,她轻颤着开口:“你知晓我将你给的东西当了,你却还给我送东西来。” 崔锦君低头看着崔朝云渐渐发红的眼眶,心里头有瞬触动,他伸手落在崔朝云的脸庞上,粗糙的拇指摩挲在崔朝云的眼角上,低低开口:“我知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是孤儿,你便看不得孤儿。” “你要这么做,我就在背后默默帮你。” “那些孩子是因为你有了依靠,有一个温暖的庇护处。” “就如当初二叔将你抱回来,对你这些年悉心照顾,我感激二叔,更喜欢如此的你。” 说着崔锦君捧着崔朝云的脸庞,声音沙哑了些,含着一抹浓稠的情意:“朝朝,我并没有怪你,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着。” “但是现在,不能在关系到我们将来的时候,你就与我说要逼死你的话。” “我再与你说,我曾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我可以面不改色的用匕首割下敌人的头颅,我也不是那么心善的人,我的心肠比谁都硬。” “你若是真死了,那些孩子大不了跟着你一起死,总归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没有你救下他们,他们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崔朝云怔怔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浑身上下都透出股深深的无力。 她像是被崔锦君牢牢的掌控在一个铁笼里,她如笼中鸟,他将她的一举一动都观察的细致入微,她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可她不喜欢崔锦君,在她十五岁之前,从来都将崔锦君当作兄长那般看待,就如长兄如父的感情,现在他却要逼着她接受外人看来骇人听闻的关系,让她接受崔家异样的目光,甚至要让她最依赖温暖的亲人们支离破碎。 崔朝云不能接受。 她一点都不能接受。 眼眶渐渐湿润,她想如之前无数次求崔锦君的那样求他放过她,此刻她却问不出来。 她只看见崔锦君眼里的情绪,是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要将她紧紧囚禁在寒冬里。 她张着口,眼角缓缓往下坠落一颗泪珠。 崔锦君看着崔朝云的泪光,微微顿了顿,指腹擦去崔朝云眼角的泪,又弯腰亲昵的往崔朝云白净的额头上碰了碰,哑声道:“朝朝,你想我什么时候与母亲说?” “再有两月我便二十五了,我再等不起了,不然父亲该将我抽的皮开肉绽,你要我那时候当着崔家众人的面说出来么?” 崔朝云喉中艰难,崔锦君的话明显是在胁迫她,逼着她不得不答应他。 崔锦君那如铜墙铁壁的胸膛几乎压得崔朝云快喘不上气来,此刻两人的姿态也恨暧昧,马车虽然宽敞,但崔朝云几乎是被崔锦君搂抱着压在他身下,被按在一个角落处,几乎动弹不得。 炙热的呼吸往她扑来,这些年崔锦君虽说强迫她,总是毫无征兆的进入她的闺房,但崔锦君对她还算克制,并没有做出过太逾矩的动作,手更没有在她身上乱碰过,即便是她能感受到崔锦君身上有些不对,他也顶多吻她几下,又很快抽身离开。 但此刻崔锦君的眼神便有些不对,黑沉的可怕,带着一股有些骇人的侵略,正在往她步步靠近。 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推在崔锦君的胸膛上,泪眼婆娑,几乎是哀求道:“你给我些时间想想,即便你真的要我应你,我现在也在为我父亲守丧,你这样做可以什么脸面都不顾,难道我的脸面就什么都不顾了么?” “父亲对我恩重如山,你就让我为我父亲守完行不行?” 崔锦君本是要吻向崔朝云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是这些年来,崔朝云第一回说话有些微松口的迹象。 他知晓他逼的有了成效。 他更知晓不能将崔朝云逼的太急。 此时这一刻,已经足够崔锦君狂喜了。 他忙伸手将崔朝云抱进怀里,又一个翻身让崔朝云趴在他的身上,按着崔朝云的后背,让崔朝云面庞往下的看着他:“你守三年孝期,我应你就是,母亲和父亲那头我大不了受点苦,只要你应我就是。” “我也不过最多再等一年。” “但到时候我年纪不小了,你得少说赔我三个孩子,你也不能反悔,我等你这么多年,你要是反悔,那我便疯了,什么都不会顾了。” 崔朝云看着崔锦君的模样,他带着笑意的样子,说的话却让她觉得浑身冰凉。 她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喜欢上崔锦君,这个她曾敬仰的长兄,始终无法对他生出男女之情。 即便是当初对待沈侯,在沈侯答应她的那一刻,她心里也生出过期待,对沈侯那样的男子生出过欢喜,即便是为了躲避崔锦君,也即便知晓沈侯不喜欢自己,但也甘愿陪在沈侯身边。 可独独是对崔锦君,她喊了十二年的大哥,她一直当作亲人的大哥,始终没有办法。 这样亲密的举动,她依旧觉得带着负罪感。 因为她与崔锦君都姓崔,她是崔锦君名以上的堂妹,他怎么能对她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崔朝云看着崔锦君的脸有些失神,又要从崔锦君的身上起来。 崔锦君一把按住崔朝云的身子,让她整个身子趴在自己怀里,沙哑道:“朝朝,别动,我只想多抱抱你。”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么?” “我真的高兴极了。” 崔朝云浑身僵硬,虽说没有动,却微微偏着头不想去看崔锦君的眼睛。 崔锦君却忽然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眸子深深的看着她,低沉道:“朝朝,今天晚点回去?” 第306章 他在意的发疯 沈府内,季含漪正与沈肆一同用晚膳。 季含漪的性子虽说有点温慢,也是有些安静内敛的性子,但绝不是如沈肆这般死气沉沉的。 两人在一起用晚膳的时候不多,原以为沈肆不会回来的,所以今日厨房的晚膳都是季含漪爱吃的菜,酸甜的,甜口的,还有酸酸的,还有道有些辣的炸鲤鱼。 桌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沈肆更是沉默的一个字都不肯施舍,只是时不时的依旧往季含漪碗中夹菜。 季含漪看沈肆好似都没怎么吃,终于犹豫的问:“要不我让厨房重新做?” 沈肆这才抬头看向季含漪,那眼神好似被忽略许久,带着终于被想起来了的傲娇的幽怨。 季含漪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体会到沈肆的这种情绪,明明沈肆的脸上依旧冷冷淡淡的,依旧是那副让人不好接近的神色的。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只说了句:“无妨。” 说着沈肆又顿了下,看了眼季含漪:“你喜欢就好。” 季含漪愣了下,看着沈肆的面容,明明冷清,却又让人察觉到一股独属于他身上的温和。 晚膳后,沈肆与季含漪一起在书房里,沈肆处理着他手上的事情,季含漪抓紧将手上的画完。 剩下的三幅画里季含漪其实已经画好了两幅,还剩下最后一幅,等着画完了一起让沈肆送进宫里去。 两人面对面的坐着,但或许是沈肆身上的气场太强,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也很近,季含漪再没法子如往常那样心无旁漪,时不时的往沈肆身上看一眼。 其实季含漪想问问沈肆永清侯府的事情的。 沈肆万事都不与她说,什么事情都不说,她也不太确定朝堂上的事情她能不能问。 这会儿又看沈肆严肃着眉眼,一副冷面阎王公事公办的神情,季含漪又不敢开口了。 想着要是谁在沈肆手底下办事,看着沈肆这副面孔,谁又觉得不吓人。 她正要收回视线的时候,却见着沈肆忽然抬起了眼帘看她,那黝黑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严肃的审视,吓了季含漪一跳,像是偷看被抓住的窘迫,还是被这么严肃的眼神看着,手上都被吓得一抖,赶紧收回视线的时候,却见着自己幸苦画了一半的线稿被染上了墨点。 她又慌慌忙忙的去找帕子按住,也许是本就心虚用忙乱来遮掩,慌慌忙忙里碰到了手边用来洗笔的小瓷瓶,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突兀的响起。 季含漪只觉得头皮发麻,愣愣的看向沈肆。 沈肆低头往地上看了一眼,七零八落的碎瓷,染了墨的水洒了一地,外头传来丫头问候的声音,确实可以用一片狼籍来形容。 沈肆又将目光看到季含漪的身上。 见着季含漪脸庞在光线灯照下微微苍白,眼眸含着不知所措的歉意,如受惊的兔子,在那里不动不敢动。 这倒是与她小时候相似,小时候她不小心弄坏了他的藏画,也是呆呆站在那里,结结巴巴的赔罪。 沈肆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让帘子外头丫头进来收拾,又让季含漪先出去换双鞋。 季含漪后知后觉的低头,才发觉鞋面也被打湿了。 季含漪动了动唇,又小声问沈肆:“侯爷呢。” 沈肆眼神没再看季含漪,继续落到面前的文书上,低声道:“你不用管我。” 季含漪也不想打搅了沈肆,忙往外头走。 到了外面收拾了一番,季含漪直接先去沐浴,出来坐在床沿上,容春蹲在脚踏上给季含漪涂药。 脚踝处的的疤痕其实不认真看已经看不出什么来了,容春一边欣慰道:“奴婢觉得再不出半月,什么印子都瞧不出来了。” 季含漪没回话,还在想刚才那一幕,又想着沈肆那脸色,心里头千万种情绪,又低头对容春小声道:“往后我不想与侯爷用一个书房了,明日看能不能单独收拾一个厢房出来。” 容春一愣,抬头看向季含漪道:“这院子里空余的厢房倒是有,只是夫人这么做,侯爷怎么想?” 季含漪主要是怕自己打搅到了沈肆,毕竟她真的体会到沈肆有多忙碌。 容春给季含漪穿好罗袜,站在季含漪身边小声道:“奴婢看夫人还是与侯爷说一说。” 季含漪点头,这事的确该与沈肆商量,又想起刚才沈肆的脸色,恨不得这会儿能埋进被子里。 方嬷嬷这时候进来,说给沈肆的补汤送来了,问季含漪要不要自己送进去。 季含漪身上已经穿着月白色的内袍,听了方嬷嬷的话,又起了身去给沈肆送补汤。 如今即便是在夜里,也并不冷,季含漪穿着单衣往沈肆那里过去,地上已经被丫头收拾干净了,看不出丁点儿痕迹,路过自己那副画的时候,季含漪心头还在滴血。 沈肆见着季含漪居然难得端着补汤进来,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季含漪动作。 两人成婚来,季含漪几乎没有主动过,那些夫妻间的情事,她也从未对自己做过。 甚至她连个荷包都没有给自己送过。 心里头不是不气,只是沈肆天生的骄傲叫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是要的越来越多了,也早已不是当初所想的先得到季含漪的人,慢慢的去图她。 从前并不会不满季含漪对他的忽视和不在意,但是现在,他在意的发疯。 在意季含漪能够多主动往他身边多靠近一步。 季含漪全然不知晓沈肆心里再想什么,她只看到沈肆那双压迫人的眼睛在紧紧看着她,注视着她的动作,手心处都微微冒了汗,又终于走到沈肆身边,小声道:“侯爷,先喝汤。” 第307章 瞧着也没将他的话当回事 其实季含漪也不明白,明明与沈肆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却依旧觉得沈肆距离她很远,依旧觉得沈肆高不可攀。 说实话,季含漪现在有点不大想见到沈肆,主要他脸上的神色好似都没有多少温和的时候,就像此刻,眼神淡淡看着她,像是有点不高兴她送补汤进来,但是又不发一言,要让旁人来猜测他的心思。 季含漪将手上的汤碗放到沈肆的手边,放完了看沈肆手边的厚厚的卷宗,想他应该很忙,又道:“这会儿温度正好,侯爷先喝了汤。" 沈肆看着季含漪穿着月白内袍的模样,刚沐浴的人身上的清香很好闻,长发没有如白日里的那般规规整整的梳好,这会儿半披着,又往季含漪发上看去一眼,又是那根不怎么好看的银簪。 瞧着也没将他的话当回事。 沈肆收回视线,将补汤端起来,吃了一口,视线又落到季含漪面上。 看她模样像是着急着自己赶紧喝完,她好出去。 他吃了汤,只是在季含漪打算出去的时候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了怀里坐下。 季含漪诧异的看向沈肆,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修长指尖点了点桌面:“看看么?” 季含漪顺着沈肆的指尖看过去,面前的桌面上放着厚厚的卷宗,她往最上面的卷宗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季含漪觉得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只觉得永清侯府的罪过当真大,甚至能够逼死一个县令。 她侧头看向沈肆,有些不解的朝着沈肆问:“一个县令的俸禄并不多,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银子?” 沈肆一手捏在季含漪的腰上,又靠在椅背看着她:“你知道规礼么?” 季含漪摇头。 沈肆神情有些凉,开口:“之前但凡被选拔为地方官后,会拜会京城各个衙门,送上规礼,好让自己在任期内安稳度过,不被刻意针对追究责任,几乎快成不成文的规矩了。” ”规礼打点少则几千两,多则上万两。“ 季含漪听得有些心惊,又问:“可是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才五十两银子,他怎么敢借六千两银子的?他就不怕自己还不上?” 沈肆看着季含漪眸子,像是真的想要知晓,他虽说寻常不与旁人说案宗,但对季含漪,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少,难得见到季含漪在怀里安安静静不想走,反而感兴趣的样子,他将人托着靠近自己了些,才道:“县令的俸禄虽说不高,但朝廷给的补贴并不少,有茶果,菜贴,米贴,肉贴,鱼贴,还有柴薪,木炭,马料,纸张,笔砚等名目的补贴,一年加在一起,七八千两是有的。” “再有此案中的县令是本就富裕的扬州下辖的县令,还上这个数并不难。” 季含漪又问:“那怎么还会还不上被逼的上吊?” 沈肆眼神微微眯了眯,看着季含漪:“他在京规礼时找钱庄借了六千两银子,那钱庄便是永清侯私下开设的钱庄,借的利息是八扣三分利,就是说要得六千的银子,就得借七千五百两的银子,” “再有这七千五百两银子的月息三分利,每个月利息便是二百二十五两银子,每月往下滚,就很难还上了。” 季含漪听得瞠目结舌,小声道:“朝廷不是规定了,月息不能超过三分么?” 沈肆垂眸:“京城里的钱铺都是用的九五扣,就是说借一百两给你九十五两,借据则写一百两,利息按月算,再滚下去,并没违反律例。” “但永清侯的钱庄放的是八三扣,专放新铨选的地方官,他们急于上任,而送的规礼是不能少的。” “再有钱庄背靠永清侯府还有太后,威逼利诱,让人不得不签借据,还会派人跟着官员一起上任,时时逼迫还钱。” “这案中的县令便是在逼迫中还不上银子,上吊自尽了。” 季含漪听得心惊,没想到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永清侯府胆大包天,借着太后的名头更不知晓做了多少恶。 又听沈肆低沉的声音传来:“这是两年前的案子,当时并未报来都察院,扬州总督草草了结也未深究。” “这次将这些旧案一并翻出来,是要彻底将永清侯府连根拔除,以正百官的风气,永清侯府是棵参天大树,但若是让这颗大树再生长,他地底的根还不知到要蔓延渗透到哪里,让周围草木寸草不生。” 季含漪听着沈肆的话失神,她刚开始本还以为沈肆对付永清侯府是为了自己,但现在又好似有点自作多情了。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可如今官场中,若是没有沈肆去拔除那些蛀虫,又成什么样子。 再看面前那厚厚卷宗,那县令案只是冰山一角,永清侯府背后又到底逼死了多少人? 季含漪按压下心里头些微的失落,更觉得没什么好失落的。 她侧头看向沈肆,看向沈肆那深深的眼眸,又想起自己被太后请进宫的那件事,轻声问:“侯爷对付永清侯府,会有危险么?” 沈肆一顿,对上季含漪的眼眸:“你害怕?” 说着沈肆伸手抚上季含漪的后背,宽大的手掌给她安慰:“这些日我对外都称你病了,不方便出去,沈府周遭也部署了护卫,你呆在内宅里不会出事的。” “这件事三月内便能了结,太后这些日也不会再找你麻烦。”。 季含漪愣了愣,想沈肆误会了她的意思,忙道:“我是问侯爷会有危险么。” 沈肆放在季含漪后背上的手一顿,低低看着季含漪的眼眸,那眼中仿佛当真对自己有些关切,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低声道:“你不必担心我。” 短短的一句话,季含漪如鲠在喉,再不知晓说什么。 她仿佛觉得沈肆是不需要被担心的,他永远胜券在握一般。 季含漪又问:“太后找侯爷的麻烦呢?” 沈肆淡笑:“只要你没事,我就不怕她找什么麻烦。” 说着又看着季含漪淡淡道:“再有,太后也重声誉,查永清侯府定然会牵连太后,太后是要保自己的声誉,还是保永清侯,太后心里早就权衡出来了。” “如今弹劾永清侯的不少,即便太后想保也难保了,更何况皇上也要对付。” 第308章 含漪,我在问你 季含漪从书房出去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沈肆的身影。 高大的身形穿着黑衣,又是冷冷清清的模样,与刚才让她坐在他腿上的样子全然不同。 外头的方嬷嬷见着季含漪端着空了碗出来,从季含漪的手上接过来,有些诧异的小声道:“从前侯爷不喜欢吃什么补汤,难得侯爷这回能吃下。” 季含漪刚才瞧沈肆吃那么快,还以为他喜欢呢。 又想起之前婆母的话,再想沈肆这些日子当真是太忙,再好的身子大抵也抵不住这样的忙碌,便又小声吩咐:“往后都给侯爷熬着。” 方嬷嬷连连点头。 季含漪回去坐在床沿上便没了事情,从枕头下重新拿出那本话本子看,又和容春小声说着里头的故事。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进来的声音,两人一抬头,就见着沈肆走了进来,容春便赶忙退了下去。 沈肆看着趴在床榻上的季含漪,又坐在她旁边,伸手将她还没来及的藏起来的话本子拿在手里看,他稍微翻了翻,看了几行字,又挑眉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的耳根处又红了,犯了错似的规规矩矩坐起身,虽说她觉得消遣的时候看这个也没什么,但沈肆这样严肃严谨的人,他怕是觉得有些不成体统了。 想着听两句训也没什么。 沈肆将书合上,放在一边,又看着季含漪,忽的问:“你觉得李寡妇最后选了谁?” 季含漪愣愣看向沈肆,看沈肆还是冷冷清清的,脸上依旧没表情,可那李寡妇三个字从沈肆的口中出来,季含漪都差点觉得自己听错了。 沈肆还这么正经的问她这个…… 刚才季含漪还与容春小声争论着谁最合适。 张进士风度翩翩,但是为人有点古板,不解风情,小将军英姿煞爽但是还不够沉稳,裴大人地位不低,万事周全,但却是个老鳏夫。 季含漪与容春想法不一样,容春喜欢张进士,年轻有为,还懂照顾人,季含漪却觉得张进士最不好,与当初的谢玉恒有些相似,说不定表里不一。 这会儿沈肆居然会问这个,又看沈肆正看着自己,似乎像是在等着她的回答,她只好摇头道:“我还没看到后面,还不知道。” 沈肆淡淡的点头,黑眸又看了季含漪一眼,再漫不经心的问:“你觉得呢。” 季含漪也不知道沈肆是不是刚才听到了她与容春说的话,他居然会对这个感兴趣。 季含漪有些犹豫的看着沈肆反问:“侯爷会选谁?” 沈肆挑眉看着季含漪,眼神淡下去,声音里带着些许低沉:“含漪,我在问你。” 季含漪被沈肆这样的眼神看得发麻,犹豫一下,只好道:“我大抵觉得应该会是小将军。” 老鳏夫虽说位高权重,那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定还克妻,又寡言少语的无趣的很,季含漪觉得三人里头最好的就是小将军了。 小将军虽说还不能独当一面,那也是因为年轻,并且小将军还时不时给人惊喜,又英姿煞爽,上阵杀敌,一点都不死气沉沉的。 跟着这样的人在一起,或许还会有乐趣。 要紧的是小将军还有一手香喷喷的烤肉绝活,季含漪不能拒绝。 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眉间神色不变,只是眼底深处含着一抹沉默,亦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又看着季含漪:“现在睡么?” 季含漪一愣,忙又点头:“好。” 说着身子就往床榻里面缩。 沈肆上了床榻,却没有将帘子放下来,躺下来的时候也没有如往常那样伸手将季含漪揽进怀里。 沈肆忽然没动作季含漪还有点不适应,虽说沈肆这个人很冷,但是被他抱着真的有一种浑身放松的安定感。 两人中间隔着一些距离,从前自来都是沈肆主动抱她的,季含漪还有女子的羞涩,即便想念沈肆怀抱,也还能忍得住。 只是却忍不住偷偷睁眼看沈肆。 沈肆睡的很规矩,闭着眼的沈肆看起来少了很多严肃,眉眼也柔和了些,侧脸看起来很好看。 季含漪本来还想与沈肆说一些话的,就试探着轻轻开口:“侯爷,睡了么?” 沈肆没动,半晌又又嗯了一声。 季含漪赶紧开口:“崔二姑娘说想请侯爷给她做个媒……” 说着季含漪看着沈肆的神情,又小心翼翼的问:“侯爷有人选么?” 沈肆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做媒的事就找媒人。” 季含漪听沈肆这话的意思就明白了,不再不打算提了。 但到底想沈肆抱着自己,季含漪不想说,便犹豫着轻轻往沈肆袖口上扯了扯,小声问:“侯爷很困么?” 沈肆听着那细细的声音,袖口上轻柔的动作,想忽视她都不能。 沈肆心里头本还在他沉思公事,这会儿被季含漪轻扯,心头无奈又柔软,翻过身将季含漪搂进怀里,又低声道:“睡觉。” 季含漪在沈肆怀里终于觉得安心了,默默往沈肆领口处埋。 第二日季含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探进了沈肆的衣襟内… 她的手一抖,赶紧缩回来。 不过外头有微光透进,今日沈肆居然没有早早起来。 季含漪脑中空空的,看着沈肆依旧闭着眼睛,一只手环在她的腰上,她忙去轻推沈肆的胸膛:“侯爷?” 沈肆睁开眼,就见着季含漪带着紧张的眼神看着他:“侯爷,好像过时辰了。” 沈肆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大半身子压在季含漪身上,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也依旧是他给人的沉稳:“无妨。” 季含漪能够感受到沈肆身上的疲累,虽说沈肆压在身上有点重,她也没敢动,直到渐渐发现沈肆的身子有点不大对。 又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痒的,沈肆的呼吸滑到她耳边,沙哑的低沉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我想要……” 季含漪被沈肆的这句话说的脸颊通红,身上好似也因为沈肆这句滚烫的话染了一丝热意。 更不知晓此刻应该给沈肆什么样的回应,还是沈肆希望他抛弃女子的矜持主动。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沈肆微微抬起了身看她,凤眸中的带着慵懒,反来问她:“你呢?” 第309章 又没将你伺候好? 季含漪被沈肆这话问的呼吸一凝。 这话怎么能问她。 季含漪偏着头不想理会沈肆,偏偏沈肆捏着她下颌不让她动。 她只好小声道:“晚了怕耽误了问安。” 沈肆看着季含漪渐渐爬满红晕的脸庞,眼底清清淡淡染了暗色,手已经往季含漪衣服底下伸:“昨夜我已经与母亲说过了,今早不去问安。” 季含漪没想沈肆居然昨晚都说了,偏过眼睛没躲,想着是有些天了,又看沈肆沈肆,主动伸手环住了沈肆的脖子。 沈肆挑眉看着季含漪带着红晕的脸庞,手上的动作便越发放肆。 这一趟异常的久,久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因为沈肆这些日子太忙,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过,季含漪倒是还好,虽说有点贪恋沈肆的身子,但不贪吃,小酌怡情便刚好。 但沈肆是痛快大饮,每每季含漪都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沈肆才刚刚开始。 床帐掀开的时候,季含漪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肆穿着白裤坐起身,低头看向床榻上的人,见着季含漪睁着一双含情水润的眼睛瞪着他,那眼中好似带着好些不满。 不过那眼神看着没什么气势,大抵也是人累着了,潮湿的脸庞,眼角鼻尖还带着红晕,反而看起来软绵绵的分外的可爱。 沈肆自然知晓季含漪在瞪他什么,明明刚开始的时候还抱着他享受的样子,后头满足了便要一脚踢开。 他的确没顾着她,用了些力气,比从前更恣意,也强迫她用了好些姿势。 他心里头对季含漪是带着几分怨气的,用心用情的对她,到头来换她一句不想他,换她觉得小将军最好。 那本话本子因季含漪在看,他早看完了,昨夜她与丫头说的话他也听见了,要季含漪不选小将军沈肆心头还能好想些,偏偏她选了小将军。 少言寡语,不解风情,看来小将军倒是真合了她心意。 上回在平南侯府不也盯着崔锦君看? 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头带着怨气,没与她算账,没想人还瞪他。 沈肆挑眉弯腰看着季含漪,伸手捏了捏季含漪的脸,眼神低垂,带着股高高在上的俯视问她:“又没将你伺候好?” 季含漪银牙咬着,又看沈肆这副好似她无理取闹的样子又有些气,开口嗓子又哑,又气了下,声音却细声细气的听着如在撒娇:“侯爷心里不明白么?” 沈肆扯了扯唇,看着季含漪潮湿的眼睛,里头带着些委屈,他只觉得惩罚的还不够,让她长长记性记着谁是她夫君。 他道:“我觉得你该满意才是。” 季含漪知晓自己说是说不过沈肆的,惯会颠倒黑白,索性将锦被蒙在脸上,想起刚才沈肆将她翻来覆去的,还要她出声,声音小一点都不行,这人床榻上强势的让人害怕,偏偏床榻下又一副清正无欲无求的样子。 沈肆将盖在季含漪脸上的被子拉下来,看着季含漪气的不行的小脸儿,神色默了默。 又弯腰凑上去,目光看到季含漪露出来的肩膀上那些红印,其暧昧又诱人的很,他往上抚摸上去,又看着季含漪的眸子,指尖摩挲了下,又道:“我抱你去沐浴?” 季含漪下意识说出来:“我才不要。” 说完又看着沈肆的眼睛,见着他没生气,心底又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还失神想了想,自己虽说对着沈肆闹脾气,但心底深处对沈肆当真有一股怕,沈肆冷起脸来当真骇人,想自己明明气恼,还是收敛着的。 沈肆没理会季含漪这话,也不惯着人,将光溜溜的人捞出来,吓得季含漪脸色一白,抱着沈肆的脖子脸颊通红:“你……你……” 这屋里没沈肆的吩咐,丫头不会进来,沈肆直接抱着人就去了浴房。 两人坦诚相见不是第一回,沈肆看着浴桶里靠着边的人:“就这么怕离我近了?” 季含漪不说话,身子却是轻轻往沈肆那头靠。 沈肆瞧人这般乖顺,万事都将他给拿捏住了,不声不响的,却又顺着他心意。 沈肆难得想要耐心细致的为季含漪沐浴,为她擦背,甚至她湿了的长发他都亲手为她擦。 季含漪被沈肆擦头发,怕沈肆不习惯,说让丫头来就是,但沈肆异常坚持,还擦的很好,季含漪真真没想到。 季含漪本以为今日沈肆不用出门,但沈肆只是陪她一起用了午膳就又走了,应该是他空闲半日已经十分难得了。 季含漪依旧回书房去画画,她想着快些画完,能在皇上那儿讨个恩赏,万一以后能用得着呢。 接下来的七八日,沈肆极少回来,但季含漪的画也已经画的差不多了,又想太子殿下曾说过要看她画的山水,又去找了一副自己从前画的画一起卷起来放好。 季含漪是想等着沈肆回来后一起带进宫,但这两日沈肆没回,季含漪又想着自己这些日不好出门,就先搁置。 她难得闲暇下来,坐去椅子上看这些日的信,其实好几封是母亲给她的信,信中说的多是顾家的事,一来是母亲让她给顾婉云物色一桩婚事,二来是关于顾晏的事情。 顾婉云的事情两天前母亲就来了信说,季含漪一直没回信,她不想参合旁人的姻缘,更何况还是顾婉云的。 今日来的这封是说顾晏还昏迷着,顾老夫人因为这事急出了一场病,大舅母也整日以泪洗面,母亲去看过了好几回,又说季含漪这些日一直没去看过,应该去顾家去看看。 季含漪将信放在一边,看着窗外景色,如今已经快要六月,天气晴好,沈肆让她这些日少出门,她不想平白生事,也没打算回顾家,又叫容春过来,去库房里选些补品,今日送到顾府去。 又想了想,还是再提笔给母亲和外祖母都写一封信送去。 下午的时候,季含漪往白氏那儿去了一趟。 为的是接手厨房的事情。 白氏见到了季含漪主动来,很是热情,热络的让季含漪过来坐,又给季含漪上了她喜欢的茶水和糕点,再叫来崔氏来一旁陪着。 季含漪看着小桌上的东西,又看白氏热情热络的笑意,季含漪承认白氏在这些人情来往上,她很如鱼得水,也是季含漪佩服的。 之前利用罗姨娘来对付自己,脸上神情却自然的很。 她亦是含笑坐下,听着对面白氏的话:“老太太慈心,体恤我,更是爱护弟妹,我本还正想着这几日厨房采买上的账目有些沉杂,弟妹心思细密,更适合去厘清厘清,也免得底下人生出了惫懒,没想弟妹先来了。” 第310章 侯爷温和许多了 白氏将话说的滴水不漏,季含漪面容上的笑意也是如旧。 她手上端着茶盏,饮了一口,眉眼含笑,温温婉婉的模样,轻声道:“嫂嫂可万别夸我,从前我未理过家,嫂嫂知晓的,往后恐怕还要常来叨扰嫂嫂了。” 白氏看向季含漪,见着人金娇玉贵的模样,穿着却是素净,一身鹅黄色的立领软烟罗,脖子上未带首饰,只是耳边一对碧玉坠,发上两根玉簪子,却偏偏觉得相得益彰好看极了。 又看季含漪温温和和的说话,手上捏着象牙团扇,细眉弯弯,好脾气好说话的模样,但这些日老太太对季含漪的发难,好似季含漪也没放在心上过,反而最近还夸了季含漪两回。 第一回夸是七八日前,季含漪的画得了圣上的赏识,五弟回来说了,老太太也高兴,还与底下几个姑娘说让她们跟着季含漪学学才情。 再有就是三日前,她与季含漪一起陪着老太太去赏花,季含漪竟还有一手泡花茶的手艺,又得了老太太的夸。 白氏向来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在老太太身边早已经摸透了老太太的性子,应付老太太得心应手,但要得到老太太夸,却是很少的。 前些日她还给沈老夫人上眼药,这才几日又夸了起来。 又看了看季含漪那年轻的脸庞,看起来也没什么心机城府的,倒是那份淡定很不容易。 上回自己弟弟出了那遭事情,她知到是沈肆给她的警告,她弟弟现在已经放出来了,没有连带追究下去已经是格外开恩,白氏这些日也有些想通了,用手段是瞒不过沈肆的,她也不想惹事,自己嫂嫂说的那法子倒是可用。 厨房那一大摊子事可不是季含漪一个没有理过家的年轻妇人能够料理的好的,她什么也不用做,就看季含漪怎么做了。 只要季含漪犯了错,那时候五弟要怪,也不能怪她。 白氏笑着叫张嬷嬷去将厨房的账目拿来,又对着季含漪道:“弟妹自谦了。” 说着又将张嬷嬷手中厚厚的账簿和对牌交到季含漪的手中:“厨房事杂,不过是些财米油盐,但人心却是最难调理的。” “弟妹放手去做,有难处,自有老太太和我看着。” 白氏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听不出什么不妥的来。 季含漪低头看向手上那厚厚的账目,稍微翻看了下,是最近三年的账目,采买开支密密麻麻,若是真要一笔一笔看下去,是十分费功夫的。 季含漪也含笑点头道:“只要有嫂嫂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这时候崔氏进来,见着季含漪与自己婆婆坐在一块,忙进去问候,又关心起季含漪的病来:“婶婶的风寒可好些了?” 季含漪便笑道:“已经好了。” 崔氏便似松了一口气,坐在下首,又说起风寒的偏方来。 再说了会儿零零碎碎的话,白氏与季含漪又交代了些厨房的事情,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本来能早点出来的,但崔氏热情,总能恰到好处的找到话题来说,出去的时候崔氏也要一路相送。 屋内的白氏看着季含漪和崔氏一起走远,脸上的笑意淡淡落了下去,看着手边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低头揉了揉眉心。 张嬷嬷过来给白氏揉肩,又小声道:“夫人真把厨房让给二夫人管了?那里头的油水……” 白氏唇边扯开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淡淡道:“老太太发了话,不给也不行,” “厨房的那潭水啊……看着是油花,底下可是能淹死人的烂泥。” “下人是好管,可你管得住人的心?管得住人的贪么,断了别人财路,就不好管了。” “你要施威,得要人服你,你太过严苛,反而引起不满适得其反,你只有一双眼睛,怎么能时时盯着?” “有些下人惯会逢迎,也有些下人惯会弄鬼,逢迎的与弄鬼的,才是最难应付的。” “我这些年都时常觉得力不从心,现在我就要看看,季含漪能不能搅动这锅浑油了。” 这头季含漪回去后,才知晓沈肆居然也回了,就在书房里的。 这些日沈肆早出晚归,有时候夜里也不回来,只是让人回来说一声,季含漪抱着账目进书房,就见着沈肆坐在书房内,好似正忙碌。 季含漪的步子又生生顿住,怕打搅到了沈肆,又轻轻退了出去。 沈肆抬头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指尖顿了下,又起了身。 外间季含漪正将手上的账册交给容春,正进了内厅,坐在罗汉榻上,容春将那一叠账目放在了小炕桌上。 方嬷嬷跟着进来,季含漪让方嬷嬷今夜晚膳多准备些侯爷爱吃的菜。 方嬷嬷一顿,正想说侯爷早就对厨房吩咐过了,按着季含漪的喜好来,还未开口,就见着侯爷正进来,且看那脸色瞧着也不大好,忙又退了出去。 只是路过侯爷身边的时候欲言又止的,想开口最终又没开口。 方嬷嬷其实想说,侯爷自小到大就是这个神情,就是这个脾气,这沈府的下人,大老爷老太太都知晓侯爷的性情,但夫人刚嫁进来不久,侯爷还是摆着这个冷脸的话,恐怕会吓到人。 况且这些日她也发现,侯爷在乎夫人,连自己的规矩喜好都可以打破的。 从前厨房人仰马翻,如今侯爷倒是温和了,看夫人吃的多,夸一句好吃,厨房这月还多领了半吊钱。 再有从前侯爷最是将时辰拿捏的精准,不能慢一步,如今夫人伺候侯爷晨起,侯爷是一句没提过时辰的事情,反而还不让旁人进来帮忙。 就是这张吓人的脸,心底再怎么在意,面上却半点看不出来。 她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季含漪看到沈肆还有些诧异,原以为沈肆会很忙碌,没想到沈肆会跟着进来。 季含漪正拿起的一本账目又放了下去,才刚喊了一声侯爷,沈肆就已经走到了面前来,黑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低沉的视线将她浑身看了个遍。 第311章 喊夫君一百回 季含漪见着沈肆这么快过来有些诧异,便问道:“侯爷忙完了么?” 沈肆低应了一声,又坐在季含漪的身边,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怎么不去书房?” 季含漪说了实话:“我看侯爷太忙,怕打扰了……” 说着季含漪干脆趁热打铁道:“旁边厢房不是空了一间屋子么,我想摆设成我的书房,这样就不会打扰侯爷忙碌公务了。” 沈肆神色复杂的看着季含漪,看季含漪说话的模样自然,眼中湛亮,好似她正期盼着这么做。 也是,她这么说,已经是表示她想这么做了。 沈肆蹙眉,季含漪常常将这种分寸拿捏到位。 他伸手捏了捏季含漪的手,脸上情绪不露分毫,只是眼神微垂落在季含漪脸上,淡淡道:“我院子的空余屋子虽有,但都有用处。” 季含漪一愣,问出来:“什么用处?” 沈肆挑眉:“将来总有用处。” 这话将季含漪的话给堵住了,她从沈肆的三言两语里也听懂了沈肆的意思,他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和情绪,他不赞成她这么做。 季含漪便不犟,温和顺从的点头,也不打算再提。 沈肆又将季含漪抱在自己腿上坐着,却放了扶在她腰上的手,让她伸手撑着面前的炕桌扶着,双腿荡在半空,白色绣鞋若隐若现。 沈肆往季含漪耳边吹气,靠近过去低沉道:“晚上我陪你去食来居,还是去珍客楼?” 沈肆便是这样,不答应你一件事,又会用另一件事来补偿安抚,又不会给你一个具体的理由,你不需要有自己想法,只需要跟着他做就好。 季含漪最近很困惑自己的这种情绪,她并不喜欢这样,甚至想着大着胆子拒绝,但又想着沈肆最近为着永清侯府的事情忙的没日没夜,这些日两人也没相处多少时候,何必这时候与沈肆说这些,且是并不要紧的小事,也就不在意了。 不过这会儿厨房已经怕是要做好了,有些不合适,她商量着:“要不明日去?。” 沈肆已经大半月没有陪着季含漪出去过了,之前与季含漪说这些日不要出去,她便没出去过,今日他说陪她出去,他原以为她会高兴的。 又见季含漪撑在他腿上要从腿上下去,沈肆这才伸手按住季含漪腰问她:“那你想去哪儿?” 季含漪摇头:“哪都不想去。” 她说了自己的理由:“厨房已经在做了,我们这儿走怕是不好。”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的脸色,没理会季含漪的话,直接替季含漪下了决定:“城东有家新开的酒楼,里头或许有你没吃过的菜式,我今夜陪你。” 季含漪一愣,又侧头看向沈肆:“一定要今日么?” 沈肆挑眉:“其他日子我可不一定有空。” 说着沈肆抱着季含漪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这时候去正好。” 说完低头看着季含漪:“你还有什么想买的,今夜我一并陪你去买。” “你先收拾,我在外头等你。” 季含漪看着沈肆就这么了走出去,接着容春云走进来,也只好收拾了。 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下,季含漪出去的时候,沈肆正负手站在廊下等她,沉默的背影很高大,也很凉薄,季含漪走过去,好似靠近过去身上也会感觉到一股冷。 沈肆侧头看向身边过来的一身鹅黄色的人,如画眉眼干净又白净,看得他间心微软,伸手牵着季含漪的手往外走。 马车上,季含漪撑着车窗要往外看烟火气,从前支撑她和离的勇气,便是能够自在的看外头的烟火,现在好似她看得着,却触碰不到。 她还在想崔朝云的那些话,崔朝云虽说身世可怜,但她遇见了崔家,过得无忧无虑,为何也会有这样的烦恼。 她正看得出神,腰上的手还是将她给抱了回来,沈肆压着季含漪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捏着她的手问:“就这么好看?” 季含漪被沈肆压的紧,稍微挣脱了下,又道:“好看……” 沈肆又捏着季含漪的下巴,对季含漪总是忽略他这件事还是难平,低头用力的吻了吻,才没对她露出不满来。 沈肆的吻又重又急,季含漪脖子都仰的疼了,难受的哼了两声,但沈肆根本不管,直直压了下去,好在马车宽敞,季含漪整个人被沈肆按在软垫上,也没有太过难受。 沈肆低头看着身下季含漪的脸庞,青丝未乱,金簪闪烁流光,不由捏着她精致乖巧的小脸儿,又想起她认真画画的模样来,心头怜爱升起,又道:“叫我夫君,今日不喊够一百回,晚上可不放过你。 季含漪呆呆听着沈肆这些话,想着这是那个在外铁面无私的沈大人,私底下能说出来的话? 她要控诉,又被沈肆指尖堵住嘴,他霸道的堵住她的后路,唇边带着丝极认真的弧度:“含漪,你确定不愿意?” 第312章 等着我回来怎么治你就是 最后季含漪还是妥协了,不过她越到后面越敷衍,开始耍赖了。 不过沈肆虽说眼神漫不经心的,却每一声都给她记住了,不许她耍赖。 下马车的时候,还有四十声没喊完。 季含漪后知后觉的觉得不公平,抬头看沈肆:“为什么叫我喊?你就不能喊我一百声夫人?” 沈肆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低头看向季含漪:“哦?我不喊呢?” 季含漪撇嘴,她好似也的确没能威胁到沈肆的。 沈肆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他能轻而易举拿捏住自己,自己却没能拿捏住他的。 心里想着不公平,又想两人一开始就并不公平。 他像永远上位者那般,永远是别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永远掌控主动权,所有人都觉得是她高攀了这门亲事,可当初求她成亲的人却是沈肆。 又看沈肆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季含漪便开口:“那我也不喊,再也不喊。” 沈肆唇边的淡笑一顿,连着脸上的笑意也落了下去,低头看了季含漪一眼。 季含漪被沈肆这忽然转变的神态吓了一跳,怎么就许他欺负自己,不许自己欺负他? 再说也是玩笑话,怎么就这么较真。 但这会儿确实被沈肆的脸色吓着了,真真是如修罗那般,季含漪往后小退了一步,认了怂,小声道:“我只是说说,没这个意思。” “你刚才威胁我,我就不能这样威胁你了?” 沈肆眯着眼睛看着季含漪,凤眸沉沉,淡笑:“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话说的凉薄,声音也冷,听得季含漪心里头也凉凉的。 沈肆看季含漪愣住没说话,又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低沉的声音传来:“往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冷峻的眉目,忽的问:“我要是再说呢。” 沈肆低头看了季含漪一眼,身上冷峻神色依旧:“含漪,你可以试试。” 短短的一句话,叫季含漪听得心颤颤的。 用膳的时候,沈肆看季含漪没怎么吃,皱眉往她碗中夹了好些菜,看季含漪老老实实吃了才舒展眉头。 路上沈肆说陪季含漪去抱山楼看看有没有她喜欢的画和古玩,季含漪也摇头不想去。 沈肆也没非要拉着人去。 回去后季含漪先去沐浴,出来在妆台前梳妆,沈肆去沐浴的时候路过季含漪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说让她别忘了剩下的四十声。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还记着这事,事实证明,沈肆不仅记得,晚上更是在她身上讨回来了。 还不忘继续威胁她,往后每日十声夫君,没叫够便要受罚。 季含漪想反抗说为什么事事都要听沈肆的,沈肆却将她压在身下死死的,淡笑道:“你也可以不喊。” “等着我回来怎么治你就是。” 季含漪听着这话没了反抗力气,力气更比不上沈肆的力气,被他吃的死死的,完全不是他对手。 到了第二日,沈肆依旧早早的起身离去。 临走前让文安先去厨房立立威,后头来的人是沈肆放进来的,知道季含漪管厨房,是特意给季含漪准备的,厨房人杂,季含漪太年轻,不一定好管,他背后替她安排好。 又吩咐了方嬷嬷跟在季含漪身边多指点。 沈肆院子里的厨房一直是方嬷嬷在管,经验是足够的,又让方嬷嬷不用提起是他的吩咐。 方嬷嬷赶紧应下:“侯爷放心,老奴一定尽心。” 沈肆这才走了。 外间丫头估摸着时辰进来,季含漪只让了容春进来给她收拾。 床榻上自然是狼籍一片,季含漪身上更不用说,容春替季含漪拢好衣裳,整理的规规整整后才叫了伺候的丫头进来。 早上去婆母那儿问安的时候,季含漪特意往书房去看了一眼,见着沈肆将她画好的画卷带进了宫,才算放心了。 又看还有幅画卷孤零零的放在桌上,季含漪走过去一看,不是给太子的画么。 昨夜季含漪也将这事给沈肆说了,说太子想看她的画,沈肆那时候也应了,怎么又独独落下这幅画。 季含漪也来不及多想,还是将画放在了一边,先去问安。 应该是白氏与沈老夫人说了她已经接手厨房的事情,今早老太太便对她多了好些吩咐,又道:“你刚接手,应该有许多不懂的,你多问问,别闷着怕出大事。” 季含漪听沈老夫人这话,也听出沈老夫人的话里是不怎么太相信自己的,只是点头应着,态度恭顺的样子。 她也摸透了些沈老夫人的性子,本就是书香世家出身,将规矩礼仪看得比什么都重,儿媳必须是要用心侍奉自己的,只要对她恭顺听话,还算好说话。 如今早上晨起都是白氏侍奉,她想着等将来恐怕有一天也要落到她身上了, 沈老夫人看季含漪好学的态度也满意,虽说觉得季含漪年轻了些,这么早让她跟着白氏打理有些匆忙,但毕竟是将来要全权接手管家的人,现在借着白氏多教教,早点上手,将来也不至于出问题。 出了沈老夫人那儿,季含漪回了院子,坐在书房内翻了最上面的那本账目,只看了些许,容春便在旁边道:“大夫人将厨房让给夫人来管,怕里头有什么陷进。” 季含漪淡淡笑了笑:“既来之则安之。” “你这会儿去请厨房所有管事和主要仆役,巳时三刻到西花厅,我要见见他们。” 说着季含漪淡淡垂眸:“既然要管,便不能只凭账本,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容春一愣,赶紧去了。 西花厅内,二十余名厨房的管事和主要仆役早已等候,神色各异。 之前厨房的人换了一拨人,如今有好些生面孔了,但这些人也都是白氏招进来的。 季含漪缓步走进去,坐在最上首的主位上,脸上学了点沈肆身上那股不冷不淡的神情,但因眉眼本就温和,也不算太凌厉。 她低头打量下头的人,也有人恭敬,也有人看热闹,赵妈妈站在最前面,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季含漪再慢悠悠饮了一口茶后,又对着名册看了看,这才开口:“诸位都是厨房的老人,为沈家幸苦多年,今日请大家来,一是认识各位,二是听听各位对厨房事物的看法。” 她话落下去的时候,人群中有低低的议论声,看二夫人说话这么客气,又觉得脾气好好拿捏。 季含漪淡淡笑着,看了眼旁边的方嬷嬷,方嬷嬷嗓门大,一声安静下去,立马没声儿了。 季含漪又起身往花厅内间走,再让容春按着名目叫人进去,一个一个进。 最先进来的就是赵妈妈。 赵妈妈听见第一个就叫自己时,眼神一顿,忙走进去。 一进去就见着季含漪微微侧身坐在一张贵妃榻上,面前小桌上摆着茶点果子,旁边熏香袅袅,身边站着两个贴身丫头。 又看季含漪一派眉目从容,岁月静好,一身银线妆花缎,珠钗在大明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脸庞白净的如月,手上端着茶盏,那温温淡淡往她身上看来的一眼,一瞬就叫她觉得自己是奴,上头的是主子。 赵妈妈连忙跪了下去。 季含漪打住她动作,又叫张妈妈走近,再缓声道:“我知晓赵妈妈是在厨房十五年的老人了,不知赵妈妈觉得厨房诸事,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赵妈妈一愣,便接着就道:“要说难处,无非就是众口难调,各房的口味各不相同,一日三餐实在不易。” 季含漪淡笑道:“哦?赵妈妈在厨房掌勺十五年,还没摸透主子的口味?” 赵妈妈一愣,她本想拿厨房口味的话堵季含漪,让季含漪往后别找茬,却没想反被问了罪,心里头就开始有些慌,又开口:“厨房掌勺的也不止我一人,二夫人怎么只问我?” 季含漪点头:“妈妈说的对,厨房掌勺的不止你,你要摸不透主子的喜好口味,便让别人去不是?” 赵妈妈一听这话,万万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温和的二夫人,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一下子跪下来,连声道:“二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在厨房十几年了,二夫人难道要现在打发了老奴?” 季含漪垂眸看着地上的赵妈妈,淡声道:“我与赵妈妈相识不过两回,上回和这回,有什么必要非得打发了你?” “你上回就该看出我做事情,只认理不认人,谁觉得我好糊弄,我换个忠心听话的就是,谁做不好事情,我换个能做好事情的就是。” “如今我既管厨房,便要和和顺顺的,谁叫我不好管,我非得去费心?换个听话的不更容易?” “赵妈妈,你说呢?” 第313章 现在还对我不满么? 赵妈妈呆呆看着季含漪的脸庞,还是温柔和熙的二夫人,她原本是想给季含漪一个下马威,别新官上任三把火逞威风,如今被绕了进去。 又看季含漪面容,听了季含漪说了上回的事,上回厨房一半的人说走就走,十几年的奴才也说打发就打发了,伤了主子的事,又念什么情分不情分,老人不老人。 她这才惊觉二夫人这是在点她,猛然觉得自己糊涂,赶紧道:“刚才是老奴狂妄了,老奴在厨房十五年,各主子的喜好都在心里的,二夫人放心,绝不会犯错的。” 季含漪眼神不动,只道:“有妈妈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又道:“你只记着,我只看事,不看人,谁出问题,我便找谁去。” 赵妈妈听着这话,哪里像个年轻媳妇说的,连忙应了下来。 接着进来的是厨房的烧火婆子,那烧火婆子见季含漪问厨房难处,忙结结巴巴的说了灶间通风不好,马上到夏日,夏日里热的慌,之前好几个小丫头都中了暑。 季含漪提笔在纸上记着,又将剩下的人见完,从灶房师傅到洗碗丫头,每个人都给了机会单独说话,直到最后一个人见完,季含漪面前的纸张上已经记录了不少字。 此刻被问完话的厨房下人等在厅内,再见到季含漪出来,眼神已经恭敬了许多。 因为即便是下人,又有多少主子愿意听他们的难处。 季含漪没多说什么,只说从前厨房什么规矩,现在还是什么规矩,万事不动,让人都退下。 回了院子,季含漪看着名册,又用笔在名册上的几个名字上划了圈。 今日见这些人,还有一事就是看这些人性情脾性,哪些人可以当作信任的下人提拔,哪些人在厨房搅浑水,她心里头基本有了个数。 不过今日见厨房的这些人却没她想象中的不好应付,相反大多的下人对她很是恭敬,特别是新来的下人,格外听话,除了两个赵妈妈这样的老人,其实很好应付。 又靠在软椅看着今日记录,有些倒是需要整改,但不能一下子大动。 季含漪放下手上册子,又让方嬷嬷去叫李管事来。 沈肆晚上回来的时候,就见着季含漪坐在书房内看账目。 季含漪看的很仔细,这是她第一次接手厨房,不管如何心态,她是需要做好的。 她更知晓,或许沈老夫人更看着她这回的表现。 只是厨房的账目纷杂,有许多不清楚之处,且账目记录的方式是按着采买种类来记,并不好汇总。 身边有轻微的脚步声进来,季含漪侧头见着沈肆进来。 季含漪没起身,就轻喊了一声,视线又落到纸上。 因为她想着早上那一遭事情,想沈肆夜里如何欺负她,威胁她,打压她。 沈肆瞧季含漪对他视而不见的模样挑挑眉,走到她身边,大掌就按在季含漪的账目上。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你做什么?” 沈肆低头对上季含漪的眸子,瞪人的样子挺好看的。 从前好似温顺的兔子,总是懒懒漫不经心的,胆子也不大,但心是不一般的大,他自然看出了季含漪在生气,但沈肆确实不是很理解。 他觉得他应该与季含漪之间好好谈一谈。 沈肆没理会季含漪的情绪,强势霸道的合上了她面前的账册,接着弯腰将季含漪抱起来坐在腿上,再按着她的腰不让她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如老鹰逮兔子似的,兔子根本没法逃脱。 季含漪起初还挣扎踢腿,但她发觉沈肆稳如泰山,静静看着她,面色严肃,如严师一般看着她撒泼打滚后,就安静下来了。 沈肆的力气不知晓比她大了多少,按照沈肆的性子来说,自己也不可能从他怀里挣脱,又老老实实了下来。 沈肆看季含漪不动了,那悬在他小腿上的脚不踢了,又看了看怀里偏着头好似听话但眼神有点气鼓鼓的人,扯了扯唇,好笑的问:“怎么老实了?” 季含漪不说话,轻轻哼了一声表达不满。 那声音轻轻的如羽毛,如珠落,叫沈肆伸手捏着季含漪的小脸让她转头。 小小精致的一张脸庞,依旧红润,依旧动人,年轻又有生气,软软的捏着也很好捏,就如他曾经喜欢的一件瓷器那般,见到了总想去摸一摸看一看。 如今看到季含漪便是那般,看见她不管什么动作,都觉得好看的紧,想将她抱过来揉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沈肆的脸上的神色却严肃了些,看着季含漪黑白分明的眸子问:“心里头对我不满?” 季含漪被迫对上沈肆的视线。 沈肆的声音低沉,眼眸里带着沉稳,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眼眸中还有点漫不经心。 季含漪觉得不该是这样。 她眼神认真起来,推开沈肆的手,即便依旧还坐在沈肆的腿上,身子却坐的笔直,秀丽的身子看起来很认真。 沈肆也挑眉看着季含漪的动作,放在季含漪脸庞上的手落在了季含漪的膝盖上,他好整以暇的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季含漪其实也不知晓自己要对沈肆说什么不满,其实她也知晓,沈肆这些日夙兴夜寐,他比自己劳累许多,后宅事情她也从来不想再麻烦沈肆。 再有她本也知晓沈肆自来都是这样的性子,冷冰冰不近人情,自己本来也不期待沈肆能够变得温和又平易近人,说实话,她一直都觉得沈肆做的很好。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太强势。 不怎么听她的想法。 季含漪将自己的想法与沈肆认真说出来,不是抱怨他精力旺盛的欢愉后能够立马抽身就走,也不希望沈肆能够不再随时都凶人的模样,季含漪希望沈肆能够听见她在说什么。 万事两人能商量,不能他一言堂。 即便沈肆觉得她说的不合理,但她也觉得至少两个人可以仔细分析听对方如何说的,而不是沈肆一口就定了结果, 沈肆安静的听季含漪说完了,他垂眸看着季含漪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将手边的茶水送到她唇边:“说完了么?” 季含漪一愣,接过沈肆递过来的茶盏小口喝了一口,又迫不及待的抬头看向沈肆:“你觉得呢?” 沈肆点头予以肯定:“你说的很对。” 看着季含漪松懈的神情,沈肆又开口:“不过我觉得我做主的事情,都是合理的。” 季含漪看着沈肆依旧半点不起波澜的样子很无力,问他:“为什么合理?” 沈肆想了想,又看着季含漪:“你觉得哪里不合理?” 季含漪咬着银牙,这人每每将问题抛给她,她只好道:“每日十声夫君合理么?” 沈肆蹙眉看她:“你难道不该喊。” 季含漪一愣,又道:“我知晓我应该喊,可你不能说必须十声,万一你没在府呢。” 沈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没在府里的时候,你可以给我写信。” 季含漪瞪大眼睛。 她是这个意思么?! 看着被自己逗弄的快跳起来的人,沈肆低笑了声,难得觉得有意思极了。 后倾的身子微微坐直又朝着季含漪弯了弯,脸上的笑意也只浮了那么一瞬,眼神又深邃起来。 季含漪看着沈肆步步逼近,身子要往后仰,却被沈肆抵住后背,直到面前的所有光线被沈肆挡住,整个人被笼罩在他带来的暗影之下。 沈肆低沉沉稳的声音低低落下:“含漪,我对你的这些要求其实并不难,对么?” 季含漪愣了下,她不可否认的点头,要做到的确不难。 她只是觉得在她拒绝的时候,沈肆可以听听她的话,比如她不想去酒楼是真的不想,比如她喜好银簪也是真的喜欢。 她的喜好,并不能因为要服从沈肆而去改变。 沈肆又开口:“既然不难,为什么不愿做?” 季含漪觉得沈肆没理解她的意思,她又说了一遍,期盼沈肆能明白,她需要商量。 沈肆静静听罢,却是一口否决了她的抗议:“含漪,有些事没有商量。” “但我会尽量考虑你的感受。” 季含漪愣愣看着沈肆的眼睛。 沈肆沉眸看着季含漪:“含漪,万事不能凭着性子任性。” “我对你没有要求过什么,我只想多听你喊几声夫君,成亲以来,我若不要求你,你对我做过什么?” “你为我做过一个荷包么?” “我之前在都察院日夜忙碌,你可曾想过送一碗汤去过都察院?” “你知晓我看着我手下人夫人关心的来看他们的时候,我什么心情?” “你知晓我听见手下人说穿着夫人做的靴子时,我什么心情?” 季含漪愣愣喃喃道:“你没与我说过,我也以为你很忙,并不需要……” 沈肆抿唇:“我的确不需要那些,我缺一双靴子,缺一碗补汤?” “含漪,我要求你的并不过分,你不知晓我需要什么,所以你不明白。” “但我愿意听你的话,你还算满意?” 话说到这里,季含漪已经全不知晓到底该怎么接话了,看着沈肆那双看来的黑眸,情不自禁的就被他带进他的思绪里,茫然的点头:“满意……” 沈肆又挑眉问:“现在还对我不满么?” 季含漪现在全不敢对沈肆不满,刚才听沈肆的那几句话,她还对他生了点愧疚,赶紧又摇头:“没有……” 默了默,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第314章 看来女子惯会口是心非 季含漪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或许刚才真的葱从沈肆的话里头感觉到了对他的忽视。 她明白有些事情的确没有做到,是因为她想守着分寸,不至于唐突的冒犯沈肆的领地。 从前沈肆对自己的地方便格外在意,轻易不会容许旁人的靠近。 沈肆要的并不是季含漪的对不起,她没对不起自己,是自己骗来的人,不应该怪她。 他只希望他们如寻常夫妻那样过。 轻轻捏了捏季含漪的脸,带着一股他都察觉不到的恳求:“我回来,你一声夫君都没喊。” 季含漪看着沈肆危险的眼神,想着自己又落了下风,被沈肆给拿捏住,现在又被他兴师问罪,很听话的就喊了。 沈肆松开了人,又伸手去拿桌后的账本,翻了翻看着季含漪:“要我帮你么。” 季含漪忙道:“我能行的。” 内宅的事情季含漪是不想让沈肆插手的,不然内宅不宁静,婆母那头看到沈肆插手进来也会不高兴。 再有,季含漪一点都不畏惧内宅琐事,她早有准备,若是事事都让沈肆帮她,那她往后便要事事依赖沈肆,旁人也会觉得她是靠着沈肆才能打理下宅院的。 季含漪心底深处并不希望这样,她希望的是旁人和婆母知晓她虽嫁了一个人人畏惧又敬仰的夫君,但她也能撑起一府事务,不是一个绣花枕头。 从前谢府人不信任她,不给她这个机会,她不争不抢,是另一番心态,现在沈肆信任她,婆母将重任委托给她,旁边还有四嫂等着看她出错,她便更要做好。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认真的眸子,眼眸虽软,但眸子深处的坚韧却是她独有的。 他倒是有些欣慰,只是担心季含漪不想应付,如今看季含漪愿意承担,他的心也放下了。 其实又想,季含漪的性子很好,好的让沈肆很眷念。 他伸手一手托住季含漪的后腰,一手又按住季含漪的后背,垂眸看着她:“我手上的事情约莫着还有一月多便能不用我再亲自过目,到时候我有些闲暇,就带你去庄子里住两日。” 说着沈肆的眼神深了深:“那里有温泉,不过有人来打搅我们,或许你会喜欢,” 季含漪看着沈肆那深深的眸子,总觉得他眼神里还含着另外一层意思。 季含漪应下来,又推了推沈肆的胸膛:“你先松开,我还要继续看账目。” 沈肆往后退了退,却依旧环住了季含漪的腰,看着她:“不想知晓皇上看了你的画,什么反应?” 季含漪这才想起还有这桩事情,连忙紧张的问沈肆:“什么反应?” 沈肆看着季含漪紧张神情:"皇上说你画的很好,比之前宫里的画师都画的好。" “还让人将你的画装裱起来,让画师观赏学习。” 季含漪松了一口气。 又听沈肆开口:“皇上明日要见你。” 季含漪身上又紧了紧,脱口问出来:“那不是要进宫?” 季含漪如今对进宫浑身都生了一股抗拒,觉得虽说沈府里有些勾心斗角,但好歹比深宫里权势交锋要温柔的多。 沈肆知晓季含漪在怕什么,安抚的拍拍季含漪的后背:"你不用怕,太后不会再对你如何。" 季含漪问:“现在永清侯府的事情还没有查完,太后难道真的什么都不插手了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太后便是想要插手,也得有可插手的地方。” “永清侯府的罪证一桩桩都是白纸黑字,此事姑息不了。” “皇上也有对付永清侯府之心。” “再有,我与太后之间已经达成一致,她不会对你做什么。” 季含漪好奇的问:"是什么?" 说到一半,又看沈肆的脸色,好似朝堂上的事情,沈肆并不喜欢她过多过问,便又住了口,小声道:“我只是随口问问。” 沈肆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三日前在牢狱中死去的户部侍郎余道全与程琮关系紧密。" “余道全五年前只是扬州知府,进京朝觐时与程琮相识,因知晓程琮身份,特意巴结,给程琮送了一个女子,程琮对那女子很是喜爱,与余道全的来往也多了些,甚至帮程琮的钱庄介绍生意。” “后来魏道全回扬州,为太后修建了三座庄园,不过用的是太后身边高公公的名头,不出两年,余道全便升迁至户部侍郎。” “余道全升迁至户部,程琮是没那个权利的,是太后在后头插了手,如今余道全贪墨自尽,查他身后事太简单,要是让皇上知晓太后插手朝中官员任免,还提拔了个大贪出来,太后知晓后果,恐怕要长居在慈宁宫内不得出了。” “后宫干政是大忌,太后懂得取舍。” 季含漪已经听明白了,问沈肆:“所以太后干政的事情,夫君是打算瞒下来么?” 沈肆垂眸看着季含漪:“我是这么答应太后的,但皇上历来不是好糊弄的,皇上心知肚明,为着皇家颜面,即便我说出来,皇上还是会压下去。” “我不说,将太后参与进来的事情隐瞒下来,其实也是皇上想看到的。” 季含漪全明白了,她小声感叹:“永清侯府也不知晓贪了多少银子。” 沈肆淡笑了声:"抄家之后,我可以给你说一说。" 抄家两字,季含漪直到现在听起来竟然还有股惊心动魄的感觉。 她发觉那时候的记忆当真深刻,她听不得这两个字,一听心里头就发慌。 即便那是抄的永清侯府的家,可季含漪也忘不了季府被抄家那日,她眼里的景象。 那么多的官差,不放过季府的任何一个角落,朱门被封条,几乎是被赶出去的。 沈肆看季含漪未说话,又托着季含漪往自己怀里紧了紧,又道:“明日见皇上不必紧张,皇上日理万机,不过抽空见你一面,你明日一早先去坤宁宫等着,有召见再去。” 季含漪就赶紧点头,又然想到什么,忙问:"太后知晓程琮勾结山贼将我掳走的事情么?若是知晓,万一用这个做文章呢。" 沈肆笑着看着季含漪:“你心思倒是细起来,我将程琮关在牢里,太后不知晓这事,只知晓程琮和山匪勾结。” 季含漪这才安下心来。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模样,心尖又热起来,怀里的身子温香软玉,没有反应自然不可能,他横抱着人就要往内室走。 季含漪赶紧推着沈肆:“我还有话没与你说。” 沈肆稍有些不耐烦,本不想应的,但垂眼的一瞬间又看季含漪那双不怎么情愿又带了点委屈的眼眸,顿了顿动作,还是将人放下来问她:“何事?” 季含漪一放下来就忙往后退了三步。 刚才被沈肆给抱紧了,这下呼吸顺畅了些。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动作,挑挑眉先进了内厅。 季含漪见沈肆先走,又走出去叫方嬷嬷将这些日的帖子拿过来。 她对外称病休养的这些日子,每日都会收到一两封的帖子,有些是问候的,有些是想要来拜访的。 季含漪也知晓沈肆如今对付永清侯府,也不知道这些人里有些又要打什么主意,便都回绝了。 但是有个人的,季含漪拿不定主意。 方嬷嬷很快将帖子都拿来了,季含漪拿着帖子往内厅去,沈肆没在,又往内室走。 一进去就看到了一个白花花的身子。 沈肆正在换衣,身边居然没有丫头伺候,此刻上半身光裸着,下半身还穿着黑裤,手上正拿着一件外袍看着她。 季含漪从前从不觉得一身冷淡的沈肆有多诱人,即便沈肆生的俊美,也不敢对他的男色生出半点觊觎的心思,但是偏偏成婚后,季含漪却觉得自己每每总抵抗不住。 不得不说,沈肆的身体很诱人,但她虽说眼馋,偶尔也觉得不吃亏,可一晚上三四次也没人受得了。 沈肆见季含漪呆呆站在原处不过来,蹙了眉问她:“就这么看着?” 季含漪这才忙走过去接过沈肆手上的衣裳为他将身上的衣裳穿好。 只是指尖触到沈肆身上的皮肤时,还是有点紧张。 沈肆的皮肤很白,但是小腹上的纹理清晰,胸膛也很结实,看起来一点都不似文弱书生的身子,季含漪确实有点好奇。 她还故作不经意的按了按,真硬啊…… 季沈肆一低头,就看到季含漪摸着他的胸膛失神。 他唇边扯了个弧度,每次还都说不喜欢,看来女子惯会口是心非。 第315章 朕欠你一个承诺 季含漪将手上太子妃的帖子给沈肆的时候,沈肆正一身慵懒的坐在椅子上,身上流光绸缎更显的他身形料峭。 沈肆看了看帖子,又将帖子放回到季含漪的手中,只道:“不用理会,就说你病了不好招待就是。” “按着辈分来说,你还是她的舅母,你不用担心。" 季含漪几乎都快忘了这一层身份了,现在沈肆这么一提醒,她的心里也安定下来。 只是她还打算往书房去看账目的时候,却被沈肆拉住,灼灼眼神看着她:“椅子上试过么?” 季含漪如今竟也习惯了沈肆那表里不一的话了,外表禁欲的不近女色,偏偏说的话竟然半点忌讳都没有。 季含漪只幸好这屋内没有丫头在。 她脸颊通红,不想与沈肆说话,况且这等孟浪的话她又怎么回? 手上拿着帖子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更不回应沈肆,逃似的掀了帘子就出去。 沈肆淡笑着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屋内只有季含漪留下的香风,哪里还有季含漪的半点身影。 沈肆几乎不说玩笑话,看季含漪逃的这么快,应该是真不想。 他稍有些遗憾的起身。 第二日季含漪问安的时候,沈老夫人应该是从皇后那儿或是沈肆那儿知晓了季含漪被皇上夸赞了的事情,今日见到季含漪的脸上尤其带了好几分的笑意,还破天荒的拉着季含漪的手过来身边坐。 沈老夫人膝盖上的玳瑁猫便跳到了季含漪的膝盖上,季含漪伸手摸了摸,那猫便往季含漪的掌心凑。 沈老夫人笑着道:“除了我,还没见它和谁这么亲近呢。” 白氏在旁见着这一幕,脸上笑意有些维持不住,又干干笑道:“许是知晓母亲喜欢弟妹呢。” 沈老夫人就看向白氏:“我是喜欢含漪这孩子,画的工笔昨儿还得了皇上的夸,今日皇上还要亲自见她。” “这些年皇上哪儿夸过哪个妇人?也是含漪的造化。” 白氏也是现在才听说,不由将视线看到季含漪身上,见着她今日的打扮是不同以往,粉色的云锦上绣着孔雀,胸前是端庄秀气的大团花,满身精巧秀气的微微侧身坐在沈老夫人身边,手上捏着团扇放在膝盖上,玉净花明又钟灵琉秀的模样,看得白氏心里头越发发堵。 从前见季含漪,虽说一眼能看得出季含漪相貌过人,仪态雅致,但心里却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想着一个和离女子,没放在眼里,这些日子日日瞧她,看她眉眼愈发漂亮,白里透红,身段丰满又有致,分明是被五弟用心娇养的,越看越照人了。 反看自己,高门嫡女下嫁给沈肃,除了沈肃那些温言软语又得到了什么?成亲两年就纳妾,从前的自己带着傲气,不肯表现出对沈肃的在意,却在背后自己熬着自己,如今再看年轻的季含漪,又看沈老夫人对着季含漪的笑意,身上却渐渐僵硬。 她缓缓的想,这才刚成亲呢,男子都是那样,没个例外,又好受了,脸上依旧带着看不出差错的笑意,连声附和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还让身边婆子去拿了个盒子来,将盒子里的一只红玉髓戒指递给季含漪让她戴上,又笑道:“我年轻时喜欢这戒指,因是我兄长特意给我做的,这些年光泽依旧,你带着。” 季含漪试了试,带在食指上刚刚好,忙又起身谢过了沈老夫人。 白氏见状,也从手上褪下个镯子给季含漪戴上,笑道:“这也是嫂嫂的心意,你别推辞。” 沈老夫人让季含漪收下,又道:“你嫂嫂自来是勤快能干的,我最是信任你嫂嫂,你往后也要敬重你嫂嫂才是。” 季含漪又忙应下。 进宫的时候,季含漪低头看着手上那只晶莹剔透的镯子,好似是白氏随身佩戴的,季含漪想了下,还是褪了下来用手帕包好。 进了宫,先去见了皇后娘娘。 去了的时候,太子妃也在皇后身边,等季含漪问了安起身,太子妃便朝着季含漪笑道:“来我身边坐下。" 季含漪恪守着规矩,去到太子妃面前的时候也先福了礼才坐在太子妃的身边。 季含漪心底知晓太子妃是永清侯府的人,如今这么大的事情,太子妃心里怎么想?季含漪猜不透。 又听身边太子妃问起她的病来,季含漪便回话说还有些风寒没有好尽。 太子妃程兰茹看季含漪微微低头,指间手帕落在唇边小咳一声,说话温温柔柔,像是没有什么主见的后宅娇柔妇人。 沈候这么大的动作对付永清侯府,要说她现在看见季含漪对季含漪没点怨气是不可能的,可现在皇后在这儿,她不好对季含漪发什么难,但又看季含这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想着即便对这样的人发难又能解什么气? 季寒漪一个妇人,难道还能左右朝堂上的事情?这么想了想,心里头对季含漪的那点不满稍稍有些消退。 皇后看了太子妃一眼,越看越是觉得这儿媳让她厌烦,如今永清侯府一门全是偷奸耍滑,无恶不作之辈,程兰茹出身在这样的门第里,又有什么好教养,竟也有脸来求她。 本不想理会李雪程兰茹的,但又想要看住她,免得她做出什么败坏自己儿子名声的事情来,便让她日日问安后留在身边带着,免得她作妖。 这会儿她不理会程兰茹,只对季含漪问道:“这些日母亲身子还好?” 季含漪便回话:“母亲身子还康健的。” 皇后放了心,又问了季含漪几句沈府的事情,这时候外头传话的进来了,说是皇上得了空,这时候请季含漪过去。 皇后便让让身边的贴身姑姑陪着季含漪一起去。 这已经不是季含漪第一次去见皇上了,第一次的时候还有点紧张,这回没有第一次那般紧张了。 即便进入那间肃穆的金殿,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季含漪也很从容的问安。 依旧是在书房内,皇上正看着桌上摆着的季含漪的画,画面很清秀干净,看起来栩栩如生,将花的风貌画的很好。 皇上再将视线放在季含漪的身上,又笑道:“沈夫人,你的画朕很满意,朕之前应你一件事,现在你想好了么?” 说着皇上深深看着季含漪:“朕可以应你任何事情,即便你想让朕为你父亲做点什么。” 季含漪在来的路上就在想这件事情,但此刻听到皇上的这话,季含漪忙道:“父亲是臣,皇上是君,臣妇不敢要求皇上为父亲做什么。” 说着季含漪大着胆子抬头看向皇上:“臣妇还未想好要什么,臣妇可以留着陛下的这个承诺,往后再说么?” 季含漪的心情很忐忑,上跳下跳的,手心都出了汗。 皇上也挑眉看着季含漪,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胆子要大。 又看季含漪那明显有些紧张的神色,皇上笑了下:“朕应你。” 说罢又补了一句:“朕欠你一个赏赐,等你想好要什么了,随时可以来见朕。” 季含漪赶紧跪下谢恩。 出了御书房,季含漪的心跳这才缓了下来,总算是见了皇上,过了这一关,还得了皇上一个承诺,隐隐高兴。 季含漪去了皇后那儿,皇后问起她见皇上的事情,季含漪也一五一十的说了。 皇后脸上带着笑意道:“你这么说也好,皇上的承诺不易,将来不定有用得着的时候。” 又叫人送来些补品,叫季含漪来面前与她温声道:“我瞧你身子底子是好的,其实年纪也正好,太年轻生孩子不易,如今该早些要孩子了。” 说着将手上的一个小匣子放到季含漪的手中:“这是宫里的方子,里头的药丸你每日吃一颗,能帮你早日怀上。” 季含漪其实没着急这件事,又看皇后的脸色对她比从前好了许多,也点头应下。 下头程兰茹看着这一幕,皇后对季含漪比对自己这儿媳还要好,心里一阵不适。 自从他嫁给太子之后,皇后对她便没有多少好脸色,她当然知晓皇后之前中意崔家的大姑娘,自己是太后塞进来的,可再怎么说也是儿媳,让她脸面何在。 现在她的孩子也不让她养在身边,她的孩子才不到一岁,前几日就被皇后抱来了坤宁宫,太子却根本不管这件事,还说在母后这里养的更好,显然也是没将她放在心上的。 如今永清侯府又出事,她当真如在热锅上煎熬。 又听皇后对季含漪说的话,她忍不住开口说了句:“等舅母生了孩儿也常带着进宫来,要是能留在母后身边就好了,不仅能陪着母后,还能给我煜儿做个伴呢。” “我想舅母一定很乐意。” 季含漪听了这话顿了顿,还没说话,皇后冷淡的声音就已经朝着太子妃开了口:“现在还没影的事情你说什么说。” 皇后自然是听出了程兰茹对她将孩子抱过来这事不满,借着季含漪来刺自己,对程兰茹更是厌恶。 程兰茹被皇后这么一瞪眼,脸色顿时僵了僵,又住了嘴。 第316章 试着掌握了沈肆的情绪了 季含漪刚才听到太子妃的话的确是稍稍惊了下,带着孩子进宫陪伴并没有什么,若是长留在皇后宫里,那她定然是不愿意的。 但她也听出了太子妃的意思,应该是小殿下被皇后抱走了,借着她来说这事,季含漪知晓自己此刻不便开口,便默不作声。 这时候殿内又传来一道哭声,太子妃一听这哭声便急坏了,急急忙忙的起身要往内殿去,却又被皇后身边的嬷嬷拦住。 只见皇后淡淡看了太子妃一眼,皱眉道:“煜儿只是饿了,你急什么?难道我宫里的人还照顾不好她?” “这是本宫的皇长孙,本宫自然会悉心教导,你少操些心。” 里头殿内的哭声还在,又传来宫人轻哄的声音,太子妃眼眶里含了泪光,一下就跪在皇后面前哭着道:“求母后让儿臣见一眼。” 季含漪见着这一幕有些不忍,不由微微侧头看向皇后。 只见皇后的脸色依旧冷淡,带着股不近人情的冷,有一瞬间竟然与沈肆有几分相似。 又见皇后微微扬着头,似是不屑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妃,冷淡道:“你即便去见了又有什么用?你除了会哄,除了让煜儿吵着要母亲,你还有什么用处?” “煜儿在本宫膝下长大,你是个蠢的么,你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太子妃呆呆跪在地上,听着皇后无情的话,一瞬间身上都软了,瘫跪在地上失神。 皇后厌恶看太子妃的这个样子,又皱眉让嬷嬷将太子妃扶起来,别失了仪态颜面。 季含漪觉得此刻自己不好再呆在这里了,忙与皇后告退。 内殿里小殿下的哭声这时候已经止住了,又看了眼依旧在抹泪的太子妃,皇后看向季含漪:“本宫给你的药记得要吃,阿肆的年纪也不小,早日生下孩子来。” 季含漪应着,又听了皇后的一些吩咐才退下去。 退下去时,太子妃低低的哭声依旧,季含漪也有点唏嘘。 太子妃本来也是无上荣耀了,她今日亲眼见了一回,又觉得并不羡慕。 回了沈府,自然又要去婆母那里一趟回话,然后才回了自己院子。 季含漪用了膳,懒懒坐在贵妃榻上看着手上皇后娘娘给她的药盒,打开闻起来有一股异香,里头的药丸很小。 季含漪看了看药丸,又让方嬷嬷拿去柜子里放好。 半下午的时候,季含漪去了厨房一趟。 厨房的下人见到季含漪来,个个都显得有些紧张,季含漪让厨房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李管事陪在身边就是。 李管事是负责厨房的,季含漪先往灶房去,李管事忙对着季含漪道:“天窗已经安排下去了,过两日就能做好。” “还有灶台加宽了,劈材的那个丫头已经调去洗菜了。” “至于厨房人手不够的事情,也与张管家交代了,明日应该就能送新人过来。” 这些都是上回厨房的人说的难处,季含漪今日来看,主要也是来看有没有到位,她没说话,厨房内外走了一圈,又去看了看养鸡鸭的地方,再叫负责采买的任管事将采买的册子给她拿来。 任管事有些犹豫的将采买的册子递给季含漪,给过去的时候又说了一句:“都是按照之前大夫人的规矩采买的,二夫人放心,从来没出过差错。” 季含漪淡淡看了任管事一眼,又低头翻了翻了账册。 视线的余光落在任管事些微有些紧张的神色上,季含漪轻轻皱了皱眉。 接下来的两日里,季含漪凡是得空,就会去厨房看看,在厨房各院,还有采买的仓库和各处看看,问的话也不多,大多是关于厨房琐事的,再有是看厨房众人还有什么难处需要调度。 季含漪本就看起来是个温温吞吞漫不尽心的性子,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声音好听又温和,与厨房下人说话还带着笑意,这两日里,上回提到的难处也全都整改了,就算是个洗碗婆子说她们还要负责来回挑水身子吃不消,季含漪也安排了个专门跳水的师傅。 不过三两日,厨房下人对季含漪都有了好印象,人心相互,季含漪为她们着想,她们做事也更勤快些。 沈肆夜里回来的时候,在外头便看见了窗上季含漪伏案的身影。 沈肆负手站在原地看了看,方嬷嬷过来沈肆的身边小声道:“这些日夫人上心厨房的事情,空闲了不是去厨房走动便是翻看账目,下午的时候用了晚膳后,夫人便在书房了。” 沈肆眼神看向方嬷嬷:“厨房那头若是生了事让她为难的,就记得来与我说。” 方嬷嬷赶紧小声道:“之前侯爷给老奴吩咐过的,老奴也想着为夫人分担,可这些日老奴跟在夫人身边,夫人将厨房琐事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的,看起来比老奴还熟悉呢。” 说着方嬷嬷又说了季含漪先问厨房难处,再一一解决,然后亲自去厨房看的事情,又道:“现在厨房那些人感激夫人,说夫人体恤,做事也麻利起来,今日老夫人还说夫人接手厨房后,厨房的做事像是比之前还利索些。” 沈肆听罢挑眉,又笑了笑。 摆摆手让方嬷嬷退下,又进了屋往书房去。 书房内,季含漪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正往纸上写着东西,沈肆缓步走到季含漪的身后看了看,又垂眸看了看季含漪的侧脸,在光线下白净温婉, 沈肆将手轻轻放在了季含漪的肩膀上,见着季含漪身上一愣,接着人转过头来后知后觉的看向他,那双漂亮的杏眸里好似还有一丝疲倦的茫然。 沈肆挑眉低低看着季含漪的神情,他觉得他们不像是夫妻。 他当初让季含漪接手,但不是让她一整日都在这上头,至少在他回来的时候,她能陪着他。 沈肆走到季含漪身边,看了眼她面前的册子,又伸手将季含漪拉起来,拖着她的后腰拉进怀里,又问她:“在做什么?” 季含漪被沈肆这一拉也是没有想到的,轻轻叫了一声。 沈肆手上的力气并没有很大,只是触不及防,季含漪没有准备,身子撞在沈肆的胸膛上,有点微微的疼,后背又被沈肆的手按住有点动弹不得,只好软软的倒在沈肆怀里,看着沈肆声音细细的:“你撞疼我了。”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这会儿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格外动人的眼睛只需稍稍露出一丝弱态,便让人轻易心软下来。 沈肆忙已伸手落到季含漪的额头上:“哪里疼了?” 季含漪看沈肆的眉目松动下来,声音里不同于以往的冷清,甚至还带了点心疼。 她心头愣了下,觉着自己这一刻好似掌握了怎么应付沈肆的情绪了,又尝试着伸手主动往沈肆的腰上环过去,微微垂着眼眸,小声道:“胸口刚才撞疼了……” 沈肆的身体在季含漪伸手环住他腰上的时候就紧了紧,又听季含漪那又软又好听的细细声音,手指已经从季含漪的后背上落到她的后腰上,脸上的神情也渐渐放松放软,声音里的冷清也褪去许多。 沈肆抱着季含漪坐在椅上,低头往季含漪胸口看去,那里的起伏异常诱人,他伸手想碰过去,又看了看季含漪的神色,瞧人看起来像是真的被撞疼了,又收回了手,声音缓了下来:“下回我轻点。” 说着他捏了捏季含漪的手心,顿了一下,才又道:“是我不好。” 第317章 在我回来的时候,我想见你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居然能够会这么温柔的主动说是他不好,暗暗觉得这法子竟然这般管用。 看来沈肆与沈老夫人都是一样的性子,吃软不吃硬的。 季含漪虽说脸上看起来还像是有点委委屈屈,但心里头竟有点兴奋,想着自己掌握了如何拿捏住沈肆的法子,往后他再这么强势,或则发脾气,或许她就有法子应付了。 这会儿季含漪偷着高兴,又怕脸上的情绪暴露出来被沈肆识破,就又将脸往沈肆的怀里埋进去,看起来委屈的不行的样子,暗地里早已咧了嘴。 沈肆低头只瞧见季含漪一侧白净的脸颊,温柔的光线落在季含漪后背上,百花栩栩如生,秀丽身子又柔软又馨香,又还是人难得的主动往他怀里靠,沈肆心里头早寸寸变软,深吸一口气,伸手揽在季含漪的腰上,低头蹭了蹭她发顶,这一刻心里头是愉悦放松的。 声音也沙哑下来:“还疼么?” 怀里季含漪闷闷声音传来:“好多了……” 沈肆低头就往季含漪露出来的脖子上凑去,如今渐渐入夏,季含漪身上穿的料子也了许多,穿着圆领衫,露出整个修长的颈脖。 沈肆这会儿心情因为季含漪的主动变得愉悦,话里带了好些暧昧,吻了吻季含漪的脖子低声道:“夜里我给你揉揉?” “还是这会儿我给你揉?” 季含漪耳上发热,又道:“这会儿不疼了……” 沈肆扯了扯唇角,捏着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见她眼眸湛亮,朱唇皓齿,柔弱娇气的样子更是心头一软,低头就吻了上去。 身体很容易被季含漪撩拨,沈肆按着季含漪的后脑不让她躲,今夜难得季含漪这般主动,沈肆不愿错过这个时刻,他希望季含漪日日能这般主动的往他的怀里去。 绵长的吻越来越深,到最后季含漪被压在书案上,沈肆压在她身后,又被他扳着脸侧头过来于他缠吻。 这姿势季含漪很难受,又感受到沈肆在掀她的裙摆,季含漪忙伸手去推沈肆的手,她本来是想拿捏沈肆的,也没想到怎么晕头转向的就到了这个地步。 沈肆的手被季含漪推了下顿住动作,又听见季含漪小声说她今日来了小日子,被她挑起的汹涌澎湃的火气一瞬间便找不到了宣泄处。 沈肆深吸一口气,又压着季含漪重重吻了好几下,又将人翻了个身带进自己怀里,身上的热潮没有退去,半点要消停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他捏着季含漪的手,漆黑眼神往季含漪被吻的发肿发亮的唇上看去,又低头吻过去,沙哑道:“含漪,用手……” 季含漪自然明白沈肆的意思,手上已经被沈肆带了过去,唇上还被吻着,她迷迷糊糊的覆了上去。 书房内是沈肆沉闷低低压抑的声音,声音下去的时候,季含漪已经累的瘫软在沈肆的怀里,下巴靠在沈肆的肩膀上,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沈肆闭着眼睛感受着余韵,手掌轻抚在季含漪的后背上,屋内暧昧的滚烫稍稍退了些许,沈肆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往后夜里我回来后,你应该做什么?” 季含漪累的闭着眼睛,心里头想了想,再懒懒的问:“陪着夫君?” 沈肆默然看着季含漪,看来她不是不知晓,她只是没上心。 这些日自己的确忙,但回来后都是自己主动往她这儿来,季含漪却没几回主动的时候。 他会慢慢改去她不好的习惯,比如季含漪现在已经会主动喊夫君了。 沈肆并不着急,慢慢来便是。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至少在我回来的时候,我想见你。” 季含漪想着之前沈肆回来都没让人说,这会儿听沈肆说起来,又觉得这事不难,就又应下来了。 沈肆看季含漪应的这么干脆,心里总算有些许慰藉。 他又伸手将桌上季含漪刚才写的册子拿过来,看了几眼,又看着季含漪:“在写采买章程?” 季含漪点头:“厨房的账目有点乱,我打算重新写个章程出来,往后按着新章程来。” 说着季含漪抬眸看向沈肆问:“夫君觉得这样做好么?” 季含漪这会儿喊的这几声夫君,将沈肆的神情都喊的柔情了几分。 甚至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眼神里,都薄薄染上了一分笑意:“你觉得这样做好,那便去做就是。” 沈肆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就算有时候笑了几下,也并不会让人觉得沈肆真的心情愉悦。 这会儿季含漪看着沈肆脸上的笑意,总觉得温和了很多,又听沈肆好似肯定的话,心里头又带了点安心了,便伸手从沈肆的怀里将册子拿过来,又要从沈肆的怀里起来:“我今夜便写出来。”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副抽身要走的架势,按住她的腰皱眉:“刚才怎么说的?” 又道:“再说你还有力气?” 季含漪被沈肆这么一提醒,好似真的也没什么力气的,浑身都软绵绵的,开始困了。 季含漪抬头看沈肆:“夫君今夜不忙么?” 沈肆垂眸对上季含漪的视线:“不忙。” 季含漪又顿了下,看沈肆身上还穿着公服,便道:“要不我先为夫君换衣裳。” 沈肆靠着椅背,笑了下,将季含漪按进怀里搂紧,眉眼里都是欢愉的性感。 又过两日,季含漪这两日基本将厨房的账目看得差不多了,在这日上午的时候,季含漪让方嬷嬷将厨房所有管事和下人,即刻这会儿去议事厅旁的小花厅回话。 人来齐了的时候,季含漪正坐在当中,面前案几上放着的,正是这几日她看过的账册。 下头过来的人看季含漪脸色冷清,面上没有表情,屋内静的没有一丝声音,不由都微微有些紧张。 这几个管事平日都是人精,这位新来的二夫人他们这些日也观察了,看起来虽说是温声细语的好说话,但却不是好糊弄的人。 季含漪往下看了一眼,又翻开一页面前的账册,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口道:“去岁冬,府中宴请,但是购置山珍一项,账记八百两,据我所知,同期市价最高不过五百两。” 又翻开一页:“前年春修缮灶台,添置锅具,支取二百两,那灶台我请了师傅去看过,工钱市价合计不超过百两。” 季含漪说到这里,声音顿住,底下几个采办和账房,腿肚子也开始打颤,谁知晓二夫人如今竟然要查帐了。 季含漪看着底下啊人噤若寒蝉的反应,又将视线看向下头负责厨房主要采买的任管事:“任管事,我倒是想问问你是在哪里购置的山珍,又是在哪里请的师傅。” “这些账目我暂且只说了一二,里头数目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历年累计,亏空之数,恐三倍不止,你有何话说?” 任管事扑通一声赶紧跪下,连连对着季含漪磕头道:“二夫人明鉴!这……这账目里来如此,小的,小的也是照着旧例……物价有时波动,采买艰难……” 任管事说的语无伦次,说到最后,也没有说个所以然来。 季含漪淡淡低头看着任管事:“旧例?” “若旧例是便是亏空,便是糊涂账,那这旧例,留着何用?” 说着季含漪的眼神又看向厨房负责记账的张管事:“再有,厨房账目开支竟然还相差近两,我倒是想请教张管事,你是怎么记的的账?” 张管事身上已经落了汗,赶紧也跪在季含漪的面前,结结巴巴的道:“许是小的……小的老眼昏花,记岔了……” 季含漪淡淡看着张管事:“老眼昏花?厨房的账目本就繁杂,若是张管事一直老眼昏花,不是一直出错?那这厨房账目做记的还有何意义?” “张管事既已年老至此,眼睛也不中用了,我总不能强留着你是不是?” 张管事冷汗淋淋,连连求饶:“求二夫人再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再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季含漪眼神淡淡:“你说不能就不能了?我只看了近三年的帐,每一年厨房收支都差几十两,前一年更是差了百多两,若是再让你记账,亏空的,对不上的帐谁来补?” “这三年一共差了三百二十六两银子,这帐是你算错的,自然需你给我填补上,我限你明日之内将银子送去帐房,不然这便是贪公中银子,那时候便不是只让你补上银子这么容易了。” 第318章 沈肆给的足够多 季含漪的声音冷冷清清,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说一不二,张管事浑身瘫软,身上发着抖,却只敢连声应下。 只庆幸自己从前好歹捞了些油水,只是现在填补了亏空,也没剩多少了,大头怕是都在大夫人那里。 可他也不敢将大夫人供出来,若是将大夫人供认出来,就不是老眼昏花记错账了,就成了故意做乱账贪银子,那时候被打死都是有可能的,大夫人也毕竟是主子,说不定就小惩大戒,自己可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只要自己咬口是老眼昏花,还能指望大夫人能救。 季含漪看了眼张管事,自然知道张管事在想什么,一个奴才,做的账目清不清,白氏是一定知道的。 她抿唇,叫张管事先退下去,再看向任管事:“各项采买都有问题,我刚才与你说的那些不过十之一二,你说市价有变,能变百两之多?” 任管事冷汗淋淋,小声道:“小的……小的……” 季含漪已经懒得听任管事再编出什么瞎话,抬头看向低下众人道:“我不管从前厨房是什么章程,即便从前的旧例漏洞百出,那旧例便不该用了。” “从明日起,厨房所有账目,一律用新册,重头记起。” “我已新写下采办章程,往后若是再有一笔账目不清,所亏空数便由采办补齐,补不齐的,便送官处置。” 说着季含漪淡淡看了眼下头神色各异的人,让人都先退下去。 等人走了,季含漪才对身边的方嬷嬷吩咐,让她讲她前两日新找来的账房带去厨房顶替张管事的位置。 接着季含漪拿着账目往沈老太太那儿去。 她没处置任管事,是因为任管事的身份有些特殊。 任管事是沈老夫人身边贴身大婆子的孙子,那大婆子是自小贴身照顾沈老夫人的,很得信任,算是很有体面的下人,怎么处置,她要先去看看沈老夫人的意思。 懿德居内,沈老夫人看了季含漪送来的账目,季含漪讲账目不对之处与总帐都标注出来,沈老夫人能够一眼看得明了。 沈老夫人在白氏之前也管了十几年的家,只是她便不是个勤快的,更不想自己劳累了,所以一分家,便让白氏管家了,这账目她一眼也能看出来问题。 这些年其实她也隐隐明白厨房的账目不清,因为每年的总帐是要送到她这里来的,她看得清楚,想着白氏在她身边伺候也尽力,账目的差距也不大,沈府也不差这点的,便不计较。 再有白氏当年怀着身孕照顾她,长龄不足月出生,白氏也差点丢了命去,她心里也记得,沈肃也是个孝顺的,她心底也知道沈家将来的家业定然是都要留给沈肆的,白氏拿走些也无妨,便当作安抚了她,这些年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如今沈肆已经娶妻,白氏管家这十几年来,她从未插手过,她该得的也得了,现在收回来交到季含漪手上,她心里也安心些,也算对得住她。 这会儿季含漪将账目的不对处都标记出来,其实沈老夫人倒是欣慰,至少季含漪不会被账目糊弄过去,又听季含漪说到张管事和任管事身上,沈老太太就淡声道:“做事不清不楚的下人,留着也是个祸害,你如今既管厨房,便按着你的意思来。” 季含漪听到沈老夫人这话,心里就已经有了底。 又听沈老夫人道:“之前的账目就当做旧帐不计较了,往后厨房账目交给你,我倒是放心。” 季含漪看向沈老夫人,沈老夫人定然是知晓账目不对的真正源头在哪儿,但沈老夫人只字没提,说明沈老夫人是不打算追究白氏。 季含漪拿这帐来,一是看任管事的去留,二就是看婆母对白氏的态度。 但是这会儿她看出来了,老太太对白氏是有些宽容的。 其实她也本不打算追究账目,那些厚厚账册里的陈年烂帐太多,牵扯的管事和经手的人也多,有些人又走了,有些人又调去了其他的地方,一笔笔烂帐去查,反而搅成一滩浑水,人心惶惶的,也不是她打算的,所以也只打算处置了两个管事以儆效尤。 再有白氏管家这么多年,定然是留有后手的,更是安插了不少心腹和后路,最后大抵也像上回百合那事不了了之,况且还是白氏主动交给自己的。 季含漪心里也有数。 沈老夫人又对季含漪道:“厨房的账目你往后也不必拿给我看,我什么时候想起了或许会去看一眼,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就是。” 沈老夫人这话虽说的是不拿来,但无形里也施加了压力,她可能某一天就要去查账。 季含漪倒是不怕这个,她从未想过要从厨房贪图什么油水,沈肆给她的已经足够多,季含漪也很知足。 她便从容点头应下。 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脸上的从容淡定,心里对季含漪如今却是越发满意起来。 一来这件事看出季含漪做事严谨,账目也能看清,二来季含漪利落换人,也是有魄力的。 三来,季含漪将账目送来这里,这账目从前是白氏在管,她自然也知晓,但季含漪今日来她这儿丝毫没提关于白氏,便是想着府里和睦,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更没有借机踩踏的意思,这份心性是难得的。 沈老夫人对季含漪脸色如今已经和颜悦色了许多,对季含漪虽是满意,但是她如今更在意的不是季含漪能够将厨房管的有多好,她更在意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抱到自己的亲孙子。 就问起季含漪上回皇后给她的药有没有在吃。 季含漪没想沈老夫人还知道这事,虽说没吃,却还是道:“侯爷这些日子忙,吃的不多。” 沈老夫人稍稍皱眉:“阿肆自来都是这么忙碌的,你身为他的妻子,平日里便改多照顾好他。” 接着便是长篇大论如何事无巨细照顾沈肆的话。 季含漪从沈老夫人那儿脱身的时候,只觉得终于脱了身。 回去的半路上碰见了白氏,白氏脸上还是那派笑意,寒暄几句两人分开后,白氏脸上的笑便一下子落了下去。 季含漪刚才在小花厅的那一番动作她已经知晓了,倒是没想到季含漪竟然做事这么细致,她倒是不怕管事将她给供出来,主要是怕老太太对她生了怀疑,那便不好了。 刚才季含漪是从老太太那儿出来,那便是去给老太太看账目了,她这时候得赶紧去老太太那儿一趟探探口风,再想怎么应对,解释解释,至少得将这件事应付过去。 第319章 想我什么? 季含漪与白氏错身而过走了些距离后,容春才在季含漪的耳边小声道:“大夫人管了厨房这么多年,账目也没清,也不知道她贪了没有。” 说着容春小声问:“如果贪了,又贪了多少?” 季含漪是知道白氏定然是贪了的,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账目明显有问题,她能看不出来? 至于白氏到底贪了多少,季含漪确实也估算不出来,不过管家这么多年,应该也不少。 并且沈老夫人好似也并没有在乎白氏贪的银子。 季含漪只与容春低声道:“这事就先过去了,不用在外头说。” 容春赶紧点头:“夫人放心,奴婢的嘴可严了。” 季含漪回了院子,回去后下人变送来了一封信,是母亲送来的。 季含漪看着信,说是顾晏昨日已经隐隐醒来了,虽说还起不了身,但醒来后念着她的名字,说想见她一面。 母亲的意思是让她明日同她一起回去看看。 季含漪微微凝眉,将信放在了一边。 夜里沈肆回来的时候,难得在门口看到了他想看的身影,那身影在见到他后,便往他面前走了过来。 那身形翩跹,裙摆在暗暗夜色中晃动,廊下的灯笼打在那秀气的轮廓上,无声里已经冲淡了身上的冷清。 沈肆在这一刻又体会到了那股暖意,那股为人夫的喜悦,还有屋内为他留一盏灯,有一个人在等他的那股牵挂。 他在季含漪就要靠近他的那一刻,伸手将人拉进怀里,在草木芬芳的庭院中,沈肆掌心轻轻落在季含漪的后腰上,低头问她:“今日想起我了么?” 这话是沈肆情不自禁问出来的,他历来不是个需要将自己的情绪,自己所想暴露给别人的人,但现在季含漪不是别人,是他的妻,他愿意为她试着袒露出自己的情绪,为她放下矜持,让她看到自己对她的期待与渴望。 夜色漫漫,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沈肆的眼眸少了寒霜,这一刻看起来温和极了,她的胸膛好似还能感受到沈肆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心里微微一跳,又情不自禁的点头。 沈肆看季含漪点头,低笑一声,又问她:“想我什么?” 季含漪有点答不上来了…… 她是想过沈肆,就是那一瞬那一刻想起来,一闪而过,并没有深想。 她迟疑一下,这会儿脑中又空白,当真说不出来。 沈肆倒是没非要季含漪回这话,能够想他就好。 她也记着了自己的话,在等着他回来。 沈肆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腰,又牵着季含漪一同进屋。 季含漪给沈肆换衣的时候说起了母亲给她来信的事情,又与沈肆道:“母亲说表哥醒了,说要见我。” 说着季含漪一边给沈肆解开领扣,一边又抬头看向沈肆问:“我需要回去么?再问问表哥关于那事的细节?” 沈肆低头:“那件事的细节程琮都已经交待了。” 季含漪便点点头:“那我便不回去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你若是想要回去看看,也没有关系。” 季含漪垂着眼帘摇头:“我不想回去,也不想看到晏表哥。” 季含漪是真的不想看到顾晏,这些日她好不容易忘了那一夜的噩梦,她不想再想起来了。 要是再看见顾晏,想起自己的手也曾差点杀死过人,她便会不安。 好在顾晏没有事,好在自己也也没有不安的。 沈肆唔了一声,又道:“等后头我得了空,再带你一起回去看看。” 季含漪点头,又去拿常衣来给沈肆换上。 沈肆配合着季含漪穿衣,又忽的低声问:“完了么?” 季含漪一怔:“什么?” 沈肆脸上很是一本正经,看着季含漪:“小日子。” 季含漪脸一红,忙道:“还没呢……” 沈肆又点点头,拉着季含漪去与自己去园子里走走。 沈肆没什么闲暇,更没空做那些怡情的事情,即便是此刻他陪着季含漪走大,案上也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他已经习惯了万事要经自己的手,这样自己才能放心。 大晚上的逛园子,季含漪虽说是个懒的不爱动的,但看沈肆有兴致,也陪在他身边。 今夜的月色很好,沈肆带着季含漪上了一处阁楼。 那阁楼式沈肆书房院子里旁边的阁楼,阁楼下面就是一处荷花池,也是季含漪当年落水的地方。 这处阁楼是沈肆私人的地方,旁人没有来过,就是季含漪,今夜也是第一回来。 季含漪记得从前沈肆很喜欢一个人在阁楼上,从前有好几次她来的时候,都能看到沈肆冷清的身形站在阁楼的窗前往下看。 她就需要高高的仰着脖子,小心翼翼的喊肆哥哥,沈肆常常都要隔好久才下来,一下来冷冰冰的一张脸,要不是馋沈肆书房里的饼子和画,季含漪宁愿在下头一个人逗鱼。 如今来了这里,季含漪自然是好奇的四处打量。 阁楼有三层,每层很高,所以每上一层都会觉得视野又开阔许多。 第一层和第二层都是藏书,四面都是书墙,密密麻麻的书看得季含漪眼花缭乱,难怪沈肆之前常常待在这里。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沈肆好奇的问:“夫君将这些都看完了?” 沈肆负手站在季含漪身边,看着季含漪好奇的眸子:“自然没有。” “我父亲都没看完。” 说着又往三楼去。 三楼便类似沈肆的书房了,中厅放着一张大梨花木桌,旁边还有几间屋子,季含漪好奇的过去看用来给沈肆休息的屋子是什么摆设,又听身后沈肆淡淡的声音传来:“你落水后我救你,我抱着你上了三楼,就是睡在这里的。” 第320章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那年落水的事情,对季含漪来说已经是有些久远的事情了。 她甚至总是在模模糊糊的想,虽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沈肆,但又总觉得有点恍惚。 沈肆在那件事里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模糊,模糊到他好似不曾来过一般。 季含漪回头看向沈肆,沈肆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上,黑眸看着她问:“你还记得么。” 季含漪摇头:“落水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她心里头犹豫一下,终于是忍不住问出来当年的疑惑:“那之后夫君好似不见我了。”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不想见你而已” 沈肆那时候已经放手了,就没见她的必要了。 季含漪问:“为什么不想见我?” 沈肆转身走到阁楼的窗前,声音很淡:“麻烦。” 季含漪失神看着沈肆的侧影,沈肆说她麻烦好似也是的,他总嫌她烦的。 她走到沈肆的身边往窗外看去,这才发现这里的视野居然这么好,甚至能看到后院到这里的所有景色。 甚至每一条小路都看得清楚。 又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往这边过来时,在路上磨磨蹭蹭,有时候还偷偷用小石子扔池里的鱼,不是都被沈肆看到了? 难怪有一次万年寒冰的沈肆忽然主动找她说话,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池子里的鱼。 季含漪呆了呆。 她想自己在沈肆心里,到底又是个什么样子。 自己最狼狈最窘迫的样子他都看过,什么样子好似已经不重要了。 季含漪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觉得现在对他还算温和,没那么冷淡的沈肆,与当年的沈肆不是一个人。 她不由侧头看向沈肆,清俊如谪仙冷清的侧脸,一身黑衣,眼眸幽深,看人时总带着疏离,浑身带着一股不属于他年纪的沉稳。 直到现在,即便两人如今已经是夫妻,在季含漪的心里,沈肆永远是她记忆里那个高大的,冷清的,沉默寡言的沈肆。 永远站在与旁人的千里之外,仿佛任何人都接近不得。 沈肆感受到季含漪的视线,侧过头来低头看向季含漪,见着季含漪眼眸失神的看她,月色打在她脸上,眸子里盈盈盛着一汪水,很水润。 他静静由她看着,又伸手落到季含漪的侧脸上,冷冷清清的声音落下:“含漪,在想什么?” 季含漪如梦初醒,又用很小的声音问:“从前夫君会不会很讨厌我来找你。” 沈肆挑眉,倒是没想到季含漪会这么问。 但他从来没有讨厌过她,即便是第一眼。 第一眼她就与人不同,小小的一团,眼睛又大又黑,圆滚滚的,还会伸出肉肉的手往他袖子上扯。 他第一次见到让他觉得漂亮的小人。 或许季含漪也是第一个敢扯他袖子的小姑娘。 沈肆收回手,又看向底下的荷塘,又低声道:“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不然你进不了我书房。” 季含漪还有点不可置信。 不讨厌怎么从前每次看她都像是有点不耐烦。 又听沈肆道:“这里看过去的景色很好,你喜欢看书,可以多来这里看看。” 季含漪不确定的问:“我可以来这里?” 在她印象中,这里可以算是沈肆独有的领地了,听说沈老夫人都不能来,路口处随时都有人守着。 从前她虽说能够进沈肆的书房,但是这里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 沈肆看她:“你自然可以来,你已经是我的妻,我能去的地方,自然也是你能去的地方。” 说着沈肆再深深看季含漪一眼:“这里的书比起你看的那些话本子,倒是更值得看。” 季含漪一下听明白了,沈肆这话是在说她看话本子不对。 她囫囵应着,心里可没觉得沈肆说的话对,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自己么,喜欢看的东西便能去看,即便是那些市井里消遣的话本子,季含漪也觉得能够让自己看得愉悦的,都是值得的。 沈肆这样严肃的人,志在朝堂,他的乐趣与自己的乐趣自然不同,不能一同来说。 沈肆又牵着季含漪往外面的廊下去,出去廊下,视野更开阔了,季含漪撑着围栏往上头看,忽然见着几盏孔明灯,忙扯着沈肆的袖子道:“夫君,快看。” 季含漪神色没有波动,倒是见到季含漪这么欣喜,唇边也带了笑意,特意为她准备的,她喜欢就好。 回去后,沈肆去沐浴,季含漪趴在床榻上往枕头下摸,她已经看到关键处了,那三个男子一起堵在李寡妇的门口,要李寡妇立马做出选择。 季含漪也有点激动,和容春堵了十两银子最后选谁,容春也格外紧张,守在季含漪的床边等着结果。 只是季含漪往枕头下一摸,却没摸到话本子,不由狐疑的看向容春:“你偷偷拿去看了?” 容春觉得冤枉的很,赶紧道:“奴婢真没。” 季含漪瞧了瞧容春,不像是说假话,想着莫不是自己放在了罗汉榻上,她记得下午忙里偷闲看了几页,又忙起身往外走。 主仆两人在罗汉榻上上下翻找都没找到,季含漪又去贵妃榻去找,找了半天亦没找到,一抬头就见着沈肆敞开衣襟正站在不远处,身上还带着潮湿,也不知道到底在那儿站了多久。 季含漪看到沈肆就一顿,容春更不敢乱看,赶紧退了下去。 沈肆漫不尽心的走到季含漪面前问:“在找什么?” 季含漪含含糊糊没说,沈肆却开了口:“李寡妇?” 季含漪愣愣抬头看向沈肆:“夫君瞧见了?” 沈肆眼神平淡无波:“我扔的。” 季含漪震惊看向沈肆:“夫君为什么扔我的书。”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眼眸落在阴影处,神情晦暗不明:“含漪,过来再说。” 沈肆说完这话便从季含漪的面前走过去。 第321章 他为她患得患失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背影,想着沈肆总是有道理的,跟在他身后走。 哪想才跟着沈肆进了寝屋,就听沈肆道:“那书不用看了。” 季含漪愣了愣,没明白沈肆的意思,那书看的人不少,怎么她就不能看了。 她试图与沈肆说出自己的想法,看话本子又不违反律法,她不过消遣,还等着看结局的,还与容春赌了十两银子,正事抓心捞肝的时候,这时候不看,比什么时候都要难受。 沈肆已经坐在了床沿上,慵懒的抬眸看着走到身边来的人,再看一眼季含漪跟过来气呼呼的模样,心头觉得可爱,却不打算与她讲什么道理。 他只看着她:“我阁楼里那么多书,不够你看?” 季含漪瞪大眼睛看向沈肆,原来沈肆今天带她去阁楼,就是让她往后只能看阁楼里的书了。 季含漪觉得这样没道理,非常没有道理。 她很快发出抗议:“可我不喜欢。” 沈肆已经上了床榻,看着依旧站在床榻边的人,神情不动,带着冷清的懒散:“不喜欢无妨,慢慢找就是,总会有你喜欢的。” 说着沈肆又看了季含漪一眼:“上榻。” 季含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道理,转身就往外头走。 沈肆皱眉,倒是一直没想到季含漪也会有这么大的脾气,从前看见他就小心翼翼的,如今在他面前倒是性子大。 他起身往外头走,见着季含漪一个人坐在贵妃榻上,低垂着头发呆,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她身上还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发丝半披,领口规规整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在生闷气,但如画眉眼晏晏,看起来又不像。 沈肆抿抿唇,过去走到季含漪面前低头问:“为了与我置气,要在这儿坐一夜?” 季含漪一顿,她不是置气,就是想清净下。 本来不想理会沈肆的,但对沈肆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会儿他带来的暗影沉到身上,心下不自觉已经发紧。 手指已经捏紧在袖口上,却依旧垂眼不说话,她不是非要看,她只想明白为什么。 之前与沈肆说好的万事要商量,看来他又忘了。 沈肆看季含漪不答话,听说小日子里的女子脾气是格外大的,沈肆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他叹息,怕季含漪在这儿冷着,弯腰将季含漪打横抱在了怀里往回走,又将人放在床榻上压在身下。 季含漪力气根本抵不住沈肆的力气,又被沈肆压着动弹不得,一瞬间眼眶红了,红红的眼眸看起来可怜无辜,声音哑哑:“你与我说清楚,为什么要扔了?” “你总要给我个理由,但凡理由合理,我能与你胡乱闹?” 季含漪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很合情合理了,沈肆总能听明白。 沈肆垂眸看着季含漪的泪眼,指尖为她擦了擦,红红的眼眶看起来可怜极了,沈肆心里心疼。 但李寡妇最后选了小将军。 他不会将这个理由告诉季含漪。 他在为她患得患失,更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他看着季含漪,低声道:“不过一个话本子而已,为什么这么在意。” 季含漪莹莹抬眸看向沈肆,声音很细:“是不过一个话本子,那你怎么扔了?” 沈肆默然,又缓声道:“含漪,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是我并不喜欢你看那些话本。” 季含漪愣愣看着沈肆看她的眉眼,沈肆的情绪从来都是这样的,依稀里与他少年时一样。 他说不能,更不屑给你个理由,他说的总是对的。 他摆布一切,掌握一切,对谁都不屑一顾,更不屑听谁的话。 季含漪觉得自己在沈肆面前落泪十分不争气。 沈肆看季含漪不说话,一颗颗泪珠随着她闭眼往她鬓边的发丝里滚下去,白净的脸庞变得有些潮湿,他伸手为她将泪水擦干净,又侧身将季含漪抱进怀里搂着。 心里如被勒紧,将他折磨的更难受。 他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我后日得空,到时候带你出去走走。” 季含漪把眼泪全蹭到沈肆的领口上,她知道沈肆爱洁净,蹭了蹭尤觉得不够,又将他的领子扯开,往他脖子上擦。 眼泪咸咸湿湿的,季含漪委屈起来泪水如决堤。 沈肆领口湿湿一片,却只能无奈的搂着人,还得宽慰的轻拍季含漪的后背,让她在自己身上乱蹭。 季含漪孩子气的动作倒是让沈肆心软,馨软的身子在他身上乱动乱摸,喉咙间不由滚了滚,沙哑叹息一声。 直到怀里没动静了,沈肆才问:“够了?” 季含漪不说话,本来想在沈肆的怀里翻身过去不理会他,但沈肆抱的紧,她动不了,索性闭着眼睛睡。 又感觉到沈肆的手又往她衣裳里头探,她恼怒的睁开眼瞪向沈肆:“你又做什么?” 沈肆瞧着季含漪瞪人的模样挑眉,他没想做什么,只是手指习惯了探进去。 今夜季含漪这般恼他,他都没敢动那念头, 但看着季含漪还带着闪烁晶莹的眼睛,知晓自己惹她生气了,难得听话的将手拿出来,又低声道:“早些睡。” 不用沈肆说,季含漪自己也会睡。 现在沈肆抱的没那么紧了,直接就翻过了身去。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动作,颇有些无奈。 到了第二日一早,沈肆早上醒来的时候,怀里居然没人,再往前看,季含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挣脱出去,身子就缩在最里头,和他中间隔的远远的。 他伸手将人给抱回来,结果那身子就在他的怀里扭,沈肆直接压上去,身下的人就老老实实了。 他捧着她脸问:“再生气夜里也不好好睡?” 季含漪一怔,偏过脸去。 沈肆哄了一会起身,今日也没指望季含漪能够来给他穿衣了,看着季含漪眼底的疲惫,也不知道人昨夜什么时候睡的,便放缓了声音:“多睡会儿就是,我会与母亲说你不去问安。” 沈肆说完等了等也没听见季含漪的回音,无奈的走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沈肆让文安去外头找几本时兴的话本子来,找来了直接送去衙门。 文安都没反应过来,想着侯爷什么时候居然有这嗜好了,却半个字不敢多问,连忙应下了。 第322章 与沈肆置气不值当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背影,有些想拿枕边的枕头朝着他扔过去。 可又想到底是不符合自己性情的,也怕下人里传出什么话来,生生忍着闷气坐起来。 又想沈肆不叫她看便不看了么,是他自己霸道强势不给理由的,她便偏是要看,就将容春招进来,让她待会儿去买。 容春也指着知晓李寡妇最后到底选谁,不然茶饭不思的,一口就答应下来。 季含漪这会儿心下总算好受些,又想沈肆既然去婆母那儿说了不去问安,也心安理得的继续睡。 其实睡的时候季含漪就在想,昨夜为了与沈肆置气,大半夜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可沈肆睡的沉,半点知觉也没有,依旧好睡到天亮,自己却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明明是想要气沈肆,其实到头来沈肆也没被气到,自己反而被折腾了,得不偿失,也不值得。 想着想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容春已经回来了,站在季含漪的床边说没买着。 季含漪晕乎乎的坐起来问:“不是最时兴的书么?怎么没买着?” 容春就回话道:“听说上头有人说不许这书印卖了,书铺里都没了。” 说着容春弯腰凑到季含漪的耳边小声道:“说是那书与太多男子纠缠不清有伤风化,是禁书了。” 往前那种鬼怪志异的本子,更露骨的都有,虽说朝廷是颁布了律法禁止,但也几乎没怎么管过,就这会儿说书是禁书了。 季含漪晕乎乎着撑着头,又侧头问容春:“你就没问问书铺的掌柜结局如何?” 容春后知后觉的一拍脑门:“奴婢竟然忘了。” 说着她作势要往外走:“奴婢再去问问。” 季含漪拉住她:“罢了罢了,也不要紧,我先起身。” 容春又过来为季含漪穿戴。 下午的时候,老太太屋里的嬷嬷还过来问季含漪的身上好了没,若是好了,就往老太太那儿去一趟。 这还是老太太第一回叫人过来喊季含漪过去,季含漪想着怕是有事,装扮好往老太太那儿去。 去的时候,东厢房内还在帘子外头的时候就听到一片热热闹闹的,应该是大房的人都在。 季含漪掀帘走进去,一进去就看见沈老夫人正含笑,见着季含漪进来,脸上的笑意不减,对着季含漪招手,让她快来身边坐。 从前这府里女眷能在沈老夫人身边坐的是没有的,就是白氏这么多年也没在沈老夫人身边坐过,但如今季含漪已经坐了好几回,还回回是沈老夫人主动招手让她来坐。 要说季含漪对沈老夫人有多殷勤,自然是比不上大房的人的,白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在被针扎一样的刺心。 季含漪过去沈老夫人身边坐下,才一坐下就被沈老夫人握住了手。 季含漪简直觉得受宠若惊,从前哪里得过沈老夫人这样的笑脸,又想着好似自从上回她得了皇上的夸后,沈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就好多了。 沈老夫人握着季含漪的手对她左右端详,见着季含漪面色红润,气色很好,也是欣慰了,就道:“今早阿肆来说昨晚累着你了,你多歇歇也好。” “我也能早日抱上大胖孙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脸一热,沈肆竟然在老夫人面前说这话,又看沈老夫人满眼欣慰,像是巴不得她与沈肆如此似的。 这满屋子的人看着她,这话实也不知晓怎么回,便微微垂着头,做出有些害羞的样子来。 沈老夫人又叫身边的婆子去将补汤端来,又对季含漪道:“这方子是我让人去打听到的,听说是极管用,你也试试。” 那碗汤药很快端上来,苦涩的药味很难闻,季含漪有些为难的接过来,本来是不想喝的,旁边沈老夫人脸上还带着笑的看着她,对面白氏又朝着她笑到:“弟妹可别辜负老太太的心意。” “听说这方子吃了能第一胎就是儿子呢。” 季含漪是不怎么信这些方子的,但这时候知道自己不能扫这个兴,尽管手上的汤药闻起来很苦,还是配合的饮了下去。 沈老夫人看季含漪吃完了,低头帕子捂在唇边像是苦的厉害,脸上带着些欣慰道:“你别瞧这药苦,良药苦口,也调理你身子,往后你早上来这儿问安的时候我都让人给你准备着。” 季含漪口中被苦的快干呕了,缓了许久才缓过来,容春递了茶来,她净了口,苦涩冲淡了,又听老太太这话,忙抬头道:“母亲将方子给我,我让院里的丫头去做便是,也省得劳烦了母亲。” 沈老夫人笑着拍拍季含漪的手道:“没什么劳烦的,这药我得亲自看你吃了才安心。” “你要是为我生了胖孙来,那城东的茶庄我便送你了。” “那是我母亲给我的陪嫁,茶庄一年的收益也不少,我如今总归也懒得打理,便当作是我给你的奖赏。” 白氏听了这话脸上一僵,连笑都维持不住了。 老太太这是将自己的嫁妆私产都拿出来了,之前还不满意季含漪,如今竟然这么大方了。 她生长钦长龄的时候,老太太虽说也有赏赐,不过一间铺子罢了,哪里比得上老太太自己嫁妆里的庄子。 季含漪也愣了下,又忙站起来要谢,沈老夫人拉着季含漪让她坐着,又看向白氏:“你这做嫂嫂的也别觉得我偏心,当初长钦长龄我给的也是好铺子,只是阿肆年纪不小了,成亲的也晚,我这个岁数了,盼阿肆的孩子盼了好些年。” “再有含漪如今管厨房,厨房的账目她倒是做的好,她这么年轻就能做的这么好也是难得。” “这些我当着你们大房的人说出来,是我万事摆在明面上,就别去背后猜测什么,做什么动作。” 白氏听了沈老夫人这话,脸上微微一僵,赶紧又扯开笑道:“母亲放心,都是一家人,我们也盼着弟妹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呢。” “一家人,不都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么,我还替弟妹高兴呢。” 第323章 脾气见长了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白氏,白氏说的这话,倒是让她稍稍满意。 再有,她当着白氏的面说出来,也是提醒白氏,有些东西可以是大房的,可有些东西也别去争。 再有厨房的账目如何她心里都明白,也没有去深究,大房的人应该知足。 更何况她给季含漪的是她自己的私房和嫁妆,不是沈府的东西,白氏更不该说什么。 这些日子她对季含漪的态度的确是改观了些,季含漪性情温顺,做事情却又细致,并且顾全大局,厨房那一摊子烂事,季含漪也顾全了白氏的脸面,没有风风雨雨的闹。 一家人本就该有一家人的样子,不贪不娇,这让她往后放心将家业渐渐让给季含漪去打理。 从老夫人那儿出来后,季含漪都没想到老夫人对她会这么大方。 不过又想到往后每日上午还要去沈老夫人那儿去吃药,季含漪又一阵头疼。 那药苦中带了一点点酸,难喝至极,季含漪如今口中都有股药味儿,实在是不想再吃。 又想若是一年半载的都没有怀上,不是还要日日喝个一年半载,若是这样,季含漪倒宁愿没那庄子。 回去后又吃了两块甜腻的枣膏,这才将那股苦味压下去了。 沈肆夜里回来的时候,心里是期待着见着那个身影来迎他的,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没有见到,不由苦笑一声,脾气见长了。 不过这件事自己是有不对。 他手上拿着两本文安去找来的话本子,是他亲自过目筛选了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有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夫妻琴瑟和鸣,被看添香,夫妻情趣更是不少,顺便也让季含漪好好学学,总之是没什么小将军之类的。 只是进去却没见着人,方嬷嬷过来他身边才说季含漪晚膳后和崔氏还有几个姑娘一起去戏楼看戏了,由沈长钦陪着的。 沈肆蹙了蹙眉,倒是不知晓季含漪会喜欢听戏。 方嬷嬷是知晓沈肆从不听戏的,便道:“要不老奴让人去叫夫人回来?” 沈肆便道:“无妨,我去接她。” 说着将手上的书本子让方嬷嬷拿去放好,又往外头走。 方嬷嬷愣愣看着沈肆的背影,侯爷回来连口茶都没喝就又走了,对夫人倒是真真上心。 又低头看向手上的话本子,她是认得字的,又是惊了惊,不消说,侯爷定然是不会看这种书的,那定然就是侯爷带回来给夫人的。 一想到侯爷那样的性子,竟然会主动带这样的话本子给夫人,方嬷嬷自己都觉得咂舌,觉得侯爷如今自成亲后,当真是变了一些的,也变得有了些温度。 馨雅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园子,楼内正对戏台的是池座,摆着十几张黑漆方桌,周围放着长凳,坐满了嗑瓜子喝茶水的看客。 戏楼的东西两侧设有官座,是用雕花栏杆隔开的隔间,供女客和贵客使用的,季含漪与崔氏,还有几个姑娘便坐在这里。 戏台上,大红氍毹铺陈,后面是出将、入相两扇门帘,台上京城最响亮的牌子和春班正唱着一出武戏《宁海关》,说的是前朝将军死守雍州,一门忠烈的事儿。 今日便是这一门忠烈的大轴戏。 戏台下,跑堂的拖着茶盘在人群中灵巧穿梭,嘈杂人声和喝彩声不绝。 季含漪坐的官座在二楼,她从前不怎么喜欢听戏,今日也是崔氏邀她,她又想着先不理会沈肆,再有出来散散心也好,便应了。 但沈素仪和崔氏好似格外喜欢,听的津津有味。 崔氏更是看着台下那武生对季含漪小声道:“那是和春班的武生常笙,可是和春班的台柱子。” 季含漪往低头看去,正见着那武生一个翻身亮相,靠旗飞扬,眼神凌厉,扮相英气,格外有气势,难怪是台柱子。 季含漪看了两眼,回头往崔氏看去要回话,却又见崔氏往下看的眼神发痴,不由一顿。 她问:“你常来听戏?” 崔氏便与季含漪笑道:“我与三姑娘都常一起来听的,今日是大轴戏,是最精彩的,特意邀婶婶一起来看,说不定婶婶也喜欢呢。” 说着崔氏又与季含漪压低了声音:“那位常笙我半年前在城西的水陆法会上见过他一次,他没穿戏装,在人群中为他亡母超度,看起来却是一股书卷气,婶婶若是看了他,也会喜欢的。” 台下这时候又响起喝彩声,原是那常笙正耍花枪,动作行云流水,密不透风,说实话,季含漪看了这一幕,也忍不住喝彩。 更要紧的是常笙的确是生的好,那扮相又英武俊美,也难怪这里的官座上这么多妇人。 旁边沈素仪与四姑娘也忍不住喝彩起来,往下扔碎银打赏。 崔氏问季含漪:“婶婶可喜欢他?” 季含漪点头:“戏唱的好,功夫也了得,这大将军的扮相更是贴合,见了果然不一样。” 崔氏便犹如找到了知己,拉着季含漪细细的说戏。 季含漪发觉崔氏全不似之前在沈府见着的那样有些谨慎又规矩的样子,相反,此刻在戏楼内,在一片喧嚣喝彩里,崔氏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容光焕发,脸上带着笑意,话也滔滔不绝。 不仅说戏,还说那常笙相貌。 说遗憾季含漪没看过常笙未上妆的样子,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又偷偷与季含漪说,比女子还好看。 季含漪还真被崔氏挑起好奇心来,就问:“那怎么才能见?” 崔氏就小声道:“得待会儿幕落的时候,给最多的赏钱那一位,就能去后台见了。” 崔氏说着遗憾:“不过我如今是妇人,可不敢这样。” 季含漪也遗憾,又问:“除了这样,还有什么时候能见到?” 崔氏就道:“那就看缘分了,他若是在戏台上与哪位看客投缘,便有人来递牌子来请去后台。” 季含漪点点头,见不见的其实也不要紧,就是被崔氏勾起了点好奇,她还没见过比女子还好看的男子,如今不好见着也觉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冷,熟悉的味道传来,那不是沈肆的味道又是谁的。 一想到沈肆就站在身后,季含浑身就是一紧。 第324章 连顶嘴也这么理直气壮的 这头崔氏还神神秘秘的往季含漪手上塞了一个小册,小声道:“这是外头给他画的像,我看过,有四五分相似,婶婶也可以看看。” 季含漪捏着画册,却是忍不住往身后看去,果真就见着沈肆正一脸凉意的负手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向她的凤眸里,微微的眯了起来。 旁边崔氏还在说着那常笙扮相如何的英武过人,平时里却清俊,季含漪赶紧去捏崔氏的手,崔氏也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季含漪目光一转头,也吓得叫了声。 崔氏的声音不小,很显然是真被吓住了。 沈素仪和四姑娘本来正津津有味的看着,乍然听到崔氏的声音回头一看,也被吓了一跳。 平日里她们对沈肆就是近而远之的,虽说都是在一个府里的,可一年到头都没说过几句话,沈肆辈分又大,见他那是真如见到长辈。 沈肆又不同季含漪,季含漪年岁与崔氏一般,又温和好说话,沈肆位高权重,还不苟言笑,从来都是冷淡的样子,崔氏见到沈肆也心里紧张的很,连忙问候。 沈肆看了崔氏一眼,又看向季含漪,唇上紧抿,本就是常年施压的威严样子,这会儿不说话的模样更是严肃,季含漪也没想到沈肆来了这儿。 又看沈肆这模样吓人,也不知刚才他有没有听到自己与崔氏的话,又想若是听到了,好似也没说什么,又看崔氏和沈素仪还有四姑娘拘谨的样子,季含漪忙上前去沈肆身边问:“侯爷怎么来了?”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淡淡眸色风雨欲来,这话问的好似他便不该来,扰了她看戏子的雅兴了。 又看了一眼季含漪还拿在手上的画册,视线再越过季含漪往下头戏台上看去,看了眼那武生,又回头看向季含漪,楼中光影在沈肆的脸上流转,更显的高深莫测。 沈肆声音听不出喜怒来,只问:“看完了么?” 那下头还正唱着,自然是没看完的,但要说没看完,沈肆留在这儿,谁也别想好好看戏了,季含漪便道:“我看完了。” 沈肆点点头,朝着季含漪伸出手来。 在外头季含漪一向万事都听沈肆的,即便两人还在闹别扭,季含漪看到沈肆伸过来的手的时候,还是忙将手伸了过去。 这时候沈长钦也赶了过来,他本该坐在一起的,但在戏楼里见着了好友,便留了下人在外守着,自己便走了,也是远远见着五叔来了,这才赶紧赶了过来。 沈肆牵着季含漪,见着沈长钦匆匆过来问候,皱着眉道:“戏楼人多繁杂,你也放心乱走?” 沈长钦一听这话,显然这是在训斥他将女眷留在这里独自走了,更何况五婶还在这里,是他没有顾的周全。 他也自知自己的确做的不对,赶紧赔罪。 沈肆没再说话,牵着季含漪就往外走。 沈肆走的步子很快,牵着季含漪的手也牵的很紧。 季含漪几乎快跟不上沈肆的步子,提着裙摆匆匆的走。 她心里有点忐忑,偷偷抬头去看沈肆的侧脸,沈肆脸上的表情冷清,什么也看不出来。 季含漪想着自己与崔氏出来看戏,好似也没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 被沈肆牵着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往前走,沈肆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身形本来就高,坐在旁边,无形里也给人压力,更何况是不说话的时候。 季含漪忍不住先开口问:“侯爷不想我去戏楼?” 季含漪想着,若是沈肆不想她去,便直说便是,这个她不与他犟了,总归她对听戏没有兴致,不过是为了散心而已。 沈肆低头看了季含漪一眼,伸手将季含漪手上还拿着的画册拿了过来。 季含漪看画册被沈肆拿了一愣,她还一眼没看呢,不由有些好奇的看向沈肆:“夫君也想看?” 沈肆指尖一顿,将手上的画册翻开。 不过草草看了几页,又见到季含漪居然也凑了过来看,不由气的想笑,侧头看向季含漪:“就这么喜欢将军?” 季含漪没想明白沈肆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喜欢将军。 和将军有什么关系。 她茫然的问:“夫君是什么意思?” 沈肆深深看季含漪一眼,将手上的画册直接扔了出去。 马车内的光线并不明亮,刚才沈肆又合上的太快,季含漪就算凑过去也没看清,这会儿看沈肆居然连一本画册也不放过,便又恼了:“你又扔了做什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一个武生,你藏着画着他的画册,将我放眼里了?” 季含漪反应过来:“你……你……我拿着就是藏着了?” “再说你就算要扔,也总该让我看清了再扔。” 沈肆难得被季含漪的话气着,她看别的男人,居然还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他揉了揉眉心,低头看着季含漪:“你与我好好说,你拿着一个男人的画册看,该不该?” 季含漪看向沈肆:“我只是听说他生的好看,这册子是崔氏给我的,我本没旁的心思,你说起来却是我有旁的心思了。” 沈肆看她:“刚才在戏楼里还没看够?画册还留着?” 季含漪呆了下,又道:“脸上画着妆,也看不到本来面目。” 沈肆挑眉,如今他发觉从前在他面前乖乖顺顺,还有点怯生生的人,现在开始好似不怕他了。 连顶嘴也这么理直气壮的。 其实这念头忽然生起的时候,沈肆还顿了下,从前他一直希望的不就是这样? 希望季含漪将他当做夫君,是并肩站在她身边的人,她无需怕他,怕他便不会爱他了。 她如今能与他顶嘴,与他置气,与他据理力争,是从前的季含漪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有过的样子。 不知不觉里,季含漪变了。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性子,从前的季含漪只是敬畏他。 她将真实的自己展露,何尝不是她对自己已经没有了防备。 第325章 天之骄子的退让,也不容易 这个念头一出,沈肆低头往季含漪脸上看去。 修长的手指挑着季含漪的下巴,目光直直落在面前那张芙蓉面上。 小巧精致的一张脸,脸庞白净,眉眼漂亮,那双也看向他的杏眸里映着马车内点点光点,却不是从前那样有些躲闪的神色,反而坦坦荡荡,眼里还有两分恼,三分不服气。 沈肆看了半晌,愈看愈是觉得此刻的季含漪美极了,觉得他心心念念想要的时候,终于是快要等到了。 但季含漪目不转睛看旁的男人的事情还没过去。 他捏了捏季含漪的脸,不计较她瞪自己,还有和自己理直气壮的顶撞,沈肆只看着她问:“你先说,你该不该看其他男子?” 季含漪一看沈肆这凶巴巴的脸色,想着这人从来不会好好说话,从来就用这样吓人的神情威慑人。 季含漪知晓自己是改不了沈肆这性子的了,忽然眼神一软,委委屈屈的抬眸,哑声道:“你好好说,做什么这个吓人的样子给我看?” 沈肆一愣,又看季含漪的神色软下来,一下变得委屈起来,像是被他吓着了。 沈肆微微蹙眉,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样子吓人,他历来是这脸色,竟被季含漪说成是吓人。 又看季含漪又垂下眼眸偏着头,身子往后缩,像是真吓到了。 他身上一顿,将人带到自己怀里来,声音只好放缓了些,低声道:“我没吓你,也没生气。” “我只是想问,别人男子就这么好看么?” 季含漪看沈肆这会儿还问,索性摆出一副欲泪不泪的模样看他,细声道:“那么多人看戏,是不是都不对了?” “那画册是外头都有卖的,谁都能买,侯爷是不是要将买画册的人都抓起来?” 说着季含漪眉眼一低,手上的手帕点在眼角,哑声道:“上回你扔我话本子也是无凭无据的,你就这么欺负我?” “还是你觉得欺负我便欺负了,我就应该忍着?” 沈肆是历来冷硬的性子,季含漪更不想与沈肆吵一架,那样对两人来说都不是好的方式,沈肆这样冷冷淡淡的人,你就算真与他吵,说不定他也不会在意。 再有这些事其实本是琐碎小事,并不要紧,也并不值得季含漪与沈肆吵一通。 其实季含漪更明白,其实沈肆作为夫君来说,他对她已经是极好的了,她服软,也想与沈肆好好过下去。 季含漪的声音又细又软,细听下还有两分沙哑音调,听起来像是正委屈的含泪。 沈肆又见季含漪手上的手帕点着眼角,心下便紧了分,没想到会将季含漪吓哭,忙伸手要去捧季含漪的脸看。 季含漪是不会让沈肆得逞的,不然让他瞧见了脸,自己忍不住就穿帮了,又往沈肆的肩膀上埋下去,蹭着他领口:“你看什么?看我笑话的?” 沈肆难得愣了愣,竟有一瞬的手足无措。 他的手往季含漪的肩膀上落下去,声音早不如之前那样生硬,已经不自觉的软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含漪轻哼了声不理会。 沈肆叹息,怀里的身子馨软,靠在他肩膀上的小脸也很软,他这一刻的心也软了,想着季含漪难得这般委屈使小性子,想起她被山匪带走,被太后扣留在宫中她也没委屈过,这回应该是真的伤心了。 他想与她解释,他不喜欢她看那本话本子是他患得患失,觉得自己不是季含漪喜欢的人。 她说他性子不好,不讨人喜欢,他都记在心上了。 今日她出来看戏,本来是没有过错的,合情合理,她也不能总呆在内宅里。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气什么,气的不过是季含漪看的那出关于将军的戏,气她对别的男子的样貌充满兴致。 其实不过都是自己见不得,便觉得她错了。 又自以为是的觉得季含漪便应该如他想的那般跟着他的步伐,隔绝所有她可能接触到的所有男子,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更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万事手到擒来,至少他对季含漪,从来都回乱了阵脚,更不知晓应该如何得到她得到她的心。 特别是她说小将军是良人,她独爱那样的人的时候心里多痛。 他将那本话本翻来覆去的看,小将军与自己天差地别,自己即便想学也永远学不会。 他再没有那股沉稳的节奏,他甚至越来越着急,越来越患得患失,以至于用掌控季含漪来让自己不那么心慌。 是他没有自控住自己的情绪,是他没头掌控好自己的情绪。 放在季含漪后背上的手掌渐渐让人按紧在怀里,沈肆低头在季含漪的耳边轻声道:“含漪,我从没想要欺负你。” 季含漪感受到自己被抱紧,颈侧是沈肆热热的呼吸,沈肆的声音比起以往都要柔和,没有那股生硬的冷,听起来也有几分温柔。 季含漪瞧着效果竟这般好,又轻哼了声,声音却很软:“可你为什么总凶我?” 沈肆顿了下,他其实没有凶过她,他只是将真实的情绪掩藏在外表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下意识的不希望暴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即便是季含漪,他也不希望她看透自己,那是一种在她面前残存的骄傲,他希望他能掌控好这段感情,至少是自己足够吸引季含漪,而不是让她轻易知晓,在她面前的自己,早已溃不成军。 沈肆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缓声道:“再不会了。” 季含漪如今得到沈肆两句软话,便知晓应该点到为止了,再不能得寸进尺了。 因她明白,沈肆这样的天之骄子的退让,应该也是不容易的。 第326章 你再欺负我怎么办? 沈肆这个态度,季含漪也软了。 她轻轻靠在沈肆的肩膀上,又小声问:“那你再凶我怎么办?” 沈肆手掌轻轻抚着季含漪的发丝,问她:“你说怎么办?” 这要季含漪自己想,她自己还真想不出来。 她能拿沈肆怎么办?沈家是他的,她用的一切是他的,沈肆的心思也难猜,能有什么能让沈肆低头的。 她也只有用这样迂回服软的方式来让沈肆的态度能够好一些,其实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沈肆做什么。 她希望她与沈肆好好的,她想与他过一辈子。 季含漪轻轻道:“我想好了与你说。” 沈肆垂眸,他还以为季含漪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他低头,将人从肩膀上拉下来,暗暗昏色中,沈肆去看季含漪的脸庞,那张漂亮的脸庞上,自嫁给他总是漫不经心的,面容平和,万事没有太在乎过,但此刻季含漪的脸上露出了一股很浅淡的愁绪。 是一场润物无声的雨,雨很细,打在身上不会湿了身,但的确是下雨了。 朦朦胧胧,似远山云雾,淡淡将人笼罩住。 这是沈肆第一回见到季含漪这样的情绪,细眉下那一抹伤心不明显又让人心神恍然,他情不自禁靠近她,抬起她下巴看向季含漪低垂着眸子的眼。 眼眸黝黑,眼角微微上挑,眼下是细碎的光,淡淡的红晕落在上头,沈肆这一刻心疼的觉得心中情绪滚滚涌来,想要将季含漪在此刻抱紧。 他低头将吻落在她眼睛上,低沉的声音里第一回泄露出情意绵绵的沙哑:“我再凶你,你不叫我碰便是。” “我的东西都给你。” 季含漪听了这话,看向沈肆,还是正正经经的脸,好似是在说万分要紧的话。 这话好似承诺,她一时不知晓应不应,又点头:“都听你的。” 这句都听你的,像是深宅妇人全心全意的依赖,听得沈肆心尖又软,只觉得季含漪浑身上下样样都好,愈叫他觉得从来是自己在更深的沉沦,她反而总是这般云淡风轻。 沈肆低头往季含漪白净修长的脖子上贴上去,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唇边是她细腻的皮肤,他不能自己,将她用力的压在自己怀里,心头的占有升起,想要在她身上留下更多的属于自己的印记,又张唇咬在那软肉上,愈用力情绪就愈起伏,世上唯有季含漪一人能够叫他这般心绪不宁,掌控不了自己。 低低吃痛的娇吟轻轻响起,沈肆微微松了口,又往季含漪的唇上吻下去。 他将她按倒在软垫上,看着她发丝微乱的倒在自己身下,黑发上的金簪熠熠光辉,衬的她的眉眼精致,那张饱满的红唇艳丽妩媚,总是在撩拨他更用力。 从年少时,他第一回夜里的春梦便是这张脸,有一段时间他曾憎恶过这种梦,以至于在那时候见到季含漪的时候,会用更冷漠的情绪包裹自己,会更加冷淡的对她。 年少他未曾对她展露过一丝真实的情绪,未给她一丝笑意,未给她一丝温和。 他曾高高在上的想,应该是季含漪主动来他身边,他再施舍给她一份爱意,应该是她主动对自己情不自禁,他再勉为其难的触碰她的身子。 他从前不止一次的想,季含漪应该爱慕自己的,她只能爱慕自己,即便她怕自己,但她再见不到比自己更好的男子了。 但后来他才明白,世上男子太多,她有权利选择别人。 他可笑的在她面前故作冷漠与对她不屑一顾,可她心里早有旁人。 他那时候恼恨她,既心里有人,那为什么又总往他身边来。 她明明怕自己,为什么又总是靠近。 季含漪是唯一一个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甚至心生出自卑的人。 在她落水后,他曾有无数个时候陷进这样的情绪里,如在泥潭里挣扎求生。 他更清醒那个结局,终有一天是他低头,习惯在她面前骄傲的自己,终有一天再骄傲不起来。 或许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自己在季含漪的眼里也不过如此,不过一个寻常爱慕她男子,与其他男子没有不同。 在她眼里曾让她害怕的人,也早已对她沦陷。 沈肆闭着眼睛,低头轻轻吻向季含漪的唇瓣,用他最温柔的力气,将她托紧在怀里,用身上的滚烫去捂暖她。 季含漪也感受到沈肆这种并不常见的温柔,她尽力配合着,这种温柔的触碰与缠绵,其实也是她心底从来奢望的。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缠绵的温柔,沈肆的力道从来也没有称得上温柔的时候。 但她还是对沈肆生出眷念,沈肆与谢玉恒从来都不同,沈肆比谢玉恒好了千万倍。 季含漪主动伸手搭上沈肆的脖子,抬起脸迎合他,她觉得身上越来越热,眼眶越来越酸,晶莹泪珠划过眼角的时候,她已经不清楚这一刻是什么情绪了。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想要落泪,她也只想沉溺在沈肆难得的温柔触碰里。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的时候,马车内的人半晌也没有下来,许久之后,季含漪才被沈肆裹着斗篷抱了下来。 沈长钦的马车停下的时候,崔氏下马车,就见着府里最是冷清高华的五叔抱着季含漪下马车,在门下的灯笼下,低头与怀里人说话,即便隔着些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处此刻温暖的温柔。 崔氏还扶着丫头的手呆呆看着,沈长钦也往那头看,也是诧异,没想到还能见到五叔这样的时候。 他不好多看,一回头又见崔氏看得眼睛发直,不由皱眉道:“你这么看着做什么?要是五叔见了,你这是没规矩。” 又道:“往后再带五婶去听戏,务必要好好照顾五婶周到,今日五叔来,定然也是不放心你能够照顾好五婶,说明你做的还是不够。” 崔氏愣愣听着沈长钦的话,自成婚来,沈长钦便如五叔那样,万事总冷着个脸,在他眼里,五叔是他最敬重崇拜的人,甚至连脾气都与五叔学。 五叔看过的书他也要看,五叔在他生辰时给他送的一方小砚,他至今当个宝贝似的舍不得用。 五叔送给他的书册,都快翻烂了。 可刚才看五叔对五婶那般好,温柔体贴,亲自去戏楼接人,那他怎么不学? 崔氏自小的教养是出嫁从夫,从来没有忤逆过沈长钦,此刻却忍不住道:“五叔还抱着五婶下马车,连路都没让五婶走一下,你做的又够了?” 第327章 含漪,你喜欢过我么? 沈长钦听了崔氏的话愣了愣,一时反驳不出来。 其实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对沈长钦的心里是有点冲击的,在都察院的五叔人人都说是个冷面阎王,不近人情,断案如神,任何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别想逃过那双眼睛。 他一直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无论任何时候都能够冷静,让人敬畏和害怕,可独独没想到五叔会亲自抱一个女人。 五叔是在朝堂上能够搅动风云的人,后宅不过都是女人之间的家里长短,怎么能值得五叔上心。 他的心愣了愣,又不知什么想法,忽然也将崔氏横抱起来往里走。 崔氏轻呼一声,也没料到沈长钦忽然这么做,抱紧沈长钦的脖子,一时小鹿乱撞。 这头季含漪被沈肆抱回来往床榻上放,斗篷包裹下的身子早已衣衫不整,白净的皮肤在灯下生光,饱满的起伏欲露不露,很是壮观。 时下女子多束胸,胸上饱满的都会束着,有的从少女起便束了,但季含漪觉得难受,从未束过,她虽腰身细,但该饱满的很饱满。 沈肆视线落在那上头,曾经少年时他也曾将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上头,那时候应是情窦初开,一边无法自拔一边又厌恶,此刻才知道当年要是放下身段,用些手段,人早就是自己的了,又干谢玉恒什么事。 沈肆托着季含漪的身子慢慢吻,直到人受不住的往他怀里蹭,他才开始满足她。 在情到最浓时,在两人最愉悦的那一刻,沈肆低头看着怀里湿发落在脸颊上的人,哑声问她:“含漪,你喜欢过我么?” 季含漪早已昏昏沉沉,手臂无力的搭在沈肆的肩膀上,纤纤细手如颤动的花枝轻晃,听着沈肆的声音,下意识的软软嗯了一声,那不像是在答话,更像是无意识的轻吟。 但这已足够让沈肆再一次的热血沸腾,充满精力。 一夜过去,季含漪身上酸酸软软,浑身骨头都是软的,靠在沈肆怀里,闻着那股清冽的檀香,又往沈肆的怀里埋。 沈肆起身的时候依旧叫季含漪再睡会儿不去问安,他收拾妥当要离开的时候,又将昨夜带回来的那两本话本子拿来放到季含漪的枕边。 看着人懒懒的睁开的眼睛,白色里衣松散,发丝柔软铺枕,脸颊还带着红晕,美不胜收,沈肆也看得微微失神。 季含漪身上那股自然的妩媚,无疑是吸引人的。 沈肆甚至有一刻不想让季含漪见任何人,就呆在他的内宅里,永远在他的庇护下依旧金娇玉贵,如她小时候在家中受尽宠爱那样,被她父亲和母亲好好呵护着。 但那显然不能,沈肆弯腰往季含漪鼻尖上吻了吻,又道:“你可先看看喜不喜欢,今日我早点回来,陪你一起看。” 季含漪本来还睡的软绵绵的打算应付的嗯一声,又听沈肆说他要陪她一起看话本子,季含漪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沈肆看话本子,沈肆敢说,她都不敢想那个场面。 季含漪不确定的看向沈肆:“夫君陪我一起看?” 沈肆笑了下:“嗯。” 季含漪愣了愣,沈肆又捏了捏季含漪的脸庞才起身,转身出去了。 沈肆一走,季含漪忙去枕边拿那两本话本子,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本子。 拿来一看,一本《长风亭》,一本《闹樊楼》,她没看过,又草草从前往后翻了下,好似都是讲两人自小相识,然后两小无猜,相互喜欢却不说,然后生生错过,经历了事情后再续情缘的故事。 季含漪也没仔细看,瞧着像是这样的。 这会儿也没多想,将册子放在一边又起身。 梳妆的时候去铜镜前一看,脖子上深深的印子明显,那是沈肆昨天夜里在马车里咬出来的,季含漪捂上去,又有点气了,只好让容春重新给她拿一件立领的衣裳来重新换上。 她还是往沈老夫人那儿去了一趟问安,如今沈老夫人对季含漪和颜悦色了许多,又深深看了眼季含漪今日穿着的立领衣,依旧让季含漪坐在自己的身边。 她如今其实想开了,沈肆这么疼一个人,只要早点有孩子,新婚多折腾也无妨,让她早日抱上孙子也好。 不管怎么说,孙子最重要。 沈老夫人又让丫头去将药端来让季含漪吃,季含漪吃的难受,好不容易吃完,沈老夫人又拿了个药丸出来让季含漪吃。 季含漪再吃不下了,忙道:“儿媳回去后再吃,吃的太多了。” 沈老夫人也没强求,只让季含漪务必要吃,吃了能够早点怀。 白氏在一旁搭话帮腔:“现在全府的人都瞧着弟妹的肚子呢。” 这话季含漪听得不怎么舒服,她在这府里的用处也不仅仅只是为了生一个孩子。 季含漪又看旁边沈老夫人笑道:“倒是这般,到时候将孩子送来我这儿养,不费你什么事儿。” 第328章 学学五叔对婶婶的好 沈老太太这话听得季含漪身上一僵。 她看了看沈老夫人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说玩笑话的,沈老夫人估摸着真有这个打算。 季含漪知晓现在不用多说什么,与沈老太太说不愿是没用的。 从沈老夫人那儿出去后,崔氏忽然来季含漪的身边一起走,崔氏问季含漪昨天那戏好看么,还想邀着季含漪再去看。 季含漪想着昨天看一场戏沈肆便不高兴了,再去看,沈肆那脸不得黑成锅底,她与沈肆这两日有些小小琐碎摩擦,也不想再生什么事情,便道:“往后再说,这些日我还忙着厨房的事情,也什么空闲。” 崔氏有点失落,她就是想和季含漪多一起出去几趟,让沈长钦学学五叔是怎么对五婶的,别只学五叔在朝堂上冷,好歹也学学对妻子的好。 昨夜她是第一回被夫君那样抱着,第一回觉得身上又有了生机,她便觉得在后宅里若是夫君事事向着自己,多心疼自己两分,即便婆母难伺候,那又有什么呢。 可夫君昨夜明显只是为了学五叔那么做,要是再多学学的话…… 她也不好再劝季含漪一定要去,又邀着季含漪空了一定要去她院子坐坐,说自己那儿也有能早些怀身孕的方子。 季含漪如今一听到怀身孕都想逃避,她全没做好准备,又想着该来的时候来,她也没着急,连连点头就先走了。 崔氏失神的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看着季含漪那副被滋养的如娇花的样子,心里头唯有羡慕了。 上午季含漪去厨房看了一圈,下午就来对厨房这两日的账目,厨房的帐房管事是她从前铺子的张管事,用他最是方便,顺便也能替她看着厨房的动静。 张管事的账目按着季含漪新定的采买章程来的,一目了然,账目上也没什么问题。 季含漪又问张管事厨房这些日有没有什么动静,张管事便如实道:“夫人上回换了两个管事已经威慑了些人了,有几个老人总事想挑事,今日上午库房的李婆子将陈米和新米混在一起,被抓了现行又不承认,本来打算押到您这儿来的,那婆子一听要来您这儿,吓得连连说不敢了,还将屋里藏着的新米都拿了出来。” 季含漪蹙眉看着张管事:“她说不敢来见我就不带来了?” “这等事是我杀一儆百的好例子,她将米还回来,就放了她?” 张管事连连道:“这是厨房管下人的吴管事处置的,说这点事情不劳您亲自动手,污了您的眼睛,私下处置了。” 季含漪脸色微凉,这吴管事是管厨房下人的,从前是白氏手下的人,现在他这么做,让那些厨房的人觉得他能大过了自己去,下人在那吴管事面前奉承,阳奉阴违,自己倒是没什么要紧了。 这吴管事季含漪这些日子可好好看着他的,现在倒是时候了。 季含漪淡笑一声,缓缓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指尖轻轻在小炕桌上敲了两下,又道:“你去将吴管事叫来。” 张管事赶紧去了, 很快吴管事过来,看着坐在上座上的季含漪慢悠悠吃茶,忽然心生出一股紧张来,又赶紧跪下问安。 季含漪看了吴管事一眼,放下茶盏,看着吴管事:“三日前,厨房有个小丫头打碎了茶盘,你怎么处置的?” 吴管事听了这话,眼睛瞪圆了,不敢置信的看向季含漪。 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二夫人竟然也知晓,那旁的事情呢,一时冒了冷汗,身上抖了抖。 这种犯了小错的小事他几乎不管,只要给银子便是,谁有眼色孝敬的多,他自然也包庇着,这会儿期期艾艾的胡乱编瞎话道:“小的让人打了板子的。” 季含漪冷笑一声,听的下头的吴管事心里头发慌。 又听季含漪的声音:“底下人犯错,不管大小,先报上来,由我来定夺。” “你是厨房老人了,这都记不住?还是你胜任不了管事了。” 吴管事的脊背剧烈起伏了下,赶紧求饶道:“小的……小的是一时糊涂,怕扰了夫人的清净。” “还请夫人饶了小的这一次。” 季含漪眼眸凉凉的看着吴管事:“饶你这一次?今日旧米换新米的事儿你报没报?前日厨房偷吃的事儿你报没报?” “两日前,你将负责烧火的丫头阿翠换去了端菜,她给你多少银子?” 说着季含漪直接将手上的茶盏往吴管事面前一扔,声音冷的像冰:“谁给你的胆子知情不报?” “让我来给你说,你和阿翠早好上了,厨房婆子是阿翠的二姨母,所以你包庇着。” “再有厨房下人凭你随意处置,欺上瞒下,为的是他们孝敬银子。” “吴管事,你就是这么管下人的?” “那阿翠可与王马夫是夫妻,你竟然敢做这等污糟淫秽事情。” 季含漪早就是想处置吴管事了,这个白氏曾经用过的人,她自然不能让他留下,但一桩事不够,她故意对他信任,让他放松警惕,让他觉得自己好欺瞒,让他越来越无法无天,现在正好一并处置了他。 吴管事大惊,身体瘫软下去。 其实这些事对于从前来说根本不算是是,从前大夫人知道,更知道他和阿翠的关系,就连阿翠的男人都知道,不过是各取所需。 大夫人要利用他当眼线管制下人,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阿翠要他手上的银子,阿翠男人知道他得大夫人信任,要从他手上讨便利,从前一直相安无事的。 但这些事要是真追究起来,那就不是小事了。 他心里头急转,想着二夫人肯定也是想要收买他,就如当初的大夫人一样,赶紧跪下求饶道:“小人罪该万死,求二夫人放过了小的,小的往后定然唯二夫人马首是瞻。” 季含漪冷眼看着下头这无耻小人,她看着吴管事,不由想到白氏管束下人,便是从这些蝇头小利上去收买人心,让这些管事对她死心塌地,但漂亮好看的表面下却全是肮脏事情。 又看李管事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有错,还在无耻奉承:“小的每月也会给二夫人孝敬的,这府里好些事小的也门清,往后做二夫人的眼线,也保证厨房生不出事情来。” 第329章 理家这么多年了,竟还不如含漪 季含漪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心头阵阵恶心,已不愿再看这吴管事一眼,只对旁边的方嬷嬷道:“去叫几个人去吴管事的屋子里搜一搜,看看他这些年都贪了多少银子。” 吴管事整个人惊恐的看向季含漪,没想到温温柔柔的二夫人,却是来真的。 银子很快收刮出来,一个厨房管下人的小小二等管事,屋子里竟然搜出快三千两的银子,要知晓他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才一两,贪了多少,欺压下人多久,可想而知。 季含漪看了吴管事一眼,又去了老太太那儿,再让人去叫白氏也去老太太那儿。 这事季含漪是要做,但得做的合情合理。 这吴管事是白氏一手提拔起来的,为着府里的和睦,季含漪当着老太太的面征询白氏的意思,也是合情合理的。 白氏来的时候看到跪在地上的吴管事脸色就是一顿,这可是她安插在厨房最重要的棋子了。 这吴管事最是会来事和精明,事情做得也细致,曾经是她在厨房最得力的人,她更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可底下人若是半点好处不拿,怎么又忠心的办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这吴管事虽贪,但也知道孝敬。 她没管厨房后,这吴管事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还主动来找她投诚。 这会儿季含漪不疾不徐将事情一一说清楚,沈老夫人脸上冷冰,那冷冷看她的一眼,让白氏浑身凉透了。 那一眼是失望,是警告。 白氏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沈老夫人那儿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贤惠好儿媳,被季含漪三言两语就瓦解的彻底,她身上僵硬,却只能不得不做出一副义正严辞的样子看着季含漪道:“这贱奴从前在我手下倒是没出过事,如今该是看妹妹温善便阳奉阴违。” “这样的下人是留不得了,干脆放出去。” 季含漪看白氏三言两语颠倒黑白,淡笑道:“看来婶婶也是被这奴才骗了去,他贪的可不少,积年累月积下的,三千两,可不知贪了多少年了。” 白氏脸上僵了僵,又看吴管事紧紧看着自己求出路,又只好咬牙道:“是弟妹说的这般,也是我从前失责,妹妹处置了。” 沈老夫人沉着脸看了白氏一眼:“你从前又是怎么打理厨房的?还被一个下人蒙蔽耳目,那其他的你还能打理好?” “你理家这么多年了,竟还不如含漪。” 沈老夫人这一踩一捧,让白氏脸上僵硬不好看,动了动嘴皮,却不敢再说了。 沈老夫人又让季含漪看着处置,往后厨房任何事情不用过问旁人,随意处置就行。 季含漪应下,便将吴管事打发去了庄子里当马夫。 至于那阿翠,厨房婆子,也一并打发出去。 厨房即然是她管的地方,就不能让有心人安插进来的人作乱。 要是留下吴管事纵容底下人拿钱消灾,那厨房风气正不了,终有一天会出事,还得她背着。 从沈老夫人那儿出去的时候,白氏与季含漪并肩走着,白氏忽然看向季含漪道:“今日这一回,弟妹是故意的?” 季含漪自然是故意的,总不能只让白氏在暗地里给她使绊子。 白氏不知道吴管事是什么人?那吴管事就是只害群之马,有他在,下人顾着巴结他,和他拉拢关系,她就永远管束不好低下的人。 白氏定然知晓吴管事是什么人,说不定她还等着看自己笑话手忙脚乱。 还有上回谢锦过来,不也是白氏在老太太那儿上眼药,怎么,她做一回她就来质问了?总该你来我往。 季含漪这会儿依旧带着得体的淡笑道:“嫂嫂怎么会这么想,我知晓嫂嫂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嫂嫂的,只是为了更好的打理好府里罢了。” “往后我还要与嫂嫂多学学呢,可万别因为这样的小事生了间隙。” 白氏抿唇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笑意,季含漪说的话滴水不漏却又暗藏深意,让她对季含漪再生不出轻视的心来。 她也笑道:“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弟妹悟性好,往后定然会比我做的更好的。” 季含漪笑了下:“我是个不贪的人,也没求做的多好,对得起自己便行了,也没想与嫂嫂争个高下。” “我与嫂嫂是一家人,只希望和和睦睦的。” 季含漪这话是真话,她不想争,一个府里各司其职不用争高下,更不想使绊子用手段。 后宅妇人只求安安稳稳日子顺和就罢了。 白氏听了这话脸上僵了僵,又看季含漪笑得自然,张了张唇,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季含漪的那句都是一家人不争高下,让她心里头一瞬间触动了下,不知是什么滋味。 晚上沈肆回来,季含漪主动往他面前迎来,沈肆看见季含漪往他过来,冷峭的眉目已经早已融化些许。 季含漪跟在沈肆的身边为他换衣,又替沈肆将他的朝服挂在架子上熏香。 朝服不能常洗,寻常需要用心呵护,这些事季含漪做的不多,但也能做好。 沈肆就静静站在后面看着季含漪为他忙碌,在她拿着熏香仔细为他熏衣的时候,又从她身后抱住她。 他下巴抵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又哑声道:“今日倒是做的好。” 季含漪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小声问:”侯爷说厨房的事?” 沈肆听季含漪又记不住叫他侯爷,又惩罚似的往她脖子上咬。 季含漪察觉到沈肆的动作,赶紧将手上的熏香放下,捂着脖子:“你别,我还要见人……” 如今天热了,再这么穿着立领的领子,季含漪可不想了。 沈肆笑了下,又问:“话本子看了么?” 季含漪今日还没空去看,晚上还在看厨房账目,厨房采买繁杂,每日的账目都不少,季含漪索性无事,看账目能看厨房一些采买进出的收支,心里有底,也不容易被糊弄。 她摇头:“还没。” 沈肆就牵着季含漪往书房走,要抱着季含漪一起看。 季含漪没想沈肆说的话是真话,被他拉着去了书房,当真被沈肆抱着坐在椅上,将那话本子拿来一起看。 第330章 与沈肆一起看话本子… 季含漪觉得这一刻很奇怪。 她坐在沈肆的腿上,被沈肆的手圈再怀里,沈肆手上拿着书,看的却是沈肆从前应该都不会看一眼的话本子。 季含漪看得心不在焉的,根本没法子看进去,但沈肆却好似很有兴致。 她忍不住问:“夫君喜欢看这个?” 沈肆低头:“你喜欢么。” 季含漪也不想扫兴,也轻轻点头,又将身体软软贴进沈肆的怀里。 不得不说,沈肆的怀里很温暖,这个姿态她很舒服。 但沈肆的手显然很不老实,他的手往她小腹上揉,又往她腰上捏,到后头沈肆将她翻了个身,双腿分开坐在他的怀里。 沈肆更是用那双灼灼的黑眸看她:“听说这样你会很舒服。” 季含漪脑中空了空,反应过来问:“你从哪儿听说的?” 沈肆眉眼带着淡笑,压着季含漪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却张唇咬着季含漪的耳垂沙哑道:“含漪,我们试试么?” 季含漪至今没明白沈肆到底是从哪儿知晓的这些,这还是从前那个人么。 再说到底是沈肆舒服还是自己舒服…… 但这会儿季含漪摇头,偏不让沈肆如意。 沈肆低头瞧着季含漪眉眼,瞧季含漪故意与他作对,笑了笑也只是轻轻抚着她后背说了一个字:“好。” 沈肆又问:“还想听戏么?我可以陪你去。” 季含漪忙摇头:“不想了。” 沈肆黑眸看着季含漪眼睛:“真不想?” 季含漪无比确定的点头。 沈肆看季含漪是真不想去,又看着她道:“长龄明日就会回来了。” 季含漪上回听到沈长龄的消息还是几日前在沈老夫人那儿听的,听白氏说沈长龄带人剿匪,已经斩了六十人的头颅了,英勇的很。 季含漪自然也希望沈长龄平平安安的回来,便忙问:“他是不是立功了?” 沈肆抿唇看着季含漪,挑眉问:“这么在意他立不立功?” 季含漪一愣,就道:“三爷冒着危险剿匪,我自然是希望他能立功的,他也是夫君看着长大的侄儿,我如今是他五婶,也应该为他高兴。”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怎么没见你问我拔除永清侯府的事情?” 这事季含漪真的觉得冤枉,上回本来问的,可沈肆就是那样的性子,朝堂上的事情一概不说,她还想与他说孙宝琼的事情,沈肆也是冷冷淡淡丝毫不愿意提。 如今又说她不在意。 再说沈长龄的事情不是沈肆先说起来的么。 季含漪依旧好脾气,也问:“永清侯府的事情了结了么?太后娘娘可为难夫君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你担心过?” 季含漪愣愣看着沈肆神色,又是这一副高高在上冷清的样子,明明昨日还说不会凶她的,这会儿严肃起来就不算了么。 听沈肆这声音像是要兴师问罪,季含漪便只能软下身子伸手环住沈肆腰身,小声道:“我自然担心夫君。” 季含漪担心也是真担心,但沈肆每日回来,又总是成竹在胸的模样,季含漪又觉得沈肆万事在掌控中。 其实这会儿一想,好似自己或许真的关心不够。 但她之前觉得沈肆应该不需要她做这些,一个用来应付别人的妻子,季含漪其实更害怕主动的一厢情愿。 她并不想自作多情的去踏足沈肆的领地,就如小时候渐渐长大,她靠近后沈肆会有不耐烦的神情,她一直都明白怎样适可而止,不能惹人厌烦。 怀里的身子娇娇软软,特别是季含漪主动往身上贴来的时候,还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主动往自己腰上抱,沈肆心心念念的早些回来,期盼的也是这样。 这会儿他神色缓了,捏着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眼神深处闪烁着深深的幽暗光芒:“的确不用你太担心,你的夫君也没那么没用。” “程琮敢害你,必然要他用命来付出代价。” 说着沈肆低头对上季含漪的视线:“含漪,你会满意么?” 季含漪这一刻看着沈肆幽深的目光,依稀如从前。 她轻轻点头,又细声道:“我满意的。” 沈肆低头往季含漪的眉心吻了吻,又道:“如果你想看看程琮现在的样子,我也可以带你去看。” 季含漪赶忙摇头:“我不需看他什么样子,我也不在意。” “夫君为我报了仇,那程琮我便不在乎了。” 沈肆低笑:“我以为你喜欢看他被刺穿琵琶骨吊起来的样子。” “还有魏五,他身上碰过你的地方都被剥了皮。” 季含漪身上僵了僵,不敢深想那副样子,她下意识去捂沈肆的唇:“你先别说了,我不愿听了。” 倒不是不忍心,即便他们都死了也不会觉得同情,就是觉得听不得那些血腥。 第331章 犯恶心 软软的手指带着淡香,沈肆轻轻闻了闻,又看季含漪本就含情的眸子,他往她凑过去,让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抱得更紧一点。 沈肆的腰身精瘦,季含漪环着硬硬的,但是结实又稳妥,会给人安心。 不过这会儿因着沈肆靠近,她不得不要将头仰起来,又要抱着沈肆,其实这个姿势有点难受。 沈肆用手托着季含漪后颈,又轻吻她的唇瓣,再哑声道:“给你的两本话本子,你得看完。” “或则我每日回来陪你一起看。” 季含漪茫然的看着沈肆,不过两本消遣的话本子,为什么又要看完。 她看着沈肆的神色,眸子幽深,依旧也看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她问出来:“为什么要看完?” 沈肆挑眉:“不是喜欢看话本子?” “给你带回来又不喜欢了?” 季含漪呆了呆,又伸手去抱沈肆的脖子,声音软软,眼眸里带着点委屈:“喜欢看就要看完了?就不能挑我喜欢的看?” 季含漪的手又柔又软,说话的声音如珠落,细细的,带着绵长温柔的尾音,又看她亮晶晶的眸子被暖色映出一片缱绻,沈肆便情不自禁的滚了滚喉咙。 其实很多时候沈肆是能够坐怀不乱的,他也自认自己也并不是那么急色的人,至少比起身边三妻四妾,还常偷偷去秦楼楚馆的同僚要好得多,但季含漪对他撩拨的动作,揽着他脖子,那温柔如水的声音和在他怀里软软的身段,几个人又能忍受得住。 他更受不得季含漪又委屈又在撒娇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手托在季含漪的后背上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他眼神暗沉的看向人,又低哑的朝着她问:“你是不是妖精?” 季含漪被沈肆按的发疼,抬头见着沈肆的眼眸,浓浓欲色滚动,是化不开的浓稠积云,他说着有些轻浮的话,眼神里一如既往的压迫,即便暧昧也叫人心惊胆战的,怕自己承受不住他将要带来的暴风雨。 季含漪小声道:“我才不是……” 沈肆伸手捏了捏季含漪的脸,小脸手感极好,看起来是一张精致白净又小巧的脸,捏起来却有点肉嘟嘟的,她骨相小,稍丰腴也丝毫看不出来。 这样子极叫人喜欢,不由又往季含漪唇上轻碰,那两本话本子是他特意挑给季含漪看的,话本子里的妻子与夫君郎情妾意,为他夫君做了好些情意绵绵的事情,好歹让季含漪多学一学人家是怎么做的。 他道:“含漪,不能不看。” 季含漪看着沈肆:“你又不讲道理了。” 沈肆稍稍抬头,黑眸如潭:“你就当我不讲道理,我陪你一起看就是了。” 沈肆都说到这份上,季含漪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好应了,只是声音细的如针。 沈肆知道季含漪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不满呢,笑着捏着她的下巴抬头,又用力的吻下去。 季含漪本就仰头的辛苦,沈肆又这么重的吻,他还一直弯腰将她往下压,季含漪觉得脖子都要断了,只能紧紧环在沈肆的脖子上。 沈肆本来今夜也没想与季含漪缠绵行事,他夜里还有些公务,刚开始是存了逗弄的心思,这会儿却是真真切切的火气上涌。 这可不怪他,是季含漪在主动勾引,又抱他腰又抱他脖子,还将软嫩嫩的身子往他身上贴,今夜不用这姿势便是不行了。 松了放在季含漪后背上的手,让她更胆战心惊的抱着自己,沈肆伸手去拉她衣襟,春衫衣薄,一双丰满白嫩嫩露出来,沈肆低头便含过去。 旁边屏风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形,纤细身形坐在沈肆身上,时不时传来季含漪喊累的声音,接着又是沈肆托着人的腰不让人偷懒。 最后结束的时候,季含漪浑身已累的没有一点力气。 她真的很想控诉发脾气,对沈肆使性子,心里头气恼的很。 刚才沈肆只靠在椅背上,面容清贵,身上的衣裳好好的,她却被他剥的衣不蔽体,还要她动,不动就拍在她臀上,越想越羞耻,甚至这会儿不想看沈肆一眼。 沈肆浑身舒畅,丝毫没察觉季含漪此刻情绪,只觉得不够,身上想她的厉害,又想着书上的到底可用,还有许许多多可以和季含漪慢慢来。 心里头满足了便对怀里的人又怜又爱的亲,见人闭着眼睛,便从她下巴往下吻,这会儿季含漪要是睁眼,便能看到一个满眼柔情的沈肆了。 沈肆吻够了,见季含漪总不出声,想着该是累坏了,又抱着人去沐浴。 但沐浴的时候,瞧着软绵绵如化成春水的人,沈肆又哄着要了一回,满满一桶水,到最后只剩下零星的一点了。 季含漪连抬起眼皮瞪沈肆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软绵绵的往被子里缩。 沈肆看人睡的好,难得十分有耐心的替人将衣裳穿好,又轻轻吻了吻额头才往书房去。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便觉得身上不舒服,沈肆让季含漪不用去问安,季含漪靠在床上不想理会他。 本想提起力气说话的,又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沈肆瞧着人,看起来像是被欺负极了,站在床沿边弯腰低低哄着,捏着人的手心又亲又哄。 屏风外端着铜盆等着伺候的丫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侯爷,又往帘子外头退下去,不敢多看多听。 季含漪虽说想与沈肆闹脾气,且身上有点难受,但也怕耽误了沈肆上朝,更知道这时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好歹抬了眼皮看了沈肆一眼,又小声道:“夫君快去上朝,别耽误了。” 沈肆瞧着季含漪那看来的一眼,带着慵懒的万种风情,不由又与她耳鬓厮磨了好半晌才转身。 沈肆如今也已经渐渐体会到了夫妻滋味,眉眼都柔和不少。 沈肆一走,季含漪便靠在床头,额上冒着细汗,觉得有些恶心头晕,又闭着眼睛。 外头等候的丫头这时候进来,季含漪提着力气坐起身,才刚用香盐茶净了口,那一股香味袭来,便捂着胸口作呕。 方嬷嬷进来见状,连忙出去与已经走到院门口的侯爷说。 沈肆进来的时候,便见着季含漪低头手上用帕子捂着唇,身上的白净衣衫微微有些湿,发丝全垂落下遮住苍白小脸儿,看起来难受极了。 他心一疼,赶紧坐过去将季含漪抱来怀里。 方嬷嬷在一旁看着季含漪捂着唇似恶心,便有些犹豫道:“寻常妇人怀身孕也会犯恶心。” 第332章 可能怀身孕了 沈肆听了方嬷嬷的话一顿,目光往方嬷嬷身上看去。 方嬷嬷便赶紧接着道:“老奴看,夫人有可能是怀身孕了。” 方嬷嬷的话一落下,屋内顿时一静。 季含漪也抬头看向方嬷嬷,她翻江倒海的难受,头也晕,难不成真是怀身孕了? 曾经母亲也与她说过一些怀身孕的事情,与方嬷嬷说的一般。 沈肆握在季含漪手臂上的手一紧,就让人快去叫府医来。 很快府医匆匆赶来,沈肆抱着季含漪,心里头也是紧张。 若是季含漪真的怀了身孕,他也没觉得太过高兴,反而觉得有些早了。 他与季含漪才成婚两月,如今才初初体会到夫妻间的乐趣,季含漪便怀了身孕,对他来说,太快了。 他着看着府医把脉后又拿开手,才低沉的问:“有身孕了没有?” 府医赶紧对着沈肆道:“回侯爷的话,夫人脉象浮缓,应该是风寒束表,内扰脾胃导致。” 又道:“时下正值换季,寒气外袭,卫气失和,胃气上逆,所以有此症,并未怀身孕。” 季含漪听了这话,不知怎么既有点遗憾,又松了口气。 沈肆只是点点头,让他去开方子,又让下人都退下去。 沈肆想起昨夜季含漪坐在自己身上,衣裳几乎褪下,又在浴桶里,身上湿了,应该是中了寒气,心头自责,又抱着季含漪去榻上睡着,又道:“这两日你好好养着,母亲那里我会去说的。” 季含漪嗯了一声,又看了看沈肆的神色,刚才兴师动众以为她怀身孕了去请了府医来,季含漪觉得沈肆应该是期盼的,但这会儿沈肆神色里却看不出什么来。 她心里并没有觉得失落,孩子来不来她都并没有在意,她虽说打算与沈肆好好过一被子,也会好好经营后路。 此刻她有些好奇的问出来:“夫君失落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难得有些孱弱的眸子,声音温和:“你很年轻,我们什么时候都能有孩子,我并不着急。” 季含漪也听不出来沈肆是不是真的不着急,两人成婚前,沈肆也总与她说他要有自己的子嗣。 不过季含漪这会儿不纠结这个了,脑袋晕乎乎的,身上还出了些汗不舒服,她敷衍的应着,又翻身软绵绵的要睡。 沈肆看季含漪这模样却是看得心疼,此刻外头天色渐亮,文安在外头崔了两回,早朝再不去就晚了。 但他本在这一职上,不能耽误早朝,又起身出去,吩咐方嬷嬷让丫头好好照顾着。 方嬷嬷照顾人很有经验,从前沈肆小时候风寒也都是她彻夜不眠的照顾着,便与沈肆道:“侯爷放心去,老奴定然好好照顾着夫人的。” 沈肆对方嬷嬷还算放心,这才去了。 方嬷嬷就出去吩咐丫头快去熬药,又让人端热水来去给季含漪擦身子。 上午的时候,老太太派人来问季含漪的病,隔了一会儿白氏又来了,千问万问的要进去瞧。 方嬷嬷自然也瞧得出来,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下人,白氏几乎都是捏在手里,管事也听白氏的,如今也就二夫人管的厨房是白氏伸手不到的地方了。 现在白氏来,八成是知道了什么风声,就想来打听二夫人是不是怀身孕了。 但白氏毕竟是府里的大夫人,还管着公中诸多事情,方嬷嬷对白氏也客客气气,只说二夫人风寒的厉害,不方便见,好不容易才打发了。 白氏出了松鹤居,脸上淡下去,看松鹤居的人这么防着,难不成是真怀了,故意瞒着的么。 说实话,白氏也说不出什么滋味,还想着季含漪上回那话,一个府里真要这么争来夺去? 况且弟弟还没放出来,真关个一年半载的,放出来估计就不成人形了,白氏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头沈老夫人这会儿对季含漪却是又不满起来,给了她那么多上好的补药,也没让季含漪如白氏那般来自己跟前伺候,瞧着是个好生养的身子,偏偏身子这么弱,这才嫁来多久,生了多少场病了,细细算来都三四场病了,这不跟个病秧子似的。 沈老太太本来对季含漪渐渐生了喜欢,是个温顺又能干的,厨房这些日也打理的好,没出什么事情,反而是衬的白氏贪婪又管束不好下人。 但是再能干也不能是个病秧子,这三天两头的病,什么时候能怀上。 沈老太太眉头紧皱,忽然想起来,对着身边的婆子问:“她在谢家三年都没怀上,说是谢玉恒被一个表姑娘弄坏身子,但是不是也是她身子不好?生不出来?” 那婆子忙道:“老太太别多心,侯爷既然愿意娶二夫人,在谢家的事情侯爷定然是清楚的,侯爷一向顾全大局,二夫人要真不能生,怎么会愿意娶?” 沈老太太冷笑一声:“你这话倒真说错了,她真不能生他也会娶。” “自小瞧着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对谁都不亲,对谁也不喜欢,怎么长大就成了个情种。” “他为了娶到人,瞒着这件事也有可能。” 说着沈老太太越想越不对,又让人去叫太医去给季含漪的身子好好看看,到底是个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容易病。 季含漪中午稍稍好了点,方嬷嬷亲自给她做了一碗银耳鸽子蛋,季含漪本来没胃口,但方嬷嬷的手艺好,一口一口的吃完了,可才吃完,又说来了太医来给她诊脉。 沈老太太也来了,直接往里屋走,丫头们自然不敢拦着,进来见着季含漪脸上苍白带着病色,脸上就沉下来,让屋内丫头都退下去,再让身边婆子去将床帐放下来,再让谢太医走了进来。 沈老夫人的这一通吩咐,连一句话都未与季含漪多说。 方嬷嬷看着老太太这个架势心里头也打鼓。 没一会儿谢太医请季含漪将手伸出来把脉,季含漪虽说不明白沈老太太忽然气势汹汹的来这一趟是做什么,还是很配合的将手伸出去。 好半晌后,太医松了手,沈老夫人让屋内的人都退下去,连身边左右都喊了出去,直接了当的问了出来:“她能不能生?” 季含漪听着这话,手心捏的紧了紧。 外头太医的声音很快传进来:“老夫人放心,夫人的身子无碍,底子也好,只是些微有些气血不足,不会影响生子嗣的。” 沈老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才让人去送谢太医出去,又回头看了眼床帐,不说一句话的又走了出去。 沈老夫人来这一趟又走,季含漪现在已经明白了沈老夫人的意思了,大抵是觉得她病的太勤了。 其实真的病也就这一回,之前几回都是沈肆在沈老夫人那儿说的借口,方嬷嬷进来与季含漪说让她别多想,老夫人没别的意思。 季含漪想要多想,早就多想了,她吃了药,后背生了层冷汗,让方嬷嬷不用担心,又睡了会儿。 沈肆不过中午刚过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被沈老夫人叫去懿德居。 沈肆有些不耐烦,只是看了一眼来传话的婆子,更没要去的打算,直接就回松鹤居去,他早早回来,就是为了早点看季含漪的,旁的事也不重要。 沈老太太坐在屋内听婆子回来说沈肆没将她的话当回事,气的快晕厥过去,如今有了媳妇,老娘是全不重要了。 还是旁边的婆子耐心劝着:“侯爷与二夫人感情深厚,这是好事呐。” 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想说她倒是不是说非看不得这个,可一直这样一个性子的人,自来就冷淡,可现在这样厚此薄彼,多在她这儿待一刻都不曾,心里怎么能想得过去。 又冷哼了声:“他们感情深厚,我的话都当西北风?让他来一趟却巴巴的惦记着看媳妇,他什么时候这么巴巴的来看过我?” “我病了要不是他四嫂在我跟前照顾着,能指望得上他?” “我看那大师确实也算对了,我这母亲在他眼里,确实不要紧。” 嬷嬷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侯爷才三四岁的时候就是个桀骜冷淡的性子,真真是不亲人,怎么逗都不怎么笑,那时候请了大师来算过侯爷的命格,说是生来就聪慧机敏,将来命贵也大有作为,但天性凉薄,父母亲缘的感情更淡。 那大师还说侯爷心硬心狠,不好好教导,将来要出事,怕是个孤星。 当然这些外人是不知晓的,老太爷当时只当作那和尚是胡言乱语,没当回事,老太太却记了这么多年。 沈老夫人又揉着眉心:“罢了罢了,现在想起来,从前他万事冷淡,如今他好歹有个喜欢的,或许能改改他的性子也好。” 婆子连忙也笑起来:“老太太这么想也好,说不定侯爷往后的性子就能变好了呢。” 沈老夫人一顿,叹息一声。 第333章 我们的孩子自然要养在我们这儿 这头沈肆回了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丫头各司其职,里屋内只留了一个丫头伺候。 从前这院子,丫头们做完活都要退到院外去,院内几乎不怎么留丫头,如今季含漪住进来,院子里其实还多了些人气。 季含漪睡的正沉,迷迷糊糊感觉身上凉了下,又被抱着进了一个怀里,熟悉的味道袭来,她醒来就对上一双黑眸。 沈肆身上还穿着公服,公服上带着书卷和墨水味,季含漪身上软,提不起力气说话,见着沈肆回来了,心里生了一股安心,又昏昏沉沉又闭了眼睛,手却轻轻捏在沈肆的袖口上,像是不想让他走。 这是沈肆第一回见季含漪这么有气无力的时候,其实季含漪的身子一直都还算好,这回是他第一次见她真的病了,还是因为自己,不由更是心疼。 手指轻抚着季含漪的发丝,便这么靠着床沿不动,让她在自己怀里好好睡。 季含漪睡的天昏地暗,还是到了要吃药的时候,沈肆将人叫醒。 苦涩的药味过来,季含漪也很配合的靠在沈肆的怀里吃药,尽管苦涩,也忍着吃了。 沈肆原以为季含漪会撒娇或是会喊着苦,毕竟小时候的季含漪胆子虽说小,但性子却娇气的不行,跟着他父亲便时时要她父亲抱着她,一得空便往她父亲怀里钻。 便是七八岁的时候,也要她父亲抱着上马车,不然便使性子不愿上。 她的任性与娇气,在他面前收敛的很好,但在她母亲和父亲面前却是体现了个淋漓尽致,格外像是娇养坏了的孩子。 其实沈肆心底深处是希望季含漪这么对他的,但显然季含漪比起从前除了瞧着稳重些,也并没有变多少。 他往她唇中塞了一颗蜂蜜糖,又耐心的给她将唇角的药汁擦了。 季含漪咬着糖,又低头往沈肆的颈窝处埋,声音里带着一股软软糯糯的沙哑:“今天母亲叫太医来给我看诊了,说是怕我身子不好生。” 沈肆听着这声儿心就化了,热热的呼吸往他领子里钻,他也生出许多热意,这种热意从前并未察觉到过,他的许多情绪都是与季含漪亲近过后才体会到的。 就如此刻,喜欢的人往他颈窝靠,毛茸茸的发丝轻拂他的脸颊,他甚至觉得,就就在此刻一辈子就好,万事都比不得这一刻重要。 他轻抚着季含漪的后背,声音已经是他最极致温柔的声音:“能不能生我都不会怪你。” “我不在乎子嗣,过继一个也不是难事。” 季含漪说这个本是要为她真正要说的话做铺垫的,好不容易病一场,刚才她也清清楚楚的看到沈肆眼里的关心心疼,是她见过的最温和的沈肆了。 又听沈肆这话,心头难免没有触动。 她没想到沈肆居然没说纳妾,他说的是过继…… 季含漪又伸手环住沈肆的脖子,声音很细,又有点委屈:“刚才我做了梦,很吓人。” 沈肆低头让季含漪更靠进自己的怀里,声音低低抚慰她:“别怕,一切有我的。” 季含漪就又用细细的声音沙哑着小声说:“昨天母亲叫我过去,说想将我的孩子抱去养着,我刚才便梦见了……” 说着季含漪小心翼翼的抬眸去看沈肆的表情,她只能借着在沈肆最温柔的时候去试探他的态度了。 这事自沈老夫人提起,季含漪就压在心底了,若是沈肆也是这个意思,她恐怕是不愿生这个孩子的。 这里是沈府,她主意比不过沈肆老太太,但生不生她还是能做主的。 沈肆低头往季含漪的脸上看去,见着她一双眼儿似乎带着泪花,全是星光闪烁,那一丝病色更将她衬的楚楚可人,便是块冰山这时候也要为她化了。 沈肆瞧着心疼,那双细眉蹙着,白净净等人疼,弯腰去吻她的眉心,叹息道:“病成这样还有闲心想这个?” 季含漪一顿,又偏着头往沈肆的怀里埋去,小声道:“被吓着了……” 沈肆无奈的扯了扯唇,又低头看着季含漪发丝的下脸庞:“不过一场梦罢了。” “我们的孩子自然要养在我们这儿。” 季含漪要等的不过也是沈肆这句话罢了,不然她便忐忑,甚至不想要呆在这儿了。 得了这话,或许是病中情绪脆弱了些,她眼眶还酸了下,总算听了自己想听的,又觉得沈肆始终还是好的。 沈肆抬起季含漪小脸,见着她盈着水色的眼眶,红红的晕染开,像是刚被雨水打过的梨花,花枝还在轻颤,比任何一场美景都要好看。 病了的人太柔弱,难得看起来弱不禁风,孱弱眉眼有气无力,偏偏依旧妩妩风情。 沈肆只觉得自己的身心便是都给季含漪也是全都甘愿的,即便她这时候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上下求索的为她摘来。 带着翠绿翡翠扳指的手指轻轻为季含漪擦去眼角那一点湿润,他声音低沉:“母亲的话你都只听听,万事是我来做主,你不必听她的,听我的就是。” 季含漪怔怔看着沈肆。 沈肆低头捧着季含漪的脸,温润滑腻的触感,其实在季含漪刚才说孩子会被母亲抱走的那一刻起,沈肆就知道季含漪是故意在他面前提起这事的。 他知道她在试探自己的态度。 他黑眸低低看着人,但愿季含漪这回能够明白,在他心里,她向来是最要紧的人,他也向来向着她,不必再心里忐忑。 季含漪得了心里想得的话,心里头松懈下来,又极乖顺的嗯了一声。 季含漪的身子底子是不差的,第二日就好了许多,就是睡多了有点恍恍惚惚的。 沈肆临走前依旧不许季含漪出院子,怕她吹了风,又往她手上塞了一个匣子,说是特意给她做的。 季含漪好奇的打开,里头是一对镶绿松石的金手镯。 季含漪从匣子里将那对镯子拿在手里,沈肆又让季含漪低头看镯子背面,季含漪好奇的低头去看,只见镯子后背上刻着沈肆的肆,与她的漪字。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有一股别样缱绻的情意。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虽说看起来还是那样疏离的面容,季含漪却觉得沈肆温和许多。 今早沈肆去梳洗时,方嬷嬷过来她床榻边小声说,昨天下午沈肆回来,一动不动的抱了她一下午,就是怕吵醒了她。 昨夜里也是沈肆为她沐浴换衣,她原以为他是从来不会照顾人的,但其实沈肆也暖了她的心。 此刻看到这对金镯,季含漪的心里丝丝涟漪,总是在想,沈肆这般性情冷淡的人能够对自己这般,是不是他也是喜欢自己的。 手又被沈肆握住,接着冰凉的触感落到手腕上,是沈肆将那对金镯为她戴了上去。 低沉的声音从面前传来:“喜欢么?” 季含漪热了热脸庞,低着眉眼,轻轻点头,又抬头看向沈肆的眼睛:“谢谢夫君。” 沈肆挑眉,这对金镯是他为她花了心思的,怎么就只得一句谢谢。 他要的也不是这个。 他低头:“还有呢?” 季含漪头还有点晕,又听沈肆这话,再见他挑眉,有些高傲的样子,想了想又道:“那我给夫君绣一个荷包?” 沈肆这下算是稍稍满意,点点头后又转身往外走。 季含漪想既允诺给沈肆做荷包了,就要好好做,便说去库房找找好看的做荷包的料子。 上午选好了料子,又吃了药,身上觉得好了些,头也没那么晕了。 又过了一日,风寒就好的差不多了,季含漪上午看了厨房账目,又去厨房走了走,下午的时候本来想说去园子里散散心,闷了两日也总觉得透不过气,但前院忽然来了消息,说沈长龄回来了,还是刚从宫里回来的,老太太让人都往前堂去一起祝贺。 这是件喜事,季含漪便也收拾了赶过去,去的时候人都来齐了,她成了最后一个。 沈长龄穿着青衣武官袍站在中间,大房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笑,白氏更是站在沈长龄的身边眼泪汪汪的,沈长钦也赶了出来,就为了祝贺自己的弟弟。 沈长龄往周遭一看,没见着那个身影,他立了功,却觉得空落落的。 季含漪进去的时候正传来沈长钦含笑欣慰的声音:“三弟在这次剿匪里,一共斩首九十二个首级,还配合渠魁授首,将盘踞在大王山的山匪一网打尽了,皇上亲自嘉奖了三弟的。” 季含漪无声无息的去了自己的位置坐好,沈老太太这时候的声音也响起来,笑道:“说不定将来我们沈家还能出个将军呢。” 又对沈长钦道:“你快说说,皇上是怎么嘉奖的?” 沈长钦便将皇上的赏赐说了一遍,又道:“皇上说三弟韬略娴熟,胆勇可嘉,破格超擢,授了五军营左哨千总,加署指挥佥事,赏银一千两,纻丝四表里。” 说着又笑道:“按着以次剧贼的规制来说,三弟斩首九十二个头颅,只能升一级,皇上这回是破了先例,封了三弟六品千总,格外看重三弟呢。” “往后旁人可要叫三弟沈千总了。” 第334章 谁说你不是? 沈长钦的话说完,沈长龄一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其实他能破大王山的山贼,杀了那么多人,还是为着想为季含漪报仇来的,又想抓住了魏五。 再有就是五叔提点了他,开了窍,用了点兵法。 从前在军营训练的时候总想着偷懒,但在剿匪的这些日里却想着自己若是这么浑浑噩噩,混吃等死的过一辈子,便什么都做不成,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便要将山匪杀干净。 从前怕死,又忽然不怕死了。 众人听了沈长钦的话,屋内也都是祝贺的声音,季含漪也笑着对沈长龄祝贺了两句。 在众人纷纷的道喜声音里,沈长龄沈长龄难得有被众人夸赞的的时候,站在中间傻笑。 他又一下就听到了季含漪的声音,不由侧头往季含漪那头看过去,见着季含漪坐在老太太下首,穿着一身宝蓝衣,带着红宝石的头面,脸上笑吟吟的如沐春风,他又挠了挠头,看着如今的季含漪处处都好,恢复如从前,眼里没那天他见到的惊慌,心里头就忽然松了。 沈老夫人也连连道好,又说夜里为沈长龄办一场接风宴,然后明日送帖子,大后日办庆功宴,让白氏着手来办庆功宴这件事。 白氏自然是满口答应,脸上更是喜笑颜开,却含着泪眼沙哑道:“如今只要孩子好好的回来就好,功名不功名的,我却没想过。” 又抹着泪:“如今人好好的回来了,也不枉我日日烧香拜佛,明日我便要去还愿去,多上些香火。” 白氏站在沈长龄身边落泪,沈长龄笑着去安慰着,看着轻轻松松,哪像是过了一遭鬼门关的人。 沈长龄是今日主角,纷纷去他身边嘘寒问暖,问他有没有受伤,沈长龄都笑着应付,也不知是谁碰着了哪里,沈长龄忽的撕拉一声,脸上出了些汗。 沈长龄这样子明显不对,白氏吓着了连忙问:“怎么了?身上伤了?” 沈长龄依旧笑着摆手说没有。 但白氏却是有些不怎么信的,伸手上上下下的在沈长龄身上摸,就怕他哪里伤着了,这可是杀山匪要命的事情,怎么可能一点伤没有。 终于是捏在沈长龄膝盖上时,沈长龄额头上又冒了汗,白氏便明白了,赶紧让人去扶着沈长龄回院子,又叫府医快些去看,再让人去喊太医。 白氏风风火火的一场,刚才还为沈长龄热热闹闹的前堂,此刻全都乱做了一团。 大房的人纷纷跟过去,关心沈长龄也是真的关心的,只是大房的人一走,这里便只剩下了季含漪与沈老太太。 季含漪不好跟过去,即便跟过去关心询问,那头现在正乱着,她过去也是添乱。 沈老夫人看向季含漪问起她的身子来,季含漪也如实说快大好了,沈老太太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两眼,想着大房的孙辈都立功有了出息,自己心心念念的孙儿还没有出来,又是一股惆怅。 又想若是没有季含漪,自己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婚,想了想又释然。 这会儿白氏忙着沈长龄的事情,便让季含漪安排着夜里的接风宴,再让对面大伯家的过来。 季含漪应下,知晓今日下午是一场忙碌了。 这回也是她第一回办宴会,自然不能出岔子,便先去写帖子让下人去送。 今日也是家宴,宴请的都是沈氏本家,对面老太爷,各房叔伯婶娘,再加上姑奶奶们,再有就是姻亲故旧,这些也能从往年的宴请名帖里找到。 确定了人数,季含漪一一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又请教了方嬷嬷一些宴请事宜,再将厨房的几位管事叫过来,都细致的安排下去,又不放心的往厨房去看,确定好菜品,再去厨房库房看看要用的菜品够不够,不够便赶紧出去买回来。 沈府的男子们因为沈长龄这事,几乎都早早回了,沈肆回来在院里没见着季含漪,问才知季含漪还在厨房。 季含漪风寒还未好彻底,却又忙碌这一遭事情,沈肆心里是不怎么高兴的,让季含漪管家不过是让她长些经验,却是不想让她累着。 方嬷嬷来说对面大伯家的几乎都来了,就在前厅坐着,有些去看三爷了,老太太让沈肆回来就往前厅去。 沈肆冷着脸皱着眉,却是亲自去了厨房。 厨房还是沈肆第一回去,厨房正忙碌,乍然一见到二老爷来,个个都吓了一跳。 但沈肆没在厨房多久,季含漪前脚刚走了。 沈府院子可不小,季含漪这么来来去去的跑也不知道身子受不受的住。 季含漪将桌子下人安排妥当,忙完的时候,基本也已经到了快开宴的时候,身上已经酸的不行了,就往垂花门进去,找了个地方坐着歇一歇,先没往前堂去。 季含漪揉着腰,软绵绵的,又见着前头来了个人影,待那人影走近,才见着是沈肆。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会来这里,便好奇的问道:“侯爷怎么没去前堂?大伯家的应该都来了。” 沈肆走到季含漪的面前,这时候天色微微的暗了,低头可看见季含漪额上的细汗和脸上的苍白,她病没大好,又累了一场,他全是心疼,让季含漪先回去歇会儿。 季含漪还想去厨房看看,就道:“夫君先去便是,我担心待会儿上菜出了差错,还要再去厨房看看。” 沈肆眉头紧皱,让方嬷嬷去替季含漪办,又直接牵着季含漪往回走,没打算去前堂。 季含漪累的腰酸背疼,这才知道府里要是办一场宴会,是真真的累人,但想着不去前堂招待不好,又小声与沈肆说。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谁说你不是?” 季含漪便又道:“老太爷又出门游历去了,老太爷不在,夫君和四哥要万事顶着,今日是三爷受嘉奖的喜事,我还能说在厨房去忙了,夫君不在的话,好似有些不好。” 第335章 做一个贤妻是最累人的事情 沈肆淡淡听着季含漪的话,眼神冷淡无波,又皱着眉,牵着季含漪就走。 不过是他一个侄儿立了功,说实话,季含漪没理由忙前忙后的操办,办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 他不说话,牵着季含漪走了段路,又将她抱起来往院子回。 季含漪轻轻抬头看向沈肆的脸庞,虽说他面容冷硬,也不多与她说一句话,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沈肆回来就来找她,卸了她手上的担子,抱着她回去,却是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照顾。 季含漪抱着沈肆脖子的手紧了紧,闻着沈肆身上的味道,又更贪恋了些。 回了院子,门口处就又有丫头来传话,沈肆未理会,只让季含漪歇好了等开宴再去,自己这会儿先去前堂。 他回来一趟,不露个面也是不行的。 季含漪看着沈肆转身,背影清贵笔直,抱着她回来话也没说两句,但从前会觉得这样的沈肆让人觉得疏远,现在却觉得这是他身上独有的温和。 容春过来说要给季含漪按按腰,季含漪当真身上也累,忙了一下午头还有点晕,想着休息一会儿也好,夜里定然又是一场应酬,便没什么形象的趴着让容春给她捏捏肩。 面前小案上放着一碟梨,分切成了小块,季含漪吃了几块,又昏昏欲睡。 身上确实还没有大好,她自小的身子就是这样,几乎不容易生病,生病一场也好的快,但要完全好彻底却要些日子。 她觉得不过才稍稍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又看外头天色,想着快开宴,得要去花厅去一趟,在老太太跟前露露脸才好,便又收拾了起身。 去了花厅,坐了满满的人,对面大伯家的全来了,还有出嫁的姑娘,只要在京城的也带着姑爷回了。 花厅内格外热闹,白氏的声音历来不小,一进去便属她的声音明显。 这会儿也不需要怎么招待的,也都认识了,季含漪去了个位置坐下,身边就过来两人找她说话,便是沈肆二堂嫂,还有两个年纪相当的堂侄媳。 再有便是有出嫁的姑娘也好奇的往她身上看。 今日这场接风宴是家宴,说的也不过是些琐碎和家里长短,再问她这些日管厨房的事情,纷纷也给她传授经验。 又提了皇上亲自见她的事,再说到季含漪的身子上,无非也是说她身子总是病,吃什么药能养身子,京城内哪家的药调理身子有用,但最后都要说到季含漪怀身孕这件事情上。 旁边的两个堂侄媳怀里都抱着孩子,还是第二个了,一两岁的小姑娘,一个劲的抬头去看季含漪,便纷纷说着让她抱。 季含漪便抱了过来,没如上回崔氏那孩子那般哭,小姑娘很稳重,咬着手指头就一眨不眨的看着季含漪,旁边的人笑着说怕是与季含漪有缘,从前记得。 季含漪低头瞧着小姑娘,喊了一声阿荣,小姑娘就咯咯的笑了起来。 那头白氏正与几个堂嫂说的热火朝天,此刻正说到沈长龄的伤上头去。 原是沈长龄膝盖上受了伤,怕家里人担心便忍着没说,刚才太医去看了,伤口化了脓,是沈长龄不想养伤耽误事情,生生拖着,太医说要是再拖一些时日,怕是不好医治了。 旁边的人听的也是唏嘘,又说沈长龄福厚,往后还有大造化。 沈长龄从前的确是有些不着调的,万事懒懒散散,在沈家子弟中算是不怎么成气的,如今乍然立了功,纷纷觉得奇异的同时也真觉得沈长龄是有些本事的。 用身家性命换来的功名,没有什么可嫉妒的,那都是用命博出来的。 白氏曾经不怎么在外头提自己的二儿子,如今也挺直了腰板,花厅内全都是她的说话声。 沈老夫人叫季含漪过去,低声问她宴席准备好了没有,季含漪如实回话。 沈老夫人深深看着季含漪道:“往后这类的宴会还有很多,这是你第一回,可别出错让别人看了笑话。” 季含漪明白老太太意思,点头应着。 沈老太太又问季含漪邀请的哪些人,布置了哪些菜,是怎么这么快就安排好的,季含漪都一一回话,这些也都不难,几乎按着往年的旧例,再随机应变的稍稍变动就好了。 厨房账册将一切都摆在上头,虽说季含漪没怎么花心思要做的多惊艳,毕竟也没那么多时间,但却是一定不会出错的。 沈老夫人听季含漪一五一十的说的头头是道,也算是满意的点点头。 她本就是故意忽然将这桩事交给季含漪来做,本以为季含漪头一回会乱阵脚,但明显不是,她紧紧有条,说的也条理清晰。 沈老夫人对季含漪是满意的,也没什么可挑她的错,当家主母便是要这一份沉稳心,季含漪看着显然不是太沉稳,更不像是麻利的,但做的事情却不如她面容看起来的那般散漫不谙世事。 沈老夫人放心了,往后也能慢慢的将府里的事情交给季含漪来打理,反正总归有一天也要彻底交给她的。 很快开了宴,季含漪不放心还是又去看了一遍,等到菜都上齐才放了心。 这场接风宴对季含漪来说是顺顺利利结束了,不过结束后又要陪着说好一阵话,轻易不可能脱身。 丫头不时进来传前院的事,说今日沈肃高兴的吃了好些酒,旁人劝都劝不住,众人怕出事,让白氏去劝劝。 抱厦内的众女眷也忙站起来,让丫头去前院传话,让自家老爷也少喝些,也别劝酒。 因着前院吃酒,这一场到了亥时才结束,季含漪已是累到口干舌燥,脸上都笑的僵了,夜里走在路上都累的走不动,往容春身上靠。 身边丫头提着灯笼,深夜的凉风阵阵吹来,季含漪晕乎乎的,看着地上洒下来的月光,手撑在腰上,想着大后日还有一场庆功宴,那时候会邀京城更多人来,那时候定然还要大累一场。 她想她定然是未嫁人时安逸闲散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不然不会觉得这么累。 从前在谢家万事不管,她乐得清闲自在,在成婚的第二年,她更乐得谢玉恒不回来,他回院子来她便要应付做一个贤妻,但做一个贤妻是最累人的事情。 第336章 冷冰山,玉阎王 曾经父亲总说,她这样的性子是受不得苦和累的,被他们养成了懒性子,说往后要给她全京城独一份丰厚的嫁妆,即便在婆家什么事情都不做,做一个懒媳妇,自己也有闲钱过好日子。 父亲想的真好,有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看起来品行性情很好的夫君,还有一辈子花不完的嫁妆,再有她娘家的依靠,她是独女,她可以回娘家不看脸色,只要她规规矩矩不作天作地,便能一辈子安逸的过好。 但天总是不遂人愿,人心是最难把控的,万事都不能从一开始既定的计划里,不出任何差错的按部就班的走。 季含漪明白自己的懒散,胸无大志,没有那么天大的能力与出身,却总想着安安然然顺顺遂遂,万事不操心的过一辈子。 她知晓不可能,所以总是会怅怅然然,偶尔忧愁一瞬,也会迷茫自己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再看着脚下的月光,想着小时候与父亲在月下一起喝茶,听父亲给自己讲故事的时候,那时候她想的是吃和睡,想的是父亲书房的哪本书有趣,要好好的看完,还想着夜里偷偷去母亲的怀里睡。 她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便是去沈府,沈府的规矩很大,不能如在自己府里任性,要事事严谨拘谨,还要去陪沈肆那块冷玉。 小时候季含漪背地里都叫沈肆冷石头,冷冰山,玉阎王。 当然季含漪私底下说的最多的是石头,冰山,玉阎王,她交好的姐妹每每听到她说又要去见那块冷冰山,见那个凶神恶煞的玉阎王,虽说不知道是谁,也都同情她去受罪。 这些沈肆自然不知晓,季含漪表面对他是真真怕,但私底下又恶作剧的给他起绰号。 谁能知道那个玉阎王如今成了她的夫君,也依旧是一张严肃的冷脸。 季含漪想起往事,心头怅怅,好似触手可及,但明白在也回不去了。 她看着脚下的影子,如小时候一样轻轻跳着去踩,她太入神了,面前多了个人也不知晓,一头撞在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上。 腰上很快被揽上了一只手,一道低沉的,带着些微责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走路也是这般冒冒失失。” 季含漪抬头,借着月光与昏暗的灯火,看到的是沈肆明灭不定的,皱眉看他的冷清眉眼,稍稍有点委屈,被沈肆按在他怀里不说话。 沈肆见季含漪就低头埋在他怀里,抬手轻捏她的脸,小脸抬起来,又见着季含漪眼底的一抹疲惫与温柔的点点闪烁,在月光下如沐着月华,带着一股染了愁绪的细雨朦胧。 他微微一顿,松了手,将怀里的人横抱进怀中就往前走。 季含漪能够闻到身上很明显的酒味,便问了句:“你饮酒了。” 沈肆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再没别的话。 季含漪本来有点担心沈肆饮酒抱着她会走路不稳,到时候两个人一起摔了就不是小事了。 可沈肆的步子很沉稳,丝毫没有醉态,可那酒味实在不小。 季含漪怕真摔了,好几回让沈肆放她下来,但沈肆一句回应都没有,那双手却坚实有力,带着不能抗拒的温度。 回去后沈肆将季含漪放在榻上,他低头看季含漪眉眼,永远平和散漫的眼睛,永远不谙世事的脸庞,她也有忧愁,她也经历了许多伤心事。 季家出事,他没在她身边,他没能安慰她,也不知晓她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沈肆愕然自己竟也会眼眶发涩,他无声的闭着眼睛,低头将季含漪抱的很紧,再哑声道:“含漪,好好休息。” “我饮了酒,先去沐浴。” 季含漪听着沈肆沙哑的声音嗯了一声,怔怔看着沈肆离去,又坐起来让方嬷嬷给沈肆的醒酒汤准备好,又去换衣梳洗,再累的回到床榻上趴着让容春给她揉腰。 腰上是真的酸疼,季含漪让容春用点力,她舒服的喊了几声,又昏昏欲睡想着今夜不沐浴了,当真是不想动。 只是揉在她腰上的力道又大了些,季含漪轻轻叫了两声,又让容春力道小一些。 容春为难的站在一边,不敢看过来的侯爷,低着头慌慌忙忙轻声退了出去。 沈肆坐在床沿上,仅仅一只手,就将季含漪揉的连连轻吟,那声音软绵绵带着股妩媚,一声一声的没有之前在床榻上有意的遮掩,沈肆觉得好听的很。 他手指从季含漪腰上往上,捏在季含漪的肩膀上。 季含漪觉得被捏的舒服极了,想着容春竟有这样的手艺,从前竟没发觉,轻轻舒服的叹了两声,又觉得不对,提着力气转身来看,不是沈肆是谁。 季含漪强撑着撑起身,闻着沈肆身上依旧残留的淡淡酒味,又看沈肆披着鹤衣,露出胸膛,不由小声问道:“夫君吃了醒酒汤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没有。” 季含漪便打算起身叫方嬷嬷将醒酒汤端进来,但身子还没坐起来,就被沈肆握住了手腕。 季含漪被沈肆拉着动不了,不由茫然的回头。 沈肆拉着季含漪坐在身边,低头看着她问:“荷包在做了么?” 季含漪听沈肆问这个,像是在意这件事,便认认真真回话:“料子已经选好了。” 说着季含漪看向沈肆:“不过我还不知晓夫君的喜好,裁了几块料子,要不我现在去拿来给夫君选一选?” 沈肆难得的唔了一声,让季含漪去拿。 季含漪忍不住看了看沈肆,瞧着这人不像是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起身去将她选的四块料子拿过来,问沈肆喜欢哪个花色的。 沈肆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又看着季含漪:“你觉得哪块好?” 季含漪低头想了想,指了其中青色的料子:“夫君常穿黑衣,这颜色好配,不显眼但又好看。” 沈肆垂眸看了看,吐出的字言简意赅:“换一个。” 第337章 夫人… 季含漪确实也不明白沈肆的喜好,真说起来,她对他也知之甚少。 年少时的那点相处,不过都是浮于表面。 她又选了选,将一块银色布料拿出来:“这个呢?” 主要沈肆的衣裳颜色不是白色就是黑色,要么紫色官袍,也就银色好配点。 沈肆这回应该算是满意了,稍稍点头。 季含漪松了口气,就怕沈肆还不满意。 她收拾好东西打算拿出去,顺便给沈肆的醒酒汤端进来,她感觉着沈肆应该吃了不少酒,虽然看不出来,但沈肆即便沐浴后,酒味还是有些重。 她起身要出去,偏偏沈肆又拉住她,季含漪回头,沈肆坐在床沿上,抬起那双历来压迫的凤眸看她:“多久能做好?” 季含漪没想沈肆怎么就这个时候在意一个荷包呢,布料选好了,她还要刺绣,再做成荷包,如果快的话,应该也要五六日。 她好奇的问:“夫君着急?” 沈肆松了手,看了季含漪一眼:“没有。” 季含漪这才走了出去。 方嬷嬷早就等在外头,手上端着醒酒汤,小声与季含漪说沈肆沐浴完就送过去了,但沈肆没吃,这会儿是又新盛的一碗。 季含漪也没明白沈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端着进去,沈肆还坐在床沿上,只是他低头撑在膝盖上,看起来很疲惫。 季含漪很少见到沈肆疲倦的时候,在她印象里的沈肆,永远都是有条不紊的,她轻轻坐在沈肆身边,又小声喊了一声夫君。 原以为沈肆不会有回应,但沈肆很快嗯了一声,季含漪将醒酒汤端过去,沈肆也没接,依旧闭着眼睛。 季含漪只好又道:“夫君吃了醒酒汤再睡。” 沈肆放下撑在额头上的手,抬头看向季含漪,忽然道:“含漪,喂我。” 季含漪愣了下,又看沈肆的眼神不像是与她开玩笑,尽管生疏,还是用勺子送过去,落在沈肆的唇边。 其实醒酒汤一口喝下去是最好的,银勺又不大,一口一口喂,吃完了都快凉了。 但季含漪也不好忤逆沈肆,沈肆从前的性子本来就有些无常,他习惯了发号施令,这会儿又饮了酒,便全顺着他。 沈肆闭着眼睛,感受到季含漪靠近过来的淡淡馨香,她袖口擦过他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动作,在这暖暖的烛光下,带着一股他贪恋依旧的温馨。 疏离的眉眼渐渐放缓,沈肆浑身松了送,在季含漪再送来的时候,沈肆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带进自己的怀里。 季含漪手上还端着半碗醒酒汤,被沈肆一拉,碗中的汤撒了些出来,所幸不多,只沾湿了点袖口,她忙将手上的碗放去一边,再要起身去换衣,但沈肆明显并不在意这个。 她的身子被抱进怀里,随着沈肆身体的下压,身子就被沈肆压在身下。 沈肆带着淡淡酒味的热气洒在她脸上,沙哑的声音也随之落下来:“你在担心我么?” 季含漪抬眸看向沈肆眼睛,看不出来他到底醉了还是没醉,她便道:“我自然担心夫君。” 沈肆眉眼又软了软,低头埋在季含漪纤细的脖子上,又深深叹息一声,搂着季含漪的腰身抱紧,又低低的问:“醒酒汤是你吩咐的?” 季含漪诧异沈肆为什么要问这个,她点头:“前院的来人说四哥吃了好些酒,我想着夫君该也吃了不少酒的,便让丫头先回来将醒酒汤熬着,夫君回来了正好能吃。” 沈肆无声的扯了扯唇,今夜他的心情很愉悦,是季含漪终于心疼他一回了。 这种被枕边人心疼关心的感觉,沈肆从前觉得不过如此,那并不重要,现在却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个重要。 他微微抬起头来,修长手指落进季含漪的发丝里,眼里带着两分笑意,轻轻的唤她夫人。 季含漪怔怔抬眸,沈肆的声音温柔又低沉,是比他任何一次都要温柔的声音,原来沈肆也能有这样温柔的语气。 她脑中微微空白,茫然的看着沈肆的眼睛,又觉得唇瓣上温热的触感,面前那双黑眸渐渐模糊起来,她的唇齿被撬开,温柔的声音又落在耳边:“夫人……” 温柔的探进,温柔的触碰,比每一次鱼水之欢都要柔和。 季含漪晕乎乎的,半闭着眼睛,却是茫然的看着沈肆带着笑意的眼眸。 他这么温柔的叫自己夫人,是一回这么喊。 她觉得有点不习惯,但又觉得今夜的沈肆若是日日都是这般,那便好了。 床帐放下来的时候,她还晕乎乎的,或许是风寒还没好,既困倦身上又热。 累了一下午和晚上,身上的酸痛让她丝毫不想动。 但沈肆只是吻她,没有别的动作,她晕乎乎的闭着眼睛睡去,比从前都要眷念的埋在沈肆温暖的怀里。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旁边没了人,问了丫头才说沈肆早早走了,季含漪又问了问时辰,早过了问安的时候。 方嬷嬷过来说侯爷去给老太太传话了,她不去问安也没有关系。 季含漪却是有点无奈的又埋在枕上,老太太本就嫌弃她时不时的病,沈肆每回在老太太那儿说的借口都是说她身子病了,怕是成了老太太眼里的病秧子了。 季含漪想着也得想开,有些事逞强也不是好事,病秧子也未尝不好,不过是受点冷眼,但清闲也是实打实的。 况且这名声还是沈肆给她造出来的,到时候总怪不到自己头上。 季含漪想的开,身上也酸软,安安稳稳的就又睡了。 下午时听说都去看了沈长龄的伤,季含漪想着自己是沈长龄五婶,不去探望说不过去,更何况沈长龄救了她,便让方嬷嬷准备了一些补品往白氏那儿去。 她自然是不会直接去沈长龄那儿的,将补品给白氏,便表示她的心意到了。 白氏那儿坐的人也不少,大房的小辈都在,还有白氏在荣国公府的大嫂也来了,是特意来看沈长龄的。 白氏对季含漪来也很是热情,拉着她与自己大嫂认识。 明氏早不是第一次见季含漪,但却是第一回这么近的见,近了见人,才觉得那肌肤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羊脂玉一样,又看人简简单单粉蓝色的一身圆领春衣,却是亭亭玉立,眉眼澈澈。 她这么看向自己一笑,便是有一股自然而然的亲切雅致。 第338章 只要没分家,有的是机会 明氏觉得奇怪极了,还有看起来这般无欲无求的人,且看起来丝毫没有什么心机,自己的小姑子能斗不过这样一个人? 八成还是靠着沈侯撑腰。 她脸上立马带了笑,与季含漪应酬。 季含漪与明氏说了几句,又问起白氏沈长龄的伤来,听了白氏说几句,才知晓沈长龄身上都是刀伤,好几次还差点死在了山匪手上。 白氏说着还落了泪,哽咽道:“也不是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季含漪轻轻安慰:“所幸熬过来了,三爷立了功,皇上也看重。” 白氏点点头,又道:“我本想着让他多养些日子,他却惦记着早点去上任,膝盖上都成了那个样子怎么去上任?还是他父亲好不容易劝住的。” “从前这孩子哪这么上心过这些事,看来遇见了这一遭事情,他倒是长大了。” 明氏就道:“这是好事呢。” 白氏也点点头:“说的也是。” 季含漪留在白氏这儿又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才离开了,一离开明氏就拉着白氏去里屋说话:“瞧着不像是个心思深重的,你怎么还吃亏了?” 白氏就冷笑:"你不过瞧着她那样儿,她管厨房,查出烂账来,还去老太太那儿上眼药呢,不就是为了让老太太觉得她能干,给我下绊子。" 明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道:“你大哥打通了都察院的一个典籍,说三弟还关着的,说是这事还在查,每日都要拖出来打五个板子再扔进去。” “这事可不好办,人家要说一年半载的都不结案,不是要连着打上百个板子,我便是劝劝你,与她好好拉近些关系,这些日子最好别动作,即便你真看不得她,好歹等三弟回来再说。” “如今婆母和公公为着这事也是茶饭不思的,给你写了这么多信,你也没想个法子出来。”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三弟死在里头?” 白氏愣了愣,这些日子父亲两三日一封的给她寄信,她不是没想过去求沈肆,但自家老爷明着暗着与沈肆提了好几回,人家根本不理。 她只气沈肆不顾情面。 老爷昨日回来说再不管这件事了,也让她不要再管,说沈肆那性子自小不亲人,也不讲情面,旁人可以讲一家人的亲情,但在沈肆那儿就是不行的,说只要她对季含漪好,沈肆早晚会放人的。 白氏觉得自己这些日对季含漪够好的,更别提背后对她做什么动作,可沈肆却还是没半点放人的意思。 这会儿大嫂提起来,她心里头也不由有些急。 明氏又道:“大后日不是要为长龄办庆功宴么,到时候你引着她见见婆母,让婆母与她说,她总不能违背长辈的意思。” “又不是多大的事情,不过是买了个官,打也打了,关也关了,职也革了,总该放人了,沈侯这么做,是要两家的关系彻底断了是不是?” 白氏听了大嫂的话,沉默一下,还是将自己弟弟为什么被关起来的事情说了,她弟弟被关是沈肆故意敲打,即便去求季含漪也不定能放,得看沈肆的意思。 明氏听白氏的话脸色一变,接着震惊的看向白氏:“你糊涂,沈侯是什么人,人家刚成婚你去动他的人?三弟可被你给连累了。” 白氏被大嫂这么一说,脸上难看:“我做的滴水不漏,根本查不出来,老爷也向着我,本来想一箭双雕顺便也除了罗姨娘的,可五弟就咬着我不放。” “我哪能想到他都没个证据,偏偏抓我三弟,我还不能说什么,人家是按着律法来的,外头人还要称他一句大义灭亲呢,他反得个铁面无私的名声。” 明氏皱眉道:“难怪呢,我就说,又没个深仇大恨的,怎么好端端的一直不放人,人家关着你三弟是敲打你呢,你要是再动作,三弟出个什么事,也是人家举手间的事。” 白氏白了白脸问:“那我该怎么办?老太太如今是越来越喜欢季氏了,你说放手让她去做,可人家不仅做的好,还反将我一军,我如今像是被她给逼到了绝路去了。” 明氏沉眉,脸色严肃的与白氏道:“如今哪里就到了绝路,往后的路还长呢,三年内你别动她,也不是时机,只要没分家,有的是机会。” “沈侯这人轻易不能糊弄,你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尚没证据便能拿捏你,他心里清楚是你做的,他断了多少案子?你动作只能害了自己,你要是再让他拿住点蛛丝马迹,你还想不想在这府里待下去?” “你看看谢家现在成什么样儿了,前些日子谢锦和谢家那个小姑子受了多大罪?如今谁还和谢家的结交,你等着瞧,谢家早晚没落,你想我们荣国公府也落到这个地步?” “现在太子的位置稳,将来太子登基,沈家更是如日中天,你如今就在沈家的,你不傍上这棵大树,你还争什么争?” “你要真要争,除非沈侯出事,你家老爷真是这沈府名正言顺的长子了,你才能争。” 白氏听了明氏的话一顿,忽然抬头看向明氏:“要是五弟真出事了呢。” 当年嫁进来的白氏不止一次的动过这个心思,但沈肆小时候老太太自己虽然没有亲手带,却全是叫了娘家的人片刻不离的护在身边,她想安插人进去都不行,当成了个金疙瘩,一刻不停的都要人看着,全没有下手的机会。 后来沈肆渐渐大了些,偏偏沈肆又是个孤僻的性子,身边任何人接近不了,又挑食的很,从来看人都是一副冷漠疏远的样子,跟谁都不亲,她试着套近乎也不行,沈肆对她从来不冷不热,也找不到法子下手。 沈肆越长大,就越难靠近了,以至于现在白氏对沈肆是一点法子没有,沈肆自小聪慧,眼神锐利,她曾被他那双眼睛看过,都觉得心虚和胆战心惊。 明氏听了白氏的话吓得脸色大变,赶紧道:“你糊涂了?到时候荣国公府都被你连累了。” 第339章 谋定 白氏看着大嫂这副惊恐害怕的样子抿唇。 又道:“大嫂别怕,我也只是说说,我可不敢这样做。” 如今白氏不敢也是真的不敢,她没沈肆的手段,也是有自知之明。 明氏就道:“你听我的,三年内别动作,倒是季氏,却是能想法子。” 白氏问:“什么法子?” 明氏拉过白氏,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 白氏脸上的神色顿住,对上明氏的眼睛。 明氏又看着白氏道:“要想救三弟,就得让季氏觉得亏欠,这事我们可以迂回。” “顾家从前在京城不过就是个破落户,即便现在季氏嫁来沈家,可顾家也没谁能够瞧得上,或许也是大家在旁边看着局势,瞧着顾家能不能攀上沈家关系。” “但话说回来,季氏母亲自从季家出事都是住在顾家的,季氏从谢家和离也是回了顾家,这一来是顾家对她的恩情,二来是季氏母女与顾家,定然是关系亲密的。” “顾家不是有个三姑娘?上回听你说老太太还差点瞧上她,我看不如让那三姑娘嫁给望宣,望宣虽说是庶出,可是也是庶子里最出息的,去年中的进士,对顾家来说也是高攀。” “再有,如此一来,白家和顾家有了姻亲,你是白家人,你和季氏也有了牵扯,季氏不看你的交情,能不看顾家的求情?” 白望宣是长房庶子,便是明氏那房的庶子,府里排行第二,今年正二十五,之前也说过娶妻,但白望宣读书厉害,一直说有了功名再娶妻,他自己心里定然也是有思量的,知道他庶子身份,又没功名好姑娘好人家瞧不上,便想着有功名再议亲,如今同沈长英同在翰林。 白氏迟疑的看向明氏:“这门亲大哥答应?大哥像是也看重望宣的,那顾家三姑娘我见过几次,不过平平,诗会上出了笑话,素仪也是瞧不上她,丝毫上不得台面。” “我荣国公府虽说不如从前,但声望还在,大哥依旧是总兵,即便是庶子,哪至于要娶个这个,再说望宣也是有主意的,万一将来有出息也是好事,更何况……” 白氏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向明氏。 她自己也是主母,对待庶子自然是不希望庶子好的,忽然就明白大嫂怎么要这么安排了。 明氏看白氏顿住,就接着又道:“望宣是有些出息,那孩子老成,但现在谁不想与沈家攀上关系?你瞧瞧隔壁的沈元翰,多少想要结亲的,你家长龄如今又立了功,亲事你也别操心了,多的是。” “望宣娶的虽是顾家姑娘,但顾家可是季氏的外祖家,你不是说沈侯将季氏宠爱的不行么,将来不抬举顾家?我听说顾三姑娘的亲二哥顾家的二爷能去做县令,还是沈侯嘱意的,将来不还要提拔回京?“ “我便说句实话,将来这京城里没有一家能比得上沈家,能和沈家带点亲戚关系的,那都是上好人家了。” “便是你家老爷这些年在官场上顺风顺水,如今马上又要升正四品的誉黄右通政,这在官场上好些人都到头了,凭的还不是沈家的名声,吏部和科道为难过?” “现在趁着顾家还寻常,让顾家感恩戴德嫁来,那恩情才大。” 白氏听了明氏这一通话,心里门清明氏是什么意思,说来说去,不过还是不想让底下庶子娶个好媳妇要压着,不过又一想,这门亲成了,现在对顾家来说可是恩惠,顾家三姑娘能嫁荣国公府,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自己在顾家那儿得了恩情,顾家女儿还在自己白家手上,不也是拿捏季含漪的一个手段。 再有,给了顾家恩情,说不定还能让顾家劝劝季含漪放了她三弟,这事放外人看来,都是顾家姑娘攀了高枝,白望宣更是有能力品行端方的人,没人能挑她半点不好来。 白氏想了想,便与明氏道:“大嫂的思虑是周全,只要大嫂能说服大哥就是,大后日庆功宴,我母亲要来,我也配合大嫂与母亲说说这事。” 明氏看白氏也算通透,那顾家三姑娘要是个贤惠的她还不一定答应,脸上便笑道:“那就这样定了。” 这头季含漪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沈肆的书楼,方嬷嬷在旁边道:“侯爷说书楼里的书夫人平日里消遣都可以去拿来看,夫人要去看看么。” 季含漪本来没打算去看的,又想着既然走到这里,抬头又见着阁楼上的窗户,上回去看是夜里,很多景色看不清,就想着白日里从那里看过去,到底能看到多少景色,便又点点头去了。 门口守门的下人见着季含漪来,直接便让开了路。 季含漪提着裙摆直接上了三楼,她站在沈肆从前最常站的那处窗前往下看,下午的光线正好,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比她想象中的更多。 前院后院都能看到。 又想起自己从前经过的路,每一处都能看得仔细,不由想着从前自己过来时,沈肆站在这里,一清二楚的看着自己过来,忽然心生出一股莫名羞耻来。 从前来的时候,好几回沈肆都站在这里,他是在看自己,还是…… 季含漪打住自己的思绪,又转身看向四周高高的书墙。 三楼的中间也放着一张很大的桌案,上头还摆着一些画具。 季含漪有些好奇,她从未见沈肆画过画,可摆在这里的画具看起来,沈肆是会画画的。 不过桌上什么都没有,倒是旁边放着一个画缸,画缸里卷着几幅画,季含漪好奇的去拿了一卷在手上,展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是一张空白画纸。 季含漪本以为还能瞧瞧沈肆的画,倒是有点失望。 她重新将画卷放回去,想着既然来了,便找一本书回去看消遣。 她随意寻了一边的书架,只是在寻书的时候,又看见书架靠墙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的放着三四个画箱,季含漪好奇的过去将画箱打开,就看到里头放着一卷卷画卷。 她伸手拿了一幅在手里展开,这回画上不再是一张白纸,里头正栩栩如生的画着一名女子。 季含漪指尖一凝。 第340章 画中人 画中的女子没有画脸,身后背景更是没有。 季含漪想不明白沈肆这样的人会画美人图?这是沈肆画的,还是他收藏的? 她又展开了其他图卷,看起来好似画的是一个人,只是都没有面容,根本看不出到底是谁。 季含漪拿到窗前去看,画中人更加清晰了几分,脖子上的那颗小痣也跟着清晰了。 除了那颗小痣,季含漪再没看到有什么看出那女子身份的其他地方。 因那女子长发披泄,每一张都是穿着粉色衣裙,发上没有首饰,光着脚,手上只有一只玉镯。 白玉镯很是常见,并不能看明白女子的身份。 季含漪将画卷起来,又放了回去。 她关上画箱想离开,抬头又见着旁边的另一只画箱,鬼使神差的又去打开,拿出了其中的一张画卷。 画卷缓缓展开,季含漪低头往画上看去,却是手上轻轻一颤。 画中的女子穿着白色的小衣,坐在榻上,香肩露出来,那女子颈上的小痣也依旧清晰。 这副画其实除了肩膀露出一角来,别的没露什么,但季含漪是再看不下去一眼的。 她只觉得心里跳了跳,不知道这是不是沈肆画的。 但能看出来都是一个人。 那颗小痣…… 方嬷嬷等在楼梯口,侯爷的书房她也不敢随意踏进去,只等着季含漪吩咐。 季含漪见着方嬷嬷,默默无声的又下楼。 回去路上,走了一半,季含漪忽然问方嬷嬷:“嬷嬷说侯爷从前还认识过其他女子么?” 方嬷嬷见季含漪这么问,以为季含漪想打听侯爷的过去,想着这也是人之常情。 其实如今院里下人们都看得出来,侯爷对夫人是喜爱的,夫人完全不用打听,却还是道:“侯爷自小性子就冷清,独来独往的,便是府里的姑娘都难见侯爷一面,就更不曾认识过其他女子了。” 季含漪垂眸走了几步,忽然又问了句:“那崔家的二姑娘呢?” 方嬷嬷见季含漪问起崔家姑娘来,也印象模糊的很,便道:“从前崔世子在沈府族学,崔家两位姑娘好似也常来,侯爷应该是见过,但更多的老奴便不知晓了。” 季含漪点点头,也没有多问的意思了。 说实话,心里头是有那么点失落,想着能让这般冷淡的沈肆答应成婚的,那定然是有些原因的,看来沈肆与崔二姑娘从前也认得。 季含漪劝着自己想开不去想这事,自己还嫁过人,沈肆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 便是喜欢十个,她也不能觉得不应该。 这般想就好受了,回去后张管事等着给季含漪看昨日宴会的账目。 季含漪这才静下心来慢慢看。 看完账目老太太又叫她过去,无非又是皱眉问她的身子:“怎么病了这么几天还没见好?” 季含漪只能道:“应该很快就能好了。” 沈老夫人皱了皱眉,又道:“身子不好就好好调养,三天两头的病,又像什么话?” 白氏坐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别人不知晓,她最是知晓了,老太太的规矩最是严谨,儿媳不来给她问安,那就是不孝,是天大的事情,即便病了也要过来,她说不来了才能不来。 可老太太对季含漪,五弟每回只来说一句季含漪身子病了来不了,这才多久,季含漪病了多少回,好些早上都没来,可老太太说了什么,这会儿也只是嘴上不轻不重的说说。 当年她有一回病的厉害没来,可是被老太太好一通骂不守规矩。 她心里憋着股难受的气,又听老太太道:“昨日的宴会含漪倒是办的好,不比你四嫂从前办的差。” “这才第一回,一个人就能办成这样,我也是没想到的。” 白氏肚子里又是滚了一身的气,昨天还担心季含漪找她来问经验,她还想着怎么借口不理会,没想到季含漪不但没来找她,还一个人将事情办得妥善,一点差错没有,心里头是想不开的。 她想不明白,一个没有管家过的年轻妇人,怎么能操办的这么妥帖,又是怎么能让厨房的那些下人这么听话。 本是想着按兵不动看季含漪出差错,她再扇风,如今倒是风没有扇成,却是烧到了自己。 脸上强笑着应和:“弟妹聪慧,不管办什么都办的好。” 沈老太太听了这话便对白氏道:“含漪到底经验还是不足,后日的庆功宴可比昨日的隆重的多,人请客来的事情也更多,就让含漪跟着你一起学学,你们两人一起来办这场宴会。” 沈老夫人说完这话,又淡淡看着白氏的眼睛, 她不担心白氏要使什么绊子,这可是她自己儿子的庆功宴,出什么差错丢的是她自己儿子的脸面。 这回的庆功宴也的确是个让季含漪多涨涨经验和结交的机会,沈老太太下了心思,叫白氏来也不过只是知会一声白氏。 白氏的脸上僵了僵,又看老太太看着自己,淡淡的眼神里虽说没有表现什么情绪,但老太太的话她自然是拒绝不了的。 想着自己儿子的庆功宴,却要季含漪来跟着她学经,是想着将来这府上的大小事情都交给季含漪来办了。 白氏看透了老太太的心思,心里如被刀割一般,弟弟又还在沈肆手上,渐渐竟生了一股恨。 她辛辛苦苦在这府里上下打点这些年,又算什么? 白氏脸上却绽开了灿烂的笑意:“说的也是,再说我一个人可能还忙不过来,多了弟妹帮我,倒是正合适。” 说着白氏看向季含漪:“这宴请的准备要做的多了,明日弟妹去我那儿,我慢慢与弟妹说。” 白氏脸上的表情太过于自然,脸上的笑意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老夫人也在看着她,季含漪面上含笑的也应下来:“那我便好好与嫂嫂请教了。” 第341章 你觉得画的人是你? 昨夜那一场季含漪累的没个喘气,明日又要忙碌,若是问季含漪自己,她定然是不愿意的,本就是个闲散的人,让她做她用心做好,不让她做,她也不去争。 但显然她身处在沈家这样的大族门第里,沈肆身份又高贵,她身为沈肆的嫡妻,是永远不可能清闲得了的。 沈肆夜里的回来的时候,看到季含漪出来迎她,粉色的身影如蝴蝶,轻薄的裙摆荡漾开来,泛起丝丝涟漪。 他伸手将人拉进怀里,又说今晚带她去庄子里住一夜,明日也正好休沐。 季含漪问:“现在去么?” 沈肆点头:“现在就去。” 季含漪想着老太太吩咐的事,明日可不能不在府里,还要去白氏那儿去,要是没去的话,老太太得挑刺了。 她说了缘由,又看着沈肆的脸色犹豫道:“要不改日。”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我去与母亲说,庆功宴的事情你不必忙。” 季含漪赶紧道:“夫君,也是我想去帮忙的。” 季含漪可是再不想沈肆去老太太那儿说什么了,不管沈肆说什么,在沈老夫人的心里,那都是自己挑拨离间,说不成还成了她嘴上答应,背地里又告状。 季含漪可担不起这个担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老夫人本来就对她不满,往后还不知道怎么挑刺。 再说老太太如今对她态度好了不少,万一功亏一篑了…… 沈肆皱了皱眉。 他为着能与季含漪能够有清净的一日,早早就安排好了。 庄子里为她准备了烟花和孔明灯,就等着带着她去看。 她还将京城内新出的糕点都给她准备好了。 还有庄子里的温泉池,他觉得季含漪会喜欢。 沈肆心里自然不高兴,胸腔内积着的郁气不少。 但他如今才与季含漪体会到那股郎情妾意的欢喜,自然是不想打破,他还等着季含漪给他做的荷包,心头顿了顿,还是依了人。 沈肆今日回来的早,季含漪让方嬷嬷都做沈肆爱吃的菜就是,免得用膳的时候沈肆都不怎么吃,总给她夹菜。 她虽说向来不挑食,但不能每回都吃撑。 吩咐完季含漪见着沈肆去了书房,也就没往书房去,去了罗汉榻上翻看厨房的账目。 明日去白氏那儿,厨房的账目是最能看出宴请的细节和开支的,她自然知道白氏定然不会是用心的对她传授什么,季含漪现在多看看心里有底,也是怕明日哪些细节被白氏给暗害了。 白氏毕竟在府里管家这么多年,下人丫头几乎都听她的差遣,她要是真暗中对她下什么陷阱,白氏也能做的悄无声息。 说不定又是上回百合那个丫头那样,事情不了了之。 用晚膳的时候,季含漪往对面的沈肆看了一眼,沉默清贵的人,她实想不到沈肆会画那样的画来。 季含漪觉得这是一个小小的疙瘩,沈肆可以喜欢人,可以心里有旁的女子,可他画这样的画,她心里有些难适应。 用完膳,沈肆叫季含漪与他一起去后院走走,季含漪惦记着自己看厨房账目的事情,事情来的急,也就没应。 沈肆挑眉,永清侯府的事情现在还没完,他好不容易将手头上的事情忙完,就为了多陪季含漪一些,但看季含漪的模样,显然是并不需要的 又听季含漪说起庆功宴的事情,其实明白季含漪的意思,他问她:“累不累?” 季含漪摇头道:“不累。” 季含漪觉得自己已经算是轻松了,她更知道,自己万事都不做的话,也是不可能的。 这些都是她该做的。 再说早晚要做,早做也有好处。 沈肆瞧着季含漪似乎是斗志满满,眼眸发光,他神情暖了暖,他是怕累着了她,她愿意也就罢了,便不再扰她。 季含漪看账目看得认真,容春在旁边小心送上果子,季含漪啃着梨子,时不时的用毛笔在账目上勾画。 沈府的确是高门大族,一场宴会下来,花的银子让季含漪都咋舌,又想沈府这样的门第,定然也都挑山珍海味来,每月都有管事从外地送货进来,可想这府里的花销。 手上的梨已吃了两个,季含漪看完的时候时辰已经过了戌时,她也困了,又慢悠悠的去沐浴梳洗。 进寝屋的时候,本以为沈肆可能还在书房,他历来是比自己要晚的,却没想在榻上看到沈肆正靠在床头看书。 季含漪走过去,沈肆将手上的书放下,侧头看她:“看完了?” 季含漪便点头。 沈肆让她上榻,季含漪慢吞吞的往里头去。 沈肆手上看的是整理成册的卷宗,应该还没看完,季含漪上了榻见沈肆视线还落在卷宗上没有要睡的意思,不由又看向沈肆的侧脸。 沈肆的侧脸英挺高华,浑身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沉稳的贵气,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那般。 季含漪心里头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我今日去书楼了。” 沈肆眼神依旧落在卷宗上,淡淡嗯了一声。 季含漪觉得心里头有点紧张,还有股难言的情绪,又道:“我找书的时候看到了两箱画匣。” 沈肆的眼神一顿,放下手上的卷宗,侧头静静看着季含漪。 眼神依旧黝黑深沉,淡淡眼眸里情绪捉摸不透,只是在等着季含漪接下来往下说。 沈肆的脸庞背着光,看起来更有压迫,季含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那或许是沈肆的秘密,她撞破了他的秘密,还要在他面前提起来,其实是不应该的。 或许沈肆还会怪她乱翻他的东西。 她更不明白自己怎么一股脑儿就问出来了,此刻要收回好似已经不能了。 心里头在咚咚咚的跳,季含漪努力斟酌说词,又小声道:“我看了画,但是都没有画脸……” “我就是有点好奇是谁……” 话说到最后,季含漪的声音已经很小了,想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沈肆又训斥她,想想挨了训斥也没什么,毕竟那是沈肆自己的私事,她的确不该问。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神色,面容很平静,只问:“你看了多少。” 季含漪听沈肆这话,好似就要对她兴师问罪了,赶紧摇头道:“就只看了两三幅……” 她看了那张露肩的画后,那画箱里还有好几卷,她都没敢再看了。 沈肆挑眉,又问:“还看到了什么。” 季含漪偷偷看了一眼沈肆的脸色:"也没看到什么,就是我看到她脖子上好似和我一样都有颗痣。" 沈肆认真看了季含漪两眼,暖光下的人一身娇娇嫩嫩,饱满的唇被她咬出牙印,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他将声音放缓:“你觉得画里的人是你?” 第342章 现在嫁给他,倒是辛苦她了 季含漪听了沈肆这话,脸颊一下子发红了一下,一想到画里那女子做出的有些魅惑还有衣衫不整的样子,季含漪可从来不可能有那样的时候,更不可能觉得画里的人是自己。 她赶紧摇头:“我没这么想。” 沈肆看着季含漪渐渐染上红晕的脸庞,像是努力的要撇清关系,其实他在看季含漪的态度,在观察她能不能接受,但看起来似乎不能。 他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 “你问我,是你介意这个?” “如果你不愿看见,我会处理了的。” 季含漪怎么想的,她不知道。 介意么,其实也没有那么介意,她也没资格去介意关于沈肆的从前。 沈肆一开始娶她的原因也是她知晓的。 季含漪摇头:“我没这么想,也没想让你将那些画处理了。” “我只是好奇是谁。”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那便不用乱想。” 季含漪心里忽然就堵了下,抬头小声问:“夫君曾经是不是喜欢崔二姑娘。” 沈肆本重新落在卷宗上的视线一顿,又看向季含漪,蹙眉道:“哪里听的?” 季含漪已经看出沈肆话里的不高兴了,心里紧张,但话说到这里,总要说完,只抬眸道:“就无意中听的…” 沈肆揉了揉眉心:“她曾来找我让我娶她,那时她说不会与我有夫妻之实,也愿意过继孩子在名下养,只求一个安身的后宅。” “那时候我的确需要一个女子来应付,她主动提出来做我后宅的摆设,对我来说,我本没有中意的女子,娶任何女子都一样,她家世名声尚好,能让我母亲满意,这就够了,并不是我喜欢她。” 季含漪愣了愣,心里想着沈肆的那句娶任何女子都一样的话来。 她张张唇,看着沈肆严肃的面孔,又垂眸轻声嗯了一声。 沈肆又皱眉看她:“含漪,这件事过去了,没有提起的必要。” 季含漪咬了咬唇,又嗯了一声,躺了下去没问了。 沈肆将手上的卷宗看完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没动静了。 他放下手上的东西低头去看,季含漪已经睡沉,看起来一点心事都没有。 沈肆仔细的看了看,睡的睫毛都没颤一下,想着季含漪这性子,即便好奇也很快抛之脑后,也不知道什么事还能让她上个心。 他轻轻叹息,小心的将睡熟的身子抱进自己怀里,修长的指尖从季含漪的挺秀的鼻尖滑落至她粉色的唇畔上。 其实他只是希望季含漪心里能够在意他一些,哪怕吃醋也好,但季含漪显然是没有的,她并不在乎,当然也不见她伤心。 但难得的是季含漪万事都听他的,偶尔有点犟,即便确实是做了委屈她的事情,她也不过说两回就不提了。 不管什么事情,在她心里过去的都很快。 但自己却是能将一件事记着很久,旁人看不出来,但关于季含漪的事情,直到现在都在他心上放着。 沈肆摸透了季含漪的性子,看着谁的话都听,看着对你百依百顺,看着好似对你有点在乎,在意你在想什么,但心里头就是个无情的人。 自己只是不喜欢透露自己的情绪,但对季含漪的情,是千钧重,十几年过去,愈加的沉。 怀里又温又软的身子在他忙碌过后能够抱在怀里,他早已经是满足了。 其实季含漪嫁给他,她做的已经足够好了,他看透她骨子里娇懒的性子,在谢家不理家也过得自在没操心,现在嫁给他,倒是辛苦她了。 为季含漪将脸颊上落下的发丝轻抚了抚,看着人安安静静的睡颜,心头发软。 早上季含漪早早醒来,想着得早点往老太太那儿去。 本打算轻手轻脚的起身的,但沈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很紧,季含漪弄了弄没弄开,只好去推沈肆。 推着推着就发觉沈肆的身体不对了。 一抬头果见着沈肆幽深的眼睛,那是什么意思,她可最清楚了。 季含漪赶紧爬起来,可不能耽误事。 沈肆只见着人难得做事情没有慢悠悠的,跑的比兔子还快。 季含漪风寒一场,其实两人好些日没了,今日又休沐,本打算与季含漪好好独处,偏偏总不让人消停。 沈肆脸色不好,不是气季含漪,是气好好的闲暇被打搅了,脸色自然算不得好看。 他跟着季含漪起身,又陪着她去母亲那儿问安,脸色一路黑到了底。 今日老太太那儿热闹,沈肃和大房小辈都在,大爷二爷,还有姑娘们。 今日是休沐,都不必去上值,沈长龄立了功,后日又要办庆功宴,上午对面大伯家的还要过来说话,屋内气氛热闹的不行。 季含漪和沈肆进来,季含漪还算笑着去问安,不打搅这一屋子的喜气,但沈肆依旧冷冷淡淡的神色,好似将屋子里热闹的气氛都给冲淡了。 沈肃见着沈肆,忙过来沈肆身边说这回是多亏了沈肆提点沈长龄,又是好一通感谢。 白氏在旁边站着,自己儿子也说是沈肆帮了他,本来没有自己弟弟那件事也是想要感激的,可现在自己弟弟还被沈肆关着的,这时候心里有了芥蒂,便干巴巴的跟着说了几句话。 沈肆看白氏的眼神早就冷冷淡淡的,没说什么,只与沈肃低低说了一句:"长龄有胆气,功劳也靠他自己争。" 沈肃连连点头,眼眶还红了红:“从前总担心长龄那孩子,如今我倒是不担心他了,现在他年纪差不多了,又得了功名,应该是好说亲的了。” 沈肆只点点头。 那头沈老夫人叫季含漪过去,将早准备好的药给她端了过来,让季含漪早点吃了。 季含漪心里叫苦不迭,又看沈肆还与沈肃说话,只能忍着吃药。 沈老夫人很满意,让季含漪坐会儿跟着白氏去忙去。 后日的宴会很要紧,白氏就叫季含漪这会儿早点去忙,又让崔氏也跟着一起去学学,季含漪也就起身跟着一起出去了。 沈肆目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出去,回过眼神,面前四哥还在与他询问永清侯府的事情,又说路家的人找到了他,让他来问问查路远的事情。 沈肆已经有些不耐烦,看向沈肃道:“四哥问路远的事情,是要求情?” 沈肃赶忙道:“五弟误会了,我与路家官场上有些交情,有些事情与锦衣卫有些来往,便说起这事,打听打听。” 沈肆之前是要对路远动手,一来是路远贪赃枉法手上太不干净,二来是谢家的人实在碍眼。 路远犯的事情是不大,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要清清白白手上完全干净的,也几乎没有。 但路远要是不给他治了,谢家借着路远的胆子还不知弄出多少事来,只不过是他这些日忙着永清侯府的事情,先将路远的事情放在了一边。 永清侯府这件事其实是很不好办的,牵连的人实在太多,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怎么审,怎么处置,动一处,整个京城怕是都暗流涌动了。 沈肆自然不想动这么多人,皇上也是,这件事需要慢慢来,没个个月了结不了。 但路远是不会放过的。 他只道:“四哥不必担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就是。” 第343章 请教我不是更快? 沈肃听了沈肆的话,一时就知道这种事自己不该问,但人家求到了自己这里,吃了酒,头一昏就答应了, 他连连点头,也不问了。 沈肆不过坐了一会儿便要走,沈老太太叫住他:“你好不容易留在家一趟,多呆一会儿怎么了?” 要不是今日为了陪季含漪,沈肆也不会留在家里,他将万事都安排好了,偏偏季含漪却没了空,沈肆心头还有股阴郁,这时候只说还要去衙门,转身就走了出去。 沈老太太看着沈肆的背影,气得没顺过气来。 这儿子什么时候贴心过,自小到大,就是一句贴心的话都没有说过,好在自己儿媳还算是贴心听话,要不然再来个沈肆这样的性子,她都受不住了。 可又想着沈肆刚才往季含漪身上追过去的眼神,又偏偏不是滋味。 沈肆出去后,本是打算往衙门去处理公务,但走了几步又往书楼去。 他站在一处,看着角落处的画匣上明显被人动过的痕迹。 这里是旁人不能踏足的地方,是沈肆在很多个深夜里独自呆着的地方,只是没想到,放在角落里的画会被季含漪看到。 沈肆并不清楚季含漪到底看了多少,画中许多场景都是他曾梦过的场景,是救了季含漪之后画下来的。 其实沈肆并不想让季含漪看到这些,不想让她知晓自己曾对她起过这种不能让外人知的心思。 若她知晓,该怎么想他,怕也觉得他龌龊。 手指默默抚过画面,又将画卷好。 季含漪这头跟在白氏身边几乎忙了一整天,白氏与厨房的核对菜品,就让季含漪去厨房库房看着对物品,说的话是不让她听的。 再有人数安排,哪些人安排哪些桌,哪些人家与沈家交好,哪些人坐在一起,哪两家最好分开坐,又要邀请哪些人,白氏也不当着季含漪的面说,只与身边的婆子安排。 其实季含漪当真是想听听这个的,毕竟一个府里除了府中事务,人情来往更是重要。 她对沈府的人情来往并不明白,上回的家宴安排这些并不难,但这回的宴会,这些却是格外讲究的。 白氏这些年办了这么多宴会,这些安排早就手到擒来,季含漪虚心想学,靠过去白氏却不说话了,又支着季含漪先去与管事商量开销,对对账。 季含漪也能看出来白氏防范,正想要去的时候,白氏又叫住了她,仔细给季含漪说名单上的哪些家族与沈家的关系。 白氏忽然又愿意传授,季含漪还有点奇怪,虽说也认认真真的听,但也防范着,没全信。 白氏的确是认真给季含漪讲各家与沈家的人情客往的,说的也都是实情,但各家的细节却是没说,但要想万事不出差错,往往是细节处最要紧。 季含漪是晚上才忙完的,跟着白氏一天,也明白当家主母样样都要亲自过目,小到每个菜品,丫头调动,大到人情往来,都需要仔细思量。 其实白氏这些年一个人操持这些,还能这般有精力,季含漪是有些佩服的,或许也是抓在手里的东西格外有诱惑,有些东西拿起来就不想要放下。 季含漪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她晚上是在老太太那儿用的,老太太要问她今日在白氏那儿学了什么,季含漪也从老太太那儿听明白老太太的用意,像是要重用她,慢慢接管府里的事情了。 季含漪觉得自己回的话老太太还算满意,态度好了不少。 回来后季含漪已经累的不行,但她手上拿着白氏宴请的名单,打算今晚好好看一遍,哪家都有哪些人,她现在是府上的二夫人的,应酬接待也是必然的,就怕到时候不认得生了尴尬。 又听方嬷嬷说沈肆在书房里,也是怕搅了沈肆,再说她记性虽算不错,但对面有个人在,便不容易记,便独自往内厅走,打算在小炕桌上看。 方嬷嬷跟在后面说准备了差点和补汤,问季含漪用不用。 季含漪也应了。 方嬷嬷又问要不要给侯爷说她回了,季含漪摆摆手,沈肆也在忙,倒不用打搅了他。 沈肆从书房出来就往内厅去,打了帘子站在帘子旁,就看到季含漪手上拿着一块糯米糕,在朦胧的纱灯下,正凝神看着面前小炕桌上的册子。 季含漪的神情很专注,除了她偶尔还记得咬一口手上的糯米糕。 沈肆想起从前,季含漪专注看他书房那些藏画的样子,也是这样专注的样子。 两人隔着屏风,但他会偶尔走出去,为的不是别的,只是想在走出去的那一刹那看看她,或许那只是一眼,但对他来说意义从来不同。 他用藏画来吸引引诱她,以至于让她来自己这里不会厌倦。 从前的季含漪也很喜欢穿粉衣,带粉色的簪子,她还有个粉色的香囊,她每回来的时候,自己都会站在阁楼上远远的看她过来,看她脸上不怎么情愿又拖拖拉拉的步子。 好几次想要探出一步的心情,都在见到她脚下的迟疑后又缩了回去。 他更知道是父亲总是将她往自己这儿推,不然她是不愿来的,其实很多时候,沈肆宁愿自己没有知道这么多。 此刻季含漪身上也穿色粉色百蝶衣,娴静又高雅,认真的模样一如从前,安安静静,不发出一丝声儿。 她自来都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但也让人牵挂着。 沈肆往前走了一步,季含漪没发觉,手上翻了一页,认认真真的记着。 直到沈肆走到身边,面前的册子上投下来了一层阴影,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抬起了头。 她见着沈肆站在身边,便问了句:“夫君忙完了?” 沈肆嗯了一声,又看向季含漪问:“什么时候入睡?” 季含漪看了看面前的册子,还有一半没看,沈家结交的人太多,一时半会看不完,便道:“夫君先去睡,我很快了。” 沈肆抿唇,看了眼那册子,又伸手将季含漪手上的册子合上,弯腰看着她:“请教我不是更快?” 说着沈肆挑起季含漪下巴吻了下,幽深眸子深深看着她:“是不是?” 第344章 在外这点给你这点脸面没有? 季含漪只觉得眼前全都是沈肆带给她暗影和沉香。 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间,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圈着坐在沈肆的怀里,沈肆手上拿着名册,淡淡看了几眼,便与季含漪仔细说哪些家与沈家的关系好,哪些家不用在意。 沈肆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低沉与暗哑,声音不紧不慢,说的也条理清晰,还偶尔说到两家之间的一些事情,让季含漪很快就能记住。 说到最后,沈肆将手上的名册一扔,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你要记得的不过来往有些密的三四家,其余的都不需你记,即便你记不住,旁人也会主动过来让你认识。” 说着沈肆眉头一挑,看着季含漪:“难不成你还要为着那册子里那些不相干的人看到半夜去?” 季含漪失神的抬头看向沈肆光线的脸,半明半暗,但却觉得这样的沈肆即便说的是不冷不淡的话,也觉得是有人情味的。 他为自己讲解,陪着自己看名册,在这样的夜里,万籁寂静,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条理清晰的为她讲的很清楚,将复杂的人情来往寥寥几句就说明白了。 他还说不相干的人不重要,说没必要让自己累着。 季含漪忽然小声问:“夫君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季含漪当真觉得沈肆对她很好,从前她觉得沈肆不该对她有体贴的时候,但成婚后沈肆与她想象中的沈肆有些不一样了。 她在他偶尔露出的温柔神情下也会怦然心动,对沈肆生出一股眷念依恋,其实她有时候也是很矛盾的,每每也会在沈肆冷淡的时候又退缩。 想起从前,更觉得不应该完全将自己一颗心交付出去,她也还看不明白沈肆,摸不透沈肆对她是什么感情。 她只知道他对自己真的很好。 他们成亲也不过才两月多,却全是她在沈肆的温柔下沦陷,可沈肆温柔之后,却好似总能清醒的抽身。 此刻这话问出来,其实心中隐隐带着一份期待,期待沈肆给她的回答,她才能有勇气往他靠近。 她从前从未体会过夫妻之间的温情,但这些日子她体会到了,她在宫里无助的时候是沈肆带她出来,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是沈肆来救的她,他会在外人面前牵着她的手,会体贴的来接她,即便府里的琐事,他也会帮着她,只要与他说,他万事都为自己拿主意。 她觉得或许这便是夫妻。 即便沈肆偶尔有点没人情味,偶尔有点强势,但也是个很好的夫君。 沈肆低头看向季含漪,见着人抬头往他看,灯下美人格外动人,细细碎碎就想起许多经年往事。 想起许多年前,季含漪父亲与自己父亲在书房留的太久,她那时候九岁,趴在他书案上睡着的时候,他走过去想为她披件衣裳,她那时候醒了,也是这样抬头往他脸上看。 那回沈肆都差点捏在她那张可爱圆润的脸颊上了。 如今沈肆能肆无忌惮且名正言顺的抱着她,更能毫无顾忌的捏季含漪的脸。 沈长龄那混账能想做什么做什么,可他年少明明也心心念念的也想捏,可除了那回落水,却一次也没有碰过。 沈肆抬头,轻轻捏在季含漪依旧润泽饱的脸颊上,他如今的嗜好全是从前情窦初开时在季含漪身上没得到的,他也喜欢捏脸,从前不屑一顾的事情,其实不过是自己早就期待,却不愿承认罢了。 他其实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 他看着季含漪的眼睛:“你是我的妻,只会对你好。” 季含漪怔了下,沈肆说的合情合理,可她心里却莫名升起淡淡失落。 她轻轻点头,低头靠在沈肆的怀里,垂着眼眸,不想让沈肆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只是才一低头,眼前又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被沈肆给压到了身下,她只看见沈肆暗暗眼眸里的幽深,那眼神什么意思,她与沈肆同床共枕好些日,早已经明白了。 暗哑的声音带着炙热的呼吸从面前传来:“含漪,我们好些日不曾了。” 季含漪脸颊热热的,撑着沈肆的胸膛,今日一日跟着白氏到处跑,沈府太大,虽说只是走了几趟,但身上也是不轻松的。 再有明日还要忙碌,后日宴会还要应酬,又是一整天的事情,她不比沈肆的身子那般精力旺盛,好似总不会累一般。 但此刻沈肆那幽暗的眼神,要拒绝的话绕在唇边又说不出口,犹豫一下还是轻轻点头。 沈肆在季含漪点头的那一刻就低头吻下去,手指已经轻车熟路的去解她的腰带了。 季含漪口中带着糯米糕的甜甜香气,沈肆欲罢不能,低头又从季含漪颈间往下,这具身体每每碰到便能叫他没了克制,即便与她缠绵一整日,沈肆也觉得不够。 腰带被解开,衣襟处冰凉一片,胸前被轻咬着,季含漪眼眶含着一抹水色,细白的手指又轻轻扯着沈肆的衣襟,声音软如春水:“你……我明日还要忙,就一回……” 季含漪说的是商量的话,让沈肆别太久。 只是她说完久久没有沈肆的回应,身上轻轻传来一股凉意,只有沈肆低低的喘息。 沈肆动作虽说算不上粗重,但也绝不是温柔的,季含漪本就累的不想动,但沈肆也不会让她偷懒,抱着她又去了贵妃榻上。 季含漪最后连眼睛都睁不开,推着沈肆又欺身上来的身体:“明日,行不行……” 这是她最委婉的抗议的,沈肆连一回都没完就看季含漪推诿,皱着眉显然不高兴,他堵着她的唇,放纵了一回。 到了后日一早的时候,白氏那头的人就来叫季含漪去前堂安排了,季含漪强忍着酸痛起身,沈肆这时候已经不在身边了,外头传来动静,应该是先起了。 季含漪撑着腰,想着沈肆这人总是这点不好的,根本不怎么听你说什么昨晚又缠了她许久。 她让丫头进来,梳洗了再去梳妆,沈肆从外头进来,见着季含漪无精打采的坐在床沿上,见着他进来没看一眼,就知道季含漪心里又怪他了。 的确也怪他,没克制住,抬步走到季含漪面前,弯腰捧着季含漪的小脸儿吻了她额头一下:“从前都是四嫂应酬,你先跟在她旁边随意应酬一会儿就去歇着,这是大房的事,你尽管歇着去。”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那怎么行?我也是沈府的人,四嫂在忙,我去歇着,旁人不说什么么。” 沈肆好笑的低笑一声:“谁能说你什么,谁敢说你什么?我在外头给你这点脸面没有?” “府中的事情我本没想你打理,不过学学经验,将来我私产好交给你打理,四嫂愿意做就让她做去,累自己做什么。” 第345章 他心里有执念 季含漪听着沈肆这话,本有点想抱怨他昨夜没听自己的话,听了心头又一暖。 沈肆见话说到了,又才转身先走。 季含漪收拾完了往前堂去,这时候还早,没有宾客来,便要早早准备着。 沈老太太意味深长的看着季含漪:“好好跟着你嫂嫂学,你嫂嫂这些年操持上下,多的是你学的。” 季含漪恭顺应着。 白氏难得的默不作声,问安后带着季含漪一起出去。 如今已是七月的天气,即便是清晨也开始热了起来。 季含漪跟着白氏一起去布置,身上已经出了些汗。 半上午的时候,有些族亲已经来了,比如老太太那一家的,白氏那边荣国公府的,还有沈府本家的,早早去了花厅与沈老太太说话。 只是让季含漪没想到的是,她见着大舅母和二舅母,带着顾婉云和顾婉容一起来了,就连外祖母也来了。 而自己母亲正扶着外祖母往自己这边走来。 白氏这时候走到季含漪身边道:“顾家是你娘家那头的人,自然也要邀请的,再有你母亲还未与婆母见过,这时候也是机会,正巧见见说说话。” “再说之前老太太还邀了顾家来的,也是喜欢顾家人的。” 季含漪侧头看向白氏脸上的笑意,说实话邀请顾家的来于情于理并没有什么,但季含漪与大舅母一家有些内情,这些内情白氏应该不知晓,但白氏主动邀请顾家的来,没点别的心思她是不相信的。 又见外祖母走近,季含漪笑道:“嫂嫂思虑的周到,那前头还麻烦嫂嫂先应付,我先与我母亲和外祖家的说说话。” 白氏便理解的点点头:“你放心,从前没你的时候还不是我一人应酬的?你忙你的便是。” 白氏说完话也没走,站在原处等着顾家的人走近了,笑着殷勤说话了好几句,又说当作自己府里一样,不用客气,说的季含漪二舅母连连陪笑应是。 大舅母张氏是见识过白氏变脸的速度的,这时候反常没说话。 白氏看了张氏一眼,又才笑着先走。 等着白氏走了,顾老太太看向季含漪忍不住道:“你这位嫂嫂瞧着是个能干的,照顾我们也周到,刚才进来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人专们等着我们顾家的人,看来是十分看重我们。” “想来她对我们这般殷勤,你在沈府应当是过得还好的。” 季含漪只道:“沈府的人是好,我过的还算舒心。” 顾氏这时候过来问:“那侯爷对你好么?” 季含漪给了母亲一个放心的笑道:“侯爷对我很好,处处体贴我。” 顾氏便放了心的点头:“沈侯品行端方,是个好人,你要与他好好过日子。” 说着顾氏又看向季含漪如今一身穿戴,比起从前在谢家的好了不知多少,身上的雨花锦,都上最上好的布料,脖子上戴着的那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透绿翡翠,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再看季含漪发上首饰,做工精美的金簪与玉石点翠,高雅贵气又不艳俗,更别提季含漪的容色,看起来气色好了不知多少,皮肤瞧着也养的更好了,有道是富贵养人,吃的用的穿的,还有那些养肤胭脂水粉都与寻常人用的不一样,怎么能养不好。 再看季含漪身后跟着一个大婆子,四个丫头,浑身富贵的主母派头,顾氏竟然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好似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其实刚开始来沈家的时候,她还有些小心翼翼,如却觉得后背直起来了,脸上有光,在这沈府里也有了底气。 不光是顾氏有这样的感觉,便是站在旁边的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开始有这感觉了。 不仅是因为季含漪如今身上的这一身派头,还有刚才白氏的那股殷勤热情。 顾婉云站在一边却是有些呆愣的看着季含漪,她的表姐如今越发的光彩照人,好似她从来都这样顺风顺水。 当初季家出事,她也依旧顺顺利利的嫁入了谢家那样的好人家,从前谢家那样的门第都是她不能触及的,更别说如今的沈家了。 旁边顾婉容一脸羡慕的与她小声道:“漪表姐当真有福气,从小漪表姐不仅生的好,样样都好,我要是有漪表姐那样好的的模样就好了。” 顾婉云看了顾婉容一眼,低声道:“生的好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还有更好看的人呢,总会年老色衰的。” 顾婉容听了这话一愣,看向顾婉云,顾婉云已经偏过了头去。 这头季含漪正与顾老太太说顾晏的事情,原是顾晏身上的伤不轻,与吏部去说了暂时不去蔚县,吏部的也理解,但让顾晏一月内务必上任,过两日就必须要走了。 季含漪只是点点头:“但愿晏表哥这回一路风顺。” 顾老太太叹息道:“如今顾家只有你晏表哥有些出息,谁想遭了这样的事情,他差点死一回,身子大不如从前,如今连走一小段路都吃力。” “本来今日让他在府里好好养着的,可他非说要来,说要见你,可他那样子怎么来?劝了好久才劝住了。” 说着顾老太太看向季含漪:“你好些日子不来顾家,我想你嫁来沈家也没有多久,不好给你写信让你来,你表哥出了事,醒来不知道为什么念叨着要见你。” “若是你得空回去一趟,便见见你表哥一眼,他如今瘦了许多,我看着难受,你表哥自小对你好,他心里有执念,或许见你是想放下念头,你别怕出什么事,你表哥是最周全你的。” 第346章 仗着交情硬塞人,叫别人尴尬? 外祖母的话让季含漪心生出沉重来。 过往年少的确是值得留念的,后来变得面目全非也都是世事无常。 季含漪默了默,依旧没没应下,只道:“在这儿站着说话也累,我先领着去花厅坐下再说。” 张氏站在一边,忽然过来插话道:“含漪,你三表妹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你如今嫁来沈家,认识的人多,你能不能为你三表妹牵一门亲?” 季含漪还没开口,就被顾老太太训斥:“这时候提这个做什么?含漪在沈家才多久,还没站稳脚跟,你着急什么?” 张氏愣了愣,低声道:“不是儿媳着急,是婉云的婚事等不得了,马上就十五了。” 说着又看向季含漪:“沈家不是与平南侯府家的交好么,听说那平南侯府的世子还未成亲,你能不能引荐让婉云见见平南侯府的大夫人?” 季含漪皱眉:“且不说我平白无故的引着三表妹去见崔大夫人唐突,便是大舅母好生想想,崔世子家世显赫,且是皇上左右人,京中多少女子想攀这门亲,平南侯府为什么要选顾家?” “不说我与崔家大夫人交情寻常,便是极好的交情,我这么做人家心里怎么想,仗着交情硬塞人,叫别人尴尬?” 季含漪说话说的没有情面,张氏脸色僵硬,顾婉云脸色也僵硬了下。 顾老太太更是冷眼看着张氏:“我看你当真也是说的出口,人家平南侯府是什么人家,你当想嫁就嫁的?” 张氏有些不服气的小声道:“含漪不是也嫁了沈家了?沈家比平南侯府还要显赫,含漪都能嫁,婉云为什么不能?” “含漪还和离过,人家沈侯还不是没有嫌弃?” 说着张氏看向顾老太太:“有些富贵,若是自己不去争取,那便什么都没有。” 顾老太太被张氏这话气着了,要不是在沈府里头,早对这媳要骂了出来,不说从前顾婉云比不上季含漪,不论相貌,便是心性和性情都比不上,就是现在,顾婉云身上有哪一点比得过京城其他贵女的。 她脸色冷下来:“沈府的邀请我们过来是来做客的,不是来这儿给含漪丢脸的,你好好守着规矩,又不是没人来提亲,你要再提这件事,你就滚回去。” 顾老太太少有对张氏这么严厉的时候,张氏张张嘴,还是没敢再开口了。 旁边刘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张氏讥笑:“我有句话大嫂别嫌我说的难听,人比人有时候就是比不了,得看清自己几斤几两,妄想着攀高枝,别到时候摔下来浑身骨头散了。” 刘氏确实也是看不下去张氏这个做派,从前小姑子在顾府的时候,张氏怎么对人家的,季含漪和离回来,把人逼的搬出去也不留在顾家,现在跟狗一样闻着味过来,也是脸皮厚。 就连她都没好意思与季含漪提这些事,她知道从前对顾氏对季含漪算不上好,对人家也没有恩,所以有自知之明,想着与季含漪维持着关系,她愿意把你就帮一把,不愿意本也是自己的事。 可张氏跟别人欠了她的一般,总想着好事都落到他头上,人家沈侯都让顾晏去做县令了,她还不知足。 张氏被刘氏的这话气着了,咬着牙到底没发作。 季含漪是不愿顾家的人这会儿在这儿自己人跟自己人闹出什么来的,便皱眉道:“这些话全可回去私下说,让人看了笑话,伤的不止我一人的脸面。” 季含漪如今说话已经有几分派头,脸上的冷淡与严肃,学了沈肆身上一分,竟也压迫人,张氏讪讪也惹不起季含漪,不再说了。 顾婉云默默看了季含漪两眼,捏紧了手。 季含漪又低声嘱咐几句,又道:“今日来的贵客不少,万事别总想着去贴着攀交情,只会叫人觉得瞧不上,要是两位舅母真想为三表妹四表妹往后的婚事着想,便大大方方的,不必巴结奉承谁,反而叫人高看一看。” “与沈家交好的这些世家,哪家不比顾家的门第好?巴结这家那家就冷落了?巴结得过来?人家若是主动便应,不主动也不凑前去。” “后院里今日姑娘们还有诗会,流觞宴,投壶花令,言谈举止间自有人看着,行将踏错,毁的就是名声,大舅母好好想想。” 季含漪提前说这些,其实也是真怕大舅母领着顾婉云做出什么事来,白氏大抵还在找着她错处,影响的也是她的声誉。 张氏被季含漪这番话说的脸上发僵,如今今时不同往日,季含漪高嫁,明明是小辈,却能这般与她说话,她却还只能应着。 刘氏确实觉得季含漪这番话说的好,便是这个理,需要奉承巴结的,即便巴结上了,人家也是高高在上的,犯不着自己给自己添堵,无非就是过的没那么富贵,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 她连连点头,笑着道:“还是含漪这话说的好,总比有些人活了半辈子活不明白的好。” “今日是沈府作东,我们可不能给含漪添麻烦了。” 季含漪看向二舅母,如今才觉得二舅母为人通透,含了笑意道:“其实都是一家人,我从没坏心,若是门当户对,人家也有意思,需要我中间做媒的我也愿意。” “我总不会希望顾家不好的。” 刘氏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张氏看刘氏这对季含漪殷勤的样子看不下去,憋着口气,又想自己如今即便不想巴结季含漪也不能了,便也强笑着连连点头。 顾老太太看张氏点头,就又看了她一眼:“含漪说的没错,婉云是不差,没必要着急。” 张氏又忙点头。 季含漪看着站在这儿太久,又领着先去花厅拜见了沈老夫人再说,路上再仔细说些规矩。 不远处站了个婆子,那婆子是白氏专门留在那儿的,为的就是看季含漪与顾家人的关系到底如何,她看着季含漪与顾家的人站着说了许久的话,瞧着感情也是极好的,见着季含漪与顾家的一起走了,便忙也去给白氏回话。 白氏正和明氏站在一块,听了季含漪与顾家的关系亲密,便道了句:“看来这桩事是能安排了。” 第347章 对你好的才是良缘 沈老夫人这头在花厅正与几位交好的老太太说话,今日是沈府的喜事,说的也都是庆贺之词,花厅里满是热闹之声。 沈老夫人见着季含漪领着顾家的人来问候,当着外人也是给足了脸面,脸上带着笑意,连连点头,又让丫头去领着入座奉茶,还邀着顾老太太来了自己旁边位置,又见了顾氏。 顾氏从前来沈家不是一两回,沈老夫人对顾氏自然早有印象,从前的顾氏是个温柔宜人的人,来与她问候也是安安静静地,身上有股婉约和楚楚可怜。 曾经沈老夫人还想着季璟那样前程大好又有些洒脱不羁的人,怎么偏偏喜欢这样的女子,后来看顾氏那入了骨子里的温柔,或许是男人逃不掉的温柔乡。 沈老夫人是不喜欢这样极致温柔的女子的,但架不住男人就好这口,如今再见顾氏,依旧是那派安静温柔的样子,眉眼带着细细愁,一双好似随时能下雨的眼睛,即便这个年纪,也是让人难以忽视的容貌,简简单单一身素净的衣裙,便有股不染尘埃的柔弱,仿佛那风轻轻一吹,人就要散了。 这样的女子历来没有心机,沈老夫人不由看向季含漪,模样与顾氏四五分像,但却没有顾氏身上的那股楚楚柔弱,倒是眉眼温柔相似,却不完全相似,有两分季璟的影子,只庆幸季含漪没全随了顾氏去。 说起来这回还是沈老夫人自季含漪与沈肆成亲后第一回见顾氏,两人如今已成了亲家,自己如今已经是老太太的年纪,顾氏脸上却没见着多少岁月风霜,到底是对顾氏历来有顾高高在上的俯视,即便是亲家,也是主导的那个,应付着亲切的寒暄几句。 又道:“含漪是个聪慧的孩子,学东西样样都快,你放心,她在沈家一切都好的。” 顾氏在沈老太太面前也早已习惯了沈老夫人的高贵做派,再有也希望自己女儿在沈家过的好,便也道:“我家含漪自小是个聪慧孩子,只是年轻,往后若她哪里没侍奉好的,您慢慢教导。” 沈老夫人倒是满意顾氏这话,就道:“你放心,如今是我儿媳了,我能不教导?” 说着又与身边的顾老太太道:“你从前未来过,我们两家如今也是姻亲,今日既来,万别客气,一切随意便是。” 顾老太太其实也知道,若是从前,自己怎么能坐在沈老太太身边,沈老夫人抬举顾家,这花厅众人也能看见,今日来也真真是机遇。 顾老太太连连点头应着。 那头坐在沈老太太不远处的白老太太忽然含笑看向季含漪:“沈二夫人瞧着便是个能干贤惠的,我真真喜欢,往后得空也来荣国公府坐坐。” 白老太太自从刚才季含漪一进来便在打量季含漪了,不论季含漪身上那股如娇花拂水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还有她步伐如莲,言笑晏晏,眉眼清澈,都展现出她自小的教养是不一般的。 又看季含漪模样,在今日这么多贵女里也是最出众的,暗暗想着难怪沈侯这般宠。 季含漪听了白老太太的话,也有礼的过去福礼寒暄。 白老太太听了听季含漪的声音,又多打量几眼,想着到底是年轻好,惹人疼。 沈老夫人又看向季含漪:“这里先不用你在,你去外头应酬着就是,你外祖家的人和你母亲在这儿说说话,出不了差错。” 季含漪便只好先退下,又看了张氏一眼,但愿她刚才的话,大舅母真记住了。 坐在花厅一边正与几个妇人说话的明氏这时候眼神看在顾婉云身上,是白氏身边的大丫头悄悄给她指的。 她上上下下将顾婉云看了一遍,模样倒是还能看得过去,与季含漪竟然真有一分的相似,便是这一两分的相似,衬的顾婉云的容色还算出色。 只是整个人的确是如白氏说的那般,浑身带着一股小家子气的小心翼翼,眼神时不时的乱看,看起来像是心性不定,又听说顾婉云才情平平,品行也寻常,看来是真的了。 身边的婆子弯腰过来明氏身边小声道:“这顾三姑娘举止瞧着寻常。” 明氏淡笑,她就是要给白望宣找个寻常的妻子,便道:“你去叫顾三姑娘过来一趟,我瞧着她腰上的荷包绣的好看,我问问她是怎么绣的。” 嬷嬷明白夫人的意思,不过是找个借口与顾三姑娘搭话,忙也去了。 这头顾婉云规规矩矩坐在母亲身边有点紧张,这花厅不小,到处都是人,但人人看着都贵气,年轻的姑娘也是个的聚在一起说话,且又打扮高贵,她独自一人坐在这儿,也没人来找她搭话,自然局促。 又看自己母亲同样也是孤零零坐在旁边,仿佛与这里格格不入,心里便升起一股难堪来,想着若是哪一天她也能够也嫁入高门,那时候这些人也能来巴结自己了。 正想着,面前忽然过来一个带着笑的和蔼婆子,过来说她家夫人邀她过去说话。 旁边的张氏问了句哪家夫人,问了才知是荣国公府的,立时觉得受宠若惊,赶紧领着顾婉云过去。 荣国公府的门第可不一般,白老太爷更是配享太庙的人物,更有从龙之功,这样的人家从前顾家连门槛都摸不到。 明氏看着顾家大夫人这殷勤的样子,暗暗瞧不上,想着若是自己提一提这门亲,怕是顾家得欣喜若狂,根本无需她费什么心思。 但顾家是季含漪娘家,沈侯又这么宠爱季氏,顾家往后应该是不止如此的,明氏虽说心里瞧不上,但脸上却是看起来真心实意的热情,还叫丫头往自己身边放了两把椅子,亲自站起来迎,说了两句客套话,又与张氏道:“刚下我瞧着顾三姑娘的荷包绣的好,绣工不一般,这才一时想要认识结交,可唐突了?” 张氏赶紧道:“自然不唐突的。” 明氏就笑道:“那便好。” 说着招呼着张氏和顾婉云在身边坐下,言语里偶尔便透露出对顾婉云的喜欢。 张氏听了明氏的话,暗暗觉得有几分意思,不管怎么样,能与荣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攀上关系也是好的,早忘了季含漪的话,对明氏满是殷勤。 那头刘氏见张氏与一位认不得贵妇人说的热火朝天,也不知在说什么。 顾婉容有些不是滋味的小声对刘氏道:“瞧着三姐姐像是得了贵人的眼了。” 刘氏看了一眼,对顾婉容低低道:“你看着是这样,可你看人家那姿态,端着身子,再看你伯母那讨好的模样。” “我们可不能一味地攀高枝,不然嫁过去也没人瞧上,过的也是苦日子,从前你表姐在谢家不就是这样?如今瞧着沈侯是真心真意喜欢你表姐的,那才是过好日子。” “别管门第怎么,对你好的才是良缘。” 顾婉容便点点头,想着也是,从前表姐在谢家,谢家大爷哪里瞧上过顾家,还真是这个道理。 第348章 冰山要喷火了 季含漪在前头接见,也果真是如沈肆说的,她只需要记得几家便是,其他的即便她不认得,旁人也会主动过来与她搭话。 一边的白氏格外热情,脸上喜气洋洋的,如今沈长龄立了功,前途无量,许多便抱着说亲的意思与白氏热络。 沈长龄出身沈家,从前本也不少有意结亲的,如今有了功名,更是不少了。 这边季含漪应付了几家人,碰着了苏氏,便与苏氏去一边坐着说话,坐下一杯茶的功夫,身边就来了好些人。 如今季含漪的身份,满京城无人不晓了,为的也是来搭上句话,那话里的热络拉拢之词,殷勤的季含漪都不适应。 她知道都是因为她是沈家媳妇,是沈肆的妻子,旁人奉承她也是因为沈肆。 本是想清清静静与苏氏坐在廊下闲说几句歇一歇,但身边坐了好些人,清净是清净不了的,老太太身边的人又来叫季含漪往花厅去,说老太太叫她去一趟,原是花厅内的姑娘们说要去玩投壶,老太太就让季含漪去安排着。 这事不难,季含漪很快就让人去安排下去,就在花厅前头不远的小园子里。 姑娘们往这儿来,拿着一边案上的雕翎竹简争相投壶。 旁边是一道水榭游廊,对面就是一处阁楼,上头是前院男子站在窗前往这儿看。 因着这样,许多年轻姑娘都往这儿来了,本就是年轻男女难得一场相会,远远相互看一眼,这样的事情很寻常。 这儿热热闹闹的,季含漪便多叫了几个丫头来这里侍奉。 这头忙完季含漪要先去老太太那儿回个话,才走几步见着顾婉云一个人站在一处,顾婉云见着她便往她身边来,问季含漪能不能引她去投壶。 季含漪看了看顾婉云,顾婉云脸色拘谨,便道:“那儿有丫头伺候的,你去拿了翎箭投壶便是,怎么要我陪着?” 顾婉云咬咬唇,这才小声道:“我觉得其他姑娘不喜欢我,婉容也不过来投。” 季含漪是没见着顾婉容,但顾婉容好似不喜投壶,又看顾婉云想去却不敢,只好领着顾婉云去。 顾婉云是被季含漪牵着去的,姑娘们自然纷纷让开,秦弗玉也在旁,见着季含漪惊喜道:“姑姑,我总投不中,她们笑话我呢,姑姑替我投一支。” 季含漪笑了笑,接过秦弗玉手上的翎箭,轻松便投入了中间。 她自小便是投壶好手,从前比试投壶从来没输过,小时候赢了不少绢花手帕还有荷包这样的小物件,如今有些年没投了,倒是有点生疏,不然能投中旁边的耳壶。 旁边起了喝彩声,秦弗玉更是高兴,叫身边的人将玉佩给她,两人一时打闹起来。 对面的阁楼上,窗前站了好些男子在看,倒是隔的有些远,姑娘们真容见不着,只能见着她们在做什么。 季含漪投中的时候,观看的男子也喝彩了几声,虽说不知是哪位姑娘投的,但那行云流水的动作,漫不经心的一投中壶,却是有股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 沈肆静静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一眼便认出那人是季含漪。 秦彻就站在沈肆旁边的,忍不住往沈肆脸上看去,就看到个浑身冷的大冰山,赶紧让身边议论的人住嘴,不然冰山要喷火了。 阁楼上并不明显的喝彩声下头姑娘们也能听到,纷纷也跃跃欲试。 季含漪给了顾婉云一支箭,让她在这儿玩,又说先去花厅沈老太太那儿,顾婉云要的便是季含漪牵着她来的样子被其他人看见,顿时底气足了,又故作亲近的与季含漪说了好些话。 季含漪深深看顾婉云两眼,明白顾婉云忽然对她这么热络撒娇的原因,还是没戳破。 顾婉云投壶还算不错,从前与季含漪较劲苦练,如今在姑娘里也算投的好的,也是一支就中,不然她也是不敢来这样的场合里。 秦弗玉见顾婉云厉害,又是季含漪表妹,心里生了层亲近,忙过来与顾婉云结交。 顾婉云要的也是这个,借着季含漪结交贵女,秦弗玉无疑出身极高贵了,要是能与秦弗玉结交好,便更是好事。 她见秦弗玉主动来搭话,脸上带起笑意,说来教秦弗玉投壶,一来二去,顾婉云倒是真结交了几人。 李漱玉也在这些姑娘里,见着顾婉云和秦弗玉结交,有心想提醒,但又想着季含漪的关系,生生忍下了。 这头季含漪与老太太回了话,这会儿再过一会儿要开宴了,白氏也在老太太那儿,又让季含漪先去厨房看看,她去布置开宴了。 季含漪在厨房仔细对了菜目,每样菜亲自看了,又尝了尝,没了问题才放心。 如今厨房的人做事她还算放心,厨房好几个她的人,也不怕白氏背后下套。 回后院又碰着了崔静敏和崔朝云,两人见了季含漪也高兴,崔朝云道:“我寻你一上午了,可惜没见着你人影。” “又想你定然是忙,还想着下回给你写信呢。” 季含漪笑了笑:“是稍稍有些忙,三爷立了功是喜事,府里上下都高兴。” 又站着说了几句,崔静敏又看向季含漪道:“下个月有马球会,京城世家里男子女子都能参加,妹妹去不去?” 季含漪知晓这个,每年都有,也是难得一回的男子和女子可以共同在一起观赏马球会,男子可以尽情展示英姿飒爽,女子也可展现女子的英气,不再是娇滴滴的后宅女子。 这样的盛会每年都是皇家办的,为的也是促成姻缘,连平民男女也可参加。 她连连摆手:“我如今已成婚,不合适了,到时候去看看便是。” 崔静敏笑道:“我还不是成婚了?我还是马球社的社员呢。” 崔朝云挽着季含漪的手笑道:“姐姐别瞧我堂姐看着端庄文静,可打马球的时候就是另一番样子了。” 崔静敏看向季含漪:“我们马球社里好些也是已成婚的妇人,年轻姑娘放不开,反倒是没几人。” “妹妹何不去试试?” 第349章 看到沈肆的表白信 季含漪虽说会打马球,说实话还有点跃跃欲试,但这事她得与沈肆商量,沈肆若是不想让她去,她便不会去。 她便道:“那容我想想,到时候我们写信来往便是,即便我去不了,那日我也会在台上瞧的。” 崔静敏之所以邀请季含漪,是从前见过季含漪打马球的,那可真是一把好手,在姑娘里独树一帜,听说季含漪的马球是她父亲教的,那时候崔静敏早想结交季含漪,但两人几乎没什么碰面的机会,没成想如今成婚后,阴差阳错结识了。 她出身平南侯府武将世家,看着虽说端庄,但自小习马术,还会些健体的功夫,奈何身边贵女都娇滴滴的,崔朝云又自小身子不好,两个堂妹虽说也习马术,但年纪不大,说来说去,就季含漪与她相投。 不过这些年她倒是也相识了几位同道中人,正好也想叫季含漪认识。 此刻听季含漪这么说,也知道万事不能为难强求,便一口应下,说改日再提,又说到季含漪的藏画上头去。 崔静敏也喜欢看藏画,也是听崔朝云说季含漪的藏画不少。 季含漪其实也没多少藏画,从前父亲的那几卷藏画也都被查抄了。 藏画多的是沈肆,书房里好些名作,但是沈肆的书房不能让人进,再说也是沈肆的东西,季含漪也不能去乱动,将他的藏画拿来给别人看。 季含漪历来遵守着这些分寸与本分,沈肆没说过的事情,她也绝不会去做。 有时候她心里也会对沈府生出一股生疏感,即便如今渐渐依赖沈肆,但也习惯对沈肆保留着分寸不去越界。 但这会儿崔静敏即提出来,若是说没有藏画,旁人肯定不信,便说了实情:“我夫君的藏画不少,但夫君书房的东西都要紧,我也不能随意出入,倒是我自己有一副藏画《秋霁图》,姐姐若是有兴致,可带姐姐去看看。” 崔静敏没想到沈侯对季含漪这般爱重,书房的藏画竟不能去看,想着也是人家私事,便忙也道:“我听过这幅画的,我夫君也曾心心念念,正好我替我夫君看了。” 季含漪想着今日母亲来,待会儿宴席散后定然还要说说话,这时候还有时间,便让容春去库房将她的画箱拿来,又带着崔静敏和崔朝云去自己院子里。 容春动作很快,画箱里是季含漪父亲的画,还有沈肆给她的那幅。 季含漪将画拿出来给崔静敏看,崔静敏又听说有季含漪父亲的画,一时也好奇,旁边崔朝云也好奇的很。 从前听说季含漪的父亲才高八斗,书画更是一绝,季含漪的绘画都这么好,那她父亲又是怎样精湛的画工。 季含漪笑了笑,拿了几幅父亲的画出来。 只是画箱底下,却放着一张折好的信纸。 崔朝云和崔静敏还在赞叹季含漪父亲的画,季含漪就好奇的将那信纸拿了起来展开,熟悉的字迹让她微微一愣。 沈肆的字迹她很熟悉,自小都看沈肆的字,几乎是一眼都认出来了。 信纸上的内容并不多,但季含漪看得心里头狂跳不止,又再三看了好几遍才感相信这真是沈肆写给自己的。 对面传来崔静敏的声音:“妹妹在看什么?” 季含漪从容将信纸折好,又道:“从前写的诗词落在这儿了。” 恰好外头有丫头进来说开宴的时候到了,季含漪将信纸放入袖口,又才让容春收拾好,领着崔静敏和崔朝云一起走。 路上说起崔静敏与她夫君的相识,原来也是在马球会上一见钟情的,魏二爷说是打马球最厉害的也不为过,生性恣意,聪慧但不喜爱读书,但也不是那等纨绔性子,更不沾染赌博,只是好研究游山玩水,作些戏文音律传唱,或是成群饮酒作宴,时常折腾些新东西出来。 且更还是经商好手,那名下的酒楼被他经营的风生水起,所以也不缺银子了。 季含漪听崔朝云说起魏二爷的性子,其实这般性子真真的好,又看身边崔静敏一脸笑意,脸上从容,想着有这样一个有趣的夫君,也是欢喜的。 宴散后,顾老太太明显有话要与季含漪说,季含漪便让容春引着她们先去自己院子等一会,她跟着白氏先在前头应酬完再去。 应酬完还得去老太太那儿回个话。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事情才全完了,沈老太太也算满意,今日季含漪做的事情也算规整,没有出问题。 其实不过是一些内宅事情,即便做的再出色也就是那样,万事不出错就是最好的了。 沈老太太对季含漪是愈加满意了些,又夸了白氏几句。 白氏便顺口提道:“如今弟妹对府里的人情客往应该是熟悉了,我理家这些年的确累了,如今弟妹在也能帮着我些,不如年节下往各府送礼的章程,弟妹也可分理一些。” 白氏如今说这话,倒不是真想让季含漪帮忙,只是沈老太太如今的态度实在是太明显,那就是要将这沈府的家业慢慢都交到季含漪的手上打理。 即便她想自己捏着不放,老太太也会让她交出来,现在提出来,一是在老太太那儿卖个好,让老太太觉得她懂事,往后可能还念着这一分情。 二来也是趁着季含漪刚嫁进来,万事还不熟悉让她接手,才更容易出错。 送往各府的礼,轻重厚薄更是牵扯无数人情脸面,没点阅历和人情世故,很难不出错,只要出点错,且这名声是在外传开的,止都止不住。 沈老夫人本来也有意让季含漪不止接管厨房,听白氏这么说,也就顺便答应了。 慢慢培养着季含漪这些人情往来也好。 季含漪心里清楚白氏刚才说的这些让她一个毫无经验的人来做,不过是想让她出错,但老太太也应了,她也恭顺应下。 季含漪如今只能花更多功夫去学习,将事情做的让白氏挑不出一点错来。 回来松鹤居,外祖母和母亲还有两位舅母表妹都在等着她,季含漪一进去,在里头伺候的方嬷嬷知晓这时候定然要说些私密话的,也很有眼色的带着屋内丫头先与季含漪问候了再退了下去。 第350章 顾婉云冲撞沈肆 内厅里没了其他人,顾氏就来过来了季含漪身边,小声道:“可忙完了?” 季含漪也已经有好些日没见母亲了,如今才得了空好好与母亲说话,身边是亲近的人,她身上放松下来,轻轻点头:“忙完了。” 又看母亲这些日容色看着比从前的气色好了许多,心里也更放心。 这些日因着接二连三的事情她没有回去看看母亲,但也常给母亲送一些补品去,和给母亲去信问母亲的身子。 从前母亲总病怏怏的呆在屋子里,如今看起来有些气色,季含漪也欣慰。 那头顾老太太也欣慰的看向季含漪道:“今日我看沈老夫人对你还不错,沈家的人对你也都交好,刚开始其实我是有些担心你在沈家可能有不容易,如今我倒是不担心了。” “其实沈家人对你的态度,不还是看沈侯对你的态度?” 这话季含漪心里是早就明白的,就如沈肆今早说的那句,自己在外的脸面,也是沈肆给她的。 顾老太太又道:“含漪,你是真真有福气,可要好好把握住沈侯的心呐,再早日生个胖孙。” 今日在外应酬的时候,那些妇人与她说话,十句话里便有五句话是关于孩子的,季含漪说实话听厌了,这更不是她想早来就早来的。 不过她明白祖母是为她好,也听话应下。 外祖母又问:“我今日瞧着沈老夫人那意思,看来往后是想让你管家呢。” 季含漪只让外祖母别操心这些,一切她都有分寸。 顾老太太看季含漪如今事事有分寸,也不好再多说,如今是想与季含漪说另一桩事。 那荣国公府的白大夫人对张氏太热络,老太太也知道季含漪与白氏之间涉及到了管家权,可能有些争端,便想与季含漪说说这事,那白大夫人毕竟是白氏娘家人。 季含漪听了外祖母的话还没开口,张氏就急匆匆的站起来朝着顾老夫人道:“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白大夫人是看中我家婉云,多说了几句话,哪里又有别的心思。” 季含漪被这些事弄的其实是有些头疼的,一个家族里若是不齐心,一家人只顾着比高下,便很难和睦。 她与张氏道:“大舅母要做什么我不好多说,只是我提醒一句,我与大嫂之间私下有些摩擦,那白家的人能真心对你?” “哪一边更亲近,她们比谁都清楚,为什么平白无故忽然看重三表妹,世上便没有平白无故的事儿。” 顾老太太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又看了张氏一眼:“如今含漪在沈府过的好好的,这才刚嫁进来,你别给她惹事。” 顾婉云却脸颊涨红,有些不服气站起来,捏紧手上的绣帕:“白大夫人看重我的绣品,你们却说别人是别有用心。” “我就这么上不得台面?不能得旁人青睐?” “是不是我叫所有人都嫌弃,你们便满意了?今日投壶还有好些人夸我想与我结交,就连承安侯府的姑娘还想与我交好。” “她们是不是也别有用心,她们是不是也要去害表姐?!” 顾婉云说完了这话就冲出去,屋内人一顿,张氏追出去,季含漪也忙让丫头去拦着。 顾老太太看着顾婉云这冲动的性子实在也是无奈,长长叹息,叫住季含漪:“你别去追了,让她母亲去追便是。” “她这个性子不改,早晚要吃亏。” 说着叫旁边安安静静地顾婉容过来,对着季含漪道:“婉容的性子自小安静,也不争不抢的,这孩子心思比婉云纯澈些,等你在沈府站稳脚跟了,也上心上心她的婚事。” 季含漪便道:“外祖母放心,我上心着的。” 刘氏在旁听了这话高兴极了,赶紧让顾婉容给季含漪道谢。 顾婉容脸上还带着羞涩的笑,因着与季含漪年纪差了好几岁,小时候与季含漪没怎么玩过,此刻还有点羞涩,轻轻给季含漪福礼,小声说:“谢谢表姐。” 季含漪正待说话,方嬷嬷这时候却进来,着急的小声在季含漪耳边说了一句话。 季含漪听罢,脸色顿了顿。 原是顾婉云跑出去,正巧碰见了沈肆回来,也不知怎么的,一头撞在了沈肆的身上去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连忙出去,就见着顾婉云白着脸战战兢兢的站在一边。 沈肆沉着脸,凉凉的眼神正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走过去,一过去就看到顾婉云抬头看她,显然被沈肆的脸色吓到了,沈肆身上的威严严肃,少有人不被吓住。 张氏也忙过来给沈肆赔罪。 顾婉云几乎快哭了,刚才她一股脑儿冲出去,根本没看人,哪里想撞上了大贵人。 沈肆紧抿着唇,脸上的不悦与沉色太明显,一句话未回应,张氏忙尴尬局促的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明白沈肆的性子,不悦顾婉云冲撞了她,便张氏先带着顾婉云回去,张氏才赶紧急急忙忙的拉着顾婉云走。 刘氏也过来与季含漪告辞。 顾老太太来季含漪身边,叫季含漪先去一边说话。 季含漪便伸手轻轻扯了扯沈肆的袖口,小声道:“夫君等我一下。” 过去一边,顾老太太将一封信放到季含漪的手上:“这是你晏表哥给你的,你的意思是不想见,我想着你应该也忙,不见也罢,他的信好歹看看。” 这处只有两人,顾老太太给的隐蔽,季含漪顿了顿,还是收下。 顾老太太又看向季含漪问:“过几日你表哥便要走了,你去送一送么?” 季含漪摇头道:“我如今或许不得空闲,外祖母替我为表哥梢一句话去,祝愿表哥前程顺遂。” 顾老太太便叹息着点了点头,又与季含漪道:“顾家如今早已凋零,四处漏风,旁人还恭喜你晏表哥去做县令,可没人知道他的身子摇摇欲坠,我劝他不去了,他却说什么他不能留,执意要去,我都怕他路上出事。” “再有刚才婉云冲撞的事情,你也求求情。” 季含漪看向顾老太太苍老面容,无声的点头。 顾氏又拉着季含漪说了会儿话,今日是她第一回来季含漪的院子,院子的布置奢华自不用说,又看院中下人对季含漪的态度,心里也算放心,低声道:“哪天得空了,就来看看我。” 季含漪点头:“好。” 顾氏这才扶着顾老太太一起走了。 沈肆还等在原处,见着季含漪与顾家的人说完了话才往她身边走了过去。 第351章 脾气就这么大? 季含漪走到沈肆的身边,见着沈肆的脸色依旧带着些沉色,就知道顾婉云的事情定然让他不高兴了。 她主动问:“夫君不高兴了?” “刚才三妹妹冲撞,外祖母回去回训斥的,再不会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季含漪往上走,脸依旧是黑的。 季含漪跟在沈肆身后进了院子,沈肆去里屋正在换衣,季含漪便过去替沈肆解腰带。 沈肆看着季含漪为他解衣的动作,抿抿唇。 倒不是气什么,只是记着季含漪今日投的那一下竹箭,又被顾婉云撞了,更搅了心情。 这会儿季含漪轻柔的手往自己身上一碰,紧绷的身体又松懈下来,配合着季含漪给他换衣。 沈肆的衣上都是酒气,显然今日中午也是饮了酒的,中衣摸着也有点润,如今天渐热,饮了酒出了汗也是常有,季含漪便道:“夫君要不先去沐浴,换了衣裳也舒服些。” 沈肆问:“你呢?” 季含漪就道:“我让丫头给夫君衣裳拿去洗了,再为夫君明日穿的衣裳准备好。” 沈肆抿着唇,身上就穿着白色绸衣,白色并不能衬托出沈肆的温润如玉来,反而是衬他严肃阴柔。 这会儿沈肆是想与季含漪说点什么的,但看季含漪的脸庞,到底按压着心里头的不快,又道:“衣裳不用洗,扔了便是。” “被脏东西碰了,你觉得我还留着?” 沈肆说话便是这样,没猜到他心思便这样了。 季含漪抬眼看向沈肆:“夫君做什么总这么说话?我哪儿知道夫君心思?” “要扔便说扔就是,还与我发脾气。” 季含漪说着抱着沈肆换下来的衣裳,轻哼一声就走了出去,留着沈肆看向那还在晃动的帘子,觉得季含漪脾气倒是渐渐的大了。 沈肆披着衣裳出去,就见着季含漪正将外裳拿给丫头拿去扔了,再又让丫头去烧热水来。 松鹤居单独的厨房也不远,吩咐下来很快就会好。 季含漪吩咐完了尽管今日忙了一天了有些累,但这会儿还打算去白氏那儿一趟。 既然白氏将人情往来的琐事交给她,她定然是要看往年的章程是怎么做的,不能一头雾水的自己摸索。 这事今日季含漪在答应的时候已经顺口给老太太提了,老太太便让她抽空去白氏那拿往年的名目看,白氏也很快应了。 季含漪就想着越快越好,拖久了不定出什么问题。 正转身打算去妆台前整理下仪容,就见沈肆不知道何时就站在帘子边上看她。 沈肆看着季含漪过来,说了句:“脾气就这么大?” 季含漪撇嘴:“谁脾气大谁心里明白。” 沈肆气的笑出来,脾气真真是大了,到底是惯出来了。 他伸手握着季含漪要挑帘子进去的动作,抬手的时候,手上白净皓腕露出来,一只他送的那只金镯便格外显眼。 手上没用什么力气,季含漪手腕纤细,沈肆也怕握疼了她,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低头道:“我看你倒不介意别的女人往我怀里撞。”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夫君为什么说这话?” 沈肆黑眸一顿:“被人脏了衣裳,我不该介意了?” 腰上的手将她用力往他怀里按,季含漪有点喘不过气,怎么觉得沈肆有点无理取闹,又道:“夫君先去沐浴,我先去嫂嫂那儿一趟。” 说着季含漪推了推沈肆,要从沈肆怀里挣脱出去。 沈肆微微蹙眉,还想说话,这时候文安在外头传话,说张御史在前院书房求见。 沈肆今日中午回来便没去衙门,想着手上正查的棘手事情,又松了手。 她见季含漪发丝微微松散,粉色领口上是一双如烟如墨的眼睛,缱缱散漫溢在里头,朱唇带着一抹香,他低头往她细眉上一吻:“我没与你发脾气。” 说着自己又叹息一声,有些薄凉的眉眼软下来:“算是我错了,等我回来慢慢说。” 说着沈肆握着季含漪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替我穿衣。” 语气里无不服软的意思。 季含漪自来也不是非要闹到天昏地暗斤斤计较的性子,也知沈肆的事情要紧,如今早已熟练的替沈肆穿戴好,又弯腰给沈肆系腰带。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脸颊上的那抹白净,季含漪温柔如水的动作,还有那低眉间的自然柔美,都叫他心里微微炙热。 想起年少时在她低头的时候,克制又心猿意马看她的一眼。 那种心情,直到现在也依旧熟悉。 沈肆离开的时候,眼神往季含漪身上看去,她没来送自己,又与方嬷嬷说话,到底掩了情绪又往外走。 季含漪让方嬷嬷先去白氏那儿传一声话,免得不声不响的过去打搅了,又让容春给自己整理仪容,坐下来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 昨夜沈肆没让她好好休息,今日又忙到现在,便是坐下来多歇歇的功夫都没有。 此刻腰都是酸的。 方嬷嬷回来传话,说白氏正有空,季含漪这才起身。 去白氏那儿的时候,难得见到沈长钦和沈长龄都在,沈长龄如今正养伤,沈长钦今日应该请了假,在也不奇怪。 白氏见着季含漪来了,便让季含漪坐着等一等,她让婆子去找了,又说她屋里正在闲聊,季含漪来了正热闹。 季含漪是长辈,进来后沈长龄和沈长钦还有苏氏都站起身问候。 季含漪含着淡笑,让都坐着慢慢说话便是。 这里都是大房的人,季含漪也知晓自己来这儿还是有些打扰,等着的时候又问起沈长龄的腿来。 沈长龄自季含漪进来就低着头,见着季含漪主动问起他来,这才抬头看向季含漪。 只见着季含漪唇红齿白,容色明媚,他便露出白牙笑道:“五婶别担心我,我的腿好多了,还能跳了。” 说着沈长龄站起来就在季含漪面前跳了两下,还舞了两个招式。 这两下将白氏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沈长龄身边扶着,又道:“怎么还是这不稳重的性子?如今你手下可管着人了,也该学学你大哥和五叔,不然你能管的住人?” 说着又按着沈长龄坐下来:“太医都说不能乱动,你不长记性?逞什么能?” 白氏的声音严厉,关切责备都是对沈长龄的担心。 沈长龄不在意的笑了笑:“我现在可不是绣花枕头了,不过是小伤罢了。” 说着又看向季含漪:“五婶,我好着呢。” 白氏气得不行:“小伤身上都是刀口?命都差点搭上了还是小伤?” 说完又要掀开沈长龄的袍子下摆去看伤,沈长龄拦着说没事,沈长钦也皱眉过去:“三弟,这不是小事,你伤口未愈,是该看看。” 说着帮着母亲去撩沈长龄的长袍下摆。 季含漪也是怕沈长龄伤口真出了什么事,也道:“三爷,伤了骨头不是小事,太医的话是该听。” 沈长龄紧了紧手,又推不过母亲和大哥,白裤膝盖上的血便露了出来,白氏被吓着了,赶紧又让人快去叫府医来。 季含漪没想到沈长龄膝盖真出了这事,白氏着急的扶着沈长龄往内室去,崔氏也赶紧起身去吩咐丫头去准备热水来,季含漪看着屋里乱成的一团,想着现在要是再拿名录好似也不太好。 第352章 也是觉得动容的 季含漪站起来,看白氏急匆匆的扶着沈长龄进了内室,帘子内慌乱的声音起伏,季含漪不好跟进去,便叫住了正要进帘子内的崔氏。 崔氏忙站在季含漪面前听她说话。 季含漪往帘子内看了一眼,又低声道:“你婆母这时候应该是不得空,你进去替我传一个话,便说我留在这里帮不上忙,但心里是挂心三爷的,侯爷那儿有上好的伤药,是宫里来的,我待会儿让人给三爷送来。” “名目的事情,明日一早再说。” 崔氏赶忙点点头,掀了帘子进去了。 屋内的白氏正替沈长龄卷着裤腿,刚才沈长龄蹦跳的那几下子,伤口又裂开,血流出来,白裤上都沾了血。 白氏骂了沈长龄几句,又让丫头快来擦干净,沈长龄坐在床沿边上还惦记着季含漪的事情,就道:“五婶不是来找母亲拿名目的么?母亲不必管我,先去与五婶交代好。” 白氏忍不住瞪了沈长龄一眼,自己的事情整天吊儿郎当的没见他怎么上心,倒是别人的事情惦记着。 人家是急匆匆的来拿他母亲手上的权,他倒是乐呵呵的巴不得往人家手上送。 崔氏这时候才找到了空闲过来插话,将季含漪刚才与她说的话与白氏说了。 白氏轻哼一声:“倒是要她假好心。” 这一声很轻,声音也很低,沈长龄听见呆了呆看向母亲,忍不住道:“母亲为什么要这样说五婶。” 白氏皱眉看了沈长龄一眼:“宅院里的事不需你操心,你给我好好养着伤就是。” 说着白氏又对崔氏道:“她既然这么说,你待会儿叫个婆子给她说一声,说长龄没事,让她不必挂念。” “名册的事情,只能明日再说了。” 崔氏赶紧应了一声。 这时候府医匆匆来了,白氏也忙让开了位置。 季含漪一路慢慢往回走,她走的慢,容春在旁边问:“没想三爷的伤这么重,得了功名也是应该的。” 季含漪点点头,视线掠过身边一簇簇的绿叶,身上的酸乏让她很想这时候就睡一场。 回了院子,季含漪叫方嬷嬷拿着沈肆钥匙去库房将伤药拿来送去白氏那里,那伤药是季含漪上回用的,用着效果很好,沈长龄救她一回,为她瞒着这件事,于情于理她也该关心他的伤。 方嬷嬷得了令,立马应下来,如今也越发觉得季含漪渐渐有些当家主母的做派了。 从前第一回见季含漪,只觉得是在深宅里金尊玉贵养大的人,没见识过多少风浪,性情应该有些柔软,受不得累,如今瞧着又不像那么回事。 至少如今二夫人做的事情里,没有出差错的。 沈肆还没回来,季含漪才稍稍喝口茶休息了一会儿,想起今日看的那封信来。 唯有此刻的半点清闲,季含漪懒懒的靠在软枕上,让屋内丫头都出去。 信纸摊开,信上内容她看了几遍,确定是沈肆写的了,这才想起当时沈肆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有那对耳坠。 难怪她要将耳坠还回去的时候,沈肆的脸色会那样难看。 信纸上沈肆写的那句百年好合,一生一世,季含漪逐字逐句的看,也是觉得动容的。 如果没有沈肆后面与她说要逃避赐婚的话,季含漪会觉得沈肆是喜欢她的,现在她不确定,沈肆的这封信里的意思是不是其实也是想用她来逃避赐婚。 毕竟这信上的内容并不多,如沈肆那人的习惯那般,寥寥几句,没一句说喜欢她的。 季含漪总觉得沈肆应该喜欢她,这回的事情看起来沈肆连永清侯府都能够扳倒,还怕太后的赐婚?他若是不愿意,应该有法子的。 但若是这样,沈肆骗了她。 又想着即便那时候她真的看到了信,也依旧会拒绝沈肆,不会嫁给他的。 那时候她对沈肆是有好感与安心,但更多的是敬畏,她那时候早就准备要走了,若是当真看到信,或许两人现在也不会成婚。 正想时,厨房的张管事就过来将这场庆功宴的厨房花销送了过来,让季含漪核对账目。 季含漪这时候倦的连说话都懒得说,懒懒的靠在银枕上,让容春接过了册子送过来。 旁边小案上放着一盏香茶,一只小巧五彩瓶上插着花,旁边还有一碟香梨,果香和花香冉冉晕染,将背靠着明窗的季含漪身上也晕染出一股娴静的淡雅。 屋内很静,偶尔只有翻页的声音。 这回庆功宴的规制很大,白氏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花销自然也大,光是酒水,库房支了二十坛竹叶青,三十坛秋露白,还有十二坛塞外来的葡萄酒。 季含漪抬头问张管事:“怎么多了十二坛葡萄酒?” 张管事连忙道:“这是昨日宴席上临时加的。” 季含漪垂眸,这葡萄酒其实是宫里赏赐的,总共十二坛,白氏尽数拿了出来。 她翻看了往年府里宴席的规制,这回白氏明显超过了,倒不是她不舍得,如今她管厨房,就怕后头查账,这事计较起来算在她头上,她也不能背锅。 季含漪慢慢翻看,后头又添了两只羊,问也是前院临时加了两桌,前院的事季含漪不知晓,也没有下人来与她说这事,估摸着是白氏打理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让张管事将厨房的几位管事都叫来,这临时又加的两桌,来龙去脉总要弄清楚。 厨房的每一笔账也要清清楚楚的,谁吩咐的,谁经手的,多做的哪些菜,而不是囫囵写个加了两桌,支了多少银。 沈肆天将黑的时候才回来,进到院门口的时候,院中的灯火早已点亮,从前习惯的冷清,如今更希望门口出现自己想要看到的人。 他稍稍停顿,一个身影走出来,正好在他将要跨进门槛的时候。 身上本来还带着抹夜色冷清,神情亦是冷清的人,在见着了季含漪出来的那刻,英挺冷峻的眉目早已缓了。 他习惯性的伸手想要去揽她,但季含漪却对旁边的丫头吩咐去放热水,又去方嬷嬷手上将补汤端来他面前:“侯爷先喝了汤。” 沈肆想要温存的心只能先歇下。 第353章 夫君喜欢我么? 方嬷嬷在旁看着侯爷听季含漪话的端着汤好好吃了,想着从前就是连老夫人亲自过来要侯爷爱惜着身子,将补汤吃了,侯爷也没这么好说话过。 季含漪看沈肆吃了汤,又转身打算进去给沈肆准备需要换上的衣裳。 但是手腕被沈肆握住,季含漪诧异的一回头,身子就被拢在一个怀里,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吻。 这里正对着大门,门口丫头和方嬷嬷都还在,季含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已经被沈肆抱着步步后退,直到后腰抵在一处花架上。 屋内的丫头这时候哪里还敢留,方嬷嬷都不敢看一眼,只觉得自小伺候长大的侯爷变了个人似的。 还以为侯爷真是个孤星的命,不会有喜欢的女子,如今她瞧着都觉得欣慰的很。 季含漪后腰被弄疼了,真的很想踩沈肆的脚…… 沈肆亲够了才捧着季含漪的脸庞让她抬头,沙哑道:“往后不许那么大脾气。” “也不许与我置气。” 季含漪想这人怎么就许州官放火,不想与他争,她该发脾气还得发脾气,不能总叫沈肆一个人冷着脸。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不服气的样子,本就还带了点婴儿肥的脸怎么看都好似兔子般气鼓鼓的可爱,不由低笑了声,横抱着季含漪往内室走。 季含漪被沈肆轻而易举抱起来,吓得一下揽住沈肆的脖子。 沈肆倒是很享受季含漪这轻柔的触碰,脸上难得柔软笑着,将季含漪抱着弯腰放到贵妃榻上,随即身体也欺身上来。 他看着身下白净红润的脸庞,气色很多时候看起来都是很好的,但这儿见她眉间有些疲惫,也是心疼,不由手指轻轻抚着季含漪的发丝道:“今日辛苦你了。” 季含漪本来觉得这些事情是她应该做的,如今听到沈肆一句辛苦了,眼眶还酸了下,又看沈肆还是这副高深莫测的冷清模样,又道:“都是我该做的。” 沈肆默默看她,叹息一声。 季含漪清晰看到了沈肆眼里对她的心疼,若是没看到那封信,季含漪可能永远也不会自作多情的问出这句话来,她问:“夫君喜欢我么?” 沈肆情绪顿住,低头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的眸子又亮又认真,杏眸水眼,温温软软的样子。 他垂眼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季含漪也在忍着心里的心颤与一丝紧张对上沈肆的眼睛:“我不能问么?” 沈肆狭长凤眸动了动,幽深的眼眸下是翻滚乌云,半晌也没给季含漪一个答案。 尽管他对季含漪已经深陷泥沼,这些年她在心上愈加扎根,以至于自己已经离不了她,但他依旧希望自己是两人关系的掌控者。 他不喜欢臣服。 特别是在被季含漪拒绝过后,那种被她掌控的灭顶的失落,整个人的情绪几乎决堤。 如今季含漪对她渐深的依赖他从来看在眼里,但季含漪始终是个散漫无心的人,她不会如他那般情绪猛烈的喜欢,是烙印在骨子里的无法割舍,而季含漪能轻易脱身,轻易放弃,甚至不会眷念。 如今这种让她去猜他感受他的暧昧,让她永远处在感情的不确定里,或许才更能抓住季含漪的心。 他吻了吻季含漪的额头:“你觉得呢。” 季含漪看着沈肆俊美的眉眼,莫测的眼眸没给她半点情绪的流露,但他的动作总是暧昧又亲密,她自恋了一回,小声道:“应该喜欢我。” 沈肆低笑一声,看着季含漪轻易暴露出来的不确定的眸子,他想若是叫她什么都将自己看明白,这无情无心的人怕是再也不会怕他敬畏他,脾气愈大,别想她好好听话了。 他如猎人般带着散漫又冷清的笑,声音低哑:“含漪,你若觉得我喜欢你,便一样喜欢我。” 说着沈肆又捧着季含漪的脸吻了吻她,再深深看她一眼:“我先去沐浴。” 说罢,他抽身离开,再给她暧昧的余韵后,又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走。 季含漪怔怔看着沈肆的背影,脸庞上还残留着沈肆给她的温度,鼻端还有他身上的沉香味,就连口中都有沈肆给她的味道。 她怔了良久,想沈肆那话,又慢吞吞的趴在孔雀枕上。 夜里用了膳,沈肆依旧先去书房,季含漪懒懒的靠在床榻上给沈肆做荷包上的刺绣。 她绣工还算好,给沈肆打算绣一幅狮子衔球,寓意也好,任何场合都能戴。 只是绣着绣着就打瞌睡了,容春在旁边陪着季含漪说话,小声道:“夫人知道李寡妇选了谁么?” 季含漪都快忘了这一茬事情了,听了来了精神,忙问:“是谁?” 容春就道:“还是夫人聪明,选了将军呢。” 季含漪也笑起来:“道貌岸然的进士,一个闷葫芦板着脸的魏大人,只要不傻都知晓怎么选。” 容春就道:“那张进士没被选上,还差点跳河呢。” 季含漪听罢感叹:“瞧瞧,幸好没选这人,往后真成了,有不如意的事不定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容春赶紧点头:“奴婢也是这么想的,真真是看走眼了,觉得他是温润如玉的公子,谁能想是这性子。” 季含漪被挑起兴致:“那魏大人呢,他是什么反应?” 容春就道:“魏大人什么都没说,直接就放弃了,书上结局说魏大人没再娶了。” 季含漪有些唏嘘:“没想到魏大人还是个痴情人,不过他不被选也在意料之中,那性子我是不喜欢的。” 容春听到这儿,忍不住偷偷在季含漪耳边总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奴婢觉得有一点点像侯爷的性子。” 季含漪咯咯笑起来,细声道:“你说的没错,若他在书里,那性子,我看连争的机会都没的,比魏大人的话还少,还总冷脸。” 这话自然是玩笑话,季含漪说完没忍住想笑,容春自然是不敢笑出来的。 沈肆在屏风后淡淡听着,这主仆两人夜里单独在一块,总给他点惊喜。 第354章 你喜欢我什么? 季含漪已经有点困了。 她问:“外间丫头守着没。” 容春赶紧道:“夫人放心,侯爷出来秋雨就会来传话的。” 季含漪放了心,又道:“不想绣了,太困。” 容春低声问:“不等侯爷了么?” 季含漪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不等他。” 说着季含漪又想起了一件事,外祖母给她的那封信还没看,下午的事情是在太多,这会儿才想起来。 季含漪又对容春问道:“那信呢?” 容春忙从怀里拿出来:“在这儿。” 季含漪将信接了过来展开看,写了两页的信,季含漪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沈肆进来了。 容春看到沈肆不声不响的进来,也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往外退了出去。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常常这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在身边,下意识的就将手上的信往枕头下一塞。 主要不是别的,顾晏在信中写了她对自己那心思,说他一念成魔害了她,不求原谅,却还是想临走前亲口与她说一声对不起。 季含漪想着这信被沈肆看了,终究多了一桩事。 可现在沈肆已经看到了,藏是藏不住的,季含漪犹豫一下还是又将信拿了出来,与沈肆道:“顾晏的信。” 沈肆本打算半夜拿出来看的,没想到季含漪主动坦诚,又朝着她问:“写了什么?” 季含漪便将信放到沈肆的手上:“也没什么,表哥想见我一面,但我不会见的。” 季含漪这坦荡的态度倒是让沈肆满意,尽管相信季含漪,却还是将手上的信看完了。 里头顾晏对季含漪说的那些话,他很不喜欢,看完了便放到烛火上烧了。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动作,想着也随着他了,总归信也不可能留着,沈肆不烧,自己也会烧的。 季含漪半撑着身子,眉眼懒懒的:“今日我去嫂嫂那儿,正好碰见了三爷,三爷的膝盖出了血还没好,我便让方嬷嬷将夫君库房的伤药给送去了。”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这要睡不睡的模样:“这种小事也要与我说?” 季含漪抬头:“用的是夫君库房的东西,总要与夫君说一声,那伤药还是宫里赏赐的,应该也贵重。” 沈肆上了榻,听着季含漪这话是不愿听的,斜斜睨了她一眼:“我私库的钥匙都给了你,你要做什么,往后不必与我说。” 季含漪被沈肆这一睨,好似又是她小时候被沈肆嫌弃看一眼的时候了,季含漪想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她又道:“万一我搬空了呢。” 沈肆私库里尽是好东西,随便一件便是价值连城,还有好些有价无市的东西,上回季含漪进去看了一回,连她都心动了。 沈肆挑眉:“你有这本事搬空?” 季含漪愣了愣,想了想好似也是,那得是多大的动静才能搬空,就算真搬走了,她也不敢拿去卖了,沈肆但凡花点心思,他的人就能将自己抓住。 季含漪想着想着又想不该是这个意思的,又看着沈肆:“我的意思是你不怕我偷偷拿走一件么?” 沈肆压着唇,垂眸看着季含漪:“你要什么东西不敢与我讨要,要偷偷的拿?” 季含漪绞尽脑汁的张口:“就是价值连城的……” 说到一半,她又忽然意识到,她又被沈肆给绕进去了,明明她也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罢了,与沈肆说话每每总是这样,轻易被他掌握住思绪,索性也不说了。 她翻身闭着眼就要睡,但沈肆却不让她如意了,将她从被子里捞起来,又让季含漪趴在他怀里问:“今日为什么问我喜不喜欢你。” 季含漪累的直往沈肆的肩膀上靠,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一抹尾音:“就忽然想问问。” 沈肆不肯轻易放过了她,捏着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季含漪半垂慵懒的眸子:“喜欢我了?” 季含漪身上微微一个激灵,想着这话真不好回。 沈肆都不愿开口说喜欢她,凭什么她又要让沈肆如意。 她闭着眼睛,声音轻轻的:“夫君喜欢我,我就喜欢夫君。” 沈肆低笑一声,如今在他面前倒是越发会糊弄了。 看季含漪闭着眼睛,沈肆索性伸手进季含漪的衣摆捏,捏着她柔软,又吻着她,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我喜欢你你便喜欢我?” “我总冷脸,看着凶人,话又少,不讨人喜欢,在话本子里都是要孤独终老的,你喜欢我什么?” 季含漪被沈肆这一句句话压下来,吓得颤颤。 现在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兴师问罪了,八成是刚才与容春的话,又被沈肆给听着了。 季含漪索性闭着眼睛装睡躲避,惹不起总躲得起。 面前忽的传来一声嗤笑声,季含漪身上抖了抖。 又觉得身子被抱起来,她慌慌忙忙的睁开眼,就见着沈肆抱着她往庭院走。 季含漪赶紧小声问:“这时候去哪儿?” 沈肆低头看了季含漪一眼:“庭院里试过么?” 季含漪赶紧搂着沈肆的脖子:“夫君,我们有话好好说。” 沈肆这时候已经抱着季含漪走到了门槛处了,再往前一步就要走到了门外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春水般的模样,眸子里带着如水动人的含情脉脉,唇红齿白,却又轻轻拽着他的衣襟,看起来可怜无辜极了,但沈肆却越发觉得季含漪有股他从前从不曾察觉的狡黠。 她好似也很擅长在自己面前示弱。 沈肆脸上绷着,不想被季含漪的情绪牵扯,他故作出冷冰冰的模样看她:“现在不装睡了?” “要好好说话了?” 季含漪伸手往沈肆身上抱去,脸庞在沈肆的怀里蹭,委委屈屈的:“夫君总吓我……” 软软的声音妖媚入骨,细软的柔荑在沈肆后背上轻划,沈肆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把持住。 他自持的克制,在季含漪面前早七零八碎,明明是想要吓她妥协的,可现在季含漪面上怕他,心思好似并不怕了。 沈肆闭了闭眼,紧紧抿着唇,眉间轻皱,他历来习惯占据上风,掌握一切,但季含漪不过软软一句话,他便要听她的。 抱在季含漪腰上的手紧了紧,沈肆一步就跨了出去,在低低在季含漪耳边道:“人都在院外守着,夫人怕什么?” “此刻月色正好,夫人不想?” 第355章 是不是喜欢我了 季含漪没想到沈肆真能做出这样孟浪的事情来,她赶紧服了软:“我们进去慢慢说……” 沈肆绷着脸问她:“慢慢说?” “老实的说?” 季含漪赶紧点头。 沈肆几乎可察笑了下,还是这般没骨气。 重新回了榻上,沈肆将人按在榻上,好整以暇的问她:“是不是喜欢我了?" 季含漪想了想,她应该是喜欢沈肆的,不知不觉里,会因他失落和牵挂。 她轻轻点头。 沈肆眼神一顿,握在季含漪手臂上的手已经几不可察的紧了紧,他问:“喜欢我什么?” 季含漪说了实话:“是夫君拉我出了泥潭,也是夫君在我危险的时候救了我。” “对我来说,从前在谢家的日子是噩梦,如果没有夫君,我可能很难彻底摆脱那个噩梦。” “夫君对我很好,给我安稳的日子,我自然喜欢夫君。” 沈肆眼神微顿,看着季含漪的眸子,他看出她说的是真话,尽管自己不大满意就是。 让她离开谢家,对谢玉恒在官场上施压,放任李眀柔下药,何尝不是他也在觊觎着她下决心的那一刻。 季含漪后来遭受的其实每一桩都是因他而起的。 沈肆垂了垂眸,忽然问:“我常常冷脸?” 季含漪愣了下,又犹豫着道:“也不是常常,偶尔……” 沈肆叹息,手掌又落在季含漪后背上拍了拍:“今日累了么?” 季含漪这才又懒懒的闭着眼睛:“有点……” 沈肆伸手放下帘子,将季含漪懒的发软的身子抱进怀里。 季含漪安安心心得趴在沈肆的怀里睡下了。 第二日早上的时候,季含漪去沈老太太那儿问安,又不得不吃了老太太给的药后,再问起白氏沈长龄的伤来。 白氏便道:“长龄是个坐不住的,本来快好的伤又裂开,我待会儿还要再去看看她。” 老太太皱眉:“你多叫几个人去伺候着。” 白氏赶忙应下。 季含漪与白氏一同出去,白氏主动说起了那些名册的事情。 白氏一脸焦心的看向季含漪道:“本来昨晚我就打算让人来给弟妹说这事儿的,奈何又要照顾长龄没顾得上来。” 季含漪心里一顿,看向白氏:“嫂嫂有话慢慢说便是。” 白氏便道:“昨天我让了嬷嬷去着了,只是婆子后来来回话说放着册子的匣子被老鼠咬了,里头的名册更是被咬的不成样子。” 说着白氏让身边的婆子将一个匣子拿过来:“弟妹可千万别觉得嫂嫂是故意这般,你瞧瞧,这名册我几乎没看过便放在那儿了,哪里想能遇见这样的事。” 季含漪低头往过来的婆子手上看去,只见到那婆子手上的匣子的确看起来像是被老鼠咬了一个大洞。 她伸手拿了一本账目在手里翻了翻,页面被啃咬的残缺了许多,留下的字迹还有些受潮,些微有些模糊不清。 季含漪又抬头看向白氏。 白氏见季含漪往她看来,连忙又一脸歉意的回看向季含漪:“弟妹,我真没想出了这事,要不我让我身边的嬷嬷跟在弟妹身边,她跟我许多年,人情客往的打理也是她在帮我,弟妹不懂的尽可以问她。” “若是出了差错,弟妹尽管罚她便是,我也要惩治她。” 季含漪看那婆子就要来自己面前,就淡笑一声道:“嫂嫂不必这般客气,即便名册毁了,万事我慢慢摸索就是,不懂的再来请教嫂嫂。” “至于这婆子,她是嫂嫂身边得力的人,我怎么能好带走?这些名册我先拿走看看,不懂的再来请教。” 白氏见季含漪不肯收下婆子,其实也是在意料之中,这些日子相处久了她便发现了,季含漪看着好拿捏,但却全然不是她面上给人看起来的那样。 白氏面上便做出只好为难的点头的样子,又伸手握着季含漪的手道:“这件事是我没想到的,也全是我对不住弟妹,弟妹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嫂嫂。” 季含漪含笑点头:“嫂嫂别自责,谁也没想到的。” 白氏看季含漪好似真信了,正松一口气,又听季含漪道:“正巧这里与嫂嫂撞上,厨房还有一笔账目不清,正巧请教嫂嫂。” 白氏的脸色一顿。 季含漪便让容春将昨日厨房送来的账目拿来,翻开一页道:“这前院新加的两桌,没说做了什么菜,来了哪些人,本来只准备了五十桌的菜,预留了五桌,后头又多了两桌,与厨房库房的东西总要对得上,这事应该是嫂嫂安排的,嫂嫂正好给我说清,我记在账目里头,到时候婆母哪天问起来,我也好回话。” 季含漪脸上笑吟吟的,身上穿着白玉兰刺绣的淡绿衣裳,手上捏着团扇落在腰间,看起来极好说话,但白氏这一刻看着季含漪却是牙都快咬碎了。 季含漪计较这样的账目,不是存心与她做对。 她脸上笑道:“往年都是这么记的,毕竟是多出来的,厨房的菜不够,便去酒楼买菜回来,所以就记个总账了。” 季含漪也点点头:“嫂嫂让去酒楼买菜的婆子来与我对账便是,哪家酒楼,哪些菜品。” “再有宴席上的酒水超了规制,我去母亲那儿说的话,也难免嫂嫂多想,还请嫂嫂自去与母亲解释一声。” 白氏被季含漪这番话说的脸绿了绿,却只能生生忍着含笑说是。 等季含漪一走,脸色立马便沉了下去。 往前府中有宴席,便是白氏最好刮油水的时候,她历来会多加两桌的,沈府不缺这点银子,老太太也不查账。 即便查账,白氏也想好了解释,偏偏季含漪这般较真,不是故意又是什么。 白氏身边的张嬷嬷上前小声道:“这怎么办?夫人一桌在账房去支了八百两,京城内怕是没有酒楼有这样的菜。” “即便找到了,万一二夫人让人去酒楼核对怎么办?” 白氏脸色阴沉的问:"谁让多加的两桌?" 季含漪如今管着厨房,白氏这回可没让加桌子。 张嬷嬷被白氏的眼神吓着,连忙道:“是账房做事的小刘管事,从前府里宴席夫人都加了两桌,这回他也多报了两桌。” 白氏深吸一口气。 那账房小刘是她从前一手提拔起来在账房打杂的,为的是方便自己做账,那小刘掌柜如今是副手,也懂人情世故会孝敬,但这回却是自作主张,让季含漪捏着她把柄了。 她眼神冷了冷,就道:“找个丫头担下事情,就说她和自己母亲勾结想贪银子,酒楼的菜换成了自家做的。” “待会儿将支出来的银子退回去,这事不能叫季含漪抓着把柄了。” “至于酒水,就说今日才清点出来没吃完,也还回到厨房库房去。” 说完白氏紧紧咬着牙,随手抓了一把树叶捏在手中紧紧握着,当初让季含漪管厨房是因为厨房事杂水深,如今倒是给自己挖坑了。 第356章 管不好就让别人来管 季含漪回了院子里,撑头在小案上,看着面前那七零八落的名册,轻轻饮了一口茶。 如今天渐渐变热,她身上的衣裳也微微单薄,上午也有一丝燥热了,连着季含漪的心里,也生出股燥热的厌烦。 方嬷嬷来问要不要放冰鉴,季含漪摇头说不用,又翻了一页面前的册子。 名册上人名和过往来往的人情往来只能看到个模模糊糊,即便能看清,也只能看清一些,看不清全貌。 容春在旁边小声道:“奴婢可不信就这么巧被老鼠咬了,那惠风院难不成是老窝不成。”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了容春一眼,容春赶紧吐吐舌头没说了。 季含漪自然知道没这么巧的事情,白氏不过不想让她这么顺利罢了。 主动上了她,又防着她。 她有些疲倦往后靠,又手上端着茶盏又饮了一口,微微闭着眼睛思索。 即便这册子残缺,但看看也能看出些东西,又心里稍稍计较了下,指尖又轻轻点在桌面上。 第二日季含漪往老太太那儿去问安的时候,含笑坐在老太太身边,乖乖巧巧的吃了药,又含笑逗了逗老太太怀里的猫,似是闲聊的问起了白氏贪了银子那丫头的事情。 昨天下午白氏让人来回了话,将过错都推到一个丫头身上,又省去了与酒楼对账的事,不得不说,白氏做事情带着一股凌厉的狠。 季含漪主动提起来,沈老太太便问白氏出了什么事,白氏只能强笑着说了一遍来龙去脉。 沈老夫人听了脸色当即就沉了:“你好歹也管了这么多年的家,你又是怎么管教的下人?” “要不是含漪仔细核对账目,做事细致,这回不就让那丫头蒙混过关了?” “你要是当不好这个家,往后都让含漪来当就是!” 白氏脸色发白的听着老太太的话,她还是大儿媳,老太太当着丫头婆子的面这般训斥,往后她还怎么当家立足。 只是她万事知晓要忍,这回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让季含漪拿捏了先机,错是在她,脸上便做出难过的神情道:“老太太骂的也是,只是这些日儿媳为长龄的病操劳着,整夜整夜的担心,儿媳也不是铁打的人不是?手底下管束那么多人,总有没有顾及到的。” “老太太怪儿媳,儿媳心里也明白这回是儿媳没有做好,可这些年儿媳侍奉老太太,宅院内外都是儿媳打理着,还要管几位爷的事情,一手拉扯大长钦长龄,府里宴请大小事务繁杂,但从前儿媳想着沈府脸面,即便病了也咬牙撑着打理。” “这回也是长龄病了,这才没顾得上管束了。” 白氏说罢,手帕按在眼角,从前风风火火总是笑着的人,乍然一哭,虽说突兀,但效果是很管用的。 季含漪眼神微微看向沈老夫人,见着沈老夫人的眼神松动,心里这一刻其实明白白氏是知道沈老夫人的软肋的。 她知道自己这些年尽心侍奉老夫人,老夫人不全是无情。 这季含漪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十年如一日的照顾一个人,日日清晨比别人早一刻去伺候,这份恒心与吃苦,少有人做得到。 沈老夫人看着白氏捏着帕子抹眼泪,抿了抿唇,到底化为一场叹息。 白氏这些年在府里做的那些事,说实话,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只要白氏不做的过分,只要每年呈给她看的进账银子与之前没有出入过大,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白氏伺候尽心,她也念着她当年怀身孕那事,也念着沈肃救沈肆一场的事情。 如今在她心里,季含漪的确得她的心,做事不骄不躁又细致,没有那么大的贪心,平时虽说不声不响,但给人也是温软柔和的,得了好些人的夸。 这些日她也总忍不住看季含漪,确实是生的让人喜欢的相貌,浑身没有棱角,脸庞柔和,笑吟吟的眼睛格外好看,甚至是清澈。 或许是真的对季含漪有了偏爱,对白氏现在做的那些事情也生了一股气恼来。 沈老太太心里也清楚,这事一个丫头怎么敢贪几百两银子的?她那老娘一个下人,能做出什么宴席来,怕是见都没见过,当那些宾客都是傻子? 只怕那加的两桌宴席根本没有。 沈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打算再姑息白氏一回。 她坐直了身,面容严肃的看着白氏:“你从前的功劳不假,我也记着你的功劳,但功是功过是过。” “这回的事情,我念着你担心长龄也是情有可原,那丫头你自己处置了就是。” “不过庄子的事情往后都交给含漪来打理,你如今做事越发不牢靠,正好含漪帮着你打理一些。” 说着沈老太太淡淡的眼神看着白氏:“要是下回你再出错,府里的事情就都交给含漪来管了。” “我说的话没有玩笑,你管不好就让别人去管。” 白氏含着泪眼愣愣看着沈老太太,厨房那点油水根本不算什么,庄子和铺子里的才是大头,这一下就交了庄子,若是铺子也交了,如要了命去。 她对上沈老太太的视线,锐利冰凉,严肃起来也分外骇人,她知晓沈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她没有机会了。 再出一点差错,就真的要拱手都让给别人了。 白氏赶紧擦了眼泪道:“母亲说的是,儿媳心里都记着,再不会出错了。” 沈老夫人深深看了白氏两眼。 如今这局势也好,她本就是打算将来让季含漪管家,且季含漪也能够做得好,她这些日也在想用什么由头来让季含漪接手。 如今白氏屡次犯错,她也没有太无情,对白氏念着旧情的,若是白氏再犯错,那就不能怪她不慈了,正好也名正言顺的让季含漪来接手。 再说季含漪如今还没有怀身孕,等生了她的孙子再接受也不迟,现在不过敲打好白氏。 第357章 主动坐在沈肆怀里 从沈老夫人那儿出来的时候,白氏留着没走,想来还是想在老太太那儿说什么话。 季含漪其实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也不留了。 万事你来我往,谁不消停,季含漪也陪着。 走了一段路,容春心里确确实是有些不服气的,小声道:“大夫人这样明着挪公中的银,再有那丫头明显就是顶罪的,老太太怎么也不查查,还让大夫人自己处置?” 这些季含漪也能想到。 白氏毕竟在这府里这么多年,应该在沈老夫人的心里是有些位置的,这事很明显,她相信沈老夫人也看得明白是怎么回事。 季含漪本来也没想着这回能够将白氏扳倒,或是让白氏陷到什么境地里去,她这么做,一是慢慢瓦解白氏在老太太心里的位置,二也是她既然管厨房,那厨房的帐要在她这儿算清,不能有糊涂帐,将来成什么把柄,这事得要在老太太面前知会一声。 其实白氏若是愿意与她好好相处,季含漪哪里那么多的心思要去对付她。 她只与容春低声道:“这事怎么处置也不要紧,你先别提。” 拿了白氏庄子的掌管权,足够白氏气得吐血了。 晚上沈肆回来的时候,就见着季含漪拿着个破名目在那儿翻。 他今夜回来的有些晚,今日下午进宫一趟,说的是永清侯府的事情,又在宫中用膳,说到深夜才回。 季含漪瞧着早已经是梳洗了的,如今因着天气微热,她也未穿罗袜,光着脚悬在软塌上,长发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落了几丝落发在眼前,朦胧的烛光映照,身上一身素净,领口处带着一点潮湿,应该是刚沐浴不久,纯净里带着一股愈加妩媚的妖娆。 沈肆不由想起季含漪投壶的那一幕。 带着几分志得意满,懒懒散散又成竹在胸的笑意,手上的动作一气呵成,与她此刻专心看册子的样子截然不同。 季含漪也察觉到沈肆进来了,正要起身,沈肆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沈肆看着季含漪面前那不成样子的册子,问了句:“在看什么。” 季含漪便说了几句,又道:“总归还能看些,后头我再去承安侯府请教些细节。” 沈肆紧抿着唇,看着那本烂册,凤眸微眯。 季含漪说完话,又让容春去将给沈肆熬好的补汤送来,又撑着小桌要站起来给沈肆换衣。 一双大手按着她秀气的肩膀,沈肆坐在了季含漪的身边,伸手将季含漪悬着的小脚捏在手上,又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季含漪脸颊微热,沈肆的手掌微热,捏在她脚上丝丝的痒,又看沈肆低着头还在看,更是窘迫的要将脚收回来。 沈肆也不是第一回看,捏着没松,季含漪的脚很好看,白里透红,他又看向季含漪的脸庞,干净又漂亮的脸庞,脸上气色很好,红晕晕染如漫开的桃花,仅仅坐在她身边,馨软的香气扑来,叫人浑身都松懈了。 就如个香软白嫩的汤圆,也不记得从前是听谁说季含漪瞧着跟个小汤圆一样,现在即便她长开了,身姿也长开了,起伏纤细瞧到好处,也莫名觉得如今还是贴切的。 沈肆身上还穿着紫色朝衣,身上一丝不苟,眉眼冷清带着股高位上的肃冷,这股严肃是在沈肆已经柔和的眉目下,依旧清晰,已经成为了沈肆的一部分,是看见他便觉得严肃。 从前的季含漪是怕这股严肃的,但现在季含漪发觉沈肆好似只是看着严肃,稍微对他一服软,他立马就温柔了。 她看沈肆一直看着她,那双凤眸又黑又沉,还是有点压迫感的,季含漪尝试着大着胆子主动抱着沈肆的脖子往他怀里坐,又去看沈肆的眉眼。 见着沈肆眉眼果真渐渐暖起来,手还配合着托着她的腰,还往他怀里按了按,让她坐的安稳些。 季含漪想,沈肆总是这般口是心非的,面上总是端着正派的架子,好似没有七情六欲,好似你在他眼里是惹他厌烦的,可他明明心里也想。 暗暗腹诽了句冷石头说不定心里是热的。 沈肆被季含漪主动抱,那柔软的前胸贴在他胸膛上,薄薄的衣料让沈肆感受得更明显,他捏着季含漪的腿分开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掌揉捏着季含漪的脚踝,另一只手却仅仅捏着季含漪的腰。 容春本来端着补汤要进来的,一掀帘子看到这幕,赶紧退了出去。 沈肆低头看人,脸上依旧不显山露水的,高华的面容低垂,却是挑眉冷冷清清的问:“今夜这么主动?” 季含漪想着这人什么时候能够表里如一,她听了沈肆这话坐式便要从沈肆的怀里起来:“那我先去睡了。” 沈肆按着季含漪不让她动,微微蹙眉低头看她:“不等我一起睡?” 季含漪偏过头懒得看沈肆,谁让他总做这副样子。 沈肆瞧着季含漪这偏头的模样,唇边扯开一抹笑意,拍了拍她的腰:“要我满足你?” 季含漪恼沈肆说话怎么总这么猛浪,看起来偏偏又正正经经的。 她只是想坐在沈肆怀里让他抱着,是他将自己摆成这个姿态,还偏偏说她。 她抬眸对上沈肆清冷的眸子,见着沈肆眼里的笑意,越发觉得沈肆生的如妖孽,但凡他平日里眉眼柔和一些没那么严肃吓人,不知晓多少姑娘往他身上扑。 这一刻她都有点看得呆了呆,又小声道:“我才不想。” 沈肆低笑,托着季含漪的臀抱着她起来:“口是心非。” 沈肆的今夜的兴致格外的好,不是如从前那么直截了当,动作温和不少,还总要季含漪回应他。 传出帘帐外的声音柔媚入骨,伴随着沈肆低低喘息声,一直到半夜才停,叫了三回的水。 早上季含漪软在床榻上,沈肆先起了身,瞧着床榻上懒懒倦倦埋在锦被中的人,一头秀丽长发缠绕纠结,脸如白瓷,看着季含漪懒懒的朝他伸出手捏着他的袖口,杏眸含情,像是舍不得他,心里便起了温情,替季含漪穿着散开的中衣。 第358章 服软 这还是沈肆第一回伺候别人穿衣,这一幕只能季含漪能瞧见,且显然沈肆的动作很生疏,季含漪腰帮忙,沈肆黑眸看她:“多为你穿几回就熟悉了。” 余韵的暧昧蔓延,季含漪的心跳止不住,渐渐沉溺了进去。 沈肆腰离开的时候,季含漪已经坐在了床沿上,第一回明白这么不舍得是什么心情了。 这两日季含漪手上没什么事,就想着赶紧将沈肆的荷包做出来,下午她正做刺绣,丫头忽然来人说白氏来了。 季含漪奇怪白氏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一边让丫头去请,一边又让丫头去准备茶点。 白氏进来的时候,正见着季含漪站起了身,见着她进来温温笑着,眉眼里岁月静好,全是平和,是由内而外的秀外慧中与雅致。 从前白氏觉得自己万事也是这般从容的,但没人知晓她现在心里的惊涛骇浪,层层波涛几乎要将她席卷入深渊,连维持着在季含漪面前的一片平静都维持不住。 白氏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季含漪起身来迎,便强笑道:“弟妹不必客气,我向来随意的。” 说着坐在了季含漪的对面,又问道:“我这时候来,可打扰了。” 季含漪笑道:“没呢,我正做刺绣,也不忙的。” 白氏干干的笑了笑,又看季含漪唇红齿白,像是一朵被浇灌娇养生长起来的生机勃勃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牡丹,不由想起那日庆功宴,母亲与自己说的话。 母亲说看着冷清的人,感情往往炙热,且占有欲不必常人,动他的人就是动他的命根子。 那时候白氏还觉得不以为然,想着季含漪不过是生的貌美被瞧上,季含漪也的确貌美,这京城里难有她这般容色的,是独一份的既不瘦弱又娇柔,既看起来娇滴滴,又偏偏气色好,看起来不孱弱。 但直到今日白氏明白了,母亲说的没错。 她做了蠢事。 母亲来信骂她蠢货,也全是没有骂错的。 她从前万事觉得自己聪明,自己打理沈家这么大的宅院都能得心应手,顺风顺水,不是聪明是什么? 底下人的那些小心思,还有老太太面子大喜欢被伺候,她以为她能将每个人的人心拿捏得住,毕竟她过了半生,出身高贵,也见识了无数的人,一个季含漪她怎么放在眼里。 蛋白氏现在才方明白,即便季含漪这么年轻,她也永远斗不过了,她心里更是有一股生了凉气的后怕。 今日都察院的将他父亲叫去问话了,弟弟买官的事用的是父亲的人脉,她父亲荣耀了一辈子的人,这个时候入都察院,也觉得耻辱。 沈肆这是一分颜面都不打算留了,一分亲情也不顾。 她又想起母亲的话,沈肆从前对沈肆再好,也不是沈老太太的亲儿子,更不是沈肆的亲大哥,人家凭什么当做是亲的。 有些东西不得不信,没有血缘,再好的关系都天差地别。 说她再作下去,恐怕在沈家也不得善终。 这话如钟敲在白氏的心上,让她阵阵心寒。 白氏叫来身边的婆子,将那婆子手上的册子接过来,又亲手放到季含漪的面前,面上露出几分愧疚来:“上回给弟妹那些烂册,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想着自己没有能够帮到弟妹,也是难受,便连夜为弟妹重新写了一分。” 说着白氏将名目翻开,说的很仔细:“这里头我按着各家来写的,往年别家办了什么宴,沈府怎么送的,别家又是怎么送的,还有一些府里用了单独的名头送,我都一一记录好了。” “丧葬喜事我是分开记的,京城里但凡与沈府有交情的人家,我都记录在这上头,往后若是有帖子,弟妹不知晓怎么送,便按着这上头往年的规制来,是不会出错的。” 季含漪低头往白氏送来的名册上看,的确如白氏所说的,上头的记录很详实,就连哪家老太君什么时候过寿辰都记录在这册子上。 现在这册子能够记录的这么详细,不是一两年的事情,是长久今年累月汇总出来的。 白氏说的是她连夜写出来的,季含漪是不信的,白氏的记性不可能这么好,再说真这么好,这厚厚的一本,她两日就能写的出来?想着应该是白氏那里本来就有摹本。 至于白氏为什么回这么说,至于现在这本名册上的内容是不是都是如实,都是后头的事情了。 此刻季含漪看向白氏,面上露出感激来:“嫂嫂的这册子倒是来的及时,一目了然的,也是多亏了嫂嫂这些年操持积累,我受之有愧,唯有感激嫂嫂真心。” 季含漪说这话确实也是客套,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名册是靠着白氏这些年上下打点人情往来积累的,这么白白交给她也体谅白氏的心情。 但接手这事也是白氏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并不是她想要,若是她想要,白氏这般做,她倒是能理解一分。 白氏听了季含漪这话,心里头如在滴血。 这名册的确是她这些积累下来的,怎么能这么心甘情愿的交给季含漪的,这里头可是整个沈家的人情往来,拿着这名册,便不怕什么待人接物的事情,如今却只能拱手交出来。 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两回脚,早已不敢再生什么争抢的心了。 若是再生争抢,母亲也不愿认她这个女儿了,如今荣国公府的总怪她,让她去看看如今陆家和谢家的下场。 白氏看向季含漪叹息:“弟妹别说这些生分客气的话,我们如今是一家人,一家人怎么说两家的话。” “这名册虽说是我整理出来的,但也是沈家的人情往来,我们都在沈家,不管在谁手上,只要能用得着,那便是好事。” 白氏这几句话说的大度得体,季含漪脸上也含着笑应是。 又说客气了几句,白氏才话说到了正题上:“最近这些日,我弟弟出了些事,被关在了都察院,若是弟妹念着一家人的情,也替我与五弟求求情。” 第359章 你不用累着 季含漪其实都还不知晓这件事。 现在又听白氏这话,总算是明白了白氏为什么会忽然又将名册给她送回来了。 但即便白氏有意示好,但沈肆朝堂上的事情,季含漪从来都不插手的。 再说,她是相信沈肆不会是乱抓人的人,白氏的弟弟既然进了都察院,那必然是犯了事情的,季含漪就更不能插手了。 她与白氏道:“我不过一个后宅妇人,哪里能够随意去问夫君公务上的事情,这件事只怕不能帮到嫂嫂了。” 白氏听了季含漪的话脸色僵了僵。 她好不容易拉下脸来找季含漪求情,却没想到季含漪居然会是这个态度。 她唇上动了动,想要再求情说两句,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心里更明白自己父亲是怎么被叫到都察院的,这是沈肆在护着季含漪,在对她威慑。 沈肆没来对自己说一句话,甚至没与他四哥说一声,就这么动她的父亲。 她父亲年岁已大,哪里能够经这样的折腾。 白氏深吸一口气,其实也知道这件事要紧的是要让沈肆看到她的态度,但愿沈肆今日看到这册名册,能够顾念一些亲情。 她点点头:“弟妹不便提起便罢了,我也不强求。” 又看向季含漪:“从前我的确对弟妹多有针对,但我这些日想了想,我们都是沈家的人,又何必窝里斗?” “即便弟妹要将我手上的管家权都拿去,我这会儿也去老太太跟前说,全都交给弟妹,我再不插手一件事。” 季含漪还真没有全都接管过来的意思,她本来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况且她也明白自己经验上是比不过白氏的,突然将一个府里的事情都接手过来,她也不定一下子能够打理好,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候。 有看白氏这个态度,季含漪一时摸不透白氏这话到底是试探还是什么,她就道:“嫂嫂别说这样的话,我历来是懒性子,没有嫂嫂能干,嫂嫂做的好,我哪能都接过来?” 白氏是真存了心的要是季含漪真要将这管家权全都争了去,她便拱手让给她就是。 即便她要争,她也知道自己争不过,光是沈肆在老太太那儿一句话,恐怕第二日就都交代季含漪手上了,争不过就自己主动,好歹脸面上好看点。 现在她也是真的怕了沈肆了,怕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反正这些年她积下的私房也已经足够,忽然感觉到也厌倦了。 这会儿她听季含漪这么说,真听不出来季含漪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面上推脱。 她有些叹息的笑了笑,又道:“我从前也是个不能干的,不过是这些年逼出来的罢了,弟妹聪慧,我看弟妹不过用个两三年就能比我厉害。” 季含漪又谦虚几句,白氏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无趣的很,现在她忽然有股心如死灰之感,夫君怪她,娘家的人怪她,仿佛她做错了天大的事情。 她不过想争抢,原来争抢就是错了。 说到最后,白氏与季含漪轻声道:“不管弟妹信不信,往后我是要与弟妹好好相处的。” 白氏从前说话其实声音有点大,听起来精力充沛,无形里便会让人觉得她强势,但这会儿的白氏看起来,眉眼有些疲倦,声音也轻了不少,露出了几分柔弱,是季含漪没见过的样子。 白氏走后,季含漪低头看向面前的名册翻了翻。 容春在旁边小声问:“这里头会不会被大夫人改动过?” 季含漪看了两页,字迹上是没有改动过的痕迹的,除非是重新另抄的一本,那或许有改动,但如今瞧着白氏是因为沈肆将她弟弟关起来才送了这个来的,之前没这个准备,那就是临时送来,临时送来应该不像是现抄,这么厚厚的一本,少说也要三四日才能抄写完。 她觉得应该是摹本,改动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可能,所以还是得要小心些。 她对沈府从前的人情来往也不熟悉,就算有改动,其实她也看不出来。 晚上沈肆一回来,季含漪就问了白氏弟弟的事情。 季含漪正在给沈肆宽衣,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四嫂来过了?” 季含漪点头:“还重新送了名册过来。” “四嫂让我给夫君说,替她弟弟求情,还说要让我往后都管家,不过这事我推脱了,我哪能管下来?” 沈肆看着季含漪挑眉:“你怎么管不下来?” 季含漪愣了一下:“我从前没理过家,好些不懂,经验的确不够。” 沈肆淡笑:“四嫂从前不是这样过来的?” 又道:“不过我想现在的确没这个意思,你不用累着。” 季含漪给沈肆换好衣裳,又给他系腰带,接着又好奇的问:“四嫂弟弟出什么事情了?” 沈肆神情淡淡的,只道:“你不用担心这些。” 季含漪看沈肆又是这副样子,也不问了。 这时候外头来了人传话,说二老爷来了,要见沈肆。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就见着沈肆眉头微微一皱,眉眼间有些不耐,还是让文安让四哥先等等,他马上出去。 说完沈肆又搂着季含漪问:“今夜去庄子?” 季含漪诧异:“这时候?” 沈肆低头挑眉:“这时候不行?我都安排好了。” 今日他回来的不算晚,到庄子里了还能与季含漪一起泡温泉。 他早有这个打算,明日休沐,正是时候。 季含漪犹豫一下还是应了, 沈肆便让季含漪先去准备,他出去见四哥。 沈肆出到外头,就见着四哥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焦心的看向沈肆:“五弟……” 沈肆知道四哥要说什么,脸色比从前要严肃了些:“四哥,若是讲情面,律法本没情面可讲,若是讲一家人,谁有没有当做我的妻子是一家人,四哥或许明白。” 沈肃的脸色白了白,他心里也明白,也羞愧过来,可是岳母找到他,老丈人是回去了,可心里发慌,想让沈肆别查下去了,硬推他来求情,他也是没法子。 第360章 结局都是为了你 沈肆很快就进来了,问季含漪收拾的如何。 季含漪觉得没什么没收拾的,况且明日就要回来,便只给自己喝沈肆带了两身衣裳和路上要用的东西。 这些不用季含漪操心,方嬷嬷是在太能干,将所有东西都收拾齐全了。 沈肆笑了下,带着季含漪出去。 上到马车上,季含漪才忍不住好奇的主动问:“四哥来为嫂嫂求情了?”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笑了下:“不疼到身上,不会长记性。” 去城郊的路上些微有些颠婆,马车内的烛火摇晃,季含漪抬头看向沈肆问:“夫君是为了我敲打嫂嫂的么?” 季含漪虽说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脸白氏弟弟什么时候被抓紧去的他都不知道,但现在白氏忽然将名目送来,沈大老爷又来求情,季含漪就想着今日早上才给沈肆说这事,下午事情就解决了,总忍不住往这头去想。 沈肆什么都不与她说,什么都要她自己去问自己去猜,有时候自己问他,他都还不一定与她说。 沈肆冷清眼眸看着季含漪:“你觉得呢。” 这自然而然的话,让季含漪眉间一愣,他看着沈肆在烛火的霞明明灭灭的脸庞,从来都是这样疏离严谨的样子,好好的问他话,偏不直接说。 季含漪就小声道:“夫君不是徇私枉法的人,应该不是为了我。” 说着季含漪眼神露出了一点失落,往沈肆的肩膀上靠过去:“我还自作多情的觉得夫君是为了我……” 季含漪那一垂眼,一双烟水眸星星点点,杏眸上的眼尾上挑,柔和的暖光落到她身上,又穿着一身薄薄鹅黄色的穿衣,领口上绣着两朵丁香,中间的那只珍珠扣熠熠生辉,更衬的人如花似玉,玉软花娇。 本就是极美的人,美人露出半分失落,便是诱人入深渊的美景。 沈肆低头看向季含漪那双细眉下的山眉水眼,微微失了神,手掌已经不可控制的将季含漪的手臂握紧,从不擅长说情话的人,此刻声音早已软下来:“我不为你,为谁?” 季含漪听了沈肆这话,暗暗想笑,沈肆这个性子真真是吃软不吃硬,平日里高高在上摆着脸色,叫人不敢接近他,嘴又硬的很。 好好问他他不说,非要这么问。 季含漪脸庞碰在沈肆肩膀上,听了沈肆的话依旧偏着脸庞,声音软软细细:“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与我说?” 沈肆顿了一下,听着季含漪的声音微微有些心神荡漾,听起来好似在委屈他没有直接说是为了他,那细细声音里隐隐听出季含漪是在在意他为什么这么做的。 在期待他在不在她。 沈肆去捏着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那双含水的眼眸漂亮极了,乌黑的眸子正茫然看着他,沈肆这一刻的心却微微跳的快了快。 他喜欢季含漪这样的撒娇,喜欢她为自己也在患得患失,更喜欢她主动往自己身上碰。 他体会到了那种心情,心情澎湃的如烈火燃烧。 沈肆一只手落在季含漪的脸颊上,沙哑的问她:“你在意我是不是为了你对四嫂的家里人动手?” 季含漪愣了愣,难不成她表现的还不够明白么。 又看沈肆此刻这有些严肃的样子,心想着怎么有这样不解风情冷冰冰的人。 她还是很配合的嗯了一声。 下一刻她便看到了沈肆变得柔软的眼眸,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我虽不会徇私枉法,但即便不这样做,还会用其他的方式来敲打。” 说着沈肆垂眸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结局都是为了你。” 季含漪这一刻被沈肆看的身上微微轻颤,她这两日总在试探沈肆到底喜不喜欢她。 但这一刻季含漪有些相信沈肆是喜欢她的。 至少这一刻她眼中的沈肆,满眼都是她。 马车到庄子前停下的时候,季含漪被沈肆的手牵着下马车,才一下来,沈肆就让她抬头。 季含漪抬头看去,就看到满天的孔明灯在在眼前慢慢升起。 将眼前的山庄映照的如同梦境。 季含漪看的失神,恍然想起从前她任性的与父亲说过,在她及笄礼的那天夜里,她想看向满天的孔明灯。 她要许一千个愿望。 那年她才十二岁,是父亲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也是她最被娇惯的时候,还不知晓一年之后季家就要遭遇大难,她一瞬间要跌入泥潭。 季含漪眼眶有点酸涩,回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沈肆,沈肆的目光晃着星火,像是永远沉默寡言的站在她的身后,他知晓她想要什么。 又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拉她一把。 季含漪有些沙哑的问:“夫君放的么?” 季含漪看着季含漪闪烁这水光的眸子,他很少看见季含漪带着伤心的情绪,他原以为她喜欢。 他一直知晓季含漪喜欢放孔明灯,她自小就天真,以为放一盏灯便能视线一个愿望,沈肆是不知道季含漪哪里有那么多愿望的,但季含漪喜欢,他默默记了很多年,一直想在她面前放很多盏。 他早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只是今日才让她看见。 沈肆问:“喜欢么?” 季含漪自然喜欢的,赶紧点头,又闭着眼睛许愿。 沈肆本来想着季含漪许愿能许多久,却没想季含漪许了快半柱香。 已经泡在温泉里的时候,沈肆问季含漪到底许了什么,许了这么久,季含漪便不肯说。 季含漪其实许的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愿望,不过希望身边周遭人都好好的,包括也希望沈肆也好好的。 但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便不灵验了。 沈肆好笑的难得看着季含漪严肃守口如瓶的样子,眉眼渐渐低垂,伸手捏向了季含漪的脸。 从前季含漪小的时候他一直想捏,偶尔会失神那是什么样的触感,第一回捏的时候还恍惚了一下,原来是这般软。 到了如今,一看见季含漪的脸就想捏。 原来年少没有得到的,一旦得到了,更会爱不释手。 更何况此刻季含漪身上不着一寸,脸上湿漉漉的,实在诱人。 第361章 夫君真好 沈肆的这处山庄很大,山上有好几处温泉池,四周都是树木,虽说位置有些隐蔽,也知晓这里没人,但是在外头,偶尔还有鸟叫声传来,季含漪总觉得被人在偷偷看着,将整个身子都往水里缩。 沈肆原本是打算与季含漪在温泉池里多呆一会儿,但看季含漪羞涩模样,还是随了她,没泡多久又带她回了寝居。 这里是沈肆常来的地方,这里偏僻又清净,这个庄子里的下人也不少,随时都是打扫着的。 桌上摆的都是季含漪爱吃的,沈肆一边给季含漪夹菜,一边又道:“往后你要是想来这里,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季含漪看着碗里的狮子头,香味扑鼻,没想到这里的厨艺手艺也这么好。 她听了沈肆的话,又抬头看向沈肆:“还是夫君来的时候带我一起来的,不然我害怕。” 季含漪的胆子自来就小,在九岁前甚至夜里都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这个庄子虽说布置的清净雅致,随处可见建造这里的用心与富贵,但季含漪一个人来总觉得冷清清的,若是没有沈肆在身边,就觉得来没什么意思了。 沈肆听了这话,无奈笑了下,这倒是是季含漪的性子,他又道:“明日带你见一个人。” 季含漪立马好奇起来:“见谁?” 沈肆笑了笑:“魏云子。” 季含漪瞪大眼睛。 魏云子曾经是先帝御用的画师,听说自小出身高贵,是先帝皇妹的儿子,自小就擅画丹青,也唯有对丹青感兴趣。 后来先帝驾崩后,魏云子便也游历去了。 季含漪曾见过魏云子的画作,山水细腻精巧,季含漪虽说是跟着父亲学的绘画,但画风偏爱临摹魏云子的风格。 一直觉得应该是永远都见不到的人物,没成想如今竟然能见到真人。 季含漪连忙问:“真的能见到魏先生?” 沈肆看着季含漪亮晶晶的眸子,像是有些迫不及待,他慢悠悠的给她夹菜:“我能骗你?人就在庄子里的,住了大半月了。” 季含漪一听,放下手上的筷子就要起身,急匆匆的看向沈肆道:“夫君,我们现在去。” 沈肆抿着唇看着季含漪的反应。 他知道季含漪会很高兴,毕竟从前季含漪来自己书房,唯一找他怯生生说话,就是为了问有没有魏云子的藏画。 曾经沈肆并不喜欢魏云子,山水太柔和,有一股媚气,他并不欣赏,但季含漪喜欢,宫内魏云子的藏画他都给她拿了出来,就为了引诱季含漪一次一次的来。 他不全都给她看,只给她尝零星甜头,小丫头也确实好骗的很。 但此刻很显然,季含漪并没有按着他预想中的走。 他都为她将心心念念的人请来,她都没半点表示的? 他要的可不是这样,他要的是与季含漪愉悦的度过一个夜晚,她能对他主动一些。 此刻季含漪已经过来了他身边来,那双眸子眼巴巴的看他:“夫君让人引着我去也好的。” 沈肆气的微微一压唇,放下了筷子。 沈肆好整以暇的看着季含漪:“老人家都习惯早睡,你现在去也叨扰了人,并不合适,再说过一晚也不会生了翅膀飞出去。” 说着沈肆一顿,又暗暗看了季含漪一眼:“不过魏先生明日的确说过有些要事,有可能出去一趟,什么时候回倒不确定了。” 季含漪一愣,看向沈肆:“那怎么办?” 沈肆暗色目光略过季含漪脸上紧张的神情:“明日我会尽力留住魏先生的。” 说要,沈肆黑眸静静看着面前的人,他暗示的意味已经足够,只是不知道面前的人能不能够明白。 季含漪的神色里显然是有点失落的,听了沈肆的话,眼里又升起一抹亮亮的希冀,身子就往沈肆的怀里扑了过去,双手揽着沈肆的脖子,声音如莺好听:“夫君真好。” 柔软的身段如起伏的水波,胸前的柔软更是紧紧贴在沈肆的胸膛上,那双柔荑搭在他的后背上,满目是季含漪身上明艳的鹅黄,还有她靠近过来发上玉簪的温润。 馨香满鼻,如沐在春日晏晏的花香里。 沈肆眼里漾开笑意,对于季含漪这样的投怀送抱,神情里都是愉悦,高华的眉目舒展开来,将修长的手指轻轻放在季含漪的后背上。 身体微微因着季含漪的贴近轻轻紧绷着,下巴也抵在面前那秀气的肩膀上,松松垮垮的乌发下,翠绿色的耳坠若隐若现,给人缱绻又欢愉的心事,无法自拔的溺在此刻里。 指尖宠溺的轻抚着季含漪的后背,声音里也带着愉悦的沙哑,却是又道:“魏先生的性情孤僻,决定的事情轻易不好改变,我也只能为你尽力留住他。” 说着沈肆低低道:“也会费我一番功夫,明日快天亮时我先去拜访,你等我消息便是。。” 季含漪听了这话,微微从沈肆的怀里抬头,烟眉里含着担心:“明日本是休沐,夫君却要为我那么早去留人,我陪着夫君一起去。” 沈肆看着季含漪眼里的牵挂,即便用尽心机,可沉沦在此刻的人早已是是他,他抬起手指轻轻触碰季含漪婉约的细眉,他看到她这一抹牵挂便够了,即便往后一生都要被这抹牵挂牵扯,即便将自己的所有都给她,也是愿意的。 他沙哑道:“你不用去,魏先生性情乖张,早去本扰了他,恐扔东西伤到你。” 季含漪愣了愣:“魏先生还扔东西……” 沈肆唔了一声:“即便不扔东西,刁难也是少不了的。” 季含漪便越发觉得对沈肆愧疚。 原来有才情的人总是有怪癖的,沈肆为她请来魏先生已经不容易了,又还要冒着魏先生可能得刁难去留住人。 沈肆这般天之骄子为了她做到这般,心里头唯有感动,眼眶也红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眼中的红晕微微一怔,又轻轻为季含漪将眼角湿润擦去,又缓声道:“先陪我用饭,明日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第362章 她喜欢,就足够了 用完膳沈肆让季含漪陪他去庭院里走,很多事情因着沈肆太忙,许多事情都没有陪着季含漪做过,在闲暇里便想好好补偿她。 季含漪奔来觉得夜里去庭院也看不到什么,但沈肆好似有兴致,季含漪全陪着他。 只是才一出去,庭院外头便亮起了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光华流转,庭院里也变得明亮起来。 季含漪抬头怔怔看着,原来这便是沈肆带她出来庭院的原因么。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烟花,像是放不完似的照亮夜空,让季含漪不忍错过一点眼前美景。 她甚至觉得眼前朦朦胧胧的,从前从未体会到的暖意,终于体会到了,沈肆对她的用心,她也体会到了。 她唯明白,沈肆是唯一为她做这些的人。 他知晓她喜欢什么,记着她喜欢吃的菜,还费劲千辛万苦的为她请来她自小就崇敬的魏先生。 没有任何不满足的。 沈肆侧头看向季含漪的眉眼,忽明忽暗,眼眸中有水光,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她喜欢便足够了。 不枉他安排一场。 今夜的季含漪比往日都要听话许多,至少主动了不少。 沈肆叫季含漪陪他下棋,季含漪往前总要推一回,因为总下不过便耍赖不下,今日倒是老老实实的,甚至下不过也只是懊恼的叹息,没说不下了。 此刻的夜色正好,窗外还有烟火绽放,旁边放着茶水点心,暖暖的微风习习,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季含漪整个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沈肆看向季含漪:“与我下这么久,都没学去个半点?” 其实季含是聪慧的,她凡是有兴致的,便是一整日专营她都答应,要是她不喜欢的,就是懒懒散散漫不经心的。 寻常想与沈肆下一场棋的人不少,求都不能求他赏脸,偏偏季含漪丝毫不上心。 又看季含漪漫不经心的打哈欠,沈肆便知晓她又不愿下了。 心里稍稍有些遗憾,或许是执念,从前小时候有一回季含漪在外头输了棋,那些日子她闷闷不乐,还与他借棋谱要专研。 其实那时沈肆一直都在等季含漪主动与他提,让他教她,但季含漪一回也没有提过,如今有了机会,沈肆总想将自己的棋艺都教给季含漪,让她往后不会输棋,但季含漪显然是个不怎么省心的学生。 想她当初那般专研,如今棋艺也不过如此,可见这些年她也是没什么长进和刻苦过的。 沈肆叹息着将棋子放下,又朝着季含漪问:“睡么?” 季含漪估摸着时辰好似的确该睡了,明早沈肆还要为她去留住魏先生,今夜最好早睡。 季含漪忙应下来,又主动走到沈肆身边:“我给夫君更衣。” 沈肆抬眸静静的看着季含漪,看着季含漪走到他身边来,还犹豫一下主动坐进了他的怀里。 从前从来都是他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来,她有时候还不大愿意,如今她主动,沈肆不由深吸一口气,低头埋进季含漪纤细的脖子,再深吸一口气。 沈肆真的很愉悦的享受这一刻,怀里的身子足够软,足够让他眷念,甚至于终于主动,他伸手将季含漪紧紧抱紧,又沙哑道:“我还想泡温泉。” 刚才在上头山林里的温泉池里的时候,季含漪放不开,沈肆也看出来了,不过才呆了小半个时辰就起来。 说实话,今夜很美好,他想要慢慢享用,慵懒又不紧不慢的迎来明日,不用再早早的起身上朝,他还可以搂着季含漪睡到天明,看着她在自己的怀里慢慢睁开眼睛。 季含漪被沈肆搂的有点喘不过气了,还没说话,沈肆又抱着她将她压在小榻上,棋盘和小炕桌被挤到地上,上好的白玉棋子落了一地。 沈肆按着季含漪,双手与她十指紧扣,凤眸柔和,带着意味深长的暗沉:“你若是不想,我们便直接去睡。” 沈肆的呼吸就在自己咫尺之间,季含漪心跳又快了两拍,又小声道:“好……”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神情笑了笑,他知晓她不会拒绝。 沈肆住的院子内也有温泉,沈肆拉着季含漪进温泉的时候,季含漪整个身子都挂在沈肆身上。 其实季含漪有点怕水,那回落水以后,季含漪见着池塘总要走的离岸边远些,总觉得自己若是走近了便会落下去。 沈肆却是很受用季含漪这般,他看着面前发丝已经染上潮湿,白嫩身子若隐若现的人,在氤氲的热气里,仙姿玉色,格外让人欢喜。 沈肆的眼神微深,握着季含漪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 面前那粉色的耳坠坠着水珠,他低头含上去,轻轻抚弄,又在季含漪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沈肆的声音落下,季含漪本来只在耳边的红晕,立马就爬满了整张脸。 她呆呆的看着沈肆,漂亮的眉眼带着水雾,满是羞涩。 半晌好似纠结了许久,才咬唇说了句:“我试试……” 沈肆听着季含漪答应的那顺,浑身的气血便涌了上去,还在水中便抱着季含漪往岸边走。 难得一回季含漪能够放开一些矜持又愿意配合,沈肆是觉得这一趟是没有白来的。 夜里的缠绵起伏,沈肆看着身下带着红晕的人,饱满的红唇微张,眯着的眼眸带着春色,如今季含漪眉眼里早已带上妇人的妩媚,带给人销魂入骨的难以割舍。 细汗湿了她发丝,潮湿里带着柔软,素静的脸庞上带着潮红,发上那唯一的一根玉簪也摇摇欲坠,却凭添风情。 沈肆捧着季含漪的脸看了良久,竟忽然觉得看不够。 他看多少回都看不够。 从第一眼见她开始,他看着她渐渐长开,渐渐变成少女,渐渐要到讨论婚事的年纪。 又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早早定下婚事。 但无论季含漪是什么年纪,沈肆都觉得季含漪大抵真是妖精,专缠上他的妖精,命中注定的妖精。 他又浅又深的吻她,去捧着至宝,脑中想的只有一生一世,今生今世,还有来生来世。 第363章 他也有被嫌弃的时候 早上季含漪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就是沈肆敞开的胸膛,上头还有一道红色的被抓出来的痕迹。 目光再轻轻上移,就看到沈肆脖子上暧昧的咬痕,那也是自己咬出来的。 季含漪从来都没想到过,自己还有这样孟浪的时候,不由的脸颊发热,想都不敢再想。 又看沈肆闭着眼,好似还没醒,忽的又想起来沈肆说今天带她见魏先生的事情,她脑中空了空,不知道这时候要不要将沈肆叫醒。 毕竟沈肆也难得能够好睡一场。 身子轻轻一动,沈肆就按着季含漪的后腰不让她乱动,又沙哑道:“再睡一会儿。” 像是猜到了季含漪心里在想什么,沈肆又哑声道:“早上我已经去过了,魏先生留下来了。” 季含漪好奇的抬头看向沈肆慵懒的眉眼:“夫君什么时候去的?” 她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 沈肆看在季含漪身上,淡笑了声:“我去的早,你还在睡。” 季含漪又愧疚了几分,抱着沈肆的腰低头往他怀里埋过去,又小声问:“魏先生为难夫君了吗?” 沈肆拍拍季含漪的后背:“还好。” 感受着怀里的软玉,他唇边带着一抹笑意,又叹息:“再睡会。” 季含漪其实是睡够了的,但想着沈肆应该没有睡好,便老老实实的躺在沈肆的怀里睡。 一直睡到外头天光大亮的时候才起身。 沈肆领口上那红痕很清晰,季含漪想着用粉给沈肆遮一遮,不然沈肆历来严肃的仪容,忽然多了那痕迹,看着有些奇怪。 沈肆牵了季含漪的手,又恢复了如常眉眼的看她:“无妨,成了亲不过寻常。” 季含漪看沈肆竟一本正经的说这个,一时竟不知怎么回沈肆的话。 魏先生真住在庄子里的,倒是季含漪本以为应该是脾气有些古怪孤僻的人,却风度翩翩,分外儒雅,脸上笑眯眯的。 算着岁数,魏先生应该与当今皇上差不多,皇上是他的舅舅,与沈肆平辈。 魏先生看到沈肆,看起来好似有些熟稔,那声阿肆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季含漪站在旁边听了没反应过来。 此刻这笑吟吟的人,就是沈肆口中脾气不好的魏先生? 沈肆与魏先生寒暄几句,又引见了季含漪:“这是我的妻。” 魏先生显然是听说过关于季含漪的事情的,又是笑吟吟的看着季含漪打量。 魏先生的目光很温和,带着如他画里的细腻一样,丝毫不会觉得这样的打量冒犯。 又听魏先生问:“听说你还带了画来的?” 季含漪赶紧让容春去将画拿过来,再很恭敬的双手呈上去。 这画是昨夜季含漪知晓要见魏先生后,便想着将自己的画拿给魏先生指点了。 她曾经在沈肆的书房里看过不少魏先生的画,自己的画中也用了不少魏先生的技法,她如今已经停滞不前了,要是能够得到魏先生的亲自指点,简直是从前季含漪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魏先生将季含漪的画展开,眼神上的笑意一顿,又认认真真的看了许久。 最后他抬头看向沈肆笑道:“我从未收过徒弟,沈夫人是我第一个想要收徒的,沈大人愿意?” 沈肆笑了笑:“这不该问我。” 说着沈肆看向季含漪问:“愿意么?” 季含漪简直不愿意多停顿一瞬,赶紧道:“我自然愿意!” 魏先生又看向沈肆:“我的亲传弟子,后头的话,沈大人怕是不能听了。” 沈肆低笑,与季含漪道:“我等你。” 说罢先回去。 季含漪从魏先生那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沉沉的时候了。 要不是看天黑了,还要赶回京城,恐怕还要再晚一些。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季含漪只觉得浑身通达,一心想着回去之后跃跃欲试,连身边的沈肆的话都没听见。 沈肆难得见到季含漪这般模样,想着季含漪好似自小也唯一有对绘画这般上心,又看季含漪熠熠生辉的眼眸,在谢家的三年她如暗淡的星辰不引人注目,但其实季含漪身上的光芒只是被遮盖了。 沈肆喜欢看季含漪这般模样,他希望她恣意和随心所欲,希望她在前路上不会畏手畏脚。 沈肆轻轻将季含漪抱进怀里,听着季含漪轻讲今日的领悟,唇边满是笑意。 回去后季含漪就去书房摆弄她的文房,沈肆站在旁边看着季含漪忙碌的样子:“明日画不行?” 季含漪怕沈肆碍事扰了她,桌上的东西摆好,又主动过去抱着沈肆腰,在他怀里抬头:“夫君要不早点去休息?” 沈肆抿唇,挑眉看着季含漪的眉眼,季含漪心里如何想,沈肆心里已经猜了个透了,看她样子,这时候倒是嫌弃他在了。 他也有被嫌弃的时候。 虽说能够明白季含漪的心情,但此刻,在季含漪心里,画比自己还重要,沈肆的心还是往下沉,唇边渐渐下压了一些弧度。 沈肆便是这样,他稍稍温和一点的时候,看起来是高华公子,但只要他稍稍一沉脸,一压唇,身上的气势与压迫便显露了出来,让人生畏。 此刻沈肆便是这般。 即便季含漪觉得这些日里自己能够拿捏住沈肆的情绪时,这一刻身上也颤了下,自小到大对他的畏惧害怕入了骨子里,短短三月顿的同床共枕,并不能消减的一无所有。 季含漪忽然从一种自然忘乎所以的情绪里清醒出来,沈肆永远是沈肆,高贵从容,手握重权的天之骄子,他自然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听谁的话,更何况这书房还是沈府的书房,沈肆的书房。 季含漪看到沈肆的神情时,指尖就僵了一下,不想叫沈肆看见,又低头埋进沈肆的怀里问:“夫君生气了?” 沈肆确实不高兴,在他心中,季含漪已是他的所有物,他让她耀眼,为她能将她想要的东西呈到她面前,更能为他放下身段,放下骄傲,将所有的柔情都给她。 但他唯一只要求,在季含漪的心里,万事都比不上他,任何事情,自己都应该占据她全部的心思。 第364章 不睡做点别的? 沈肆面容晦涩的看着季含漪的脸庞,不动声色,没有情绪,他看着季含漪那双黑黑杏眸中倒映的自己,威严的,冷淡的。 沈肆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并不是如此神情的,他试着放缓眉眼,但季含漪眼中倒映的那个自己,依旧如此。 沈肆蹙了蹙眉,半晌低声与季含漪道:“不想我陪你?” 季含漪怔了下,倒不是不想,她是内敛的人,在谢家三年已经习惯了自己独自一个人,并且她也享受到了其中的宁静,全神贯注的只做一件事情。 沈肆身上的气场完全忽视不了,会乱她的心神。 但季含漪明白见好就收,沈肆为她请来魏先生已经不容易了,她就又道:“明日再画也一样的,现在已经晚了,我给夫君更衣入睡。” 沈肆瞧着季含漪这顺着他心意说的话,他心里都明白,甚至能看清季含漪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他也点点头:“好。” 因为他也的确不想季含漪深夜留在书房,绘画也并不是她的全部。 沈肆身上穿着竹青色的圆领袍,比他平日里穿着黑衣的样子看起来好温和了一点,季含漪如今已经能够很熟练的给沈肆更衣了,看着穿着白色中衣的沈肆,偶尔还是会有一点恍惚,会想这个人竟然真的是自己的夫君。 躺去榻上的时候季含漪问:“夫君不是说魏先生性情不好么?” 沈肆闭着眼,半晌没回话。 季含漪看沈肆不说话,又想起今日魏先生与他说,他在庄子里住了小半月了,哪里是不好见的。 她在沈肆的怀里动了动,捏着沈肆的衣襟又小声的问:“夫君是不是骗我了?” 沈肆终于睁开了眼,看着季含漪看起来的非要问个明白的眼眸,无奈叹息一声:“不睡我们做点别的?” 季含漪看沈肆很明显的不愿说,心里愣了一下,也不问了。 这件事即便问不问清楚,并不影响什么,反而是沈肆懒得说的,他怎么也不会说的。 第二日季含漪往沈老太太那儿去的时候,沈老太太便让白氏将庄子入库和进账的册子今日都全与季含漪交接了。 说着沈老夫人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白氏一眼:“这回可别再被什么猫啊狗的东西咬了,要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再被咬,那我就要彻查个明白了,将府里头的那些爱乱咬的东西全揪出来打死了去。” 沈老太太这敲打的意思明显,白氏怎么会听不明白,脸色白了白,又干笑一声道:“老太太这回放心,这回定然是不会再出现上回那样的状况了。” 沈老太太的脸色严肃,冷笑一声:“别觉得我没管家,有些人能一手遮天,这沈府还是我说了算,我说给谁就给谁,我说给谁多少就给谁多少。” “谁背后里的那些动作,我心里清楚,早有打算!” 白氏手上的帕子几乎要在手里被捏碎了,脸上也依旧带着笑的道:“老太太说的话是这个理,儿媳记着的。” 沈老太太淡淡看白氏一眼,没再说话。 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又端了药来,给季含漪送过去。 白氏看了那药一眼,敛目捏紧了手。 老太太这么要紧的让季含漪赶紧怀上,为的什么,白氏心里清楚,还不是为了让季含漪早点怀上她那亲孙子,然后将沈府的管家权都交到季含漪手上么。 老太太真真偏心呐。 吃这药对季含漪来说也真真是受罪,偏偏沈老太太的命令不得不吃,好不容易吃完了,口中都没味儿了。 沈老夫人却是很满意季含漪的听话,又看季含漪的身子,那气血足的脸蛋,又不禁想自己将来的孙儿该有多漂亮。 如今沈老夫人真真是看开了,这些日见着了季含漪管家本事,又想从前本就打算让季含漪做自己的儿媳,兜兜转转,虽说和离还是自己心里的一个疙瘩,但这个疙瘩不去想,也就那样了。 季含漪与白氏一起出去,白氏看向季含漪笑道:“这回不必弟妹去我那儿拿,我让人将各庄子的进项全都送到弟妹那儿去。” 季含漪便也客气道:“那还要劳烦嫂嫂了。” 白氏笑了笑:“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我还觉着肩上的担子松了呢,这些年我几乎没好好歇过,如今长龄也有了出息,我正好清闲了,也多带带孙子,再张罗长龄的婚事。” 白氏这么说,季含漪定然是不相信的,不在意会背后做这么多动作?不在意会总想着给她留坑? 她也笑着应付几句,面上如白氏那样滴水不漏。 两人说了几句话分开,白氏的脸色就变得阴沉起来。 崔氏是一直跟在白氏的身边的,看到白氏的脸色被吓住了,她这个婆婆强势又心思细,崔氏轻易不敢在白氏面前敢有任何的妄言。 其实本来她是想要劝劝婆母争不了就不争了,这些年庄子铺子里得到的也够了,都是出身好的大户人家,何必去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前她习惯了,因为这些年都是婆母打理,所以也觉得沈府该有大房的一半,可这些日她发觉真真是争不了。 老太太心里清楚着,刚开始对季含漪不冷不热,那时候还有点可能,如今老太太喜欢上季含漪,就已经不可能了。 她犹豫一下想要劝劝,因为她觉得季含漪比她想象中好相与的多,也是个好婶婶。 但崔氏在看到白氏阴沉眼里的那一丝更深处的情绪时,心里头微凉,再不敢开口了。 白氏眼里的是恨。 不仅仅是恨季含漪,更是恨老太太。 恨老太太翻脸无情。 手上紧紧捏着帕子,季含漪想如意,老太太想如意,他们一家人想要好好的,可天底下哪里就有这么顺遂的事情。 等她弟弟出来,等她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总会翻身的。 又斜斜看了眼崔氏,不知怎么的,想着崔氏这些日总想着与季含漪亲近,虽说是自己吩咐的,可却看崔氏越发不顺眼,骂了句:“你也是没用的。” 说罢便先走了。 第365章 给他的荷包 崔氏平白无故的被骂了这一句,顿觉得满心的委屈。 婆婆刚才那厌恶的一眼,仿佛她只要站在她面前,就是惹人厌恶的。 可他要是没嫁人,也是家中被疼爱的嫡女,当初嫁进来,也以为沈长钦会是一个疼她的夫君,可沈长钦却一心扑在公务上,府里事情万事不插手,更别提和五叔一样,在老太太跟前为自己的妻子说话。 他只会说一句,我都听我母亲的,你也要都听我母亲的。 与他诉苦,与他埋怨,他也只会不耐烦的往妾室那里去,或者是对你说教一番。 甚至沈长钦觉得,五叔对五婶好,是因为五婶做妻子让五叔满意,五叔才对五婶好的,全然没想过五叔是疼爱妻子。 沈长钦的性子比五叔还要古板无趣,比五叔更冷淡,偏偏婆婆还这样强势,她都觉得自己怕是在这府里活不下去了。 旁边的贴身丫头看着崔氏眼眶红红,脸色苍白,不由小声劝道:“少奶奶先忍忍,熬过去了就好了。” 崔氏侧头愣然看向丫头:“还要熬多久?熬死了婆婆,还有个这样的夫君,我这一辈子不是这样完了?” 丫头赶紧让旁边的人退下,又小声道:“少奶奶往后可千万别在外头说这些话,您的日子还长呢,等复哥儿长大了,您就熬出头了。” 崔氏闭着眼睛,喃喃道:“若是复哥儿也是那样的性子性情,我恐怕是熬不下去了。” 这话吓了丫头一跳,又劝了许久。 崔氏看着身边自小服侍她的丫头,在这沈府里也唯有她在意她担心她,她忽然喃喃:“从前我瞧不上五婶和离,如今我只佩服五婶,我比不上五婶,但我也想要学一学……” “若是我也有她那般大的决心,那般大的勇气………” 丫头被崔氏的话吓住了,赶紧道:“少奶奶千万别这么想,不说沈府的人,便是老爷夫人定然是不会同意的,您知道老爷性情,万一被赶出家门,您没后路了。” 崔氏苦笑着喃喃:“后路……” “五婶当初有后路么?” 说着她抬头看向树梢,可五婶还是碰见了五叔,碰见了更好的夫郎。 谢家如今也沦为笑话。 她这些日也不止一次的想,自己或许没有让沈家沦为笑话的本事,却是或许有一天能让沈长钦追悔莫及的可能性,她过往对他的容忍与好,再没有女子能做到。 而沈长钦只能看着她再高嫁,被夫君疼爱,过着人人称羡的日子。 这些虽说是幻想,但崔氏却每每想起来,却仿佛将来一定能如此甚至有些兴奋,兴奋看到沈家大房所有人后悔的神情。 五婶的境况比她难多了,她为什么不能行…… 崔氏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头季含漪回了院子先将册子放去书房,抓紧将沈肆的荷包给做出来。 今早的时候沈肆已经在问了,显然并不满意季含漪做了这么多天都没做出来。 季含漪看沈肆好似从来没有戴过荷包,别的男子腰上挂了许多配饰,唯独沈肆,只戴一块玉佩就够了。 本来季含漪今早看沈肆在问,以为沈肆应该是觉得缺一个荷包,便提了句她让人去外头买一个荷包回来先给沈肆戴着,等她做好了再换上,结果这人一句话不说的就先走了。 季含漪自然看出沈肆情绪的不好,心里觉得有点气恼,不高兴总是不说,总是要让她来猜他为什么不高兴。 这些日事情多,昨天又去庄子里,上头的刺绣还没有绣完,本来还有两日才能做完的,季含漪想着今天能不能赶紧做好。 季含漪的刺绣一向好,中午的时候脸午膳都没怎么用,寻常都要小睡一会儿的,今日小睡也免了,总算在天黑之前将刺绣做完了。 好在沈肆今夜回的也有些晚,过了亥时才回来,已经是极晚了。 沈肆本以为回来后季含漪已经睡了,按着季含漪从前没心没肺早睡的性子,这是极有可能的。 只是他跨进门槛的时候,里头一道身影走了出来,轻柔的声音落在他面前:“夫君怎么这么晚才回?” 沈肆在看到季含漪出来的那一刻,脸上的眉眼便柔和了。 这一瞬间像是被万千种情绪填满,在看到深夜为他留的那一盏灯火,还有面前的那一抹身形,都叫沈肆心头一暖。 总算也不全是没心没肺,心里还惦念着他。 她伸手牵着季含漪进屋,季含漪已经端着补汤给沈肆送过去,让他先吃了。 季含漪也真是担心沈肆的,她看沈肆平日里几乎都没有什么休息的时候,别的有官职的人,衙门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好些下午就可以回了,还有许多空闲做其他的事情。 就连季含漪的父亲曾经也是没沈肆这般忙的。 旁边的方嬷嬷看侯爷接过了汤碗,也很是欣慰,默默拿着空碗退了下去。 季含漪给沈肆更衣后,沈肆去沐浴,季含漪打着哈欠给沈肆整理换下来的衣裳。 沈肆出来的时候,看到季含漪还坐在床沿上等他,季含漪自来就是个吃了就睡的性子,此刻熬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又看季含漪眼底的那一抹疲倦,他过去坐到季含漪的身边看她:“怎么不早点睡?” 季含漪便往枕头下摸了摸,看向沈肆:“等着给夫君荷包。” 说着季含漪将荷包放到沈肆的手上,有点紧张的问:“夫君喜欢么?” 虽说季含漪对自己的绣工很满意,但沈肆本就是个挑剔的人,他自小见过的华美的东西比自己还多,这个荷包季含漪还真不确定能不能入沈肆的眼。 荷包上还带着一丝温度,沈肆垂眼看着静静放在掌心上的那个荷包,还带着季含漪身上的余温,银色荷包上的刺绣很精美,唯一的遗憾是,图案不是很喜欢,若是一对鸳鸯,一对雌雄孔雀,一对大雁,他或许更欢喜。 眼眸又微微看向坐在旁边的季含漪,她好似在紧张的等着他的反应。 沈肆冷清的面孔上带了一丝笑意,温和道:“含漪,我很喜欢。” 第366章 我是你的底气 季含漪听到沈肆说喜欢的时候就松了一口气。 紧赶慢赶的做出来,其实心里还存了求沈肆办事的心思的。 她看着沈肆的眼神,沈肆眼里的那抹笑意证明沈肆好似真的是喜欢的,季含漪心里犹豫一下,又主动往沈肆的怀里坐过去。 虽说不是第一回主动去沈肆的怀中,但每一回心里都有点紧张。 沈肆挑眉看着季含漪的动作,伸手按在季含漪的后背上,好让她在自己的腿上坐的安稳一点。 沈肆低头,好整以暇的看着季含漪想要做什么。 她这么殷勤的等到深夜将荷包给自己,瞧着像是有事求他。 脖子被一双柔荑环住,香软的身子贴上来,季含漪细声细气的声音传来:“夫君会日日佩戴着么?” 沈肆扯了扯唇,享受又放松的的轻抚着季含漪的后背,又低沉的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季含漪真是服了沈肆这性子了,每每问他什么,总是高深莫测的不说,又总是反来问她。 让她总分不清沈肆心里头真正又在想什么。 季含漪捏紧沈肆肩头的衣料,深吸一口气,又道:“我自然希望夫君日日佩戴。” 说着季含漪将一只白嫩的手伸到沈肆的面前,又有些委屈道:“我为了给夫君做荷包,手指都被刺了好几处。” 沈肆低头看向季含漪的手指,尖尖细指上很红润,但细小的针眼也清晰可见。 他伸手握住季含漪的手,又看季含漪那委屈的神情,一双水润的眸子如烟云,看起来格外柔软可怜。 季含漪虽说性情不似她母亲,但容貌上的几分柔弱是与她母亲一般无二的,她仅仅只需要落一滴泪,便叫人心疼了。 沈肆这一刻的确是心疼的厉害,虽说在官场上心硬如铁,但对季含漪,从来没有心硬过一回。 明明知晓她这会儿大抵是为了讨他怜惜好求他,但他的心还是全软了,轻轻吻了吻季含漪的指尖,又看她:“想要我补偿你什么?” “含漪,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你想要,我总能答应你。” 沈肆主动将季含漪或许要的呈到她面前,其实也想告诉季含漪,即便她下回再有求,大不必这样,只要是她提的,万事他都会答应她。 季含漪对上沈肆那双黑眸,手指被沈肆温柔的握在他掌心,那股暖人的温度一点一点落在她的身上,季含漪有片刻失神。 沈肆又低头往她靠近,薄唇落在她唇瓣上,轻轻的舔吻,探进,眼眸却看着她,那双眼里,星星点点的深情,叫季含漪都险些觉得自己看晃眼了。 沙哑的声音又落在耳边:“想好了么?” 季含漪这才想起自己今夜最主要的目的,她抬头与沈肆小声道:“夫君,我不想吃母亲每日给我吃的药了。” 说着季含漪抱着沈肆的脖子往沈肆的怀里埋下去,又细声道:“那药真真的苦,每回吃了都觉得连胃口也没了,午膳都吃不下了。” 说着季含漪可怜兮兮的抬头看向沈肆:“夫君都没觉得我最近瘦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可怜兮兮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他都做好她要求他的可能是大逆不道,或者让他徇私枉法的事情了,结果就是这个。 眉眼间都是无奈,他捏了捏季含漪的腰身,又看季含漪那张光滑的脸庞。 他可没觉得人瘦,方嬷嬷每日都会抽空与他说季含漪在院子里的事情,听说这些日又喜欢上了吃鱼,中午还吃了半条鱼,这还是吃不下? 沈肆瞧着季含漪模样,想着人撒娇的本事倒是娴熟,看来这些招数从前在季府的时候没少用。 难怪从前季大人对季含漪总是一脸无奈又宠溺,如今沈肆倒是觉得自己渐渐触碰到了真实的季含漪了。 其实他也喜欢。 他配合着她:“是瘦了些,明日我与母亲去说,再不让你吃了。” 季含漪便又忙道:“婆母让我吃药也是一片心意,夫君直接去说恐伤了婆母的心。” 沈肆低笑一声:“你的意思?” 季含漪便赶紧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沈肆直接去说是可能不吃了,但老太太定然将罪过都安在她的头上,觉得她在沈肆面前挑拨离间。 这后宅里最大的还是沈老太太,沈肆又常不在府里,季含漪是不想得罪沈老太太的,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想要说服沈肆替她在老太太那儿撒谎,说太医来看了她的身子,再不能补了,再补就补过了,更不容易怀身孕。 这话从沈肆口中说给沈老太太,那才更有说服力。 只是这是让沈肆欺骗老太太,季含漪心里也觉得这样不对,前头殷勤的铺垫了这么多,这会儿说完话了心里也忐忑的不行。 她是看沈肆心情不错,脸上带了笑才敢说这话的,这时候说完也不敢看沈肆的眼睛,就怕沈肆对她训斥。 沈肆看季含漪这副知道自己做错了,却依然要做的表情,实在觉得无奈。 这么一点小事,她却觉得是天大的事情。 做了这么多,不过为了不吃一碗药而已。 但沈肆却又忽然从这件事里明白一件事,季含漪在沈府过得依旧不安稳,在他身边也依旧小心翼翼。 即便是这样一件小事,她都在小心翼翼的看自己的脸色。 脸上的无奈微微凝了凝,沈肆捏着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面前一张精致娇美的脸,细眉上却从来没有过恃宠而骄的得意与张扬,他忽然觉得呼吸一窒。 她穿着单薄的绸衣,此刻看起来更是柔弱,沈肆将季含漪紧按在怀中,又低沉道:“往后你想做什么,直接与我说便是,不用这般。” "在这府里,我是你的底气,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任何委屈你都不需要忍着,我都能为你做主。" 季含漪还有些失神,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有人会与她说这样的话。 这样让她安心安稳的话。 第367章 给她安稳 季含漪这一刻却是是感动的。 尽管她在从决心与谢玉恒和离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再对任何感情都不会心生妄想,她想让自己活的更聪明一些,全心全意都是为了让自己舒心的活着。 不再为另外一个人去改变自己,委屈自己,不再试图觉得自己会是一个人心头唯一一个,她更没觉得自己有何不一样。 世间的女子千千万万,她没有特殊的地方,更没有什么本事能够让人对她情有独钟一生一世,她更清楚且清醒的认识了自己,她不过万千寻常女子中的一个。 那些少女时的妄想与不自量力也早已磨去,早已没有。 此刻沈肆的话竟让她心头微微升起许久不曾有过的怦然心动,一如当年雪地里谢玉恒用温润如玉的声音说愿意会娶她的那一刻。 那般相似的心情,仿佛干涸的土地开始生出新芽。 季含漪觉得眼睛很酸,觉得她又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是特殊且唯一的一个,觉得她应该一生被人好好对待。 觉得她永远都不会再有背叛和厌弃的时候。 眼前迅速变得模糊,季含漪扯着沈肆衣襟用力将头埋进去,她不想叫沈肆看她此刻的表情。 她一点都不想。 沈肆低头看着怀里那一颗毛茸茸的头,脸庞半点看不到,不由低问:“怎么了?” 半晌怀里才传来细细沙哑的声音:“夫君明日与婆母说么?” 沈肆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明日我早上陪你去问安,再说这事。” 季含漪觉得与沈肆一起说,怕沈老夫人多想,又扯了扯沈肆的袖口,闷闷声音传来:“夫君单独说会不会好些?” 季含漪的顾虑沈肆几乎一瞬都想到了,想着季含漪倒是万事想的妥帖,将自己给摘的干干净净,都推他身上来了。 他低笑,想叫季含漪从怀里起来,人却跟粘在了他身上一般,他退她便跟着退,又抱得他死死的,沈肆竟没将人给抱下来。 怀里没什么声,只有季含漪呼吸扑来的热气,沈肆便放弃了,艰难的抱着人一起上榻。 等到床帐放下来,床帐内一片昏暗的时候,怀里的人才从他怀里松手。 沈肆在暗色中静静垂眸,他的感觉一直很敏锐,季含漪在他面前的小动作,在他看来有时候是很浅薄的,他伸手抚过季含漪的眼睛,感受到指尖上微微潮湿,稍稍顿了一瞬,又无声的将人搂紧。 直到怀里的人渐渐睡沉,沈肆才轻轻掀开床帐,看着季含漪依旧带着湿润的眼睛。 早上起来的时候,沈肆让季含漪替他戴上荷包,这还是沈肆第一回腰上佩戴荷包,银色荷包佩上去的时候十分显眼,与沈肆的朝服也十分相配。 沈肆问季含漪:“真不用我今早去说?” “今早我不去说,你又该吃药了。” 季含漪便小声道:“多吃一天也没什么。”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的眼眸,昨夜她无声落泪,眼睛上还残留着几丝红晕,楚楚水眸看着很漂亮,却有一股淡淡伤感的单薄。 这种伤感并不是季含漪显露出来的,是沈肆敏锐的从季含漪的身上体会到她的那种云淡风轻下的不安。 她从来都没有觉得安定过。 或许她内心深处也觉得她依旧无依无靠。 他指尖轻轻落到季含漪的眼眸上,深深看着眼前的人,又从手边拿了一个匣子放到季含漪的手上:“这是我名下所有的铺子,往后都交由你来保管打理。” “后面我会吩咐个铺子的管事过来与你交接账目,进账的银子也都交于你管。” “至于庄子,你如今手头上的事情多,庄子你尚打理不过来,我的人也稳妥,暂且搁置些日子再交于你。” “库房钥匙与铺子我都交于了你,往后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用问我的意思,即便你要花银子买什么想要的东西,都不用记账。” “我给你的嫁妆你好好留着,即便将来有什么变故,你的嫁妆永远是你的嫁妆,你能带走的东西,是你余生依靠,也是我想留给你的东西。” 季含漪失神的拿着沈肆给她的匣子,又抬起眼帘,眼眶酸涩的看向沈肆:“夫君就这么信我么?” “夫君的私产都交给我打理,万一我经营铺子不善,万一我全都败光了呢。” 沈肆默然抿唇,他只觉得自己给的还不够,还不足够带给季含漪全部的安心,还不够让她全心全意的信任自己。 他叹息:“你是我的妻,即便银子都让你败光了,我只能更努力的经营赚银子给你花用。” “再有沈府家产积累几世,你若是能够一朝给我败光了,倒的确是一种本事,大不了从头再来。” 说着沈肆难得说了句玩笑话:“毕竟我也还年轻。” 季含漪愣了愣,没成想她这般严肃的话,沈肆竟是这般的漫不经心,她咬咬唇,又小声道:“夫君,我与你说的是真话。” “我从前只打理过我那一间装裱铺子,因着只有一间,还算得心应手,如今夫君将所有铺子交于我,我怕我不能够打理好,也怕辜负了夫君对我的信任。” 季含漪一方面确实害怕自己打理不好,又怕将来某一天要还回去的难堪。 她如今最怕的便是让自己再难堪,她希望她不管处在什么时候,能够能从容的抽身就走,再不会陷阱无望的自己都厌弃自己的地步。 沈肆默然,他想他如今大抵还不够让季含漪信他,但两人往后还有很长的路,她终有一天会明白,他再尽他所能的给她安定。 他只看着季含漪:“你不用多想,我交给你便是信你,铺子里的管事都是我挑选出来的可用之人,你无需多费心,只看看账,免得被糊弄。” 说着沈肆一顿:"含漪,你也应该信我。” 第368章 沈肆从不说玩笑话 沈肆的声音低沉又冷清,带着他严肃又清冷的神情,这样神情的沈肆说的绝不是玩笑话,季含漪明白,沈肆从来不说玩笑话。 她怔然的点头,又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夫君。” 沈肆顿了顿,她本不该说这声谢谢,他们是夫妻,哪里有什么谢谢。 沈肆轻轻捏了捏季含漪的脸,这才先走。 沈肆走后,季含漪看着面前的匣子还顿了许久。 她将匣子打开,里头是厚厚的地契,季含漪没数,一眼看过去便知晓不少。 她简直无法想象沈肆到底有多富贵。 沈肆安排的很快,才上午的时候,各个铺子的管事都纷纷带着账本来了。 这些管事对季含漪也格外小心,眼里更没有任何轻视之意,这些管事的卖身契也都在沈肆这里,铺子的管事也几乎都是沈肆亲自精挑细选的。 今日过来见她,不过是让她来了解各个铺子的基本进账情况,再有让这些管事来认人。 这么多铺子,今日看账肯定是看不过来的,再有这些管事过来,季含漪既然接手了,也要好好经营,并不想让这些管事觉得现在换了人,便可以轻易糊弄,还是给每个管事示意下去,按着铺子种类分好,哪些铺子每月初一送账目来,哪些铺子每月初三送来,哪些铺子每月初五送。 她将铺子分为三分,自己也能有精力应付,以至于不会出错。 又说了几句恩威并施的话,脸庞虽说年轻,但气势必然不能在这些人精似的管事面前露出一丁点的退却与应接不暇。 她知晓他们也在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情,是宽容还是严谨,是好拿捏,还是较真。 第一面尤其重要,第一面让他们对她生出一个严谨威严,又事事精细的印象,在往后办事里,便省去了一半的麻烦。 至少他们没有完全摸透她的脾性前,也不敢糊弄。 等到管事们都走了,季含漪板着的严肃面孔这才松懈下来,只觉得脸都要绷的受不住了。 容春在旁边笑:“别说夫人凶起来真和侯爷相似,我瞧着那些管事好似真被夫人给唬住了。” 季含漪笑,说实话,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其实需要脸庞随时绷着,很不容易,她都想不明白沈肆怎么能时时看着都那么凶,看来应该是他天生的不怒自威。 季含漪这儿来了这么多管事的事情,白氏那头很快就知道了。 她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听着身边母亲的苦口婆心:“你听着了么?人家沈候都将自己的身家都给了季含漪打理了,你现在要紧的是赶紧讨好着季含漪,让你弟弟出来。” 说着白老夫人的脸上对白氏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来:“你说你有什么用?嫁来沈家打理这么多年也没有笼络好沈老夫人的心,被一个才嫁进来三个月的新媳妇压着,如今你现在手上那点管家权还剩多少?早晚都要拱手让给别人。” “现在你还害了你弟弟,你从前还回来说人家沈侯爷敬重你,人家敬重你什么?人家根本不在乎你,你弟弟说抓就抓,你父亲说问话就问话,弄的人心惶惶,你在这沈府里算什么?” “我竟养了你这样一个无用的女儿!” 白氏的脸又白了白,一向强势的人,唯有在母亲面前露出隐忍的疲惫,手指深深捏在扶手上,半晌才道:“母亲说的没错,我是无用。” “我这个无用的女儿,母亲还来看我做什么?” 白老夫人愣了愣,看着白氏苍白的神情,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当我是来看你的?我是来与沈老夫人攀交情说你弟弟的事情的,来提醒你别再做蠢事。” “现在季氏正得宠,你要是再做蠢事,你知晓你父亲的,绝不可能容忍你被休回来,到时候你酿出大错,只能去山上做一辈子姑子去,我也不会去看你。” 白氏侧头看向母亲,讽刺一笑:“当初我嫁给沈肃后,接着五弟出生,你们就不看好我了,对我冷淡起来,觉得沈肃定然要被沈家舍弃送回去了,我便成了弃子,一个沈家不受宠的庶子妻,自然不该得到你们的关注,回门的那日我至今记得你们的冷脸,如打发不相干的人。" “然后你们便将所有心思放在妹妹身上,让她嫁给吏部尚书的嫡长子,妹妹出嫁的嫁妆比我还多。" “可后来沈肃没有被送回去,老太爷是重情义且重承诺的人,还让沈肃上了族谱,再后来沈老夫人将沈府交给我来打理,你们就又变了,对我关心起来,” “妹妹这些年过得好,是成了当家主母的人了,前程比我大,我如今这个岁数遭了事情,你们觉得我争不了沈府的家业,做不了沈府的当家主母,就开始嫌弃我了?" “既嫌弃我,往后也不必再来管我做什么。” “再有当初我这门亲事,是谁巴巴的讨好往前凑上去?” 白老太太简直被白氏的话气得不行,指着白氏:“我没想到你竟记着这些事,我们好好对你,你竟记着仇。” 白氏撑着额头:“母亲不必说这种话,母亲心里怎么想的,母亲心里明白。” “现在我无用了,我争不过季氏,争不过人家的亲儿子,母亲便放弃我,不要再来说这些捅刀子的话。" 白老太太一顿,深吸一口气,又道:“我如今的确不想再说你什么了。” “今日我去见沈老太,一说到你弟弟头上,沈老太就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说什么你弟弟活该,我看这事从沈老太那儿出手是不行的,还得从季氏这这儿下手才行。” 白氏眼中更是浮现出一股无力,甚至再不想与自己母亲多说一句话。 她淡淡偏头不说话,又道:“母亲先回,我手头上还有好些事情没处理完。” 白老夫人皱眉看了白氏一眼,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更重。 她过来与她商量,竟然是这样一副软弱的样子。 要不是发了疯似的非要去招惹季氏,她的儿子何至于受这么大的罪,现在全府都在想办法,她倒是委屈上了,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白老太太冷哼一声,站起了身走出去。 第369章 人各有命数 不过才过了几日,季含漪就收到了顾家来的信。 里头是外祖母给她写的信,说府中出了件大事,请季含漪一定去顾家一起商议,还说了母亲也会去。 季含漪已经许久不曾回顾家了,想着回去一趟看看。 回去的时候,马车外头跟着七八名侍卫,都是上回之后沈肆重新为她精挑细选的人。 回了顾家,进了前堂便见着了一屋子的人,在见着季含漪进去后,便个个都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季含漪如今比起在谢家的时候,容貌气色都好了不少,眉眼间是高门大户里那些贵妇人的平和,手上捏着一把象牙扇,身上穿着金线织的昂贵流云纱,款款进来,身上的那股气质雅致,无端让屋内的人都纷纷站起来迎。 季含漪叫人都坐下便是,还一一见礼问候,特意去母亲身边低低说了两句话,才在顾老太太的招手下坐到了外祖母的身边。 季含漪往下看,顾家的所有人都在,就连顾洵也在,显然今日是有大事要商议的。 顾老夫人先与季含漪寒暄一阵,接着才说了事情。 原来是荣国公府的白大夫人前日亲自上门,送了好些东西,说有意与顾家结亲,便是去年中了进士的荣国公府白二爷。 那白二爷顾家也去打听了,一表人才,生的俊朗,虽说是妾室所生,但却是荣国公府大房后辈里,唯一有出息的,比游手好闲的白家大爷强了不知多少。 说着顾老夫人看向季含漪:"我总觉得这等无凭无故掉馅饼的事情是不可能的,那沈府大夫人便是白家的人,便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老夫人的话才一落下,张氏就一下子气腾腾的站起来:“老太太说话如今怎么越发叫人听不明白了?” "我家宛云就这么叫人看不上?什么叫做天上掉馅儿饼?上回人家白大夫人就拉着我家宛云夸赞,就不能是人家瞧上我家宛云了?" 沈老夫人冷冷淡淡的看着张氏:“瞧上了?听说人家工部尚书的独女都有意嫁给白二爷,白二爷高中进士,听说在翰林也成器,人家凭什么放着京城其他贵女,偏偏来娶宛云?” “你扪心自问,我们顾家有什么让人图的?” 张氏的脸色变了变,紧紧捏着手:“不管人家图什么,都亲自来提亲了,还有什么假的?” “嫁过去也是做正妻,您偏端着当时没答应,当心毁了宛云的亲事,您就满意了?” 顾老太太不理会张氏,而是侧头看向季含漪:“含漪,我叫你来便是想与你商量,你觉得呢?你可看好?” 季含漪看了一眼张氏,又与外祖母道:“我与白氏多不对付,明争暗斗,我夫君还关了荣国公府的三老爷,外头人都知晓我与顾家的关系。” 说着季含漪一顿,声音轻了轻:“荣国公府忽然这么做,我并不看好。”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顾宛云就含泪看向季含漪:“表姐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季含漪对上顾宛云的视线,低声道:“外祖母问的是我的意思,我自然是不看好的,但若是你执意要嫁,也不干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我不插手,更不会管你。” 顾宛云一愣,脸色白了白。 顾老太太也皱眉看着顾宛云:“你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你表姐难不成还想要害你不曾?” “荣国公府是什么人家?家大业大,你当你真的嫁进去就能过得好?” “不光是含漪,我也不看好。” 刘氏这时候插话进来:“人家觉得自己一步登天了呢,老太太拦着,她恐怕还恨上咱们,还是不管了,免得一家人成了仇人。” 张氏如今是越发的恨起刘氏来,气得与刘氏吵了起来,顾老太太劝都没劝住。 季含漪看着面前这一幕,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间,小时候记忆力父亲还在的时候,顾府曾经也是一派和顺的,大舅母也是个温和贤德的长辈,如今记忆力的那些画面早已面目全非,如今的顾府好似支离破碎,一直都在争吵,再也没有过承安侯府的那种言笑晏晏的场景。 等到前堂内的刘氏与张氏终于不吵了,场面上一下子又变得静悄悄的。 季含漪明白,自己大抵往后该是很少再回了,也不愿回了。 她与外祖母道:“这事我不能做主,我曾说过不插手大舅母的事情,我今日的话也不是为了大舅母一家,是为了顾家,怕生什么事端,但现在这场景,究竟如何做,还是让大舅母拿主意。” 说着季含漪看向外祖母,轻声道:“有些墙不撞上难回头,多劝只会招来恨。” 说着季含漪起身,再道:“今日我手头上还有好些事情,怕是不能多留了,外祖母,往后大舅母一家的事情不用再与我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季含漪的声音轻轻,听得顾老太太的眼里一酸。 她自来连自己的孙女都不怎么疼,唯一只疼爱季含漪,唯一只喜欢季含漪,如今她看到季含漪眼里失望的神情,也是难受的很。 她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苍老的手掌微微颤抖:“外祖母知晓你的心一向都是好的,有些人不知好歹便不用管了,你自去忙你的,往后他们的事情,我也再不会烦你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季含漪看着顾老太太苍老的面容,有瞬难过,又轻声道:“往后外祖母有事与我来信便是,我与外祖母始终未生分。” 顾老太太叹息着,轻轻点头。 顾氏站起来走到季含漪身边:“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陪我多说会儿话?” 季含漪看向母亲:“等母亲回去了,我与夫君再去看您,现在不好再呆了。” 顾氏其实也觉得大嫂实在有些不知好歹了,自己女儿难道还能害她们?竟说那样的话出来。 她点点头,也没劝了。 季含漪起身离开走到一半的时候,顾宛云就从后面追了出来。 季含漪如今对顾宛云已经是半分不想搭理了,看着顾宛云气喘吁吁的站在自己面前,眼神里已经带了些不耐烦。 顾宛云看到季含漪眼里的不耐,白了白脸,怔怔的问:“表姐是不是不希望我过得比表姐好?" 季含漪一顿,脸上冷淡:“我为什么希望你过得不好?” 顾宛云咬着唇:“表姐既然想我过的好,为什么又说不看好?” 季含漪摇头:"我不看好你就不嫁了?我不过你的表姐,能决定你嫁给谁?" “再说,我如今嫁的人是上京数一数二的人家,你即便嫁的再好,能好得过我?” “我总之嫁的比你好,做什么还非要盼着你嫁的不好?” 顾宛云这一刻的脸色涨红,是一种被贬低的羞耻,她想要反驳辩解,却又在对上季含漪平静的目光后动了动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季含漪这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上,仿佛一切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季含漪已经懒得再看顾宛云一眼了,更不等顾婉云再说话,转身先走。 顾宛云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的背影,身上如脱了力一般,一时还晃了下。 赵氏从后头追过来,搂着顾宛云道:“你何必还要与她说什么话,她就是见不得你好呢,你信母亲的,这桩婚事母亲定然为你应下来,你外祖母即便不答应,母亲也为你应下。” 顾宛云呆呆的侧头看向母亲,轻声问:“她自己都已经过得这么好了,为什么却不肯帮我一把……” 赵氏眼中微凉,看向顾宛云的眼睛:“她好任由她好,将来谁真正过得好还不一定呢。” “你一定要争口气,嫁去荣国公府,嫁了这么好又有前程的郎君,只要你好好笼络,说不定有番前程的。” 顾宛云便低头喃喃:“母亲说的是,我比表姐年轻,我嫁人后也一定会过得好。” 这头季含漪才出了顾府,就见着顾府门口另外停了一辆马车,文安就站在马车边上,那马车里的人定然就是沈肆了。 季含漪不由朝着马车上看过去,便见着那马车上的帘子掀开一角,沈肆那张清冷的脸便露了出来。 季含漪瞧见沈肆,心头一愣,忙小步走到马车前问:“夫君怎么来了?” 季含漪才在顾家呆了一会儿,算起来,她才出沈府出来没多久,沈肆就跟着她来了? 沈肆看向季含漪:“上马车再说。” 第370章 主动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忙又上了马车。 马车在季含漪上去的那一刻起便缓缓前驶。 马车内,沈肆身上穿着公袍,一身清贵的端坐,季含漪坐在沈肆身边,看向沈肆身上那一丝不苟的仪容,本来想往沈肆的身上靠过去,又怕将沈肆身上的衣裳弄皱了,又生生忍着。 沈肆待会儿定然还要回衙门,仪容是最要紧的。 如今季含漪也发觉自己变了,变得喜欢往沈肆的怀里靠,往他的怀里蹭。 其实有时候季含漪对自己的这中改变会觉得恐惧和害怕,她心底深处恐惧的其实是怕自己离不开沈肆。 害怕的是自己又要陷入一场为一个男子患得患失的心情。 就如刚才那一刻,她看到沈肆等候在顾府门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涌出了欢愉与高兴,迫不及待的想要靠进他。 她想要克制自己,至少在十分的真心里将一分留给自己。 沈肆见季含漪看着她失神,伸手搂着季含漪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过来,又问:“去顾家怎么不与我说?我也可以陪你去。” 季含漪便说:“是上午来的帖子,与我商议荣国公府和我三妹妹的亲事。” 说着季含漪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给了沈肆,又道:“我不觉得荣国公府是真心要娶的,背后的意思我想了想,想到一种可能。” 沈肆好整以暇的低头看季含漪:“什么可能。” 季含漪抬头:"夫君将荣国公府的三老爷关了进去,是不是为了想法子让夫君放人,想让顾家找我从中斡旋?" 沈肆唇上带了一丝笑意:“你倒是想对了。” “白家的那个庶子我知晓,白家大房的,才学是有,出生在荣国公府子嗣小辈昌盛的世家里,也没有被完全埋没,也算受重视。” “他如今的姻缘倒是不难,娶顾宛云这件事他自己是不可能答应的,有可能是白家大夫人的算计。” 季含漪才想起来上回外祖母也说了白家大夫人格外看重顾宛云,白大夫人是嫡母,或许也不想底下庶子娶的好。 季含漪又道:“夫君放心,刚才我也与外祖母说了,大舅母的一家的事情与我再没有干系,即便将来她真求情,我也不会答应。” “更不会为白家三老爷求情。” 沈肆笑:“我关着白家三老爷就是在警醒四嫂别轻举妄动,我放不放不在谁求情,只在看他们安不安分,若是不安分,就别想放出来。” 季含漪听了这话,刹那间觉得沈肆是这般好的夫君。 他在人后默默为自己出气,默不作声的护着自己,他虽说不言语,但做的事情向来稳当。 这种被好好守护着的心安,季含漪感受到了,她是被沈肆疼爱着的。 沈肆是个冷清清的夫君,但她从中体会到了沈肆胸膛里对她的热度。 只是她从来没听沈肆说过一句喜欢她,是她唯一一点遗憾。 她不想逼着沈肆承认,但若是沈肆哪一回能主动与她说出来,她心里保留的那一分真心便全都给他了。 季含漪轻轻靠在沈肆的肩膀上,又轻轻的道:“其实嫂嫂那些手段我都能看明白的,我也没那么笨,总要夫君分心护着我。” 说着季含漪一顿,又道:“我也想要为夫君分担,后宅的事情,我也想要努力打理好。” 沈肆听了季含漪这话挑眉:“我怎么瞧着你总想着发懒?” 季含漪有点心虚,想发懒是真的,想为沈肆分担也是真的,她赶紧道:“也就偶尔……” 沈肆笑:“我后头会给你多选几个管事帮你,是我选中的人,你放心用就是。” 季含漪赶紧点头,看着沈肆那张即便说着关心的话,也冷清的面孔,神情上是看不出来他的贴心的。 季含漪忽的心念一动,撑着沈肆的膝盖,够着身子,轻轻主动的往沈肆的侧脸上碰了一下。 这也是季含漪第一回做这样的事情,一时心头微微乱撞,心绪紧张的四零八落。 她吻过后便迅速要抽回身子,但腰上很快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不让她的身子后缩,让她紧紧贴在身上。 季含漪当真很难为情,眼眸微微游离,脸颊发热,手上捏着的象牙扇捏了又捏,骨节上都微微泛了白。 不敢抬头去看沈肆这一刻会是什么神情。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季含漪才不得不抬头看向沈肆。 沈肆的目光审视,并没有季含漪预想中的他会高兴的神色,她有点失落,一双细眉不自觉的低垂,只有依旧荡在耳边的心跳声。 沈肆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许久,久到季含漪已经生出不知所措,甚至心生出逃离的情绪。 就在她快要受不住这样的审视时,沈肆忽然又将她压到怀里,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吻。 一切快的季含漪都反应不过来,她推着沈肆的胸膛,脑中却晕乎乎的,沈肆甚至始终不发一言,但动作却丝毫不轻。 直到季含漪口中弥漫腥味,那是她的唇被沈肆咬破了。 她睁大杏眸呆呆的看着沈肆,面前的沈肆黑眸亦在看着她,那黑眸黑的深不见底,黑的暗无天日,像是一头蛰伏的饿狼和猛狮,她听见耳边沈肆低沉的声音:“含漪,往后你心里只能是我,全心全意的,一生也不许离开。” 季含漪怔怔,唇上丝丝带着疼,季含漪委屈沈肆怎么就能忽然变得这么吓人,即便要说这话,怎么不能好好说。 她都嫁给了他,又不是朝三暮四的人,还能跟着别人不成。 她手指落在唇上,轻轻一碰便疼,在沈肆那双黑眸的注视下,还是温顺的点头。 沈肆紧绷的身体一瞬间松懈坍塌,重重的压在季含漪身上,低头看着身下的女人,长发已经微乱,素净的银簪在她身上也有股秀美的雅致。 白白净净妩妩柔弱的脸庞,他深吸口气,轻碰季含漪的唇畔,柔软的芳香叫他不能自己,他觉得他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的一刻。 终于等来了季含漪这主动的一碰。 他与她十指紧扣,看着季含漪唇上血色缓缓蔓延,又舔了下,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刚才为什么主动吻我?” 季含漪看沈肆这会儿又问她这个,他咬自己怎么不解释?他刚才那吓人的神情怎么不解释。 她问出来,想着沈肆不说,她也再不叫他如意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微微怨怪的模样,眼神飞快的瞟他一眼又收回去,娇贵傲娇的模样,竟与她小时候在她父亲怀里撒娇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看着季含漪那本来饱满的朱唇染了血色,更是红艳,自然心疼的,刚才胸腔中的情绪太满太汹涌,以至于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道,唯一想的是抵死缠绵,让自己永远都记着这一刻,让季含漪永远都记着这一刻。 手指怜惜的碰上去,身下的人轻颤了一下,显然是疼的。 沈肆将季含漪抱进怀里低低哄着,本来还要回衙门的,第一回破了例,案头公务堆积着,也不想再去理了。 倒是回去后的季含漪担忧:“现在还没到中午,夫君的事情能耽误么?” 沈肆看着人:“就不想我留下来陪你?” 沈肆陪季含漪的时候实在是少,白日里几乎见不着什么人影,沈肆是觉得亏欠的。 季含漪自然想沈肆留下来陪她,但她明白沈肆手头上的事情应该很多,下意识不想成为拖累他的累赘。 她轻声道:“夫君下午早点回来就行。” 沈肆深深看季含漪一眼,却是没走,叫人送了药膏来给季含漪擦。 晚上的时候,季含漪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沈肆:“夫君怎么那么快的就去顾家等我了?” 沈肆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怀里搂着季含漪,低头看在面前的公文上,听了季含漪的话也只淡淡道:“你不管去哪儿,我都知晓。” 说着沈肆顿了下,垂眸看了季含漪一眼:“我是为你好。” “永清侯府的人虽说都已经关押进了刑部,但案子还没彻底结案,太后虽说不会明着对付,但暗处还是要防着些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又犹豫一下问沈肆:“上回庆功宴上,魏家二奶奶,便是崔世子的妹妹问我要不要一起参加半月后的马球会。” “她曾经见到过我打马球,想要邀我一起。” 沈肆唇上抿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季含漪在后院随手投掷的那只竹箭,耳边听到的喝彩与议论打听声,这件事在沈肆心里头一直没过去,没发作。 其实季含漪自己不知晓,她一举一动牵扯旁人视线,她身上有一股柔弱的散漫飒爽,分外特别,也分外让人一眼就记住。 季含漪打马球和投壶的模样他都见过,那股自信又含笑的样子,如春风里新绽放的明艳的樱花。 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自然是不希望季含漪去的。 不希望让旁人瞧见季含漪一丝一毫,在他心里,季含漪是完全独属于自己的人。 可现在季含漪主动与他提起这件事,问他的态度,显然是季含漪心里是想去的。 本是想冷淡的拒绝,季含漪的性子历来不犟,也历来都听他的,他说不想让她去,她便一定不会去。 沈肆眸子微斜,看了季含漪一眼,见着她眸子中映上的星点暖光,晏晏绝色,不由想起季含漪从前好似也是个闲不住的,不似寻常闺中女子总呆在宅院里,常与她父亲一同游山水,她的性子也完全不似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有的安静乖巧。 其实季含漪骨子里是带着散漫与几分她父亲的不羁的。 嫁过人后的季含漪内敛了许多,安静了许多,一直困她在后宅,竟有几分不忍心。 第371章 你从没让我失望过 沈肆放下了手里的文书与毛笔,身体往后靠,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身娇体软的人抱着如抱着很舒服,沈肆很贪念这种感觉,也体会到了那股想要日日与心悦的人抱在一起的心情。 他问她:“你想去么?” 季含漪顿了顿。 她许多年前是打马球的一把好手,骑在马上觉得自己是能拯救天下苍生的侠女,意气风发的,每每进球也都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那时候的季含漪很喜欢打马球,父亲还为她在后院空了一个马场给她练习,但是自从季家出事后,季含漪便再也没有骑过马,打过马球。 她也再没有当初那股意气风发的心情。 但在崔静敏与她说的时候,季含漪心里是是有一刻的心动,她想的不是这场马球赛,她是在想自己重新骑在马上,重新挥舞着马球杆,她的心绪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她还没有那股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能不能找回从前的自己。 季含漪并不是不满意现在的自己,就如父亲说的,岁月沉淀,阅尽千帆,都是自己。 不过季含漪还记着自己如今是沈肆的妻,他觉得她不应该做的,她便应该听他的话不去做。 那场马球赛即便不打,对她如今生活也没有影响,毕竟现在的日子安安稳稳,也是好日子。 季含漪此刻看不明白沈肆究竟如何想的,她道:“我也只是魏家二少奶奶邀约才问的,我还没回信,便问问夫君的意思,去不去的也不要紧。” “魏家二奶奶好脾气,即便我拒绝了,她也不会多心。” 沈肆只是默了片刻,又看着季含漪道:“你许多年未曾打过马球,马球赛不是儿戏,你确定不会受伤?” 季含漪已经从沈肆的话里听出了沈肆的意思,她也很听话的乖乖点头:“夫君担心的也是,多年未骑马了,我也怕生了事情,我明日再写信回绝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双弯弯细眉,粉面朱唇的,眉眼里也永远温柔,但沈肆心里却并没有高兴。 这样听话的季含漪,反而是更让人心疼的。 她真的很听话,小性子不过闹那一会儿就过去,往后也没有提起过,仿佛她忘了,仿佛她不在意。 沈肆又道:“我有处庄子里有马场,过两日我带你先去骑马试试。” 说着沈肆看向季含漪的眼睛:“若是你能行,再去参加。” 季含漪一愣,抬头看向沈肆:“夫君想我去?” 沈肆看她:“我想看你打马球的样子。” 季含漪眼眶又酸了,她抱着沈肆的脖子往他怀里埋,又小声道:“或许我早忘了怎么打马球了,可能夫君要失望了。” 沈肆搂着季含漪的后背:“你从没让我失望过。”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叫季含漪动容,她用力的眨眼睛,只抱的沈肆更紧。 - 沈肆安排的很快,两日后就抽了空带季含漪去庄子里骑马。 马场上的马个个精神,显然是沈肆早准备好的。 沈肆让季含漪去挑选,季含漪看了一圈,选了匹毛色铮亮的黑马。 旁边的马夫连忙过来道:“夫人要不先试一试这匹棕马,性情要温顺许多。” 季含漪笑着摆摆手:“没事,我先试试。” 说着她拉着绳索,还算利落的骑上了马,也终于可以低头看沈肆了。 但沈肆的神情很严肃,显然是并不赞同季含漪骑这匹马的。 他也翻身骑在马上,是想要护季含漪周全。 季含漪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想着要给沈肆露一手的,从前她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和父亲一起,自己骑一匹马去山野踏青了。 此刻骑在马上的时候,那股感觉回来了,季含漪拉紧缰绳,一夹马腹便往前走。 季含漪身上穿着鲜亮的红色骑马装,黑马跑的很快,如踏在风里,将季含漪的衣摆吹的猎猎。 沈肆看向马上的人,不过眨眼间便骑马到了马场的另一边。 他骑马追过去,看到季含漪也往她过来,脸上扬起笑意,骑马的动作熟稔,看向他有些得意的炫耀道:“夫君你看,我能行。” 在经年之后,沈肆仿佛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季含漪。 恣意,洒脱,眼里带着亮晶晶的光,不是后宅里与其他妇人呆在一起时雅致安静的模样,她仿佛与身后山川云水连在了一起,轻轻叩击在沈肆的心上。 这一幕映在沈肆的眼中,他情不自禁朝着季含漪伸出了手,他竟在这一刻生出了一股握不住季含漪的恐慌,仿佛她就要骑马远去,仿佛她在某一天就会消失在云山里。 季含漪看沈肆朝他伸手,她笑着将手放在了沈肆手上。 放下的那一刻,手掌就被紧紧包裹住,紧接着季含漪轻叫一声,整个人被沈肆拉着手腕,托着腰抱在了他的那匹马上。 沈肆扬鞭,带着季含漪骑马跨过围栏,往山上去。 饶是季含漪自诩马术不错,也没想到沈肆的马术更是厉害,刚才骑着马跳围栏的那一刻,吓得季含漪都不敢睁开眼睛看。 又看沈肆带着她往山上去,忍不住问:“夫君带我去哪儿?” 沈肆笑:“害怕了?” 季含漪摇头:“才没有。”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季含漪都能感受到沈肆胸膛起伏的动静。 到了山上,沈肆才勒马停下,让季含漪看远处的山。 季含漪往前看去,便看见一片烟霞,微微看失了神。 山顶的风景的确很好,微风习习,浑身都舒畅。 季含漪问:“夫君是怎么知晓这里的景色好看的?” 沈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前来过一回。” 季含漪看沈肆说的言简意赅,便不问了。 又听身后沈肆低沉的声音传来:“含漪,往后不管你想哪儿,我都能带你去。” “四嫂再作妖,或是等我们的孩儿出世之后,我带你分府去住,你谁的脸色都不用看,我不会叫你觉得后悔嫁给我。“ 山顶风吹来,身后宽阔胸膛的温热如将季含漪紧紧包裹,季含漪这一刻便什么都信沈肆的。 他的承诺,她便一生信他的。 她更相信沈肆是喜欢她的,虽说这冷冰山一回也没有主动说过喜欢她,全是她一点小小的遗憾。 第372章 他也在学着怎么去宠她 过了几日,崔静敏给季含漪来信,问季含漪考虑的如何。 季含漪这些日,沈肆但凡得空便陪着她去马场练习,季含漪也信心满满的,亦给崔静敏回了信。 才回了信,崔静敏隔日便邀着季含漪去府上说话。 季含漪问沈肆的意思,沈肆淡笑:“魏家与沈家交好,你出去走走也好,我会去接你。” 这些日沈肆便发觉了,季含漪脸上的笑意多了些,没那么怕他,也少了许多小心翼翼。 即便是两人房事,她比从前更配合,沈肆自然是喜欢这样的变化,他想喜欢季含漪,并不是要束缚她,而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她过得更自在恣意。 让她结交更多的人,身边有更多的好友,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永远是站在她身后的爱人,为她遮风避雨。 他也在学着怎么去宠她。 季含漪第二日去魏家的时候,门口早等着人迎接,崔静敏亲自来迎的,牵着季含漪便朝前走,又笑道:“待会引你见见人,都是马球社的,她们也想见你呢。” 一路穿过水榭长廊和幽静的备弄,季含漪跟着崔静敏进了小花厅。 小花厅不大,面阔两间,进深开阔。 步入厅内,就见正中一座老花梨木的大屏风,屏风上是设色清雅的东园赏菊图,屏风前左右各放了一对黄花梨木椅子,正前是罗汉床,旁边放着描金高几,放着香炉插画,小花厅内倒是一股雅致。 此刻小厅椅子上都坐着人,共四人,见着季含漪与崔静敏进来也纷纷起了身,应也是知晓了季含漪身份,便与季含漪见礼。 季含漪忙也回礼,又让她们都坐下,今日本也是闲聚,随意最好。 季含漪生的温和,虽说漂亮精致,但眉眼五官却是柔和流畅的,丝毫没有攻击性,且看起来娇贵天真,下意识里会觉得她是没有心思的人,十分好相处。 季含漪这两句话又说的轻轻柔柔,在场的妇人便瞧着季含漪完全没有侯夫人的架子,十分的好亲近。 崔静敏引着季含漪去主位的罗汉床上坐,又与季含漪一一介绍。 来的四人里都是女子马球社的,也都成了婚,有大理寺少卿的儿媳,还有太傅府孙媳,再有位是刚随夫君来京城不久的一位校尉的妻子,最后还有位画船老板娘。 崔静敏结交只看兴趣相投,季含漪看崔静敏与崔朝云倒是性子全然不同。 如今这一屋里的人也算都有共同喜好了,说起马球的技巧来也热络的很。 从前季家出事后,季含漪便没有再结交过人,许多时候也是独自一人,心事连母亲都没有说过,都是自己想着想着就不想了。 如今身边这么些志同道合的人,那画船老板娘陈三娘性情直爽,说到兴处,还起身耍了两回,众人看得直笑。 季含漪久违的觉得浑身舒畅愉悦,她从前本也是喜好结交的,谁愿与她结交,她便与谁结交,身边有了说话的人,也能冲淡后宅琐事。 更难得的是,没有人说关于夫妻之间的事情,没有说府里的零碎烦恼,没有说关于孩子的话,全都是说的关于自己的。 一会说哪处的风景不错,下回可一起骑马去看看,一会儿又说哪处的泉水泡茶最清香,下回一起去踏青游玩。 季含漪难得找到志同道合的,也跟着应。 说了一会儿话,又说到这时候去切磋,不过大家这会儿都穿着繁重裙衣有些不合适,崔静敏便道:“也不要紧,不过图个乐趣,穿裙一样能骑马。” 沈肆中午来接季含漪的时候,远远与魏二郎站在一起,看着魏家小马场上骑马的几位女子。 魏二郎魏修看向沈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夫人一向有些任性,我这就去叫夫人带沈夫人过来。” 沈肆目光里独有季含漪一人,看着她裙摆蹁跹,随风扬气,即便中间隔着很远,沈肆也能感受到季含漪脸上的笑意,他的眉眼柔和下来,抬手叫魏修不用。 魏修又看向沈肆,心里头有点忐忑:“我家夫人邀请沈夫人去马球会,沈大人可介意?我家夫人性情直接,还请沈大人勿介意。” 沈肆挑眉看向魏修:“你不介意你夫人去马球会?” 魏修一顿,随机笑道:“我自来是个不受拘束的性子,也不是时下众人追捧的入仕为官,或是成为大儒文人,从未刻苦读书过,但夫人却从不介意我如此,反而让我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尚能宽容我,我也更应该体谅她,只要是她愿意做的,即便是世人不容的事情,我也会陪她一起。” “她是我的妻,我与她从来平等。” “妻子从来不应该是依附夫君而生,她们若是能够为官入仕,也并不会比男子更差,她们甚至能上阵杀敌。” 沈肆倒是认真看了魏修好几眼。 说实话,魏修与他年岁差不多,当初也在沈府学堂的,十四岁之前可是励志入仕,报效朝廷的人,一场落水,就换了个人,性情大变。 魏修这番话若是说去外头,定然是会被当做异类,说不定还遭有心人弹劾妖言惑众,但他这番话是说在沈肆面前的,沈肆虽说对魏修的有些话有待商榷,却是能接受。 他抬手拍了拍魏修的肩膀,未加点评,只道:“这些话别出去说。” 魏修看向沈肆,心里头却是对沈肆信任的,沈肆清高冷淡,但在官场上是难得的清流,位高权重,也从未想过欺压百姓,搅动官场。 他甚至觉得若是沈肆能当皇帝,他一定会去入仕在他身边。 只有他不会觉得自己的话有悖时下。 魏修在沈肆面前一下收着自己那吊儿郎当的性情,郑重道:“沈大人放心,这些话唯对沈大人说,绝不敢外说。” 沈肆看了魏修一眼,看了良久,他觉得魏修给他一股很特殊的感觉,半晌又道:“对内也别说了罢,免得你夫人与我夫人相处日久,忽然要挂帅打仗的话,那你难辞其咎了。” 魏修一愣,抬头看着沈肆那双锐利的眸子,这话看似玩笑话,又用严肃的声音说出来,魏修又忽然觉得自己一瞬间被沈肆看穿了,赶紧点头。 第373章 女子还能这样恣意 季含漪听说沈肆来接她后,才有些不舍的与崔静敏一行人分别。 崔静敏早已将季含漪当做了知己,本来还有好些话没与季含漪说的,但沈侯来接人了,她也不能留人。 亲自送着季含漪一起出去。 路上季含漪听崔静敏说那块马场是当初魏二爷不顾族中长辈反对,只因为崔静敏喜欢骑马,便执意推了自己书房院子为崔静敏建马场。 其实刚听的时候,季含漪是有些震惊的,她以为魏二爷是有些纨绔的人,却没想到能为妻子做到这个地步。 崔静敏笑:“他事事都是以我为先,还不让我为他更衣,侍奉他梳洗。” “刚开始的时候我亦是不习惯的,以为他是嫌弃我或是不喜我,为了这事,我与他还曾有小小闹过几回,因即便我出身武将世家,但也自小学习女德女戒,出嫁从夫,应该侍奉打理好夫君日常,在我心里,这是我嫁给他的价值,是我身为妻子的职责,他不让我做,便觉得我担不起这个担子。” “可是后来我夫君与我说,他与我既然是夫妻,夫妻就该平等,应该携手并进,不能是一人侍奉另外一人,他是男子,有手有脚,还有丫头,怎么样也轮不到要夫人侍奉。” “我刚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他说的平等我也听不明白。” “可他慢慢教我,慢慢让我改正,他甚至会为我洗脚,为我梳头,我与他成婚这些年,刚开始我不习惯,但如今我竟也习惯了。” “他又鼓励我,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因为嫁了人,就将一生困在后宅里,我喜欢骑马,喜欢打马球,喜欢射箭,他不会觉得我没有女儿家的婉约,不会觉得我不够淑女,他总说,他最喜欢这样的我。” “他说他没办法让其他人都这样,至少要让我在他力所能及的地方努力让我活的自在。” “有时候我常常也听不明白他的话究竟是为什么,他为什么独独与其他人不一样,但我心里头清楚,我喜欢他,我也没嫁错人,他给我不一样的后宅,告诉我,女子还能这样恣意。” 季含漪呆呆的听着,她看着崔静敏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崔静敏如沐春风的脸庞,她眼里的含笑熠熠生辉,眉眼里的自在比许多后宅女子看起来都要好看。 崔静敏看起来生的容色亮丽又年轻,没有后宅沉闷的度日如年,一眼便能看出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她刚才听到崔静敏说的那些,其实心里头也是惊涛骇浪的。 她也听不明白。 但魏二爷敬重喜欢崔静敏才会如此,那是个好夫君,好男子。 她忽然也想看说出那些话的魏二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小声道:“姐姐是嫁对了人的。” “那些话虽说我也没听过,但也是敬重姐姐。” 崔静敏挽着季含漪小声道:“我与妹妹说这些,是我已将妹妹当做了知心人,这些话朝云我也没与她说过,她未成婚,或许她即便听了也不明白。” “这些话我其实早想与人说了,但这些话终究不好说与旁人,我与妹妹相处几回,知晓妹妹是好性子,才与妹妹说这些话的。” 季含漪听明白了崔静敏的意思,这些话若是说到外头去,难免不被人理解,反而遭一些非议,她握住崔静敏的手:“姐姐拿我当知己,我亦是拿姐姐当做知己的,有些话只与我与姐姐之间说,不会去外头说的。” “崔姐姐也最好别往外头说,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话季含漪觉得自己恐怕都不会与沈肆说,沈肆是那般严谨严肃的人,有时候她没来得及给他更衣,他神色里好似都有些不高兴,更别提刚才崔静敏说的魏二爷做的那些事情了。 崔静敏听了季含漪的话,一时很感动,她便知晓自己是没看错人的。 其实她也憋了许久,夫君对她的好她没往外头说过,就连马球社的人都没说,但季含漪本来也嫁的极好,沈侯爷对季含漪也很好,那般忙碌还亲自来接,也是少见的,便知晓季含漪不会嫉妒,或是觉得她说的话惊世骇俗。 如今看季含漪明白她的意思,反还来提醒她。 崔静敏更觉得自己找到了懂自己的知己,便一下如倒豆子似的说起魏二爷为她做的事情来,桩桩件件都是季含漪也觉得很少听闻的。 一个男子在妻子面前卑微讨哄,甚至万事都在妻子面前认错,还愿意时时陪在妻子身边,季含漪听罢不知晓说什么,只道:“姐姐幸运,遇见了很好的夫君。” 崔静敏脸含笑道:“沈侯对妹妹也很好。” 季含漪笑了下,她明白人与人之间定然不同,沈肆自小天之骄子,是永远不可能卑微讨好到那个地步的,如今的沈肆能够对她如此,在季含漪觉得都已经是异常难得的事情。 她并没有羡慕崔静敏,只是为崔静敏高兴。 拐角的另一边,沈肆将季含漪和崔静敏的话听了个干净,魏修冷汗淋淋,想着夫人即便要说,也不找个没人听到的地儿,这倒是好了。 他简直不敢看沈肆脸上的表情,急忙低声道:“夫人平时说话莽撞,沈大人勿怪。” 沈肆不说话,抬步往前走。 这头季含漪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前头忽然过来了两道身形,倒是将季含漪和崔静敏都吓了一跳。 主要是忽然从拐角处过来的,也没个声音没个传话,忽然就蹿出来了。 那两人正是沈肆和魏修。 只见得沈肆穿着公服负着手,脸色却隐隐有些黑,紧紧抿着唇,冷冷清清的眼神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接着就对着季含漪招手:“过来。” 第374章 对人好的方式不一样 季含漪见着沈肆叫她,忙也走到沈肆的身边,但眼神总忍不住往沈肆身边的魏修打量过去。 就是想看看这般体贴妻子还能为妻子入厨房的男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往魏修身上看去,只见他一身绿衣,身形修长,容貌清秀俊美,看起来就像是脾气很好的样子,那双黑眼睛仿佛随时都能笑一样。 特别是此刻和沈肆站在一块,更衬的沈肆跟个不苟言笑的冰山似的,白白长了那么一张好看的脸。 本来季含漪还想多看几眼的,但面前多了一道暗影,沈肆身形挡住了她,像是看透了她似的,低头凉凉的神情压迫人的很。 季含漪怕沈肆又拿她兴师问罪,忙又装作若无其事的与过来的崔静敏说几句分别的话。 崔静敏这时候也察觉到沈肆的脸色严肃的很,又看自己夫君现在沈侯身边一副朝她挤眉弄眼的样子,便明白过来话被沈侯给听着了。 崔静敏还算镇定,想着不过妇人间的小话,没犯律法,再有信任季含漪,还算稍安,与季含漪说了几句,又说:“我们常来信,下回我再邀沈夫人。” 季含漪自然一口答应,崔静敏性情直爽,没有弯绕,她也很喜欢和她说话。 这么说定,崔静敏又小心看一眼季含漪身边的沈肆,一板一眼如在公堂上,甚是吓人,她都害怕的很。 也不知晓季含漪日日面对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大冰山,是怎么应付的。 但这凶神恶煞的冰山还回回亲自来接季含漪,崔静敏身为旁观者,都觉得奇异的很。 终于说完了话,沈肆却像是一刻都等不得了,斜斜看了魏修一眼,说了句:“不必送。” 说罢,牵了季含漪的手就往外走。 沈肆的脚步很快,本就生的高,长腿步子大,一步抵季含漪两步,季含漪即便提着裙摆快走也有点跟不上,也不知这人走这么快到底为什么,不由有点气恼的轻轻踢了沈肆一下:“你慢点……” 沈肆的步子微微一顿,抿了抿唇,握着季含漪的手紧了紧,却还是将脚步慢了下来。 这一幕被站在后面的崔静敏和魏修看到眼里,都瞪大了眼睛。 要说现在京城里谁敢踢沈肆这么一脚,恐怕只有季含漪一人了,其他人看到沈肆几乎都是避之不及,别提沈肆身上带着股与生俱来的生人勿近和审视,跟他说句话都要反复斟酌,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等到前面的人影走远,魏修才与崔静敏说:“你与沈夫人再说那些话,可再不能让沈侯听见了。” 崔静敏好奇:“沈侯听见又怎么了?我好不容易遇见了个知己,旁人这些话我还不敢说呢。” 魏修叹息:“你刚才还没瞧明白,沈侯对沈夫人一往情深,看沈夫人跟眼珠子似的,你在沈夫人面前说我对你的那些,人家沈夫人回去提起,沈侯能高兴?” 崔静敏捂唇笑:“夫君既能对我如此,沈侯既爱重沈夫人如眼珠子,为什么不能跟着学?说不定还有益他们夫妻情趣呢。” 魏修叹息:“这世间只有一个我,你以为人人能如我一般?沈侯做到这般,已经很难得了。” “再有他生来高贵,一等一的显赫出身与家世,且如今又身在高位,轻易放下身段,对他来说几乎不可能,他受的也是世家教育,女子更多是附属,你说这些,只会让他觉得你在挑拨夫妻之情。” “再有,沈侯志在朝堂,当今儒学说天地大义是君子主外,妇人主内,沈侯即便爱重夫人,也不可能儿女情长。” 崔静敏愣了愣,明白过来刚才沈侯的脸为什么这么黑了,她看向魏修:“那夫君不也是世家君子教育?为何不一样?” 魏修看着崔静敏无奈的笑:“所以这世间只有一个我,再没第二个我了,我不事朝堂,只图与夫人百年好合,只图悠游自在。” “夫人世家贵女不嫌弃我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我感激涕零,自然要好好对待夫人。” 崔静敏笑起来:“我其实明白你万事都懂,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魏修又是感动的将崔静敏抱紧。 崔静敏如今已经习惯魏修不分场合的搂抱她,刚开始她抗拒觉得羞涩,但魏修油嘴滑舌说自家媳妇不抱供着当菩萨么,她哭笑不得,只得都顺着他了。 这头季含漪跟着沈肆上了马车,瞧见沈肆又沉着脸,她真真是不想理会这人脾气,自小到现在,改变也就那么一点点。 又想着要是真不理,这人脾气能闷着愈演愈烈,又主动往沈肆的怀里坐。 沈肆搂着季含漪的身子,眉眼缓下了不少,对他来说,最受用的无异于季含漪的投怀送抱了。 他轻轻抚着季含漪的后背,又看着季含漪,漆黑的眼眸幽深:“今日高兴么?” 季含漪点头:“高兴的。” 沈肆又看了眼季含漪:“崔氏那些话你怎么想。” 说着顿了一下,又问:“你羡慕?” 季含漪就知道沈肆定然是听见了,她摇头道:“我觉得魏二爷对夫人好,我是高兴的,但我也没有羡慕。” “魏二爷与夫君的性情不同,对人好的方式也不一样。” 季含漪这话说的很圆滑,但沈肆还记得季含漪对崔静敏说的那句羡慕崔静敏幸运。 这话另一头听就是觉得自己没那么幸运了。 他倒是没想到来魏府一趟,反而与旁人对比上了。 季含漪也不可能真在他面前说羡慕,沈肆仔细看季含漪的眸子,竟也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说真话。 手指不由捏了捏季含漪的脸,如今的季含漪越发狡黠,竟叫他看不透。 季含漪被沈肆捏的有点疼,去推沈肆的手:“你轻点……” 沈肆挑眉,如今挑他的刺倒是多,不是让他慢点就是让他轻点,瞧着像是开始对他不满了。 沈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动了动,低头与季含漪道:“一样的力道,往前怎么不说疼?现在就说疼了?” 第375章 沈肆亲手做的糕点 季含漪抬头对上沈肆深深的黑眸。 她从前没说是不敢说,再有也不想与沈肆这样性子的人闹僵,有很多时候就忍着。 但现在季含漪感觉到沈肆变了许多,才也朝着他慢慢敞开心扉,将自己的感受与他分享。 眼瞧着沈肆这会儿又要使狗性子,季含漪细眉一落,泫然欲泣的看着沈肆:“夫君何意思?脸都被夫君捏红了,难道还不许说?” 季含漪面容是随了她母亲的几分柔弱的,因着那双散漫漂亮的眸子,总是黑亮亮有神,那股柔弱其实并不明显,但只要季含漪略略垂眸,那股柔弱和楚楚可怜便浑然天成。 饶是沈肆这般见了酷刑都能面不改色,一向自诩心性克制坚定,不会被人左右情绪的人,这会儿也早败下阵。 他下意识的就要脱口而出说哄她赔罪的话,话在唇边的时候,沈肆意识到季含漪如今已经能够炉火纯青的拿捏他的情绪了。 刚才那一瞬,他几乎也是想着伏低做小的哄,这全不是他从前性情,他历来看不得在女人面前伏低的男子,可如今他不也正是如此。 它本是一家之主,是季含漪的顶梁柱,虽说可以万事顺着她,也可以为她万事妥协,但伏低做小,沈肆还是觉得又损家主威望。 他有威望,才能压得住府中后辈下人,若是屈居妇人之下,乱了次序,威仪有损,府里也乱了。 沈肆本要去安抚的动作一顿,虽说没低声下四的哄,却是将季含漪揽入怀中:“说一句就说不得了?” 季含漪抱着沈肆的腰身,轻哼一声:“明明是夫君在怪我。” 软软轻轻的声音,还带着那么点撒娇,腰上那柔软的柔荑轻碰,让沈肆终于明白什么是色令智昏,他当真有股想搂着季含漪一直厮磨到天黑的念头,连衙门都不想回了。 即便只是这般抱着怀里的人,他也觉得是件无比贪恋的事情。 沈肆故意不说话,下巴抵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叫她猜他心思,最好下回再主动一些。 季含漪见沈肆不说话,悄悄抬头就撞上沈肆依旧严肃的脸庞,和他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季含漪吓了一跳,赶紧心虚的往沈肆怀里埋。 沈肆淡淡垂下眼看着季含漪的动作,却是扯了丝唇。 马车到了沈府,沈肆未下马车,只深深看着季含漪:“夜里等我。” 季含漪问了句:“夫君要回来用膳么?” 沈肆只道:“不用等我。” 回去的季含漪其实也没空歇着,她手头上的事情不少,一来是厨房闲碎的事情,二来是最近府里人情需要她打点,她刚接手,虽说有往年旧例,但总要花点心思。 三来是庄子事务,老太太都交给了自己,各庄子往前三年库房进账和出账得查,再有庄子库房的东西需清点清楚,免得白氏给自己留下什么暗病,往后说不清。 第四就是沈肆交给她的铺子,还有自己的铺面要打理。 一桩桩事情季含漪刚起头,自然是劳累的不行,如今小睡都免了忙着理清理顺。 沈肆夜里回来,季含漪正给各庄子的庄头写帖子,定了日子让他们来见。 沈肆进来的时候,季含漪还在忙。 今日是沈肆让丫头不通传的,所以季含漪也不知晓沈肆回了。 她早已梳洗,夏日微热,身上穿着单薄的轻绸,长发都用一根簪子挽着,粉色的大敞袖露出一节雪白皓腕,上头的金镯闪烁,随着季含漪手上的动作轻动,十分的惹人眼。 季含漪看的正入神,也没注意到站在帘子旁的沈肆,时不时用笔记下明日需要去库房好好核对的地方。 一直到面前的小桌上放上一个盒子,季含漪一抬头,才见着沈肆进来了。 他还没换下公服,正站在她的身边。 她正要起身,沈肆已经坐在了她身边,身体紧挨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宽大又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季含漪的手腕轻轻一握便在掌心,沈肆闻着季含漪身上好闻的幽幽香气,又低沉与她道:“打开看看。” 身后是沈肆身上带着墨水与沉香的热气,满是侵略却又儒雅,声音沙哑,亦带着沈肆一惯的强势。 季含漪放下笔,好奇的去将面前小桌上的盒子打开。 打开后,季含漪往里头一看,生生愣住。 只见得里头放着两块……实在有些有碍观瞻的糕点,看不出来到底是做的什么糕,她犹犹豫豫的侧头看向沈肆。 沈肆对上季含漪的眼眸,还是那派高华,似乎在下命令:“尝一尝。” 季含漪心里头已经在猜测这是不是沈肆做的了,也听话的拿了一块咬了口,淡的有点发苦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重叠交织,季含漪其实有点咽不下去。 但看沈肆灼灼看她的眸子,还是生生咽下了,只幸好自己刚才那口咬的不多。 季含漪看向沈肆,斟酌说辞:“夫君尝一口么?” 让他吃一口,他就知道多难吃了,无需她多言。 沈肆却是一本正经道:“我尝过了,还不错。” 又问:“味道好么?” 季含漪一愣,想着这定然是沈肆做的了,旁人且不说不敢给他送或卖他这样的形状丑,味道丑的糕点,便是寻常人也做不出这等味道。 沈肆能为她做糕点,季含漪从没想到过,即便难吃也感动,再说看沈肆神情,他好似真的不觉得难吃。 她很配合的轻轻点头:“还行。” 沈肆本严肃的唇边扯开一丝笑意,靠近季含漪,呼吸的热气扑到季含漪脸上:“含漪,吃完。” 季含漪颤抖了一下,手上剩下的大半块都快抖了下去。 她又将剩下的半块往沈肆唇边送:“夫君一起吃。” 沈肆瞧着面前那咬了牙印的糕点,笑了笑,就着季含漪的手吃了一口。 季含漪眼睁睁看着沈肆吃完,黑眸还看她:“含漪,该你吃了。” 季含漪再没法子了,硬着头皮吃完。 沈肆又将剩下的一块送到季含漪的唇边,这是他花了两个时辰亲手为她做的,让季含漪明白他不比任何男子差,这片对她的心意,他想看着季含漪吃完。 季含漪第一回吃发苦的糯米糕,果然沈肆的口味不同常人。 她赶紧搂着沈肆的脖子,红着脸亲了沈肆的唇一下,小声道:“夫君,我更想吃这个……” 第376章 我还有什么没给你的? 软软粉嫩的唇碰上来的时候,沈肆就已经深吸了一口气,更何况季含漪那充满引诱的话。 即便沈肆再能克制,在此刻如妖精般的季含漪面前,是半点儿都克制不了的,按着她的后背不让她后退,抬起她的下巴就吻了下去。 沈肆吻的又重又深,直到季含漪块喘不过气了他才抬头。 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睛看着季含漪:“还馋么?” 季含漪觉得沈肆可比她想象中的孟浪得多,手指紧捏在沈肆的衣襟上,明亮的美眸万种风情,轻轻的一点头,便勾的沈肆心猿意马。 沈肆只觉得心神都绕在了季含漪的身上,一点一点压着季含漪在怀里往罗汉榻上去,将中间的小炕桌挤在了一边,那双历来在温柔的时刻也带着一分冷清的眸子,此刻眼中的缱绻与情思袒露出来,手指入季含漪微微松散的黑发里,性感道:“这都还不够?” “还想要我的什么?” 季含漪怔怔看着沈肆的眼睛,沈肆眼眸中的深情格外清晰,没有那层冷清的遮挡,看起来叫人心里心惊肉跳的翻滚。 她抬手抱着沈肆的脖子,声音软软如撒娇:“夫君给我什么,我便要什么……” 沈肆只觉得就算一颗心剖给季含漪,他也是甘愿的。 他能给她的都给她了,他的心,他的情,他的身家,他自诩的清高,甚至愿意为她亲手做她喜欢的糯米糕,还有什么不能为她低头的,不能给她的。 沈肆觉得季含漪真真是妖精,她明明没要,却叫他甘之如饴的将自己能给她的所有东西都双手捧来给她。 他仔细抚摸触碰她的眉眼,如月如雾的眼睛,饱满又诱人的朱唇,吐气如兰,满身是诱人的香甜。 他垂眸,眸子循循善诱,似乎想找回自己的主动权:“你不要,我可不给。” 季含漪轻轻咬了咬唇,将脸蹭了蹭沈肆的颈脖,神情可怜兮兮的,细软的呼吸不断铺洒在沈肆规整的衣领上,温润香气蔓延全身,沈肆深吸一口气,到底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他捏住季含漪的下颌,凤眸紧紧看着身下的人:“又这般委屈,我还有什么没给你的?” 这会儿的沈肆眼中那股被欲望裹挟的眼神看起来性感极了,季含漪轻哼一声:“夫君自己知晓。” 说完又埋在沈肆怀里偷笑。 总要拿捏住沈肆一回的。 流连在季含漪腰上的手听了这话,忍不住在季含漪的臀上轻拍了一下,当真是个没心的。 又觉不解气,一连往季含漪的软唇上吻了好几下,看着季含漪那松松的领口,眸子再对上季含漪的视线:“是不是该喂喂我?” 暧昧的气氛已经到这儿,季含漪却抬着水眸小声道:“我的事情还没忙完呢。” 沈肆气得想笑,抱着季含漪便往床榻上走:“今夜定要好好收拾你。” 季含漪埋在沈肆肩膀上眉眼笑开。 身子才刚才沈肆放在床榻上,那道高大的身体就压下来:“含漪,为我宽衣。” 唇瓣被沈肆吻着,季含漪只好摸索着去解沈肆的腰带,结果沈肆身上的衣裳才解开一点,自己几乎衣衫不整了。 双腿被沈肆抬起来,强势的身体便欺压过来。 早上起来的时候,季含漪看自己腿根,气恼的拉着沈肆去看那青色印子,让他下回捏的时候轻一点。 哪里想沈肆含笑的看着她:“那我吹吹?” 这话说的季含漪脸颊红透,完全没用应对的法子,只能推着他快出去,再将容春进来收拾。 早上去沈老夫人那儿问安的时候,那碗苦涩的不行的药居然没端上来了,沈老太太只是看了季含漪一眼:“太医既说你的身子不能大补,那就好好在屋子里歇着,别三天两头的病。” 季含漪这会儿才明白沈肆已经去老太太那儿说了,应该是昨晚去的,这人居然又没与自己说。 她听话的应着。 白氏听了这话,又看今日未端药来,不动声色的捏着手上的帕子。 沈老太太又问季含漪:“庄子的事情我交给了你,这些日你应该看了些账册,可有心得?” 季含漪明白沈老夫人想看她有没有能力胜任,不过就算沈老太太不问她这一遭,她也打算主动提,心里稍一思索,便开口道:“儿媳是有些心得,且儿媳看了些旧例,这会儿嫂嫂和母亲在,也正好讨个主意。” 白氏听了季含漪这话,不知道怎么的,眼皮子就是一跳。 季含漪就继续道:“儿媳觉得庄子上的东西,年年相似,但年景有丰歉,路途也有顺逆,一味照着旧例数量收,可能有些不够变通。” “我想着,可否让各庄子先报个预估,咱们府里也派妥当人,在入库前协同庄头初验,验过之后,再按市价折个中允的数目核算,既不让庄户太吃亏,也不让府里当冤大头,入库房时,再按新立的章程,由库房、账房、还有我这边的人一起核验,账目、实物、次好都能对上了,方可签字入库。” “且每一笔都要留清晰票据,谁验的,何时入的,折银几何,日后查询,或与庄子对账,也有个依据。” “母亲和嫂嫂说如何?” 季含漪细细说来,条理清晰。 她这么做,是要隔绝白氏插手,这府里头的大半人还是白氏的人,她也根本不可能排得清楚,那些人总不能都换了,也防不胜防,便在要紧处放上自己人,稳妥的多。 她既要理庄子,便要万无一失的理,不能成了他日白氏构陷的陷阱。 白氏本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僵,她理家多年,如何听不出其中门道。 这法子看似繁琐,却几乎堵死了庄头与府内管事勾连做手脚的大部分空子,尤其是派人去核验和记录,将责任分得明白,往后就都是季含漪手下的人一言而决定了。 从前在她手下的那些庄头,即便想要动手脚也不好动了。 第377章 慢慢开始布局 沈老夫人听了季含漪的话,倒是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季含漪好几眼。 她心里也觉得惊奇的很,如今看季含漪怎么都顺眼了,看起来是个绣花枕头,但做的事情却完全不是。 况且季含漪有魄力,有精力,还有头脑来制定新规,就如厨房采买立了新的章程,如今厨房也是井井有条,没有出过半点差错。 她如今已经能放心了,放心季含漪将来能将府里打理好,这个儿媳也算是满意的。 若是能一举为她生下孙子,那她就更满意了。 季含漪生下孙子后,这府里所有的事情,便到时候都交给季含漪了。 沈老夫人点头,对季含漪道:“听着倒是周全,既分明,又不易起争执。” “只是这派去庄子上协同初验的人,你可得好好选,这人选须得公道、懂行,还得是府里的体面人。” 季含漪微微垂首:“老太太说得是,这人选我不敢擅专,还请老太太和嫂嫂定夺。” “我想着,外院回事处的林管事,为人老成,在府里多年,各庄头都熟识,再配上厨房的张管事,专司核算,张管事做事细致,也正合适。” “我这边,就让方嬷嬷的侄儿陈福跟着,他跑过些地方,一直管着库房,也识得些货物好歹,您看可否?” 那张管事是沈家的老人,不是季含漪的人,陈福是沈肆的人,老太太自然不会觉得不好,这安排,挑不出大错,明面上也没有询私,虽说季含漪的确是徇私了的。 但季含漪知晓老太太一定会点头。 果真沈老太太点头道:“安排的倒是妥当,便先这样安排着,等后头有变的再说。” 季含漪微笑。 白氏脸色僵硬,她的人一个没有,往后庄子全是季含漪一人说了算了,那些庄头也得听季含漪的话。 她与季含漪对弈的这棋盘之上,季含漪不仅守住了阵地,还轻描淡写的在她的阵地里放下一颗棋子。 老太太不可能不知晓这其中门道,能想透彻的是,老太太已经完全要将管家全都交到季含漪手上,现在不过在等个时机罢了。 她心里头起伏,却只能朝着季含漪笑道:“还是弟妹考虑的细致,林管事也是个妥当人,就这么办,只是如此一来,弟妹这边的事情可就更多了。” 季含漪便谦逊道:“能为母亲和嫂嫂分忧,是应当的。” 从老太太那儿出来,季含漪是想这两日就安排人去庄子了,与白氏寒暄两句便先走了。 白氏回了自己那处,将里屋丫头都叫出去,张嬷嬷有些担惊受怕的附耳在白氏耳边问:“怎么忽然不吃药了?是不是二夫人发现了什么?” 白氏斜斜看张嬷嬷一眼冷笑:“你怕什么,真发现了什么,府里不得翻天?” “再说即便真出事,查不到头上,老太太那儿我还有人呢。” 说着白氏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用力的拍在扶手上。 不得不说,季含漪是有几分心机的,且她心里也没底,季含漪这回忽然不吃老太太的药,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遗憾季含漪要是再多吃一个月,那就可能真怀不上了,越是这么想,又想起今日季含漪在老太太那儿说的话,心里头更是一股郁气。 又想小不忍乱大谋,来日方长,先忍着就是。 季含漪回了院子,方嬷嬷跟着就给季含漪带回一个消息:“那小丫头是因为打碎了老太太一个不太常用的旧手炉,被老太太院里管事桂嬷嬷罚跪在廊下的。” 季含漪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绿意盎然的美景,沉默片刻,又让身边容春包两块还温热的枣泥山药糕,再拿了一个自己的旧手炉,悄悄给那小丫头送去,只说路过瞧着可怜,别声张,往后也不必提起这件事。 容春虽说不明白季含漪的意思,还是连忙下去办。 那丫头是季含漪刚才从老太太那儿出去的时候见着的,稍稍上了点心。 她刚来,老太太身边总要有一个两个人在,方便知晓些消息。 她更知道,白氏这些年也定然在老太太身边安插了人的,安插的人定然埋的很深,轻易让人发觉不了,季含漪想要掌控全局,现在便应该慢慢开始布局。 季含漪稍稍站了站,又让人去将林管事,张管事,还有陈福都叫来,打算安排庄子的事情了。 方嬷嬷对季含漪重用自己侄儿的事情很是感激,连忙道:“夫人放心,我侄儿自小正派,绝不是那层奸猾,欺瞒主子的人。” 季含漪笑了笑。 她选陈福,是早就选好的人。 方嬷嬷这人她这些日观察过了,难得是性情好的婆子,更没有拿着自己沈肆乳母的身份在这院里拿乔或是吆五喝六,或者是觉得自己从前打理着这院子,便觉得自己比正经主子还要能干,想着端着自己的身份。 说到底,方嬷嬷能留在沈肆身边这么久,品性季含漪是看在眼里的,她那侄儿也是个老实人,她也特意让人查过陈福,省吃俭用的,后面沈府胡同的屋子清贫的很。 其实看管库房能捞油水也是好捞的,沈府的东西太多,上好山珍一次拿几个根本发现不了,积少成多也是不少的银子。 还有,她不担心白氏对陈福收买或是下手,陈福是方嬷嬷亲侄儿,捅到沈肆面前,白氏应该还不敢。 她对方嬷嬷笑道:“嬷嬷别说这样的话,我信嬷嬷,便信陈福,他往后若是做的好,便是我得力的人。” 方嬷嬷连连感谢,没一会儿陈福来,又让陈福赶紧给季含漪磕头,好不容易一个重用的机会,不然一辈子守库房了。 陈福赶紧也给季含漪跪下。 季含漪看了看陈福,看着年轻机灵,要紧也识几个字,便看他往后表现了。 第378章 成了对比的利刃 才隔几日,季含漪安排下来事情便做的差不多了。 张管事带着账房先生和陈福跑了几个庄子,虽有些庄头叫苦不迭,但新章程白纸黑字,想做手脚难度大增,抱怨几句,也只得认了。 入库时,季含漪亲自去看了一次,条目清晰,记录的册子严格,季含漪还算满意。 陈福过来汇报时,还与季含漪小声说了句:“库房那几人私下说二夫人是个较真的,不过也好,因为活儿干得明白,心里踏实。” 季含漪笑了笑。 沈老夫人看了季含漪递过去的重新记录的账册,何年何日,经办人,都写的一目了然,脸上少见的露出了笑来,对着屋内的其他女眷小辈道:“你们往后理家可得同你们婶婶好好学,这可都是经验。” 季含漪含笑道:“我也不过摸索着来,想着将府里上下打点的更好。” 崔氏只干巴巴的看着,她连理家的资格都没有,就连自己院子里的那点事,婆婆都要总插手进来,不是说她这做得不好,便是说那做得不好,这经验学来,怕是永远都没用得着的时候了。 白氏听着屋内热闹的老太太的夸赞声,还有底下几个庶女捧场的声音,淡淡看着这一幕。 季含漪将一件原本可以上下其手、油水丰厚的事情,办得清汤寡水,规矩森严,反而显得自己之前的管理颇有疏漏,这让她心头更添堵闷。 管束下人,要么都有油水捞,要不都捞不着油水,这便是平衡人心,白氏曾经也想过管束好,但她自己也会扣,不可能管的有季含漪这般好。 如今看来,曾经做下的一桩桩一件件,如今都成了割在自己身上的刀子,成了季含漪对比在自己身上的利剑。 特别是老太太有意无意看在她身上一眼,让白氏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肆晚上从母亲那儿出来,难得听母亲说了好几句夸赞季含漪的话。 说季含漪虽说年轻,但很用心聪慧,管理的庄子的法子她从前没想到过,但季含漪想出来了,便是难得的。 又说季含漪性情好,办事妥帖。 出来的时候,夜色沉沉,今夜的月色很好,沈肆抬头看向明月,唇边漾着一丝笑意,却不禁想此刻的季含漪在做什么,这般想的时候,脚下的步子已经不由得加快。 季含漪这会儿正选着新做的骑马衣,秀娘量了她的身形给她做了三身,季含漪纠结哪个颜色好点。 容春喜欢红色,季含漪相貌自成亲后旖旎不少,红色更衬的明媚。 季含漪却是不想显眼了,觉得粉色更合适。 沈肆进来的时候,正见着季含漪在选。 季含漪穿着翠绿色的圆领裙,裙上绣着山鸟,后背袅袅婷婷,长发一丝不苟的束着,上头的首饰在灯下格外看。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听着季含漪那细声细气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妻子无一不好,瞧见她心里头便软。 那发上的银色步摇轻晃,还有那耳坠上的红宝石,每一处都惹眼的很。 他看了看,走到季含漪的身边,握着季含漪的肩头,说也不说一句的抱着季含漪就往里间走,将季含漪抱在腿在坐着。 容春哪里还敢留在这里,连忙往外头走。 季含漪要从沈肆腿上下来:“明日就要马球赛了,我还没选好呢。” 季含漪这些日加紧将手头上的事情安排好,就是为了去马球赛的时候轻轻松松的。 这些日崔静敏也总与她来信,今日又让她不要紧张。 其实季含漪一点也不紧张,她甚至想要大展身手。 沈肆看着季含漪着着急的样子想笑,他回来想与她有片刻温存亲近,她倒是只想着马球赛。 大手按着季含漪的腰身不让她动,又道:“白色的就好。” 季含漪侧头看向沈肆问:“为什么?” 沈肆垂眸:“红色太张扬,粉色太衬你。” 这话怎么听都是沈肆不愿让人看季含漪太显眼了。 季含漪便道:“夫君若是不想我去,我也可以不去的。” “不过一场马球赛罢了,夫君曾陪我骑马了那么多回,我已经觉得足够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现在的季含漪愈发容光焕发与动人,这说明她在自己身边被养的很好,那日魏修的话其实他这些日一直都在想。 若是私心,定然是不愿季含漪去,但为此去磨灭季含漪的热情,让她凋零在后宅中,更不是沈肆愿意见到的。 他越发喜欢看到季含漪含笑的眼睛,会觉得自己给她的一切都是她想要的,她值得自己将一切纵容都给她。 看着季含漪眸子,沈肆低低道:“决定了便去,我明日会去看你。” 季含漪眼神一亮:“夫君会有空么?” 沈肆扯唇:“明日休沐,我自然有空。” 季含漪这才想起,也是这些日忙了些,竟忘了。 她又道:“我先给夫君宽衣去沐浴。” 沈肆却笑:“今夜我给你宽衣。” 季含漪原本是觉得沈肆应该是借机乱碰的,但沈肆当真是很严肃的在为她宽衣。 她的衣裳比沈肆的衣裳复杂多了,季含漪怔然看着,忽然明白过来崔静敏当初给她说的奇异的感觉是什么了。 她也终于体会到了。 面前这个从前一直喜欢冷着脸的冷冰山,居然正在给她宽衣,这一幕要是叫丫头见了,传到老太太那儿,恐怕夜里就得被老太太叫去训斥了。 不过沈肆的手碰在她身上,总让她面红心跳的,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第379章 马球赛 第二日的时候,季含漪早早起身。 马球赛分上下半场,因着天热,怕女子受不得苦,便安排在上半场,季含漪与崔静敏早约好了时辰,就等会面。 今早是沈肆与季含漪一同去老太太那儿问候的,老太太听说季含漪要去马球会,神色很是不快,又在听到是沈肆执意让季含漪去的,一张脸憋了憋,生生不知晓说什么话来。 最后也只能无奈摆摆手。 又说沈素仪也要去马球会参加,便让她跟着季含漪一起。 再叮嘱了沈长龄会功夫,就在旁边好好护着,怕万一出了什么事。 沈长龄见过季含漪打马球,眼神不敢往季含漪那头看,只一个劲的点头。 沈素仪白着脸,其实她根本不擅长马球,要不是母亲逼着她一定要去,她是怎么也不会去的。 即便今日二殿下也要去观看,即便母亲说二殿下喜欢会马球的女子,沈素仪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在马球会上一骑绝尘,可母亲却觉得她不行便是不用功,不努力,不想争。 她有些失神的想,即便争赢了又如何?嫁一个不喜欢的人,后半生能好过到哪里去。 崔氏在一旁听着,也笑着说要一起去看热闹,给三姑娘和五婶祝威。 话才落下,就听沈长钦一声呵斥:“母亲在府里忙碌,你不留在府里陪着我母亲,你去做什么。” “球场自有我与三弟在,你就留下。” 沈长钦的声音生硬又一板一眼,又是当着这么多人训斥,崔氏脸色发白,浑身僵硬,一心的热情被浇灭,只剩下冷冰冰。 白氏看了崔氏一眼,又道:“长钦说的也是,你去了也是添乱,就留在府里。” 反倒是沈老太太开口:“留在府里做什么,要去看都去看,姑娘们也去看。” 老太太发话,底下姑娘们都笑起来,唯有崔氏一直白着脸。 马球场设在西郊皇家马场旁的私家园囿中,参加的都是贵族子弟和贵族女子,还有马球社的平民也可被举荐参加,但马球社的考核严苛,鲜少能被选拔上。 季含漪到的时候,马球场已经被被围得水泄不通,季含漪往马球场上看去,只见得里头事先用油夯得平整如镜,再铺了黄沙,又见球场四周,彩绸扎缚的看棚层层叠起,各家夫人与观看的姑娘端坐其上,珠翠环绕,手中团扇轻摇,还未开始议论声已经起了,男子们则是站在另一边的五层阁楼上,前后隔开相对。 按照往年旧例,赢得那一队都会有奖赏,围栏外已经有人在压赌注了。 沈肆不能入女眷这边,只能送到入口处,他看着季含漪一身装扮,穿着乌皮小靴,一身月白色的织金缎窄袖骑装,腰中束着一条粉色宽带,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英气勃勃。 乌发在头顶挽成惊鹄髻,两支玉簪斜斜横贯,利落又不失雅致风仪。 这一身的季含漪身上有一股难言的朝气勃勃的美,本就是面色红润气色好又养的很娇的样子,这会儿沈肆心里已放不下,又低低嘱咐着:“马上骑稳,也不论输赢,输赢更不重要。” 季含漪看沈肆严肃的神情,刚才在马车里沈肆便叮嘱了好久,从前惜字如金的人,现在开始啰嗦了。 她含笑:“夫君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旁边的沈素仪一直沉默的呆着,看着自己一向冰冷的五叔对季含漪嘘寒问暖,一个眼神也未曾看过来,又觉得自己站在儿碍眼的很。 等着五叔终于嘱咐完了,才松了口气跟着季含漪一同进去。 季含漪才刚进去,就看到秦弗玉朝她迎面过来,一见着她便连忙来挽住她:“季姑姑,我们一起去抽签。” 抽签抽的是红蓝队,再拿着签去领牌子,佩在腰上。 秦弗玉念叨着要与季含漪一队,果真都是红牌,沈素仪也抽了红牌。 季含漪拉着秦弗玉和沈素仪打算先去看看带来的马,顺便找找崔静敏在哪儿,面前又来了个宫女,来请季含漪往皇后那儿去一趟,没法子,季含漪只得让秦弗玉和沈素仪先去。 去了皇后娘娘跟前,皇后看季含漪一身装扮微微皱着眉,显然是并不赞成的:“阿肆竟也纵容你,你会打什么马球?若是从马上摔下来,被马蹄踏了,到时候就乱套了。” 坐在皇后身边的程兰茹看了季含漪一眼,看着季含漪眉目明媚,一身熠熠,像是将芳华月华都引到了她身上,她看得怔了下,竟羡慕起来。 季含漪隐隐听出皇后好似在担心她,便忙道:“皇后娘娘放心,不会出事的。” 皇后紧紧抿着唇,知晓季含漪要去马球赛的时候她就找沈肆说了,奈何她劝不了自己弟弟这么娇纵季含漪,也只能微微一叹息。 皇后叫季含漪来自己旁边坐,吃点茶等着开场,季含漪忙说还要先去练习一会儿。 皇后挑眉:“练习什么?输了便输了,有什么要紧的。” 季含漪觉得皇后这一挑眉与沈肆真真的像,连口气都格外的相似,便又道:“我练的少,怕待会儿出错。” 季含漪倒不是真想去练习,就是坐在皇后身边太拘谨,再有也想找崔静敏和秦弗玉说说话,三来也是提前商量待会儿打马球的对策。 皇后倒是也没有强留,放季含漪先去了。 季含漪去找了崔静敏,崔静敏却是蓝牌,两人不由有点遗憾。 她和崔静敏正与几个马球社的女子说话,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季含漪一转头,竟是封宁郡主和孙宝琼。 封宁郡主看了季含漪一眼,神色很复杂,只是眼中的张扬少了些,变的有些沉默。 孙宝琼一脸的笑意,过来热络地拉着季含漪的手:“没想到这里能碰见姐姐,许久没有见到了。” 季含漪寒暄几句,孙宝琼是蓝牌,与崔静敏一样,便站在一起说话了。 孙宝琼眉眼精巧,一身嫩黄色,衬的她皮肤很好,本就生的花容月貌,说是绝色也不为过,往这处一站,的确也是显眼的很。 孙宝琼问季含漪:“姐姐也会马球?” 季含漪谦虚道:“也就会一点。” 孙宝琼笑了笑,看着季含漪这一身,忽然明白沈侯为什么这么喜欢季含漪了,看着很娇滴滴,但说话做事还有结交上,却是爽朗的。 但季含漪说她只会一点就来打马球赛,她却是不信的。 她又一一打听了其他拿了红牌的人,心里在暗暗思忖。 为了今日,她其实准备了许久,她常住在宫内,太后如今又出了事,鲜少出宫,今日于她来说是机会,若是能在马球赛上出彩,被哪家看上,她的婚事也有了着落。 如今她婚事搁置着,心里头也是隐隐焦急,太后如今烦乱,更没空管顾她的亲事。 这些拿红牌的人她瞧着,模样上唯有季含漪过人,但季含漪已经成婚,崔静敏也已成婚,封宁打马球并不厉害,她要在其他姑娘里脱颖而出,想着应该也不是太难。 她知道二殿下也喜欢打马球,还有皇上年轻时也是打马球的高手,若是能得皇上喜欢,与二殿下成了,也算一个出路。 之前她想嫁沈府的人,如今永清侯府出事,她知道,沈府不会喜欢她,便也没这个打算了。 第380章 马球场变故 季含漪回头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崔朝云。 这里是上场的下头,与其他观看的是不一样的门,崔朝云怎么来了这儿。 崔朝云似看出季含漪疑惑,笑道:“我叫我二堂兄让人送我来的,不过还是来迟了,没来得及进来送我我大堂姐。” 季含漪点点头:“这里的视野好,你来这边坐着看也好。” 崔朝云便过去坐在了季含漪的身边,问着季含漪怎么没上场。 季含漪解释了两句,崔朝云又问:“谢府的事姐姐可知晓?” 季含漪没打听过,但应酬时也会有人提起,前些日谢府大夫人林氏被休了。 听说休的的很不体面,林氏在谢府门口又哭又闹,林氏娘家人还放众说没这个女儿,不会让她回家,将她绑起来送去尼姑庵了。 季含漪点头。 崔朝云便说:“也真真是活该,听说给她和离书她不愿要,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季含漪笑:“你的消息但是灵通。” 崔朝云便道:“我母亲喜欢议论这些,我跟着听了好些。” 两人又说了些话,这时候两队已经准备好了,两人便又看向马球场。 打头的便是崔静敏,身着大红织金缎的窄袖骑装,腰束一条羊脂玉带,足蹬一双乌皮六缝靴,靴尖微微翘起,稳稳踏在描金的马镫之中。 与她并辔而行的就是孙宝琼,一身湖蓝色骑装,窄袖过腕,外头还笼着一对描金的皮护腕,既防马球棍磨手,又是极好看的装饰,胯下那匹桃花马,毛色油亮,额前佩着一朵红缨,格外漂亮的马。 今日虽说是马球赛,但各家小姐也是争奇斗艳,骑装的颜色从鹅黄、柳绿到藕荷、月白,无一不有,虽都是窄袖圆领的样式,却偏要在领口、袖缘绣上巧思的纹样,或是折枝牡丹,或是连理鸳鸯,好叫人好辨认。 又看内监捧出一颗雕着七宝纹的球奋力抛入场中,还未落地,早已蓄势待发的贵女们便一拥而上,双腿一夹马腹,二十余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马蹄翻盏,黄沙微扬,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崔静敏已经一马当先,俯身贴着马颈,手中的球杖探出,杖头的月牙形恰好迎上落下的球,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朱红色的小球被她稳稳接住,便带着球传给孙宝琼,孙宝琼再往对方球门冲去,那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 看棚上也爆出一阵喝彩。 崔朝云含笑:“去年堂姐夺魁,今年怕是也是了。” 季含漪笑,往秦弗玉身上看去。 她瞧了瞧,秦弗玉的马球打的并不比崔朝云差。 只见秦弗玉策马斜刺里杀出,鬓角虽有些微汗,眼神却亮得惊人,也并未直接去抢孙宝琼的球,而是挥舞球杖,精准地去拨弄对方马前的路线,左拨右挑,硬生生将那球从孙宝琼的控制下拐了出来。 两匹骏马几乎并辔飞驰,马身相错不过尺许,但两人身形都稳,很是精彩。 崔朝云感叹:“没想到秦三姑娘这般厉害。” 季含漪笑:“的确厉害的。” 那头阁楼上的看台上,崔元翰目光落在孙宝琼身上,孙宝琼无疑是场上女子中独有风华的女子,刚才被秦弗玉拦了球,又很快截了过来,且身形如鹤,有一股飒爽。 她并不喜欢娇滴滴的女子,也不喜欢装扮的张扬的女子,比起场上其他女子刻意艳丽华美的打扮,孙宝琼的素静倒显得显眼。 身边同僚顺着崔元翰的目光看去,笑道:“你看那女子?那好似是明昌郡君,一回宴会上我见过她,记忆尤深,从前听说她才华横溢,容貌不凡,没成想马球竟然也打得出色。” 崔元翰眼眸一动,本是饶有兴致的眸子,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再没有欣赏。 如今五叔刚对付了永清侯府,他是不可能娶太后那边的人的,便将目光看向其他女子。 场上过小半时,两边已经各进了两球,却忽然生了变故,孙宝琼与秦弗玉为了争抢一个球,竟然撞在了一起。 两人的两匹马也受到了惊吓,嘶鸣一声,将两人都从马背上弄倒了下去。 这一幕格外的惊险,两人倒在地上,两边还有马匹,万一被踩踏了,后果很是严重。 沈长龄一直侯在球场外头,今日沈府两位女子参与,他也是被祖母千叮万嘱的一定要护好沈家女眷的周全,本来站得近是想要护着沈素仪的,没想球场上出了事,又看马蹄乱踢,有女子尖叫,沈长龄赶紧翻身进马场救人。 他本是想要救秦弗玉的,秦弗玉是承安侯府的人,承安侯府名义上是季含漪母家的人,季含漪定然担心,况且沈家与承安侯府交好,不管从哪方面说,他都只会救秦弗玉。 只是手还没才刚伸过去,一只更快的手一把就将秦弗玉抱了起来,急匆匆的往外走。 沈长龄侧头一看,这不是跟在崔敬军身边的副将林丰么,因为皇上今日也来观看,所以崔锦君也跟来护卫,但这人不跟在崔锦君身边,是怎么这么快跑过来的。 正想要作罢,低头又看孙宝琼白着脸朝他伸出手:“我腿伤了。” 沈长龄本不想理会太后那头的人,但看孙宝琼这样子,且又是个女子,来都来了,见死不救恐怕要遭人说,还是将她抱起来往外头走,又叫人快去叫太医去。 场面上的这一场变故,因着沈长龄和林丰这一救人的及时,倒是没出事,也不过那么千钧一发之际,看起来凶险下,又很快恢复平静,两边先提前休整,再调整好人上场。 刚才球场上那幕季含漪是瞧见了的,担心秦弗玉出事,又对着面前路过的沈长龄叮嘱:“三爷,也跟着照顾秦三姑娘,让人通知承安侯府的人。” 沈长龄看着季含漪担忧的眸子,轻轻点头道:“五婶放心。” 因着孙宝琼和秦弗玉出了事,季含漪便只能上场了。 季含漪这一上场,那头看台上一直沉默看着手上书卷的沈肆,才将目光往场上看去。 仅仅不过是一眼,隔着远远的人群,他也能一眼将季含漪的面容辨认出来。 看着她后背笔直,英挺的坐在打头的青骢马上,马首缀着赤金镶青金石的四瓣花镳,嚼环叮当,足蹬鹿皮小靴,稳稳踩在银镫里,看起来还有股睥睨的英气,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球再次被抛起,场上顿时马蹄声疾,衣袂翻飞。 沈素仪正带球,季含漪斜刺过去,手上球杖轻巧一勾就带走了球,将沈素仪从对方的穷追不舍里解救出来,再往球门打过去,轻松入了一球。 场上顿时又响起喝彩声。 崔敏静骑马过来季含漪面前,笑着道:“下一球可没这么容易了。” 季含漪笑了笑:“那便试一试。” 朱球重新落地,争抢下溜过崔静敏面前,崔静敏便一勒缰绳,马儿人立而起,她再借着这股势头,反手一杖,将球击向了反方向,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 季含漪扑了空,叫身后的人往前包过来,再身形一扭,整个人几乎悬在马的右侧,脚尖勾着单镫,左手紧紧抓住马鞍上的秋带,右手月杖自下而上地一挥,砰的一声脆响,朱球被凌空击出,不偏不倚,如流星赶月,直直穿过丈许外的球门,落入网囊,又再中了一球。 上头看台上,一双幽深如海的眼睛,正低头看着这一幕。 第381章 她马球打的这么好 季含漪打的那一球可谓是很精彩,身形矫健,虽说是女儿家的纤细身形,但动作中却全都是一股凌厉的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且姿势灵活。 特别是回转坐回马上那一下,笔直的后背上带着明媚又些许张扬,叫人分外移不开眼。 江玄低低看着马球场,那抹身形为今日的马球赛带来一抹惊鸿。 二殿下江焺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身上,颇有些激动的对着身边的江玄道:“大哥,那位刚刚进球的白衣女子是哪家的贵女?” 江玄赶紧拉住江焺的袖口,父皇还在旁边往下看,叫他别失了仪态。 他正要开口告诉江焺那是舅舅的妻子,让他赶紧消停,旁边的父皇竟然忽然开了口:“那是你舅母。” 这么远的距离,几乎很难看清面容,能够认得谁是谁,除非熟悉。 江玄认得季含漪的身形,即便下头场上有二十人在打马球,季含漪也总是最显眼的那个。 他见过季含漪好几回,印象深刻,一眼能认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也能认出来。 他记得父皇好似只见过舅母两回,况且父皇一心国事,不仅后宫稀少,与国事无关的事情更是不怎么过问。 江玄不知怎么的,心头莫名有股凉意。 他没说话,旁边的江焺这才明白自己刚才说错了话,赶紧又道:“我看错了,好似我看的那女子没进球,不是舅母。” 江玄侧头看向父皇,见着父皇负手低头依旧看着球场,又淡淡往江焺身上撇去一眼:“待会你上场,能有你舅母这般厉害么?好好看着学几招。” “待会儿别丢了皇家的脸面。” 历来严肃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江焺最怕父皇这样的语气,赶紧点头。 皇上又往那白色身形看了看,让人去给崔锦君传话,这时候动静小点,摆驾回宫。 江玄刚问:“父皇不留下再看么?” 每年一度的盛世,为显得郑重还让民众一共观赏,往年父皇都会观看一个上午,今日这么早走,却是没有的。 况且父皇最是喜欢马球,曾经父皇还亲自教他和二皇帝打马球的,每一场马球赛,父皇都没有错过。 也是因为父皇喜欢马球,民间的马球赛越来越多。 皇上皱眉看了一眼江玄,显然是觉得江玄多话了。 江玄对自己父皇一向敬畏,此刻也不敢多言,赶紧目送。 阁楼上,谢玉恒呆呆看着季含漪的身形,看着她即便隔了老远也能感受到她意气风发的含笑模样,她像是一阵风,像是竖杆上的飘带,五彩斑斓,更震人魂魄。 那种震撼的美,叫此刻的谢玉恒心里如正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紧紧握着,叫他喘不过气,叫他觉得自己此刻如阴沟老鼠般只能偷窥自己曾经的枕边人。 他觉得他不再认识她了。 从前他觉得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女子,如今他却连走到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他也从不知晓她竟然会打马球,还打的这么好。 身体情不自禁的躬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悔恨如滔天的巨浪,要将他打进水里,溺死在这一刻。 是啊,他不知晓,他不知晓的事情有很多,本以为她是沉闷无趣的人,但她从来不是…… 旁边站着的人看出了谢玉恒的不对,赶忙拉住他:“谢兄,你怎么了?” 谢玉恒吃力的摆手,又跌跌撞撞的甩开他往外走。 现在的谢玉恒,连再多看季含漪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谢玉恒冲出人群,身形几乎站不稳,面前一股熟悉的香气传来,他强忍着作呕的冲动抬头,对上的就是李明柔那一双冰冷的眼睛。 李明柔轻轻将谢玉恒扶起来,冰凉的笑意里带着温柔,附耳在谢玉恒的耳边小声道:“夫君听说季含漪来打马球便跟来看了?” “夫君既然这么放不下她,当初为什么又一次次舍弃她而选择我呢?” 谢玉恒脸色惨白。 李明柔又道:“在雪中那次,夫君不知道那雪多大么?可夫君还是扔下她,任由她自生自灭带走了我,说明夫君心里是向着我的。” “从前你敢承认和偏爱我,为什么她一走,你就不敢承认了?” 谢玉恒浑身发抖,他一直不敢想那个雪夜,一点都不敢想。 他厌恶的甩开李明柔的手就要走,但面前忽然站了三个五大三粗的护卫挡在面前。 谢玉恒怒目瞪向李明柔:“你要做什么?” 李明柔漠然看着谢玉恒,靠近他轻声道:“姨母如今已经被休了,公公恐怕要一辈子留在京外了,如今府里被老太太交给二房挑着,大房完了。” 谢玉恒气得想抬手给李明柔一个巴掌,又被李明柔面前的护卫挡住,李明柔含笑道:“我现在肚子里可怀了你的骨肉,夫君真要打我?“ 谢玉恒瞪圆了眼睛看着李明柔,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给我下药,我根本不可能碰你。” “即便你现在怀了,我也一样不会认。” 李明柔顿了顿,随即眼中闪过凉意:“夫君这话说的太早,在得知我怀上的那一刻,我给你下了更猛的绝嗣药啊……” “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现在我肚子里的是你唯一的孩子,你也不想让孩子生来就是个妾室子?”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李明柔,身体抖的几乎控制不住,又双手捂着肚子干呕起来,接着身体倒在地上几乎缩成了一团,口中喃喃的全都是毒妇。 李明柔冷眼看着谢玉恒的动作,要不是谢玉恒和老太太商量着要将她借着带她出去踏青的借口,让人将她推下悬崖,她也不会做的这么绝。 现在她肚子里的就是谢玉恒唯一的种,她手上还有银子,还有弟弟,谢玉恒还有什么? 谢玉恒也要倚仗她。 再冷眼看了一眼地上的谢玉恒一眼,又让身边雇来的的护卫将谢玉恒扯起来扔到马车上带回去。 第382章 夺魁 季含漪这头已经到了尾声,红队多了一球胜出,崔静敏心服口服,对季含漪笑道:“明年我可不会让你了。” 季含漪连连摆手:“我们之间没有输赢,不过切磋。” 崔静敏笑道:“也是。” 她们胜出的一队还要去看台上受赏赐,季含漪就先与崔静敏分别,说来日再细叙。 沈素仪与季含漪同在一队,便走在季含漪的身后,她看着季含漪的背影,今日季含漪出尽了风头,而她本不会打马球,被母亲硬推了来,好几次差点跌落下马,都是季含漪眼疾手快的帮她扶正,可以说是风头没有出,反倒是出了不少洋相。 此刻心里说不出的艰涩滋味,她本有才女的名声,这一场马球赛后,怕是名声也保不住了,二殿下喜欢打马球的女子,又凭什么能看上她。 一时心里头沉重,走路都恍惚。 沈肆见着季含漪往看台上去,这才站起了身。 这回的赏赐,给进球最多的季含漪赏赐了一柄玉如意,其他女子赏赐的是十匹丝绸,领了赏退下来,季含漪便往休息房去,打算去看看秦弗玉。 休息房在候场的后面,并不远,本是用来给参与马球的人休息的。 只是季含漪去的半路,就被沈肆给拦了。 沈肆瞧着季含漪额上的细汗,又看着她白衣骑服上隐隐被汗水透湿,露出的隐隐约约粉色小衣来。 他将斗篷给季含漪披在身上,又道:“秦弗玉已经被她兄长接回去了,脚踝受了伤。” 季含漪放了心,又顺口问了一句:“那孙宝琼呢。” 沈肆挑眉看着季含漪:“你倒是记挂着这些人。” 说着他牵着季含漪走向早停靠着的马车:“长龄带着几人和她身边的侍女一起送她回宫去了。” “说是也伤了腿。” 季含漪跟着沈肆正要上马车,又有皇后身边的女官过来说让季含漪这时候去见皇后。 沈肆微微粗了蹙眉,还是又领着季含漪去了。 这时候太子江玄已经站在皇后的身边,见着舅舅和舅母一起进来,忍不住抬了目光。 季含漪身上围着一件黑色斗篷,显然那是舅舅的,发上的发丝些微的松散,两根玉簪斜插,在渐渐升起的明媚日光下熠熠生辉。 皇后见着了季含漪很是高兴,连沈肆都没顾得着,就让人给季含漪赐坐。 沈肆瞧着这一幕,淡淡将目光放到皇后身上,又笑了笑,让太子跟他去围栏上看新上场的男子马球赛,顺便说他去巡水堤的事情。 太子站在沈肆的身边,心里却微微莫名觉得沉。 皇后此刻正与季含漪含笑说话。 皇后是不常笑的面容,或许她统管后宫,也需要的是威严,所以满身上下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况且皇后有时候与沈肆给人的压迫当真有三分的像,季含漪未见过皇后怎么笑过,所以在皇后面前也觉得有两分紧张。 此刻皇后脸上的宽和轻松笑意,是季含漪没见过的。 皇后朝着季含漪道:“这是解渴解暑的梨汤,你尝尝。” 季含漪忙接了过来吃了一口,淡淡香味又甘甜,季含漪没忍住又吃了几口。 皇后又朝季含漪道:“我倒是没看出来,往前看你娇娇弱弱的,又不怎么说话,以为你不擅马球,没想到你今日倒是让本宫刮目相看了。” 其实季含漪看着也不完全是娇娇弱弱的那般人,相反她面容白皙又红润,身段婀娜,眉目精致,只是话少,生的白净又漂亮,旁人看她第一眼总将她往娇柔那般想。 又听皇后的声音:“再有,今日场上的喝彩,可一半是为了你。” 季含漪面容有些羞涩含蓄的笑道:“只是运气好罢了。” 皇后便道:“本宫看了,你可全不是运气好,你的骑术不一般,场上也就平南侯府的大姑娘能与你相当了。” 说起平南侯府的大姑娘,皇后心里又是一阵遗憾,有那么个爽朗又贤惠的儿媳,总比程兰茹这个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的好。 又与季含漪道:“我还听母亲说起过,你这些日打理府里有方,厨房和庄子也有心得,从前我倒是有些小看你了,如今你与阿肆好好过日子,早些怀上孩子。” 季含漪便忙应下。 程兰茹在旁听着皇后夸赞季含漪的话,心里十分难受,自己侍奉在皇后娘娘身边这么久,可从来没有得过一声的夸。 如今她的孩子被抱走了,太子也不管,甚至太子也再不去她那儿,因着永清侯府的事情,她终日惶惶,生怕哪一天永清侯府的罪过完全定下,自己这太子妃之位也可能不保,此刻看季含漪的眼神里,不免带了些嫉妒。 嫉妒季含漪又凭什么得到皇后的夸赞。 皇后又问:“本宫给你的那药丸可在吃?” 季含漪心里头自然是心虚的,因那药放着她便再没动过了,但面上却完全看不出来,在皇后面前如在沈老夫人面前一般,低眉顺目的细声道:“在吃的。” 皇后听季含漪在吃药也放了心,又叮嘱季含漪几句,府里的事情虽说有些交到她手上,但是也不能整个心思在那上头,要紧的是孩子。 季含漪都乖乖听话应下,皇后看季含漪的这个态度也很是满意,不骄不躁,说什么听什么,做事也做得好,不喜欢也难。 又看季含漪脸颊红润,是打马球后累的,便也不再多留人,让沈肆带着季含漪先回去歇着。 沈肆这才领着季含漪告退出去。 第383章 他们或许是该有一个孩子了 这头季含漪和沈肆一走,皇后便冷眼看着身旁低着头一直默默无声的太子妃:“我听说你昨晚上又发疯了?” 程兰茹一愣,委屈道:“殿下一月不曾去儿臣那里,儿臣送汤过去,殿下也不见,儿臣不过在门外哭了会儿,哪里是发疯。” 程兰茹说着,眼神微微往站在窗前的太子身上看去,说是委屈,也是想要告状了。 太子听见程兰茹的声音,冷漠的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太子妃本就是皇祖母硬塞给他的,谈不上喜不喜欢,只要不作妖,他也与她相敬如宾,不会亏待他。 只是他近日忙碌,永春河大堤的事情,父亲让他亲自去核查,他两日前才回来,回来后还要焦头烂额的整理文书与父皇交代,还要担惊受怕自己被太子妃母家的事情连累,被父皇挑出错来,程兰茹却丝毫不识大体,只想着温存与告状,只让他厌烦。 昨夜他还在忙碌,实在没空喝那什么汤,程兰茹偏要送汤进来,拦了她又哭,实在有伤大体,要不是如今他不好轻易废太子妃,不然对待程兰茹连面上的情分都要磨灭去。 皇后听了程兰茹这话,脸色更是一黑:“你要学不会识大体,就看看你舅母是怎么做的,安静本分,不吵不闹,没叫你的做的你就别做,你也做不好,明不明白?” 程兰茹见皇后不但没为自己做主,反而训斥她,白了白脸,又战战兢兢应下。 这头季含漪和沈肆上了马车,季含漪本端着的身形这才一下子垮了下来,身上本来就累的不行,又去皇后那儿听了一阵话,还必须坐的仪态端庄,这会儿也已经是泄了力,浑身软绵绵的,头轻轻一歪,靠在沈肆的肩膀上。 季含漪在靠头过来的那一刻,沈肆就侧头往季含漪身上看去。 季含漪的眉间已经没有了刚才在打马球时的那股意气风发与明媚,此刻眉眼柔软,眼眸轻闭,浓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饱满白净的小脸儿从这视角看过去,还带着股干干净净的乖巧白净。 沈肆眉眼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托着季含漪到自己怀中坐着。 季含漪现在已经很熟悉沈肆的怀抱,被沈肆抱着又往沈肆的胸膛上埋过去。 其实季含漪倒不是累的很,就是不想动,不想说话,当沈肆抬起她下巴与她说:“明年还想参加么?” 季含漪懒懒的不想应这话,又抬头看向沈肆的眸子,沈肆的眸子很黑,即便这些日他对自己温柔了许多,沈肆的神情也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 不过季含漪还是敏锐的知晓,沈肆不想让她再去了。 其实她去不去没那么要紧,却故意闭着眼睛,小声道:“明年再说。” 沈肆挑眉,捏在季含漪下巴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今日他听着那些对季含漪的喝彩声,虽说他的心里是高兴的,他喜欢的人,从来也值得喜欢。 只是他却再不想这般的季含漪让任何一个人瞧见。 但这话沈肆是不会直接与季含漪说出来的,他怕季含漪又与她闹脾气。 他想着,两人或许是该有一个孩子了。 手掌往下落,轻轻覆在季含漪的小腹上,沈肆低声道:“你想有孩子么?” 季含漪也没弄明白怎么沈肆又忽然说到了孩子上头去了,她不知晓想不想,她是个懒的,她只看着眼前的路,走一步是一步,若是有孩子,她想她或许会高兴。 若是迟迟不来,她或许也不会难过。 若是沈肆想要,她也愿意。 她稍稍迟疑了下,又点头。 沈肆神情也愉悦了,弯着腰,宽大的身形将季含漪搂在怀里,捧着她懒洋洋红润的小脸儿,瞧着她半眯的眸子,吻了吻她眉眼,男人的神情舒缓,心情是极好的模样,连那一吻都轻柔的怕弄疼了人一点。 回去后季含漪便忙去沐浴,身上稍稍有些黏腻,沐浴过后才好受些。 一身清爽的出来,婆母又要见她,季含漪本想吃几块冰镇甜瓜的,也只能草草吃了两口,又要从沈肆的怀里起身,叫丫头梳妆更衣往婆母那儿去。 但身子被沈肆按住,季含漪起不来身,刚想张口让沈肆松开手,唇上就被沈肆送来一块甘甜的甜瓜堵住了嘴。 又听沈肆对着外头的方嬷嬷吩咐,让方嬷嬷去老太太那儿传话,说她打马球回来身子累了,明日一早再去。 季含漪吃了一口甜瓜,回头看向沈肆:“夫君不是说的身子不适,就是说我的身子受不得累,母亲那儿该得觉得我身子又不好,再想着给我吃药补身子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挑了挑眉笑:“难不成你还想让人觉得你身子好,日日上跟前儿伺候?这会儿还要再收拾了过去?” 这话说的季含漪哑口无言。 这么说来,定然是不想的,可伺候的人是她婆母,沈肆与她说这话,季含漪总不能承认,犹犹豫豫的没开口。 沈肆早拿捏住季含漪的心思,只让她下午好好睡一场,旁的不用管。 这话自然要听,季含漪觉得沈肆虽说有时候有点高冷不易琢磨,但沈肆向来没让她在老太太那儿吃什么苦头,这么想着,季含漪心里头还有点感动,难得道:“如今渐热,晚上我给夫君做解暑的绿豆汤。” 沈肆还是头一遭吃季含漪做的东西,他都给她做了糯米糕,这没心的人还算不是完全没心。 外头的日光渐渐升起,和熙的暖光照在两人身上,又投下浅浅暗影。 季含漪又在沈肆的怀里吃了两块甜瓜,还要再吃的时候,沈肆不让了,还将剩下的都让人拿了出去,还不许季含漪下午吃。 季含漪也知晓沈肆是为了她好的,也没和他犟。 下午的时候,宫里来人让沈肆进宫,季含漪便先去小睡,小睡起来后才去小厨房给沈肆做绿豆汤。 不过季含漪想着做都做了,便就多做点,顺便给老太太那儿送去一份,也讨个好。 其实季含漪的厨艺是不怎么精通的,本来女子是要学习厨艺的,但从前父亲母亲宠爱她,她不想学便不曾让她进过厨房。 这会儿季含漪还要容春手把手的教,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熬好。 季含漪尝了尝,觉得味道是不错的,不放心又叫了几个丫头来尝,都说好吃才放了心,盛了一碗让容春亲自送到老太太那儿去。 晚上沈肆回来,看着桌上季含漪为他准备的绿豆汤,瞧着倒是不错,他坐下吃了一口,又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好似在等着他夸赞的人,又点点头:“还行。” 沈肆寻常不喜吃这等有些甜的,味道于他来说的确仅仅只有过得去而已,不过又补了一句:“比我之前吃的好吃。” 这话唯有旁边的方嬷嬷听得出来侯爷这话不过是在哄着夫人,侯爷从前从不爱吃绿豆汤,下午她听夫人说侯爷想吃绿豆汤的时候都惊了下,这会儿见了,侯爷当真是为了夫人,什么都忍的。 可从前侯爷的性子可不是会忍的,院子里丫头下人但凡半点没合侯爷心意,说换就换了。 季含漪听了沈肆这夸,没成想自己第一回尝试竟能有这等手艺,又坐在沈肆身边问:“夫君还想吃什么?我下回给夫君做。” 沈肆默然看季含漪一眼。 两人一同用膳不是一两回,他用心记着她喜欢的菜,虽说季含漪不挑食,但她喜欢吃的,便总挑那一样吃,但季含漪好似全没记过他的喜好。 沈肆没说话,手上的勺子一放,起身又去书房。 季含漪看了看那还剩下大半碗的绿豆汤,又看了看沈肆的背影,方嬷嬷见状赶紧来季含漪身边说沈肆的喜好来。 方嬷嬷说沈肆喜欢吃鱼,格外喜欢吃鱼汤。 说实话,季含漪真没看出来,之前看沈肆用膳,那桌上的鱼也没多吃,她见他每样菜都会吃一点,完全看不出喜好来。 季含漪明白沈肆刚才忽然那样子是因为什么了,暗想着沈肆的脾气,什么时候真得要让他改一改的。 沈肆去书房,季含漪不方便打扰,就让方嬷嬷将剩下的收拾了,接着又往内室去。 第384章 没人比你更得我心意了 沈肆进来寝屋的时候,不算太晚。 寝屋内没有侍奉的丫头,季含漪也还没睡,正坐在床沿上,见着沈肆进来,只看了他一眼,就上了床榻,也没如从前那般去给沈肆宽衣。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背影一顿,欺身上去,就见着季含漪的眼眶红红的。 沈肆皱眉,忙伸手捏着季含漪的下颌让她转过头来,问她:“怎么了?” 季含漪眸中莹莹,细光闪烁,杏眸微微朝着沈肆看去一眼,又垂下眼帘:“我做的绿豆汤就这么难吃,夫君就这么嫌弃?” 沈肆拇指抚向季含漪的眼角,心头一顿,低沉道:“没有嫌弃。” 季含漪便别过脸去:“我花了一个下午为夫君做汤,手上都被烫红了,夫君却只吃一口,到底是我做的不得夫君的心意,不得夫君的喜欢罢了。” 从前哪里有人敢在沈肆面前委屈撒娇,唯有季含漪一人罢了,沈肆已心疼的不行,松了季含漪的下颌又去捏她的手:“我看看,上了药没有?” 季含漪可不让沈肆如意,不让沈肆碰手,又翻过身去埋进被子里。 沈肆看着季含漪肩膀上的细微起伏,想着自己那时候的情绪的确是不太好,气恼季含漪没在意他,她用心给他做的绿豆汤,其实他也是满心欢喜的。 方嬷嬷后头端来他书房,他也吃完了。 沈肆握住季含漪的肩头,从前总想着自己是季含漪的夫,是她的顶梁柱,是应该决定与掌控着季含漪的人,季含漪被他庇护,被他宠爱,她就应该一整颗心心无旁骛的全都是他。 但此刻沈肆才明白,即便是季含漪这么稍稍委屈的一控诉,季含漪便脱离了掌控。 反而是自己的心绪被季含漪牵动的已经服软。 他伸手将人抱过来,看着季含漪红红的眸子:“没人比你更得我心意了。” “这一生,这一辈子,唯有你能得我心意。” “再别说这样的话。” 季含漪其实也不是真委屈,就是想叫沈肆下回别直接冷着脸走人,要走也得说清楚走,眼中的泪也是刚才沈肆靠近,真有点委屈了才盈上来的,这会儿忽然听了沈肆的情话,怔怔没说话,反应过来时又抱住沈肆的脖子问:“那夫君之前怎么就忽然走了?” 沈肆垂眸,抱紧季含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再也不会了。” 季含漪又道:“明日我给夫君做鱼汤。” 沈肆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将季含漪抱的更紧,心里头的那点郁气总算是烟消云散。 第二日早上季含漪去问安的时候,一屋子里的人都在说季含漪昨日在马场上的表现。 沈肃也朝着季含漪笑道:“没想到弟妹打马球不输男儿。” 季含漪得了满屋子的夸,自然也不好意思,只谦逊的微微低着眉。 站在旁边的沈素仪却白了脸,虽说跟着季含漪一队赢了球,但同去比赛,一屋子人只夸季含漪,将她完全抛之脑后,那股羞耻感却叫她觉得煎熬。 又听祖母的声音:”素仪不擅马球,往后还是不必参加了。” 这话更是凌迟沈素仪的心。 白氏的脸色也一僵,本是想让沈素仪去得二殿下的青睐的,现在风头却全让季含漪抢了去,难不成季含漪真真是克她这一房的不成。 这般想着,眼神却忍不住凉凉看了沈素仪一眼,一个两个的,当真也是没用。 问安过后,沈老太太又夸了季含漪送去的绿豆汤好吃,夸赞了一番,又赏赐了一对玉镯子。 沈老夫人的东西都是上好的东西,这么一对玉镯也价值不菲。 白氏在旁看的心里难受,她给老太太熬了多少汤送来,哪里得到过老太太的什么赏赐。 出去的时候,白氏还得笑着与季含漪含笑说几句话,又夸赞季含漪不仅后宅能干,外头也能干。 画画得了皇上的夸,就连打马球都还夺了魁。 白氏夸赞人是笑吟吟一股脑的夸的,看不出来什么虚情假意,只觉得爽朗。 季含漪明白不过面上功夫,也谦虚几句应付。 应付完白氏,季含漪往回走,打算去承安侯府一趟看看秦弗玉如何了。 才走到半路,就见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头从一处钻了出来,过来站在季含漪的面前,又低着头给季含漪问安感激。 季含漪认得这小丫头,上回跪在老太太院外的那丫头,名叫荷心。 季含漪温眉善目,细声道:“你倒不用特意来道谢的,我也不过顺路瞧见了不忍。” 荷心咬咬唇,又抬头与季含漪小声道:”上回多亏了二夫人的照顾,奴婢想要报答。” 季含漪淡笑:“我不过随手一帮,也不需你怎么报答我,但你倒是可以为我留心些老太太的喜好,我平日里也好过去伺候。” 季含漪这话说的也寻常,也并不但心荷心多想,即便将来被人问起,也只是关心老太太罢了。 荷心便忙也一口应下来,回话的时候似又想起了什么,又道:“前两日奴婢进屋打扫的时候,好似听过老太太与身边婆子提起说怀念去江南时吃到的腌笃鲜,说年轻时在南方吃过,念念不忘。” “但这时节鲜笋难寻,恐怕也派不上用场。” 季含漪只含笑道:“无妨,这些不要紧,你先去老太太那儿伺候就是。” 荷心愣了愣,又轻声退下了。 待退下后,容春小声与季含漪道:“那丫头倒是懂得感恩。” 季含漪往前走:“懂感恩的丫头是好丫头,不过平日里也不用去找她。” 这府里的下人大半还是白氏的人,季含漪才刚来,万事不用操之过急,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第385章 这受气包 季含漪去承安侯府前已经让人送去过帖子了,去的时候,承安侯府的人早已在等着她了。 如今季含漪来承安侯府已经熟悉,初初两回来还有些拘谨客套,如今心里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那正堂内高高兴兴一派和气,苏氏出去将季含漪迎进来的,屋内的人便都往季含漪身上看去。 季含漪如今养的是越发的好,比刚开始见着更加容光焕发,屋内的人瞧着季含漪如今模样,都不禁感叹季含漪在沈府的日子定然是好极的。 大长公主见着季含漪也是异常高兴,连连招手让季含漪去身边坐,其余女眷便都笑着说季含漪昨日的厉害来,屋内一样都是夸赞。 其实季含漪如今的身份坐在大长公主身边,即便没有义女那层身份,也足够坐上去,她不仅是侯夫人,还是权臣之妻。 京城许多世家到如今不过只是空有名头,名声听着响亮,却没什么作用,朝中无实权,后辈不得力,如垂垂老者那样渐渐孱弱无力。 而沈府,正值壮年。 在一片奉承赞叹之词里,大长公主拉着季含漪的手左看右看,这张脸真真讨喜的很,半点那种娇弱的病怏怏的样子都没有,总是唇红齿白,漂亮杏仁眼带着温润的笑,怎么瞧着不讨喜呢。 光是一瞧,就是有福气的面容。 大长公主与季含漪道:“如今可在管家了?” 季含漪如实道:“替我嫂嫂分担些厨房和庄子的事情。” 大长公主一听这话,便知道沈老夫人看中季含漪,心里也放心了,拍拍季含漪的手。 又道:“难为你今日为了弗玉特意来一趟,你不用担心她,不过是脚崴了,脚踝肿了起来,过两日就好了。” 季含漪笑道:“我还是去瞧瞧她。” 大长公主点头:“你去看看也好,她估摸着也想见你。” 季含漪便与苏氏一同过去。 才刚去秦弗玉的院子,就见着门外愣愣站着个人,那人季含漪有印象,是昨日马球赛上飞奔进了球场,抱着秦弗玉就走的人。 那人季含漪看了两眼,生的高大,腰上配着剑,一身武官服,眉目算不上是俊朗,但也绝不是普通模样,身上一股阳刚气,看起来几分剑眉朗目。 里头还传来秦弗玉赶人的声音:“你快走,谁叫你来见我了,我才不想见你。” 那人只默默站着,脸上还带了丝无奈的笑。 苏氏知晓林丰与秦弗玉两人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对付,其实说来说去,林丰的性子好,每每哄着弗玉,换个人怕是没这么好的耐心了。 林丰也见着了苏氏,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苏氏无奈道:“三姑娘不肯见我,这是我们军营中用的金创药,对崴脚最是有用,还劳烦大少夫人拿去给她。” 说着林丰又从怀中拿了个自己做的小木人一并交到苏氏的手上:“这是我给三姑娘做的,兴许她喜欢,也劳您捎去。” 苏氏笑吟吟接了东西,又道:“你放心,弗玉便是这性子,瞧着没心没肺,性子却要强的很,八成是觉得丢脸,怕你看笑话。” 林丰露出大白牙笑:“我知晓的,三姑娘从来最好的性子。” 苏氏听着这话,又看林丰笑着的眉眼,想着他历来这么笑,无论弗玉怎么欺负他都这么笑,也是感叹弗玉性子太迟钝,眼前对她好的人瞧不见,非一门心思在瞧都不瞧她一眼的人身上。 这回秦弗玉打马球赛,不过是知道崔世子会去看,想要在崔氏子面前表现,却没想出了事,丢了脸,昨天回来还哭了一下午,说往后没脸在崔世子跟前去了。 林丰这受气包这时候来,自然也被连累。 苏氏叹息,让林丰下回再来看便是。 林丰有些不舍的往身后看了一眼,又点点头,这才默默的先走。 屋内正传来秦彻劝哄的声音:“阿丰好心来看你,你赶人家做什么?” 秦弗玉轻哼的声音传来:“谁要他来,又来笑话我?” 秦彻叹息,叹息妹妹迟钝,人家在宫里当值,特意换了轮值过来,难道就为了来笑话她。 昨天飞奔进马球场救她,按着军律,他是皇上身边的护卫,不该来的,也是崔世子将这事压下去,不然还要受军惩,就这还说人家故意来笑话她。 正还要劝说,又看到季含漪与自己妻子进来,连忙就站了起来。 说了几句客套,秦彻先出去,又与季含漪低声道:“妹妹任性,让沈夫人笑话了。” 季含漪笑道:“三姑娘的性子我倒是喜欢,今日也是来看三姑娘的伤的。” 秦彻点点头,也不好多呆在这里,先出去了。 秦弗玉见着了季含漪很是高兴,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才喊了一声季姑姑,接着就是一声吃痛声。 季含漪忙过去,让秦弗玉好好躺着,又将手上带来的万福记的糕点拿上来:“新出的,你尝尝。” 秦弗玉高兴极了,连忙就去拿了一块。 苏氏坐在床边,将刚才林丰给的东西送到秦弗玉手上:“人家给你的,这是他的心意,你好歹收下。” 秦弗玉看着大嫂手上的那个小木人,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的裙子,手上抱着一只小兔子,发上簪着丝绒花,不正是她小时候。 苏氏又笑道:“人家现在好歹也是羽林卫千户,手底下管着人呢,哪能还如小时候那样任你欺负?” “下回对人家颜色好些,这些年他巴心巴肝每每来看你,你当人家军务不忙?” “万一你哪天真把人家赶走了,真不来了,你就高兴了?” 秦弗玉捏着小人愣了愣,在她心里,林丰是她赶不走的哈巴狗,无论怎么欺负他,他永远还会再回来,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不会来的那一天。 她咬咬唇,又有点不服气道:“她不来才好呢,我也不想瞧见他。” 季含漪在承安侯府呆到了快中午才走,临走前问了问苏氏那林丰是哪家的公子。 季含漪觉得林丰瞧着正派,刚才被秦弗玉那般赶,脸上也带着笑意,心性也是稳的。 再说林丰瞧着年轻,且身形高大,与秦弗玉年纪应当合适,再有,昨日林丰的着急她看在眼里,一个男子能扔下一切去救人,足见真心了。 要是林丰的家世相当,其实是一桩好姻缘。 第386章 沈长龄的亲事 苏氏见季含漪问起林丰,倒是与与季含漪细细说了关于林丰的事情。 原来林丰从前是秦弗玉母亲一个远房的孩子,父母亲得病,孤零零的孩子,踢皮球似的都不愿要,是秦弗玉求着母亲将林丰带回来的,林丰来了之后秦弗玉就常去找他玩耍,秦大夫人觉得林丰衷心,就让林丰去习武,打算做秦弗玉的护卫,好护着秦弗玉,不过林丰的确很争气,习武回来一身功夫,成了承安侯府的护卫领头,后头林丰问过了沈大老爷想去武举,结果一去一下就中了武举状元,如今年纪轻轻已经是羽林卫千户,将来前程不用想也是很好的。 更要紧的是林丰知恩,常常回来看望,对承安侯府的人一如既往的恭敬。 季含漪听了这话,觉得林丰这人是好的,但两人的事情不好说,她更不好插嘴,只是点点头。 回去后才几日,这日夜里,老太太忽然叫季含漪和沈肆往懿德居去商议事情,原是今日沈长龄被太后传进宫了,下午才回来。 说是因为沈长龄救了孙宝琼这事,太后十分欣赏沈长龄,如今打算要将孙宝琼许配给沈长龄,问沈长龄的意思。 白氏便带着沈肃慌慌张张的来找沈老夫人商量来了。 在白氏看来,即便孙宝琼的身份高贵,还是个郡君,她也不愿娶这么个儿媳,沈家与太后家如今暗地里怕是不容,还不知道什么用心,二来太后毕竟是太后,身份在那里摆着的,自己也压不住这样的儿媳。 沈老太太也觉得这门亲事不妥,想着是不是太后背后打什么主意,毕竟现在永清侯府的案子还没结,沈家又忽然和太后那头的人结姻缘,其他的人怎么想,可能会觉得永清侯府这一回一定能脱身,风向可能慢慢回转。 沈老太太看向沈肆问:“你怎么想。” 沈肆沉脸摇头:“不妥。” 沈老太太又问沈长龄:“你做什么去救那孙宝琼,难道你喜欢她?” 沈长龄只觉得天大的冤屈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他当时离得最近,虽说不是第一时间冲过去,但想的绝不是去救孙宝琼,哪里想摊上个这事情来。 他对孙宝琼根本无意,忙朝着沈老太太道:“我要救的不是她,是承安侯府家的三姑娘,也没想到成了这样。” 沈老太太皱眉,又问:“你回绝没有?” 沈长龄赶紧道:“回绝了的,我说当不起太后娘娘厚爱,太后当时没说话,只让我回去。” 沈老太太又问沈肆:“你觉得这事会不会成?” 沈肆抿唇:“太后让孙宝琼嫁给长龄,与他救了孙宝琼关系不大,但的确是借了这件事的契机,想要与沈家结亲。” “再有长龄当着那么些人的面救了孙宝琼,太后赐婚也有理有据,旁人也会觉得这门亲事不会有不对。” “若是太后下懿旨,很难回绝。” 白氏忙问道:“那怎么办?” 沈肆看了眼沈长龄:“孙宝琼不论其他,却是不配进沈家的门的,这事还得长龄去太后跟前说已经定了亲,还要快,明日一早进宫。” 沈长龄呆呆的看着沈肆:“五叔,可我没定亲啊。” 沈肆挑眉:“那就定。” 沈长龄瞪大眼睛:“我不想英年早婚……” 沈肆看着沈长龄:“太后懿旨下来,你成婚的更早。” 沈长龄恨不得能剁了自己的手,做什么要多管闲事,当时若是直接转身就走,顶多被指责几句,也没这么多事。 沈肃问:“可万一太后问和哪家定的亲,那又怎么回?” 沈肆淡淡道:“最近长龄立了功,想要结亲的应该不少,让四嫂选可心的一家就行。” 沈老太太听了沈肆的话,知晓如今只有这个法子了,沈家可千万别与太后那头的人扯上什么关系,沈肆将永清侯府满门查了个透,已经是大仇了,哪里能扯关系,就怕生事。 便与白氏道:“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选?” 白氏想了想:“儿媳倒是有两个人选,只是还不确定人家的意思,还得今夜写信过去,看人家怎么回复。” “这会儿还不太晚,应该来得及。” 沈老太太点头,又看了白氏一眼:“长龄的婚事即便匆忙,你也要好好选,定然是要个识大体温善贤良的。” “婚配是大事,你是长龄的母亲,决定好了也要问问长龄和阿肃的意思,明白么?” 白氏赶紧点头:“老太太放心,我是长龄的母亲,怎么不期待长龄有桩好姻缘呢。” 这件事沈老太太倒是放心白氏,白氏一向对长龄长钦上心,婚事不可能乱来,也就点点头。 屋内大家都商量好了,唯一脸色大变的就是沈长龄。 他看向沈老太太道:“我明日去太后那里说我身体不行,娶不了孙宝琼,行不行?” 白氏吓得白了脸,忍不住将沈长龄拉过来:“你这是又说的什么浑话?” “你这个名声传出去,还有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你?太后会信你的话?即便信了,你哪天成婚有了孩子,太后怎么想?” “皇上一向以孝治国,你欺瞒太后,皇后娘娘都不定能救得了你。” 沈长龄推开母亲的手,后背站的笔直,眼帘垂下来,哑声道:“大不了我一辈子不成亲。” “我本来就没打算成亲。” 说完这话,一转身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沈肃皱眉看着沈长龄的背影:“这孩子还是一样喜欢胡闹。” 沈老太太也皱眉看向沈肃道:“还是你明日去太后那儿说长龄定亲的事情,长龄就不必进宫了,免的他当真胡乱说话。” “谁能一辈子不成亲,说的简直是气话。” “他到底太年轻,气性大,你们不必怪他。” 又看着白氏:“你这会儿去看看长龄,问长龄喜欢哪家姑娘,他真喜欢,身份再高,我今晚连夜去给他说亲去,即便我老脸不要,也给他将亲事定下来,千万别定一桩怨偶。” 第387章 不过一颗棋子罢了 白氏呆呆的看着沈老太太,这一刻竟然眼眶有点酸。 想起这些年老太太虽说不管事情,但也没有苛待过她,对她们房小辈们也是好的,忙就应下出去。 沈肃却是惶恐的很,连忙对沈老太太道:“哪里能让母亲操心,长龄的婚事也容不得他反驳,我们也不会害了他的。” 沈老太太皱眉看着沈肃:“长龄是我看着长大的,最是开朗讨喜的孩子,我怎么能不操心?” “再说娶妻娶一个不喜欢的回来做什么?要得他的心意,日子才会过好,你明不明白?” “当初我给你定下的亲,不也问过你喜不喜欢?那时候想与你结亲的人多的是,你一眼看中了白氏,你忘了?” 沈肃愣了愣,也不敢再反驳,赶忙应下来。 季含漪今夜在旁边听了这一场,又想起刚才沈长龄那红了眼睛的眼神,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与沈肆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小声问:“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 沈肆斜斜的看着季含漪:“皇权始终是皇权,不讲道理起来,你也没法子。” “更何况太后打定了主意,说实话,孙宝琼的意愿都不重要,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心头一顿。 沈肆又道:“我今晚还要去与大堂兄商议,如今沈家年纪相当的还有大堂兄家中的沈元瀚,怕长龄不行,太后又打他主意。” “让他们也尽快定了元翰的亲事才是。” 第二日的时候,季含漪才在老太太那儿听说了白氏给沈长龄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便是文远侯府的四姑娘李漱玉。 季含漪乍漪听到李漱玉还是有些诧异的,坐在对面的白氏与老太太解释:“从前李四姑娘常来沈府,与素仪的关系要好,我是常常见到那姑娘的,生的俊俏,又有才情,我也很是喜欢那姑娘。” “再有两人年岁正相当,文远侯府李侯爷在锦州府做总兵,长龄如今又走的武将,将来说不定还能帮帮长龄。” 说着白氏又笑道:“从前我还想撮合呢,但奈何长龄不成器,文远侯的侯夫人也没想成这桩婚事,如今长龄成器了,人家来主动来说,昨夜去信的时候,人家一口就答应了,还说日子早定下。” “说起来之前文远侯府来说的时候,我是打算答应的,但又想再看看,要不是长龄出了这事,我也没这么快答应。” 沈老太太听了这话,问白氏:“这事可问过长龄的意思了?” 白氏笑道:“昨夜回去我问过长龄喜欢哪家姑娘,可长龄说哪家姑娘都一样,又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长龄那孩子还没开窍呢,娶个才情高的姑娘也好,正好管管他那不着调的性子。” 如今白氏已经和文远侯府的亲事定下,又在太后那儿说了,沈老太太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你既给长龄定下了亲事,后头的三书六礼便尽快办好,这件事不宜动静大,私底下商议好就是。” 白氏赶紧道:“老太太放心,儿媳心里有数。” 季含漪回去后,便忙着看庄子里这些日的账目,现在各庄子事务都是按着新章程来,季含漪样样都要亲力亲为,她刚开始抓的紧,也是让下头的人知晓她并不好糊弄。 快天黑的时候季含漪从库房对了账回来,路过湖边的时候却正见着沈长龄坐在湖边往湖里扔石子。 季含漪见着便走过去问:“三爷怎么在这儿?” 沈长龄听到声音一顿,就应了一声,也没回头。 季含漪一时不知晓说什么,也是第一回见着沈长龄蹲在这儿,正要再问他几句,又看沈长龄一下子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又说:“‘五婶,我先走了。” 季含漪都没反应过来,再一转眼,看到的就是沈长龄的背影了。 季含漪想着这人倒是走的快,还一直低着头,就连正脸都没看到一眼。 容春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小声道:“大夫人还说李家四姑娘是个性情好的,奴婢可没这么觉得。” 季含漪知晓容春说的是之前她来沈府诗会的那件事,李漱玉对顾婉云咄咄逼人那一幕。 季含漪对李漱玉自然是也没什么好印象的,上回在皇后的赏花宴上,诗会那件事传出去,应该就是李漱玉传的。 不过白氏私底下已经和文远侯府的说好了亲事,她也不可能再去说李漱玉什么话来,只是看着沈长龄的背影时,莫名有些遗憾。 晚上沈肆回来的时候,季含漪一边将鱼汤端到沈肆的面前,一边又问起沈长龄的事情。 这鱼汤是季含漪特意为沈肆学的,沈肆看着面前奶白色的鱼汤吃了一口,味道还算满意,又抬眼看了对面的季含漪一眼,面上不动声色:“这么在意沈长龄的事情?” 季含漪没明白沈肆什么意思,沈长龄也是沈府的人,再有她对沈长龄是有好感的,其实沈府的小辈们教养都还算不错,那几个庶子女也知礼明事,季含漪都是喜欢的。 她关心下沈长龄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便道:“一家人自然在意。” 沈肆眉目淡淡,脸庞上依旧冷冷清清的,要不是季含漪知晓在亲近时沈肆时这人有多猛浪,光是看沈肆现在这副样子,便觉得这人冷心冷情。 只听沈肆淡声道:“我四哥今日一早入宫见的太后,说了长龄已经定亲的事情,太后也不能强拆人姻缘。” 说着又看了季含漪一眼:“太后本打算今日下懿旨的,晚一步,长龄就要与孙宝琼成婚了。” 季含漪便低声说了句:“也不知孙宝琼是怎么想的。” 沈肆眼中有厌恶,孙宝琼与程琮之间的事情早不清白,这样的女子,他不愿提。 沈肆抬头看着季含漪:“她怎么想并不重要,她也决定不了她的亲事。” 季含漪一顿,对上沈肆的视线,忽的小声问:“那我们的孩子,将来能决定他们自己亲事么?” 沈肆对季含漪这话觉得好笑,却没说话。 第388章 想要孩子了? 季含漪看沈肆不说话,忍不住追问:“夫君怎么不说话?” 沈肆正吃鱼汤,听了季含漪的话问:“想要孩子了?” 季含漪一怔,忙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肆却是看她一眼:“你想要,夜里我卖力些就是。” 季含漪的脸一热,索性出去先梳洗,不想再与沈肆说话了。 再过了两三日,季含漪这些日去老太太那儿问安的时候,便见着白氏面容憔悴,老太太也发觉了,问了她两句,白氏却都强颜欢笑的说没事。 季含漪心情也并不怎么好,昨天晚上的时候收到了外祖母的信,说是顾婉云已经与荣国公府的二爷定下了亲事。 这事张氏是瞒着老太太去荣国公府定的,亲事定下后老太太才知晓,也是被气得不行。 荣国公府怎么可能会看上顾婉云,明显的不安好心,张氏却看不透。 季含漪从老太太那儿出去,打算回去给外祖母回信,她并不打算回顾府与大舅母多说什么,只是在信中与外祖母说清,顾婉云嫁荣国公府她并不管,顾婉云在荣国公府出了任何事情她也都不会插手。 也让外祖母转告大舅母一声。 回去的路上季含漪在湖心亭那儿坐了坐,却看到崔氏也往这边过来了。 崔氏见着季含漪也没想到,寻常在园子里是很少见着季含漪的,便忙过来给季含漪问候。 季含漪看着崔氏怀里抱着孩子,笑了下,让她过来坐下就是,又顺口问了句:“这么早就逛园子了?” 这时候的确很早,才刚从老太太那儿出来,正是晨光熹微的时候,寻常从老太太那儿退下去后,崔氏应该还要侍奉白氏一阵,季含漪也没想崔氏这个时候会抱着孩子在这儿。 崔氏听见季含漪问这话,脸上微微白了白,小声道:“婆婆最近心情不好,没让我去伺候,便带复哥儿来这儿走走。” 崔氏如今在季含漪面前越发的想要与季含漪交心,她知晓季含漪对她是从来没坏心的,她对季含漪说的也是实话。 这些日因为婆婆给三爷定的婚事,三爷不满意,夜夜在外头吃的烂醉回来,有一回还是她夫君去将三爷带回来的,关上门来鸡飞狗跳,婆母自然心情不好。 只是婆母心情不好,对三爷倒是不发脾气,却都将脾气发到她身上,婆母一发脾气,夫君就说是她在内宅没做好,没能让婆母宽心。 现在她倒是宁愿在园子里走,也免得回去看婆母的眼色。 季含漪听崔氏这般说,也不好打听,只是点点头,手指逗了逗崔氏怀里的复哥儿。 小家伙最近长得好,又白净又圆,生的倒是讨喜。 季含漪本打算坐一会儿便走,倒是崔氏将这些日她们房里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说罢又道:“其实我也不明白三爷怎么就不喜欢李四姑娘,从前李四姑娘常来沈府,三爷见过的,是个好相处的性子,三姑娘与李四姑娘还是手帕交,多好的亲事,三爷怎么就这么闹呢。” “如今庚帖八字都换了,太后那儿都说了,婚期也定了,何必呢。” 季含漪问:“进宫之前没与三爷说是谁么?” 崔氏摇头:“早上说是进宫的急,也没想到三爷会这么不喜欢李四姑娘。” 季含漪默然看向面前池水中的倒影,杨柳依依,水波湛湛,她轻轻叹息一声。 她又问:“那婚期定在何时?” 崔氏就道:“最先前说定的是今年十一月,但婆母看三爷这般闹,又将日子延后到了明年的三月了。” 说着崔氏又小声道:“也不知三爷能不能想得通,李四姑娘在外的才名不小,家世也好,生的也好,哪里让人不如意呢。” 季含漪没接话,也没有再问,这时候方嬷嬷来季含漪身边说铺子的管事来交账了,季含漪便先走。 今日来交账的是沈肆的那些铺子,当真是账目不少,逐个看也看到了下午去,还没仔细核对,只留下账目,打算这两日好好看完。 这些日早就越发热了起来,屋内放了冰,季含漪身上穿着轻薄的轻纱,靠在贵妃榻上慢慢的看。 其实沈肆选用的这些管事当真是省心的,账目清晰,管事们回话的思路也清晰,挑不出什么问题来。 唯一就是太多。 其实季含漪想着稍稍放手也没什么,但又想着自己才刚接手就贪懒,那些人精一样的管事摸到她的脾性开始糊弄也不一定,也打着精神好好看。 沈肆夜里一掀帘进来就看到屏风上倒映的那玲珑有致的身形,不由驻足看了好一阵,才往里头走去。 只见里头季含漪穿着一身月白绸缎,绣着竹叶,手里拿着账目慵懒的半靠,手边放着茶点,瞧起来惬意极了。 沈肆走到季含漪面前,伸手将碟子上的竹叶糕送到季含漪的唇边,季含漪便想也没想的咬了一口,咬了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抬头,抬头便见到了现在面前的沈肆。 季含漪见着沈肆一顿,小声道:“夫君又不让人通传。” 沈肆坐到季含漪的身边,将季含漪咬了一口的竹叶糕放到碟子上,身体又朝着季含漪压下去,看着季含漪鼻尖上那一抹轻轻浅浅的红晕,又摸了摸季含漪温软的脸庞,沈肆叹息一声,将季含漪手上的账目拿过去,视线落在季含漪的朱唇上:“我回来了还要看?” 季含漪见账本被拿了,忙起身要去拿:“我还有一小点就看完了。” 只是面前被沈肆宽阔的胸膛挡住,沈肆的手又长,季含漪够了够,也没有够着,反而被沈肆吻住了唇。 季含漪被吻的有点难受了,仰着头很吃力,被沈肆没有轻重的攻城掠地,吻了许久沈肆才松开,接着他又霸道的与她说:“往后我回来不许再看这些了。” 季含漪觉得这话没道理,就道:“可你回来还去书房呢,你也不能去行不行?” 沈肆笑了笑:“你可以去书房陪我。” 季含漪看了眼沈肆的笑,别过脸去:“我才不想去。” 沈肆挑眉,接着抱着季含漪就起来:“现在就去。” 第389章 还这么有力气? 季含漪被沈肆的动作吓了一跳,轻喊了声,又紧紧抱着沈肆的脖子。 她被沈肆抱到书房,又被沈肆抬到了桌案上面。 季含漪想要下来,很快就被沈肆给按住腰身,面前是他压下来的身形。 低沉带着性感的嗓音传来:“含漪,就这里,你说呢。” 季含漪知晓自己根本不能拒绝,沈肆一向强势的很,即便你说不愿,他也只当做没有听到,依然做他想要做的。 夏日的衣衫更加单薄,季含漪沐浴后的长发早就是松散的挽着,一根长玉簪斜插,便是万种诱人的摄人心魄。 领口被解开,衣裳褪到肩膀处细腻白皙的皮肤在灯下莹莹,沈肆看着季含漪一身金娇玉贵的皮肉,爱不释手,伸手覆上去,低头吻住她樱唇与她缠绵。 季含漪被迫仰着头,听着耳畔沈肆低沉的喘息声,她越发觉得沈肆在这方面让她很难应付。 若是只在床榻上还好,可沈肆明显更喜欢在桌案上,在椅上,在小榻前,在衣架旁,在浴桶里,在这些地方,沈肆总会兴致高涨。 他在情事上,并不如他面上的冷清,要不是季含漪自小认识沈肆,知晓他身边不可能有女子,不然也要多想。 唯一庆幸沈肆还算节制,他平日里公务繁忙,也不是日日日如此。 她忽然想到了那日看到的那些画,既然沈肆说他不喜欢崔朝云,那画上的女子又是谁。 双手搂着沈肆的脖子,身子已经有些虚软无力的起伏,季含漪眯眼看着面前的人,影影约约依旧有些模糊,身上依旧带着他少年时的冷淡,他身上有一股生来的疏远,即便靠近,即便是这样亲密的时候,季含漪也觉得沈肆的内心是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用最软的音调问:“夫君那画里的人是我么?” 沈肆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弯腰吻住季含漪的唇,好似不许她再说话,好似在惩罚她不专心,他动作重了些,却依旧没给季含漪一个回答。 最后季含漪软软埋在沈肆的怀里,扯着沈肆的衣襟,将他沐浴后穿的一丝不苟的领口扯的凌乱,依旧问沈肆:“夫君怎么不回我的话?” 沈肆神情是欢愉后的慵懒放松,手掌紧搂在季含漪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半晌问:“还这么有力气?” 季含漪顿了一下,想着沈肆不愿说的,自己可能永远都问不到答案了。 她从他怀里翻了个身,沈肆总是这般忽冷忽热,季含漪有时候觉得沈肆是极喜欢她的,但季含漪又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摸透沈肆。 最亲密的夫妻,他再宠爱自己,他也永远是掌控的那一方,游刃有余,永远步调沉稳,永远胸有成竹。 季含漪带着股挫败。 沈肆侧头往季含漪的背影看了一眼,也侧过身去将季含漪紧搂在怀里,他闻着她发丝上的淡香,鼻尖触碰着季含漪后颈上软肉,浑身慵懒,手掌轻轻抚在季含漪小腹上,放松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一早,沈肆要起身的时候,季含漪拉住沈肆的袖子忽然问:“夫君,你说三爷能不能自在一回,选他想要的妻子。” 沈肆的动作顿住,回头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长发垂落,一身洁白衣裳,正撑着坐起身,及腰的长发落蚕被上,一身娉婷袅娜,眉眼带着红晕,眼眸正映着帘子外的烛灯。 沈肆沉静的眼神看着季含漪,低声道:“你同情他了?” 季含漪愣了一下,她觉得她那不是同情,因为她了解的李漱玉在她心里算不得是什么良善的人,况且沈长龄也不喜欢她,便觉得这门亲事也是不合适的。 但这话她没与任何人说过,大房的事情她是不好插手的,她只想与沈肆说。 她怔了下摇头:“也不算是,我只是听说三爷这些日闹的厉害。” 沈肆眼中淡淡浮现出讽刺:“他做事便是这样,总是凭着性情,那日他不该抱孙宝琼的,如今亲事草草定下不满意,也只会用这些小把戏来闹,他还是没变。” “若是真不想,便该自己想法子,而不是事事让别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真不喜欢李漱玉,那晚就该说,让她母亲给他定个可心的,他不说又要闹,才成了这样。” 季含漪失神看着沈肆的眉眼,眉眼里的凉薄一如既往。 沈肆又看着季含漪,紧抿着唇:“你现在来与我说这件事,莫非你为了这事想了一夜?” 季含漪赶紧摇头否认:“没,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她说的也是实话,昨夜她累的连眼皮都不想掀,哪里有功夫管这些事情。 沈肆又看季含漪一眼:“这些事不是你该想的,长龄闹成这样,四嫂不知道?没有来问你的意思,你就不用管。” 季含漪知晓这些道理,这会儿又看沈肆严肃的眼神,又忙点点头。 沈肆又看季含漪这乖乖的模样,虽说刚才季含漪挂心沈长龄心里头并不舒服,但他知晓,他提醒之后季含漪也会听话。 又想到昨夜季含漪的配合,看着季含漪嫣红妩媚的眉眼,眉眼软下来,又伸手将季含漪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颈细吻深嗅。 宜人的香气香甜,是唯一能让沈肆心情放松的味道。 他低沉道:“含漪,你心里只能全都是我,旁人都不需你关心。” 季含漪听了这话愣了愣。 颈上细密的吻很痒,沈肆的呼吸很重,季含漪偏着头躲又躲不过,好在外头文安在催了,沈肆一向将时辰拿捏的精准到位,终于放过了她。 过了不过才一日,沈家却又生了件大事,太后下了懿旨,将孙宝琼赐婚给了沈元瀚,婚期定在了今年的十月,事先连通知一声都不曾,直接便赐婚了。 没打招呼的意思也很简单,就怕沈家再来一招上回沈长龄的事情。 这事让沈家乱了套,对面大伯家的前脚才接了懿旨,后脚就过来商议这件事。 第390章 害怕了? 商议的时候,老太太说这件事没转圜的余地,太后能下这懿旨,也是皇上的意思。 皇后来了,皇上说这婚事门当户对,太后做主是为两家结好,她去说情,皇上却不见她。 皇上算是个明君,这些年朝堂平衡,民生治理也有政绩,更是勤政,不贪恋后宫,但皇上要讲究平衡,沈家势力大了,皇上再怎么信任也会不放心,让太后那头的人嫁过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本来这事应该顺理成章的落到沈长龄头上的,沈家本家的嫡孙,又正好立了功,配孙宝琼是绰绰有余。 但现在沈长龄定亲了,沈家的宗室子弟里,嫡出的,年纪相当的,唯一就只有沈元瀚了。 皇上本来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是借太后的手这么做罢了。 皇上明知晓沈家如今与太后那头有了仇,还让太后那头的人嫁过来,也是想要打压沈府,更也只是将孙宝琼当作棋子,没在乎孙宝琼在沈家过的如何。 不过若是孙宝琼在沈家过的不如意,回头去太后那里告状,皇上还可能借此对付沈家。 老太太这些话说下去的时候,堂内都一阵静默,既是皇上的意思,那这件事便很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谁都知晓皇上的性情,看着好说话,却是心机深沉,忤逆没有好处。 说到底,一旦被皇上忌讳上,动作只会让自己走向深渊的更快。 沈元瀚一直坐在椅上没说话,沈元瀚的母亲却是哭红了眼睛。 本来沈长龄匆匆定亲后,沈肆提前来说过,他们本就打算给沈元瀚的亲事也赶紧定下,只是没想到太后的懿旨这么快。 堂内因着最近的两桩婚事气氛变的有些压抑,季含漪也从其中感受到了一些喘不过气。 晚上沈肆回来,季含漪问沈肆:“皇上是不是忌惮沈府了?” 沈肆坐在成堆的公文前,抬头看向季含漪:“害怕了?” 季含漪过去坐在沈肆旁边的椅子上,想起自己去见皇上的那两回,那些话里对她带着试探和压迫,她想皇上是个多疑又深沉的性子,站在他面前,的确有一股天威带来的害怕。 她点头:“将孙宝琼赐婚给元瀚,沈家没半点好处。” 沈肆敛目:“皇上一直都是这样的皇上。” “他是在我父亲的帮助下,在众多皇子里走到最后的,先帝多次想要废太子,但都没能成功,后来甚至纵容宠妃的皇子刺杀他。” “所以皇上后宫没有宠妃,后妃更单薄,是皇上自己厌恶后宫妃嫔争斗,并且影响到朝堂。” “我父亲是皇上老师,是亲手将皇上扶上皇位的人,沈家于皇上有从龙之功,父亲在皇上坐稳皇位后就致仕,也是知道皇上的性情,生来疑心,一边重用,一边又怕你权重。” 季含漪莫名心惊胆战的:“那夫君伴在皇上身侧,是不是也得小心?” “都说伴君如伴虎,皇上是不是也忌惮夫君?” 沈肆垂眸,眼中深如墨海:“父亲曾于我说,做臣子有三种,忠臣,能臣,与孤臣。” “问我想做哪一种。” 季含漪好奇的抬头问:“夫君想做哪一种?” 沈肆问她:“你觉得什么最好做。” 季含漪想了想:“忠臣。” 沈肆扯了扯唇:“忠于皇上的臣,还是忠于天下百姓的臣。” 季含漪被问住了,说不上来。 沈肆又看她:“你父亲在世时,雷厉风行,手段老辣,不徇私舞弊,整肃风气,他之前在大理寺哪一件都是得罪人的事,但他一个毫无背景,出身微寒的人却都办下来了,那他是是能臣还是忠臣?” 季含漪仔细的想:“应该是能臣。” 沈肆垂眸:“那他出事,无一人为他说话,他孤不孤?” 季含漪感同身受:“孤。” 沈肆低沉道:“你父亲做孤臣是自己想做,还是被逼着做?若同流合污就做不了忠臣。” “能臣到了要做事的时候,就得结党,忠臣到了要保人的时候就得权变,孤臣到了要活命的时候,也得低头。” 季含漪问:“那皇上想要什么样的臣子?” 沈肆的眼眸在灯火中星星点点:“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陈言而不当,越官则死,不当则罪。” “皇上要的从来不是忠臣,孤臣,能臣,他要的是掌控与有用。” “他或许猜忌沈家,但沈家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利刃,于他有用。” 季含漪抬头问:“那皇上会对付沈家吗?”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现在不会。” “皇上重名声,沈家是一路扶持皇上的,至今也是。” 季含漪又问:“那将来呢?” 沈肆笑:“将来?将来的变数很多,没人能预知将来。” 季含漪往沈肆的肩头靠过去,小声道:“好。” 沈肆眉眼沉寂,拍着季含漪的肩膀:“别多想,一切有我。” 季含漪听见这句话便觉得安心的很,又嗯了一声。 转眼到了九月,顾婉云和张氏忽然到访。 季含漪此刻正在料理厨房的事情,这个月底是沈老太太的寿辰,府里要办寿宴,如今人情客往是她,厨房事宜是她,一应事情都得由她操办。 季含漪的确忙的有点晕头转向,这会儿还在与厨房管事确定菜品,听着张氏和顾婉云来了,倒是没有太惊讶,只是让人请进来,又与身边管事道:“确定好的先去库房核对,若是没有的,写单子来我看。” 等那管事退下去后,季含漪又让丫头去准备茶点。 顾婉云和张氏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季含漪端庄坐在罗汉榻上翻看账目的样子,身后站着两个丫头,面前小案上放着瓶花,檀香袅袅,时隔许多日再见季含漪,张氏忽然觉得季含漪是自己再也触碰不到的人。 如今的季含漪高贵高雅,一身冰肌玉骨,一身绫罗绸缎,一屋子的丫头婆子,满院子的富贵,是得了圣上夸赞,又在马球赛上一举夺魁的妇人典范。 张氏在季含漪面前甚至有些拘谨的搓着手。 季含漪放下笔,看完最后一页账,将账目合上,让身边的下人都先退下去,又脸上带着不淡淡笑意与张氏道:“舅母快坐。” 季含漪对张氏虽说并不想再理会,但在外人眼中,张氏是她舅母,她从谢府和离后也是回的谢家,若是拒之不见,在被白氏那头的人有心挑拨流言,季含漪也是不想见这些流言的。 顾婉云默不作声的跟在张氏的身边坐下,小心的与季含漪道:“侄女,我们来是有件事想要与你商量的。” 季含漪心里头已经猜到是什么事情了,也依旧淡淡笑着问:“什么事?” 第391章 过去?我这儿可过不去 张氏有些失神的看着季含漪的反应,看着季含漪的脸上那得体又疏远的笑。 这种笑意却让张氏身上生了一股凉意,让她眼前闪过对季含漪的种种。 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季含漪早就不一样,她是贵人了,自己和顾家都要依仗着她,但从前两人却并不愉快。 张氏忽然有点难以启齿。 坐在张氏旁边的顾婉云见母亲迟迟不开口,却等不及的替她母亲先说了:“我的婚期定下了,就在下个月,我们今日来也是特意与表姐说一声的。” 季含漪看向顾婉云,见着顾婉云眼眸中晶晶亮,有一股终于扬眉吐气的得意。 荣国公府的家世的确不低,顾婉云嫁的人的确也算得上是优秀的,顾婉云有这样的神情也不奇怪。 季含漪只是点点头:“我知晓了。” 顾婉云又问:“我嫁去荣国公府,表姐会为我高兴么?” 季含漪垂眸淡淡拨弄着茶盖,低声道:“你自己的亲事,你自己高兴最重要。” 顾婉云听了这话一愣,随即又道:“我马上就是荣国公府的二少奶奶,可荣国公府的三老爷还被表姐夫关押在都察院,表姐能让表姐夫放人么?” “成婚的时候,少一个人,白家也难受。” “我也不想让我夫君为他三叔忧心。” 季含漪挑眉看着顾婉云现在就叫白望宣夫君有些好笑,又听着顾婉云理直气壮的语气,淡淡道:“你不想让他担心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顾婉云吃惊的听着季含漪近乎有些无情的话,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你……” 季含漪收敛笑意,看着顾婉云:“我怎么了?” 顾婉云脸色煞白, 旁边的张氏这才终于说话,看向季含漪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婉云嫁去荣国公府,就是一家的亲戚了,你怎么能这样不闻不问?” “再说了,你帮一把,婉云得了荣国公府的喜欢,你还能和沈府大夫人的关系拉近,这样两边都好的事情,你怎么不做?” 季含漪神色依旧淡淡,身形慢慢靠在身后的圆枕上,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又缓缓看到张氏的脸上:“一来我说过,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再过问。” “二来这件事是夫君的公事,我一个妇人如何插手?” “三来好不好的我自己知晓,不需你们来教我怎么做。” 张氏被季含漪的话说的脸色白了白,愣愣看着季含漪,喃喃道:“你现在就这样无情,一家的亲戚你都不帮了?” 季含漪看向张氏:“当初大舅母三番两次将谢家的人引来找我的时候呢。” “大舅母念着是亲戚了么。” 张氏脸上僵了僵,唇上动了动,又低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季含漪挑眉:“过去?我这儿可过不去。” 张氏脸色僵住,又道:“之前是我做的不对,可眼下婉云的婚事,也要紧对不对?” 季含漪点点头:“大舅母说的对,过去的事情不说,且说现在的事情。” “这桩婚事,我早说过容安侯府不安好心,大舅母说我见不得婉云好。” “婉云如今婚事定下我自然祝愿,但荣国公府要是真心求娶,白大夫人真心喜欢婉云,即便白家三老爷没放出来,也与表妹无关,难不成还要苛待表妹不成?” 张氏的脸色顿了又顿,半晌拉着顾婉云起来,声音里满是失望:“即便我从前真的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你小的时候我对你如何?” 季含漪抬头看向站起来的张氏:“若是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出了事,舅母那时候还会对我好么?” 张氏脸色白了白,季含漪的视线冷清又疏离,淡淡的眼眸里好似又一股看透一切的淡然,让张氏一瞬间竟然在自己这个年轻的侄女面前自惭形秽,不敢对视季含漪的眼睛。 顾婉云听了季含漪的话,脸色亦是白了下,看着季含漪小声道:“你即便不帮,又何必这样说我的母亲,我母亲从前对你好也是真的,姑父那时候也没有出事,你何必这样说。” “再说我母亲是长辈,你也不能说这样的话。” 季含漪看向顾婉云,从前的顾婉云总是羞涩安静的坐在一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顾婉云与从前相比变了许多。 她笑了下:“没有长辈会想着毁了小辈的后路的,若是有,的确当不起长辈。” 张氏听着季含漪的话,脸上一阵青白,甚至有瞬的窒息,想要在季含漪面前逃离。 顾婉云也被季含漪的话对的哑口无言,张口还要再说,却又被张氏紧紧握紧了手让她不要再开口。 现在的局势张氏很清楚,季含漪如今身份早变了,早不是那个从谢家和离的季含漪了,她更清楚荣国公府为什么忽然就看上了自己女儿,还不是因为季含漪。 前些日顾晏给她来信,也劝她这件事没这么简单,这门亲不妥,即便真要给顾婉云议一门好亲事,得到季含漪的点头是最好的。 现在不管哪家与顾家结亲,不都是因为季含漪在沈府么。 张氏明白,若是自己现在与季含漪闹僵了,这件事传出去,自己女儿在荣国公府的日子可想而知。 张氏的态度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眼泪在眼眶中聚起来,哭了几声,忽的两步过去,一下就跪在了季含漪的面前:“从前是舅母对不住你,也是舅母猪油蒙了心,受了谢家那个大夫人的挑拨。” “听说前些日子她被谢家休弃了,也是她罪有应得。” “含漪,舅母从前做的不对的,不求你原谅,只是毕竟是一家人,往后也忘了从前,别太生分了。” 第392章 我帮不了 张氏这一跪确实有些触不及防,季含漪也没想到张氏会忽然跪下。 旁边站着的顾婉云更是直愣愣的恶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只觉得不可思议。 季含漪的确是受不起这一跪,如今名声重要,不论对错,她始终是小辈,传出去有损她名声。 也所幸她早让屋子里的丫头退下去了,也少了些麻烦事。 季含漪弯腰扶着张氏的手臂,看着张氏此刻的泪眼,她当然不觉得张氏真的会悔过,自私的人永远都不会悔过。 这只是她权衡利弊下的做法。 张氏若是不是个傻子,也知晓荣国公府定这门亲是因为什么。 她轻声道:“舅母越这样做,往后我便越不愿见舅母了。” ”不然舅母往后再这样,旁人又怎么看我?” 张氏的神色顿住,看着面前季含漪的脸庞,依旧熟悉的脸,但也早已经与从前不同。 从前的季含漪很依恋顾府,特别是在她父亲去世之后,季含漪即便嫁了人,也常常回顾家来,那时候季含漪会时不时给她们送东西,布料,茶叶,燕窝,花油,她们都知道她在谢家过的不好,她还是在送。 可如今季含漪满身富贵,金钗玉饰都是她再也触碰不了的东西,可季含漪反而再叶没有送东西回去过了。 即便从她指缝中落下来一丁点,她都没有。 张氏忽然生了股恐慌,恐慌在季含漪眼中,当真没有将她当做一家人了。 她忙又顺着季含漪的手站起来,哑声道:“刚才是我心急了,你别介意,再不会了。” 季含漪看着张氏眼里的泪,视线微微一转,就看到顾婉云带着怨恨的眼眸,她的心里微微一顿,手上紧了紧,生出一股疲累来。 有许多事情都无法做的两全,若是无底线的纵容,便会引来更加贪婪的欲望,若是做的无情,便会招来恨意。 即便是亲人,即便她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们的事情。 季含漪的视线重新落到张氏的脸上:“无论舅母怎么说,我祝愿三表妹姻缘顺遂,但今日舅母与我说的这件事,我帮不了。” 张氏知晓这件事多说无益,其实也有几分后悔,当初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匆匆和荣国公府的定了亲事,现在看来,哪里是看中了自己女儿。 如今要紧的只能与季含漪维持好关系,女儿才能在荣国公府站稳脚跟。 她忙点头,又擦干净了脸上的泪光,回头让顾婉云来给季含漪赔罪,说上回的话都是无心的。 顾婉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忽然要这么做,甚至刚才母亲给季含漪下跪的那一刻,让顾婉云从内而外的生出一股羞耻来。 她有些不愿意,但母亲看来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隐晦的警告,还是走了过去。 季含漪显然并不想与顾婉云应付,顾婉云才走过来便道:“无妨的,那些都是小事,我没放在心上。” 季含漪愿意应付张氏心里还有点底,现在季含漪连应付都不愿意应付,张氏心里就生出股慌来,硬是推着顾婉云给季含赔了罪。 临走前,张氏又与季含漪说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糕点了,哪日你回去,我做你喜欢的糕点给你吃。” 季含漪对人向来是没有什么棱角的,但她对张氏摇头:“不必了。” 张氏微微有些踉跄。 等张氏与顾婉云一出去,容春忍不住就道:“顾夫人怎么变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哭呢。” “还有她刚才忽然跪了下来,奴婢也是下了一跳。” 季含漪低头饮了一口茶水,茶香润口,她轻声道:“她从前以为容安侯府看上顾婉云是因为真的瞧上顾婉云了,觉得扬眉吐气。” “但她现在明白人家真正瞧上的是什么了。” 另一头顾婉云和张氏才刚从季含漪那儿出来走了没多久,半路上就碰见了白氏。 不消说,白氏是知道张氏来了,就在路口处等着了。 白氏笑着让季含漪身边来送的丫头先回去,大大方方与那丫头说与张氏说一会儿话,接着又邀着张氏顺在水榭那头坐会儿。 沈府园子里的景色很好,每一处景色都精致漂亮。 白氏看着张氏那张有些泪色的眼睛,笑着问:“顾夫人这是怎么了?” 张氏也知晓白氏见她就是为了来探听她去季含漪那儿说的话,便强笑道:“也没什么,只是与侄女说起从前的事情,我与她都有些伤感罢了。” 白氏有些狐疑的看了张氏一眼,又道:“看来顾夫人与我弟妹的关系倒是好。” 张氏就笑道:“这是自然,从前我侄女最爱吃我做的糕点了,刚才还说下回去我那儿吃呢。” 白氏看了看张氏,想着就凭着张氏与季含漪的关系,这桩婚事倒是也不怎么亏,季含漪再怎么也不会不管顾家的事情。 便又问:“可问过我弟弟的事情了?” 张氏就知道要问这一遭,白氏问了可能转头会去给荣国公府去信,便说道:“我侄女说她心里也想要帮,但是就是沈侯不好说话,说晚上再劝劝沈侯。” 这话白氏倒是信的,沈肆这个性子从来六亲不认,但这件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季含漪,只要季含漪肯去劝,那就有转圜的余地。 她脸上带了丝笑,又与张氏热络的说了几句话,才让人送张氏出去。 张氏从白氏那里脱身,脸上就紧绷起来。 上了轿子,顾婉云便忍不住张口道:“母亲刚刚为什么要给季含漪下跪。” 张氏皱眉看着顾婉云:“你又明白什么?你以为你与季含漪闹掰了,你在白家能好过?” “让白家知道了你对季含漪没用,季含漪和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你知道白家那些人怎么对你?” 顾婉云脸色白了白,心里忽然有点心惊肉跳,就连这些日她期待的那个如意郎君忽然也不那么期待了,喃喃问:“如果白家是冲着季含漪去的,我就不想要这个婚事了。” 张氏看了顾婉云一眼:“你当婚事是儿戏?三书六礼都过了,下个月都要成婚了,你现在不嫁?你往后就都嫁不了了。” 顾婉云一下身上微微发软,又有些不甘心的捏紧手,忽然想争一口气。 第393章 没人能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丫头回来给季含漪说张氏和白氏碰到一起说话的时候,季含漪一点也不奇怪。 她们说的无非也就那点事。 其实最近白氏倒是的确很消停,半点季含漪的麻烦都没又找,相反沈府总库房钥匙在白氏手上,每每去找白氏的时候,白氏也很配合,没有出过什么事情。 夜里沈肆回来的时候,季含漪没提今日的事情,倒是沈肆问了出来:“今日你舅母来找你了?” 季含漪点头,一边吃着沈肆带回来的糕点,一边抬头看向沈肆问:“怎么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吃着糕点的模样,依旧是这么馋嘴的样子,即便说着话,但送慢一口都不曾,淡笑了下:“说了什么。” 季含漪便将白家三老爷的事情说了。 又好奇的问:“夫君打算什么时候放人。”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应该下个月。” “关他的时候差不多了,警醒的也差不多了。” 季含漪点点头,也没多说,又用银勺往口中送了一勺牛乳糕,吃到一半,又忽然一顿,将勺子一放:“我不想吃了。” 之前给季含漪带回来的,季含漪每每都是吃完的,倒是没想到季含漪今日才吃了几口就不愿吃了。 他用季含漪的勺子吃了一口,味道并不难吃,便问她:“不好吃?” 季含漪摇头,不是不好吃,是她吃胖了! 这些日沈肆每每夜里回来总会给她带糕点,季含漪本就贪吃,总要吃完才罢休,今早容春给她穿衣裳的时候,忽然觉得腰身和胸口有点紧了。 季含漪也是爱美的,对自己的身子也一向很满意,但也不喜欢胖了,也意识到自己吃多了。 沈肆很喜欢看季含漪吃糕点的模样,好似在看她小时候那般,没有心事,无忧无虑,一心只惦记着吃,便让他觉得他娇养的小姑娘一直都过得很好。 沈肆只当季含漪吃腻了,就笑道:“不喜欢这家的了?” 季含漪又摇头,看沈肆样子似乎还想给她买,干脆起身走到沈肆身边一下就坐到沈肆的怀里问:“你觉察出什么没有?” 沈肆握着季含漪的腰让她坐稳,听罢季含漪的话挑眉:“觉察出什么?” 季含漪想自己都胖的这么明显了,难不成沈肆没发觉么。 她在他怀里扭了扭,垂落在沈肆小腿上的脚还晃了晃,让沈肆感受她的重量。 季含漪这么主动,又在自己怀里扭,沈肆眼神便深起来,本是落在季含漪腰上的手,已经往季含漪臀上捏过去:“你想了?” 季含漪被沈肆的话气得脸通红,拍开沈肆的手道:“你没察觉我变胖了?” 说着季含漪有点委屈难受:“你摸摸腰,腰也粗了,今日穿衣也紧了些。” “你下回别给我带了。” 沈肆瞧着季含漪的动作模样,心里骤软,又看季含漪那委委屈屈我见犹怜的神情,本就是生的如天仙般的人,一委屈,沈肆都招架不住。 手掌捏在季含漪腰上,其实半点也看不出来,腰上是软,摸着肉多,但与寻常也没什么区别。 他哄着她:“即便胖了也没关系,怎样都是你,怎样我都喜欢。” 季含漪往抱着沈肆的脖子,下巴往沈肆的肩膀上搭上去,小声道:“夫君不嫌弃,我还得见人。” 沈肆淡笑:“旁的妇人比你胖的还少了?她们怎么见人的?” 季含漪咬唇:“那不一样。” 沈肆抱着季含漪软软的身段,即便待会还要往书房去,此刻也十分有耐心的与她说话:“怎么不一样?” 季含漪细细声音传来:“胖了不好看。” “我不想不好看。” 沈肆勾了唇,身形微微后退,伸手捧着季含漪的脸庞细看,他倒是没想到季含漪是这般在意容貌的人。 又想着之前从宫里带回来的香露花油,养肌膏,珍珠粉,悦泽方,她总能在妆台前坐上半晌。 就连手也是不放过的,都要好好涂抹。 沈肆觉得季含漪可爱极了,他觉得如今的季含漪,好似年少有些娇纵孩子气的季含漪,是她心无负担,过得安然。 沈肆心尖都暖了,低头吻季含漪的鼻尖,又吻她的朱唇,最后再吻在她眉心上,低声道:“你要是不好看,京中还有谁好看?” 季含漪觉得京中好看的女子多的数不清,沈肆这话她可不信,又道:“只是夫君觉得好看有什么用,反正我不想胖了,夫君也不许给我带糕点回来了。” 说着季含漪又捏着沈肆的袖口:“最近事情又多起来,下午我再去园子里走走……” 季含漪话还没说完,沈肆忽然插进来问一句:“你还想让谁觉得你好看?” 季含漪听着沈肆这话不对,看向沈肆的眼睛,见着沈肆眼眸幽深的看她,忽然笑了下,她常在内宅,几乎见不着外男,自然是妇人之间不想看起来太丑了,难不成还能让男子看不曾。 又听沈肆这话,想沈肆吃醋了,便就故意道:“自然是许多人了。” 沈肆挑眉,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危险:“哪些人?”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神态想笑的不行,却忍着笑意,认真道:“说不过来了。” 沈肆捏在季含漪腰上的手一紧,忽的冷笑一声:“那将你关在院中,就没人看了。” 季含漪听了沈肆这声冷笑,忽然想起沈肆这人是半点玩笑话都开不得的,却按住沈肆的胸膛问:“夫君怕什么” “难道夫君觉得我还能跟着别人走?” 沈肆对上季含漪的视线,沉沉声音里带着暗火:“没人能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季含漪怔了下,又道:“那夫君为什么怕旁人看我。” 沈肆手手指落到季含漪的脸颊上,淡淡道:“我不是怕,我是不想,你是我的人,我的枕边人,我的妻子,是我将来孩子的母亲,要与我一起到老的人,我不能容忍任何人觊觎你。” 第394章 你永远配得上我 沈肆的话声音很沉,季含漪听了这话,便知再不能与沈肆说玩笑话了。 她道:“我还能让谁看,妇人之间难免有比较,魏夫人,崔三姑娘,还有沈府的姑娘们个个貌美,我要是胖了,圆了,不得叫人笑话,说不定还连累你脸上无光呢。” 季含漪全都交代完,又坦白刚才是故意逗沈肆的。 说完季含漪叹息着指尖落在沈肆的肩膀上:“夫君还是一样开不得玩笑。”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我身边没有人敢与我说玩笑话的,案情更不可能玩笑对待,唯有你了。” 沈肆这话说的生硬,季含漪懒得与沈肆计较,就要从沈肆身上起来。 但腰身被沈肆按住,低沉的声音传来:“含漪,想吃便吃,你不用在意旁人的目光,一直都不用。” “我将来也会变老变丑,你也永远配得上我。” 这一刻季含漪的心漏了半拍,沈肆的这句永远配得上他,让她觉得心头怦然心动,她极少有的对沈肆有这样强烈的心动。 她心里心里明白,即便在外应酬的时候,其他妇人对她再热络,眼神里流露出的是羡慕,背后说的是她命好。 她们羡慕她能被沈肆看中,羡慕她能够嫁进沈家,隐喻的意思是她配不上沈肆。 其实季含漪并未曾对此纠结过,她更明白的确是配不上的,不管是家世出身,还是地位的天差地别,他是天之骄子,自己是泥沼里挣脱出来的和离妇。 但沈肆说她配得上他。 沈肆口中的话季含漪是信的,或许她心底深处虽说不在意,却是喜欢自己能够做的更好,足够站在沈肆的身边。 季含漪眼眶有点酸,一股水光控制不住的往上涌,季含漪觉得自己当真没用啊,被沈肆一句话感动的落泪,她不想让沈肆看见了,低头往沈肆的肩头埋过去。 但沈肆握着季含漪的肩膀,又抚上她的脸庞,手指轻轻擦过季含漪带着红晕的湿润眼睛,沈肆又心疼了,心底是真真切切的升起一股疼。 因为季含漪看起来像是个许久没有吃到糖的孩子一样,她即便没说话,但她身上如云如雨如雾那般轻飘飘又湿润的伤心,头一次让沈肆体会到身上因为心疼,所以生出细微刺痛的感觉。 他再道:“含漪,我身边只会是你,再不会有二个人,足够让你放心么?” 季含漪怔怔听着沈肆这话,这样的承诺,其实在她当初与谢玉恒成亲的那夜谢玉恒也对她说过。 谢玉恒说他会遵守约定,不会纳妾,让她放心。 所以她全心全意对他,以为两人是一辈子。 此刻沈肆又与她说了同样的话。 季含漪怔然片刻,盈满的一滴泪水缓缓坠下去,季含漪依旧相信沈肆的话。 她轻轻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季含漪见着季含漪落泪,无声叹息,按着季含漪在怀里,不擅长哄人的人,此刻低着头,耐心的为季含漪仔细擦去她眼角的泪,又道:“这些日别太忙,方嬷嬷也可以帮你。” 季含漪就哑着声开口:“庄子核对的事儿我都交给方嬷嬷了,我先忙着母亲寿辰的事情。” 沈肆听着心疼,捏着季含漪的手:“之前我担心你不熟悉内宅事情,才让你帮着打理,如今我看你万事打理的好,你要是嫌累,就交回四嫂就是。” “总有一天会分家,你没必要劳累。” 季含漪愣了愣,抬头看沈肆:“怕是不好说,母亲正要寿辰呢,我这时候交出去厨房,母亲怎么想,嫂嫂怎么想,沈府的下人怎么想,怕是都在背后说我吃不得苦了。” 沈肆无奈:“你不好说,我去说便是。” 季含漪赶紧道:“你可千万别,你一走,我去母亲那儿问安,母亲又得怪我。” 说着季含漪又道:“再说我发觉母亲最近有些喜欢我了。” 沈肆笑:“这倒是,你万事做的好,做的省心,谁都会喜欢你。” 季含漪这会儿与沈肆说了这几句话,哭也哭不出来了,反倒是浑身软了,又道:“夫君困了么?” 沈肆瞧着季含漪那还挂着露珠的眼睛,这会儿又说困了,灯下人整个绵软,好似怎么揉捏都不吭声的样子。 沈肆将季含漪没吃完的碟子拿到她面前:“真不再吃一口?我早早叫人去给你买的,晚点都买不到的。” 季含漪闻着那股香甜牛乳味,又得了沈肆刚才那几句动她心弦话,来了胃口,也是止不住馋了。 当沈肆送了一口到季含漪唇边的时候,季含漪下意识就张了嘴,被沈肆一口一口喂的全吃完了。 吃完了季含漪才反应过来,气恼自己禁不得哄。 又瞪向沈肆:“我再胖了就不与你睡了。” 沈肆笑了笑,抱着季含漪往床榻上去,低头吻着季含漪,尝着她口中残留的糕点甜味,与她缠绵一会儿沈肆才抬头,手指没入到季含漪的发丝,低低道:“含漪,你是最好的。” 季含漪脸颊上还带着薄红,眼眶的湿润也没干透,今夜沈肆说了好些让她心动的话,她咬咬唇,也细声道:“夫君也是最好的。” 沈肆最喜欢看季含漪这羞涩的模样,那眼中满心满眼都是他,她也从来给他回应,心里便满足了。 此刻已经不再去想公务琐事,他只想更多的陪伴季含漪,长夜漫漫,即便只是抱着她一起入睡,便觉得是件满足的事情。 他轻拍季含漪的后背:“我陪你一起睡。” 季含漪问:“夫君不忙了?” 沈肆唔了一声,让季含漪先睡着,他起身独自出去换衣沐浴。 重新回来的时候季含漪已经睡着了,秋夜微热,她的一只脚露在外头,抱着被子,睡的安然。 沈肆无声的坐在床沿上,伸手轻碰季含漪睡着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九岁的她趴在自己案台上也睡着了,他也轻轻碰过她的脸庞,一样的触感。 又轻又软,仿佛随时都能够从手边消失。 她睡的熟,闭着眼睛不谙世事,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拔丝糕。 第395章 孙宝琼嫁来 转眼到了沈元瀚大婚那日,这桩赐婚并不是沈家人满意的姻缘,但因为是懿旨,也不得不办。 这场婚事太后那头很重视,让礼部着手来办,办的声势浩大,满城皆知,孙宝琼的兄长也快马从宣州赶过来,对于这桩婚事,他们是极满意的。 孙宝琼带来的嫁妆不少,一百多担的嫁妆,还有太后的赏赐,一个库房都装不满。 新妇见人的那天,季含漪坐在堂内靠前,看向缓缓进来的孙宝琼与沈元瀚。 孙宝琼穿的得体,仪态更是挑不出来多大的错。 孙宝琼生的极美,眼眸带笑,也恭恭敬敬的给婆母敬茶。 其实在堂坐着的沈家人,没有几个高兴的,这桩婚事她们不满意,明知道是太后安插来的人,怎么会满意。 她们进宫去求了三回,都没能将这桩婚事给退掉。 不过孙宝琼身后跟着的两个丫头是太后送给孙宝琼的,沈家的人面上也是含着笑。 都是因为太后,沈家两个小辈的婚事都匆匆忙忙又不如意。 上午这场新妇见人过去,季含漪也没有多留,跟着白氏一行人往回走。 路上白氏低声道:“幸好长龄没娶那等人,看起来倒是端庄,但这样的人最是不是个省油的灯,谁知道太后将她放在沈家安的是什么心,就怕后头被她给连累了。” 沈老太太听了白氏的话倒是没反驳,又道:“昨日阿肆说永清侯府的案子要快些了结了,恐是怕太后作妖。” “现再看来也是。” 崔氏走在季含漪的身边,小声道:“五婶进宫的时候可见过那孙宝琼?是什么性情?” 崔氏如今与季含漪走的有些近了,不管什么话,也愿意和季含漪说。 她心里是放下了许多东西,知晓有些东西自己得不到的就永远得不到,费心费心的讨好,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其实最近崔氏一直在打听季含漪从前在谢家的事情,当初季含漪在谢家过的比自己还不如,那谢玉恒在外与沈长钦一样,都是人人称赞的君子,可里子里却半分称不上。 但自己在沈府好歹还有些脸面,季含漪那日子过的比自己还难受,季含漪都能挣脱谢家,自己为什么不能。 只是也有不同,谢家不过寻常清流门第,沈府却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门第,人人都羡慕能够嫁进沈家,其实崔氏心里也是没有底的,便想着与季含漪关系再近一些,问问她自己应该怎么做。 季含漪看崔氏打听这个,倒是想了下,孙宝琼的性情不好说,看着笑吟吟脾气好,但应该是有两幅面孔的,且心思应该不少。 这种人她觉得是深交不得的。 对崔氏便低声道:“最好少要深交。” 崔氏难得听到季含漪口中说谁不好的话,一时也是惊奇,又想季含漪和五叔对孙宝琼好似都厌恶,心里便明白了,那孙宝琼是定然不能结交的了。 回去后才没过两天,孙宝琼却主动往季含漪这儿来了,来的时候听说先去了老太太那儿,然后再去了白氏那里,最后再来的自己这儿。 方嬷嬷低声与季含漪道:“厨房的听雨早上去送补汤的时候说,那位少奶奶可懂人情世故,就连路上碰见的丫头都给赏钱,去老太太那儿直接送了根百年老山参呢。” “百年人参已经是极难的的东西了,更何况是百年山参,那位少奶奶真真是舍得。” “老太太虽说不缺这个东西,但那心意却是重的。” 季含漪慢悠悠的插着花,又问:“嫂嫂那儿呢?” 方嬷嬷摇头:“去大夫人那儿送了什么,这倒是不知晓了,大夫人那儿没咱们的人,想来这位新来的少奶奶这般会做事,送去大夫人那儿的也不会差。” 白氏那儿铜墙铁壁一样的防着,季含漪起先是动了些心思,后来也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丫头这时候就来传话孙宝琼来了。 季含漪让丫头去请,又叫方嬷嬷去吩咐上茶点。 很快孙宝琼进来,一进来,见着了季含漪,便是恭恭敬敬的一声:“五婶婶。” 该说不说,孙宝琼的声音很好听,模样好看,身段好看,身上的素净衣裳穿的也低调好看,这会儿又一进来便是这么恭敬的行礼数,便是对她不怎么喜欢的人,也会对她客气起来。 季含漪叫孙宝琼不用拘礼,让她过来坐便是。 孙宝琼便过来坐到了季含漪的对面。 丫头这时候过来奉茶,孙宝琼的目光不由看在季含漪的身上,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宝蓝色的妆化缎,领口镶着红宝石,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耳上一对明月玉,看起来舒雅大方,处处精致。 又看季含漪手边插了一半的插画,放着杨妃花,垂丝海棠,淡淡清香萦绕满屋,便又为季含漪身上带了一股金娇玉贵的富贵气。 光是一眼,孙宝琼便能瞧出,沈侯那般冷漠的人,对季含漪当真是宠爱到了心尖上。 她更知晓,这沈府将来的主母是谁,只要季含漪生下孩子,就必然是季含漪,白氏手上的那些管家权早晚交出来。 她嫁的不是沈府本家,若是没有沈肆对付永清侯府,其实更好。 如今孙宝琼明白,沈府的人并不接纳自己,她一定要与季含漪亲近,得了季含漪和沈侯的认可,她在沈府才能站得稳脚跟。 孙宝琼坐下后,又忙叫丫头将一个锦盒拿来,双手送到季含漪的面前:“我是我特意为婶婶准备的,还望婶婶勿要嫌弃。” 季含漪未看,推回去道:“你叫我一声婶婶,本是该我送你东西的,哪里能让你送?” 说着季含漪让容春拿来一个匣子,里头放着一对玉镯,又对孙宝琼笑道:“往后一家人,万事多来往。” 季含漪说的无非客套话,孙宝琼看着季含漪送来的东西也知道季含漪的意思,她不想收自己送的东西。 但她还是收了下来,又将手里的锦盒打开,里头放着一个玉雕的送子观音。 第396章 而我从来不想做棋子 孙宝琼知晓季含漪如今什么东西都不会缺,光是看这屋子里的摆设,季含漪见过的好东西也不会比自己见过的少。 其实送东西不是讲究多贵重,要紧的是要用心。 再好的东西,在沈家人眼里也就那般。 孙宝琼知晓季含漪现在应该是最想要孩子的,便送了一个送子观音来。 她又道:“这是我昨日亲自上法华寺为婶婶求来的,只但愿婶婶能够喜欢。” 季含漪看着那送子观音,库房内已不知道放了几个,只道:“你留着便是,你怕是也需要这个。” 孙宝琼面容上一顿,接着便生了一丝羞涩道:“我还早的。” 又推到季含漪的面前:“这是我一片心意,婶婶收下。” 季含漪看着孙宝琼脸上的神情,孙宝琼将沈府的人都送了个遍,她收不收的也没影响,也不想与孙宝琼拉扯,让容春收下便是。 孙宝琼见季含漪收下,松了一口气,又让身边的丫头退下去,再看向季含漪问:“我能与婶婶说两句知心话么?” 季含漪屋内只留了容春一人,与孙宝琼淡笑道:“你但说便是。” 孙宝琼眼眶便红了一瞬,脸上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来:“我知晓沈府的人都觉得我是太后的人,对我都不喜欢。” 季含漪没说话,静静吃了一口茶。 孙宝琼也是在观察着季含漪的反应,她将话抛出来,是期待季含漪接话的,她才好说接下来的话,这会儿季含漪不接话,孙宝琼也只好继续开口道:“但婶婶信我,太后也与我说,说我如今嫁来沈家,便是沈家妇,万事要想着沈家。” “我也是这般想的,不论我什么出身,如今我的夫君是沈家的,女子出嫁从夫,我便一颗心踏踏实实的跟着沈家荣辱,绝不会做对沈家不利的事情来。” 季含漪淡淡听着孙宝琼这些话,心里头也没什么波澜,想来孙宝琼这些话,对沈府的其他人也说过了,她自己也知晓这桩赐婚不是皆大欢喜,沈府是被迫接受。 但孙宝琼确实很聪明,不管别人信不信,她的态度是要事先摆出来的。 季含漪点头:“倒不用这般,太后娘娘宽仁,沈家也未觉得这桩婚事不好。” “至于你说对沈府做不利的事情,你知书达理,是太后娘娘亲赐的婚,又能对沈府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 孙宝琼愣愣听着季含漪的这些话,只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她是想与季含漪交心,但季含漪显然是没这么想的,她被格挡在外,也是沈家人不信任她。 刚才去沈老太太和白氏那儿也是这般,脸上笑意盈盈,话却永远隔着一层,她们在防备着她。 她刚嫁来沈府,沈府的人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要更难融入。 但孙宝琼如今已经嫁进来,便有的是耐心,她刚才对季含漪说的那些话也是真心话。 其实永清侯府出了事之后,她便不想要嫁进沈家了,可太后一意孤行,甚至觉得她嫁来沈家,与沈家结成亲家,就能扭转沈肆对付永清侯府的局面。 皇上答应,不过也是想趁着压制沈家,并不想沈家联姻。 她哪里有那样大的本事,她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现在她举步维艰,两边不好做。 孙宝琼默默捏紧手,又轻声道:“我知晓无论我怎样说,婶婶都不会信我的话,婶婶明白,我也不过太后手中一颗棋子,而我从来不想做棋子。” “我当初上京来,是想要嫁一门好亲事,想要嫁京城中最好的男子,也是想自己能给自己做主。” “总有一天,婶婶会明白我今日说的话都不是假话。” 季含漪仔细看了孙宝琼两眼,孙宝琼身上有一股难得的沉静,所以让人觉得她很聪慧。 孙宝琼也很知晓怎么交心,将她的弱点,将她的苦楚说出来,让人对她生出同情,不自觉就交了心。 但季含漪已经应酬了这么多场宴会,更知晓后宅妇人里的人情往来也是学问,最忌讳交浅言深。 不过听了孙宝琼这几句话啊,也听出几分无奈,沈肆也说过,太后也没怎么疼爱孙宝琼,真疼爱她,就不会将她嫁来沈家,说到底,说是一颗棋子也不为过。 季含漪低声道:“不管如何,嫁来便好好过下去。” 孙宝琼只得了季含漪这简短的话,默然垂了眼眸,她又问:“往后我能常来找婶婶说话么。” 季含漪看着孙宝琼:“你愿来自然可以,不过如今快近年底,我手头上的事情渐渐多起来,怕是不能陪你说话太久。” 这话其实是婉拒,孙宝琦也能听得出来,但她道:“只要能与婶婶说话片刻,我也觉得高兴的。” 季含漪听着孙宝琼这一声声的婶婶,总觉得奇异的很,听了这么几声也听不习惯。 她笑了笑,没有回话,又拿起一支花枝往细长瓶口处放进来。 其实这时候孙宝琼就已经看出来季含漪不想再说了,便站起了身与季含漪告退。 季含漪便让容春去送,直到容春回来。 容春与季含漪小声道:“奴婢怎么瞧着她挺可怜的。” “出身那么在,刚才出去半点架子没有,反而看起来有点小心翼翼的。” “估计她也知晓沈府的人不喜欢她。” 季含漪将手上最后一支花枝放入瓶中,对于孙宝琼,就如她自己说的,日久见人心,她若是真的向着沈府,不是口头说,是要事情做的。 她又将那只送子观音拿起来仔仔细细的看,又觉得有点不放心,让容春给它敲碎了,见着里头确实没什么才放了心,让容春拿出去扔了,扔远一些。 说到底,季含漪也害怕孙宝琼是太后安插进来的暗箭,怕那送子观音里藏着什么给沈家定罪的的东西。 这头孙宝琼往回走,今日这一趟,心里非但没有丝毫安稳,反而一直惴惴。 也无人知晓她的新婚夜是怎么过的,自始至终,她的夫君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即便她主动与沈元瀚搭话,沈元瀚也始终沉默。 这些日沈元瀚更是早出晚归,除了新婚夜,这些日都睡在书房,对她的抵触是摆在明面上的。 她想融进沈府的其他的人,可她们根本不与自己说话,好似生怕在自己面前说了什么话,她马上就要去太后那里告状那般,眼神里总是带着防备。 就连她想去讨好自己那小姑子,小姑子也称病将她拒之门外,可转眼下午就生龙活虎和其他姑娘一起谈笑了。 孙宝琼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半点不好过。 第397章 八卦也能纵观全局 日子很快就到了年底,刚下过一场小雪。 今年的雪来的比往年更早一些,接近年关,季含漪手头上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腊八节的前两日,季含漪要安排腊八的小宴和施粥,才与厨房的张管事交代完,她也没能多歇一会儿。 门房的帖子已经摞了三寸高,全是各处庄子、铺子的管事求见的,年关底下,交账的、讨示下的、求恩典的,一样一样都得过她的眼。 她先把庄子上的人见了。 先见的是林山庄子上的老吴,五十多岁的人了,进来就磕头,起来时膝盖咔响,季含漪让了座,他也不肯全坐,只挨了半边椅子,两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很局促。 这是他第一回过来见二夫人,心里的忐忑是有的,尽管二夫人看起来面容年轻又温和,但也听说过二夫人做事一丝不苟,容不得差错,心里头有点恐慌。 季含漪寻常不见庄头,她那一套新章程,每个节点都有人打点,她只需查看关键的记录和对账,除非是庄子里出了什么事,庄头才大老远过来。 季含漪身上穿着厚重的粉色的立领牡丹衣,手上捧着一个鎏金手炉,看着老吴,尽量温声细语:“今日天冷,先吃口热茶,你慢慢说。” 老吴听了季含漪这声音,忙就吃了口茶,他看着那青玉浮雕的茶盏,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期期艾艾吃了一口才道:“今年林山雪大,十月末一场,十一月里又一场,压塌了两个暖棚。” 说他跪下去:“小的该死,没看顾好……” 季含漪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吴,她虽没一一见过这些庄头,但她的人将这些庄头性情也算摸清了,这老吴但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便道:“你撞上的事情我知晓,府里去的人回来已经与我说了,暖棚塌了就塌了,天灾又不是人祸,并不要紧”。 又再问:“东西救出来多少?” 老吴面露愧色道:“救了一些,冻死了一茬苗,原该腊月里往府里送的鲜菜,怕是要短三成。” 季含漪抿唇,翻看着陈福递上来的账册。 林山庄子专供府里冬春两季的鲜菜,今冬跟去年比着,确实少了一截。 她揉了揉眉心,这事还要派人去看看,对好帐才行。 又合上账本,季含漪问:“明年的苗备下了没有?” 老吴忙道:“备下了的,奴才自己留的种,又托人从南边捎了些新种,开春就能下地。” 季含漪点点头,从手边匣子里拿出一张单子递过去:“这是明年要添的份例。” “老太太那边新添了佛堂,长年要供鲜果鲜菜,你回去合计合计,暖棚够不够使,不够使就报上来,银子从庄上的收益里出。” 老吴接了单子,眼睛扫了一遍,又道:“二夫人仁心,够使的,小的回去就张罗,保准不误了府里的事。” 季含漪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酸累的腰动了动,又低声道:“只要不误事,明年庄上的收成好了,你也能多落几个。” 老吴忙又磕了个头,说了好些吉祥话,这才退了出去。 接着又见了两个庄头,都应付完,这一日也完了,可手头上的事情堆积,依旧没有做完。 季含漪从前没觉得,如今倒是怕了年节了,其实庄子还好,就是厨房杂务太多。 她懒的趴在银枕上让宋春捏间揉腰,容春小声道:“奴婢这些日看夫人这般劳累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奴婢实在不明白大夫人之前都不累的?” 季含漪懒洋洋叹息,之前白氏倒的确不太累,因为不管是庄子还有厨房,白氏不会对细账,看的过去就行,她要紧的是她能从中拿多少。 厨房的账目甚至都懒得做平,自然累不到哪里去。 而她容不得底下人有欺上瞒上,每处都要细看,她是要将从前的风气纠正过来的,等个年,她那时候就不会这么忙了,厨房庄子知晓她做事的章程,有这个风气在,许多事轻松越多。 她低低与容春说了两句,又想着腊八节一过,年底年贡还有好一遭事情,就是有些头疼。 容春又说起对面大伯家的事情,说孙宝琼真真的可怜,才嫁过来不到几天,沈元瀚就外派出京,昨日才回来,回来听说还没往她房里去。 说孙宝琼不得喜欢的风言风语,都传到这头来了。 季含漪对这些事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话传出来不是好事,便皱了眉道:“这些话别传,是有心人传还是怎么的?是太后赐婚,在沈府过得不好便有拿捏处了,我明日一早去和婆婆说说这事。” 容春听季含漪声音严肃,忙就不敢说孙宝琼的事情了。 季含漪又闭着眼睛,其实府里这些日还算平静,孙宝琼常往这儿来,季含漪没多少空闲见她,两人也说不上什么话。 容春见季含漪疲惫,又小声道:“昨夜大少奶奶好似和大爷吵起来了,说是吵的厉害的很。” “今早大少奶奶没来问安,看来传的是真的。” 大房那头的事,季含漪一向不怎么打听过问,听了容春的话问:“我没听说,你倒是听说了?” 容春便顿了手上的动作,蹲在季含漪面前小声道:“还不是厨房的丫头说的。” “说大爷院子里那个妾室前些日子不是生了么,说是身子不好,要吃燕窝,是大爷自己出的银子,厨房做好了送去,就听到大少奶奶和大爷在那吵,说什么大爷没按规制来,说她生孩子的时候大爷也没管顾过她,大少奶奶要厨房的人把燕窝端回去,就这么吵起来了。” 厨房的人平日里往各院走,倒是听来的八卦多,不过季含漪微微蹙眉:“厨房哪个丫头说的,她要是乱说出了事情,我不保她。” 容春赶紧道:“夫人放心,她就与我说了,我与她交情好,让她有了八卦来与我我的,我再与夫人说。” “夫人不是说府里自己人越多才越好么,才能纵观全局,八卦也能纵观全局是不是。” 季含漪笑了笑,又想起崔氏最近在自己面前越来越落落寡欢的脸,其实有些唏嘘,但凡对崔氏有些上心,便知晓崔氏在这府里过的并不高兴。 崔氏倒是常来陪她说话,起先季含漪对崔氏还有些防备,但后来季含漪又觉得崔氏没什么心眼,情绪露在脸上,不似孙宝琼那样总是笑吟吟,或是端庄得体挑不出一丝情绪不对的一张脸。 季含漪看向容春:“让丫头嘴严一些,妄论主子的事情,哪里也说不过去,我让她们嘴严,也是保她们。” 容春赶紧应下。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声音,说沈肆回来了,季含漪才从贵妃榻上撑起身来。 第398章 特有的疼人方式 季含漪身上的衣裳因为刚才躺着有点皱了,还没收拾好出去,沈肆就已经走了进来。 沈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一靠近季含漪,身上就带着股凉,接着又轻车熟路的将季含漪抱到自己怀里来坐着。 屋子里很暖,炭火也很足,又看季含漪眉间的疲惫,沈肆抬手抚上去:“这些日子累着你了。” 沈肆今日回来的早,外头也还没黑,季含漪懒洋洋的摇头:“还好。” 沈肆知晓季含漪虽这么说,但年底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府中杂事不少,又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再从怀里拿出一对耳坠来放到季含漪的手上:“这是为你新做的。” 沈肆时不时的总会给季含漪带回一些首饰来,仿佛是沈肆特有的疼人的方式。 那些首饰都价值连城,样样精美。 季含漪曾让沈肆少拿些,她只有一个人,哪里戴得下。 前些日子去宴会的时候,崔朝云和崔静敏总笑她首饰从来不重样,银子都花在首饰上头了。 还有些妇人偷偷说她就会这套打扮的把戏,重注容貌,所以才把沈肆迷的神魂颠倒的。 当然这话是崔静敏偷偷与她说的,还替她怼了回去。 不过季含漪却不知道私底下到底有多少人在说了。 天知晓季含漪有多冤枉,沈肆这人强势,送来的首饰不许她放着不戴,要她戴给他看看,每每宴会时,戴过一次的,沈肆都说旧了,竟没想还传了这个名声出来。 这会儿又看着手上的这对大雁耳坠,里头的情意能窥见,季含漪倒没劝沈肆下回别送了,只说下次戴。 沈肆又道:“后日夜里,同我一同进宫,皇上赐宴,特意让我带你一起去。” 季含漪问:“从前也有么?” 沈肆点头:“腊八节夜里皇上都会宴请,都是近臣带着身边夫人,还有皇子都会在。” 说着沈肆捏了捏季含漪的手:“皇后也会在,你就当做是家宴。” 季含漪便应下,想着皇家宴会,要好好收拾一番的。 到了第二日,季含漪才开始处理铺子的事情。 沈肆给她几个靠谱的管事,季含漪交代下去的事情倒是能很快做完,也轻松不少。 最近门房送来铺子求见的帖子不少,季含漪去外小厅坐着,先见了绸缎铺的赵掌。 赵掌柜是老熟人了,穿一身半旧的灰鼠袍子,进门先作揖,礼数周全得很。 他递上来的账册厚厚一本,这是这一年的账。 季含漪翻开几页,又看了后面的总账,再看向赵管事:“今年的红利比去年多了三成?” 赵掌柜恭敬的垂着眼:“托二夫人的福,今年秋冬两季,京里时兴南边的料子,小的斗胆,压了一批货,赶在腊月里卖了个好价钱。” 季含漪细细翻下去,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进货的银子、出货的银子、库里的存货,清清楚楚。 季含漪点点头,让站在身边的方嬷嬷将赵掌柜记下。 这是她之前定的规矩,凡是收益比上一年多的,带着账目来她这儿记下名字,后头过年前分红赏赐。 赵掌柜见季含漪记了他的名儿,脸上顿时一喜,又恭敬呈上一个单子:“这是孝敬府里各位夫人奶奶的尺头,请二夫人过目。” 季含漪接过来看,上头列着明目,老太太石青刻丝八团,大夫人酱色缂丝,大少奶奶藕荷色妆花,二少奶奶银红实地纱………一一列好,府里各院主子都有。 这单子上的料子都是上等的,各房头按着位份高低分得明明白白。 这是每年的惯例,庄子或者铺子收益好,都要给各房孝敬,每年的东西不一样,按这收成和收益来的。 除了这个,一年到头铺子的总收益,还会拿出一部分来给各房分红,就连对面大伯家的也能分,可以说是一年到头大家都高兴的时候。 但赵管家这铺子其实不是沈府的铺子,是沈肆的铺子,是季含漪与沈肆商量后打算分去的,东西不多,主要是打点打点人情关系,方便往后办事。 季含漪点点头,让赵掌柜的就这么去准备。 赵掌柜脸上露出笑来,又作了个揖,退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还有一桩事,想讨二夫人的示下。” 季含漪靠着椅背:“何事?” 赵掌柜便斟酌着道,“年关了,各处铺子里都有积年的老伙计,想求个恩典,往年都是每人赏二两银子、一匹布,今年生意好,小的想着给老伙计们多添一吊钱,再每人赏一顿酒饭。不知道二夫人的意思……” 季含漪抬眼看他:“今年是红利多,走公中账。” 赵掌柜赶紧高兴的点头。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季含漪才歪头靠在扶手上,又问方嬷嬷:“还有多少?” 方嬷嬷拿着册子:“还有七八个管事………” 季含漪听着有些头疼,明日腊八定然没有空闲,便道:“后日早卯,你先让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赶在午前都见完。” 方嬷嬷也应下。 到了腊八这日,季含漪早早起来去厨房准备。 难得的沈肆起来没见着季含漪的身形,一问才知季含漪四更天就起了。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外头天不过蒙蒙亮,沈肆起身,老太太那儿已经叫人来催了,大伯家的也过来了,都在前厅等着吃腊八粥。 沈肆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粥菜,季含漪也在厅内布置着。 老太太让人都坐下,沈肆走到季含漪身边,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便牵着季含漪来身边坐,让她别忙,只让季含漪身边的秋月秋雨去张罗。 从前这时候都是妇人立在男子身边,等着他们吃完了再去吃,沈肆这么一做,破了规矩。 沈老太爷前些日子已经回了,见了这幕却乐呵呵的,让站着的人都一起坐下,往后也不讲规矩,过节图的也是高兴喜庆。 老太爷这么一说,都纷纷坐了下来,崔氏忍不住往季含漪那头看去,见到五叔正将一个手炉放到季含漪手上,又亲自为她盛粥,再看旁边冷着脸的沈长钦,忽然心头一阵荒芜。 第399章 做真实的自己 早上吃了腊八粥又去抱厦里坐着说话,男子们则在前院。 孙宝琼远远看着季含漪身边围着人,都与季含漪搭话,上头沈老夫人还在夸着季含漪能干,帮着沈肆经营铺子,今年的红利好,还给各院送了料子来,知书达礼又有孝心。 白氏伺候在沈老夫人身边,听的心头难受,却半点法子没有。 季含漪的确是会做事,这沈府里没人不夸季含漪的,就连他那两个儿子都说他们五婶好。 季含漪来才多久,老太太被她哄的喜欢她,这府里也被她收买了人心,府中下人好些也说她好话。 毕竟季含漪喜欢做人后施善的事,白氏心头再恨也没法子。 又看沈肆与季含漪两人越来越好的感情,已经有股无能为力了。 什么等几年,什么等那个新鲜劲过去,这看起来像是一辈子的新鲜劲都不会过去。 端看季含漪这些月来对庄子和厨房的打理处处周到,老太太这么的夸,要是将来季含漪生了孩子,只怕自己在这沈家半点立足之地都没有,将来还要看季含漪的脸色。 孙宝琼过来季含漪的身边,等季含漪与旁边的崔氏说完话,又才与季含漪搭话道:“五婶夜里可要进宫?” 她见季含漪转头看来,便忙笑道:“太后娘娘也叫我进宫去的。” 其实孙宝琼几乎很少在沈家提起太后,就连这会儿与季含漪说,也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本来她收到太后的信时,是不愿进宫的,免得婆母多想她进宫去太后跟前告状通气,可太后那头的语气强硬,要她务必进宫去,她也还要倚仗太后两分,只能听话。 其实她夹在中间两头,也是不好过的。 季含漪听罢便道:“是要进宫去,皇上设了宴,夫君让我陪同一起。” 孙宝琼就又道:“那五婶走的时候可叫我一起?” 孙宝琼这样是做给别人看的,她进宫磊落,不是偷偷摸摸,没有阴暗心思,就是如季含漪一样,在腊八节这一日进宫赴宴。 孙宝琼都说了这话,季含漪也不好拒绝,便点点头:“你看着时辰收拾,我让丫头去叫你,你事先备好马车。” 孙宝琼忙应下。 下午的时候季含漪便开始收拾了,她第一回参加宫宴,还要与沈肆一起,知晓装扮要得体是最重要的。 沈肆坐在椅上看书等着,见着季含漪收拾好进来,穿着淡紫色的山雀牡丹纹立领敞袖袄,下裙是宝蓝色的莲花纹马面裙,发上的钗饰雅致,耳上带着的是沈肆上回送她的那对双雁耳坠。 沈肆起身,牵着季含漪一起出去,又从丫头手里拿了件石榴红的斗篷亲自为季含漪系上。 季含漪已经习惯了,不得不说,她常与崔静敏来往,也邀崔静敏来府中说话,沈肆倒是再慢慢学着在小事上照顾她。 季含漪向来是很知足的人,从不要求沈肆能为她做到哪一步,要求沈肆给她承诺,即便她喜欢上了沈肆,也依旧准备着将来他或许变心的那一天。 暮色下外头的风大,吹拂着季含漪的发丝,将她鼻头吹的微红。 沈肆高大的身影挡在季含漪面前,将身上的斗篷打开,再将季含漪裹进去,带她一起往前走。 季含漪怕冷,沈肆早就发觉了,怕她冷了一丝,暖阁地龙随时都烧着。 门口孙宝琼已等着了,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马车旁,看着沈肆拥着季含漪出来,还有片刻的恍惚。 她觉得她永远都过不了如季含漪这样舒心的日子了。 简单的问候,孙宝琼在沈肆面前恭敬的叫五叔。 沈肆未理会,只扶着季含漪上马车,孙宝琼脸色微白,又默默上了后面马车里。 进宫后,沈肆与季含漪分开,沈肆在前殿,季含漪往坤宁宫去。 夜里的风大,风从宫道上吹来,将季含漪的斗篷都吹的作响,沈肆低低与季含漪说道:“待会儿我来找你,接你一起回去,在皇后身边别拘谨,一切如在府里一样就是。” 季含漪应了声,脸都被吹的有点疼了。 沈肆离开后,季含漪与孙宝琼一起走,孙宝琼对后宫很是熟悉了,即便没有宫人引路也知晓怎么走。 路上孙宝琼总是忍不住去看季含漪的侧脸,其实她也看不明白,为什么季含漪才去了沈家不到一年,沈家的人好似都喜欢了她,而自己无论怎样亲近沈家人,但都永远隔着距离。 当初季含漪嫁进去沈家来的处境应该不是太好才对。 她很想问季含漪是怎么做到的。 此刻宫道上只有两人,两边的丫头沉默的提着灯笼,孙宝琼主动搭话问:“婶婶,我要怎么做,沈府的人才会喜欢我?” 季含漪顿了下,想了想说道:“那便做真实的自己。” 孙宝琼其实样样都做得好,样样都挑不出错,她来往沈家两边,之前还听说她婆母生病,她更是日夜照顾,甚至自己补贴银子去买了药材自己熬药。 要说她做的多不多,她做的的确是多的。 但孙宝琼最大的问题是她想要的目的太明显,人人都看得出来她想讨好,想亲近,想认可。 她脸上总是带笑,总是得体,被冷落也不会生气,像是戴着一张假面,像是永远不会透露自己本来性情。 即便她受了冷落,她脸上也总是得体的,她才十六岁,世家女的典范在她身上淋漓尽致,所以会让人觉得她深不可测,心思深厚。 会让人不会与她交心,觉得她事事都带着目的。 其实孙宝琼这样本没错,若孙宝琼不是太后那头的人,会是一个好儿儿媳,但她是太后赐婚的,沈家不满意的亲事,她这么做,急功近利,会叫人防备。 季含漪不知晓孙宝琼心里头真正是怎么想的,孙宝琼问自己,季含漪便如实与她说。 至于孙宝琼会不会听,季含漪也不关心。 孙宝琼听了季含漪的话愣了许久,真实的自己,真实的她也会害怕慌张,夜里独自躺在床榻上也会半夜惊醒,会想自己做这一切到底为什么。 会茫然前路,也会觉得自己活的太累,被沈家人和夫君冷落时,也会眼眶酸涩想哭。 孙宝琼小声问季含漪:“那我应该怎么做?” 季含漪摇头:“我不了解你,你才知道应该怎样做。” 第400章 这便是帝王心 季含漪这话确实是真话,真实的孙宝琼是怎样的,只有她知晓。 孙宝琼咬唇,心里头却是一片茫然。 到了坤宁宫,太后坐主位的,看了进来的季含漪和孙宝琼一眼,就笑着朝孙宝琼招手,让她来自己身边来,问着孙宝琼在沈府的事情。 皇后脸上绷了绷,不动声色看了孙宝琼一眼。 好在孙宝琼低眉顺目的过去,明面上是没说在沈家过的不好的。 太后又握着孙宝琼的手道:“要是沈家有苛待你的,你千万回来说,哀家给你做主。” 孙宝琼知晓太后这么说,是故意说给皇后娘娘听的,听说开春永清侯府的案子就彻底结了,太后这是在威胁皇后,动了永清侯府,太后便也有由头拿捏沈府,而她便是中间那个导火索。 她明白,这就是沈府厌恶她的原因。 这几月太后一直给她来信,让她想好弹劾沈府的由头,甚至伪造了谋反信件让她放到沈元瀚的书房。 可一来沈元瀚防着她,书房从不让她进,二来她自己也惶恐不敢,真成了,谋逆大罪,她也要死,即便太后再三保证让她无事,可即便真能保,再嫁已经不可能,背叛夫家,后半生不过青灯古佛的过。 更何况这两月她对温文尔雅的沈元瀚并不讨厌。 孙宝琼心里比谁都着急,太后一遍遍催,沈家人防备又客气,如今太后当着皇后的面说这话,皇后又得恨死了她。 可太后在意过她么。 太后从来不在意她。 而她在汲汲营营为自己找出路。 皇后听了这话,脸色微微难看,又朝着孙宝琼道:“真有委屈的,便要说出来,到时候我让元瀚进宫来说说他。” 孙宝琼忙道:“皇后娘娘放心,夫君待我很好。” 皇后深深看孙宝琼一眼,又道:“这般最好。” 宴会时,季含漪与孙宝琼坐在一桌,刚才太后与孙宝琼那些话季含漪也听见了,心里惴惴的。 中间被劝着吃了几口梅子酒,身上微热,脸上起了红晕,有些头晕时,反应过来已经宴散了。 前殿的宴会还在继续,孙宝琼扶着太后回去,季含漪与太子妃还有皇后一起在东暖阁坐着说话。 太子妃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言语,都是皇后在问季含漪一些沈府的事情。 季含一都一一回话,又说沈府如今一切都好,庄子的收成也好,铺子也是不错的,老太太的身子也硬朗。 皇后听罢放了心,又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太子妃一眼,说道:“你先回,这里不用你陪着。” 太子妃愣了愣,还是默默起身告退。 太子妃一走,皇后就神情严肃的与季含漪道:“如今我最担心的就是孙宝琼了。” “担心她给沈家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今夜她送太后回去,谁知道又密谋了什么?” 皇后说着,又严肃的与季含漪道:“你回去后好好与阿肆商量,我总觉得太后没善罢甘休。” 季含漪轻轻点头:“我会与夫君说的。” 皇后又叹息:“其实这件事说起来是阿肆做的太绝了,没留一丝转圜余地,永清侯府的罪状已经公之于众,斩首也不为过,太后如何不恨他。” 季含漪默然垂眸。 皇后疲惫的声音又传来:“皇上答应这门赐婚,何尝不是在看着太后与沈家互斗,不管谁赢,还是两败俱伤,皇上要的目的便达到了。” 说着皇后的手指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含漪,这便是帝王心。” “本宫与皇上的感情再好,在皇上眼里,稳固皇权才是最重要的。” 季含漪心头跟着微微起伏,她明白皇后娘娘这低低几句话里的情绪份量有多重。 在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或许是饮了好几杯梅子酒的缘故,头晕的厉害,她明白皇后话里的意思,帝王心从来这样的。 沈府荣宠的同时,也是双刃剑,被帝王猜忌。 她又听皇后低低的一句:“就如你父亲当初一样。” 季含漪忽然就难受起来,她抬头看向皇后,轻声道:“我想出去透透气。” 皇后要与季含漪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看着季含漪脸庞上的晕红,宫灯朦朦胧胧将她衬得如芙蓉花那般妩媚。 皇后知晓或许说到了季含漪的伤心处,便也点点头,松开她的手。 季含漪独自走到殿外的廊下,容春将斗篷轻轻披在季含漪身上,夜里的冷风吹来,季含漪脑中清明了些,眼眶却酸涩发红。 梅子酒曾与父亲一起吃过,却再也吃不到了。 鬓角的发丝轻轻抚向脸庞,季含漪又低头,眼中泪水滴落到脚下时,心里微微感受了些。 父亲走了这么多年,却时时都有人记得他。 她也忘不了。 其实这么站了一会儿就好了,那股情绪便很快过去了,比从前好多了。 又忽听宫人传话,一抬头,就见着太子殿下正往这里过来。 季含漪忙也低头福礼。 江玄走到季含漪面前,廊下灯笼光线并不明朗,即便如此,也能看见季含漪眼眶上和脸颊上的红晕,细看那低垂的眉目,星星点点在闪烁,鼻尖上带着一丝潮湿,有一股幽香。 石榴红的斗篷在她身上相得益彰,有一股低调娴静又温柔的妩媚。 他想,这是舅舅捧在心尖上的人。 江玄低眸抬手,虚虚扶着季含漪起身,又道:“外头天冷,舅母怎么站在这儿?” 季含漪依旧垂眸回话:“饮了些梅子酒,便出来透些气。” 江玄点点头,又道:“我进去见母后,舅母可一同进去?” 季含漪便应声,跟在江玄的身后一同进去。 第401章 她的确很好 皇后见太子和季含漪一同进来,便问道:“前殿忙完了?” 江玄过去道:“忙完了,父皇和舅舅在御书房商议事情,还说要一起过来,我先来与母后说一声,备着些茶点。” 皇后便让身边女官去吩咐,又看向江玄:“你没在书房听一听?” 江玄便道:“舅舅说,说的是开春后对永清侯府如何发落的事情,让我先借口不去,我不宜插手。” 皇后叹息点点头:“你舅舅说的没错,你的确不宜插手,怎么做都不对,不理不问才是最好的。” 又看向季含漪问:“你好些了么?” 季含漪嗯了一声:“好一些了。” 皇后又让人去拿了一些清玄丸来放到季含漪手上:“冬日里冷,在暖屋里呆久了头便会晕,我年轻时也有这个毛病,如今我怕冷,也习惯了,呆一整日都不会闷。” 季含漪接过药丸,低头看着手上的小匣子,其实皇后这些越对她越发的好,已经将她当做了一家人,她能感受得出来。 这时候外头又传来声音,皇上和沈肆一起进来了,季含漪也连忙跟着皇后一起站起来。 皇上走在前头,明黄色的身影,威严,沉默,冷淡,给人无形的压力。 特别是心里知晓皇上想太后与沈府互斗时,心里对皇帝忽然升起的一股厌恶又恐惧感。 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或许有过,只是从未这般强烈过。 她知晓皇上其实比沈肆更冷酷。 她的思绪在乱走,再回神时,已经跟着其他人一起坐了下去,身边有熟悉的味道,沈肆就坐在她旁边。 皇上坐在上位,声音里带着笑意,声音好似和睦:“都是一家人,不用拘那些君臣礼数。” 说着,皇帝的目光放在坐在皇后下首的季含漪身上。 秀气温软的如云烟的人,很难想象她在马球赛上的英姿飒爽,甚至还能在马背上恣意灵活。 他想起少年时打马球也是所有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个,季含漪无疑是女子中最出色的。 皇帝忽然含笑对着季含漪开口:“沈夫人。” 皇上忽然的这一声,寻常又平静,却惊起一池无声的湖波,将所有目光都往季含漪身上引过去。 季含漪竟也有一瞬的如临大敌,她忙站起身打算回话,皇上却又道:“不过一家人坐下闲说,阿肆在朕的面前,也没有你这般拘谨的。” 季含漪站到一半的身子,又听到沈肆在旁边低声说坐下说话便是时,坐了下去。 皇上低沉的声音又传来:“朕的梅园里梅花开了,朕最喜欢梅花,沈夫人再为朕画一幅梅花图。” “朕宫里的画师,始终画不出沈夫人画中的神韵。” 季含漪自然不可能拒绝,尽管她其实心中不愿,她在今日生了厌恶,她总在想她父亲。 她努力克制脸上神色,忙也恭敬应下。 皇上又看着季含漪问:“这回你画好了,你想要什么赏赐?” 季含漪依旧恭声开口:“臣妇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妇的荣幸,不敢求赏赐。” 皇上笑了笑,看向沈肆:“你倒是娶了个好妻子。” 沈肆低笑:“她的确很好。” 皇上多看了季含漪一眼,揉了揉眉心,又与身边的皇后道:“今日夜了,也不必留他们太久,让人家夫妻两人早些回去。" 皇后应下后,沈肆便也牵着季含漪一起起身与皇上告退。 皇上姿态慵懒的闭目靠着椅子,点点头,未再说话。 皇后倒是吩咐了几句,让太子送一送,又让宫人点灯笼引路。 等季含漪和沈肆走后,皇后闻着皇上身上的酒味,又问:“皇上是不是又饮多了酒?” 说着让身边嬷嬷端来醒酒汤,打算让皇上吃。 皇上看着面前的皇后,又看着她手中的碗,又淡淡接了过来,道:“朕今夜留在这里。” 皇后有些诧异,年少她与皇上的感情情深厚,那时候皇上身边只有她一人,即便上奏的折子无数,皇上也没有妥协过,直到她接连生了两个皇子,地位稳固,皇上才开始考虑纳妃。 只是再情深,到了这个年纪,早也开始淡了,皇上后宫虽说没有几人,但皇上也有许久未曾来过了。 皇后自然高兴,赶紧叫人准备。 这头季含漪与沈肆一起上了马车,虽说刚才在暖阁内觉得热,可在外头走一趟又觉得浑身发冷。 手上的手炉早没了热气,手指发凉。 沈肆的手摸到季含漪的手指冰凉,皱了皱眉,将她的手捂在了自己的怀里。 又看季含漪身上混着淡淡梅花香和果酒香气,眉眼晏晏红润,看起来娇美可人,又与她抵住额头,眷念的叹息一声。 回去后沐浴,身上暖了暖,床榻上,季含漪与沈肆说了今夜皇后与她说的话。 季含漪又道:“万一孙宝琼当真空口指认沈府什么罪状,夫君说皇上会不会信。” 沈肆闭着眼睛:“你该问的不是皇上会不会信,而是他想不想信。” 季含漪愣了下,又问:“那皇上想信吗?” 沈肆给了季含漪肯定的回答:“想。” “这是制衡沈家的一个有利的机会。” 季含漪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沈肆没听见季含漪再说话,侧头看向季含漪,见着季含漪白净脸庞上的一丝苍白,沈肆扯了扯唇,指尖落在季含漪的唇畔上,低声道:“你害怕?” 季含漪问:“夫君不怕?” 沈肆笑了下:“即便孙宝琼诬陷,便要立为案子,是案子就要查,即便是皇上也不能一言独当,首辅,三司,通政司,你知道多少自己人?” “这些年官场我得罪过许多人,但也救过许多人。” “去年被诬陷匿丧不报的翰林侍讲,替他说话的,是礼部一个郎中,那郎中是我父亲曾取中的进士的,而他们,都是我父亲门生,但从未来往过。” 季含漪看向沈肆。 沈肆对着季含漪的眼睛淡笑:“我要说的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写在明面上的。” “门生是什么?不是逢年过节来磕几个头,再来送礼的人,门生是一张网,这张网,撒出去的时候看不见,收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有多密。” “皇上是九五之尊,但他倒行逆施是不能的,他要牵制朝堂,朝堂也要牵制他,不能任性落个荒唐名声让百官寒心,让朝堂纷乱,我父亲与我,还有沈家,本就织了大网。” “皇上是忌惮沈家,但皇上还离不得,他也并不是想要凭借着区区一个孙宝琼将沈府连根拔起,他只是要压沈府的势头,用一个宽容且合理的由头对沈府施以小惩,既不会被朝臣反对,引起朝堂动荡,也能让沈府乖乖听话,时刻担惊受怕,皇上下一次动刀又是什么时候。” “皇上要的不过是忠心和听话,还有能够掌控全局。" “若是沈家被一个孙宝琼扳倒,那也太可笑了些。” 第402章 再进宫 沈肆的声音徐徐里带着沉稳,季含漪听完,心下便缓缓放心了。 本来心里还有点忐忑的,这下也能安安稳稳的在沈肆怀里睡下。 沈肆抱紧季含漪,从她眉心往下吻,又吻住她的唇,用他最温柔的方式,叫她别担惊受怕,不管如何,他都在她身前。 另一头孙宝琼回了院子,紧接着就被婆母万氏叫了过去。 孙宝琼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但万氏高坐在屋内,一直静静等着孙宝琼回来。 万氏的脸色很差,脸庞在灯火摇曳的烛光下显的格外的严肃。 孙宝琼走到万氏的面前低头恭顺的问安,万氏看着孙宝琼,越看越难受,今日孙宝琼进宫,更是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就怕孙宝琼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今日孙宝琼进宫的时候,老爷老太太与她就已经商量好了,那头老首辅的意思也很明显,如今正是永清侯府案子了结关键的时候,暂时不能留孙宝琼在府内,怕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万氏看着孙宝琼,声音还算平静道:"近来我身子不适,要去万象寺礼佛养病,你照顾人最是周到,便陪我一同去。" 孙宝琼心里再清楚不过婆母这么做的原因,在难受的同时,她却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点头,又恭敬的应下:“照顾婆母是儿媳应该做的,只是如今接近年关,婆母打算何时去?” 万氏便道:“就明日,我身子也受不得吵闹。” 孙宝琼没想到会这么快,但她没有多话,点头应下。 万氏看孙宝琼这般听话,甚至半点没反驳也很是诧异。 不过孙宝琼听话也好,也免得她废口舌劝她。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万氏不想再看见孙宝琼,摆摆手,让孙宝琼出去。 孙宝琼回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屋内亮着灯火,心下一顿,跨进门槛就有丫头小声道:“二爷在屋里头。” 孙宝琼掀了帘子进屋,就看到沈元瀚坐在椅上,好似在等她。 孙宝琼愣了下过去,轻轻唤了声:“夫君。” 声音里生疏客气。 因为两人的确算得上生疏,除了新婚夜那一次,两人再没有同床共枕过,沈元瀚甚至呆在这个院子里的时间都很少。 孙宝琼知道沈元瀚不喜欢她,防备她,除了她应该做的事情,她也没有去过分打搅他。 今夜她进宫了,对于他们来说,或许这夜不一样,沈元瀚也难得会等她。 沈元瀚见到孙宝琼进来唤他,只点点头,又问:“累不累?” 孙宝琼摇头:“还好。” 沈元瀚穿着一身竹青色常衣,面如冠玉,灯火灼灼,他周身看起来很沉稳,又抬头看向孙宝琼:“太后让你进宫,与你说了什么?” 孙宝琼解开披风带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刻她想起了季含漪的话,做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显露自己的情绪。 孙宝琼侧头看向沈元瀚,这个男子生的好又年轻有为,是她曾挑中的人,如今如她所愿成了她的夫君,她却并没有觉得高兴了。 因为她觉得她不可能触及到他的心。 但做真实的自己,将自己的苦恼苦闷都说与他,他会真实的对自己么。 但孙宝琼不敢赌,她即便是颗棋子,也没有勇气去做一颗弃子。 她身边还牢牢跟着太后的人。 她怀里还放着太后给她的,诬陷沈家与北边胡商勾结、私运铁器出关的罪证。 可这些她不敢和沈元瀚说。 除非皇上死了,不然太后不会倒,太后恼羞成怒迁怒她,迁怒她的家族,也轻而易举。 她心里的煎熬全都让她一人受着,她身边也没有亲人在。 但她自己也要在夹缝中求生。 孙宝琼捏紧手,面色如常的道:“太后仅是与我说了些家常。” 沈元瀚眼底微不可查的隐隐露出几分失望,他对孙宝琼有过惊鸿一瞥,若是孙宝琼坦白太后的目的,他或许还能试着接受她。 毕竟不管怎么说,孙宝琼已经是他的妻,于情于理,于他自小的教养,都不会亏待了孙宝琼。 但孙宝琼显然还是太后那头的人。 说不定还与太后密谋怎样害沈家。 她依旧不肯说半个字。 沈元瀚站起身来,没有再问下去,路过孙宝琼身边时,沈元瀚顿住步子,与孙宝琼道:“你早些休息,明日早些陪我母亲去寺里养病。” 孙宝琼回头看向沈元瀚:“夫君今夜不留下么?” 沈元瀚步子没停,也没回应。 他出了院子,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院子一眼。 暗处过来侍卫,沈元瀚低声道:“明日让人跟紧,不能让少奶奶出寺庙半步。” 侍卫领命下去后又对门口的婆子道:“少奶奶的一举一动,不管什么事情,每日都要事无巨细的禀报回来。” 那婆子忙道:“二爷放心,老奴时刻跟紧在少奶奶身边的。” 沈元瀚这才点点头,再踏进冷风里。 孙宝琼跟着万氏一同去万象寺的消息,季含漪第二日一早就知晓了,心里也隐隐明白因为什么。 早上问安的时候老太太与季含漪说:"这些日子送帖子来的,就不接待了,说你公公身子不适就行。" 季含漪点点头应下,再忙铺子的事情。 又才过了两日,宫里传信,让季含漪进宫,皇上要在年前看到梅花图,季含漪也不得不往宫里去。 去的那天,雪下的有些大,是这些日里最大的一场雪,季含漪手上还积了许多事情没有做。 就如沈肆说的,沈府的门生学生实在太多,临近年关,提前来拜访问候的人也很多,如今人情客往都交到了她手上,每日十几,几十封的帖子送来,送礼的也不少,都要一一记录,铺子里的分红还没有分好,庄子里的年贡陆陆续续,都要季含漪亲自过目。 季含漪这些日很少能喘口气,今日上午早早进宫,只盼着早点将这一桩事情做完,再做府里的事情。 进了宫,先去问候了皇后娘娘,皇后让太子妃陪着季含漪往梅园里去看看。 太子妃本来是不愿意的,再怎么说季含漪只是命妇,即便辈分上大,但自己还是太子妃,哪里有让她陪着的道理。 但皇后娘娘发话,她也不敢不听,便引着季含漪一同去。 程兰茹心底对季含漪有股莫名的排斥,她知晓自己并不喜欢季含漪,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就是不喜欢。 或许也是季含漪看到过她在皇后面前如何的不得宠。 去了梅园,梅林里开满了梅花,绿萼梅,鸳鸯梅,杏梅,檀香梅应有尽有。 这些梅花品种名贵,在园中争奇斗艳,暗香扑鼻。 季含漪不知晓皇上到底喜欢哪个品种的梅花,便问身边的程兰茹,程茹兰自然知道,皇上最爱杏梅,颜色清淡,香味不若腊梅那般浓。 但她摇头道:“父皇的确喜梅,也有不少画师画过,但我实不知父皇到底喜欢哪一种。” 季含漪见问不出来,也没打算问了,想着每样梅花先看一看。 正想着,忽然见前面过来一道明黄身形渐渐靠近。 第403章 见到皇上 季含漪没想到皇上这个时候回出现在梅园,忙与太子妃一起给皇上问安。 皇上走到季含漪面前来,看向季含漪面前的鸳鸯梅。 鸳鸯梅因是一蒂结双,所以叫鸳鸯梅。 视线又扫过垂头而立的季含漪与太子妃,皇上让两人平礼,又与季含漪道:“朕最喜欢杏梅,沈夫人为朕画杏梅就好。” 季含漪恭声应下,视线始终停留在皇上明黄色的衣袍下摆处。 说实话,皇上身上的气场是不亚于沈肆的,声音也并不温和,是常年上位者的威严。 又听皇上问:“这里的梅花喜欢么?” 季含漪就忙回:“臣妇喜欢的。” 皇上淡笑了声:“喜欢可以折几枝带回去。” 季含漪就要叩谢隆恩,皇上摆摆手让季含漪不用礼数,又再没说话的从季含漪面前走过去,也没有多留。 皇上一走,季含漪和程茹兰都松懈下来。 太子妃低声与季含漪道:“今日你运气倒是好,这个时辰能碰见父皇。” “父皇平日里政事繁忙,上午几乎都是在保和殿和议事厅,几乎不会这个时候来梅园。” 季含漪也并不觉得自己运气好,皇上喜欢哪种梅花,她回去问皇后也是很容易打听出来的。 倒是皇上来这一遭,反而不自在。 她又问程茹兰:“杏梅哪里种的多一些?” 程茹兰些许不耐烦,还是带季含漪去了。 才到杏梅那处,又见一道玄色身影过来,身边的程兰茹最先看清,脸上带了一丝喜色,往前迎了过去。 季含漪侧头看去,就见着太子与太子妃站在一块,接着又往她面前走来。 江玄问季含漪:“舅母刚才遇见父皇了?” 季含漪点点头:“皇上说喜欢杏梅,我正打算去瞧一会儿就回去了。” 江玄的脸色顿了顿,听罢季含漪的话又点头。 季含漪问:“殿下怎么也来这儿了?” 问了这话又后悔,想着多此一问,太子妃在这儿,估摸着是来找太子妃的。 果真太子敷衍道:“正好路过,听说舅母今日进宫,便来看看。” 说着江玄又道:“母后留舅母中午用了膳再走,顺便陪着母后说说话。” 这也是应该的,季含漪虽说手头事情忙,进宫一趟也不能不在皇后那儿多坐坐,也就一口应下。 江玄又与程茹兰道:“你好好陪着舅母。” 程茹兰脸色难看,她是太子妃,将来是皇后,做什么要好好陪着季含漪。 她看着太子,在太子心里,自己永远都是最不要紧的那个人,万事都比她重要。 皇后娘娘这般对她,太子也这般对她。 况且她风寒了,皇后不知晓,她还特意与太子说过的,他居然还让她陪着季含漪在这儿吹冷风。 她忽的将手上刚才折的那一枝梅花枝扔在江玄的脚下,眼眶里盈满泪的控诉:“我风寒还没好,你非要我更病了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江玄的脸色一变,看着程兰茹又开始变得无理取闹的脸,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这些月程兰茹没有一日不闹的,没有一日不哭的。 她看不见他在父皇的压力下如何小心翼翼,她只关心她被冷落这一件事情。 江玄深吸口气看了程兰茹一眼,一句话不说的就大步离去。 因着这一变故,程兰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哭起来,季含漪便忙叫宫人先退后几步,又想去劝说几句。 不过这是程茹兰与太子之间的事情,她不可能多言,只低声道:“您风寒了,这里风大,还是先回去歇一会儿,待会儿我去与皇后娘娘说一声。” 程茹兰忽的抬头看向季含漪,泪眼中闪烁的光芒很冷,看得季含漪微微一顿,她不明白,她与程茹兰明明什么过节都没有。 不对,好似也有的。 程兰茹是永清侯府的姑娘。 程茹兰忽然道:"你又看我一回笑话了,我娘家被你夫君害……” 这话说一半,程兰茹猛然顿住,惊觉这样的话是不能说的,不然她也要被连累,她这些日甚至连太后都不敢见,就是为了避嫌。 程兰茹用帕子用力的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不用你来管,你先看你的去,我坐会儿便走了。” 季含漪本有点不放心,又看程兰茹看来的眼睛,微顿了下,还是轻轻点头。 季含漪其实也不想看了,想着折几枝梅回去也好,便让容春去折,折完后回头,没见着太子妃的身形,便回了皇后的坤宁宫。 皇后见季含漪独自回来,便问了句程兰茹,季含漪没说刚才的事情,只说:“太子妃娘娘好似有些风寒,便不好再陪我。” 皇后听了季含漪这话,脸色却并没有心疼,只是冷淡道:“她没有一日不作妖的,哪里就这么容易风寒?” 第404章 还在自欺欺人 皇后说的这话季含漪不好回,陪着皇后说了会儿话,中午用了膳才回去。 只是回去的时候,看到宫门口等着她的沈肆,季含漪心头又有些难言的触动。 或许是害怕太后在这些日对她下手,所以这几月来,每回不管季含漪去哪里,沈肆总是会来接她。 季含漪也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她也在想,要是忽然有一日沈肆仅仅是因为太忙没有来接,那她心头也一样会有难过。 习惯有时候真真让人无法抗拒。 坐上马车时,季含漪靠在沈肆怀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一点都不想要进宫,即便她回去后再忙,但是在自己已经熟悉的地方,做起事情来也游刃有余,而不是在宫里处处都要小心着规矩。 她在沈肆的怀里闭着眼睛,懒懒的轻叹一声,觉得沈肆的怀里真暖。 沈肆的手指抚向季含漪的脸庞,脸庞上冰凉,低声道:“回去后睡一会儿,没做的事情搁置着,我让方嬷嬷和我收下的管事去做。” 季含漪本也不是一个勤快的人,不过在哪个位置上不得不做而已,冬日里她愈加的懒了,沈肆这般说她也巴不得的应下。 沈肆听见季含漪这干脆又绵长的应声,扯了扯唇角笑了下,又低头在季含漪眉心上一吻。 很快到了年底,季含漪从除夕忙到了初五才稍稍歇了一口气。 今年因为老首辅发话,一切拜访低调,季含漪的事情还没这么多,不过沈肆忙碌起来了,年后这一阵子是是各衙门都忙碌的时候,季含漪连着两日没见沈肆了。 今日本事想好好歇一歇,吃点喜欢的热茶,说说闲话,下午再好好多睡一会儿,偏偏顾宛云来了。 顾宛云来本是过来拜见白氏的,顺便过来看看她。 至少在顾宛云口中是这般说的。 顾宛云的气色看起来还好,面容红润,身上的穿戴也还算富贵,戴在身上的首饰也不少。 其实季含漪知晓顾宛云在荣国公府过的还算不错,沈肆在顾宛云求她那回的第二月放了白家三老爷,荣国公府觉得是顾宛云的功劳,不会亏待了她。 季含漪也不想为这事较真,顾宛云能够过得好一些也是好事,至少让外祖母有些欣慰。 季含漪坐在贵妃榻上,听着对面顾宛云絮絮叨叨的话,她说的无非是即便自己不管顾她,她在荣国公府也过得好。 又说白望宣对她也很好,最后她看着季含漪,含笑摸了摸肚子:“表姐,我已经怀上孩子了,郎中说已经两个月了。” 季含漪让人为顾宛云斟了一杯茶,听了顾宛云的话,面容上浮上一丝笑意:“这是好事,你头一胎,要好好修养。” 顾宛云笑道:“表姐放心,我自然要好好修养的,毕竟我夫君也很期待我肚子里的孩子。” 季含漪端着茶盏,白色茶雾扑向季含漪如画细眉,带着一股淡然的柔美,她吃了一口茶,没说话,只点点头。 顾宛云又问道:“姐姐的肚子为何一直没有动静?” 这话像是故意在季含漪的伤口上撒盐,容春气恼的站出一步:“表姑娘慎言。” 季含漪让容春退下去,这事不止顾宛云说,不少人也说。 她嫁给沈肆快一年,肚子迟迟没动静,没人说是不可能的。 之前太医来看过,诊脉是没有问题的,季含漪不着急,慢慢调养着就是。 她道:“这样的事情也靠缘分,说不定很快就来了,也不用你来操心。” 顾宛云看着季含漪平静的过分的面容,半点着急都看不出来,也是脸上僵了僵。 她如今能够比得过表姐的还有什么呢?不过是她比表姐要先生下孩子罢了,可季含漪脸上的表情却满是不在乎。 她又小声道:“我与表姐自小一起长大,有些话我不知晓该不该与表姐说,可心里也是担心表姐的。” 季含漪看着顾宛云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好笑,说道:“你说便是。” 顾宛云便紧紧看向季含漪道:“有人说沈侯如今不怎么来表姐屋里了,所以表姐才一直怀不上,是不是?” 季含漪放下茶盏问:“你听谁说的?” 顾宛云一僵:"外头的人。" 季含漪便问:“外头的谁?” 顾宛云捏紧手上的帕子,小声道:“我不记得了。” 她说着看着季含漪的眉眼,那些话是她自己想的,她觉得要么是季含漪不能生,要么是季含漪失了宠,哪一样都是顾宛云想要看见的。 她只是想看季含漪是什么表情,她想要看透她,自己的心里才会爽快一些。 季含漪想笑。 寥寥几句,便知晓顾宛云空口胡说了,沈肆最近多缠人,季含漪要是都与顾宛云说了,怕她都要受不住了去。 但季含漪自来也不是喜欢说这些的人,只道:“这等话你往后还是少听,你怀着身孕,管好自己才好。” “别听风就是雨,脑子也放在该放的地方。” 季含漪这话就直说了顾婉云脑子不好了。 顾宛云愣了愣,又看着季含漪云淡风轻的面容,忽然又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东西,在季含漪面前,她根本就不屑一顾。 她本以为季含漪看到自己怀了身孕,一定会嫉妒的。 可她轻飘飘的轻言细语,半点都没有没有嫉妒的神色,全都是她在自做多情。 这一趟过来,更像是她在自取其辱。 顾宛云又忽然轻声问:“表姐说荣国公府不是真心想要娶我的,但现在我在荣国公府过的一切都好,表姐觉得你当初说错了么。” 这才是顾宛云最深的执念。 她想要与季含漪证明,她不是倚仗着季含漪才能嫁人的,她也能被人瞧上,她也并不逊色。 季含漪深深看向顾宛云,说实话,顾宛云还是没认清自己。 现在白家对她还不错,一来是白家三老爷被放回去的及时,二来是白家觉得自己与顾宛云的交情很好。 她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让夫君不放白家三老爷回去呢。” “你难道真没想过原因。” “你自欺欺人到觉得一切都是真的了?” “你要记得,因为利益结的姻缘,到没了利益价值的那一天,摔下来会很疼。” “但你若是未雨绸缪,眼光长远,你或许真的会过得好。” 第405章 你就甘心? 顾宛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知晓。 她一直都知晓。 她只是想在季含漪的面前争一口气罢了。 所以迫不及待的想在她的面前炫耀。 可是季含漪几句话就戳破了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是最让她难受的。 季含漪并不想去毁了顾宛云现在的好日子,她对顾宛云说了几句真心话:“我其实是希望你过的好的,也并不想与你比较。” “我需要与你比较什么?你即便过得不好,我就讽刺挖苦你?我手头上处理不完的事情,哪里有这个功夫?” “你从来不曾了解过我,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你也不曾了解我。” “从始至终,我哪件事对不住过你,反倒是你,你母亲当初做的那些事,你当真都不知晓么。” 顾宛云脸色一白,呆呆看着季含漪,半晌说不出话。 离开的时候,顾宛云与季含漪愣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季含漪没说话,不想回这个没有意义的话。 顾婉云太在乎别人怎么看,却又不去了解别人。 顾宛云一走,容春忍不住道:“她可真不消停。” 季含漪低头看账目,没说话。 又让容春去叫厨房的几个管事都过来,半月后就是沈长龄和李漱玉的大婚了,这回的大婚又是一场大办,安排的事情繁多,她也没空闲想那些不相关的琐事。 = 顾婉云走出去后,脸色却忍不住微微发白。 她来季含漪这里不为别的,只是为证明自己过得好,她没什么让季含漪瞧不起的。 可显然自己今日与季含漪说的那些话,更像是小丑。 可事实她说的没错,她是小丑。 白望宣对她根本不喜欢。 因为白望宣心里早就有人了,她是被他嫡母强行嫁给他的,白望宣恨他嫡母,也跟着恨了她,两人感情淡薄如水,只是维持着表面夫妻,她看的出来,白望宣对她是客气。 要不是因着白家觉得她身后有季含漪,有沈侯爷,恐怕这份客气都没有。 她在荣国公府过的其实也并不那么好。 荣国公府的白老太太还时常问她怎么没有与季含漪多来往,或是怀疑她与季含漪的关系好似也并没有那么亲近。 她不得不维持着笑去应付,谎说她和季含漪关系自小就好。 是啊,还是季含漪说对了。 季含漪看穿了她,所以季含漪根本不在意她在说什么。 而当初那个对她温声细语,满眼欣赏她的荣国公府世子夫人,嫁过去后那欣赏热情就都全没有了,她只亲近自己的嫡亲儿媳,对她疏远防备。 顾婉云紧紧捏着手,出去面对白氏的时候,还得任何情绪都不露出来,又往白大夫人那里去。 明氏看顾婉云回来,便问道:“你与你表姐好些日没见,怎么不与你表姐多说会儿话?” 顾婉云便笑道:“表姐是要多留我说话的,只是我肚子忽然有些不适,还隐隐作呕,表姐便让我先回去休息。” 明氏有些狐疑的看了顾婉云一眼,又淡淡点头:“你既不舒服,你便先回去。” 顾婉云松了口气,便与丫头先走了。 顾婉云一走,白氏就看向明氏问:“他们两人感情如何?” 明氏一身端庄华服,靠着椅背,慢悠悠的整理了下发上玉簪,又看向白氏道:“好不好的我可不关心,他们闹点事才好呢。” 白氏看明氏这态度,就知晓明氏有多厌恶那庶子了。 也是,庶子太有出,心里怎么能心安。 她又问:“你之前不是说望宣那姨娘还闹到我大哥那儿去了?中间还说要将顾婉云休了,你不是也被我大哥训斥了,现在她不闹了?” 明氏听了白氏这话,眼底一抹冷闪了闪,又看着白氏淡淡道:“她有什么本事再闹?老爷在边关哪里有空理会她?府里我做主,我说她身子不好,将她送去庄子养病,庄子里我让她过什么日子,她就得过什么日子,她敢再说什么?” 白氏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大嫂比自己狠多了,对妾室更狠。 明氏又看向白氏笑道:“不过说起来,那顾婉云的确是个草包,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 “望宣不喜欢她,之前还跑我那儿哭,哭又有什么用?女人越哭就越是引男人厌烦,不过倒是让我又找着机会训斥他们两口子了。” “现在她倒是聪明了,不来我这儿哭了,不过她的蠢我倒是喜欢的。” 白氏其实不耐烦听这话,看了一眼明氏,白望宣好歹也是白家比较有出息的后辈,被明氏这么一弄,娶了个顾婉云拖后腿,不也是伤的白家基业?伤的她大哥子嗣。 想自己当初也是蒙了心,想对付季含漪和想救自己三弟应了这事,这会儿却是后悔。 不过事情已经如此,她不想多说,只是看了一眼明氏道:“我劝大嫂最好还是收敛些,大哥不是好糊弄的人,望宣的婚事的确不好,顾婉云若是没什么好利用的,我后来也要劝大哥休了她,胖她再娶个好的。” 明氏脸上一僵,想着自己嘴快话说过了头,便又转了话题问:“最近你与季氏相处的可还好?” 白氏听了这话,脸上神情淡淡的,只说道:“还能怎么样。” “现在沈府的人都喜欢她,她做事得老太太的心,衬得我办事不力,斤斤计较,我还能怎么办?干看着她越过越好。” 明氏问:“你就甘心?” “现在我看外头那些人都去巴结你弟妹去了。” 白氏撑着头,慢慢饮茶,低垂的眼眸掩饰冷意,又淡淡道:“不甘心又能怎样?我用什么跟别人争?” “罢了罢了,那些人都捧高踩低,我现在只想我长龄的婚事顺顺利利的办了。” 说到沈长龄,明氏不由就问:“前几回来你都说长龄闹着不愿,现在愿意了?” 说到这个,白氏头疼的撑着头:“哪里愿意?他现在整日在京郊大营不落家来,连我都不理睬了。” “我也不是没动过换一个人的心思,顺了长龄的心,与老太太说的时候,想让老太太出个面去文远侯府说一说,毕竟孙宝琼嫁了,长龄也就不急了,可却被老太太骂了一顿。” “老太太说太后正找沈家的错处,长龄三书六礼都礼全了,人人都知晓了,文远侯府的闹起来,收不了场。” “如今亲事只能按着定亲的日子来了。” 明氏也没想到沈长龄会这么犟,还犟了这么久。 她也没话说,只能安慰白氏道:“文远侯府那姑娘谁不说有才名,长龄性子还不够稳妥,要个稳妥性子的姑娘来相辅相成,长龄总会接受的。” 白氏当初就是这么想的,李漱玉她熟悉,性子沉稳识大体,长龄自小被她纵容了,有些随心所欲,要个姑娘管束他一二,哪里想就成了这样。 白氏叹息:“我们这么想又有什么用?他不这么想,他不喜欢,谁拿他也没法子。” 明氏就好奇的问:“那长龄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虽说如今不可能换人了,但为他纳妾纳个可心的,说不定长龄还能接受。” 白氏闭了闭眼:“我要是知晓他喜欢什么样的,我还能定下李漱玉?” “明明从前他看见李漱玉也是笑吟吟的,结果说翻脸就翻脸,我是摸不透他心思了。” “当初给他定亲的时候问他他不说,现在又闹起来,我现在只盼着婚事顺利,没闹出什么笑话来了。” “前些日子我与文远侯府的夫人在一起说话,人家总夸我家长龄好,说什么盼着早点结亲,还转赠了李漱玉给他绣的荷包,我都接不下话。” “那荷包还被长龄给扔了,下回我是没脸见人家了。” 明氏微微一顿,跟着叹息一声:“长龄小时候淘气,现在性子倒也这般。” 又对白氏好好劝了好几句。 第406章 你父亲很懂朕,你也应该懂 季含漪这两日在为皇上画梅花。 坐在书房的长案上,案上的瓶子里放着园子里折来的梅花,梅花清香四溢,满屋子都有清香。 季含漪几回动笔,都找不到心里的那股感觉,她想要草草了事,又担心皇上挑出不满意处。 可若是认真动笔,她又觉得不值得。 这种矛盾的心思季含漪已经许久没有了。 枯枯坐了半上午,浪费她好些时光后,才终于落了笔。 总之要好好画的,不然又是麻烦事。 她画了一日,反复斟酌细看,她得了魏先生指导,画技比从前再上了一层楼,总之季含漪自觉是满意的,隔日让沈肆送进宫去,便觉得交了差。 可才过了一日,她就被宣召进宫。 再一次见到皇上,不是在御书房,是在梅园里。 季含漪去的时候,皇上正站在一颗杏梅树下,季含漪低眉敛目,轻声走过去问安福礼。 皇上看了季含漪一眼,眉目温婉妇人,在雪地中透出一股冷清。 他收回视线,开口问:“你觉得杏梅的香气如何?” 季含漪斟酌字句:“杏梅香淡,却很清冽。” 皇帝随意的坐在垫了垫子的石凳上,未理会站在一边的季含漪,又道:“杏梅的香便是这样,你不经意能闻见,仔细去找,却不见了。” 季含漪不明白这话怎么回,正想着,又听皇上道:“朕小时候住在西三所,那里院子里也有一颗杏梅,没人管,长的歪歪扭扭。” “有一年花开的很晚,也是那一年,朕的大哥病死,朕听见哭声,便爬上那棵杏梅偷偷越墙去看。” 说着皇上看向季含漪问:“你猜朕看见了什么?” 闲聊的语气,甚至带着股温和,但季含漪却觉得身上生了寒意,觉得忽然冷的很。 西三所是皇子年幼住的地方,那里的旧事都是宫廷密事,皇上忽然与她提起这些,季含漪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上不是太后的第一个孩子,按着排行来说是第三个,皇上的大哥是在七岁那年死的,死后太子的位置争了好些年。 按着顺位应该是二殿下,但二殿下是先帝宠妃的皇子,不算正统,算正统就是二殿下的皇上。 后来是沈肆的父亲老首辅那一党全力支持皇上,先帝才妥协的。 这些事情不算秘密,但皇上此刻在季含漪面前提起这些,季含漪不敢乱说话,怕说错一句就被拿罪。 面前那抹明黄色的衣袍,只让她觉得一股冷酷和肃杀。 是面前人毁了她的从前,如今她与夫君安安稳稳,他却好似又要毁了。 季含漪眉目敛的更深,轻轻摇头:“臣妇不知。” 皇上淡淡道:“那朕告诉你,朕看见那些哭天抢地,平日里对我大哥奴颜婢膝的奴才,一边嚎嚎哭的伤心,一边却又在笑。” “那骇人的样子,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过才一月,他们就都有了新主子了,跟在了朕父皇最宠爱的丽妃身边。” “所以现在朕每每看到杏梅都会想,对朕衷心的,背后会不会又巴不得朕也死,对朕笑的,低头的时候还会笑么。” 季含漪听得心头一惶,连忙跪下身去:“陛下天潢贵胄,万岁千秋,无人敢不忠于陛下,敬于陛下。” 皇上低头静静看着季含漪好似被吓得脸色苍白的面容,低垂的眉目,精致的发髻,冷风吹在那鹅黄色的斗篷上,白色狐狸毛将那张脸拢得更加的小。 他挑眉,微微弯腰虚扶季含漪:“沈夫人怎么吓成这般?朕不过与你闲话。” “起来。” 季含漪看着面前送来的那只手,龙涎香的味道带着一股冷酷的泠冽,在寒冬腊月里显得格外威严。 她站起身,抬头的一瞬,视线与皇上的对上。 是一双淡薄的,凉薄的眼睛。 比沈肆还凉了一分。 季含漪从未直视过天颜,这是她第一回见到皇上的样子,从前有许多次机会能见,但季含漪都在本能的逃避。 她自己心底清楚,她不愿去看皇上。 仿佛逃避这张脸,便可以说服自己不去想自己父亲的事情,自己依然可以在皇权下卑躬屈膝,可以安然的过着自己的日子,不再去想从前。 但这一刻不经意抬头看去,皇上的面目与她想象中的一般无二。 身形修长,面容清瘦又锋利,即便这个年纪也不见苍老,还是冷峻俊美的,只是那微瘦的脸庞,凌厉的眼睛,还有那高挺的鼻梁,都透出一股高位者的冷漠。 这张脸,的确会让人心生畏惧,更何况他穿着明皇龙袍,掌握生杀予夺。 季含漪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了眉眼。 皇帝看了看季含漪好似还有些惶恐的面容,又道:“朕与你说这些,并无别的意思。” “只是你的梅花太温润细腻,没有朕想要看到的风骨,淡香,安静,肃杀,在争奇斗艳的梅园里,最终成为朕心上记挂的那一棵的泠冽。” “它必然与众不同,在朕心里,它不需要太完美,朕要的是独一无二的杏梅。” “沈夫人,朕希望下回再看见你的画,能够让朕满意。” 季含漪垂在身侧的指尖在紧张的轻颤,她鼓起勇气道:“还请陛下恕罪,只恐臣妇才疏学浅,画不出来陛下心中的杏梅。” 皇上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朕在你身上看到了两种性情,一种恣意洒脱,一种循规蹈矩,你与你父亲性情有几分相似。” “你父亲也是,朝政上从不马虎,私底下却是有些散漫。” “你父亲很懂朕,你也应该懂朕喜欢什么样的杏梅。” 季含漪有一瞬的喘不过气来。 她不明白皇帝是怎么能在她面前如此轻描淡写的提起她父亲的。 她情绪有些难忍,却又在下一刻,又觉得骇人的惊恐往后退了一步。 只因面前阴影靠近,皇帝忽然站到她身前,鞋尖几乎抵上她的鞋尖,她惊诧的抬头,对上的就是皇上低头紧紧往她看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凌厉又睿智的审视,一瞬不瞬,好似要透过她的眼睛将她看透,看出她情绪里的一丝裂痕。 一旦她展露出一丝不甘,恨意与伤心,接着就会被啃咬殆尽。 让季含漪心骇。 第407章 依旧在试探 季含漪已经察觉到皇上依旧在试探自己。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试探她。 她努力镇定维持住自己低眉顺目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恭敬又自然,轻声应话道:“臣妇会尽量画的让皇上满意。” 皇帝垂眸看着季含漪脸上的表情,又点点头,不再说话,慢条斯理的拍拍袍子,又从季含漪的身前离去。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形走了很远,季含漪才从那种压迫感里解脱出来。 她扶住身边容春的手,手心发凉。 一直到梅林中只能听得见一些风声,季含漪才微微抬头看向面前的那颗杏梅。 她站了站,正打算往外走的时候,视线又在不远处见到穿着一身玄色的太子。 太子正往这边走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跟着。 季含漪有些诧异太子怎么也会独自来这里来,等他过来,季含漪还没说话,太子就已经先开口了:“是父皇叫你来这里的?” 季含漪点头,又道:“上回画的梅花图皇上不满意,让我重画。” 太子顿了顿,随即负手抬头看向面前的那颗杏梅,又低声道:“父皇满意的事情一向很少,舅母不必挂怀,即便舅母一直画不了父皇满意的画,父皇也不可能因此迁怒舅母的。” 季含漪轻轻点头,又道:“只是有点担心。” 太子抿了抿唇,又道:“舅母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母后也知晓了这事,到时候父皇即便再对舅母的画不满意,母后也会为舅母求情的。” 季含漪听着太子的话,心里这才放松了些许,又说:“我会尽量画的让皇上满意。” 季含漪回了沈府,沈老太太就问了季含漪关于进宫的事情,得知皇上这回不满意季含漪的画,便也安慰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你再画一幅就是。” “不用担心。” 季含漪其实心里并不担心画的事情,她可能画不了皇上满意的画,也可能画不出皇上说的他喜欢的杏梅是什么样子。 但也不要紧,天子的心思谁能猜透。 她更加担心的是今日皇上那双充满审视看她的眼睛。 难道皇上会觉得自己恨他,嫁给沈肆这样的权臣也会劝沈肆不忠心。 毕竟今日听皇上的话,听起来多疑的很,季含漪心里已经有些发凉。 她对着沈老太太点点头,又再说几句,出来后崔氏又来找她一起去看戏。 季含漪知晓崔氏隔三差五就会去看戏,邀了她好几次,季含漪都婉拒了。 一来她手头上的事情多,二来她对看戏没什么兴致,三来她天生惫懒的性子,能歇着就歇着。 这会儿下她心下有心事,下意识的就又脱口拒绝,拒绝完再细看崔氏的面容,见她眼眶红红,看起来好似哭过一场。 季含漪心头一愣,便问道:“你怎么了?” 崔氏咬着唇,婆母这些日心里不高兴不舒坦,管家被季含漪夺了,三爷的婚事又不顺,便将气都发在她的身上,她这些日在崔氏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句。 昨晚上大爷在外头吃醉了酒回来晚了些,婆母也将她骂了一通,说她不关心夫君,夫君半夜回来也不知晓让人去叫他早点回来。 还骂了她一句晦气。 这些话崔氏想要与季含漪说,又怕婆母知道后闹大,毕竟婆母不喜欢季含漪,自己与季含漪诉苦,婆母只怕要生吞了她。 她摇头,看着季含漪带着些关心的眼神,又忍不住一低头在季含漪肩膀上哭起来。 季含漪心头本还挂着沉甸甸的心事,见着崔氏往她怀里哭也搁置了下来,忙轻轻拍了拍崔氏的后背。 同在一个府里的,这些日白氏对崔氏如何,季含漪也看到了一些,不过大房的事情她若插手进去,白氏本与自己不对付,只怕崔氏过得更不好,便打算安慰几句。 还没开口,怀里的崔氏忽然从季含漪怀里猛的退出去,接着就传来崔氏沙哑害怕的声音:“婆母。” 季含漪抬头,就看到白氏从侧边眼里冷冷的走过来,看着季含漪,却又笑了下:“弟妹如今连我们大房院子里的事情也想要管了?” 季含漪面容温和,细声细气道:“嫂嫂误会,听说复哥儿这些日风寒了,侄媳与我说起来担心罢了。” 又道:“庄子前几日送了好些皮子来,里头有张灰貂绒,厚实又皮毛又密,正好给复哥儿送去做个斗篷,如今天寒,正好复哥儿用上。” 白氏听了季含漪这话,脸上的情绪几变。 就算季含漪如今得老太太喜欢,但她也只是这府里的二夫人,也不能越管她那房的事情,本是想找季含漪发难,这会儿却生生不知怎么开口。 季含漪便是这样,从来做出一派柔柔弱弱好脾气不争抢的样子,但白氏看透了季含漪,她暗地里争的比谁都厉害。 此刻她快步往季含漪这头走来两步,又拉了崔氏过来道:“我知晓你担心复哥儿,但你五婶金贵,贸然来哭也不怕冲撞了。” 崔氏被白氏拉扯着不敢说话,只用帕子捂着眼睛,不停的点头。 这时候沈长钦也来了,见着这里场面,又看崔氏擦泪,皱眉大步走了过来,一来便训斥:“你在五婶面前这般样子做什么?也不怕五婶笑话。” 白氏道:“你也该多管教管教她,越来越没规矩了。” 沈长钦听了母亲这话又要训斥,季含漪先开了口,与沈长钦道:“侄媳是担心复哥儿,她心头难过与我说两句罢了。” “再有她日日这么守着身上也累的,大爷若是得空,也帮着一起照看,夫妻也要常在一起心里才有慰藉。” 季含漪这话让沈长钦一下再不敢训斥崔氏。 他向来敬重崇拜五叔,对五婶也一样的,五婶的话让他心头觉得震惊,他觉得男子怎么能做妇人的事情,去照看孩子呢,这些本该是妇人做的事情。 母亲和父亲也总教导他,男子应该志在朝堂,不能被后宅所累。 但这些话是五婶说的,沈长钦也很郑重的点头。 季含漪看沈长钦样子,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本还想说若是用内宅的委屈来成全自己,那也算不上功成名就。 可这话季含漪知晓不该自己说,白氏在这儿,有些话点到为止。 第408章 意思是问题在我了? 其实刚才见到了沈长钦那般,季含漪就觉得沈肆是真真的好。 沈长钦是世家子弟,身上带着背负家族负担的严肃刻板的长子。 他底色应是好的,只是太过分死板,没有变通,身上有一股骄傲气,觉得自己是内宅的天,带着天之骄子的倨傲,看不上内宅琐事,觉得内宅诸事简单不过,只能妇人去做。 与这样的夫君相处的确会很辛苦。 因为他永远不能体谅你在内宅过得的不容易,更不能理解。 沈肆也骄傲,总是在她面前端着架子,也高高在上冷冷清清,但季含漪承认,沈肆能体谅她,即便她撒娇求懒,沈肆看出来也会顺着她。 其实如今沈老太太对她还算不错,也没苛待过,沈肆休沐时都不让她去老太太那儿去问安,老太太也从不说什么。 但看白氏对崔氏的做派,想崔氏的日子的确是不好过的。 季含漪回了院子,也来不及多想旁的事情,又去铺纸。 看着白纸时,她难得心头升起一股烦躁来,她不想做,又不得不做。 最后还是一笔都没落下。 夜里沐浴完,季含漪靠在床榻上看厨房送来的定下的菜品。 她怕冷,早早缩在被子里,被子里放了两个汤婆子,容春陪在身边,旁边的烛火暖暖,又饮了一口暖身茶,季含漪稍稍压着心事,此刻满足了些。 沈肆带着一身冷气从外头进来,暖帐内带着季含漪身上独有的幽香,是他每日心心念念都想要早些回来见到的人。 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也要先来看她一眼。 他进来便坐在床边,看着季含漪手上还拿着块柿饼,吃的差不多了,他满眼的怜爱溢出来,伸手触碰到季含漪脸庞上。 季含漪被凉的缩了缩,又顿住动作,让容春去将熬好的鱼汤送进来。 这些日季含漪没出去迎沈肆了,沈肆说她怕冷,不忍她走动吹风,便没让通传,季含漪也是心疼沈肆的,每日为沈肆的鱼汤熬好,让他暖身。 沈肆让容春待会送来,这时候先出去,接着弯腰靠近季含漪,瞧着她在床榻上温软的模样,低声道:“今日你进宫,我没来得及去接你。” 季含漪便道:“也不要紧的,夫君身边的护卫护着我回的。” 沈肆捏着季含漪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却道:“下回不会了。” 季含漪抬头往沈肆看去,摇晃的烛火里,沈肆的眉眼深邃,墨色的凤眸里依旧融不进光色,却是深沉的又强烈的安心包裹她。 她的心翻涌起来,低头往沈肆的怀里靠过去,喃喃小声道:“夫君真好……” 季含漪是真的觉得沈肆好,她离不得他了。 沈肆抱住季含漪的腰身,抚着季含漪顺滑的发丝,又拉过锦被将季含漪露在外头的肩膀裹住,又问:“皇上不满意你的画?” 季含漪抬头,眉眼里带着心事,将今日皇上与她说的话都与沈肆说了。 说着季含漪问:“皇上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皇上是觉得我阳奉阴违,不信任我么?” “还是说……” 说着季含漪顿了下:“皇上怕我挑拨夫君……” 沈肆眼神低垂。 皇上要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是简单的一件事,季含漪说的这件事,他都未听皇上提起过,皇上这些话的确是在试探,但试探的前提是皇上对季含漪有试探的必要。 季含漪只是一个深闺妇人,她能做什么。 他也不至于被一个妇人摆弄。 若是担心她因为她父亲的事情挑拨沈家,按着皇上的疑心来说,可能也能说过去。 但沈家只要不涉及太子的事情,对皇上是没有二心的,皇上最是知晓这个。 他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不用担心,皇上不过与你闲聊,等这幅画画好了,我交给皇上。” 季含漪抱着沈肆的腰身蹭了蹭,有了沈肆的话便安心了,轻轻点头。 怀里的身子暖融融的,这么跟兔子似的蹭两下,沈肆身上微微紧绷了下,捧着季含漪的脸低头吻了吻,柿饼的甜香漫开,他低笑一声:“现在不怕胖了?” 季含漪怕还是怕的,就是不知道怎么的,一到冬日里就馋的很,特别是快入睡的时候,肚子就饿了。 庄子里送来的柿饼又甜又软,季含漪叫自己每日只能吃一个。 她捏着沈肆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放去,问道:“你捏捏,是不是胖了?” 季含漪的小腹平坦,捏着的确稍微有点肉,沈肆淡笑:“还好。” 季含漪又抱着沈肆的脖子软绵绵道:“今日去皇后娘娘那儿,皇后娘娘让太医给我诊脉,说我怎么还没怀上。” “太医给我诊了,说我身子没什么的。” 说着季含漪就小心往沈肆脸上看一眼,又道:“皇后娘娘便说,她请了一个男医圣手,让给夫君也瞧瞧。” 沈肆挑挑眉:“意思是问题在我了?” 季含漪知晓这事伤沈肆自尊,可万一呢,该治还不是得治。 她坐在沈肆身上,想着得说服沈肆好歹去诊诊,手往沈肆衣襟领口伸:“明日人就来了,夫君顺便看看不行?” 那手又软又柔,季含漪难得有这么主动的时候,沈肆面上高冷的很,却很享受的看着她,看她还能什么动作。 从前季含漪都不需要这般做,只要勾一勾沈肆的脖子,往他怀里蹭两下,这人就能扑过来,今夜她手都在他胸膛上划半天了,这人还岿然不动。 头顶还有沈肆的带着轻蔑的嘲弄声:“就这样?” 季含漪被沈肆这话气着了,手上用了力,将沈肆推倒在床榻上,坐在他的腰上,看着沈肆黑眸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季含漪的手抖了抖。 已经做到这般,半路而逃岂不是又要被看不起了。 她去挑沈肆的腰带,腰带松开,露出他精壮的身体,烛火摇曳,季含漪生涩的从沈肆的下巴往上吻。 这是沈肆最爱吻她的方式,她生涩的学着,尽管沈肆面上再怎么镇定和面无表情,那渐渐起伏的胸膛和粗重的呼吸都让季含漪笑弯了眼,她手上的动作却大胆了下,慢慢往下走。 直到半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接着床帐被放了下来。 第409章 这个祸害留着她终究是不行 床帐内的动静一直到半夜才停下。 明日是休沐,沈肆寻常都会放纵,再有季含漪这般主动,他自然也要努力些。 最后季含漪累成一瘫水的埋在沈肆的怀里,还是记挂着之前说的那事,又问:“夫君要看的?” 餍足的男人不管说什么都好说话,沈肆性感的嗯了一声,季含漪便心满意足的要起身去沐浴。 沈肆按住她:“明早再沐浴。” 从前都是沈肆抱她去沐浴的,季含漪好奇的问:“为什么?” 沈肆将季含漪紧搂在怀中,沙哑道:“你不想要孩子?多留一会儿。” 季含漪愣了半晌才明白了沈肆的意思。 又听沈肆这话,她问:“又不止是我,难道夫君不想要?” 沈肆想要,但他不急着要。 新婚不到一年,对他来说,孩子可有可无。 最近他与季含漪的感情渐好,他很享受如今,他也正年轻,并不希望这时候不能碰她。 将来中间多个小团子分季含漪的注意,他想起来其实也并没那么高兴。 但季含漪因此被众多人为难,他也不想要看见。 他没回话,只拍拍季含漪的后背。 第二日那男医圣手便来了,这事毕竟关乎沈肆脸面隐私,季含漪让丫头们都退下,对外连老太太都没提起来过。 好在看过之后沈肆没问题,只说孩子是缘分,不能急。 季含漪倒是不急,如今她和沈肆都没问题,只是缘分没到而已,也免得皇后娘娘见着了她总是催了,也算了了一桩事情。 皇上要赶在年前要画,本来前年就忙碌,季含漪在空闲时画出来一幅便让沈肆送进宫。 她画的是一支独梅,在凛冽寒风中枝上花朵繁花似锦。 送去后夜里她等着沈肆的消息,就怕皇上还不满意,再要她画。 好在沈肆夜里回来说皇上满意了,还夸了她蕙质兰心。 季含漪对皇上的夸赞一点都不在意,唯一只对终于满意的事情松了一口气。 沈老太太知晓季含漪的画又得了皇上的夸赞,又在花厅内对季含漪夸了一遍。 如今快要过年,沈家族亲远房和门生下属来拜访的不少,沈老太太几乎都要夸赞季含漪一遍。 从前那些人还会去巴结巴结白氏,现在大家都知晓了,沈家的主母要换了,或许过了年便是那位年轻的二夫人,不由个个来季含漪面前殷勤,季含漪几乎都应酬不过来。 本应该白氏这些年结交的人多,如今白氏那边反而有些冷清了。 白氏看向季含漪那头,被众人围着的那一抹粉色端庄的身形,又看沈老太太还在与来拜访的老太太说季含漪管家的得力来,再呆不下去,头一回先借口离开了花厅。 说实话真呆不下去的,今年总账比往年多了快一万两,季含漪只管了庄子厨房几月都多了这么多,沈家人看她眼神都意味深长和审视。 因着总账多了,年底各房分红也多了些,就像是季含漪给他们的恩惠似的,个个往季含漪的跟前讨亲近。 很快到了年三十,季含漪忙碌的焦头烂额,庄子里的事情忙的几乎差不多了,年贡都入库也记录好了,但宴请才是最麻烦的,大大小小的宴请不断,即便她不需要事无巨细的看,但也要亲自过目许多事。 今年过年孙宝琼和万氏倒是回来了,但说是年后还要去寺里去。 这样做为了什么,沈家人都清楚。 夜里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特意支开了孙宝琼,暖屋内沈老太太问万氏:“她可老实?” 万氏点头道:“还算老实的。” 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昨日捉了个贼,那贼人怀里有一封信,就写了一个字,火。” “但是那贼很快就咬舌了,也没问出个其他什么来,那信上的字迹也辨认不出来什么,就一个火字,元瀚和老爷看了都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说着万氏看向坐在季含漪身边的沈肆:“五弟,你说那是什么意思?” 屋内人都往沈肆看来,屋内坐着沈家几位在朝堂上有官职的说得上话的人,老太爷也回了,沈长龄难得也规规矩矩的坐着。 沈肆神情依旧冷冷淡淡,吐字冷清道:“纵火的意思。” 沈元瀚问沈肆:“五叔的意思是让孙宝琼纵火?” 沈肆点头:“孙宝琼在寺庙出事,太后就有由头对沈府发难,皇上必然让人一查,这么一查,牵扯出些给沈家治罪的其他证据也顺理成章了。” 说着沈肆的声音微冷:“比如说孙宝琼发现沈府谋逆的罪证,想要杀她灭口。” “孙宝琼再一指认,事情就顺理成章。” 沈肆的声音一落下,屋内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万氏更是被吓得不行,连连道:“这个祸害留着她终究是不行。” 又问沈肆:“那现在怎么办?” 沈肆看了眼万氏:"现在不能动作,太后紧盯着沈府的。" “最好的法子是让孙宝琼变成自己人。” 大老太爷这时候看向沈元瀚:“你对孙宝琼是有些冷落了,与她虚与委蛇也好,探清她的底细,看看能不能套出些话,别让她连累了沈家。” 沈元瀚愣了愣,他知晓如今只能这样了,可他如今对孙宝琼初见惊鸿一瞥的好感已经殆尽。 但心底深处又不希望孙宝琼误入歧途。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看不清自己,他好似对孙宝琼带着一抹复杂的感情,既抗拒,又总会想起她在马场上让他惊艳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祖父放心,我知晓怎么做了。” 第410章 夫君,又过一年了 屋内又说了阵话,季含漪头有些晕,出去透气,却在廊下见着了站着的孙宝琼。 刚才让孙宝琼回屋子去歇息,却没想到孙宝琼一直站在这里。 孙宝琼见到季含漪出来,含笑唤了一声:“五婶。” 季含漪看向外头的雪,嗯了一声。 孙宝琼没再说话了。 她看着夜色下纷纷扬扬的白雪,知晓她现在的处境便如此刻,她虽身处在沈家,但却被隔绝在沈家之外,身后的屋子里或许正说着怎么对付防备她,可她身前是太后的步步紧逼,用亲情血缘挟制她。 她清醒的知道太后的手段怎么可能让沈家这样扎根百年的世家一下落败,斗来斗去,两败俱伤。 她不想两边斗,现在不过是做出假象给太后看的罢了。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是沈元瀚走了出来。 沈元瀚见着孙宝琼站在廊下也微微诧异,他本是打算先出来去看孙宝琼的。 与她虚与委蛇也好,再摸清孙宝琼到底要做什么。 他在诧异之后就走到孙宝琼的身边,第一次抬手揽住她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说着沈元瀚再与季含漪低声告退。 孙宝琼愣愣往沈元瀚脸上看过去。 在这样的冷冬里,在她离开父亲母亲来京城起,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暖意了。 尽管她心里也清楚,这样的暖是假的。 沈元瀚无疑是京城里难得的有为少年,其实沈家年轻男子都是让人向往的,这些日的相处,沈元瀚冷静,沉稳,洁身自好,其实也让人向往。 她垂眸,默默跟着沈元瀚一起走。 季含漪看着孙宝琼和沈元瀚的背影,风雪很快将他们的背影掩盖,季含漪忽然觉得孙宝琼的背影单薄,让她竟对她生了一股同情。 她压着自己的心绪,当初孙宝琼和程琮那件事记忆犹新,孙宝琼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沈肆从屋内也走了出来,看季含漪迟迟未进去有些担心。 冷风灌进廊下,穿廊而过的风最是大,沈肆皱着眉将季含漪斗篷上的帽子给她戴上,怕她说头疼。 廊下盏笼在浓稠的黑夜里也并不明亮。 沈肆看向季含漪的脸庞,在白色貂绒里白净的很。 季含漪轻声与他道:“夫君,又过一年了。” 沈肆笑了笑。 初五那日,万氏本来要带孙宝琼去寺里的,但沈元瀚忽然拦住,说孙宝琼的身子受了寒,再隔几日去。 万氏争不过儿子,便答应了。 这事万氏后头在沈老太太面前说,不过是做戏给孙宝琼看罢了,让她记着沈元瀚对她是好的,别做糊涂事,两人还能好好过日子。 季含漪其实没多少空闲理会这些琐事,她的事情又多起来,要陪着沈肆进宫赴宴,还要回娘家一趟,年后一过不久,就是沈长龄的婚事。 一桩桩忙下来,歇口气都难。 再有崔氏三天两头往她这里走,如今崔氏已经全放开了,说的全是沈长钦的不好,甚至还问起季含漪和离的事情。 季含漪看着崔氏如今消瘦下来的脸,比起她初见崔氏的确憔悴了好些。 其实听崔氏说起来,主要是那妾室作妖,挑拨离间,沈长钦不管后宅事情,那妾室一挑拨,不查便偏信,接着就指责。 沈长钦没空论对错也罢了,偏偏白氏也一味的指责崔氏管不下来后宅,让沈长钦的后宅不安宁,日积月累,崔氏心头的怨气自然就多。 说到底,季含漪明白崔氏的心情。 崔氏如今处境与她当初差不了多少。 其实她很难过,她很想劝崔氏和离了之,但她不能决定崔氏后半生的命运,毕竟崔氏还有孩子,与自己当初有些不一样。 自己当初什么都没有了,崔氏身后还有娘家,崔氏应该怎么做,应该崔氏自己做主。 本来沈长钦算不上不好,至少正派,只是沈长钦将朝堂事情看得太重,后宅从来不理,女子于他好似也无足轻重。 在初五的那日,季含漪与沈肆一起回去看了母亲。 母亲如今的气色很好,见着了季含漪也很是高兴,拉着季含漪说了许久的话。 母亲说这院子好是好,就是一个人住在这里总是会觉得寂寞,所以之前常回顾家去,如今她也不常回了,主要大舅母不知好歹。 季含漪看母亲总算也体谅了她些,也不总是给她写信说什么一家人的话,心里也十分欣慰。 顾氏握紧季含漪的手,叹息道:“如今我明白了,别人有别人的缘分,我如今只在乎你了。” “你大舅母总说宛云在荣国公府过的好,可过得好那白二爷去看她不曾?” “她自己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自己买的东西说是人家送的,你二舅母没拆穿她也是不想大过年的闹僵。” “你瞧瞧,上赶着的婚事,哪有这么好?” 季含漪点头,没多说大舅母那一家的事情,又问母亲还有差缺的没有,顾氏摇头道:“你别担心我,我这里一切都好。” 又含泪:“我如今瞧见你和沈侯爷两人感情好我更放心了。” 母亲便是这样,一说到一丁点伤感的,总能落下泪来,所以忧愁的事情季含漪总不敢与母亲说,又哄了一会儿,母女两人说到中午,午膳后季含漪和沈肆才一起走。 下午沈肆带着季含漪去选料子,主要是想给季含漪做开春的新衣,夜里再去城隍庙走走。 只是不巧的是,夜里在城隍庙的时候,季含漪居然撞见了谢玉恒和李眀柔。 时隔许久,季含漪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两人,只见李眀柔身段丰腴,肚子微微隆起,谢玉恒就小心护在一边,好似十分照顾李眀柔。 季含漪没想到,李眀柔居然怀了身孕了。 季含漪也是感叹谢玉恒喜欢李眀柔到了这个地步,给他下绝子药都不介意。 季含本要牵着沈肆的手走过去,但对面的谢玉恒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往季含漪这边走了两步。 沈肆皱眉看着谢玉恒,只觉得眼里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叫侍卫去前头挡着,接着就牵着季含漪离开。 谢玉恒愣神的看着季含漪和沈肆的背影,季含漪娇小的身子几乎紧紧挨着沈肆,两人看起来很恩爱,而他如今连出现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特别是刚才季含漪看他的眼神,神情平静的如看一个陌生人。 刚才那一眼,季含漪身上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半点影子,她浑身华贵的珠翠,被沈侯紧紧护在身侧,不再是从前总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她过得比从前好多了。 反倒是他,再也回不去从前。 谢玉恒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身形摇摇晃晃,差点栽倒下去。 李眀柔冷眼看着谢玉恒的这般作态,冷笑着扯着谢玉恒,在谢玉恒的耳边道:“你再怎么看,现在人家也是沈侯的人的。” “我肚子里可是你唯一的子嗣了,老太太也说等年后你娶我,不然你想你唯一的孩子是妾生子?” 谢玉恒恨的手掌捏紧。 要不是看在李眀柔肚子里孩子份上,谢玉恒巴不得让李眀柔死的难看。 这些日他看了无数名医,李眀柔这贱人当真对他下了猛药,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祖母如今对他也失望了,而他还要指望李眀柔这贱人肚子里的自己的唯一骨肉,甚至还要让那贱人成为自己的妻。 谢玉恒手上捏的咯咯作响,整个人早已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睛。 第411章 怀孕 很快没有几日就要到了沈长龄大婚的日子。 这日季含漪上午坐在屋内看着门房送来的帖子,居然看到封谢家送来的。 季含漪倒是诧异,取了出来细看,居然是谢玉恒要娶李眀柔为妻的帖子,婚期就在沈长龄大婚的后一日。 季含漪不由想到那日李眀柔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头。 容春忍不住道:“谢家居然还有脸送这样的帖子来。” 季含漪看着那帖子上的字迹,这字迹娟秀,是女子的字,应该是李眀柔特意写来给她看的。 谢家应该没这么傻的非要写帖子来挑衅她。 她觉得好笑,她早没关心谢家那头的事情了。 她让丫头将帖子拿出去扔了,又对容春淡笑道:“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倒是相配,你说呢?” 容春一顿,很快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来,可不是相配么。 一个是眼瞎心盲的伪君子,一个是只知晓争宠用手段的白莲花,两人成婚也好,免得祸害了别人。 这样一想,容春心里虽说好受了点,但与她想象中的谢玉恒和李眀柔会受到报应的想法还是有点不一样。 季含漪看容春这般气恼的样子笑了笑,谢玉恒和李眀柔在她心里早已经无足轻重了,也没有必要去在意他们究竟是如何现状。 其实说起来,谢家的处境也没有太好。 谢玉恒被贬职,谢玉恒母亲被休,谢家在京城圈里也无足轻重,就算他们两人成婚了,谢家大房也再也起不来了。 她慢悠悠的看着其他帖子,心情半点没有被影响。 到了沈长龄大婚的前一日,季含漪难得在后园子里撞见了沈长龄。 之前沈长龄都呆在大营里不回来,如今沈长龄有三日的婚期,倒是老老实实在家里了。 沈长龄坐在一颗桃树上,起初季含漪还没见着他,如今三月正是桃花盛开时节,季含漪往厨房去的时候正巧经过这处桃林,便停留看了看,想着让丫头折几枝回去插花,没想到头顶簌簌往下落桃花瓣,季含漪吓了一跳,抬头往上看,竟然是沈长龄笑吟吟坐在上头。 季含漪再看见沈长龄脸上的笑意,还有些觉得恍惚,好似许久没见沈长龄笑过了。 她问:“三爷怎么呆在树上?” 沈长龄笑了笑:"只有这里清净些。" 季含漪听了这话心头一顿。 沈长龄又在树上笑着道:“五婶待会儿千万别说我在这儿,免得我母亲找过来。” 季含漪轻声劝了句:“四嫂找三爷也是为三爷好,明日大婚,该是有好些事情要准备的。” 沈长龄看着季含漪抬头看来的脸庞,脸上的笑意渐渐落下两分,轻声道:“他们都说我任性,五婶也觉得我任性么?” 季含漪说不出来沈长龄任性的话,只是现在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不知晓怎么说,半晌后又道:"三爷不任性,但很多人担心三爷,希望三爷能够更高兴些。" 沈长龄身上僵了僵,从桃树上跳下来,踩着脚下铺了满地的花瓣,对着季含漪张张口。 他想说他永远都高兴不起来了,他讨厌厌烦李漱玉。 但沈长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敢转身匆匆忙忙的走。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背影,看着他如今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在桃林里没呆多久,又才慢慢的往厨房走。 季含漪其实从今日一早起来就觉得有些晕,昏昏沉沉的。 前两日早上起来便是这样了,她觉得应该是这两日忙了些,也没在意,只是这会儿又隐隐有些恶心发慌,但厨房那头还得亲自去过目,大喜的事情,不能出差错。 第二日沈长龄大婚的时候,季含漪坐在花厅应酬的时候,后背上生了层冷汗,连身边人在与她说话都有些难以应付了。 那些人说季含漪实在能干,一个新媳妇就能办这么多场宴会还不出错,难怪老太太总夸,是有个有能力的。 季含漪脸上挂着和熙明媚的笑意,说话依旧温声细语,不骄不躁安安静静的样子,即便生的貌美,即便多的是人奉承她,她眉眼里也不见一丝骄傲,没来的让人更加喜欢她。 孙宝琼就坐在季含漪的身边的不远处,从前这些场合游刃有余的人,今日却是异常的沉默,身边也没有人去。 中午宴席的时候,季含漪还在与崔静敏和几位交好的妇人说话,仅仅也只是眨眼间,季含漪只觉得眼前发黑,一下就晕倒了过去。 好在崔静敏接住的及时,让身边妇人别声张,又让丫头去前头给沈侯爷说一声。 没一会儿沈肆身形便从前院匆匆过来。 他看见被崔静敏托着的季含漪,被三两个丫头婆子稳着身形,面色苍白,心里头忽像是什么坍塌了般,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一把将季含漪横抱进怀里,又让长随赶紧去叫太医来。 崔静敏看着沈肆抱着季含漪离开的背影,心里头也是担心的很,但她这会儿不方便去看,又叫身边刚才说话的几人别将这事出去说。 这几人历来交好,与季含漪也交好,纷纷道不会说出去。 这头沈肆抱着季含漪回去院子,季含漪的身子软绵绵的,放在床榻上,沈肆这才看见季含漪额上和鼻尖上渗了细汗,脸色惨白一片,心里一揪痛,问容春出了什么事。 容春便急忙说了,说季含漪一早起来忙碌,接着又招待应酬宾客,前天早上就在说头晕,今日一早也提了一句。 但是今日是沈长龄的大婚,本是想着忙完了下午请郎中来看看,没想到会晕倒。 容春也是被吓住了,跪在地上,额头上也生了冷汗。 沈肆知晓季含漪这几日忙的,本让季含漪放手让下人去做,季含漪总不放心,又抱着季含漪软绵绵的身子,他心如刀割。 这时府医匆匆从外头进来,一进来还没开口,沈肆就让他来把脉。 府医不敢耽误,连忙过去把脉。 片刻之后,府医脸上的神情凝重,接着又放下季含漪的手,对着沈肆便双手抱手贺喜道:“请侯爷放心,夫人身子底子本是好的,此番晕眩,乃是耗神过甚,且……“ 沈肆眉头紧皱,问道:“且什么?” 府医连忙道:"小的观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此乃……喜脉。" “又兼劳累,故而胎像略显不稳,这才引发了晕厥。” 第412章 她……怀身孕了…… 府医的话一说完,屋内立刻一静。 沈肆搂在季含漪身上的手掌都几步可察的微微抖了一下。 虽说他并没有着急的期待这个孩子,但听到季含漪怀了他们两人孩子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来。 一想到那个孩子是他与季含漪的孩子,那股情绪就排山倒海的袭来。 他也方明白,他也期待两人的孩子降生。 沈肆脸上依旧带着镇定,皱眉问府医:“可会诊错?” 府医赶紧道:“喜脉小的绝不对诊错。" 沈肆深吸一口气又问:“她的身子呢?何时会醒来?” 府医深思一下道:”夫人此番晕倒是心神耗费过多,又兼怀身孕,气血下行,导致胎像有些不稳,只需要好好休息,吃几副安神养胎的药身子便能好起来。" “至于何时醒来,夫人的身子没有大碍,应该今日就能醒来。” 沈肆握着季含漪微凉的手指,又让府医赶紧去煎药,接着又让屋内丫头也都退下去。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沈肆低头看着靠在他怀里的人,有一瞬间他还觉得有些不真实,觉得一切像是梦境那般,他竟要有自己的子嗣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季含漪温热的脸庞上,但看季含漪苍白难受的面容,沈肆又觉得心里不忍心。 不忍心她受怀子嗣的苦。 这一刻不知晓是什么心情,沈肆眼中唯有季含漪此刻的模样。 外头太医又匆匆赶来,沈肆为求保险,还是让太医又给季含漪把了一遍脉,说的与府医说的一般无二,季含漪当真是怀上身孕了。 沈肆便让方嬷嬷去前头说一声,下午他便不出去应酬了,又让方嬷嬷将这件事先压着,先别说出去。 一来今日是沈长龄的大婚,是沈长龄的喜事,二来也是郎中说季含漪的胎像不稳,需要静养,沈肆打算让季含漪先静养几日再说。 方嬷嬷得了沈肆的令,赶紧也吩咐下去,今日屋里的事情不许传出去。 这松鹤院的丫头最是嘴严,都不敢乱说。 季含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朦朦胧胧的,她觉得光线有些刺眼,眯着眼睛,又觉得头依旧有些昏沉,轻轻嘤咛了声。 再又觉得口中干涩,还没来得及出声,手就被一只大手很快握住。 季含漪还有点恍恍惚惚的,脑中一片空白,侧头看去,便见着面前的人影。 熟悉的味道,最让季含漪心安的味道。 她轻轻唤了声:“夫君……” 沈肆很快回应她,又低声问:“好些了没有?” 季含漪道:“还是有点头晕。” 她看了看沈肆的神色,严肃,眼里带着关切,她心里隐隐一跳,连忙问道:“我怎么了?”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你怀身孕了。" “怀了我们两人的孩子。” 季含漪愣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怀身孕了…… 手指不由往小腹摸过去,那里依旧很平坦,但那里已经有她和沈肆的孩子了。 季含漪觉得很奇怪,又觉得顺理成章。 她看向沈肆的眼睛,这些月来她总想看懂沈肆,但似乎找总也看不大懂。 她问:“夫君高兴么?” 沈肆垂眸,看着季含漪的眼神,孱弱里带着一丝苍白,秀气的身形一碰就散了似的。 沈肆有一瞬竟生了害怕,听说妇人生子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她怕季含漪真的散了。 他说不清是不是高兴,在他心里,唯有季含漪是最重要的。 他不在乎子嗣,孩子也不在乎,沈家宗族的里的孩子不少,到时候抱来一个也没有什么问题。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去季含漪脸颊上的发丝,沈肆目光里带着怜爱,轻轻叹息:“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我们的孩子,我们的骨血,他将继承我的一切,他是你给我的子嗣,是你给我的血脉,我不仅高兴,我更感激你。” 季含漪怔怔,她从来没想到,沈肆竟会说感激她。 她本来觉得这是女子应该做的。 季含漪的眼眶迅速的红了,微微张着唇,不知晓怎么回应。 沈肆坐到床沿上,弯腰靠近床榻上的人,看着人湿漉漉的眼睛,一颗珍珠豆子从她眼角往鬓发里滑落下去,沈肆弯腰吻她的眼睛,又低声道:“我们只要一个就好。” 季含漪泪眼婆娑,朦朦胧胧里看向沈肆。 她想起父亲的话,父亲当初也是说母亲的身子孱弱,受不得苦,便不让母亲再生了。 季含漪觉得自己的身子至少是比母亲的身子要好的,她喃喃的问出来:“夫君为什么这么说?” 沈肆默然开口:"我不想你多承受一次。" 季含漪体会到了沈肆完完全全的,深沉的喜欢。 他说了与父亲一样的话,父亲没有失言,沈肆也不会,沈肆是当真将她看得更要紧。 季含漪便觉得值得了。 她伸手抱在沈肆后背上,将眼里的泪水往他衣襟擦过去。 沈肆看季含漪又将他衣裳当做帕子了,不由的笑了一下,宠溺的抱着人宽慰着。 这时候外头方嬷嬷端着药进来,沈肆接过碗来喂:“太医说你的胎像不稳,是操劳所致的,这些日就在院子里好好歇歇,也不用出去。” 季含漪吃了一口药问:“长龄刚娶妻,明日新媳还要见族亲,我不在会不会不大好。” “仅仅是怀了身孕而已,怕人背后说我娇气矫情。” 第413章 分家,你是最大的那个 季含漪主要还是怕白氏在后面作妖,胡说些什么。 她深知府里人多,做的好的事情没有多少人去说,一旦有做得不够好的,便会很快的传开。 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挑眉,如今季含漪管家这么些日,倒是将她性子磨的万事妥帖,万事都考虑周详了。 不过考虑的这事儿却是没什么必要,即便他真将季含漪养成娇气娇纵和矫情的性子,又有谁敢在他面前乱说。 又有谁敢指摘季含漪做的不好。 这都是他纵容的。 他反而想季含漪娇气娇纵些,免得整日里为这点名声累着自己,总之自己在她身前为她挡风避雨就是。 如今的季含漪便是太懂事了些,样样都想不出错,样样想大家都满意,她无疑是累的。 沈肆擦去季含漪眼眶上的湿润,扯了扯唇:“娇气就娇气,我的妻子娇气些又怎么了?” 季含漪一口将沈肆手上的药吃完,又忙含了颗梅子,轻轻瞪沈肆:"那往后谁都能找我错处了。" 沈肆挑眉:"那便自己做主母,分家,你是最大的那个。" 季含漪愣了愣,赶紧道:“那母亲呢。” 沈肆便道:“母亲就留在这里就是,我们去我的府邸另住。” “那时候你也不用晨昏定省,也无人说你做的不好,你便是作到天上去,也有我给你兜底。” 季含漪听了这话,赶紧伸手去捂沈肆的唇:“你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不然我成了什么人了?” 季含漪是真害怕,沈肆还是沈家的宗子呢,丢下母亲带着她出去另住,季含漪都不敢想那场面。 即便外人不敢明着说什么,但私底下定然要议论,被议论的人也不可能是沈肆,定然是议论她是什么狐狸精,将沈肆迷的神魂颠倒,母亲都不要了。 到时候两个人的名声怕是都不敢听。 沈肆好端端一个清正为官的人,成了个昏聩只听妇人之言的软耳根,她自然就成了那狐狸精。 季含漪都不敢想那时候得是什么场面,又更不敢想婆母又是要闹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来。 沈肆握住季含漪的手:“你担心别人怎么说你,怎么看我?” “但有些事情不做,就永远冲破不了。” “那些传言只是一时,只要母亲答应分家,那便合情合理。” 季含漪赶紧摇头。 这事就算沈老太太能答应分家,可老太太能跟着四哥不跟着沈肆? 若是跟着沈肆,还不是晨昏定省。 若是跟着沈肃,老太太指不定怎么闹,说不定根本不答应分家。 她道:“如今婆母对我宽容,这事先别说,往后再说。” 沈肆垂眸看着季含漪:“明日我与母亲说你怀身孕的事情,往后就免了你的问安,若是母亲不答应,我便会分家了。” “你做那个最大的,没那些三姑六婶闲话,随你自在,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季含漪都不敢想这样的日子该是有多洒脱。 她不由想起崔静敏,她的夫君也给她这样大的自由,不过魏修不是府中长子,两人也不必承担管家的琐事,倒是比她更自在些。 季含漪心里头还是存了点期盼的,本就是个懒散的人,往后能不用一大早起来去问安,谁不高兴。 季含漪只是没说,她表现出来的很贤惠孝敬,但她里子里却是个懒的不行的人,巴不得万事都别来找她,她整日看话本子,闲散了画一画,骑骑马打马球,再插会儿花,再逛铺子吃新菜。 再没比那更惬意的日子了。 她抱着沈肆的腰不说话,没应也没不应,心里头天人交战,最后也只恹恹的说了句:“再说。” 沈肆看季含漪神情疲倦,刚醒来的人身上带着一股疏懒和软绵绵,沈肆心疼季含漪晕了这一回,又道:“往后再说便是,总之你怀了身孕,我不会让你去问安的。” 季含漪低眉,轻轻嗯了一声,又拽了拽沈肆的袖口问:“我怀了多久了?” 沈肆笑了下:“太医说才刚一月,还没有多久。” 季含漪唔了一声,想着自己第一回怀身孕,心里还有点忐,不过现下最要紧的是,她肚子很饿了。 肚子咕咕的声音叫出来的时候,沈肆低笑,叫人去上菜。 季含漪想着起身,才撑起身一点,就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沈肆抱着季含漪走出去,去了暖屋,屋内的地龙烧的很旺,即便季含漪身上穿着单衣也并不会冷,并且她还坐在沈肆的怀里,被他紧紧拢着,浑身便暖融融的。 面前的小桌上放的全是季含漪爱吃的菜,季含漪胃口也大好。 她听说怀孕的妇人会吃不下东西,怎么觉得自己全没有那般,只恨不得能将一碟子都吃完。 沈肆最喜欢看季含漪吃东西的模样,带着生机勃勃的样子,看起来心情也不自觉的愉悦。 她看季含漪爱吃那道西湖菊花鱼,怕季含漪吃急了,抱着她让她先吃别的菜,他慢慢给她挑刺。 季含漪嘴里包着脆嫩的冬笋,呆呆看着沈肆那双只拿笔的手正在为她仔细挑刺,细致的动作叫她看得失神半晌。 直到面前又送来一勺子鸡茸汤。 原是沈肆看她没动,怕她吃噎了,又给她喂汤。 季含漪使劲的眨巴眼睛,低头吃汤。 沈肆将挑好刺的一碟鱼肉放到季含漪面前来,又叮嘱一句:“吃慢些。” 季含漪吃着鱼肉,心里头滚烫滚烫的。 吃完的时候,季含漪都觉得自己的肚子都快鼓起来了,满足的快要打嗝儿。 沈肆看着季含漪模样低笑,抱着她回床榻,让丫头先进来伺候季含漪梳洗,他先去沐浴。 第414章 我离不得你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沈肆没让季含漪起身,独身往老太太那儿去。 季含漪其实也乐得偷懒。 如今三月春寒料峭,身子懒,屋子里暖,一切都很舒适,季含漪也不愿起来,迷迷糊糊又安心的睡。 这一日不知是沈肆的吩咐还是怎的,也没有人来打扰,季含漪倒是过了清闲的一日。 只是夜里容春与季含漪说话时,说到今日上午的事情。 容春一向对李漱玉没有好感,她与厨房的那些丫头几乎成了一片,什么消息也算灵通。 本就是个八卦的丫头,府里头但凡有点小事总要搜罗过来与季含漪说。 说是今日见族亲的时候,沈长龄没陪着李漱玉一起来,婚期本来有三日,但沈长龄一大早就回了大营,将李漱玉一个人给扔下了。 今早见族亲的时候,就李漱玉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中间,老太太,老太爷都显的有些尴尬,安慰了李漱玉好些话,说沈长龄惦记着军务,这是好事,让她不必挂心。 说着容春凑到季含漪耳边小声道:“听说三少奶奶站在中间都快哭了,眼睛都红了,还说着三爷的好话,硬是规规矩矩敬了茶。” 说完容春又一边给季含漪剥栗子一边道:“说实话,奴婢虽说不喜欢她,但倒是有点佩服她了。” 季含漪吃着栗子,又喝了一口碧螺春问:“佩服她什么?” 容春便说:"夫人您瞧瞧,她都被这么冷落了,还没哭出来,要是奴婢,不定得闹一闹。" 季含漪指尖轻轻往容春额上一点,无奈道:“闹了又怎么样?三爷走了,再闹也是丢她自己脸面。” “她虽说上回做的事情让人不喜,但她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姑娘,礼数规矩刻进了骨子里,她不会做这样有伤大雅的事情的。” “若是她闹了,有理也成没理了。” 容春听了这话明白过来,她也见过李漱玉好几回,这一年来的宴会不少,李漱玉身边常常围着好些人。 她有些才情,看起来又有点心高气傲,总是端着仪态,就算是笑起来,也带着点清高。 这是容春自己的感受,或许她本对李漱玉没有好感,看李漱玉总觉得这人太端,但也不得不承认,李漱玉的仪态姿态和装扮,从来也是姑娘里显眼的,更何况她确实有才情,出身也是侯府出身,就算有点清高那也是寻常的。 她又想起来一事,与季含漪小声道:“奴婢还听说昨晚上三爷的新婚夜,三爷一直喝酒到宾客散了才去洞房,新娘子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季含漪又往容春手上塞了了个糖炒栗子:“专心剥你的,你快赶不上我吃了。” 容春吐了吐舌。 季含漪又道:“你可别将厨房那些丫头教坏了,这些话不该在外乱说,李漱玉不是个温和的主,叫她听见了,她计较起来罚也确实该罚,明白吗?” 这话季含漪叮嘱过好些次,季含漪管的严,厨房丫头也守规矩,但季含漪依旧时常提醒,就是怕万一哪天说漏了。 容春连连摇头。 季含漪又提笔慢悠悠的抄写经书。 季含漪抄写的是普门经,祈愿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顺遂的。 这是她第一次怀身孕,第一个孩子,从前与谢玉恒刚成婚的时候,其实她很期待她的孩子,后来她庆幸没有孩子。 如今她终于有了孩子,心里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她很期待他。 季含漪抄写的很慢,坐在罗汉榻上,肩膀上披着宝蓝色的外裳,长发低束在脑后,一根银簪固定着,在灯下映出缱倦的身形。 沈肆裹着冷气进来,怕自己身上的凉让季含漪抗拒,还在火炉上烤了烤才走到季含漪身边来。 季含漪搁下笔,又要起身,被沈肆按住了,弯腰将季含漪托在怀里,又坐在季含漪刚才坐的地方。 沈肆看向面前小炕桌上季含漪抄写的经书,字迹娟秀,写的很工整用心。 他低头看向怀里人问:“好些了么?” 季含漪知晓沈肆问的是什么,她觉得其实还是那般,特别是早上的时候,脑中晕乎乎的,到了下午的时候稍稍好了一些。 沈肆听罢季含漪说的,心疼的抱紧她,又道:“府里的人情往来往后交给四嫂做。” “你现在身子不方便,也不用应酬这些。” “厨房平日里还是你管着,有什么宴请就让方嬷嬷来,你觉得如何?” 季含漪本也是不看重什么管家权的人,但却是不想再交到白氏手上,她与白氏的这盘棋她是想停下的,但白氏显然还想下。 人情来往最是容易拉拢人,季含漪不想交到白氏手上。 她与沈肆说了后,沈肆低头看向季含漪低笑了声,指尖捏着季含漪的下巴,这么懒的人,为了防备着四嫂,也是不容易。 他便道:“管我私库的刘婆子倒是个能干的,也是自己人,便让她替你打理着厨房,人情这些让方嬷嬷帮你,你只最后过目。” 季含漪觉得这样也好,便点点头。 沈肆托着季含漪的身子往怀里紧了紧,低头看灯下美人,不知晓为何,如今知晓季含漪怀身孕,看季含漪竟真觉得丰腴了一分。 或许是她身上那宝蓝色的孔雀衣衬她肌肤如雪,白净里更显得饱满,又或许是她乌发慵懒,细细碎碎的发丝衬得她似如花美眷,总归怎么瞧都好似瞧不够。 又看小案上旁边放着一碟剥好的栗子,想这馋嘴的抄写经书也停不下。 他拿了一颗喂到季含漪朱唇边上,看着那饱满的唇瓣缓缓张开,沈肆心头满是绵绵的情意,叫他的心柔软的不成样子。 他巴不得一整日抱着季含漪与她郎情妾意,与她厮磨厮混在一起,看她被看添香,与她耳鬓厮磨。 他指尖捏她耳垂,肉乎乎的很软,沈肆身上起了热,却又碰不得,只能低头闻着季含漪颈上的幽香,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低沉道:“含漪,永远在我身边……“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我离不得你。” 季含漪很少会说这样好似祈求的话,他从前的话只会说前半句,不会说是他离不得她。 季含漪正要说她定然不会离开他的,沈肆又抬头,黑眸紧盯着她眼睛,又道了句:“我当真离不得你。” 第415章 就这么好笑? 沈肆说完这话的时候,低头往季含漪吻了过来。 绵长缠绵的吻,季含漪早已晕头转向。 最后她迷迷糊糊稍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肆抱到榻上被他按在身下了。 又听面前的闷哼声,再看沈肆面上隐忍的神情,还有他额上的细汗,季含漪明白过来,想笑的不行,也当真笑出来了。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见她笑弯了眼,顿了顿,轻轻捏了捏她脸庞,又撑着从她身上起身,让季含漪先睡,他去换衣沐浴。 季含漪看着沈肆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捂在被子里笑。 沈肆重新回来的时候,清清爽爽,斜眼睨着季含漪,挑了眉,知晓她刚才在笑什么,将人捞过来侧抱着,问她:"就这么好笑?" 季含漪赶紧摇头:“也没有……” 沈肆闭着眼睛,又低低道:“我已经给母亲说过了,你怀身孕的这些日子,都不用早起问安。” 季含漪问:“婆母答应了?” 沈肆嗯了一声。 季含漪又问:“婆母不会轻易答应的?” 沈肆睁开眼看着季含漪:“我母亲虽说有时候很重规矩,但你的孩子她很期待。” "我提出来,母亲并没有反对。" 季含漪是真没有想到沈老太太居然真答应的这么干脆。 其实这么想起来,沈老太太比有些婆母还好了不少。 第二日季含漪才刚用了早膳,她这松鹤居里便来了好些人。 老太太,白氏,还有崔氏李氏都来了。 沈老太太看季含漪穿戴整齐的坐在贵妃榻上,脚边放着炭火,手上揣着手炉,秀气的如工笔画的人,坐在那处,她是越看越喜欢,季含漪才刚起身去问安,就连连牵着季含漪让她坐下,那动作仿佛季含漪光是站起来一下,就要伤了胎气一样,脸上的笑意自进了屋子,就没停过。 屋内的其他人看着这个情形,心里头各有想法。 崔氏脸上挂着笑,本来也是想要过去祝贺季含漪两句的,又看到婆母冷冷淡淡往她身上看来的一眼,吓得再不敢往前一步,低头规矩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李漱玉最会察言观色,白氏如今是她婆母,这位婆母从前与她熟悉,知晓这府里中馈从前都是婆母打理,如今交到了季含漪手上,自然对季含漪不那么喜欢。'' 她也不凑上前去,她如今刚进府,府里的关系还没有完全摸透,只坐在一边静观其变,挂着笑不多说话。 只是她这会儿看老太太对季含漪这般的照顾心疼,连晨起问安都免了,看来也与有些传言不一样。 传言里说沈老太太还是有些嫌弃和离过一次的季含漪,就连她私下里也是有些嫌弃季含漪的,即便季含漪嫁给了沈侯爷,她都觉得是季含漪狐媚会勾人,沈素仪私底下与她说起季含漪,也总说沈侯爷疼季含漪疼的好似变了一个人。 可是这会儿看起来,沈老太太好似也喜欢极了季含漪,她稍稍疑惑。 这头白氏也凑到季含漪的另一边道:“这刚开始怀身孕是最需要稳妥的时候,弟妹好好将养着身子,将来给老太太生个大胖孙,府里高兴着呢。” 沈老太太笑道:“阿肆与我来说了,他心疼你,如今天也冷,不让你去问安,我想着也是,你身子不大好,三天两头的病,不来也好,免得伤了肚子。” 说着沈老太太又看向旁边的白氏:“你可别说我偏心,当初要是阿肃来说,我一样免了的。” 白氏面上僵了僵,这话老太太说的冠冕堂皇的,可大肚子伺候她的时候,她又心疼过? 再看季含漪这唇红齿白,面容红润的模样,这是身子不好? 又不免想起沈肃来,在她面前说的是心里只有她,可与沈肆对比起来,人家是实打实的做,可沈肃从来也只是口头说那些浓情蜜意的话。 她活到了这个岁数,竟然也才明白,一个男人疼不疼你,不是他说的有多好听,而是他对你是怎么做的。 沈肃从头到尾没为她做过一件事情,在老太太跟前也从来没有硬气起来过。 她心里苦涩,面上却要带着笑的回道:“弟妹的身子金贵,五弟疼她,这是好事呢,我哪能说老太太偏心,我巴不得弟妹的身子好好养着。” 沈老太太很是满意白氏这话,点点头对季含漪笑道:“你是该好好养着,厨房的事情先交给你四嫂。” 这话一落下,屋内顿时一静。 白氏也不得不说,老太太这心偏到了哪里去。 季含漪管着庄子,厨房和人情,偏偏将杂事最多的厨房交给了她来接手。 再有,如今厨房都是季含漪的人,那几个管事都被季含漪换了个干净,她去接手,不说油水不油水的事情,要是哪点没打理好,人家的人一告状,又给她一个坑,便是平白给她找了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庄子的事情也不少,怎么不将庄子交还给他,不还是老太太心里有私心。 季含漪其实从没想到过将厨房给白氏打理,主要是知晓白氏定然是不想的,更明白厨房对白氏来说,就是个烫手山芋,她也不想为难她。 季含漪与老太太道:“四嫂平日里的事情多,我也忙的过来的。” 沈老太太拍拍季含漪的手:“你忙的过来什么,你自己的身子你不知晓?病了多少回了?” “那厨房从前也是你四嫂在打理,你四嫂只是帮你打理一下,等你生了孩子,月子过了,你再打理就是。” “你不用再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着沈老太太侧头看向白氏:“你便帮着含漪打理打理,她厨房的章程按着她原先定的来就是。” 白氏这下的脸色已经彻底的僵了,放在身后的一只手,几乎掐出血来,长长的指甲深陷在肉里,让坐在后面的崔氏都看得吓人。 李漱玉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便明白老太太这是真偏心,要说全给了也就罢了,代管才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若是婆母,也是想不过去的。 第416章 做那个让他开窍的人 季含漪看了眼白氏的脸色,即便白氏脸上笑着,季含漪也看得明白白氏不愿意接。 其实昨晚沈肆就与她说过这事,季含漪让沈肆别去提。 季含漪向来不愿给别人增添麻烦,她不争抢,也不想给人留下困扰。 况且厨房的确都是她的人,白氏弄一遭,万一又换了人,又是麻烦事情。 季含漪正要开口说不用,但白氏已经一脸笑意的应承了下来,对着季含漪道:“弟妹先放心养胎,你厨房的人我不会动,该怎么样是怎么样,按着你从前的章程来就是。” “你如今怀孕身子最要紧,旁的都不重要。” 季含漪诧异听着白氏的这些话,想着难不成白氏被沈肆敲打了一番,难道就真的想要和和睦睦的一大家子了。 这事她是不信的。 沈老太太对白氏也很满意的,到底又觉得亏欠了白氏,对着白氏道:“我最近看你气色也不大好,你要是管不过来,让你大儿媳来管也可以,她也该学着一些了。” 崔氏乍然听到老太太点了她,忙也站起来,一时也不知晓该说什么话,眼神往白氏身上看过去。 白氏笑道:“老太太说的也在理,让她管厨房也行,她毕竟是我长媳,也趁着这个机会学学本事。” 沈老太太倒是喜欢白氏这话,点点头对崔氏道:“那便由你来暂且管着,不懂的就来问你五婶。” 崔氏只好往前走了两步应下,又朝着季含漪道:“往后恐还要叨扰婶婶了。” 季含漪看事情都已经定下,说的是给崔氏学本事的,季含漪也不好再多说,只对崔氏道:“无妨的,你多来找我说话便是。” 又说了会儿话,白氏拿了一个盒子来给季含漪:“弟妹有了喜事,做嫂嫂的不知怎么祝贺,还望弟妹别嫌弃。” 那盒子里是一对银手镯,季含漪让丫头收下,又说了好几句感激的话。 沈老太太也从手上褪了个镯子给季含漪带上,那镯子是金累丝包着玉,很是漂亮的样式,就这么戴在了季含漪的手上。 沈老太太笑道:"这玉镯是大师开过光的,能消灾,如今给你正好,让你这胎顺顺利利的。" 季含漪的手被沈老太太苍老的手紧紧包着,也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力道,轻轻点了点头。 等到人都走了,季含漪看了看白氏送来的那副小小银手镯,又合上盖子,让容春拿去库房好好放好,再记在册子上。 这头白氏回去后,李漱玉看着白氏的脸色,本来想要说关于沈长龄的事情,这事情也没法说了。 沈长龄新婚那天晚上吃酒吃的烂醉如泥,她扶着沈长龄去床榻上,推了半天都没将沈长龄推醒,那人呼呼大睡了一晚上,第二日醒来,招呼不打一声就回营里去了,拿她当做了什么?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来沈府,因她与沈素仪交好,沈长龄看见她还笑吟吟打招呼,从前玩叶子牌,沈长龄看她输了还替她打过。 沈长龄生的俊秀好看,就是举止有些吊儿郎当,从前李漱玉从没考虑过沈长龄,主要是沈长龄瞧着就不成器,整日里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玩耍,在军营里混个闲职,一辈子也就这般了。 可现在沈长龄上进了,立了功,如今还是千总,是实实在在的管着底下的兵的,她对沈长龄刮目相看了。 当初母亲提了这门亲事的时候,也还算满意,毕竟沈家如日中天,只要沈长龄有上进心和争气,在这样的家族里也前途无量。 可没人告诉她嫁过来会是这个情形。 从前那个混不吝,怎么一眨眼变得好似军务大过了天,还是说沈长龄就这么讨厌自己? 若是讨厌自己,可他为什么讨厌,明明从前不是这个样儿的,她想问问婆母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氏本来要直接回院子里的,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心里头如蚂蚁在爬的那般难受。 特别是看着老太太牵着季含漪的手的那一幕,恨的冲破了天。 但眼神一转,又看李漱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白氏深吸一口气,没有一件事情是省心了。 沈长龄连圆房都没,直接拍屁股走人,这事还是她压着的,要传出去了,人家文远侯府的不来说理。 她让李漱玉跟着去自己那儿,沈长龄那混账做出来的事情,还得要她来安抚。 李漱玉等着的就是白氏与她说话,便跟着去了。 白氏靠在软榻上,疲倦的揉了揉眉心,又对李漱玉淡淡道:“长龄新婚夜是委屈了你,但长龄如今上进,也是营里来信的急没顾得上你,你也别伤心,等他回来我好好说他。” 李漱玉捏着手上的帕子紧了紧,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三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话李漱玉已经问过沈素仪,沈素仪是她历来交好的,她觉得沈素仪应该不会骗她,但沈素仪说她三哥对哪个女子都是这样,谁都不上心,就是这样的性子,让李漱玉别多想。 本来李漱玉还觉得沈长龄忽然这般对她,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人,但沈素仪说的好似沈长龄心里也没人,终究心里惴惴不安,想问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没让沈长龄娶到心仪的人。 若是这样,她便给沈长龄写信去,婚姻大事不是她能做主的,她也根本不知晓沈长龄心里有喜欢的人,沈长龄不应该迁怒在她身上,再有她想给沈长龄说,若是真喜欢,她也能大度的让沈长龄纳妾。 她本对沈长龄也说不上是喜欢,不过看重沈长龄前程和与沈家门第结亲,沈长龄的确是京中难得出身好又有功名的男子了。 母亲与她说的话也在理,抓着男子的心没用,早晚三妻四妾。 白氏听了李漱玉这话问的直白,其实是有些欣赏李漱玉的,遇了这么大的事情一直很沉得住气,也没有失态,更没有将这件事到处去诉苦,这已经不容易了。 这就是她选李漱玉的原因,规矩又沉得住气,沈长龄那性子太任性,不顾后果,是要李漱玉这样的人管着的。 白氏淡淡道:“你不用多想,长龄只是没开窍罢了。” 说着白氏看了李漱玉一眼:“没开窍有没开窍的好处,至少他不会在外拈花惹草,长龄虽是有些不稳重,但从来没有招惹出和女子有关的荒唐事情来。” “再有,做那个让他开窍的女子,那他便一辈子都是你的,没第二个心思,就看你能不能做得到了。" 第417章 你错了没有? 说实话,白氏这话说的李漱玉有点心动。 这么听来,沈长龄是没喜欢的人的。 至于没开窍,李漱玉觉得好似也能解释的通,毕竟哪个男子连新婚妻子都放着不管的,但凡是个正常的男子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过那天沈长龄喝的烂醉,就算想做什么,也不可能做。 李漱玉这般想着,心里头竟然将自己想过去了,不管怎样,等沈长龄回来,她是要拉着他好好问一遭的,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白氏见自己将话也对李漱玉说明白了,又道:“这些日也不必与你娘家的人说,终究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情,都是父母做主的亲事,别人能安安稳稳的过,难道你就不能?” 这话李漱玉听得明白,往后别拿这些事来烦扰她,也别回娘家去诉苦,别人夫妻琴瑟和鸣,她做不到就是她没本事。 李漱玉忽然觉得从前看起来还算和蔼可亲的白氏,变成了她婆婆之后,好似又不那么回事了。 但有些话还是要问的:“那回门的事情,三爷回来么?” 这个事情是要紧的大事,要是沈长龄不回去,也不用李漱玉回去诉苦,娘家看得明白怎么回事。 白氏这两日也为这事烦,又看着李漱玉道:“这事你不必担心,长龄会回来的。” 李漱玉心里总算安了心,这才起身告退出去。 才出了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瓷器声,李漱玉心里头顿了一下,也不敢多听,低头走了出去。 屋内是白氏在发脾气。 气老太太做的太过,白氏越想越气,忍不住就将桌子上的东西全掀翻在地上。 她在沈家这么多年,多少的委屈都隐忍了过来,唯独这回当真是忍不下去了。 她清楚,自己是忍不下季含漪怀身孕了。 张嬷嬷赶紧让屋内丫头出去,又去劝这白氏沉住气。 白氏只觉得自己当真沉不下去了,在沉下气去,季含漪真生个大胖孙子下来,这沈家就与她半点没干系了。 她巴不得季含漪的肚子什么都生不出来。 张嬷嬷难得看白氏这般没控制住情绪,心里也是为主子着急,不由道:“夫人现在越着急越容易出错。” “沈侯爷也要紧二夫人肚子里的那个,您操之过急,反而容易出错。” 白氏明白这个理,所以她这些月一直隐忍,什么动作都没有,任由着季含漪得意。 可现在季含漪怀身孕了,她明明差一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季含漪再也怀不上,偏偏又功亏一篑。 她疲惫的跌坐在软椅上,看着张嬷嬷:“现在还能有什么法子?” “我一想到她肚子里的那个,我就寝食难安。” 张嬷嬷听了白氏这话,暗暗心惊,她觉得大夫人心里好似有了执念,这样下去终究反噬。 她轻声劝道:“如今除了皇亲国戚,再没有比沈家还显贵的人家了,四老爷在朝也是要紧的官职,您手里的嫁妆也不少,这些年也为积了好些体己了,还不如放手。” “两位爷也已经娶妻了,您轻轻松松的,那季氏喜欢争抢便让她拿了去,您何必累着自己?” “再说沈侯爷将季氏看得如眼珠子一样,如今怀了身孕更是,老奴是怕您贸然动手又被抓了把柄,沈侯爷发起怒来……” 后面的话张嬷嬷不敢说,白氏却是知晓的。 她能被拿捏的太多了。 要是沈肆存了心的对付她,自己不会好过的。 白氏闭着眼睛,仰头靠在椅子上,半晌才道:“你说的对,我本来什么都不缺,又争什么呢。” “其实我争的不过是一口气,早不是争什么管家的权力了。” 说着白氏微微睁开眼睛:“不过长龄已经成亲,我的心放下了,就这样,就让她得意…” “我不争了……” 张嬷嬷听了这话,心里分外欣慰,眼眶红红的,轻声道:“夫人这般想就好了。” 在李漱玉回门的前一天,沈长龄的确是回来了,不过是被他父亲揪着耳朵去军营里给生拖硬拽的绑回来的。 回来之后便用鞭子抽,那声音响天动地,沈老太太都被惊动了。 季含漪扶着沈老太太往大院里去,便看到沈长龄被绑在凳子上,沈肃拿着鞭子抽,抽一下便问他:“你错了没有?” 沈长龄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不说一句自己错了。 沈老太太看不下去,主要沈肃下鞭子实在没留余地,沈长龄后背被打的皮开肉绽,脱了外裳的白衣上都是血。 旁边的李漱玉也被这个架势吓到了,虽说她觉得沈长龄做的过分,其实也不至于被这样打,只要人回来了,跟着她一起回门,给她在外的脸面就行了,何至于此。 再说她还打算今晚与沈长龄圆房,婆母说沈长龄还没碰过女子,她都准备好自己主动引诱了,打成个这个样子,还怎么圆。 只怕明日跟着她回门都一瘸一拐的。 可婆母都劝不住,她哪里能劝,幸好老太太来了,不由着急的看向沈老太太。 第418章 碰我 沈老太太自然看不下去。 沈长龄和沈长钦是她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尤其是喜欢疼爱沈长龄,没有心思,说话哄人高兴,虽说之前没有沈长钦那般成器,也不爱读书,但心一看就是好的。 沈家的孩子,只要心不坏就是好孩子,她的好孙子 好孙子自然是打不得的。 沈老太太也不说话,直直朝着沈肃走过去,伸手就去抓沈肃手上的鞭子,又让人赶紧去解沈长龄身上的绳子。 沈肃看到老太太来抓鞭子,哪里还敢用力,急忙收了力气,才没打到老太太身上,又急促道:“母亲何必管这个逆子,他连体统规矩都不要了。” “新婚第二日他跑了不说,明日回门他也不打算回来,这要传出去了,外头只会说我沈肃生了个混账,没教养好他,家风不正。” “再有,我又如何与亲家那头交代?!” 沈老太太皱眉看着沈肃:“你打了就好了?万一打出个三长两短的,明日就更回去不得,你就高兴了?” 又指着趴在凳子上的沈长龄:“你瞧瞧,这是你的亲儿子,你看看他被你打成了什么样子了!” 沈肃历来不敢反驳老太太的话,又看沈长龄后背上的鞭痕,所有气都消了。 虽说心里从前一直气沈长龄不争气,可那活泼性子,比起沈长钦是讨人喜欢的,这时候也隐隐后悔。 沈长龄如今也出息,这么打他是不应该。 可他脸上还得有一家之主的威严,扔了鞭子,在老太太跟前低低承认了错便走了,算是这一遭事情过去了。 白氏赶紧将沈长龄解开,才解开绳子,沈长龄的身子就软绵绵的从凳子上倒了下来,又是吓了众人一跳。 季含漪看着也不忍心,李漱玉也白了脸,急匆匆过去帮忙扶着。 沈长龄被扶起来,早就昏昏沉沉了,暗暗灯火下的院子,人影幢幢,到处都是人,但沈长龄眼里独独看到那抹身形,又觉得丢脸的很,本一直没出声,却忽然提高了声道:“走……” 这一声将扶着他的李漱玉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沈长龄到底在叫谁走,只能扶着沈长龄走快些。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背影,几乎是被托着走的,显然伤的不轻。 一直到沈长龄走远了,她走到沈老太太身边,扶着沈老太太回去。 路上沈老太太叹息道:“长龄那孩子其实比长钦聪慧,只是没上心和仕途心罢了。” “当初我好好对你四嫂说一定让长龄选可心的,现在瞧瞧这又是什么事儿?自己做的事,怎么怪到长龄身上去,简直没道理。” 季含漪觉得老太太也是偏疼沈长龄的,沈长龄的亲事只能说阴差阳错,太急了,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 这头沈长龄被扶进了床,李漱玉还是仔仔细细的给沈长龄擦身,沈长龄虽说不怎么配合,就埋在枕头上不知想什么,也不说话。 李漱玉要给沈长龄脱了上衣给他擦了血迹上药的时候,沈长龄却死死拽着衣摆不许李漱玉脱,活脱脱她成了调戏良家妇人的登徒子,他沈长龄成了那个个娇滴滴的新婚妇人。 说实话,李漱玉心里对沈长龄有千万句抱怨的话,甚至想揪着沈长龄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她从前在府里也是被兄长疼着的,再有她知晓沈长龄的性情,虽吊儿郎当但脾气好,从前来沈府,跟着沈素仪捉弄沈长龄他也不生气,要是换成了沈长龄的大哥沈长钦,她也不敢这么做。 心气一上来,当下一下甩了帕子扔到沈长龄背上,问出来:“你讨厌我便直说出来,你这般侮辱我,你又是什么意思?” 沈长龄愣了愣,依旧不说话。 李漱玉便将手指往沈长龄的伤口上按下去,这会儿沈长龄叫出来了,哎哟一声,回头来看李漱玉:“你竟这样歹毒。” 李漱玉是丝毫不怕沈长龄的,也瞪着沈长龄:“我不按那一下,还以为你什么成了个哑巴呢。” “刚才父亲打你你都没吭声,我还以为你不疼的,敢情是装的。” 沈长龄不与李漱玉计较,就道:“你不想伺候就自睡去,我让丫头来。” 李漱玉更是气了:“谁不想伺候,你把衣裳拽的紧紧的,怕我看了什么?” “我难道还馋你这身子?即便你光溜溜的,我是你的妻,看了又怎么了?” 沈长龄瞪大眼睛,涨红了脸,指着李漱玉:“你……你……” 李漱玉看沈长龄居然还脸红,看来是真没碰过女子,她也不是多放浪的人,那枕头下的避火图也是新婚夜才看的。 她想与沈长龄圆房,想生孩子,想坐稳自己的位置,往后沈长龄怎么花天酒地她不管,可不该沈长龄这么冷落她,又不说原因。 李漱玉问:“我难不成说错了?我们拜了堂成了亲,我是你的人,你不碰我,不让我看,不是折辱我?” 沈长龄僵了僵,自知对不住李漱玉,他向来无拘无束惯了的人,想什么是什么,没考虑过李漱玉处境是他对不住她。 新婚那天晚上,他其实半夜就醒了,睁着眼看到天亮,那天夜里,他看着那些大红喜绸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全完了。 此刻生了愧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句:"对不起。" 李漱玉伸手去解自己的领口,看着沈长龄,心里忽然有点难受,她摇头:“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明日回门,你也不能逃,你娶了我,你得给我体面。” 说着李漱玉将领口下的白嫩颈脖送到沈长龄的面前:“你也要碰我。” 沈长龄只闻到股幽香,愣愣看着李漱玉白嫩皮肤下那露出来的肚兜,反应过来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去,连滚带爬的往外头走。 李漱玉是真被沈长龄气到了,一边重新扣上领扣一边着急的去拉人,生怕这人再跑了。 好在沈长龄身上受了伤跑不快,被李漱玉拽着后领子就往后拖,生生又被李漱玉拽回到了床榻上。 第419章 你是不是并不喜欢我 沈长龄没想到,从前看起来端庄温柔的李漱玉竟然是个泼妇,指着她,硬是没真与她说重话。 更没嚷嚷着惊动院子,让李漱玉难堪。 主要是心里也愧疚,李漱玉打骂他也罢了。 李漱玉看沈长龄这性子脾性,心里倒是想开了,与他好好说:“明日好好与我回门,在我父亲面前关照下我,好歹做一个好女婿,你应不应?” 沈长龄知晓这个事情虽然不愿意,但逃避不得,毕竟李漱玉是女子,丢这个脸也委屈她,也就点点头。 李漱玉放了心,又道:“你身上的伤必须得上药,不然明天你一瘸一拐的去?你要我上药还是丫头?” 沈长龄想也不想的说:“丫头就是。” 又补了句:“我去偏房。” 李漱玉其实气的想要落泪,想要大哭,可又看沈长龄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又咬牙忍着。 他还将主屋让给自己,自己愿意去偏屋睡就睡去,她也不管了,就赶人:“那你现在就去。” 沈长龄也不耽误,从床榻上起来就往外走。 李漱玉看着沈长龄伤痕累累的后背,忽然对他问:“你是不是并不喜欢我,不想我做你的妻?” “我就要你一句实话,婚事是父母定的,我没错,你也别瞒我。” “瞒我就是真对不住我了。” 沈长龄愣了一下,半晌又老老实实嗯了一声。 李漱玉有这句话反而轻松了,她反正也不喜欢沈长龄,他不喜欢自己也不是自己的问题,问题在沈长龄身上。 她也不问了,让沈长龄走。 其实沈长龄的性子好拿捏,她只要能拿捏住沈长龄的性子就好。 沈长龄还诧异了下,李漱玉这表里不一的泼妇居然放过了他,不过也没多想,真走了出去。 第二日沈长龄老实的陪着李漱玉回门,白氏还欣慰了一回,想着沈长龄总算是懂事了一些。 李漱玉拽着沈长龄袖子,笑的端方大方,又道:“夫君处处体贴我,婆母放心,夫君很稳重。” 沈长龄惊恐看着李漱玉在自己母亲面前这个样子,真真是两副面孔。 白氏看沈长龄在李漱玉面前这乖巧的样子,倒是收敛了些任性的性子,也满意的点头,李漱玉这儿媳倒是没完全选错,至少能管束得下来沈长龄。 - 又过了小半月,季含漪觉得开始难受起来了。 之前早上起来只是头晕,去园子里散散心,上午便能好起来。 可是这两日早上起来,便止不住的干呕,见不得任何吃的东西,闻着那味道便觉得作呕。 早上沈肆托着季含漪,看着她撑在床沿边干呕,眉头皱紧。 屏风后传来府医的声音:“侯爷放心,夫人如今身孕是以气血养胎,充脉之气上逆,胃失和降所致,此症多见前三月,虽痛苦难忍,亦是稳固之象。”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般难受,心中难忍,问道:“怎么缓解?” 府医为难的想了想:"可开缓解的方子,可也仅仅只能稍稍缓解,夫人还是要忍过这些时日,等三个月后,便可好受许多了。" 沈肆还是叫府医去煎药,端着茶盏让季含漪净了口,又让她靠着,又让方嬷嬷进来。 方嬷嬷毕竟怀过身孕,知晓这个时候女子吃些什么才能吃得下。 方嬷嬷的确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候,只是没有季含漪看着这般厉害。 她道:“生姜能止呕,含着一会儿或许能好。” 又道:“还有老奴已经让厨房熬了陈皮粥,或许夫人能用得下。” 这时候天色已经微亮,沈肆身上还是穿着寝衣,再不走早朝便来不及了。 季含漪叫沈肆先放心去,她这会儿好多了。 沈肆紧抿着唇,吩咐方嬷嬷先好好照顾着,又与季含漪低声道:“我中午回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季含漪摇头,她什么都吃不下,也不想吃, 但看沈肆担忧的眼神,还是说想吃红薯干。 沈肆微微放了心,这才起身。 方嬷嬷将熬好的陈皮粥给季含漪端过来,季含漪仅仅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那头沈老太太听说季含漪吃不下东西也是着急,上午也来了一趟,对面的两位堂嫂也来了,为的不是别的,就是跟着沈老太太一起劝着季含漪,即便吃不下也要再吃一些,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着孩子吃。 季含漪被这么多人围着劝着,头昏脑胀的更是难受。 二堂嫂更是端着一碗甜酒荷包蛋来让季含漪吃:“我从前也是什么都吃不下,独独能吃这个,你尝尝,别瘦了身子。” 季含漪被七嘴八舌的劝着,浑身难受,后背都生了冷汗却推脱不得,只能接了过来。 那味道闻着便是浑身难受,季含漪强忍着又涌上来的那股恶心吃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干呕出来,用帕子紧紧捂在唇上。 沈老太太看了着急:“这可怎么是好?要是不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被饿着了。” 说着沈老太太又劝着。 季含漪软绵绵的靠在床榻上,身上衣裳都被冷汗浸透湿了,难受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要是不看着面前那些吃的还好,一看见了就难受。 三堂嫂又拿了一包炒核桃来让季含漪吃,说这个不会恶心,又是此起彼伏的劝声,季含漪去拿了一颗,好歹是咽下去了,周围都松了口气。 沈老太太更是高兴,连连让季含漪多吃一点。 沈肆上午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屋内挤满了人,他那堂嫂侄媳全围在床榻边上,吵吵嚷嚷,满屋子的说话声,他几乎都看不到季含漪的身形。 第420章 冷脸 沈肆今日心里牵挂,叫人将公务放去书房,早早回来就为了陪一会儿季含漪,这下进来,见着这么多人,脸色一时也冷了下来。 往前走了两步,才堪堪见到了季含漪的脸庞。 本就生的秀气的人,眉眼带着几分无奈的孱弱,手上端着粥,正被人哄着吃,白净的脸庞很苍白,靠在身后蓝色大软枕上,慢吞吞的吃下一口。 沈肆能看出来季含漪吃的吃力,随手从丫头手里接过茶盏,手上一松,碎裂声响了起来,刚才还在劝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回头一看,就见着沈肆正站在后头。 沈肆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是好是坏,又是个自来冷的性子,两位堂嫂见着沈肆都发虚,其实她们心里也是为着季含漪好的,在意季含漪肚子里的小世子。 沈肆没说话,径直往床边走,坐在床沿上的人便忙站起来让路。 二堂嫂秦氏自来是个热情的性子,沈肆更是沈家如今顶梁柱,也知晓该巴结谁,便就道:"五弟妹如今这般我们也看着难受,都是过来人,给五弟妹传授经验呢。" 沈肆抿着唇坐在床边,伸手握住季含漪的手,见季含漪眼眸朝他看来,又在他手心轻轻划了一下,沈肆本想要发作,被季含漪这么轻轻一划又忍了下,便又朝着秦氏点点头:“劳堂嫂挂心,她这会儿该是累了,让她先歇会儿。” 秦氏也是明白人,两口子感情好,沈肆又这么大上午的回来,不是为了季含漪又是为了谁。 她们要是还不懂事的站在这儿碍眼就是不懂规矩了,当下也笑着道:“也是这般。” 又与季含漪道:“下午让丫头做点山药泥养养胃,你听嫂嫂的,保管有用。” 季含漪也能看出来秦氏是好心,便也点头:“劳嫂嫂操心了。” 又说了几句话,两位堂嫂带着儿媳先出去,沈老太太留在最后,还坐在一边的。 沈老太太看着沈肆道:“你安心在衙门去,府里头都照顾着含漪的。” 沈肆眉眼里有点不耐烦,想与季含漪单独呆呆,偏偏母亲还在说话。 沈老夫人又道:“再有,含漪如今吃不下,我知晓她难受,但你也别纵容着或是心疼,倒不是要逼着她如何,只是肚子里没东西,她便愈难受。” “吃的时候是难受了些,吃下去了,肚子里有了东西,便没那么难受了。” 说罢也是看出沈肆眼里的那抹不耐烦,又无奈的叹口气站了起来。 自己这个儿子,小时候什么事情都不上心,唯有对季含漪上心一点。 从前但凡听到季含漪要来,学堂都早回来一会儿。 这些小事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能看见,自小到大都是,就是性子谁都摸不透,偏要藏着自己的喜欢。 她其实也有点欣慰,从前觉得季含漪和离,可季含漪是自己儿子唯一在乎的人,便抵了万千。 她没说话了,只让沈肆照顾好季含漪,又走了出去。 屋内总算清净,沈肆将季含漪手上的碗端到一边放着,又问她:“吃了药么?” 季含漪点头,又道:“但也不管用。” 沈肆心疼,想妇人怀孕也会这么的难受。 他弯腰抱着季含漪在怀里,又轻拍她的后背,只能安慰她:“过些日子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季含漪轻轻点头,又埋在沈肆的怀里小声道:“其实母亲说的也没错,我要是饿着更难受,强忍着吃点还能好些。” “母亲和堂嫂们也是为了我好。” 沈肆抱紧人,怀了身孕才没些日子,就觉得人单薄了,他道:“我有个手下给我送了一罐腌制的芥菜黄瓜,听说他妻子当初只能吃这个,你要不尝尝?” 季含漪虽说吃不下,但其实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听了这个赶紧点头要吃。 沈肆扯唇,也听到季含漪肚子里的叫唤声,就让方嬷嬷装一碟进来。 季含漪之前能吃辣,只是吃不得太辣,这会儿尝了一口那碟子里的黄瓜丝,辣的脸庞一下子就红了,偏偏爽口的很,竟然真没想作呕,一边辣的要吃茶,偏偏又馋嘴的想继续吃。 沈肆看季含漪空口这般吃,那鼻尖额头都辣出汗来还又送了一筷子,又让方嬷嬷去重新端碗燕窝粥来,好歹配着吃。 也不知晓是不是真开了胃,季含漪配着那芥菜黄瓜,竟也吃了小半碗。 沈肆算是欣慰,打算再让手下多送几罐来。 结果下午季含漪就被辣的肚子隐隐发疼,也不敢多吃了。 沈肆抱着季含漪去书房,季含漪缩在沈肆怀里被他揉着肚子,揉了好一阵才算好多了。 不过这事很快就传开了,府里头都在传季含漪喜欢吃辣菜,将来应该生个漂亮的小姑娘。 季含漪本想说这样的说法没依据,但沈老太太乐呵呵的高兴的不行,说生什么都是她的孙子,让季含漪想吃什么就吃。 季含漪的两位堂嫂听说季含漪爱吃辣的,还亲手做了辣芥子来。 白氏也送了一罐过来,说是亲手做的,或许是怕季含漪有芥蒂,自己还当着季含漪的面挑了点吃。 季含漪其实也没担心那里头下药,白氏也没蠢到这么明目张胆。 且她每日的吃食都没走公中厨房,都是吃的小厨房的菜,全都是沈肆的人,真谁下药要查,吃了谁送的东西,一下就查出来了。 白氏又语重心长与季含漪道:“这些日还是静养的好,也少出去走动,等胎像稳固了再走走也是。” 季含漪的肚子还丝毫看不出来,听了这话也点头:“四嫂说的是,这些日我头晕,也少出去走动。” 又不咸不淡的说了两句,白氏才离开。 其实后面的一些日子,季含漪也没怎么好好歇,主要她怀身孕的事情传了出去,最先来的是母亲,叮嘱了好些话,接着承安侯府的人又来了。 第421章 落定 秦家大夫人魏氏带着苏氏和秦弗玉一起来的。 如今秦弗玉的腿伤已经完全好了,蹦蹦跳跳过来季含漪身边,又一个劲的瞧季含漪的肚子道:“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让我玩呢?” 魏氏气恼的去打秦弗玉碰季含漪肚子的手:“胡说什么话。” 秦弗玉手背被打了一巴掌,委屈极了。 季含漪笑着拉她来身边坐,又道:“算起来该是今年年底的日子了。” 秦弗玉便担心道:“大嫂当初生了一天一夜,我那时候都吓住了,季姑姑会不会也要那么久?” 魏氏简直想打秦弗玉的嘴:“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秦弗玉被母亲吓住,一下子躲到了季含漪的身后。 魏氏又忙与季含漪道:“女子都有这一遭,你别怕,有的人也快。” 其实季含漪心里头也是怕的,不过她也不能躲。 笑着点点头。 再过了几日,永清侯府的案子彻底了结定罪了。 一共十条罪状,桩桩件件,贴在西市的告示上。 一项是纵容豪奴,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二项是侵吞赈灾银两,三项是鬻卖官爵,收取台州布政使司空白告身七道,四项是私收商税,设立私卡,盘剥行商,五项是私放印子钱,逼良为娼,六项勾结山匪,残害百姓…… 桩桩件件,列了十条。 这十条罪状是沈肆亲自所定,皇上过目后颁旨下去的。 前堂里坐着的人都关心这件事,沈长钦站在前堂中间又道:“皇上一早就下旨了,永清侯府欺君罔上,贪墨害民,卖官鬻爵,罪在不赦。” 大家都屏息听着,听着沈长钦后面的话:“圣旨里说,抄没永清侯府家产,本人与其子程琮押赴西市,斩监候,其余男丁发配南岭烟瘴之地,遇赦不宥,女眷随同,其余奴仆,凡参与作恶的,悉数发配边卫充军。” 沈元瀚的话落下,屋子内一静。 还是沈老太太先开了口,连连说了几声好,其余人才也跟着应和好。 永清侯府实在作恶多端,无法无天,仗着太后撑腰,做的事情也是骇人听闻。 这件事虽说是得罪了太后,也是为朝廷除了一颗毒瘤,让百姓称赞。 孙宝琼愣愣的听着,在听到程琮一样要被斩首示众的时候,手都激动的颤了颤。 屋内还在热热闹闹的议论,孙宝琼悄无声息的起身往外面走。 孙宝琼这一走,自然有人注意,季含漪的大堂嫂万氏也注意到了,看了沈元瀚一眼,沈元瀚便跟在孙宝琼的身后。 沈元瀚远远跟着,看到孙宝琼站在一颗桃树下不说话,沈元瀚皱着眉。 说实话,这些日的相处,沈元瀚也没摸清孙宝琼到底要做什么。 这些日虽说他看得很紧,在孙宝琼身边安插了好些自己人,但孙宝琼好似也没什么动作,但她又不与他坦诚。 有很多时候沈元瀚觉得孙宝琼或许还有些良知,但现在看孙宝琼走出来,像是在为永清侯府的事情伤心,眼神便冷了。 也难怪孙宝琼会独自出来。 站在桃树下的孙宝琼其实知道沈元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或许也误解了她是在伤心,但也并不要紧。 她其实是希望沈家人对她产生警惕,防范着她,这样她在太后那里才好交代,不是她不对沈家人下手,是沈家人防范的太紧。 如今永清侯府的事情已经了结,她更希望太后能够收手。 她其实比谁都希望永清侯府被判罪。 比谁都希望程琮能够死。 她在太后那里虚与委蛇,拖着太后,说在想法子,就是想让太后将希望都放在她的身上,怕太后绕过她再另外想别的法子对付沈家,让永清侯府的案子结的晚。 如今她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程琮毁了她,她也总算是报了仇。 即便太后再威胁她,她也报了仇。 此刻一阵风吹来,桃花花瓣往下坠落,孙宝琼伸手接过一朵,眼眶微红。 她一直没回头,没看沈元瀚,她历来通透,从前的讨好不过是她做给她身边太后的人看的。 如今,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做真实的自己。 她求的不过一桩美满的姻缘,不过想过举案齐眉的日子,从来不想做一颗棋子。 沈元瀚看孙宝琼良久没动,忍不住往孙宝琼的身边走了过去。 一走到孙宝琼身边,沈元瀚皱眉看着孙宝琼发红的眼睛,这是沈元瀚第一回看到这样的孙宝琼。 之前孙宝琼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可怕,平静到这不该是一个十六岁的贵族女子应该有的眼睛。 所以他即便说服自己接受孙宝琼,也始终喜欢不起来。 那日在马球场上的孙宝琼,那样恣意打球的人,才是这个年纪的少女。 沈元瀚问:“你在为永清侯府的事情伤心?” 孙宝琼看向沈元瀚的眼睛问:“若是我说我是因为高兴,你会信吗?” 沈元瀚深深看孙宝琼一眼:“若是你与我说你说的是实话,是你的真心话,我自然也会信。” 孙宝琼愣了愣,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人,那句是真的始终没说出口。 她身后跟着太后的人,她还在想她的后路是什么。 即便坦白,沈家人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是她坦白完,就立马以此休弃她,让她成为弃妇,还是他们愿意接纳她。 还有在沈家人眼里,自己就是太后的人,他们会信自己的话么。 她不敢赌。 她也清楚,沈元瀚对她没有感情。 沈元瀚也的确是个温和的人,温和的情绪下思绪缜密,不是轻易会信任别人的人。 孙宝琼轻轻摇头道:“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是夫妻,你心里,究竟怎么想我的,你最清楚的。” 沈元瀚皱眉,孙宝琼这般样子他看不懂,但依旧低声道:“你也清楚我们为什么这么想你,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也与你说过,我可以与好好过,将你当做我的妻,但我只要你的真话。” 孙宝琼失神的看着沈元瀚,真话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了,可却迟迟开不了口。 她不知道沈元瀚是不是在骗她,等她说了真话就变脸。 她要紧的是保全自己,一点不出差错的保全自己。 她摇头道:“我不明白夫君在说什么,我嫁来沈家,一心一意,从没有过二心。” 沈元瀚对孙宝琼失望至极,五叔说的没错,孙宝琼有成城府,且城府并不低,轻易不可能让她说实话。 如今太后也不能轻易动,皇上最是重孝,即便太后犯了大罪,皇上也会轻轻揭过,且动太后,也是伤皇家脸面,让皇上为难,不过两败俱伤。 孙宝琼是一根看着无害,但又想拔除的刺,她也不会轻易承认,供出太后。 沈元瀚深吸一口气,再也无话。 第422章 我更喜欢你 接下来这些日子,季含漪只安心养胎,一切琐事都是在屋子里处置。 方嬷嬷是极能干的人,季含漪吩咐下去的事情,都能做的很好,偶尔崔氏来季含漪房中来问关于厨房的事情。 白氏也真全不过问,全权让崔氏来做,但凡崔氏来问,季含漪也好好教崔氏。 崔氏便有些敬佩的看向季含漪道:“从前五婶也没理过家,可五婶理的好,在五婶面前,我自愧不如。” 季含漪便道:“其实你也能够做好,主要是因为厨房是我定的章程,有许多是你不懂的,所以你会觉得手生,许多事情拿不定主意。” “若是你刚开始就接手厨房,那你便一定能够做的好。” 崔氏有些感动的看向季含漪,在白氏那里,她但凡没有做好的事情,白氏便会对她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觉得是她无用。 但五婶这里全然不会这样,尽管才管了几日,她也慢慢得心应手了。 其实她觉得她手头上有些事情做,也不会想东想西了,也不会管那个妾室如何作妖了,有句话是眼不见为净。 其实也是她无可奈何了。 哪怕沈长钦的性子是沈长龄那样的性子,她都不至于日子这么难过。 沈长龄虽说基本不着落屋里,平日里都在大营,可只要回来一趟,在李漱玉的面前,从来也没有横眉冷对过。 倒是李漱玉指着沈长龄做这做那,沈长龄也没觉得有损男子威严,乖乖的照做。 私底下她还听说沈长龄亲自给李漱玉斟茶,被李漱玉揪耳朵。 三爷确实是那性子,府里的丫头姑娘都喜欢他,他看谁都笑吟吟的,他屋里的丫头犯错,他也不怎么管,李漱玉进门后管的有些严苛了,他还为丫头求情。 就是这么个当初被嫌弃的混不吝,如今看来,至少是个好夫君。 这么一想,不由就在季含漪面前诉苦:“明明是亲兄弟,怎么性情就差了这么多?” “大爷要有三爷的一分贴心,我日子也不至于这样难受。” 季含漪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听说沈长龄与李漱玉之间的事情了,也没见到过两人,这些日她胃口不好,身上也疲软,整个人提不起力气,每日又要吃那些补药,自己也难受,这会儿见崔氏提起来,便问道:“两人好起来了?” 崔氏便道:“之前是还在闹,不过这些日子瞧着是好了,弟妹比我有本事,会调教夫君。” “如今三爷只要回来,都听漱玉的话,人前也有几分夫妻恩爱的样子了。” 说着崔氏更是觉得悲从中来,用帕子捂在眼睛上:“想我也是没用,如今府里个个夫妻感情和睦,唯有我将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 “这些我只与婶婶说,因我知晓婶婶不会笑话我。” 说着崔氏又抬起泪眼看向季含漪道:“复哥儿如今已经两岁,有些淘气了,因着他总忙,抱复哥儿也少,昨晚复哥儿踢了大爷一脚,说不喜欢爹爹,结果大爷就不高兴,说什么复哥儿没有那妾室生的孩子可心,还说往后都不抱了。” “这又是什么话,他竟与一个孩子置气。” “这些苦楚我能与谁说,与婆母说总之是说我没用。” 崔氏说罢,又低头哭起来。 自从上回季含漪听了崔氏一回哭诉后,崔氏便常在她这儿哭了,说实话,沈长钦做的的确不对,崔氏也并没有无理取闹。 这件事的源头在白氏,白氏这个婆母的职责,还有沈长钦的不管事,都压在崔氏的身上,让崔氏日子更难。 季含漪也不能劝崔氏真的和离,说实话,若崔氏真的能够下这个决心,季含漪自己是格外支持的,但这话不能由她来说。 沈肆进来的时候,见到崔氏在季含漪怀里哭,走过去动静将崔氏吓了一跳,赶紧从季含漪的怀里起来,又觉得丢人,急匆匆的告退。 沈肆自然而然的将季含漪抱进怀里,又让随从将提来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食盒里是沈肆在酒楼里为季含漪带回来的菜,这些日季含漪的胃口稍稍好了些,厨房厨子的菜怕季含漪吃腻了,便用给她带新菜回来。 季含漪每回都安安心心的吃。 手上被递过来筷子,季含漪吃了一口清蒸鲈鱼,又道:“大爷和崔氏的感情不好,夫君要不要和大爷说说,别只顾着公事,也该顾一下妻子孩子。” 算起来沈肆也是沈长钦的长辈,听崔氏说沈长钦最是敬重沈肆,说不定沈肆的话有用。 沈肆倒是没想到季含漪竟然管起这样的闲事起来。 他问:“刚才崔氏就与你哭这个?” 季含漪点点头,想着又放下手上的筷子,忍不住紧紧靠着沈肆的胸膛:“我觉得我能遇见夫君真真是我的福气。” “与其他人比起来,我的夫君真好。” 也不知如今怎么的,季含漪真的很眷念沈肆在她身边的感觉,好似离不开他了,一日没有见他,便想着他。 季含漪又抬头看着沈肆:“我也觉得我离不得夫君了。” “我喜欢夫君。” 沈肆本是不喜欢被比较的,可这会儿瞧起来,他被比较的叫季含漪总算发觉了他的好,还难得能听到季含漪主动说喜欢他,离不得他。 想来让崔氏来这里多哭几场也好,那样季含漪就能明白他多好了。 这些话沈肆听的很受用,其实他没认真与季含漪说过一句喜欢她,没说过他从年少就喜欢她。 他的喜欢更沉甸甸和郑重,即便没有如季含漪这般能轻易说出来,但他对季含漪的感情定然是比季含漪对他要多的。 季含漪说完这话,本以为能得沈肆的什么回应,结果这人就这么看着她,半个字不说,季含漪本升起来的热情都快冷了去。 她正要回头不理会这个人了,沈肆却又抚着她的秀发,含笑的声音响起:“我更喜欢你。” “从来喜欢的人只有你。” 第423章 那夫君怎么不早说 季含漪也只有夜里的胃口好些,沈肆早摸清了季含漪的喜好,桌上的的菜几乎都是季含漪喜欢吃的。 季含漪吃的心满意足,上午几乎都没怎么吃,也就晚上能敞开吃一些。 夜里入睡的时候,季含漪沐浴完坐在罗汉床上选布料。 她这些日其实有些清闲,厨房的事情崔氏在管,人情往来的事情是张婆子在管,庄子的事情还有陈福这个得力好手。 再有现在年贡已过,庄子里的事情也不多。 之前忙的时候想着多清闲,现在有些清闲了,又觉得清闲不住了,便想着给孩子做点小衣。 或是几双小鞋子。 季含漪没做过这类小东西,还想着跟着方嬷嬷慢慢学,这会儿正选什么布料好,再有沈肆也在这儿,正好问问他什么颜色好看。 沈肆坐在季含漪对面,看季含漪问他,便随手指了个蓝色料子。 季含漪觉得这颜色不好看,拿着块红色喜气的问:“这个呢?” 沈肆也点头:“也行。” 季含漪看沈肆选的漫不经心的,像是根本没在意这事,就又问:“夫君觉得黑色的呢?” 沈肆唔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季含漪便已经确定了,沈肆是真敷衍她。 心里头有点恼沈肆这态度,又想沈肆不在意这些事也寻常,又作罢了,选了块红色和粉色的。 让婆子将剩下的拿下去时,一直敛眉靠在身后的沈肆说了话:“选这么艳的?” 季含漪觉得还行,刚出生的孩子就图个喜庆,大红大绿的瞧着才喜人,沈肆听罢季含漪的话也点点头。 又看季含漪好似这会儿就要开始做刺绣,伸手握住她的手问她:“孩子还没出来,就这么要紧?” 季含漪不由回话:“出来了就来不及了。” 沈肆挑眉:“你仅给我做了一个荷包,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入冬的靴子你也没想着给我做一双。” 这冬天都过去了,沈肆竟然这时候提起这事,要沈肆早说,季含漪早就做了。 再有,其实季含漪不会做靴子,说给孩子做小鞋,还要跟着容春学,其实之前也没想过给沈肆做靴子,也知晓自己的手艺肯定是比不过那些绣娘的,也就不献丑了。 季含漪问:“那夫君怎么不早说。”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灯下的人肌肤胜雪,手上拿着花蹦子,岁月静好的晏晏模样,特别是季含漪脸颊边上垂下来的几缕发丝,有一股妩媚又温柔的韵味,叫沈肆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 少女时的季含漪是清澈又精致的,如今的季含漪有了妇人韵味,更是好看了好些。 其实沈肆心里一直想要季含漪为他做双靴子,衙门里的手下总说夫人操心他们冬日里冷,不仅做靴子,还做护膝,还亲自缝斗篷。 沈肆到底也羡慕,虽说身边仆妇众多,但在他心里,他与季含漪也是夫妻,是最寻常的夫妻,希望季含漪日日牵挂他,对她嘘寒问暖,为他洗手作羹汤。 他曾无数次想过回来时,见着季含漪坐在灯下为他做鞋子的场景,他明白自己一直都很想要。 但沈肆一直没说,一来是季含漪的事情年底里的确忙碌,再来也是知晓季含漪贪懒怕冷的性子,也不忍心见着季含漪受苦。 当初季含漪给自己绣荷包时,他看见她手上的被针扎下的印子,便不忍看。 但这会儿季含漪兴致勃勃的为他们的孩子挑选布料,说着要为孩子做小衣做靴子,他想着原来季含漪也是知晓这些的。 她的心在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身上,似乎比自己更多。 沈肆有一瞬甚至不愿听到季含漪口中再说关于孩子的事情。 他更清楚这有些可笑,但他还是没忍住开口,试图去争抢在季含漪心中的地位。 沈肆看着季含漪疑惑的面容,淡淡垂了眼眸:“我不说,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做?” 他问的是真心话,不是没有期待过,旁的同僚都是妻子主动做的,而他却可怜巴巴的与一个孩子争抢讨要。 但季含漪想到要给孩子做,怎么没想到他。 季含漪听着沈肆这话听得有点心惊,隐隐听出了几分意思。 沈肆自来矜贵,又是重仪态的人,吃穿用度都分外讲究,身上穿的布料,都是精心剪裁,靴子也是方嬷嬷每年亲手做的,季含漪看过方嬷嬷做的靴子,季含漪自愧不如,也曾跟着学了几下,真真是学不来,便没这个心思了。 如今听沈肆这话,好似是有些不高兴。 又看沈肆的面容,面沉如海,高华冷清,看不出一丁点的其他情绪来,不高兴也看不出来,要不是季含漪已经了解些了沈肆,怕是也觉得沈肆不过是随口一句。 季含漪忙站起来,过去沈肆身边坐下,主动握着沈肆的手问:“夫君怪我了?”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那亮莹莹黑白分明的眸子,多看一眼就要妥协,他抿唇,未说话。 季含漪明白沈肆这傲娇的性子,面上冷清,心里头可不这样。 又道:“之前我母亲没教过我如何做靴,本想过给夫君做的,可是手艺上不得台面,怕夫君嫌弃。” “如今春日也正好,我好好学学,给夫君做一双靴子。”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问:“靴子不会,护膝也不会了?斗篷呢。” 第424章 太医说,三月后就能 沈肆的话,简直是季含漪的一桩桩罪状。 可沈肆从不用护膝,斗篷他那里每年都送上好的皮子数不清,多到好些斗篷沈肆都没用过,季含漪便没花那份心。 这样看来,又看沈肆说她罪状如数家珍,估计在心里记了许久,只是一直没说。 其实季含漪觉得有些想笑,原沈肆这样冷冷淡淡的人,心里竟然还记挂着这些事,她没忍住眉眼弯弯笑起来。 沈肆看季含漪笑了,挑挑眉,伸手将人按到自己怀里来,如今季含漪是越发的不怕他了,他这表情,手下都胆战心惊,季含漪居然还能笑。 他低头看着人,那笑意倒是好看,花枝乱颤的在怀里晃,本许久不曾与她亲近过的身体,不由又生起股燥热来,将季含漪抱的更紧。 季含漪觉得吃味的沈肆叫她觉得很新奇。 她含笑道:“看来是我的错,不过如今做护膝和斗篷夫君是用不上了,那我为夫君做春靴。” 沈肆等的不过季含漪这句话,倒不是真要她这么去做,不过是她在乎他的心意。 他道:“你不用操劳。” 季含漪看这人明明想要又说不用,想着也不与这人说了,自己空闲给他做就是。 她要从沈肆的怀里起来,再怎么样,布料都拿出来了,今夜得将布料选好。 只是按在她腰上的手岿然不动,季含漪侧头看向沈肆,就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季含漪赶紧去推沈肆的胸膛,但也来不及了,她被沈肆压在罗汉床上,捧着季含漪的脸庞就落下急促的吻。 那手还在她身上乱摸,季含漪都拦不住,生怕沈肆没克制住。 又听到耳边传来沈肆沙哑的声音:“太医说,三月后就能。” 季含漪一激灵,问道:“你还去问了?” 沈肆咬着季含漪脖子:“不该问么?” 季含漪推了推:“也不是这意思,只是如今还早呢,还不到两月。” 沈肆埋在季含漪胸前,闭着眼睛,身体微微躬起,再没回季含漪的话。 季含漪看沈肆没动作了,伸手轻轻的去碰沈肆的脸。 其实季含漪从来没有去摸过沈肆的脸,连碰都没敢碰过。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季含漪指尖落在沈肆脸颊上,手上温热的触感给她很奇特的感觉,她好似看到了少年时冷冰冰的人,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能碰沈肆的脸。 但真的伸手去摸,好似他也任凭她触碰,并没有那么不敢想。 沈肆垂眼看着季含漪的眼睛,伸手握住她在自己脸上乱动的手指,问她:“你想我也碰你?” 季含漪对沈肆的话已经无语了,看起来正经的人,说的话没一句正经的。 她对上沈肆的眼睛:“夫君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沈肆顿了顿,黑沉沉的眸底昏暗:“你觉得是什么时候?” 季含漪还真的想不出来,她觉得沈肆很在意他,很喜欢她,但她不知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些画她觉得是画的自己,可沈肆不承认,她也不知晓那些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她还记得当初和谢玉恒成婚后第一回见沈肆,那冷淡的将她视为陌路人的眼神她至今都记得。 所以她很好奇,她确定沈肆喜欢自己,但这份喜欢她不知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季含漪如实的摇头,又道:“夫君就不能明明白白与我说?” 灯火如豆,季含漪眼睛亮亮的,很漂亮,求知若渴的样子,沈肆扯了下唇道:“我并不知道什么时候。” 沈肆这话已经很坦白了。 坦白他喜欢他,但什么时候喜欢的,他已经不知道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是后知后觉。 至少年少时沈肆觉得世上没有人是不能替代的,即便失去了季含漪,他也能面不改色的如常过。 除了他不得不承认,只是忘不了,只是没有人能替代那份后知后觉的悸动。 他也必然要承认,只需要季含漪稍微勾勾手指,他也依旧还是她的,从来没有变过。 季含漪对这个回答并不算满意,但能将沈肆的唇撬开这么点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也知足,至少沈肆承认喜欢她。 她又问:“夫君多喜欢我?” 沈肆挑眉,拇指落在季含漪的眼角边:“多喜欢没有衡量。” “你呆在我身边的时间越久,你就会越明白。” 其实这话的承诺来的更重,是缓慢无声的积累,越来越重,是沉甸甸的喜欢。 季含漪已经明白了,她又抬头问:“那夫君会变心吗?” 沈肆无奈的笑了笑。 他抱着季含漪往床榻上走:“你怕我变心?” 季含漪倒在床榻上,伸手捏着沈肆的袖口,看着面前压下来的人,轻轻的点头,带了点轻微的占有欲:“我希望夫君永远只对我好。” 这话很贪心,是季含漪第一回说贪心的话。 不过沈肆喜欢季含漪这样的贪心,他笑:“好。” 仅仅不过一个字,对沈肆来说已经是对她的承诺了。 他侧着身抱着季含漪,最喜欢夜里抱着她与她说些话,他的手落到她小腹上,那里很平坦,但掌心下的温度又叫人很欢喜。 在看着季含漪倦倦的眉眼,知晓她又困了,他小心的将人抱紧在怀里,声音在她面前早就柔软:“睡。” 季含漪的脸一靠近沈肆的胸膛就安安心心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上午,沈老太太叫季含漪去她那儿坐坐,散散心。 老太太那儿坐的人不少,除了这边大房的人,对面三位堂嫂也在。 季含漪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约往季含漪身上看去。 季含漪穿着淡紫色的春衣,打扮的虽说是素净,但肌肤胜雪,唇红齿白,气色看着也好,一进来就是一副金娇玉贵的模样。 她自小出身富贵,父母疼爱,无忧无虑,在谢家三年只是掩去她身上光华,被明珠蒙尘,如今尘埃散去,便是娇美明艳的样子。 再有季含漪的理家本事好,她才仅仅管了厨房和庄子半年,年底总账就多了八九千两,她们手上也分的多了些。 若是论起原意谁管家,自然是希望季含漪来管。 这账为什么今年会多,大家心里都门清,看白氏的眼里总带着点不屑,沈家的家风历来还算好,即便是妇人也不做那等奸滑的事情,白氏亏的还是出身荣显,做的事情却是满身的小家子气。 从前再会应酬逢迎又如何,品性不好,也叫人难看得上,老太太大度没追责,也是白氏捡了便宜。 谁不喜欢正派明净的人?如今沈家众人自然都喜欢季含漪,从前几乎都爱与白氏说话,一来是白氏掌中馈,二来是白氏喜笑颜开擅交往,对谁都能说上话,如今知晓白氏面目,想她中饱私囊不知多少,一时都往季含漪那儿去嘘寒问暖,白氏那头倒没人与她说话了。 第425章 老太太安排妾室 季含漪坐在沈老太太下首的,才一坐下,两个年轻堂侄媳过来与她套近乎,再有二堂嫂过来问她身子,老太太也问季含漪这些日胃口好些了没有,季含漪一时也应接不暇。 坐在对面白氏身边的李漱玉看着这一幕,看季含漪不过才大半年,就将沈府的人拉拢成这般,又看自己婆母身边没人来搭话,一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前她瞧不上季含漪,如今季含漪却好似让她有点攀不上。 她想不明白季含漪是怎么做到的。 她嫁来的这些日子,其实与季含漪也没见过两面,一来是刚好季含漪有了身孕,早上没去老太太那儿问安,二来听说季含漪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也没怎么出来。 她那大嫂倒是常常往季含漪那儿去凑,自己倒是曾也有过这个想法,母亲来信说了,说季含漪如今怀了孩子,沈家都是靠着沈肆这一房才有如今地位,要她多亲近季含漪。 可当初那事,还有赏花宴那事在,李漱玉也隐隐有些骄傲,拉不下这个脸来去季含漪跟前讨好。 这会儿又看季含漪身边左右坐着人,对面的堂嫂堂婶都这么殷勤,手上捏着帕子,想去又生生坐着。 这时候季含漪一个堂侄女忽的道:“婶婶脖子上怎么了?” 那是二堂嫂秦氏的幺女,才十岁,跟在母亲身边瞧见了,什么也不懂,便问了出来。 季含漪忙伸手捂着。 昨夜沈肆抱着她乱碰,她也知晓沈肆身体有反应是在忍着的,在她身上乱亲,结果早上起来脖子上的红印就没消下去,穿着立领子也稍微能遮住些,但只要领子稍微动一动,便能隐隐瞧见。 秦氏忙去捂女儿的嘴:“胡乱说什么?” 季含漪看小姑娘被吓着了,笑了笑说没什么。 李漱玉往季含漪身上看去,那脖子上隐隐约约也能看见,又看季含漪面容,眉色妩妩,不由想到了沈长龄那根死木头。 听话倒是听话,脾气也好,打他骂他也不还嘴,就是有毛病。 她一个姑娘,主动脱了衣裳投怀送抱,他却跟见了鬼似的。 李漱玉真觉得沈长龄身子有毛病,想让太医来给沈长龄瞧,可一来沈长龄一个月只回来两趟,呆一日就走,二来婆母定然是不接受她说沈长龄身体有病的, 三来也是她自己顾虑,万一沈长龄身子没问题呢?这事传开了,大家不都笑话她留不住夫君? 这事在她心里压了几日了,又看季含漪被滋润的样子,想着这样下去,自己一辈子都怀不了,对比起来就暗暗心急。 屋内的人都是妇人,都明白怎么回事,提起来也尴尬都没说话,倒是对面的白氏忽然说了句:“弟妹如今怀了身孕,身子最是要紧,这时候也要劝着些五弟别胡来才是。” 季含漪便笑道:“四嫂别担心,侯爷向来知晓轻重。” 白氏笑了下便不说了,眼神飞快往沈老太太那头看去一眼,又只道:“嫂嫂只是担心你,你也别往心里去。” 这事没人再提了,倒是坐在上头沈老太太微微蹙眉上了心,最后将季含漪一人留在自己东厢房里说话。 季含漪娴静温柔,坐在沈老太太对面,素手为沈老太太斟茶。 沈老太太多看了两眼季含漪脖子上的红痕,便开了口问:“你如今身子如何了?” 季含漪便如实回话道:“身子好多了,胃口也好了些。” 沈老太太点点头,又道:“阿肆平日里忙于公务,身边就需要人多伺候着,才能让他在后宅无后顾之忧,安心朝堂上的事情。” 季含漪听了这话,心头稍微顿了瞬,又点点头,等着沈老太太接下来的话。 沈老太太又深深看季含漪一眼:“你现在怀了身孕,身子最是要紧,不能出了差错。” “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我最看重的孙子。” 说着沈老太太伸手拉起季含漪的手,轻轻开口道:“等你孩子生下来,往后少不了你的。” “少说给你三间铺子。” 沈老太太这话明显的就是先给一颗甜枣,季含漪垂眸乖巧的应着。 沈老太太见着季含漪这个模样,倒是满意,便才开始说到正题上:“你之前便是常病,身子又不好,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身子更是需要要紧一些。” “再有,你现在怀了身子,身子也不方便伺候,我的意思是往你院中添一个人为你分担一些,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觉得呢?” 季含漪其实早就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了,刚才白氏那句话,听着是没问题,可在老太太听来是不一样的。 一来老太太的确很要紧她肚子里的孩子,二来老太太对沈肆尤其的上心,看不得沈肆忍着。 不得不说,白氏将沈老太太的心思拿捏的很准。 老太太这会儿将话说的漂亮又冠冕堂皇,说到底,还是只想着沈肆,半点没顾及到她,她才怀两月,老太太就着急给沈肆纳妾,怕沈肆受了丁点委屈。 季含漪面色不动声色,纳妾的事情她并不能拒绝,好些世家夫人在怀身孕的时候都会安排身边信任的过的人去侍奉,季含漪若是拒绝,传出去了也是说她的不好。 她眉眼依旧乖巧,回话道:“母亲为侯爷考虑的周到,这事我回去便与侯爷好好商量。” 沈老太太蹙眉,她知晓自己儿子对季含漪是独独喜欢,要是季含漪去沈肆面前说,说不准自己儿子又来怪她插手他房中事情。 其实她也是心疼自己儿子,也怕季含漪怀着孕出事。 便道:“这事你不用与他商量什么,你安排好就是。” “这个人选我不插手,你觉得谁要是合适便选谁,用你亲近的丫头或者是谁也好,总归会伺候人就行。” 季含漪便抬眸问:“那若是我安排了,侯爷瞧不上呢?” 这话将沈老太太真真问到了。 沈肆的眼光眼高于顶,要是论底下哪个丫头有季含漪这模样,绝对是没有的。 不说丫头,便是说世家姑娘,也很难找着与季含漪差不多容貌的,要让沈肆看中,的确是件难事。 又听对面季含漪缓缓的声音:“若是我擅自做主,没安排着侯爷可心的人,侯爷怪我又怎么办?” 沈老太太又顿了顿。 她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季含漪说的也在理。 沈老太太一时顿了顿,也不知晓再说什么好了,但话都提了头,轻易被季含漪打回来脸上又有些过不去,便道:"这事你先安排着就是,要是阿肆实在不满意就另说。" 意思就是成不成的另说,但必须得做。 其实这话说完,沈老太太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点没道理和强人所难,便又低头吃茶,不看季含漪的神色。 季含漪自然听话的应下,沈老太太也算满意了。 从沈老太太那儿出去,季含漪往后院走着去散心,走到桃树边上的水榭上,看着池水里漂浮着的桃花瓣,神情倒是自然。 季含漪身后的丫头还跟着秋月秋霜,刚才老太太那话她们也听见了,却是半点那心思都不敢起,在正屋伺候这么多年,侯爷哪怕正眼看过她们一眼,她们也能有点妄想,可这么多年,见着侯爷都少,早没心思了。 倒是容春心里头着急,弯腰在季含漪身边小声问:“夫人真要给侯爷纳妾么?” 季含漪接过身后丫头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常在屋子里待着,偶尔出来一趟走走,心情倒是舒畅了不少。 如今春寒依旧,依旧漾着冷气,不过却能让人更加清醒。 季含漪早上起来的那股昏沉,还有身上的那股疲倦,这会儿也全没有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给容春一个安心的眼神,让她别着急。 这事季含漪根本不急,也没放在心上,老太太自己都觉得说不过理去,季含漪还急什么。 不过这事还是得做个样子出来,免得被拿话柄。 春日景色正好,她自在的吃茶。 这时候不远处的崔氏和李漱玉往这头过来,崔氏是先见着了季含漪的,高兴的要过来问候,李漱玉只得一起走了过来。 崔氏与季含漪已经十分熟悉,问候了就坐在季含漪身边。 李漱玉站着,又看季含漪不冷不热的眼神,只觉得脸颊发热,心里想好的亲近话都说不出口。 反倒是崔氏与季含漪说话说的热络起劲,她走也不是,只好坐在边上沉默不语的听着,实在也想不明白,崔氏是怎么与季含漪交好的。 过了一会儿,有个丫头匆匆往李漱玉跟前去,高兴道:“少奶奶,三爷回了。” 李漱玉便高兴的一下子站起来,急促的问道:“三爷这会儿在哪儿?” 那丫头就道:"三爷回来先去老太太那儿问候了,估计要回院子。" 李漱玉听罢就要与季含漪告退,她早就想走了,与季含漪更是没什么话说,崔氏爱攀附奉承就奉承去,她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再有刚才季含漪看她那淡淡的眼神,也没主动与她说话的感觉让她心里很不舒服,也就不热脸贴冷屁股了。 现在沈长龄回来,心里头也高兴,更是没理由在这儿呆着,也算是解脱。 只是她与季含漪告退的声音才说到一半,一道熟悉的爽朗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喊了一声:“五婶。” 第426章 好歹给我个孩子 李漱玉也听到声音,侧头看过去,不是沈长龄是谁。 只见沈长龄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窄袖常衣,腰上带着牙牌,从廊上过来,笑吟吟的,一过来就走到季含漪的面前规规矩矩的行礼,又喊了一声五婶。 季含漪看见沈长龄也笑,心里对沈长龄历来是喜欢的,便顺口问道:“背上的伤好了没?” 沈长龄便道:“五婶勿担心,早就好了。” 季含漪笑,问起沈长龄在营里的事情,是不是忙。 主要现在府里头几乎看不着沈长龄身形了,便问了句。 站在一边的李漱玉看沈长龄与季含漪说话,两人神情自然,像是关系交好,莫名的就看不下去。 她走到沈长龄身边去,打断了沈长龄正在说的话,又挽着沈长龄的胳膊,沉着脸看着他道:“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 沈长龄脾气好,看李漱玉冷脸也不在意,便道:“我回来又没个准的,说不定还要先和人吃了酒才回来,与你说什么。” 李漱玉觉得沈长龄这话落了她脸面,便踩了沈长龄靴子一下:“你给我好好说话。” 沈长龄无语,又想不与女子一般见识,便没说什么,只让随从来给他靴子上的印子擦了。 崔氏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暗想着三爷真真脾气好,李氏也是真有福气,两人这一幕看着就恩爱。 也是,刚刚成亲,可不是感情好?她倒是希望沈长钦能有沈长龄这样好的性子。 就开玩笑道:“你们两口子还是回去说话,就别往这儿打情骂俏了。” 沈长龄听见打情骂俏几个字,就觉得浑身起了起皮疙瘩,伸手就将李漱玉推开:“在外头别动手动脚。” 李漱玉被推了一下,脸色僵了僵,又去拉沈长龄袖口:"你与我回去,我还有话与你说。" 沈长龄过来找季含漪是有事的,觉得李漱玉也真真的烦,总缠着他不放。 他甩开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个东西递给季含漪,笑道:“我听人说黄杨木能保佑怀孕的妇人,营后正好有一棵,我便砍了个枝,做了个小娃娃,五婶你瞧瞧,放着辟邪。” 季含漪好奇的看向沈长龄手上的东西,又拿了过来,一张小小娃娃脸的小女娃,看起来栩栩如生,分外可爱。 季含漪问:“三爷做的?” 沈长龄挠头:“没事时弄的,想五婶和五叔的孩儿一定漂亮可爱。” 季含漪笑弯了眼,说道:“真漂亮,我很喜欢。” 说着又笑着看向沈长龄:“三爷,谢谢你,回头我拿给你五叔也瞧瞧。” 沈长龄不敢对上季含漪的眼睛,眼神左右游离也笑起来。 崔氏笑道:“黄杨木的确能保佑孩子和母亲平安,我当初怀身孕的时候,也戴了黄杨木的簪子,三爷是真有心了。” 季含漪对这方面知之甚少,听罢也觉得沈长龄有心。 沈长龄笑:“举手之劳已已,也没费工夫。” 李漱玉在旁听着看着这一幕,怎么看心头都不是滋味。 沈长龄还顾着季含漪怀身孕,那怎么也不顾顾她,她要是一直没孩子,不得被人耻笑。 再有刚才沈长龄推她的那一下,让她心头怨起来,沈长龄在外头落了她脸面,两人本约定好的,他对不住她,在外便要听她的。 心里一时不平衡,过去便揪着沈长龄耳朵:“三爷这会儿回不回?” 沈长龄哎哟两声,全忍下了,让李漱玉先松手。 李漱玉看沈长龄讨饶,像是终于在众人面前扳回来一局,心里头总算好受了,也松了手。 沈长龄捂着耳朵,想骂泼妇,又看李漱玉看来的一眼,没敢骂出来。 季含漪也没料到李漱玉竟是有些泼辣的人,将沈长龄管的这么严厉,便道了句:“三爷回来一趟,是该早些回院子里。” 沈长龄心里头百般万般的不愿意,回去也是面对李漱玉那母老虎,可他与李漱玉说好了,在外他得听她的,在屋内就自己做主。 他也信守承诺,又得了季含漪这话,乖乖跟着李漱玉一起走。 李漱玉虽说至今也没破了沈长龄的童子身,且沈长龄也难回来一趟,但沈长龄在外倒是给她脸面的,即便心里有怨言,也就过去了。 等走到无人处,沈长龄不满的问:“你总叫我回去做什么?” 李漱玉看了他一眼:"我关心三爷的身子,请了郎中来给三爷看。" 沈长龄吓得跳起来,双手护胸:“你又要做什么?” 李漱玉看沈长龄这副样子就想要发怒,明明她从前性情没有这么暴躁的,是沈长龄生生硬逼出来的。 便皱眉道:“你做什么这样?让郎中瞧瞧你,又不割你的肉。” 沈长龄不确定的问:“就只看看?” 李漱玉白他一眼:“还能怎么样,我能吃了你?” 在沈长龄眼里,李漱玉就是个母老虎,他是真惹不起。 回了屋,李漱玉刚才就让人去将叫的男医圣手隐蔽的请来了,骗沈长龄是寻常郎中,等看完了,李漱玉就着急的问:“他身子……” 那郎中便笑道:“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疑虑?那身子好着呢,那方面也没问题。” “这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自己都能……” 说到一半郎中顿住,这话还有什么好说的,既来看这个病症了,要么外头有人吃饱了,要么…… 说郎中没说话,赶紧匆匆走了。 李漱玉只觉得当头一棒,还要强撑着让身边丫头去送人,又回头看向走出来的沈长龄。 沈长龄只觉得完了事,对李漱玉问道:“我夜里约了好友吃酒,我这会儿能走了?” 李漱玉脸色发白,沈长龄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他再听话又怎么样,可他不碰她。 她伸手就过去拽着沈长龄的领子,吓得沈长龄一愣,低头看着李漱玉发红的眼睛,身子僵着,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 李漱玉恨声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沈长龄愣了下,看着李漱玉红着眼眶里那隐隐的亮色,一时哑口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又道:“我没讨厌你。” 沈长龄的确也不讨厌李漱玉,虽说是母亲硬要给他定的亲,但就如李漱玉说的,婚嫁她和自己都没能做主。 他们是被硬凑成一对的,说实话,李漱玉嫁给自己,她也委屈。 李漱玉听了沈长龄这话,眼眶更红了,沙哑的问:“你要是不讨厌我,为什么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 沈长龄低头,没对上李漱玉的眼睛,许久也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每回都是这句对不起,李漱玉要被沈长龄逼疯了。 她咬牙切齿的开口:“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可你娶了我,我嫁给了你,我为你操持后院,你给我正妻的体面。” “你好歹给我一个孩子行不行?” 沈长龄张张口,对着李漱玉的质问说不出话,又干涩道:“我说了我不会纳妾,我在外都听你的,可就这个我做不到。” “再有,我上头还有我大哥,我子嗣有没有都不重要,母亲要是怪你,我也愿为你说话,实在不行,你就说我身体有亏,是我的毛病,怪也不会怪到你头上。" 沈长龄是真半点对李漱玉没有非分之想,自小就认识的姑娘,看她和看沈素仪没什么两样,要喜欢早喜欢她了。 特别是一想到李漱玉衣衫不整的样子,沈长龄甚至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李漱玉震惊的看着沈长龄。 虽说不喜欢他,可听沈长龄这话,却是叫她一瞬间身上轻颤。 其实说完全说不喜欢沈长龄也说不过去,沈长龄这样的性子,没有几个男子能他这般脾气好又低三下四。 两人家世也相当,沈长龄生的也好,如今也有功名,要紧的是他太年轻,前程可见,也没有什么不能喜欢的,她也能慢慢让自己喜欢沈长龄。 但她觉得得公平,她都能劝着自己喜欢他,沈长龄为什么不能。 这会儿一听沈长龄这话,气得推开他就往房间里头去。 沈长龄被推的一侧身,回头又见李漱玉背影,一时也不知晓该说什么话,站在原地愣了愣,还是走了出去。 李漱玉趴在罗汉床上,本以为沈长龄好歹进来哄一哄,结果他就走了,一时看着面前的花瓶失神。 暗想着沈长龄欺负她,也不能让沈长龄这么如意就是。 这头崔氏还在与季含漪说沈长龄被揪耳朵的事情,拍着胸脯道:“也就是三弟妹敢这么做了,这要是婆母知晓了,也不知三弟妹怎么说。” 季含漪问:"他们两人一直这样?" 崔氏点头:“可不是,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三爷在三弟妹面前就跟鹌鹑似的老实。” "要我说,三爷这性子这么好,三弟妹怎么总挑刺。" “看来能嫁给三爷也是福气,我是没看见比三爷脾气还好的人了。” 季含漪低头看着沈长龄送给她的黄杨木小人,胖嘟嘟的女娃娃,可爱的很。 又点点头:“这倒是。” 下午沈肆回来时,季含漪去迎了,让屋内丫头退下去后,一边为沈肆宽衣,一边又漫不经心的说起了今日老太太与她说的纳妾的事情。 第427章 纳妾 季含漪这话就是在看沈肆的反应。 沈肆眉头一皱,低头看向季含漪:“你应了?” 季含漪抬头:“母亲发了话,我总不能忤逆母亲。” “我说这事得要看夫君意意思,母亲又说我自己做主。” “母亲安排下来了,我便想着问问夫君怎么想。”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没说话,等衣裳换好了往里屋走,坐在椅上看着季含漪走进来来后才端着茶盏看她:“你怎么想。” 季含漪过去坐在沈肆的身边道:“我哪里能这样大度,要上赶着给我的夫君抬妾?” 沈肆听了这话,脸色稍稍缓了些,扯了扯唇。 又听季含漪张口:“可母亲发了话,这事总要解决。” 说着季含漪看着沈肆:“再说,这事不还是因为夫君引起的?” 沈肆目光落到季含漪领口上那若隐若现的红印上,昨夜没控制住力道,倒是惹了这事情来。 皱了皱眉就道:“这事你不必管,我会去与母亲说。” 季含漪忙道:“夫君先别去,我总要在老太太那儿交代。” 沈肆一沉眸,昏暗眼睛看着季含漪,唇角紧抿着。 季含漪看沈肆这样的神色,这人脸色变的历来是快,便忙说了自己的想法。 老太太那儿要交代,沈肆去老太太那儿说,别人还以为她在沈肆面前哭闹着不愿沈肆纳妾,这狭隘的名声传出去,季含漪可是不想的。 便想着说是选了两个人,沈肆都不满意,沈肆再去老太太那儿说,这样老太太也不能再挑刺了。 沈肆第二日这么直接去说,老太太一是觉得她没办事,二是觉得她定然还是不愿。 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那你选谁?” 季含漪便道:"我也没有陪嫁丫头,就随口说两个丫头名字就是,不过应付老太太。" 沈肆伸手托着季含漪的腰坐在自己腿上问:“母亲说要给我纳妾,我怎么没见你多难受?” 季含漪一听这话,认真想了想,还真是。 不难受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沈肆,是因为她相信沈肆一定不会纳妾。 这种信任不知是怎么起的,或许是在与沈肆日常中的零星小事里。 她坐在沈肆的腿上,看向沈肆:“因我相信夫君曾说的话。” 沈肆的眉眼一松,低笑了声。 季含漪的这个回答他很满意,不管什么时候,她能记着他与她说的话,两人之间便不会出什么误会。 这就好了。 他视线又落到小桌上放着的小人上,胖嘟嘟的,随手拿起来看了看,幽深的眸子看在季含漪身上:“长龄给你的?” 季含漪诧异:“夫君怎么知道?” 沈肆将东西扔回去:“他小时候不学无术,就爱折腾这些。” 季含漪看沈肆随手将那小人扔的东倒西歪,忙去拿来放好:“这是长龄的心意,夫君别摔坏了。” “说是黄杨木,听说有孕的妇人放在身边有好处。” 沈肆昏沉沉目光看着,又不动声色的抿唇。 他也没再提起,搂着季含漪的腰肢,最近能吃的人抱起来好似稍丰腴了些,听说怀孕的女子也不能吃的太多,怕到时候生的时候难生,又想季含漪这馋嘴的性子,若是纵容她怕是吃多,便又道:“往后夜里我都回来陪你用膳。” 季含漪诧异,她与沈肆夜里能一起用膳的时候不多,沈肆也常常进宫,被皇上留在宫中用膳。 沈肆说这话,季含漪都有点不敢信。 沈肆看着季含漪神色,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我陪你你不高兴?” 季含漪赶紧摇头。 沈肆又道:“你明日为我将书房收拾一下,衙门里没忙不过来的,我就让人拿回来。” 季含漪看沈肆说的是真话,就应了声。 沈肆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母亲面前说。” 季含漪想了想:“后日。” 沈肆其实觉得季含漪有些机灵,总之她将错处都推到了自己身上,她倒是个贤惠大度的贤妇。 沈肆扯了扯唇角笑了下,这样的季含漪生机勃勃,如她从前一般,沈肆很想多宠宠她。 这会儿怀里的人幽香四溢,坐在他怀里不管什么动作都好似撩拨,沈肆有些把持不住,松了人,又道:“用膳了我陪你去园子里走会儿。” 季含漪自然愿意,从沈肆怀里起来就让人来传膳。 夜里沈肆却趁着季含漪睡沉,将那小人让文安扔的远远的。 再过了两日,季含漪便去沈老太太那儿回话了。 说的是她给沈肆选的两个沈肆都不满意,说自己也选不上了。 沈老太太便问季含漪选的谁,季含漪说了两个丫头的名字,沈老太太也没想着见,只是无奈。 沈肆看不上丫头很寻常,季含漪身边也只有丫头,也不能怪她没选的上心。 这事也不能怪在季含漪身上。 她也没再与季含漪提起这事了,也没说再找。 季含漪本以为这事总算能完了,唯一的变数是白氏进来说铺子里的事情时,听了这话,便出了主意。 要给沈肆纳妾的事情,沈老太太没想瞒着,见白氏有主意,便淡淡看她:“你有合适的人选?” 季含漪往白氏身上看去。 白氏便笑道:“我远房有个表姑娘,生的花容月貌的,才十五的年纪,真正花骨朵般的人,如今家里遇了事情,正好住在荣国公府的,也是想找个人家,让她来给五弟做妾,不算委屈她。” 沈老太太听了这话,问道:“有这么漂亮?” 白氏赶紧点头:“跟天仙似的,您要见了,也定然赞口不绝。” 沈老太太便看向季含漪:“你觉得呢?” 季含漪便道:“那女子我未见过,也不知性情,不能说好不好。” “再有,要紧的是侯爷能不能瞧上。” 沈老太太点头,季含漪这话说的也没错。 白氏却赶紧殷勤道:“不若明日我让她来一趟,让弟妹和老太太瞧瞧?” 沈老太太这回没问季含漪的意思,点点头应了。 从老太太那儿出去的时候,白氏还与季含漪道:“嫂嫂也是想为弟妹分忧,我那远亲是个性子懦弱的,随弟妹怎么调教,弟妹放心就是。” 季含漪拢着袖子看着白氏,面上淡淡道:“也是幸亏四嫂恰好出了这主意,不然我还找不着人了。” 白氏脸上一僵,又道:“弟妹说哪里的话,你四哥还不是纳了好几房妾,弟妹要觉得我多事,明日我就让她称病不来。” 季含漪很厌烦白氏喜欢给她添堵,又说的这么冠冕堂皇,淡笑一声:“那倒不必,不然也辜负了四嫂的一片心意,我也过意不去。” 第428章 我见犹怜 有些话不必说破,大家都明白就好。 季含漪说罢先走,白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顿了下。 回了院子,容春就连忙道:“二夫人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给夫人添堵?” 季含漪慢吞吞的吃茶,淡淡道:“她就是为了给我添堵的。” “等明日再说,我心头有数。” 到了第二日,上午的时候白氏就带着人来了,规规矩矩站在沈老太太跟前,双手拢在身前,穿着素色衣裳,发上就一根银簪,肤如凝脂,小脸儿又白,素素净净楚楚可怜的,不得不说,生的的确好,的确很貌美,身上还有一股怯生生的生涩。 白氏还笑着与她道:“快给老太太和二夫人问安。” 那姑娘便行了个规矩的万福礼,仪态规矩也挑不出错。 沈老夫人看那模样倒是满意,生的漂亮,看起来也是个老实的,便问季含漪:“你觉得呢。” 季含漪便道:“儿媳的意思瞧着也是不错的,不过虽是四嫂的远房表亲,还是叫人去打听打听家世和品性,再有这姑娘生的这般好,从前可有过婚约,若是有,断干净没?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家世清白,没有污糟事的姑娘也很要紧,不能看一眼就定下了。” “侯爷在朝为官名声最是要紧,万万不能被后宅糟心事连累了。” “若是这姑娘身家清白干净,品性也没差的,儿媳也觉得好。” 沈老太太觉得季含漪这番话说的也好,考虑的也周全。 白氏这凭空来的远房表情,不管怎么说,查查也好。 沈老太太便点头:“你说的也对,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沈老太太这话落下,那叫明烟的姑娘脸色一白,白氏脸上也是一僵。 季含漪静静看着白氏的神情,神情不动声色,又慢悠悠吃了一口茶。 白氏带来的这个女子生的的确是好,可来的太突然,白氏远房有个这么漂亮的姑娘,还这么巧的这时候来投奔,这事本就有问题。 要么是白氏远房的确有这么个人,只是临时安排了这么个说法,要么是在外找了个这样的姑娘,给姑娘安排了这么个身份。 说实话,这事本可以让沈肆直截了当的拒绝的,但白氏总插手她的事情,总要叫白氏吃吃亏,她不是任人欺负的人,她既起了头,就要担后果。 如今看白氏和那姑娘的脸色,季含漪便明白这事和自己心里想的大差不差了。 白氏很快朝季含漪笑道:“弟妹何必这般较真?我远房的亲戚难道还不够知根知底?” “逢年过节的明烟还同她父亲一起来拜见,她母亲生她时去了,父亲一人拉扯她,我也是时不时的接济,这回也是她家遭了水祸,一个孤女,这才来投靠的。” 季含漪不想与白氏争论那姑娘的身世,白氏既然找了这姑娘来,说词定然是准备好的。 她轻轻微笑:“四嫂说的我自然相信,只是我夫君也说进他后院的姑娘必须要彻查底细。” “我夫君这个位置上,身边的人知根知底才能放心,也请四嫂体谅。” “再有,虽说也是四嫂亲戚,可四嫂总没有时时刻刻的看着,万一她在老家有什么事情连四嫂也不知晓呢?出了事,四嫂担责?” 季含漪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白氏干巴巴的张张嘴,脸上刚才那股殷切的笑意也没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老太太对季含漪这话很是赞同,沈肆这些年官场上也是得罪了不少人的,呆在身边的人自然要紧,季含漪这么说起来反倒是提醒了她。 不得不说,季含漪身上那股娴静又万事周全细致的性子她很喜欢,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够考虑的周详。 将来做沈家的当家主母定然是不会出错了,对季含漪也愈放心。 况且纳妾的事情季含漪表现的又这么大度,半点错挑不出来。 她欣慰的点头,又看了眼白氏:“其他的也别说了,阿肆在都察院,查一个姑娘的底细要不了多久,查查也好,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你就先带这姑娘回去,等着消息就是,要真是清白的,再领来就是。” 那明烟听到这里,心里头就是一阵慌,不由有些手足无措的转头往白氏身上看去。 她的身世根本禁不住查,也不是白氏什么远房亲戚,不过是荣国公府老太爷曾经养在外头外室的私生女,从未回过荣国公府去过,身份自然也上不得台面。 这些年她与母亲都见不得光似的没出现在人前,她也知晓自己的命运,大抵也是这样送给权贵做妾。 但左都御使大人她是听说过的,出身矜贵,但铁面无私,虽说没见过,但荣国公府的人都说他生的俊美,又身居高位,这在白明烟心里已经十分好了,总好过送给那些大腹便便满身油腻的人做妾。 只是沈家二夫人这般说,查出她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的身份,查出她母亲当年是天香楼的花魁,怕是也难进沈家这样的门第,一时间慌乱无措,只能往白氏身上看去。 白氏见白明烟看她,像是生怕不知晓有鬼似的,紧紧皱着眉瞪她一眼,白明烟又吓得回过了头。 白氏手上紧紧捏着帕子,这时候却只能笑着点点头道:“说的也是这个理。” 退下去的时候,白氏领着白明烟就匆匆的往外走。 季含漪慢慢的走在后面,看着白明烟在白氏的身后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知晓那白明烟经不得查。 有可能不是白氏的远房表情,只是白氏在外头随意找来的貌美女子。 但这已经够了,白氏管她二房的事情,殷勤的给她夫君纳妾,还不惜撒谎说是自己的远房表亲,这名声出去,白氏还有什么脸面做她的嫂嫂。 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一个妇人能欢天喜地的给夫君纳妾的,白氏这做嫂嫂的还想尽办法给她弟媳房中塞人,这不是故意搅得家宅不宁? 季含漪想了想,回了屋子,坐在小案上给沈肆写一封信去,让沈肆查一查人。 这还是季含漪第一回写信让人送去都察院,尽量写的言简意赅。 容春在旁边给季含漪磨墨的时候,忍不住道:“刚才那位姑娘看起来真漂亮,比好多世家姑娘都好看,那一举一动,瞧着都我见犹怜的。” 第429章 勾引 季含漪一边落笔一边听着容春的话,容春这话不假,那姑娘生的很美,季含漪也得承认。 且那姑娘的眉眼看起来应该胆子很小,眉眼精致,身上有股让人想要保护的冲动,就连季含漪都有一瞬在想,虽说沈肆与她说不会纳妾,但若是沈肆看到明烟那样的绝色,他会不会动心。 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季含漪又垂眸落笔,不去想这事。 倒是容春有些担心的声音在旁边小声的响起来:“万一侯爷真看上了呢。” 季含漪笑了下。 容春见着季含漪笑,问道:“夫人不担心?” 季含漪唔了一声,想着倒不是说不担心,但她觉得沈肆不会是那种仅凭着相貌就轻易会喜欢一个人的。 再有昨夜沈肆在她耳边的承诺犹在眼前,她信任他,便不会猜疑。 季含漪写好了信让人送去,又看了会儿账目,再与方嬷嬷请教做鞋子。 下午沈肆回来的时候,才刚跨进后院的垂花门,行到一处竹林前,就看到一个粉衣女子低头往他面前匆匆过来。 沈肆微微侧身避开,那姑娘却又跌倒在了地上。 沈肆蹙了蹙眉,沈府里可没这样没规矩的下人,看了一眼,装扮不是丫头装扮,抿了抿唇,便打算走。 只是才走一步,衣袍下摆被一只白净的手捏住,接着一道怯生生又娇弱的声音传来:“我……我脚崴了,公子能不能帮我?” 沈肆挑眉低头看去,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庞正抬头看她,心里对这女子的身份刹那间便明白了,心头忽的生了股厌恶来。 视线微微又上抬往竹林深处看去,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石头后偷偷看着。 自来还没人能敢算计他的,抬腿踢在那女子手臂上,声音一沉,对随从吩咐:“绑好,押去前堂,再叫我母亲和大房的人过去。” 说着他眼锋一过,扫向竹林里的那人,让人也将那人抓了绑了一同去。 趴在地上的白明烟脸色煞白的听着这话,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其实也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情,不过是今日听了白氏几句话,听白氏说要是沈侯爷看不上她,就要将她送回去,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她对自己的容貌其实是有自信的,刚开始本还有些放不开,但过来远远见着了沈侯爷一身气度不凡,远不似寻常男子,便觉得要是能待在这样的男子身边,便是用些手段也是值得的。 上京里除了皇家的人,再没有比沈侯爷更好的男子了,她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的一个机缘,这样的一个机会,自然是不可能放过。 她原想着凭着她的美貌,再怎么样也会得到怜惜的,或者就算沈侯爷眼高于顶没有瞧上她,也不过一走了之,独独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 直到身上真的被缠了绳子,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着沈肆哭着求饶:“求侯爷饶过民女,民女是无意冲撞侯爷的,还请侯爷宽宏大量……” 沈肆没有耐心听这些话,转身便往前堂走。 季含漪这头也听到了丫头传过来的消息,心下一顿,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往前堂走。 她是真没想到白氏竟然用了这样龌龊的手段让那白明烟在沈肆面前露脸。 想想也是,白氏应该是想着白明烟的身份可能被查出问题,就让白明烟先在沈肆那里露脸,万一被沈肆看上了,那什么出身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白氏在给她添堵的这事上,向来是不遗余力的。 方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后,也皱着眉与季含漪小声道:“那姑娘上午看着还是个乖巧懂事的,下午竟就做出这等勾引的事情来。” “侯爷什么样的没见过,从前院里的丫头为了勾引侯爷,脱光了的都有,侯爷最是厌恶这样的行径,那姑娘心术不正,夫人千万别留,留下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情来。” 出了这样的事情季含漪自然不可能要,她也根本就没打算要。 到了前堂,大房那一房的女眷都在,白氏更是脸色发僵的坐在一边,中间跪着一个丫头和明烟,两人都被绑着,那丫头更是被吓得不住的哭,白明烟也是吓得瘫软。 她从不知晓大家族里的规矩有多森严,更不明白这样的事情竟然能犯这么大的错,若是知晓,她定然不会做的。 跟着白氏来的时候,她母亲还与她说,这是她唯一能翻身的机会,即便是个妾,能跟在沈侯爷身边,一辈子也是荣华富贵,生的孩子在这样的家族里也有大前程,也不至于如她那般一辈子见不得人,连孩子都不能被接回去。 白明烟记着这些话,她想要抓住这次机会,却没想到竟然成了这样。 又看向坐在上首的沈侯爷,那张面无表情,虽说俊美又骇人的脸,她终于醒悟过来,白家人历来不待见她和母亲,这样的好事又怎么能轮得到她身上。 再有今天白氏与自己说的那些话,话里话外的就是她只有这一次机会,逼着她用这样的法子…… 旁边白氏却还朝着她道:“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做出这等勾引的事情来,我也不能轻饶了你。” 说着白氏朝着沈老太太赶紧道:“还请老太太容许我将这贱蹄子带回去责罚,往后也不会再带到五弟的跟前了。” 沈老太太冷着脸,她也是没想到,瞧着这么水灵漂亮的姑娘,竟然迫不及待的就做这样的事情。 当即正要发话,沈肆不紧不慢却又千钧重的声音传来:“我让人将这两人绑过来,可不是让四嫂带回去的。” 白氏脸上僵了僵,脸色难看的对着沈肆道:“五弟,的确是我带来的人犯了事情,我给五弟赔罪,这件事便过去。” 说着白氏起身,朝着沈肆就要赔罪福礼。 沈肆从来不管后宅内的事情,但他一旦管了,这事就不会这么轻易过来,只看了白氏一眼未理会,就对着地上的白明烟开口:“你底细我查的清清楚楚,你如实说,我可能还对你网开一面。” “你敢隐瞒,在我沈府犯事,便领沈府的家法。” 第430章 惩治 沈肆这话一落下,堂内坐着的人都往白明烟的身上看过去。 白氏脸色更是白了下。 这事私下里说还好,偏偏在前堂这么多人面前说,她心里也慌了起来。 又眼神去看跪着的白明烟,示意让她不要乱说话,但白明烟显然已经被沈肆身上的那股气势吓住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将所有一切都交代完了。 沈老太太听罢也是倒吸一口气,指着白氏,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沈家这样的门第,就算是妾室也要清白人家,这白明烟算什么清白姑娘,不说一个外室女,母亲更是上不得台面的青楼女子,这事情要是真成了,白明烟身份被人扒出来,说不定还影响了沈肆的名声。 沈老太太对白氏怒目道:“这就是你说的远房表亲?” “这姑娘就是你说的清白姑娘?” 白氏脸色惨白,只道沈肆定然是已经查清楚了,再怎么否认也没有理由,只好过去跪在堂前道:“儿媳也是想着为老太太分忧,知晓五弟眼高于顶,这才想了这样的法子。” 又含泪道:“再有明烟的身份一直被藏着的,没有外人知晓,这才带了她来,还请老太太宽容一回,儿媳这么些年为的也是想为老太太分忧啊。” 沈老太太紧皱眉头,从前还觉得白氏做事有分寸,如今看来,做事当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一个府里的利益都是连在一起的,她这样胡来,早晚要出事,眼里不禁满是失望。 冷声道:“你就是这么分忧的?” “让一个青楼女子的女儿来给我分忧?你究竟将沈府的规矩当做是什么?” 白氏被沈老太太骤然变冷的声音吓住,呆在原地不敢再说话。 沈老太太又冷冷看着白氏道:“我如今对你是越发的失望,往后府里的总账和总库房都交给含漪来管,你胜任不了!” 白氏浑身一瘫软,几乎趴在了地上。 李漱玉这时候却过去跪在白氏的身边朝着沈老太太道:“老太太,这事不关婆母的事情,是孙媳给婆母出的主意。” “婆母本说那白明烟出身不好,但孙媳觉得老太太要给五叔纳妾,听说五叔眼光不低,便想着那白明烟身份外人不知,且性情乖顺听话,还能为五婶分忧,便劝着婆母这样做,想着若是五叔瞧上了再坦白,若是没瞧上便算了。” “今日上午五婶说要查白明烟的底细,本来下午就打算领着她去见五叔五婶,再坦白身世的,只是没想到白明烟居然等不及,忽然做了这样的事情来。” “老太太若是要罚,便罚孙媳。” 李漱玉这话出来,不仅白氏愣住了,崔氏也愣住了。 季含漪目光朝着李漱玉看去,确实是没想到。 沈老太太也没料到还有这样一出,李漱玉在外头的名声历来不错,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做这样的事情。 可她又自己主动承认了,跪在中间一副任凭责罚的样子,沈老太太一时顿住,那刚才对白氏罚的事情,再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这时候沈肆淡淡的声音响起:“不管这事是谁挑起的,做错了就要受罚。” 沈老太太听了沈肆这话也点头,对着李漱玉就冷声道:“你五叔房里的事情你插什么手?轮得到你来插手?” “既然是你挑拨的,那便罚你半年的月例,公中开支一应减半,再禁足两月修身养性。” “你有没有话说?” 李漱玉很干脆的磕头应下。 沈老太太又看着白氏:“虽说这件事是你儿媳出的主意,但你身为婆婆,不能明辨是非,听从晚辈胡闹,也是你的过错,府里总账便暂时不用交了,库房交给含漪就是。” 沈老太太这看似公平的做法,也是一点点将白氏手上的权利慢慢移交到季含漪的手上。 季含漪管庄子又管库房,要是总账再交到她手上,她在这府里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了。 其实这点事情也根本不大,更未引起后果,那白明烟虽说是在她隐晦的暗示下这么做的,可也是白明烟自己做的事情,老太太这样罚的当真太重。 不过是借着这事给她治罪。 更何况她还是想着要为老太太分忧,给五弟纳妾又不是她提出来的,是老太太自己提出来的。 白氏泪眼婆娑的怔怔看向沈老太太:“儿媳这些年尽心侍奉不敢有一丝差错,一直都希望给老太太分忧。” “只是这次儿媳没有做好,让老太太对儿媳失望,儿媳自知有错,也甘愿受罚。” 白氏忽然示弱说的这一番话,又是那泪盈盈的样子,沈老太太看得心头有些不忍。 不管怎么说,她心里也明白,罚的重了些,纳妾也是她提出来的。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我知晓你的心意,但你要知道,你是沈家的媳妇,不管你是什么心意,都应该往大局考虑,你活了这么久,这都不明白?” “你往日的那些贤惠能干呢?” 这话说的白氏忽然悲从中来。 从前她也是人人口中贤惠能干的沈家大儿媳,可自从季含漪一来,什么都变了,老太太偏心,季含漪又是个不好对付的,她眼睁睁看着本该是自己的东西一件件被季含漪拿走,心里头如在滴血。 倒不是为了钱财,她也不缺那些银两,她自己的嫁妆还一点没动,这些年也积累了不少银子,她要强了一辈子,想要让娘家对她刮目相看,她早不为那点银钱了,她争的不过脸面。 可现在脸面一点没有争到,往日与她交好的,渐渐也开始看不起她,觉得她竟然斗不过一个年轻的季含漪。 她不甘心的就是这里。 她争不过。 白氏捂帕哭起来,好似过往体面都维持不了了。 李漱玉紧紧抿着唇,轻声宽慰着白氏。 沈肆只是淡淡看了眼白氏,又看了眼李漱玉,事情如何他心里有数,这事只是个引子,没有什么影响。 他让人将白明烟拉下去,依旧处家规,杖二十后送回去。 第431章 分家 沈肆这样冷面无情的做法,让白明烟心如死灰,面色灰败的瘫软下去。 下人很快进来,带走白明烟的声音让屋内的人都浑身一凉。 沈老太太也不想再看这一出了,让其余人也都退下去。 崔氏这才连忙帮着李漱玉扶着白氏一起下去。 退下去后,回了屋内,白氏屏退下人问李漱玉:“刚才为何帮我说话。” 李漱玉站在白氏的面前,垂着眼眸,说的清晰有条理:“儿媳与婆母才是一房的人,婆母若是遭事,儿媳也不会过得好。” “况且儿媳新入府,也不是长媳,老太太就算怪儿媳责罚儿媳也影响不了什么,婆母管着沈府这些铺子和账目,一旦失了老太太的信任,连累的也是我们这一房的人。” 白氏愣然听着,她没想到李漱玉竟然这般识大体,一时握着李漱玉的手,连连夸赞,想着自己这个儿媳是真真没有选错,比崔氏机灵的多了。 李漱玉抬头看向白氏看自己那喜欢赞赏的眼睛,便知晓自己做对了。 其实她这么做一半的原因的确是因为刚才她说的那样,白氏掌着这府里的中馈,她们这一房的日子才能过得好,若是季含漪掌管,便是仰人鼻息,李漱玉并不喜欢这样。'' 再有,沈长龄不喜欢她也不碰她,这件事要是久了,婆母定然对她是有不满的,并且她也看得出来,婆母对自己儿子偏爱的很,从崔氏的处境都看出来了,她可不想步崔氏的后尘。 她得先让婆母觉得亏欠她,才能掌握一定的主动权,才能在婆母面前提起沈长龄对她做的那些混账事情,让婆母站在自己这一边。 再有她也不用理家,就算分家,上头还有沈长龄的大哥顶着一家之主的位置,自己就算受罚也无伤大雅。 这件事她这么做,对她来说,只有好处。 现在婆母心里觉得亏欠她了就好,有婆母站在她这边,婆母也不能任沈长龄这么任性。 李漱玉从白氏那里出来,就碰到了崔氏等在路口,她笑着过去,崔氏问她:“真是你做的?” 李漱玉便道:“不管是不是我做的,这事过去了,你别多想。” 崔氏看着李漱玉,觉得李漱玉明明年纪比自己小,但却做事竟然有种让她觉得深老成的样子来。 婆母本就不喜欢她,李漱玉又在婆母面前这般,往后婆母不是更看不得她了。 又看李漱玉即便被老太太罚了,脸上也是云淡风轻的神情,心里不是滋味。 这头沈肆仍旧坐在沈老太太那儿,让季含漪先回去,等着他回去用晚膳就是。 季含漪想着沈肆定然是有话与沈老太太说的,便听话先走。 沈肆跟着沈老太太进了内屋,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打算分家。” 沈老太太才刚坐下,就被沈肆的话吓得一惊,手上茶盏几乎都没有拿得住。 按照律法,父母在,是禁止子孙别籍分家的。 即便要分家,也必须父母许令,由长辈召集族人,订立分书,送去官府才是。 当然民间私下里长辈写下分书,没送去官府就分家的也不少,只要没有人告发,官府也不会管。 但沈肆在朝为官,名声要紧,他要分家,是必须要写分书送去官府的,再有,沈家族中没有不可调停的大事,偏要分家,就可能被弹劾。 沈肆本就是弹劾风纠百官,他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沈老太太震惊的看着沈肆:“你……你再别说这话,分家哪里是说分就分的?” 沈肆淡然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若是担心被弹劾便放心,我既然能提出来,便知晓怎么应付。” “如今只需要母亲和父亲首肯。” “父亲如今未在京,在扬州踏青,我今日会写信送去,问过父亲意思,但我想父亲定然是会答应的。” 沈老太太对上沈肆的眼睛,从来这样坚定,她知晓,沈肆既然说了这话,心里头便是做了决定了。 她叹息:“何必分家,一大家子才热闹,再说后宅的事情你又理会过什么?含漪是个能干的,她能打理好一切,你又怎么说分家的事情?” 沈肆神色不变:“热闹?自从含漪嫁给我,出了多少事情?四嫂那头不安分,总给我生事,如今又插手我房里的事情来了。” “那女子品性不端,送来我这里,四嫂安的什么心思,不也是要我后宅不宁。” “这些年四嫂掌中馈,做的如何母亲心里最是明白。” “含漪如今又怀了身孕,我不想她再为府里这些勾心斗角伤神,只有分家。” 沈老夫人听明白了,说来说去也是为了季含漪。 今日这桩事情,白氏做的的确不对,送来的女子是个清白的品性好的女子也罢了,偏偏送来个空有美貌还出身不好的的。 她知晓她定然是劝不了沈肆,但这个时候分家,也不是好时候。 季含漪还怀着身孕,又不方便侍奉她,再有沈家这么大的家业,一时半会分家也不容易,便道:“你决定了分家我不说什么,但至少等含漪生了再说,分家诸事太多,你平日又在朝廷,我只你一个儿子,就只能让含漪来操劳,你忍心?” 沈肆淡淡道:“府中任何事情我都能安排好,只等母亲和父亲同意,到时候一起商量分家事宜,含漪不需怎么操劳。” 沈老太太看着沈肆,这话里的决心已经很大了,但乍然让她接受分家还是有些不能接受的。 不过又一想,自己本就沈肆这一个儿子,就算分家了也没有什么,就怕事情做的不公道,引起外头人说,便对沈肆道:“这件事后头再说,至少也要等你父亲的回信到了再说。” “这件事也不是小事,也不能此刻就下决定,还要慢慢商议。” 沈肆今日也是借着这事提前给母亲提个醒,分家的事情他心里已经下了决定,并不是询问意见。 四嫂那头太不安分,竟将手伸到他房里来,这事已经不能耽搁了。 第432章 我却不能委屈了她 从老太太那出去的前一刻,沈肆看着母亲:“纳妾的事情母亲不必再操心,含漪历来识大体,但我却不能委屈了她。” “还请母亲想一想,若是父亲在母亲怀身孕时纳妾,母亲心里怎么想?” 这话直接就堵住了沈老太太本还想要说的话。 但后宅妇人大多女子都会在自己怀身孕时,给丈夫身边安排自己的人去固宠,沈老太太这么安排其实也是想为季含漪好。 她让季含漪自己选妾室,其实就是让季含漪安排自己人在沈肆身边,季含漪自己心头好想,自己儿子也不受委屈。 不过这事在自己儿子看来显然是没有做对的。 其实季含漪和沈肆感情好,浓情蜜意的两口子正是情浓,这时候提的确是不合适,没有男子到头来不三妻四妾的,但现在既然自己儿子忍得住,季含漪肚子里又怀上了,沈老太太便也不说什么了,对着沈肆道:"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你放心,纳妾的事情,我不会与含漪提了。” 沈肆这才满意,转身走了出去,才一出去,随从就来说对白明烟已经行刑完了,问沈肆要不要亲自去看一眼。 沈肆自然是没有这个心思的,仅仅皱眉睨了下人一眼,下人就再不敢提了。 那头白明烟白遭了这样一个大难,便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白氏过来见着白明烟这模样,也是有些厌烦白明烟不中用,明明生了一张难有的绝色,却半点魅惑的本事也没有。 让丫头给白明烟怀里塞一包银子,又让婆子扶着她上马车,再请个女医给她瞧瞧,这事她就不打算管了,直接转身就走。 沈肆回了松鹤居,打了帘子进去,就看到季含漪坐在罗汉床上做针线,身边方嬷嬷站在旁边,耐心的给季含漪指点。 此刻天色已经有些沉了,屋内也早早点燃了蜡烛,季含漪穿着湖蓝色的牡丹大袖衣,绸缎光泽徐徐生辉,将季含漪娴静眉眼都衬得格外柔和。 那拖地的裙摆层层叠叠,露出一点绣鞋出来,如画中美人。 两人的神色都格外专注,都没注意到进来的人,沈肆也站在原地看着,不想打破这刻的宁静。 还是容春小声提醒了一句,两人才一起抬头。 方嬷嬷见着沈肆进来,连忙后退了一步,问了安,又退了下去。 她侍奉沈肆多年,早摸透了沈肆的性子,能这么难得的早回来,只有是为了早点陪夫人一起了。 她走的时候还不忘往容春身上看去一眼,容春也很快明白过来了,连忙也跟着一起退下去。 沈肆往季含漪的身边过去,低头看着季含漪手上的针线,是她正在做鞋底,心头骤然升起一股暖意来。 虽说他口中说并不需要这一双靴子,但若是季含漪主动为他做,瞧见了心底还是生了股欣喜。 他多年心底没有欣喜的感觉了,除了年少心性不定,为季含漪思绪起伏,入仕后再难有让他过分情绪不定的时候了,欣喜这样的感觉,他以为他早已经忘了。 但自从季含漪来了身边,这样的感觉便时不时的冒出来,看她在灯火下临窗做针线,才觉这是夫妻之间的烟火气。 他异常的喜欢。 季含漪见着沈肆过来,便一边为沈肆斟茶,一边又道:“厨房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夫君是现在用膳么?”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边,说了句:“再等会儿。” 说着他伸手拿过季含漪手上的鞋底,问她:“你知晓我靴子的尺寸?” 季含漪含笑:“我虽不知道,但量夫君的靴子就知晓了,再有方嬷嬷也知道的。” 沈肆问她:“为什么不问我?” 这话问到了季含漪,为什么不问沈肆是觉得没必要,后宅里的事情,季含漪都不想沈肆操心,更何况是这样一件小事。 她如实与沈肆说,沈肆黑眸看着她,又问:“多久能做好?” 季含漪想了想,这个还真说不准,看她学的如何了。 要是她学的好,第一双就能够做的满意,自然不需要重做,要是她第一双做的不满意,肯定还得重头做,毕竟沈肆这人最是挑剔。 她想最快也要七八日的。 身谁知晓她就这么一说,沈肆就点头道:“那就七八日。” 季含漪赶紧给沈肆提前说好:“要是没有做好,你可不能生气。” 沈肆这性子季含漪是怕了,本就是个那么个有点摸不透的神色,稍微一沉脸,那满屋子丫头都大气不敢出。 沈肆挑眉看着季含漪,这话听着是有几分不对。 他道:“不管你做的好不好,只要是你做的,我都觉得好。” 季含漪听了这话,又看了看沈肆的脸,他说的严肃又沉稳,好似承诺一般,心头触动。 又问:“刚才夫君在母亲那儿说了什么?” 沈肆舒展长腿,难得有几分慵懒的靠在枕上,淡淡道:“分家的事情。” 季含漪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了穿着一身紫衣的沈肆,带着冷峭嶙峋的锋利眉目,松骨鹤形一身慵懒,长目微闭,在晃动的灯火下,如平原上静静燃烧的野火,说出的话是零星的火星,溅在手上却是滚烫的温度。 她张张唇,半晌没说话,直到那双幽深的凤目漫不经心的看着她。 此刻屋内静谧无言语,季含漪找回思绪,放下手上的东西,身形微微向沈肆弯腰靠了靠,问道:“夫君为何忽然要分家。” 之前沈肆是提过,但这回没有预兆的直截了当的就提了出来,季含漪也是有些没有想到。 沈肆抿唇看着季含漪,言简意赅:“不分家,今日类似的麻烦事还会有。” 季含漪明白沈肆的意思了,她就又问:“婆母和老太爷会答应么?” 沈肆有些倦怠的闭上眼睛:“母亲会,父亲不一定。” 季含漪好奇:“父亲为什么不一定答应?” 沈肆淡淡开口:“关乎朝廷政事。” 第433章 自己什么不能为她做呢 季含漪在想分家为何会与政事相关。 正想要问,又看沈肆忽然睁眼看她:“我父亲会说,我父母还在,在外,旁人说我沈家兄弟不和,家族内里内斗,在皇上和其他同僚眼里,我身为都察院左都御使,身为沈家宗子,却连家族和睦都治理不了,如何堪在那位置上。” 季含漪听着这话,心里头微微发沉, 她看看沈肆疲倦眉眼,俯身去他胸膛上,轻轻给沈肆揉太阳穴,指尖不轻不重的按着,又轻声道:“即便不分家也无妨,夫君不用为这事烦恼。” “我跟在夫君身边这些日子,早已知晓怎么应付府里的人了。” “婆母待我很好,四嫂消停许多,不过是些后宅鸡毛蒜皮的小事,夫君不要记挂。” 带着幽香的手指按的很舒适,沈肆眉间放松,季含漪那柔软的身子往他怀里靠来,起伏处贴着他胸膛,他不禁伸出手按着季含漪的后腰,让她再贴近一些,又缓缓的叹息一声,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几分性感的沙哑:“但我也想分家。” 沈肆分家的想法其实在看到季含漪夜里还在看账目的时候就起了,府里人多,事情就多了,季含漪不能全身心的在他身上。 再有,大家族里人越多,她受的束缚也越多。 他自来是个不喜人多的性子,更不喜身边有太多人,独来独往习惯的人,即便成了婚,也希望身边只有季含漪一人。 季含漪听着沈肆的话,心里有点难过,沈肆明知道老太爷不答应,还是说出来了。 那意思是他一定会办成这件事。 那中间他与老太爷又会生怎样的冲突。 季含漪轻轻低头,将侧脸埋在沈肆的胸膛上:“其实不管夫君在哪里,我跟着夫君,心里就安心了。” 沈肆手掌抚上季含漪柔软的发丝,轻轻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满足的叹息。 他想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季含漪最大自在,没有妯娌间的勾心斗角,没有婆母的威压,她或许还会更高兴一些。 沈肆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算作回应了她,又提着人往跟前来,一只手捏着季含漪的下巴,看着她红艳艳的樱唇,又看她亮晶晶漂亮的眼睛,烛灯微晃,细腻皮肤摸起来手感极好,他看着那唇,只觉热火往上冒。 他另一只手托着身上人的腰又往上提了提,沈肆这些日连吻都不敢吻,此刻季含漪只是用这清澈的眸子看他,他心底就升起一股悸动来。 他指尖又碰了碰季含漪秀挺的鼻尖,他看着她微微的去躲,扯了扯唇。 觉得自己什么不能为她做呢。 更何况季含漪肚子里还有他们两人的孩子了。 这样闲暇温馨与她呆在一起,沈肆本疲倦的神情微微放松下来,眉眼也跟着柔和,又在季含漪猝不及防的时候,含住她的唇瓣。 沈肆吻得很规矩,比从前规矩的不是零星半点,手老老实实的放在她的后腰处,倒是季含漪被沈肆吻的晕头转向,甚至有点把持不住的主动去勾沈肆的脖子。 不过她眯着眼睛看沈肆,还是那正派不动如山的神情,又觉自己被沈肆给引诱了。 还是外头方嬷嬷提醒该用晚膳了,沈肆才松开她。 松开时,周遭全是暧昧暖意,季含漪也才发觉领口松了,自己竟然半点没察觉,想沈肆这人果然是表面正经。 再过了两日,白氏为了给季含漪房里塞妾的事情便在沈府传出来了。 要说老太太张罗给沈肆纳妾倒还好说,白氏一个做大嫂的,这么殷勤给沈肆房中塞人,安的什么心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做嫂嫂不想着人家房里和睦,反而塞人来,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女儿,不管怎么说,这做嫂嫂的都做的不当。 虽说这事是李漱玉串掇的,但李漱玉一个媳妇能做婆婆的主? 白氏自然也听了这些话,沈肃自然也听见了,满脸羞愧,连去见季含漪的脸都没有。 夜里他回来,难得对白氏发了好大一场火气,让屋内丫头都退下去,又掀翻了桌上的东西,指着白氏,声音里全是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要把我们这一房的作没了你就高兴了?” 白氏也被沈肃的举动吓住了,成亲这些年,沈肃一直温文尔雅,从未曾对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过,就道:“我又做了什么?我不过是想为老太太分忧。” “即便那是个私生女,要是五弟瞧上了,凭着他的本事,给她换个清白身份还不简单?” 沈肃被白氏的话气的简直说不出话来,指着白氏的手都在发抖,又猛的深吸一口气道:“蠢妇啊,你知不知道你干了多蠢的事情。” “阿肆多爱重他的妻子你不知道?再有,阿肆是这么容易糊弄的人?人家弟媳都说了,要查身份的,那意思你听不出来?挖坑让你跳呢!你要是及时收手还来得及。” “可你竟然还不收手,头发昏的跳进去了,还让人往枪口上撞!” “你弄了个这么身份不干净的给五弟送过去,即便明面上你是给母亲分忧,但没人听你的理,你要做什么,人家都看得明白!” 白氏其实也明白季含漪说查身份是给她挖坑,她当时也有些慌,又想着白明烟那样罕见的容貌,万一就被瞧上了呢,就想着搏一搏,哪里想沈肆竟然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他是打算半点余地都没给她留。 她张张唇,第一次在沈肃面前说不出来话。 沈肃看着白氏这个样子,又颓然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身形佝偻的撑着额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我今日收到了父亲的信,父亲训斥了我,说我没有管教好后院,如今我在沈府里,也觉得脸上无光。” 说着,沈肃又抬头看着白氏,眼眶里带着隐隐的红:“再有下回,你别怪我休妻。” 第434章 我错了,我不争了 白氏被沈肃这话惊的几乎站不稳,撑在小桌上几乎没有站稳,她觉得自己听错了了,这些年她埋怨过沈肃无数次,都是沈肃温柔小意的哄她,即便她对沈肃再怎样冷脸,沈肃也从来对她没有发过脾气过。 她觉得自己虽说心底总有遗憾,但其实也没后悔嫁给过沈肃,可现在沈肃居然对她说要休了她。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肃,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你就要休了我……?” 沈肆沉默的看着白氏,又苦笑:“这么一点小事?” “佩贞,你让一个青楼女的女儿给五弟做妾,就已经是败坏家风了,要不是母亲让人不将这件事情传出去,你在外的名声更没了。” “再有,按照律法,官吏宿娼,杖六十,若给其赎身,则罢职再杖刑!” 白氏愕然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她知晓官员不能宿娼,但这件事其实朝廷根本不会细查,官员宿娼的不少,上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心里便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沈肃提起来了。 她心里便开始发抖。 沈肆看着白氏的神情,又闭了闭眼:“阿肆身为左督察御史,能越过通政司直接呈帖御前,他昨日已与皇上奏了这件事,今日皇上要查你父亲的旨意已经到了通政司了,锦衣卫和都察院都会查,着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怕这个月你父亲就会被降罪。” 白氏一个站不稳,跌倒在了地上。 沈肃低头看着地上的白氏,眉目间全是痛心:“我这回本要休了你的,可我想你做了这样的事情,休你回去,荣国公府定然不会容你,你没可去的地方,你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在尼姑庵受苦。” “我终究没忍心,你跟我这些年本受了委屈,从前你一向好,最近你却频频昏头。” “阿肆那头我已经没有脸面再与他为你父亲求情了,我回来告诉你这件事,看你还有没有脸面与弟妹去求情。” “佩贞,这件事是阿肆要做的,他不声不响的办这件事情,是没打算有周旋的余地。” 白氏呆呆的听着这些话,神情有些恍然。 她本来只是想在沈肆的身边放上自己人,再给季含漪添一点赌而已,却没想到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手指已经情不自禁的往沈肃的身上抓过去,她身子扑到沈肃的怀里就大哭:“我错了,我不争了……” “老爷,我没争了……” “你救救我……” 白氏抱的很紧,沈肃也忍不住伸手将白氏托着,他低声叹息:“我帮不了你。” “现在你父亲被你连累,你娘家估计也恨透了你,阿肆和弟妹定然也看不得你,我唯一能为你想的法子便是这些日你去庄子小住,免得你娘家人找你,这些事情都不用管了。” “按着律法来说,你父亲若是留宿还好,可他赎了人还养在外头,这已经不是小事,旁的官员再大胆,也不敢赎身养着。” 白氏在沈肃的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沈肃的官袍都打湿了,喃喃道:“我这样做,我就没娘家了……” 沈肃抿唇,低头看着怀里一直骄傲又要强的白氏:“没了娘家你还有我,往后你安安分分,为着一府的和睦,念着我们的儿子和女儿,你本本分分,还能来过。” “素仪还没有出嫁,我不休你还念了素仪几分,不然她的婚事便难。” 白氏大哭起来,这是她这辈子第一回在沈肃面前大哭:“就没别的法子了么?” 沈肃无奈:“没别的法子,这是我为你想的最好的法子了。” 白氏紧紧捏着沈肃的袖子,万念俱灰。 季含漪也是在第二日在顾婉云和白家大夫人明氏来拜见她的时候,才知晓荣国公被查问调查的事情。 这件事沈肆自始至终都没与她透出过半点风声,要不是顾婉云求到她这里来,她都不知晓。 说了一会儿,明氏借口让顾婉云与季含漪叙旧,在外头等着,让顾婉云和季含漪单独说。 顾婉云脸上苍白一片,求季含漪的姿态极尽卑微,没有半点之前在季含漪面前的趾高气扬。 因她知晓,今日她来见季含漪,是带着荣国公府一府的希望来的,他们都觉得她一定能劝得动季含漪,毕竟他们觉得上回沈侯爷放了白三老爷,是因为她来求了季含漪,季含漪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放的。 事实也是她在白家若有若无的做出这样的表象出来,好让自己在白家过的好过一点。 毕竟她的夫君不喜欢他,嫡母对她不冷不热,白望宣的姨娘更是不满意她这个儿媳,她只能这样做。 可她也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出这样大的事情。 今日白家的老太太还将她叫过去,说她要是能说服季含漪帮国公爷避了这一次的难,往后全府便全托举她和她夫君。 白望宣虽然不能袭爵,但是白望宣是白家最有前程的后辈,还给承诺给她庄子铺面做私房。 顾婉云也知晓老太太这么说一是安抚她,二是真的要求她。 可是外头的人都以为她与季含漪的交情有多好,可只有她知晓,如今的她与季含漪是没有半点交情的。 让她来求季含漪,季含漪根本不可能答应。 可面对白家那一屋子殷切又信任她的眼睛,她却不敢拒绝,硬着头皮过来。 白家人都觉得她来了,一定能说服季含漪,顾婉云如今早已经不敢在季含漪面前端着姿态了,再也不敢不服气的觉得自己是被白家人看上的人,不是看上的她身后的与季含漪的关系。 她一直想要在季含漪的面前扬眉吐气,这个想法可能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了。 她也认命了,认为季含漪说的没错,白家看上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可这回她若是真的能说服季含漪帮她,往后她在白家的身份,就永远被高看。 顾婉云坐在季含漪的对面,哭的梨花带雨,先是说着自己在白家那里过的如何不的如意,如何的被人处处看低,又说到荣国公赎青楼女子这件事是有隐情,是替别人赎的,也不是他养在外头,是另有其人,让季含漪说服沈肆网开一面。 季含漪淡淡的听着,依旧做着手上的针线,对顾婉云说的话没有半分动容。 直到顾婉云终于都说完了,季含漪才慢慢的开口:“荣国公是否真的是他赎妓,你与我说,我就能断了?” “既然锦衣卫和都察院的都在查,他们难道还不能查出公道来?” “若是你真有疑问,你不该来找我,你该去通政司外击鼓鸣冤,直接传达皇上申冤去,你找我做什么?” 第435章 自食恶果 顾婉云光是听了这番话,心里头就顿时凉了半截。 若是她今日没能求情,往后她在白家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顾婉云再也顾不得其他了,跪在季含漪的面前压低了声音哭道:“表姐,我知晓我错了,我当初应该听你的话的。” “白大夫人就是因为表姐才看上我的,只怪我那时候被冲昏了头,以为表姐是见不得我好,如今我才知晓我错了,表姐自小样样都比我好,怎么能见不得我好呢。” “如今我也明白了,对我好的一直是表姐,当初表姐劝我,也是知晓白家的水深。” “如今还请表姐再救我一回,若是这回我没求得表姐帮忙,回去后在白家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也不求能彻底饶了白家老太爷,从轻发落也是好的。” 说完顾婉云又压低声音细细啜泣起来。 她的确不敢声音大了,明氏还在外头,若是让她听到她这么求,让她听到自己与季含漪的关系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那样好时,她在白府唯一立足的靠山便没了。 白望宣虽说对她不喜,不冷不热,但总归还是没有苛待她,她知晓白望宣看重自己的仕途,也与自己说过让她多回来与季含漪结交,也让沈侯爷在官场上多提携他。 顾婉云自然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够让沈侯提携自己的夫君,但她也不敢承认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便都说沈侯爷为官清正,只要白望宣在官场上有作为,一定会被提携的。 这些说辞还算能蒙混过去,可这种真刀真枪的事情,却怎么都蒙混不过去了。 顾婉云哭的再梨花带雨,季含漪面色也没有变化。 她早看清了顾婉云这人,没有吃到亏的时候,总觉得是自己的本事。 听她说的这些话,看来她心里都知晓白家为什么要娶她,可她自己还一意孤行,与白家牵扯上关系本就没有好处,她与白氏本就不对付,顾婉云夹在中间要趟这个浑水,如今也是自作自受。 她自己当初做的选择,如今她受的一切也是应该的。 季含漪默默垂眼,低声道:“你回去,如实的说我帮不了,我若是帮你,要法纪有何用?我夫君在这职上,帮了如何能服众?” 顾婉云抬起脸,脸庞上满是泪水的看着季含漪:“表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在白家受奚落吗?” 季含漪皱眉对上顾婉云的泪眼:“不是我让你在白家受奚落的。” 顾婉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季含漪的眼睛冷静又淡然,即便她这样哭诉,她的神情里也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变化,甚至有一瞬间,顾婉云好似看到了沈侯爷。 那个在她眼里从来冰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的季含漪,身上也有一股让她感到害怕的颤栗。 她看不明白季含漪,更不知晓季含漪的情绪下究竟在想什么,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在她眼里与跳梁小丑也没什么两样。 顾婉云一下子没了声音。 季含漪身边的容春又走到了她的身边,弯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轻声道:“表姑娘在我家夫人面前跪着,我家夫人又如何自处,难道要将情分都跪没么?” 顾婉云浑浑噩噩的被容春扶着起来,连怎么坐下的,都反应不过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与季含漪之间的情分在过往一桩桩事情里都没了。 求她,没用。 外头还有白大夫人等着她的消息,或许也正站在帘子后头听她与季含漪之间说了什么。 她的这个婆婆,她在白家的这些日已经摸透了性情,佛面蛇心,对白望宣从来没有好过,反而是希望她与白望宣多闹,好凸显白家大爷房里的和睦。 从前对她的那些看似真心,从来也不是真心。 说到底,白望宣再有出息,再有前程,也只是个庶子,明氏怎么希望他好。 自己这回若是不能求情,明氏便觉得她没有了用处,白家人也觉得她没有了用处。 就连白望宣也会觉得她没有用处。 她捂着脸,忽然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明明做错事情的人是老国公不是她,为什么白家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她一人身上。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自食恶果。 她在白家为了让人高看,总说与季含漪的情谊多深厚,谎言骗过了别人,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肩膀颤动着,顾婉云绝望道:“我知晓我为难表姐了,表姐不愿帮我,我也理解的,只求表姐替我在婆母面前亲口说一声会尽力帮忙行不行?” 说着顾婉云泪眼婆娑的抬头看着季含漪:“表姐,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了,唯一只求你一件了。” “你只说一句话,即便你不帮忙,帮我骗婆母一句也好。” 顾婉云这话没有道理,季含漪摇头:“我不说谎话。” “再有,你想过没有,我若是真与明氏说会帮忙,明氏将这个消息说出去,旁人会觉得是我夫君的意思,我夫君一边查一边又说从轻发落,旁人定然会妄加猜测,难道是要毁了我夫君的清名么?” “我的一言一行亦关乎我夫君,你让我说这样的话去欺骗,也将我名声置于何地?” 顾婉云呆愣住,眼里的泪簌簌往下落,再不知晓再该说什么。 这时候外头传来方嬷嬷的声音:“夫人,白大夫人说要进来说话。” 第436章 你们白家担责? 季含漪眼神看着顾婉云。 顾婉云眼里一瞬间便露出了惊慌来,手忙脚乱的去擦眼泪,又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抿唇,有些话得与明氏说不清楚,不然三番两次来也麻烦。 明氏进来后,脸上的神情对季含漪尤其的殷勤,她虽说是季含漪的长辈,季含漪按着礼数要起身迎,她也连忙让季含漪坐。 她知晓这事是自己那小姑子做了丢人的事情,自己也没脸。 其实这事荣国公府知晓,白氏回来商量了的,都觉得那白明烟养着本就是为了拉拢,生的那样花容月貌,就是比季含漪,也平分秋色。 这样的美人,这样的绝色,没有男人能够视而不见的。 沈肆是眼高于顶,但若是他对这样的美人儿动心了呢,那白家不是又有了筹码。 本来觉得就是试一试,成了是一桩好事,不成就算了,哪里想到居然将事情做成了这样,要怪也只能怪白氏没有将事情做好,沈侯那样正派清正的人,官场上半点污浊看不得,竟然让白明烟做那样的勾当。 若是没做这个勾当,事情还到不了这个地步。 但真论起来,其实做的也没什么,就是路上摔了跤,拉了个衣摆,就成这样了。 明氏这会儿也没空闲想太多,要紧的是正事。 她还没开口,就听季含漪道:“要说的话我都与婉云说清了,我一妇人,实在不懂朝廷上的那些事,我后宅要打理的事情也很多,也无空暇理会这些事。” “再有,荣国公府那姑娘勾引我夫君,还是那等身份的,又是何心思?” 这话说的明氏的脸上一僵,季含漪将这件事搬出来,让她想找季含漪求情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得不说季含漪真真是先拿捏人的,哪里像个年轻妇人说的话。 可到底是荣国公府的大事,罪名要是落了实,爵位都可能没有,这是大事。 她不住的对顾婉云使眼色,又道:“婉云,你没与你表姐说清楚?” 顾婉云低着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明氏看顾婉云这态度就生了疑,不是说她与季含漪自小感情深厚么,怎么这会儿看起来在季含漪的面前像是不敢说话的样子。 她也就只能厚着脸皮道:“这事全是我那小姑子的主意,我们全不知晓的。” 说着又看着一身粉衣端坐着的季含漪,又握着顾婉云的手道:“我知晓你与婉云情谊深厚,上回我三弟的事情也是你帮婉云给沈侯求情这才放出来的,这回便也当做再帮婉云一回,荣国公府往后一定也会感激的,更会好好照顾好婉云。” 顾婉云身上发僵,手指捏的都已经在发颤,想要让明氏别说了,可明氏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们老太太也说了,最是喜欢婉云这孩子呢,还说婉云贤惠持家,要是公公这回能过这一遭劫难,便让婉云跟着我学管家,是打算要将荣国公府的铺子都交她手上呢。” 季含漪默然将目光落在顾婉云身上,顾婉云脸色惨白的看着季含漪,眼眸不停的飘忽,好似在祈求她别说破。 季含漪抿了抿唇,又淡淡看着明氏:“上回放白家三老爷出来并不是我与夫君求情,我从来不会插手夫君的事情,不管谁来找我求情都不行。” “夫君放了他,是因为按着律法,关他的时候已经足够,与任何人来说请都没关系。” 明氏听了这话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往顾婉云的身上看去,见到顾婉云那苍白的脸色时,这才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顾婉云原是将她们白家的人都骗了去。 一时间心头万般情绪都涌了上来,那她还信心满满的来这一遭是为什么? 当即就将握着顾宛云的手甩了出去。 那一甩的力道很大,顾宛云猝不及防,身体晃动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抬眼看到的是明氏眼里的厌恶。 顾宛云哑口无言。 季含漪不想看这一幕,又与明氏说自己待会儿还有些事情没忙完,意思是不想再说了。 明氏自然是明白季含漪的意思,她现在知晓,顾宛云指不上了,只能软了声音与季含漪道:“宛云不管怎么说都是你表妹,她也在白家的,白家出了事,难道她就能在白家过得好么?” “两家结亲,为的是互相帮衬,将来总有一天,你们也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不是?” “你帮我们这一回,不仅宛云在荣国公府能好过,往后我们两家还能互相扶持呢。” 季含漪听着这话,看着明氏:“与白家结亲的是顾家,不是沈家。” “再有,即便我是顾宛云表姐,但我是沈家妇,荣国公府犯的是律法,不是寻常小事,难道要我夫君徇私枉法?” “若是这件事传出去,我夫君在这位置上受弹劾,影响了名声,你们白家来担责吗?” 明氏愣了愣,实在没想到季含漪平日里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说起话来居然这么有气势,她一个在后宅妇人里游刃有余的人,竟然在季含漪一个年轻的妇人的面前半句话说不出来,不知晓怎么回应。 季含漪又撑着额头,看起来似是疲惫,淡淡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白大夫人回去,若真是冤枉,便上呈证据去,自然会得到秉公处置。” 明氏走出去松鹤居的那一刻,还有些摇摇晃晃的,季含漪不管是眼神还是心性都超于她认为的坚定,不似这个年纪后宅拿不定主意的姑娘。 相反,她说的话,便是主意很大,铜墙铁壁,谁也别想在她面前撬开一角。 她终是明白,为什么自己那精明的小姑子,屡屡在季含漪面前栽跟头。 明氏深吸了一口气,又将眼神冷冷的看了旁边低着头的顾宛云一眼。 她冷笑一声,今日这些事,她自然要回去好好说一说的。 顾宛云与季含漪关系浅薄,这事有好有坏,坏的是白家不能凭着顾宛云这个关系让季含漪帮忙,好的是她那有才干有能力的庶子,也别想凭借这顾宛云青云直上。 再有顾宛云这性情,的确是上不得台面,此番回去,白家上下定然是瞧不上顾宛云的,只怕与自己拿庶子又得闹一番。 她整了整袖口,又往白氏那儿去。 本来是想要去训斥白氏,让白氏赶紧想法子的,却没想白氏院子里的丫头说白氏病了,不方便见人。 明氏冷笑一声,白氏闯出这么大的祸,还竟敢躲着,又捏紧手帕转身走了。 第437章 当断则断,才能最好的保全自己 今日这事,季含漪在沈肆下午回来的时候问了他。 沈肆神情冷冷淡淡,只说了句,上回轻易饶过了,让她觉得我不计较,这回我得让他们真觉得疼,疼到心里去。 季含漪明白沈肆说的上回那事是什么事,又问:"若这事是真的,那荣国公府最后会受什么惩治?" 沈肆换了衣裳坐在季含漪身边,淡漠的声音里听得季含漪都是一僵:“最轻爵位降等,最重,收回爵位,还要杖三十。” 这惩治的确是重,难怪明氏着急忙慌的就来找他。 沈肆说完又疲倦的揉了揉眉心,又起身要去书房。 季含漪起身要送沈肆,沈肆按着季含漪的肩膀,捏了捏她的手心:“不用送,我很快过来陪你一起用晚膳。” 季含漪也不想耽误沈肆,就很听话的点头。 沈肆去了前院的书房时,随从就送来了父亲的来信,信上的内容他草草看过两眼,便知晓写的什么,分家定然是不容许的。 盯着着沈家的人确实也多,即便按着律法合情合理,旁人也会猜测。 父亲说的那些顾虑固然是有,但四嫂这些做派,将来惹出事端来,也会连累了他,他知晓怎么说服父亲。 到了夜里才刚用完晚膳,沈肃就来拜见,沈肆出去,无非说的是赔罪的事情。 沈肃与沈肆满脸惭愧道:“五弟,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与弟妹,你四嫂也是诚心悔过,她说这些日无颜见弟妹了,便去庄子里长住些日子为弟妹的孩子祈福,来赎自己的罪过。” 沈肆对这事不置可否,白氏不管怎么做,于他来说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他要分家的决定不会变,这事只等父亲回来主持。 他神色淡淡,只对沈肃道:“四哥,你真觉得四嫂会觉得愧疚?” "自含漪嫁来,四嫂为难她多少?我并不在乎四嫂的赔罪,只是提醒四哥,含漪是我的妻,谁再为难她,就为难我,我不轻易动手,动了手也不会念及亲情。" 沈肃听了沈肆这话,更是羞愧。 他知道沈肆自小的性子,要是让他动怒的事情,是绝不会罢休的,况且沈肆的性子冷,后宅事情基本不会理会,不动他的逆鳞,白氏怎么作都没人管。 可偏偏白氏偏要和季含漪去争那口气。 他早就说了,争不过,他自己都从没想过要争,父亲也很快要回来,要是父亲知晓他房里的人这般,只怕也要训斥他。 沈肃无地自容,哑声道:“四弟放心,往后我定然会管教好房内的妇人。” 沈肆抿了抿唇,又低声道:“四哥,四嫂的心术不正,将来或许会牵连了四哥,白家更不是安分的,白家更没什么好家风。” “有些事情四哥不能优柔寡断,当断则断,才能最好的保全自己。” 沈肃失神的听着沈肆的这番话,这番话的意思,即便是个傻子也能听明白,便是让他早点和白氏断了,和离。 沈肃其实心里头也有些痛苦,他对白氏并非没有情,当初他刚过继来的时候,要与他结亲的不知多少,老太太让他挑自己喜欢的,是他一眼相中的白氏。 白氏身上装点的富贵明艳,后背直直的,身上带着股高门少女的高傲,容色更是惹眼,说话做事从来自信。 而那些都是他没有的。 他自小就学着察言观色,学着讨父亲嫡母喜欢,从来没有白氏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相反,他骨子里有自卑。 他一眼就喜欢了白氏。 如今两人夫妻这么多年,白氏之前也是个贤内助,只是这些日子犯了糊涂,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白氏的,还是愿意再给白氏一个机会。 昨夜他与白氏说了许多,他房里的小妾都送去庄子里去,连罗姨娘也送走,往后他与白氏好好安生的过日子,不去争强那些不该是自己的东西,看着儿女成器,好好带带孙子,这辈子就这么好好的过下去。 他让白氏去庄子里住几月了再回来,手上的东西都交出去就是。 白氏也已经应了。 他叹息,想着自己这做夫君的到底是没有做好,如今只要白氏能够回头,不再作妖,他也欣慰。 他与沈肆说了自己与白氏说的话,又沉闷道:“四弟,我知晓你说的都是为了我好,可你四嫂陪我这么多年,我终究舍不得她。” “她应了我,往后她定然能安安分分了。” 沈肆听了沈肃这话,他已经提醒到了这里,四哥依旧割舍不下,他也不再多说。 第二日的时候,荣国公府的白老太太就来了,先去见的沈老夫人,应该是在那儿碰了壁,又来见季含漪。 毕竟是养尊处优的老太太,一辈子荣华,即便来季含漪面前求她,那挺直的后背和那微微扬起的头颅,也透露出一股高贵来。 白老太太脸上的神情还算和蔼,说的与昨日明氏说的那一套几乎没有差错,只是多了些理所当然。 季含漪对白老太太说话还算是客气,但依旧口风严实,只说自己做不了主。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白老太太究竟是怎么想的,沈老太太都没应的事情,自己这里能应?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白老太太,季含漪便吩咐了下去,对外就说自己这些日身体抱恙,不便见人了。 方嬷嬷拿着帖子送到季含漪跟前问:“那顾家的见不见?” 季含漪听着顾家就头疼。 她抽出顾家来的帖子,不是她大舅母送来的,是外祖母。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只道:“不见。” 下午的时候,沈老太太叫季含漪去说话,问了白老太太与她说了什么话的事,又说这事不能给白家机会,没查之前可以讲讲情面,开始查了之后就不能讲情面了。 季含漪明白这个道理,让沈老太太放心,她不会说错话做错事。 沈老太太如今看季含漪说话做事,怎么看怎么放心,想着要不是季含漪说查查那姑娘的身世,只怕她都要答应纳了那心术不端的人了。 这会儿听季含漪这么说,已经完全放了心。 又想着要不是季含漪如今怀了身孕,怕她累着了,这府里的所有事情只怕都要交给季含漪。 第438章 即便现在不交,早晚也要交 第二日一早,老太太就又叫季含漪往她那儿去一趟。 季含漪还正吃着粥,早上她还是有些犯呕,胃口不大好,所以吃的也很慢,慢吞吞的一碗粥能吃小半个时辰。 容春小声问:“这时候老太太叫夫人去做什么?” 季含漪慢慢的净口,摇摇头又往沈老太太那儿去。 到了沈老太太那儿的时候,白氏也正在。 季含漪已经有两日没见着白氏了,今日的白氏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色苍白,脸上也没有平日里总是漾着的笑意了,很少见的很安静。 季含漪过去问了安,坐在一边后,白氏的声音才响起,是与季含漪赔罪。 季含漪就道:“此事已经过去了,我没计较。” 白氏知道季含漪说的是客气话,不计较就不会动她父亲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累了。 白家能找的关系都找了,可一听是沈肆要办的案子,谁都不想去插手自讨苦吃。 沈肆上任左都御使以来,从没人能在他那里走什么门路的,他又得天子信任,京城官员这些年也修身养性,生怕半点错处被沈肆盯上,谁还敢趟这个浑水,更何况她父亲明显是犯了律法的。 白氏又与沈老太太道:“弟妹进门这些日子,样样比我得力,我也的确自愧不如,想着府里的中馈都交给弟妹打理,我也想去庄子里住一些日子修身养性。” 白氏乍然一说这个,沈老太太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白氏主动交出掌家权,这事让沈老太太有点措手不及。 毕竟季含漪现在肚子里的孩子最要紧,这时候接手掌家,不是好时候。 沈老太太皱眉道:“你最近做的事情确实做的不够好,但也没有到让你将管家权交出来的地步。” 白氏微微白了白脸,老太太一再的偏心,不就是想让她将掌家权交出来么。 她已经看明白了,即便现在不交,早晚也要交。 这两日她更想明白了,争来斗去,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老爷肯愿在她这个境地下将妾室送走,说愿意往后与她好好过日子,她觉得便这样了也好。 至少自己两个儿子有出息,自己女儿想要求娶的人也不少,也没什么可争的了。 她看向老太太道:"这回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又随便插手五弟房里的事情,想也是得罪了五弟和弟妹,我去庄子里静心也是赎罪,老太太便叫我去。” 这话说的沈老太太一噎。 说实话,白氏做的是不对,荣国公府出事,也全是白氏自己一人作出来的,怪不了别人,但说来说去,白氏办的这事虽说不好,但由头是好的。 再有,白氏要是走了,沈家剩下的这么多事情谁来做。 她年事高早就不想管这些事情,两个孙媳,崔氏看着不太稳重,也不知忽然接手能不能做得好,再有李氏,刚刚嫁进来又太年轻。 要说稳妥,还只有白氏打理着最稳妥。 不过又想到沈肆说的分家的事情,老爷也说了正在从扬州赶回来,也就这半个月的事情。 若是老爷说要分家,沈老太太虽说觉得这个时机不妥,但自己儿子决意要这么做,她也拦不住。 那白氏这个时候说去庄子也不合时宜。 沈老太太脸上板起来,冷声对白氏道:“你忽然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你将那么个人往阿肆的房里塞,还是阿肆对不住你了?你现在做这个样子就撂挑子了?” 白氏脸上一愣,说实话,刚来说那话的时候,确实有点那个意思,心里不委屈不是没有,一家人,沈肆将事情做的太过。 她做的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可沈肆是赶尽杀绝,半点余地没留。 这事要是换在旁人身上,谁又好想。 但白氏其实也是真心想走,去庄子避避风头,这些日两家每一封信送来,她也不想留下,只能逃避。 这会儿沈老太太说了这话,白氏脸上发僵,只道:“老太太又误会了我,我从没怨过,只是没脸面对弟妹和五弟罢了。” 季含漪坐在一边静静听着没打算开口,其实白氏走不走对她来说都一样,沈肆说了要分家,即便白氏不走,分了家,一摊子事情还是落在她身上,但她经验已经足够,应该还能应付。 这会儿沈老太太脸色已经不好了,冷声道:“这事儿先搁着往后再说,你手上的事情该打理的还打理着。” “这事也不要再提。” 白氏其实也是真打算放手,但沈老太太不让她走,其实也能想明白原因,不过是怕季含漪累着了。 自己就是家里不受待见的那个,从前她怀长龄的时候,还不是管着家,那时候老太太怎么没说搭把手。 这时候白氏已经不想多说了,老太太不答应,她也不强求,只要沈肃肯将妾室都遣走,她什么事情都能忍了。 如今她明白,她没娘家了,娘家也不会让她依靠了,她只有沈肃了。 最后说完话临走前,白氏走到季含漪面前来赔罪:“妾室的事情的确是我的错,弟妹原谅我也罢,不原谅我也罢,我父亲正被查办,弟妹若是气消了,往后我们还是和睦的一家人,弟妹若是仍旧怨我,往后我少在弟妹跟前。” 季含漪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白氏,白氏看起来很憔悴,但白氏说的这些话,季含漪也没动容。 上回白氏来给她册子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些话,可她有机会的时候,还是会见缝插针。 这回不过就如沈肆说的,痛的更厉害罢了。 做了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谁又不会说,想着分家也好,分家便不用日日与白氏这样勾心斗角,不过一个管家,唯有白氏看得这般重。 她便轻声道:“四嫂这话不必这样说,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始终一家人,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外头人看我们这样窝里斗,不也是看笑话?” 第439章 双胎 白氏听了季含漪的话愣了愣。 季含漪说的没错,可不是笑话,到头来自己成了那最大的笑话。 她也不再说话,先走了出去。 沈老太太也没再说白氏的事情,留着季含漪让府医来给季含漪把脉,确认胎像没有什么问题了之后,心里放心。 又让身边的婆子去将补品都拿来,让季含漪带回去吃。 季含漪看着那大大小小的盒子,想着这得吃到多久去,只是推脱了却推脱不掉,只好作罢。 再过了几日,这些日季含漪一律对外称病不见人,安安心心在院子里,只是这日皇后召见季含漪进宫,季含漪只好又往宫里去。 皇后自然也知晓了季含漪怀身孕的事情,说是请了一位大师来给季含漪把脉看命。 季含漪其实不大相信这些,但皇后显然是深信不疑。 在坤宁宫内,季含漪见到了那位大师,穿着僧袍,看起来像是得道高人。 皇后对季含漪道:“这位静慧方丈医术了得,再让他为你写一道平安福,让你平安生下孩子。” 季含漪虽说并不是太相信这些,但也是怀着敬畏心的。 静慧方丈的身边还有两名小沙弥,一起为季含漪做法事祈福,最后静慧方丈给了季含漪一道符纸,烧了混着朱砂包在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里递给季含漪,说只要时时带上这个,就没有邪祟惊扰,平安产子。 季含漪谢过,也放进了自己随身的荷包里。 最后静慧方丈给季含漪把脉,松了手后又笑着道,说季含漪将来会有一对双生子。 季含漪好奇的问:“方丈如何能笃定?” 静慧方丈淡笑:“师傅教我岐黄之术时曾说过,世间脉象千变万化,最罕见的莫过于双珠贯月。” 皇后在一旁也没听明白,便问:“是何意思?” 静慧方丈就道:“那是滑脉里的异象,非只一子,而是双胎,且两脉并行互不干扰,一左一右,一刚一柔,是为龙凤之兆。” 皇后听罢很是高兴,又让静慧方丈看看季含漪的生辰八字,看能不能透过季含漪的命格算出孩子的命格。 皇后有季含漪的八字也不奇怪,毕竟当初与沈肆大婚是要交换八字的。 不过季含漪觉得面前的静慧方丈的确是有些本事的,便也有些好奇静慧方丈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只见那静慧方丈神情严肃的看了一会季含漪的八字后,接着道:“夫人辛金生于子月,水冷金寒,本是富贵冷清的格局,但妙在这一柱丙火正官,合了日主,又有时支申金作根,丙辛合而化水,金水相生,火不伤金,反成既济之功。”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一顿。 季含漪听不懂这些,但莫名的就觉得面前的大师说的话是有些门道的,这一顿反让她有点紧张,又听大师道:“寻常人看这八字,会说夫人一生顺遂,贵不可言,但老衲斗胆问一句,夫人十四岁那年,是否经历过大事?” 季含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她的确在那一年遭了大难,在她刚满十四岁才几日时,父亲就在牢狱中死了,那于她来说,是她所经历的最大的劫难。 因在她心里,只要父亲还在,不管再遭遇什么事情,都算不得艰难。 她轻轻点头:“我父亲那年出了事。” 季含漪说的言简意赅,静慧大师也摸着胡子点头:“这便是了,辛金过寒,若无丙火暖局,便是困苦之相,但夫人的丙火虽在时干,位置偏远,暖局之力不足,故而那一年是道坎,坎过去了,火便真正生了根。” “如今的夫人,便是贵命。” 季含漪真没想到这位大师算的这般厉害,旁边的皇后又问:“那肚中孩子呢?” 静慧方丈便问了几句季含漪大概何月何日怀的,接着就皱眉道:“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借了夫人八字里的丙火而来,一个是借了申金而来,火者为阳,金者为阴。" “而先落地者,生来有一劫,命带七杀,性烈,恐多磨折,磨尽之后,若能活着,便是大贵之格。" “后落地者,命带天月二德,一生顺遂,福泽绵长。” 季含漪的脸色微微一顿,忙追问:“先落地的,会有什么劫?” 静慧方丈摇头:"这老衲算不出来了。" 季含漪便觉得心头被收紧,又问:“您说他性烈,多磨折……” 静慧方丈看着季含漪:“磨折是好事。” “玉不琢,不成器,命中七杀有制,化为权柄。" “他将来……是要承大任的。” 说着静慧方丈又对着季含漪抬手施礼:“老衲方才所言,皆是命数,但命数这东西……”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一点温和:“说它准,它准得很,说它不准,它也不准,命数从来不是天定,孩子的命数,命格也不是最要紧的。” 季含漪忙追问:“是什么要紧?” 静慧方丈拨弄着手上的念珠:“是为人父母对他的心。” 季含漪神情顿住。 静慧方丈离开后,季含漪才从皇后口中知晓那位方丈三年只算一回命。 还知晓了方丈也为沈肆算过命格,说他生来孤星命,命里无妻无子,但若是有子,便有一劫,所以皇后才特意让季含漪进宫,一定要算季含漪肚子里孩子的命格。 季含漪心里已经翻起涛浪来,问皇后:“那夫君知晓这件事情么?” 皇后淡笑道:“他知晓。” “不过静慧大师说过,命无定数,不能全信,际遇里,即便是一颗石头,便能改变命格。” “我让你来算算,不过求个安心。” “再有也是静慧方丈正好这月出关,便也正好。" “她算了你这一命,又要闭关修行,说是窥了一方天命,就要用修行去偿还。” 季含漪将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尽管皇后这么说,她心里还是带着些紧张。 皇后也看出季含漪面色沉静,但又心事重重的模样,握着她的手笑:“不用多想,即便真有劫难,也是大贵的命格,那就说明劫难终会过去。” “你命里十四岁不是有一劫,可你也过去了。” 第440章 赏赐 皇后的话的确安慰到了季含漪。 她的劫难也过去了。 再有静慧大师也说了,命数不是天定好的。 她心里微微放了心,皇后又说起季含漪的画的事情来。 说她那幅梅花被皇上挂在了御书房,还让画师临摹摹本让宫内的画师学习。 说着皇后又道:“你或许还不知晓,外头早已盛传你的画艺,更有人出重金买你的画,说你的画有魏云子之风,是难得出彩的女画师。” “民间女子更是因你多了好些学画的女子。” 季含漪竟不知晓还有这样的事情,想着若不是得了皇帝的青睐,还有宫廷画师的传颂,恐怕也引不起这样的风潮来。 季含漪有些自愧不如,与皇后娘娘说了沈肆带她见魏云子的事情,又说她自小的确是看魏云子的画学习的,也常常临摹。 其实启蒙还是在沈肆书房里无意中看到魏云子的画启蒙的,因为一看就被吸引了,就想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能画出让人心间一沁的画来,叫人一看就觉得心生愉悦。 皇后听罢就笑道:“阿肆从前每每进宫都要将宫里魏云子的画搜刮去,还托人到处去找,可他几乎不画画,他的画风也与魏云子的全然不同。” 说着皇后深深看季含漪一眼:“看来当初阿肆书房里的藏画,都被你看了去。” 季含漪听罢皇后这话,不由想起旧事。 魏云子的画外头并不多,她缠着父亲也只找到两幅,可沈肆书房里魏云子的画却很多,好些还是从来未打开过的。 她从前也以为沈肆喜欢魏云子的画,但她从来没见沈肆看过。 难不成他的那些画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季含漪自己都惊了下,想着从前那冷冰冰的人,怎么样都该是不可能的。 从前与他对视一眼,那眼神跟审问似的,季含漪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的。 与皇后娘娘又说了会儿话,本来要走的,皇上却在这时候来了,与季含漪说了一句:“如今桃花盛开,朕倒是想留下美景。” 季含漪只觉得头皮发麻,低着头不敢应话。 直到皇帝问她:“沈夫人可有空闲再为朕画一幅桃花图。” 季含漪自然不敢拒绝,起身低眉顺目的应下。 一应下,便听到皇上低低的一声笑声,又让人送来一个匣子,呈到季含漪的面前,又道:“上回你的梅花朕很喜欢,这次朕特意来一趟,也是来赏赐你。” 季含漪看着面前的匣子,光看那匣子,便知不菲,她双手接过后又忙道谢。 皇上让她打开来看,季含漪将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一本梅花画谱,这是前朝封无咎亲手作的孤本,有价无市,许多人想要珍藏。 封无咎是至今画梅第一人,无数人想要得到这本孤本,听说已经失传,没想到在宫里。 季含漪自然是听说过的,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如今皇上将这个送给她,那应该便是真的。 说实话,这份赏赐送到季含漪的心上,又的确贵重。 对面传来皇帝淡淡的声音:"沈夫人,喜欢么?" 季含漪赶紧应声:“谢过陛下,臣妇喜欢。” 皇上站起来,点点头,路过季含漪面前时顿了下,又道:“朕的百芳图,可能往后都要劳烦沈夫人了。” 季含漪手上紧了紧,恭敬的应声。 面前玄色的衣袍离开,那股龙涎香依旧残留着压迫人的气息,多疑容易猜忌的皇上,让季含漪总对他生出一股喘不过气的厌烦来。 皇帝走后,皇后却与季含漪笑道:“皇上重视你的画技,这也是好事。” 季含漪面上没显露出半点不情愿,轻轻点头。 回去后,季含漪将那本梅花谱认真翻了翻,想着难怪这么多人追捧封无咎的梅花,她不过翻看了两页,便有一股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梅花还能这样画,还能用这样的笔法,这样的布局。 这么一看便看了好大一阵,又去了书房练笔。 沈肆回来的时候,难得见着季含漪没在内室,方嬷嬷说季含漪在书房的,便往书房去。 进书房的时候,便看到桌上放满了练习后的纸张,每张都是画着梅花。 沈肆又看季含漪那专心致志的模样,想着唯有画画能让季含漪这般专心了。 说的给他做靴子,这么些天了,还没拿来给他。 季含漪也注意到了进来的沈肆,忙放下笔过来沈肆身边。 沈肆抬手,手指抹去季含漪脸颊边上染上的一点墨色,又问:“怎么想起画梅花了?” 季含漪便将今日进宫得了孤本梅花谱的事情说了。 沈肆笑了笑。 季含漪又殷勤的将自己画的梅花拿来给沈肆看:“夫君你看看,是不是画的更好了些。” 沈肆看了几眼,唔了一声:“更好了。” 季含漪含了笑,又抬头看着沈肆即便带笑也冷清的面容,忽然想起沈肆孤星的命来。 说沈肆本不该有妻有子的话来。 又想沈肆有子就会有劫难,季含漪又觉得梅花画的再好也没有什么意义,扔了手上的画,伸手就环住了沈肆的腰,将脸颊贴在沈肆的胸膛上,感受着那胸前的温度,听着那胸腔上有力的心跳声,才能将季含漪心头的不安抚去。 沈肆看季含漪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抱着他过,不由低头往季含漪脸上看去,见着她垂着眼帘,细眉带着几分落寞,沾满香气的人秀丽精致,这么抱着他的腰,叫沈肆心生了柔情,就将季含漪横抱着往内室的贵妃榻上去。 他抱着她放在软榻上,接着又欺身下去,看着仰躺在身下的人,他手指轻柔的去碰她的脸庞,又看季含漪脉脉含情的杏眸,浓密长睫轻颤,带着一股引人怜惜的温婉,便低声问:“今日有心事?” 顿了一下,又问:“在宫里受委屈了?” 季含漪今日进宫的事情沈肆是知晓的,只是没来得及去接她,这会儿瞧人落落不欢的神色,情绪便被她牵扯住,心里便也跟着紧了。 第441章 多让我觉得你爱我 沈肆寻常的一句话,叫季含漪怔然看着沈肆眼中的心疼看了许久。 她的确有点心事,伸手抱着沈肆的脖子,说了今日静慧大师给她算命的事情。 沈肆听罢低笑了声:“你信了?” 季含漪很是认真的点头,又道:“大师还算出我十四岁的劫数,我觉得算的很准。” 沈肆扯了扯唇,指尖落在季含漪的眉间:“就为这事不高兴?” 季含漪觉得这事不小了,看着沈肆问:“夫君难道不难受么?” 沈肆挑眉:“命格之说本就不可信。” 季含漪捏着沈肆的袖子,又轻轻道:“那我十四岁的时候,大师是怎么算出来的?” 沈肆想笑,想季含漪终归是女子,女子总会为这些事困扰。 他道:“我二十岁那一年查案时无意见了栖霞寺的方丈,他为我算过一回,说我岁末有血光之灾,宜闭门谢客。“ “那一年岁末我的确见了血光,不过是冬日积雪太深,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那条路一到冬日常有人摔,后来我就让人挖了重铺了,也再没人摔过。” “这便是我那年岁末的血光之灾了,可我母亲却觉得那大师算对了。” 季含漪听了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她实想不到沈肆摔跤的样子。 沈肆看季含漪笑,眉眼柔和下来,又低声道:“大师的话,不过是先在你心里种下一个念想,套上了便是果然如此,套不上,日子久了便忘了。” 季含漪看沈肆说的认真,又忍不住问:“可万一呢?” 沈肆抿唇:“万事都是事在人为,人定胜天,没有天注定的事情。” “就比如我在这位置上,如今弹劾荣国公府,我若是要荣国公府的百年的荣耀付之东流,也不过我一念之间。” “生杀予夺都是人定,即便静慧大师说我们的孩子会有劫数,那我便努力挡在你与孩子的面前,再大的劫数,也要先落在我头上。” “我出身那年,大师算我孤星命,或许你不打算离开谢家,我便是孤星命,但你离开了,你的命数牵动我的命数,我不是孤星,我有你,还即将有我们的孩子,你的劫难也过去了。” 沈肆本是冷静又低沉的话,却听得季含漪眼眶发酸发涩,冒着热意。 她紧紧捏着沈肆袖口,他的话比什么话都安心。 静慧大师也说,再大的难,有父母的心愿坚韧,她有沈肆陪在她身边,陪着她经历万事,她是妻子是母亲,所谓的命格又有什么可怕的。 季含漪安了心,本有些忐忑的心也不再胡思乱想。 其实有时候与沈肆说话,季含漪真的觉得会心情舒畅,因为沈肆的面容总是沉静坚定,仿佛任何事情从他口中说出来,便一定是那般。 她唯一担心的是有一天沈肆会不在她身边。 她问:“夫君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晕染开来红晕的眼睛,淡笑:“自然。” 即便是这样清清浅浅的声音,季含漪满意了,抱着沈肆的手又闭着眼睛懒洋洋道:“我们的孩子在年底就能出生,大雪纷飞的时候,那时候很冷,我该给他做两身厚小袄。” 沈肆见季含漪念着这个,不由挑眉问:“我的鞋子就不做了?” 季含漪这才想起来,忙推着沈肆的胸膛要坐起来:“昨天就做好了,不过今日才收了线。” “我去拿过来,你试试。” 沈肆微微起身,又托着季含漪起来,季含漪便匆匆的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双黑靴走了进来。 沈肆看着季含漪怀里的靴子,又见季含漪蹲在自己面前:“夫君你抬脚,我给你换上试试。” 这还是季含漪第一回蹲在自己的面前给他换靴,沈肆心头涌上异样的滋味,外头的天光微沉,但落在季含漪身上的光色依旧灼灼,整个人在他面前很清晰,又很柔美。 他配合的抬脚,低头看着季含漪细白素手为他脱靴,又为他将靴子换上。 靴子落地的一瞬,他觉得犹如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面前季含漪的声音传来:“夫君觉得合适么?” 沈肆看着季含漪抬起来的面容,带着期待的杏眸水色漫漫,好似看着他的雪白兔子,从来是他记忆里季含漪的模样。 他情不自禁的弯腰,又伸手落在季含漪脸旁上。 即便她只是为自己做了这一双靴子,但他心里涌出来的情绪却是觉得自己的全部都可以给她。 季含漪觉得自己的脸上微微的痒,沈肆修长的指尖从她眉上落到了她的唇瓣上,她抬眸看着沈肆,沈肆的黑眸依旧沉沉,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神色来,好似高深莫测一般。 她看不出来沈肆到底觉得靴子合不合适,他也不说话,季含漪蹲的有点累了,伸手撑在沈肆的大腿上问:“夫君怎么不说话?” 沈肆终于是回话了,声音又低又沉:“很合适。” 季含漪松了口气,又让沈肆多踩踩,看舒不舒服,这是她做的第一双靴子,虽说是跟着方嬷嬷一针一线学的,但定然也有许多不足之处,做出来或许没有方嬷嬷做的那般穿着舒服。 若是沈肆觉得不舒服的话,她再重新做过。 沈肆放在季含漪脸颊上的手移到她的下颌处,再更深的弯腰,几乎与季含漪的鼻尖相抵。 面前昏昏暗暗,季含漪垂眸间只见着沈肆滚动的喉结,还有他身上的沉香味,浓密的如一张网,让她失去思索,沉沦在沈肆给她的密网里。 下巴被沈肆抬起来,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含漪,只为我做靴。” 季含漪想着她还想给孩子做的,可话都还没说出来,沈肆热烈的吻便落了下来,她几乎是仰着头承受,手上紧紧捏着沈肆衣袍,才没让自己仰倒下去。 在季含漪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子又被沈肆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怀里,让她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紧紧按在她肩膀上,让她的胸膛与他的紧紧相贴,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轻轻的低喘:“含漪,多让我觉得你爱我。” 第442章 还有什么法子摆脱她 再过了几天,荣国公府那边的案子基本上就查清了,毕竟这事不难查,稍微一查就能查明白。 沈家的人也在说这事,说要不是白氏将那白明烟拉到人前来,或许这事还不一定能被发现。 荣国公一直将那母女养在外头,对外也从来没说过,这事还真没人知晓,只能说现在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氏这些日都在院子里不出去,季含漪虽说是身在这件事的起因里,却是没有提过。 倒是对面几位堂嫂和堂嫂过来这头说话,与季含漪说白氏一些不大好的话来。 虽说都是沈府的自己人,但也都是见风使舵的,如今白氏在沈府人眼里是彻底失了势,自然要来多亲近季含漪,免不了要说一些白氏不好的话来。 今日春景也好,季含漪这些日研究梅花和给皇上画桃花,好几日未曾出来,今日出来坐在水榭上透口气说说话,也是正好。 又说了几句话,季含漪好些日没见着孙宝琼了,便顺口问了一句。 上回孙宝琼从寺庙回来,听说就没往寺庙去了,但这些日子也没见人。 二堂嫂秦氏道:“她又去寺里养病去了,就是永清侯府的案子结了就去了。” 说着秦氏凑近季含漪小声道:“主要也是怕这些日子出事,去那儿再待些日子,你大堂嫂跟着一起去的,元瀚还时不时的过去看她。” 季含漪也是刚知晓孙宝琼去了寺庙,她也知晓原因,只是总不能一直在那儿待着。 正想着,旁边三堂嫂龚氏也凑过来小声道:“你当真以为是为了防着太后?” 秦氏问:“那是为了什么?” 龚氏便低声道:"上回大嫂临走前给我透了个风,说这样下去没法子,太后不死就要一直防着。" 说着她声音更是低了低,轻声道:“说是想在寺里找个由头让孙宝琼犯错休了她。” “不过那孙宝琼做事一向周全妥帖,身边还跟着太后的人,一般由头还真不好打发,说是打算……” 秦氏被挑起了好奇,赶紧推了推龚氏的手:“打算什么?” 龚氏抿了抿唇,话头挑起却又不说了。 季含漪坐在两人中间的,听了龚氏的话也好奇,心里猜测着怕是那个由头不大光彩。 秦氏看龚氏突然不说了,忍不住道:“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难道这些话我们还能往外头说去?” “府里大嫂万事有主意,你说说又怎么了?” 龚氏被秦氏缠的没法子了,只好说出来:“我先说,这也是大嫂给我透的一点口风,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 龚氏便让旁边站着的丫头都退到亭外去,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了出来。 说的时候,龚氏还看着季含漪的脸色。 其实龚氏也是想看季含漪的意思这事可不可行,让季含漪给沈肆说拿拿主意,若是能行,她便写信给大嫂,这事可以办了,若是季含漪觉得不行,就让大嫂看着来。 毕竟这事的确不光彩,要是一丁点没办好就要出错,除非沈肆能够兜着,这事就万无一失了。 龚氏一说完,秦氏就捂住了嘴,觉得这事做的有点过了些,但却不好说自己的意见。 龚氏就看着季含漪问:“弟妹觉得呢?” 季含漪抿了抿唇,看龚氏问自己的意思,便摇头道:“若是我,我不会这样做。” 说实话,即便知晓孙宝琼在沈家的目的不善,但这样做季含漪还是不赞同的。 让一个陌生男子半夜去孙宝琼房中假意玷污她,再给她安上个私通的罪,做的太过,毁的是孙宝琼的一辈子。 龚氏愣了愣,又与季含漪小声道:“可不这样做,已经找不到法子来摆脱孙宝琼了。” “要不弟妹去问问五弟,看五弟觉得这样做如何,若是行,休了孙宝琼,既能摆脱太后的暗算,还能让元瀚重新娶一个门当户对又可心的。” 季含漪问龚氏:“这事元瀚知晓么?” 龚氏便道:“他还不知晓这事,大嫂瞒着他的。” “元瀚这孩子虽说少言寡语,但太正派,说了这事估摸着不会答应,大嫂是打算背后将这事做了。” 季含漪从龚氏的话里也听出两分意思来了,龚氏今日这话不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像是故意说给她听,问她的意思,主要应该是问沈肆的意思,不然也不会特意提起沈肆。 这事如果办不好有后患,得让人身后打扫干净。 季含漪想明白了,便与龚氏道:“这事做的不好,即便真想要休她,也不该是这样的方式。” “孙宝琼嫁来应该也不是她能决定的,沈家家风不该如此,若是侯爷知晓,他也不会同意的。” 龚氏愣了愣,季含漪将话说的这么干脆,好似没有余地了。 她便问道:“可是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法子能摆脱她?” 季含漪沉默了下,又低声道:“其实这件事的关键在孙宝琼心里怎么想,若是她当自己是沈家妇,想要留在沈家好好过日子,其实可以试着接纳。” “不过我不知道她与元瀚两人感情如何,元瀚正派也聪慧,问他的感受也重要。” “孙宝琼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信得过,怎么处置,该让他来决定。” 秦氏却道:“弟妹还不知道那孙宝琼,做事滴水不漏的,这样的人可不是城府深?” “她可是才十六,你瞧瞧她,再瞧瞧长钦和长龄媳妇,那可是看着都没她稳重的,这样的人最是可怕,城府深的厉害。" “大嫂也常常担忧的说,若是那孙宝琼表现的没这么冷静周全,她或许还没这么害怕,可孙宝琼见谁都笑吟吟的,有时候我故意拿话讽刺冷落她,她也笑吟吟的,你说吓不吓人?” “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还没她稳重,脸上永远得体,永远见不着其他神情,穿衣打扮,仪态规矩,更是天衣无缝,她要是心里没装事,没有鬼,至于这样端着?” 龚氏这倒是深以为然,毕竟一个府里常常见着,去老太太那儿问安,那孙宝琼也是早早的去,她们都没她早。 便道:“你三堂嫂说的是,再有孙宝琼与元瀚的感情我们瞧在眼里,客套生疏的很,元瀚基本不回她那儿去,她也每日晚上巴巴的去送补汤,早上去元瀚住的书房那儿候着侍奉他梳洗。” “元瀚没让她做这些事,她就在外等着,还要送元瀚一程。” “说实话,做妻子她做的很好,可就跟个假人似的,你与她说话,她也能跟你谈心,可看着她那脸上的笑,怎么看都觉得心里不舒坦。” “这样的人说实话,真是让人觉得有些心里发毛的,若是我有个这样的儿媳妇,总看她那张脸,便觉得我总在被她算计。” 第443章 你在教我怎么做? 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明白两位堂嫂的意思。 孙宝琼做的太完美,完美的没有喜怒哀乐,这才是让人觉得她城府太深的地方。 季含漪曾让孙宝琼做真实的自己,或许还能让人对她更亲近一些,但她显然是不这么觉得的。 沈家的家风其实很好,沈元瀚也是个好郎君,若是孙宝琼将自己当做沈家妇,与沈元瀚倘开心扉,坦诚太后的主意,愿意舍弃自己的娘家,其实她在沈家过的不会太差。 再有,季含漪是觉得孙宝琼是有心机和手段的,对于稳固自己地位的事情,应该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她已经许久没与孙宝琼说话了,也不知晓孙宝琼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 如今她这样表现,沈家人自然防范她。 她与龚氏轻声道:“孙宝琼的确有城府,但这样做不行,我是觉得最好不能这样。” 龚氏就劝:“不这样做就没法子了。” 季含漪问:“她在哪个寺庙,我过两日也要和夫君一起去寺庙给我肚子里的孩子祈福,顺便见见她。” 季含漪的确是想要见孙宝琼一面,毕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再有,孙宝琼若是聪明,其实怎么选一目了然,跟着太后,沈家出事,她能有什么好? 她觉得孙宝琼不是这样蠢的人,再有她知晓孙宝琼和程琮的故事,孙宝琼对永清侯府的事情应该不会难受。 其实她现在就想知晓孙宝琼到底在想什么,知道了孙宝琼怎么想,这事应该有转圜余地。 龚氏见季含漪要去见孙宝琼,便说:“在相国寺里的。” 季含漪便点点头,这事也不再说了。 又说了会儿话几人离去,季含漪也慢吞吞的往自己院子里走,路上还想着孙宝琼的事情。 走到一半,冷不丁面前出现双靴子,再抬头,便见着沈长龄站在面前,旁边还站着李漱玉。 沈长龄的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李漱玉脸上垂着,手指紧紧捏在沈长龄袖口上,又被沈长龄甩开。 季含漪瞧着这架势,便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沈长龄便低着头,带着些低落道:“我们是特意在这儿等五婶的。” 说着他又道:“我昨晚回的,从父亲和大哥那儿听了我母亲和我妻子做的事情,今日就特意来五婶这里赔罪。” 说着沈长龄弯腰拱手,又拉了李漱玉来身边给季含漪赔罪。 李漱玉被沈长龄拉的一踉跄,脸色僵了僵,却还是给季含漪福礼赔罪。 季含漪心里没计较这事,再有,这是她和白氏之间的事情,与沈长龄也没关系。 至于李漱玉,她心里清楚,李漱玉没那么大的主意,白氏不可能与李漱玉商量给沈肆纳妾的事情,那事不是李漱玉出的主意,至于李漱玉要跳出来承认,里头的原因就有很多了,季含漪隐隐能想到些,只是懒得深想。 季含漪便抬手扶着李漱玉,又与沈长龄轻声道:“这事我早没计较了,我们是一个府里的,都过去了,三爷别操心,我向来不记事情的。” “再有,这事与三爷也没有关系。” 沈长龄抬头愣愣看着季含漪,他心里难受的很,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外祖家也出了事。 昨夜他一回来就被外祖母叫去了荣国公府,说他外祖父出了事,让他想想法子帮忙。 但他有什么法子,是母亲自己将那青楼女子的事情暴露在五叔跟前的,五叔最是执法严明,不可能徇私枉法。 回来后父亲和大哥也拉着他商量,说去五叔面前求情是不行的,只能认错的态度好些,看能不能从轻发落。 沈长龄本来就没打算求情,纲常法纪就要遵守,外祖父做了糊涂事,难道要姑息,五叔与白家也没什么干系,也不可能会留情面。 他只难受自己母亲偏要做这些不和睦的事情来,她也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刻站在季含漪面前,难受更甚,连赔罪都不能让心里好受些。 他想的都是一家人和和睦睦,永远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沈长龄捏着手,张口好几次也不知晓再说什么,最后他看向季含漪,低声道:"我母亲只是一时糊涂,五婶放心,我母亲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季含漪也能感受到沈长龄难过的神情,沈长清的眼神一直很清澈,从他眉眼里,便知晓沈长龄的性子很好,心性很正派,她有时候也想不明白,白氏这样善于心机和要强的人,怎么能养出沈长龄这般性子的人。 季含漪其实也与沈长龄一样,希望府里大家都和和睦睦的,她轻轻点头:“好。” 沈长龄愣然看了季含漪的眉眼一瞬,随即跟着点头。 李漱玉在旁边看着这幕,看着沈长龄在季含漪这般低声下气赔罪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即便这回的事情是婆母有错,可季含漪做的太绝太过了,她心里也不好想。 再有,婆母的娘家出了事,影响的也是沈长龄,她心底是不希望婆母出事的。 她没忍住开了口:“五婶既觉得我们是一个府里的,就应该互相帮衬,婆母这事不对,可五叔这样做,婆母心里怎么想?” “要是为着和睦,何必将事情做的这样难看?” 季含漪皱了眉,她虽说温和,但也不会温和到让李漱玉这般与她说话,冷了眼,声音也跟着冷了:“你在教我应该怎么让府里和睦?” 第444章 季含漪有脾气,还很吓人 李漱玉向来在沈长龄面前时带着股颐指气使的,心气高,再有,她见到的季含漪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便觉得季含漪脾气好,也是凭着这个好脾气让五叔喜欢。 这会儿乍然听到季含漪变冷的声音,再抬头看向季含漪冷淡的脸色,心里头忽然就颤了颤,愣愣道:“五婶怎么曲解我的意思?我没这么说。” 季含漪冷笑一声,冷冷看着李漱玉:“你叫我一声五婶,就该守好你的规矩,什么话能在我面前说,什么话不能在我面前说。” “我将事情做的难看?你撺掇婆母给你五叔纳妾,你用什么身份来管,你不过一个小辈,竟然敢越俎代庖?谁给你的胆子,谁教你的规矩?” “你自小又是受的什么教养?” 季含漪一句句话逼的李漱玉脸色煞白,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句话都不敢说出来。 她用力的拽沈长龄的袖子,想叫沈长龄为自己说话。 她维护的也是婆母,是沈长龄的母亲,再有自己现在是沈长龄的妻子,沈长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季含漪这样言语欺负。 沈长龄侧头看向李漱玉,紧抿着唇不说话,眉眼里却带了股厌恶。 那股厌恶很轻,但很清晰,让李漱玉看得呆住,手指在颤抖。 即便她知晓沈长龄对自己没男女之情,可也不该是厌恶的神情,她们自小相识,即便说是青梅竹马也说的过去,不喜欢也不该厌恶。 再有,沈长龄又凭什么厌恶她,凭什么对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面前又传来季含漪淡淡冷清的声音:“这件事我没有指责你插手你五叔房里事情的过错,你竟来指责我做的不够好?” “我且问你,你用什么立场指责我做的不够好。” 李漱玉身上颤了颤,她从来不知晓,季含漪还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在她印象里的季含漪,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本是个和离妇,她应该讨好沈府的每一个人,她以为她应该是这样才能让沈府的人喜欢她,可现在看来,好似不是。 季含漪有脾气,还很吓人。 李漱玉看沈长龄不愿帮她,咬紧牙关道:“我没有说错什么,我们都给你赔罪了,难道还不够吗?” 只是她的声音才落下,旁边就传来沈长龄对她低怒的声音:“你够了!” 李漱玉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长龄,明明说好的,沈长龄不许在外头拂她的脸面,可现在沈长龄居然在外头就吼她,这让她还怎么在沈府立足。 李漱玉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下来,用力的推了一把沈长龄的胸膛,转身就捂帕离开。 季含漪皱眉看着李漱玉的背影,李漱玉这样的性情一看就是在家中备受宠爱,没有受过委屈的人,自小学过教养,但心气高,脾气大。 沈长龄也没看李漱玉一眼,他只低着头,觉得自己此刻在季含漪面前更抬不起头来,自己母亲妻子总是无端针对季含漪,让他很是难受。 可千言万语,他也只能说一句:“五婶,她不是有意冲撞五婶的。” 季含漪其实当真也懒得计较这些事情了,刚才对李漱玉训斥的那几句已经够了,没理由真咄咄逼人。 况且面对沈长龄,看着沈长龄高高身量低着头的好似难过的模样,季含漪心里也升了股难受,也希望沈长龄后宅和睦。 她轻声道:“无妨的,我总不会与她计较的。” “你这会儿先回去找她,我刚才瞧她跑的急,别出了事情。” 沈长龄本是不想去找李漱玉,那大小姐的性子他也真的不想去应付,可季含漪这么说了,他也只能低低嗯了一声。 临走的时候还没忍住看了一眼季含漪的眉眼,见她眉眼平和,依旧温温和和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事情是昙花一现。 他的心里微微一紧,又转身离开。 季含漪回去的路上,容春忍不住小声道:“那三少奶奶太口无遮拦了些。” 季含漪明白,被娇惯了的世家姑娘,只要没有坏心眼,其实也懒得去理。 再有,李漱玉是沈长龄的妻子,即便是想着让沈长龄房内和睦,季含漪也不会真去斤斤计较这件事。 这头李漱玉跑了很远,本以为沈长龄会来追她,但她停下往后看,却没见着沈长龄的影子,心里头那股不甘心的火便越升越大。 她顶撞季含漪又是为了谁? 她明明是为了他,他却做出这样一副样子来给她看。 李漱玉想不过去,站在湖边就哭起来。 身边伺候的婆子看李漱玉这个样子怕出事,赶忙就叫了个丫头去请三爷。 沈长龄根本没去找李漱玉,他想着平日里其他事情他处处忍让着李漱玉倒还罢了,左不过他对不住她,可李漱玉不该说那些伤和睦的话,不该在季含漪面前那样顶撞。 再有李漱玉那性子,当真是大小姐脾气难伺候,这些日母亲竟然也向着李漱玉,他便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 可才回了房里,丫头就急急忙忙的来说情,他懒得听,那丫头看三爷不管,又着急道:“三小奶奶在湖边,像是有些想不开。” 沈长龄本要出府回军营的步子一顿,这才忙往湖边去。 李漱玉在湖边哭了一会儿,见着沈长龄找过来,抓起地上的石头便往沈长龄身上扔过去。 沈长龄虽说习武,但李漱玉这一扔猝不及防,即便反应过来躲了,也打在他手臂上。 他强忍着走过去,又看李漱玉哭的梨花带雨,深吸一口气问:“你发什么疯?” 李漱玉看沈长龄又骂她发疯,自小到大,谁这样骂过她,忍不下这口气,拔了发上的金钗就往沈长龄脸上扔过去:“你说谁发疯?你说谁?” 沈长龄也没想到李漱玉竟然又来这一出,脸上被金钗划了道口子,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漱玉。 第445章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 其实李漱玉更多的是委屈,需要沈长龄来哄,不过是用脾气来发泄自己对沈长龄的不满,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弄伤沈长龄。 也是一时气上来才这样做的,她更气的是沈长龄刚才那厌恶的眼神。 此刻她看着沈长龄被划出血的脸,一时也愣住了。 沈长龄捂着脸,指缝中透出一点点血来,看她的眼神静静的,却没有发怒。 李漱玉往沈长龄面前走了一步,想要关心一句,可看到沈长龄这样的眼神,又生生的止住了,手僵在半空。 她觉得她与沈长龄之间好似有些东西回不去了,很难修补。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你就非要与我闹得鸡犬不宁是不是?你是不是要我永远都不回来,你就高兴了?” 李漱玉用帕子用力擦了泪,泪眼看着沈长龄:"我有对不住你的么?我什么事情做的对不住你过?" 沈长龄咬牙:“那你还要我怎么做?” “你要我私产,要我俸禄,我都给了你,你还要我怎么做?” 李漱玉怔怔,她要什么,她要的太多了,她要实实在在的体面,要一个孩子,即便没了沈长龄,她也有孩子在身边傍身。 沈长龄的确她要什么便都给她什么,可偏偏她最需要的,沈长龄不愿给她。 李漱玉伸手过去捏着沈长龄的衣襟想要朝着她吼,又看湖对面几个丫头正探头探脑的往这里看,一时又觉得丢人,松了手。 她看着沈长龄问:“若是我现在跳下去了,你会不会满意?” 沈长龄简直被李漱玉这种泼妇做派给扰的恨不得自己也能去死了,冷冷看着她:“你跳下去就是,我定然会救你,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李漱玉听着沈长龄的这句一起死了,又觉得沈长龄或许没有那么无情无义。 她又看了一眼沈长龄眼下的那道伤口,说道:“我们回去说。” 说着她错过沈长龄先走,沈长龄看了一眼李漱玉的背影却是不想回去,在外头李漱玉还能避讳着些,回去后不过又是与李漱玉大吵一架,更是没什么意思。 他根本不管李漱玉的话,顶着脸上的伤就往外头走。 只是这时候却又碰见了回来的大哥,大哥看见沈长龄脸上的伤便关心起来,沈长龄支支吾吾不愿说,倒是沈长龄身后的长随看不下去三少奶奶的泼辣,将李漱玉黑说了出来。 沈长钦眉头一皱,拉着沈长龄就去找母亲,沈长龄不想将事情闹大了,不过划点,也不想将李漱玉如何,毕竟李漱玉是女子,他也知晓自己母亲的脾气。 再有自己一个男人,被李漱玉弄伤了,说出去也不好听,要是被兄弟们知道了,也不得笑话他。 沈长钦看沈长龄这不在意的样子也是气着了:“我早听说了你与弟妹的事情,你一个男子,却事事让弟妹压你一头,在外头也是,你有没有半点男子气概?” “你成了家便是一家之主,容她骑在你头上?” “今日这事不能算了,你得给她立立规矩,别让她再在你面前这么放肆。” “你瞧瞧你将她惯成了什么样子,你看看你的脸,差一点都划到了你的眼睛,你再这么纵着她,往后她更是不将你放在眼里。” 沈长龄是不愿将这事闹大的,偏偏沈长钦气的很,生拖硬拽的带着沈长龄去找母亲。 夜里的时候,李漱玉用簪子将沈长龄的脸划伤的事情,府里头都传开了,说三少奶奶太泼辣的话来。 这事主要也是白氏将事情闹大了,还将李漱玉的母亲请了过来,阵仗不小的事情,府内人多,即便有心捂着,总会传出风声来。 季含漪也没想到李漱玉竟然能做这样的事情,倒是沈长龄还为李漱玉说了两句好话,其实这倒是符合沈长龄的性子。 季含漪夜里吃燕窝粥,容春坐在身边小声道:“瞧着三爷和三少奶奶感情是好的,府里谁不说三爷好脾气,处处照顾着三少奶奶,三少奶奶怎么还不知足,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季含漪吃了一口:“其实太纵着也不是好事。” 李漱玉若是能收敛性子,顾全大局,纵着也无妨,偏偏李漱玉性情有些张扬高傲,越是纵容反而坏事。 夫妻两人倒不是谁非要压着谁一头,但李漱玉在外头的样子看起来,明显就是想压着沈长龄来突显自己的高傲,将这当做了自己的脸面,这本身从夫妻之道上就错了。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也点点头:“夫人说的倒是,昨儿还有丫头看见三少奶奶拿石头扔三爷呢,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扔出个好歹来,她就高兴了?” 季含漪倒没觉得李漱玉是故意要这样做,她这样性情的人是需要哄着的,天生的大小姐派头,想来自小金尊玉贵。 这样的性子服软哄着就能好好过日子,沈长龄不常在府里,可能满足不了李漱玉需要被哄的心思,这事说不上谁对谁错,夫妻之间的对错也很难分辨,旁人并没有身在其中,更多也是主观的猜测。 她让容春不用再说,毕竟是大房那头的事情,她也不好过问。 第二日上午的时候,沈老太太也将李漱玉训斥了一顿,说她太没规矩,禁足了三日,再在屋里头抄写女戒。 李漱玉也不敢话,昨天她被婆母教训,被自己的母亲教训,她也自己知道自己有错,不该将沈长龄脸上划了。 要不是沈长龄为她说了几句好话,她怕是还要去祠堂跪着。 这事在她心里说不上难不难受,不管怎么说,沈长龄没怪她,她心里只是悲凉的厉害,她竟然还希望沈长龄能够怪她一些。 这会儿又听老太太也训斥她,她也没别的话说,乖巧的认错。 沈老太太又看着白氏皱眉问:“长龄的伤重不重?” 白氏便道:“重倒是不重,就是在脸上,就不知道会不会留伤了。” 沈老太太又问:“长龄人呢?” 白氏就说回营里了。 沈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李漱玉,又对白氏道:“他身边但凡有个温柔可心的人,能不回来?” “他才成婚多久,日子又过成了什么样子?” “要我说,长龄房里该纳个温柔小意的人,免得有些人做的太过,长龄也不至于不敢回来。” 李漱玉在旁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起来。 第446章 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其实沈老太太也不想去插手孙辈房里的事情,只是李漱玉明显跋扈,若是没有其他人压着点,指不定将沈长龄给压成什么样子。 白氏其实也觉得这个法子好,她也不知道沈长龄到底对李漱玉是个什么想法,当初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可现在又这么纵容,她都看不下去。 她虽说满意李漱玉这个儿媳,可也不能让她这么作,让她这么欺负自己儿子。 只是两人成婚才两月,这么急纳妾说出去不好听,亲家也不是等闲人家,也不好交代。 等个半年后再纳应该也差不多了。 李漱玉白了白脸,心里头的后悔更多,她也没想到这事能引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若是沈长龄真纳妾,那她日子还怎么过? 她定然是不能让沈长龄纳的。 再过了两日,沈肆下午回来,才跨过角门,门房的下人就过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接着送上了一封信。 沈肆的眉头皱起,接过信纸打开看了看,眉头皱的更深,再往大伯那里去。 沈元瀚和沈元瀚的父亲沈文清正等候着沈肆过来,一见到沈肆便着急道:“今日早上一早,太后的人去了相国寺接宝琼,说太后身子抱恙,让宝琼进宫服侍。” “当时只有你大堂嫂在那儿,又是宫里来传旨的,不得不让宝琼去。” “可她早上一早去的,这时候还没没回,元瀚下午去接的时候,也没见着宝琼,只有太后身边的人来说让不必接,太后会送人回来。” “可都夜里了,太后都没送人回来,也没传个消息。” 沈肆紧紧抿着唇,太后病没病他清楚,太后病了皇后定然要去服侍看望,但昨日他还见过了皇后,并没提太后病了的事情。 太后也不可能忽然急病。 沈肆心里头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他与沈文清低声道:“大哥,你不用担心,即便太后要针对,也是针对我。” 沈文清满脸担心:“即便针对你,我又怎么能不担心?” “我们都是沈家人,那孙宝琼还是我儿媳,一荣俱荣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现在就怕孙宝琼做了什么动作。” “这些日本来看她安静不生事端,也没做什么事端,本还对她有些改观,如今看来,她怕就是太后手上用来对付沈家的剑。” 沈肆看着沈文清脸上焦急的神色,即便心里已经察觉到风雨欲来,也还是镇定道:"大哥不必忧心,即便她是剑,也要能杀人才是。" “沈家没做过的事情,即便剑指上来,将这剑指回去也不是没有法子。” “太后怎么做都不重要,皇上那头的态度才最要紧。” 沈文清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也是,太后即便要做大动作,沈家问心无愧,即便是莫须有的罪名,沈肆办了这么多案子,还能能被太后硬扣帽子?皇上那头的态度才真正是最重要的。 沈文清想到这里,不禁看向沈肆问:“那皇上的态度会是什么?” 沈肆眼神里带着冷清,没有回这话,只是对着沈元瀚又道:“你再进宫一趟,便说你母亲突遇大疾,让她回宫,看太后的意思就明白了。” “若是太后不放人,这件事便严峻,就要做好面圣的准备” “万事勿急,即便真出了事情,更不用着急自辩,我们若是急于自辩,便乱了阵脚。” “若是孙宝琼真指认,便让她们拿证据,我们只看那证据是真是假,假的永远也真不了。” 沈文清听了沈肆这话,便如吃了颗定心丸。 也是,假的真不了,他们先自乱阵脚自证清白,不也是找了太后的道,现在静观其变才是好的。 沈文清连连点头,又让沈元瀚按着沈肆刚才说的去做。 沈元瀚知晓今日去主要是去试探的,也知要紧,连连点头。 这事在沈家算是不小的事情,沈老太太叫了沈肆过去,着急的问:“你父亲还有几日回来?” 沈肆算了算时间:“应该还有两日。” 沈老太太点点头,又问沈肆:“若是太后真的打算利用孙宝琼诬陷,你可能应对?” 沈肆眉目淡然:“母亲不用担心,从孙宝琼嫁来沈家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准备着这一天了。” “太后真的要对付沈家,早来总比晚来好。” 沈老太太明白沈肆的意思,早点来早点解决,不然孙宝琼永远是个未知数,毕竟人心难猜测。 她默然点点头,又将宫内皇后的信给沈肆看。 沈肆接过了信,看了几眼,上头无非说的是昨夜太后急病,今日的确对外称病,她去见太后的时候也没见着孙宝琼。 沈肆从这信中已经窥见一斑,太后对付沈家,就不会让沈家的人再见到孙宝琼了。 他只与母亲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先不要妄动,这些日更不要出去走动来往,太后或许扣留着孙宝琼,也是在等我们做什么动作,到时候好抓把柄。” 沈老太太便点头:“你放心,明日我说下去,这些日都别去宴会来往了。” 沈肆从母亲那里回去,季含漪早等着他,跟着沈肆走进内室,季含漪已经担心的说出来:“太后能叫人去相国寺接人,我有不好的预感。” 沈肆唔了一声,让季含漪给他换衣。 季含漪看沈肆不说话,一边给沈肆换衣一边又道:“若是孙宝琼今日没有回来,要不要我明日借着进宫看望皇后娘娘,再试着去太后那里见见孙宝琼。” 说着季含漪顿住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沈肆:“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孙宝琼不会这么傻做伪证,她不会不知道太后为什么忽然给她赐婚,她的性情不像是甘心做棋子的。” 沈肆扯了扯唇看着季含漪:“且不说孙宝琼会不会这样做,她进了宫,在太后那里,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再有,若是太后这回存心对付沈家,你也不会见到孙宝琼,进宫没有意义。” “何况你怀着身孕,不用为这些事担心。” 季含漪看着沈肆问:“那夫君担心么?”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带着他一贯的沉稳冷静:“我自然担心,这件事其实并没想象中的那样简单,我想,太后只是其中一环。” “但这些你先不必知晓,如今我们先等,等着太后发难。” 说着沈肆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季含漪的耳畔:“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第447章 暗流涌动 再过了三日,宫内一片平静,沈家里头的人却都是提着心的。 老太爷也快马从扬州回来,回来的那天晚上就让沈肆去他书房。 沈肆进去的时候,沈老太爷负手站在窗前,清瘦嶙峋的背影,好似陡峭的山峰,带着一股笔直的风骨。 一直到身后传来动静,他才转身目光往沈肆身上看过去,第一句话便是问他:“永清侯府的案子办结之后,如今清流里便有一句话传开,都御史之言,胜于九卿,你听过这句话么。” 沈肆抿唇,在父亲面前垂目:“听过。” 又道:“我让人压下去了。” 屋内灯火昏黄,老首辅眉眼苍老,烛光在脸上忽明忽暗,声音里带着些沙哑:“你也知道你现在在清流里声望极高,言官们唯你马首是瞻,六科给事中人人敢言,弹章频上,说你是朝廷柱石。” “这种局面我曾想到过,你的性情便是如此,皇上也知你性情,当初对你委以重任,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更知晓你能做到,你是皇上手上的利刃,因那时候皇上的根基还不稳,二殿下郕王还蠢蠢欲动,但现在,皇上的根基稳固了。” “皇上用你除掉了太后外戚,他需要言官制衡朝臣,但不需要一个声誉过高的言官领袖。” 沈肆不语,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现在皇上的根基稳固,不需要太锋利的剑了。 皇上还需要他,但并不能容忍他声望太高。 其实沈肆心里早就明白,甚至他在心里更想到另外一层事情。 沈肆低声道:“父亲放心,我心里已经知晓该怎么做了。” 老首辅问:“你怎么做?” 沈肆开口:“皇上只是想打压沈家,我知晓这点就够了。” 老首辅点头:“你明白就好,永清侯府的案子让你的声望过高,永清侯府的确作恶多端,惹多民怨,你办结这桩案子,在民间也获不少声誉,正因如此,皇上要看你和太后内斗,借太后的手来压你的势头。” “但皇上也更知晓,真动沈家没那么容易,且他也需要沈家,谁都知晓是沈家助他登基的,谁也知晓太后这一招是故意为之,他若是轻易发难沈家,百官只觉得他昏聩或是无情,谁又忠心效忠。” “皇上并不昏聩,你明白这点,便要降低姿态,让皇上看到他想看的样子。” 沈肆明白父亲的意思,不过是用足够低的姿态对皇上俯首称臣罢了。 老首辅又道:“再有,现在这个时候,不是分家的好时候,你万不能分家,若真要分,也要等这件事后半年,少有人提起后再分。” “你别忘了,你也有不少仇家,那些世家豪族恨你的也不少,太后一个引子下来,对你的弹劾必然会有,你这时候分家,就是将把柄给他们送上去,说你断尾求生,说你心虚,说你沈家四分五裂,内部出了乱,到时候各种荒唐猜想纷至沓来,不说你应接不暇,可也别小看流言。” 沈肆在太后留了孙宝琼之后,便知晓分家的事情要搁置一段时间,这个时机的确不适合分家。 他看向父亲:“这些日子我还没这个打算,但这件事过去,我也会分家。” “四嫂做事不顾大局,沈家中馈交给四嫂打理的这些年,做了什么父亲应该耳闻过,四嫂能为了眼前利益连亲情大局都不顾,将来若是再有利益,她或许还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儿子不愿收拾四嫂可能会惹出来的烂摊子,还望父亲理解。” 老首辅听着这话,紧皱着眉头,沈肆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不过白氏一个妇人,这些年尽心侍奉也算有些孝心的。 这回的事情他听说了,白氏主意太大是不是好事,沈肃他还要好好训斥一番,屋内妇人都管不住。 他没回沈肆这话,只是道:“这件事后面再说。” 第二日上午的时候,老首辅就将沈府的所有人召集过来,重新立了规矩,特别是说了府中妇人之间若是内斗,便直接休妻。 老首辅说的时候,眼神特意在白氏的脸上留了一瞬,白氏脸色惨白,动都不敢动一下。 府里谁都知晓,虽说是老太太管事,老首辅温情温和不问事情,但真下决定的时候,老首辅可比老太太雷霆万钧多了。 白氏也知晓,老太爷新立规矩还看了她那一眼,那意思就已经是警告她要安分,老太爷下了决定的话,沈肃半个字都不敢说。 季含漪想着府里老太爷回来坐镇,风气是该比从前好了不少。 出去时,崔氏也来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老太爷回来了也好,万一我还能找老太爷主持公道呢。” 季含漪其实也觉得老太爷回来了好,回来了白氏便没那么作妖了。 接着再过了一日,季含漪被皇后召见入宫。 皇后见季含漪,主要也是知晓老太爷回来了,想知晓这几日府中的事情。 毕竟现在孙宝琼还在太后那里,沈家的人定然也不安心,沈元瀚每日下午都会进宫求去接回妻子,但太后就是不放人,其实已经能够察觉到风雨欲来了。 季含漪问皇后:“娘娘也没见到孙宝琼么?” 皇后摇头:“太后说她病了,我每日都过去探望,但都被太后回绝了,回绝的理由都是那一个,说本宫忙着后宫的事情就是,那里有孙宝琼陪着。” “其实本宫也与皇上提起过这件事,太后病了,本宫还一眼没去看过,但皇上说太后喜欢孙宝琼,让孙宝琼去服侍也没什么。” “皇上这意思是任凭太后怎么做,他根本不管。” 说着皇后眼中显出几分落寞来:“夫妻情分这么多年,沈家对他也是忠心耿耿,当初若不是沈家,哪里有如今的皇上,可是现在太后明显要对付沈家,皇上这个态度,就是要沈家和太后斗了。” “我的确是有些寒心的。” 第448章 离间 季含漪明白皇后的心情。 她将手轻轻覆在皇后的手臂上轻声道:“侯爷说这件事伤不了沈家的根基,皇后娘娘别担心太多。” 皇后其实也明白皇上那多疑的性情,总要讲究平衡,她除了寒心也没有别的难受,只要皇上没动换太子的念头,她都能忍受。 快中午的时候,皇后让季含漪与她一起去太后那里一趟。 毕竟孙宝琼也是沈家妇,季含漪这个堂婶进宫顺便看一看孙宝琼这侄媳,怎么说也是说得过去的。 只是去的时候,没想到皇上也在。 太后似乎有些头疼的坐在软塌上,皇上坐在一边,像是在关心太后的病,但身边却没见着孙宝琼的身形。 季含漪跟着皇后过去问安,抬头的时候,就对上皇上皱眉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显然是没想到季含漪会来这里,又像是并不希望此刻她们出现在这。 季含漪沉着心问安后,皇后去太后面前询问起太后现在的身子来,太后如今最厌烦看到的人就是皇后和季含漪,冷着脸冷笑一声,淡淡道:“你们管好自己的事情便是,哀家这里用不着你们来。” 皇后脸上发僵,将目光看到皇上身上。 皇上依旧眼神淡淡,说了句:“你们先回去,这里的人会照顾好母后的。” 皇后知道皇上不想她留在这里了,却还是说道:”含漪从前与宝琼交好,这回过来也是想特意看宝琼一眼,与她说些话。” 皇上看了一眼皇后,抿着唇,又看向太后问:“宝琼呢?” 太后便道:“那孩子孝顺,去给哀家熬汤去了。” 皇上点点头,又看着季含漪:“她在宫里一切都好,这时候不方便见,你不必记挂她。” 季含漪想起沈肆的话,即便她进宫,太后也不会让她见到孙宝琼,如今看来,不止是太后,皇上也是不希望的。 季含漪恭敬的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去:“这是元瀚为宝琼写的信,今日臣妇进宫,他特意让臣妇送来了。” 皇帝看着季含漪手上的信,让太后身边的姑姑去接了,又多看季含漪一眼,低眉顺目,穿着繁复富贵的立领芙蓉衫,很是恭敬。 他皱了皱眉,让皇后先带着季含漪一同出去,让太后静心养病。 皇上这么发话,皇后也不好再留下,领着季含漪先退下去。 退下去后,皇后问季含漪:“信中写了什么?” 季含漪便道:“皇后娘娘勿担心,是元瀚写给孙宝琼的家书,家书里都是寻常的夫妻小事还有一些沈府琐事。” 皇后便放了心,皇上最是疑心,这封信送不送到孙宝琼手上另说,但皇上定然是会要打开看的。 那封信此刻也的确在皇上的手中被展开,只有一页信纸,字迹是男子的字迹,皇上淡淡看了两眼,让身边的人拿去烧了。 旁边的太后忽然虚弱的咳了一下:“皇上,你幼时大哥被害,是你舅舅帮着哀家在后宫奋力的护着你。” “如今永清侯府出了事,他沈肆好大的威风,好大的官威,他弹劾便罢了,他还要做的这么绝,你舅舅一个后人不留,最后一点体面都要剥得干干净净。” 皇上靠着椅背,神情没有变化,永清侯府已经是毒瘤,不除不行的毒瘤,他因着太后纵容许久,再留反而是祸患了。 太后见皇上不说话,其实她心里也明白,永清侯府的确做的太过,有好些罪状都是她不知晓的,皇上一向厌恶这些,她更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在他心里,亲情没那么重要,就又道:“再有,他沈肆今日能抄哀家的母家,他日他若觉得皇帝哪道圣旨不合他心意,他是不是连圣旨都敢撕了?” “现在文臣言官都对他马首是瞻,百姓也都传颂他,是不是他将来觉得你这个皇帝也当的不好,也要让你———” 太后的声音在皇上猛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上戛然而止。 她没说下去,她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猜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生了根。 他连自己舅舅家都能狠心,对自己这个母亲都防备,对沈家能不防备? 再是沈家扶持,再是他的老师,皇上的心一向都是硬的,对自己人硬,对外人,就更硬。 皇上紧紧抿着唇,看向太后:“母后这些日安心养病就是,至于孙宝琼的指认,朕心里有数。” 太后看着皇帝的神情,知道话不能说急,又缓缓道:“皇上,哀家不是在替母家求情。”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几乎像叹息,“哀家是在替皇帝着想,他今日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手握着风闻奏事之权,明日若让他再进一步,与六部串联一气,皇帝,你这朝堂,还是你的朝堂吗?” “你不过是那些权臣下的傀儡,你的话也不再有用处,你颁布的法令他们说不好就能驳回,权臣权利太大一手遮天,皇帝都不会在他眼里。” “宝琼还说,沈肆与人私底下来往时还说要共扶清流,以正朝纲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望着皇帝,目光里竟显出一种近乎恳切的忧虑,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担忧,做足了十二分的真。 “严惩沈肆,不是为了哀家的脸面,是为了立规矩。” “让天下人都知道,臣子尽忠可以,但若是借着尽忠的名义行结党之实,用勾结夸大来博自己的清名,这样的人,绝不能姑息。” “更何况沈肆还娶了季璟的女儿,当初你杀季璟,还有一个原因,不也是季璟做到了兵部尚书又和沈家关系匪浅,你心里也忌讳么。” “事情虽说过了这么些年,但季家那个女儿,你能保证她真的不恨?” 太后的话落下,室内一下子静谧下来。 皇帝沉默良久,又慢悠悠的放下了手上的茶盏,站起了身。 他没有多话,只让太后静养后就走了出去。 他当然能听得出来太后在挑拨离间,太后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女人总是将朝堂当成了过家家,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他要的只有平衡。 第449章 夫君真好看 季含漪回去后,夜里与沈肆说她今日在太后那里见到皇帝的事情。 其实今日太后的样子,看着虽说面色有些苍白,但也不是重病的模样。 太后还与皇上坐在东暖阁内,显然之前是在谈密事,她与皇后进去,好似还打扰了他们说话。 说着季含漪忧心仲仲的看向沈肆:“太后定然是要在皇上那里不遗余力的挑拨离间的,万一皇上真信了呢?” 沈肆看着季含漪担忧的面孔,微微蹙眉,让她宽心。 这些朝堂上的事情,沈肆并不想让季含漪太过于担心了,对于他来说,这次的事情不算太大。 如今已经五月,季含漪怀孕已经三月,已经有些显怀了。 沈肆摸了摸季含漪的肚子,问道:“你发觉你重了些么?” 季含漪一愣,本还严肃的与沈肆说太后那事,谁能想沈肆居然扯到这个,就问:“夫君嫌我重了?” 沈肆笑了下:“倒是没有。” 他看着季含漪的脸:“怀了身孕就别胡思乱想,想吃什么便吃,闲暇了叫崔家姑娘或是秦弗玉还有你母亲过来陪你。” 季含漪听明白沈肆的意思了,就是让她别东想西想,可现在这境况,她怎么能安安稳稳过她万事不操心的闲散日子。 沈肆是她的夫君,她怎么能不担心。 她问:“那你保证能不出事?” 沈肆好笑的道:“我保证。”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眼睛,还是从前那样子,并没有真的担心。 她微微撑起身,使劲往沈肆面前凑,想要看清沈肆到底是不是在安慰她。 沈肆觉得季含漪的动作分外的可爱,小心的抱着她腰肢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上,如今天气已经带着暖意,季含漪夜里入睡穿的也是有些单薄的寝衣,白色寝衣规规矩矩的穿着,衬的人跟月下走出来的人似的。 他任凭季含漪看着,眼中带着三分笑意,又伸手捏了捏季含漪脸颊,问她:“看出什么来没?” 季含漪点头:“看出来了?” 沈肆问:“看出什么了?” 季含漪真心实意道:“夫君真好看。” 季含漪一开始是真想看沈肆的表情是不是在骗她的,可床榻上穿着白色寝衣的沈肆,领口半开,沐浴洗发后一头墨色长发松松落在肩头,看着看着就沉沦在沈肆性感的美色里了。 外表越是冷清,这般姿态才愈是撩人。 还让人有股征服的心思,想着沈肆在外头那般端着,床榻上的美色也只有自己才能见到,心里就偷偷高兴。 其实季含漪自小就觊觎沈肆的美貌,不过沈肆神情太严肃,那点觊觎被掐断,但也不妨碍季含漪现在的窃喜。 又闻着沈肆沐浴后身上的那股淡淡沉香味,再坐在沈肆的身上,手还能肆无忌惮的在沈肆的胸膛上乱摸,季含漪根本就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沈肆看着季含漪那双失神看着他的清澈杏眸,低低笑了笑,抬手压着季含漪的后背循循善诱的问她:“从前没觉得你的夫君好看?” 季含漪早沦陷了,开口道:“从前也觉得夫君好看,一直都觉得夫君好看……” 沈肆拇指摩挲在季含漪的脸颊边上低问:“那为什么当初要一心嫁给谢玉恒。” 季含漪被这个问懵了,看着沈肆:“我那时候只能嫁给他。” 沈肆眼眸淡淡垂下,对上季含漪的眼睛:“再往前呢,你父亲还未出事的时候,你也心心念念的是谢玉恒。” 沈肆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下。 过去的事本不想再提,但终究是他的难平处,即便此刻他漫不经心的问出来,心里也有一股席卷而来的嫉妒。 季含漪是惯会撒谎的骗子,口中说着他好看,心里却惦记着别人。 季含漪全被沈肆这话问的一头雾水,在父亲出事之前,她连谢玉恒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如何算得上对谢玉恒心心念念。 她只知晓父亲为自己定了与谢家的亲事,也听过谢玉恒那时候的一些名声,觉得是个如玉公子,她没有排斥,父亲说过,谢玉恒承诺不会纳妾,世家男子少有,她嫁过去会过得顺遂的,她便接受了。 但绝不可能如沈肆说的心心念念都是谢玉恒,她那时候都没想过关于儿女情长的事情,甚至还与父亲撒娇过,想要晚点嫁进谢家。 季含漪不知晓沈肆为何要这么说,她眼神里露出一些茫然:“夫君这话我听不明白。” 季含漪这模样,在沈肆眼里就是装傻充愣,如今的季含漪狡黠的厉害,但沈肆显然不想让季含漪这么糊弄过去。 他抬眼:“很难理解我的意思?” 这声音有点沉,季含漪听出几分不快来,心想这人狗脾气又来了,当下眉目一落,要从沈肆身上下去:“夫君不好好说话便不说了。” 沈肆按着季含漪的大腿不许她动,黑眸紧紧看着她:“说不过就逃避?” 那眼神看得季含漪心里颤颤的,她觉得冤枉的很,也不知晓沈肆怎么就起了这个头,不由道:“那时候我都没见过谢玉恒呢,怎么对他心心念念?” 沈肆气得想笑,觉得季含漪不老实,还是念着季含漪怀了身孕的,抱着她翻了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居高临下的看人,试图用他惯用的压迫来让季含漪老老实实说实话:“没心心念念,那梦里都叫他?” 季含漪愣住了,不说她全然不知道还有自己梦里叫谢玉恒这回事,就是有,沈肆怎么知晓的。 他在沈肆那里待不过半日,九岁之前可能趴在沈肆的书桌上睡过,但那时候总不能念着谢玉恒,那时候好似都不知晓谢玉恒这人,九岁之后男女大防后她和沈肆虽说共处一室,但中间都隔着屏风的,连小睡都没在沈肆那儿小睡过,沈肆哪里听到的她梦中喊谢玉恒名字的。 第450章 那晚,你其实叫的是我…… 季含漪又仔细想了想,沈肆定然不是那种会胡说的人,他这么说,便一定有这个事。 季含漪忽的念头一动,想起自己落水后不是就在沈肆那儿睡过一夜么。 再想也是从那一夜后,沈肆对她就格外的冷淡起来。 季含漪便看着沈肆问:“夫君说的是我落水后的事情?”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只抿唇不说话,眼神里都是你不承认也是事实的表情。 季含漪是真觉得冤枉了,那天她虽说晕了过去,但也绝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喊谢玉恒的名字的。 季含漪试探的问沈肆:“夫君那时候真听见我连名带姓的喊谢玉恒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眼睛:“那倒没有。” 季含漪便问:“那夫君怎么觉得我是在喊谢玉恒?” 沈肆低眉,声音里冷冷清清的,脸色并不是太高兴的样子,却还是用低沉的声音诉说经过:“你落水后我救你出来,半夜你好似醒了,捏着我的袖子在看我,但你口中喊的是玉恒。” “你虽说没连名带姓的喊,即便我只听清了玉字,但与你相识的人里,名字里有玉字的,只有谢玉恒了。” 季含漪听到沈肆这认真的话,又看沈肆这严肃的神情,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季含漪知晓自己不应该在这样严肃的场合笑的,应该及时的与沈肆解释清楚才是。 只是一想起这事沈肆居然惦记了这么多年,又想沈肆在她落水后就冷落她,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若是按着这个深想下去的话,难不成那年那个玉石头冷冰块竟然在偷偷喜欢她。 季含漪视线触及到沈肆此刻越来越黑的神色时,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沈肆往下压,眉目挑了挑,声音里带着风雨欲来的情绪:“就这么好笑?” 季含漪赶紧伸手推在沈肆压下来的胸膛上,想着自己自小给沈肆取的绰号要不要给他说。 若是不说,还得误会,若是说了,沈肆这样骄傲的人知晓她私底下都叫他那些绰号,估计又得不高兴。 不过误会自然是不能留下的,季含漪还是打算坦白。 她说了绰号的事情,又看向沈肆的眼睛:“那时候我都没与谢玉恒说过一句话,还想着晚点嫁人,怎么可能会喊谢玉恒的名字。” “我那时候喊的是夫君。” “我落水的前一刻夜看见是夫君冲过来救我的,我怎么会喊错人呢。” “只是我私下都是叫夫君玉石头,那天夜里半梦半醒,我其实自己也忘了自己醒来过,可能那时候看见了夫君的面容,下意识就喊了私底下叫夫君的称呼。” 沈肆往下压的动作顿住,捏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也跟着发紧。 他紧紧看着季含漪问:“那晚,你其实叫的是我……” 季含漪认认真真道:“我不叫夫君叫谁?我都没见过谢玉恒,哪里可能会叫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才一落下,就觉得肩膀上一沉,接着是颈上炙热的呼吸。 原是沈肆忽然就低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沙哑的声音又落在耳边:“原你叫的是我……” 那声音里带着低沉的轻颤,季含漪从未听过沈肆这样的声音,她伸手落在沈肆的后背上,轻声问:“夫君怎么了?” 沈肆闭着眼睛,握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指紧了又忪,最后化为一道长长的叹息。 他想也是自己咎由自取,若是当初自己肯低头,肯放下哪怕一点骄傲心气,肯多见季含漪一面,他与季含漪也不至于会兜兜转转。 他是在那一晚彻底认清自己的心意的,也是在那一晚心意破碎。 但若是他知晓季含漪叫的是他,他即便用尽手段也会让季含漪与谢玉恒的婚约作废。 沈肆不说话,半晌后又才低低说了一句:“没什么。” 他从季含漪的肩膀上抬起头,又看着季含漪的眼睛:“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好提起的了。” 季含漪不服气了,刚才又是谁咄咄逼人的非要提起的。 沈肆伸手要抱着季含漪睡,季含漪从沈肆的怀里挣了挣,伸手捧着沈肆的脸颊,不许他逃避,分外认真的直视着沈肆的眼睛问:“我落水后你就不见我了,是不是因为那天夜里你以为我喊了谢玉恒的名字?” 沈肆难得有被人这般拷问的时候,季含漪的手很柔,即便他要挣脱也轻而易举,但沈肆的身体动不了,这样的情绪他也并不想逃避。 他沉静的对她坦白:“是。” 是因为她喊了别人的名字,他嫉妒又恨她。 恨季含漪心里有别人,就不该来他身边。 他更恨自己,他觉得他应该万事都成竹在胸,对季含漪那些若即若离,对季含漪那些不经意的引诱,本应该让季含漪对他更加喜欢,但他失手了。 他再怎么骄傲,再怎么觉得季含漪本来就应该喜欢自己,其实都是自负。 季含漪难得见到沈肆这么坦白,反让她怔愣了一瞬。 环在沈肆脖子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季含漪听见自己扑扑直跳的心跳声,又轻声问出来:“那时候夫君为什么会这么介意。” 沈肆眼眸动了下,自己喜欢的女子口中喊别的男子的名字,况且那男子还是她名正言顺的未来夫君,其实沈肆不是介意,是嫉妒。 嫉妒到连争抢也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 且他的骄傲也不容许他做这样的事情,他唯一能做的是再也不见她了,保持理智的不让自己失控。 沈肆顿了一瞬就给了季含漪答案:“因为我那时候喜欢你,但我以为你并不喜欢我。” 即便季含漪心里头隐隐有这个准备了,但亲耳听沈肆说出来,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的厉害。 这个大冰山那时候居然喜欢她! 不说那个时候的季含漪不敢信,就是现在的季含漪都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要不是从沈肆口中亲口说出来,证实当真是这样,季含漪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她还是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微微的疼,不是在做梦。 第451章 为了她怀疑过自己许多次 心间在这一瞬微微泛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 脑中涌出万千思绪,此刻也更应该有千言万语,可她却说不出来一句。 沈肆侧身抱着季含漪,看着季含漪发愣的样子,问她:“为什么不说话?” 季含漪失神一瞬,又轻声道:“我只是没想到夫君那时候会喜欢我。” 沈肆抚在季含漪腰上的手一顿。 其实这点他并不怪季含漪没有察觉出来,那时候他的确对季含漪有一股情愫,在季含漪落水之前,他知道自己对季含漪不一样,甚至期待她的到来,但他更多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用诱饵去引诱自己看中的猎物。 他并不懂得如何喜欢人,他也习惯了被人奉承,即便他口中不承认自己的优越,但他骨子里是带着清高的。 他若有似无的引诱,或许也带了一份戏弄的兴致,希望并等待着季含漪上钩,希望季含漪对他也心生爱慕。 但季含漪无疑是个迟钝的,即便她上一刻能看自己失神,下一刻就能为了一块糕点将他抛之脑后。 沈肆也曾为此偶尔的辗转反侧,在这场他觉得是猎物与猎人的游戏的里,其实是他早已被困住,而季含漪始终都不曾踏进这场他以为的游戏里。 她也根本不知晓在得知她要来的那一天,他也会刻意挑选衣裳,也会在镜前多停留几瞬。 他习惯了让季含漪仰望他,再心动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先沦陷,他从前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过哪怕一瞬对她的喜欢,季含漪又怎么知晓。 那时候越喜欢的东西他便越表现的不在意,他希望别人能识趣的送上来,而不是要他屈尊降贵的去追逐。 说到底也是自负。 沈肆问:“那现在能感受到我喜欢你么?” 季含漪便重重的点头。 她又伸手环住沈肆的腰,小声道:“我喜欢这样的夫君,夫君现在也对我很好,我怎么感受不到夫君的喜欢呢。” 沈肆扯了扯唇,又释然了。 其实他将自己的心思全都坦白给她,这样的感觉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他伸手放下帘帐,满足的感受着抱着她身上的柔软触感,唇边抑制不住的轻轻勾起,又低声道:“睡。” 放下帘帐的床榻内一片昏昏暗暗,季含漪却又忽然从沈肆里怀里抬起头来问:“如果夫君那时候喜欢我,为什么又对我那样凶?” 沈肆让季含漪睡,其实怕的就是季含漪问他这个。 但季含漪到底是问出来了。 他良久才低头与季含漪对视道:“我年少心性并不沉稳,也从未喜欢过姑娘,更不知晓应该怎么喜欢人。” “我习惯了被人奉承,也习惯了别人对我主动。” 说着沈肆顿了一下,又低声道:“主动去与一个姑娘示好,我也更会觉得羞耻。” “我也会不知所措,也会慌乱。” 话落下的时候,沈肆缓缓的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话让他能够这样坦然的说出来,定然是不容易的。 但真下定决心说的时候,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艰难。 他承认他的羞耻,承认他的幼稚。 或许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他在季含漪心里的模样也会改变,他不是如她心中所想的那样万事成竹在胸,他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沉稳牢靠。 至少在他年少时,他也为了季含漪怀疑过自己许多次。 暗暗昏色,沈肆说完便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神色,但是看不清,可季含漪往他靠近了一分,绵软的呼吸从他下巴渐渐落到他脸上,又软又柔的唇瓣贴上他的,他喉咙不禁一滚,却没动作。 他又听见季含漪细细又好听的声音:“谢谢夫君与我说这些,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有这么好的夫君。” “我也觉得我更了解夫君一些了。” “其实那时候我也想要亲近夫君,只是害怕,但现在我才发觉,我的夫君一点也不吓人。” 其实季含漪听完沈肆的话后还有一丁点遗憾,那时候见沈肆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其实她心里是喜欢沈肆的,要是没那么害怕沈肆更主动接近他,是不是就能与沈肆修成正果,也没有这么兜兜转转了。 沈肆的话让季含漪觉得沈肆更加有温度了些,觉得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不是总是冷冰冰的,他的心里也有温度。 就如沈肆说的,他也会不知所措,也会慌乱,与她一样。 唇瓣上那柔软的力道还未离去,说话的时候轻轻碰过来,沈肆握在季含漪腰上的手微紧,对她坦白的过程很愉悦,他甚至还有一股难言的轻松。 他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喜欢她。 从年少情窦初开至今,他一直喜欢她。 他主动吻向季含漪的唇,哑声道:“从我那年第一眼见你至今,从始至终只喜欢你。” “你嫁给谢玉恒后,我也依旧在梦里梦见你,我怕我失控不敢见你。” “其实我总去抱山楼买你的画,即便我那时候不想承认,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也在期待与你在某一天偶遇。” “那是我与你之间唯一的交集。” 季含漪忽的睁大眼睛,问沈肆:“难道我的画都是你买的?!” “那那回在抱山楼我与你碰见,你又————” 季含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肆按在床榻上深吻。 他知晓季含漪要问什么,要问他为什么又装作不认识她。 对他来说,踏出第一步很难,更何况季含漪那时候还与谢玉恒是夫妻,其实也是自尊心作祟。 但这些沈肆不打算告诉季含漪了,因为他知晓这件事自己有错,那时候季含漪主动找他定然是有事,但他却未对他言语一句。 未及时的帮她。 季含漪的声音都化在了绵绵的呜咽声中,绵长的吻过后,暗色中的沈肆才微微抬头,又低低喘息的问:“是不是过了三个月了?” 季含漪被沈肆吻的晕头转向的,脑中懵了下又嗯了一声。 直到沈肆的手从她腰上往下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去推,沈肆埋头在季含漪的颈间:“含漪,太医说了可以,我轻一些……” 说着又有些委屈的道:“许久了……” 第452章 孙宝琼诬陷 季含漪是真听不得沈肆那含着一缕委屈的声音的。 一听就轻而易举的顺从他。 一夜的暖帐欢愉后,早上季含漪懒洋洋的窝在沈肆的怀里。 沈肆的怀中宽阔又温暖,即便身上微微的有些发热,她也舍不得从沈肆的怀里离开。 沈肆起身的时候让季含漪再多睡一会儿,又站在床边往季含漪的额头上吻了吻。 季含漪抱着沈肆的手臂分外贪恋,两人缠绵了会儿沈肆才离开。 上午的时候,沈老太太房里的人急匆匆的来叫季含漪过去,原是宫内皇后娘娘来了信,今日早上上朝的时候,太后让身边的太监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弹劾沈肆结党营私,老太爷一早进宫面圣,但皇上还不肯见,让老太爷先回来。 帝王历来最是忌讳结党营私这样的罪名的,季含漪听罢也是心里头开始发慌起来。 她又问:“那侯爷现在在哪儿?” 沈老太太道:"还不知晓。" 季含漪捂着胸口,也挡不住发慌。 此刻沈肆正被皇上传召。 他进了午门,穿过太和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往文华殿去。 文华殿是皇帝日常召见近臣议事的地方,门前太监往沈肆身上看去一眼,这位从来从容冷清的御史大人,被太后在殿前那般弹劾,只怕要失了势。 沈肆面上不动声色,进了文华殿。 文华殿内,皇帝正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手中捏着一串檀香佛珠,缓缓捻动。 皇帝眉目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抬眼看着沈肆进来。 沈肆撩袍跪拜:“沉参见陛下。” 殿中沉默了很久。 终于,皇帝开口让沈肆起来,又道:“永清侯府一案,朕一直觉得办得好。” 沈肆回话:“臣分所当为。” 皇帝的目光看着沈肆,抿了抿唇,让身边太监将手上的信件送到沈肆的面前去,又道:“但你办的这件案子,真的就这么简单么?” 沈肆心下微沉,接过奏折。 这是一份密报,密报上说他当初弹劾永清侯府,并非秉公执法,而是与数名朝中大臣密谋,罗织罪名,夸大其词,其目的并非为了朝廷,而是为了邀功固宠,借此博取圣心,巩固自己的权位。 密报中列出了参与密谋的大臣名目,有吏部侍郎陈庸、刑部郎中吴之清、都察院佥都御史周明,以及另外三名朝臣,共六人。 而提供这份密谋名单的人,是孙宝琼。 所有的证据都来自于孙宝琼的哭诉和状告。 她与太后哭诉沈家与其同党伪造证据、串通证人,构陷程氏一族,孙宝琼作为沈家妇,在沈家半年多,对其中内情多有了解,愿意出堂作证,指证沈家等人勾结的罪证。 沈肆将密报看完,面上波澜不惊,他早就料到太后会这么做,或早或晚的事情。 他将密报双手奉还,接着伏地叩首道:“陛下,臣有罪。” 皇帝挑眉看着跪伏在地的沈肆,沈肆身上历来有风骨,身上带着冷锋的锐利,他喜欢沈肆身上那股独来独往的尖刺,他希望他永远独来独往。 此刻看着那永远笔直的背脊弯下了腰,他叹息一声,低声道:“哦?你何罪之有?” 沈肆不卑不亢的声音传来:“臣有失察之罪。” “臣侄子之妻孙宝琼,臣竟未能察觉其心怀怨望,未能加以防范,致使她攀诬臣下。” 皇帝垂眸看着沈肆:“攀诬?你是说今日大殿上,太后让人弹劾你的事情,是假的了?” 沈肆抬起头,目光坦荡的看着皇帝:“陛下可让臣见一面孙宝琼,臣问她几句话,陛下便能分辨臣所言真假。”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沈肆。 沈肆又道:“再有密报中所列六位大臣,与臣密谋构陷永清侯府,可有实证?可有文书?” “若是有证据,臣愿受查。” 沈肆知道,这些必然是没有的,因为根本不存在。 太后可以捏造指控,可以安排证人,但她无法凭空变出证据来,永清侯府一案,是他实打实查了十个月,每一分证据都有据可查。 皇帝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的叩在桌面上。 最后他缓缓道:“孙宝琼如今在慈宁宫中,太后说她因指正沈家被吓得大病,不宜见外人,更不宜见沈家人。” 沈肆要见孙宝琼,不过是想看皇上的态度罢了。 如今皇上不愿让他见孙宝琼,他也明白了皇上的态度。 他又道:“臣即便不能见孙宝琼,但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明鉴。" 皇帝依旧不动声色:“你说。” 沈肆便道:“永清侯府是臣亲手弹劾治罪的,孙宝琼对臣怀恨在心,这是人之常情,但人之常情,不等于事实真相。” “臣弹劾永清侯府一案,历时十月,取证文书五百余份,传唤证人百余人,每一份证据都经过三法司会审,每一道程序都有案可查。" "如果臣是罗织罪名,夸大其词,那么三法司的官员都是瞎子?大理寺、刑部的同僚都是聋子?” 皇帝的眼睛微眯,接着又叹息道:“阿肆,你说的话,朕都明白。" "但密报既然已呈上来了,证人也在太后那里,朕不能视而不见,这样,此事朕会让三法司重新核查,在此期间,都察院的事务暂由副都御史暂摄,你暂时在家中等候三法司核查,回府听候消息。” 这意思便是停职了。 沈肆默了默,接着叩首谢恩。 皇上走到沈肆的面前,面色微沉,扶着沈肆起身,接着对着沈肆落下一句:“阿肆,朕一向信任你,你也别叫朕失望啊。” 沈肆抬头看向皇帝的面容,天子威严显露,像是山雨欲来。 沈肆被停俸封印的事情很快便传遍朝野。 连同被停职的,还有沈元瀚和沈肃。 这事一出来,沈家乱了套。 沈元瀚还能沉得住气,说没做的事情就是没做,三法司会给公道。 倒是沈肃坐不住,频频来找沈肆问如今应该怎么办。 沈肃怕的是自己与沈肆不同,沈肆还有皇帝的信任,即便这件事是有影响,但还有皇后和老首辅在身后帮他,大不了最后贬职,但若是他怎么办,因为被这件事影响,被彻底抛弃了怎么办。 皇上本就有些忌惮沈家的声望了,或许借着这件事,让沈家其他有官职的一并罢免了。 其实他这样的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皇上现在明显就是借着孙宝琼状告这件事来打压沈家,这件事朝中有些眼力的都能看见,是皇上太后和沈家在相互制衡,但皇上还是让沈肆先交了印。 即便沈肆最后能够全身而退,结党营私的是整个沈家,沈家的其他人或许也会借故被罢职。 沈肃找到沈肆的书房的时候,沈肆正从父亲那里出来,穿着一身闲散的深绿色敞衣,坐在书桌前处理信件。 他被停职这件事,这些天在朝野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都察院的同僚和其他清流们愤愤不平,有人要上书为他辩白,太后这明显的诬告,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得清。 沈肆一一回信劝阻,只说三法司会查明真相,让他们信任皇上与三法司的公正。 沈肆心里清楚,如今沈家一言一行都有锦衣卫在看着,一举一动或许都会一封一封的送到皇帝的案前。 现在轻举妄动,便可能是被拿捏住的心虚的把柄。 他没动作,只是让手下去将永清侯府的全部案宗副本调出来,他要一一的重新再看一遍。 皇帝那日意味深长的话,在他心里刺了一下。 皇帝比谁都清楚这是太后因私报复的诬告,但皇帝依旧让三法司彻查,皇帝的性情历来缜密,沈肆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皇上对付沈府的这盘棋,从他对付永清侯府就开始了。 皇上是要对付永清侯府,但也要对付沈家。 沈肃进来见着沈肆依旧是这副淡定从容的样子,急忙走过去,低声与沈肆道:“皇上今日定了重审的名单,其中大理寺少卿王大人曾被你指责过,万一他心怀怨恨……” 说着他又忧心道:“皇上这么安排,又是什么意思?” 又一跺脚:"那孙宝琼早知道是个祸害,元瀚还说过对她不薄,没想到她竟然真做了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沈肆看着四哥一脸焦急的样子,竟还没沈元瀚沉得住气,不由皱眉道:“四哥,你现在要做的是什么都不做,让外人看你清者自清,你若是自乱了阵脚,反而让人拿捏把柄,” 沈肃愣了愣,又问:“那父亲今日进宫与皇上说了什么?” 沈肆揉了揉眉心,淡声道:“今日父亲是去请皇上一定彻查此案。” 说着沈肆又抬头看着沈肃:“二来,父亲说要去老家养老,不管京中事情了。” “父亲知道皇上这么做为什么,父亲的门生和学生太多了,父亲一日在京中,那些门生学生一日就要为沈家为风向。” “父亲常住老家,是为了我们,为了沈家,断了皇上的猜忌,让皇上放心。” “再有,父亲在这个风声鹤唳,沈家最关键的时候离开往老家去,也是告知朝野和众人,沈家清者自清,相信皇上会给公道,不怕这回的弹劾。” 说罢,沈肆闭着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他其实想起那年季含漪父亲出事的时候,父亲与他说的话,季璟若是没有那么亲近沈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也是那一年,父亲致仕,皇帝放心了,接着重用了他。 说到底,皇上虽然信任沈家,但也担心沈家的影响太大,会左右朝堂格局。 沈肃呆呆的听着沈肆的话,心里头蓦的难过起来,身形几个踉跄,险些没站稳,眼泪滚出来。 老首辅在朝堂上清正一辈子的人,到最后被皇上逼的连京城都不能呆,一辈子常住在老家。 沈肃忽然觉得自己的仕途也不是那样了,刚才千言万语的话,此刻也一句说不出来了。 沈肆又看着沈肃:“锦衣卫定然也会查你,太后弹劾沈家结党营私和构陷的事情你倒是可以放一放,你更应该担心的是你在官场上有没有做过能让锦衣卫查出来的事情了。” 这话让沈肃的脸色一僵,心里头拔凉。 谁在官场上没点无伤大雅的小污点,但撞在这个时候上的话,那小过错也要被放大来弹劾。 沈肃赶紧从沈肆那里退出来,连连回去苦思冥想自己做官这些年做了什么,好想应对的。 沈肆看了一眼沈肃匆匆离去的背影,又重新落笔。 季含漪这头正在与沈家其他女眷一起劝着沈老太太。 老太爷从宫里出来后便说要回老家颐养天年,不住京城了。 老首辅的老家在金陵江左,自从祖上来京做官后便再没回去过,但江左老宅早就重修过,还修的格外气派,祖宗牌位也供奉着,那里也常常有人打扫。 沈老太爷虽说说离开京城去江左,但江左是个气候宜人的地方,养老也是个好地方。 沈老太太自然不愿意的,自从老首辅致仕,两人连说话都没说过多少了,一年到头只见几面,如今常住在江左,上千里路,再见更难了。 沈老太太伤心,沈家其他女眷自然也伤心,但更不可能去劝老太爷改变心意,只能劝着沈老太太宽心,多安排些人过去照料。 再有老太爷的身子一向好,族中也会派子弟常常过去探望。 其实这些日沈家其他女眷心里都不好受,沈家被太后和孙宝琼诬陷出了事,人人自危,就怕被查出个什么来。 沈元瀚是沈家出息的孙辈,如今也被留职,谁不焦心。 再有连沈肆就被收了印,老首辅又要回乡,大家心里其实都人心惶惶的,对孙宝琼自然忍不住要骂两句的。 第453章 正好可以慢慢教我 沈老太太如今一听孙宝琼的名字便觉得头晕目眩,不愿再听了,也不愿再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只让丫头扶着自己回屋去清净休息。 季含漪要过去扶着沈老太太,沈老太太也让季含漪不用陪着她,她只想一个人。 季含漪又走了出来,正听到万氏在骂:“我家元瀚有哪里对不住她的,我又有那里对不住她的,她竟然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秦氏在旁道:“之前不是还说元瀚自己亲口说的,他与孙宝琼的关系好了些,孙宝琼不会这么做么?怎么立马就翻脸了?” 万氏捶胸顿足:“谁又知晓。” 季含漪其实觉得孙宝琼只要进宫后,指不指认沈家已经不是她能够决定的了,因为太后一定会让她来指认。 再有太后不让孙宝琼出面来对峙,可能怕的也是孙宝琼胡乱说话。 昨夜沈肆与季含漪还说过一种可能,若是孙宝琼不配合,太后可能会让孙宝琼死在宫里,这样可以说是因为指认了沈家,心里不安,以死明志。 若是这样的话,死了人,反而复杂棘手了。 如今太后一心要对付沈家,说不定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今又听花厅内七嘴八舌的说孙宝琼的不好,这事如今隔了一层迷雾,季含漪坐了坐,也先走了。 倒是出去的时候,崔氏跟着她一起走了出来,挽着季含漪的手问季含漪这回的事情能不能安然回去,问四老爷还能不能官复原职。 季含漪一听这话就问崔氏:“是你婆母让你来问的?” 崔氏脸色微微僵了僵,又看季含漪那了然的面孔,便知晓这事是瞒不了季含漪的,便承认下来:“婆母觉得我与婶婶关系亲近,便让我来婶婶这里探探风。” 说着又局促的说了一句:“婆母也是担心公公出事。” 季含漪也能理解,但这事这些天应该能看清楚了,现在情况不明,谁也不能保证皇帝那头怎么想怎么做,现在询问这些太早,谁能保证一点事都不出。 季含漪让崔氏回去说只要别乱想,万事都能过去。 崔氏愣了愣,想问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她与李漱玉不一样,尽心尽力的在婆母面前去讨好,她早歇了那个心思了,沈长钦对她又不好,她做什么要这么不留余地的去为婆婆做事。 即便公公青云直上,即便沈长钦也青云直上,志得意满,又与自己何干系,自己在他们眼中依旧是无足轻重的人,再有公公官职更高,婆婆也只会更打压自己。 在公公眼里,后宅事情全都该由婆母做主的。 崔氏便不问了,做做样子也就罢了。 季含漪回去的时候,沈肆还在书房,季含漪便没有过去打搅,安安静静打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即便沈家现在出了些事情,但内宅的事情也要有条不紊,才能不在这个时候添了乱。 沈肆出来时见到季含漪坐在贵妃榻上在翻看沈府总库房的册子,她穿着淡紫色的春衣,有些懒散的坐着,暮色烛光下,看起来分外的娴静。 季含漪看得很认真,沈肆走到她身边,将她手里的册子合上,又坐在了旁边,手掌覆在季含漪的肚子上轻轻抚着。 季含漪侧头看沈肆:“忙完了?” 沈肆摇头:“还没。” 季含漪就低头为沈肆斟茶,她特意给沈肆泡的乌梅紫苏茶,能够提神醒脑的。 沈肆接过来饮了一口,有些酸甜味儿,倒的确是醒神。 他抱着季含漪挤在贵妃榻上躺下去,神情有些放松,环着季含漪的腰又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季含漪侧身靠在沈肆的怀里,抬头看着沈肆闭着的眼睛,伸手轻轻触碰在沈肆微微蹙着的长眉上,她轻轻问:“夫君很累么?” 沈肆握住季含漪的手,又与她十指紧扣,声音缓缓:“还好。” “之前一直没多余的空闲多陪你,现在正好能够多陪你一阵了。” 季含漪并不想说那些朝堂上的事情了,又道:“那我们去下棋?” 沈肆微微眯开眼睛看着季含漪,又挑眉:“你确定要下棋。” 季含漪朝着沈肆笑道:“夫君现在不用上朝,早上也不用早起了,也没有那么多公事需要处理了,夫君正好可以慢慢教我。” 沈肆笑了下:“这倒是。” 本来沈肆想要将季含漪抱到自己怀里趴着,又想季含漪的肚子不方便怕给她压着了,又抱着人起来,靠在身后的靠垫上,握了握季含漪的手:“你再给我揉揉就去。” 季含漪便给沈肆揉肩。 季含漪的力道其实有点轻,但那散着幽香的轻柔力道,却分外让人享受,一直到季含漪的手都揉酸了,沈肆才放了人。 再过了两日,沈老太爷便要离开了,走的也悄无声息的,只是走前进宫叩谢皇恩。 走的那天,皇上带着太子微服来了沈家,为的也是送老首辅一程。 老首辅是皇帝的老师,是一路扶持皇帝坐稳皇位的人,即便皇上现在忌讳沈家的声望,但老首辅要离开,他必然要来送。 沈家的人见到皇帝和太子都要下跪,皇上让众人起身,一切如常就是。 皇上来后,与老首辅在书房呆了一个时辰才出来,等候在外头的人都忍不住小声议论。 沈肆与太子站在一边,太子有些忧心的对沈肆低声道:“现在还没有人借机弹劾,但万一有人弹劾的话……” 沈肆打断太子的话,压低声音道:“除非有人领头,不然不会有人敢做这个出头的人。” 太后虽然在背后推波助澜,朝中的大臣也并不愿为永清侯府再出头,永清侯府倒了就是倒了,谁愿意为一个已经倒下的家族去得罪一个刚正不阿的都御使,更何况现在皇后和太子的位置都稳固。 其实大家都在等,等的是皇帝的态度,等着朝中其他人的动向。 太子便问:“舅舅有把握么?” 沈肆看向太子:“这件事事关沈家,殿下不用过问,也让皇后娘娘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后宫不能干政,这事我心中有数,你放心就好。”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老首辅和皇帝一同出来,女眷们都退在一边低头。 皇上一直送老首辅到了城门口,好似如今朝堂上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好似让沈家三人停职的人不是皇上。 今日来送的,不止皇上,好些门生学生也偷偷来送。 之所以说是偷偷,是前两日老首辅一一写信下去,他走的时候不许任何人去送,老首辅知晓皇上即便做样子也要亲自来送的,若是让皇上看见他门生太多,难免心里不快。 朝中结交的昔日老友更是不敢露面,但凡有些敏锐的都能够察觉到,并不是沈家这回犯了多大的罪,不过是现在朝廷中沈家一家独大,皇上想压一压了。 季含漪坐在后面的马车上,看着皇上和太子的背影,又别过头看向老首辅。 总是对她笑吟吟,昨日还与她说谢谢她陪在沈肆身边的老首辅,就这么走了。 老首辅走了,沈家人都有一股怅然若失。 沈肆夜里哄睡了季含漪,又起身独坐在书房打开手下送来的信,信件看完,他脸色微微一顿,又看向面前的卷宗。 这卷宗是沈肆今日下午就看了的,其他罪行都分毫不差,唯有这一件。 永清侯府一案中,有一条罪状是私通外官、卖官鬻爵,证据里,有一封是永清侯程志永写给山东布政使周回的信。 这封信是他的人在程志永的书房中搜到的,是程志永的亲笔信,字迹、印章俱在,铁证如山。 但上头的印章沈肆今日才发现不对,与程志永的印章有些微差别,此刻用信件上的印章一比对,果真是不一样的。 再看信上的字迹,与程志永的字迹也有细微不一样。 差距只有一个笔画的细微差别,但即便是这小小的差别,便可能成为他构陷的证据。 他记得关于永清侯的所有罪证都是他一一仔细看过的,不可能会有差错。 这些卷宗也由他信得过的人放好的,但若是这信出了问题,那便是有人动了手脚。 这个人…… 沈肆靠在椅背上,眼神顿了顿,又叫文安进来。 季含漪睡到半夜翻身的时候才发觉身边没人了,起身问守夜的丫头,才知晓沈肆在她睡后先去了书房,后头又出去了。 季含漪不知晓沈肆去了哪儿,心里头隐隐不安,坐在床沿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中总在乱想,外头夜里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季含漪便更是睡不着,想沈肆去了哪儿。 早上天未亮的时候,沈肆进了屋内,见着屋内的灯火亮着,他微微蹙眉往屏风后去,就见着季含漪坐在床沿上。 第454章 你赢了,我今夜听你的 外头的雨依旧未歇,沈肆身上的衣裳带着湿气,此刻才刚过寅时,按理来说季含漪该不会这么早起来才是。 这些日子的季含漪胃口好了些,睡也比从前能睡一些,再有如今她不用去母亲那里问安,习惯也养的懒了些。 沈肆走到季含漪身边,又见着她脸颊苍白,眼里带着一丝憔悴,眼眶微红,不由道:“怎么这么早醒了?” 季含漪见到沈肆心里就松了一大片,问道:“夫君去哪儿了?” 沈肆一边脱衣一边慢条斯理道:“案宗出了点问题。” 季含漪坐直了身子问:“什么问题?” 沈肆脱了外裳,又抱着季含漪一起上了榻,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还有那身子往自己怀里凑过来的动作,他笑了下,将人拢在怀里,又道:“有人动了案宗。” 季含漪担心的赶紧抬头纹沈肆:“谁动了?” 沈肆低头对上季含漪的眼眸:“皇上。” 能让他自己的人动这个手脚的,除了皇上,再没人了。 夜里去那一趟只是为证实而已,现在证实了。 季含漪愣住。 但她又很快想明白了,问出来:“是不是皇上也想坐实夫君构陷的证据?因为夫君之前做的案宗都是经得住查的,即便三法司重审,案子也不会有问题,所以只能动卷宗。” 沈肆唔了一声。 季含漪被吓着了,连忙问:“那皇上是不是一定要治夫君的罪了。” “毕竟也不可能去指认是皇上做的。” 沈肆闭着眼睛,又唔了一声。 季含漪从沈肆的怀里撑起身来,眼神里已经明显的担心:“那怎么办?” 沈肆这才缓缓抬眼看着季含漪忧心的眼眸,让人重新躺进自己怀里来,淡声道:“我既然与你说这些,便说明事情不难。” “那么多罪状,皇上只动了那一件,便说明皇上没有要彻底对我如何,只是告诉我,他能拿捏住我的把柄,沈家的荣辱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如今皇上造了这个势出来,也是要我更忠心听话,压压我的声誉。” 季含漪听到这里,已经听明白了,皇上大抵真的会觉得沈肆娶了自己会不够忠心,便用了这样的法子,既对付了太后外戚,又拿捏住沈肆的把柄,还逼着老首辅回乡,沈家的门生故旧,失去了一半。 季含漪开始回想之前,或许从皇上第一次试探她开始,就已经在猜疑沈家了。 帝王心果真从来如此,再忠心的臣子都无法信任,连扶持自己的老师都无法完全信任,还要拿捏把柄。 她有些心寒,对这样的皇帝心寒。 她又问沈肆:“那夫君现在回怎么做?” “原来的信件被换走了,还能想法子换回来么?” 沈肆笑了下:“原来的信件在皇上手上,换不了的。” 又给了季含漪一个安慰的眼神:“让皇上得到满意的结果就是。” “正好这些日我可以休息休息,我也乐得清闲。” 季含漪听沈肆这般说,又看沈肆漫不经心的眉眼,好似当真不在意,好似当真不放在心上。 她忽然问:“沈家现在是不是要做孤臣了?” 沈肆有些诧异季含漪会忽然问出这句话来,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做孤臣就是孤家寡人了,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墙倒众人推,沈家必然不可能做孤臣的。” 季含漪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偏颇了,就如沈肆上回与她说的那些一样,什么样的皇帝,便有什么样的臣子。 面前又传来沈肆有些疲倦的声音:“含漪,睡一会儿。” 季含漪这才想起沈肆昨夜几乎应该都没怎么睡,忙也点头,安安心心的埋在沈肆的怀里陪着他一起睡。 接下来的几日里,风平浪静,只是沈府里偶尔会有锦衣卫过来找沈肆说话。 沈肆虽说没有动作,但外头的动静,沈家却是依旧知道的清清楚楚。 那些厌恶世家的清流都是沈肆这一边的人,即便沈肆没有动作,自然有人有动作,更何况沈肆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提前安排好了局势造势,提早见了几位老臣。 先是都察院俭督御史上奏,永清侯府的案宗完整,证据确凿,意思是没有构陷。 俭督御史这一上奏,其余观望的也便纷纷附和。 接着这些日京城里也忽然多了些关于永清侯府案子的议论,多是说永清侯府作恶多端,是因为太后过问朝政才敢这么无恶不作,又提起了之前扬州官员给太后行贿的事情。 又传太后利用自己的侄孙女弹劾,是视朝堂法纪不顾,一个太后,越过宫墙,为了报复,构陷朝廷命官,要让太后得逞,将来还会有第二个永清侯府。 这些风声很快便传进宫内。 皇帝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奏折,说的不是关于这次沈家的案子,也不是弹劾求情,一半都是关于太后的。 身边的太监还战战兢兢的念着王太傅的奏折:“太后以告良臣,其意在翻永清侯府之案,永清侯府之案,乃陛下亲批,天下共知,若此案可翻,则陛下之圣断何存?朝廷之法度和存?陛下之威仪,朝廷之法度不可损也,臣冒死进谏,伏惟圣鉴……” 这奏折说的就一个意思,太后插手朝政,若是放任不管,太后还要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皇上站在窗前,静静听着,又淡淡笑了声。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中在百姓眼中更加受关注,也可见永清侯府的作恶有多少。 但沈肆的确是一把最好用的刀,或许他也早算到了这一步。 太监又呈上来锦衣卫送来的奏折,这些日每日锦衣卫都会送来关于沈家的密报,沈家的家风的确是好的,想要在沈家人身上找点错处,几乎是很难。 沈肆的堂兄除了沈肃,官职都不高,本本分分,小辈里沈元瀚更是端方正派的年轻人,洁身自好,沈长龄除了喜欢偶尔结伴吃酒,也没做过什么荒唐事,花楼都没去过。 倒是沈肃在通政司,旁人找他的小事也帮过忙,受了些小贿,虽说是无伤大雅的,但终究是沈肃做出来的事情。 他敲击窗台几下,他知道这件事若是还不了结,民间的议论只会更大,永清侯府做的恶事是实打实的,在他们眼里,沈肆于青天大老爷无异。 沈肆这些日日日陪着季含漪下棋,即便有人来求见,他也避之不见,什么动作都没。 季含漪本就怀了身孕,也更懒得动,从前静不下心来下棋,这些日子看沈肆那般淡定的样子,倒是能够静得下心来了。 她发觉沈肆当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即便她对下棋这件事算不得是聪明的学生,无论沈肆怎么教她,她也总是能够神游天外,但沈肆总耐心的给她讲解下一步棋。 这夜里,季含漪早早就打了哈欠,明显的不专心,沈肆看了眼人,又淡淡道:“我让你七步棋,你赢了,我今夜听你的。” 说着又抬头深深看着季含漪:“你要是输了,今夜就听我的。” 沈肆眼中的信号实在太明显,季含漪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沈肆话里的意思。 本来昏昏欲睡,还想叫容春又端一碟樱桃进来,这时候也消了心思,呆呆往沈肆看过去。 沈肆看着季含漪,知晓不逼着点是不行的,清贵的脸上又浮现出一股意味深长来:“我听说缚手蒙上眼睛也是一种夫妻情趣。” 季含漪呆呆看着沈肆,脑中不自觉的想着那个画面来,自己眼睛被蒙着,手也被束缚着,就如个待宰的小羊羔一样,任凭沈肆摆弄。 又看着沈肆那双黑的深不见底的凤眸,季含漪浑身又一激灵,赶紧道:“不比行不行?”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直接否定:“不行。” 说着他一边慢条斯理的捡上一盘的棋子,一边又不容拒绝的问:“谁先下?” 季含漪想抗议的,又看沈肆严肃的面孔也没敢说出来,最后她又小声讨价还价:“十步行不行?” 沈肆的目的就是让季含漪专心,季含漪什么水平他心里有数,逼太急待会人跟他闹起来,自己最后也还是要妥协,又嗯了一声。 季含漪得了沈肆的答应,难得打起精神与沈肆认真下。 本来两人下棋的时候还是刚用了晚膳不久的,时辰还早,这会儿下完棋都快到了亥时。 沈肆下棋时一直在观察季含漪,看着季含漪凝思静神的模样,一如她画画时的神情,其实季含漪学的这个水平自己想要赢她轻而易举,但季含漪认真起来,倒是天赋极高的,虽说让了她七八步才下了这么久,但以她的水平来说的确不容易。 不过也是他一步步引诱着季含漪,让她觉得还差几步就能赢,勾的她忘乎所以的下。 最后一只棋子落下,季含漪先是看着棋盘愣了一会,接着朝着沈肆不可思议道:“居然是平局。” 又呆呆道:“我居然能与夫君下平局!” 沈肆笑了笑:“说明你有下赢我的机会。” 季含漪却又醒悟过来:“夫君还让了我十步棋呢。” 沈肆淡笑:“那我明日只让你八步。” 季含漪生了信心,连连点头。 不知道怎么的,她竟然觉得自己与沈肆的差距只有十步棋的差距了,十步棋听起来好似也不是太难,要是能下过沈肆,自己是不是成了下棋圣手,想想就有些得意。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神情,见她在灯下含笑,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但好歹将她兴致引出来了。 这会儿夜深人静,他也无繁琐公事,明日也是闲暇一日,不用早起上朝,更没有公务堆积,这会儿看着季含漪明媚如春的面容,沈肆神色幽暗,又垂眸看她:“平局怎么算?。” 第455章 难道你不想这么对我? 季含漪被沈肆这话问的一愣,在她想来,平局就是赌注不作数了,可听沈肆这话,好似刚才说的还要做数…… 她疑惑的问:“怎么算?” 沈肆灼灼看着她:“应该是我赢你才能胜,但若是平局,就是我没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季含漪就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沈肆说他没赢,就是输了…… 那输了的人…… 季含漪的脸颊一烫,失神看着沈肆。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沈肆被蒙上眼睛,如待宰的羔羊一样任由她予取予求的样子。 季含漪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有些结结巴巴的问:“一……一定要做数么……” 清俊的眉眼寸寸看着季含漪渐渐染上红晕的脸庞,他自然是逗弄她的,即便他是真的愿意,也知道季含漪定然是放不开的。 再有季含漪如今怀孕,鹅蛋脸看起来珠圆玉润,又是老老实实的样子,即便他能让她予取予求,她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倒是不急,两人成婚没有多久,来日方长。 他故作严肃的挑挑眉看他:“我与你的赌注是轻易不作数的?” 季含漪还没见过谁要上赶着被捆的,就算沈肆愿意,季含漪都干不出来那样的事。 她商量着:“我不罚你了行不行?” 沈肆慢悠悠坐起来,一边解腰带一边看着她,拒绝的斩钉截铁:“不行。”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动作瞪大眼睛,赶紧问:“你做什么?” 沈肆解腰带的手一顿,侧头睨人:“解了腰带让你绑手。” 说着沈肆微微倾身靠近季含漪,语气沙哑诱惑:“这样我就不会乱动了。” 热热带着年轻男子气息的味道袭来,季含漪脑中已经想了千百个画面来了,红晕直爬到了耳根上。 沈肆暗色的眼眸看着季含漪发红的耳畔,面前浅淡的香气怡人,是她沐浴后丁香花露淡淡的香味,混着她身上的暖香,味道很好闻,很让人喜欢。 又看季含漪即便已经是妇人,又怀着身孕,即将要做母亲,她的眉眼深处也带着一股青涩,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永远喜欢偷懒,希望被人好好宠着,让她撒娇的不谙世事的样子。 她浑身都透着一股需要人护着的姿态,即便她在内宅里已经得心应手,在各种宴会上也游刃有余,但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她才是最真的自己,她依旧还会害羞。 沈肆并没想要在今夜与季含漪共度良宵,与她颠鸾倒凤,他忽然分外珍惜这一刻,希望有更多的时间与她呆的更久一点,希望一直能够看到季含漪脸上青涩的模样。 希望即便她做了母亲,也保留独属于她自己的娇气。 再或许是他希望她永远都不会有烦恼,不会为万事忧心。 沈肆轻轻抬手,修长的指尖落到季含漪温热的脸庞上,看着季含漪失神的漂亮杏眸,又低沉的问:“难道你不想这么对我么?” 季含漪被沈肆问住了,脸上又烫了几分,赶紧摇头:“我从没这么想过……” 沈肆扯了扯唇,低头靠近她,炙热的呼吸交缠:“可要是我想这么对你呢?” 季含漪就知道,沈肆这张看起来清清正正的脸,说那些孟浪的话比谁都顺畅无比,明明知晓沈肆是故意这般说的,可她偏偏依旧会窘迫的不知晓怎么回答他。 直到看到脸上那渐渐清晰的笑意,季含漪忽然明白了,沈肆是在逗弄她, 随手从棋盘上拿了一颗棋子就往沈肆身上扔过去,本是与他闹的,棋子却扔到了沈肆的脸上,再啪嗒一声滚轮在了沈肆的脚边。 季含漪心头微微一紧,顿住动作看向沈肆的脸庞。 即便这么久,即便两人已经足够亲近,季含漪也在下意识的拿捏自己与沈肆相处的细节。 她从不会越界做自己不该做的,就如此刻,将棋子扔到沈肆的脸上,那是天之骄子的脸,她一直都承认,她对沈肆依旧有仰望,就如年少仰望他那般。 即便沈肆与她坦白说他年少是喜欢自己的,可她却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喜欢。 若是她值得喜欢,那为什么在谢家都不喜欢她,她也在想,这种喜欢,是不是沈肆对她的偏爱,即便她很欢喜这样的偏爱,也不敢太恃宠而骄。 她下意识的伸手:“对不起……” 沈肆目光落在季含漪还有些微白的面容上,他抿抿唇伸手握住季含漪的手:“是我逗弄你在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季含漪张张口没答上来。 沈肆拉着季含漪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坐下,又捏着她下巴让她抬头。 沈肆的怀里宽阔又温热,带着一股灼热的冷清,是历来高高在上的人神情严肃又关切的低头看她:“含漪,万事都不用与我说对不起。” “即便你背叛我,也是我没有做好,不是你的错。” 季含漪眸子看着沈肆失了神,这样严肃又好似带着雷雨沉沉的面容,却叫她看出了其中的温柔。 她才明白,在谢家的三年让她自卑到了极致,让她怀疑自己不够讨人喜欢,让她安安静静谨小慎微的去迎合。 那本也不是自己的性情。 她轻轻的点头。 沈肆看着季含漪茫然的眉目,怜爱顿起,轻轻叹息一声,将手轻轻抚在季含漪柔美的眉目上轻轻触碰,浑身暖意顿生,朝朝暮暮的想法便已经升起了。 只要呆在季含漪的身边,看着总是含情带着水光的眸子,看起来又很老实,不知觉就想要与她好好过一辈子。 这会儿心里头全是柔情蜜意,只希望千怜万怜的让季含漪感受到他对她的喜欢。 表达喜欢的方式便是吻她,用他最温柔的姿态去吻她。 即便千言万语,也难抵唇齿交融的悸动与喜悦,难抵心跳只为一人的情深义重。 第456章 我与舅母问好 再过了几日,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 因着沈肆被查的事情,皇后为着低调便没有办,只是说想念季含漪,让季含漪进宫去陪她,皇帝也应允了。 本来原先说的是让沈肆也进宫一趟的,但是如今沈肆还勉强算是个待罪之身,罪名还没有洗清,皇上也没应允。 季含漪是与沈老太太一同进宫的,两人穿着繁复的命妇服,一入宫门,便有宫人候着引路。 到了皇后那儿,大殿下与二殿下也在,皇后见着母亲也高兴的厉害,过来紧紧拉着沈老夫人的手,一时屋内传来皇后与沈老太太说话的声音。 两人已经许久未见,如今沈家又出了这事,不免都有些伤感,皇后眼眶红了,沈老太太的眼眶也红了。 又说起老首辅被迫早早离京,一时间都是伤感。 季含漪坐在一边默默无声,看着袖口上的荷花山鸟,心头也涌出一股淡淡伤感来。 江玄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又看身边的的江晟往季含漪的面前凑过去喊舅母,忙去拉江晟皱眉道:“老实坐着。” 江晟对季含漪没见过几眼,见的还都是匆匆的几眼,也没好好瞧过。 他知晓季含漪是自己舅母,心里心生了股亲近,母后一直说,唯有沈家人是能够信得过的,唯有舅舅是真心辅佐他和大哥,舅母自然也是真心真意的一家人。 他往季含漪跟前凑过去,一来是想好好看一眼舅母,上回马球场上没能看清,但那风姿自然不必说,如风如烟,飒爽畅快,叫人移不开眼,可这会儿却一身静雅的坐在自己母后身边,他觉得很稀奇,就想要看清舅母究竟是什么样子,再与舅母说几句话,问问打马球的技巧来。 上回打马球他也多了魁,这会儿心里头还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有那个机会,能与舅母切磋一场,分分高下就好了。 步子都已经走到了季含漪的跟前,就被自己皇兄拉住,江晟便忙道:“大哥,我与舅母问好呢。” 季含漪带了丝笑意抬头,二殿下毕竟是皇子,她也不能托大,也站了起来回礼问安。 江晟回头见着季含漪规规矩矩雅致的动作,又看季含漪穿戴严谨,刚才她福礼,那发上的步摇晃都没晃一下,与那日马场上矫健的人恍然如两个人。 要不是看过季含漪打马球,面前的人哪儿看得出半分飒爽的样子来,果真是舅舅喜欢的人,他也觉得舅母好极了。 便笑着过去殷勤的问季含漪打马球的技巧,还说找个机会切磋。 江玄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季含漪不紧不慢与自己二皇弟说话,举止大方,两人说的你来我往,好似知音。 江玄看了看,又回过眼神没过去搭话,坐在了一边。 皇后这时候正与沈老太太说起沈府的事情来,又问季含漪沈肆有没有说什么。 季含漪便又与皇后道:“夫君说静观其变就好。” 皇后脸上露出了些忧心:“皇上从前不是这般的,我父亲自小教导他,他现在怎么能这么做。” 季含漪自然知道皇后在说什么,忙过去坐在皇后身边小声道:“老太爷自来是个无拘的性情,或许是老太爷想去乡下呢。” 说着季含眼神看向皇后。 两人的视线一对上,皇后心里忽的明白,生了股凉。 皇上连自小教导他的老师,一手扶他上位的功臣都能说变脸变脸,说打压打压,说猜忌就猜忌,即便是枕边人也是一样,皇后是沈家人,皇上或许早就在皇后身边放上了自己人。 坤宁宫的一言一行或许早就落在了皇帝的耳中,刚才那句话的确不该说的。 今日又是沈家人进宫,皇上说不定会在意说了什么。 皇后也不动声色的点头:“父亲是这个性子,或许父亲还会高兴。” 说完这句话,便又让屋内的所有公认都退下去,就连身边贴身侍奉她多年的下人也一并让退下去。 皇帝的心思深沉,若是一早就安排在她身边呢? 皇后越想越是心里头一寒。 正这时,外头又传来通报说皇帝来了,季含漪扶着沈老太太赶忙又站了起来。 皇帝一进来,身上那股阴冷的威压便压了下来,但他脸上带着笑,让不用拘束,坐在上位,又带笑说知晓沈老太太来,特意来看望的。 说着皇帝让身边的人将一些补品赏赐下去,语气里带着关怀挂心,让沈老太太好好将养身子。 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季含漪,看着季含漪已经有些隆起的肚子,又淡笑道:“沈夫人也要好好养着身子,这可是沈家的嫡孙,朕也很挂心。” 皇上这些话说的冠冕堂皇又亲切,仿佛要打压沈家的人不是他。 仿佛特意在证据上动手脚的人不是他。 季含漪敛眉垂目,又忙欠身谢恩。 皇帝坐了会儿,又让沈老太太在宫内多留一会儿陪着皇后多说说话,待到中午到时候才先离开。 皇帝一走,屋内的氛围才轻松了些。 中午留在皇后宫中用了午膳,季含漪将自己带来的画拿出来,那是皇上让她画的杏花,本来刚才皇上来的时候,季含漪就想到了,但季含漪不想亲手给皇帝,免得他当面又挑什么不好来。 皇后接过季含漪的画,看着展开的画纸上那栩栩如生的花枝,连皇后也不禁感叹季含漪的画技高超。 程兰茹就站在季含漪身边的,也忍不住往那画看过去,画上的工笔细腻精致,构图也精巧,她方生了一丝自愧不如,也诧异于季含漪的画技居然当真这么好。 江晟好奇的去拿过来看,看了一眼也惊艳,对着江玄道:“皇兄你看,舅母画的真好,难怪父皇喜欢舅母的画。” 江玄默默看了一眼,圆润细腻的勾笔,将平平无奇的杏花画的生动又带着生机,仿佛一幅杏花春景跃然纸上。 江晟虽说对画没有兴致,但却是喜欢收藏各类珍宝,自然也有稀有的藏画。 季含漪因为画作被皇帝欣赏,还被宫廷画师争相模仿,外头民间更是名声鹊起。如今市面上还没有舅母的画,若是现在早早收藏,将来定然能够卖一个好价钱。 况且还是自家舅母,此刻还就在眼前,不趁机讨画简直可惜,当即赶紧问舅母要画。 第457章 孙宝琼的信 二殿下问季含漪要画,季含漪自然是不好推托的,她之前得了梅花谱和魏云子的指点,书房里画了好些画卷,二殿下要也不是难事。 她笑吟吟应下,又说改日让人送去,但二殿下显然此刻就要,缠着要季含漪这会儿就画。 他自然也是学过绘画的,只是他好奇,同样是一双手,同样是一支笔,季含漪是如何将一幅画画的这般好看的,还真起了学一学的心思。 若是在从前,江玄定然是要让江晟不要胡闹的,但此刻他却没说话,视线落到季含漪身上,也是想要看一看的。 沈老太太就笑着对季含漪道:“你就在这儿画,我与皇后还有些话说。” 季含漪便应着,跟着宫人去了坤宁宫的书房。 程兰茹看太子和二殿下对季含漪格外青睐亲近,本来不屑去看季含漪画画的,又看着两人跟着季含漪一同往书房去。 二殿下的性子不似太子沉稳,但是很依赖太子,但二殿下对自己也没有这般亲近的说话过,心里隐隐不服气。 且按着常理来说,季含漪即便是舅母,自己是太子妃,她才是最该被亲近的人的。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即便她自小学习女子六艺,琴棋书画都是最好的老师,但季含漪的画她也自愧不如,心里头不甘心,又跺跺脚也想看季含漪到底怎么画的,该是跟了过去。 去了书房,又听季含漪和二殿下两人又在说关于打马球的事情,还有骑马的技巧,她不擅马球,想插话也没能插进去。 又看季含漪一边说话又一边落笔画画,手上的动作沉稳老道,若是不看季含漪的面容,哪里像是这么年轻能够画出来的。 真论起年龄来,自己还比季含漪大了一岁,此时此刻,她也有点心服口服的。 有异于常人的才情,还有那份游刃有余的专注和熟练,即便她是女子,此刻在旁边看着季含漪拿着毛笔在纸上落下漂亮的画卷时,也不禁为她吸引,渐渐看呆了。 视线又微微一转,看到旁边的太子居然也在聚精会神的看着季含漪画画,心头微微一动,想着若是自己也擅长这样的画技呢。 季含漪想着若是真要好好画好一副画,少说一个下午是要的,便图快的画了一副梅花图。 她这些日正在练梅花,将梅花谱的技巧和自己的习惯结合起来,如今也是得心应手。 江晟在旁边看的连连赞叹,不住的拍手叫好,季含漪才刚画完,就迫不及待的去将画收入囊中,心满意足,想着好好收藏,将来定能卖个大价钱。 太子看了一眼江晟手上的画,又看江晟宝贝似的拿着不让人看,挑了挑眉。 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季含漪说要往皇后那儿去了,路上太子妃居然难得的主动亲近过来,说要与季含漪学习作画。 其实话说出来,程兰茹就后悔了。 沈肆毁了永清侯府,让她的父亲和大哥被斩首示众,程家其他人流放的流放,充奴的充奴,她身为太子妃,不但不能为自己父亲大哥报仇,还不能在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伤心难过,这会儿自己还要与季含漪亲近,还要欣赏她。 她越想越是脸色一变,觉得自己这太子妃太过于窝囊无用,又看季含漪恬静雍容的面孔,再看太子和二殿下与季含漪亲近的样子,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自己不过一个孤家寡人的外人,却要靠着亲近季含漪,与她学画,来争夺太子的心,一时又觉得是莫大的羞辱。 她心头剧烈的震动,这个认知让她脸色渐渐苍白,心神竟然没有抵挡住,一下子晕了过去。 季含漪也没想到太子妃上一刻还与她说话,下一刻就晕了,还好眼疾手快扶住了,只是晕倒的人身子格外沉,两人一起跌倒下去。 季含漪怀了身孕,身子不大方便,怕被晕了的程兰茹碰到了肚子,又往后跌去,手掌抵在了身下撑着,容春吓了一大跳,赶忙弯腰去扶。 旁边的江玄看着这一幕连忙过来,看着太子妃被扶起来,季含漪也扶着身边的侍女起身,他忙问季含漪:“舅母可有碍。” 季含漪将擦伤的指节拢进袖口里,摇摇头,又说太子妃刚才晕倒的突然,毫无征兆,最好让太医赶紧去看一看。 太子往程兰茹那头看去一眼,自从永清侯府的案子结案后,岳丈一家被惩治,程兰茹时不时就要神神叨叨一下,总给他惹出点事情来,让他越发不耐。 永清侯府若是只犯了小错,他可能也会帮着一二,可永清侯府桩桩件件都是犯的大罪,程兰茹出身这样的家族里,本身也是有罪过的,是他保了她。 本来想着程兰茹安安静静就好,如今他连带她出来都不愿了。 此刻听了季含漪的话,他草草应了一声,就过去安排。 因着出了程兰茹这一遭事情,皇后怕季含漪被程兰茹连累伤了肚子,又让太医给季含漪又把了脉确认没事了才放了心。 沈老太太也不打算多呆了,皇后娘娘脸上也露出些不耐烦来,压低了声音低声道:“等将来太子登位,我定然要废了她这个皇后的。” 这声音很小,只有季含漪与沈老太太能够听见。 沈老太太点头,这事她不多说,程兰茹毕竟太后那头的人,留在身边不放心,与孙宝琼没什么两样。 废太子妃她是同意的,最好选沈家族中女子才最放心,当然也是后话。 季含漪低垂眉目,没有开口。 出去后,走到宫道上,半路上却忽然出来个小宫女,匆匆的路过季含漪身边,又碰了季含漪一下,再慌忙的跪在地上赔罪。 季含漪手上捏着手心里的东西,低头皱眉看着面前的宫女,又问她:“你是哪个宫里的?” 那宫女瑟瑟发抖,小声道:“奴婢是慈宁宫的。” 季含漪的动作微微一顿,又仔细看了地上的宫女一眼,不再说话,让那宫人离开。 一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季含漪才将手上的纸条打开。 纸张并不大,四五句话,是孙宝琼写的。 第458章 疼吗? 季含漪皱眉看着信,这事是谁安排好的这一幕,还是真是孙宝琼写的,或是一个陷阱,需要思量。 回去后季含漪没回院子,直接往对面大堂嫂那里去。 季含漪去的时候,大堂嫂万氏正坐在小佛堂祈福,听见季含漪来也是诧异,忙出来迎。 季含漪坐在厢房等着,见着万氏出来忙也站起来与万氏客套几句。 万氏知晓季含漪不会无缘无故的来这里的,忙问:“弟妹过来,可是要与我说要紧的事情?” 季含漪点点头,接着将手上的纸条从袖中拿出来,放到万氏手上:“嫂嫂看看,看是不是孙宝琼的字迹。” “若是不确定,让元翰来认一认。” 万氏忙拿过纸条来看,见着上头写着的话皱皱眉,又看向季含漪,接着赶紧让人去将孙宝琼之前在寺庙里抄的佛经拿来比对。 那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孙宝琼现在被太后挟持在慈宁宫内,但那封状告的信虽说是她写的,但也是被太后胁迫,信中她留有记好,里头藏着诬告两个字,就是证据。 很快孙宝琼曾经抄写的佛经便拿了过来,两人一起仔细比对确认了就是孙宝琼的字迹。 万氏只觉得浑身脱了力,喃喃道:“难道是真的……” 季含漪抿了抿唇,想了想,又与万氏道:“这事不管是不是真的,先别轻举妄动。” 其实季含漪心里明白,其实现在有没有一这个纸条都不重要了,皇上那里不在乎是不是诬告,只是想要打压而已。 即便这个纸条公之于众,将太后的罪行暴露在众人面前,可在皇上的眼里却是另外的想法,太后毕竟是皇帝的母亲,打太后的脸,也是打皇帝的脸,太后还代表了天家的威严,这事得从长计议。 季含漪拿过来,也只是想要确认是不是孙宝琼的字迹,看看是不是陷阱。 万氏看季含漪说不用轻举妄动,便连忙问:“那现在怎么办?” 季含漪便道:“现在朝廷的局势其实是向着沈家得,夫君也说了皇上只是想打压沈家,老太爷也回乡了,其实现在只等三法司调查的结果。” “但那个结果多半是好的。” “再有今日这事,怎么办我也回去问问侯爷再说,嫂嫂也与元翰和大哥商量一下。” 万氏听着季含漪的话愣了愣,又看季含漪冷静的面孔,又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季含漪也没在万氏这里呆多久,说回去才让宋春去拿药膏来涂手。 手上指节骨上的伤只是轻微的擦伤,并不要紧,这时候沈肆没在屋内,应该在书房,季含漪便也没打算惊动他,没想到下一刻沈肆就进来了。 他见着季含漪手指上的擦伤皱了眉,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又从容春手里拿过药膏,再看向季含漪的脸问:“怎么弄的?” 季含漪便将今日的事情与沈肆说了,又道:“我虽没见过太子妃几回,但总觉得她身子好似不大好,精神头也不足,像是气血不大好的样子。” 沈肆听到这里,看季含漪像是了解太子妃的身子状况似的,说的认认真真的,他只道:“她身子如何,有太医给她调理,不用你担心。” 说着,沈肆一边给季含漪轻轻涂药,一边走抬眼看了季含漪一眼:“你往后也不要与太子妃走太近,最好也不要单独待在一起。” 季含漪刚想问为什么,又想起来太子妃是程家人,她的父亲大哥都死了,说不定是恨她的,她很快就明白了,点了点头。 沈肆的指尖抚过季含漪的伤口,又问:“疼吗?” 细细的疼也是疼的,季含漪本也怕疼,就点点头。 沈肆抿唇黑眸看着季含漪:“下回不许如此,她晕倒与你无关,况且你还有身孕。” 季含漪知道沈肆说她不该扶着程兰茹,但当时程兰茹就在身边晕了,扶她是下意识的动作,也忘了自己怀了身孕了。 沈肆是关心她,季含漪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冒失了,便应了声,又与沈肆说起孙宝琼的事情来。 看孙宝琼纸条上的内容,她应该在太后那里不是很好,她也不知道孙宝琼是怎么让人将纸条送出来的,可不可信,这事定然是要与沈肆说的。 沈肆听罢低声道:“不用去找皇上,这件事找不找都没有太大意义,皇上要保太后的一丝颜面的。” 说着沈肆看着季含漪:“你想想,若证实是太后挑拨,可皇上听了太后的挑拨之词,不也是说皇帝自己昏聩。” “皇上的目的其实不是要拿沈家如何,皇帝是在等沈家拿出个态度出来。” “我父亲已经将态度拿出来了,皇上也满意了。” 说着沈肆揉了揉眉心,想起父亲去见皇上后回来与他说的话,沈家应该要暂避锋芒,这次的事情也是个契机,树大招风,亘古不变的道理。 那些门生学生认的是沈家门楣,即便他去乡下,朝野里沈家的人也不少,就连现在首辅,也是父亲当初举荐的人,与皇帝硬碰硬的去论对错,沈家或许一时能赢,但却会成为皇上心中的心头刺,不是长久之计。 沈家想要长久,有时候族中不能所有人都优秀。 沈肆明白父亲的意思,所以即便知道皇上这回暗藏机锋,他也只当做不知道,给皇帝一个理由。 孙宝琼的事情便没有必要了。 季含漪听沈肆这么说便明白了,又问:“那这些能与大堂嫂说么?” 沈肆唔了一声:“你说也无妨。” 这时候他已经为季含漪的手包扎好了,沈肆又抬头看着季含漪:“这些日你好好在院子里养着,也少进宫。” 季含漪顿了一瞬,又点头应下,又想到孙宝琼问道:“这次的事情落下帷幕后,孙宝琼能回来沈家来么。” 沈肆神色淡淡:“这件事就看元瀚的意思了。” “事情走向不好说。” 第459章 官复原职 再过了半月,沈肆被皇上召见入宫。 季含漪这些日身子也微微有些重了,听见宫里来人召沈肆进宫,还有点担心。 沈老太太也担心着,上午沈府的女眷都一起坐在花厅等着宫里的消息。 季含漪与身边的万氏问起孙宝琼的事情,这回的事情结束,打算怎么对孙宝琼。 万氏听季含漪问,本来也没有打算瞒着季含漪的,便道:“那信就和马后炮没什么区别,她那信写来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怕被沈家休了,故意写那一封信来迷惑我们的。” “不管怎么说,她诬告我们沈家是事实,这回没有告成,那下回呢,我家元瀚是不敢要这样的妻子了。” 季含漪便问了句:“这是元瀚的意思?” 万氏便道:“元瀚没提,我们也没好问他,但这事出了,元瀚也不会留她。” 季含漪抿着唇,想着为孙宝琼说两句,又想万氏说的不无道理,孙宝琼是聪明人,知道是诬告站不住脚,便写一封这个字条来,为自己留后路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没再提,倒是旁边的李漱玉忽然过来插话道:“万一是被逼着这样做的呢,这样做是不是太无情了。” 季含漪看了李漱玉一眼。 万氏也看了李漱玉一眼,冷眼道:“无情?这叫什么无情?要不你养着她去。” 李漱玉与孙宝琼有些交情的,她嫁来沈府,有时候也会去与孙宝琼说话,沈府里没有她能说得上的人,崔氏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她也看不习惯,更不喜欢,季含漪跟前她自然也不会去硬凑,只有去跟着孙宝琼说话。 沈府人人对孙宝琼敬而远之,李漱玉倒是觉得自己和孙宝琼惺惺相惜,都是嫁来不久的媳妇,互相许多话说,心里便不希望孙宝琼走。 相反的,她觉得孙宝琼留在沈府被排斥,她才能在孙宝琼面前有些优越感。 这会儿被万氏这么一呛,万氏又是长辈,李漱玉愣了愣,便回头不说话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宫里的皇后娘娘让人送来了消息,说是三法司的重审出来了,永清侯府确实证据确凿,沈肆并没有构陷邀宠。 这让沈家的人都忪了一口气,但信里又说,沈肆亲自核查的证据里有纰漏,虽说没说什么大碍,但也是沈肆的过错。 这个季含漪心里很清楚,沈肆与她说过,纰漏不纰漏,不过皇上说了算,再有,这点纰漏也是为了给太后留点脸面的。 沈家人心里也想开了,总比要治大罪的好。 又有人问起太后呢。 这件事都是太后和孙宝琼挑起的,沈家无罪,只有那点无伤大雅的纰漏,那太后便就要全身而退么。 但这话没人回答。 不过现在朝廷的局势对太后显然是很不利的,太后针对沈家的这件事明显就是公报私仇,插手朝堂,构陷忠良,弹劾太后的折子只怕在皇上那里都堆成了山。 晚上沈肆回来,季含漪问沈肆细节,沈肆说过几日就知晓了。 果真才过了三日,皇上在大殿上便将这件事落下帷幕。 沈肆官复原职,沈肃因为受贿,官职贬至正六品的太常寺寺丞,沈元瀚因为管教妻子不严,也被贬了职,现在任兵部虞衡司的主事。 沈家的人对此也都接受了,不管怎么说,有惊无险的过了这一遭。 倒是沈肃被贬官的最厉害,四品贬到了六品,愁眉苦脸的这些天也没出来。 至于太后,皇上让太后牵至南苑修养半年,意思与禁足无异,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孙宝琼皇上也让她重新回沈府,说不管怎么说,孙宝琼还是沈元瀚的妻子,两人也没有和离,还是应该回沈家。 这就是沈府最不满意的地方,万氏更是私底下小声说皇上这依旧是在故意恶心他们。 这谁都知道,把一个背叛过的沈家妇重新送回来,不是恶心人又是什么。 本应该沈元瀚去宫内将孙宝琼接回来的,沈元瀚难得的没去,说自己最近忙碌,让孙宝琼在太后那里多住些日子就是。 住多久,这中间有的说,万氏想着最好一辈子住在那里,不是是太后的人么,便一辈子陪着太后就是,还嫁什么人。 本来平平静静的过了小半月,忽起一桩事情,原是孙宝琼忽然冲进了皇上的勤政殿,声泪俱下的朝着皇上控诉是太后胁迫她诬陷沈家的,又说她写的那封状告的信里早就留下了暗号,说皇上一看便知道了。 孙宝琼冲进去的时候,勤政殿内还有好几位大臣,沈肆也在其中,皇上自然不得不理会,只说这件事后面再说,也没说去拿那封信来核实。 皇上这明显的就是想要压着这事,孙宝琼也没有再说,却是浑身发抖的往沈肆那头去,再说了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出来,太后给孙宝琼下了药,她若是还留在太后那里便活不了了,求着沈肆带她回沈家,或是求皇上赐旨和离,她回宣州娘家去。 这话如惊雷,孙宝在在勤政殿哭的撕心裂肺,太后做出的这桩丑事瞒也瞒不住了。 要知晓孙宝琼的外祖父在宣州一直掌管兵事,太后为了一己私利这样折辱要挟,逼得孙宝琼不得不以此一搏,这事要是传到孙宝琼外祖父那里去了,别人怎么想? 不说怎么想皇帝,又怎么想太后。 朝臣百姓又该多失望。 太后一手遮天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了,更是心狠手辣,连自己亲妹妹的外孙女都不放过。 孙宝琼今日在勤政殿当着朝臣的这一闹,不出三日,事情便会传出去。 再有这件事太后指使孙宝琼去诬告沈家的,沈老首辅还为这事回乡养老,沈肆办了件除害的大案,但沈家却没落个好,只会让满京城的人对太后更加厌恶,对皇上更加失望。 不得不说,孙宝琼这大胆的一闹,的确让事情有了些回转,弄不好只会让沈家的声望越来越高,沈肆忠臣直臣的名声只会越来越响。 第460章 你要和离,我也愿意 沈家人听到这一消息也是有些诧异孙宝琼的胆色的,竟然敢闯到勤政殿去哭喊。 孙宝琼嫁来沈家虽说样样做的也好,但也能看出是个娴静性子的人,做出这般事情,的确没想到。 因着孙宝琼这一闹,又不肯回太后那里,那手紧紧拽着沈肆的袍子,一副回去了就要死的样子,皇上自然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让孙宝琼回太后那里去了。 孙宝琼这一行为其实也是为着沈家的,皇上便让沈肆将孙宝琼带回去。 这会儿沈家的人都在花厅里,等着沈肆领着人回来,直到外头传来通传声,花厅里的人都微微抬高身子往外看。 先进来的是一身官袍的沈肆,孙宝琼就低头跟在沈肆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孙宝琼此刻进来一句话没说,穿的素素净净,脸上的泪痕犹在,从前那个一丝不苟,永远端庄得体的孙宝琼,今日第一次露出了凌乱。 沈肆也只是简短了说了几句今日的事情,又看向万氏:“大堂嫂先领着她回去休息。” 万氏这才反应过来,又看了孙宝琼一眼,即便今日孙宝琼为了沈家在皇上那里揭露了太后的罪行,万氏对孙宝琼已经没有了好感,只是碍于在众人面前不得不给孙宝琼一些脸面,脸上还算镇定,让孙宝琼跟着她回去。 孙宝琼依旧没说话,还一一有礼的福了身才退下去。 那头沈元瀚也是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了,匆匆忙忙的回来。 回去后母亲拉着他小声道:“现在这祸害又回来了,我听说她在皇上那儿也求了和离,你看看能不能与她好好说,你们两人能不能和离。” 沈元瀚紧紧抿着唇,低声道:“母亲,这时候我们不能落井下石。” “再有,孙宝琼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在皇上那里公然将太后供出来,先不说事情往后的风向如何,我们沈家现在这么做,就是不近人情了,要被人在背后指摘的。” “在旁人眼里,她是被太后胁迫的,还指认了出来,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这样做。” 万氏被沈元瀚的话说的一愣,这样听来,沈元瀚说的好似也有些道理,这事情才刚出,马上和离好似也不是时机。 万氏只好又干巴巴的点头,又道:“那你去看看她,她回来也没说什么话。” 说着万氏又拉着沈元瀚的袖子小声道:“其实我怀疑这件事是孙宝琼故意这般做的,她看现在沈家没有被惩治,朝中的局势还是向着沈家的,便故意做了这一出,目的就是想要回沈家。” 这个念头沈元瀚的确也想过,毕竟孙宝琼这个人的确是有些心思,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情,他本来就打算让孙宝琼长留在太后身边了,孙宝琼这么一闹,他就不得不带她回来。 他抿抿唇,低声道:“我先去见了她再说。” “现下先别说这件事,等看皇上那头对太后的态度再说。” 万氏便也没开口了,顿了下又想起来一件事,拉住沈元瀚:“刚才让太医来给她看了,当真是中了毒,就是让人昏沉无力的药,也没什么大碍的,修养几日就好了。” 沈元瀚皱眉,又点点头。 他回了院子,院内静悄悄的,问了门口的丫头,是孙宝琼刚沐了浴,正在寝屋里。 沈元瀚往寝屋里进去,原以为会看到孙宝琼会伤心落泪,或是在自己面前表演一番她在太后那里如何被逼迫的,但超过他预想的,孙宝琼很安静。 穿着新换上的单薄春衣,安安静静地坐在贵妃榻上,手上捧着一本书低头看着,身后一个丫头为她轻手轻脚地擦着头发。 沈元瀚走过去,孙宝琼也发觉了他,将手上的书合上,喊了一声:“二爷。” 那声音如她平日里那般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仿佛上午在皇上面前那样嚎哭的人不是她。 沈元瀚仔细的看孙宝琼的眉眼,一派平和雅致的眉目里,看不出来什么别的情绪,这让沈元翰微微皱紧眉。 其实他不大喜欢孙宝琼这总是这般平静的眉色,没有情绪的起伏,冷落她也是这般,无怨无悔的模样,即便看到他,她也没有什么话说。 可能沈元瀚希望孙宝琼至少有一点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情绪,或许他对她也不至于会这样防备。 他坐在她身边三四步远的椅子上问:“你有什么想与我说的么?” 说完,沈元瀚的眼眸直直看在沈宝琼的脸上。 孙宝琼让身后给她擦头发的丫头先出去,披散着半干的长发看着沈元瀚,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我没有背叛沈家。” 她顿了一下,又轻声道:“我也没有背叛你。” 短短又沉静的两句话,头一遭在沈元瀚的心里留下了让他心生波涛的一笔。 沈元瀚对孙宝琼的印象除了上回马场上的印象,其余再没别的印象了。 他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孙宝琼是不需要他的,尽管孙宝琼做一个妻子的确是尽职尽责,即便他对她无视,她也不会有任何伤心难过,或是怨怼的时候。 沈元瀚自己也在想,若是孙宝琼不是太后那头的人,他或许会一直和孙宝琼相敬如宾的这么过一辈子。 此刻,他看着孙宝琼的眼睛,虽说这句话里有情绪,但他仍旧不能完全的相信这句话。 万一这是太后与她的另一个计谋呢,就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将来再害他一遭。 他现在已经被贬职了。 四叔也一样被贬了职。 孙宝琼和太后功不可没。 他还在思索,孙宝琼却又忽然道:“其实我是恨太后和程家的。” 沈元瀚抬头,接着便听孙宝琼缓慢的将旧事讲了出来。 说完,孙宝琼又看着沈元瀚:“我知晓你或许很难接受,我的确算不得清白女子,程琮辱我的清白,即便我的初次是给了你,但在那之前,我被程琮侮辱过。” “即便你想要与我和离,我也愿意。” 第461章 和离后,你什么打算 沈元瀚心里头是震惊和恶心的,面前看着冰清玉洁的孙宝琼,竟然和程琮还有这样的往事。 他手指紧紧捏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又落到孙宝琼身上,单薄的样子,眉目间带着几分柔弱,看起来很无辜又脆弱。 可他不由也在心里想,当时那个场景,孙宝琼先是差点被水匪侮辱,接着又是程琮,孙宝琼心里的痛苦应该也是不少的。 他现在对一个受害的女子生出一股恶心,又觉得不应该如此。 但他却一时有些无法接受,他枕边的妻子,竟然曾经与别的男子有染。 这无关乎喜不喜欢,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可能接受。 但他的修养还算是好,面上没有对孙宝琼露出厌恶的神情,他想要在此刻说些什么的,又在看到孙宝琼苍白的面色和了然的神情时,微微一顿。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若是孙宝琼说的是对的,那孙宝琼的确不会还要帮着程家,至少说明孙宝琼对沈家应该是没有二心的。 那孙宝琼之前送出来的纸条,还有今日她在皇上面前的作为,也其实是为了报复太后。 但孙宝琼这么淡定的神色,又总让沈元瀚心里摸不透孙宝琼心里真实的又是怎么想的。 她在说她的遭遇的时候,甚至一点伤心的神色都没有露出来,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沈元瀚想着和离也好,至少他也没有对不住孙宝琼的地方。 只是现在和离好似也不是时机,再怎么也要等这段日子过了再说。 他问孙宝琼:“如果和离,和离后你有什么打算。” 孙宝琼的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虽说是她说出的和离,但她心底深处还是希望能够成为沈元瀚的妻子。 这些日子即便沈元瀚对她一向冷淡,但在寻常的事情里,沈元瀚该给她的体面从来都是给她的,下人们对她爱搭不理,觉得她是太后的人,便对她有些怠慢,但沈元瀚却为她严厉斥责了下人维护她。 虽说这些都是小事,虽说按着沈元瀚的品性来说,换作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样做,但沈元瀚定然是能做一个合格的夫君。 她曾经想要寻找的夫君人选便是这样,不需要有多爱,给她一份在人前的体面她就觉得足够了,爱不爱的她从来都没有奢望过。 她的父亲与母亲也是这样相敬如宾,父亲也有好几房侍妾,她从来都知道,男子的爱,能爱许多人,女子的爱,心里只能容一个人。 她一直都觉得不公平,所以她从来不希望自己动心。 可她对沈元瀚是有几分动心的,或许是沈元瀚总是温和的声音,还有他彬彬有礼的动作。 再有新婚夜那晚上,她看出沈元瀚是不想娶她的,更有些抗拒碰她,但沈元瀚定然知晓若是白帕上没有红,会让她在家族里抬不起头,也温柔周到的与她圆房。 他还生怕她疼,动作轻的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她便觉得沈元瀚是极好的男子了。 这时候心里头升起一股无言的苦涩,或许也是自己在奢求。 她低声道:“我应该会回宣州。” 说着她一顿,又开口:“京城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回宣州的,我彻底得罪了太后,即便我的父母亲愿意护我,也没有人敢娶我的。” “或许我会去寺庙里清修余生了。” 孙宝琼其实还有话没有说完,她来京本就是带着父亲和母亲的期望的来的,希望她能嫁一个有权柄的男子,好为她的兄长铺路,但她没有做好。 她母亲自小就教养她,女子一生最要紧的就是嫁一个好男子,若是被夫家和离,那便是有罪,应该自己去死,而不能让家族蒙羞。 她下头还有妹妹未嫁,本来是指着她嫁了好人家也来京城嫁人的,如今看来也是不成的。 她如今也没法子掌控自己的命运。 沈家是她如今唯一的避难所,但事情发展至此,已经不是她能够掌控的了。 与程琮的事情不说,沈家猜疑她依旧是太后的人,说了,就是在沈元瀚心里扎了刺,她知道没有男子能够承受。 所以她的命运如何,她只能听天命了。 即便她没有放弃过好好求生,但她的力量微弱,也没有季含漪那般好的命,沈肆有足够的能力为她挡风避雨。 当初季含漪也被太后扣在宫中,有沈肆不顾一切的带她出去,而她没有。 沈元瀚听到孙宝琼的这些话,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若是和离,便有一股对不住这个女子的情绪。 如今在京城,沈家是唯一能庇护她的地方。 他又问起孙宝琼在太后那里发生的事情。 孙宝琼一一与沈元瀚缓缓道来。 其实那日太后让人去寺庙里请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太后要动手了,她曾给过万氏提示,但万氏显然没反应过来。 到了太后那里,太后便让她写沈府的罪状,一定要写的大逆不道。 她本来也不愿写的,装作不敢的样子,但太后用她的性命要挟她,若是她死了,太后也可以说那些是她的遗言,来的也更震撼,她只好顺从太后,偷偷在状告的纸上埋下暗语。 她早就知道这是一局死棋,诬告就是诬告,沈家历来清正,在朝中的声望也不小,太后想凭着诬告就扳倒沈肆,实在天真。 最后她只能是那个弃子,她即便再蠢,即便没有与程琮之间的仇怨,她也不可能对太后助纣为虐。 沈元瀚听孙宝琼说完,沉默了大半晌,最后又轻轻点头。 孙宝琼说的合情合理,只要不是个傻子,其实都能看出这个局势,很显然,孙宝琼看起来是有些头脑的,不像是傻子。 现在孙宝琼今日这一闹,事情传开后,皇上想对太后过错轻轻揭过,应该也是不可能的。 虽说顶多是个禁足,但也好过让太后再出来作妖的好,孙宝琼某种程度上,是为沈家做了事情的。 沈元瀚此刻的心里很复杂,又看了一眼坐在贵妃榻上单薄的身影,一时再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 他只是站起来,低声与孙宝琼道:“你今日也累了,我听说太后给你下了药,虽说不严重,你也早些休息。” 第462章 他真的会心疼么 沈元瀚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开。 复杂的心绪也让他不知应该如何面对孙宝琼。 孙宝琼怔然抬头看着沈元瀚的背影,她以为沈元瀚会继续与她说和离的事情,但是沈元瀚没有再提起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紧张捏在裙摆上的手,又缓缓的长舒了一口气。 她身边的丫头重新回来身边,看着孙宝琼有些失落的神情,忍不住小声道:“姑娘,既然现在已经彻底和太后撕破了脸,也摆脱了太后,现在您唯一的出路便是留在沈家,您为什么不留着二爷在房里呢。” 孙宝琼愣了愣,低声道:“我做不出来。” 孙宝琼的确是做不出来,她对谁都可以违心的去八面玲珑,独独对沈元瀚做不出来。 侍女丁香叹息,蹲在孙宝琼的身边小声道:“姑娘知道沈府的人在背后怎么说您的么?” 孙宝琼隐隐也听过一些,但她还是问道:“说我什么。” 丁香便道:"她们说您是个假人,没有七情六欲的假人,觉得您可怕。" 孙宝琼愣了愣神。 她只是想让自己做的更加完美一些,让众人都觉得她好,没成想却让人觉得她可怕。 那沈元瀚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才一直不肯与她更亲近一点。 她心乱如麻,一时之间不知晓应该想些什么。 丁香又小声道:"奴婢一直跟着姑娘长大,知晓姑娘真正的性情,虽说姑娘从前心气傲,但也没真正的伤害过什么人。" “您其实可以主动与二爷亲近,在二爷面前哭一哭,说不定二爷看着这样的您会心生怜惜呢。” 孙宝琼有些愕然的看着丁香:“可是母亲说过,只会哭的女子,是最没用的。” 孙宝琼自然是不会哭,她很多时候也是想要哭的,但她记着母亲的话,哭了就表示认输,表示懦弱。 母亲还说,没有男子会喜欢哭哭啼啼的女子。 孙宝琼从来都不想在任何一个男子面前展露自己懦弱的一面。 丁香看着孙宝琼茫然错愕的神情,知晓孙宝琼是真的这么觉得,孙宝琼的母亲便是个格外高傲的女子,从来不曾在老爷面前露出过一分软弱。 老爷纳妾,老爷冷落夫人,夫人也从来不曾服过一次软,从来没有对老爷卑躬屈膝的挽留过。 其实有时候都看得出来老爷是喜欢夫人,故意气夫人,只是在等夫人的一个低头,给过去的一个台阶,两人就能恩爱的过,可惜,一直都不曾。 如今孙宝琼隐隐也有那样的势头。 明知道和离后她的日子不会好过,夫人那样高傲的性子,是不会容得下自己有一个被和离的女儿的,孙宝琼没有后路,即便死也要死在沈家。 可孙宝琼却主动说了和离,丁香都替主子着急。 她也是真心为主子筹谋,连忙道:“哭着求男子的女子才是软弱的,姑娘不是求姑爷,姑娘是让姑爷起怜惜的心思。” “奴婢能看出来姑爷是个好人,对姑娘应该有怜惜的心,只要姑娘肯在姑爷面前示弱,肯让姑爷看到姑娘的不容易,奴婢相信姑爷还是心疼姑娘的。” 孙宝琼愣愣的看着丁香问:“他真的会心疼么?” 丁香便斩钉截铁的点头道:“姑爷一定会心疼的。” 又道:“再说,姑娘难道就这么认命了么?姑娘不去争取,或许真的就要离开沈家了,姑娘真的想离开沈家?” “离开沈家后,姑娘还能去哪?” 孙宝琼闭上眼睛,缓缓靠向身后。 丁香说的一切她都明白,她虽说在沈元瀚的面前说的很平静,但其实她并没有退路。 她对沈元瀚是有一些真心的,若是这样能够留在沈元瀚的身边,她或许可以试一试。 只是这样做难免不是自己想做便能做的,扑去一个男人的怀里哭,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对丁香道:“我想一想。” 丁香看孙宝琼有松动的迹象,便赶忙道:“姑娘您想一想,您心里真的不委屈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谁为您不平过?” “娘家为您写信来问候过么?担心过您么?” “或许老家也将您当做了弃子,您心里真的不难过。” “之前沈夫人与您说做真实的自己,您即便伤心,也是真实的自己,您也没有做错什么,您本就应该伤心。” 孙宝琼听到这里,心里竟真的升腾起了一股伤心来。 丁香说的没错,她本来就应该伤心委屈,为什么又要忍着自己。 这一夜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好像是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始终没有做过真正的自己,她一直都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了,太在意别人是怎么看她的。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她没早早一丝不苟的去婆母那儿问安,也没有早早去沈元瀚的书房里去等着他一同往婆母那儿去,她让人去说她病了,起不来。 沈元瀚的确是品性好的君子,听说她病了,临走前也来看了她一眼。 他早上不用上早朝,只需准时去衙门便可,倒是有空闲来孙宝琼这里一趟。 床榻上的孙宝琼穿着白色寝衣,发丝散落,眼眶晕红,眼里泪眼闪烁的往沈元瀚身上看过去。 孙宝琼的面容本就是极漂亮的,在京中贵族女子里也是少见的绝色,从前她一直端着仪态,太过于规矩,反而遮住了她两分美貌。 如今她忽然这番情态,又是沈元瀚没有见过的楚楚可怜,眼里好似还含了泪,应该是夜里哭过,也让沈元瀚不由想起孙宝琼的遭遇来。 不管怎么说,孙宝琼也才只有十六,她遭遇的事情,的确也是寻常女子不会遭遇的。 此刻又看孙宝琼好似哭过,沈元瀚心里头那复杂的情绪又升腾起来,反而有丝自责。 他与孙宝琼低声道:“你既然是病了,这几日便先好生休养,这些日什么都不必想,也不用去母亲那里问安,我会去与母亲说的。” 说着沈元瀚顿了一瞬,又道:“我待会儿也会让郎中来给你看看。” 第463章 沈家有你一人就够了 沈元瀚的这些话让孙宝琼心里头骤然暖起。 即便这样的温暖可能转瞬即逝,孙宝琼心里也贪恋这一刻。 她轻轻点头,又咬着唇畔,低头的一瞬,眼中一颗眼泪落下来,又沙哑道:“谢谢你。” 沈元瀚看着孙宝琼单薄的肩背,这样的孙宝琼看起来着实很羸弱,他都有一瞬间想着过去宽慰她两句。 他的手伸到一半,到底又生疏的收回来,没有真的去碰。 他只嗯了一声,又让屋内的丫头好好照顾着,又转身走了出去。 出到外头,他看着外头草木茂盛的庭院,心里头像是有一团总是也理不顺的一团乱麻,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对孙宝琼。 又想自己自小到大,也从来没有这样理不顺自己心的时候,其实已经影响到他的日常了,因为时不时的就会忽然想起一下。 再有昨夜在父亲书房里父亲的话还有母亲的话,好似都在看他的意思。 从前他历来是有主意的,现在却忽然对孙宝琼没了主意。 他又深吸一口气,打算先不要再去想,又抬步走了出去。 寝屋内的丁香一边将手上的药端给孙宝琼,一边高兴道:“刚才姑娘瞧见没,姑爷差点要伸手抱姑娘了。” 孙宝琼低着头其实真的没有发觉,这会儿听到丁香这么说,不由侧头问她:“真的?” 丁香赶紧点头:“真的。” “姑爷的手差一点都要碰到姑娘的肩膀上了。” 孙宝琼失神了一会儿。 自从新婚夜那之后,她与沈元瀚两人之间便没什么亲近的动作,沈元瀚是个守礼的君子,再有沈元瀚对公事很认真,夜里总会在书房忙许久。 两人其实也同床共枕过好几次,但中间总是隔着一条楚河汉界,沈元瀚后面上榻,几乎没有吵醒过她。 孙宝琼心里头其实也是向往恩爱的夫妻的。 她端着药碗的手轻轻一颤。 这头季含漪也小小病了一场。 她寻常不病的,但是这些日子天气渐渐热起来,栀子花开的正好,季含漪便想去接栀子花露做清热的香茶,也是自己这些日在屋子里闷着了,便自己动手,结果后背生了汗,又没及时去沐浴,便小小的风寒了一点。 其实也不严重,就是头有点晕,没别的症状,但沈肆是关心的不行,昨晚上还叫了太医来诊脉,确保没什么大碍了才放心。 今日早上的时候,季含漪有点软绵绵的,沈肆坐在床榻上耐心的给季含漪喂了药才走。 那头老太太知晓季含漪病了,也匆匆忙忙的过来看了一趟,就是生怕季含漪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事。 知道季含漪没事了也不放心,又往季含漪这儿送了好些补品来。 不过也才四五日,季含漪的病就大好了。 再又过了快两月平静的日子,这日沈肆早朝后却被皇上留了下来,留在御书房内。 沈肆进去的时候,皇上正负手站在舆图前,他听见身后的动静,这才转身看向沈肆,带着笑意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和熙,一如从前两人之间的那股信任温和。 他让沈肆过来:“阿肆,你过来看看。” 沈肆抬步走到皇上的身边。 皇帝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几个地方,与沈肆叹息道:“去年一年,平府镇的军饷,比前面多了两成。” “但兵部报上来的兵马数量,却少了五千。” 说着皇帝目光看在沈肆的脸上:“朕收到密报,平府镇总兵吃空饷,但之前去过好几次,都没查出来。” 沈肆没说话。 皇上看着沈肆的眼睛:“怎么,现在你不敢在朕的面前说话了?” “还是你怕朕又想要对付沈家。” 说着皇上让沈肆过去一边坐下,在这间只有君臣两人的屋子里,亲手为沈肆斟茶,一如从前一样。 又接着叹息道:“阿肆,你很聪明,朕知晓你定然是明白这回的事情,是朕要打压沈家。” “但这样的打压,才更能让朕全心全意的重用你。” “沈家有你一人就够了,其实朕打压的不是你,而是沈家其他人。” “你知道朕最憎恶权臣和世家掌控朝堂,你是朕身边最信任的人,朕希望你是朕的孤臣,朕一个人的忠臣。” “朕可以给你权利,这朝野之上,朕可以给你独一无二的权利,可你也总要让朕能够安睡才是。” 沈肆敛目:“沈家永远都没变,臣也不会变。” 皇帝静静看着沈肆的眼睛,他知道沈肆不会变,他了解沈肆,了解自己的老师,都是清正和公正的人,不会做出有损百姓有损朝堂的事情。 正是因为如此,沈肆是他最好用的刀,且沈肆如今在朝堂上的影响和声望,让他这把刀更加锋利,能为他整肃朝堂。 但他不希望朝堂成为让沈肆搅弄风云的地方,甚至自己这个皇帝的话都没有他的话管用。 沈家不需要第二个这样的人了,老首辅走了,有沈肆一个就够了,沈家其他人再也不能出权臣。 他伸手怕拍沈肆的肩膀,叹声道:“朕一直都信你,只是朕经历过背叛,甚至被身边的太监下过药,你可以说朕疑心,但朕对你,依旧都是最信任的。” “朕可以与你保证,朕的有生之年,一定让沈家无事。” 这是帝王的承诺,但沈肆没将帝王的承诺放在心上。 现在只是因为皇上需要用他又出不掉他才这般说罢了。 但沈肆还是摆出了感激的姿态,就要下跪叩谢隆恩。 皇帝忙起身扶着沈肆起来:“我们之间没有这些君臣虚礼,还如从前一样。” 沈肆垂眸间看着皇帝伸过来的手,心下思量了好几瞬,又将手放在了皇帝的手上。 在皇帝的心里,应该一切如以前一样,便要与以前一样。 两人重新坐下后,皇上才说起他今日让沈肆过来要说的正事:“刚才朕与你说的,你是怎么想的。” 沈肆目光往那副舆图上看过去,接着又低声道:“臣是在想,皇上是指向查户部那一条线,还是只是想把平府镇镇的帐,查清了。” 第464章 我既说一半,便是一半 皇帝看着沈肆,沈肆永远这么冷静的样子他很喜欢。 他道:“既然要查,就要一并查了。” 说着又看着沈肆的:“阿肆,这件军饷案,朕想交给你,朕也只信你。” “近五年来,朕派了三次人去都是无果,这个案子只有你能查,只有你能镇压得住,” “边镇那些人欺瞒了朕多少,贪了多少,勾结了哪些人,京中哪些人是他们的贵人,朕都要知道。” “朕给你尚方剑,给你五百精兵随行,再给你三个月,够不够。” 沈肆沉默良久,他能感受到皇帝看来的目光,最后还是道:“够了。” 皇帝的神情一松,伸手又落在沈肆的肩膀上,又低低道:“阿肆,你回来后,朕为你的夫人封诰命,再赐你良田宅院。” “后日就去,不必辞行。” 沈肆出去后,在午门外停了停才离开。 下午他回来,没直接回院子,先去了母亲那里,再去了沈肃书房。 沈肃难得见沈肆主动找他一回,连忙欣喜的迎接。 沈肆抬手让四哥不必如此,两人一起坐在案前,沈肆动手为四哥斟茶。 接着沈肆问:“四哥院里的妾室都遣去庄子了?” 沈肆从未过问过沈肃后院里的事情,沈肃看今日沈肆主动提起来,觉得稀奇的很,又点头:“这两日刚遣散的。” 沈肆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又道:“荣国公府的案子我交给了我手下,这几日应该就能结案。” 沈肃便羞愧道:“阿肆,你做的没错。” “这件事是你四嫂惹出来的事情,是她将人带到弟妹面前给你添堵。” 沈肆抬眼看着沈肃:“四哥,我惩治荣国公府,不是因为四嫂给我的妻子添堵,是荣国公府本就犯了律法。” “再有,我的妻还怀了身孕,我只能做到让她不胡思乱想,告诉她我不会纳妾,也不会轻易被女子蛊惑,雷霆手段也只是让含漪安心。” 沈肃愣愣听着这些话,他愕然看着沈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好似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许多。 从前的沈肆,绝不会说出这样温情的话。 算命的说他是孤星,一辈子身侧都没有人陪伴,他竟然也觉得本该如此,沈肆的身边是不适合有人的。 但现在弟妹陪在沈肆身边,弟妹性情温和,沈肆也为弟妹改变了许多,如今看来,面前的沈肆好似已经不像是从前的沈肆了。 他又自省,若是自己能够给身侧之人足够的安全感,或许白氏也没有这般偏执。 他怔然点头:“你这般做是对的。” 沈肆又道:“圣上让我去边镇查军饷案,我后日就要离开三月。” 说着沈肆抿唇看着沈肃,又道:“四哥,这些日还要劳烦你照看着含漪一二。” 沈肃赶紧点头道:“阿肆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即便你不说,我也定然会照看着的。” 沈肆又道:“我想让四哥先送四嫂去庄子里。” 沈肃一愣,看着沈肆说不出话来。 沈肆的声音很冷静:“荣国公府的事情,我知道四嫂心里不快,难免不会迁怒在含漪身上。” “含漪如今怀了身孕受不得累,手上许多事情都放手了,我只想她安安稳稳的不出意外。” 沈肃明白沈肆的意思,之前多是白氏针对弟妹,他心里更清楚白氏做过什么事情,沈肆自然也清楚,不然不会过来这一遭。 他心里是有些羞愧的,她被老首辅收留,自小对他和沈肆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两人同样的老师,同样吃穿用度,甚至他因为不够聪慧,老首辅花在他身上的心思比沈肆还要多一些。 即便是为了报恩,他也会答应这个要求。 沈肃就忙点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会劝说你四嫂先去乡下修身养性的。” 说着又愧疚:“阿肆,是我没有管教好内宅,给你还添了麻烦。” 沈肆敛目,又道:“等我回来,我会安排分家。” 说完他看着沈肃的眼睛:“沈家东西,我们兄弟二人,平分。” 沈肃本拿着茶盏的手蓦的一抖,茶水溅在他手上,他猛地对上沈肆的视线,看着沈肆眼中那浓墨的黑,睿智又平静,让他心里头慌乱的跳起来,又赶紧道:“五弟别说这样的话,我从来都没想过沈家的东西。” “是父亲收容的我,我也……” 沈肆打断沈肃的话:“父亲说过,我们兄弟二人自小长大便是亲兄弟,不分彼此,你是沈家人,也是兄长,自然该分你一半。” 沈肃眼眶都红了,酸涩涌上来,这些年其实他始终都觉得自己不配做沈肆的兄长,不配拥有沈家的东西,他对沈家的人始终改不了带着下意识的讨好。 但沈肆如今这般说,他心里头感动的只差伏地大哭,他这个自小就凉薄的弟弟,原来一直当他是亲兄弟。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了,却又道:“我有五弟这话就已经足够了,我不要沈家的东西,只要分家后五弟还叫我一声四哥,我就知足了。” “再有,兄弟分家没有这般分的,你是宗子,本应该都留给你,我一直都没想过,母亲也不会答应的。” 沈肆抿抿唇:“皇上忌惮沈家,沈家家大业大,也说不定招祸,太子登位之前,我打算低调些。” “我这般想是深思熟虑的,母亲那里自然也是由我去说。” “四哥可以告诉四嫂这件事,我分家的打算不会变,这样对我和四哥都好。” 沈肃明白沈肆的意思,主要是因为他后院有个不安分的女人,总是想要与弟妹争抢,不然沈肆是不会说要分家的。 他羞愧的不行,沈家这么大的家财分他一半,他更觉得自己不配,是自己的妻子惹出来的事情,逼的沈肆为了弟妹不得不这样做,他也受之有愧。 他也想到了沈肆是怕他不在的这些日,白氏对弟妹做出什么事情来身边没有人护着,所以才这般,就是因为这样想,沈肃才羞愧。 他眼眶发红的紧紧看着沈肆道:“阿肆,你安心去查案,我会将你四嫂送走的,不会让你四嫂再惹是生非。” 又抹了把泪道:“至于分家的事情,这事你欠考虑,沈家家业完整才要紧,这些本该是你的,我不要,不然我便对不住父亲对我的教导。” 沈肆看着沈肃这般情态,默了默,低声道:“四哥,不必说这些,我既说一半,便是一半。” 第465章 没在她身边,都不安心 沈肆离去的时候,对着沈肃拱手了一礼,沈肃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沈肆不放心他的妻子,拜托他好好看着自己的妻子,也照顾季含漪一二。 他们本是兄弟,本应该一家人和和睦睦,却让天之骄子的沈肆这般做。 他呆呆看着沈肆的背影,忽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瘫软在了椅上。 他第一回有了一种娶错妻子感觉。 他本一个庶子,又不是天资聪颖,从前两次考都不得中进士,要不是老首辅夜里回来亲自教导他,他恐怕一辈子都入不了仕,如他之前的庶出兄长那般,庸碌看人脸色,只能管着一些庄子这样的事情,平日里家族里的大决策,从来都不会让他们出现。 沈肃更知道自己能力平庸,能够一路做官到通政司,不过是因为沈家的背景,那些人想要巴结,让他步步高升,这些他都知道。 如今又要得沈家一半家财,沈肃自己都觉得惶恐,知道自己是一定不能要的,若是要了,便是狼心狗肺,对不住老首辅。 这头沈肆回了松鹤居,步子很轻,季含漪正在给沈肆做靴子,上回自从给沈肆做了一双他觉得穿着舒服后,便又打算给沈肆做一双靴子。 她第一回找到了一种乐趣,就是给自己喜欢的人做东西,看他高兴欣喜的样子,她也会觉得异常的高兴。 这份高兴会让自己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活力来,本来怀孕有些软绵绵的身子,都觉得不怎么软了。 季含漪做的很专注,沈肆进来后还弯腰在季含漪面前看了一会儿她都没发觉,仍认认真真的在做针线,绣着靴子边上的祥云纹。 直到沈肆沈肆伸手往季含漪的鼻尖上碰了碰,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抬头,又放下手上的东西往沈肆的怀里倾身过去,贪恋的闻了闻沈肆身上的味道,浑身便放松了。 沈肆抬手顺手将季含漪抱在怀里,又道:“别累着自己了,不做也没关系。” 季含漪自然不是个能让自己累着的人,这些日厨房有人管了,崔氏到底也是大家族的女子,自小学习过管家,缺少的只是经验罢了,季含漪只是与她轻轻一点拨,崔氏便得心应手。 关键崔氏不会乱来,按着她从前的章程来,样样有条不紊的。 说实话,季含漪觉得崔氏虽说与她一样看起来有些不那么稳重,崔氏最主要是有时候还不能够藏住情绪,但是崔氏的管家本事是不低的。 再有除了厨房,人情来往有方嬷嬷帮忙,她就理理庄子的事情和总库房,庄子也就是那几个月忙,其余时间也还算好。 这些日她闲下来,给沈肆做靴子也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就摇头:“我想给夫君做。” 沈肆低头看着往她怀里蹭的人,怀了身孕的季含漪明显更依赖他了些, 他伸手抚摸她的发丝,自然是有些不放心她的。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边,看了看桌子上季含漪绣到一半的刺绣,开了口:“后日我就要去边镇查军饷。” 说着沈肃目光静静的落在季含漪的脸上。 季含漪心里头就一紧,又看沈肆看来的眼眸,她有些迟钝的将手放在沈肆的袖口上问:“要去多久。” 沈肆思索一下:“三个月之内,我会尽量早些查完回来。” 季含漪的手微微一紧,又轻轻点头:“现在是八月中,三个月后就是十一月中。” “等夫君回来可能不到一月,我们的孩子就能出生了。” 她又抬头看向沈肆,眼里有些担忧:“路上夫君一定要保重自己,常送信回来。” 沈肆握了握季含漪的手:“好。” 又道:“我会在你身边多派些护卫,我那头的事情会尽快做完回来。” 季含漪又问:“在边境那么远的地方,查军饷会不会很危险。” 沈肆扯了个笑:“你不用想多了,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季含漪忧心忡忡,又与沈肆道:“明日夫君能陪我去法华寺么,我想给夫君求一道平安符,再给我们的孩子祈福。” 沈肆点头:“皇上让我明日在家准备,能够陪你一起。” 季含漪心里头却还是沉甸甸的,以至于夜里入睡的时候都在沈肆的怀里翻来覆去。 即便只是短短三月的分别,对于季含漪来说,也是一件异常难受的事情。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与沈肆成婚后,这么快就要分开三个月。 在她又要翻身的时候,腰上落下一只手,将她按着不让她乱动,接着身子被搂到沈肆怀里,暗色中炙热的呼吸扑过来,沈肆垂眸:“在想什么?” 季含漪不说话,又摇头:"就是睡不着。" 沈肆将手放到季含漪的后背上,轻轻抚了抚问:“不想我去?” 季含漪忙又摇头:“没有。” 她知道这是皇上让沈肆去的,沈肆也不可能拒绝,况且沈肆在这个位置上,他应该去,即便她真的不想,她也不能说什么。 其实季含漪是想让沈肆安安心心的去的,面上云淡风轻就是想让他安心。 这会儿季含漪抱着沈肆的腰轻声道:“府里的事情夫君别担心,我虽说怀了身孕,该我理好的事情我一定能够理好,夫君绝没有后顾之忧的。” 沈肆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季含漪的情绪他都能够感受到,可惜他不能给她更安稳的安心,不管再怎么为她打点,只要自己没在她身边,始终都是不安心的。 他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又道:“等我回来后就会分家,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与母亲说过了,四嫂先去庄子里,现在府里的任何事情都由你来理,都由你来做主,铺子先让母亲看着,不过三个月,母亲说她能够应付的过来。” “沈府里有任何人对你不敬的,你都可以处置。” “没有人能置喙你的决定,大嫂不在,你就是当家主母,府里的下人都要听你的。” 第466章 你辛苦了 季含漪捏在沈肆身上的手越来越紧。 她也从沈肆的话里听出了不放心。 她轻轻的呼吸,又问:“夫君让四哥送四嫂走,四嫂会愿意么?” 沈肆的声音在暗色中响起:“四嫂争的不过是沈家家产,我已经与四哥说了,我回来后分家,一人一半。” “四嫂会答应的。” 季含漪不禁抬头:“可老太太那里……” 季含漪并没有觉得沈肆这样的决定有什么不妥,沈肆自己的私产就已经不少,她打理过沈肆的铺子,沈肆擅经营,铺子里的管事都是能干的人,收益进帐不少,不会在乎沈家的银子的。 但是历来分家是要将家产传给长子,一来是为了防止兄弟之间争夺家产,二来也是让家族能够持续兴旺,不会因为分了家,家族产业四散,慢慢消迹。 其实季含漪丝毫不担心这个,沈肆的能力他是相信的,即便分了家,也会兴旺起来,倒是沈老太太可能不会答应。 老太太是传统的人,季含漪看这些年沈老太太任由白氏打理府中中馈,也更知晓白氏会捞油水,但是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该就是想到了往后沈家的东西都是会给沈肆的,所以为了给白氏一些补偿,也就没有过问,算是仁至义尽了。 现在沈肆忽然这个打算,沈老太太那头要答应还是难的。 沈肆低声道:“当初父亲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与父亲商量过这件事情,说了我的打算,父亲说沈家现在的家业的确太大,分一些出去也好,也免得树大招风。” 季含漪听到这里也听明白了沈肆的意思,在皇上眼里沈家的确是树大招风了,分了家,皇上可能就彻底放了心。 老首辅答应了,沈老太太那头应该也不会太反对,她便没有再问。 季含漪埋在沈肆的怀里,闭着眼睛,仍旧觉得有些睡不着,但是沈肆拍在她后背上的手又让她觉得很安心,迷迷糊糊的胡思乱想了一些事情,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二日,季含漪收拾着与沈肆一同往寺庙去。 这还是季含漪和沈肆第一回一起去寺庙求神拜佛,或许也不算,季含漪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沈肆出现在她的房门口,浑身湿透,眼睛却异常的亮。 季含漪想起这点旧事,忍不住就将目光偷偷往沈肆身上看过去,但沈肆闭着眼睛闭目养神,一身清贵又疏离的样子,半点那日的落魄都看不到。 季含漪想着,沈肆的那个样子,恐怕自己是第一个瞧见的,再没有人瞧见过了。 沈肆自然察觉到了季含漪在看她,伸手握在季含漪的手上。 两人到了寺庙里,季含漪很是诚心的拜佛,又求了一张平安符请大师开光,再请大师为沈肆算一卦路途是不是顺利。 沈肆职陪在季含漪的身边没有多话,他一向并不信奉这些,倒是看着季含漪那虔诚认真的模样,扯了扯唇。 大师让季含漪抽签,签文从竹筒里落下来,季含漪忙捡起来看,指尖不由微微一凝。 只见那上头正写着:前路险且阻,舟行遇暗礁,纵有千般计,难抵这一遭。 她手中的签文不由又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沈肆看到季含漪的动静,弯腰替她将签文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挑了眉,重新将签文放回签筒中,又牵着季含漪站起来。 看着季含漪微微有些苍白担忧的脸色,他开口:“签文是好签文,你不用担心。” 季含漪被沈肆牵着出去,听了沈肆的话忍不住道:“这怎么是好签?你等我先见过大师了来。” 沈肆顿住步子看着季含漪:“大师会说这是下签,但对我来说,是好签。” 季含漪怔愣住:“为什么?”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神情开口:“签文说险且阻,是险,不是绝,路难走,不等于走不通。” “暗礁不过阴沟里见不得的手段,我见的多了,每一件案子,都避免不了。” 季含漪张张口,忍不住问:“可那最后一句……” 沈肆扯唇笑了下:“路上遇见狂风,也是暗礁,也是险阻,自然避免不了。” 季含漪觉得沈肆说的是歪理,又想要开口,又看沈肆黑眸一瞬不瞬看着她:“含漪,难道你觉得我路上一定会千难万阻么?” 季含漪哑口无言,她不敢这么说,她怕说了真就应验了。 她道:“夫君一定会一帆风顺。” 沈肆笑了笑,牵着季含漪出去。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季含漪手里紧紧拿着给沈肆求来的平安符,又折起来往沈肆的荷包里放:“夫君一定要好好的将平安符放在身上。” “一定别离了身。”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般好似出了大事的样子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脸。 查军饷自然是危险的差事,即便皇上给他配了五百人,没有雷霆手段的人,很难将那头的事情处理好,此去他早就知道会凶险。 这些他未与季含漪说,就是怕季含漪担心。 其实沈肆还与自己父亲去了信,若是自己真的出了事情,就让父亲回来主持大局,立马分家,那时候便不用五五分了,都是季含漪和孩子的。 这些不过小事,从前沈肆是不会做这些安排的,他历来也不会觉得有人真能动到自己,但如今心底深处的确是有一股怕,希望将季含漪的后路都安排好。 他自己在做的时候也常常觉得自己在多此一举,觉得自己小心的过了头,但却阻止不了自己要这样做。 回去后,沈肆要去都察院一趟,还要进宫一回,他走的这三月,都察院的一切事宜都要安排好,季含漪便在屋内忙着给沈肆收拾行装。 沈肆这人有洁癖,且爱整洁又讲究,身上穿的里衣,必然要用最好的蚕丝缎,他用的一应东西也必须是他用顺手的,旁人的东西更不会用。 说实话,收拾沈肆的东西,要替他准备的东西真不少。 沈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季含漪也收拾到了夜里,正给沈肆做的靴子收最后的线。 她在靴子里头绣上了吉纹,不管怎么说,心里头踏实些,让沈肆路上一定要穿。 沈肆看季含漪在屋内里为他的事情忙了一日,又看着季含漪手中的靴子,灯下的人看起来温婉极了,满心满眼的都是他,缱绻的眼眸里闪烁着柔光。 他走至季含漪的面前,在季含漪面前蹲下身来,第一回抬头仰望着季含漪:“你幸苦了。” 第467章 离别夜 季含漪也没料到沈肆回忽然在她面前蹲着身子,往弯腰去看向沈肆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肆闭着眼睛,将手轻轻放在季含漪的肚子上,感受着那隆起的温度,眉眼一软。 季含漪静静的不动,沈肆的手放在他肚子上许久才松开,又道:“我们再下一盘棋?” 季含漪问:“我赢了呢。” 沈肆笑:“你想要什么。” 季含漪想了想,便看着沈肆的眼睛:“我想要你好好回来。” 沈肆笑着站起来,牵着季含漪往棋盘那处去,一口应下来。 沈肆拿着棋子,又看着季含漪:“若是我赢了,等我回来给我做一个同心结。” 季含漪失神,看着灯下沈肆那张明灭不定的脸庞,后知后觉应了一声。 因为之前沈肆日日陪着季含漪下棋,季含漪的棋术突飞猛进,沈肆又是一个极好的老师,季含漪也了解了沈肆下棋的章法,从前与沈肆下棋她还觉得吃力,现在明显是不吃力的。 室内很安静,季含漪下的每一颗棋子都很认真。 这是两人分别前的一夜,季含漪很珍惜这样的夜晚。 最后棋局落结束的时候,季含漪看着沈肆笑个不停。 沈肆也扯了丝笑:“你赢了。” 季含漪看着沈肆:“夫君看来也没下过我。” 沈肆笑了下:“是我技不如人。” 沈肆虽说是这么说,但季含漪心里头却是明白沈肆没与她认真下,即便她学的再快,也是不可能下得过沈肆的。 季含漪本想要睡了的,毕竟沈肆明日一早要赶路,夜里早点休息才好,但沈肆却又道:”我们再下一回。” 季含漪很快就明白沈肆的意思了,无非是要那个同心结,上一局让了她,这一局估摸着不会让她了。 季含漪就道:“等你回来,我将做好的同心结给你。” 沈肆凤眸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看来现在季含漪也能够了解他的心思了,便放了棋。 夜里两人睡在榻上,沈肆握着季含漪的手,在季含漪手上轻轻写下两个字。 季含漪看着沈肆,沈肆笑了笑:“我们孩子的名字。” 季含漪眼眶红了,在这个离别的夜里,她难过又伤心,她想埋在沈肆怀里哽咽着说她舍不得他,却是安静的握紧手,第一次主动翻身在沈肆的身上,轻轻吻住沈肆的唇。 这一夜的缠绵都格外缱绻,恨不得从彼此身上汲取到所有温暖。 第二日一早,沈府里头也热闹起来,都聚来前厅送沈肆。 沈家的人都知道沈肆这回要走三月,便都来送。 最舍不得的还是沈老太太,眼眶都红了,要哭不哭的。 沈肆的两位堂兄也过来他身边说些让他路上顺利的话,沈肃更是紧紧握着沈肆的手,让他放心,府里只要有他在,就绝不会出乱子。 季含漪身边也围了好些人,都是在宽慰季含漪,即便沈肆不在,也不要太过担心,她们得空了就都会过来陪着。 季含漪也知晓身边人是安慰她,神色里虽说也掩盖不去难受,看起来也还算好。 不过倒是让季含漪没想到的是,孙宝琼忽然走到她的面前来,又低声与她道:“等后面我也常去陪着五婶说说话,五婶有了身孕,心情最是应该要舒畅。” 季含漪也笑了笑:“好。” 依依惜别了一阵,时辰也快到了,众人又一起往大门口走去,这时候正碰着太子骑马过来。 太子是皇后特意让他来送别的,一下马来就站到沈肆的面前道:“舅舅,你一路保重。” 沈肆本正要上马车的步子又一顿,回头看向太子,低声与他说了几句话。 太子目光往季含漪身上扫去一眼,知道舅舅是不放心舅母,其实他是觉得舅舅太过于小心,父皇不会再对沈家做什么了,但应下的事情自然要做到,又郑重的点头。 沈肆说完了想说的话,目光最后才落到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的,但是在看到沈肆看来的目光时,眼眶还是红了,过去走到沈肆的身边:“说好的常送信回来,你别忘了。” 沈肆笑了下,又点点头,目光一寸寸从季含漪的眉上落到她下巴,将她的模样映在眼帘里,又当着众人的面,轻轻在季含漪的额头上落了一吻。 这一幕旁人看着都笑起来,笑小两口的感情深厚,唯有沈长龄愣愣看着这一幕。 站在沈长龄旁边的李漱玉看沈长龄看呆了,忍不住轻轻推了推沈长龄的胳膊压低声音,垫着脚在沈长龄耳边问:“你看这么入神做什么。” 说着又半嘲半讽的道:“你看这么入神有什么用?你怕是连亲人都没亲过。” 说完又轻哼了声:”没用。” 沈长龄的身体一下子僵住,脸上爬上红晕来,甩开李漱玉的手,又瞪着李漱玉。 李漱玉一丝不怕的看着沈长龄的眼睛,她就是要嘲讽他,嘲讽他没用,这样自己心里头的那股恶气才能够消减。 连女人都不敢碰的人,不是没用又是什么。 她李漱玉又不差,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她都已经抛弃女子的矜持主动,沈长龄又凭什么不配合。 越想越是气,沈长龄竟然还敢瞪她,又往沈长龄的靴子上踩了一脚。 沈长龄暗暗骂了好几声泼妇强忍着,一直到五叔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远去,沈府的人一直目送着沈肆的马车走远才转身回头。 江玄叫住季含漪,与她低声道:”父皇已经打算让皇祖母常住在南苑不能出来,已经是禁足了。” “舅母得了空,便常进宫来陪陪我母后说说话。” 季含漪便点点头:“好。” 江玄也没有别的话可再说,又去沈老太太的面前问候几句,这才重新骑马回去。 沈老太太的眼眶仍旧是红的,过来紧紧牵着季含漪的手一同走。 沈肃看着人走远了,这才一把将走在后面的白氏拽住,神情严肃:“跟我回屋里去,我有话与你说。” 第468章 府里没你,或许真的清净些 白氏莫名其妙看了沈肃一眼,又看沈肃难得与她严肃的神色,还是跟着他一起走。 两人回了屋子,不过才说了一刻钟,屋内便响起打砸声音来,接着是白氏失去音调的声音:“凭什么他说让你将我送去庄子里,便将我送去庄子里?” “沈肃,你但凡有点血性,你在这府里也不会人人瞧不上。” “你还是沈肆的四哥,我是他的四嫂,他凭什么这么做!” 沈肃只冷眼看着白氏的发狂,淡淡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难得对白氏展现出了无情的一幕。 他淡淡道:“不是五弟让你去庄子里,是我一早就打算让你去庄子的。” 白氏愣愣的坐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沈肃说不出话来。 沈肃又道:“阿肆说了,荣国公府的案子很快就要结案,其实去庄子里呆几个月也好,等五弟回来,就要分家了。” 白氏猛的看向沈肃,被这个消息惊的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声问:“分家?!” 说完白氏更是激动的站起来,走到沈肃的面前:“谁容许他分家了?老太爷应了没有?老太太应了没有?” “他真当他是一家之主,说分家就分家是不是!” 说着白氏忍不住又将手上的茶盏往地上一扔:“我不答应!” 白氏当真是没有想到沈肆居然真的要分家,她手上的那些铺子,她在外的那些人脉,都是因为沈肆,因为沈家才能够如鱼得水。 就连那些与沈素仪提亲的人家,人家看中的也是沈肆的关系,这么忽然一分家,旁人怎么想,会不会想兄弟不睦,那经营的人脉便维持不下去了,可能还会影响了自己女儿的婚事。 沈肃皱眉看着白氏现在的这副样子,终于明白沈肆为什么走前要让他将白氏送去庄子里了。 白氏现在的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个疯子。 他都将妾室遣散了,白氏还是这个样子,没有半点改变。 这家里的一切本就该是沈肆的,即便沈肆说分家,那也说得过去。 他冷眼看着白氏:“阿肆能不能做主,你心里好好想想,你应该明白他能做主。” “这些年我在官场上顺风顺水,靠的也是沈家,我本资质平庸,即便分家,我也满足。” “更何况阿肆还说,分家后,我们兄弟二人一人一半。” 白氏本来愤怒的脸色,因为沈肃的这句话,一下子又变了变。 她神情一下缓和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肃:“你说沈肆说分家一人一半?” 她又着急的追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沈肃看着白氏这幅急切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露出来的贪婪神色,心里头第一回对白氏生出一股厌烦来。 他虽说平庸,但也是读书人,知道寡廉鲜耻,知道什么应该是自己的,什么不应该是自己的。 沈肆这般做,不过是为了安抚他,安抚白氏,怕分家闹的难看才这么做的。 可白氏却露出这样的神色,这让他更觉得羞愧,若是他真的应了,将来在父亲面前,在其他堂兄弟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他眼神渐渐的变凉,又看着白氏淡淡道:“阿肆的确是这么说的,他和弟妹历来没有争抢过,一切都是你在一厢情愿。” 白氏脸上立马狂喜起来。 沈家家大业大,若是兄弟二人一人一半,便是几辈子都用不完,她没有了娘家依仗,好歹有银子。 便立马点头答应下来:“去庄子也行,我今日去都可以。” 又道:“阿肆还是敬重你这个哥哥的,他能这么说也好,这些年我尽心尽力的侍奉老太太,也是我苦尽甘来。” “分家后我也不用再侍奉谁了,要我说,就应该分家。” 沈肃冷眼看着白氏此刻这番做派,脸色更是差了差,冷着脸道:“不会要的。” “我到时候也会与老太太和父亲说,沈家给我的已经足够多,我不要那一半,那都是阿肆的。” 白氏瞪大眼睛看着沈肃,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掌管沈家中馈这么多年,你知道沈家一半的家产有多少么?” 沈肃看着白氏:“这些是我的么?” “应该给我么?” 白氏失神了一瞬,随即急忙道:“怎么不应该是你的,你也是上了族谱的,怎么不该是你的。” 沈肃冷笑:“即便按着寻常分家,阿肆是宗子,也不会平分,我若是真的要了这一半,外人怎么看我。” “说我一个过继过来继子,为了家产兄弟反目,让妻子屡次去针对他的妻子是不是?” “我的名声还要不要,旁人怎么看我?!” 白氏蓦的顿住动作,呆呆的看着沈肃,好半晌才喃喃道:“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迂腐。” “是沈肆说给你的,不是我们逼他给的。” 沈肃皱眉:“不是逼的?你要不看看你对弟妹做过的那些事?你之前散播她的那些话,在府里掀起的那些流言蜚语,不是你?” “阿肆都知晓,可你还不悔过,又去张罗什么妾室,人家两口子感情深厚,你这么殷勤,你安的什么心,你当人家弟妹看不出来?当阿肆看不出来?!” 白氏的脸色一白。 她往后退一步,又忍不住道:“可再怎么样,沈肆既然愿意给出一半,你还推辞做什么?” “你不考虑我,你也不考虑孩子?” 沈肃淡淡道:“长龄长钦都有出息,不需要我再筹谋。” “素仪的婚事也不会难。” 白氏脸色发白,又问:“你真这么决定了?” 沈肃定定的看着白氏:“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只会拿我应该拿的那一份,不该我拿的,我绝不会要。” “更不会真的要拿走一半,我自己良心也不安。” “你若是不满意……” 沈肃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又缓缓道:“我们可以和离。” “这个家是我做主,不是你一个妇人可以多言的。” 白氏踉跄一步,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肃,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沈肃还有这样不近人情又坚定的时候。 沈肃站起来,又淡淡看着白氏:“你今天下午就去庄子里。” “这府里没有你,或许真的要清净些。” 第469章 这个儿媳甚是得她的心意 沈肃说完直接就走了出去,出去后又让丫头去收拾白氏的东西,收拾好了就走。 白氏本来还在屋内发呆,听到外头沈肃的声音,浑身发起抖来。 她冲出去,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沈肃:“老爷,你真的就要这么做?” 沈肃转身静静的看着白氏:“你必须走。” 白氏便很恨的咬着牙看着沈肃:“我若是不走呢。” 沈肃淡淡看着白氏:“你若是不走,我便让人绑着你走。” “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这一房的笑话,反正你现在也惹出不少事情来了。” 说着沈肃神色复杂的看着白氏:“你自己扪心自问,弟妹才来多久,才管家多久,这府里上下多少人喜欢她了?” “平日里大聚小宴的,多少人愿意跟她说话,你还不知道你自己的原因么。” 沈肃说罢又有些疲累的叹息:“你若是还是这样执迷不悟,我也不会再念及夫妻情分休了你。” 白氏怔怔的,身上没有稳住,跌倒在身后婆子的怀里。 白氏要去庄子养病的事情,中午就传开了,沈府的人个个心里都是疑虑的,怎么沈肆早上才刚走,白氏就忽然说要去庄子里去养病了。 白氏走的时候,沈家的人还是都往前厅去送了,二堂嫂问起白氏怎么忽然病了,白氏也只得面色苍白的强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这些日子头疼,郎中说去乡下清净的地方呆些日子,修身养性就能好起来。” 众人可不信白氏这话,怎么就忽然头疼要去庄子里了,想着八成也是因为那妾室和那荣国公府的事情。 白氏说的那句修身养性倒的确是没说错,是该好好修身养性了,别上赶着去插手人家房里的事情。 白氏也能从这些人看似关切的目光里看出冷嘲热讽,这些人明白她现在不管家了,所以都去季含漪跟前亲近。 她这一走,虽说只有三个月,但这三个月里,或许再回来就收不回来了。 白氏心里头荒芜,想这些人从前对她多殷勤,那时候还没有季含漪,沈家聚会,只要她在,身边必然是站着好些人的,现在见着她失了势,便对她冷嘲热讽了。 这些人踩高捧低的嘴脸让白氏心里头恨的咬牙切齿。 只是她脸上还要强撑着笑意,维持住自己的一点体面,让众人不必送,自己往外走。 她走的时候牵着李漱玉的手,让李漱玉送她就是。 现在白氏心里是瞧不上崔氏的,觉得崔氏做事没有李漱玉机灵能干,再有现在崔氏亲近季含漪,白氏也不信任崔氏了,倒是对李漱玉这个儿媳有几分满意。 李漱玉性情没有崔氏那般懦弱,做事有主见,性子泼辣些但也能管的住沈长龄,这也是好事。 还能说些讨喜的话。 现在她倒是信任李漱玉了。 李漱玉被婆母牵着手一起出去,便很懂事的道:“婆母放心,府里不管是出了什么事,我都会给婆母去信的。” 白氏对李漱玉的机灵聪慧满意极了,她之所以只让李漱玉来送她,就是想对李漱玉说这件事。 她虽说不在沈府里了,但沈府的任何动向,她都得知道。 看来这个儿媳甚是得她的心意。 她紧紧握着李漱玉的手,又道:“你五叔这回出去,回来后就要分家了。” 李漱玉惊的睁大了眼。 她嫁来沈家,看重的是现在沈家的门第,现在公公又被贬了职,分了家,那门第自然没有从前的高了。 她心里是怎么都不希望分家的,分家后就不是一家人,公公又不是嫡出的,五叔还有爵位,自然分不了什么。 她便忙问:“真的?” 白氏点点头,又道:“你五叔说了,分家就一人一半,可你公公如今全偏向你五叔,不管长钦长龄了,还说不愿要沈家东西的糊涂话。” “你说说,你公公是不是疯了?” 李漱玉惊疑不定的,惊的是五叔居然说沈家万贯家财一人一半,这得多大的气魄能说这话,疑的是公公居然不要。 这跟白捡的便宜一样,为什么不要,除非是傻了。 她就连忙问:“公公真的这么说?” 白氏便点头:“可不是、” 李漱玉心里头自然是不赞同的,但她不敢对公公的决定置喙什么,便不说话。 白氏就又道:"你五叔回来还有三个月,这些日子你便去探探长龄长钦的心思,让他们去劝劝,说不定你公公能回心转意。" 李漱玉知道,婆母说这话,是她应该劝过了,但是没用,这才让她中间来打探,其实她心底也是想要公公答应的,既然都要分家了,自然是拿得越多越好。 她就连声应下:“婆母放心,我会常给您去信的。” 白氏放了心,又与李漱玉细细交代:“分家的事情先别往外说,免得惹怒你公公,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不愿要,你公公最是好面子,传开了他更加恼羞成怒。” “现在你五叔还没回来,还能劝着你公公改变心意。” “也让长龄和长钦别出去说。” 李漱玉也点头:“好。” 白氏交代完了,心里也就放心了,希望李漱玉真的能劝说住长龄长钦去劝说。 临走前又对李漱玉小声问了句:“长龄还没碰你?” 李漱玉的脸色一白,又咬着唇摇头。 白氏皱眉:“长龄那孩子真真是不懂事,这般任性。” 又看着李漱玉:“他若是真不肯,你给他下药就是,就说是我说的,他不敢怪你。” 李漱玉震惊的看向白氏,这样的法子…… 沈长龄虽说事事听她的,可这样的法子她也觉得下作了些。 白氏看出李漱玉心里再想些什么,便道:"你是他的妻,即便这样做也没什么。" “我也是希望你早日怀上孩子。” 李漱玉心里自然是想怀孩子的,母亲来信也让她早点生下长子,说沈长龄的性子是个散漫不定的,看起来就不是什么长情的人,让她生了长子巩固地位了再说。 她自己也明白,沈长龄不喜欢自己,万一将来喜欢别人了呢。 沈长龄又是个犟性子。 她心里真还动了几分心思。 第470章 你是不是被五婶下了降头了? 白氏离开后,李漱玉回头就兴冲冲的去找沈长龄。 对她来说,这事是真的大事。 五叔既然说要分家,那绝不可能是假的了,但沈家一半的家财,便是文远侯府都比不上。 文远侯府是武将起家,不过也才这百来年,沈府祖上五代前就来了京城,且都是有影响的文官,积累下来的财富简直不可估量。 再有她这些日也跟着婆母打理沈家铺子,不光京城,便是各地都有铺子产业,她都惊讶的很,既然有这么大个馅饼,怎么不要呢。 沈长龄要是不是个傻子,肯定也会要的。 只是让李漱玉没有想到的是,沈长龄听罢却道:“父亲一向比母亲要讲道理,父亲说不能要,我也觉得不能要。” “我有手有脚,我也年轻,我还可以挣军功,为什么要贪图这些。” 李漱玉呆呆的听着沈长龄的这番话,简直没有反应过来。 她看着沈长龄:“你傻了?” “这是五叔愿意给的,又不是我们要的,怎么不要?”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即便分家,有分一半的?" “平头老百姓可能这么分,大家族里谁这么分?沈家之前分家的时候这么分过没有?” “再有,我们是救过五叔的命了么?” “如果父亲不要,到时候我也会支持父亲。” 李漱玉被沈长龄的话气着了,还想说话,却被沈长龄推开:“我现在要去军营了,你也别说了。” 说着沈长龄往外走的步子又微微一顿,看着李漱玉:“再有,五婶现在怀了身孕,你在我面前那些脾气是我纵容你,我觉得对不起你,但你别把你的脾气外在五婶面前使。” “五婶的性子脾气好,自然也不会与你计较,可你却是丢的我的人,你要是将五婶气着了,我回来也不会惯着你了。” “分家的事情,你也不许去五婶那里闹。” 李漱玉被沈长龄的话气着了,一把就拽住了沈长龄要走的袖子,手上紧紧扯着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将五婶气着了?” “我什么时候将五婶气着过?” 沈长龄回头看着李漱玉:“上回我给五婶赔罪,你又是怎么跟五婶说话的?” 李漱玉简直觉得沈长龄不可理喻:“我那回是为了谁?我是为你为婆母讨公道,你这人怎么一根筋?” “我们这一房的才是一家人,五叔五婶是另一房的,再有,五叔对婆母手下留情过?你这人怎么好赖亲疏不分。” 沈长龄抿抿春:"我不是好坏不分,我是心里明白五叔和五婶都是光明磊落的人,五婶的性子更是温和,且五婶之前受过苦,五叔更是疼爱喜爱五婶,我们便不能去添堵。" “母亲做的过分了。” 李漱玉简直觉得沈长龄像是中了蛊一样,自家人不向着,偏偏向着别家人。 她硬拽着沈长龄回屋子,打算与他好好说。 她按着沈长龄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耐心的开口:“你说婆母给五婶房里添堵?可要纳妾的人是老太太,你怎么不怪老太太去?五叔怎么不怪老太太去?” “再说了,那日婆母提出来的时候,五婶是应了的,这就是添堵了?” 沈长龄皱眉看着李漱玉:“外祖母的决定是外祖母,母亲去插手做什么?” 李漱玉被沈长龄气着了,瞪大眼睛看着沈长龄问:“你是不是被五婶下了降头了?你这么维护做什么?” “上回你还巴巴给她送什么小木人,你看她为你做过什么?” “我们是一家子,我是你的妻,婆母是你的母亲,不管对不对,你怎么能向着外人呢。” “你说五婶好,说她性子温和,她要真那么好,怎么以前谢家的不要她?” “前些日谢玉恒还娶了表妹呢,怎么,五婶要是块璞玉,人家就都是个瞎子,非要扔了璞玉娶石头是不是……” 李漱玉话还没说完,脸上蓦然被打了清脆的一下巴掌声,声音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异常的清晰。 李漱玉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沈长龄。 沈长龄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打了女人,也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失神。 手掌在轻颤,但沈长龄心里头的怒火却没有消减下去半点,他可以忍受李漱玉不讲理的性子,可以被她东拉西扯的欺负,可他忍受不住李漱玉是这般品性的女子。 沈长龄没有再看李漱玉,他更不想看她,起了身,身体背过去,声音低沉:“你目无长辈,竟然这么没有教养,你既然不愿呆在我这里,你就回娘家去,即便和离,将错都安在我身上就是,我放你走。” 沈长龄说完就要走,李漱玉却紧紧拽着沈长龄的袖子,几乎是声泪俱下的看着他:“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 沈长龄皱眉看着李漱玉,他实在看不明白,自己自小看着长大的姑娘,自己妹妹也很喜欢的闺中密友,明明是这么好看的皮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情。 还是李漱玉之前的温柔娴静,知书达礼都是装出来的。 他道:“那你就当我是疯了就是。” 李漱玉气得不行,咬牙哽咽:“我有说错了什么?我说错了?” 说着李漱玉又去抓沈长龄的脸,平日里沈长龄都是让着李漱玉的,被李漱玉打也是一笑而过,这回李漱玉长长指甲去抓脸,沈长龄自然要躲,只是奈何李漱玉如个缠着人的猫,怎么甩都甩不开,沈长龄只好用了力,将她推了出去。 李漱玉没想到沈长龄还敢推她,指着沈长龄就骂道:“你今日要是不与我赔罪,我就去死。” 说着拿了发上的簪子就往脖子上抵。 其实屋子里的动静是真真不小的,丫头不放心,进来看到的就是两人浑身都凌乱的样子,很显然互打过,又看李漱玉要闹自杀,丫头也吓坏了。 旁边嬷嬷要去劝,李漱玉却已经怒气上涌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在家中也是被父母兄长宠爱的,嫁了人虽说有不如意的,但沈长龄还算听话。 可今日沈长龄不听话了,还打了她,这口气她过不去,咬牙切齿的要沈长龄服软。 沈长龄又冷眼说了句你要死就去死,更将李漱玉激怒的没有理智,真往自己脖子上扎下去。 好在沈长龄眼疾手快打掉了李漱玉手上的簪子,李漱玉觉得沈长龄害怕了,又要去上吊。 闹出了好大的阵仗。 第471章 看她有没有脸说 这头崔氏正在季含漪这儿商量着关于管家的一些事。 白氏一走,沈府的摊子便下来,下人调用,各院日常花销的安排,库房还有田庄地租的收支,再有排班值日和祭祀宴席这些内宅寻常的事情就要重新安排。 就趁着今日全都安排好。 季含漪怀了身孕,还要管沈肆的私产,管不了那么多,老太太那头先管着铺子,季含漪就让崔氏先试着管一管各院子花销,这个事情不难,按着从前的惯例就是,就是琐事多,与库房厨房,还有账房的都要来回安排。 除了这些,季含漪就都自己接手。 季含漪问崔氏:“你嫌麻烦么?若是你觉得麻烦,也可换一换。” 崔氏赶紧摇头道:“我不觉得麻烦。” 又感激的看着季含漪道:“我这些日管厨房,也觉得来了精神头,也不用整日呆在屋子里伤春悲秋和难受了,我有了事情做,也不在意大爷对我的冷落。” “是婶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巴不得能更帮着婶婶,我也更想多做点事情。” “再有婶婶现在有身孕,我若是能够为婶婶分忧,我也高兴。” 季含漪看崔氏说话眼睛里都比从前多了些神采,也算有些欣慰。 两人正说着细节,方嬷嬷忽然进来说三爷院里的丫头来找崔氏,季含漪便让那丫头进来。 那丫头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先匆匆忙忙的问了安,接着就朝着崔氏道:“大奶奶快去三爷那儿看一眼,奴婢们劝不住了。” 如今白氏走了,大老爷和大爷都去上了值,崔氏是沈长龄和李漱玉的大嫂,尽管两人平日里算不得太亲近,这会儿丫头也只能来找崔氏去帮忙了。 崔氏一听这话就问:“又闹起来了?” 她是知道李漱玉和沈长龄常常闹的,其实也不是沈长龄闹,主要是李漱玉太过于无理取闹,沈长龄毕竟是男子,李漱玉总揪沈长龄的耳朵,又总是对沈长龄颐指气使,终究是不好的。 她也不想多事去管,李漱玉的性子傲气,看她的眼神里常常带着股不屑,像是她既不得婆母喜欢,又不得夫君喜欢,还斗不过妾室,便叫她瞧不起。 她也不想反惹一身不快,就对地上那丫头道:“我正与婶婶商量事情,应该也是小打小闹的,过会儿应该就好了。” “你先回去,或许这会儿就没闹了。” 哪想那丫头却哭道:“三少奶奶正闹着要上吊,三爷不许人去劝,说三少奶奶不敢。” “奴婢这才来求大少奶奶去劝一劝的,怕真出了事。” 崔氏听罢惊了下,竟没想这回闹这么大,赶紧站起来,又回头看向季含漪:“婶婶与我一起去瞧瞧,三爷和漱玉的性子都犟的很,我怕我劝不下来。” “婶婶是长辈,长龄也敬重婶婶。” 季含漪也是怕出了事,毕竟人命关天的大事也不能耽搁了,忙跟着崔氏一起过去。 才到了沈长龄的院子里,就听到里头一阵打砸声和哭闹声,丫头们都被赶到外头,沈长龄堵在门口不许人去劝,就要看李漱玉敢不敢上吊。 他已经厌烦了李漱玉这些威胁手段,早看出来李漱玉不过要拿捏他,再不想妥协了。 他正冷眼看着李漱玉站在凳子上哆哆嗦嗦的系绳子,又忽然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长龄。” 沈长龄的身体一僵,转过身去,就正看到季含漪正与大嫂一起过来。 沈长龄忙走过去,眼神飞快的往季含漪脸上看一眼,又低下头道:“婶婶不必管这里的事情,她要愿意无理取闹,便让她闹去。” “她不敢上吊的。” 季含漪往屋内看去,见着李漱玉正站在凳上,好似正要套脖子,赶紧让身边的方嬷嬷和丫头去拦着,又对沈长龄轻声细语道:“两个人不管有什么话也要好好说的,平心静气的,将事情说开,这么斗气不是法子。” “再有你觉得漱玉是闹脾气,万一她真做了,你怎么与岳家交代,不也给你惹出麻烦来。” 沈长龄一顿,听着季含漪的话,看着季含漪袖口上的绣花,心里头茫茫然。 他真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碰着了李漱玉是真完了。 可又听季含漪好似关切他的话,眼眶酸了下。 他艰涩道:“婶婶不知晓,她全是泼妇,我真的忍不下了。” 那头被拦下来的李漱玉正好听到沈长龄的这句泼妇,当即气得就骂出来:“你再说一回,谁是泼妇?” 沈长龄垂在身侧的手隐隐发抖,又与季含漪道:“这点事不值得劳烦了婶婶,婶婶如今有孕,先回去养着,别为了这泼妇影响心情。” 这话让后面的李漱玉听得个明明白白,好似他沈长龄的五婶就金贵,她就是那等影响人心情的泼妇。 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沈长龄的面前就拽着沈长龄的衣襟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崔氏看着李漱玉这个样子也是怕劝,只能劝沈长龄:“三爷,罢了。” 季含漪已经瞧出来李漱玉的脾性了,万事要人顺着她,便不会这么闹,她也特别在意沈长龄是如何说她的。 便问沈长龄:“怎么吵起来的?” 沈长龄自然不能说,这事他也说不出口,就道:“婶婶问她,看她有没有脸说。” 第472章 实在不行,休了就是 季含漪就看向李漱玉。 李漱玉对季含漪还是不敢放肆的,季含漪身份如今就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不说是沈候的嫡妻,还是她长辈,她也收敛了爪牙,回了一点理智。 她也没想将事情闹得这么大,再说现在自己让人看了笑话,让崔氏看了笑话,还毁了她这些日维持的体面,不由又瞪了旁边丫头一眼,简直多管闲事。 还有那些说要分家或是说季含漪坏话的事情自然也说不出来,期期艾艾只说道:“他一回来就要走,我让他多陪我一会儿,他就朝我发脾气。” 季含漪没想是这么小的一点事,想着事情还是得解决,总不能这么闹,就道:“长龄军营里的事情应该不少,他如今是千总,担子总要重一些。” 又与沈长龄道:“你平日里太忙,回来若是能多呆一会儿也好,漱玉也是牵挂你,也不能发脾气。” 季含漪还算公正的话让李漱玉熄了火,沈长龄看着季含漪温婉的眉眼,手掌握成拳,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不喜欢李漱玉,一点都不喜欢。 可季含漪却想要让他和李漱玉好好过。 李漱玉在背后说季含漪坏话,季含漪却还要为李漱玉说话,他心里难受的很。 又看季含漪扶着肚子,低着头身上如蚂蚁在爬的疼,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 季含漪看两人冷静了,也知晓她们两人的事情,旁人插手过多也是适得其反,这时候让他们两人私下说说话和解也好,就让崔氏跟着自己一起走 崔氏其实也不想来,李漱玉对她这个长嫂没有多少敬重,整日里是与沈素仪在一起说话,也不会主动来找她。 从前沈素仪还会常常来与与她说话,现在沈素仪也与李漱玉亲近了。 她自己也明白原因,不过是沈长钦的眼里没有自己这个妻子,沈素仪和李漱玉便觉得不需要敬重她,她来这里其实也劝不了什么,李漱玉也不会听她的话。 幸好季含漪来了这儿,三言两语的将这两人劝好,不然只有自己在这里,也是尴尬的不行。 她连连点头,跟着季含漪一起走。 到底也是看不惯李漱玉的这番做派,好似所有妇人都过得没她好,没她的沈长龄听话,整日里眼睛往上看,现在又哭闹上吊,也是让人笑话。 要不是刚才的场合不适合,她高低得讽刺李漱玉几句,她又比自己过得好到哪里去。 三爷要是对她好听她话,那她还上吊做什么。 这会儿一出来,当即便对季含漪道:“三弟妹也是个不消停的,整日里作,以为就她是大小姐,所有人都要让着她一样。” 又看向季含漪:“我瞧她对婶婶也没多少敬重。” 崔氏这话自然是在季含漪的面前给李漱玉上眼药,她看不惯李漱玉许久了,惯会在婆婆面前讨好,可也没法子,她没那个本事,没事事让着她的夫君。 季含漪听罢崔氏这话没说话,其实也听出来崔氏的意思,也没什么想说的。 李漱玉在外还是得体端方的,好好教养过利益规矩的女子,唯独在沈长龄的面前任性,想来也是沈长龄纵容。 人总是会在纵容自己的人面前放肆,渐渐没有分寸,被偏爱的历来有恃无恐。 两口子的事情她不好多说,又与崔氏重新说刚才管家的事情来。 沈长龄与李漱玉吵架的事情,本觉得不过是个小小插曲,却没想到沈老太太居然知晓了,下午就将李漱玉叫过去训斥了一顿。 季含漪本来拿着府里总账正有些要紧地方要问过沈老太太,没想到就撞见了这一幕。 沈老太太显然对李漱玉这强势的性格生了厌烦,训斥李漱玉女子就应该有温柔小意,沈长龄在军营中本就诸事繁忙,回来一趟她还要因为一点小事与沈长龄闹,更还要闹去上吊,仗着沈长龄的纵容简直无法无天。 李漱玉在老太太面前大气不敢出,唯有在见到季含漪过来的时候,眼神里微微露出阴暗来。 这事是中午的时候出的,接着转头老太太就知道了,不是季含漪在老太太这儿添油加醋的说了什么,她是不相信的。 她没想到季含漪表面上看着温和不争,刚才还劝着她和沈长龄好好过日子,结果转头就将这事说出去,不是整个府里的都知道了。 她手上捏紧帕子,气得咬牙切齿的。 沈老太太见着季含漪来了,其实也训斥的差不多了,就让李漱玉先出去,又温声让季含漪来身边来。 等着李漱玉转身出去,没忍住与季含漪说了句:“你说长龄怎么娶了个这么个人。” 这话沈老太太虽说是与季含漪说的,但李漱玉出去的那瞬,还是隐隐约约的听到了。 她脸色簌的变阴,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后就扑在床铺上哽咽着哭了一场。 屋内冷清清的,沈长龄又走了,她从前没有嫁人的时候,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可要是哭着回娘家,娘家的姐妹难免有幸灾乐祸的,心里即便再气,也要咬牙忍着。 又想起今日老太太对自己和对季含漪那截然不同的脸色,终于是体会到了婆母的那一些不甘心。 季含漪不过是会在老太太面前逢迎讨好,背地里又喜欢告状的小人。 再有沈长龄也是这般维护着季含漪,今日就因为季含漪他还打了自己一巴掌,越想越是气恼的不行,又将手上的枕头往地上重重的一扔。 这头季含漪问沈老太太:“老太太怎么知晓这事的?” 沈老太太便揉着眉心说经过。 原是李漱玉和沈长龄吵的这事本就不小,沈长龄院子里的丫头都知晓了,李漱玉应该吩咐了不许说出去,但总有管不住嘴的,和老太太院里一个交好的丫头闲话说了出来,接着就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老太太自然是看不得这样的事情,历来也疼沈长龄,加上之前还有李漱玉将沈长龄的脸划伤那事在,沈老太太就更容不得了,便立马叫了李漱玉来训斥。 沈老太太平日里还算比较温和的人,对李漱玉却是难得严厉,在季含漪来之前,便骂了好一通。 季含漪明白了来龙去脉,只替沈老太太顺着背,又道:“老太太也别多想,小两口都还年轻,刚成婚不久呢。” 沈老太太皱眉:“其他年轻媳妇有她这么放肆的,不将自己的夫君放在眼里的?” 又道:“我想着上回阿肆说分家,分家也好,免得我看这些糟心事。” “只是怕那泼妇毁了长龄,实在不行,休了就是。” 第473章 下马威 季含漪看沈老太太的确是气着了,劝了一会儿又将账目拿出来与沈老太太核对。 这总账本之前是白氏在管,季含漪看了一中午,便看出好些不对来,比如有些重复账目,同一笔支出,两个不同账目上各报了一次,再有有些私人开销,也记录在公账上。 再有田庄交租,总账和田庄的账本对不上。 说实话,这账目太多纰漏了。 她倒不是要说白氏什么不好来,反正沈肆回来也要分家了,就是现在得在沈老太太这儿说清了账目,免得后头生出些没必要的误会来。 现在沈老太太才觉得季含漪的好来,真真是能干又让人省心,嫁来这些日子,什么幺蛾子也没出,与其他妯娌也相处的好,万事还有主意,也是欣慰。 沈老太太又看着季含漪翻开账本一点一点细细说不妥的地方,就对她道:“这些你不必说了,我都知晓,往后你记着总账就是,我放心你。” 季含漪稍微顿了一下,又点点头。 不过才过了两日,季含漪就收到了沈肆送回来的第一封家书。 信上的内容是他那头一切都好,又问季含漪的身子,再说起让季含漪不要劳累的话。 又说路上见着了一只野兔,看着喜人的很,等他回来抓一只来养着,也陪着孩子玩。 季含漪看着这些话,心里头暖意融融的,手上的账本也不看了,就让容春去准备纸笔回信。 这头沈肆这边的马车已经走了十五天,到了清源府,再往北,就是边镇的地界。 这一路并不太平,正常来说十二日便可到边镇,但路上遇见匪徒,沈肆身边的人带的足够多,但也耽误了些日子。 那些匪徒腰上的刀是军刀,很明显,冲着他来的。 进了驿站,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驿丞殷勤的将后头整个跨院都收拾了出来,早就等着。 沈肆的手下周睿照例先带人将驿站里外都搜了一遍,连水井里的水都用银针试过无误了才放心。 夜里灯火如豆,沈肆高大身形坐在桌案前,慢条斯理的给季含漪写信。 一路走来,路上见着什么总要给季含漪去信,不为别的,为的让她安心,他也一路顺利。 但唯他自己知道,自然是不那么顺利的。 写好信让手下送出去,沈肆站在窗前,看着下头院子里护着的侍卫,又看着远处暗影处蠢蠢欲动的影子,紧抿了唇,又让手下吩咐侍卫夜里收拾好行装,明日一早开始连夜赶路。 周睿犹豫一下:“大人,夜路怕是凶险。” 沈肆负着手:“所以才要快。” 再过了两日,沈肆连夜赶路,已经到了边镇平府镇。 还未进镇,镇外守卫着士兵,沈肆这一行人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但那些官兵眼里却并没有多少敬畏之色。 显然他们盘踞这里多年,并不怕京城来的人。 沈肆手里有皇帝的尚方剑,有兵部的堪合,有都察院的关防,但这些东西在这里不一定好用,军镇有军镇的规矩,文官来了大多要客客气气的。 沈肆抬起轿帘往城墙上看去,城墙能够看出新补了砖,他记得兵部的塘报上说,去年八月鞑子小股入寇,平府镇城外接战三次,斩首一百多级,按这个架势,城墙不该只补了一处新砖。 这时候又有一队马队从镇内冲出来,沈肆周遭的侍卫连忙抽出了刀。 沈肆冷眼看着,让手下收刀,缓缓掀开旁边的帘子。 这里已经是平府镇,这里的总兵周元吉再怎么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造反,对京城来的人下手。 那马队很快逼近,为首的人下马,身后跟着的十几名散兵便将沈肆的马车围了起来。 沈肆的贴身侍卫已经伸手按在剑上,沈肆按住他的手,慢慢下了马车。 沈肆本就生的龙章凤姿,高大又矜贵,一身玄衣和那脸上的疏离威严自带一股贵气,让对面来的人也不禁心里生出畏惧来。 这位京城来的左都御史他是第一回见,早听过沈肆不少传闻,今日一见,浑身气度一看就不是常人。 他来本来想给个下马威的,现在却忽然落了下风,下意识的恭敬起来,拱手作礼。 他安慰自己,上官也说了,京城来的人,皇后的亲弟弟,皇上的宠臣,三分薄面要给的。 接着他又皮笑肉不笑道:“沈达人,下官刚才失礼,只是总兵大人有令,这几日边关不靖,凡入城的,需查堪合。” 赵虎说话扬着头,面色带着些粗犷的倨傲,好似十分看不上沈肆一身绫罗绸缎的打扮。 沈肆身边的侍卫脸色一变,他们大人在京城,还没有谁敢这么不敬的。 沈肆面色寻常,只让手下送去堪合。 赵虎拿了堪合看了看,还回去后又道:“总兵大人现在正在巡视军务,不方便来迎,特命下官在此等候大人入城。” 说着他脸上又带起古怪的笑意:“总兵大人说守着边疆安宁不是小事,比起接待大人,边防更是要紧,还请沈大人见谅,等总兵大人忙完,定然设宴迎接。" 又笑了声道:"沈大人不曾打过鞑子,不知晓这里是将士们用血肉守下来的,可不是动嘴皮子守的。” 且不论沈肆的官职,只说他是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见他如见天子,这里的总兵即便是土皇帝,也不能这么造次。 沈肆身后的侍卫早已忍不住,纷纷亮出了白刃。 赵虎冷笑,身后跟来的人也亮出了剑。 沈肆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人,挥了下手,让手下收刀,又问了句:“如何称呼?” 赵虎挑眉,便回:“下官赵虎。” 沈肆脸色依旧莫测不定,又淡淡道:“赵千总,你口音不似本地,是清源人。” 赵虎不知沈肆闲聊些什么,京城来的文官就是文绉绉的场面话多,平日里没事研究起口音来了,就道:"大人好耳力,下官确实是清源人,五年前调任过来的。" 边镇风沙大,沈肆玄衣裳沾染了些尘土,他拍拍袖口,又道:“五年前平府镇从清源调过来的军官,只有一个姓赵的,之前是清源左卫千总,如今任平府哨前千总,看来是你了。” “我记得今年三月,你将你弟弟接了过来。” 说着沈肆看着赵虎微笑:“你弟弟有些机灵,当游击确实正好。” 不紧不慢的话,让赵虎忽然从后背生出一股凉意来,猛地抬头看向沈肆。 第474章 御史大人的厉害 赵虎心头莫名慌了神,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千总,竟然都被眼前人查了个透彻。 听说都察院和的眼线遍布各地,他忽然额头冒汗,对眼前觉得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第一回生出畏惧。 又听淡淡带着冷漠的声音传来:“只是你们两兄弟两人都过来,就不担心你们清源的老母亲?” “不过也是,你们两人这一年送回去的银子不少,你一个千总,月俸不过三两,却每月送回去十五两,再有你妻子照料着,你们老母亲日子该是也过得不错。” 赵虎又骇了骇。 身体不由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本是奉了总兵的命带人来先杀杀这京城来的官的锐气,没想到现在竟让他生了恐惧来,仿佛此刻立马就要被抓起来在暗牢里审问一样。 并且他已经里里外外被人查了个便,就连弟弟什么时候来的,家在哪里,送回去多少银,人家都查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他从面前这位看起来尊贵无比的大人口中再听到另外一层意思,他的家人就暴露在眼前人的眼底下,而他根本救不了。 赵虎本就粗犷的脸呼吸继续,终于见识到了这位左都御史大人的厉害。 赵虎的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 场面一时僵住。 沈肆又摆摆手,对身边随侍耳语吩咐了一句,没一会儿,随侍很快拿出一封信双手呈到沈肆面前。 沈肆将那封信放到赵虎的面前:“这是你送回去的家书,里面的内容你还记得么?” 赵虎看着那信,眼睛睁大,后背涔涔冒冷汗,他当然知道里头写了什么,他上头写了周总兵如何阔绰,对他如何好,说往后衣食无忧了。 虽说并没有说到具体,但里头提到了周总兵。 沈肆冷清的声音又传来:“你知道本官为什么会注意到你么。” 赵虎手上的剑紧了又紧,抬头看向沈肆,他听见他缓缓道:“因为周元吉也是清源人。” “可以说,在平府镇的所有清源人,本官都查过。” 在来之前,沈肆就已经让锦衣卫下去查了,路上更是将平府镇的武将名册一页一页全都仔细看过。 这周元吉身边全是老乡亲信,一个赵虎,不过千分之一。 赵虎心里慌了起来,觉得此刻自己像是被扒光了站在沈肆的面前一样。 沈肆手上转着扳指,又示意身边侍卫上前,领头侍卫亮出符节,高声喝了一句,见此如见圣上,刚才跟着赵虎一起来的有些气焰的十几个兵士,连忙跪了下去。 侍卫也不多话,让人直接先绑了赵虎。 赵虎没想到自己本来给下马威的,反而先被绑了,一时恐惧,大吼道:“你凭什么绑我。” 沈肆冷笑着看着赵虎:“凭什么?你一个千总每月十五两银怎么来的?勾结敌营?倒卖粮草?私卖武器?还是搜刮手下监守自盗?” “周总兵阔绰?怎么阔绰的?” “你忘了本官是做什么的?” “朝廷明律,做赃致罪,罪止杖刑一百,徒三年,满五百贯,便流放三千里。” 赵虎冷汗直冒,这才意识到,他只当沈肆是京城来的养尊处优,空有墨水的文官,可眼前人是左都御史,浑身气度锋利,不是轻易惹得起的。 又想起总兵吩咐他的话,探探这个沈大人的虚实,这么一看,他要能活着就不错了,赶紧求饶道:“大人,小的能解释,那些银子是总兵大人赏赐,并非小人贪赃啊。” 沈肆低头冷眼看着赵虎:“怎么来的,自然要审问,要查,不是你一面之词。” 说着沈肆微笑:“本官手里有圣上御赐的尚方剑,若查出你贪赃枉法,本官也可直接斩了你。” 赵虎本来还没那么害怕,毕竟这里是周总兵的地盘,周总兵在这儿一手遮天,朝廷好要靠着他们打仗,他相信周总兵一定能救他的。 只是此刻看到这个架势,又看面前人那双冷漠锋利到极致的丹凤眼,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斩首在这里,吓的他又语无伦次的求饶。 沈肆不愿听这些废话,赵虎不过个苍蝇,不值得他费心思。 后退一步,让人先押着进城。 他知道,有人等着他。 赵虎不过个探路的。 还没动身,又有一队人出来。 前来迎接的是平府镇守备太监王瑾,四十来岁白面无须,说话时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意,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褐衫的内侍,排场倒是没刚才赵虎的大。 显然是看到了这头的动静,谦逊起来。 他拱手作揖,对沈肆很是恭敬:“下官王瑾,特来迎沈大人入城。” 沈肆垂眼看着王瑾,按照规制,九边重镇皆有守备太监,位在总兵之下,却有单独上折子的权利。 这些人名义上是皇帝的耳目,实际上在边镇经营日久,收养干儿子,早已和将门盘根错节的纠缠在一起。 沈肆脸上依旧是冷淡的微笑:“王公公辛苦,周总兵呢?” 王瑾便赶紧道:“总兵大人今晨接到军报,说是北边有鞑子游骑出没,亲自带兵巡边去了。” 说着又拱手:“总兵大人临行前特意吩咐咱家,要好生款待沈达人,大人一路劳顿,先到馆驿歇歇,晚间的接风宴,总兵大人一定赶回来。” 沈肆淡色眼眸神情动了动,让王瑾带路。 平府镇不小,城内驻军军册上说有近四万,加上军属商贾,工匠,少说也有八九万人,城内可见热闹。 馆驿在城东,布置的颇为体面,王瑾一路作陪,又让人上酒菜,再给沈肆身边的侍卫一起招待。 沈肆身边的侍卫自然不会随意吃,抓了王瑾身边内侍让他们每道菜偿过才吃。 席上王瑾有意无意问起赵虎来,沈肆依旧淡笑:“军务的事情不忙,等见到周总兵再说。” 王瑾知晓沈肆这人最擅长不动声色,他心里虽说忐忑,也不敢提了。 在知道沈肆来之前,便好好将沈肆打探清楚了,知道他并不是好糊弄的人。 第475章 和从前京城来的人不一样 王瑾走后,沈肆看着王瑾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负着手,让手下换上便衣在城内走动,又吩咐下去,今夜周元吉款宴,谁都不许喝酒。 又让人将赵虎带去房内,他要亲自审。 戌时,总兵府映着满院的灯火。 沈肆换上官服,紫袍银带,乌纱帽翅微微上翘,站在灯火里,神情忽明忽暗,历来冷漠的眉眼如一柄出鞘的长剑。 眼神看到来往他面前匆匆来迎的周元吉身上。 周元吉五十出头,却精神奕奕,身形硬朗,目光沉稳里有见惯生死的锋利,穿着总兵朝服,没有披甲,腰上配着礼剑。 这是规矩,总兵迎钦差,当着朝服,佩礼剑。 沈肆唇边凉凉勾着弧度,这回倒是又明白规矩了。 周元吉过来站在沈肆面前,他是第一回见这位左都御史大人,年轻俊美,面如冠玉,身上却带着股如积玉的寒冷,原以为是文绉绉温和的文人,这般看起来却不是。 也很显然并不好糊弄。 若真是好糊弄的人,也不会第一日就扣了他的人。 他也第一眼就看出,面前人与从前来督军的文臣不一样。 她原以为皇后的弟弟不过靠着圣宠坐上这个位置,会些魅主的本事,实际上不过是世家金银锦缎堆砌的只知享乐的小儿,只会讨宠求荣,真刀真枪的吓唬,只怕屁滚尿流。 但两次试探,他已经不能轻慢了。 面前人只需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人,且那眉眼神色,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青年。 他带着身后平府二十多人的官员给沈肆恭敬的作礼。 其实按着品级来说,总兵在这里就如土皇帝,手下不仅有兵,更是品级高,周元吉头衔还有从一品的都督同知,比沈肆还高。 但沈肆如今是钦差大臣,见他如见皇上,便才出来迎。 沈肆笑道:“周总兵不必多礼,你如此辛苦边防,是我朝大幸,沈某佩服。” 周元吉听不出来这话里是不是讽刺,又尴尬的赔罪。 沈肆带着笑,作揖客气:“本官确实肺腑之言,何必赔罪?” “本官一向不在乎虚礼,今日设宴其实不必,但也感激款待,且先上座细说。” 周元吉被这几句话说懵了,不知道这左都御史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性情。 明明看起来一副铁面无私又严肃的样子,说起话来却随和的很。 两人一同进屋落座,宴席开后,在坐各人各怀心思,酒过三巡,周元吉竭力劝酒,但沈肆历来是个克制的,无论怎么劝,都只微淡笑不饮,那身后跟随的侍卫也站着不入席。 这个架势,周元吉脸色也微变,就又道:“沈大人一路过来舟车劳顿,这些日先休息两日,我再带大人去镇上各处走走。” 沈肆抬手,冷清的面容在此刻热闹喧嚣的宴席上格格不入:“本官来此只为军饷的事情,旁的事情不在本官要务之内。” “户部的账对不上,本官早日查明原因,早日离去。” 周元吉一愣,便又道:“沈大人快人快语,周某佩服,既如此,周某也不藏着掖着,平府镇的军饷,确实有亏。” “但亏空的原因,不在平府镇。” 沈肆微笑:“哦?” 周元吉收敛神色,就又道:“户部每年拨付的银两,按在册兵额三万八千人算,没人每月饷银二两,粮五升,折银每月十万五千两,一年一百三十万两。” “但户部去岁实拨八十一万两,不足的是我们自己补的,至于怎么补的,不外就是裁撤营建,节衣缩食,五年下来,您算算,朝廷欠我们多少?” “我们不过如实上报罢了。” 沈肆点头:“若真如此,本官自会查明。” 说着沈肆看着周元吉:“不如就今夜开始,从账册,粮饷,仓册军册逐一开始查。” “周总兵若是有心,还请今夜尽快将这些送到我那处。” 空气里有些微的凝滞,桌上尽力陪酒的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纷纷往周元吉的脸上过去。 周元吉静默片刻,对着沈肆那双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的爽朗大笑起来:“好好好,沈达人铁面,本将佩服。” 说着他对着身后人吩咐:“来人!去将近五年的兵饷仓三册全搬到沈大人住处,沈大人要查,就差个明明白白!” 沈肆指尖轻叩在桌面上,听罢也依旧慢条斯理道:“周总兵在此十五年,账目就从十年前查起。” 说着沈肆眼睛看着周元吉:“军营三册不得毁坏,若是损毁便是大罪,本官瞧不见,恐怕周总兵要与本官一同进京解释了。” 周元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下,随即又吩咐手下去将近十年的账目都送去沈肆那里。 这时候热闹的宴席早已经不热闹了,沈肆让身边手下跟着一起看着去拿,十年来的每一个账本,都不能错过。 又起身看向周元吉:“今日便到此。” 周元吉便起身去送,又提起赵虎的事情。 沈肆笑了笑:“他解释清楚了,本官自然放人,周总兵不用担心,我来的主要目的只为查军饷,他正好军饷有问题,便从他开始罢了。” 周元吉放在身侧的手捏紧。 一直到沈肆离开总兵府,周元吉脸上的表情才阴沉下来。 身边的参将忍不住道:“没想到这位沈大人真不好糊弄。” “没想到这么较真,和从前京城来的人不一样。” 周元吉淡声道:“这些个来的人喜欢虚张声势,在人前人模狗样,做出道貌岸然的样子,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要银子。” 说着他又问:“该安排好的安排好了么?” 参将赶紧道:“还是老规矩。” 说着他又有些担心的问:“可这位御史大人与之前的不一样,万一他来真的怎么办?” 周元吉眼里便变冷:"要是他不知好歹,那就看他能不能回得了京了。" 参将又问:“赵虎还在沈大人那里,万一他说了什么……” 周元吉皱紧眉,做了个手势,参将便明白了。 这头沈肆回了馆驿,成箱的账目跟着搬了进来,沈肆此来带了四名文文吏,一页一页看,小半月是要的。 沈肆将所有账册分下去,从今夜开始查。 深夜的时候,周睿轻声走到沈肆身边,小声道:“大人,我们停在马厩里的马,都被人动过了。” 沈肆顿住笔。 周睿继续道:“马蹄铁全被换了,换上的是平头钉,不是咱们军中的尖头钉,这种平头钉在碎石路上跑不过三十里就会脱落。” 说着周睿压低声音:“这怕是要大人在关键时刻走不了。” 第476章 我觉得我突然活通透了 沈肆并没有对周睿的话惊讶。 平府镇是一潭黑水,京城上头也有人。 甚至整个平府的官,都在贪。 他只问:“赵虎那里还问出些什么来了没有?” 周睿赶紧附耳说了几句话,沈肆眼神动了动,又道:“周元吉的人定然会杀他灭口,你让人在暗处看好,最好瓮中捉鳖。” 周睿赶紧应下。 两人正说话,负责收拾沈肆房间的侍卫忽然过来,手上捧着个匣子,看起来有些吃力的抱过来:“大人,这是在您被中找到的,不知是何人留在这里的。” 匣子被打开,金闪闪的金子映入眼帘。 周睿都看呆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这要是抱着这一匣子金子回去,立马买大宅子去。 沈肆往周睿脸上看去一眼,周睿察觉到沈肆的目光,赶紧不敢多看了。 这么多金子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偶然,藏在他的床铺里,是特意留给他的。 看来这周元吉这样的事情没少做。 这么一大匣子的金子随手就能拿出来,看来贪的不少。 他让周睿先拿去放着,先别打草惊蛇,周元吉那头定然是在看他这边的动作行事了。 周睿也明白大人的意思,拿着去小心放好。 季含漪这日下午才又收到了沈肆送来的信,信都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几乎是五六日一封。 沈肆已经去了二十多日,季含漪已经收到了沈肆的三日封信了。 如今已经是九月,天气渐渐凉了起来,季含漪靠在小榻上,看完了沈肆的信,有些空落落的心里就又好起来。 肚子里的孩子又在动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的时候,也觉得奇异的很。 其实这些日倒是也生了些事情。 荣国公府被削去了爵位,降为了伯府,且不能承袭了,又念在荣国公年纪已大,便没有打板子。 因为白氏的兄长已经是世子,现在就直接继承伯爵的爵位,但孩子不能继承。 白明烟那对母女因为是贱籍,被送去了教坊司。 白家是乱成了一锅粥,白家的二老爷还气势汹汹的要来找白氏算账,她干的这件好事,居然将整个白府都连累了。 不过自然在沈家是没有找到白氏的,季含漪后头又听说白家找去白氏乡下的庄子里了,又是闹了好大一场。 沈老太太也知晓了这事,便道:“幸好去了乡下,免得府里难安宁。” 崔氏常常抱着彦哥儿来季含漪这里来坐,时不时的说些闲话。 孙宝琼也来了几回,但是崔氏不喜欢孙宝琼,私底下与季含漪小声道:“瀚二爷就该将她休了,出了这样的事情,她怎么还有脸面呆在沈家的。” 季含漪便道:“人家两口子的事情,也不干我们的事情。” 崔氏便说起了沈长龄和李漱玉的事情来。 沈长龄自从上回那一走便没有回来过了,李漱玉这些日消停了许多,很少出院子,说是在屋里头抄经书修身养性。 说着崔氏就又道:“看来上回老太太骂她那一回,真让她修身养性了。” 季含漪忙着看手上的事情,府内事情她依旧有条不紊的打理着,核对仓库送来的物品和庄子里季节送来的东西。 此刻听了崔氏的话,也只淡淡一笑。 崔氏又看着季含漪欲言又止,好半晌又忽然问:“我听说……五叔要分家……” 季含漪顿了手上的动作问崔氏:“四嫂说的?” 崔氏摇头:“大爷说的。” 季含漪就点点头:“是有这回事。” 崔氏脸上便是一顿。 这些日李漱玉也不是完全闲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与沈长钦说上话了,说五叔要分家,还说家产一人一半,但公公不愿意,让沈长钦去劝劝公公。 沈长钦是前日与她说的这事,她问过沈长钦的意思,但沈长钦说他都听父亲的意思,她也没问了。 其实崔氏还是觉得这事有点奇怪,总觉得像是假的,这才问了这一句。 如今听到季含漪亲口说真有这回事,她才从梦境里回过了神。 这事竟然是真的。 她本来是还想问季含漪,家产一人分一半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但这话问的好似有点唐突,又像是上赶着想要一般。 再想着,若是真的,那便是真的,真是五叔说的话也不可能有假。 再有,不要是公公不要,她只是沈府的儿媳,哪里能干涉沈府里头的事情。 能有便有,不能有也没什么,况且沈长钦对她冷淡,她可不想操心。 李漱玉私底下这样东奔西走的劝说,她是在也没想到的,好歹是文远候府的嫡女,这样做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要不是怕也连累到自己的脸面,崔氏还真想将李漱玉做的事情说出去。 这事没有再说,崔氏又拿出自己做的小鞋来送过去:“这是我这些日给五婶做的,” 季含漪看着那小小的虎头小鞋,觉得也很是可爱,拿在手里还没有一个掌心大,便觉得瞧着有趣。 她问:“真有这么小?” 崔氏笑道:“可不是,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五婶就知道真是这么小了。” 季含漪的针线其实不是太好,就让崔氏得空了教她做些孩子的小玩意,崔氏笑着一口应了。 外头的日光暖洋洋的,季含漪靠着圆枕,又忽然问崔氏:“你觉得现在得日子好过些了么?” 崔氏愣了一下,随即又点头:“好过很多了。” “我这些日忙碌起来,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大爷身上,我才发觉,其实不去想,我的日子也好过。” “我从前太在意了,太在意他是如何对我。” “但现在,我不在意,我既不在意他如何对我,我也不在意我是如何对他的,妾室闹我不理,不管,我做我的事情,我还有彦哥儿和蓉儿。” 说着崔氏看线季含漪:“婶婶,我觉得我忽然活通透了。” 第477章 千秋宴进宫 季含漪听到崔氏这些话,其实还有些唏嘘。 所谓的通透,不过是心死后为自己求的另一条出路。 因为渐渐明白,没有人会爱自己,也没有人在乎自己的感受,所以不得不用这样的方式逃避。 曾经的季含漪也是这般的。 但她的确对谢玉恒生了厌恶,她并不希望崔氏如她一样厌恶沈长钦,她希望崔氏的心思都在自己身上,就如现在一样。 一个人忙碌起来,有时候真是良药。 再过了小半月,是太后的千秋宴。 虽说太后已经移居南苑,大小宴会都不会让太后参加,但毕竟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千秋宴必然是要办的。 沈家的女眷都要入宫参加,因为季含漪怀了孕,颇有些不便,皇后就一直让季含漪坐在自己身边。 皇后如今异常的喜欢季含漪,觉得季含漪话少但通透,不管与她说什么,都能说得上话。 又看季含漪怀了孩子,更是喜欢。 下头的命妇自然都看着这一幕,如今京城妇人里,唯一炙手可热的人物,除了季含漪怕是没别人了。 不仅仅是因为季含漪是沈肆的妻子,是皇后喜欢的弟妹,更还因为季含漪的才情,马球夺魁倒是罢了,竟然画的一手好画,深得皇上的喜欢,还亲自为皇上画百芳谱,谁不争着巴结。 今日是太后的千秋宴,太后自然也在,冷眼看着皇后和季含漪坐在一起,脸上半分笑意也没。 宴席设在御花园,女眷走到花园内四处赏花走动,季含漪见着远处崔朝云和崔静敏与她招手,便与皇后说去找崔家姑娘说话。 皇后也想季含漪走动一会儿,便放她过去。 季含漪过去,三人见了面,便有说不完的话。 崔静敏是怀过孩子的,拉着季含漪的手滔滔不绝的说着怀身孕应该注意的,季含漪笑着听着,又道:“你别担心我了,你不是又有了?” 崔静敏一愣,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季含漪笑道:"你婆母来找我我婆母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呢。" 崔静敏脸红起来,又笑道:“我们肚中的孩子年纪倒是差的不大,说不定还能定个娃娃亲。” 季含漪赶忙拒绝:“这可千万别,两孩子往后的机缘说不定呢。” “我们别为孩子做决定。” 季含漪是真不愿,她自己就是娃娃亲,深受其害,定亲的时候两边父母定然都是真心实意的带着祝福,也定然是希望两个孩子将来会长长久久。 但世间的变数太多,人心更是容易变,她不想万一自己亲手撮合了一对怨偶。 崔静敏其实是真有这个意思的,她与季含漪交好,往后也会常来往,若是成了,青梅竹马,怎么不好。 但看季含漪好似真不愿,便也笑着点头:“你说的也是,机缘真说不定。” 季含漪又往崔朝云脸上看去,见着崔朝云脸色有些苍白憔悴,便问:“最近病了?” 其实崔朝云好些日子没来找季含漪了,倒是写信过几回,季含漪这会儿见着崔朝云的模样,也是有些担心。 崔朝云见着季含漪关切,便摇头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季姐姐别担心我。” 崔朝云确实是小病了一回,但是病的原因却是难以启齿。 她在上个月守孝便满了,满了的那个夜里,崔锦君便不管不顾的往她房里来,说第二日带她一起去见母亲。 她是吓坏了,也没脸忽然做这样的事情,好不容易给崔锦君哄住,可也付出代价了的,大晚上被他拉着一起去看花灯,但她脚下打滑落了水,这才风寒了。 这事她也不敢说,深更半夜出去落了水,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崔静敏一下就听出崔朝云说的是假话了,拉着崔朝云问:“是不是那林家姑娘欺负你了,你如实与我说,我给你欺负回来。” 季含漪便好奇的问了一嘴那林家姑娘是谁。 原那林家姑娘是临安总督的孙女,是崔家大夫人的娘家人,生的漂亮又知书达礼,崔家大夫人很是喜欢,特意叫了林姑娘过来小住,就是为了撮合两人的姻缘。 但这林姑娘看不得崔锦君对崔朝云的照顾而冷落她,便常常做些针对崔朝云的事情,又说崔朝云小话,说她喜欢装得柔弱病弱,就是为了引人注目,难怪被退了两次亲。 总之说的有些不堪入耳,但其实也没说到外头,崔朝云便也没说什么,崔静敏确实看不下去,回娘家的时候特意警告了,那林姑娘却更恨上了。 觉得崔静敏本该与她亲近,却向着崔朝云。 季含漪听完了,宅院内这样的事情不少,确实不好处置。 崔朝云便忙道:“她没欺负我,是我自己染了风寒。” 崔静敏就道:“你可别藏着,不然我怎么给你讨公道。” 说着又道:"我得空了得与大哥好好说说,让大哥多护着你些。" 崔朝云听着这话脸色就一白,连忙道:“当真不要紧,大堂兄事情繁忙,怎么能为这些后宅小事操心呢。” 崔静敏就还想劝,这时候秦弗玉忽然跑了过来,瞧见季含漪便高兴的喊了一声:“季姑姑。” 季含漪被秦弗玉忽然抱住手,差点没稳住身形,好在身边容春扶的及时,又侧头看向秦弗玉,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倒是想念了。 其实也没有太久,自从她怀身孕后,苏氏便常来看她,沈肆不在的这些日子,就来了两回,两回秦弗玉都跟着。 只是秦弗玉笑起来格外喜人,季含漪十分喜欢看她笑。 她笑着问:“你母亲和嫂嫂呢?” 秦弗玉便道:“她们都忙着说话没空理会我呢。” 我刚才与姐妹说话,但她们都被母亲叫走了,正好瞧见季姑姑。 说着秦弗玉又挽着季含漪的手臂道:“我听说那边池子里的鱼可好看了,季姑姑陪我一起去。” 第478章 落水 季含漪本是个不爱动的,也本是不想去的,奈何旁边的秦弗玉缠的紧。 那眸子又大又黑,生的娇俏可人,软软的一声季姑姑,便叫人拒绝不了。 崔静敏便道:“我们是坐了好一会儿了,秦三姑娘想去,我们正好一起走走。” 一行人便往池边去,没成想路上竟然碰着了故人。 那故人不是旁人,是谢家老太太和二夫人。 谢二夫人正扶着谢老太太往这边走,并不是窄路,但却有股狭路相逢的意味。 秦弗玉自然是藏不住情绪的,见着了谢家人如见着了仇人,小声道:“早知道就不往这边走了。” “怎么会邀请她们来。” 又嘀咕一句:“晦气。” 她是大长公主的亲孙女,即便口无遮拦,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人家身份在那头,谢二夫人脸色虽说僵了僵,却也没张口。 她的眼神只看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季含漪身上锦绣穿着,粉色的春衣金丝流光溢彩,在花团锦簇的花园里,有一股素净的华美。 再看季含漪身边的人,平南侯府崔家的姑娘,大长公主府的姑娘,亲亲密密。 从前季含漪几乎不出门,她大嫂也几乎不会带季含漪出去,觉得谢玉恒龙章凤姿,娶了这样门第没落的妻子脸上无光,在妇人里被人嘲笑抬不起头,便极少带她。 可谁知道,也不过短短的一年多,季含漪早已是京城名门闺秀和世家贵妇争相巴结的人。 即便平日里身边闲聊的人,也是她高攀不上的身份。 她心里悻悻,又想起当初那账目的事情,即便主动与季含漪打招呼,都觉得脸颊发热,开不了口。 崔静敏看向季含漪,小声说了句:“先走。” 季含漪其实倒是平静,心绪连半点儿起伏也没有,谢家早就成了她的过去,甚至在一些宴会上,旁人偶尔还会特意在她面前提起谢家的事情,自然说的是谢家不好的,她也一笑而过。 她若是还记着谢家,那真是对谢家上心,对过去没放下。 她点点头,确实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不过陌路人罢了,她即便不打招呼,如今也没人说她什么礼仪有失。 只是抬步的时候,面前忽然响起谢老夫人苍老的声音:“沈夫人,谢家对不住你。” 季含漪眼眸看着谢老太太,谢老太太眼神隐隐有光闪烁,还带着一股殷切的急切:“我一直都想亲口与你说。” “其实我都看在眼里,你一直都是极好的人。” “你能原谅谢家么。” 说着她声音里的急切更甚:“若是可以,我能单独与沈夫人说几句话么。” 季含漪却皱了眉。 若是她没有嫁给沈肆,谢老太太还会这样么。 她可以冷眼旁观,甚至可以欺骗她,更能残忍的斩断她的后路。 她不可能原谅。 永远都不可能。 她与谢老太太更没什么话可说的,她更甚至能够想到谢老太太会说什么,这个将家族利益看得至关重要的老太太,其实也叫她心生出恶心来。 季含漪没说话,淡淡的眼眸收回眸子,继续往前走。 擦身而过的时候,都没有片刻的停留。 谢老太太失神看着季含漪从身侧过去的背影,她一句话没说,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那双沉静的眼眸,也不再是从前一潭死水的沉静。 她也在这一刻明白,谢家永远也别想要季含漪的原谅。 她刚才甚至想过倚老卖老,自己毕竟是长辈,季含漪总归要给她一分薄面的,可明显季含漪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 那是不屑她。 谢老太太的身体微微颤抖,要不是身边的谢二夫人扶着,她恐怕都稳不住身形。 她小声道:“谢家真的不行了。” 旁边的谢二夫人听着老太太这话,心里头触动颇深,这些日子来,谢家没收过什么帖子,今日太后千秋宴,谢家收到帖子也明白为什么,不过是太后要故意恶心季含漪。 但今日宴会,却没有一人来找她搭话,都是人精,太后和沈家斗,虽说都伤了些元气,但明显太后输的更彻底,太后已经失势,自然巴结沈家。 她们谢家那些人就更不会结交了。 又想刚才季含漪的神情,自始至终没多看她们一眼,竟比陌生人还要无情,那时候她心里就明白了,老太太说的话没错。 人家不会原谅,没对谢家动手就已经是仁慈了。 这头崔静敏与季含漪小声道:“这明显就是太后故意这么做的,为的来给沈家添堵来了。” 季含漪笑了下:“也无妨,也没添什么堵。” 崔静敏看了看季含漪的神色,瞧着像是真半点不在意,心里也就放心了。 很快到了池边,秦弗玉拉着季含漪的手高兴道:“季姑姑,我听说站在那儿看是最好的位置。” 说着就牵着季含漪往池子边走。 站在池边,季含漪往水里的鲤鱼看去,一群群的长的个个肥美,看起来的确是好看,又映着池边的花木,如是一幅画。 且这里有些偏僻幽静,没有人来,倒是清清静静的一处地方。 崔朝云也说:“别说,这还真是个看鱼的好地方。” 又问秦弗玉:“你听谁说这儿看鱼好的?” 秦弗玉正够在栏杆上低头看鱼,哪里听见崔朝云的话,只听秦弗玉不住说真好看,崔朝云和崔静敏不由都笑了。 季含漪看秦弗玉半个身子都够着,还垫着脚,拉着她手臂道:“哪是这么看的,你可小心些,呆会儿落水里了。” 秦弗玉回头笑道:“哪儿能呢,我可不会往水里跳,除非这栏杆断了。” 也是一语成谶,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栏杆一下子断了,秦弗玉失声叫了声,手掌下意识的乱抓,接着就扑通一下掉入了水里。 秦弗玉抓的人正是季含漪,两人一起落了水,吓得崔静敏和崔朝云脸色惨白。 还是崔静敏冷静,她自来会水性,一边让崔朝云赶紧去与皇后说私下叫人来,一边又打算下水。 崔静敏考虑的很周全,落了水,万一动静大人,引了人来看,到时候难免议论,这事不宜闹大,她也有把握救起来两人。 崔朝云脸色发白:“姐姐有身孕,怎么能下水。” 崔静敏顾不得了,只说:“快去!” 说罢就下了水。 第479章 这口恶气 崔朝云白着脸听了崔静敏的话,赶紧匆匆忙忙转身。 其实秦弗玉也是会水的,不会水的是季含漪,秦弗玉也是落水后才发觉自己将季含漪拉下来了,吓得快哭了。 赶紧和崔静敏一起托着季含漪从水里出来,只是季含漪呛了水,手护在肚子上,没有意识了。 这头崔朝云匆匆去了皇后跟前,忙将这事说了,皇后听罢也是脸色大变,差点就站了起来。 太子正在皇后身边,几位皇子才刚过来给太后祝寿送贺礼的,被母后叫了过来。 皇后看向太子,压低声音道:“我这里走不得,太后寿宴马上该我主持,你舅母出了事,你好脱身,你现在快去,记着别张扬。” 江玄听了个大概,也知道事情要紧,皱眉应了。 皇后的脸上满是焦急,又看周遭许多命妇正往她身上看过来,捏紧了手,对着太子就道:“你舅母怀了身孕,一定小心。” 说完又让自己身边的得力的姑姑跟着太子一起去。 坐在旁边的太后淡淡看着这一幕,又转过眼神来,握着封宁郡主的手,淡淡冷笑了声。 沈家害她程家断子绝孙,她也要沈家断子绝孙才是。 这口恶气,总之都要出了。 封宁被太后牵着手,心里却有些害怕,脸色白了白,坐在太后身边小声问:“我真不会出事么?” 太后笑着轻拍封宁郡主的手:“放心,要怪也是秦家那姑娘,怪不到你头上。” 封宁郡主看着太子的背影,却是依旧惴惴不安,心神不宁。 太子跟着崔朝云匆匆过去,所幸并不远,只是比较偏僻,这也算是好事,江玄去的时候,季含漪正被崔静敏抱在怀里,身上搭了件斗篷,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苍白。 再看崔静敏和秦弗玉,两人浑身也湿了,这时候来不及问出了什么事,只吩咐手下去拿两件斗篷来,再好好送两人出宫回去。 接着三两步过去,抱起崔静敏怀里的季含漪就从另一条小路往坤宁宫去。 路上又赶紧人去叫太医。 怀里的人抱着其实有些重量,比想象中重了点,江玄低头往季含漪脸上快速看了一眼,见着那张脸上潮湿苍白,已经觉察到了不对。 宫里的围栏很结实,不可能这么轻易断了的。 今日太后的千秋宴,宫道上没人,太子一路疾步,到了坤宁宫的时候,太医还没来,便抱着季含漪去了偏殿,再让刘姑姑赶紧去找衣裳给季含漪换上。 刘姑姑自然不敢耽误,连忙去做,太子等在外头,直到刘姑姑出来他面前说换好了,顿了下又道:“但沈夫人还没醒。” 江玄脚下的步子稍稍顿了下,想进去看一眼,自己也觉得于理不合,即便是他舅母,也是女子。 左右渡了两步,还是没进去,只让刘姑姑先进去好生照顾。 没一会儿太医过来,江玄负手,低声道:“孤的舅母宴会上晕了,你赶紧去看看,看孩子有没有事。” 太子的舅母,那定然就是沈夫人了,太医不敢耽误,连忙低头进去。 偏殿里的下人都已经退了出去,只有季含漪的贴身丫头容春和刘姑姑在旁边照顾。 太医一进去,刘姑姑连忙过去轻轻掀开帘子,握着季含漪的手,让太医把脉。 太子负手等在外头,好半晌后听见身后出来的脚步声,身体已经转了身,他错愕一下,又稳住心神问:“舅母如何了?” 太医便连忙拱手道:“太子殿下放心,脉象上看沈夫人滑而有力,应该是气血不足引起的晕厥,但腹中胎儿有些胎气不稳,的确有些惊险,还要静心调养观察。” “下官已经开了药方,明日再把脉看能不能稳住胎像。” 江玄深吸一口气,指尖动了动。 舅舅临走前让他也照看着沈家,若是舅母在宫里头出了什么事情,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与舅舅交代。 他道:“务必稳住胎气,别让孩子出事。” 太医连忙道:“太子殿下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江玄又摆手让太医退下去开药方来。 脚下又动了动,到底还是转身进了偏殿,不放心的又去看一眼。 偏殿内,刘姑姑正蹲在床边给季含漪擦湿了了长发,容春就担忧的在一旁站着。 刘姑姑见着太子进来,连忙要让开去一边站着,太子摆摆手,让刘姑姑继续,只站在床边往季含漪脸上看去。 秀眉下的眼睛紧紧闭着,唇上失了颜色,看着很单薄。 抿了抿唇,他又看向容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容春不敢隐瞒,连忙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说了,又道:“我家夫人其实怕水,没往栏杆边站,但秦三姑娘够着围栏,我家夫人担心拉着她让她小心些,只是谁也没想到那栏杆居然真会忽然断了,秦三姑娘拉了我家夫人落水,也幸好秦三姑娘和魏夫人会水性,我家夫人一落水便被救起来了。” “只是我家夫人年少时落过水,最是怕水,应该是被吓晕了。” 江玄皱眉,隐隐听到些巧合的意思。 又问:“是谁说去那里看鱼的?” 容春便赶紧道:“是秦三姑娘,秦三姑娘说有人与她说那处看鱼位置最好,便拉着我家夫人一起去。” 大长公主府的人应该是不会蓄意害季含漪的。 江玄没再问话,又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又转身出去,吩咐身边的随侍再去落水的那里好好看看,再回来回话。 他也不能在这里久留,又交代刘姑姑几句,又往母后那里去。 季含漪是在夜里才醒来的。 其实她在醒来之前,已经有些意识了,只是脑中昏昏沉沉的不停做梦,让她一直想要醒,却又被困在梦中。 她梦见了沈肆,梦见他看见自己落水后焦急的样子,她便想用力朝着他游过去,但无论她怎么用力,都一直停留在原地动弹不得,是真将她吓住了。 又听到身边有说话声,皇后娘娘的声音,她才明白这是梦境,意识到她是真的落水了。 便拼命的想要醒来。 醒来后面前烛影撞撞,床前好似坐了好些人,她一伸手,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第480章 沈夫人可无恙? 皇后握着季含漪的手,见着季含漪动了也是高兴。 季含漪眼神渐渐睁开,面前布置陌生,视线又往面前的人影看去,才看清了面前正握着她手的人是皇后。 沈老太太也坐在一边的,见着季含漪醒来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道:“秦家那丫头做事是个没有轻重的,你往后少与她来往,免得又将你连累了。” 说着又道:“我与她母亲说了,她母亲也要训斥她。” 季含漪听了这话,又看沈老太太脸上担忧的眼神,动了动唇,头脑还有昏沉沉的,又咳了一声,才觉得声音有些沙哑,又道:“这件事怪不得弗玉,她也没料想到那栏杆会断。” 皇后这时候道:“太子后头让人去栏杆那里看了,这件事的确有蹊跷,栏杆的背后都让人锯过,那一排栏杆,只要稍稍一用力靠过去,栏杆都会断。” 沈老太太听罢一顿,接着就一拍床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定然是太后那个老妖妇做的。” 这屋内没别的人,连侍女都没有,沈老太太才能这么说话。 皇后的脸色微沉,又问起季含漪怎么去的那里。 季含漪便说是秦弗玉带着她去的,但季含漪心里清楚,秦弗玉定然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的,便又说了一句:“秦三姑娘性子单纯,应该不可能与太后有什么来往。” 皇后倒是点点头:“你说的也没错,那丫头时候虽说有些冒失,但却是不坏的。” “这事还不好定论是太后做的,也有可能是对付别人,误打误撞了。” 又道:“太子已经让人去细查了,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沈老太太看向季含漪:“这些事你别想,若是真是太后做的,我亲自去皇上那里为你求个公道。” “我的儿子才刚走为皇上查军饷贪污,太后就这样的对大臣的妻子,岂不是让人寒心。” “太后这样公报私仇,这就是太后的风范。” 季含漪听着沈老太太的话,心里却是有些紧,太后毕竟是皇上的母亲,即便犯了天大的错,皇上为了皇家的威严与脸面,也不可能将这件事闹大,或则对太后怎么惩治,顶多让太后禁足。 这事即便老太太说到皇上跟前,皇上说不定还让别人顶罪,面子上就过去了,沈家若是不依不饶反而不好。 身上冒了些虚汗,季含漪手脚却觉得冷,看向沈老太太道:“母亲也先不要想,这件事我打算问问秦弗玉了再说。” “现在侯爷不在府里,我们也要万事低调些。” 这话让沈老太太心头一梗,她家老爷被迫回了老家,沈肆现在又外出查案,且军饷案子历来难查,她这些日日日诵佛念经的为沈肆祈福,就盼着沈肆平安回来。 沈肃又被贬官了,如今沈府里能够靠的上的男子也没有,是该如季含漪说的应该低调些。 她眼眶红了,与皇后道:“你父亲从前对皇上多好,手把手的教导,力排众议拥皇上为太子,你还救过皇上的命,你看看,这才过去多少年,皇上就是这么对沈家的。” “这些年来,沈家忠心耿耿,阿肆更是帮皇上肃清官场,可皇上要是任凭太后这样为非作歹,便太叫人寒心。” “含漪肚子里的可是我们沈家的血脉,要是出了什么事,伤了含漪的身子,谁来赔。” 沈老夫人这些话全是真心实意的话,她等亲孙子等了这么多年,要是真出了事,沈老太太都能晕厥了过去。 自己儿子又是个长情的,非季含漪不要,真要因为这事流了孩子,再伤了身子,沈肆也可能不碰别人,怎么不着急。 皇后听着母亲字字句句的话,不仅母亲心寒,她自己心里也是心寒的。 这些日发生的事情,让她对皇帝从前年少的情分都磨了去。 但这些话她不想说,只与母亲低声劝道:“如今含漪还好好的,也是她福厚,母亲也别多想。” “这日子含漪就留在我这儿养着,等太医说胎像稳了再回去也不迟。” “母亲也早点回去休息。” 沈老太太还想说话,这时候外头却传来通传的声音,皇帝来了。 皇上如今本就少来坤宁宫,这会儿过来皇后也是没想到,还没起身,就看到一抹玄色身影进来。 步履沉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冷清。 皇上历来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即便年轻时与皇后最情深意重的那些年,脸上的神色也是克制的很好,这一点与沈肆很相似。 皇上时刻维持着自己帝王的威严,即便枕边人,他或许也没有完全信任过。 沈老太太眼睛还红着,见着皇上进来,连忙要站起来问候,皇上摆摆手,让不用这些虚礼。 皇帝亦穿着便衣,走过去后,目光看向床榻上穿着寝衣的季含漪,目光中露出几分关切来,又叹息:“沈夫人可无恙?” 季含漪撑着身坐直,轻声道:“臣妇一切都好,谢过陛下厚爱。” 皇帝抿了抿唇:“沈夫人在宫内出了事,这件事朕会让人严查,朕也会吩咐太医院的太医给沈夫人好好调理身子。” “毕竟沈夫人身子无恙,阿肆在边镇才能心无旁骛,回来后也不会怪朕。” 皇帝这翻话说的好似十分关心臣下的君王,季含漪低眉敛目,做出感激的模样。 边镇的军饷最是难查,父亲也曾说过,特别是立过功的总兵,手里有兵,在边塞是土皇帝,朝廷天大的官去都没有用,他们也只会用武夫的手段,可朝廷却那那些人没什么办法。 可皇上让沈肆去,她心里知道自己有怨气。 季含漪低垂着眉眼,眼帘始终没有抬起看过皇帝一眼,只恭敬应是。 皇帝眼神又淡淡看在季含漪身上,现在看起来有些羸弱的人,在灯下却依旧有一股生机,他抿唇又看着皇后:“这几日让沈夫人住在这里便是,用最好的药,一切用度也用最好的。” 皇后便起身谢恩,沈老夫人也忙起身感激皇上的厚爱。 第481章 我怎么也要给她讨公道 皇帝负着手,又顿了片刻,才又走了出去。 皇帝一走,皇后与沈老太太道:“母亲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沈老太太道:“我留在这里不方便,还是回去。” 皇后便让人去安排,送沈老太太早点回去。 季含漪又问起崔静敏和秦弗玉来,皇后让季含漪放心,两人应该都无碍。 但季含漪还是挂心,崔静敏与她一样怀了身孕又落水,便请皇后替她送信去问候。 皇后看季含漪这么挂心,便也应了。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季含漪就风寒了。 症状不是太明显,就是身上发冷,冒冷汗。 她自从怀孕后就觉得自己的身子好似没之前好了,夜基本不会咳嗽,但这回却咳的难受。 不过早上她收到了崔静敏送进宫的信,崔静敏说她的身子也无碍,也是只有一些风寒,让她不要担心,季含漪心里才算落了地。 秦弗玉一大早就跟着大长公主一起进宫来了,到了季含漪这儿,一看见季含漪靠在床榻上,就哭着往季含漪身上扑了过去。 不过好歹也知道些分寸,知道季含漪怀着身孕不能碰着肚子了,便往季含漪的上半身抱过去大哭起来:“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季姑姑,如果不是我缠着季姑姑去看鱼,就不会出事了。” “如果不是我非要够着栏杆去看,压断了栏杆,季姑姑也不会被我拉着一起落水了。” 秦弗玉哭的惊天动地,偏殿内尽是哭声,季含漪的声音没秦弗玉的响亮,也劝不住,只好轻拍她的后背。 大长公主站在门口,拉着要进去劝的皇后道:“便让她哭,昨天她回去也哭了好大一场,喊着要来看她的季姑姑。” “这孩子心思纯澈,心里又愧疚,其实也委屈。” “让她在她季姑姑怀里哭一场也好,免得她难受。” 说着大长公主拉着皇后去外头说话,低声道:“这件事我知晓是该怪弗玉的,我今日来,便是特意带着她来赔罪,皇后和沈家要怎么惩罚她,我都答应。” “也怪我没将孙女教导好,让她闯出了这样的祸事来。” 大长公主说着脸上隐隐有痛色,皇后也知道大长公主是诚心来赔罪,其实这事她心里没怪秦弗玉,便道:“秦三姑娘也是无心的,含漪没怪她,沈家也没怪她的。” 大长公主一顿,又叹息:“含漪也是个好孩子。” 这头秦弗玉在季含漪的怀里哭了好大一阵才终于停了,又泪眼朦胧的抽抽嗒嗒对季含漪道:“季姑姑,你也推我去水里一回。” “你要是不推我,我就心里难受。” 季含漪觉得秦弗玉真真是小姑娘,说的话听起来也可爱的紧,她拿出帕子来给秦弗玉擦泪,又道:“我推你下水,我心里好受?” “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也没有怪你。” 秦弗玉愣愣看着季含漪,看着那带着淡香的帕子给自己擦泪,白净的手指温柔的抚过她的脸颊,面前又是漂亮温柔的脸,秦弗玉看呆了,又往季含漪香软的怀里扑过去。 她只觉得季含漪是世上最最好的人,季含漪的怀里又香又软,她都想一直被她抱着,听她安慰自己的温言软语。 季含漪没想到秦弗玉才刚止住点泪就又往她怀里靠过来,那脑袋还使劲儿拱,跟个小猪似的,也是十分无奈。 等着秦弗玉的情绪终于平稳些了她才捏着秦弗玉的肩膀让她先坐好,她还有话要问她。 只是秦弗玉坐好了,季含漪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子,却是湿了一大片,也是没想到秦弗玉的眼泪会这么多。 季含漪捂着帕咳了咳,再眼神有些认真的看向秦弗玉问:“昨日你是听谁说的那个地方看鱼是最好的。” 秦弗玉看季含漪眼神变得有些严肃,不由也坐直了身子回想道:“是封宁郡主与我说的。” “昨天上午我与封宁郡主一起说话,她忽然说有个地方看鱼特别好,还给我指了地方,我本说让她陪我去的,她却说她还要往太后那里去,暂时没空。” “那时候季姑姑刚好在不远的地方,她就指着季姑姑说可以让季姑姑陪我去,她说了就走了,我就来找季姑姑一起去了。” “她还给我说,一定要够着栏杆看底下的鱼,我才趴在栏杆上的。” 说着秦弗玉的眼眶里又冒了泪:“可是我没想到那栏杆居然这么不结实……” “我要是早知晓……我……” 秦弗玉没说完话,便又哭了起来。 季含漪真真是拿秦弗玉没法子,平日里瞧着粉雕玉砌水灵灵的姑娘,真真跟水做的似的,季含漪即便哭也哭不出这么多泪水来。 她叹息着让容春赶紧重新拿一条手帕来,微微坐直了身又去安慰。 容春也给惊住了,哪见过这么能哭的人,忙也出去叫人送帕子进来。 只是她才出去,差点撞上了正好进来的人,抬头一看,不是太子是谁。 又见太子身后跟着皇后和大长公主,忙侧身让开了路。 太子知道秦弗玉今日进宫,就是特意过来问秦弗玉昨日细节的,才一进来就看到季含漪哄着秦弗玉给她擦泪,像是半点怪罪秦弗玉的意思也没有。 本来对秦弗玉紧皱的眉头,又慢慢松开。 视线再看到季含漪身上,身上披着蓝色的羊绒毯,声音又细又温和,正劝着秦弗玉别哭了。 他多看两眼,又看季含漪穿着单衣,又觉得不适合,与母后说了一声,先出去在外头等,让秦弗玉出来他问话。 其实刚才他也是不打算进去的,就是站在门口处让人进去传话,可听到里头传来的咳嗽声,就鬼使神差的多走了两步。 他知道季含漪风寒了,就想看一眼严重不严重。 皇后这会儿听了太子的话也点头,见着季含漪在劝,也过去劝了两句。 秦弗玉见着屋里头来人了,也不好意思哭了,低着头,一副做错事情的样子。 季含漪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了,秦弗玉太单纯,轻而易举的被封宁郡主利用了,或许也不是封宁郡主,是太后。 这事的确不能完全怪秦弗玉,她这样的性子便不会想那些弯弯绕绕。 她与皇后将刚才秦弗玉说的话说了一遍,皇后这才捏紧手,一下子明白了。 皇后想了想,与秦弗玉道:“你这会儿与本宫一起去见皇上,将你昨日的经过给皇上说,行不行?” 秦弗玉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忽然要与皇上说,不由看向旁边的大长公主。 皇后就适时的开口与大长公主道:“太子让人去查了那栏杆,是事先被人锯过的。” 大长公主听了皇后这话,也一下子明白了,这事怎么起的,她心里门清,这是拿她孙女借刀杀人来了。 当即就道:“这事是该说清,我也一起去。” “含漪是我干女儿,我怎么也要给她讨讨公道,至少别让事情不明不白的。” 第482章 做主 皇后听到大长公主的话其实还稍微有点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又想明白了。 太后着借刀杀人做的太过了,再有,季含漪明面上还是大长公主的义女,这事让大长公主出面倒是好事。 这么一想,便道:“说的也是,封宁郡主与秦三姑娘一向交好,做这事是为什么,还是要问清楚的好。” 皇后没提太后,但皇后知道,大长公主也一定能想到是太后做的了。 坐在旁边的秦弗玉渐渐也听明白了一两分意思了,呆呆的问:“难道你们是觉得封宁是故意让我害季姑姑的?” 秦弗玉其实有些不敢置信,她与封宁郡主自来交好,但凡她进宫,从前两人便都是形影不离的常在一起说话,她将封宁郡主当成要好的姐妹,封宁郡主竟然要害她。 大长公主看了秦弗玉一眼,这个单纯性子也是让她着急。 也亏的是沈家不计较,若是换成别家的,秦弗玉闯出这样大的祸事,当场就要闹起来了,甚至当场就定了她的罪过。 她心里隐隐也有郁气,太后这事做的不地道。 她也没有理会秦弗玉,直接便道:“现在就去。” 皇后巴不得有大长公主撑腰,她去说这事,皇帝或许会压着事情,大长公主去说,便真不一定了,难得很是痛快的站起来,又让身边的宫人去通传。 出去后,皇后与太子说了秦弗玉的话,又让太子不用去,这事太子太过于维护沈家,在皇上的眼里其实也不是好事。 只让太子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去。 太子往偏殿的门口看去一眼,也没说话,只点点头。 皇帝在勤政殿见的大长公主一行人。 他坐在长案后,听着秦弗玉沙哑的说事情的经过,又听大长公主道:“皇上,封宁郡主陷害本宫孙女,又去谋害沈夫人意欲何为?” “这件事若是不查清楚,我孙女不是平白受不白的冤屈,沈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又怎么交代?” “还请陛下还我孙女和沈夫人一个公道,将封宁郡主叫来一并对峙!” 大长公主这话说的铿锵有力,大长公主的派头历来都在,皇上自然也要敬重大长公主的。 他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这事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心底确实恼怒母亲做的事情,历来都管束不好自己娘家的人,无恶不作,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直到现在都不消停。 他也不是昏君,早就知道永清侯府做的那些事情,沈肆对付永清侯府也是他的授意,也是永清侯府罪有应得。 他其实已经警告过母后,往后安心在南苑颐养天年,不要再插手朝政,永清侯府的罪状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按律也该诛。 但显然母后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之前只是用太后制衡一下沈家,现在沈肆是他要重用的人,他现在确实厌烦太后再作妖。 若是沈夫人真的出了事,阿肆回来,君臣之间便有了间隙,他也并不希望阿肆与他如此。 再头疼的揉了揉额头,皇帝放下手,再看向大长公主:“此事朕会给姑母一个交代的。” 说着让人现在就去将封宁郡主叫过来。 去叫人的时候,皇上多看了一眼身边太监,太监心领神会,跟着一起出去。 没一会儿封宁郡主白着脸被带了进来,眼里带着恐惧。 屋内皇后还有大长公主都看着她,上头还有皇上威严的目光,旁边更有李漱玉义愤填膺控诉的眼神。 她心里在颤抖,却咬死了不承认,只承认当时她的确是与李漱玉说了那番话,但是她也没有想到那栏杆被人动了手脚。 说着又哭着跪在殿下求皇上给她做主。 太后说了,去锯栏杆的那两个太监已经死了,只要她不承认,便找不到证据,沈家人也不能硬说是她做的。 皇帝冷眼看着封宁郡主,这事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做的,沈家和大长公主也不是傻子,封宁不承认,不过害怕承认。 大长公主没想到封宁郡主小小年纪,已经是这般撒谎成性的人,对着封宁就冷笑一声:“哦?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情,你让弗玉带着沈夫人去那处,偏偏只那处的围栏被人锯过,你竟然喊冤,你哪来的脸。” 大长公主即便面对皇上这些话也是敢说的,对封宁郡主也是毫不留情面,几句话下去,将封宁郡主说的脸色发白,身上瑟瑟发抖。 又听大长公主威严的声音:“你说这事与你没有关系,那你敢不敢发誓,若是这件事与你有关系,便让你浑身生脓疮,最后凄苦孤独的死。” 这话吓到了封宁郡主,这样的毒誓她也不敢发,更不敢反驳大长公主,跌坐在地上,哭着不知道如何反应。 大长公主明显是要咄咄逼人,逼着封宁郡主受不住承认,承认是太后做的。 殿内唯有封宁郡主哭泣声,一直没说话的皇帝这才对着封宁郡主开口:“这件事的确不可能是凭空起的,这件事也是你引起的,你脱不了干系。” 一句话,将封宁郡主说的六神无主。 又听皇上威严的声音:“至于惩治,便让你先去沈夫人面前赔罪,接着去领杖刑五十,最后回你父亲那里去。” 封宁郡主呆呆听着皇上的话,吓得朝着皇帝哭喊道:“皇伯伯,阿茹是被冤枉的啊。” 只是她才喊一声,在对上皇帝那双冰冷又无情的眼神时,吓得生生住了嘴。 她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太后说皇上会护她的,可为什么皇上不护她。 五十杖下去,她光是一想都觉得害怕的很。 第483章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封宁郡主想说是太后叫她这样做的,但话到嘴边也不敢说。 刚才太监去传话的时候,那话里的暗示已经很清楚了,不能供出太后,不然皇上难办。 旁边大长公主依旧咄咄逼人:“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恶毒,谋害人家子嗣,你自小受的什么教养!” “你父王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封宁郡主跌坐在地上哭着,外头已经有侍卫进来拉人了。 大长公主看了一眼皇上的神色,知道差不多就行了,真的揪出了太后,皇上也不能怎么惩治,便也一起告退。 皇帝听着满屋子的喧闹,揉着眉心,摆摆手。 只是大长公主还没有退下去,太后就带着人气势汹汹的过来了。 一来便将跪在地上的封宁郡主提起来,朝着上座的皇帝就道:“皇帝,哀家担保,这件事不是封宁做的。” 皇帝抬起眼皮,眼神看着太后,紧抿的唇上已经出现隐忍的阴翳。 他已经在极力维护太后的脸面了,竟然还来这里闹。 寡淡的眼神看向皇后,让皇后先带着大长公主离开。 皇后明白皇帝,这时候的确不应该呆下去,忙与大长公主一起退下去。 事情到这步就够了。 等到殿内只剩下太后和皇帝,皇上才淡淡开口:“母后这些手段你以为能骗过谁?”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咬牙道:“沈家做的太绝,将程家一个血脉都没有留下来,两个年幼的孩子都处死了,哀家还是太后,哀家咽不下这口气!” 皇帝沉着脸:“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永清侯府的罪过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惹民愤?” “母后知不知道,甚至有大臣上奏疏要朕废太后,说太后误国,插手朝政,搅动风云,提拔逢迎奸佞之辈,说以此放任下去,朕的江山,早晚要亡。” 说着,皇上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太后,阴翳的脸上带着冷意:“在外人眼中,沈家于朕有恩,当初父皇多爱重贵妃?几次在朝堂上说要立朕二皇兄为太子,是沈家鼎力支持朕,次次在朝堂上反驳父皇,如今朝堂上的老臣们,谁不知道朕的皇位怎么来的。” "沈肆查办永清侯府,是因为母后那好侄儿连修大堤的银子都贪,致使水淹了良田,让无辜百姓成了流民,天下谁不说沈肆这件案子办的好,现在母后却要害他妻儿,这件事传出去,天下怎么想朕?" “是骂朕是昏聩之君,还是骂朕将朝纲天下,当做是后宅妇人之间的无理取闹的争斗。” “现在阿肆还在边镇为朕查军饷案,他的妻子却在母后的千秋宴上出了事,明眼人都看出是母后做的,母后是要朕寒了百官的心,真的要朕废了太后是不是?!” 太后被皇上的话逼的一步步后退,她咬牙看向皇帝:“这江山都是我们母子的,就算杀一个人又怎么样?” “哀家就是要他沈肆付出代价。” “哀家就是要他沈肆断子绝孙。” “哀家想要他的妻儿都死。” “哀家更想让他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让沈肆尝尝丧子丧妻之痛。” 皇帝的眼神彻底冷下去。 负在身后的手掌一寸寸捏紧又松开。 他眼神威严的看着太后:“母后若是再去动沈夫人,母后往后连南苑都住不得,便去西宫住。” 太后眼神震惊的看着皇帝:“你是哀家的儿子,你竟然向着外人……” 皇帝紧紧皱着眉:“朕不仅是母后的儿子,朕还是皇帝!朕也是阿肆的姐夫。” “朕更不是母后手中的傀儡。” “这回朕为母后将事情遮掩下去,便都是封宁做的,母后也应该识大体。” 皇帝说罢再不看太后一眼,让身边的总管太监直接送太后出去。 太后踉跄走出去,明媚的光线撒下来,她觉得眼里的刺痛更甚,对沈肆的恨却依旧沸腾。 她恨的是她贵为太后,一个左都御史,就敢弹劾她的母家,就敢杀他程家的人。 可这回季含漪那贱人却仍旧没事。 身上恨的都发起抖来,只觉得眼前一黑,晕倒了下去。 殿内的皇帝听到太后晕倒,手上的笔也只是轻轻一顿,接着又淡淡让人去请太医。 这头季含漪这头很快就知道了封宁郡主被皇上惩治的消息,因为秦弗玉回来后便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一遍。 又道:“我没想到封宁居然是这样的人,亏的我还将她当做姐妹,结果她竟然这样害我,往后我是要与她绝交了,再也不与她来往。” 说实话,封宁郡主给秦弗玉埋坑的那些话,也就只能骗住秦弗玉了,因为秦弗玉心思简单又喜欢玩闹,轻易相信人,但凡换一个人,都是骗不住的。 封宁郡主明面上是太后的人,话里也提到了她,现在沈家和太后的关系,换个人都能想到不对,会谨慎一些。 不过这事季含漪自己也有错,当时也没想多问一句是谁给秦弗玉说那里看鱼好的。 她看着秦弗玉亮晶晶清澈的眼睛,与她道:“这回这事可要长教训,与你关系再亲近的人,心里也要留一份心,别完全相信人。” “你真心待别人,但别人不一定真心待你,万事先在心底想一想。” 秦弗玉便忙重重点头。 大长公主坐在旁边叹息道:“这丫头自小就讨人喜欢,人人都喜欢她亲近她,哪里能想到有人害她。” 说着大长公主看着秦弗玉:“你季姑姑说的你可要记得,将来嫁了人也别还是这么没心眼。” 说完这话,大长公主看着季含漪:“其实本宫打算将弗玉的亲事定了,人选我心里也选好了。” 季含漪好奇的问:“是哪家?” 大长公主就道:“其实我刚开始的人选是沈家的元瀚,那个孩子我一直关注着,品性端方,结果让太后抢了先,只能作罢。” “现在我打算让弗玉嫁平南侯府二房的三公子,他今年正十八,虽说稍稍年轻,但我见过,很是利落的人,生的又好又总笑,与弗玉也自小认识,我瞧着两人小时候也合的来,说不定能合弗玉的性子。” “平南侯府的姑娘们性子都好,家风也正,弗玉这样的性子过去,也合适,又在京城,我们也好照应她。” 秦弗玉本来靠在季含漪怀里,听了这话,吓得腾的一下子跳起来,接着就拽着大长公主的袖子抗议:“祖母我才不要,我不喜欢他。” “我喜欢崔世子!” 第484章 我担心三姑娘 其实季含漪刚才也想说这事,弗玉心悦平南侯府的世子崔锦君,那喜欢丝毫不遮掩,秦家的好些人知晓,不说秦弗玉愿不愿意,若是真的嫁去,怕是有些不好,秦三公子心里又怎么想。 季含漪也与大长公主说了自己的疑虑,又道:“若是真这么打算,一定得问过了秦三公子的意思,不然我觉得不妥。” 秦弗玉十分赞同的用力点头。 大长公主听了季含漪的话,一时觉得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也点点头道:“那这事后头再说。” 正说着话,宫人来传话说封宁郡主来赔罪了。 季含漪这会儿也不想见封宁郡主,便与皇后说不用见。 况且赔罪就是真心的么,她与沈肆的孩子差点出了事。 皇后也点头:“确实没什么好见的。” 大长公主和秦弗玉一直呆到了快中午才回去,出宫门的时候,秦弗玉就见着宫门口等着个人,那身影一看就知道是谁。 她叫祖母先上马车等等她,又撇着嘴走到林丰面前问:"你等在这儿做什么?" 林峰看着秦弗玉眼眶里的红晕,本就玉做的人,眼眶红了便格外叫人心疼,他不再笑吟吟的,担忧的看着秦弗玉:"我担心三姑娘。" 昨天的事情他也听说了,秦弗玉的大哥与他说秦弗玉昨天哭了一场,说她闯了祸,林丰的心里便很是担心。 今日知道秦弗玉进宫,也是担心她真的出事,便在这里等着她出来。 此刻看到秦弗玉眼眶红红的,心里头便开始发紧起来,又问了一句:“三姑娘可还好?” 秦弗玉撇撇嘴,看了林丰一眼:“好什么好,我被人害了,还害了我的季姑姑,我一点都不好。” 林丰听了这话其实明白怎么回事,秦彻昨天就将来龙去脉给他说了,这事不是小事,所以也担心了一整晚。 沈家也是京城望族,万一皇后娘娘怪罪,秦弗玉毕竟犯了错,就算有大长公主护着,也难免惩罚。 这会儿便道:“若是沈夫人怪罪,我去替三姑娘去受罚。” 秦弗玉看着林丰:“你胡说什么,季姑姑对我那般好,怎么会罚我,都是封宁郡主陷害我,我现在恨死她了。” “幸好我祖母带着我去皇上面前说清了,她还要被打五十杖,我可算出了气。” 林丰听了秦弗玉的话,不由松了口气,秦弗玉没出事就好。 他又笑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来:“你不是喜欢吃常州的春饼,你尝尝。” 常州离京两百多里,快马也要一日的。 秦弗玉手上接过油纸包,又看向林丰:“你哪来的?” 林丰笑了笑:“我昨日看三姑娘伤心,便去常州给三姑娘买回来,想三姑娘别那么伤心了。” 秦弗玉愣了愣,想着从前自己不高兴的时候,林丰也总是这样变着法的逗她高兴,她觉得林丰应该永远一辈子都陪在她的身边。 她忽然问:“祖母要给我定亲了,刚才还说要给我定平南侯府的三公子,不过我不喜欢他,你也别往外乱说。” “我说这个是想要问你,万一我成亲了,你还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对我这么好么?” 林丰顿了顿,看着秦弗玉黑白分明的眼睛,她好似并不明白她成亲后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她身边时时刻刻都是另外一个男子,她的夫君会逗她高兴,会护她安稳,她身边再也不能有其他男子了。 若是他再时时刻刻出现在她身边,她的夫君也会介意。 林丰只觉得心里好似被一只手勒住,让他呼吸不畅,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但他脸上依旧强扯出一个笑意道:“若是三姑娘需要我,我便出现在三姑娘身边,只是不能再主动来找三姑娘了。” 秦弗玉好奇的问:“为什么?” 林丰看着秦弗玉在风中轻轻拂起的发丝,千言万语,都只希望秦弗玉平安喜乐。 秦弗玉的性子善良,她的善是最珍贵的,最吸引人的,从前秦弗玉总去找他,是怕他被下人欺负,她将她所有的好东西给他,他唯一珍贵的东西也仅仅是他的真心。 他从来没奢求过能得到秦弗玉的喜欢,他只希望秦弗玉顺顺遂遂的,一辈子护在她身边。 他哑声道:“那时候三姑娘有夫君了,要在后宅操持,还会有孩子,我不再适合总出现在三姑娘身边了。” 秦弗玉听见有孩子就赶紧摇头:“我才不想有孩子,我也不想成婚。” “生孩子要死人。” 林丰扯了扯唇,眼里苦涩:“三姑娘别任性,三姑娘往后的夫君定然是世家贵胄,子嗣最是要紧,不一定能容忍三姑娘没有子嗣的,到时候若是再纳妾室,三姑娘性情简单,怕要吃亏。” 林丰短短几句话,吓得秦弗玉往后退一步,又问林丰:“那我嫁崔世子呢?” “他会这样么?” 林丰叹息:“崔世子是平南侯府世子,怎么能没有子嗣呢,她的妻子要操持整个府里的庶务,子嗣更要多。” 说着林丰往秦弗玉脸上看去一点,虽说说的是实话,但的确也存了吓秦弗玉的心思:“做他的妻子会很辛苦。” 他知道崔世子不喜欢秦弗玉,秦弗玉追逐他,会受苦,他不愿她受苦。 秦弗玉呆了呆,其实她明白,母亲也与她说了好几次,只是她见过大嫂生孩子时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差一点就死了,她还看见一盆一盆端出来的血水。 她觉得她一定不能受那个苦的。 她也不想要受那个苦。 她喜欢崔锦君,但崔锦君不喜欢她,从前她一点也不介意,现在想着若是嫁给崔锦君过的是辛苦的日子的话,好似也可以不用那么喜欢他。 她又忽然看着林丰问:“若是我嫁给你呢,你是不是不会让我这么辛苦,你还能哄我高兴,陪我玩,更不会让我生孩子。” 第485章 小皇孙 林丰呆呆的听着秦弗玉这孩子气似的话。 他也更能听明白,秦弗玉不是喜欢他,是因为想要逃避。 其实即便是这样,他也愿意护着秦弗玉一辈子,他这一辈子也只喜欢她。 但是林丰不希望这是秦弗玉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他害怕她往后后悔。 他没直接回答她这番话,只是道:“三姑娘的婚姻大事,应该自己深思熟虑,还有应该与长辈商量。” 秦弗玉以为林丰听见她这么说,一定会一口答应下来的,她当然能感受到林丰喜欢她,跟个傻子一样的喜欢她。 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林丰,但她知道,自己有时候真的离不得她,纵她身边有许多人对她好,但也只有一个林丰无论她怎样做,都会纵容她。 她觉得林丰有点不知好歹了,轻哼一声,也不再理会这个人了,拿着油纸包,转身就走。 林丰失神看着秦弗玉的背影,手却放在了心口上。 那里的心跳声炙热又有力,还在为刚才秦弗玉说出的那句嫁给他的话不能自己,连脸颊都生了一股热腾腾的热起来。 依旧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大长公主坐在马车上,微微抬起帘子看着不远处林丰呆站着的身影,又放下帘子看向上了马车的秦弗玉:“林家那孩子对你倒是赤诚。” 秦弗玉将手上的油纸包打开,里头放着依旧还有一点温度的春饼,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常州的味道。 真的是林丰跑这么远的路为她买来的。 她又看向大长公主:“祖母也觉得林丰对我好么?” 大长公主笑了笑:“那孩子知恩图报,你是他的恩人,他对你好也是报恩。” 秦弗玉失神:“报恩……” 又小声嘀咕一句:“我又不希望他报恩……” 大长公主看秦弗玉低头,又道:“可惜他无父无母,孤零零一个人,倒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往后别总欺负他,对他脸色好些。” “你瞧瞧,人家这么远为你买春饼过来,旁人哪里有这个耐心?你大哥或许都不如他对你好。” 秦弗玉又吃了一口,听了祖母的话问忍不住小声问:“我对他,真的不好么……” 大长公主淡笑道:“你觉得呢。” “昨天你回来哭,他知道了,在你院子外头站了好久,听见你没哭了才走,你那时候还发脾气,让他走呢。” “你想想多少回了?你每回哭他都默默守着。” 秦弗玉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封宁郡主被当众打板子的这件事,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 五十个板子,对于女子来说已经是十分严厉的惩治,听说被抬回去的时候,封宁郡主连喊叫的声音也没有了。 下午沈老夫人过来看季含漪的时候,听皇后说了这事,才算有稍稍的解气。 只是季含漪这头的情况却并不算好。 本来已经影响了胎气,又染了风寒,浑身出汗,太医中午来把脉的时候说胎像不稳,隐隐还有小产的迹象。 昨日显然是没有今日这般难受的,沈老太太担忧的不行,叫了好几个太医过来,让季含漪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季含漪昏昏沉沉的,想着沈肆的信也该送回来了,又问:“有夫君的信么?” 沈老太太这才想了起来,将手里的信放到季含漪手上:“中午来了。” 季含漪咳了几声,也没听沈老太太和皇后的劝,依旧坐起来要看信。 心里头还是有些难受委屈,太后这般对付她,皇帝包容纵容太后,她其实很想沈肆在身边,与她发发牢骚,心里就好受些了,但沈肆没在,唯有看他给的信,从中找到她希望的慰藉。 在看到沈肆在信上说他会尽快处理好边镇的事情回来时,季含漪心里好受多了,又才躺下去沉沉睡了一觉。 她这几日都在宫内养病,养了三四日,胎像稳了,风寒也好多了,除了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外,其实也无伤大雅。 季含漪想要回去了。 其实在这里皇后对她也很好,倒是终归不是她熟悉的地方,呆着总有一股陌生。 再有这几日太子妃日日过来,看她的眼神里总是让季含漪觉得有些敌意,仿佛她占了这个地方。 季含漪想了想为什么,终于也想明白为什么了。 因为皇后娘娘总会抱着小皇孙来她身边一起说话,皇后属于外冷内热的,看着很高贵且严肃,但真说起家里长短来,也能说许多。 说话的时候难免有时候会说很长时间,小皇孙也奇怪的很,格外喜欢她,一个劲的呀呀说香,朝着她伸小胖手。 季含漪也不敢抱,怕给小皇孙过了病气,奈何小皇孙总跃跃欲试要去她怀里,旁边的太子妃脸上每每就总会变色。 季含漪也不想讨人嫌,再有太子妃的心情她理解,小皇孙对太子妃是不亲的,有时候太子妃去皇后怀里抱,小皇孙就哭着抗拒。 小皇孙抗拒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对旁人亲近,季含漪虽说还不是母亲,这种滋味想来也不好受。 最后就是季含漪躺了三四天,着实也躺的难受,浑身好似被石头打过一样的酸疼,需得走走才好。 好不容易说服了皇后可以下床来走走,但代价是还得在宫里呆两日。 早上穿戴好,与皇后一起去御花园走了走,昨夜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带着潮湿,季含漪觉得走了一些路,身上好了许多。 第二日早上,季含漪风寒好了,也能抱抱小皇孙了。 其实虽说小皇孙总想她抱,但季含漪一回也没抱过,这会儿趁着太子妃还没来,便抱一抱。 小皇孙生的很是喜人,满月的脸蛋儿,黑葡萄似的眼睛,眼睛眨巴眨巴,含着手指头,季含漪还看出神了,想着不久后自己的孩子出世,又是个什么样子。 她笑着用指尖轻轻碰那小鼻尖,小皇孙就咯咯笑起来,她也笑起来,小皇孙又用小手去抓季含漪脖子上的项链。 皇后在旁笑道:“小孩子最是有福气,保佑你这一胎平顺。” 正说着话,太子妃与太子却正好这时候一同过来问安。 太子妃见着季含漪怀里抱着小皇孙,一时脸色大惊,也不顾得礼数,几个大步就往季含漪这头冲了过来,一把将小皇孙抱进自己怀里,又委屈的朝着皇后道:“母后就不为着臣妾的孩子想想么?万一被染上了病气怎么办?” 第486章 她能赔么 刚才本是其乐融融的氛围,忽然凝了一瞬,皇后的脸色也是一沉。 小皇孙因为被太子妃忽然抱过去,也被吓哭了,一时殿内又传来小皇孙的哭声。 太子放在身后的手捏了捏,又看着程兰茹紧紧抱着孩子走来走去的哄,深吸口气道:“胡闹什么,舅母的病已经好了。” 程兰茹心里头什么都没有她的孩子重要,她的孩子被皇后抱走,不养在她身边,如今孩子不亲她亲一个外人,她如何都想不过去。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便听到了季含漪和孩子的笑了,她便是故意这般做这般说的,她讨厌季含漪,就是要让季含漪难堪。 她直视着太子的眼睛,便道:“殿下说好了就好了?谁知道好没好彻底?万一我们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能赔么?” 她话才落下,就传来皇后冷冰冰的声音:“是本宫让含漪抱的,你是不是还要怪本宫不懂分寸,要本宫来赔?” 太子皱眉对程兰茹亦是冷声道:“还不快与母后赔罪。” 程兰茹手指轻轻颤抖,脸色微白。 季含漪看着这一幕,适时开口:“这事是我没考虑周全,我风寒刚好,是可能染了病气的。” “幸好我也没有抱多久,应该是无碍的。” “这会儿小殿下还在哭,先哄哄小殿下。” 只是小皇孙应该受到刚才那惊吓,这会儿程兰茹怎么也哄不好,皇后便让一直照顾小皇孙的嬷嬷去抱过来。 才抱过去一会儿,稍稍哄了两句,小皇孙便不哭了。 程兰茹呆呆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微微空洞。 她自己亲生的孩子居然与她不亲,多么讽刺。 她将目光看在太子身上,太子冷冷淡淡看了程兰茹一眼,没有理会她,过去与皇后问安,起身的时候视线落在季含漪身上。 他见着季含漪穿着淡绿色的衣裳,发上首饰简单,只有两只长簪,耳畔也没有耳坠,唯有脖子上那一串绿翡翠项链的装点,衬得那张素素静静的一张略有些苍白的面容,有些出淤泥不染的干净。 太子问:“舅母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季含漪便含笑道:“劳太子殿下挂心,已经好多了,太医也说肚子里的孩子没事了。” 又道:“这些日麻烦了皇后娘娘和太子妃,养病的时候便做了几个平安结,还望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别嫌弃。” 说着季含漪就让容春去将她做的平安结拿过来。 皇后便对太子笑道:“你舅母有心,也为本宫做了一个,倒是手巧的很。” 容春很快拿了两个平安结来,放到季含漪手上。 那两个平安结季含漪是特意做的一对,一红一蓝,绳子用的是上好的双股缠丝,中间用云纹盘绕相扣,结心处嵌着一枚碧玉珠,四角再编出如意状的耳翼,下头就垂下两股金线流苏,看起来很是精巧。 季含漪将那一对平安结放到太子手上道:“我特意做的一对,也不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喜不喜欢。” 太子和太子妃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季含漪也知道亲手做的也最有诚心,上回落水也是多亏了太子,这些日又是皇后照顾她,季含漪心里头也感激的很。 太子看着手上的平安结,小巧精致,很是漂亮。 又想到这是季含漪用那双手做的,又握紧道:“谢过舅母有心,孤很喜欢。” 皇后这时候不满的看着太子妃:“你还现在还站在那处做什么?你舅母给你做了平安结,你就不过来看看。” 太子妃自然不稀罕这什么平安结,走过来看着太子手上的平安结是一对,想她和太子还没一件成对的东西,她给太子做的太子也都不带。 本来不想拿,但又还是拿在手心,压着情绪对季含漪道了谢,心里却想着拿回去就扔了。 想季含漪也是命大,她的父亲兄弟侄儿都死了,凭什么季含漪的肚子还好好的。 太后让她沉住气,说她是程家唯一的希望了,一定要等到太子登基,等到自己有足够的势力,到时候再扳倒沈家。 可她觉得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更不想多看季含漪一眼。 皇后又对太子道:“你事情忙就先去忙。” 太子顿了顿步子,又点点头,走了出去。 走到半路,他又将那个平安结拿出来在手里看了看,日光下的平安结看起来很舒适,中间的玉石温润,能看出来很用心也很贵重。 指尖往玉石上摩挲了几下,又放到身后随侍的手上,让他拿回去库房放着。 随侍明白主子的意思,拿去库房,应该就基本不会再拿出来了。 这头皇后这边,太子妃还想去抱小皇孙,但被皇后一个冷眼看过去:“抱不好就别抱。” 太子妃的手悬在半空,坐在一边,心如刀割。 这时候太医也来了,给季含漪把完脉后又恭声道:“沈夫人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了,风寒再吃两日的药,也能大好。” 这回是彻底好了,季含漪心里松口气,皇后也放了心。 季含漪就又说起明日回去的事情。 皇后看向季含漪的面容,其实季含漪的气色看起来并没有多好,从前季含漪的脸庞总是明媚红润,肤色细腻又白净的如白雪一样,如今病了一场,眼底到底带了疲惫慵懒,红润也少了些,好似还瘦了一点,本就秀气的人,瞧着让她看着心疼。 本是想让季含漪再多留几日,可看季含漪坚持,倒是也没劝了,说明日让沈府的来接。 又安排着人去给季含漪的补品准备好,她可不想自己的弟弟回来见到季含漪瘦了,怪她没有将人照顾好。 第487章 三公子本事越来越好了 季含漪第二日回宫的时候,要带回去的东西不少。 不仅有皇后给的,还有皇帝赏赐的。 太监送东西来的时候,季含漪还在与皇后惜别。 季含漪如今也喜欢与皇后说话,刚开始的皇后确实是有些严厉的,对她的规矩也很严厉,但有一点,皇后心里是将她当做家人,是没有算计的家人。 不管皇后对他多严厉,在皇后的心里始终都是想要让她好,她出了事情,也气势汹汹要为她做主。 季含漪与皇后呆在一起心里没有负担,因为明白皇后是沈肆的亲姐姐,情同手足,不会害怕得罪皇后,也不用去工于心计的讨好。 其实皇后看着严肃,相处起来倒是很随和。 太监送来的东西不少,百年的野山参都送了两株,还有一些绫罗绸缎和珠宝的赏赐,像是在安抚她在宫内遇到的那一场变故。 太监走后,皇后与季含漪道:“阿肆是皇上身边的肱骨,皇上自己也知道,皇上不会苛待了阿肆的,皇上这么做,也是安抚沈肆回来后的心。” “既是做给阿肆看,也是做给朝臣看。” “这些东西你安心收的,全都是你自己的。” 季含漪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东西,随手打开一个盒子,里头是一串漂亮的圆润的珍珠,季含漪看的眼花缭乱,想着自己每每进宫,空手回去的倒是少,又看向皇后:“但这么多名贵的东西……” 季含漪心里头总觉得拿皇帝的东西拿的不安心。 皇后笑:“名贵的东西还不好?” “你不用担心什么,现在阿肆回来打算分家,皇上让阿肆查军饷,就意味着往后依旧重用阿肆,荣宠不会小的,你安心拿着。” 季含漪也听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就轻声应下。 走的小时候,她抱了抱小皇孙,皇后笑道:“瞧着这么喜欢你,等你肚子里的生了,就常抱孩子进宫来,两个孩子定然是能玩在一起的。” 季含漪笑着点点头:“这倒是。” 出宫的时候,是沈长龄来接的。 沈长龄远远见着季含漪,隔着大老远的就跑了过来,一过来就关切的问:“五婶好么?” 季含漪知道沈长龄定然也知道她在宫内出的事情了,便点点头:“我好的,你别担心。” 又问:“你什么时候回的?” 沈长龄其实在知道季含漪在宫内出事的第二天就回来了,本来想冲进宫去找封宁郡主为季含漪讨公道,被沈老太太拦住了,让他别冲动,这事有大长公主出面,他便一直在府里等着消息。 他看季含漪眉眼,那张面容依旧能看出憔悴来,又过去帮季含漪抬帘子,一边又低声道:“就这两日回的,祖母看我会些功夫,便让我好好将五婶接回去。” 又看了季含漪一眼:“五叔不在,我也怕太后背后再动什么手脚不放心,亲自来护着五婶。” 季含漪听得心里头一阵暖意,从前懒洋洋看起来有些不学无术的青年,好似眨眼之间,就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季含漪提裙上了马车,又看了看沈长龄,从前白净的人,现在看起来微微有些晒黑了,整个人瞧着也稍稍瘦了些。 看来沈长龄是变了,在军营里也在好好历练。 跟着季含漪一起出来的宫女手上拿着皇后和皇帝赏赐的东西往后面的马车里放,这间隙里,季含漪轻轻挑开帘子问沈长龄:“军营里苦么?” 沈长龄咧开白牙笑:“也还好,从前我只想着偷懒,受不得操练的苦,现在去操练别人了,觉得自己要是没真本事,手下的人怎么信服,忙着苦学本事呢。” 说着又扬眉得意笑道:“现在我蒙着眼睛,就能射中五丈外的东西。” 季含漪也含了笑:“三公子本事越来越好了。” 沈长龄看着季含漪的笑,清清淡淡的面容却温婉精致,与小时候的季含漪也变了一些,他没敢多看,又别过眼神看了眼还在放东西的宫女,又道:“我也是想着学好了本事去边关从游击做起,我不想一直都在京城。” 季含漪笑:“三公子有大志向,将来说不定能成将军。” 沈长龄愣了愣也笑道:“我可不敢想。” 季含漪便认真道:“怎么不能呢,三公子有志向,有能力,还有恒心,一定会能的。” 沈长龄听着季含漪的话,笃定的语气,好似他将来一定能成就大事业,心里头竟有异样的感受。 这些年父亲不信任他,大哥总说让她稳重,即便立了功,母亲也总说安安生生留在在京城就行了,不用非要去吃苦,好似他们都觉得他没有志向,安于现状。 沈长龄正要说话,那边去安排的姑姑已经过来,与季含漪道别。 季含漪点点头,又与沈长龄道:“三公子,走。” 沈长龄张口欲说的话又咽了下去,点头去骑马。 回去后,季含漪让容春让人去将从宫里带回来的东西放好,先往前厅去了。 沈家的众人都等在前厅,见着季含漪和沈长龄一起进来,忙个个去季含漪面前嘘寒问暖。 这回宫里出的事情她们自然都知道,不由也担心季含漪出没出事。 沈老夫人看见季含漪最心疼的,拉着她来身边,又问道:“好彻底了没?” 季含漪就点头:“彻底了。” 二堂嫂又问:“那封宁郡主被罚了回去了没有?” 这季含漪还真不知道,她被打了五十杖,然后被送回了太后那里,说是晕厥了两日,她也没有多关注封宁郡主那头的事情,皇后也没提,也不知道走了没有。 她摇头,秦氏就道:“这个祸害还不走,留在宫里怕是要再作妖。” 季含漪低声道:“这事光是封宁郡主不敢这么做的,她在没在宫里都不要紧,太后要对付沈家,没有封宁郡主,还有别人。” 季含漪这话点醒众人。 封宁郡主确实并不要紧,只要太后还在宫里,只要皇帝还敬奉太后,太后与沈家的梁子就一直还在,除非太后死了。 这话叫沈家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样品行的太后,德不配位。 永清侯府敢犯下的那些滔天大罪,哪样不是太后纵容的,说实话,太后要不是皇帝护着,早就被废了。 第488章 五婶来劝,你听不听? 季含漪心里头其实明白是沈肆的布局,外头对太后的那些言论,不是为了给沈家脱罪,是给太后加罪。 当时许多朝臣弹劾太后,但是全被皇帝压了下去。 说到底,皇帝顾及着母子与孝道,要真正的扳倒太后,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除非让太后亲手做一件滔天大罪的事情,引起群臣激愤。 前厅内又小声议论起来,沈老太太与沈长龄道:“长龄,今日你也辛苦你了,你已经告假了好几日,毕竟不好,早点回营里去。” 沈长龄道:“也不要紧的,我明日再回去也行。” 沈老太太看沈长龄如今日益牢靠,心里也很欣慰,比他母亲好太多了。 说实话,沈老太太不想让白氏影响了沈长龄的前程,沈长龄心性正派,白家现在虽然不行了,沈家定然是要帮着沈长龄筹谋的。 现在沈长龄还年轻,等沈长龄再在军营里磨练磨练心性和本事两年,再去边疆,说不定能够立功,也是沈家的幸事。 沈老太太这会儿夜深人静不想让季含漪太累了,又让季含漪先回去歇着,让其他人也散了。 季含漪回了松鹤居,看着自己熟悉的摆设和味道,身上才是真的真正的放松了,歪靠在贵妃榻上,又接过容春送来的热茶,轻轻饮了一口,又叹息一声。 回来的感觉是最好的。 方嬷嬷那头已经清点好了,将皇后和皇上送来的东西整理成册送到季含漪的面前,季含漪拿过来看了看,方嬷嬷做事很细致,每一样都分类记好,让季含漪看的一目了然。 不得不说,方嬷嬷做事很让季含漪放心。 这些东西都入了她的私库,季含漪也没多看,又让方嬷嬷将这些天堆积的事情拿来一并处理了。 这头沈长龄从老太太那儿退下去就打算出府,却被李漱玉拦在前头。 李漱玉眼神紧紧看在沈长龄的脸上,脸上满是气恼。 沈长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点又惹怒了这个姑奶奶,稍微有些不耐烦的问道:“又怎么了?” 李漱玉看到沈长龄这个样子就想要生气,低声道:“你与我回去说。” 说着转身就走。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的背影,怕李漱玉闹,还是乖乖的跟在她的身后。 回了屋子,李漱玉让屋内的丫头都退出去后才看向沈长龄:“你不是说你在军营忙的没时间么?” “你不是说你一月回来一趟都不容易么?” “可这回五婶出事,你巴巴的就赶回来,呆了这么些日,日日去打探五婶在宫里的消息,怎么没见你在军营里忙了?” 沈长龄没想到李漱玉与他说这事,就道:“五叔不在,五婶在宫里出了事,我是沈家人,怎么能不担心?” “你就没担心五婶?” 沈长龄的这一反问,让李漱玉一顿。 她还真没担心,季含漪出什么事也与她没关系,做什么要担心,可这会儿看沈长龄看来的眼神,还是又捏捏手道:“我怎么不担心五婶?我说的是你这些日子怎么不说军营里事情忙了?” 沈长龄无奈:“事情有轻重缓急,五婶怀着孕,万一出事了我也好及时去帮忙,你竟然这样无理取闹。” 李漱玉就冷笑:“真要帮忙也行,怎么,你大哥就不能帮,就非得你上赶着?” 沈长龄愣了下,坐在椅子上道:“大哥公务繁忙,不能轻易告假,我军营里找了人为我顶着,我更容易脱身一些。” 李漱玉没想到现在沈长龄与她争辩倒是越来越顺溜了。 她不想与沈长龄争辩这个了,她直接过去坐在沈长龄身边:“看来你每个月也能回来个四五天的,我不要求你日日回来,但你往后必须每月至少回来三日。” 说着李漱玉一顿,眼神看着沈长龄:“这三日里你得睡在我房里。” 沈长龄吓得抱胸跳起来,看着李漱玉:“你……你……” 李漱玉静静看着沈长龄的反应,又静静道:“你放心,我也不喜欢你。” “当初我明明那么多的好亲事,谁想嫁给你了?” 沈长龄崔头丧气的坐着,又问:“那你要做什么?” 李漱玉很快就开口:“我要孩子,你只要给我个孩子,你哪怕一天不回来我也不管你,你要是不答应,我真去老太太那儿闹了。” 说着李漱玉眼神紧紧看在沈长龄的脸上:“或则我去五婶那里说,让五婶去劝你。” “我瞧你这般听五婶的话,我便想知道,五婶来劝,你听不听。” 沈长龄猛的抬头看着李漱玉:“你敢……” 李漱玉看着沈长龄这个反应,心里头隐隐竟有几分心惊,又冷笑一声:“我怎么不敢?你都能做得出来,我怎么做不出来?” 说着又看着沈长龄的眼睛:“再说了,你怕什么?” “我不过去求五婶为我主持公道,我又做错了?你不碰我,错的人到底是谁?”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那张冷笑的面容,从前看起来温婉可人的脸庞,如今看着微微有些狰狞。 他有些错愕,错愕李漱玉这样的转变。 这和他记忆里的李漱玉完全不同。 他低声问:“你现在是不是很怨恨我?” 李漱玉神色一顿,又看沈长龄眼里难得露出来认真,她卸下心房,点点头:“我是恨你。” “我早与你说过,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想没想过,我要是一辈子无子,我怎么面对众人?” 沈长龄低着头,看着自己黑色靴子,半晌后又轻轻点头,声音很低:“是我对不住你。” “我与你拜堂成亲了,应该考虑你的处境,不能自己任性。” 李漱玉愣愣的听着沈长龄的这番话,一瞬间眼眶竟然发涩,她一点都不想在沈长龄的面前露出弱态,她用力的眨眼,又偏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这时候沈长霖的声音又传来:“我一月回来三日可能不行,你若是答应,便两日,我留一夜。” “你别去打扰五婶,五婶怀有身孕,操心不得。” 第489章 别去麻烦五婶 李漱玉呆呆的看着沈长龄。 看着沈长龄躬起的后背,看着沈长龄低垂的俊秀眉目。 她没想道沈长龄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这么的轻而易举。 她手指却在轻颤,问沈长龄:“你答应我,只是因为怕我去打扰了五婶?” 沈长龄摇头:“不仅是五婶,我也不想你去打扰了祖母,这是我们院子里的事情,没道理要去麻烦别人。” “再说,我的确对不住你,没有为你考虑过。” “我成了亲了,不是从前那样一个人无拘无束,我也许多事情没有做好。” 沈长龄这般说,倒是让李漱玉满身的戾气和怨愤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如今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泼妇怨妇,她明明没那么喜欢沈长龄,却步步紧逼要沈长龄给她回应。 其实仔细来说,沈长龄对她一直都是忍让的,院子里万事都是她做主,她想换了那个丫头就换了哪个丫头,她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她觉得窗纸不好看,想换就换了。 其实说来说去,都是李漱玉自己不甘心,不甘心沈长龄敢嫌弃自己。 这会儿见沈长龄这般说,李漱玉心里又好想起来,也不步步紧逼了,尽管只有一晚上,她也觉得至少沈长龄让步了,她们两人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现在婆母的母家失势,长龄亲近五叔五婶其实也不是坏事,万一真的分家,公公又被贬官,沈家顶梁柱还是五叔,她现在渐渐看清形。 心里头这般一想,李漱玉便也软下了声音与沈长龄道:“我也不是想要去麻烦了五婶和老太太,只是你对我实在不公平。” “一日就一日,好歹我有个念头,能够有一天怀上孩子。” 说着李漱玉还颇体贴的去替沈长龄整理衣袍:“往后我也不与你置气了,你这会儿要出去就出去,我也不拦你了。”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那双替她整理的手,身体是本能的抗拒,这些日他甚至看到李漱玉的那张脸都想要转头。 但他也知道,若是自己推开,李漱玉说不定又要闹,好不容易李漱玉松开手,沈长龄站起来看向李漱玉道:“那我先走了,今晚大抵不会回来,我可能今天回营里去。” 李漱玉愣了愣,本来心里还存着今晚和沈长龄生米煮成熟饭的心思,这会儿虽说心里有不满,但也知道万事不能操之过急,也一口应下。 沈长龄暗地里松了口气,走出去正午的日头照下来,他只觉得头晕又刺眼,站了站又往外头走。 另一头沈肆这里,这些日沈肆陆陆续续的查各类账册,整整查了十六口大木箱。 箱子里是历年的奏销册、实存册、支放册、兵籍册、器械册、粮秣册,一应俱全,三个书吏整整看了半月才全部看完。 王书吏手上拿着账册过去沈肆身边小声汇报:“账已经看完了,账目上没什么问题,且这些账本纸张泛黄,墨迹陈旧,不像是临时赶造的,也没有几处涂抹的痕迹。” 说着他道:“这些账,应该是真的。 沈肆没有说话,坐在椅上,翻看着手上的奏销册,平府镇,原额官军三万六千七百名,实额三万四千二百名,月支饷银、粮米、布花,各项银两合计一万一千一百四十三两六钱。 这些项目写得很清楚,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项都有依据,数目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且每年兵额递减,饷银也相应减少,看起来,一切都很合理。 看来早有准备。 沈肆合上册子,又吩咐:“周瑞,你带着人,先把这些册子按年份排好,不要看内容,只看装订线和纸张的接缝。” 周睿疑惑的问:“大人的意思是……” 沈肆低头揉了揉眉心:“先看有没有拆过、重新装订的痕迹。” 周睿立刻明白意思了,账册可以造假,但纸张和装订线不会说谎,如果这批账册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近期重新装订过的,那就说明原册已经被动过了。 他立刻带着人忙活起来。 这一忙,就忙到了二更天。 沈肆没有睡,坐在桌前,将粮秣册与兵额对照。 平府镇规制,每名士兵月支粮三斗,而账册上的人均月支粮,在二斗九升到三斗一升之间浮动,平均下来,恰好是三斗,又是严丝合缝。 脑中闪过零碎片段,他忽的冷笑了声。 这时候周睿正好过来,与沈肆汇报:“装订也没问题,看来账目应该是真了。” 沈肆仰头靠着椅背,有些疲倦的闭着眼睛:“账目没有问题,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边镇军饷,牵涉到户部拨银、地方仓储、折色支放、本色转运,每年拨银多少,实际送去多少,仓储损耗多少,折色与本色之间如何折算,这里面的环节多如牛毛,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可能做到完全准确。” “周元吉做了十六年的总兵,每年十几万两银子的进出,不可能这么准确。” “这等账目,叫做死账,每一年都对得上,每一年都平得过,恰恰说明它不是每日记出来的,而是人为定出来的,所以才会这般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但这天底下,哪有无缝的事情?” 周睿好奇的问:“大人看出什么了?” 沈肆将兵册扔到周睿手上:“平府镇下设六营,其中左营、右营、前营、后营、中营各五千人,另有火器营三千人,总计三万八手人,再加上分驻各堡、各关的人,合计三万八千人。” “但在前十年记载,左营、石营、前营、后营、中营各五千人,火器营一手五百人,分驻各堡的也是五干人,合计恰好也是两万三干人。” 周睿疑惑:“二十年来驻军总数不变,也不算奇怪。” 沈肆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平府镇舆图前,眼神锋利:“是不奇怪,奇怪的是分驻各堡的五干人,二十年间居然人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可这二十年里,平府镇沿边的墩台增加了二十七座,小堡增加了八座,增了这么多防戍点,分驻的兵力却纹丝不动,你说那些新增得墩台上,站着的是人是鬼?” 周睿听的倒吸一日凉气。 沈肆冷清声音再响起:“再看花名册,平府镇兵额三万八千人,可你翻遍整本册子,从头到尾,阵亡、裁撤、逃逸、老病退役的记录,加起来不到三百人,边镇苦寒,鞑子年年入寇,十年里阵亡不到三百人?” 周睿恍然大悟:“这明显是周元吉领空饷。” “难怪密报上说周元吉吃空饷好多年了。” 随即他又问:“可周总兵在平府经营了十六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谁肯出来作证?况且历年原始流水怕是早就销毁了,我们也没有凭证。” 说着他眼里忽然亮了亮,又急促道:“要不我们明日去点兵,只要点到一个空饷,这账目上的假账就都一目了然了,不需要再证。” 沈肆眼睛微微眯起,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带人去查一下,平府镇周边各县,过去五年因战乱、饥荒、瘟疫而绝户的有多少,查到之后,按村庄造册,列明户主姓名、人数、死亡。” 周睿听罢开始还有些不解,又仔细一想,随即一个激灵明白了,大人不愧是大人。 第490章 水再深,我也要看深浅 周元吉既然这么大的账目都能提前作假,点兵自然也有冒充来的,这城中提前找人冒充不是难事。 但空饷不是凭空变出一个人来吃一份饷的,而是在兵籍册上保留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这个人可以是战死的、逃亡的、病故的,也可以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虚构之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周元吉要保住这个空额,就必须在账册上为这个人持续地支取饷银、粮米、布花,而这些支取的粮米布花,最终是要以某种方式销账的,要么是以损耗的名义核销,要么以实支的名义记录在册。 如果这个人是战死的,那么他一定会有阵亡记录、抚恤记录、家属签收的凭证。 如果这个人是病故的,那么营中一定会有病故呈文、医官的诊断记录、棺木支取的凭证。 如果这个人是逃亡的,那么营中一定会有逃兵呈报、缉捕公文、兵部核销的手续。 这些文书,周元吉必然也做了假,但要做一万个人的假文书,和做一百个人的假文书,难度完全不同,牵扯的经手人越多,破绽就越大。 大人手里有朝廷的勘合,有权调阅平府镇自总兵以下所有衙门的的全部往来公文。 军令、塘报、呈文、札付、手本、牌票、关牒,这些文书都要经过书办、经历、佥事、参议等多道环节,要改动其中任何一份,都必然在相关的文书中留下痕迹。 这就好比一张蛛网,你扯动其中一根丝,整张网都会跟着颤动。 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找到那些破绽,然后顺着它们,摸到周元吉藏起来的那些蛛丝马迹。 周睿又忽然想到,这周元吉为什么给账目的时候这么干脆了,定然是觉得账目没问题,大人就不会查了。 此刻已经是深夜了,周睿又看向沈肆:“大人,这时候不早了,您先早点睡。” 沈肆撑着额头,心里升起股烦躁来,已经过了一月,这头的事情棘手,他想要早早回去,怕是不能提前了。 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查。 闭着眼睛思索几顺,再招来周睿,沈肆低声吩咐:“明日你让几个侍卫便服去打探几个消息。” 周睿忙附耳去听,听罢神色凝重,连忙点头。 沈肆指尖打在桌上,又睁眼道:“那个赵虎不过个贪生怕死的宵小,倒是可以利用。” 到了第二日,沈肆驿馆里来了人。 这些日沈肆一直未出门,昨晚刚查完帐,今天这里就来了人 显然,周元吉还是怕他查出什么来,并没有那么有信心,或许也是怕赵虎说了什么。 上回来人刺杀赵虎,但没成,不过那个人是个死侍,沈肆这鳖也没捉住,反将赵虎吓住了。 来的是个老参将,头发染了白霜,但腰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健,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提了一坛酒,说是自家酿的,看起来有几分老实巴交的样子,见着沈肆便行大礼:“老朽知大人过来,特意提酒来孝敬大人,还请大人勿觉得下官唐突”。 他说着上前两步,身边侍卫要来拦,沈肆摆摆手,让座看茶。 他正愁没人送证据来,这不正好来了。 坐下后,老参将小心翼翼的给沈肆倒酒,又道:“大人尝尝,” 沈肆看着那晚酒,看了几息,端来饮了一口,酒香醇厚,他言简意赅:“的确是好酒。” 老参将看沈肆一身气度,与从前那些京城来的人都不一样,那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又开口:“沈大人,老朽在平府镇三十三年了,从一个小兵熬到参将,见过的人不少,朝廷来查的官也见过不少,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肆微笑:“哦?但说无妨。” 沈肆的目光里有特有的威严,老参将都有些顶不住,不敢对视:“沈大人,平府不是京城。” “在京城的衙门里,您说一不二,可在平府,有些事,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办成的,老朽劝大人一句,查得差不多就收手,总之账也没有问题,回京复旨,面子上都过得去是不是?” 沈肆挑眉:“你是替谁来的?” 老参将便道:“是是老朽自己要来的。” 沈肆靠着看了看老参将,薄唇中勾起一股冷笑:“那是你在教本官做事?” 老参将被这一句话顿时说的冒了冷汗,赶紧起身下跪,又颤颤巍巍道:”老朽不敢,老朽在这边关呆了三十多年,总兵大人如何爱下老朽最是明白,老朽只是不想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弹劾,影响了总兵大人,影响了边关的兄弟。” 沈肆起身,走到那老参将面前,看着那花白的头发,他眉眼冷酷,让手下将这老参将一并关押,又道:“再好好查查他底细,竟敢来本官面前教本官做事,胆子倒是不小。” “本官怎么查,查什么,本官自有论断,你倚老卖老竟在本官面前托大,那你就最好清清白白,不然被押赴回京,路上你不一定吃的消。” 老参将满脸惊恐的抬头看着沈肆,颤抖道:“老朽是这里的老将,朝廷厚待老将,大人官威再大,也不能擅自行事。” “老朽更没犯错,大人凭什么抓人。” “即便要抓,也要总兵大人说了算。” 沈肆冷笑:“老将?朝廷敬的是赤胆忠勇的老将,你是不是?” “本官手上有符牌,你说本官凭什么敢,本官便是斩了你都敢。” 说着沈肆不与这老东西废话,让人先押下去,接着拍拍袍子,只带着周睿一同往外走。 周睿跟在沈肆的身后小声问:“大人现在去哪儿?” 沈肆步履沉稳的往外走:“李家口是平府镇最大的马市,如今秋日,现在正是鞑子带着马匹来这里和汉人交易粮食布帛,铁器的时候。” 周睿担忧道:“大人要不身边多带几个人,那周元吉明显有问题,万一他暗中对大人下手怎么办?” 沈肆抿唇:“在平府镇他不敢,钦差大臣若真死在这里,他脑袋也不想要了。” 周睿想了想也是,一边跟在沈肆身边一边又小声道:“前些日打探来的消息,那周元吉在这里三代经营,城门守门的,粮铺,商铺,几乎都是周家人。” “还查到周家的人与总督和知府信件来往密切。” 说罢,他看向沈肆:“大人,这里的水很深。” 沈肆骑上马,低头看着为他牵马的周睿:“水再深,我也要看看深浅。” 第491章 沈肆的信 沈肆往李家口去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周元吉的耳朵,周元吉手上的茶盏一捏,眼神阴鸷。 旁边的参将小声道:“看来他还是要查了。” “现在陈参将也被他扣下了,这下怎么办?” 周元吉眉头紧拧,负着手渡步,他听说沈肆的名声,连太后的母家永清侯府都被他查了个底朝天,被抄家被流放。 他更知道沈肆再往深处查,定然能将他查个彻底,到时候他的罪过,诛连三族都有可能。 但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手掌捏紧,随即又道:“既然他不识时务还是要查,要掀翻这里,那就让他回不了京。” 王参将过来问:“那在哪儿动手?” 周元吉眯着眼睛:“不能在平府镇,他查让他查,就看他能不能活着回京了。” 又道:“去给江总督和林知府送信去,再让些兄弟现在开始就在城外埋伏好。” “他不过在这里呆两个月,早点埋伏好最好。” “再有,现在平府镇出去的所有信件,全都拦截下来。” 王参将有些不确定:“全都?” “这里好多部下也要写信回去,也要拦了?” 周元吉沉了沉脸:“那沈肆狡猾多智,他在一天我就不安心,万一漏他一封信送去了京城,你知道后果么?” “我们都得死。” 王参将冷汗也冒了出来。 过了三日,沈肆低头看着手上的军屯底册,这是从赵虎那里得来的。 外头周睿急匆匆的进来,一进来便道:“大人,查到了。” 说着他递上纸条:“城里成立的粮行一共九家,每家的粮价都不一样,同一座城里,粮价居然相差了四分。” “这是九家粮铺的粮价。” 沈肆看着纸条,只看一眼便明白其中的要害:“有人在人为的控制价格,压低粮价。” 军屯册上屯田二十万亩,可周元吉在兵部报备的只有十万亩,那剩下的十万亩去了哪儿,如果那些田没有荒废,而是被人私自占耕,产出的粮食又去了哪儿。 再有李家口有人在大肆收购粮食,都是用的城中最低粮价,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周元吉不仅吃空饷,还倒卖军粮,虚报屯田,压低粮价。 其实更准确来说,周元吉在卖。 向鞑子卖粮,这已经是通敌,叛国了。 周睿又将一本册子放在沈肆手上:“这是探子从周元吉另一个住处的书房内找到的,是他这些年在朝中的打点。” 沈肆一一翻看,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沉眸中眼底暗了暗,心里已经明白此事没这么简单。 周睿又小声道:“那赵虎交代了,说每每朝廷有人要去查的时候,都会有京城送去的信过去敲打,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平府镇只要细查就能查出的纰漏,这些年却一直安然无事。” “还有这里军营里有官职的,几乎都是周元吉提拔起来的所以官员来查,表面上看基本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就心安理得回京复命。” 沈肆问:“赵虎的证词画押了没有。” 周睿赶紧点头。 沈肆又问:“那老头呢?” 周睿道:“那老头倒是嘴硬的很,不过他孙子是周元吉手下的师爷,给周元吉做账的。” 沈肆指点敲了敲桌面:“你带上几人去将他抓来,就说他祖父供出他做了假账。” 周睿赶紧去着手让手下去做。 周睿走后,一名侍卫轻声走到沈肆身边来:“去送信的小旗已经一夜没有回了。” 沈肆明白,他已经打草惊蛇了,周元吉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这里是周元吉的地盘,而他只有五百人。 周元吉自来了这里,将他老家村子里的人基本都叫来了这里,将周家人都带来这里经营,这些年下来,平府镇几乎如铜墙铁壁。 沈肆靠着椅背,半晌没说话,只是让手下先退下去。 送不出信倒是没有什么要紧,他来之前已经设想过这种可能,路上也有安排。 只是担心的是,季含漪收不到他的信会担心。 他低头摩挲了几下腰上的荷包,修长指尖停顿了许久。 --- 这头季含漪这里已经快半个月没有收到沈肆的信了,渐渐有些心慌。 核对这季商铺的账目时,连墨汁落下去了都不曾察觉,还是容春轻声提醒。 季含漪知晓现在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不由放下笔,手指放心心口上,莫名的有点慌。 她与容春道:“我想去法华寺为夫君祈福。” 容春小声劝着:“夫人现在身子重了,法华寺人多,万一碰着了怎么办?侯爷也不在,夫人在府里也稳妥些。” “侯爷没来信,万一是侯爷查案太忙呢。” 季含漪低头撑着额头,如今已经十月,外头光线并不明亮,光线透过贝壳窗落在季含漪身上,紫色的衣裳上透出光点,她心里却半点要做其他事情的心思都没有。 面前的账目累了很高,昨日管事过来求见她也心不在焉,这些账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完。 她心里正烦,丫头又来说母亲与外祖母一起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大舅母。 季含漪心烦意乱的撑着额头,半晌不想说话。 她怀孕的这些日,母亲常常过来陪伴她,也有因为宫里的那个事,母亲也担心,也常常下厨给季含漪做她爱吃的糕点,偶尔自然也会说一些关于关于顾家的事情。 顾洵上月进了都察院历事,历事便是一场考核,若是考核的好,便会送去吏部排队等着空缺,表现一般的继续练,偷奸耍滑的就直接退回重修。 至于顾洵为什么会被分到都察院,虽说没有沈肆的安排,自然也是因为沈肆,季含漪倒是不计较这些,她知道沈肆的性情,不可能徇私舞弊。 顾洵若是有真本事便没什么,顾洵若是在都察院混日子,沈肆自然也不会留。 再有一事是顾晏来了信,听说了季含漪怀了身孕,送了一些东西过来。 第492章 白家就是个狼窝 那些东西不是顾晏送的,是季含漪的叔父托顾晏送来的,不过一些蔚县的家乡小吃,和一些小孩子的玩意,说那些曾是父亲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婶婶还做了两身小衣裳送来,季含漪看了针脚,做的很是用心。 同时来的还有叔父的信,说那间宅子季含漪虽说没有空闲去住,但他们也时时让人打扫,一切都是老样子。 还提到顾晏在蔚县做官清正,是个好官。 零零碎碎的消息,季含漪没有细看关于顾晏的,只是看着婶婶送来的东西,还是动容,让人也送过去一些京城的东西。 都不是特别贵重的,只当作是心意。 再有一件事就是关于顾婉云的了。 荣国公府自从出了事,顾婉云在荣国公府的地位一落千丈。 白家的家风并没有多好,多的是勾心斗角,捧高踩低,见风使舵,顾婉云靠的不过是季含漪这颗大树,可这颗大树靠不住,她在白家可见遭遇。 再有,顾婉云来求季含漪没求成,白家的人便下意识的将罪过安在顾婉云的身上,觉得她无用。 白家人对白氏尚能绝情,上回的事情出了的时候,白家还想把白老爷子给青楼女赎身的事情全推到白氏身上,可见白家人的凉薄,又怎么会对顾婉云留情面。 至于顾婉云的夫君白望宣,这件事也影响了他的仕途,本有前程的,但出了事,人人对白家避之不及,他在官场上自然也要受一些排挤。 但这条路是顾婉云自己走的,就算摔得粉碎,也是自讨苦吃,她也不会同情她。 若是外祖母和母亲过来,季含漪倒不会这么心烦意乱,但大舅母一起过来了。 她撑着额头,良久不说话,直到帘子外头响起母亲的声音:“含漪,你在里头怎么了?” 季含漪依旧没开口。 顾氏这些日常来,没听见季含漪的声音心里也担心,就掀了帘子进来。 顾氏是季含漪的母亲,外间的丫头自然不敢拦着。 顾氏一进来,便见着季含漪在小案上撑着额头,依稀可见的眉目里,能看到隐隐的疲倦。 顾氏看着季含漪这般,心里便担心起来,忙走过去问:“含漪,你怎么了?” 季含漪依旧撑着额头,只是眼帘微微上抬,看着母亲过来的身形,又沉默半晌抬头说:“没什么。” 又看向母亲的眼睛:“我不是说过,顾婉云的事情不要插手么?” 顾氏的脸上一僵,随即坐在季含漪的面前有些小心翼翼的小声道:“不是母亲想要插手,是这回白家的做的太过了。” “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你怕是听了都看不下去。” 季含漪指尖淡淡捏着小银勺搅动着面前的小瓷碗,里头是方嬷嬷给她熬的鱼汤,唇边又若有似无的扯了个弧度。 顾氏看着季含漪的面容,心里轻轻颤了颤,又小声道:“含漪,毕竟是一家人。” 光线落在季含漪眼睛上,她微微眯了眼睛,没有开口。 这时候外祖母也走了进来,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走在顾老太太后面有些畏畏缩缩的大舅母张氏。 如今已入了秋,屋内却温暖,檀香气与花香味道若有若无的浮动,让人浑身舒适心旷神怡。 张氏看着季含漪如今养尊处优,住着这么好的屋子,又有这么多丫头婆子伺候她,又想到自己女儿现在的经历,一时悲从中来,红了眼睛。 想来一步错步步错。 沈老夫人进来看着季含漪脸上平静又平淡的面容,心里也微微明白,季含漪不想管顾婉云。 就连当初她也说了狠话,不管顾婉云的死活。 可真出了事,怎么能不管呢。 她轻轻朝着季含漪喊了一声。 季含漪放下手上的银勺,身边只留了容春,让其他人先退出去,再看向外祖母,轻声说着先落座。 顾老太太听着季含漪这平静的声音,微微提着心坐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铺垫,张氏就已经哭着哭诉起来:“含漪,婉云知道她错了,她在白家如今受尽折磨,那白家大夫人不是人,竟让婉云去做粗使丫头的事情。” “我知晓你不愿管她,可你要知晓她现在受了什么,便是再大的恨也没了。” 季含漪微微蹙起眉看着张氏,轻声细语:“大舅母说错了,我对顾婉云没恨,大舅母觉得我需得恨她什么?” 张氏听着季含漪这冷淡没有情绪的话,一瞬间愣住。 再看季含漪眉眼,端坐在塌上,浑身早已是清冷高门贵妇的仪态,就连看她的眼神,好似也带着一股俯视。 身上竟染上了无沈侯爷相似的贵气。 那股俯视不是季含漪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是她如今身份高贵,自己从季含漪身上体会出来的,体会出了天差地别,所以觉得她会对自己不屑。 张氏有瞬间的后悔,当初被白家大夫人那示好的样子蒙蔽了心智,觉得白家大夫人是个和善的人,又看看中白望宣的能力,便头脑一热就要嫁。 季含漪越说不好,她便越觉得好。 现在才知道,白家就是个狼窝,白家没有一人是个好的。 就连那白望宣也靠不住,冷心冷情。 她沙哑了声音,连连点头:“是是是,是舅母说错话了。” 说着她又殷切的看着季含漪道:“如今白家被降成了伯爵府,之前朝廷赏赐的公府规制的良田也被朝廷收回,就连宅子也不合规制,也要收回去。” 这些事不用张氏说,季含漪也知道,白家现在兵荒马乱,从前宽裕奢侈的日子过的长了,往后的日子怕是很苦。 张氏也见着季含漪微微蹙眉,忙就说到正题上:“白家搬了宅子,便分给婉云一间小小的院子,这倒是罢了,又说现在养不起丫头了,只给婉云身边配了两个丫头,一个院里就两个丫头,厨房送来的吃的也是冷饭冷汤,根本不是人能吃的,就连倒水那丫头也贪懒不去,还要婉云自己亲自去。” “你知道的,婉云还怀着身孕的,下个月就要生了,哪里能吃这些,闹去白大夫人那儿,白大夫人就说府里开支紧打发了。” “还骂婉云不懂分寸,不识大局,又说白家成了这个样子,也是顾婉云的错,没休了她就是开恩了。” 说着张氏又哭起来:“这不是他们明摆着故意折腾人么。” 第493章 读书人最会权衡利弊 季含漪淡淡听着这话,白家虽说被降成伯爵府,但祖上留下来的家产还是有的,白家大老爷还是副总兵,就算落魄些,也不会落魄到丫头都请不起,还吃冷饭冷菜的地步,很明显是故意折腾顾婉云。 顾婉云又不是明氏的亲儿媳,白望宣又一个有些才能的庶子,凭着明氏的眼界心性,顾婉云没了用处,不折腾就奇怪了。 顾氏看向季含漪:“这白家实在太过分了些,怎么能这样?” 季含漪没理会母亲的话,只问:“那白望宣怎么做的。” 顾氏说起这个哭的就更厉害了:“那白望宣连个屁也不说,甚至自己都不回府里住了,住在了官署里,都快一月多没回去了。” 又道:“婉云去找他,求他回去给她做做主,让他看看他的妻子过的是什么样子,但白望宣只有一句,万事听嫡母的话,竟连婉云肚子里快要出生的孩子都不过问。” “这些日顾婉云日日给我来信哭诉,说她在白家的日子怎样难受,我是真看不下去了。” 季含漪神色连动都没动一下,白家这样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当初她在谢家,谢家在外人的眼中还是有些家风的,可也依旧风高踩低,她一个没有娘家的人在谢家,过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 顾婉云永远都想着让别人来帮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应该怎么做。 张氏又哭着哽咽:“那白望宣也是个薄情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婉云在白家一个人受罪呢。” 顾老太太终于开了口:“白望宣好歹也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这样,婉云好歹还怀了他的孩子,他就看得下去。” 季含漪清清淡淡的开口:“读书人才最会权衡利弊。” “在白家眼里,在白望宣眼里,顾婉云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我夫君对付沈家,也是没没看四嫂的情面,他们知道顾婉云没用了,白望宣也指望不上顾婉云了,说不定在心里想着让顾婉云主动求和离,在外,他是听嫡母话的孝顺儿子,在内,是顾婉云自己不识好歹说分开,总之他名声依旧干干净净。” 这话说的在场的人心头一凉,仔细想想,白望宣从前不搬出去,现在搬出去,还无视顾婉云的遭遇,自己嫡母这么对待自己妻子,但凡是个人都有血性,可他轻描淡写,何尝不也是在算计。 季含漪想起当初的谢玉恒,也是这么懂的权衡利弊,在雪中他知道先救谁,他只要自己的目的达到,只要自己的目的达到,旁人会受什么伤害根本不值一提。 张氏愣了好半天又朝着季含漪落泪:“我知道从前婉云任性,好些事情都做得不对,但是婉云现在出了事,不求你怎么帮她,只求你去白家敲打敲打,说说白家做的恶事,这些虽说是后宅内的事情,可也说明你还是在意些婉云的,白家应该会忌惮些的。” 季含漪皱眉看着张氏:“我现在怀着身孕去白家?白家恨不恨我?可是我夫君查的案子。” “我若是在那里出个三长两短,谁来负责?” 季含漪的声音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将张氏一下子压迫的甚至不敢对上季含漪的眼睛。 她的手搓动着,眼神不由求救般的看向顾氏。 顾氏历来心肠软,见着大嫂看她,就与季含漪道:“要不给白家的下帖子,让那白大夫人带着顾婉云过来敲打敲打。” 张氏也哭着与季含漪道:”侄女,你就帮这一回。” 季含漪扯了扯唇,这些糟心事。 她缓缓往身后的圆枕上靠着,又看着张氏:“即便我真的这回敲打了,往后呢?” “往后明氏就能对顾婉云好了?白望宣就能不薄情了?白家上下就能将顾婉云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了?” “后宅里那些整治的手段多了,明氏是嫡母,规矩孝道多的是规矩,人家铁了心的对付搓磨,顾婉云明着是明氏的儿媳,谁来也没用。” “她顾婉云要是不想受搓磨,就得自己立起来,要么被欺负,要么掀翻桌子。” “我只有这些话,我不可能去帮她,我也早说过不想去管。” 季含漪这话落下,室内一静。 就连张氏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又期期艾艾的问季含漪:“怎么掀翻桌子?” 季含漪冷眼看着张氏:“一个人什么委屈都受了,没有顾虑,谁都能掀桌。” “要是没那个魄力,那便自己早点脱身,早点和离就,不然谁帮她都没用。” 张氏一听到季含漪说和离,就连连摆手道:“万万不能和离,和离后婉云怎么办?哪里还能嫁人?” “再说她怀了孕,下月要生了,她也舍不得孩子的。” 季含漪淡淡看了张氏一眼:“我的话言尽于此,怎么做不是我的事情。” 季含漪的话很冷清,冷清的没有温度。 张氏心里听的一紧,忍不住朝着季含漪道:“可是婉云落到这个地步,不还是与你有关?” “要是沈侯没有做得这么绝,白家的人会迁怒到我家婉云身上么?” “你是不是也要负责?” 她话才刚落下,就被顾老太太呵斥住,皱眉道:“你现在又乱咬什么?” “当初你猪油蒙了心,一心让婉云嫁娶白家的时候不是还得意吗?” “你现在哭什么哭?跪什么跪?” “要不是你发蠢,婉云被你连累了,现在能到这个地步?” 张氏被老太太的话吼住,大气不敢出了,她还指望老太太为她给婉云向季含漪求情的。 她也知到当初老太太是怎么劝她的,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没有底气的,只盼着老太太出主意。 顾老太太看张氏终于安静了,这才看向季含漪:“婉云那蠢东西见识短浅,如今过成这般也是她自作自受。” 说着她话锋一转,眼神恳切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帮帮她。” 第494章 没人能代替我过去 漫漫冷清的光线落到季含漪的身上,将白洁如玉的脸庞映照得更加无暇雪白。 冉冉檀香袅袅,季含漪一只手轻轻搭在面前的小炕桌上,面前母亲亦投来带着些殷切的目光。 但季含漪久久不语言,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半晌之后,季含漪才慢慢开口道:“我帮不了。” 声音如珠落玉盘,只有冷清。 话落下去,张氏一下子从椅子上滑倒了下去。 季含漪垂目看着面前张氏苍白无措的面容,声音很轻:“我帮她一次,就要帮她无数次,难不成我还要去白家帮她过日子?” “人是她自己选的,是大舅母选的,当初我的话也已经说的明白,我说我不看好,大舅母当时是怎么说的?顾婉云当时是怎么说的?” 顾老太太小声打圆场:“过去的事情就算了,不要说了。” 季含漪看向顾老太太:“外祖母,过去不代表没发生过,不代表我心里没记得,更不代表那些事真的能过去了。” “旁观者可以说都过去了,亲身经历的人,怎么都过不去,也没人能代表我过去。” 顾老太太愣了愣,季含漪一句句话说的她哑口无言,又看着季含漪坚定的眼眸,眼中的神色这些年一直都这样明亮又清澈,像是永远都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不被别人左右。 就如从前,季含漪回来说想和离,她便一心和离,那谢玉恒那般姿态都不回头,她说要去蔚县,她怎么劝也没用。 后来她说要搬走,第二日便搬走了。 季含漪的决定从来这么清晰又不拖泥带水,她的劝,没用。 顾老太太明白了,季含漪话都说到这个分上,自己这个外祖母若是再为顾婉云求情的话,那就是自己偏心了,偏向顾婉云。 其实她心里对顾婉云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女,大着肚子,怎么忍心看着她在白家受那样的的苦。 又想起之前季含漪和离后回顾家,自己这大儿媳那番做派,季含漪心里怕是也心寒。 即便季含漪就算不帮,那也是合情合理的,她不该去求着季含漪帮忙。 旁边顾氏听见季含漪的话,又看季含漪冷冷清清的眼睛,有一瞬有些失神,这个自己自小看着长大的女儿变了许多,她亦是说不出话来。 跌坐在地上的张氏听着季含漪的这番话,心里头更是恐慌起来 想起之前季含漪还在顾家的时候,自己是怎样对她的,还有当初与谢家大夫人的事情,心里头的恐慌就更重。 她急促的张口道:“含漪,之前都是我对不住你,你将错都放在我身上,别怪婉云,她年纪还小,都是我这做母亲的错。” 季含漪细眉已经微微的蹙起,等到张氏话说完了,她最后一次耐着性子与张氏道:“我不帮不是我要报复谁,不是我记着恨。” “刚才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若是寻常有些正派的人家,敲打或许有用,但在白家是不行的。” “白家现在都自顾不暇,谁去在意顾婉云,白望宣还是庶子,那白大夫人从来都不会真心喜欢她,可她要撞上去,自古婆婆教训媳妇规矩,我能干涉她什么?人家一句家事顶回来,我能把她们抓起来不成?” 张氏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脑中一片空白,”讷讷的问:“那婉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季含漪眼神淡淡:“要么将白家掀桌自己立起来,要么脱离白家。” “被欺负不还手,只能一辈子受欺负。” “这都需要她自己。” 张氏只觉得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她不想顾婉云和离,和离的女子往后应该怎么办?也怕影响了顾洵现在的仕途。 但她也不明白掀桌子到底要怎么做,又问了出来。 季含漪本就心情不快,懒得多说一句。 正要让容春送客,顾老太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怒气:“亏你整日里觉得自己精明,竟然连这都不明白。” “怎么掀桌子,还能怎么掀,那就把水都搅浑了!” “白家的无情无义,嫡母苛待,白家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望宣助纣为虐,那就发疯就是,跑到外头去发疯,将白家做的事情全都说出去。” “到时候谁都不要脸面,让白家的名声再臭一点!” “让外头人都知道白家的上下究竟都是些什么货色,老的嫖妓,小的冷情,不老不小的肚子里全是坏水。” 张氏呆呆的听着,又喃喃道:“可这样就都收不了场了。” 顾老太太冷声道:“那这样懦弱的受欺负下去就能收场了?” “那样的深宅大院你还不愿和离,别到时候是怎么死在里头的都不知道。” “婉云他们还要忌讳一点的,真出了事,不怕被找麻烦?” 这话一下点醒了张氏,后宅里的那些阴私手段太多了,那明氏又是个颇有手段的额,万一真的…… 张氏不敢想下去,又含泪看着顾老太太:“可是婉云那样的性子……” 顾老太太目光严肃的看着张氏:“她立不起来就这样一辈子在白家受着,也别回来诉苦。” “含漪没有对不住他,顾家也没有对不住她,是你们母女贪心不足,现在也咎由自取,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就该自己解决。” “当初含漪在谢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求过你帮忙了没有?” “你非但没帮忙,你还落井下石,还与那谢家的沆瀣一气要害含漪。” “她在谢家过的那样苦,都是自己熬过来的,她诉苦过么?含漪能做到,婉云就娇气做不到是不是?” “含漪当初就说这门亲不行,这事从上回在沈家就提醒过了,你听了么?!” 第495章 来之不易的安稳,便要好好珍惜 顾老太太这番话也是说给季含漪听的,向季含漪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不会再帮顾婉云说话了。 其实顾老太太也明白,为了个顾婉云,何必与季含漪闹得不愉快,季含漪向来也比顾婉云识大体得多了。 张氏愣愣的听着顾老太太的话,一句句话说的她全都是无地自容。 她哪里能够想到季含漪现在有这么大的造化。 她哪里能够想到一个和离妇,还能再嫁进这样的高门里。 季含漪与顾老太太道:“白家这样做,不管怎么说,已经是做得恶毒的了,有清誉重声望,还有规矩的人家,哪一家能够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若是在白家忍气吞声的放任,谁都救不了她。” “白家声誉被白老爷子毁了些,现在最是怕再传出声誉有亏的时候,该怎么做,自己动脑子想。” 季含漪当初在谢家虽说过的也不好,但谢家在用度上是没有苛待她的,只是没有再多的东西,基本的体面是有的,但顾婉云这件事,显然白家连面子上的体面都没给,更像是在故意针对她,将白家出的事情,发泄在她身上。 根本没拿她当个人。 更何况她还怀了身孕。 顾婉云却只知道哭诉,等着别人去救她,那就谁也救不了。 季含漪不想惹这摊子事,若她去敲打了,顾婉云也不会记她的恩,她也不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会儿季含漪的话说的已经很明白,白家这事做的不占理,顾婉云哪怕随口在外头一提子闹,去白望宣的衙门口一站一哭,那白望宣是官场上的读书人,脸面要紧,还能不回去。 夫妻一体,要么同地狱,要么同富贵。 不和离,就只能这么办。 虽说季含漪觉得和离是最好的,一个女子,大着肚子都要去官府和离,这事传出去,白家名声定然没有了,白望宣也在风口浪尖上,说不定顾婉云还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她还是点了一句。 顾婉云明面上可是顾家人,季含漪的表妹,沈肆刚查办了荣国公府,荣国公府这么对顾婉云也可以说是挟私报复,她真要告起来,白家都脱层皮,脸面彻底没了。 顾老太太听明白了季含漪的话,又冷冷低头看向张氏:“还不快回去,现在别在这儿求了,含漪大着肚子,你是不想让她安生了?” “这些事情就别麻烦她了。” 张氏虽说还想说话,可看顾老太太的神色,还是抽抽嗒嗒的站起来。 顾老太太带着张氏临走前,季含漪特意留下母亲单独说话。 顾氏坐在季含漪的对面,看着季含漪垂眸沉静的面容,看起来竟有一分不怒自威的派头,叫她这个母亲在这样安静的片刻里,心里竟提了起来。 季含漪缓缓放下手上的茶盏,茶雾袅袅,将她眉眼衬的温软又带着几分冷清。 季含漪侧头看向窗外的凤仙花,又低声开口:“母亲,我们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要帮忙的。” 顾氏一愣,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又道:“父亲在时,那时候母亲怎么对顾家的,怎么对大舅母的,父亲不在,大舅母又怎么对母亲的。” “我父亲当初不遗余力提拔两位舅舅,我父亲一死,舅舅被牵连,舅母就恨上我们?试问这是亲戚?” “我和离回来后,为什么执意要走。” “后来大舅母与谢大夫人合谋我,若是成了,我如今是什么日子?” “母亲以德报怨,可母亲也应该想想,有些人值不值得。” “曾经母亲对大舅母一家不好?后来又怎么样?” “白家是非惹多了,顾婉云将脏水往我们身上泼呢?” “大舅母都能做出和谢家暗通的事情,母亲觉得还有多少亲情在?若是如今我没有嫁入沈家,我仍是个落魄的和离妇,大舅母怎么对我对母亲?” “再有,有些人帮起来就是个无底洞,母亲真的要做这个让他们予取予求的人?” 顾氏听了季含漪的话一阵凝滞,她看着季含漪冷清的面孔,浑身微微的僵硬。 她活了半生,竟然没有自己女儿活的通透。 季含漪几句话让他她忽然顿悟。 她一次次对娘家心软忍让,当初也没有换来对自己女儿好一点。 说到底,大嫂那一家就算再帮也不会记得恩的,他们只记得仇。 顾氏看女儿特意留下自己来说这一遭话,心里也更明白,自己的心软,也让季含漪跟着没有清净。 有些人帮起来真的是个无底洞,她也不想季含漪再为娘家的事情操心了。 顾氏的眼眶红了,看着季含漪哑声道:“你说的对,是我太心软了,想着婉云那孩子我自小也看着长大,总是温温柔柔不善言语,看着她如今过成这样,心里也难过,却没想过值不值得帮。” “你如今放心安胎,顾家的事情你再别操心,你在沈家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我也不会再拿顾家的事情与你说了。” 季含漪看着母亲柔软的眉眼,一辈子好似都没有什么主见,明明上一刻还说好的事情,下一刻耳根子软,别人多求几下就答应了。 就如当年父亲说两位舅舅没有什么才学,更是平庸,不适合官场,母亲便日日提起,父亲最后也答应了。 其实大舅母一直趴在母亲身上吸血又不记恩,母亲却从来没有这个意识。 季含漪伸手,将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轻声道:“母亲,平稳安宁的日子来之不易,母亲现在住在宅院里修身养性,没有糟心事缠身,如何不好?” “我也要过我安稳平顺的日子,我们都好好的,大舅母一家自有她们的定数,我们救不了任何人。” “当初季家出事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来救我们。” “来之不易的安稳,便要好好珍惜。” 顾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上捏着帕子按在眼睛上轻轻哽咽:“你说的对,是母亲昏了头了,现在的日子好好的,我们管不了别人的。” “我又想起了你父亲,你父亲也总说我心软,我现在明白了当初你父亲是怎么纵容我的。” 说着顾氏哭的更甚,沙哑道:“我真想你父亲,我这几日也总梦见他,梦见他与我说,让我好好照顾着你,让我珍惜现在的日子好好过下去。” “可我有时候还是真的很想去找他,却又舍不得你。” 季含漪无声的垂眸,轻轻闭上眼睛。 第496章 送只怕夫人担心 平府镇。 此刻沈肆正带着周睿和两名书吏,以及两名侍卫,直接去了平府镇的经历司。 经历司是总兵府下属的文移衙门,主要负责收发、登记、归档所有往来公文。 沈肆一来,经历司知事胡德茂赶紧出来恭恭敬敬地迎接,又殷勤奉上茶水。 他还时不时的打量这位京城来的大官,左都御史,天大的官了,还是皇上信任的小舅子,这番一看这通身气派,贵不可言,衣着仪态更是一眼便知不同,一举一动都叫人想到玉骨鹤形。 又看那张清瘦高华的面容,眼神里是沉沉暗色,深不见底,眼神一对上,便是无形的压力,让胡德茂的背脊又情不自禁的弯了弯,不敢直视,弓身等着吩咐。 沈肆坐在上堂,垂眼吩咐:“近十年的全部公文,按年月排序,一卷不许少。” 胡德茂的笑容僵住了。 他又很快恢复了满脸堆笑的表情,又赶紧转身吩咐书吏去搬卷宗。 沈肆看着胡德茂的背影,又看一眼身边的侍卫。 侍卫心领神会,悄无声息的跟上去。 很快侍卫回来,在沈肆耳边低语,那胡德茂转头就让人去给周元吉通风报信去了。 沈肆眼中带着凉凉的神色,指尖打在桌上。 卷宗被侍卫看着一捆一捆地从库房里搬出来,没有多久,那些卷宗就堆在长桌上。 沈肆让两名书吏从第一年的卷宗开始,逐份登记日期、事由、经办人签押。 再叫周睿将所有塘报整理给他。 塘报是边镇向兵部报告军情的例行文书,每半月一次,内容多是敌情、操练、器械、粮饷、兵额等方面的事情,塘报上的数字,与奏销册上的应该是要一致的。 沈肆坐在椅上,慢慢翻看,胡德茂却冒了冷汗,总觉得要出事。 屋内唯有翻阅卷宗的声音,又看沈肆身边带来的人个个威严严肃,无形的压力就更多。 周元吉中午匆匆忙忙的就赶过来,看着坐在上位的沈肆,笑着拱手:“沈大人。” 沈肆抬眼看了一眼周元吉,笑道:“周总兵,坐。” 那神情姿态,仿佛是这里的坐堂官,换个角度来说,怎么不是呢。 周元吉不动声色的坐在沈肆的对面,看着沈肆慢条斯理的翻着那些塘报,不由道:“沈大人当真殚精竭虑。” 沈肆淡笑:“领着朝廷的俸禄,自然也要做好实事,方能对得起百姓。” 周元吉脸上微微一僵,随即大笑:“沈大人当真是肱骨之臣。” 沈肆笑:“肱骨当不起,本官只做分内之事。” 周元吉眼神又看着沈肆道:“沈大人无凭无故扣了本府的老参将,又押走本将的师爷,却又不提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些过了?” 沈肆抬起眼帘,又深又浓的黑眸里冷清又凉薄:“查案便是这样,不问,就不会有线索。” 说着沈肆又微笑:“周总兵不必担心,他们在本官那里不会吃亏,边关将士本官还是敬重的,只是询问些话,很快就会放回去。” 周元吉紧紧看着沈肆的眼睛,想要从沈肆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却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沈肆究竟问到了什么,看不到赵虎和那爷孙有没有交代。 这些日他的人紧紧看着沈肆,沈肆也没有气势汹汹的查,整日里闲逛,去军营里走了一圈,以为他要清点军马,他都准备好了,沈肆也只是看了几眼就作罢了。 那账目的事情沈肆也没有再提了。 那账目他自认做的天衣无缝,实在也不明白现在沈肆到底查到了些什么。 周元吉又看向沈肆:“沈大人来下官还没有好好招待,不如这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沈肆抬手道:“这些倒不用,本官早点查完早点回去,妻子还等在京中,不想耽误了。” 周元吉听着沈肆这话,又看沈肆神情,想着早点查了走也好。 经历司的好多册子他已经换过,他不信沈肆真就这么仔细,每一页都明明白白的看。 他就笑道:“沈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本官也羡慕。” 沈肆放下手上的册子,让身边侍从倒茶,又道:“只是夫人最近收不到本官送来的信,怕是会担心我。” 周元吉脸上微微一变,看着沈肆。 沈肆雅致的饮了一口茶,又看着周元吉:“不过我夫人那头的事情还能搁一搁,可来之前我早已去信了隔壁的广通总督府,我每隔半月就让人送信过去,若是没收到我送的信,他们便会派兵过来,明日就到了送信的日子,若是那边没收到,引起了误会怕是就不好了。” 周元吉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紧,手臂上青筋迸现,松开的一瞬又笑道:“最近封锁城门是因为怕鞑子的奸细,没想到差点误了沈大人的事情。” “沈大人要送信,可让人送去我那儿,我让人替大人送。” 沈肆微笑:“也好。” 说着他又淡笑着补了一句:“广通总督与我深有交情,认得我的字,周总兵送的时候,可别送错了。” 周元吉手指捏紧,笑着道:“沈大人放心,不会送错。” 这桩事说定,沈肆让周元吉不必作陪,先走就是。 周元吉也不再多说先离去,走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胡德茂,让他注意着沈肆这边的动静,不管沈肆查到什么,都立马去通报。 这平府镇的大小官员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心里也清楚,沈肆查清了,谁都脱不了干系。 出去后,周元吉身边的幕僚忍不住道:“这沈大人当真狡诈,他万一要真在这里出了事,怕是都不好交代了。” “他是皇后的弟弟,不会罢休的。” 周元吉脸色铁青:“自然不能让他死在这儿,且看他到底查出些什么来再说。” 另一边参将又问:“难道真要给他送信?” 周元吉冷笑:“反正要经过我的手,若是信件不对,我也早知先机,先下手为强,引鞑子来杀他,我们或许能脱身。” “总之总让他回京城弹劾我们的要强。” 说着周元吉紧皱眉头,只是他没想到沈肆提前与广通那边有联系,若真查到什么,便真的棘手了。 第497章 收到沈肆的信 沈肆在经历司这一查就查了三日。 胡德茂站在旁边都撑不住了,那位左都御史大人却丝毫疲态都没有,每日只睡那么几个时辰,怎么会不累呢,就这么急着回去见夫人么。 深夜,沈肆低头看着文吏整理的册子,五年前,平府镇实有官军三万六千二百名。 而同年的奏销册上,实额是三万四千二百名。 相差两千名。 塘报是报给兵部的,奏销册是报给户部的,看来猫腻早就起了。 修长指尖又指到军器那里,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平府镇每年向兵部奏销的军器,包括盔甲、刀枪、弓箭、火药、铅子等,账目上虽然历年器械支用与库存数据也对得上。 但天元十年一年平府镇奏销的鸟铳数量是三百六十支,而同年塘报上记载的堪用鸟铳数量却只有二百一十支。 又一百五十支鸟铳的差额。 鸟铳不是粮食,吃了就没了,一百五十支鸟铳,哪怕是残次品,也价值不菲,这些鸟铳很显然被卖了。 平府镇地处要冲,与北边部落仅一墙之隔,边军私卖军器给鞑子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之前兵部和都察院查过多次,每次都不了了之,因为这种事情一旦查实,就不是一个总兵能扛得住的,从上到下,牵扯到总督、兵部职方司、甚至内阁。 周元吉虚报兵额,冒领空饷,账目做的天衣无缝,但经不起细查。 因为塘报对不上,军器册对不上,兵籍册对不上,阵亡抚恤的记录也对不上,这些文书的造假难度比账册大得多,周元吉可以在总兵府内控制账册,但他控制不了兵部的塘报底档,控制不了州县衙门的抚恤记录,控制不了医官署的病故呈文。 沈肆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想着再过不久,证据全都整理出来,就该收网了。 周睿走到沈肆身边小声道:“我们馆驿内外怕是都安插了周元吉的人,万一那周元吉先动手……” 沈肆揉着眉心:“我身边五百精卫,朝廷钦差大臣死在这里,不用想都知道怎么回事,周元吉暂时还没这个胆子。” “不过他定然会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的。” “但他现在还没弄清我手上到底有什么证据,不会轻举妄动。” “你只做好我安排给你的事情,我心中有数。” 周睿又问:“可大人通过周元吉的手送信,万一周元吉私自看呢。” 沈肆凉凉勾唇:“他当然会看,让他看就是。” “真真假假,让他猜。” 沈肆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季含漪看信,季含漪怀了身孕,长久收不到他的信怕是会担心,不过为着她多安心一些罢了。 --- 这头季含漪终于在一日的下午收到了沈肆的来信了。 送信的婆子脸上喜气洋洋的,季含漪脸上也久违的含了笑意,连忙坐在椅上去看信。 信纸上熟悉的字迹跃然眼前,信上内容依旧字字句句带着沉稳和安心,季含漪看了心里便放松了。 信上说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说那里一切无事,很快就会回来了。 季含漪放下信,去了婆母那一趟。 婆母的担心自然不比季含漪的少,看了沈肆来的信也高兴了,又说要与季含漪一起去寺庙里还愿。 第二日两人就一起去了,只是在寺庙里竟然遇见了孙宝琼。 孙宝琼穿着一身蓝色素净衣裳,浑身上下没有带什么钗环,独自带着丫头正往外走,两人一碰上,孙宝琼忙往季含漪这边走来。 季含漪问孙宝琼:“你怎么在这儿?” 孙宝琼便含笑道:“夫君明日要出城一趟,我担心他,便过来为他求一道平安符。” 季含漪诧异的看着孙宝琼脸上的神色,她这些日没有怎么去关注大伯那边的事情,如今看来,孙宝琼与沈元瀚的关系好似很好了。 又看孙宝琼一身素素静静,粉黛不施,虽说多了几分苍白,但看着有股出淤泥不染的气质,像是洗净铅华,卸下了伪装。 即便还是那一张脸,即便还是总带着一脸笑意,季含漪觉得面前的孙宝琼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也含笑点头:“那你先回。” 孙宝琼却道:“这里撞上五婶不容易,我陪着一道。” 说着孙宝琼顿了顿,又与季含漪道:“我有好些话也想与五婶说。” 李漱玉都已经这般说了,季含漪自然不能赶着她走,也应下。 季含漪虔诚的拜了佛,又添了香油钱,沈老夫人要去见方丈,季含漪便与孙宝琼一起站在一棵青松下说话。 孙宝琦与季含漪说话,第一句话便是道:“之前,我确实想着要借程琮的手害你。” “我也的确想嫁给沈侯。” 这些话孙宝琼不说出来,季含漪也知道,她不开口,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的纹路,神情有些漫不经心。 这些陈年旧事她心知肚明,懒得多提。 孙宝琼看着季含漪细腻精致的眉眼,又轻轻道:“那时候我想嫁的是最优秀的男子,却从来没想过我配不配。” “我以为除去眼前的障碍,就能心想事成,但我现在才领悟,必然是不可能的,我掌控不了人心,怎么能心想事成。” “五婶当初与我说做真实的自己,我这些日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真实的自己,我真正求的是什么。” “其实我想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我到底要什么。” “可现在我经历了许多事情才终于明白了,明白我想要什么,明白了怎么做真实的自己。” 季含漪落在茶盏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孙宝琼。 孙宝琼对上季含漪的视线,低声开口:“我想要平稳安逸的日子,想要一个满心满眼疼爱我的夫君。” “也希望别人喜欢我的是我真实的一面。” “从前我追逐浮华的表面,但浮华的东西都是镜花水月,真实的东西才最珍贵。” “我其实也并不是喜欢沈侯,我只是觉得沈侯能给我荣耀,那对我也是高不可攀的东西。” “与夫君成婚后,我才明白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很踏实。” 第498章 他从来不会越界 说实话,季含漪一直都觉得孙宝琼的心性很好。 从来不会自怨自哀,反而总会在逆境中去思索自己要的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她是欣赏的,这样的人其实就算碰到再难的事情,过的也不会太差。 但她对孙宝琼确实也没什么要亲近的意思。 她只点点头:“但愿你能把握住真正真实的东西。” 一起回去的时候,正看见沈元瀚在山下等着。 沈元瀚见到季含漪诧异一下,忙也过来很是有礼的给季含漪和沈老太太问好。 沈老太太与沈元瀚说了几句,就与季含漪一起上了马车。 孙宝琼看着季含漪的马车先离去,才回头看向沈元瀚问:“夫君怎么会来这里?” 孙宝琼这声声柔软的夫君,沈元瀚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又看孙宝琼这般身形单薄,便道:“我听说你来寺庙给我祈福。” 孙宝琼便嗯了一声。 说着她将求来的平安符放在自己绣的荷包里,弯腰系在沈元瀚的腰上,又道:“这荷包也是我绣的,也不知大爷喜不喜欢这花色,不过想着吉祥,便私自做主了。” 沈元瀚只觉得一双柔软的手往他腰上触碰,他是再正常不过的男子,又正值青年,身边没有小妾通房,唯一只和孙宝琼有过一次亲婚夜的肌肤之亲,身上难免微微有些紧绷。 他往后退一步,要拦着孙宝琼,手才刚伸过去,沈宝琼的一只手已经轻轻握在他的手腕上:“大爷等等,很快就好了。” 沈元瀚顿了顿,又默默收回手,低头往孙宝琼的脸上看去。 素净洁白的脸看起来很漂亮,孙宝琼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但沈元瀚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孙宝琼的脸,从前是没有多余的心思看,这些日子是对孙宝琼有复杂的心情,也就没有想过看她的脸。 秋日带着微微凉气的微风吹来,牵动孙宝琼的发丝,沈元瀚多看了几眼,又看向孙宝琼为他系荷包的手,素手纤细,心里有一刻的跳动,又在刹那间想起孙宝琼之前种种时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自己的妻子之前与旁人有过肌肤之亲,即便孙宝琼的初夜给了自己,他也并不能接受。 再有,他并不能清楚自己对孙宝琼究竟是什么心情。 母亲总劝说他休了孙宝琼,即便孙宝琼在皇上面前指认了太后,即便这件事孙宝琼可能也不是自愿,但那身份,终究也让人有些防备。 其实也动过与孙宝琼和离的心思,两人一别两宽,不生怨怼,他还会给她补贴一些东西,当作对不住她。 但是每每要与孙宝琼说的时候,看着她独自坐在屋内形单影只,想起她说和离后娘家不会再接纳她时,又于心不忍。 他左右徘徊,这些日与孙宝琼相处,又渐渐觉得孙宝琼若是不去想她的身份,她的从前过往,其实也是不错的女子。 甚至他偶尔也会在夜里看着窗上的剪影出神,他想着或许这么与孙宝琼过下去也不是不好。 与哪个女子成婚不是一样,只要孙宝琼能够改过自新,也不是不行。 沈元瀚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下不了决定,一直拖到了现在。 其实有一刻,沈元瀚有些后悔他过来接她。 只是知道孙宝琼过来是为他,不来又觉得不好。 孙宝琼抬头的时候,对上的是沈元瀚低头看来的眼眸,清正的,沉稳的,温和的。 与从前一样。 孙宝琼喜欢这样的眼神,永远牢靠又正派的眼神。 他也会永远温和有礼,永远规矩又冷清。 她从前从来未喜欢过人,只在沈元瀚身上明白喜欢人是一件欢喜的事情。 今日沈元瀚来接她,也让她心里觉得一暖。 沈元瀚侧头避开孙宝琼看来的目光,道:“先上马车。” 孙宝琼上马车的一瞬,沈元瀚顿了一下,还是朝她伸出了手。 孙宝琼看着那只大手,骨节分明又白净的文人手掌,她觉得脸颊带了些热度,轻轻的搭了上去。 两人一起坐在马车中都久久没有说话,回去后沈元瀚要去书房,孙宝琼下意识的伸手,指尖就落在了沈元瀚的袖口上。 孙宝琼微微一怔,沈元瀚也顿住了步子回头看过来。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触碰,即便是这样捏着沈元瀚的袖口,也是第一次。 沈元瀚为着不传出闲话,也会来她屋子里住两晚,只是中间隔着远远的距离,他从来不会越界。 孙宝琼很快松了手,又匆匆回屋去端来一碗鱼汤送到沈元瀚面前:“这是我走前做的,这时候正好,大爷这些日忙,补补身子。” 沈元瀚看着面前的鱼汤,又看了眼孙宝琼,即便他对孙宝琼算得上冷淡,但孙宝琼对他确实面面俱到,她是一个各方面都称得上贤惠的妻子。 且现在的孙宝琼不再是之前那般脸上永远都是得体的神色,他好几次看到了孙宝琼失落的模样,这也是他心软的原因。 他伸手接过来,又道:“谢谢。” 孙宝琼垂着眼帘,有些羞涩的笑道:“夫君喜欢就好。” 沈元瀚不经意看过去,就看到这抹神情,他甚至看到孙宝琼脸颊上的一抹红晕。 手上的碗晃了晃,沈元瀚偏过目光,将空碗放到孙宝琼的手上,先转身离开。 他一直在书房待到夜里,直到被提醒夜深了。 沈元瀚闭着眼睛,脑中却是孙宝琼脸颊上的那抹红晕。 这是他第一回看到孙宝琼脸上的红晕。 他又想起新婚夜,其实新婚夜他是不想碰孙宝琼的,但太后特意送来的嬷嬷在旁边看着,若是不碰,便要引出事端来。 那夜他放下床帐,隐匿自己的神情,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淡淡悲凉。 他没看孙宝琼的神情,暗色中夜看不清,只记得第二日他起身的时候,孙宝琼已经穿戴整齐的含笑等着他。 犹如戴着一张假面。 但他今日看到的孙宝琼脸上的那末羞涩不像是假的。 他忽又有些心烦。 随侍问他今夜是不是还是留在书房,沈元瀚却起身往院子里回去。 第499章 左右徘徊 孙宝琼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正在做刺绣,看到沈元瀚这时候进来,显然也是有些诧异,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起来。 沈元瀚注意到孙宝琼手上的东西,让孙宝琼坐着就是,又问:“你在做什么。” 孙宝琼微微咬着唇,又轻声道:“今日我给夫君戴的那个荷包,感觉夫君有些不喜欢,就想着重新给夫君做一个。” 沈元瀚想起来了,今日孙宝琼给他系荷包是,意思里有询问他喜不喜欢的意思,但他当时思绪不在那上面,便没有回应她。 又看孙宝琼这么夜里还在做,他心里微微升起异样情绪,又道:“你今日给我的我很喜欢,你不用再做。” 话说完的时候,他看到孙宝琼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接着又道:“无妨的,夫君喜欢,我再为夫君做一个换着佩戴。” 沈元瀚有些神色复杂的看着孙宝琼,这些日子相处,他察觉到孙宝琼好似喜欢他。 这种感觉很奇异。 沈元瀚也是第一次体会。 除了族中的堂兄妹,他与女子几乎没有怎么接触过,孙宝琼毕竟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他知道自己对孙宝琼是有一点异样的感觉的。 此刻听着孙宝琼这好似含情脉脉的话,沈元瀚有些不自在的嗯了一声。 他又后悔了,不应该这时候来的。 他又想要走,孙宝琼这时候却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手已经伸到他的腰带上:“夫君今夜要歇在这里?” “明日夫君还要上路,早些歇着。” 沈元瀚想说不用,可又想若是自己说不用,那他这个时候又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看孙宝琼一眼么。 要拒绝的话又生生顿住,只说:“你先睡便是,我自己来。” 孙宝琼却道:“可我想侍奉夫君。” 这声音听着很柔软,沈元瀚只觉得自己脸颊上竟然还有一股淡淡的热,他手指顿在半空,忽然拒绝不了孙宝琼的这句话。 孙宝琼心思玲珑透彻,小心翼翼地抬眸往沈元瀚脸上看去,见着沈元瀚没动,便知沈元瀚心软了。 她摸透了沈元瀚的性子,沈元瀚虽说看着老成沉稳,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其实男女之情很生涩,且他真的很容易心软。 正派的让孙宝琼都觉得诧异。 或许也是这份正派,与程琮有了对比,才觉得沈元瀚这样的人难得可贵,她遇上这样的夫君是她的幸事,让她心甘情愿的想要陪伴在沈元瀚的身边。 她手指上的动作很轻,为沈元瀚宽衣解带,又让沈元瀚坐在床沿,蹲在她面前要为他脱靴子。 沈元瀚心里已经有些不适应,脸上却只能强装镇定的说不用,又看了眼孙宝琼:“你先起来,我先去沐浴。” 说着他快步往外走,步履间早已暴露了心绪不宁。 孙宝琦看着沈元瀚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沈元瀚再进来的时候,看到孙宝琼还未睡,穿着月白单衣坐在床沿上等他,仿佛娇羞羞涩地等着自己的郎君。 他很少有这种稍稍带着些旖旎的想法,这念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且孙宝琼本来也是他的妻子。 他走过去,视线只落到床边,又镇定道:“往后不用一直等我,你可以先睡。” 再道了句:“睡。” 孙宝琼应了一声,主动往里头睡过去。 沈元瀚睡在外面,侧着身,或许因为刚才孙宝琼就睡在这里,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其实这味道一直都有,孙宝琼身上的淡香,但沈元瀚从前一直没有察觉过,今夜莫名觉得那味道无孔不入。 他闭着眼睛,不想去想,外头这时候忽然下起秋日的大雨来,身后有很很轻的动静,在慢慢靠近他,但是又很有分寸的没有碰到他。 沈元瀚皱眉,以往孙宝琼没有这样过,想着莫不是她怕下雨。 他又觉得自己今夜想的实在太多,沈元瀚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忽然有些烦躁的掀开被子,披着衣裳就起身走了出去。 身后孙宝琼追出来,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还带着伤心的落寞:“大爷,你现在去哪儿?” 沈元瀚没有回头,拿起门边的雨伞撑开,只道:“你早点睡,我书房还有些事情。”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孙宝琼呆呆的看着沈元瀚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喉咙里的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 她刚刚没有想碰他,她只是想靠近一点点,想感受一点点他身上的温度,她也没有想到沈元瀚会忽然就走。 或许她是真的没有掌握住分寸,将沈元瀚吓走了。 孙宝琼木然站了站,又落寞的转身回房。 她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一整夜总在想沈元瀚那个背影,想她是不是应该识趣,别再赖着他。 早上一早,她夜依旧早起,沈元瀚已经去婆母那儿问安了,她去的时候,婆母正嘱咐沈元瀚一些话,便又安静的站在一边。 两人一直都没说上话,直到沈元瀚临到上马车前,孙宝琼才过去说了一句:“夫君路上小心些。” 沈元瀚只淡淡唔了一声,又想自己或许冷淡了些,又看着孙宝琼:“我不在的两日,也要麻烦你帮忙操持一些了。” 孙宝琼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寂了,听了沈元瀚这话,好似石子随着落了下去,泛起了阵阵涟漪,又活了过来,她轻轻点头:“好。” 沈元瀚上了马车,微微侧头,看着帘子缝隙中透出孙宝琼的几许身影,又揉了揉眉心。 沈元瀚觉得他与孙宝琼的事情不能一直拖下去,要么与她好好说和离,要么就应该好好过。 其实孙宝琼做的很好,左右徘徊的是他,他想出去冷静些日子也好,好好想明白。 第500章 美人计 十月中,馆驿内,沈肆手下的文吏已经在忙碌的整理证据了。 沈肆独坐在里屋内的一把黄花木椅上,翻看着这些日查到证据,每一件都触目惊心。 平府兵册上三万多人,实际只有三万,空饷了近一万人,实在胆大包天。 周睿进来沈肆耳边道:“周元吉在城外往北三十里的地方开了三座粮仓,等朝廷的粮一下来就运到那里去,账上记的是军储,实际上每年秋收后,在李家口马市上谈好价格后,鞑子那边就都有人过去拉粮食。” “鞑子用马换粮,马价是朝廷定的,一匹上等马折银十二两,周元吉转手就卖给兵部,作价二十五两,两头吃差价。” 说着周睿将两本账册交到沈肆的手上:“这是从那守粮仓的千户那儿找到的。” “人也抓起来了,也审问了。” “他还交代了去年兵部拨给平府的五千副铁甲,有两千副压根没进城,从五原卫装船时就直接运到了华安岛,岛上有船,出海往北,绕一圈再送到鞑子那里。 沈肆低头翻看着手上的证据,账目上看,这勾当从十年前都做起了。 周睿又道:“周元吉手下的那些武官,几乎都是他提拔的,他老家来的人,即便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庄稼汉,都能当个总旗。” “手下的兵死了,马上就让自己老家来的人替,现在十几年过去,这平府镇,上至巡抚衙门,下至至馆驿的马夫,哪个没有收过总兵府的银子,。” “我们去城内打听消息的时候,城内的百姓都警惕的很,什么都不敢说,还说进了幽山关,钦差也不如周大总兵的一句话好使。” “更说从前来的钦差,与周元吉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都是来捞银子的,不是来查军饷的。” 沈肆啪的一声合上账目。 平府镇地处安庆府,进安庆府便有一道关,那道关便是幽门关。 这时候跟随一同前来的刑部郎中进来沈肆面前小声道:“大人,从经历司带回来的卷宗,还有周总兵送来的各册证据都已经整理好封箱了。” 又抬头问沈肆:“林林总总十口大箱,怕是瞒不过周元吉了。” 沈肆在平府镇这些日子的确在与周元吉是是而非的周旋,让他觉得自己查到什么,又不确定到底查到什么。 沈肆这样做是不想惊动周元吉太早,免得有些东西不好查了,说到底,沈肆让周元吉试探他的底细,却只让他窥见一角。 很明显,周元吉的罪过诛连三族都不为过。 他道:“先不用装上马车,等两日后保宁府的人来。” “到时候回京。” 保宁府是沈肆在来之前就安排好的,他将自己回去的日子定下,若是没看到他的亲笔信,保宁府就带兵来接。 这里他寡不敌众,是不能和周元吉硬碰硬的。 只要保宁府的人来,要是保宁府的人也出事,马上一封奏书传回京城,周元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下午的时候,周元吉终于按捺不住请沈肆往军营去了。 来请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盔甲,身形精壮,光是这一请,来了五十个人。 沈肆拍拍身上的衣裳,穿着寻常蓝衣,只带着周睿和两名侍卫往外走,其余人都留在馆驿内。 周睿跟在沈肆的身边小声道:“周元吉私下豢养家丁,他贪了这么多银子,怕是养了不少家丁,今日来的这些,怕就是了。” “那之前来的父子俩交代了,周元吉豢养的家丁竟有三千多人,可见他贪了多少。” 所谓的家丁,是将领养着的私人精锐,这些人往往比普通士兵更加勇猛,朝廷的话都不听,只听将领一人的话,最为勇猛的就是辽西的谭家军了。 边关将领常豢养家丁,打仗时也多靠他们,有时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周元吉养这么多家丁,沈肆并不奇怪,周元吉此刻让这些人来迎他,不过让他识时务罢了。 周睿又低声道:“这些日这个周元吉很不寻常,还出城了两次,带的人也不少。” 沈肆这回去赴宴,就是要看周元吉到底要做什么。 他让周瑞待会定然沉住气,看他行事后才上了马车。 马车停下来,周元吉带着人早已等候,只见着一雅鹤身形从马车上下来,火把明亮,明明灭灭,映在那张年轻高华的脸上,通身极贵的气派无形里已溢了出来。 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亮着火光,深处却凉的似乎没有一丝温度,眼神看过来时,淡淡一笑,客气疏离,又让人自惭形愧。 周元吉看着这天潢贵胄来这一方小小地方要搅动风云,心里还是有些胆寒了。 他想起他特意提前放在沈肆床铺上的那匣金子,人家这出身,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怕他见过的东西,自己这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定然是看不上的了。 沈肆与之前来的钦差真的不一样,他不要银子。 那美人呢。 周元吉还没试过美人计。 主要这地方能找到能聘美京城女子美貌的女人,确实难找。 他想,是人就有破绽。 这些京城来的人也不过会读几本破书,沈肆也不过出身好一点而已。 他厌烦那些出身高贵的人生来就有一切,却不放过他们这些靠卖命才能混口饭吃的人,沈肆无疑就是了。 周元吉脸上挂着笑,颇热情的邀请沈肆去帐中说话,又说今日烤了羊,还有美酒,请沈肆好好吃喝一顿。 路上沈肆看着周围,夜里士兵们也全副整装,眼神都看在他身上 他不动声色,微微弯腰进了帐篷。 进去后,周元吉拍手,帐篷外很快就进来一名曼妙女子端着烤羊肉进来,放下后又规矩的退去一边。 周元吉坐在沈肆身边,一边让手下给沈肆倒酒,一边爽朗的笑道:“沈大人怕是没尝过边关的酒,这酒烈,沈大人细皮嫩肉怕是喝不下。” 第501章 女色 周睿在旁听了那句细皮嫩肉,都差点拔刀了。 这周元吉怕是第一个说他家大人细皮嫩肉的。 沈肆笑了笑,像是丝毫不介意,只看着面前的酒盏。 周睿心领神会的弯腰试毒,不放心还重新倒了一盏让旁边周元吉的人喝。 周元吉看着沈肆:“沈大人这样做何故?” “难道还怕本将下毒?” 沈肆笑:“周总兵不必多想,我在外历来如此。” 周元吉也笑起来,让手下吃酒给沈肆看就是,又拿着酒杯敬沈肆:“今日沈大人定然要好吃好喝,也算我地主之谊。” 沈肆笑着饮了一口,辛辣浓厚,他放了下去。 周元吉又笑道:“沈大人在这儿已经查了快一个多月了,可查完了?” 沈肆放下酒盏,依旧不动如山的神色:“查完了。” 周元吉眼中动了动,又道:“那沈大人扣留下本官的人是不是该要放回来了?” “相想必大人知晓,那赵虎与我同乡,我还是希望他好好的。” “若是他真的犯了什么罪过,也该押送去州府大牢审问,在沈大人那儿怕是有些不合规制。” “再有我手下陈参将,当年可是拿了十几个人头立了军功的,更是这里的老将,沈大人扣着不放,勿寒了将士们的心。” 沈肆点头:“周总兵心情我能明白,我也正想说此事,过两日我就会将他们交给州府处置。” 周元吉看着沈肆的眼睛问:“可否能问问大人,他都犯了什么罪?” 沈肆笑了笑:“一个参将,一个千总,能犯多大的罪过?不过欺压手下,违反军纪。” “我已将两人罪行写好,暂无空亲自去开堂审理,交由州府处置就是。” 周元吉听着这话,愣是没听出个到底什么名堂来,沈肆总是说些空话虚话,这京城人搞这一套最是有经验,弯弯绕绕,话里有话,又话里什么都没有。 看沈肆着云淡风轻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交代了什么。 这沈肆行事都小心的很,第一日去馆驿,甚至连驿丞都请出去了,一应吃食用品,子给自足,他只能让人盯着外头。 他那身边的五百精卫,说实话,不是迫不得已,周元吉是不想动手的,动手必然动静很大。 他又问沈肆:“大人打算何日回京?” 沈肆依旧淡笑:“应该快了。” 周元吉看着沈肆的眼睛问:“沈大人的帐,查好了?” 沈肆似笑非笑的看着周元吉:“账上干干净净,也没什么好查的。” 周元吉怎么听这话都是反话。 他拿不准沈肆的底细,又道:“本将在边关这些年,为了朝廷出生入死,好几次差点没命,也都咬牙拼过来了,但本将不求沈大人进京能说好话,也请大人可怜可怜这些将士门马革裹尸的不容易。” 沈肆放下酒盏叹息:“周总兵,本官从来知晓边关辛苦,为什么查饷?那是为了让边关将士们每个人都能吃饱饭,拿着饷银养活一家子,朝廷若是不管不顾,那才是真的对不住将士们。” “对不住他们在边关受的苦,流的血。” 周元吉本还要再说的话,又卡在喉咙里,最后也只能陪笑:“沈大人说的是,沈大人一心为公,将士们也放心了。” 说着他又招手让旁边那女子过来:“这位是京城来的御史大人沈大人,你今晚好好侍奉,务必让沈大人吃的舒心。” 那女子连忙应下,眼神不住往那位沈大人身上看,只见着那清瘦清俊的身形在这粗犷又粗鲁的一群军人里格外的丰神俊朗。 况且本就生的如谪仙脸庞,刚开始还以为是那等油腻好色之徒,可现下见到是这般如天上的人,早已满心愿意,甚至身体已经控制不住的往那看起来冷清的身形走过去。 周元吉在旁引荐笑道:“这是我手下的女儿,叫柳烟儿,我们这些大老粗不懂京城那些应酬,便叫来她来作陪。” 柳烟儿已经坐在了沈肆的身边,素手用刀子割了羊肉,用手拿着就要去喂:“大人,你尝一尝。” 沈肆凤眸往侧看去,近在咫尺的面容,生的极美,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含着水光,看人万种风情。 季含漪的眼神与这双眼睛有些相似,看人总觉得她对谁有情,但季含漪的眸子很清澈,清澈干净的让人觉得自己是在肖想。 沈肆低头看了眼那块羊肉,裹着皮和油,那只素白的纤手染上油光,却又带着某种欲说还休的露骨暧昧。 周睿正想让这女人哪来的滚哪去,谁不知道沈大人宠妻的没边,只是还没开口,就听沈肆冷清的声音:“用筷。” 周睿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大人居然说用筷! 那意思就是要这不知道哪里来的狐媚风尘女侍奉了,这女的这眼神看着能是良家女子?再有这荒凉寒冷的平府,风沙又大,能有这么细皮嫩肉的美人? 这还是从前认识的大人么。 周元吉眼神在沈肆与柳烟儿身上打转,脸上的笑意更深。 男人都不过如此,家里的娇妻再美,也总想去嗅嗅路边的野花。 柳烟儿正重新用筷子夹了一块羊肉送到沈肆唇边,伴随着周睿惊恐的眼神,沈肆缓缓启唇,吃了下去。 周睿都觉得刚才那酒里是不是下了药。 柳烟儿又从怀里拿出帕子来,轻轻给沈肆擦唇,虽说有假意,但痴迷爱慕的眼神也是自然流露,声音也酥软下去:“大人,好吃么?” 沈肆看了眼这女人:“有些油腻。” 柳烟儿便又端茶来,双手捧着,上半身几乎靠在了沈肆身上。 沈肆只微微一低头,就能吃到面前的茶水。 周元吉眼珠子看着两人,看沈肆虽说还是一副正经的样子,但美人的靠近却照搬全收。 这京城来的人最是喜欢端着架子,之前来的钦差刚来的时候也是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一来也是要看账,要去粮仓看粮,要去军营点兵。 可回了馆驿,看到了那匣子金子,第二日就开始装模作样了。 无非是要财,没有大过错大家都好。 现在看沈肆这个样子,只怕是真有那意思。 其实若是沈肆忽然表现的很急色,周元吉是不相信的,但沈肆现在这副端着正人君子又任凭美人在怀的样子,周元吉反而觉得沈肆是真看上了。 想要又偏要在意脸面,要人三求四求的送过去,再勉为其难的收下。 之前来的都是这样,周元吉很熟。 他在旁边依旧笑着陪酒,沈肆吃了两盏,就道:“不能饮了,这酒太烈。” 周元吉很明白这话里带的意思,就忙道:“是我疏忽,大人怕是醉了。” 说着又站起来:“大人今夜就宿在这里就是。” 沈肆撑着桌面起身:“我睡不惯这里。” 周元吉想着这京城来的官就是事多,享受惯了,还睡不惯帐篷,就又道:“既如此,那我叫人护送沈大人回馆驿。” 又朝着柳烟儿使眼色:“你也跟着一起去侍奉好沈大人。” 沈肆抚了抚额头往外走,周元吉陪在一边又认真看沈肆的动作,见他步履有些不稳,好似真的醉了。 沈肆上了马车,柳烟儿随即跟上去,昏暗的马车内,她身子已经完全靠在沈肆的身上了,手指寸寸往那宽阔的胸膛上摸,接着又往衣襟里头伸进去。 她心里早已心猿意马了,要是能与这样的人物春风一度,怎么样都是值得的,又痴迷的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他那身上那股她从来没有闻到的味道,都觉得能够让她俯首称臣。 不免又升起一股可惜来。 她够着身子,痴痴看着面前那张薄唇,就想要吻上去。 手挽处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依旧冷清的声音带着一股好似醉酒后的沙哑:“先回去。” 这话说的让柳烟儿听得暧昧极了,看着那就在眼前的唇瓣,她想,与这样的人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仅仅是心头想着,浑身就发热。 她有些失落的嗯了一声,又将脸紧贴在那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又深深吸了一口。 马车往馆驿回去,周睿在外头恨不得耳朵贴在马车里听里头的动静。 周元吉还站在原地,看着沈肆的马车走远,脸色已经阴沉了下去。 身边人走到他身边道:“这个沈御史实在深不可测,摸不透到底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周元吉眼神微冷:“你看他与从前来的京官一样么?” 手下摇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一样,见他好几次都是淡淡的,情绪不外露,但就是让人觉得雷霆万钧,让人觉得他要做什么大事。” 周元吉也是这样的感觉。 这样不动声色的人,能是被轻易糊弄的? 从前的人来看了账没问题就走了,他却派人在城中到处走,他每日也不应酬,知府来请了他三趟都谢绝,今夜来一趟,就说过不久要走了。 说的云淡风轻,如在说一件小事。 他真的不放心。 这可是连太后母家都能拉下马的人,怎么会空手而归,不过对他用障眼法罢了。 就连林总督对他也胆寒的很,说一定要将这人除去。 他眼神又冷了冷:“路上安排好,让家丁全部埋伏。” “再有,今夜可以准备了。” “他们一个人也别想回京。” 这头沈肆的马车停下,周睿主见大人先下来,那狐媚女子跟挂在大人身上似的紧紧贴着。 沈肆看了眼周睿:“让人备好热水。” 周睿跟在沈肆身边有些结结巴巴:“大……大人……真要……” 沈肆皱眉看他一眼:“多话。” 周睿赶紧闭嘴。 跟在后边的周元吉手下看着沈肆拥着柳烟儿进了馆驿内,又赶紧回去禀报。 沈肆进了馆驿,入了屋内,柳烟儿刚柔若无骨的喊了一声沈大人,声音就戛然而已,化作惊恐的咕隆声。 沈肆左手擒住柳烟儿右腕向外一拧,右手同时扣住她左肩,将她整个人面朝下按在了桌面上。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柳烟儿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挣扎了两下想动却动不了,沈肆看着清瘦颀长,让她没想到手上的功夫却居然这么厉害。 她呼吸急促,这才发觉自己上了当。 她脖子被沈肆用力掐住,低沉如修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巫女,周元吉让你来杀我。” “不过周元吉我查过,他接触不了这些歪门邪术,所以你应该是顺义总督府王总督王安的人。” 平复镇就属于顺义总督府管辖,陈参军的儿子列出的那个名单里,周元吉孝敬的可不少。 这话不是询问,是斩钉截铁的话。 柳烟儿神情更加恐惧,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为什么沈肆不过才见她一眼,就轻而易举的清楚她的身份。 此刻恐惧占据身体,她张着口,浑身发抖。 周睿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刚开始他还以为大人这么急不可耐的把人按在桌上就开始了呢,正想要悄无声息的出去再把门给关上时,又听主子的声音:“过来。” 周睿愣了愣过去,才见着大人正掐着人脖子,又听大人道:“绑起来,我要亲自审。” 周睿不敢耽误,赶紧将人绑了起来。 他就说,大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一个女人迷惑。 夜里三更时,沈肆独自坐在只有一盏灯的屋内。 手上是从那女人身上搜到的蛊瓶。 瓶子里装的是子母蛊,柳烟儿打算在他身上种上子蛊,这样自己就能够被母蛊操控,不听话就会疼的生不如死,母蛊死了,被种子蛊的人也会从内腐蚀而死。 这种蛊毒很阴寒,从口而入,也没有解药。 沈肆之所以发现这个柳烟儿不对,是在看到她的手第一眼开始。 柳烟儿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青黑色纹路,从袖口延伸进去,不像是刺青,像是某种长期浸染留下的痕迹。 沈肆刚入都察院的时候,将前面二十年的案宗全都看了一遍,这些年也见过各式各样的伤痕、胎记和纹身,但这样的纹路他只在一份卷宗里见过,那是十年前湖广道呈上来的一桩苗疆蛊案,案中提到一种自幼以药汁浸泡皮肤的养蛊人,手腕到小臂会留下洗不掉的青痕。 一般是六岁的女孩会被挑选出来,用药汁日复一日地浸泡皮肤,让身体的每一寸都成为蛊虫可以依附的土壤,养到十几岁便放出去替人杀人。 这种养蛊人几乎是药人,身上种着蛊,自小培养,专干阴私的勾当,寻常人也根本养不起,需花极大的精力。 这些年忽然暴毙的官员,有的身上便有蛊毒的迹象。 朝廷禁巫蛊,但私底下仍旧有人买孩子来做药蛊人。 周睿站在旁边问:“现在怎么办?” “那女的说明日周元吉就会亲自来,若是看到大人没中蛊毒,明天夜里就要勾结鞑子的游骑进城来害大人,还要伪作大人是破城殉国的,作为交换,那周元吉不仅要给鞑子十万两,竟然还允许鞑靼精骑入城劫掠半日,实在丧心病狂。” “可保宁府的人来还要两日,现在周元吉还封锁了城门,信也送不出去。” “即便送出去了,定然被周元吉的人拦截住,周元吉胆大包天勾结鞑子,连钦差都敢杀,定然不会让信件进京的。” “况且那女人还说这蛊毒不能装中蛊,母蛊在周元吉那里,他稍稍一检验,就知道大人没中蛊毒,因为大人根本不知道周元吉让蛊毒什么时候发作,如何装的出来。” 第502章 险路 沈肆负手站在舆图面前看着安庆府的地形。 周元吉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与周元吉一条船上的人太多,那军师写下的这些年周元吉贿赂的名单,若是送回京城,只怕也要引起轩然大波。 现在留给他两条路,留在这里仍旧等着保宁府的人来,但他手上只有五百精卫,周元吉和鞑子里应外合进城围剿,自己不一定是对手,但是早早布局用力一搏斗,也是有可能可能撑到两日后保宁府带兵来的。 只是,周元吉放贼兵游骑入城劫掠,百姓要受连累,他自顾不暇,如何保城中百姓。 再有一条路,趁周元吉还没动手前出城,既护住城中百姓,也或许能另搏出一个出路。 不管哪一种法子,都必然凶险万分,周元吉也定然在城外部署好了。 光线照的沈肆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手指在舆图上轻移,又在一个地方停了许久,又失神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季含漪,她在等他。 在等他早早回去。 还有他们的孩子。 沈肆眼眸微微沉了沉,又道:“周睿,我今夜出城,你趁乱扮作城中百姓留下。” 周睿一惊,赶紧道:“我不在大人身边,怎么护着大人安危?” 沈肆抿唇转头周睿:“你留下,将整理好的周元吉所有罪行的证据带在身上,等着保宁府的人来,你趁机联系,将这些罪证都带回京城。” 说着沈肆顿了下,看着周睿:“你是我手下,保宁巡抚会信任你,皇上也会信你,你身手好,留下来最合适。” “周元吉只会以为我们夜里都走了,不会想到还有个人留了下来里应外合。” 周睿满脸担心:“可是大人怎么办?没我护着,我不放心。” 沈肆苦笑:“周睿,这是我想的最好的法子了。” 周睿难得见到大人这样的神情,情不自禁的问:“可是周元吉夜里会放大人离开?” 沈肆重新将视线落在舆图上:“他会放的,他巴不得我出城,他杀我的风险更小。” “他也早在城外布局好了。” 周睿听得心里震动,紧张感已经涌了出来。 他想要开口,又见沈肆低沉的目光看他,再异常严肃的与他低低交代了几句话。 周睿眼神一震,失声:“大人…” 沈肆摆摆手:“先去准备,你打扮一番,跟着我的人一起出去,再留在城里。” “你记得,万事不能冒进,找不到机会就等,等到周元吉放松警惕,千万不能暴露了自己。” “等与保宁府的人接应上,就去将军岭。” 周睿艰难的问:“可大人怎么办?” 沈肆抿唇:“我自己会想办法。” 说着,手指又落在一处地方,他要走一条险道,唯有险道才能有一线生机。 沈肆手指的地方就是将军岭,将军岭地处平府边界,山的北面为平府镇,南面为定昌府,定昌府虽说仍旧属于顺义总督府管辖,但是紧邻保宁府,穿过一小片密林,便是保宁府地界。 且将军岭地势险峻,危崖崎岖,易守难攻,即便被周元吉的人包抄,或许也能撑到周睿带保宁府的人来救。 即便等不到,还有一条险路。 但那是迫不得已的路,沈肆也不会轻易尝试。 沈肆并不能万无一失的让自己无事,所以他将证据仍旧留在平府镇,再给周元吉造成带着证据出城的假象,最危险的地方亦是最安全的。 夜里丑时,沈肆让所有人整装出城。 夜色中的火把格外亮堂,肆在两边侍卫的守护下低头上了马车,接着一个一个被封住的箱子装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往城南的城门口出去。 城南城门口的守卫按例来拦,沈肆从袖中取出一道文书,那不是周永年的手令,而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奉旨巡边的敕命,地方文武听其节制,这道敕命,在品级上压不过总兵的军权,但在法理上,任何人不得阻拦行事。 城门口的人一见到就很快放了行。 这在沈肆的意料之内。 周元吉的人在后面一路跟着,他知道沈肆深夜离开,定然是发现了柳烟儿的不对了,既然发现了,现在他不得不将沈肆灭口了。 沈肆出了城一直沿着官道上走,周元吉早就布置好了,他不会在平府镇动手,但也绝不会让沈肆逃出去。 沈肆的马车走的很慢很慢,慢的跟着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一直跟到第二日夜里,沈肆一行人点燃了火把照路。 这条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夜黑人静,唯有鸟叫声。 沈肆坐在马车里,低头看着手上的地图,手指指着前头五里处的地方,那里是一处狭道,应该就是周元吉设陷阱的地方。 一过狭道,便是瓮中捉鳖,旁边还有山崖,尸体推进山崖里,了无痕迹,且那里常有马匪在那里打劫,也出了平府镇,是最好的地方了。 前方的探马着急的回来禀报:“前方十五里发现骑兵,他们没打火把,人数分不清。” 沈肆将手上图纸收好,都在他预料之内。 他轻轻掀开帘子,低声道:“传下去,火把全灭。” 霎时间,被火把照亮的长路一瞬间就漆黑一片。 一刻之后,火把又重新亮起,长长队伍重新往前上路,只是走的更慢了些。 沈肆这边已经带着大半人往将军岭的方向夜行而去。 这个地方是离将军岭最近的地方。 周元吉的手下参将郭恒带兵一路跟着沈肆的队伍入了狭道,便立马吹了一声口哨,带人连忙包抄过去,却没想看着还是长长的一行人,居然只剩下了十来个人,马车都在,马匹都在,但沈肆不见了,大半人不见了。 原来是这十几个人分开站着,拿着火把,又有马车跟着前行,在夜色下便显得还是那么多人。 郭恒这才发现,他们被骗了。 留下的侍卫本就是用来拖延的,架着马车就往山崖下头冲下去。 周元吉一定会以为马车内是他的罪证,即便落下山崖,也会夜不能寐。 郭恒也没想到沈肆留下的侍卫居然这么血性,他本来想抓一个人问沈肆到底去了哪儿的,居然都往山崖下头冲,好不容易抓到一个,那个人却抽出匕首自尽了。 郭恒愣住,站在悬崖上往下看。 山崖下面很险峻,轻易难下去。 身边的人过来问:“现在怎么办?” 郭恒紧皱眉头道,你让人快去通知将军,我带人回头去找。 说着带着人赶紧调转方向。 他想起刚才火把全灭的那一刻,那时候应该就是沈肆离开的时候了,只是天黑他再熟悉地形,也不能完全确认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只能凭着大致的印象回到那里去找。 将军岭险峻崎岖,道路狭窄并不好走,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本要走到山下,山底下却忽然多了许多火把,沈肆知道周元吉的人多,对这里更了解,想到这里也并不难,只可惜还是让周元吉的人提前找到,心下沉了沉,又往山上退,叫人在将军岭的山道上设下绊马索与滚石。 等到周元吉的人一上山道,便斩断绳索,让滚石滚下,再用弩箭连射。 将军岭易守,如今只能留人防守,再重找出路。 沈肆身边带了百来人往崖边险峻处去。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若是没有等到周睿带保宁府的人来,那就只能走那条险路了。 第503章 早点清醒总比晚清醒的好 快到十月底的时候,季含漪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境,她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深不见底又黑漆漆的的悬崖深处传来沈肆叫她的声音。 她下意识的就想要抬脚,脚下踏空的那一瞬间,她猛的从梦境中惊醒过来,又坐了起来。 外头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秋雨,雨声打在窗户上,淅淅声音不绝。 床头留着昏暗的一盏灯,屋内静谧的好似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季含漪胸腔里的心跳跳的很快,手指放在心口上,那里跳动不止,仿佛依旧还心有余悸。 刚才梦中踏空快要坠落的惊恐仿佛依旧还在。 她独自缓了许久,心跳也没有平复多少。 这一夜她都没怎么睡好,早上起来时精神也不大好。 沈肆去的时候是八月初,如今已经是十月下旬,算着日子来说的话,沈肆应该在这个月底,或则下个月初回来。 也有可能,这个时候,沈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是季含漪的心里还是不放心。 因为她已经快十日没有收到沈肆送来的信了。 上一次收到的最后一封沈肆送来的信,信上还说他不久就要回来了。 她心里又装着沉甸甸的心事。 洗漱穿戴完毕后,用了早膳,季含漪才往前头议事厅去。 这些日日日下着秋雨,天气骤然便凉了许多,季含漪倒是无事,她身子一向不怎么病,老太太却病了,太医来开了药方,吃了半月也没什么大用,季含漪去看的时候,沈老太太还是靠在床榻上看着软绵绵的。 老太太这一病倒,铺子的事情就又压在了季含漪的身上,这些日便都往东跨院的议事厅去一并处理和分派一日的事情。 好在季含漪的身边有崔氏帮忙,她也轻松了些。 这些日季含漪越发的发觉崔氏很能干,她本来就自小学过掌家的本事,即便是有些繁杂的账目,对于她来说,看了几回就会了,也是有一颗玲珑心,沈长钦确实没有看到过崔氏身上的好。 季含漪到议事厅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十来个管事婆子,见她进来,齐齐福了福身。 崔氏也等着季含漪,只要季含漪来议事厅,她必然要也会来帮忙。 头一个回事的是外院采办的赵全,他呈上单子,恭敬道:“二夫人,这是这个月府里各处采买的炭火清单,按往年的例,十月底就该把各院的炭都分发下去了,只是今年北边的炭价涨了两成,小的想请示夫人,是按照往年的数目采买,还是减一些?” 季含漪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抬头看他:“北边今年雨水多,炭窑产量少,这事我听过,但各院的份例不能减,你只管按单子采买,差价从公中出。" “另外……” 季含漪顿了顿,低头看着昨日铺子里送来的账目:“城西两家铺子上个月的盈余比往年多了不少,你去账房支银子的时候,让刘先生把铺子上的账一并带过来,我下午要看。” 赵全应了声,退到一旁。 接着回事的是针线房的孙娘子,说的是年节新衣的事,沈家人口多,特别是大房的人,加上有头脸的丫鬟婆子,年节新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孙娘子递了衣料单子上来,季含漪一项一项看过,并没有什么大错,总之按着往年的旧例来就是。 其实季含漪也懒得花心思去管什么哪个院用什么料,她现在的身子越来越重,十二月就是她生产的日子,也惫懒管,点点头将册子给身边的崔氏:“你瞧瞧。” “听说四姑娘明年开春要办及笄礼了,是要做两身鲜亮衣裳,怎么安排你来就是。” 崔氏接过来,对着季含漪道:“这些琐事婶婶放心,我能安排好的。” 季含漪对崔氏也放心,笑了笑点头。 事情一项一项安排完,季含漪与崔氏一起往沈老太太那儿去探病去。 两人走在长廊下,外头的细雨依如毛,随着冷风一吹,就落到人的身上,脚下的地面也带着些湿润。 崔氏让季含漪走在里头:“婶婶还有一月多就要生了,千万别受了寒。” 季含漪身上披着斗篷,这斗篷还是沈肆让人给她做的,披在身上其实一点不冷,但崔氏的心自然是好的,季含漪也应承。 如今白氏没有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府里头倒是清净了不少,更融洽了许多,崔氏脸上也渐渐多了些笑意。 她与崔氏道:“这些日倒是麻烦了你。” 崔氏便忙道:“婶婶别说这样的话,婶婶现在的身子不方便,我为婶婶分忧也是应当的。” 说着崔氏又垂眸低声道:“其实我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好。” “我有了事情做,不用再去在意婆婆的脸色,不用再去在意夫君今夜会不会来我这里,更没有心思去管那妾室做什么妖。” “他们的事情我全都不管了,不管沈长钦夜里多久回来,不管他有没有去看孩子,也不会去管他喜欢吃什么,有没有爱惜身子。” “更不会每日早早的去侍奉他。”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做,我自己的嫁妆也不少,只要我做的没有差错,不去在意那些不值得我在意的事情,我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的。” 说着崔氏又看着季含漪:“其实之前我一直想要学着婶婶一样和离,只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我更舍不得孩子。” “说到底,我何必去在意一个本就不在意我的男人的心思。” “自从见过五叔是怎么对五婶的,我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自欺欺人,早点清醒了也好。” “我只在乎我自己了,只在乎怎么将孩子教养好就够了。” 季含漪听着崔氏这番话,心里头也很是欣慰。 崔氏能够这么想是最好不过的。 早点清醒总比晚清醒的好。 过让自己觉得舒心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季含漪又抬头看着灰蒙蒙阴沉沉的天色,轻轻叹息一声。 到了沈老太太那儿,门口的婆子见季含漪来了,就连忙热情的迎过来,又走在季含漪的身边小声道:“二夫人放心,老太太今日身子好多了,早上还将一碗粥都吃完了呢。” 季含漪点点头,随着丫头掀开的帘子,微微弯腰走了进去。 沈老太太见着季含漪来,忙招手让季含漪过去,又与跟在季含漪身边的崔氏道:“这些日你也是老成能干起来了,这些日也靠你帮着你婶婶。” 崔氏连忙道:“能够帮到婶婶我也高兴的。” 沈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季含漪:“阿肆来信了么?” 第504章 兴许在路上了 之前沈肆每每送信回来,季含漪都会与沈老太太说一声,为的也是叫老太太心里放心。 如今沈老太太一瞧见季含漪来,便要问沈肆有没有来信。 季含漪摇头:“还没来。” 沈老太太靠在身后的枕头上,脸色和气色明显不如从前,听罢沉默良久,又道:“兴许是在路上了。” 其实季含漪心里头有些紧张的是,若是正在路上,定然会有人提前回来报信的,但是还没有,怕就怕路上出什么事。 但这话季含漪不能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敢往那头想。 平府镇离京城太远了,消息传的也慢。 她压着惴惴不安点头:“兴许没多久就回了。” “如今天冷,母亲别担心,先养好身子再说。” 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在自己病榻边贤惠的模样,心里很是感叹。 苍老的手指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沙哑道:“如今府里清净了,等你孩子生出来,府里就又能热闹了。” “今年过年倒是又热热闹闹的过。” 季含漪笑:“也是。” 沈老太太又拍拍季含漪的手:“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找奶娘了,多找几个,怕到时候孩子不够吃。” “大师算你这一胎是两个,少说找四个。” “一定要身家清白又没暗病的,这事不能耽误了,得安排起来了。” 季含漪道:“老太太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这事前几日方嬷嬷就与季含漪说了,没大张旗鼓的找,让人私下去看,免得有人中间做什么手脚。 沈老太太放了心,又与季含漪道:“接生的稳婆我也给你安排好了,是皇后娘娘为你安排的,都是可信放心的人,过几日就要来沈府住着了。” 季含漪点点头,沈老太太又问起沈长龄和李漱玉的事情:“我说那李氏不是个贤惠的,纳妾的事情你问过长龄没有?” 季含漪这事就根本没与沈长龄提起,一来是沈长龄本就回府的少,二来是她不好插手他房中的事情。 况且老太太也是糊涂,纳妾的事情,怎么能让她去问呢。 季含漪与沈老太太道:“长龄如今稳重了,他房里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做主。” “长龄性情直率,他若是想纳妾,自然会纳,哪用我们操心。” 沈老太太叹息:“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前几日两人不是又闹了?两口子过日子,哪里有像他们两人这样过的?” “长龄的性子就是太心善了,屋里头立不起来,让妇人闹头上去了。” 季含漪宽慰着沈老太太,让她别操心这些事。 又陪着说了会儿话,季含漪才与崔氏一起离开。 回去后,季含漪让方嬷嬷去叫了沈府的两名护卫过来,她心里总觉得有点不放心,让护卫明日一早动身骑马往平府镇路上走,若是碰到沈肆回来的队伍便回来通传,若是没碰到有可能就在平府镇城中,就将她的信送过去。 季含漪算着路程,京城到平府镇骑马大概十来日左右,可能差不多能在路上碰见。 再有如今晚秋,阴雨绵绵,骑马确实不好赶路,可能路上还会耽搁一些行程。 吩咐完她回身,想着日子竟这么快,又快到了年底。 找奶娘的事情才交代一两日,就有人来了。 季含漪下午去见了一眼,来的姑娘年纪很轻,皮肤也很白净,生的也很干净,季含漪倒是满意的,先让身边婆子记下好,比如年纪,户籍,家中人口,孩子几月大这些事情,记下后方便派人去详细查底细, 方嬷嬷却在季含漪的耳边小声道:“夫人,这姑娘不行。” 季含漪问:“怎么了?” 方嬷嬷让那姑娘先退下去,又说乳母不能选太年轻的,太年轻容易动心思。 年轻漂亮姑娘都有心气,难免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到时候就惹出什么是非出来。 季含漪想着沈肆这人本就有些招人,方嬷嬷说的也有些道理,便又让婆子将那名字划去。 接下来的四五日,季含漪都在忙选乳母的事情。 其实主要是方嬷嬷在忙这事,季含漪只是在方嬷嬷选好后去看一眼。 沈府给的报酬不少,能来沈府做乳母,其实也是好些人挤破头想进来的事情,做未来小世子的奶娘,也是极有脸面的事情,想方嬷嬷当年也是沈肆的乳母,现在在沈府里,也是极体面的。 季含漪倒是没有多插手,方嬷嬷这方面的经验比她足多了。 最后方嬷嬷将选好的人叫到季含漪面前,一共选了三个,多二十三四岁左右的妇人,生的寻常,看着老实巴交,态度也十分温和恭敬。 季含漪更在意的是底细如何,她特意吩咐了,底细要查到祖辈去,最近接触了什么人都要详细查仔细。 翻看着手上这几位乳母的基本来历,季含漪还算满意,点点头,便先定下了,让人去安排屋子,从今日起就住在沈府。 乳母的一日三餐也是从松鹤局的小厨房走。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离着季含漪让侍卫离开已经过了十日。 外头又是一场大雨,季含漪坐在窗前静静看着,想着最慢一去一来,应该会要二十来日,才过十日,再等等也是。 只要沈肆能赶在她生孩子之前回来,她就知足了。 如今的天气越发的冷起来,季含漪也怕冷,几乎都呆在屋子里不愿走动,再有肚子沉,肚子里的孩子好似也想要早点出来,动静不小。 今日接生的稳婆也来了,来了两人,是皇后娘娘安送来的,说是全京城接生最好的稳婆了,接生的妇人里从来没有出过事情,经验又足,京城贵妇几乎都是请的这两个稳婆。 皇后娘娘早早就将人给定下了,就等着季含漪生产的那一日。 季含漪去见了一眼,看着很麻利的两个婆子,又与季含漪说让她放心她们的手艺,保管不会出半分事情。 这两婆子季含漪也听过,之前苏氏过来看她也提起说,达官显贵都请的这两婆子,还不容易请。 沈老太太说要不是皇后先定下,还不一定能抢到人。 季含漪又听两个婆子皇后娘娘早在一月前就定下了,皇后定下的人也放心,便也应下,让人去安排住处。 第505章 白氏回来 这般又过了四五日,依旧没有侍卫回来的消息,她也没有收到信。 闲聊的时候,二堂嫂已经问起来了。 她听了季含漪说也没收到信的时候,脸色一顿,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安慰季含漪别想太多,总能回来。 季含漪相信沈肆总能回来的,他走的时候还说,他一定会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回来。 她也历来相信沈肆的话。 不过为了稳妥,她又派了两名侍卫去,只说去打听到消息就回,也不要说是京城去的,去找谁,要做寻常打扮。 季含漪还特意找了外乡人,听着护卫的一口家乡话,心里放了心,又叮嘱千万不能说是沈府去的,只说外乡人去寻亲戚。 季含漪心里头隐隐有一丝猜测,但她自然是不想往这方面去想,她只想沈肆好好回来。 但查军饷这件事,本就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即便是沈肆,在别人的地盘上,万一那平府总兵真的起了歹心,恐怕连沈肆也不好脱身。 隔日,季含漪又进宫了一趟。 她猜想沈肆要么还在平府镇,要么在路上遇见了事情,若是在平府镇安她还算放心,若是在路上遇见什么事呢。 季含漪将自己心里的担忧与皇后说了出来,想让皇后去请示皇帝,派些锦衣卫过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皇后看着季含漪担忧的神情道:“宣州府路远,来回路上也要一月,皇上给阿肆随行的都是精卫,还有一百精骑,那平府总兵周元吉还没有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敢动朝廷的钦差大臣。” “再说三月才刚过去两三日,你再等等。” 季含漪抿着唇,轻声道:“在平府自然不敢动,可若是出了平府镇呢。” “若是那周元吉真的犯了滔天大罪呢。” “那些边关刀口舔血的,最是些亡命之徒,为了保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皇后听了这话神情一顿,又点头:“你说的是有道理。” “平府镇的事情我也听玄儿说过,从五年前就有弹劾平府镇的折子了,是当时新去上任的知县写的,告周元吉克扣军饷,有些士兵告到了他那里去。” “朝廷也派人去过,但回来都说无事,中间去了三回,回回都没查出问题来。” “在阿肆去之前,皇上又收到了监察御史的弹劾,说那周元吉吃空饷,为了彻底弄清楚平府镇到底怎么回事,皇上也不想这回再不了了之,便才让阿肆去的。” “阿肆若是去查没问题,那应该是真没问题了。” “现在看来,平府镇被弹劾三次,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 说着皇后又看向季含漪:“我知晓你担心阿肆,这件事我会与皇上说的。” 季含漪无声的点头,再低头看着自己裙摆,心思如这晚秋的凉风一样,好似没有所依。 皇后看季含漪不说话,又与季含漪道:“你下个月就要生了,这些日别担心,本宫与皇上说了,皇上会派人去的。” “你放心,那周元吉我不信胆子能大到这个地步。” 季含漪轻轻扯了扯唇角,苦笑一声,她如今坐在这繁华富丽的宫殿内,即便心里担心沈肆已经担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却不能真真切切的为他做什么,只能无声的着急。 她更不想说,被逼到绝路的人,是什么事情都敢做的。 临走的时候,皇后看季含漪托着肚子,皱眉道:“你要真要说这事,何必亲自来,你送信进宫来,我也会与皇上说的。” 季含漪就道:“我总觉得亲口与娘娘说,心里就会安心一些。” 皇后叹息一声:“我明白你的心情,你这些日子就在屋里好好等着,有消息我就给你送去。” 季含漪这才回去。 过了一日,季含漪就收到了皇后的来信了,皇后说皇上也担心此事,已经派了锦衣卫快马往平府镇去了,明日就动身。 皇上还特意派了沈长龄一同去,沈长龄是沈家人,为的也是让沈家人安心。 季含漪拿着信,坐在窗前久久失神。 沈长龄下午的时候果真就回来了,沈老太太与沈长龄吩咐:“早点送消息回来,明白么?” 沈长龄点头道:“祖母放心,最近天寒,边镇本就寒冷,路上并不好走,听说那儿如今都下雪了,寻常十日的路程怕是要走二十日。” “五叔应该是下雪不好赶路在路上耽搁了,我这就去接。” 沈长龄说的也有道理,北边边镇本就苦寒,冬日更长,倒是有这种可能。 她点点头:“好。” 沈长龄又看向季含漪,笑道:“五婶也放心。” 季含漪也叮嘱着沈长龄路上小心。 再过了四五日,白氏回来了。 她回来也没有打一声招呼,就直接去了老太太那儿。 季含漪去的时候,就看到白氏在老太太那儿哭:“如今天气愈发的寒,老太太知晓儿媳一向有风寒的毛病的,生长龄的时候身子没养好,一到冬日里就疼。” “那庄子里冷,儿媳身子也受不住。” “再有,如今都到年底了,大家都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在那庄子里也想念老太太。” 沈老太太冷淡的看着白氏,又听到白氏说起沈长龄的事情,脸色顿了顿,又叹息道:“到了年底了,你也是该回来了。” “起来。” 白氏忙又站了起来。 白氏又看到正往屋内走的季含漪,又泪眼婆娑的看着季含漪道:“弟妹,从前我万般不对,便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又道:“五弟也说回来要分家了,大抵也就这些日的事情,一个府里许也一起相处不了多久了,我想与弟妹和和睦睦的,可以么?” 季含漪淡笑道:“嫂嫂要和睦,我自然是愿意的,一家人从来是一家人,本来就应该和睦。” 白氏就抹了抹泪,走到季含漪的身边来,牵着季含漪的手又沙哑道:“我在庄子里还常常给弟妹祈福,如今看到弟妹马上就要顺利生了,我心里也高兴。” “等五弟回来了,也很高兴的。” 第506章 嫂嫂若真是真心,旁人不明白? 季含漪懒得与白氏虚与委蛇,高兴,她可没觉得白氏会高兴。 白氏现在着急忙慌的回来,还不是觉得沈肆就快要回来了,怕分家的时候她不在么。 贪心的人,是容不得自己有分毫吃亏的。 季含漪淡笑一声,问了句:“嫂嫂在庄子里,是怎么给我祈福的?” 白氏脸上愣了一下,客气的话,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还问下去。 她正思索该怎么回答,又听季含漪轻轻柔柔淡笑的声音:“嫂嫂,一家人也不用说两家话,嫂嫂若真是真心,旁人不明白?” “有些事情不是话怎么说,是事情怎么做。” 白氏脸上几经变换。 她好歹比季含漪的岁数大了两轮了,竟然被她教训自己应该怎么做。 可自己走的这些日子,是季含漪在当家,虽说只有三个多月,虽说马上还要分家,可她看到季含漪现在这么得意,又听她这没规矩话,心里气得发抖。 可她面上却还要强笑着干巴巴的说一句:“你这话说的倒是。” 白氏回来,厅里也坐了些人,沈老太太不想与白氏多说什么,提前就去小佛堂了。 对面大伯家的只过来大堂嫂和二堂嫂,也没去白氏跟前说话,几个侄媳都是坐在季含漪的这边说些生孩子的经验。 因为季含漪下个月就要生了,让季含漪先别紧张,又说要先备着什么东西,几个侄媳还趁着这个机会送了季含漪好些自己给孩子做的小物件。 季含漪看着那些小东西心里也高兴的很,比如那小小的虎头帽,还有那小小的袜子,拿在掌心自己瞧着都觉得可爱的很。 又看那小衣服上绣的吉祥纹,季含漪拿在手上也万分喜欢,眼里带了笑,稍微有些担忧沉重的心情稍稍好了些,与旁边人说说笑笑的,又说起往后孩子生了,也多教教她些经验。 季含漪这么说,自然都是一片附和声,孙宝琼也去了季含漪跟前,笑着拿着两件围涎送到季含漪跟前:“我瞧着没人做这个,便给婶婶做了。” 季含漪接过那围涎看去,一个做成虎形,一个做成了莲花形,上头绣着蝙蝠牡丹,还有长命富贵。 季含漪知晓孙宝琼的绣工极好,手上这两件也做的极好看,也说了喜欢。 这头季含漪这边热热闹闹的,白氏那边却是冷清一片。 除了崔氏和李漱玉陪在身边,却是没人了。 其实崔氏也想去季含漪那头说话的,但碍于婆婆在这儿也不好去,她与李漱玉也一向说不上什么话,本来两人的出身差不多,但李漱玉身上总有股淡淡的傲气,从前李漱玉没嫁来的时候,李漱玉对自己还算有些亲近,总找她说话。 可现在李漱玉嫁进来了,反而对她生疏起来,眼里像是瞧不上她。 崔氏自己想过原因,因为是李漱玉瞧见了沈长钦对自己冷淡,便觉得她不中用,崔氏自己也想开了,她也没想与李漱玉有什么亲近。 白氏看着季含漪那头,终究是忍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头走。 都是些捧高踩低的人。 看她娘家没倚仗,看她现在失了势。 白氏走到外头去,凉风吹来,又听到身后季含漪那头的说话声,不由步子又快了些,她一点声音都不想听到。 走了段路,又看崔氏往后看,深吸口气,侧头淡淡看了眼崔氏:“你也很想过去她那头说话?” 崔氏赶紧低头道:“儿媳没有。” 白氏冷笑:“没有?听说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你与她倒是走的近。” “我还听说你还帮着她管家呢,怎么,觉得跟着她又好处捞,就也巴结上了?” 崔氏依旧低眉顺目:“儿媳从来没这个意思的。” 这些日经常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她也学了几分沉心静气了,从前遇到婆母这样的问话,她定然是会慌乱,然后慌忙的解释。 但是即便是那样的姿态,白氏对她也依旧冷言冷语,没有多少好脸色。 若是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白氏对她的温和,她便也学着五婶的样子去应对,就如五婶说的,不在意就不要紧,有时候人之所以难过,之所以有执念,是因为太在意,而拿捏你的人也知道你在意。 你表现的越软弱可欺,欺负你的人也会越变本加厉。 她渐渐的明白这个道理了,五婶说她从前也有过这般经历,真的放下之后就会发现,从前在意的不过如此,他们也面目可憎。 在此时此刻,崔氏甚至还想讽刺白氏几句。 从前她对婆母恭敬孝顺,从来恪守本分,可婆母对她也不过如此,从前管着家,也总防备她不让她插手,她与五婶亲近,至少五婶是真的好,从来不会在乎什么管家权,还对她倾囊相授,是真的希望她能够从琐碎的患得患失和内耗中摆脱出来。 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都做不好,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有一方天地可以发挥,也并不是如沈长钦总说的,后宅妇人没有见识。 白氏看着崔氏这个样子,低着头,沉沉静静的,恍然一瞬,竟好似看到了季含漪的影子。 季含漪也总是这样一副淡淡的四两拨千斤的模样,这模样让白氏看的猛然生了恼火,又想起崔氏对季含漪的亲近,再想起这些月自己的失势,抬起手掌对着崔氏的脸颊上就打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格外的清晰,崔氏猝不及防被打歪了脸,捂着脸身体踉跄跌了几步,差点摔了下去。 白氏阴冷的恼怒声响起:“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你要是想往你五婶那儿去就干脆住在松鹤居去。” “你这等胳膊往外拐的儿媳我也要不起!” 李漱玉也被这一幕吓到了,没想到白氏会忽然打人。 现在季含漪得人心是人心所向的,但她确实是有些嫉妒崔氏,想着凭什么崔氏就能让季含漪委以重任帮忙管家,她本事可比崔氏多,季含漪却没让她帮忙,心里到底有点不平衡,虽说也觉得崔氏被打太过,又莫名觉得隐隐痛快。 第507章 闹大点也好 崔氏愣然看着地面,脑中空白一片,眼里一下子就红了。 她心里也明白,白氏这是将在五婶那儿受的气发泄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手指隐隐颤抖,这些年在沈家如何过的片段一一闪过,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白氏的咒骂声又传了过来:“长钦怎么娶了个你这样的媳妇,亏你还高门大户出身,没一件事能够做的好。” 接着就传来李漱玉低低劝慰的声音。 白氏冷眼看了眼崔氏的样子,冷哼一声,让李漱玉跟她回去,她有话问,说完就扬长而去。 白氏现在就想知道季含漪在府中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么。 李漱玉看了看崔氏,还是跟着白氏去了。 如今正是冷秋,这里又是路口处,吹来的冷风阵阵,如刀子一样往崔氏的脸上割。 崔氏手掌撑着旁边的花台,一颗眼泪便砸落了下去。 旁边丫头小声劝着:“等大爷回来,少奶奶与大爷说,大爷能为少奶奶做主的。” “这事不是少奶奶的错。” 崔氏苦笑一声,手指在花台上越捏越紧,又闭着眼睛,半晌沙哑道:“你不用与他说,他也不会为我做主。” 说着崔氏缓缓站起身来,沉默的往院子里走。 路上碰着正抱着孩子散心的郑姨娘,郑姨娘见着崔氏脸上的红印,态度虽说恭恭敬敬的给崔氏问安,但眼里的嘲讽意思也很明显。 崔氏冷冷看了这郑姨娘一眼,想着自己也是世家出身,自小锦衣玉食,书香门第,如今却要跟这种女人争什么男人那虚无缥缈的宠爱和在意,也是可笑。 自己从前将精力放在与这样的人互斗,就如五婶说的,不值得。 白氏不值得,沈长钦也不值得。 崔氏没说话,拢着袖子继续往前走。 才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郑姨娘嘲讽的声音:“也不知道她被谁打了脸,兴许是大夫人大的,她从前那么殷勤讨好,还是没人喜欢她,真真好笑。” 崔氏一下就顿住了步子。 她冷笑一声,看向身边的婆子,声音比以往都冷:“不敬主母的东西,掌嘴二十下。” 婆子跟在崔氏的身边,也知道这郑姨娘仗着会一些狐媚手段得到大爷一些偏爱就有恃无恐,对她家少奶奶也没有多少礼数,便也立马领命,转身就让丫头去按住郑姨娘,卯足了劲打了二十个脸巴子。 婆子手上的力道大,郑姨娘娇滴滴白净的脸庞被打的肿起,吓得她瞪大眼睛看着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她的崔氏。 崔氏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郑姨娘:“谁给你的胆子背后这么说主母的话?” 郑姨娘愣了愣,从前崔氏虽说会发难,但却好似疯子没什么理智,反而让她好拿捏,今日她上来就打,她竟然心生了胆寒。 她捂着脸,怒看着崔氏:“你即便是主母,你也不能这样打人。” “等大爷回来,我一定要让大爷为我主持公道。” 崔氏拢着袖子,眼里很淡,让丫头现在先去前厅传话:“现在前厅还有人,把这妾室压到前厅去,婆母今日刚回来受不得累,大爷也不在,既这妾室说她冤枉,便让老太太和婶婶们评理。” “正好对面大伯家的各位婶婶也在,正好公正,免得说我打错了她。” 丫头明白崔氏这是要将妾室的事情搬到台面上了,要将事情闹大了。 想着这样也好,即便大夫人不管,让老太太和各位夫人们看看,大爷是怎么宠妾室的。 郑姨娘惊恐不已,没想到崔氏竟然要将事情弄到老太太那儿去,更没想到今日崔氏像是忽然抽了疯,不由道:“你在别人那儿受了气,凭什么发在我身上?” 崔氏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让人堵嘴绑起来押往前厅。 郑姨娘身边的丫头也下了一跳,孩子更被吓住,哇哇哭起来,崔氏没理会,又转身往前厅走。 婆子跟在崔氏身边小声道:“少奶奶脸上还有红印,要不先去擦了药,这般过去,叫人看见,怕是要惹出一些闲话。” 崔氏唇边动了动,叹息道:“我活的本就是个笑话了,还在乎闲话么。” 从前家丑不外扬,现在崔氏不在乎这些了,外扬便外扬,她还能失去什么呢。 崔氏默了默,又道:"这两日别让孩子出来,就呆在屋子里读书。" 婆子红了眼,默默点头。 前厅里依旧还热闹,对面大伯家的还没有走,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时不时还有笑声传来,丫头挨个上了暖身茶,在这阴沉沉的天色下,粉黛衣裙将这屋子覆盖了一层蓉蓉暖色。 崔氏的丫头先来禀报,将崔氏刚才的话一五一十的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众人说话停了下来,听了丫头那话也觉得不可思议,长钦房里的妾室竟然这样厉害? 沈家可不是一般人家,嫁来沈家的人哪个不是出身好的姑娘,再有沈家重规矩,沈家男子自小教养的也极严厉,是不可能纵容妾室的。 沈长钦的妾室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对自己的主母无礼,乱了尊卑次序。 季含漪听了那丫头的话,心里明白崔氏这么做,已经是隐忍极致下的爆发,她明白这种心情。 她侧头让方嬷嬷去请老太太来,闹大点也好。 自欺欺人粉饰太平本就是为别人做嫁衣。 那丫头是崔氏的贴身丫头,看到季含漪此刻在,心里瞬间就放心了,跟在崔氏身边这么久,这位二夫人心思是敞亮的,看明白的自然就愿意亲近。 没过一会儿,崔氏先走了进来,身后郑姨娘也被推了进来。 崔氏一进来便与厅中的人赔罪认错:“今日这等小事还要麻烦了各位婶婶们,只是若是做的不公,恐大爷回来怪罪,心里惶恐,只能麻烦了婶婶们评断。” 第508章 妾室做派 崔氏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在脸上,这府中还有谁能打崔氏,清晰明了。 除了白氏还能有谁。 又听崔氏这番话,她们同为女子,也替崔氏憋屈,不怪崔氏要将这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这既能看热闹,又能替崔氏帮忙的事情怎么不做。 不过他们毕竟不好先出头,得有个人起头,不由将目光放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便与崔氏道:“这事你别伤心,老太太能为你做主的。” 季含漪也没点名说自己要管,毕竟是白氏大房的事情,于情于理,季含漪不好管,白氏若没在还好说,但白氏今日回府了,还是崔氏的婆婆,本该是白氏来管的。 就怕到时候白氏听到消息来闹一通。 其实这会儿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白氏要是个拎得清的婆婆,崔氏还会来这里? 但看这妾室这般跋扈,可见也有白氏的原因,大家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崔氏脸上的巴掌印。 这时候季含漪的二堂嫂先坐不住了,问崔氏:“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崔氏也没明说,做出一派委屈到了极致的神情默默含泪。 旁人看崔氏落泪,便又去七嘴八舌的劝起来。 正劝着,老太太来了。 老太太皱眉看了眼地上跪着的妾室,又看了眼被围着正落泪的崔氏,问了句:“发生了什么了?” 崔氏就又说了一遍,又跪在地上道:“那妾室说要与大爷告状,孙媳也怕是自己做的不妥,来求老太太评评理。” 说着崔氏就让人将那妾室的嘴松开。 郑姨娘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她不过一个妾室,平日里连来老太太这儿问安的资格都没有。 再有现在厅里坐着的这些夫人太太,平日里她见着都要远远避开,现在个个拿嫌恶的眼神看她,即便大爷对她平日里有些宠爱,现在也胆战心惊的不敢说话。 这些人都是贵人,哪怕一个人起个头将她卖出去,也是别人一句话的事情。 沈老太太冷着脸看着郑姨娘,声音里的严肃听起来冷的很:“沈府里居然还有这么不懂规矩的妾室。” “那二十掌嘴还治不了,要还敢嚷嚷,那就二十杖,二十杖治不了就两百杖。” 郑姨娘被吓傻了,别说两百杖,就是二十杖也能要了她半条命去,当即赶紧求饶道:“老太太饶命,妾是无心之失,也全没有不敬主母的意思啊。” “刚才妾也没有对主母不敬,只是随口一句话,什么也没说。” 说着她磕头又哭道:“少奶奶自己挨了打,妾不过路过惹了她不痛快,便朝妾发难。” “妾请老太太做主。” 崔氏手指在轻轻发抖,这郑姨娘从来最会这样的本事,将黑的说成是白的,大爷却每每信这样的话。 她正要说话,一声不轻不重的淡笑声传来,只听见季含漪的声音对着郑姨娘响起:“那你的意思是大太太诬陷你?故意打你了?” 郑姨娘这时候硬着头皮只能胡乱点头。 季含漪就看向沈老太太道:“嫁来沈府的哪个不是出身显贵,无凭无故的诬陷她一个妾做什么?又有什么好处?” “更没必要弄到这里来。” “这妾室满口胡言,颠倒是非,当着我们这么些人的面还敢狡辩,可见平日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做派不少。” “且她还敢反去诬陷主母,更可见她平日里对主母没有敬重,全是那些妾室做派。” 季含漪这几句话字字句句直戳那郑姨娘心窝,将她打入了地狱。 这里都是做主母的人,谁不知道那些妾室什么做派。 又听季含漪不轻不重的声音落下:“这些年崔氏如何,各位嫂嫂明白,莫名其妙让婆子打她二十巴掌,没点事情是不可能的。” 季含漪这话说的没错,崔氏平日里就是个话少内敛的性子,无凭无故打二十巴掌,还大动干戈闹到这里来,闹到老太太跟前,这事怎么说都是不合理的。 沈老太太也明白什么意思,这妾室到这里来还敢颠倒是非,当即就冷着脸道:“这种贱妾满口谎言,到了这里还敢胡言乱语。” 说着叫来管家,将郑姨娘拉出去打三十个板子。 其实有些话沈老太太还没说,沈长钦虽说平日里看着正派,也没有留恋后院,但郑姨娘敢对崔氏这样无礼,也是沈长钦纵容的。 这妾室明显被惯的跋扈了,不处置不行。 郑姨娘吓坏了,从前她这般,大爷都会相信,为什么在这里没人信她了,又听要打三十杖,吓得哭着求饶,又说说的都是真的。 在场的人看郑姨娘那做派,只觉得瞧不上眼,秦氏更是看着郑姨娘道:“你算什么东西,别说你在背后说的那句话,就算你没说,你主母真要打你,那也该你受着。” “你这样的东西我们见的多了,你什么身份,值当去诬陷你?” “你还敢求饶?看来该撕烂你的嘴。” 说着又看向崔氏道:“这东西满身上下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我看你还是打的轻了,发卖了出去最好。” 这里谁不是大宅里出身的,见惯了后宅勾心斗角,见惯了妾室那些做派,郑姨娘这点手段,任她在这里怎么费力表演,也只是一场笑话罢了。 秦氏的话落下,不少人附和。 郑姨娘惨白着脸,这时候连求饶都不敢了,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不过背后讽刺一句,现在已经是万分后悔。 她平日里是有些不怕崔氏,主要大爷每每也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更没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一下子竟晕了过去。 沈老太太嫌恶的看了一眼,让管家赶紧带婆子将郑姨娘拖出去打,晕了也要打。 管家做事麻利,很快就将郑姨娘拖了出去。 这时候正好白氏正匆匆赶了过来,看到晕过去正被托着出去的郑姨娘,忙跨过门槛来,看着站在厅中间的崔氏,顿时怒火烧起来,几步过去就再往崔氏脸上招呼过去:“丢人现眼的东西,竟然将这等不上台面的事情闹到老太太这儿。” 第509章 大爷,我们和离吧 啪的一声很清脆。 前厅内坐着的人都吃惊的看着这一幕。 白氏这不分青红皂白,忽然就打的这一下,让厅中一静。 沈老太太也没想到白氏做事竟然这么没分寸,深吸口气道:“住手!” “你在做什么!” 白氏一愣,理智回来了些,再反应过来往老太太和旁边看去,便见到一双双带着些复杂的眼睛。 再是婆婆,哪里有这样打儿媳脸的? 但看崔氏脸上刚才的巴掌印,怕是这白氏平时没少打。 沈老太太指着白氏道:“你一回来府里就不消停,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氏愣愣,看着沈老太太:“儿媳没有管教好媳妇,让她冲撞了老太太,儿媳只是教训她罢了。” 沈老太太冷眼看着崔氏:“教训?她冲撞我什么了?我都没说她冲撞我,你就说她冲撞我了?” 白氏连忙白着脸道:“她拿妾室的事情到了老太太这儿,扰了老太太清净。” 沈老太太冷哼:“她宁愿到我这儿来说,都不愿让你做主,你还不明白原因么?” “是你这个做婆母的失德!” 沈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责备白氏无德,已经是十分严厉的话了。 白氏的脸色当场就白了白,霎时间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老太太也不想再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责备白氏,让白氏和崔氏一起跟着自己去偏厅说话。 沈老太太和白氏还有崔氏一走,其他人便讨论起来,七嘴八舌的说的起劲。 几乎都是说白氏这事情做的不好,自然也要说说沈长钦和那郑姨娘的事情。 季含漪听了听,也没有呆多久,只说累了,先回去。 季含漪都走了,旁边也不好留下,也一起走了。 路上容春在季含漪身边小声道:“今日闹这么大动静,怕是要传出去了。" 季含漪没说话,传出去是必然的,可能崔氏的母亲还要来一趟。 从前白家还算显赫,如今便不一样了,更何况白家对白氏,因为那外室的事情,恐怕早断了。 从前白氏还能立得起来,现在倒是不一定。 说实话,季含漪是希望最好崔氏的家中能够立得起来,这一遭过后,白氏也要忌讳了。 回去后季含漪看着今日收到的那些小物件,与方嬷嬷做的还有自己做的一起整理出来,自己亲自动手慢慢分别放好。 容春想要帮忙,季含漪拦着她:“我自己来就是。” 季含漪觉得为自己的孩子整理这些小东西,莫名就会有一种幸福感,即便需要她花很长的时间来整理这些,她也觉得是乐在其中的。 容春在旁边笑道:“等往后小世子出生后,这么多小衣裳怕是都穿不过来。” 季含漪笑,大抵也真是,不仅苏氏给她做了好些,母亲和崔氏那里也送了一些。 这时候外头又毫无预兆的下起雨来,容春怕季含漪冷,又去关了窗,回来道:“希望侯爷回来的时候日头好些。” 季含漪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那股稍好些的心情又在慢慢的下跌。 这头崔氏和白氏从沈老太太那里出来,白氏脸色难看的看了崔氏一眼,动了动唇,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直接就走了。 她被老太太训斥虽说心里恨得咬牙,但是这些日确实不能再发作,毕竟不久后就要分家了,得罪了老太太不是好事。 再说了,马上就要分家了,崔氏今日敢这么做,她有的法子磨她。 崔氏看着白氏的背影,低头往回走。 倒是崔氏身边的丫头担心起来:“这回老太太做主,可往后怎么办?” 说着丫头压低声音:"不是说要分家了么,分家后大夫人报复少奶奶怎么办?" 崔氏垂着眼:"我不这样做她也会对我这样,大不了鱼死网破。" 崔氏回去后,立马就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去,她父亲还是尚书,不可能就任人欺负。 其实崔氏更在想的事,借着这件事劝说母亲让她和离。 当真过不下去了。 她也不想过下去了。 分家后的日子,没有了五婶,没有了唯一能给她支撑的人,她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甚至有一瞬,她觉得舍弃孩子便舍弃了,为了孩子要在这里暗无天日的一辈子压抑,想起来就觉得难过。 回了院子,崔氏异常的安静,安静的不出一丝声音,坐在桌前给母亲写信。 她平日里很少给母亲写信诉苦,刚嫁进来的时候她其实说过,但母亲说忍一忍都过去了,她便没有写过了,又忍到了现在。 下午的时候,沈长钦匆匆的回来,回来后就快步往崔氏的院子里来。 他是被母亲的人叫回来的,什么都没说,只让他管教好自己的媳妇,说自己被崔氏告到了老太太那里,丢尽了脸。 这件事自然不小,沈长钦急忙回来,门口处就被郑姨娘的人迎着,又才知道今日崔氏竟然还打了郑姨娘二十个巴掌,现在郑姨娘躺在床榻上动都动不了。 沈长钦心里惊怒,竟没想到崔氏今日竟然发了疯的做了这么多事情。 他管不得其他的,大步就往崔氏这里气势汹汹的过来。 想崔氏从前总与郑姨娘过不去,只是没想到崔氏今日竟然这么心狠手辣。 他进了屋子,大力掀开帘子,一看见崔氏的身形,胸腔中的怒火就已经喷了出来:“崔兰珍,你这个毒妇。” “你就是这样孝敬母亲的,你就是这样管教妾室的!” 沈长钦是读书人,还是有些正派的读书人,从前对崔氏一向有礼有节带着一股冷清。 是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过崔氏的。 即便有时候沈长钦会轻信妾室的话,但也会让妾室恭敬主母,也会对她说做主母要大度一些。 崔氏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的如鱼缸的水。 她让屋内的丫头都退下去,等到丫头都退出去了,她看着窗外失了神,半晌之后她轻声开口:“大爷,我们和离。” 第510章 与我这毒妇和离,是好事 崔氏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会很艰难。 但是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好似又没有那么难。 其实这句话崔氏好几次就要脱口而出了,只是因为种种的原因,始终都没有说出口过。 或许她顾虑的太多,她始终都在左顾右盼,又在心里总给沈长钦留有一丝机会,甚至为沈长钦开脱。 她从前想,母亲一直都说,女子嫁人都是这样的,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这句话显然是错的。 婆母对她不好,不过也是因为沈长钦看轻她。 之前老太太也觉得五婶不好,可五叔每每在众人面前关照维护五婶,在老太太面前为五婶说话,现在老太太对五婶也是和蔼的。 其实不用再为这个夫君开脱找什么理由。 对她不好就是对她不好。 沈长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脸色依旧阴沉着,往崔氏面前走了一步:“你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崔氏怎么可能会说和离这样的话。 崔氏这回侧头过来,对上沈长钦的眼睛,声音比刚才还要坚定平静:“大爷,我说,我们和离。” 第二次说反而更加顺畅了。 就像是堵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沈长钦刚才本还对崔氏有莫大的怒气,觉得崔氏没有做好自己的本分,将他的后宅搅动的一团糟。 可这回听清了崔氏的话,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崔氏,紧皱眉头,胸腔中的怒意好似忽然被一盆凉水浇灭。 他如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崔氏会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崔氏将面前写好的和离书伸手递到沈长钦的面前:“大爷,你看看。” 沈长钦只觉得手有一瞬间的抖了抖。 他从崔氏的手上将那张纸拿过来,上头明明白白的写着和离两个字。 崔氏的名字已经写好了,剩下空白的地方,只要他写上自己的名字送去官府,他们两人就算和离了。 沈长钦又看向崔氏,还算镇定的问:“这件事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你已经同你母亲商量过了?” 崔氏垂眸:“是我自己的决定。” 沈长钦只觉得胸口堵了堵,又问:“和离了你怎么办?” 崔氏抬起眼帘看了眼沈长钦:“大爷,你不用过问这些。” “大爷与我这毒妇和离,也是好事。” 沈长钦紧紧抿着唇,再紧紧的看着崔氏。 崔氏的眼睛如死水一样无波,但那脸颊上清晰的红印他还是看清楚了。 他问:“你脸上的印子怎么来的?” 崔氏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不说话,好似已经疲倦至极的神态。 崔氏是真的觉得很累,累的连解释的话都不想说。 她想就这么算了,就放任自己潦草的做下决定。 虽说她知道自己冲动了,本来这和离书应该等到明日母亲来了,再商量好了给沈长钦的。 但是刚才听到沈长钦一进来就骂她毒妇的那一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甚至什么退路都没自己准备好的,便将和离书给了他,也成全了两人。 她与沈长钦的确是不合适的。 她不说话,室内是诡异的沉默,还是崔氏身边的贴身丫头翠竹看不下去,一下跪在地上含泪将今日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她哽咽道:“少奶奶受了委屈,今日奴婢冒死也要说出来。” “今日只是因为少奶奶回头往二夫人那儿看去了一眼,就被大夫人打了一巴掌。” “我家少奶奶也没有哭闹,默默的受了,可回去的时候,碰到了郑姨娘,郑姨娘表面恭敬,可我家少奶奶一走,就在背后嘲讽少奶奶。” “从前她便一直这样阳奉阴违,今日少奶奶便惩治了她,可她又扬言说要等大爷回来给她做主,死不悔改,少奶奶才去老太太那儿评理的。” “到了老太太跟前,那郑姨娘竟然反咬少奶奶一口,说少奶奶无缘无故的打她。” 说着翠竹哭的更甚:“试问旁的人家,哪个妾室敢这么诬陷主母,试问哪家妾室敢当着一众夫人太太还这么嚣张跋扈。” “幸好老太太为我家少奶奶做了住,罚了郑姨娘二十杖。” 她哽咽:“我家少奶奶找老太太做主,是因为这府里只有老太太能给太太一个公正。” “今日奴婢对大爷说的若是有一句假话,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奴婢更愿意以死明志。” 说着翠竹忽然起身,就猛的往墙上撞了上去,霎时间鲜血直流。 崔氏吓得近乎失声,一边大喊着去让人叫郎中,一边又跌跌撞撞过去将翠竹抱在怀里,眼泪落了下来,哽咽道:“你何必为我如此做,真相都不重要了。” 翠竹满头是血,喃喃道:“可是小姐和离后,又去哪儿呢……” “大爷又从来偏袒姨娘……奴婢想让大爷信小姐一回……” 崔氏眼泪砸下来,翠竹是自小陪她长大的丫头,她看不得她为了护自己做到这般,她低着头,紧紧抱着翠竹在怀里,艰涩道:“都不重要了……” “你好好的……” 在旁的沈长钦失神的看着这幕,看着那个丫头毫不犹豫的撞墙,听着她说他从来没有信过崔氏。 他将眼神放在崔氏身上,崔氏没看他,一直低头说不重要。 沈长钦垂在身侧的手一抖,转身大步走出去。 他直接先去的郑姨娘的院子,郑姨娘还昏迷不醒的趴在床榻上,他让随从抓了郑姨娘身边的贴身丫头冷声问:“今日郑姨娘对少奶奶说了什么?!” 那丫头被沈长钦的脸色吓到,支支吾吾不敢说。 沈长钦又踢了一脚,让人来将那丫头卖出去,那丫头被吓得脸色惨白,赶紧交代了郑姨娘说过的话。 沈长钦闭了闭眼,想起他刚才一进去二话不说的骂崔氏的那句毒妇。 他让人将那丫头绑下去,明日就卖了,接着又往母亲那里去。 只是才在半路上,就被老太太叫去了。 老太太将他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崔氏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沈长钦忘了主次,竟然这么纵容妾室。 第511章 她知道没人给她做主 沈长钦其实觉得自己并没有偏袒过妾室,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公正的,郑姨娘柔弱胆小,崔氏高门贵女,郑姨娘怎么也不可能有这个胆子敢顶撞崔氏。 但是他一直以为的公正,在今日的确是崩塌了。 亲耳听到郑姨娘身边的丫头说出郑姨娘确实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沈长钦脑中轰鸣。 耳边还有祖母严厉的斥责声:“你自小的教养呢?你读了那么多的书,你的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了是不是?”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为什么敢对主母这样不敬,没有你平日里的纵容和偏袒,她怎么敢的!” “从前我就多听你院子里的事情,亏你还在朝为官,亏你还中了进士,崔氏父亲还是尚书,今日崔氏在前厅声泪俱下的求公正,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旁人怎么看我们沈家的?” “崔氏不找你做主,不找你母亲做主,求到我这里来,可见她知道在你们那儿没人给她做主。” “那妾室在堂上还口口声声让你回来做主,连我们都不放在眼里,还敢欺上瞒下谎话连篇,这样的东西你还要留着么!” 沈长钦只觉得身上微微僵了僵。 他又想起今日崔氏静静与他说要和离的话,平静的语调,看他的眼神里连一丝感情都没有。 沈长钦慢慢想起,这些日好似他与崔氏之间连话都没有怎么说过。 他低头看向祖母:"这件事是孙儿做的不对,那妾室是孙儿从前被她蒙蔽轻信了她,以至于她娇纵。" “郑姨娘我不会再留的。” 沈老太太冷淡看了沈长钦一眼:“往后你的事情我可能也管不了了,你母亲是个拎不清的,但你也别学你母亲那样拎不清。” 沈长钦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 退出去的时候,冷风扑面,。 沈长钦想起自己今日对崔氏的作为,他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骂了那么一句,其实也不是偏袒郑姨娘,只是觉得崔氏在他不在府里的时候,给他后宅惹出些事情来,还闹到了祖母和五婶那里,还让自己母亲受了训斥。 崔氏是他的正妻,本应该侍奉好婆婆,打理好后宅,但崔氏却没有做到,这才是让沈长钦最生气的。 可是如今听到祖母的指责,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总觉得自己处理的公正,对崔氏也算不错,可祖母口中,错处最大的人竟然是他。 他心情沉重的往前走,下午天阴沉沉的,如今已经快要入冬,已经很冷了。 走到半路,见着前头路口处一抹黛蓝色的身影走来,他忙整了神色,过去季含漪的面前问候。 季含漪看了看沈长钦的神色,知道他才从老太太那儿出来,又随口问了句:“今日的事我也在那儿的,大爷处置好了么?” 沈长钦心头沉重,只道:“劳五婶挂心,郑姨娘冲撞主母不敬,我已经打算将郑姨娘发卖出去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心里还算欣慰,怕就怕沈长钦还护着那姨娘,想着提醒两句。 那郑姨娘明显心术不正且不安分,留下来惹出的事端不会少。 她又点点头:“那郑姨娘我今日见了,满口谎话,只怕从前这样阳奉阴违的事情做的不少,大爷没被蒙蔽也好。” “崔氏这些日既要照顾着两个孩子,又要帮我打理府里的一些事,其实也辛苦她了。”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后宅里的事情不少,大爷也多陪陪她。” 沈长钦愣了愣,他也从来没去想过崔氏在后宅里的辛苦,默默的点头。 沈长钦走后,季含漪看着沈长钦的背影,想着今日的事情,觉得沈长钦实在不是一个良人。 回去的路上,容春小声与季含漪道:“大爷跟从前的谢大公子一样,总偏心外人。” 季含漪点头,确实都一样。 且最叫人恶心的是,他们偏心却还觉得自己公正,觉得自己一段水端平了,你要是说他没做好,他反而指责你不知好歹。 容春又道:“之前大少奶奶来的时候总说想和离,这回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大爷要是还偏心,可能真要和离了。” 季含漪没说话,回去后看着桌上自己给沈肆做的同心结。 她已经给沈肆做好了两个,她与沈肆一人一个,就等着沈肆回来了。 如今冬日来了,沈肆说她没给给他做护膝,她也给他做好了。 季含漪又问了问容春日子,想着也不知道那头下雪了没有,下雪怕是回来的还要晚几日。 这头沈长钦回了院子,他已经不想去母亲那里了。 母亲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崔氏两个巴掌的事情他已经在祖母那里听明白了经过,其实的确是算不得崔氏的错,自己母亲做的也的确有些过分。 只是他这个做儿子的,总不能过去劈头盖脸的指责母亲,这件事只能让崔氏委屈一些了。 想着崔氏说和离的话,他定然是不可能因为这么小的事情与崔氏和离的,想从前自己也没有对崔氏怎么温情过,这回便好好哄一哄她,反正郑姨娘他也会立马安排走。 回去院中,院内静悄悄的,走进屋内,丫头也噤若寒蝉。 他进了里屋没人,问了才知崔氏去了丫头房,他又往丫头房去,见着崔氏坐在床边正照顾照顾着那个撞头的丫头。 其实沈长钦也没想到,那个丫头会这样烈性,竟然就要撞头来证明她的话是对的,他又不是没有理智的人,但凡丫头说的话是对的,合情合理,他也不会不信。 但心里还是微微一窒,又想若是那个丫头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他信任,是不是也说明自己在这些丫头的眼里,就如祖母说的是在一味的偏袒。 他就是那样是非不分的人。 第512章 崔家来人 路上沈长钦想了许多,想之前郑姨娘与崔氏的种种冲突,多是自己看到郑姨娘默默落泪,他问了两句,问出崔氏为难,自己的确都是向着妾室的。 其实他却从没有去问过崔氏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在他看来,妾室遮遮掩掩的不敢说,是惧怕崔氏,也不得不承认,心里的确有些偏。 但他今日也方明白,自己被愚弄了,郑姨娘真的敢胆大包天的说那些话,她也并不惧怕主母。 从某种方面来说,的确是自己纵容的。 他抬步走到崔氏的身后,将手轻轻的放在崔氏的肩膀上,说出他觉得已经低三下四的话来:“这件事是我错怪你了,郑姨娘我明日就会让人发卖出去。” 崔氏没有说话,早在半年之前,她对沈长钦的触碰就有了恶心了。 从内而外的恶心。 从前她对沈长钦有过期待,但与季含漪亲近后,她明白了,沈长钦永远是冷情的人。 不是他不能温情,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 五叔比沈长钦忙碌了不知多少,五叔的冷清沈府上下谁都知道,沈长钦能比五叔还忙还冷淡? 不过都是借口,不过是自己在他心里头不值得。 崔氏没有说话,默默低头看着自己晕过去的丫头,她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平静又冷静,即便前路对她来说未可知,她却并不觉得恐惧害怕。 或许身上的枷锁包括自己拥有所有都失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便什么都没有牵挂。 沈长钦看崔氏不说话,又道:“兰珍,先与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崔氏回头看了沈长钦一眼::“大爷想说什么?” 沈长钦道:"这里不方便说话。" 崔氏便淡淡回头:"那大爷就不必说了。" 沈长钦皱着眉,从前他对崔氏历来没有这么有耐心,但今日的事情是他做的不对,他还是耐心道:“和离的事情不是儿戏,别为了这点小事说这样的话。” 崔氏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小事不小事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长钦这个人也不重要了。 沈长钦甚至至今都没问过她脸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沈长钦看崔氏又不说话,又低声道:“我母亲做的是过了些,平日里你避让着些就好。” “我后面也会去提醒母亲的。” 外头熬药的小丫头已经将药熬好了,正端着药进来,崔氏已经懒得理会沈长钦这些话,只端过药来去喂药。 沈长钦看崔氏根本不理会他的话,更不给回应,不知道崔氏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前的崔氏温顺懂事,但凡他说什么,她都会有回应,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沈长钦想要说话,但是这里又有丫头进来,有些话不方便说,又看崔氏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也像是还在气头上,他便也先出去,等崔氏冷静下来再说。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季含漪听说崔家的来人了,崔氏的母亲一大早就来找了白氏,听说与白氏说的极不愉快,又闹到老太太那儿去。 季含漪想也能想明白为什么闹得不愉快,婆婆打儿媳巴掌,都是有些头脸的人,再怎么管教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况且要是崔氏犯了大错,顶撞公婆还好说,关键白氏无缘无故的打,没个理由,谁都想不开。 季含漪不想掺和这事,老太太没叫她去便就不管。 其实崔氏的母亲愿意上门来给崔氏讨公道,给崔氏做后盾,这事其实也是好事。 上午门房还送来了沈长龄送回来的信,说路上还没碰上沈肆回来的马车,再过三四日就要到平府镇了,到时候再送信回来。 季含漪看着信,又算着日子,再摸了摸肚子,只盼沈肆能在她生孩的时候回来。 那头崔氏那边的事情一直闹到了中午,沈长钦匆匆回来,所有人都在沈老太太那儿,崔夫人还是讲情理的,对着回来的沈长钦道:“我家兰珍历来是识大体的,你便来说说,她到底有哪里没有做好的,若是真的有,我自然要教训我女儿。” 沈长钦动了动唇,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脸色难看,显然今日岳母上门,说的是昨天那两巴掌的事情。 他其实也想不出这些年崔氏对母亲不敬的地方,低声道:“没有,她做的很好。” 崔夫人便看向白氏:“你们沈家门第是高,可我女儿也不差,我们崔家也配得上,长钦也说了,我女儿做的更一直好。” “这事我相信是有些误会,也会教导兰珍,兰珍再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也请沈大夫人往后多多体谅,真闹难看了,两家都不一定有脸。” 崔夫人这话已经是在示好了,沈长钦出来说了公道话,她占了理,但也不能咄咄逼人,毕竟女儿还要在沈家过一辈子,撕破脸了不好。 白氏也知道崔夫人的意思,想了想还是扯了笑点头:“都是亲家,兰珍这儿媳我也喜欢,昨天的事情也是情急,说开了就好,这事就都过去了。” 白氏这话说完,屋内就一派其乐融融,仿佛昨日的事情真的过去了。 可一直没说话的崔氏却忽然开口道:“我想要和离。” 这话不轻不重的,却清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在场的人全都一惊。 崔夫人更是脸色大变,拉着崔氏就往外走,生怕崔氏再说出什么话来。 沈长钦心头也震了震,她原以为崔氏昨天说的是气话,却没想到崔氏今日竟然当众说了出来。 他不由回头看向崔氏被她母亲拉着出去的背影,心里头莫名觉得不该如此。 白氏也没想到崔氏竟然能说这句话,这门亲门当户对她本来满意的,要是和离,尚书府的肯定得罪了,现在又要分家,事情撞到一起就不好了。 沈老太太紧皱着眉,一个低眉顺目的孙媳,忽然说和离,那定然是平日里受了诸多委屈才这般说。 沈长钦这事的确做的不对,白氏殴打儿媳,还有沈长钦宠妾灭妻这事传出去,沈家也不能应付。 两家人都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事情闹僵,即便沈家,和离后也落不下什么好来。 能不和离,这事过去,自然是最好的。 白氏自然也想到了这些,脸色微变的看着沈长钦,忍不住低声道:“你怎么管教的人,竟让她说出和离这样的话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 第513章 女儿……真的不能回去么…… 沈长钦听了母亲的话不说话,这一刻也真的明白崔氏是真的想要和离了。 昨晚他留在书房没过去,从前崔氏早上都会等他一起来问安,今日崔氏也没来,他总算没有这么成竹在胸了。 他想过去,脚下又生了根,从前的自信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崔氏被母亲拉到旁边的偏房去说话。 她低着头,母亲担忧又严厉的话她都听进耳朵里了,可她偏偏没法子点头。 她又抬头看向母亲,刚才一直镇定自若的神态,此刻染上委屈的泪眼,沙哑道:“女儿……真的不能回去么……” “家中什么都不缺,女儿陪伴母亲一辈子,也不可以么……” 崔夫人听着崔氏哽咽的声音哑了哑,神情顿住,僵在原地。 她心如刀割,但也不能失去理智,和离是大事,是要被人指点的。 即便季含漪现在嫁给了沈侯,人家当着她的面自然巴结奉承和讨好,可背地里说季含漪二嫁的事情还是有人说的。 自然也有些不好的话,比如季含漪靠着什么手段进的沈家,比如说谢家当初为什么那么对季含漪。 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有理,别人便不会说,和离虽说是两个人的事情,但那些不好的流言总会围绕在女子身上,男子即便犯再大的错,也不会有太多人说。 但老爷是最重名声的人,也是绝对不可能让女儿和离回去的。 崔夫人心疼宽慰着:“别说这些傻话,你父亲什么性子你不知道?” “母亲知道你的委屈,你那婆婆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法子,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待会儿再敲打敲打长钦,你还有孩子,总能够熬出来。” 崔氏忽然觉得心里头生了满满一层的悲凉。 她抬头看向母亲,自小最是疼爱她的母亲,明知道她在沈家过得不怎么样,还是要她留在这里。 她好似也不能怪自己的母亲,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心都缺了一块,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崔夫人看着女儿失神看着自己的模样,那模样呆愣愣的,像是没有生气的死人一样,看着让人心疼。 崔夫人眼眶也红了,自己的女儿,怎么不能感受到她的难受,但是嫁了人就是这样,她年轻的时候也被婆婆磋磨过。 况且她在府里也过得难,老爷对她不冷不热,要是她带着女儿和离回去,怕是母女两人都落不到好,只能劝着女儿忍一忍。 她伸手将崔氏抱进怀里,又小声的哄:“这事我还没与你父亲说,你父亲是个急性子,知道你说这样的话,即便你有理,你父亲也要责怪你。” 崔氏闭着眼睛,埋在母亲怀里。 沈长钦这时候走了过来,低声喊了一声:“岳母。” 崔夫人看着沈长钦来没说话,对沈长钦的好感早不如从前了。 沈长钦也知道这事自己没做好,过来低声赔罪:“昨日的事情是我的错,我没有分清是非责怪了兰珍。” 说着沈长钦垂头作揖赔罪:“往后再也不会有这类事情发生,还请岳母原谅。” 他顿了一下,又对崔氏赔罪:“兰珍,郑姨娘我刚才已经让人拖出去发卖了,我后院还有一个妾室,往后不管她如何说,我都不会再管,权由你做主。” 崔夫人听着沈长钦这话,明显的是想要来和好的话,她心里本来有怨怪,但沈长钦既然主动伏低,也是个台阶,今日这事便可以消停了,也是她预想的结果。 她便对沈长钦道:“你平日里忙于公务,后宅有些事情没顾及过来也算不得你的错,刚才兰珍说的话也是气话。” “夫妻间哪有不吵的,兰珍也是想与你好好过日子,你也体谅些,别怪兰珍。” 崔氏听着母亲这明显偏着沈长钦的话,心如刀割一样。 崔夫人说着又将崔氏的手放在沈长钦手上:“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和好就算了。” 沈长钦握紧崔氏的手,看向崔氏。 崔氏脸上微微呆滞,自始至终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如提线木偶般的被沈长钦牵着,又被母亲推着回去。 白氏见着沈长钦牵着崔氏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真以为能这样拿捏自己的儿子,还不是三言两语劝好了。 她其实根本不信崔氏敢有这个胆子和离。 又暗暗对季含漪恨了一层,李漱玉去信给她说过,她一走,季含漪把府中好些事情交给了崔氏来做,两人常常都呆在一起,这崔氏定然是被季含漪挑拨离间,也要和离了。 季含漪自己和离了还不够,偏偏要来挑拨她这房的人,惹是生非。 她又看向崔夫人,淡笑了声:“两孩子和好了就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这么大动干戈的跑来,倒是没必要。” 崔夫人脸色难看的看了一眼白氏这小人得志的样子,白家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还做出这个姿态来。 要不是因为沈老太太在这儿,也不想得罪了沈家,她高低得讽刺白氏几句。 到底又咽不下这口气,便道:“沈大夫人这话说的有些偏颇了,我家兰珍也是金枝玉叶,她祖母祖父也担心她呢,特意叫我来瞧瞧。” “倒不是为着什么事,就是想着见见女儿,看看过得好不好。”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但娘家人也挂心。” 现在谁不知道白氏和白家的人闹僵了,白劳太爷还直接被撤了爵位,白家现在什么人家,没沈家靠着算个屁。 活该。 她现在就是要讽刺她没娘家人。 白氏自然也能听出崔夫人话里讽刺,脸色绿了绿。 沈长钦在旁适时的开口:“祖母也累了,让祖母休息。” 沈老太太是不想管这摊子烂事,既然崔氏不想和离就好,她也懒得问了。 这事便算完了。 白氏假惺惺的留崔夫人留下一起用了饭走,崔夫人懒得与白氏周旋,只紧紧握着崔氏的手低声道:“母亲知道你心里的苦楚,但你咬牙也要忍下去,你父亲在朝为官,你闹大也没事,但不能和离。” “再有,长钦既然肯给台阶,你就别闹性子,不然也要吃亏。” 崔氏已经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母亲,流了一滴泪,轻声道:“母亲跟着父亲这些年,是不是也过得难受。” 崔夫人愣了愣,她没说话,只是无声的抱紧了崔氏。 第514章 要让自己过得更好,而不是让人看笑话 崔夫人走了,崔氏也不吵不闹。 仿佛这事也已经过去了。 沈长钦跟着崔氏回房,想着与崔氏再说几句话,但崔氏始终都没再对他开口说过一个字,仿佛跟一个木头人似的。 说实话,沈长钦对这样的崔氏也心生出了一些不满,不满自己已经给了崔氏台阶,但崔氏还是做出这个样子来,便让他觉得有些不耐了。 他试着再说了几句话,依旧没有得到崔氏的回应后,也没了耐心,转身了走了出去。 崔氏对沈长钦出去这事丝毫没有感觉。 她对沈长钦已经心死了,甚至觉得与沈长钦共处一室更让她觉得难受。 只是有些人显然是不想让她清净。 李漱玉这时候来见她,一来便问:“大嫂,你与大哥怎么了?” 崔氏光是看一眼李漱玉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李漱玉不过是来看她热闹,根本不是来关心她的。 她淡淡道:“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不用来问我。” 说着她站起来又往内室走:“我要歇歇了,你还有事么?” 从前崔氏顾着一个人基本的体面,对李漱玉还是比较客气的,李漱玉对她面上也算得上敬重,但眼神里的神情让她很不舒服。 现在她与李漱玉两人确实不对付。 李漱玉亲近婆母,她亲近季含漪,实在也不想与李漱玉多说什么。 李漱玉看崔氏赶人,其实也愣了下,觉得自己多余好心来这一趟。 但她还是将话挑明:“大嫂,你是在怪我昨日看着母亲打了大嫂,没替大嫂说话?” 崔氏皱眉。 李漱玉却拉着崔氏的手去一边坐下,接着道:“不是我不为大嫂说话,是大嫂怎么拎不清呢?” 崔氏冷笑着看着李漱玉:“我拎不清?” 李漱玉看着崔氏的冷笑也不计较,便道:“你不是早知道五叔回来就要马上分家么,分了家,五婶能管分家后的事情了?” 说着压低了声音:“你明知道婆母和五婶有些不对付,你这么明着和五婶亲近,婆母心里能好想?” “你就不想想分家后的日子?” 崔氏冷哼一声,想当初让自己去亲近五婶的人还是婆母呢,让她打探五婶虚实,可惜,五婶身上没什么好拿捏的弱点,她更不愿与婆母提五婶的事情。 她对李漱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漱玉看崔氏怎么听不懂话,就继续道:"我与大嫂是一家人,是妯娌,我能有害大嫂的心?" “我的意思是大嫂不该亲近五婶,该亲近婆母的。” “这些日子大嫂就别去五婶那儿了,马上就要分家了,做什么要帮着五婶打理?难道那些东西能给你?” 李漱玉自然有私心,就是看不惯崔氏和季含漪走得近,得了好处,自己没得。 她知道,崔氏帮着季含漪管家这几月,季含漪为了感激崔氏,给崔氏给了好些好东西了。 再有一点,马上分家了,崔氏是长房,崔氏在季含漪那儿学了那么多管家本事,以后管家管的好,自己就全听她的了。 她自然是不愿这样的,现在趁着婆婆厌恶崔氏,再让崔氏和季含漪疏远,到时候让崔氏两头不落好。 崔氏听了李漱玉的话,皱紧眉头:“我与五婶亲近是五婶真心待人,五婶怀着身孕,我帮五婶也不是要那些东西。” 李漱玉一噎,又道:“大嫂心善,可不也得为自己想想?” “惹怒了婆母,往后大嫂的日子就好过了?” 崔氏缓缓的靠在椅背上,她知道自己往后还不定会遇见什么事情,李漱玉说的有一定道理,分家后,就是白氏一手遮天了。 但让她疏远五婶,她却是不能这么做的。 她只道:“这些事情我不想,我只想我想做的事情。” 李漱玉看居然没劝得了崔氏,心里头万般计谋竟然施展不开。 也不知道崔氏做什么对季含漪这么死心塌地的。 万一往后崔氏背后有季含漪帮忙,自己其实也是有些被动。 转念一想,也罢了,反正现在婆母厌恶崔氏,劝不了就算了,往后她也有法子。 便就站起身来叹息:“我一片真心对大嫂,大嫂不领情就算了。” 李漱玉说着退下,崔氏也没出去送,透过窗看着李漱玉的背影,想着李漱玉的话,要分家了。 分家后她的日子定然不好过。 旁边丫头忍不住道:“少夫人,其实奴婢觉得三少夫人说的也有些道理的。” 崔氏不说话,起身往里屋走。 第二日一早崔氏就来了季含漪这儿,季含漪看崔氏气色不好,也没问崔氏昨日的事情,只让丫头上热茶来。 最近的天气越来越寒,像是不久就要下雪了。 如今快十一月中,季含漪也没再收到沈长龄的信,也不知道他见到了沈肆没有。 倒是崔氏坐在季含漪的面前,与季含漪说起昨日的事情,最后她道:“我终于说出和离了。” 季含漪诧异的看着崔氏。 崔氏看着季含漪:“但结果并不好,我母亲并不希望我回去。” “我也没有后路,我只能留下。” 季含漪也猜到了,越是大家族的规矩越是多,崔氏没有亲人支持,很难。 她也不能如自己一样在京城租个院子,尚书府的千金沦落成这样,影响不小,她与自己当时的情况,区别很大。 季含漪拍拍崔氏的手:“要留下就好好留下来,该你的就是你的,虚以委蛇,争取自己的东西。” 崔氏愣了下看着季含漪:“虚以委蛇……” 季含漪看着崔氏:“知道自己没法子恣意,与其失落心死,不如好好经营。” “长钦给了承诺,妾室往后你全权管,有些事别人能阳奉阴违,你也能的。” “自怨自艾,幻想着别人后悔来求你,一时可能会如此,但长久不了。” “既然长久不了,便别这样做,你要做的是既然离不了,想一想该怎么好好利用这回的事情,利用好长钦的愧疚与长钦讲条件,为自己将来铺路。” “总之,要让自己过得更好,而不是让人看笑话。” 第515章 什么都没有银子重要 崔氏愣愣的看着季含漪,她这一瞬间忽然醍醐灌顶。 是啊,她这两日心如死灰,即便沈长钦难得放软语调,她也没有理会,虽说是对沈长钦彻底失望了,但何尝不也是希望沈长钦能够对她更加后悔愧疚。 然后呢,她没想过然后。 但现在季含漪将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与她点明了。 一时的愧疚长久不了。 她没能力没本事从沈家脱身,也不可能与沈长钦一辈子这样,那样对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好处。 利用好这回沈长钦的愧疚,或许是最好的法子。 崔氏一下子泪眼蒙蒙的往季含漪的肩膀上靠过去,含泪道:“要不是有五婶在,我都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五婶的话我听明白了,我也知晓该怎样做了。” 崔氏算起年纪来,其实还比季含漪大,这么靠在自己身上哭,季含漪还有点无奈,轻声宽慰着。 其实倒不是她比崔氏通透多少,是她曾经经历过与崔氏一样的事情。 当时她选择的是和离,就算顾家不愿,就算母亲反对,她也会和离。 她那时候的决心很坚定,不会有任何犹豫,也不会如现在的崔氏一样要考虑很多事情,她什么都不考虑,离京,艰难险阻她都自己担着。 再有,即便季含漪说让崔氏与沈长钦虚以委蛇,但若是放在自己身上,说不定自己是不愿做的,她再与谢玉恒多周旋一日都觉得恶心,所以她只有和离。 崔氏哭了好大一阵,季含漪给她擦擦泪,崔氏又抬起泪眼看着季含漪:“五叔回来就要分家了,那时候我还常回来陪五婶,好么。” 季含漪点头:“自然好。” 崔氏自己又擦了擦眼睛,看着窗外,如今越发的冷了,也总阴沉沉的,即便屋内温暖如春,但窗外花枝凋零,还是显出颓败来,她又小声道:“要是等年后再分家就好了。” 季含漪道:“应该也是年后分家的,现在你五叔回来,我下个月也要生了,年底的事情也多,不适合分家,我心里想着就算要分,得入春。” 崔氏惊喜起来:“那我又能多来五婶这里说话了。” 又问季含漪:“这回我与大爷讲什么条件呢?” 季含漪看着崔氏:"你最想要什么,你才是最清楚的。" 崔氏一怔,想了许久。 下午的时候,沈长钦回来还是往崔氏那里去,崔氏身上换了一身鲜亮漂亮的衣裳,坐在罗汉榻上,撑头看着窗外,对进来的沈长钦好似也没有察觉。 崔氏模样小家碧玉,虽说不是惊艳多貌美的容貌,但身上也有一股书香气的秀美,这般坐在窗前撑着头,眉目里满是愁绪,落落不欢忧愁的模样,其实也有动人之处。 再看崔氏的眼睛,红了一片,像是哭了许久。 沈长钦见到这样的崔氏,心头微顿,又想起昨日崔氏说和离的样子,像是他对她是极不好的。 那一幕对沈长钦仍有震撼,让他第一次怀疑起自己一直以为的后宅和睦平衡,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过去崔氏的身边坐下,手难得搂在崔氏的细腰上,低声道:“母亲那里我去过,你没有错,母亲确实不应该那样对你。” “那天我更错怪了你,你要怎么才能消气?” 崔氏听了这话侧头,眼里还有莹莹的泪水,一颗泪慢慢往下落,像是委屈到极致的样子,哑声道:“我尽心尽力为大爷操持,从来也想要与大爷好好过日子。” “只是在大爷心里,我是毒妇,怎么不叫人心寒。” 沈长钦自知这件事自己做的不对,握着崔氏的手:“往后我不会如此了。” 崔氏将手从沈长钦手里抽出来:“大爷说的话,我怎么信?” 沈长钦看着崔氏:"那你要怎么才信?" 崔氏便道:"大爷若是真想要与我好好过日子,便要给我依靠,大爷的私产我得打理。" “长钦都将私产交给弟妹了。” “就连五叔也早早交给了五婶,这沈府里还只我碰不得,我如何心安。” 崔氏想了一中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都没有银子重要。 将沈长钦的银子拿在手里,他手上没多的银子,即便出去花天酒地的,自己也不担心,更不担心他给妾室多给什么东西。 本来也对沈长钦没什么情了,拿着银子就好。 再有,她的提议合情合理,人家五叔那么多的身家还不是给五婶了,人家也没藏着掖着,沈长钦没五叔能干,反而藏着这些,不也是他无能。 沈长钦听罢崔氏的话默了默,还是点了头:“好。” 崔氏看到沈长钦这么干脆答应下来,心里头也轻松起来,又道:“再有,之前夫君答应我的,妾室的事情,夫君也说了,一点不能插手,即便她们去夫君面前,夫君也必须先顾全我的体面。” “公公这些年不也是这样顾全着婆母的体面么?” “公公那么多妾室,夫君最该知道,妾室一旦越过主母,会出什么乱子。” 崔氏每要件东西,都必然要说个让沈长钦无法反驳的例子来,沈长钦想起这回的事情的确是自己偏信引起的,本来也是这个打算,也一口应下。 他问:“还有么?" 崔氏便道:“如今彦哥儿与夫君越发生疏了,往后夫君一月里应该要半月来我房里,与彦哥儿多说说话,免得他们与父亲生疏。” 沈长钦抿抿唇,想着这些日确实对孩子没怎么亲近了,崔氏有这样的要求也合情理,就点了点头。 最后崔氏再看着沈长钦,沙哑道:“我不求夫君的心都在我这里,但我心里爱慕夫君,自然是希望夫君多陪我,但夫君自然也不能日日陪我,只希望夫君一个月去妾室那里,不能超过三日。” 沈长钦其实并不是好色贪恋温柔乡,去妾室那里主要妾室会侍奉揉肩,说些顺着他心的话,能够让他放松。 在崔氏这里,崔氏多说那些府里上下的琐事,总是要他拿主意,叫他想清净片刻也不能。 现在他院里只有一个妾室,就算去也不会常去,但也不能控制只去几次。 本来是想下意识回绝的,又看崔氏泪盈盈的眼眸,再听崔氏那句爱慕自己,心下一顿,还是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第516章 现在你满意了么? 说实话,崔氏都没想到沈长钦居然能够答应的这么干脆。 她本来以为自己还要与沈长钦周旋好一阵的。 她当下就去让丫头拿拿纸笔来。 沈长钦皱眉看着崔氏的动作:“拿纸笔做什么?” 崔氏一边铺纸,一边拿起笔落字,再道:“自然是将刚才与大爷商议好的写下来。” 这也是五婶与她说的,男人口头上的承诺最是没用的,也有可能现在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本来是打算提前写好的,但提前写好又显得太刻意了点,只能现在来写。 沈长钦皱眉:“何必这样做,我应允的就一定会做到。” 崔氏抬头看向沈长钦笑了下:‘’我知道夫君会做到,只是我想时时看到夫君给我的承诺,那样我心里就会觉得欣喜。" “觉得夫君心里是有我的。” 沈长钦觉得这些做法多余,但看崔氏脸上扬起的笑意,看起来对自己情深义重,满是爱意,想着也罢了,让崔氏写就是。 崔氏写的很快,没有多久就写好了,墨迹都还没干,又让丫头去拿印泥,让沈长钦按手印。 沈长钦看着崔氏:“你不信我?” 崔氏的心里跳的很快,其实也紧张,怕沈长钦直接一走了之,刚才与他做戏这么久不是功亏一篑。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五婶说的虚以委蛇,想着那些小妾在沈长钦面前的做派,又红了眼睛:“我自然相信夫君,只是夫君承诺的话,我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 说实话,沈长钦觉得此刻在自己面前的崔氏与从前有些不一样。 自从前日起就开始不一样了。 从前的崔氏很规矩,也端着些身份,在他面前极少会落泪,更别说摆出这股柔弱的姿态来了,温婉是温婉,但没有柔弱。 这会儿沈长钦反而拿不准崔氏到底心里在想什么了。 可男子历来如此,看到女子落泪便不忍,更何况沈长钦心里本来就对崔氏有愧疚,即便不悦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承诺,还是在纸上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接着他看着崔氏:“现在你满意了么?” 崔氏拿着纸,看沈长钦脸色有些不高兴,咬着牙学妾室派头,低头靠上沈长钦的怀里:“我知晓夫君对我最是好的。” 沈长钦愣了愣,哪里承受过崔氏这样投怀送抱的时候。 崔氏一直很端庄,这会儿不仅靠近他怀里,还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与崔氏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一来对崔氏算不上什么喜不喜欢,只是觉得两家门当户对,崔氏也是个听话的性子,对崔氏只有满意而已。 说实话,女子在他心里,都不重要,即便他多去了那个妾室那里几次,那妾室在他心里也没有留下什么位置。 女子唯一的作用便是传宗接代,但妻子是有些不一样的,妻子承担着他后院的所有职责。 他不想与崔氏和离也不是他对崔氏多喜欢,只是因为和离这件事对他有影响,他再娶新妇也觉得麻烦。 再有崔氏提和离,的确让他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这会儿崔氏身为正妻却这般姿态,在沈长钦的心里他是不高兴的,他握着崔氏的肩膀让崔氏坐起身,又道:“你要的我也答应你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崔氏被沈长钦推开,尽管也做好了准备,心里也是难受的。 沈长钦在她面前一向都正经的不行,他将她当做妻子,所有轻浮的举动都没有,那更像是一种无关情感的摆设。 是母亲说的相敬如宾的夫妻。 她身边手帕交好些夫妻也是这般,但崔氏心里已经空落落的了。 她想着这样也好,她有这个承诺就好了,当初嫁给沈长钦本就是看中他家世,之前也没有见过沈长钦是个什么样子。 即便这些年相处,两人也没有过什么交心,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就这样就是。 崔氏就道:“大爷应该还有事情忙碌,就先去忙。” 沈长钦挑眉看着崔氏,刚才是那样的姿态,现在又是这个姿态了。 他看了眼崔氏手上的纸张,也想明白了崔氏的意图。 不过想明白了也没什么,崔氏说的有道理,五叔和父亲都是这般做的,他没理由不这般做。 他点点头站起了身,身上还是一松,这件事也算解决了。 崔氏看着沈长钦出去的背影,自己也松了口气。 第二日崔氏就跑去与季含漪说了这事,季含漪正给沈肆做斗篷,听了崔氏的话笑了下:“你倒是面面俱到。” 崔氏便道:“我知道他对我没有情,那我便只要这些了。” 季含漪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已经没有了多少说话的兴致。 如今已经快要到了十一月的月底了,但是却一封信都没有回来,心里怎么不担心。 崔氏也看出季含漪的神情不愉,也明白季含漪在担心什么,又道:"五婶别担心,五叔一定会很快就回来的。" 季含漪没说话,只是点头。 再过了三四日,季含漪第二回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正是中午,季含漪正在小睡,她现在还不到一月就临近要生了,身子也觉得越来越不方便,越来越累,肚子里的动静也越来越大,身边婆子丫头都全程护着,季含漪身子懒了很多,中午就都要小睡许久。 听到消息的时候她还迷迷糊糊的,朦朦胧胧只听到句回来了,身上便是一紧,下意识的就从床榻上撑起了身问:“侯爷回了?” 容春忙道:“夫人派出去的侍卫回来了。” 季含漪扶了扶还昏沉沉的额头,又让容春赶紧给她更衣。 容春也不敢怠慢,连忙给季含漪穿戴。 穿戴好后,季含漪发上没怎么收拾,稍稍盘了个素发连首饰也没有戴的就走了出去。 外头两名侍卫正等在前厅,她还未坐下便开口问:“侯爷是还在平府,还是在回来的路上了?”。 第517章 路上可见过三爷 那两名侍卫站得规整,听了季含漪的话对视一眼,好似有些犹豫。 过了几瞬,一名侍卫才道:“回二夫人的话,我们去的路上走的官道,没有见着侯爷的马车,然后去了平府镇,又打探到消息说侯爷早就走了。” “我们觉得不对,一路上虽说是快马加鞭,但官道上的驿馆我们都去问过侯爷有没有住下,但都说没去过,那有可能侯爷没走官道。” “平府镇那头已经在下雪了,我们回来的时候便没走官道,想着侯爷是不是为了早点回来走的另外一条近路,只是我们一路从近路回来,也没有看到侯爷。” “以为侯爷是已经回来了,但是回来问了门房,侯爷也没回来。” 按照律法来说,公差是不能绕道走的,路线都是需要提前打招呼,但按着沈肆的品级来说,他办的是急差,若是走近路早点回京也是有可能。 季含漪听罢侍卫的话,握在扶手上的手指一紧。 她又问:“路上可见过三爷?” 两个侍卫摇头:“没见到。” 季含漪想着可能沈长龄走的官道,两个侍卫回来又走的近路,没见到也有可能。 她这时候只觉得头脑中一片乱麻,什么念头都在这瞬间涌了出来,密密麻麻的让心里头发慌。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又问:“你们在平府镇打听过什么没有?有没有异常的?回来走近路,路上有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 两名侍卫想了想,又摇头道:“我们在城中打听到侯爷回来了,便想着赶紧去路上找侯爷,也没有多打听。” “路上骑着马,那里的近路并不好走,山路也多,也没想那么多,只知道往回赶,看路上能不能碰见侯爷。” 季含漪撑着额头,身上生出股无力来,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对着两名侍卫摆手,让他们先退下去。 两名侍卫也知道自己没有办好差事,神情都失落,他们也想不明白,侯爷明明就回来了,为什么路上没碰见呢,难道侯爷不是走的近路回来的,是绕路走的第三条路? 两名侍卫退下后,季含漪撑着椅子,只觉得心里头慌的很,扑通扑通只跳,让她浑身上下都无力。 这样的感觉已经许久没有过了,上次这样的感觉还是父亲被锦衣卫带走,她心里也是这么慌。 容春看季含漪低头撑着,过来小声道:“或许侯爷往别处走去办事情了,侯爷知道夫人快要生了,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季含漪闭着眼睛,心里的心慌依旧。 这夜里季含漪失了眠,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其实什么都没有想,闭上眼睛黑漆漆的一片,但就是睡不着,心慌的的很。 她将给沈肆做的同心结放在枕头下头,握在手掌心里,也依旧睡不着、 早上从床榻上起身,心里也咚咚咚响的厉害。 方嬷嬷进来见着季含漪的脸色不好,脸庞苍白,唇色也淡,忙也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病了?” 如今晚秋马上入冬了,外头早冷了起来,特别是夜里,这个季节最是容易风寒,季含漪怀了身孕,身子本就要比平日里差一些,方嬷嬷也是担心。 特别是如今临着要生了,要是真的生了病,那就是大事了。 季含漪摇头,浑身上下都没力气。 方嬷嬷还是担心,去请了郎中来给季含漪看诊,郎中来看了也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忧思过度。 只是请郎中的事情惊动了沈老太太,恰好白氏也一上午在沈老太太那儿伺候着,便一起来了。 最近白氏回来,侍奉沈老太太比从前还要尽心,还更不遗余力,主要是要分家了,沈肃那头明确说不要一人一半,什么都不要,白氏劝不了沈肃,只好来沈老太太这儿求求亲近,就盼着到时候分家的时候,沈老太太能念着她一点好,给她多分点。 她倒是也不要多少,好歹给长龄长钦分一些,她心里也算满足了。 这会儿她跟着沈老太太来,脸上做出担忧的神色,心里却巴不得季含漪的孩子出点事情。 为什么这么急的分家,为什么老太太也愿意分家,还不是因为季含漪肚子怀了孩子。 听说还是个龙凤双生子,老太太的嫡孙就要生出来了,这时候忙着分家,是想要将好东西都留给嫡孙呢。 匆匆忙忙到了松鹤居,她站在沈老太太身后,见着季含漪脸色苍白,气色不如之前的好,也劝了两句没什么要紧的话:“弟妹如今都快要生了,还是注意些自己的身子。” 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这软绵绵的模样心里很是担心,虽说季含漪生的有些珠圆玉润,身段是极好的,浑身雪白,腰肢轻盈又细,弯弯眉下一双杏眼唇红齿白,随时都气色极好又娇贵的模样,但在沈老太太的心里,一直都是个病秧子。 季含漪的气色其实也说不上是差,只是脸庞没有之前的红润,沈老太太便觉得季含漪大病,又要让人去请太医来,季含漪好歹劝住了。 沈老太太道:“阿肆没多久就要回来了,你这样他见了也难受。” “你这些日务必好好养着身子,别操心府里的事情。” 季含漪不是个操心的性子,府里的事情更没操心过,她懂的怎么偷懒又能将事情办好,她已经许久没有心慌的感觉了。 但这种感觉她不想与沈老太太说,免得大家都一起担心。 她点点头,声音细细如珠:“老太太放心,我一切都好的。” 沈老太太还是让人送了些补血补气得来,又与季含漪道:“我私库里的好东西几乎都给了你,你可要给我好好养着身子,也别亏待了我的孙儿。” 季含漪苦笑点头:“好。” 第518章 太后的信 沈老太太陪着季含漪坐了会儿就回了,白氏扶着沈老太太回去,中午的时候跟着李漱玉往回走,问李漱玉:“长龄来信了没有?” 李漱玉摇头:“没。” 其实沈长龄就算要来信,也不会给李漱玉来信,李漱玉又道:“可能应该给五婶去信了。” 白氏就冷笑一声:“那应该没有,你刚才也去了你五婶那儿,没看见你五婶什么气色,那是担心你五叔呢。” 李漱玉忍不住问:“五婶不久就要生了,五叔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白氏抿着唇没说话。 说实话,军饷的案子是最难查的,要查清楚,定然都有问题,她大哥就是总兵,虽说手上才一万多兵,也不是边境重镇,但里头的门道可多了,朝廷拨的粮食还要跟屯田相抵,收成不好的时候,将士们就要饿肚子,就要兵行险招。 哪个总兵没干点见不得人的勾当,但看事情轻重。 平府镇的兵力不少,又是边境重镇,那里的条件艰苦,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总兵就是皇帝,京城官场上那一套去那儿行不通的,朝廷的话都阳奉阴违,反正朝廷也管不着,大体上过得去就行了。 刀口舔血的粗人,为了活命,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白氏也曾听大哥说过一些惨无人道的事情,杀过人的人,心狠起来,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往院子里回,才回去坐下还没吃口茶,就听自己大嫂居然来了。 自从家里出了事,白氏就没敢回去,母亲更是放了话出来说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这话虽说没在外头说,但也是在白家里头说的,白氏和自己母家几乎已经断了来往,也是因为这样,白氏格外看重这回分家的事情。 要是分了家再没分到什么,白氏就真觉得自己完了。 这回大嫂明氏忽然来找自己,白氏也是没有想到的,父亲出了事之后,她和大嫂也再也没联系了。 白氏心里还是有些激动,连忙让大嫂快来。 明氏来了之后,白氏感赶紧着明氏去内室坐,叫了所有丫头都出去,又着急殷切的看着明氏问:“是不是父亲母亲原谅我了?” 明氏看着白氏这模样,只道:“上回那事你害得荣国公府成了这个样子,父亲怎么能轻易原谅呢。” “你要是事情做成了还好,可你没把握的事情你去做什么,现在白家成了什么样子,京城人人眼中的笑柄,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白氏的脸色发白,僵着说不出话来。 她至今也不敢回白家一趟,更不敢看白家现在的样子。 她知道白家搬了宅子,也知道白家现在一团糟。 但从前她提议这件事情的时候,母亲也是知晓的,为什么出了事情,就都怪在她的身上了。 她张张口,又愣愣看向明氏:“那大嫂来做什么?” 明氏看着白氏,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附耳在白氏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太后的人给的。” 白氏看着手上没打开的信,神情震惊。 太后怎么来了信。 明氏眼神看着白氏:“你别问我为什么是我给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更别问我这信里的内容是什么,我更不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给信的人是真的,她的话,你信就信,你不信就不信,说什么也与我没关系,别的我不多说。” 白氏听着大嫂这话,手上微微的抖,这信上究竟说了什么。 再有大嫂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想要与自己撇清关系。 白氏也不多问,当即就要打开信看里头究竟写了什么。 只是她信还没有拆开,手背上就被按住了大嫂的手,她抬头,明氏也看着她:“这信你过会儿再看。” “我也有些话与你说。” 白氏问:"大嫂要说什么?" 明氏就道:"上回出了那样大的事情,你知道的,父亲一向将名声看的重,削了爵位,还不能袭爵,你知道对白家的影响有多大么?" “白家一下子从京城一等勋爵人家,变成二等末流人家了,白家人更是在外抬不起头,被别人嘲笑指指点点。” 白氏脸色苍白,喃喃道:“我也没想到五弟会做的这样绝……” 明氏紧紧看着白氏叹息:“是啊,沈侯做的太绝,他没将你当做嫂嫂,也没将我们白家当做亲家。” “他要做皇上身边的孤臣,他也没人能动他,皇后和太子的位置稳固,上回出了那样大的事情,皇上没责罚他,反而让你家老爷贬官了。” “皇上这么做,是只重用沈侯,沈家的其他人都不会重用了。” “但是你们做错了什么?” “沈侯凭什么这么对你对你家老爷?” “皇上给你家老爷贬官,他去求了一个情没有,亏他还是皇亲国戚,你们不仅没沾他什么光,反而被他害了。” 白氏脸上显出隐忍之色,低声道:“我也恨他,恨他这么对我,恨他不顾亲戚情面。” “可我拿他有什么法子?” “我现在早不去想那些了,我就想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了,我惹不起他。” 明氏听着白氏这话,眼神动了动,又叹道:“你说的是这个理,谁能拿他怎么办呢?” “母亲这些日也病了,自从白家出事之后,母亲就没好过,好几次都晕了过去,还不是沈侯做事情太绝情。” “白家现在沦落成这样,都是沈侯一手造成的。” “这个仇,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报了。” 白氏听了这话,忙道:“大嫂,我早不想什么报仇了,五弟的能力不是我们能够动得了的。” “就连太后都栽在他手上,我们又有什么法子。” 明氏看了眼白氏,声音压低:“是啊,所以太后也恨他。” “但太后毕竟是太后,移居南苑也是太后。” 白氏没有听明白明氏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总觉得明氏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就问道:"大嫂说这话是何意思?" 明氏淡淡叹息,云淡风轻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太后毕竟是太后,太后与我们不一样,太后犯错受到的惩治也与我们不一样。” 白氏默了默,又看了明氏几眼。 手上的信是明氏拿来的,又说是太后的信,明氏又提起太后这事。 白氏看着问明氏问:“大嫂来,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说?” 第519章 沈长龄回来了 明氏听了白氏的话,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叹息:“我没别的话,我只是来与你送信的。” “信上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只是你说起白家的近况,我便与你多说几句。” “有些事我是知晓,但我知晓又能怎么做呢?白家现在这个样子,处处都是一团糟的,我已经自顾不暇了。”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就先走了。” 又多看白氏一眼:“你在沈家也保重,往后过年,怕是母亲都不想看见你了。” 白氏愣愣,又看着明氏转身走出去,她又低头看着手上的信。 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已经溢了出来,外头婆子要进来,她便赶紧道:“出去,先出去。” 婆子被白氏的声音吓了一跳,忙又放下了帘子。 白氏开始拆信,手居然有点抖。 信件被打开,白氏展开信纸,看向信纸上头的字,她眼睛死死看着,直到看完了最后一个字,她只觉得心里头狂跳的厉害,身子竟然发软,一下子从椅子上跌坐到了地上。 她仍旧在震惊中,身上发软发虚的死死看着手上的信,来来回回读了三四遍,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又看向下头太后的印,最后将信纸捏成一团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满了汗珠。 她有些恍惚的撑着椅子站起来,在屋内有些失神又心慌的来回踱步,心慌意乱的。 她又拿出那封信,想要将那信烧了,可是顿了顿,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就这么心神不宁的一直到了夜里。 沈肃晚上回来,见到白氏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一副丢了魂魄的样子,他走过去,白氏还被他吓了一跳。 沈肃皱眉:“你在一惊一乍什么?” 白氏见到是沈肃进来,深吸了口气,摇头道:“没什么。” 她又看沈肃进内屋去换衣,跟着进去帮忙,又问了句:“五弟什么时候回来?这已经到年底了,他回来还分家么?” 沈肃最是厌烦白氏提起分家,他皱眉看着白氏:“你管五弟什么时候回来,五弟要分家就分家,五弟要什么时候分就什么时候分。” “五弟做事一向有主见,要你在这里猜测一通。” 说着沈肃又冷冷的看向白氏:“我知道你这些日天天去老太太那儿殷勤,心里是打的什么主意。” “我事先给你说好了,不该我们要的,我便一点不要,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你做的那些事情,我现在都在沈府羞于抬头,你要是再让我蒙羞,我保管休了你。” 白氏愣愣,她如今没娘家依靠,脾气竟比从前好了些,又深吸一口气,过去帮着沈肃穿衣道:“我不过随口问一句,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说着又抬头看了沈肃一眼:“这都年底了,五弟怎么也没个消息。” 说着,白氏手上的动作一顿,又问道:“你说,万一五弟不回来了,沈府这么大的家业,不都是我们的?” 沈肃简直被白氏的话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抬头就给了白氏一个巴掌,白氏被打在地上,他尤觉得不解气,想要张口训斥,又觉得这些话不该让丫头听见,又怒声让丫头都退下去。 等到丫头都退下去后,他颤抖的手指着白氏:“我怎么娶了你这样一个毒妇?!” “你之前打儿媳,让人家崔家上门的事情我还没与你算账,你现在居然又说这等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了,我沈肃成了什么人?!” “现在弟妹还怀着身孕,即便如你说的,那也轮不到你!” 白氏被沈肃的样子吓到了,连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一问,我也没想要这些,你……你……何必如此。” “再说了,我哪里有那个胆子想这些。” 沈肃冷冷看着地上的白氏:“你最好如你说的安分些。” 又道:“还有,你刚才的那话,我要是听到你再提起来,我直接休妻,休妻的理由便是无德。” “你做的那些事情,也当得起无德两个字!” 沈肃说完,也不管白氏的反应,重重的掀了帘字就走了出去。 白氏跌坐在地上,撑着地上站起来,又刷的一下将桌上所有茶盏都拖到了地上。 窗外敞开,她看着夜色,深吸了口气。 第二日就出去了一趟。 季含漪在屋内待久了,透不过气在外头闲走,崔氏陪在季含漪身边的,又说起自己婆母那头的事情。 “昨晚上公公与婆婆好似又吵了,今早我去问安的时候,公公脸色难看的很,从前公公在人前很给婆母体面的,今早还说了我婆母两句。” 季含漪便顺口问了句:“为什么吵了?” 崔氏摇头:"这我不知道了,只是昨天荣国公府的大夫人来了一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事。" 这事季含漪知道,外院的人每日会来季含漪这头述事,来了什么要紧的人也会来说一声。 白家的人自从那事出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现在明氏过来,倒是有些突然。 就问:“她来做什么了?” 崔氏也摇头:"她也没呆多久就走了。" “许是到了年底说了什么。” 季含漪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崔氏又低头看季含漪的肚子:“婶婶的月份快要足了,其实多走动也有好处,将来好生一些。” 季含漪也是听方嬷嬷和稳婆说过这个,所以每日再发懒,也会去外头走走。 凉风扑到季含漪的脸上,季含漪看着有些萧瑟的院子,心里头忽然又沉寂了下,难言的情绪又包裹着她。 再过了四五日,很快就到了十二月,沈长龄终于回来了。 沈长龄回来的那天,正细雨霏霏。 雨丝如牛毛,落在人身上察觉不出什么,却又渐渐晕湿了衣裳。 昨天刚下过第一场雪,雪并不大,但无人走的角落处,依稀还能见着一些雪色。 信使已经提前一天快马加鞭送信回来,季含漪拢着斗篷,步履微快的踩在湿润的青石路上往前堂走。 容春替季含漪打着伞,又小声提醒这:“夫人脚下慢些,如今路上还湿,怕万一摔了。” 季含漪手上紧紧捏着洒金红的斗篷,心里慌的厉害,慢不了一步。 第520章 你五叔呢 季含漪到前堂的时候,白氏和李漱玉还有崔氏已经在前堂等着了。 老太太还没来。 白氏一见着季含漪进来就笑道:“弟妹来了,长龄应该还有半个时辰才回来,定然是要带好消息回来的。” 季含漪强忍着心里的那股发慌,看了白氏一眼,抿了下唇,去一边坐下。 她伸手接过丫头送来的热茶,端着出了会儿神,看着那茶水上轻轻漾开的涟漪,失神了半晌,才察觉出原来是自己的手在轻颤。 脸上依旧安然宁静的饮了一口,又放在旁边。 这时候沈老太太也来了,堂内鸦雀无声,白氏开始还找季含漪搭话,但季含漪已经丝毫没有说话的心思,敷衍的应了两声,白氏也觉得没意思,便不说话了。 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往季含漪脸上看去,又拨了拨自己的指甲。 老太太坐下后看没人说话,就问起白氏来:“你这两日下午都出去做什么?” 白氏从庄子里回来后,几乎一整日都要留在老太太那儿侍奉,她回来管家没她的份了,就连崔氏都比她管的多,自然就闲下来,日日呆在老太太那儿。 季含漪往白氏身上看去。 白氏就忙看向沈老太太道:“如今临着年底,想着带素仪去多看两身料子,做几件首饰,明年开春就将亲事定下了。” “再有年底要准备些东西,便去了两趟。” 沈老太太也只是随口一问,听了白氏的话也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又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这时候外头跑进来一个下人急匆匆来传话:“三爷回了!刚过角门,该是没一会儿就来了。” 季含漪的心跳便快了起来,视线往门口处看去。 没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沈长龄一身青色便衣,腰上带着配剑,脸上染了些连路奔波的风霜,披着大氅走了进来。 他眼神飞快往季含漪那头看去一眼,见着季含漪穿的素净,浑身皮肤雪白,发上连首饰都没,看起来好似有些憔悴,他一眼也不敢多看,回过神去对着老太太问安。 沈老太太也等不及沈长龄那些虚礼,连连问:“你五叔呢?” 沈长龄低头默了一会儿,声音微有些沙哑道:“五叔还在路上。” 沈老太太紧捏着椅子扶手的手一下子就松了,连连点头欣慰道:“在路上就好,看来能赶得及。” 沈老太太说的赶得及,无非是赶得及季含漪生孩子的时候。 季含漪这时候问沈长龄:“你五叔到哪个地方了?” 沈老太太也反应过来,忙问沈长龄:“到哪里了?还有几天回来?” 沈长龄垂在大氅内的手捏紧,张了张口,喉咙里长久的发不出声音,眼底血丝横生,半晌才道:“五叔还在怀德的。” 季含漪好奇的问:“你今日都回了,你五叔怎么还在怀德?为什么没与你一起回来?” 这话将沈长龄问的心里一窒,甚至不敢去看季含漪一眼,只能干巴巴道:“五叔坐马车要随着去的人一起回来。” 说完,沈长龄知道,要是季含漪再问,自己再也找不出什么借口了,又急匆匆的道:"我……我还要去与皇上复命,还得去一趟都察院。" 说着沈长龄就抱手:“五婶。我先走了。” 说完直接转身就走,让季含漪本来还要问出的话,都没有问得出来。 沈老太太皱眉看着沈长龄快步出去的背影皱眉:“这孩子还是这样不老成,话都没问完就走了。” 又道:“那怀德是什么地方,还有几日到京他也不说清楚。” 这地方大家都没听过,想来还是离京城远的。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背影,默了默,起身先告退。 容春扶着季含漪出去,好奇的问:“怎么侯爷也没给夫人捎一封信回来。” 季含漪紧紧抿着唇不说话,让容春往角门去一趟。 这头白氏看季含漪走了,连忙也起身告退,她步履匆匆的追出去,也没追到沈长龄的背影,跟个泥鳅似的,他母亲要问他话都问不到。 李漱玉这时候也从后面过来,忍不住道:“三爷今日怎么看起来有些奇怪,回来后又走的这么急,像是生怕说了什么似的。” 白氏再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不过了,自小到大心里藏不住什么心事,也不会撒谎,这明显的藏着事情。 她拢在袖子里的手也隐隐抖了起来,这是兴奋的抖。 或许原来都是真的。 那这些日的布局…… 她看着这硕大的沈府,看着这一草一木,忽然笑了一声。 李漱玉看着白氏这笑觉得不解的很,但也没好多问。 这头容春去角门出打听回来了,回去后就到季含漪跟前儿回话:“奴婢去的时候,三爷已经走了,不过奴婢还是看到个影子。” “三爷不是一个人回的,角门外还停着好几辆马车呢,马车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许多侍卫守着。” “奴婢看着像是三爷路过这里,回来了一趟,是像忙着有要事一样。” 季含漪端着茶盏的手却微微一抖,茶盏应声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响起,热茶尽数扑在了季含漪的绣鞋上。 容春和旁边站着伺候的丫头被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帮季含漪擦鞋子,又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季含漪却好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的身子缓缓的往后靠在那张厚密的白狐裘靠垫上,失神的看着眼前的花瓶,窗外的光线落进她眼里,从来明亮含水的眸子,此刻似一潭死水。 身上浅黛色的厚重料子依旧繁复精美,层层叠叠的如春日熙熙,但在季含漪的眼里,所有都失去了颜色,她的心里越来越慌,以至于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撑着手上的扶手,又走到廊下去,廊下穿堂而过的冷风扑来,她才觉得呼吸顺畅,才觉得神志在清醒。 这时候白氏正手里拿着东西往她院子里来,见着季含漪站在外头,也没想到,连忙道:“这么冷的天,弟妹怎么在外头站着。" 季含漪眼神看着白氏,声音在寒风中带着冷清:“四嫂来做什么。” 第521章 四嫂倒是热情 白氏听见季含漪这一声冷冷淡淡冷清的问话,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弟妹快要生了,我特意过来给弟妹送东西呢。” “再有,刚才我瞧着弟妹的脸色好似不大好,我也担心,便来看看。” 白氏说着让丫头将手上的匣子送过去:“这是我给弟妹准备的滑胎药,这滑胎药并不伤身子,只是快要临产前几日每日吃一颗,会更方便顺产。” 季含漪低头看了眼那药,这个她知道,母亲也给她说过,滑胎药不是用来滑胎的,是帮助生孩子的。 她淡声道:“谢过嫂嫂的好心,只是这些我早已准备好,不牢嫂嫂操心了。” 白氏看着季含漪脸上那不冷不淡的神色,心里头有些气恼,过来一趟竟然连让她进去吃杯热茶也不曾。 又看季含漪这会儿苍白的脸色,视线扫过季含漪的肚子,想着她又有几天好日子过呢,心里便释怀了。 又笑道:“弟妹这里虽说准备了,但我这可是慈济堂的,好多人争着买呢,我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弟妹收下就是。” 季含漪此刻不想与白氏周旋,手掌撑在围栏上,让容春去接了,又看着白氏:“那谢过嫂嫂了。” 白氏依旧笑着,看季含漪依旧没让她进屋的打算,便上了台阶也站到廊下,看着季含漪的容色,面上露出担忧道:“刚才见你的气色就不好,这是怎么了?要不要郎中来瞧瞧?” 季含漪细眉蹙着看着白氏:“不劳嫂嫂挂心,不过是觉得有些闷了。” 白氏干笑一声,又道:“天这么冷,也别在外头站久了,万一你病了,你自己难受不说,五弟回来也要担心。” 季含漪听白氏提起沈肆,蓦的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捏在围栏上,雪肤又苍白一分,冷风吹到脸上,细碎的发丝在脸颊上扫过,银线织的袖口在隐隐轻颤,半晌道:“嫂嫂,说完了就回。” 白氏看着季含漪这番样子,不得不说季含漪的美貌,即便蹙眉低目,在这冷风也带一股叫人看入神的气质。 冰清玉骨又带着娇软明媚的可人,一身皮肤白净如雪不说,身子微微的丰腴,怀着身孕也能看出好身段,难怪沈肆这么疼爱。 只是,可惜啊…… 她越看到季含漪这个样子,就越是想笑,但她脸上挂着的是担忧的神情,伸手扶在了季含漪的手臂上:“你瞧瞧你这脸色,你这还好?” 又与旁边的容春:“还是快叫人去叫郎中来,现在可要万分小心,一点事出不得。” 说着作势要扶着季含漪进屋,只是步子没迈开,手上被放上一只纤细的手,接着她被推开,更加冷清的声音传来:“不劳嫂嫂,我自己来也可以。” 白氏被一推有些尴尬,眼睛往周遭看,又问:“你产屋可准备好了?” 季含漪静静看着白氏。 白氏被季含漪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悚,但面上却自然又亲近的笑道:“你太年轻,有些事可能不知道怎么准备。” “那产屋的位置可是有讲究的,必须按照月份和方位来布置,才能够逢凶化吉。” “还有产屋内放的东西也有讲究,你带我去瞧瞧,我也好给你看看。” 季含漪唇边扯了丝弧度,淡淡道:“嫂嫂今日倒是热情。” 白氏一愣,随即道:“也是关心你。”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我这会儿有些头晕,嫂嫂先去,我得清净点歇歇了。” 白氏听着季含漪这明显赶人的话,暗暗捏了捏手心,没想到季含漪对她这么谨慎,这时候她太急反而不好,又点点头:“你既然头晕,我的确也不好再与你说话,我这便先去了。” 白氏一走,季含漪看着白氏的背影好半晌才转了神回屋。 容春拿着白氏给的匣子:“大夫人来夫人这儿没两回,今日倒是格外热情。” 又问:“这药夫人留这么?” 季含漪靠着椅背摇头:“扔了。” 又叫来方嬷嬷问:“产屋准备齐全了么?” 方嬷嬷便忙点头:“夫人放心,都齐全了,不会有差错。” 季含漪点点头,又道:“产屋的门关好,让靠谱的丫头日夜守着,从这会儿开始,谁都不许靠近。” “就算是沈府的人要来看,也得问过了我的意思,没我的意思都不行。” 方嬷嬷应下,正要出去安排,季含漪又叫住她:“再有,奶娘和稳婆,从今日开始,也不许任何人见,接来我的院子里住下,我院中这些日外值的丫头也一律不许进来。” 方嬷嬷愣了一下,忙也点头。 等方嬷嬷走后,季含漪慢慢往身后靠,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一只手放在手炉上,侧头看着窗外,看失神了许久,又让容春去叫前门的人来问话。 前门很快来了人,季含漪拨弄着香炉,听着前门回话:“昨日里二夫人是带着三姑娘出府了,回来带了好些料子,还让前门的帮了忙。” “一共出去两趟,带回来的东西可不少。” 季含漪缓闭着眼睛,摆了摆手。 晚上的时候,季含漪依旧坐在椅子上,容春进来季含漪身边:“门房说三爷还没回来。” 说着又道:“估计是回营里了。” 季含漪默了默,又道:“你去准备纸笔,我要写帖子。” 容春一愣,好奇的问:“夫人这时候给谁写帖子?” 季含漪道:"我明日要进宫一趟。" 容春忙劝着:“夫人的肚子这么大了,何必呢?” 季含漪抬头看着容春:“我一定要进宫一趟,不然我睡不着。” 容春对上季含漪的目光,目光里映出的火光跳动,看着容春微微一惊,再说不出话。 这一夜,季含漪几乎一整夜没睡,她手里紧紧捏着给沈肆做的同心结,心里却没有片刻的安宁。 第522章 你舅舅,是不是出事了 第二日一早,季含漪临进宫前去老太太那儿问安,老太太有些不赞同道:“这时候进宫做什么呢?” 季含漪道:"许久没陪着皇后娘娘说话了,正好也出去透透气。" 沈老太太皱眉:“胡闹,就在后园子里走走不好?” 季含漪垂眸。 沈老太太看季含漪这模样又叹息:“也不知你怎么想的,阿肆没几日就要回了,你还往宫里去,去宫里又做什么呢。” “什么话非要现在去说?写信就说不了了?” 她见季含漪还是不语,也妥协了:“那你去了早点回来。” 季含漪才点头起身。 季含漪走后,沈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忍不住道:“二夫人的脸色瞧着有些差。” 沈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疑惑道:“阿肆就要回来了,怎么瞧着她不高兴呢。” 婆子给沈老太太捏着肩宽慰道:“二夫人怎么会不高兴呢,肚子的月份大了,兴许身子难受。” 沈老太太就皱眉:“那她还乱跑。” 说着又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我这头疼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犯了。” 婆子才忙劝着沈老太太进屋去休息。 才扶着沈老太太进屋,白氏就又过来伺候了,给老太太揉肩揉太阳穴,伺候的沈老太太长长叹息:“还是你揉的好。” 白氏笑:“老太太一到天冷就有这毛病,我惦记着呢。” 又让丫头将带来的汤端过来:“这是儿媳亲手去厨房为老太太熬的,特意给老太太寻来的治头疼的方子,老太太看管不管用。” 婆子去接过来放到沈老太太手上,沈老太太接过来又看向白氏:“你倒是有孝心。” 又道:“你放心,阿肆回来虽说要分家,也亏待不了你的。” 白氏笑着:“这些年老太太对儿媳和老爷如何,儿媳记着的,只求多伺候老太太,那些身外之物,儿媳也没功夫想。” 又道:“这药得趁热吃,别凉了就没药性了。” 沈老太太也低头吃了,吃了后身上起了一股暖,便对白氏道:“倒是辛苦你了。” 白氏又弯腰去给沈老太太揉膝盖:“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伺候老太太也是儿媳应该的。” 这头季含漪进了宫,皇后知道季含漪要来,特意给她准备了步辇。 一路坐着步辇到了坤宁宫,季含漪拢着袖子,默默往坤宁宫的宫人们看去一眼,又往内殿走。 皇后病了,靠在床榻上,床帐被放下来,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里头模糊不清的人影。 她见着季含漪过来,朝着季含漪沙哑道:“含漪,过来坐”。 殿内一股药味,皇后病得不轻。 季含漪垂目轻声走到皇后的身边坐下,看着床帐内的身影。 她问:“皇后娘娘病了?” 里头咳了两声,接着才传来皇后的声音:“前几日就染了风寒了,你怀着孩子,怕给你染了病气,才放下了帘子。” 又问:“你近来身子好么?你快要生了,这回回去就好好在院子里养着。” 季含漪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手上捏着的绣帕,又道:“昨天长龄回来了,他说夫君在怀德的路上,只是也没说怀德远不远,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便来皇后娘娘这儿问一问。” 季含漪的话落下,床帐内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季含漪都已经能数清自己袖口上的玉兰花究竟有多少朵。 半晌后里头才传来带咳的声音:“你别急,还有半月就能回了,你安心生下孩子就是。” 说着里头的声音一顿,又传来沙哑的声音:“阿肆回来见着孩子,定然也会高兴的。” 季含漪顿了顿,喃喃道:“还有半月么……” “怎么还要这么久?长龄去一趟再回来,也不过才半月多。” 皇后便道:“阿肆在怀德还有些公务要耽搁一些,含漪,你别急,阿肆总会回来的。” 说着里头的皇后急咳了起来,半晌后又道:“含漪,先回,如今太冷了,冷的我觉得是最冷的冬日。" "这些日说是又要下雪,你好好养着,安安稳稳将孩子生下来。” “这是我们都高兴的事情。” 手上的帕子在细白的指尖捏紧发皱,季含漪不说话,她另一只手放在胸口上,看着面前那隔着一层的帘子,轻轻的抬起手,微微轻颤下,就要掀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舅母。” 季含漪手上的动作一顿,回过头去,就见到太子大步走了进来。 季含漪才刚来这里,太子接着就来了。 太子几步走到季含漪面前,面色沉稳的看着季含漪:“舅母,母后风寒严重,今日听说舅母要来,也是强撑着身子的,怕也陪舅母说不了什么话。” “舅母如今的身子也要紧,也怕染了病气,我送舅母回去。” 季含漪落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她看着太子的神色,又默默往床帐内看一眼。 最后她站起身,点点头轻声道:“也好。” 说着季含漪又道:“皇后娘娘好好养着身子,臣妇的身子不要紧,等孩子生了,再与皇后娘娘说。” 床帐内,皇后无声,唯有一声轻轻浅浅几不可闻的哽咽。 季含漪往外走,太子走在她身边,季含漪低着头,一直沉默,一直走到了殿外,季含漪顿住了步子。 迎来的风吹向季含漪还算平静的脸庞,将她宽大的袖口吹的微微起伏,太子站在季含漪的面前,看着她宁静又憔悴的面容,看着她身边的丫头将斗篷披在她身上,他低声道:“舅母上轿。” 季含漪目光一寸寸往上,直到落到太子的脸上。 那双静的如水的眼眸在初冬里,让江玄在对视里隐忍的别开了眼。 季含漪轻轻问:“殿下,你舅舅……是不是出事了……” 江玄顿住,又摇头道:“舅母别想多了,舅舅在怀德,一切都好的。” 季含漪垂了垂眼帘:“殿下不必瞒着我,我感受到了,若是你舅舅真的出了什么事,殿下告诉我,我也能受的住的。” “若是侯爷在怀德受了伤在那里养伤,我也受的住的。” 江玄张了张口,还是道:“舅舅没出事,只是路上要紧事情多,回来的时候要耽搁一些时日。” 季含漪看着江玄。 江玄微微别开脸,视线的余光处,却尽数在季含漪那张苍白的脸上,她发上的玉簪隐隐约约在流转光华,但透出的光却是暗淡的。 两人之间被沉默裹着,江玄在等着季含漪的反应,希望季含漪能够相信他的话。 耳季含漪在等太子给她说实话。 但两人都没等到。 第523章 你五叔… 发丝往季含漪的脸颊上划去,季含漪知道,自己在太子的口中等不到哪个答案了。 她道:“那臣妇先回去了。” 江玄没回话,目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慢慢往轿辇上去。 他看着她轻轻提着粉色的裙摆,微微的弯腰,从背面看去,全然看不出她怀了身孕,单薄秀气里带着一股羸弱,素净的再不能素净的挽发上,那唯一的一根玉簪如谷笼香雪。 直到那抹身形上了轿,江玄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坤宁宫。 季含漪出到宫外,宫外的马车候着,宫门前的风异常大,容春和方嬷嬷站在左右两边替季含漪挡着风,季含漪的目光却停顿在某一处。 她看了几瞬,上了马车后,又让马夫去城东的湖边。 容春不解的问:“夫人这时候去湖边做什么?” 季含漪不说话,她只低着头,脸色平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马车穿过闹市,热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吆喝声不绝,如今已经是年底,人们忙着置办年货,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季含漪轻轻掀开一角往外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冒着白烟的街边小摊子,她看出神了,又看向远处。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季含漪扶着容春的手下了马车。 再拢着袖子慢悠悠的往湖边走去。 沈长龄一直跟在季含漪的身后,他知道季含漪进宫了,他瞒着季含漪,躲着季含漪,不敢回沈家,却在知道季含漪进宫后对她担心不已。 这会儿又看季含漪往湖边去,沈长龄简直吓坏了。 他脑中再也顾不得害怕被发现,急急忙忙的往季含漪那里跑过去,喊了声:“五婶!” 季含漪回头,湖边的风有些吹乱她的发丝,但她眼神却安静,见着沈长龄慌张的跑过来,她明知故问:“三爷怎么会在这儿?” 沈长龄因为刚才那一瞬的心慌跑过来,这会儿稍稍有些气喘,又听到季含漪这没有起伏安静的声音,先是愣了下,又看向季含漪:“五婶怎么在这儿?” 季含漪闭了闭眼:"我在想你五叔。" 沈长龄一听这话,脑中翁的一声炸开,慌乱的挡在季含漪的面前,红着眼急促道:“五叔……五叔他……” 沈长龄说不下去,抬手抹了抹眼睛道:“五叔也不希望五婶出事的。” “五叔也希望五婶好好活下去。”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模样,看着他通红眼里隐隐的水光,所有人都在瞒着她,可唯有沈长龄,他性子里便瞒不住事情。 沈长龄以为自己要寻死。 季含漪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去接受任何事实,她以为她可以说服自己冷静。 她要知道什么结果呢。 她原以为沈肆只是受伤了,所以沈长龄在瞒着她。 这一刻她竟觉得哪怕沈肆只是受伤了也好。 从沈长龄回来就不对了,沈长龄只是去接沈肆的,为什么他带着马车回来,沈肆却没有回。 那马车里明显是有要紧东西的,要紧的东西,沈肆更应该跟着回来。 今日她去见皇后,明白了。 现在她见到沈长龄,彻底都明白了。 但她还不愿承认,她觉得不可能。 她在心底留着一个期望,她宁愿沈长龄没有叫住她,宁愿自己没有去试探沈长龄。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摇摇欲坠,但她还在强撑着,她的手在抖,急切又缓慢的紧紧捏在了沈长龄的手臂上,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又几乎觉得周围为什么那么的吵,全都是嗡嗡声。 她问:“长龄,你五叔……” “你五叔……” “是不是……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季含漪只觉得巨大的窒息将她笼罩着,将她围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窒息的几乎喘不过气。 问出来她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问。 她不该这么问的。 沈长龄清晰的感受到握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指在抖,抖的很厉害。 他看着季含漪惨白的脸,那双眸子里渐渐通红,眼里的闪烁叫沈长龄也痛起来,他不敢回答,他怕季含漪出事,连忙道:“我先带五婶回去,我们回去再说。” 季含漪却紧紧捏着沈长龄的袖子,通红的眼睛紧紧看着他,用尽力气只在等他口中的那个结果。 沈长龄知道自己骗不了季含漪的,也根本瞒不了她多久,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季含漪的眼睛,沙哑道:“我们的人去的时候,平府镇的人说五叔早就走了,但我们路上没见着五叔的人。” “五叔带了五百人,不可能路上都没有踪迹,但在城中,五叔的手下周睿找到了我,我们才知道五叔出了事。” 沈长龄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周元吉早就勾结了鞑子,他们在平府镇倒卖军粮,甚至给鞑子卖火器,吃空饷,通敌卖国,五叔查到证据,周元吉怕事情败露,便伙同鞑子夜里袭击。" “五叔为了城中百姓,夜里先走,让周瑞留在城中等保宁府的人来。” “只是保宁府的人来了,但周元吉却以鞑子游骑昨日刚入城需防备为借口,不许保宁府的人进,说五叔先走了,保宁府的人也不知缘由只好先走,周睿也没和保宁府的人对接上。” “我们跟着周瑞找到将军岭的时候,便看到满地残尸,血迹一直延绵到了山崖边。” 说着沈长龄红了眼睛:“周元吉的人来太多,围住了山,虽没见到五叔,但五叔很可能……” 季含漪的声音已经颤抖的不是自己的声音了,她几乎声嘶力竭的开口,出口的声音却只有微弱又嘶哑的绝望:“山崖下,你们就没去找么……" 沈长龄深吸一口气,捏紧手:“我们当日就派了两百多人去找,绕路下山从另一处路走,我也跟着去了,山崖下是水,岸边都是死去的侍卫,更有被野兽啃过的痕迹。" “那么高的山崖,也不可能……” “即便落在水里,也……” 第524章 生产 沈长龄的声音没有再说下去。 他也不敢说下去。 他手的动了动,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来,荷包上染着血迹。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的,但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知道,再瞒着都是掩耳盗铃。 他将荷包轻轻送到季含漪的面前:“这是五叔一直戴在身上的,是我在山脚下找到的。” 那荷包上的针脚季含漪太过于熟悉,她自己绣的荷包,她怎么不熟悉呢。 荷包拿在手上的那一刻,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抖着手去打开荷包,临行前她为他求的平安符还放在里面,霎时间眼泪决堤,季含漪捂着胸口,竟痛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手上紧紧捏着那个荷包,身子早已经摇摇欲坠。 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重,重的她连周遭的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 重的她眼前都已经开始渐渐发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就连旁边容春惊声的惊叫声也听不到。 沈长龄其实早就做好了季含漪可能会受不住的准备,在季含漪身子往下滑的那瞬间,就已经稳稳的托住了他。 看着季含漪惨白的面容,这一刻他的心里尽数是懊恼。 他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被季含漪骗了,被她诈出了话。 他以为季含漪在宫里在皇后那里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离开后要来湖边寻短见,直到季含漪一句句问他的时候,直到他现在将所有都和盘托出的时候,他才猛然惊觉,原来季含漪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宫门口就看到了自己,她在故意套自己的话。 这一刻的后悔淹没了他,他若是再好好想一想,或许还能瞒着季含漪将孩子生下来再说。 皇上和皇后也说,季含漪如今怀着五叔唯一的血脉,怕五婶出事,也会等着五婶生完了孩子后再说五叔的事情。 沈长龄红了眼睛,抱着季含漪几乎是疯了似的往马车里跑,他觉得是自己害的季含漪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要瞒着沈府的所有的人的,皇后娘娘明明叮嘱过他,可都是他弄砸了,他没有瞒住。 沈长龄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他的身形极快,快到后面的容春和方嬷嬷根本跟不上。 方嬷嬷看到季含漪的身下在滴水,明显是受了刺激羊水破了,赶紧朝着沈长龄大声道:“三爷,你慢些。” 沈长龄哪里顾得上方嬷嬷的话,抱着昏过去的季含漪就上了马车,小心翼翼的放在马车里的软垫上。 只是放下去的时候,她才发觉手下湿了,呆呆的看着。 方嬷嬷进来着急道:“二夫人羊水破了,要生了。” 沈长龄不懂,更是第一次遇见,他听见方嬷嬷的话后背生了一层冷汗,赶忙问:“要不要紧。” 方嬷嬷一边让马车快些,一边道:“三爷别担心,二夫人福大,会没事的。” 沈长龄高大的身躯已经滑落在地上半跪着,他两只手抱着头,眼里全是赤红,五叔走前还让他照顾好五婶,可是他没有办到,就连瞒着五婶这样小小的事情都没有办到。 沈长龄觉得自己当真是没用极了,忍不住抬起手就对着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将容春吓了一跳,她想要劝,但心里的的难过不比沈长龄的少。 她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侯爷出事了。 她与夫人一样心里难过的厉害,更没法子去劝别人不要难过。 马车很快停在了沈府角门,方嬷嬷和容春抱不了季含漪,沈长龄力气大,抱着季含漪就匆匆往后院走。 方嬷嬷和容春赶紧在后面紧紧跟着。 白氏早就关注着门房的动静了,从季含漪出府进宫开始,她就在关注着了。 身边的丫头回来将听到的消息打听回来说了一遍,本来有些高兴含漪是被抱着回来的,那就代表季含漪知道沈肆出事了,可听到是自己儿子抱着季含漪回来的,眉头又是一皱。 沈长龄一向做事没有分寸,非要娶惹这些是非做什么,她想了想,又匆匆往老太太那里去。 这时候刚过了中午,用了膳,沈老太太在屋内和几个沈府的小辈还有李漱玉崔氏一起坐着说话,屋内还算热闹的。 白氏着急忙慌的跑进来,一进来便道:“老太太,弟妹出事了。” 沈老太太一愣,又看白氏面色慌张,不由的也紧张起来,着急道:“快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白氏便焦急道:"刚才我往老太太这儿来的时候,就看到长龄抱着弟妹急匆匆回去,丫头跟在后头,像是弟妹出了什么事。" “我叫了长龄,但长龄没听见,我想着过来与老太太说一声,这会儿一起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白氏的话一落下,沈老太太就着急的站起来,季含漪现在可是金贵的很,沈长龄抱着她回来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早说过都要生了还进宫做什么,这时候半是埋怨半是是焦急,也不等白氏将话说完,急匆匆的让婆子扶着她就往外走。 屋内的其他人也忙跟着。 沈老太太又忽然回头,冷眼看着也要跟上去看的李漱玉还有崔氏等人:“你们又跟过去做什么?难不成你们还能帮上什么忙?这时候去凑什么热闹!” 沈老太太又冷又严肃,本要一起去的几个姑娘和孙媳全都缩了脖子不敢跟了。 李漱玉是真真想要去看热闹的,其实她听见沈长龄抱着五婶回来,心里还有些不舒服,想要过去问问沈长龄怎么又和五婶呆在一块儿了,又去管什么闲事。 这时候又看沈老太太不许她们过去,心里头尽管不愿意,但也不敢跟上去。 白氏紧紧跟在沈老太太的身边,扶着老太太边走边宽慰道:“老太太也别太担心,弟妹一向有福气,应该不会出事的。” 沈老太太不想说话,也没有说话的心思,急匆匆的往松鹤居去。 第525章 你五叔到底怎么了 才刚到松鹤居,就看到松鹤居乱成了一团,丫头下人来来去去,忙着烧热水,忙着撒醋烧艾,再忙着熬参汤。 沈长龄站在屋外头,紧张的看着人来来去去,他帮不上什么忙,却站在门口守着不愿走。 只因刚才抱五婶去产房的时候,五婶的忽然醒了一瞬,紧紧捏着他的手腕,五婶交代他,让他一定守好院门,谁也不许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其实五婶后面还交代了他一句,可他没听清,但他明白,五婶正生孩子,他不能走。 沈老太太一看院子里这个架势,就知道不是要生了是什么。 院里丫头见到老太太来,也赶紧来匆匆问安,问了才知道季含漪回来羊水就破了,稳婆已经进去了。 羊水破了不久就是要生了,沈老太太没想到来的这么突然,心里激动又有些担心,又急促的问:“二夫人好不好?" 那丫头茫然摇头:“二夫人一回来就去了产屋,里头方嬷嬷和容春姐姐陪着的,奴婢不能进去,也不知道好不好。” 沈老太太急的不耐烦,挥手赶了丫头让她快去忙。 这时候沈长龄也发现母亲和祖母来了,先是顿了一下,才忙走了过来。 五婶交代了,不许人进出院子,他打算劝着祖母和母亲快离开。 沈长龄一过来,沈老太太就赶紧问沈长龄:“是你抱着你婶婶回来的?” 沈长龄抱着季含漪从后院回来,看见的下人自然不少,沈长龄也没想瞒着人,低着头,点了头。 白氏这时候插话进来:“你快说说到底怎么了?你五婶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和你五婶在一块的?” 沈长龄眼睛红红的,一直低着头没抬头,听着母亲急切的问话,他一句都答不上来。 他已经为没守住话给五婶坦白了,祖母这里…… 沈长龄长久的沉默反而让沈老太太更加着急,伸手拽紧沈长龄的衣袖,着急道:“你快说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沈长龄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沈老太太的眼睛,任凭着沈老太太怎么拉扯,沈长龄始终不发一言。 白氏看沈长龄不说话,其实心里隐隐已经猜到了什么,便要逼着沈长龄说出来:"你这孩子,祖母和母亲你还瞒着?" “有什么事情要藏着掖着?你不说实话,万一你五婶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能担得起责?” 沈长龄张张口,还是没法子说出五叔已经出事的事情。 沈老太太也急了,在忙碌的院子里气得声音提高,带着怒气:“是不是你对你五婶做了什么?你要是再不说个所以然来,你便给我去领鞭子,你五婶不好,我唯你是问!” 白氏也没想到沈长龄怎么这么犟,也怕沈长龄平白挨了鞭子,忽然道:“老太太,我让人去叫弟妹身边的丫头来问话。” 沈老太太带着怒气的瞪了沈长龄一眼,赶紧让白氏去叫。 沈长龄看母亲要去叫容春,知道容春一个丫头,祖母和母亲问,她定然都说了。 再有容春现在正在里头帮忙,里头什么情形他也不知道,也不想叫容春出来。 更知道现在即便想瞒也不可能瞒住了。 他叫住母亲,这才抬起了眼睛。 沈老太太看着沈长龄通红的双眼,心里头不好的预感已经蒸蒸往上,连手都抖了,问:“怎么了?” 沈长龄双手紧紧握着拳,让自己情绪克制住,话到喉咙的时候还是没有抑住,哽咽道:“五叔……落崖了……” “五婶……也知道了……” 短短的两句话,对沈老太太来说犹如是晴天壁雳,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沈长龄:“你,你再说一遍……” 白氏看儿子总算说出来了,又看沈老太太的反应,心里头畅快,脸上却焦急的添油加醋的惊呼:“我的天爷,怎么好端端的坠了崖,那还能活……” 说着白氏又赶紧问沈长龄:“去山崖底下找了么?可见着了你五叔?” 沈长龄通红眼睛:“我们只在岸边找到五叔的一个荷包,我已经给了五婶……” 这时候已经不用多问,为什么季含漪会突然出事。 白氏看向沈老太太,沈老太太这时候已经双目圆瞪,身体僵直,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直直的就往地上栽倒了下去。 站在旁边的白氏眼疾手快,赶紧将沈老太太扶住,又叫沈长龄赶紧抱着沈老太太回院子里去。 这里都是女子,哪里能抱得起,只有沈长龄。 沈长龄担忧的往产屋里看去,犹豫一下,但也知道自老太太现在要紧,忙去将沈老太太抱着往外走。 白氏还站在原地,往产屋那头看去一眼,门口守着婆子,院子里的丫头来来往往,她多看两眼,又往产屋过去。 门口的丫头见着大夫人过来,忙过来拦着道:“大夫人,二夫人在里头,现在怕是不方便进去。” 白氏就担忧道:“我也不是要进去,只是来问问,还有什么要添置的?老太太现在出了事,侯爷不在家,现在府里只能我来照应着。” 那丫头就赶紧道:“谢过大夫人操心,所有都准备齐全的。” 白氏也没有要真进去的意思,又问:“二夫人现在醒了么?” 那丫头就道:“奴婢不知道,刚才三爷已经让人去叫太医了,估摸着太医很快就来了。” 白氏听见沈长龄居然还让人去叫了太医,忍不住骂沈长龄多事,面上却是凝重的点点头:“我现在要去老太太那儿伺候着,太医来了,不管有没有诊出什么事情,都让人快去老太太那儿报一声。" “这里也不能没人在这儿照应着,等我在老太太那儿忙完了就过来照应。” 白氏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老太太晕倒,侯爷不在,这会儿府里能管事的只有大夫人了。 那丫头便赶紧点头。 白氏说完转身走了,出了院子,隔去背后的人,她再也忍不住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个时候最是不能露出什么来,脸上很快就露出一个愁眉苦脸的表情来。 再对着身边的大丫头使了一个眼色,就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第526章 我不守着不心安 到了沈老太太那儿,也是乱做了一团,沈老太太忽然晕了过去,府医过来诊脉,说是惊吓过度惊厥了,再说了沈老太太最近的脉象起伏剧烈,最是不能情绪起伏,不然就怕出了大事。 白氏脸上满是担心,赶紧让府医快去开药方。 沈长龄站在床边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看着屋子里到处凌乱,脸色苍白。 白氏又看了沈长龄一眼,出去外堂让人去将所有女眷都叫来,没一会儿人来齐了,她就对着屋子里的女眷道:“侯爷在平府办差坠了山崖了,老太太受不住打击晕了过去,这事你们要好好记着,往后更不许在老太太面前提起侯爷,免得老太太醒来伤心,明白了么?” 白氏的这话一落下,犹如是在这间屋子里砸下了一个惊雷。 女眷们纷纷面面相觑,眼里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虽说没有明说到底怎么了,可落下山崖这事,除非是个神仙,不然不可能活下来的。 崔氏脸色更是变了变,李漱玉也被惊住了,赶紧朝着沈长龄的方向急促的朝着他问:“是真的?” 沈长龄不理会李漱玉,而是震惊的看向母亲:“母亲现在说出来做什么?” 白氏看着沈长龄:"这事还有什么好瞒着的?" “你五婶知道了,老太太也知道了。” “我要是不提前跟她们打好招呼,谁又在老太太跟前儿提起你五叔来,难道你还想你祖母又晕倒一回?” 沈长龄张张唇,母亲的话也有些道理,如今要瞒着定然是瞒不过去了。 他又道:“是我惹出来的事情,我要去五婶的院子外头守着。” 况且也是五婶的交代,他怎么也要做好。 沈长龄说着作势要走,白氏赶紧拉着沈长龄,将他拉到外屋一边去说话,一开口就责备道:“你一个男子,去你婶婶的院子外头守着像什么话?” 沈长龄眼眶里满是血丝:“我没瞒得住婶婶,所以才让婶婶现在这个境地的。” “都是我的错。” 白氏看着沈长龄这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很是恨铁不成钢,她费尽心机的为自己的两个儿子筹谋,偏偏两个儿子跟他们父亲一样,都对季含漪那头的人亲近。 她咬牙道:“什么叫都是你的错?你五叔落崖难道不是事实?早晚都要知道的事情,早说晚说又有什么要紧。” “再有,是你故意说出来的?你五婶脑子可聪慧着,你这个笨脑子能瞒得过她?” 说完白氏又看了沈长龄一眼:“你也别去那儿守着,你守着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去添乱,你五婶生孩子呢,你在那儿杵着像什么话。” 沈长龄深吸口气:"五婶遭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守着不心安。" “五叔走的时候也叫我照顾着五婶,五叔走了……我也没照顾好……” 说着沈长龄推开白氏:“母亲别再拦着我,我守着看到五婶顺利生了我才安心。” 白氏简直要被沈长龄气得晕厥,不知道沈长龄抽了什么疯,非要去那里守着,她忽然扶着额头,大喊了一声。 沈长龄听见母亲的声音忙回头,就见着母亲扶着额头好似要晕倒了。 沈长龄如今最怕看到的就是再有人晕了,连忙过去扶着母亲:“母亲怎么了?” 白氏眼里含泪道:"你五叔出了事,你五婶和老太太也都晕了,我怎么不担心呢,强撑着一口气安排着,心里头也撑不住。" “你快扶着我回屋子里吃两颗清神丸,我还得撑着力气主持好府里大局,别让府里乱套了。” 沈长龄听得自责,自己只顾着五婶,连母亲也没有顾上,忙就说先扶着母亲回去,再去五婶那里守着。 白氏也没有多劝,临走前对着还在屋里的其他人一一吩咐。 白氏先是有气无力的对着崔氏道:“你平日里与你五婶交好,生孩子最是容易出事,你五婶又受了刺激,你便现在去法华寺为你五婶祈福,明日再回来,也当你对你五婶的心意。” 说着白氏又道:“你一定要心诚,你五婶若是这回平安无事,一定也会感激你的。” 崔氏愣了愣,侄媳给婶婶去寺庙祈福,这事有些牵强,但她平日里与五婶是亲近,五婶也提携她,细说也说得过去。 况且又是婆母的意思,她不敢拒绝,再有拒绝也是她无情无义了。 本来也担心五婶出事,便也忙一口答应了。 白氏让崔氏现在就快去准备,接着又看向李漱玉:“老太太这里也要人照顾着,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照顾着老太太。” 这时候李漱玉也没什么好说的,也应下。 最后白氏看向自己那庶儿媳和沈素仪还有几个庶女:“你们就好好在院子里呆着,别出来添乱就是。” 这会儿白氏就是这府里的主心骨,大家自然就都听她的。 都散去后,本还有些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冷清下来。 李漱玉看着沈长龄扶着母亲走了,两人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过,从沈长龄回来,李漱玉是一直想要找沈长龄说话的,奈何这人总不落院,至今没说上话。 心里便想着呆会儿是一定要找沈长龄好好问问。 她回头看了看屋内躺着昏迷不醒的沈老太太,心里其实莫名升起了一股激动来。 五叔定然是死了,那这沈府…… 但是她又不敢多想,只紧紧捏着自己的袖口,不敢让自己的神色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对来。 这头产屋内,太医匆匆忙忙的过来的时候已经半下午了,产屋里头忙碌一片,季含漪还没有醒来,手上还紧紧捏着那个带血的荷包。 方嬷嬷想将那荷包先拿走,只是拽了几次也没有拽开。 容春蹲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太医给季含漪把脉,眉头深皱:“沈二夫人主要是受了刺激引起的晕厥,如今月份虽说没足月,但也差不多了,脉象上看胎儿还算平稳。” 方嬷嬷便急忙问:“那怎么还没醒来?” 周太医也有些奇怪,就算伤心,生孩子疼也疼醒了,但脉象没什么问题,就又道:“无碍的,只是沈夫人晕厥,要喂些助产的了。” 说着他摸着胡子凝重道:“老夫先去开一副药方,你们先去熬着,若是下午还没有醒来,便喂药。” 方嬷嬷连连点头,亲自送太医出去。 太医一走,两名稳婆忙上前给季含漪喂催生药,寻常羊水破了为免感染,一定要尽快生育,不然便会感染出事。 方嬷嬷也知道这个道理,接过药碗来一勺一勺为季含漪喂药。 到了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季含漪才被肚子里的阵痛疼醒的。 第527章 小世子 季含漪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个绵长的梦境,梦境沈肆坐在自己的身边,她生了一场病,沈肆就握着她的手说他一整日都陪着她。 梦里的季含漪分外贪恋那一抹温暖,她也喜欢沈肆宽大温暖的胸膛,努力的够着身子往沈肆的怀里埋去。 外头的日光熙熙落在他们身上,她觉得留在那一刻就好。 但是她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季含漪肚子里看,才知道她已经怀了身孕了,她就快生了。 意识在与梦境拉扯,直到醒来的那一刻,季含漪深吸了一口气。 身下阵阵发疼,眼前是鹅黄色的床帐,屋内是陌生的味道,烛光摇曳,方嬷嬷正一脸担心的看着她。 容春更是哭成了泪人,见着季含漪缓缓睁开了眼睛,哽咽着:“夫人终于醒了。” 季含漪深吸一大口气,身上疼的满是汗水。 旁边稳婆小声的安慰道:“二夫人是第一胎,之前从未生过,是要艰难些。” “二夫人忍一忍,过不了多久就好了。” 季含漪无力的闭了闭眼睛,身上是一股针刺般的疼,心已经仿佛不是自己的,随时都能停止跳动。 她差点就要永远留在梦里与沈肆在一起,她万分舍不得离开那个梦境,但又明白,她与沈肆的孩子,她与沈肆的血脉,正在破土而出,而她身为母亲,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身上已经没有了半点力气,头也疼的厉害满是混沌,季含漪费力的抬起手,紧紧捏在容春的手腕上:“过多久了?” 容春赶紧道:“现在天已经黑了。” 季含漪唇上发干,又沙哑的问:“我这里的事情,府里知道了没有?” 容春赶紧点头:“夫人被三爷抱回来,老太太和大夫人也听说了消息,下午就来了一趟。” 又含着泪道:“老太太也知道了侯爷出事的事情,也晕了过去,只是奴婢不知道老太太现在醒了没有。” “下午的时候大夫人来院子里问了好几趟,那时候夫人还没有醒,刚才大夫人还来过一回。” 其实容春现在说起这些还有点心酸,二夫人这里正生产,府里却好似冷冷清清的,只有大夫人那不怪好心的时不时往这里来。 谁又知道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可话是这么说,来这里的只有大夫人,再也没有人来问候一句,就连平日里常来这里得崔氏也一眼没来看过,更别说对面大老太爷那一家,更是一个人没来过。 夫人在这沈府里向来待人都是真诚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却冷冷清清。 季含漪听罢,涔涔汗色的脸上微微一顿,她嘱咐过沈长龄,院子里不能进任何人,老太太和白氏都不行。 人越多越乱。 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咬紧牙关,几欲撑不过去。 下面的稳婆焦急道:“夫人,您再用些力,孩子快要出来了。” 季含漪在阵痛中抬起手紧紧捏在容春的手腕上,声音气若游丝又艰难:“长龄有没有守在院门口。” 容春愣了下:“三爷抱着晕倒的老太太回去后就没再来了。” 季含漪手上一紧,又吃力问:“侍卫呢?” 容春这才想起来夫人早就交代过她,她生的时候一定要尽快安排好侍卫护着院子。 她心里跳起来,她一心守在季含漪身边,竟然忘了这样大的事情。 神情微微一紧,她赶紧道:“奴婢这就去。” 季含漪闭了闭眼,抓着容春的袖口吃力的叮嘱:“让护卫将我的院子周围守好……我生完之前……不许再有任何人进出……” 容春一愣,又连忙问:“那大夫人和老太太呢?” 季含漪疼的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也不行……” 容春明白夫人的意思了,连忙应下,接着就急忙出去。 季含漪这时候已经疼的受不了了,方嬷嬷劝着:“夫人疼就喊出来,生孩子都是这么疼过来的。” 季含漪眼泪簌簌往下落,第一声哭声出来的时候,脑中都是沈肆。 再也控制不了的大哭起来。 方嬷嬷从未听过季含漪这般伤心的哭,微微愣了下,红着眼睛给季含漪擦泪。 她明白,现在在夫人心里,只怕是这辈子最伤心的时候了。 这头容春出来本来是想叫管家快去叫护卫来的,但院外却没见着管家的身影,心里头一阵心凉,侯爷才刚出事,这府里的下人都开始见风使舵了。 她咬着牙,快步往外院走,才走到一半,忽然后脖子上一疼,接着眼前一黑,身子就往地上栽倒下去。 很快暗色中来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很快过来将容春的身子拉到花台的后背,接着身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了。 白氏拢着袖子往季含漪这处来的时候,才刚进了院子,就听到里头季含漪喊疼的叫喊声,看来季含漪是已经醒来了,她问门口的丫头:“生出来了没有?” 那丫头便赶紧摇头道:“还没。” 白氏的心里也有点着急,往院子外头看去一眼,又问门口的丫头:“里头怎么样了?” 丫头也如实道:"里头没有出来传话,应该一切都好的。" 白氏便点点头,又道:“那我先去屋内坐着等。” 丫头有些迟疑,虽说白氏是季含漪的大嫂,虽说白氏这么做也说得过去,现在这府里正好就只剩下白氏主持大局,但这里是二夫人的院子,二夫人和大夫人的关系一向生疏,她还是不敢答应。 便道:“这里先不麻烦大夫人了,若是有什么消息,奴婢让人去给大夫人说一声。” “大夫人辛苦了一天了,也歇一歇。” 白氏心里头冷笑,却是道:“这样也好,老太太现在还昏着,要是知道弟妹生了大胖孙子,说不定就醒来了。” 说完她也不多留,又听了听季含漪的声音,转身走了出去。 产屋内的季含漪几乎已经力竭,昏昏欲睡连睁眼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方嬷嬷一勺一勺喂参汤,季含漪半眯着眼睛,头脑有些混沌不清,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这般意识模糊,偏过头去,咬着下唇,血腥蔓延开来,才稍稍神志清醒了些。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声哇哇的啼哭声,孩子生了下来。 稳婆高兴道:“恭喜二夫人,是小世子。” 第528章 再得千金 稳婆说着,笑着将孩子抱来季含漪的面前看了一眼,季含漪只来得及看清孩子掌心上的一颗红痣,稳婆又赶紧去抱着孩子洗干净了裹起来,季含漪朝着孩子伸了伸手,稳婆忙道:“二夫人,孩子饿了,让孩子先去吃一口奶。” 季含漪虚弱的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稳婆又道:“肚子里还有一个,二夫人您忍忍,第一个生出来了,第二个就快了。” 季含漪眼中模模糊糊,泪水将眼睛湿润,她看着稳婆抱着孩子出去,手往依旧那稳婆背影上伸了伸,想将那个孩子看得再清楚一点。 头昏昏沉沉,想要开口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方嬷嬷在旁不住给季含漪擦泪,哽咽道:“夫人忍一忍,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眼前那稳婆的身子已经抱着孩子走出了产屋,季含漪无力的闭着眼睛,喃喃问:“容春呢?” 季含漪的声音太小,方嬷嬷听了两遍才听清楚了,这才发觉怎么容春还没有回来。 屋内除了两个稳婆,还只有两个帮忙的丫头,两个丫头手里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手上拿着帕子,下头另一个稳婆还忙着,方嬷嬷不敢离开季含漪身边,就道大声让门口的丫头去看看院子外头有没有侍卫守着。 外头很快应声,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丫头的声音传来:“没见着。” 方嬷嬷听了疑惑,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叫来。 稳婆还在喊着季含漪用力,季含漪几乎全是靠着自己硬撑下来的,她紧紧咬着牙,疼的又喊了几声,等那一阵疼后,手指紧紧捏在方嬷嬷的手腕上:“孩子……” 方嬷嬷没明白过来季含漪的意思,轻声宽慰着:“第一个出来第二个就很快了,夫人忍一忍,再用些力气。” 说着方嬷嬷看季含漪模样,脸色苍白,发丝尽湿,领口处的汗水打湿衣裳,隐隐可以见到里头的肉色。 这副样子方嬷嬷都瞧着心疼的很,又看季含漪的眼睛红肿,带着悲痛欲绝的泪色,像是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去一般。 方嬷嬷看着季含漪这个模样,心里头更是心疼的不行,侯爷是他看着长大的,她强忍着也是想为着夫人顺利将孩子生下来,心里的痛也是极致。 并没有多久,又有惊喜的声音急促的传来:“出来了,出来了!” 紧接着伴随着的是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稳婆的声音又响起来:“恭喜沈夫人,又喜得千金!” 那稳婆说着又将孩子抱到季含漪面前,季含漪虚弱的看着那孩子,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口力气,提起声音道:“就放在屋里……” “两个孩子…都抱来…” 那稳婆一愣,连连点头,又道:“我先去洗干净了穿上小衣,就就抱来夫人的身边。” 季含漪闭了闭眼,紧紧捏着方嬷嬷的手:“嬷嬷,不对不对……第一个孩子,快去抱来。” 容春做事不会这么拖沓的,更不会这么久不回来她身边。 她觉得不对了。 方嬷嬷也没想到季含漪会这么急的要看孩子,又听季含漪说不对,心里头也一紧,赶紧起身往外头去。 外头仍旧是那两个丫头守着,主屋廊下也站着好几个丫头,方嬷嬷往院外看一眼,月上中天,已经快到后半夜了,院子外头没有侍卫,容春也没有回来。 她心里总想着夫人说的那句不对,后背莫名生了一层凉汗,现在也感觉到了不对了,赶紧往隔壁奶娘的厢房过去。 厢房内,一名奶娘怀里正抱着一个孩子在屋内走动。 她的心一下子放下了心来,忙对那奶娘说:“快抱着孩子去夫人那里,夫人要看孩子。” 奶娘听着也忙跟在方嬷嬷的身后。 产屋内的稳婆和丫头正给季含漪擦拭身子和换衣,枕边放着被上好蚕丝包裹着的孩子,正闭着眼睛,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睡在娘亲身边。 季含漪的眼神一直看着门口处,见着方嬷嬷进来,松了口气,让丫头扶着自己半坐起来。 季含漪此刻看起来整个人虚弱的不行,发丝凌乱,眼眶红肿,整个人再没从前那股芙蓉明媚的雪白娇贵,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杨柳。 她一眨眼还是会落下泪来,伸手让奶娘将孩子送到她的手上。 龙凤呈祥的襁褓里,一个眼神禁闭的孩子正睡在里头。 季含漪伸手去握那孩子的手,入手却微微的凉,她眼神微微一变,用力捏了捏孩子的手心,一动不动。 不对…… 季含漪手指轻颤的放在怀中孩子的鼻息上,没有任何气息。 旁边方嬷嬷还在欣慰道:“小世子睡的真好,两个孩子都不闹娘亲呢。” 季含漪的眼泪却簌簌滚落下来,喉咙间甜腥涌起,她生生咽下去,努力的低头看着孩子的脸,又去看旁边女儿的脸蛋,虽说刚才稳婆抱来的那瞬没有看清,但她记性一向都是极好的。 即便那一眼,她虽说没看清孩子的样子,但掌心处是看清的了。 可这个孩子的手心,什么都没有。 季含漪松了手,紧紧捂着胸口,张唇大口的喘息几声,舌尖被咬破,血腥冲出来,她的眼神变得极冷,看着方嬷嬷:“现在去叫侍卫过来,带上两个丫头一起。” “快……” “再让门房的所有人关上门,任何人都不许出。” 方嬷嬷愣了下,但看着季含漪冷的有些吓人的脸色,赶紧应下。 两个稳婆看着季含漪的神色,看起来羸弱,却忽然变得冷若冰霜,一时不明所以。 旁边的贴身丫头忙给季含漪擦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里衣。 一个稳婆在旁边看着,等着季含漪衣裳换好了,上前一步小声来告退。 季含漪没说话,吃力的坐起来,让丫头将衣裳拿来披在身上,一只手撑在床柱上,眼神看在过来面前的稳婆身上,她目光如外头正呼啸的寒风,潮湿的眼睛里泛起的也是闪烁的冰凉。 第529章 生不如死 季含漪让抱着孩子出去的稳婆过来,又让身边丫头将她怀里的孩子抱到稳婆的手上,眼里泛冷,声音里透着干涩:“你好好看看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那稳婆的手蓦的一抖,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的神情骗不了任何人,即便那稳婆还忙镇定道:“夫人生的孩子,定然是夫人的。”。 季含漪看着那稳婆的脸,闭了闭眼,又叫来外头的丫头进来。 那丫头也是主屋伺候的,连忙跑进来。 季含漪手指紧紧捏在床柱上问她:“稳婆将孩子抱出去后,去的哪里。” 秋霜赶紧道:"稳婆出去的时候,怀里抱着小世子,手上还提着一个篮子,她让奴婢抱着小世子去奶娘那里,她将手里篮子里的污秽东西拿出去让人扔了,说免得留在院子里惹晦气。" “奴婢也没想太多,想着奶娘就在隔壁厢房的,不过几步路,便抱着孩子去了。” 季含漪问深吸一口气问:“那时候孩子有没有哭,有没有动?” 秋霜便惊慌道:“奴婢抱着孩子的时候没哭也没动,但是天黑灯暗,奴婢也没有想那么多就往奶娘屋子去了。” 季含漪布满血丝的目光便看向站在一边的奶娘。 奶娘被季含漪这眼神一看,即便是这样形容憔悴的样子,当家主母的眼神凌厉又压迫,奶娘也受不住,一下子跪下来,惊慌开口:“奴婢……奴婢抱小世子的时候小世子也没有哭闹,我以为小世子睡了应该还不饿,便抱着小世子在屋内走。” “我知道小世子尊贵,也不敢触碰。”‘ 季含漪闭上眼睛,仰头的瞬间,眼泪从眼角处滑落下去,没入鬓发里。 她想起大师的那句话,袖口擦去了眼角的眼泪。 这时候帘子被急促的掀开,方嬷嬷一进来便道:“夫人,侯爷之前留下的侍卫已经叫来了,正在院子外头听侯夫人发落。” 季含漪紧紧捏着床柱踉跄着站起身来,才生产完又落入极致悲痛的身体,犹如强弩之末在硬撑着一口气。 只着白色里衣的身子摇摇欲坠,让方嬷嬷过来她身边,给她披上斗篷。 怀里抱着孩子的稳婆看着这幕,眼神里露出惧怕来,身子情不自禁一抖。 另一个稳婆虽说也有些惊慌,但更多是不明所以,她以为季含漪是生气孩子为什么不哭不闹,便大着胆子上前一步与季含漪道:“夫人,小世子生下来声音有力,健健康康的,哭过了睡着也很寻常的。” 季含漪不答话,等方嬷嬷给她系好斗篷后,便抱着枕边的女儿,撑着方嬷嬷往外走。 方嬷嬷担忧道:“夫人要做什么吩咐奴婢去做就好,您刚生了孩子,外头现在正冷,您的身子受不住的,万一留下病根了怎么办?” 季含漪是强撑着一口气,她此刻脑中无比清晰,一股血气不停的往上涌,让她脑中唯一只有一件事情。 她与沈肆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她必须亲力亲为。 院中黑压压站了二十几名护卫,季含漪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冷风吹乱她松垮凌乱的发丝,先让八名侍卫现在拿着她的对牌,将沈府各个角门封死堵好,再让人将那两名稳婆押到面前来。 再缓缓将怀里安静睡着的孩子放到方嬷嬷手中,仔细抱好。 季含漪现在连奶娘都不信了。 或许在真相出来之前,她唯一只信方嬷嬷。 这院内两边都站着腰上带着刀的侍卫,高头大马站在一边,看起来格外的吓人。 两个稳婆都被这个阵仗吓坏了,跪在地上求饶。 季含漪疲倦的撑着头,即便坐在廊下,她也感觉不到冷,反而她浑身发汗,搭在扶手上的手都在轻颤。 季含漪问另一个张稳婆:“你去看看,孩子是不是与你之前看的一样。” 张稳婆是留下来的那个稳婆,侍卫将那个孩子抱到她面前,她仔细看了看,这个孩子的脸生的平庸带黄,哪里是之前那个生的粉嫩灵秀的小世子。 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惊疑不定,整个人呆愣住,一时不敢说话。 压着她的侍卫手上用了力,捏的张稳婆的肩膀几乎碎掉,她忙求饶:“回夫人,我……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不是……” 季含漪不理会张稳婆的神情,只是眼神锐利的眯着眼看着旁边跪着的李稳婆:"你不是说这是我生的那个孩子么?" 李稳婆被吓住了,连连道:“奴婢看到的小世子真的是这个样子啊……” 季含漪冷笑,眼泪被冷风吹干,她捏着斗篷一角,踉跄着走到那李稳婆的面前,纤细的手掌轻轻捏着李稳婆的脸,从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是寒风刺骨的杀意:“小世子断气了你知不知道?是你抱出去的,我的孩子断气,我一样可以杀你。” 李稳婆的脸色变了变,不是说那孩子中了毒,要过几日才会断气么,为什么现在就断气了。 她眼神惊恐的看着季含漪:“奴婢……奴婢抱出去的时候小世子还没断气,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季含漪唇边扯了个阴冷的笑:“你现在告诉我,我的孩子去的哪里,我可以留你一命,若是你不说,我现在让人扒了你的皮,但我不让你咽气,我的孩子一天没回来,我便一天折磨你。” “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个小外孙?对了,你还有个儿子在京兆府当皂吏,你知道的,我想要他们跟你一样生不如死,我也能做到。” 明明是最娇贵精致的面容,说出的话却血淋淋的异常残忍。 旁边的方嬷嬷也被季含漪的话吓住了,从前一向温和的夫人,有一天竟然也能说出这样骇人的话。 方嬷嬷怀里的孩子好似也能感受到母亲身上的那股杀意,那股悲痛,忽然大哭起来,声音在这安静的庭院里异常清晰嘹亮。 方嬷嬷吓了一跳,赶紧哄着怀里的孩子,又让旁边的奶娘快来喂奶。 白氏这时候从外头匆匆走了进来,见到庭院里的动静也是吓了一大跳,又看季含漪鬓发凌乱,发丝飞舞,单薄身上披着白狐裘斗篷,脸色苍白,眼眶染着红晕,眼底的血丝清晰,看起来犹如鬼魅,这样子看得她都忽然心生了一股畏惧来。 她大着胆子往季含漪面前去道:“弟妹你刚生了孩子,这又是在做什么?” “不说别的,你自己的身子要不要紧?刚生了就出来吹冷风?” 又往季含漪旁边的奶妈看去,见着那奶娘怀里抱着孩子,又问:“生的是哥儿还是姐儿?” 说着要走过去抱:“老太太这会儿还晕着,我抱着孩子去给老太太看看,说不定老太太也高兴呢。” 一边说着她又一边道:“这两个稳婆是皇后娘娘送来的,弟妹有什么气也不该这样,深更半夜的,将人放回去好好歇歇。” 她话才刚落,季含漪就一声厉色训斥:“拦着她。” 第530章 将白氏抓起来 侍卫只听季含漪的话,听了命令,白氏的手还没碰到奶娘怀里的孩子一下,就被两名高头大马的侍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白氏的脸色蓦然变了变,看向季含漪,脸色难看道:“你在做什么?” 季含漪冷眼看着白氏:"我在做什么,容得了你来置喙?" “你别着急,还没到你。” “我现在只想先找到我的孩子。” 白氏脸色一变的看着季含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含漪却已经懒得和白氏废话,让侍卫先将白氏和她身边的贴身婆子押到旁边院子去,那院子是季含漪提前让人收拾出来给两个孩子玩耍和学习的地方,里头都是放着孩子的东西。 白氏没想到季含漪这么大胆,竟然敢让人抓住她,不由高声喊道:“季含漪,我是你嫂嫂,你竟然敢让人抓我。” 季含漪看了眼侍卫,侍卫便伸手捂住白氏的嘴,将白氏拖了出去。 庭院里终于又安静下来。 季含漪再低头看着面前已经瑟瑟发抖,满眼惊恐的李稳婆:“那个篮子里是不是早就装了替换的孩子?” “这些日你都在我院子里,没有让你见过其他人,今日我晕倒,院子是有些乱,那篮子是谁放进去的,谁给你的?谁与你里应外合?” “你将我的孩子又送到了谁的手上?” 方嬷嬷在旁听到现在,也终于明白夫人为什么忽然要叫侍卫进来了,为什么要审问这个两个稳婆,又为什么要这样兴师动众。 若是她的孩子被换走,她恐怕说出来的话,比夫人还要残忍万倍。 李稳婆此刻已经瞳孔放大,她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的事情,此刻被完整无漏的说了出来。 面前这位看着柔弱的二夫人,连大夫人的脸面都不看,连沈家大夫人都能说抓走就抓走,她又算是个什么。 只是她却不敢说,她一家老小的命还在太后手上。 她浑身发抖,只磕头说没有做过,都不知情,拿出去的都是擦过血的布料。 季含漪扯了扯唇角:“哦?那你扔去了哪里?” 李稳婆便道:"奴婢怕晦气,就拿去扔在了路边。" 季含漪只觉得血气又往上涌,喉中腥甜几乎快要隐忍不住,她吃力又缓缓起身坐在侍卫搬到身边来的椅子上。 冷清的吩咐:“现在带两个人,将这老妇的儿子和孙子带过来,谁欺我孩儿,我要她百倍还来。” 又道:“现在就从这老妇的脸上开始,给我一点一点剥下她的皮,呆会儿正好让她的儿子好好看看,她这作恶多端的母亲是个什么下场。” 剥皮是最残忍又疼痛的刑法,沈肆说过,他就是这么对程琮的,要痛苦,还不会那么快的死。 季含漪那时候觉得骇人又残忍,她现在却觉得,这世间就该有这样骇人又恐怖的刑法,有些人就该被凌迟的死。 侍卫领命,很快抽出腰间的匕首,半跪在李稳婆面前,大掌捏住李稳婆的下颌,在她惊恐的眼神中,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划开了她脸皮上的皮肤,伴随着李稳婆的嚎叫声,血很快迸了出来。 这些侍卫都是沈肆留给她精卫,再残忍的事情,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做。 季含漪眼睛死死看着李稳婆的脸,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却不愿放过李稳婆脸上的每一个恐惧的丑态。 皮肉在渐渐分开,站在旁边的奶娘和丫头都纷纷捂着眼睛不敢看,连方嬷嬷都不忍直视。 甚至吓得旁边的张稳婆都快要晕了过去。 季含漪动也未曾动一下。 半边脸被剥去,还在顺着颈子往下,李稳婆被疼的晕过去,又被一盆盐水浇下,疼的她惨叫连连。 季含漪弯腰看着面前那张血腥的,低语道:“往后你浑身上下一块皮都没有了,连你的脚底都没有,你每走一步都疼,当然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人拔了你的牙齿,拔了你的指甲,让人将你锁在锁链上,每日让人给你灌东西下去,让你日日夜夜活着都痛苦。” 季含漪本以为自己永远都说不出这样残忍的话来的,可此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竟没有半点的不忍心,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威慑还不够,她还不够残忍。 她如今正经历的,才是最残忍的。 李稳婆只剩下半张脸皮的脸狰狞又恐怖,血水和盐水往下落,她惨叫着却不敢用手去碰,口中被塞了布条,甚至想要咬舌自尽也不能。 这疼不是一般人能受的的,这残忍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住的。 想要隐瞒,想要瞒天过海,拿别人的孩子如草芥,便要承担对应的后果。 季含漪残忍的再下了命令:“扒了她的衣服,把她身上的皮也给揭了,我倒想看看,到时候她的儿子和孙儿见了,还认不认她。” 说着季含漪冷眼看着李稳婆:“你换走我的孩子,以为我认不出来。” “可母亲只要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孩子的。” “你放心,等你的儿孙到了,我一样这样对他们。” 李稳婆发抖的看着季含漪,又看到带血的匕首再次出现面前,又听到季含漪这让人胆寒恐怖的话,吓得恐惧的老泪纵横:“老奴都说了,沈夫人开恩呐……” 李稳婆知道,即便自己死咬着不放,小世子死了,自己也是个死,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她两头都是死。 现在交代,说不定还能少受一点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季含漪紧绷的情绪如玄断,那撑着的一口气也在渐渐回落,身体摇摇欲坠,面色却如刚才一般无二的冷若冰霜,只几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道:“说。” 李稳婆便颤抖道:“早在皇后娘娘来找老奴之前,太后就先来先找老奴了。” “太后娘娘知道皇后会叫老奴给夫人生产,便让人叫老奴到时候让夫人一尸两命。” 第531章 里应外合的内鬼 稳婆的话一落下,在场的人听到这里,都不禁倒吸一口亮起,知道太后狠毒,却没想到太后竟然这么狠毒。 方嬷嬷也后怕,上回太后千秋宴上,太后也是设计害二夫人,上回没害成,居然还没有死心,这回竟然更加狠毒,要害夫人一尸两命。 旁边的侍卫也听不下去,抬起脚就对着李稳婆踢了一脚,将李稳婆踢的滚翻在地,随即又抽出长剑,对着季含漪恨声道:“夫人,属下为夫人杀了这个婆子。” 长剑银光乍现,在昏暗的庭院里格外瘆人。 旁边的张稳婆也被这剑吓住了,恨自己恐怕也被李稳婆给连累了,赶紧对季含漪哭道:“夫人,老奴没有被太后收买,老奴是清白的,您相信老奴,老奴绝不会干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的,都是她做的啊。” 季含漪抬起手,让声音都安静下来,她注视着被吓得瘫在地上的李稳婆:“继续说。” 李稳婆赶紧道:“太后娘娘的人是这么吩咐的,只是老奴不敢,老奴不傻,若是老奴给夫人下药,夫人出事,老奴定然活不了的。" “太后就给了老奴一个银针,说那银针上有毒,到时候只要趁乱刺到夫人身上就行,说那毒因为不是入口,起先不会被发觉,也不会让人马上死,会慢慢的死,不会让老奴被发现。” “只是进产屋前,方嬷嬷却让老奴沐浴换衣,那银针没有被带进去。” “银针虽没带进去,但老奴指甲里先藏了迷药,那只大拇指没碰水,给夫人吃的人参汤里便加了太后给的迷药。” “那迷药也是太后给的,说这种迷药是西域传来的,太子也查不出来,老奴这才敢用。” 说着李稳婆哭道:“不是老奴要害夫人,是太后说老奴若是不这么做,便让老奴全家陪葬,老奴只是一平民百姓,哪里敢不听从太后的话啊。” “太后还说沈府有人接应老奴,让老奴按着指示去做就是,还说事情若是成了,就给老奴一大笔银子。” 方嬷嬷又是吸了口凉气,沐浴换衣这规矩其实是夫人定的,夫人小心,知道自己生产的时候是最虚弱的时候,稳婆若是要动手脚也轻而易举,虽说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人,夫人也小心着,提前吩咐了她,进产屋的时候一定要让稳婆沐浴更衣,连头发上一个首饰都不能有,还要打散重梳,确保什么东西都带不进去。 此刻她带着股后怕,要是没更衣沐浴,让那婆子得逞了,她都不敢想那后果。 迷药还好,那银针里的毒是要夫人命的。 季含漪脸色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太后恨透了沈家,有这样的毒计并不奇怪。 季含漪弯腰撑着头,强忍着心绪起伏,她问:“孩子,去了哪……” 李稳婆听着季含漪冰冷的声音,身体缩了一下,又才道:“老奴放在院门口不远处的暗处里,说是会有人接应。” “其他的老奴真的不知道了。” 说着李稳婆老泪纵横:“老奴真的不知道究竟是谁将孩子拿走了。” “但老奴知道,一定是太后的人,老奴放了就走了,您知道来老奴很快回来了,老奴是真的不知道啊……” 季含漪知道,李稳婆将太后都供了出来,没有理由瞒着拿走孩子的人。 这沈府里定然有里应外合的人。 没有里应外合的人,怎么能换走她的孩子。 谁是哪个里应外合的人,季含漪心里头已经有数。 她抬头看向上空黑沉的夜空,凉风吹在她脸上,她今夜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情不自禁的想起沈肆来,想他此刻在自己身边会怎么样,想他会怎么做。 方嬷嬷在旁边看得心疼,侯爷为了朝廷出了事,夫人在府里生子,居然还要被太后这样暗害。 太后简直丧尽天良。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接着就对着侍卫吩咐现在就去请管家,再去将今夜在门房值夜的所有人都叫来。 她又快速整理思绪,这才想起来,还有容春。 又派了侍卫去带上家丁去找容春。 管家很快和今夜门房值夜的人来,季含漪仍旧坐在庭院里,面前跪了个血淋淋的人,那只剩下半张脸皮的脸狰狞可怖,吓得过来的下人胆寒的一下子跪在地上,连管家也扑通一下跪下了。 此刻的夫人看起来真如煞神一般吓人。 季含漪先问门房下人,今夜都有谁出去过。 若是孩子还在府内,便还算没有最坏。 沈府夜里都有宵禁,过了亥时下人决不能出去,除非是有主子特意吩咐,沈府外院更有护卫轮流把手,更不会有贼人半夜三更敢翻墙进来。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门房的人不敢看李稳婆那张恐怖的脸,低头却是满地的血水,几个门房小厮都说没有人出去,唯有西角门的下人瑟瑟发抖道:“今夜一更天的时候,老太太院里的一个丫头出说出去为老太太请郎中来,说老太太好似转醒了。” “小的认得那丫头,是老太太身边得力的大丫头,也听说了老太太晕了的事情,不敢耽误,连忙让她出去了。” 季含漪问:“她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没有。” 那下人仔细想了下道:“好似拿着一个篮子出去,但是小的也没多问。” “但是那丫头现在还没有回来。” 方嬷嬷眼神一下子紧张起来。 那篮子里的必然就是小世子了。 可为什么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丫头带出去的。 季含漪知道耽误不得,她问:“那个丫头叫什么名字?” 门房下人赶紧道:"叫良儿。" 又颤抖解释:“良儿在老太太身边一直得脸,跟在老太太身边好些年了,小的才没想那么多。” 这个丫头季含漪知道,是沈老太太里屋里侍奉的丫头,丫头很机灵又低调,在老太太院子里呆了十来年了。 上回老太太还说给那个良儿许配个婚事,但是良儿不愿,说愿意一直陪在沈老太太的身边,老太太还说良儿这个丫头忠心赤城,将来留在身边贴身照顾。 有些事情禁不得深想,越想越心惊。 白氏在沈府经营二十多年,老太太身边安插几个人,又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现在白氏的事情并不是最要紧的,她让丫头去拿笔墨来,从前拿着毛笔一向手稳的人,此刻却有些拿不住笔。 面前被很快摆上小桌,她飞快的在纸上画出良儿的模样来,交给身边的护卫头领,让他现在带着院子十名侍卫赶紧去找,再去京兆府报官,直接就说沈家丢了个孩子,让京兆府的守住城门。 沈家的案子,京兆府连夜也要给办了。 侍卫领命,更知道耽误不得,连忙拿着画像出去。 第532章 她的孩子也等不了 侍卫走了一半,庭院里顿时空荡了许多,门房的人还跪着,管家也跪着,两个稳婆一个吓得瘫软,一个浑身是血如恶鬼。 季含漪的目光才重新落到稳婆身上。 她问:“为什么换走孩子,那个孩子又是谁家的,怎么换的。” 李稳婆这时候已经不敢有半点隐瞒,忙道:"那个孩子哪来的老奴也不知道,换孩子是因为太后说那毒针只能让夫人的身子衰弱,并不能影响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太后说要让沈侯断子绝孙,说若是男胎,便将男胎换了,说有人会为老奴将准备好替换的孩子放在篮子里。" “那篮子是有人放在门口,老奴趁乱拿进去的。” “只是本来太后说,那换了的孩子会被下毒让他奄奄一息,但是不会马上死,需要过几日才死的,这样夫人也不会发现不对,老奴也能够好好的脱身,只是老奴也没想到,换的孩子已经死了。” 说着她哭喊道:“沈夫人饶命啊,老奴都是太后指使奴婢这么做的,不然给老奴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这样做啊。” 是啊,若是那孩子没有立刻死,若是那孩子没有被稳婆抱来她眼前看一眼,或许真的能被蒙混过关。 但是太后还是算漏,双生子,即便生的不一样,刚生下来的差别也不会太大,她抱来的那个孩子虽说是婴儿模样,但很明显模样与自己的女儿天差地别,她只要多看一眼都会发现的。 不过太后以为她会死,会发现不了,那样真的或许能瞒天过海。 季含漪捏紧手,又低头问李稳婆:“你说是太后指使,你有什么证据没有?是太后亲自见的你?” 李稳婆忙道:“太后没来,是太后身边的人,那人声音听着有些尖,一看就知道是个阉人,他还拿出了太后娘娘的牌子,说话很有气势。” 说着李稳婆又赶紧道:“那人一来就给我一匣子金子,还让我不用怕,说从夫人这里回去后,就安排我儿子做官。” “我们这样的人家,祖上几代都没有出过做官的,要是儿子真的能做官,哪怕只是一个跑腿的小吏,那也是祖上冒青烟了,往后也是读书人了,就一时鬼迷心窍的答应了。” 季含漪问:“有信件没有?” 李稳婆就摇头:“没,那人就来了那一回,那些金子就埋在院里的树下,老奴也没敢动。” 季含漪让丫头去取纸笔来,另一个丫头搬来小桌摆在季含漪面前,她一笔一笔将李稳婆刚才所说尽数写下来,龙飞凤舞的字迹里,每一个字都有些颤抖。 最后,她让李稳婆上前按下手印,又让两名侍卫此刻就去刘稳婆家中去搜,看看能找出什么来。 再让人去找李稳婆的衣服,找到毒针,那也是证据。 做完这些,季含漪的身子缓缓的往后靠着,她甚至无暇多看女儿一眼,她在整理思绪,在这一团乱麻里,她在想她要从哪里开始理。 她不能干等着,她的钧儿也等不了。 钧儿是沈肆临行前给两个孩子取的名字,儿子名字为钧,女儿名为相宜。 方嬷嬷看着季含漪这模样心疼,这才刚生了孩子,身子都没恢复便在这冷风里,不说夫人是金娇玉贵的身子,便是寻常妇人,再好的身子也受不住这样糟蹋。 她弯下身来,声音里带着哽咽小声道:“夫人,您进去屋里头,外头这么冷,屋里的炭烧的暖,您一向最怕冷了,老奴扶着您进去。” 季含漪半闭着眼睛,她是怕冷,可她现在一点都不冷,要不是为了钧儿撑着一口气,要不是这沈府里有人要害她,要害她的孩子,她恐怕连这一口气都撑不下去。 她现在后背甚至在冒汗,头疼欲裂却又清晰无比。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方嬷嬷看季含漪不说话,又道:“再说,小姐还在外头陪着您吹风。” 季含漪的神色这才一顿,乳母赶紧将孩子抱到季含漪的面前,吃饱了奶的孩子睡的正香甜,还吸吮着小嘴,不谙世事,格外漂亮。 被抱到眼前的孩子,季含漪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让乳母抱着孩子回屋,她正屋旁边的耳室已经收拾出来了,是专为两个孩子准备的。 乳母其实也怕怀里的孩子吹了风,刚才那幕真真是将她吓住了,谁能想到之前看着如人间富贵花的那般白净细腻的夫人,竟然能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 她更不敢多看地上那跪着的婆子一眼,忙应声抱着孩子进去。 说实话,刚出生的孩子染上血腥气也是不好的。 季含漪又问管家:“老太太什么时候晕的,醒来没有?” 管家连忙如实道:“老太太下午来夫人这儿晕过去后,是三爷抱着老太太回去的,现在是三少奶奶在那儿照顾着。” “府医来看了,说老太太是受了刺激才晕倒的,中间下人熬了药,三少奶奶喂了老太太吃了两副药,只是老太太直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季含漪撑着椅子站起来,握着方嬷嬷的手,低声道:“去叫红香和荷心过来。” 方嬷嬷忙扶着季含漪转身进屋,等季含漪坐在前堂,又安排着屋内的丫头将炭盆端到季含漪的脚边,这才匆匆往外走。 等的时候,季含漪不说话,只看着院子里跪着的那些人。 季含漪让丫头去叫院中侯着的管家过来,管家心惊胆战,知道今夜出了大事,只怕自己都难保,赶紧躬身进来季含漪面前,又一下跪在了地上,冷汗淋淋。 二夫人如今当家,老太太又信任二夫人,怎么处置一个下人,不过凭二夫人一句话罢了。 季含漪手上拿着暖手炉,脚边跪着丫头给她膝盖上放毯子,角落处还有丫头在生炭盆。 炭是最好的银霜炭,没有烟也不会闷人,寻常人家自然是用不起的,季含漪这屋子里,一生就生了三四盆。 季含漪眉眼依旧憔悴带着红晕,眼神却异常冷清,她的身体还在疼,可又感觉不到疼了。 她问:“我今日生孩子的事情,府里知不知道?侯爷的事情,府里知不知道?” 魏管家哪里敢有任何隐瞒,赶紧道:"今日二夫人生孩子的事情府里都是知晓的,只是老太太晕了,二夫人也晕了,大夫人便主持做主了。" “大夫人让大少奶奶去寺里给二夫人祈福,让三少奶奶照顾着老太太,其余人都在院子里呆着不能添乱。” “三爷本开始说要来二夫人这里守着,但是跟着大夫人回去后,小的就没见着了。” 又道:“小的也问过大夫人,要不要与对面大老太爷那头说一声府里发生的事情,或者让对面堂夫人过来照应着,毕竟有经验。” “但大夫人说老太太晕倒要的是安静,说二夫人生孩子这里更不宜来太多人,有她就够了,又说她安排好了,对面有人来。” “大夫人又让小的在老太太那儿照看着,说老太太要紧,说二夫人这里她来守着,小的便在老太太那儿伺候,是真的没想到二夫人这里会出事呐。” 说着魏管家磕头,生怕季含漪往他身上安上什么罪过来。 第533章 宜姐儿也需要您疼 季含漪对魏管家是信任的,之前的沈府总管家不是魏管家,白氏一走,季含漪就换了人。 她是主母,她想换谁就换谁,即便是沈府总管,况且那时候老太太也默认了要分家,大房都要分出去了,季含漪的任何决定老太太都不会插手。 这魏管家便是季含漪从沈肆铺子里的掌柜里提拔上来的人。 她此刻从魏管家的话里已经听明白了,白氏将沈家所有人都支开,总之是不能留在她这里的。 为什么支开,定然是有目的。 那个里应外合的是季含漪都不需要多想,必然是白氏。 季含漪看着萧瑟寒冷的庭院,屋内再暖,也暖不了她身上分毫。 她刚出生的儿子,她的钧儿,被那些阴毒之人害了,害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庭院里还传来李稳婆喊疼的声音,季含漪听得厌烦,叫押着李稳婆的那个侍卫过来,低声吩咐:“将那老妇押去柴房里关好,别让她死了,一定好好看着。” 侍卫应下后又问:“那旁边那个稳婆怎么处置?” 季含漪视线淡淡落在张稳婆身上,这个稳婆从李稳婆的口中看来是清白的,但现在还不能放她走,有些事可能还需要问她,也需要她作证。 只是她现在精力不足,考虑不了太多的事情了。 季含漪道:“将她关去之前的院子里。” 又让魏管家安排几个粗使婆子在门口守好。 魏管家看季含漪没有发落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叫人去安排。 季含漪叫住魏管家,让他叫门房的人退下去守好各个门,今日,沈府谁都不许出去,要出去的都要先来问过她的意思。 至于那个夜里放良儿出去的那两个门房下人,全都杖三十,发卖出去。 夜里宵禁,不管是谁出去,都要来她这里只会一声,那门房下人显然乱了规矩。 就是他们乱了规矩,让季含漪恨的几乎心痛。 魏管家知道几道门口都守着凶神恶煞的侍卫呢,府里出事了,门房下人罪过最大,受罚也是应该的,再有现在谁敢不怕死的出去。 他犹豫一下又问:“那大老爷和几位爷呢?” “这天快要亮了,怕是要去上朝。” 季含漪就道:“该上朝该去衙门的都去,其余的都不能放。” 魏管家连连点头,下去吩咐。 这时候方嬷嬷带着红香和荷心来了。 季含漪不过撑着一口气,大悲大痛之后,身体是绵长的力竭,涌上去的血气在慢慢退下,头疼与晕眩重新占据了身体。 这具刚生产完的身子如紧绷琴弦,轻轻一碰,就要弦断,仿佛天旋地转,她连眼前都在慢慢模糊。 季含漪紧紧捏着手心,靠着柔软椅背,深吸几口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胃里翻滚着恶心,几乎喘不过气。 方嬷嬷知道夫人的身子是在硬撑,刚才深夜又在外头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此刻看到夫人脸色煞白,额头鼻尖不停冒着细汗,眼帘半合,看的她心惊胆战的,连忙让丫头快去将里屋的床铺准备好,又去弯腰要抱着季含漪往里屋里去,声音也带着哽咽:“夫人别糟蹋身子,京兆府的人去了,一定能找着小世子的。” “您再伤心,也别与身子过不去。” 季含漪吃力的抬手拦住方嬷嬷的动作,咳了一声:“无妨,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她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她扣了白氏,四哥会来找她的。 方嬷嬷看劝不住,又道:“太医还在前厅候着,要不叫太医来给您看看。” 说着方嬷嬷怕季含漪还是要拒绝,又小声补了一句:“宜姐儿也需要您疼啊。” 季含漪的眼眶涩了涩,通红的眼眶又微微湿润。 方嬷嬷没等季含漪应,赶紧让丫头快去将太医请来。 这时候叫的两个丫头也来了,季含漪的目光转向红香和荷心。 这两个丫头是季含漪早早放在老太太那儿的丫头,一直放着没联系,因着沈老太太对季含漪越发依赖信任,季含漪便觉得没了必要,只放在了那儿。 两个丫头都是受了恩惠的,她们也一直想要报恩,这会儿被季含漪叫来,巴不得将来老太太那儿见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只盼着能帮到二夫人。 季含漪接过方嬷嬷送过来的茶吃了一口,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丫头,声音已经不如刚才在庭院中那般冰凉有力,只剩下强弩之末的沙哑疲软:“老太太晕倒后,太医去看了没有?” 红香便一五一十道:“大夫人让府医来看的,也开了药方。” “三少奶奶给老太太喂药的,只是老太太直到这会儿都没醒来。” 季含漪闭眼,太医就在府里,良儿说出去请郎中,那门房的人居然没有多问的就放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谁煎的药。” 红香连忙想了想:"是在内屋伺候的绿竹,她做事细心沉稳,老太太的药大多是她煎的。" 季含漪默了默,又道:“药渣你现在去拿来。” 红香就忙站起来:“奴婢知道药渣一般扔在哪儿,奴婢这就去。” 红香一走,季含漪又问荷心:“你在老太太身边,可发现有什么不对的没有。” “特别是那个个叫良儿丫头。” 荷心仔细想了想:“老太太很信重良儿姐姐,她一早就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刚开始听说她还是外院的丫头,有一回园子里忽然来了一条毒蛇差点咬了老太太,良儿恰好撞见过去挡在了老太太跟前,毒蛇咬了她,差点要了命,良儿救了老太太一命,老太太也感动,从那后老太太便将良儿提拔到身边来贴身伺候了。” 季含漪捏紧手,但凡是巧合必然有妖,不过是用这样的把戏在老太太身边安插人罢了。 白氏的确有些手段,早早在老太太身边安插了人,还安插的这么深。 季含漪又问:“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丫头,还有谁是如良儿一样后面去的。” 荷心回话道:“好似还有碧月姐姐。” “碧月之前是负责打理院子里的池塘的,有一回老太太去池边中了暑,碧月便去帮忙,她会一些推拿养生,还开了个方子,老太太打听到碧月之前家中是开药铺的,父亲因为赌钱,输了铺子,又将她卖了,会一些医术。" “老太太觉得碧月这样的丫头难得,便留在了身边。” “碧月在老太太身边十来年了,老太太很是喜欢碧月,碧月那手推拿按摩伺候老太太舒服,别的人也学不会,也该她受宠。” 第534章 她要去讨公道 季含漪听了这话扯了扯唇,一个打扫池塘的粗使丫头,恰好就会医术和推拿,还恰好大着胆子去老太太跟前自告奋勇。 不过是差不多的套路罢了。 不能说不信,但也不能完全信。 白氏掌管沈府二十多年,怎么能不在老太太身边安插人,打探老太太喜好,讨老太太欢心。 季含漪让绿玉先回去,她心里已经有数。 绿玉一走,方嬷嬷在季含漪耳边道:“这事我知道,碧月那丫头老太太也很信任,这些年做事从来不出错,人人说起她都是个好丫头。” 季含漪淡淡垂眸,没说话。 很快太医来了,跟在太后后脚来的是红香。 红香见着太医在,便退在一边站着。 太医进来见到此刻坐在椅上的季含漪的模样,其实也是吓了一跳。 主屋正厅的大门敞开,庭院内在冷风中蔓延着血腥气,连这间浮动着暖香的屋子也混了血腥。 正厅内的烛光并不特别明亮,但也足够看清季含漪的脸庞。 在厚重的白狐裘下,脸颊苍白如纸,眼眶里点点闪烁光亮,素净的发丝微乱,看人的眼神却冷清的异常。 他忙走过去,询问季含漪哪里不好。 季含漪已提不起多少说话的力气,旁边的方嬷嬷很快说了一遍。 太医听着也没想到季含漪刚生了孩子就这般折腾,连忙去给季含漪把脉。 隔了半晌,他眉心蹙起,叹息道:“沈夫人这是产后受了大寒,风寒入骨,伤了元气。" “产后百骸空虚,最忌风寒,夫人在生产时已经耗尽了气血,此时腠理大开,寒邪长驱直入,直中脏腑。”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在下说句不当说的话,寻常妇人产后若受这般风寒,少说要将养年才能缓过来,夫人本就底子不算强健,这一下” 太医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斟酌说词。 方嬷嬷的心忽的一紧,难过的视线落在季含漪的身上。 季含漪眼底的神色却很平静,连半点波澜涟漪都没有起,若是她身边没有沈肆,这副身子即便成了什么样子,她都不在意。 她的声音与她面容那般一样平静和细缓:“周太医,您直说。” 周太医叹声道:“夫人的身子这一遭元气大伤。” “再有,若是调理不好,夫人往后每逢换季,每逢雨天,骨节都是酸疼,在下见过不少产后受寒落下的病根,很难养好身子。” 季含漪放在暖手炉上的指尖动了动,眼睛眨了眨,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周太医见季含漪这般平静也是没想到,他更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这样家世的主母,才刚生产完,大冷天的就要穿衣去庭院里受寒。 只是有些事他不好打听,端看庭院里的那些血迹,便是事情不小。 他又道:“在下开了两副方子,第一副是急方,先祛风寒、退热汗,三日之内若能退下来,第一关就算过了,第二副是缓方,用于日后慢慢温补,至少要吃满一年,决不能粗心不吃的。” 季含漪点点头,眉色间像是并不在意,即便身子这般严重,她也没有多余的话要问。 她只让红香将她带来的东西拿到周太医面前,又才道:“周太医看看,这药渣有没有问题。” 周太医便忙去仔细查看,最后他与季含漪道:“回夫人的话,这药渣没问题,是安神的药。” 安神。 老太太受了刺激晕倒,白氏还给老太太吃安神的药,安的什么心,显然易见的。 季含漪又问:“没有别的么?” 周太医摇头:“没别的了。” 季含漪点点头,让周太医先回去。 周太医却顿在季含漪面前道:“皇后娘娘说,让臣回去后去皇后娘娘那儿回话,问夫人可安然生下了孩子。” 季含漪听着周太医的话,明白周太医的意思,无非要从她口中知道答案。 自然是没有安然的。 季含漪道:“周太医回去便说我今日或明日会进宫亲口与皇后娘娘说的。” 周太医一听这话,连忙抬头看向季含漪,劝道:“夫人现在的身子不宜大动,您刚生产完,至少也要将一个月的月子做完,更何况您现在的身子很虚弱,不能再吹风了。” “再过两日怕是又要下雪,您进宫的话身子受不住的。” 季含漪头疼的厉害,微微弯腰撑着额头。 她不是想要进宫,她是不得不进宫。 她的夫君为朝廷朝纲冒险,落了个坠崖的下场,可太后却用这般恶毒的手段对忠臣之妻。 她要去讨公道,为自己的孩子讨公道。 她更是为了孩子。 季含漪不说话,疲累的点点头,又看向周太医:“烦请周太医去给老太太也瞧瞧,老太太从昨日上午一直昏到现在,我觉得有些不对。” “周太医看后任何有不对的地方,也请过来与我说一声。” 沈老太太是皇后的母亲,周太医听明白季含漪的意思了,也不敢怠慢,连忙应下退了下去。 方嬷嬷赶紧跟着周太医让他先开了药方,最好现在就将药熬好给季含漪吃了。 院门口又进来个丫头匆匆来传话:“夫人,大爷来了。” 季含漪让丫头去请。 沈肃急匆匆走进来,路过庭院见到丫头在收拾微微一顿,一抬头,就看到正坐在正厅的季含漪。 两人隔着些距离遥遥相对,季含漪的眼睛他没看清,却有股惊心动魄的感觉。 他下午回来就知道家里出大事了,知道了五弟在平府出了事,老太太晕倒,季含漪正在生产也是危在旦夕,他去老太太那儿,老太太还没醒,季含漪这儿他一个男子不好过来过问,便嘱托白氏一定要好好照顾着,夜里更是心焦的睡不着,整夜没睡。 白氏里里外外的进出,与他说什么五弟死了,现在府里该他主持大局,沈肃听见这样的话都觉得生气。 他生气五弟出了事,白氏不见多少伤心,却又提起家产的事情,将他气得头晕,与白氏吵了一场。 后头白氏又服了软,还说来照顾老太太和弟妹,他心里才缓和了些。 只是白氏出去许久没见回来,他去老太太那儿看也依旧只见李漱玉一个人在那儿守着,也没见着白氏,觉得奇怪,一回去就见着白氏身边的丫头着急忙慌的等在院门口,一见他开口就说白氏被季含漪给扣下了。 第535章 伤害过我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说实话,沈肃才刚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又听那丫头说了一遍,才完完整整的听清了。 季含漪不是在生孩子么,怎么又将白氏给扣下了。 他仍旧觉得不相信,怕那个丫头乱说,又觉得季含漪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正在生孩子,自己仅凭着个丫头的说辞就去找季含漪要人,实在也说不过去,便让院子里的丫头先去找白氏,直到丫头将府里上下找遍了,又从管家那儿打听到府里真的出了些事情,几道门都封住了不许进出,这才意识到怕是白氏惹了是非,才往季含漪这头来。 他知道五弟出了大事,也知道季含漪现在定然伤心,这事出了,府里上下谁不伤心呢,本不愿来打搅了季含漪的,可想着白氏,还是过来了一趟。 其实沈肃夜里还去找了沈长龄,想知道五弟那里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偏偏沈长龄居然还能伤心晕的过去,这是沈肃没想到的。 瞧着一个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人,还是个习武的,晕过去沈肃确实有些想不通。 但一日之内,府里晕了三个人,也是心里头难受。 隔壁大伯家的还不知道这件事,要是知道了五弟出了事,只怕得乱成什么样子。 沈肃看季含漪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也没想明白刚生了孩子怎么在外厅坐着呢。 他走进去,看着季含漪苍白的脸庞,和那双明显哭过的眼睛,尽量柔和了语气,喊了一声:“弟妹。” 声音里不无沉痛。 季含漪渐渐抬头看着沈肃,回应一声:“四哥。” 沈肃听着这声音也是难受,又道:“弟妹怎么不去榻上躺着?门又这样开着,凉风进来受了寒怎么办?” 季含漪眼帘半抬,说的话直截了当:"四哥,我的孩子被人换出府了。" 沈肃听见季含漪这话也是觉得如晴天霹雳,怔怔看着季含漪,有些不可置信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季含漪将话说的言简意赅,看着沈肃的眼睛:“太后要害我的孩子,买通了我的稳婆,与沈府的人里应外合。” 说着季含漪顿了下,又道:“我怀疑与太后里应外合的人,是四嫂。”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落在沈肃的身上,让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忙道:“弟妹,这件事怕是有些误会。” “你四嫂平日里做事是有些没有分寸,但是这样的事情,她是绝不可能去做的。” “她知道太后恨沈家,怎么能与太后里应外合呢?这些日她都安分的呆在府内,连宫里都没进去过,这件事是不是有些误会。” “她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的四嫂,你这样做,的确有些不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误会都应该好好说清的。” 只是沈肃越说,心里头就越是有些心惊,他想起夜里与白氏吵架时,白氏说五弟死了,就该他接管沈家的话来。 心里头又有些惊疑不定,难道白氏真的要害弟妹的孩子。 季含漪知道沈肃会说这番话,她道:“我羊水破了晕倒,我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过来照应,老太太晕了,吃的却是安神药,谁安排的?大侄媳去了寺庙,三侄媳在老太太那儿也没来看一眼,旁的人都在自己院子里,我这里成了孤苦无依处。” “我夫君没回来,四嫂就是这么安排的。” “若是我这里有个牢靠的人守着,那稳婆也换不走我的长子。” “我的丫头出去叫侍卫,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她怎么凭空不见的,沈府里又是谁趁我伤心生产的时候搞鬼?” “谁又有那个本事搞鬼?” “四哥,我不管是不是四嫂,我怀疑了,我就要查个清楚透彻,我的孩子要是没有找回来,那伤害我的人,便谁都别想好过。” 沈肃微微一震的看向季含漪,看向季含漪那双燃烧着星火的眼睛。 那双眼睛,有一瞬间竟与五弟的眼睛有些相似。 他张张口,还要为白氏求情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就连他自己都惊恐的发现,这府里能搞鬼的人,能与太后里应外合的人,有理由这么做的人,唯有白氏。 他心里升起了一股恐慌来,季含漪的孩子被换不是小事,那可是皇后娘娘都在意的孩子,是五弟唯一的血脉,真要是白氏做的,自己怕是也要被连累。 沈肃连忙道:“弟妹如何知道是太后与府内的人里应外合?” 季含漪扯了扯唇:“我既这么说,便一定有证据。” “四哥,不管你怎么说,四嫂我是不会先放的,除非我问完了话。” 沈肃心里头又跳了跳,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心里更是慌张起来,他下意识道:“弟妹,有些事情我知道你委屈,五弟出事了,你心里着急也是有的,只是万事别操之过急,若真是你四嫂做的,我也绝不会包庇她,直接将她休了。” “只是我们府里的事情就在府里解决,别闹到外头去,有商有量,事情也能解决的。” 季含漪唇边带着一抹讽刺:“有商有量?” “那谁将我的孩子好好的还回来?” “痛的人是谁,事情发生在谁的身上。” “四哥,我夫君可曾对不住你过。” 沈肃愣了愣,心如被攥紧,他想起之前五弟好些次提醒他白氏不能留,他却总是对白氏抱有一丝幻想,觉得白氏只是心里不平,他好好劝就好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白氏真的可能会闯出大祸。 他艰难的对季含漪道:“我知晓你的心情,只是便当四哥求你,若是你真的查到什么,也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们一起商量,这件事若是闹大了,怕是也影响长龄和长钦。” “这两个孩子最是对五弟敬重,更从来没有过不好的心思的。” 季含漪如今心如刀割,她自己都顾不上,更顾不了别人。 她只道:“四哥,没伤害过我的人我不会主动伤害,伤害过我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沈肃听了季含漪这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又化为一道长长的叹息。 他问:“我能去见见你四嫂么?或许我能让她说实话。” 第536章 定然不可能会善罢甘休 说实话,季含漪并不觉得白氏会说实话。 但此刻,沈肃不问白氏,自己也要马上问白氏的。 季含漪抬起眼帘,静静的看着沈肃:“若四嫂不承认,四哥信么?” “若四嫂承认了,四哥会包庇么。” 沈肃一愣,季含漪的眼睛冷清的仿佛洞察一切,那眼神里是不信任他的神色。 这样的眼神其实让沈肃很难堪,从前一向温和宽容的弟妹,有一天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们本是一家人的,他更知道五弟对弟妹到底有多爱重,五弟出了事情,弟妹的孩子就被人给换走了,换走的人还可能是自己的妻子,他怎么不羞愧。 更羞愧的是弟妹看他那不信任的眼神,仿佛他也是一丘之貉,仿佛他也那等丧心病狂之徒,为了觊觎沈家,将五弟唯一的儿子赶尽杀绝。 此刻天色微微泛白,他如今被贬官职,已经不需要早朝了,但衙门要去的,便让长随去与衙门里先说一声,晚半刻去,他虽说不是堂上官,但沈家这点小事还是能做成的。 接着沈肃看着季含漪道:“弟妹若是不信,可以藏在旁边旁听。” “若是你四嫂当真做了这等事情,我绝不会姑息。” 季含漪心里本就有这个意思,反正都要问白氏,让沈肃先去问问也好。 她点头:“四嫂就在旁边不远的院子里,我与四哥同去。” 沈肃看季含漪撑着扶手要站起来,那身形摇摇欲坠又单薄,整个人看起来羸弱的仿佛下一刻都要倒下,他于心不忍,连忙道:“弟妹刚生产完身子不方便,此刻正是风大又冷的时候,怕伤了身子,不如弟妹进内室,让你四嫂带到这里来说话。” 季含漪依旧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她知道白氏定然是心思有些敏捷的,来她这院子里说话,白氏定然会警惕,不可能说真话。 去隔壁院子里,让白氏觉得是沈肃单独去见她才更稳妥。 沈肃看季含漪憔悴,一日之间经历两件大事,看着难受,又道:“那弟妹让一个可信任之人与我去,何必受这个罪?” 方嬷嬷扶着季含漪也道:“夫人,让老奴去。” “刚才太医也瞧了您的身子,说您的身子再受不得凉风了。” 季含漪默了默,她只想知道自己的孩子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受罪,其他的她都顾不了了。 那是她与沈肆的孩子,本该她好好护着的,她却没有护好,全是她的疏忽。 此刻她要亲耳听到白氏的话,心里才能判断白氏有没有撒谎。 季含漪摆摆手,没说话,让方嬷嬷先扶着她去。 方嬷嬷红着眼睛,只好替季含漪将身上的狐裘紧紧拢紧,又去拿白狐裘风帽来给季含漪带上,额上再戴了抹额,又将新换了炭的手炉放在季含漪的手上,上上下下的看了,严丝合缝才扶着季含漪往外头。 如今年底天当真是冷,刚从温暖如春日的屋子里出来,冷风落在脸颊上,微微的疼。 关着白氏的院子由两个婆子看守着,见到季含漪来连忙问安。 季含漪抬手,让婆子不必出声,又低声问:“关在哪间屋子?” 婆子连忙往中间指。 季含漪点点头,回头看向沈肃低声道:“我先往旁边耳室去,四哥见我进了再进就是。” 沈肃此刻与季含漪站得很近,他看着季含漪的脸庞,苍白面容里眼神坚韧,在昏黄萧瑟的清晨,看起来单薄又凌厉,依稀是五弟从前沉默又雷霆万钧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沈家如今正在发生着大事,这件大事,更可能会影响他自己。 而季含漪,定然不可能会善罢甘休。 又想起五弟坠崖的事情,心头万种滋味生腾起来,他已经有一刻的忐忑了,万一真是白氏做的,皇后和太子能放过他么。 沈肃久久不答,看着季含漪,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祈求:“弟妹,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万事都好说。” 季含漪想笑,她唇边的讽刺几乎都快要压制不住。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不想在此刻让沈肃打起了退堂鼓,她也没有时间耽误了。 其实她也没有完全信任沈肃,沈肃与白氏是夫妻,白氏出事,沈肃定然也怕波及到自己。 她点头,轻声道:“四哥放心,我一直记得我们是一家人。” “没有害过我的人,我也不会害他。” 说着季含漪顿了一下,又道:“再有,若真是四嫂做的,现在坦白,我找回我的孩子,没有闹大,或许一切还能如初。” “可拖的越久,我的孩子找不到,皇后娘娘要查出来,事情只会更加严重。” 沈肃看了看季含漪的眼神,她能够体会到季含漪的心情,也知道季含漪这话说的没错,皇后定然会知道,定然是要查的,要是让皇后和太子来查,查出事情了,的确会更严重。 他叹息一声明白有些事不能让他做主了,想起沈肆曾说让他休妻的话,这才开始后悔。 他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让季含漪先进去。 季含漪的步子很轻,轻的没有声音,旁边耳房的门静悄悄的打开,季含漪无声的坐在一张椅子上,侧头往旁边看去。 旁边是一道座屏风,座屏的另一边,是被绑起来的白氏。 此刻白氏口中不停发出呜咽和扭动的声音,动静并不小。 方嬷嬷轻声给季含漪倒了一杯热茶,让季含漪暖暖身子。 季含漪拿着茶盏饮下一口时,旁边传来了沈肃推门进去的声音。 被绑起来的白氏看到沈肃进去,惊喜的连忙扭动起身子来,朝着沈肃不停呜咽,眼里含了泪水。 沈肃看着白氏现在这个样子,唯有痛心疾首,他提醒过白氏许多次,不是自己的不要去争抢。 又不是缺那些东西,怎么就非要去争。 让沈府唯一的嫡孙没了,也不想想这事能有多大。 第537章 你现在如实坦白,我还能保着你一命 此刻沈肃快步走到白氏的面前,忙着给白氏解开绳子,又将白氏嘴里的布团拿出来。 白氏一得了自由就扑进了沈肃的怀里大哭着哽咽道:“老爷,她季含漪无法无天,竟然连我都敢绑。” “五弟是走了,可这沈府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我还是这府里大夫人,她凭的是什么敢这么做?” “她不将我放在眼里任意欺凌,也是不将老爷放在眼里。” 说实话,沈肃看到白氏的第一眼也觉得季含漪做的不妥,不管怎么说,白氏都是自己的正妻,是这府里的大夫人,从前管着沈府中馈的管家夫人,季含漪凭着自己的猜测就对白氏这样,明显是太过了。 但他知道季含漪就在旁边听着,此刻确实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搂着白氏站起来,神情严肃的问白氏:“弟妹的孩子被太后买通的人换走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沈肃说着,眼神紧紧看着白氏,心里头的紧张让他的手上不自觉的都开始用力,紧紧拽着白氏的手腕,手心都出了一层汗。 他最害怕的是白氏真的说是她做的,那白氏的确死有余辜,但连累了他怎么办。 白氏听到沈肃这话问出来,心里头就狂跳,几乎都要跳出心里去,她连忙惊慌的摇头:“老爷怎么会这么问我,我怎么可能与太后勾结换了弟妹的孩子。” “再说了,弟妹屋里都是她的人,我怎么能进去?” 白氏知道自己定然是不能承认的,她知道沈肃对沈家全是愚孝,又得老首辅亲自教导,对老首辅感激涕零,她若是真的说是自己做的,这么大的事情,怕是沈肃都不会包庇自己。 沈肆听到白氏否认,心里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白氏做的就好。 但心里到底也是怀疑的,他紧拽着白氏的手腕,又压低声音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与我说实话,若真是你换走的,你快说你将孩子换去了哪里。” “弟妹已经报官了,正让京兆府的人去找,你若是现在不说,将来找到孩子,查到是你换走的,我都救不了你。” “你现在如实坦白,我还能保着你一命。” 说着沈肃眼里带着血丝的紧紧握着白氏的双肩,声音微微颤抖的问:“那孩子可是五弟的孩子,是沈府嫡孙血脉,你该知道哪个孩子有多重要。” “你也该知道孩子不见了,弟妹定然不会罢休的。” “你若是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孩子还能找到,你快说出来!” 白氏愣愣的看着沈肃的眼里的血丝,那眼里的痛心疾首和失望展露无遗的看着她,这个枕边人其实并没有相信她。 白氏心里发紧,沈肃急促的声音更让她心里真真心慌。 可是她定然是不能承认的。 她承认了,在这沈府里就完全没有立足之地了。 沈肃说着能护她,其实根本不能。 沈老太太和沈老太爷一句话,沈肃就会当个缩头乌龟,将她弃如敝履。 她下定决心的时候,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再有,现在沈肆死了,唯一的嫡子也死了,沈家后继无人,只能落在沈肃身上,只能落在自己两个儿子身上。 只要这件事没人知道,查不出证据,就天衣无缝。 白氏心里不怕,她知道太后恨沈肆,她身后还有太后担着,她做什么要怕。 太后毕竟是太后,天大的事情也是皇家的人,季含漪又敢怎么样。 况且沈肆对她对白家都这么无情,她也要出口恶气才是。 白氏看向沈肃:“老爷,我没做过的事情怎么承认?” “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做过。” 说着白氏紧紧捏着沈肃的袖子道:“老爷,你快带我出去,季含漪这么对我,老爷难道就不生气?” “难道老爷就看得过去,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下头的人如何看我,又如何看老爷?” “老太太现在也还没醒,我也好要照顾老太太,怎么能任由她季含漪无法无天。” 白氏知道现在定然是不能与沈肃提起季含漪孩子没了,对他们只有好处这样的话的,说了沈肃定然会翻脸。 反正这事已经成了定局,沈肆死了,没了后人,老太太再不愿也没法子。 白氏说着又泪涟涟的哭起来,哽咽道:“老爷,我心里全是为着府里操持,与弟妹平日里再怎么不对付,也不可能有胆子做这样的事情的。” 沈肆看着白氏哭的梨花带雨,伤心至极,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委屈,好似当真是没有做过的。 沈肃心里想,白氏平日里就算有些小打算,但总不至于昏头到这个地步做这样的事情。 太后恨沈肆是真的,说不定是太后买通的沈府的人做的。 太后虽说被关在南苑,但是太后身边的手下还能替太后办事,或许真的与白氏没有什么关系。 其实白氏这么斩钉截铁的说她没做,沈肃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幸好白氏没做。 他的眼神看向屏风,心想着季含漪听到这些,这样总该满意了。 她绑也绑了,听也听了,她孩子被太后的人换走,大家心里都伤心,可也不能凭着猜测对自家人这样下手。 白氏看沈肃看着屏风不说话,也不知道沈肃在看什么,又着急的拉着沈肃的袖子道:"老爷,我们现在走。" 沈肃拍拍白氏的肩膀,再对着屏风道:“弟妹,你听见了,你四嫂是真的没做这件事。” 季含漪垂眸看着地面,手上的茶盏已经悬在手上半晌,听见沈肃的话,才将茶盏轻轻放在一边的小桌上。 季含漪扶着方嬷嬷的手起来,慢慢的往屏风的另一面走过去。 白氏看到屏风后面居然是季含漪,眼神瞬间变得惊骇。 若是之前,白氏看到季含漪是不会有这么害怕的,但是他今日被季含漪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侍卫绑到这里来,她知道,季含漪像是疯了,她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 又看季含漪此刻那双眼里的冰凉,白氏的身体已经情不自禁的往沈肃的背后站了一步。 第538章 你真的愿意给一半? 季含漪没有机会白氏的动作。 她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抬头看向沈肃,声音很轻:“四哥,我能与四嫂说几句话么。” 沈肃抿抿唇,看向白氏:“这件事是要说清,你是清白的与弟妹说清楚了就好了,弟妹不会无缘无故的冤枉你的。” “弟妹要与你说什么你应就是,我们现在心平气和的说开。” 说着拉着白氏去对面坐下。 现在沈肃在自己身边白氏倒是多了几分底气,她脸色不好的看着季含漪:“你今日让人绑我,这件事没完的,我也不是任你欺负,任你无凭无故这样做,到时候我便告到皇后那里去,让所有妇人都看看你在沈府是如何跋扈的。” 季含漪没理会白氏的这些话,她现在也没空理会,她看着白氏的眼睛,开口:“良儿是不是你的人。” 白氏的眼神凝了一瞬,随即皱眉:“你胡说什么?良儿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怎么就成了我的人?” 说着白氏看向身边的沈肃哭诉道:““老爷,你看看,她又是这么冤枉我的。" “现在的沈府被她搅的成了什么样子?怀疑这个又怀疑那个,这沈府的人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干净。" “那良儿可是跟在老太太身边十几年的人,她竟也这样污蔑人。” “她说良儿是我的人,便让她拿出个证据出来。” “五弟不在了,我们就这么让她拿捏?!老爷,你倒是做个主。” 白氏的声音嗓门大又带着泼辣,整个院子都是白氏的声音。 沈肃也觉得季含漪这话说的有失偏颇,良儿那个丫头谁都知道是老太太身边得力的大丫头,受老太太信任,也不是白氏送到老太太身边去的,怎么就成了白氏的人。 沈肃皱眉问季含漪:“弟妹这么说,可有证据。” “若是没有证据,倒的确有些过了。 季含漪靠着椅背,她手上是没证据,但也只是现在没有,她若是要细心查,也容不得白氏现在来说这番话。 良儿一个丫头,怎么与太后对上线的,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做这样的事情。 良儿的身世有待细查,说不定从前就是白家的人,让白氏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但现在季含漪没时间,她是推测,但这个推测她相信她十拿九稳。 她刚才一直看着白氏的眼睛,就已经看出了答案了。 季含漪的目光依旧落在白氏的身上:“四嫂,碧月呢。” 白氏脸色微微一变的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手指轻轻触碰在手炉上:“有些事四嫂觉得人查不到,可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碧月这个丫头是很能干,这会儿我的人正审问她呢,四嫂猜她会说什么。” 白氏这瞬间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怒指着季含漪:"你……你是要陷害我。" “碧月不过一个下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季含漪看白氏着急,冷冷一笑:“四嫂急什么,我怎么陷害,我可是将碧月送去官府的。” “对了,清碧月的来历也会查清的。” “怎么,四嫂连都官府带回来的消息都不相信?” 白氏脸色一瞬间白了白,瞪着季含漪。 她的心里头狂跳,碧月自然是她的人,她费尽心力的将碧月送到老太太身边,打探老太太的喜好和动作,没想到现在居然被季含漪注意上了。 她不知道季含漪是怎么盯上碧月的,更没想到季含漪竟然将碧月送到了官府。 更恐慌的是,她不知道碧月会说什么。 季含漪没说话,静静看着白氏的反应。 她当然没有将碧月送去官府,她现在还没来得及,现在要紧的是逼着白氏说真话。 白氏脸色白了白,脑中飞快的想,却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含漪这时候对着沈肃开口:“四哥,你先出去,我与四嫂单独说几句话。” “很快就好了。” 沈肃此刻也察觉到了白氏的不对了,季含漪为什么会忽然提起碧月这个丫头,他眼神惊疑不定的看了看白氏,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沈肃出去,季含漪让方嬷嬷关上门,季含漪看着白氏,声音比刚才冷清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四嫂,良儿带着我的孩子去了哪儿?是交给了太后还是送去哪里。” “或者是……” 季含漪脸色苍白的闭了闭眼,后面的她没说,她知道太后不止一次害她的孩子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管,她现在只想尽快的救出自己的孩子。 指尖在手炉上捏紧,季含漪继续道:“只要现在四嫂与我说了孩子的去向,让我现在就找到孩子,四嫂做的事情我既往不咎。” "我依旧分家,如我夫君说的,给大房一半。" 季含漪这样做是妥协,她知道白氏不可能会轻易妥协,但季含漪更害怕的是,再拖一点时间,她的孩子可能就更危险。 说完,季含漪通红的眼睛静静看着白氏:“都是母亲,四嫂只当怜悯我。” 白氏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她心底不停在想季含漪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她问季含漪:“你真的愿意还给一半?” 季含漪点头:“愿意。” 说着季含漪又看着白氏的眼睛:“现在我的人和官府的人都在找良儿,也已经报了京兆府,京城再大,这么多人找,能找不到?” “四嫂现在说还有机会,找到了良儿和孩子,四嫂就一丁点辩驳的机会就没有了。” 季含漪现在最怕的是白氏丧心病狂真的要伤害孩子,她只能先救孩子要紧。 白氏其实下一刻就要答应的,这样大的诱惑。 可是她一偏头看到门外沈肃的身形时,忽然又清醒过来,要是真的能够得到沈家的一半,她何至于这样做。 这一切何尝不是沈肃逼她的。 沈肃和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愿要,即便季含漪许诺了又怎么样,连五弟给沈肃许诺了,他们都不要。 她如今这样做,也都是被逼出来的。 再有,季含漪说既往不咎,她不追究,皇后就不追究了么。 太子就不追究了么。 不追究她,追究她的两个儿子呢。 白氏知道,这件事唯一只有自己死咬着不放不承认,就没有事。 毕竟这件事涉及太后,只要太后那里能顶住,自己就没事。 再说了,现在季含漪的那个孩子恐怕早就死在了太后的手上,太后那么恨沈肆,怎么可能还让那个孩子还活着。 白氏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又多了些底气,她对季含漪道:“弟妹何苦总抓着我不放,我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第539章 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的这么绝? 白氏声音落下来后,屋内一静。 季含漪闭上眼睛。 白氏又道:“即便审问出来碧月是我的丫头又怎么样?即便良儿是我的丫头又怎么样?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指使的?” “万一是太后的人手眼通天,买通了良儿呢。” “太后买通老太太身边的丫头,这又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这些声音听在季含漪的耳朵里,尤其的刺耳聒噪。 她看着白氏:“四嫂,我最后与你说,只要四嫂愿意说出我孩子的下落,我不会让四嫂出事。” 白氏直接打断季含漪的话:“弟妹,你这话本就是无稽之谈。” “我没做过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你的孩子在哪儿?”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你孩子被换了,我看到时抱着两个孩子出来的,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觉得所有人都在害你。” 季含漪听到这里,就知道白氏不会说真话了。 她忍让她,为了自己的孩子,忍着心里的滔天怒火给白氏机会,可白氏真觉得她那般好欺负。 真觉得她没有脾气。 白氏的声音落下,季含漪冷笑出声。 “四嫂,是你这般做的,我的孩子出了事,你也用命去赔。” 说着季含漪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白氏:“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好过的,你可以自欺欺人,觉得那些证据无足轻重,可人人都不是傻子,这件事是非对错,不是你说了算。” “你也没那么大的本事。” “你贪心不足,我等着你报应的那一天。” “你慢慢等着。” 白氏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你是什么意思。” 季含漪对上白氏的眼睛:“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血债血偿,一条命抵一条命。” 白氏被季含漪这话吓住,她没想到这样骇人的话竟然是从季含漪的口中出来的。 季含漪又往方嬷嬷看去:“叫侍卫进来。” 白氏惊恐的看着季含漪:“你又要做什么?” 季含漪看着白氏:"自然是等后面送你去都察院审问。" “换走孩子的是良儿,良儿又是你的人,四嫂,你总要去说清楚的。” “你费尽心思往老太太身边安插人,还做了什么勾当呢?” 白氏恐惧的看着季含漪,觉得这一刻的季含漪就如地底下上来的恶鬼,就抓着她一人不放,向她来讨债来了。 她步步后退,觉得季含漪骇人的很。 季含漪却伸手紧紧拽着白氏的领子:“你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你夜里睡不睡得着,那是夫君留给我的孩子,你竟连孩子都不放过,你配不配得上是人!” 季含漪的眼眶通红,眼里泪光闪烁,一道道声音沙哑又凌厉,让白氏浑然忘了应该怎么反应。 外头的沈肃听到里头的动静,看到的就是季含漪站在白氏面前,拽着白氏领子的场景,她连忙走过来想要拉开两人,但季含漪的手捏的很紧,紧到指节骨都白了,他都拽不开。 沈肃忍不住往季含漪身上看去,这个历来精致柔美的弟妹,第一回叫他觉得陌生起来。 他道:“弟妹,万事好好说,犯不上这样的。” “我知道孩子被换了弟妹着急,可这件事不是着急就能够解决的。” 季含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白氏那张依旧不肯悔改的可憎的脸,手上剧烈的颤抖,隐忍的情绪其实一直都找不到宣泄的地方。 她甚至有瞬间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想要就在这里,用尽力气将白氏撕碎。 长长的深吸一口气,这时候方嬷嬷带着两名侍卫走了进来。 沈肃看到进来的护卫也是一愣,看向季含漪:“弟妹又要做什么。” 季含漪缓缓的松开手,又往后退了几步,她坐在椅上,没有理会沈肃的话,而是直接对着侍卫吩咐:“将大夫人重新捆起来堵上嘴,我要送她去官府。” 沈肃脸色大惊的看着季含漪:“弟妹,你这样做过了。” “你无凭无据,即便去官府也要拿证据的。” 白氏更是被季含漪的举动吓得脸色惨白,对着沈肃就大哭起来:“老爷,你救救我啊,季含漪疯了,她自己的孩子有没有被换还说不一定呢,她再说怎么说也叫我一声嫂嫂,她这样做是大逆不道!” 沈肃也觉得季含漪这样做太过,就要去拦住护卫。 但这些由沈肆留下来的护卫只听季含漪的话,沈肃也更不是人高马大的护卫的对手,这些护卫也都是身手极好的人,三两下就将白氏捆了起来。 沈肃怒目看向季含漪:“弟妹,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的这么绝?” “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要将你四嫂押送去官府,这件事传开了,你以为外头人不会议论你。” 季含漪冷眼看着沈肃:“四哥说笑了,我自然不会直接押四嫂去官府,我今日要去面见皇上,将我今日所受的所有冤屈尽数说出来。” “我夫君是为朝廷效力,甚至是为朝廷受了大难,生死未卜,可有些宵小之辈却妄图谋害我与夫君的孩子,我手上自然有证据,我也相信皇上会给忠臣之妻一个公道!” 沈肃愕然看着季含漪那凌厉的模样,他心里头跳了跳,这一刻竟然被季含漪的气势给压的心慌。 他的声音也不由微微低了些,问:“你怎么就非要抓着你四嫂不放?” 季含漪对着沈肆眼睛:“因为作恶的人,就该得到报应。” 沈肃震了下,又问:“若是最后查到与你四嫂无关,怎么说?” 季含漪紧抿了下唇,道:“若是我孩子的事情与四嫂无关,我跪在众人面前给四嫂负荆请罪,让四嫂鞭打。” 沈肃蓦的顿住,他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身上,这一刻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面前的季含漪像是一往无前往下坠落的雪,什么都阻挡不了她,她偏要做,即便落地融化也要做。 这般姿态,让沈肃的心里也跟着缩紧颤抖。 他的眼神更慢慢的放在白氏的身上,弟妹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也要查白氏,难不成白氏真的没有那么干净。 第540章 她怎么敢的 沈肃知道,自己现在若是一意孤行的保白氏,便是要与季含漪对着干了。 但与季含漪对着干,将来白氏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那自己就是同谋,罪行更大。 现在沈肃都不知道白氏到底有没有做过。 他在心底挣扎一下看向季含漪:“我知道弟妹的心情,但即便弟妹怀疑你四嫂,也不能让人绑着她。” “你四嫂现在又不是罪人。” 季含漪紧抿着唇:“我若是不绑着四嫂,恐怕四嫂又要做什么毁灭证据的事情了。” “四哥,我今日绑四嫂不对,他日若是四嫂无辜,我刚才说的便绝不食言。” 沈肃张张唇,哑口无言。 季含漪又道:“四哥现在去衙门便是,这几日过后,大家都有一个交代。” “再有,四嫂被关在这里的事情我不会透露出去,也没有人知道,只有我们几人知道,即便让四嫂去官府,对外也说四嫂养病,不会影响了四嫂名声。” 沈肃对上季含漪的眼睛,有一瞬竟然有些不敢对视。 白氏看沈肃的神情松动,好似当真要容季含漪这么做,当即哭嚎起来:“老爷,她这么对我,也是看不起你。” “你好歹也是五弟的四哥,她季含漪算什么东西,她怎么敢的。” 沈肃闭了闭眼,心里一番权衡利弊后对着白氏低声道:“弟妹刚生了孩子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弟妹的心里的确不好想,昨日府里唯有你主持,弟妹怀疑你也是有的。” “这件事你若是真的没做便不用怕,弟妹是通情达理的人,你便先呆在这里,忍两天就是了。” “弟妹也说了,若不是你,会给你赔罪的。” 白氏一下子眼泪簌簌往下落,看向沈肃:“老爷,你竟然信她的?” “我可是你的妻!” 沈肃看着白氏被绑起来的样子的确有些不忍,但他怕就怕在真是白氏做的,毕竟白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的确有动机,季含漪现在就跟个杀神一样,自己若是阻拦,就怕将他也拖下深渊。 他所有的倚仗都是靠着沈家,五弟身后的人,他也惹不起。 沈肃闭了闭眼,没有再去看白氏,只是看着季含漪,眼神有些沉重的低沉道:“弟妹,我依旧希望我们一家人和睦,你对你四嫂……” 说着沈肃叹息一声:“说实话,没有确凿证据你就这么对你四嫂的确不妥,说出去也影响你的名声。” “但我亦为你的孩子难受,为五弟难受,你若是要查,四哥配合你,但是万别做的太过。” “再有,我与你四嫂虽是夫妻,但她若真的行了这事,我是不知道的,不用弟妹多说,我也不会包庇。” 季含漪淡声道:“四哥放心,我知晓分寸。” 沈肃又是叹息一声,也没有再与白氏说一句话,转身脚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出去院外冷清,一股凉风吹来,沈肃浑身透心凉的冷,他怕只怕白氏真的惹了大祸出来,配合季含漪,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负在身后的手还在轻轻紧张的发抖,那股直觉让他发慌。 身边随侍问他:“大人,现在去衙门么。” 沈肃抬头看了看清晨灰蒙蒙的天色,低声道:“先去长龄那里去一趟。” 其实沈肃是还是有点不太相信五弟真的落了悬崖死了的。 五弟那样聪颖的人,自小就总是与人不同,怎么能轻易的死了呢。 这样的人就该搅动风云,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不可能死了的。 他步伐匆匆的往沈长龄那里去,好不容易逮到沈长龄在府里,便要问他个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到了沈长龄院子,沈长龄居然还在床榻上昏睡着,这事让沈肃已经觉察到不对。 沈长龄这性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昏倒,听说周太医在府上的,赶紧让周太医来给沈长龄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周太医本来给沈老太太看完正往季含漪那儿去的,半路又被沈家大老爷叫去,只好又转了方向,去给沈三爷把脉。 沈长龄的一向身强体壮,小时候因为早产,所以自小滋补,也是将身子养的很好,自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即便知道他五叔的事情,怎么早不晕晚不晕,偏偏昨天上晕了。 还从昨天中午晕到了现在,沈肃怕的是沈长龄这去一趟平府,身上受了什么暗伤又不说。 上回也是,膝盖上那么重的伤也不说,差点出了事,养伤更是不好好养,这个孩子历来就是这么让人操心,没他大哥的半点沉稳,连他几个弟弟都不如。 周太医仔仔细细的沈长龄把了脉,又听了沈肃的吩咐去检查沈长龄的身上,最后才对着沈肃凝重道:“沈大人,令郎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只是……” 沈肃的神情一凝,连忙道:“只是什么?” 周太医就道:"沈三公子的脉象应指圆滑,如珠走玉盘,是气血充盈、体魄强健之人方有的滑脉,说明沈三公子的身体是并无大碍的。" “且沈三公子底子极好,脉中根气稳固,应该是被药力困住了。" “刚才我闻了闻那齿间有一股药气,应该是羊踯躅。” “这是一种麻药,对身子并无大碍,沈三公子也是暂时蒙蔽了神志昏睡不醒。” “看样子应该下药不少,但也没有大碍,等着自然醒来便是。” 说着周太医看着沈肃:“沈三公子不可能无故吃这等东西的,应该是有人有意为之。” 沈肃只觉得这一刻心里头一瞬间凉透了,摇摇欲坠的几乎维持不住身形。 他脸上还强笑着对着周太医拱手道道:“这孩子自小就喜欢乱吃药,麻烦周太医了。” 周太医诧异,这年头还有人喜欢乱吃药的。 不过他也不好多问,他还忙着去季含漪那头回话,也就不多留。 沈肃叫住他问:“周太医还去看过谁?” 周太医就道:"刚去看过了老太太。" 沈肃心头蓦的一紧,又问:“老太太好么?” 周太医道:“的确有些不好,不过我还没下定论,先去与沈二夫人说一声。” 说着周太医抱手先走。 第541章 白氏执迷不悟,那也不能怪她心狠 沈肃看着周太医的背影,心里头的凉意从脚底生了起来,一个踉跄不稳,撑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旁边的随从看到沈肃神情不对,连忙过来扶着:“大人,您怎么了?” 沈肃扶着额头,连忙让沈长龄房里伺候的丫头来问话。 丫头一过来,沈肃就问:“三爷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那丫头看沈肃神情严肃,就连忙道:“三爷昨天被大夫人扶着回的,那时候三爷被两个婆子扶着回来,脚下踉跄已经有些走不稳了。” “大夫人说三爷不小心误吃了什么东西,睡一会儿就好了,让我们别打搅,也别去请郎中,照顾好三爷就是。” “奴婢也没多问,伺候三爷睡下了。” 其实那丫头还有句话没敢说,她给三爷擦脸时,手被三爷紧紧握住,三爷在说话,她好奇的附耳听过去,听见在也在喊五婶。 三爷说五婶,对不起。 她也不明白三爷为什么这么说,但三爷梦中喊二夫人总归是不好的,她也没敢说出来,就怕万一扯到什么秘事上头,自己不也要遭殃被灭口。 沈肃听着这话,心口剧震,谁给能长龄下药。 长龄如今生的比他还高,又是习武的人,谁能毫无防备的让长龄吃那什么羊踯躅。 本来沈肃是不信白氏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情的,现在却只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庆幸刚才没有强势的带走白氏。 若是真的查出来是白氏,自己在弟妹的心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刻他也顾不上沈长龄了,只让人先照顾好,又急匆匆往自己院子里去。 他一进去,就让所有丫头退出去,这事他也不敢让丫头去搜,他得将屋子里外好好的查一遍,看看白氏有没有在屋内留下什么证据,将他也给连累了。 这头白氏眼睁睁看着沈肃绝情的离去,一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奋力为他们筹谋,为自己儿子筹谋,到头来自己的枕边人竟然这样任由季含漪折辱她。 她怒目瞪着季含漪:“你做这等私绑了嫂嫂的事情,你早晚天打雷劈。” 季含漪扯了扯唇:“我被不被天打雷劈不知道,倒是你,想想你自己做过的事情,你会不会被天打雷劈。” 说着季含漪也不想再与白氏说这些废话,她低头再看着她:“我今日便要进宫面圣,我最后再问你一回,良儿抱着我的孩子去了哪儿。” 白氏听到季含漪进宫时,身上还几步可察的抖了抖。 可她做的天衣无缝,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她就不信季含漪能够将她如何。 宫中还有太后在呢,皇帝再怎么也要顾及太后的颜面,难道还能容季含漪胡闹不成。 她咬牙道:“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你简直是个疯子。” “你自己护不好你自己的孩子,你凭什么来找我,你的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将我绑在这里,你的孩子就能回来?” “当初算命的都说了,五弟是孤星的命,无子无妻,现在阿肆无事了,你怎么不想都是你克死了五弟!” 季含漪脸颊苍白,垂了垂眼眸,指节骨缓缓收紧,又苦笑一声,再不愿听白氏多说一句话,让侍卫堵了白氏的嘴,撑着方嬷嬷的手站直了身,缓缓朝着外面走去。 白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还想要说话,只是口中的布团让她只能呜咽的发出混乱的声音。 大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白氏最后那一点的声音了。 方嬷嬷扶着季含漪往回走,安慰道:“夫人别想大夫人那些话,夫人与侯爷恩爱,怎么能克侯爷呢。” 季含漪眼中连泪都流不出来了,她脑中此刻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找到孩子的念头。 她沉默着不说话,心里密密麻麻的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白氏执迷不悟,那也不能怪她心狠。 天色蒙蒙亮起,灯笼昏黄的光线影影绰绰,倒影着地上稀薄的影子恍如鬼魅。 刚到了院门口,周太医就在院门口。 他见着季含漪居然不好好在屋里里躺着养身子,居然还在走动,脸上难得显现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低声道:“夫人就这么不将自己的身子当身子么?” 医者仁心,看待病人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便有股心痛来。 妇人生子本就是一大难,第二大难在做月子。 月子做不好,落下的病根是一辈子的事情。 季含漪的身子明显已经很虚弱了,刚生完就走动受寒,还在冷风里吹,说实话,现在都已经伤了些根本了,要是再如此糟蹋身子,他都看不下去。 季含漪看着周太医痛心疾首的模样,知晓周太医是真心要劝她,只是她此刻如行尸走肉,情绪悲伤如炙热的冷雪,滚烫又必须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具躯体于她来说好似已经没有那般重要了。 季含漪拢着袖子,轻声问:“老太太身子如何了。” 周太医让季含漪先进屋,屋里坐下再说。 季含漪看周太医这副她不好好进屋,他就不说的架势,只好进了屋子。 屋内温暖如春,季含漪松懈的缓缓吐出一口冷气,凝结的眉目舒展,苍白的脸庞上依旧没有任何血色。 方嬷嬷让季含漪先吃口热茶,季含漪接过茶盏,又半睁开眼睛看着周太医。 周太医站在季含漪面前道:“刚才给沈老太太把脉,情况并不明朗。” 季含漪手指一顿。 周太医又道:“从脉象上看,老太太的脉象寸脉虚豁无力,宗气不守,看起来像是大悲之脉,且关脉弦细而涩,乃肝郁血滞,郁久化火灼伤阴血,也肾精枯竭的迹象。” 季含漪光是听周太医这话,便知道沈老太太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好。 周太医又道:“我刚才已经开了药方,备独参汤,用高丽参一两,急煎频灌,先固其将散之元气,再以四逆汤加干姜、肉桂,回阳救逆。" 说着周太医看着季含漪:“不过沈老太太昏睡至今,应该是吃了安神要的缘故,但完全没必要吃,也不知是谁给老太太吃的。” “再有老太太脉象弱滑,好似还有积累的虚弱,有些奇怪。” 第542章 还有事情没做完 这话不用多说,季含漪心里头已经猜到了是谁。 她又问:"给老太太重新开了药么?" 周太医又忙开口:“夫人放心,我药箱里正好有清心丸和人参丸,已经给老夫人吃下了。” 季含漪又问:“您亲自喂的?” 周太医忙点头:“夫人放心,我亲自喂的。” 季含漪就点点头,又让方嬷嬷去将那个襁褓中的死婴抱来,让周太医看看,是怎么死的。 那个襁褓还是季含漪做的,如今再次入了眼帘,她心里头一阵刺痛,微微别过了眼睛。 她没敢去多看一眼,这个孩子也不过刚出生孩子的大小,多看一眼,就会想起自己的孩子。 周太医看着方嬷嬷抱过去的死婴诧异不已,但有些话他知道也不能多问,便过去仔细查看。 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又去查看里头的舌头。 过了一会儿,周太医给季含漪回话:“这孩子,不是寻常死的,是死于非命。” 季含漪问:“怎么死的,” 周太医便道:"是中毒。" "舌苔里头微微发黑,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乌头。" 说着他又一顿,低声道:“乌头毒性大,这么小的孩子不过半刻就死,这应该是炮制过的川乌,毒性不大,但这么小的孩子吃了也活不了,顶多撑几日。” “不过药量上很难控制,这么小的孩子,一个药量不准,根本把控不了能够活多久。” “且川乌的毒性把脉是把脉不出来的,且舌根上的乌色死后半日内就会褪去,这孩子应该没有死去多久,所以才能推测出来是中毒,不然死因都难查出来,除非开膛验毒。” 周太医的话与那稳婆说的一一都对上了。 这个孩子本来应该不会那么快死的,应该还要在她这里养两日才死,只是药量没有控制好,死的太早。 若是那个孩子没死,季含漪当时也没看清自己孩子的脸,说不定真的能让那稳婆蒙混过去。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又让周太子验银针上的毒,周太医看过后吸了一口冷气,这毒要去入了血,浑身的血便慢慢干了,死的吓人。 季含漪手上发抖,几瞬后她让周太医先回去,今日的事情先不要对外说出去。 周太医自然不敢搅和到这些事情里头,连忙应是。 周太医一走,季含漪面容寒霜,叫身边的丫头秋水现在去将碧月叫过来。 季含漪看着天边的白越来越亮,又吃力的起身往内屋走。 里屋里,她的床榻旁放着一张小床,奶娘小心伺候在旁边,半跪在地上,轻轻摇着小床,让小床里的孩子睡的安稳。 季含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个奶娘。 这个奶娘叫翠娘,身家干干净净,一个普通农家女,她夫君是铁匠铺铁匠,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还有个弟弟在书院读书,都是朴实本分的人。 季含漪从前很放心,但在这一刻,她忽然不放心了。 她甚至放心不下任何人。 这犹如是得了一场病。 这场病让她谁都不相信。 虽说太后找到翠娘提前交代的可能性很少。 翠娘进沈府的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孩子才刚出生两日,正碰上了她男人打铁伤到了手上骨头要医治,这才来的。 季含漪知道这一点,所以翠娘当天来当天就定下了,为了稳妥,季含漪没让翠娘离开,只让人替翠娘回去给了银子。 翠娘被季含漪看着,昨夜庭院里那一幕她是亲眼见过的,亲眼看到季含漪如何残忍的让侍卫给稳婆剥皮,她吓得脸色苍白,忙跪下来,怕万一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季含漪看着翠娘那双胆小害怕的眼睛,二十七八的年纪,眼神却是是干净,看起来的确很老实。 季含漪让她起来,又往一边贵妃榻上靠了过去,闭着眼睛思索理清思路。 方嬷嬷去季含漪身边问:“夫人,抱抱孩子么?” 季含漪摇头。 她现在还有事情没做完。 方嬷嬷心里头一顿,红了眼又道:“那夫人去榻上休息着,直到现在,您还没歇着。” 季含漪依旧摇头,她还不能歇。 这时候帘子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很快外头传来丫头的声音,说去找容春的护卫回来了,已经找到了。 季含漪让人进来,很快容春就被一个丫头扶着进来,护卫跟在身后,与季含漪回禀。 容春是在一处花台后面被找到的,后脑被人用暗器打到,所以晕厥。 护卫说着,又道:“并且这人定然有些功夫,不然不会还在夜里就打的位置这么准。” 季含漪听着,又与护卫吩咐:“从今日起,谁都不能出府,除了几位爷身边的长随可以进去,若是那长随换了人,也不能出去。” 护卫领命下去,季含漪让他先别走,在外头先等着。 容春昏迷不醒的在寒夜里过了两个时辰,被护卫掐着人中掐醒了,现在还恍恍惚惚浑身发抖。 来的路上她听护卫的三言两语也听到出了事了,又看季含漪苍白憔悴的面容,明明才刚生产完,却没有躺在榻当上休息,反而穿着整齐的坐在屋里,便知道事情不小,知道了是自己没将事情办好引出了祸事,当下也顾不得身上的疼,连忙跪去季含漪的面前,哭着哽咽道:“夫人,是奴婢没有办好事情,夫人罚奴婢。” 季含漪低头看着容春凌乱的样子,看着她眼里泪水滚滚下坠他摸着容春的手,凉的刺骨。 她让丫头去将炭火搬过来,又拉着容春让她站起来:“不怪你。” 又问:“身子怎么样。” 容春赶紧摇头道:"奴婢身子好好的。" 季含漪还是让府医过来给容春看一看,让容春先去外间等着府医过来,又叫了个丫头先去照应着。 这时候碧月也已经被带进来了,就在帘子外候着。 季含漪让翠娘抱着孩子先去耳房,将宜儿放在耳房去睡,再让个丫头跟着。 翠娘也不敢耽误,连忙轻手轻脚的抱着睡的香甜的孩子往耳房去。 季含漪看着翠娘的动作,还是叫翠娘将孩子抱来给她看一眼。 第543章 她现在要进宫 翠娘抱着过来,季含漪低头看着翠娘怀里那个白嫩嫩胖乎乎的孩子,吃饱了奶正睡的安然,小手无意识的轻轻动了动,季含漪本忍住的眼泪,又开始酸涩。 想到另一个孩子还在受苦,眼前便模糊起来。 季含漪用力的眨眼,让翠娘抱着孩子先退下去。 翠娘忍不住往季含漪身上多看去一眼,看着那近在咫尺白净细腻的几乎透明皮肤上,湿漉漉的眼睛,她都莫名一股难受。 翠娘退下去后才叫碧月进来。 碧月的眼神明显很慌乱,被外间粗使婆子押着肩膀跪在地上,惶恐的看着坐在贵妃榻上的季含漪。 季含漪身上的狐裘已经解开,身上穿着粉绿色的立领小袄,极称肤色的衣裳,上头白色的山茶花刺绣也格外的精美漂亮。 只是季含漪的脸庞无悲无喜,像是一座漂亮又无情的玉观音,眉眼慈悲,正垂眼看她,眼底深处却是让人寒凉的冷漠。 翠娘只觉得后背生了冷汗,连忙磕头问安。 季含漪开门见山的问碧月:“大夫人安排你在老太太身边,让你伺候老太太,就是让你给老太太下毒的?” 碧月才刚抬头,没有任何准备的,兜头就是这么一句,眼神一下子就慌乱起来,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应该怎样反应。 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二夫人才刚一生了孩子就押她来了这里质问。 她的心里慌的噗噗直跳起来,更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怎么回。 但季含漪已经比她先一步的开了口:“你不用否认,良儿已经供出你了。” 碧月又是震惊的瞪大眼睛。 难怪昨夜良儿被大夫人叫出去一直没有回来,难道是也被二夫人的人抓来这里了。 若是刚开始碧月心里头还存着一点侥幸,此刻听到良儿的名字,连那点侥幸都没有了,连忙跪求饶:“二夫人饶命啊,奴婢都是按着大夫人的吩咐行事的,根本不知道给老太太下了什么药。” 季含漪看着碧月:"药呢,在哪?” 碧月便抬头哭道:"药没了,大夫人说不能留痕迹,所以每次都是大夫人身边的张嬷嬷给多少,奴婢就拿多少放。" 听这个意思,看来后面下的药,药渣也查不出来问题。 碧月贴身伺候老太太,在药里动手脚也很容易。 再有,碧月倒是提醒了季含漪,白氏身边的那个婆子,张嬷嬷。 刚才她让人将张嬷嬷也关去了柴房,让护卫先去审着,这会儿护卫还没来,即便就让等外外头的那个侍卫快去催一催。 其实要审问的还有很多,但现在季含漪没有那么多时间审了,她马上就要进宫。 既然白氏不肯说,就要太后将她的孩子还给她。 现在只要知道这个碧月是白氏的人,知道良儿也是白氏的人,知道这个丫头听白氏的话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够了。 季含漪让粗使婆子先将碧月押起来送去柴房关好,这些人都是证人,后面都有用处。 自然还要慢慢拷问她们都替白氏做过什么勾当。 做完这些,季含漪低头疲累的撑着额头,闭了闭眼,又问了方嬷嬷时辰。 她在进宫之前得尽量多的手上掌握着些证据才好。 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方嬷嬷低声在季含漪的耳边说了时辰,季含漪顿了下,点点头,现在就等着审问张嬷嬷的那个侍卫回来。 外间的煎药的丫头将刚才周太医开的方子煎好的药轻手轻脚的端了进来,苦涩的药味很快将屋子里都染上药味。 方嬷嬷接过来:“夫人身子要紧,先吃了药。” 季含漪知晓,今日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还要撑着一口气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她无声的抬眸,又从方嬷嬷的手上将药碗接了过来。 头脑上的眩晕依旧没有好多少,后背和额头依旧在冒着冷汗,身上虚软无力,她靠着身后的圆枕,累的仿佛一闭上眼睛就要睡着。 苦涩的药汁入喉,季含漪好几次都差点干呕出来,用手帕紧紧捂在唇上才没有干呕出来。 方嬷嬷小心的给季含漪顺着后背,又劝着:“侍卫已经出去找了,也报了官,那时候也没有过去多久,应该能将小世子找回来的。” “良儿一个丫头跑不远的,夫人不是说让京兆府的守住城门不让人出去么,小世子是有福之人,一定能平安回来,夫人别折腾身子了,去榻上修养几日。” 季含漪怎么可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等的每一刻都是在煎熬。 再有,她心里更害怕的是,还有接应良儿的人,孩子的去向良儿也不知道,或许只有太后知道。 也或许良儿也被灭了口。 即便守住城门,一个小小的孩子,在京城这么大的地方,要找起来也是艰难的。 她其实心底深处还有一股恐慌,这股恐慌让她根本不能安稳的安睡,更不能真的安安稳稳的等着消息。 季含漪不想说话,她慢慢闭着眼睛,容自己这一会儿稍稍休息几瞬。 眼睛闭上的瞬间,身体便像是陷入了沉睡。。 当方嬷嬷轻声叫醒季含漪的时候,季含漪几乎陷入了那浓稠的黑暗里,四周都黑漆漆的,像是要将她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暗中。 当她猛的转醒的时候,屋内依旧点着烛灯,窗外的光线又明亮了一些,问了时辰,不过才两刻钟而已。 去审问张嬷嬷的侍卫在外头等着求见。 季含漪身上虚浮,又吃了一口茶,才让侍卫进来。 侍卫进来后就低头与季含漪回话:“那个张嬷嬷的嘴严的很,什么都不肯说,属下拔了她的手指甲,牛毛针穿指,她都一直不肯承认,还想要咬舌自尽。” 说着侍卫低头跪在季含漪面前:“属下无能,现在那婆子已经晕了。” “夫人,还审不审?” 第544章 就是要用这副憔悴的面容去见皇帝 季含漪倒是没想到白氏身边的那个张嬷嬷嘴居然这么硬。 这个张嬷嬷她之前没有打听过,只知那婆子一直是跟在白氏的身边的,应该是从小就在白氏身边了,感情上与寻常下人是不一样的。 就如容春,也不会轻易背叛自己。 她指尖轻轻打在扶手上,要让人妥协,就要找到软肋,这个张嬷嬷的软肋是什么,现在季含漪暂时也无暇顾及,或则说她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慢慢审。 她道:“先将人看守好,等我后面吩咐。” 侍卫领了命,低头退了出去。 此刻天色已经亮堂起来,屋内明亮的烛火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 季含漪侧头看着窗外,低声与方嬷嬷道:“为我准备一身素衣,我现在要进宫。” 方嬷嬷看着季含漪的眉眼,许多话哽在喉咙里,却又说不出来。 她知道,现在怎么劝都不可能劝住了。 小世子被换走了,侯爷出事了,夫人能撑着还能这般冷静,已经不容易了。 她只担心夫人的身子,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弯腰小声劝着:”要不再等等去找的侍卫的消息,万一今天能找回来呢。" “夫人即便这会儿去睡半日,将精神养好一些了也是好的。” 说实话,季含漪的状态看起来明显是不那么好的。 季含漪侧头对上方嬷嬷的眼睛:“嬷嬷,我睡不着。” “我一闭上眼睛都是我的孩子还有侯爷。” “我心里更恨,恨不得将白氏剥皮抽筋的恨她。” “这股恨更叫我睡不着,我恨她凭什么还想着自己能够安然无恙,我若是停下来,她便一定觉得自己无事了,她或许还会洋洋自得,她觉得我拿她没有办法。” “我更恨太后,她高高在上觉得自己凌驾于律法之上,我恨她何德何能坐在太后的位置上。” 季含漪的一字一句,听得方嬷嬷渐渐心惊,再也劝不出一句话出来,唯有无声的哽咽。 她没再多说,转身去为季含漪准备衣裳,又让下人再去烧热水,呆会儿给季含漪擦身。 季含漪收拾好,坐在妆台上的时候,方嬷嬷一边给季含漪梳发,一边犹豫道:“夫人穿的是不是太素净了,怕不合规矩。” 季含漪穿的的确素净,月白的的外裳,衣裳上也是银线绣的百合,唯有在光线下可以看到花纹流转,不靠近了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花色。 季含漪看着铜镜中的人,苍白的面孔毫无血色,连唇上都没有血色,唯有眼眶周围的红晕。 她摇头,开口的时候又有些艰难:“无妨,我心里有数。” 说罢,季含漪又闭着眼睛,不叫自己眼泪落出来。 方嬷嬷听了这一句,手上抖了一下,便也再开不了口。 她为季含漪梳了简单素净的发式,季含漪的头发才洗过,因为乌黑的长发因为被含水湿透又干了有些打结,方嬷嬷本说包起来,但季含漪要清洗一遍,她也犟不过,只好应了。 这会儿洗了的长发又恢复柔顺光滑,但方嬷嬷却担心的很。 寻常来说刚生完孩子的妇人,哪里能这么快洗发,可她也劝不住夫人,只能将屋内多生炭火,让夫人睡在贵妃榻上,她尽量不碰着发根的洗,再三四个丫头一起用手炉给季含漪的长发烘干。 这会儿方嬷嬷梳好发问:“夫人戴哪套头面。” 季含漪看着面前的妆匣,面前的头面首饰盒子琳琅满目,全都是沈肆为她准备的,她摇头,只让方嬷嬷给她戴上两根玉簪就行了。 方嬷嬷便也照做,又看季含漪的脸色憔悴,又道:“老奴给夫人上些脂粉。” 季含漪也摇头。 她就是要用这副憔悴的面容去见皇帝。 这时候容春从帘子外走到季含漪身边,她该是也听到了些昨夜庭院里发生的事情,一进来就冲到季含漪的脚边哭道:“夫人,是奴婢害了小世子……” 说着容春的声音愈加哽咽:“要是奴婢昨夜去的时候能够警醒一点,就不会出事了,奴婢就能将侍卫叫来了。” “也是奴婢忘了提前叫侍卫来,都是奴婢的错。” 说着容春拽着季含漪的裙摆,脸颊上泪水横流,哭的不能自己:“奴婢没用,都是奴婢害了小世子。” 季含漪拉着容春让她起来,现在哭,没用。 但拉了拉容春她也不愿起,容春紧紧拽着季含漪的手,脸上流满泪水:“若是小世子真的出了事,奴婢就去地底下陪着小世子。” 季含漪低头为容春擦泪,低声道道:“别哭,现在我们哭,我们伤心,就让看我们笑话的人得意了。” “他们犯下恶行,也要付出代价是不是?” “你只顾着哭,怎么让她们付出代价。” 容春愣愣看着季含漪苍白的眉眼,眉眼间依稀像是那年季老爷出事,死在牢里,季含漪也这样说,哭没有用处。 她反去安慰夫人,可唯有她知晓,夫人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哭。 容春明白夫人说的没错,那些害她们的人还站在高处,站在暗中等着她们伤心。 可是她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发抖和落泪,她看着夫人的模样,看着夫人自小到大本该顺顺遂遂,却总是遭遇这样的事情,她为夫人难过。 从前是老爷,现在是侯爷,现在就连夫人的孩子都没能幸免。 明明夫人应该比她难过一百倍,可夫人却比她镇定,她自小了解夫人,不是夫人不伤心,是夫人的伤心都埋在心里,比宣泄出来还疼一百倍。 季含漪看给容春擦泪怎么也擦不完,叹息一声,让方嬷嬷去扶着容春起来,又叫来刚才跟着容春在外头的丫头秋水来问话:“府医怎么说?” 第545章 夫人要匕首做什么? 秋水见到季含漪问她话,也不敢耽误,连忙道:“府医说容春姐姐的身子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风寒,要好好调养。” 季含漪点点头,又看着容春:“我现在要进宫,你就在院子里。” 容春赶紧一抹眼泪道:“夫人进宫,我怎么能不陪在夫人身边呢,夫人现在的身子奴婢也不放心,要跟在夫人时时照看着。” 季含漪看着容春:“你等在府里,等着侍卫回来报信,若是有我孩子的消息,你便马上让人送信进宫去。” “还有白氏现在已经被我让人绑起来了,但是我不在府里,好些事情我不能亲自控制,比如大老爷那里,比如大爷三爷知道白氏被我锁住,会是什么反应。” “再比如老太太那里醒来,会做什么事情。” “你呆在府里,观察着府里的风吹草动,有任何的情况你都务必要及时送信进宫,我也好早做应对。” 容春愣愣听着季含漪的话,好似她留在府里确实是有好处的。 肩膀上又被季含漪轻轻按住:“这回的事情一出来,沈府里哪些人是鬼,哪些人是人,就都一目了然了,可我看人也没那么准,能一眼看到那个人到底是人是鬼。” “我的儿子被换走了,侯爷出了事,就有人觉得沈府后继无人了,就有人蠢蠢欲动了,人的私心谁都保证不了,你便留下,好好替我看着他们的动静。” “再有,你还要替我照看好宜儿。” 容春听着季含漪的话,眼泪嗒嗒落下去,还是轻轻的点头。 她也明白现在不是一味难过的时候。 季含漪让方嬷嬷继续给她收拾,再让人去准备好马车。 方嬷嬷怕季含漪头疼,给季含漪额上戴上白色的抹额保暖,还给季含漪的膝盖上系上了护膝。 不仅膝盖,就连手肘上都要系。 季含漪推了推:“手上不用了。” 方嬷嬷苦口婆心:“夫人不知道落下病根往后会有多难受,逢着下雨和天冷,您那时候难受就后悔了,您就听老奴这一回。” 季含漪倒是也不与方嬷嬷争了,方嬷嬷待她如女儿,她也明白这份心,让方嬷嬷随意折腾。 一切收拾妥当,方嬷嬷正给季含漪系斗篷的时候,李漱玉忽然在外头求见。 季含漪对李漱玉一向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但李漱玉被白氏安排着在沈老太太那儿伺候,她现在来见自己,多半是沈老太太醒了。 季含漪让丫头引李漱玉进来。 李漱玉进来的时候,看到季含漪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愣了一瞬。 季含漪不是刚生了孩子么,怎么没有躺在床榻上做月子,还有这屋子里的景象也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冷清的异常,连多少喜悦和人气都没有。 又转念一想,五叔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应该也高兴不起来。 这时候心下也来不及想太多,她先与季含漪规规矩矩的问了安后,又道:“老太太醒了,让我过来问候五婶一声,顺便问问五婶生了几个,是哥儿还是姐儿。” “老太太还说她现在的身子不好,让我过来抱着孩子给老太太看看。” 说着李漱玉好奇的上前一步,想着季含漪昨天晕过去的事情,也想知晓孩子有没有事,是不是顺利生下来了。 她看着季含漪着憔悴的面容,心里头生了许多猜测,便问出来:“五婶的孩子呢,我也正想抱抱呢。” 她上前一步想要再说,又对上季含漪那双冷清的寒眸,心下一愣,闭了嘴。 季含漪只是看了李漱玉一眼,问她:“老太太醒来多久了。” 李漱玉看着季含漪那不同寻常冷漠的脸色,也认真回话道:“老太太刚醒,一醒来哭了一场,哭着又问起了五婶,说要看五叔的孩子。” 季含漪抿唇,只顿了一下,就道:“你回。” 李漱玉愣了下,下意识的问:“那孩子呢。” “五婶不把孩子给我,我怎么与老太太交代?五婶总要说个原因是不是?” 季含漪冷冷淡淡的看着李漱玉:“你让我给你原因?” 李漱玉被季含漪寒霜似的声音吓住了,脸色白了白。 又听季含漪更冷的声音:“我让你回。” 路漱玉虽说是站着的,但看着季含漪那缓缓抬头看来的一眼,明明是一双疲倦柔软的杏眸,看来时却叫她觉得心里颤颤的,下意识的不敢再多话反驳,忙应了一声急匆匆走了出去。 方嬷嬷给季含漪整理斗篷,忍不住也说了句:“这位三少奶奶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这般,在您面前说话有时候没分寸的很。” “三爷怎么找了个这样的媳妇。” 季含漪抿着唇,没回这话,只是让方嬷嬷去库房替她取一把匕首来。 方嬷嬷吓住了,白着脸看着季含漪:“夫人要匕首做什么?” 季含漪看着方嬷嬷:“嬷嬷别担心,两个孩子在等着我,我不会伤害自己。” 方嬷嬷这才忙去了。 季含漪趁着方嬷嬷去的这间隙,去了耳房看孩子。 翠娘和一个老嬷嬷守在孩子身边很尽心尽力,见着季含漪进来,也无声的退去一边。 季含漪看着小床上的孩子,粉粉白白,脸庞很圆,虽说看起来很小,但那小手,那小圆脸,在母亲的肚子里,显然是没受半点委屈的。 许是母亲的味道靠近,前一刻还睡的安稳的小家伙忽然咿咿呀呀的小声叫起来。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虽说只有几个时辰,但季含漪也没来得及好好抱一抱。 此刻,听着孩子的声音,她伸手小心的抬手将孩子抱进怀里,小家伙便不闹了,乖乖的在母亲怀里睡。 容春也轻手轻脚的站在季含漪的身边,她看着孩子小声道:“瞧着与夫人有几分相似呢。” 季含漪低头看着孩子,她看不出来到底像谁,只觉得看到这个孩子,心里被冰封住的地方在消融,心里疼的那块疤,在很缓慢的愈合。 那白净的胖小手紧捏着,季含漪轻轻的捏了捏,那小手便捏住了她的手指。 第546章 若要担责,我回来担着 温热的触感,叫季含漪浑身上下都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更控制不住的想,若是此刻沈肆在自己身边,他看到他们的孩子这个模样,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在临走之前,他还在她耳边轻声说,他期待早点回来见她与孩子。 有些事情当真不能够深想,深想下去,就会让季含漪本来克制住的情绪又开始慢慢崩塌。 她紧闭着眼睛,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沙哑:“容春,呆在府里好好看着孩子,别让我的这个孩子也出事了。” 容春赶紧道:“夫人放心,奴婢即便性命没了,也要护着宜姐儿的。” 季含漪默默垂眸,又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 没抱一会儿,方嬷嬷轻手轻脚的进来,季含漪便微微起身,打算将孩子放去小床上。 只是那小身子才刚碰到了小床上,小家伙就忽然哇哇大哭了起来,那声音嘹亮又气势足,声音响彻了耳房,将旁边的容春猝不及防的都给吓了一跳。 退去一边的翠娘和婆子也吓得赶紧过来待命。 季含漪也没想到,忙又抱回怀里哄了哄,倒是很好哄,轻轻一哄就不哭了,抽抽噎噎几下又睡的沉。 季含漪瞧着哄的差不多了,又轻轻往床榻上放,只是小家伙还是喜欢母亲的怀里,一放下去,没几瞬就又哭了起来。 季含漪没有什么经验,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问翠娘是不是饿了。 翠娘过来抱着孩子小声回话道:“这该是想夫人抱着,这还没睡沉,哄一哄就好了。” 季含漪看孩子在翠娘的怀里还算安然,也放心的点点头,又叫容春好好照看着,这才往外走去。 出去后方嬷嬷将匕首放到季含漪的手上,季含漪接了过来,又放进了袖口里。 走到廊下,冬日阴沉沉的风带来的那股冷又干又无孔不入,方嬷嬷将斗篷上的帽子给季含漪戴上,又给季含漪整理斗篷,确认了一丝风都透不进去后,才扶着季含漪往院外走。‘ 院门口守着两名侍卫,是季含漪吩咐的,她又吩咐一遍:“我不在院子里的时候,谁都不能进去,要是谁硬闯,就绑起来,若要担责,我回来担着。” 见着门口的两名侍卫应下,季含漪才往外走。 方嬷嬷问:“现在直接出府么?” 季含漪摇头:“先去老太太那儿一趟。” 季含漪是怕沈老太太着急见孩子,不管不顾的要去她院子里,到时候让人有机可趁。 说实话,有时候季含漪觉得沈老太太真的有些糊涂,太过于顺风顺水的人,便格外相信身边的人,白氏在她身边安插了两个人,沈老太太居然从来没有察觉出来过。 沈老太太的屋子里是满屋子的人,估计是李漱玉传出来老太太醒了,沈府的小辈们便个个过来尽孝心。 她们定然也是知道季含漪的孩子也生了的,只是与沈老太太比起来,先来沈老太太这里更稳妥一些。 这些季含漪自然也不计较,她那里本也不想人过去。 此刻季含漪走了进来,屋内的人见到季含漪,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显然都没想到季含漪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季含漪昨天发作的事情她们都知道,又看季含漪已经平坦的肚子,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再有,季含漪一身月白素衣,身上无半点珠翠装饰,简直素净的过分,看起来更是单薄。 稍微机灵一点的,就赶紧站起来给季含漪问安。 季含漪看着面前衣香鬓影花团锦簇的张张面孔,都养尊处优,坐在温暖的暖房里,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又仿佛沈府现在出的事情,也与她们没有关系。 沈老太太见着季含漪来,忙撑着身看着季含漪,咳嗽声里还带着沙哑:“你怎么来了?” “你简直是胡闹,你的身子历来都不好,你偏偏还不疼惜着自己的身子,往后是要落下病根么。” 季含漪慢慢走向沈老太太,看着沈老太太那张心力交瘁的脸,眼里的泪痕还没有干,银发好似一夜之间染了满头。 从前精神奕奕的人,现在即便半撑着身,也摇摇欲坠。 季含漪并没有比沈老太太好多少,她是凭着心底的恨撑着的,为了自己的孩子撑着的。 下人搬来了椅子,季含漪坐在沈老太太的床边,又让其他人先退去外间。 季含漪的话如今在这府里没人不听,便个个都站起来往外走。 李漱玉也站了起来,又问了句:“婆母呢,一早上没见着婆母的人,五婶见着了么?” 季含漪没回话,只让方嬷嬷请李漱玉也出去。 李漱玉愣了愣,乖乖走了出去。 沈老太太早没心思管什么白氏在哪儿,她只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孩子……好好的么……” 说着沈老太太泣不成声:“我想见孩子一眼,不然我怕是这一日都撑不下去了。” 季含漪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生了两个孩子,但我的长子被换了,换成了一个死婴。” “太后一早设下局,换了皇后娘娘给我的稳婆,还有和沈府的人里应外合,我的第一个孩子现在还下落不明。“ “我现在要进宫,要去见皇上。”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沈老太太便如晴天霹雳般的震惊的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握着季含漪的手都在不可控制的发抖,声音更是颤的几乎没有音调:“你……你说什么?” “孩子……”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的反应,看着沈老太太此刻悲伤的神情,季含漪知道有些话或许对沈老太太有些残忍,或许对她来说还有些不好接受,更或许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不说,不让沈老太太生出警惕,让她不在府里的时候再被利用,也容易出事。 季含漪最怕的就是沈老太太会在她不在的时候,听了沈肃的话或是大爷三爷李漱玉的话,便自作主张的将白氏放出来。 老太太在沈府里,自然是有绝对的权威,就连季含漪的侍卫都不一定敢拦着老太太。 第547章 最快的法子 季含漪自然是不可能再将白氏放出来的,白氏放出来,让她有了喘息的机会,定然会不遗余力的抹平痕迹,或则是不遗余力的将某些证据或人藏起来。 所以她必须得来见沈老太太这一趟。 季含漪平静的眸子看着沈老太太:“昨夜,稳婆在给我吃的药里下了药,所以我一直昏睡不醒,我醒来的时候正是最疼的时候。” “第一个孩子生下来,稳婆抱着孩子去奶娘那里的时候趁机换了孩子。” 说着季含漪的眼神微微的冷:“沈府院外侍卫把守的很严,那天夜里没有人进来,只有一个丫头拿着一个篮子出去,那篮子里就是我的孩子。” 沈老太太急促的问:“那个丫头找到了没有?” 季含漪摇头,看着沈老太太悲伤的眼睛:“那个丫头叫良儿,是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丫头。” 沈老太太身体又是一震,双目圆瞪,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季含漪让沈老太太先靠在软枕上,接着再开口:“那个良儿其实是四嫂的人,您身边还有个丫头叫璧月,也是四嫂安排在您身边的。” “周太医给您把过脉,您吃的药里有安神的,为的就是让我在生产的时候身边没人,我身边没人,她们才好动作。” “沈府这么大的动静,对面大伯家的也毫不知情,是有人在故意隐瞒着消息,想将我围在一个孤城里孤立无援。” “这个人,是四嫂。” 沈老太太从季含漪第一句话开始,整个人便在震惊中,直到季含漪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沈老太太更是震惊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呆呆看着季含漪苍白的脸色,半晌才开口:“你说……是你四嫂的人换走了我的孙子……” 季含漪抿着唇:“应该是四嫂早与太后勾结,密谋着要换走我的孩子。” 沈老太太的手抖着,紧紧拽着季含漪的袖子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四嫂做的?” 季含漪道:“璧月承认了,她是四嫂放在老太太身边的人,她也供认出了良儿,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审问她们到底做了什么,万事要等我回来再说,我现在要进宫面见皇上。” 沈老太太的神情又是一惊,看着季含漪:“你才刚生产完,你进宫做什么?你又见皇上做什么?” 窗外一丝明亮的光线落在季含漪身上,本就一身皎白的人,此刻身上如泛开一层光晕。 她开口:“我让人带着良儿的画像去找,再去京兆府区报官,让官府的人去找,只是现在还没有消息。” “我想要万无一失,这件事是太后做的,真正的源头在太后,只有让太后说出我的孩子到底在哪儿,才是最快的法子。” “再有,让皇上找,更快。” 说着季含漪一顿:“所以,我必须要去见皇帝。” “我的夫君刚出了事情,他是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出事的,我是忠臣之妻,太后这般残害忠臣之妻的孩子,天理不容。” 沈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又湿润了。 她听着季含漪的话,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季含漪的身上。 季含漪本就是摇摇欲坠的身体,被沈老太太一靠,差点没有稳住身形,手往后一撑,才没有往后仰下去。 沈老太太的情绪猛烈又悲伤,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想我辛苦一遭,盼着我的儿子盼了四十年,可是哪想……他竟比我……” “如今我孙子又出了事,我这老婆子活着还有什么念头,我也跟着你一起进宫,皇上若是不给沈家个交代,我便一头撞死在皇上的跟前。” “当初沈家是怎么扶持皇上的,让天下人都看看,皇上又是怎么忘恩负义的。” 沈老太太越说越激动,甚至要撑着身子起来。 本就不行的身子根本没什么力气,要不是季含漪托着,整个人都要倒在床底下。 季含漪吃力的扶着沈老太太重新躺在床榻上,沈老太太现在这个身子,显然连下床榻都艰难,如何进宫。 季含漪道:“母亲,这件事交给我。” “逼迫皇帝,一时可能皇帝会妥协,但难免不会埋下隐患,皇上觉得沈家挟恩逼他,现在夫君不在,稳妥的法子是不能硬来。” “皇帝历来注重天家颜面,太后更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若是我们将面子里子都撕破,损了皇帝的威严,对沈家往后没有好处。” “现在要紧的是先找回孩子,后面的事情后面再慢慢筹谋。” 沈老太太听着季含漪的话,看着季含漪此刻冷静的话,泪眼婆娑,现在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有季含漪还在,她简直不敢想到底应该怎么办。 老爷也不在,她更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更让她大受打击的是,那个与太后里应外合的内鬼,居然是白氏那个白眼狼。 沈老太太紧紧握紧季含漪的手,难受的心疼哽咽道:“你的身子怎么能进宫,你才刚生了孩子啊……” 季含漪垂眸默默看着沈老太太悲伤又憔悴的样子,轻声道:“如今,再没有比我更适合进宫见皇上的了。” “我不仅仅是一个母亲,还是一个妻子,我的孩子,我的夫君,让我差点没了活下去的勇气,可这一切,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太后,是他们两人造成的。” “他们让我现在成了孤寡,这世上再没比我更疼更委屈的人,我进宫,求一个公道,合情合理,最是合适。” 沈老太太听明白了季含漪的话里的意思,心里的那股疼让她几欲昏厥。 她想叫沈长龄来问清楚,又不敢问,甚至她连想都不敢想。 沈老太太忽然咬牙切齿道:“含漪,白氏那贱人在哪儿,我要问问她,她怎么就丧良心到这个地步,她到底将孩子送去了哪儿。” 季含漪看向沈老太太:“我当着四哥的面问过四嫂,但是四嫂不肯承认,就算母亲去问,她也不会说的。” “但四嫂不承认我心里也有计较。” “她定然觉得有太后顶着,怎么也不肯承认的。” “我现在让人将四嫂绑起来了关在房里,让侍卫看着。” “四嫂的事情现在先不说,一切等我从宫里回来再说,这段时间,母亲万不能心软,我关起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放。” 第548章 妖魔鬼怪要趁机作乱 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凝重的面孔,她颤抖又苍老的手掌轻轻覆在季含漪的脸颊上,她难过的问:“你…………” “你现在怎么样了……” 季含漪感觉不到沈老太太手掌上的温度,甚至她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如是没有灵魂的人,连知觉都在麻木。 连对沈肆的难过,都被紧紧压在心底的最深处,不敢放任自己的情绪,她连放肆的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 季含漪的眸子很淡很浅,她低声道:“不用担心我。” 沈老太太落着泪看着季含漪的眉眼,只觉得她如今唯一能依靠的人,唯有季含漪了。 她觉得她的情绪即便再怎么宣泄都宣泄不出来,外头那些个个都是早早的到她这里嘘寒问暖,看起来个个都孝顺极了,可是那些恭维话,那些奉承话,谁都会说,可唯有季含漪在默默的做事。 真的到了出大事的时候,也唯有季含漪能够担的起来。 沈老太太难过的不能自已,身子又往季含漪的怀里靠过去大哭了一场:“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他自小优异,他怎么能就这么……”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她身上本没太多力气,连哄沈老太太的力气都没有,身上摇摇欲坠,还好守在一边的方嬷嬷过来帮着劝,将沈老太太重新扶到床榻上靠着。 季含漪等着沈老太太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一些之后,又才握紧沈老太太的手凝重的道:“我暂时只查到老太太身边有碧月和良儿两个丫头,其他丫头我没查出来,但陪嫁跟着老太太的丫头知根知底应是能放心用的。” “吃药用膳,暂时让知根知底的人来。” “如今沈府太乱,若是人人都病了,没有人撑起架子,就真如一盘散沙没有主心骨了,到时候那些妖魔鬼怪要趁机作乱,也是容易的。” 沈老太太一听季含漪的话就明白了。 她更明白季含漪的话说的没错,可是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她这副老残的身子,儿子没了,她更不愿活下去。 沈老太太忽然问:“你四哥呢,他……他有没有……” “他知不知道……” 季含漪轻轻蹙眉,沈肃知不知道白氏做的事情,有没有也参与了这件事,季含漪并不是很清楚,去问白氏的时候,他们两人有没有在自己面前做戏,季含漪也不能确定。 四哥一向是有些维护白氏的,现在她也难相信任何人。 她看着沈老太太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四哥不知道这件事,即便不知道,她也不能确定四哥会不会包庇白氏。 沈老太太虚弱的闭着眼睛,又无力的朝着不季含漪轻轻摆手道:“含漪,你先去……” “府里的事情……你放心……我不会糊涂……”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一夜之间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的样子,又想起周太医给沈老太太把脉后说的话。 她知道沈老太太的身子此刻已经很不好,看起来脸上蜡黄,油尽灯枯的模样。 伤心到了极致会影响脏腑,身体没有活下去的念想,脏腑也会慢慢衰败。 在她要站起身的时候,沈老太太又忽然问:“你的另一个孩子,可取名了……” 季含漪回话:“取名了,侯爷取的,叫沈相宜。” “被换的那个孩子,叫沈钧。” 沈老太太混浊的眼里泪水不绝,又问:“宜姐儿能抱来我看看么。” 季含漪沉默一下:“宜儿现在在我院子里被照看的很好,等我回来再说。” 沈老太太便也无声的点点头,又道:“你去……” 说着还是忍不住嘱咐:“万事保全好自己,与皇后通通气……” “这府里离不得你,你别再出事了……” 季含漪默默应了一声,又撑着床柱站起来,站起来的一瞬,眼前有些发黑,缓了好一阵才缓和过来。 方嬷嬷替季含漪打帘子,帘子外头守着两个沈老太太当年的陪嫁嬷嬷,季含漪道:“老太太身子不好,库房里的那两株老山参都拿来熬药,好生伺候着。” 吩咐完她又往外面走,外间站着刚才在老太太那儿的女眷,见着季含漪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又纷纷问安。 有一个年轻媳妇过来季含漪面前小声问:“我扶着五婶婶。” 这是二爷的嫡妻陈氏,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安安静静的,几乎不说话。 季含漪摆摆手说不用,独自走了出去。 季含漪一走,刚才的女眷们莫名都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好些人心里自然还是难受,沈府有现在的地位,都是靠着五叔撑着,要是五叔没了,沈府的将来呢。 个个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但沈素仪却感觉到了另外一股不一样的风向。 她拉着李漱玉去外头没人的地方说话,小声道:“今早伺候祖母的时候,我感觉祖母快要不行了。” 沈素仪与李漱玉从前便是闺中密友,现在李漱玉嫁来沈家,两人关系更是亲密,几乎日日都要呆在一起说话,自然说的也百无禁忌,也不忌讳哪些话不该说。 李漱玉压低声音:“出了这么大的事,怕是艰难。” 沈素仪又道:“现在五叔没了,老太太也快不行了,之前说还要分家,现在还分不分?” 李漱玉就摇头:“估摸着应该会搁置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哪儿还顾得上分家。” 沈素仪放心的点头:“我是不想分家的。” 分家这事李漱玉也不想,沈府说实话,给各院的分例当真多,比她娘家都要好,自己半点银子不出,都能过得好,年底还有各铺子分红,哪家有这么好的事。 老太爷是个宽和的人,图的是家族和睦,在沈府也没有那种故意苛刻的事情。 至少大体上老太太不多管小辈的事情,季含漪管家也不多找事端,日子还算舒心。 她就道:“但愿不分才好。” 沈素仪其实真正想问的也不是分家,她又压低了声音问:“祖母不是叫你去五婶那儿抱孩子过来么,你见着孩子没有?” 说着沈素仪的声音微微有些急切:“之前说是双生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哥儿还是姐儿?” 第549章 五婶在里面么 这事沈素仪是真的在意,若是姐儿,那沈府就后继无人了,沈府这这么多的富贵留给谁,那只能留给她父亲她大哥了,这样的好事谁不想。 她心里自然期待。 李漱玉一眼看穿了沈素仪的意思,也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刚才她去五婶那儿的时候也期待着是女儿才好,只是五婶不肯说,连孩子都没让她看一眼。 说实话,李漱玉心里头很是不舒服,生了孩子藏着掖着干什么,连哥儿姐儿的都不说,这分明是防着她们。 可这么防着又什么用,难道一辈子不说出来。 这会儿沈素仪提起这个来她心里头便是有气,开口道:“她防着不愿说呢。” 说着想到另一层意思上头,忍不住道:“该不会是生了姐儿,怕将来自己没依靠,想着换孩子。” “换一个哥儿来瞒天过海,五叔没了,往后沈府不就是她们母子的了。” 沈素仪一凛,这事还真有可能,赶紧问:“我母亲呢,怎么一早上没见着,让我母亲去五婶的院子里赶紧看看去,可千万别让她真做这样的事情,这不是让她乱了我们沈府的血脉?” 李漱玉皱眉道:“我也没看到母亲去哪儿了,三爷也没见着。” 沈素仪接话:“父亲今早来祖母这儿看一眼又匆匆忙忙的走了,我怎么觉得好似还出了什么事。” 李漱玉摇头,又摸了摸额头,她一整夜都陪在沈老太太那儿,虽说不要他伺候什么,但是人得坐在那儿,就靠着小桌睡了一会儿,现在头晕目眩的,就想要回去歇着。 但现在老太太醒了,她不去跟前伺候又不大好,可这会儿身上难受,就与沈素仪道:“我回去歇一歇,你去老太太那儿替我说一声,说我风寒了,怕过了病气过去。” 沈素仪拉住他:“你走了,我一个人在那儿也无聊。” 李漱玉是真难受,正说着话,又见着沈长龄匆匆忙忙的往这边过来。 李漱玉一见着沈长龄忙往沈长龄那头过去,又见着沈长龄衣着凌乱,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就问道:“你怎么还在府里?” 沈长龄眼底依旧泛着血丝,问道:“五婶呢,生了么?” 李漱玉一听沈长龄见她第一眼就问五婶,心里头很是不高兴,皱眉道:“生不生的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沈长龄冷眼看了李漱玉一眼,知道就不该多嘴问李漱玉这一句,又往前走,走的是松鹤居的方向。 李漱玉忙去拉着沈长龄:“祖母醒了,你就不去看看祖母。” 沈长龄刚醒,头痛欲裂的,脑中只有季含漪与他说的那句,守在她院外那句话。 他也没想到自己怎么就忽然睡了一晚上的,醒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没守住五叔的事情,皇后也吩咐了,让他一定守好,别让季含漪动了胎气,可他这件事没做好,连五婶的嘱咐也没有做到。 沈长龄恨不得能打自己两巴掌,此刻李漱玉来拉他,他只觉得多看一眼李漱玉都觉得心里一股无名火起,李漱玉从来也没有好好说过话,就连五婶的事情,她也好似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反而还来问他为什么关心五婶。 这是让沈长龄最恼火的,一家人,五叔五婶都出了事,可李漱玉脸上有半点关心没有。 他可以忍受李漱玉那些脾气和性子,却不能忍受她在出这样大的事情后还一副无理取闹的样子。 又看李漱玉此刻拉着自己的袖子,沈长龄忽然抬手重重的打在李漱玉的脸颊上,喉咙里发出沙哑低怒的声音:“滚。” 李漱玉脸上被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直将李漱玉打在地上。 李漱玉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长龄,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沈素仪也吓坏了,从前总是漫不经心笑吟吟的三哥,为什么忽然会变得这么可怕。 她连忙过去扶着李漱玉,又抬头看着沈长龄:“三哥,你怎么这样?” “三嫂也没说什么,祖母醒来了,三哥是该先去探望祖母的。” “再有,三嫂昨晚上一整夜都在祖母那里照顾着,三爷怎么能无故打三嫂呢。” 沈长龄低头冷眼看着沈素仪扶着李漱玉的样子,也不愿再与她们多废话,转身就走。 他现在只关心五婶那头怎么样的,只关心五婶有没有顺利生了孩子,他再去与五婶赔罪。 李漱玉跌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沈长龄半点没有留念,决绝转身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当真不明白,季含漪的事情就这么重要么。 重要到他非要不管不顾的去看,即便自己随口问的一句话,都能惹他这么大怒。 沈素仪将李漱玉扶起来,安慰道:“我三哥的性子一向都是极好的,三嫂你别难过,我三哥后面肯定要与你赔罪的。” 李漱玉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应该怎么反应。 她觉得她与沈长龄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 她喃喃着问沈素仪:“我做错了什么么?你三哥对我……” 沈素仪赶紧道:“你千万别乱想,我三哥可能也是着急,没事的。” 脸颊上的巴掌还火辣辣的疼,李漱玉深吸一口气,身上颤了颤,含着泪往院子里走。 沈素仪愣了下,忙也追了过去。 这头沈长龄急匆匆赶到松鹤居,却看到松鹤居的院门口守着两名侍卫。 寻常内院是不可能让侍卫进来的,内院里都是女子,除非生了大事。 此刻,沈长龄看到季含漪院门口守着的两名侍卫,就已经意识到当真是出了大事了,他连忙问:“五婶在里面么?” 第550章 跪午门 沈长龄身上有些狼狈,眼里冒着血丝,侍卫见着沈长龄,先是恭敬的问候了一声三爷,接着才道:“二夫人不在。” 沈长龄一愣,想着季含漪才刚生了孩子,她不在院子里做月子,她还能去哪,不由急促的问:"五婶在哪儿?" 说着又紧接着问:"五婶昨夜可还顺利?" 侍卫抿着唇,看着沈长龄这着急的样子,有些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说。 昨夜的事情,他们这些侍卫定然是知道的,沈府里有内鬼,只是现在夫人也没在,哪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夫人走前也没吩咐,只说不能让任何人进去,这会儿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 沈长龄看护卫半晌不回他的话,心里头已经开始慌乱的狂跳,上前一步就急促的问:“五婶出事了?” 侍卫看着沈长龄这副模样,还是点点头:“昨天有人要害二夫人,的确是出事了。” 沈长龄心里头就是一震,他没想到,昨夜真的出事了,他赶紧问:“是谁要害五婶?” 侍卫看着沈长龄:"太后。" “还有……” 她本来还想说大夫人的,可是一来这事还没有确定,二来三爷是大房的人,确实不适合开口,又没说了。 沈长龄更是震住,太后…… 他又急切的问:“还有谁?” 侍卫便只道:"太后和沈府的内鬼,哪个内鬼还没确定。" 沈长龄只觉得心里头发慌,又想起昨天他带着母亲回去,母亲让他吃茶,他吃了茶之后就觉得头晕目眩,后面的事情他就记不得了。 沈长龄不敢想,不敢想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又问:"五婶现在在哪儿?" 侍卫摇头。 这个他是真的不知道,二夫人也没说。 沈长龄往后踉跄了几步,现在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找到母亲问清楚。 他一转身就走,却在半路上被父亲紧紧抓住了手臂,拖到了一边。 这头季含漪已经上了马车,马车很温暖,烧着炭火,手炉也是刚换的,垫子上铺着整张的貂绒皮,除了帘子外头冷冬呼啸的风声,马车内丝毫感觉不到冷。 季含漪手上捏了捏手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出神了一会儿,又让马车往午门去。 马车停在午门前的时候,方嬷嬷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向季含漪询问:“夫人停在这里?” 寻常命妇进宫,是不可能从午门进的。 季含漪没说话,她撑着站起来,掀开帘子,眯着眼看向外头。 此刻外头已经下起了细雪,雪粒很细,夹杂在风里,挂在脸上很疼。 比季含漪抄家那一年的冬天更冷。 她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素衣,让方嬷嬷站在她身后,接着一身素衣的跪在了午门前,声音不大又清晰:“左督察御史沈肆之妻季氏,求见皇上。” 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这还是他们见到头一回的状况,哪有命妇直接跪在午门前求见皇上的道理。 他们也不敢擅做决定,又去叫今日守值的王校尉来。 况且现在这位跪在这里的人,可是沈御史的妻子,皇后娘娘的弟妹,哪里敢怠慢了。 王校尉匆匆的赶来,就见着细雪里跪着的人,地上已经薄薄的覆了一层小雪,那身形秀气羸弱,看得他都心神一颤,这事还得皇上定夺,赶紧去传话。 想着这事要是不赶紧办了,明儿京城上下怕是都要传今日沈二夫人跪在午门处这件事了。 皇帝正在左顺门的文华殿与臣议事,王校尉候在外头很是着急,让门口伺候的太监帮忙进去传个话。 门口太监看王校尉着急,劝了句:“你不知道皇上的性子,议事的时候进去就是触霉头。” 王校尉赶紧就将沈御史的夫人跪在午门外的事情说了,那太监也吓了一跳,居然是这样大的事情,赶紧进去通传。 文华殿内,皇帝正与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商量沈长龄从平府带回来的那些证据和账册的事情。 还有沈肆身边的手下周睿交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他看了都心惊,有些还涉及到了太后,他说实话也有些焦头烂额。 又听到进来的太监在他面前小声说季含漪跪在午门外的事情,本就难看的脸色微微一凝,侧头看向窗外,细雪如雨,他负着手凝眉顿了顿,想着季含漪该是知道沈肆坠崖的事情。 这件事不小,他还未对外放出消息,但是现在外头已经有些言语在议论了。 更何况沈肆的手下佥都御史昨夜夜里急急上书的一道奏折,奏折内容若是公之于众,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他现在还想着怎么平稳的将这件事处理好,季含漪现在居然又去午门外跪着,其实是让他心里头有些不悦。 他不由想到季含漪的父亲,风姿卓越的人,他其实很喜欢季璟,季璟身上有一股吸引人的气质,或许是生的太好才情又高,但又总是无欲无求的模样,便格外受人追捧。 季璟的官运可谓是顺风顺水极了,因为接触他的人都会被他身上的那股洒脱气吸引。 说实话,他其实很想重用季璟的,但季璟太招人喜欢,又与沈家那么近的关系。 那夜还跪在他面前逼他。 就如现在,季璟的女儿又跪在午门前同样要逼迫他。 但季璟的女儿显然做的更过,她跪在那里,让他不得不见。 第551章 见皇帝 香案上的熏香袅袅,皇帝淡淡叹息一声,让人去让季含漪过来,又让屋内的人先退下去。 屋内都察院的两名沈肆曾经的手下听说了季含漪跪在午门外,心底猜测着也不敢多问多看,低头退了下去。 季含漪进来的时候,皇帝坐在上座上的长案后,殿内的地龙烧的很旺,门窗禁闭,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带着一股压迫的沉闷。 季含漪跪在大点中央,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然后再将袖子里写好的状书双手呈上,举过头顶:“臣妇季氏,状告太后娘娘勾结臣妇四嫂白氏,于臣妇生产时偷换臣妇之子,意图断绝沈家血脉,证据具在,请陛下明鉴。” 季含漪的声音很容易就能够听出来是在强撑着力气,虽说中气不足,但也字字清晰,透着股力道。 皇帝没有动作,只是细长幽深的眼睛微微上抬,看着大殿中间一身素白的人,看着她单薄纤细的手掌上,呈上的那一张状纸。 说实话,皇帝本以为季含漪进宫是为了沈肆。 是为了她死去的丈夫讨公道来的,毕竟是他派沈肆去的平府镇。 他也更知道平府是个烂摊子,遗留多年的烂摊子,是他心上的一根刺,一直想要拔出,但是一直拔除不掉的刺。 平府镇的水太浑,他派去的人每回都说那里无事,但他心里明白,平府镇的事情大的很,只是没人能查。 他派沈肆去,其实是抱着很大的期望的。 他也知道,沈肆这样的人,很锋利,只要他去,便一定能查个明白。 若沈肆说平府镇的账没问题,他才会真的信。 有时候皇帝自己也想,他的确是离不得沈肆。 沈肆的确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将平府镇的烂事查的一干二净,但是他没想到,沈肆的命搭在了那里。 沈肆怎么死的,他心里也很清楚。 总督都在贪,沈肆手上只有五百人,即便如沈肆那样聪明的人,要脱身也是不容易的。 他想过这个结局,却不是真的想要沈肆死,他太想查清平府镇的事情了。 现在他身边少了沈肆这把锋利的刀,再没如沈肆那样的人让他完全信任了。 但现在季含漪居然是为了她的孩子。 他默默看了季含漪半晌,看着季含漪眉眼里的那股悲痛冷清,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在强撑力气,稍稍收回视线,让身边的太监去将季含漪手上的状书拿过来。 状书拿在手上,上面的字迹潦草又清秀,还有几分龙飞凤舞,依稀有几分季璟书法的影子,女子很难写出这样的字迹。 虽说看得出是在情急之下写的,但也可见功夫。 状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整整写了两页的纸。 看到最后,皇帝的眼神越来越暗。 他没想到太后居住在南苑,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沈肆虽说身死的事情还没有传出去,可是若是传出去了,还是为国事死的,他的妻子却被太后这般残害,只怕要引起朝堂动荡。 皇帝放下手上的状书,沉脸看向季含漪:“你状书中说的,可有证据。” 季含漪抬头:“臣妇状书中所写,字字句句皆有人证,太后不仅想杀臣妇,更想杀臣妇之子,为臣妇接生的稳婆被太后收买,也正在臣妇府上,皇上若是不信,可让都察院和刑部的人审。” 皇帝手上一顿。 他低头认认真真看了季含漪几眼,他明白季含漪没有撒谎,太后一直都在找机会对沈家动手。 他看着季含漪:“所以你今日跪在午门外,是觉得朕不会给你公道。” 季含漪当然是这么觉得的,她知道,她若是报官,事关太后,官府定然不敢直接审理,一定会事先上报皇上。 她直接去求见皇上,皇上不一定见她。 她跪在午门外,是一定要见皇帝,又怕皇帝依旧如上次那样包庇太后,她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若是得不到公正,忠臣之妻是什么下场。 但季含漪匍匐在地,哑声道:“臣妇相信皇上定然会给臣妇一个公道,臣妇跪在午门,只为救自己的儿子。” “臣妇更知道,臣妇今日若是没有那跪,怕往后就没有人为我的夫君说一句公道话了。” “平府边军三万多将士,夫君是为他们去的,为着国事和社稷去的,但我夫君的血脉,若是也因此出事,天下可还有公道在。” 说着季含漪抬头,眼里这时候才盈满泪来,泪流满面的看着皇帝,眉眼里都是悲痛至极:“皇上曾许诺臣妇一个条件,如今臣妇旁的都不求,只求皇上能够为臣妇主持公道,为臣妇将孩子找回来。” 又一声哽咽:“若是臣妇夫君当真出了事,那也是沈府唯一血脉了。” 皇帝抿唇看着季含漪的泪眼,眼里几乎被泪水盈满,水涟涟的一直往外冒。 季含漪的要求很合理,没有咄咄逼人的要皇上现在就处置了太后,她只是要找到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母亲如今唯一的念想。 皇上站起身来,走到季含漪的面前。 他的确承诺过季含漪,但是太后是他的生母,他要办太后,就是要办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违背人伦,也会彻底损了皇上的颜面,甚至于影响到他自己身上。 这件事皇帝很纠结,但此刻站在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没有任何钗环的发上带着微微的潮湿,跪在面前很柔弱,仿佛一吹就倒。 他看了看她苍白的眉目,眉头越皱越紧。 她昨夜才生产,今日上午便来跪在他面前求公道,皇帝只觉得心里有一股浊气。 这是沈肆嫡妻,他也并不想要为难,季璟的女儿,他虽说之前有些忌讳,但现在沈肆死了,全然没有了忌讳的必要。 他停顿半刻,又道:“沈夫人,朕的确许诺给你一个承诺,你先回去,该给你的公道,朕自然要给。” 季含漪却不愿起来,她怕她这一起来,那个公道来的时候,只怕她也不需要了。 她知道不能逼皇帝,天子的心思最是忌讳被逼迫,她只能以一种最悲痛的姿态去恳求。 她眼里的泪水更甚,在面前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前哽咽:“如今外头天寒地冻,臣妇的孩子究竟又在哪里受苦?” “若是孩子有了什么三长两短,臣妇如何与夫君交代,如何与沈家交代。” “夫君尚在崖底,孩子不知所踪,臣妇如何能安枕于后宅。” “若孩子找不回来,臣妇这命,只能还给夫君谢罪了……” 季含漪哽咽着,身体甚至因为悲伤过度趴在地上,正好露出袖口里那匕首一角。 第552章 沈夫人,你可满意 皇帝眼神落在那袖口的那把匕首上,又听着季含漪悲痛的话。 像是已经做好了诀别的准备。 外头又传来禀报,皇后正在外头求见,想是季含漪来文华殿的事情,皇后知晓了便匆匆赶来。 皇帝负手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紧抿的唇上是沉沉的脸色,身后的手指捏紧又松开,玉扳指在手指上转动,最后又停顿在一处。 他看了她良久,又道:“你刚才所言还未查实,按例,朕不该直接信你,应该先交由刑部查清核实,再作断定。” “但朕的确答应过你一个承诺,且也念着你救子心切,念着你夫君是因公出事,朕便暂且信你一回,亲自去太后宫里一趟,再让锦衣卫去找你的孩子。" “这件事朕也会安排人去查清。” "沈夫人,你可满意。” 季含漪知晓这是皇帝最大限度的承诺,她再没别的所求,她甚至都没有期望过皇帝能够惩治太后,她只为了自己的孩子。 用自己的性命去赌。 她现在是忠臣之妻,若是死在这金銮殿上,只怕引起的轩然大波不小,皇帝定然也不愿见到的。 谁能去责怪一个在别人眼中刚丧夫又失去儿子的妇人,她们只会同情她,只会觉得皇家无情。 她在听到皇上声音的那一刻,她心底松了一口气,匍匐跪地,声音依旧是摇摇欲坠的哽咽叩首:“臣妇叩谢陛下。” 皇上心里头只觉得有一股更沉的浊气,他看着季含漪因叩首露出来的纤细颈脖,又看着她几乎看不清面孔的脸颊,这样匍匐的姿态,看起来很柔弱。 又忽然对上季含漪抬眸看来的泪眼,他一顿,皱紧了眉,又见着一行泪从季含漪眼眶里落下来,沙哑破碎的声音传来:“臣妇想知道,侯爷是不是真的坠崖了,皇上有没有派人去找。” “臣妇觉得,侯爷不会……” 季含漪后面的话没说完,她声音哽咽的已经说不下去,但皇帝明白季含漪的意思。 她觉得沈肆没有死。 其实在突然听到沈肆出事的事情的时候,他也觉得沈肆不会死。 在他眼里,沈肆是极聪明的人,样样都能够做好,这样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 但是跟随沈长龄一起去的校尉回来回禀,还有周睿带回来的证据,以及被押送回来的周元吉交代,围剿沈肆的不仅有周元吉的人,还有临近两个府的人都带兵来包抄,打的名义是剿匪。 其实沈肆若是留在平府镇,可能生机更大,但周元吉勾结鞑子进城,沈肆是为了百姓才提前离开的,也给周元吉更多机会。 那么高的悬崖,沈肆不可能生还。 沈长龄也去山崖底下找过,找到了沈肆的身上之物,没有找到尸身,是崖底旁边就是河流,要么是被出没的野兽咬走,要么是被水流冲走。 这些事实都在证明,沈肆几乎不可能还活着。 这些事情也是今日一早,刑部的人送上来昨夜周元吉交代的事情里说出来的。 最让周元吉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一个周睿,要是没有周睿,即便沈长龄带人来,他也能糊弄过去,但不仅留着一个周睿,周睿身上还有所有证据。 让一切都功亏一篑。 皇帝早上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头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沈肆能够将事情办好,他只是没想到,沈肆即便在明知道自己的境遇艰难的时候,也在想法子将周元吉的罪证留下,也在护着城中的百姓,让他百感交集。 让他心生了后悔,她不该派沈肆去的。 世上再没有第二个沈肆了。 此刻,皇帝低头对上季含漪含泪的眼睛,一时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正视沈肆的死,对他来说都有些艰难,更何况面前这个浑身憔悴,满脸泪水,如裂了口的瓷器,马上就要碎了女人。 他一时无话可说,这个残忍的真相,实在不忍心告诉她。 神情顿了顿,皇帝道:“沈夫人,现在最要紧的是孩子。” 说着他让人去叫皇后进来。 季含漪失神的看着地面,心里蓦然的收缩发疼。 其实他心底一直就有个期盼,期盼有个人与她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皇帝不说。 他不说,才是最让季含漪觉得绝望的。 皇后已经进来,尽管打扮的依旧端庄得体,可是面容上的憔悴,还有略显得凌乱的步子,都带着一股惊慌。 皇后在看到季含漪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季含漪定然是知道沈肆出事了。 那身上的素衣,那没有任何钗环首饰的打扮,还有那满脸泪水的脸庞。 皇后也没想到季含漪今日上午会跪在午门那里,她最知晓皇帝的性情,怕皇帝怪罪季含漪,那沈家就再受不住了。 况且季含漪才生了就进宫,那身子怎么受得住。 此刻已经顾不上皇帝,一个步子过来,就让人赶紧将季含漪扶起来,又与皇帝道:“沈府出了大事,含漪伤心,皇上别怪罪她。” 皇帝看了眼季含漪几乎站都站不稳的身形,脸庞苍白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晕倒,只与皇后道:“带她回去,让太医去给她看看。” 又补了一句:“她刚生了孩子,让林院正去。” 林院正医术高超,寻常只为给皇帝和皇后看诊,最是稳妥。 皇后看了看皇帝的神色,依旧如寻常那样威严冷淡,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也不知道季含漪有没有惹皇帝发怒。 但这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她点点头,扶着身边的季含漪。 季含漪其实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皇后,也没有打算告诉皇后的意思,是因为她并不想让皇后插手其中,让皇上觉得是皇后的主意,引起帝后的猜忌。 但这时候她已经没有更多的思绪想再多的了。 季含漪本就是强弩之末,强撑着一口气到帝王面前诉说冤屈,现在已经得到了承诺,整个人已经脚下虚浮。 她跟着皇后娘娘往殿外走,外头的冷风忽然袭来,她眯着眼睛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仿佛看到了黯淡无光的后路。 没有任何可以期盼的,也没有任何可以留念的。 寒风将她的发丝吹的飞舞凌乱,眼前渐渐模糊,你瘫软在了皇后的怀里。 第553章 别怪朕大义灭亲 皇后甚至还没扶着季含漪上步辇,人就已经晕倒下去,皇后亦是吓坏了,赶紧让姑姑托着人往上轿子,再叫人赶紧去请林院正。 皇后的身体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沈肆出事,坤宁宫内一片惨淡,只是皇后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沈肆出事的事情。 她本还求了皇上,先瞒着季含漪几日,至少让她好好先将孩子生下来。 皇帝出来时只看到季含漪被皇后托着的一角衣摆,他皱着眉,让人去准备往太后宫里去。 去的时候,太后在南苑的宫内笑着逗鸟,殿内的地龙烧的很旺,身边两个太监奉承着捧话,宫女跪在太后的身边剥这果子,看起来慈和又热闹。 太后见着皇帝进来,笑着道:“皇帝怎么有空闲来哀家这里了。” 自从太后移居南苑修养之后,皇帝便未来过这里问安了。 皇帝坐在太后的另一边椅子上,看着中间桌上那精致鸟笼里的鹦鹉,在太后的逗弄下,上下窜跳。 皇帝道:“母后好雅兴。” 太后笑了笑:“哀家如今颐养天年,万事都不过问,只能逗逗鸟和养养花罢了。” 太后的脸上很是舒心,心里头也更是舒心。 她的人已经带走了季含漪的孩子了,说明那稳婆已经得手,那季含漪此刻多半也已经是要死的人了。 沈肆死了,季含漪死了,他们的孩子也死了。 这口恶气,这个仇,也总算是报了。 她贵为太后,没有护好自己的亲人,多少人看她笑话,但现在她得让他们知道后果。 她也报了仇,往后只有舒心的日子。 再说了,这件事该死的都死了,孩子也死了,还是沈家长媳参与进去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她觉得天衣无缝。 皇帝靠在椅背上,又看了眼太后身边的两名太监,想起季含漪状书上的内容,接着叫来两名侍卫进来,将这两名太监押下去问审。 太后上一刻本还平和带笑的脸上,下一刻就立马变了变,看向皇帝:“皇帝,你做什么?” 皇帝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茶。 侍卫很快进来,太后起身要拦,皇帝一个眼神,侍卫便拦住了太后,在那两个太监哭天抢地求饶声里,强行带了出去。 等殿内清净了,皇帝放下手上的茶盏,看着太后:“朕以为上回处置了母后身边的人,母后就应该消停了。” 太后眼神一变的看着皇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面无表情的看着太后:“今日,沈二夫人跪在了午门外,让过往的宫人官员都看见了。” 太后乍然听到季含漪跪在午门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传回来的消息不是说已经得手了么,孩子都换走了,季含漪还有力气去午门? 她脸色微微一变,坐直了身,心跳快了快,看向皇帝:“季氏跪在午门……” 皇帝看着太后的神态,不用多想,就知道季含漪今日来求,那状书上的八九不离十,心里没来由升腾起一股怒火来。 这是平白给他添了麻烦事情出来,他本就为了沈肆这一趟去平府出事的事情烦恼,偏偏太后这个时候居然去动沈肆的妻儿。 还别说平府的事情本就与太后和之前的永清侯府有些瓜葛。 且不不论朝堂政事,沈家有从龙之功,这些年也是忠心耿耿,从未做过一件让人指摘的事情,他对沈肆更有愧疚,此刻太后这么做,简直值得让所有人指责。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冷,心里这一刻已经有了论断,冷眼看着太后:“母后,你知道季氏跪在午门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一跪,知道她有冤屈。” “你让朕如何自处?” 太后听了皇帝的话,脸上强作镇定的带着不以为意的冷淡。 “那季氏跪在午门外要挟皇帝,皇帝怕什么?她又有什么冤屈?” “这样的人,不懂尊卑,就该惩治庭杖。” 皇帝眯着眼,只怕他上一刻真的庭杖了季含漪,下一刻就满朝哗然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孙宝琼检举沈肆那件事,多少帖子纷至沓来要求非太后,说太后德不配位,也明白了当年父皇为何总是不喜母后。 这样的母后,见识浅短,若是他是个昏聩的,一个听从母后的傀儡,只怕朝堂全是太后程家的天下了。 任由她们程家胡作非为,为非作歹,任由程家这蛀虫将朝廷啃噬个干净。 皇帝闭了闭眼,又淡淡开口:“沈肆的孩子,在哪儿。” 太后眼底震惊的看向皇帝:“你怀疑哀家。” 皇帝冷笑着看着太后:“母后换走沈家的孩子以为能瞒多少人?那稳婆现在就在沈府,全都招认了,写了供词按了手印。” “若是这件事交给刑部和都察院,母亲觉得,你瞒得了多久?” “那时候天下皆知,母后就高兴了?” 太后皱眉看着皇帝:“皇帝若是压着,官府的人敢乱说?哀家也可以说那婆子恶意攀咬,到时候打死就是。” “哀家可是太后,能让她一个稳婆这样诬陷?” 皇帝的脸色冷下来:“朕是可以为着皇家颜面帮着母后压下事情,但这件事开了头,总有风声传出来,今日季氏跪在午门,后日就传出太后杀功臣妻儿的风声出来。” “之前本有折子上奏母后干预朝政,如今这样的流言再传出去便止不住了。” “永清侯府做的事情早惹民愤,在百姓和百官的眼里,沈肆是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且这件事是朕亲自批红,母后若是因这件事为难沈肆留下的孤儿寡母,到时候别怪朕真的保不了母后了。” 说着皇帝站了起来:“现在母后告诉朕,那个孩子在哪儿,朕将孩子还给季氏,这件事或许还能平息,若是母后一意孤行,也别怪朕大义灭亲,将这件案子直接交给都察院查。” “母后知道,都察院的都是沈肆留下的旧部,对他忠心耿耿,这件事必然查个水落石出,不死不休来,到时候朝臣逼着朕废太后,母后便也承受着。” 第554章 哀家当初也没想让那个孩子活 皇帝的声音一落下,太后的脸色微微灰败。 她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跪在了午门外申冤。 她看着皇帝冷酷冰冷的脸,忍不住失声:“皇帝,哀家是你的母亲。” “你是皇帝,这天下都是我们的,那季氏又算什么?那沈家的孩子又算什么?” “你竟然为了一个孩子,要与哀家反目么?” 皇帝猛的闭上眼睛,他刚才与太后分析利弊,分析朝堂形势,太后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心里居然还心心念念着她那点仇怨。 他冷冷看着太后:“杀永清侯府的人是朕嘱意让沈肆去查的,朕早就想动永清侯府了。” 太后愣愣的看着皇帝,不可思议但:“你忘了当你刚登上皇位的时候根基不稳,都是你表兄为你扫除障碍排除异己的,你怎么能这样做……” 皇帝负手,细长眼里满是冷酷:“但我没有纵容他们搅乱朝堂,随意诬陷,那时候表兄是帮我打压下许多人,但那时候他们嚣张跋扈,为非作歹的时候,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说,永清侯府的下场,不也是母后纵容的?” 说着皇帝身形往外走:“母后还不愿如实说朕也不逼母后,母后身边的人朕也能审问出来。” “只是,要审问,必然就要交给刑部去审了,母后别后悔就是。” 太后看着皇帝当真要离去的背影,心里一慌,赶紧道:“皇帝,等等。” 皇帝的步子一顿,转头看向太后。 太后身子有些绵软的瘫坐在座位上,看向皇帝:“那个孩子……这时候应该已经死了……” “皇帝还要知道么?” 皇帝眼前不由闪过季含漪匍匐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紧抿着唇看着太后:“母后送去了哪儿?” 太后道:“那个孩子被哀家让人丢去了谁都找不到的荒山里。” “荒山里都是猛兽和野狗,深夜扔过去的,天寒地冻,那个孩子才刚出世,连一口奶都没吃,他不可能活的下来。” “那个孩子若是啼哭,也必然会引来野兽。” “哀家当初也没想让那个孩子活。” 皇帝的眼神一顿,眼底带着一股寒。 这是沈肆的孩子。 他看着沈肆长大,竟然没留下沈肆的一个血脉,沈家人心里如何想。 就连他都带了一股愤怒。 他问:“哪座荒山?” 太后摇头:"哀家不知道,哀家只让侍卫扔去荒山中,应该是在城郊,哀家吩咐过,扔的越远越好,让沈家的人一辈子都找不到。" 皇帝的眼神一冷:“派的谁去的。” 太后默然:"让哀家身边的护卫去的,让他拿着哀家的令牌出城,哀家让他去了就不要回来了,免得被抓到,成了哀家的把柄。" 皇帝忽然问:“母亲是何时和沈家二夫人勾结的。” 太后闭着眼睛,却闭口不提。 这件事她的确不能提,不敢提。 她比谁都要先知道沈肆死了。 从沈肆去平府镇的那一天起,太后的心里就留了一个念头。 就是要让沈肆死在路上了。 她让人出去买通山匪,想让沈肆路上出事,只是没能得逞,她便派人去给周元吉去信,让周元吉除了沈肆。 她知道周元吉不干净,当初她还帮过周元吉,让周元吉除掉沈肆,也是不想沈肆回来又咬自己一口。 太后不说话,皇帝面如寒霜,皇帝再未多说一句话,拂袖离去。 这些他自然查的出来,现在要紧的是将季含漪的孩子找回来,平息这件事。 走到南苑门口,他叫来禁卫,往后南苑不许人出去,太后也不行。 从前太后即使移居南苑,还可以自由出入,现在是彻底让太后禁足了。 又顿住长吸了一口气,让人现在就去传召锦衣卫指挥使来。 这头季含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并没有昏睡多久,或许是心里记着事情,中午一过没多久,就醒来了。 皇后没守在季含漪的身边,守在旁边的是方嬷嬷。 方嬷嬷见着季含漪醒来,眼框红红的,又连忙去端热茶来:“夫人先润润口。” 季含漪摇头,看着面前布置,就知道在皇后这里,还是她上回住的地方。 季含漪问:“皇上来过么?” 方嬷嬷摇头:“没。” 季含漪又问什么时辰了。 方嬷嬷道:"正好过了申时。" 季含漪算着时辰,心里依旧提着,心口发紧,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她甚至拿不定主意,皇帝会不会为她找到孩子。 太后那么恨沈家,会不会对孩子做什么。 这股心慌让她总觉得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让她觉得不能够什么事情都不做的躺在这里。 季含漪要坐起来,又一股急咳,她侧身捂着唇,咳了好半晌,好似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一般。 方嬷嬷忙一边给季含漪顺背,一边又按着季含漪的肩膀,红着眼道:“夫人,您歇一歇。” “上午的时候林院正还给您把脉,说您现在的身子虚弱的很,再不能折腾了,再折腾的的话,往后就要身子就真的养不好了。” 季含漪并没要起身去做什么,她捂着心口,只觉得那里绞痛又让她喘不过气来,听着方嬷嬷的话,又看着地上失神。 皇后许是听到些动静赶了过来,见着季含漪歪在床沿边上咳嗽,忙过去坐在床沿上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 现在她已经从方嬷嬷的口中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了,更知道了季含漪昨夜经历了多大的危险。 那稳婆是她给季含漪的,她以为她提前一月将稳婆送到季含漪的身边就稳妥了,她却没想到,太后居然比她还更早收买了稳婆。 一想到是自己差点害死了季含漪,皇后心里便觉得亏欠季含漪许多。 又想到自己的亲弟弟死在那种地方,还尸骨无存,生生更是折磨她。 她的情况比起季含漪好不了多少,她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哽咽:"本宫……本宫定然会给你公道的。" “本宫这回定然不会罢休,一定要让皇上严惩了太后……” 第555章 在我心里,他从来都不会食言 皇后的声音里字字句句带着滔天的恨,季含漪垂目,手指紧紧捏着袖口。 她也没想到,太后竟然恶毒至此。 只是她本能够防范住的,却每每阴差阳错。 她本好好嘱咐了沈长龄的,沈长龄却没在。 让容春去叫侍卫,侍卫也没来得及。 她更没想到,白氏居然会和太后勾结,或许太后比她更先知道沈肆出事了,所以才有了由头让白氏孤注一掷。 心口像是被石头压的喘不过气来,季含漪闭着眼睛,哑声问:“皇上……问出孩子的下落了么……” 皇后扶着季含漪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本宫让人去问过皇上了,皇上说已经派了人去找。” 说着皇后轻拍季含漪的手背:“你放心,孩子一定能找回来的。” 季含漪放心不了,她问:“太后将孩子带去了哪里?” 皇后看着季含漪挂心的神情:“皇上说让本宫先不要过问,已经派了锦衣卫去找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季含漪看向皇后:“怎么能不过问呢,至少要知晓太后究竟对孩子做了什么……” “至少要知道孩子现在到底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说着季含漪就要掀开被子起来:“我要去直接问皇上……” 皇后连忙按着季含漪的肩膀,让她这时候别乱动。 季含漪现在的身子很不好,生了孩子经历了大悲大痛,不仅没休息,还吹了冷风,更在午门外衣裳单薄的吹了小半个时辰,铁打的身子都不行。 再有,季含漪现在出了高热,浑身滚烫,她此刻摸着她的手都觉得烫人的很。 季含漪现在的面孔虽说是苍白,但脸颊潮湿,眼眶发红,额上鼻尖都是汗水,这就是如林院正说的内寒外热,五腑发虚。 她道:“林院正说你现在身上已经染了寒气,更留下病根了,你从前的身子还算好的,这一场后,你的根基垮了,身子也大不如从前。” “再有林院正也说,你现在风寒严重,少说至少要养半年,身子才能稍稍好些。” 季含漪抬头看向皇后,眼眶又湿了:“那孩子呢……” “我与侯爷的孩子……” 皇后深吸一口气,紧紧握紧季含漪的手:“你放心,本宫这回再也不会让步,本宫会让都察院的查这件案子。” 说着她眼神严肃的看向季含漪:“等皇上那头有消息了,白氏定然也不能姑息,本宫定然要将她送去官府查个水落石出,看看她还做过了哪些龌龊的勾当。” 季含漪定然是不会放过白氏的,白氏也定然要受到惩治,今日皇上说会让人去查这件事,季含漪也没来得及问什么时候让官府的去查。 她问皇后:“白氏和那两名稳婆我都让人看押住的,还是叫都察院的人查。” 皇后拍拍季含漪的手:“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晚上会再去见皇上的。” “今日我已经去找过了皇上两回,皇上这几日手头上的事情正忙,晚上会有空闲,锦衣卫那头,晚上应该会有消息。” 又看着季含漪的眼睛:“这件事我会让太子负责监办的,你放心,对不起沈家的人,本宫也一定一个都不放过。” 季含漪对上皇后坚定的视线,她从来不怀疑皇后的决心。 但此刻,她的心里一片荒芜,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坚强起来抵御一切,但还是会在心里滋生许多的期望。 她眼睛潮红,声音里带着干涩的沙哑:“侯爷,会不会还会回来……” “他们只是没找到他,其实侯爷还在的……” “他临走前说过,一定会回来看我与孩子的,他说过的话不会食言的……” “在我心里,他从来都不会食言……” 皇后眼眶也酸了酸,在太子刚与她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伤心不比季含漪的少,伤心的大病一场,直到现在也没好,不过也是强撑着力气。 前日季含漪进宫来,她没勇气面对季含漪,更没办法多看季含漪一眼,她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季含漪的肚子上,希望季含漪能够平安生出自己弟弟的血脉,来延续沈家的香火。 瞒着季含漪,她以为是万全的,却没想到太后早就在背后搞鬼,甚至在更早之前就知道沈肆出了事。 只是她也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两个孩子,长子却是被沈家的人换走的。 她也不禁想起当初大师的话,说沈肆沈肆本无子,若是有子,便会有一难。 那时候父亲和母亲未放在心上,但如今想起来,何尝不是呢。 她又想起季含漪两个孩子的卦象,大师说先出世的孩子会有劫难,如今看来,也是应验了。 但大师还说,那个孩子将来会承大任,那那个就一定不会死。 她从前本是不大信这些的,如今却是不得不信,也是她唯一欣慰的念想。 她又看着季含漪潮湿的眼睛,心里依旧涌出一股痛:“你现在什么都别想,我弟弟自小就命硬,他会回来的,孩子也会回来的,你放心。” 皇后这话是在安慰季含漪也是在安慰自己。 季含漪浑身滚烫,头昏脑胀,她听着皇后的话,也没力气去说多的话,她想起还在沈府的宜儿,又半合着眼睛喃喃着:“宜姐儿一个人……” “我想回去,我想她了……” 季含漪这时候回去定然是不成的,皇后道:“要不本宫让人将孩子接进宫里,你正好等孩子的消息,孩子也在你身边。” 季含漪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其实沈府里也没有她完全放心的人,老太太现在的身子不可能能照看着孩子,容春只是丫头,她没在府里,有些事她不一定能够应付得过来。 但是宜儿现在还小,如今又是冬日,若是入宫来,万一路上受了寒再病了,她也担心。 她刚开始本就是打算上午进宫,下午就回去的。 说实话,沈府还有好些事情没做,还有好些事情没审完。 她更怕白氏还留着什么后手,要回去看着才放心。 第556章 最正宗的血脉 季含漪执意想要走,皇后却一直劝着。 倒不是她一定要让季含漪强留在宫里,而是季含漪现在这个身子,她是真怕季含漪出事。 又听季含漪又咳了几声,那咳声她听着都心惊,母亲之前总说季含漪的身子不好,可她每每见着季含漪都是气血十足,雪肤樱唇稍有一丝丰满的模样,哪里看着像半点身子不好的样子。 但是此刻,季含漪看起来是真真的不好,不过才几日,从前那张漂亮的鹅蛋脸儿就瘦了下去,下巴尖尖的成了瓜子脸,脸颊之前莹润生光的白,如今却是如纸的苍白,失去了光泽。 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异常的脆弱,皇后最怕的是万一季含漪再出了什么事情,那沈家不得落到沈肃身上去,她和父亲还有弟弟挣下的硕大基业,便要拱手给旁人。 即便那个孩子真的找不回来,即便自己弟弟真的出了事,皇后是相信季含漪的,大不了过继个男丁在季含漪的名下。 况且季含漪还有个女儿,那是沈家最正宗的血脉。 她不会让沈家基业落到旁人手上。 现在确实不是伤心的时候,不能让伤心亏了身子,但皇后明白季含漪,就连自己也因为弟弟的死病了一场,现在都没有好,怎么会怪季含漪。 相反,季含漪已经做的很好了,她识破了太后的诡计,抓到了内鬼,又最快求到皇上面前。 太后犯下的事情,的确只有皇上才能出面。 皇后不想让季含漪就此病倒一蹶不振,沈家的路还很长,太后想要沈家就此一蹶不振,如永清侯府一样就此销声匿迹,皇后拼完最后一口气也不会让太后如意。 她按着季含漪的肩膀,眼神有些严肃:“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那些都比不上你的身子要紧。” “今日我们先等皇上那头的消息,皇上那边若是没消息,本宫便让人将白氏送去官府先查。” 季含漪看着皇后,用帕子捂在唇上低咳了两声:“我觉得越早查越好。” 皇后明白季含漪的意思,她与季含漪低声道:“不是我不想早点查,而是皇上现在还想遮下这一件丑事。” “这件事事关太后,官府也会上报给皇上,到时候皇上或许会想着压着。” “这件事我们先等等,等孩子找到,那时候没后顾之忧,万一我们着急,怕皇帝连找孩子都不上心,或者直接否认这件事情,一心想着遮掩这件事呢?” 说实话,皇后现在对皇帝当真没有那么多的夫妻情分了,对皇帝的信任也没有多少,从皇帝故意打压沈家开始,还有上回太后害季含漪的孩子,皇上也包庇过去之后,皇后对皇帝就没有多少情分了。 年少时她与皇帝的确是情深义重的,她更清楚皇帝是年少时是爱过她的,爱到后宫只有她一人,爱到三皇子比二皇子小了整整十岁。 前朝从未有过这样的独宠,皇后曾经也以为她与皇上之间的感情不仅仅是帝后,还是夫妻,没有隐瞒,没有利益,沈家会助皇上,就如亲人一样扶持帝王和太子。 但后面皇帝渐渐坐稳皇帝之位之后,皇帝渐渐的显然不这么想了。 沈家渐渐不仅仅是皇帝的亲人,在他眼里成了外戚,成了权臣。 首辅是父亲举荐的,朝中一小半清流都是父亲提拔的,要么门生要么学生。 皇帝开始不安心了。 后来阿肆在他身边,越来越展露锋芒,那些父亲曾经的门生学生,渐渐往阿肆靠拢,阿肆做事正派,出身高门富贵,但身上没有半点浮夸和享乐的陋习,更不会欺压打压异已,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放过贪官污吏,也不会放任无辜的人受牢狱之灾。 即便不是阿肆特意如此,那些寒门清流,还是愿意同阿肆靠拢,朝堂之上,阿肆弹劾的,必然受众人纷纷跟随,阿肆的一句话,没有人会觉得那句话是错的。 尽管阿肆只着眼与都察院之事,但树大招风,皇帝终究还是变了。 那个喜欢逗小时候的阿肆,总喜欢带着阿肆去他书房的皇帝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温情的枕边人,他岁数越大便越多疑,她总觉得太子羽翼丰满,沈家跟随者众多,太子与沈家都盼着他早死。 皇帝觉得自己正当壮年,他还能活许多年,但活许多年的皇帝定然是不受人待见的,皇帝活的太长也不是好事。 所以他怀疑太子,怀疑沈家。 曾经他给沈家的殊荣,如今他却开始忌讳了,他想永远安然的坐稳皇位,他更想万事都在他的掌控之内,享受万人跪拜。 现在皇后是真的担心这件事提前去官府,皇上会气恼这样的做法,为了掩盖这件事,直接认定了太后没参与。 到时候孩子就很难找回来了。 皇后没完全说自己的想法,她与皇帝之间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她最要紧的是想着先将孩子找回来。 那是弟弟的孩子,她比谁都着急。 季含漪其实从皇后的三言两语里听明白了一些皇后话里的意思,皇后怕皇帝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出尔反尔,甚至还要掩盖。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事情的确会更加糟糕一些。 但季含漪终究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宜儿我还未抱过几回,她不在母亲身边,我还是担心她。” 皇后稍稍思索:“这两日你留在宫内先稍稍养两日身子了再说,至于孩子,本宫让太子去将孩子抱过来。” “这样你可放心。” “孩子在你身边,总归是稳妥一些。” 季含漪的确担心孩子不在她身边,如今一个孩子出了事情,另外一个孩子再不能出事了。 她更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子,浑身发烫发热,更是提不起力气来,回了沈府,身上也很难撑得住。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身子若是垮了,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第557章 需要一个主持大局的人 如今在沈府,在季含漪眼里是没有稳妥的人了。 她若是不回去,怕沈府会乱。 老太太那里病重,李漱玉在季含漪看来心思重又浮躁,且李漱玉的心思是向着白氏的,不管白氏做的事情她知不知道,季含漪也并不放心让李漱玉在沈府帮忙。 倒是崔氏季含漪是放心的,只是崔氏的性子太温婉,在大事上容易妥协,或是在长辈的施压下,也很容易跟着别人的思路走,季含漪亦是不怎么放心她。 况且现在沈府的局势复杂,不管李漱玉还是崔氏,都是大房的人,人心隔肚皮,他们怎么想,怎么做,季含漪猜测不了。 现在沈府需要一个主持大局的人。 季含漪现在的身子,虽说她自己都明白自己的身子有些难以支撑,但她在沈府,总比在宫内更先知晓些事情。 皇后总不能去沈府去主持大局,沈肆出事的事情虽说还没有公布出去,但这件事的流言风声定然已经是有了的。 对面大伯家的虽说被白氏可以隐瞒了消息,但也瞒不了多久,也会过来询问,知晓老太太又病了,怕人心不稳。 季含漪将自己的想法与白氏说了,亦说孩子在沈府不放心,她留在宫里也不安心。 皇后看季含漪这般坚持,又听着季含漪的咳嗽,实在是不放心季含漪现在回去,在宫内至少还有林院正随时给她调养着身子,林院正不比其他太医,是不能跟着季含漪回沈府的。 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沈府的事情你先不用担心,你就算要走,也要先在我这儿养一日了再说。” “我会派我身边的嬷嬷回去母亲身边照顾着,再派周太医过去,再让太子派些侍卫去沈府守着,只要人不出去,就不会出事。” 说着她不给季含漪说话的机会,又道:“含漪,本宫是担心你的身子,你昨夜才生孩子,今日就这样奔波,你的身子能受的住?” “现在外头的雪渐渐有些大,你一点冷风吹不到?你一回去,沈府的事情必然多,你能置之不理?” “本宫强留你在这里一日,是要你什么都不要去想,先安安心心先养些身子回来,那样你才有力气应付后面的事情。” “你身子都垮了孩子怎么办?” “林院正说,高热是能要人命的。” 季含漪软绵绵的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身上一直冒着汗,后背上的寝衣已经被打湿了一层,粘腻的贴在身上,十分的难受。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就连吐出的气都觉得是滚烫的。 她明白自己的身子,现在连撑坐起身都觉得有些艰难。 方嬷嬷一直用凉帕为她擦额头,但身上的热气始终不绝,太阳穴一直发疼,昨夜生产后的小肚子隐隐也有些发疼。 她觉得还有好多事情,又觉得现在这具身体让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反驳不了皇后,一味的逞强确实不是好事,她应该将身子养的稍好一些的。 她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在想皇后娘娘说的那句孩子。 她的宜儿,她很想孩子就在自己身边,她多抱一下那孩子都不曾。 她喃喃:"孩子……“ 皇后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放心,本宫让太子将孩子抱来,你随时都能看。" 季含漪摇摇头,她不想让孩子折腾,孩子在她屋子里又容春和奶娘照看着,院外也有侍卫守着,寻常是不会出事的。 还有也是自己如今病重,也怕给孩子过了病气。 再有她也吩咐了侍卫和容春,府里出了任何事情,都要赶紧送信进宫。 倒是可以让太子去沈府接着看老太太的名义,也看看孩子,顺便看看沈府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皇后倒是觉得季含漪说的也可行,便让季含漪先养着,她出去让人去叫太子。 季含漪又开口问:“府里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我还没让人去给老太爷传信,皇后娘娘送信去了么。” 皇后摇头:“这里的事情先不与父亲说,路途太远,又是冬日,怕雪大父亲着急路上又出了事情,还是等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季含漪也点点头,没有多问了。 皇后走了不久,外头就有宫人端着药进来,方嬷嬷连忙接了过来,扶着季含漪稍稍再坐起来些,让季含漪靠在她身上,她给季含漪喂药。 只是才一抱着人,那身上那股热气,将她身上都染上了股烫。 再看季含漪的后背,湿了一片,怀里的人更是软绵绵的,全靠着她托着,不然人好似就要往旁边滑下去。 又听着季含漪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方嬷嬷听的也心惊,连忙仔细给季含漪喂药。 好在季含漪虽说是闭着眼睛,但吃药还算配合。 那药是林院正开的药方,里头全是珍贵的药材,只是那药味冲人,方嬷嬷都闻不下去,季含漪却一口一口的吃了,像是连味觉都没了。 又想起林院正好似说过,说夫人的身子已经到了能承受的极限了,最厉害的风寒是能让人失去味觉的。 药喂完的时候,季含漪也昏睡了过去,方嬷嬷又忙着让人去端热水来,她再给季含漪的身子擦一遍。 外头的暖殿里,皇后疲惫的歪靠在贵妃榻上,她的风寒也没有好,只是不咳,身上也软绵绵的,头也发晕提不起力气来。 她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太子:“该交代给你的都交代了,你现在去。” 太子点点头,起身前又问了句:“舅母的身子……好些了么……” 皇后叹息着摇头:“她的身子这回伤的厉害。” “也不知长龄是怎么办事的,说好的瞒着她,却又瞒不住,昨夜太后还打算要害你舅母的性命。” 太子的神情便是一紧,手掌紧紧捏住。 皇后又撑着额头道:“幸好你舅母小心,不然那稳婆怕是要得逞了。” 说着皇后眼底露出后怕来:“那稳婆还是我给你舅母送去的,要是真的出了事情,我怎么给你外祖母和外祖父交代,怎么与你舅舅交代?” “太后这这一招太狠太毒,本宫心里……更加想不过去……” 说完这话的时候,皇后的眼神抬起来,缓缓的看向太子的脸:“玄儿,你父皇这回若是当真还要保太后,那你父皇就真的昏聩不堪,他已经不值得我们沈家为你父皇效力了。” “他对不住你外祖父的扶持,对不住你舅舅的忠心,也对不住母后对他的信任。” “太后三番两次要害沈家的人,要害沈家的血脉,你自小最是知晓沈家的为人家风,知晓你外祖父和你舅舅是怎样的人。” “可你父皇越发阴晴不定,他派你舅舅去那危险的地方到底安的什么心,现在你舅舅……没了……” 说着皇后眼里又迸出泪光来:“你父皇怕是终于满意了……” “只怕太后要害沈家的血脉,他也满意……” “他见不得沈家好,他也见不得你羽翼丰满……” 第558章 寒心 皇后的话说到最后,已然哽咽。 夫妻一载,她始终没有明白,她与皇帝,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这屋内只有母子两人,皇后这些话其实憋在了心底许久,今日才与太子说了出来。 太子看着母后悲伤的眼睛,他也明白母后话里的意思。 父皇最近做的事情的确是让人寒心的。 只是他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但凡一个行差将错,就会被父皇拿捏住把柄,他自己最近更是觉得如履薄冰。 父皇更从来不是一个温和有耐心的父皇。 他将自己的思绪都埋在心里,与皇后道:“母后刚刚说的那些话只说一回,母后往后不必再提起,儿臣都已经记在了心里。” 皇后看着太子稳重的眉目,心里生出更大的哀痛来。 也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她的弟弟不在了,父亲又告老还家,沈家还能有谁能够顶上,沈家无人了。 沈家无人,朝廷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知道沈肆一死,也会散去,太子身后也无人了。 他们现在也没什么能与皇上现在硬碰硬,只能先养精蓄锐。 皇后又叹息一声:"这回太后的事情,你也别插手,母后来就是。" “太后毕竟是你的皇祖母,你就不好出面。” 说罢,皇后摆摆手:“你先去沈家看看,看沈家乱了没有。” 太子点点头,又道:“儿臣让兰茹过来照顾母后。” 皇后现在听到程兰茹就一股恶心,这个程家的儿媳,她一看到便恨不得她能够去死。 皇后看向太子:“这个太子妃本宫看得实在厌烦,往后让她少出现在本宫这里。” 说着一顿,又看向太子:“等后面本宫重新为你纳一名温柔贤淑的良娣,程兰茹担不起太子妃的头衔,等这回的这件事彻底过去,本宫想法子让你休了她。” “太后这般对我沈家人,别怪本宫对她程家人下手。” 皇后的声音里带着怨恨,太子听出来了。 程兰茹这个太子妃她本来从来没有满意过,是皇祖母硬塞给他的。 若是能够摆脱,他心里也松一口气。 并且他现在对程家如母后一样,对程家厌恶至极。 不止是厌恶,他是憎恶,程家上下,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他一想到自己将来的皇后会是程兰茹那般性情,便也是憎恶的厉害。 但他知道,现在定然不是动手的时候,要等一切平静了来。 他走到母后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母后先放一放,舅舅出事,我更不宜纳良娣,儿臣心里也有数。” 皇后听太子这话,便知道太子与自己始终是一心的,太子的心里始终也是向着沈家的,这也算是她唯一一些慰藉了。 皇后含泪点头,让太子现在去沈家。 太子这才起身转身往外走去。 他走去外面,看着外面渐渐下起的大雪,母后刚才的话直到现在还停留在他的心上。 太子做的越久,心里的忐忑就越多。 他站了站,压下心里的万千思绪,踏进风雪里。 季含漪是在戌正的时候醒来的,其实中途她反复醒了好几回,她反复的做梦,反复梦见与沈肆自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她更总梦见小时候呆在沈肃书房偷偷看沈肆的那一幕,每每她在梦境中看得出神的时候,心里就会格外的发慌,然后从梦境里惊醒。 惊醒的时候,眼前便会模模糊糊,眼里便会发潮,总要问一遍皇上那头有没有传消息过来。 但方嬷嬷总要来劝她多睡一会儿,她明明不想睡,但醒不了一会儿就又睡了。 原因方嬷嬷是清楚的,那药里头加了安神的,便是想让季含漪不忧虑的多睡。 只是季含漪睡的并不安稳,在戌正的时候又醒了过来。 第一句话依旧是问皇上那头有没有孩子的消息。 方嬷嬷根本不知道这话怎么答,皇后下午也没来看过,她倒是也听说皇后下午也去找过皇上,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好在这时候皇后恰好过来了,她忙起身让开去了一边。 皇后坐在了季含漪的身边,看着季含漪气色依旧没有半点好转,与她道:“太子今日下午回了沈家,母亲的身子的确有些不好,已经留了周太医在在母亲身边照顾着了。” “还有你的孩子,你院子里的人警觉的很,太子过去都差点没放进去,还是你那丫头容春出来迎,太子才进去的。” 容春常跟在季含漪身边,自然也知道太子是信任牢靠的人,更不可能对宜儿做出什么。 季含漪微微放心容春做事妥帖。 皇后又道:“太子说你的女儿生的胖乎乎的,说是看起来比澈儿刚生下的时候要小一些,但是却胖了点,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眨着眼睛往他身上看,格外的喜人。” “太子还说那个孩子不吵不闹的,抱在怀里也不哭,奶娘说那孩子吃饱了就睡,格外的好带,让你别担心,孩子好好的。” “还说了,那个奶娘他也让人去好好查过,说是老实巴交的人家,又是刚生孩子就去你那儿的,能够放心的人,让你放心的用。” 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微微的放心,也没想到太子竟然能够考虑的这样周到。 孩子的事情安了心,季含漪问:“皇上那里呢,孩子在哪儿?” “我派出去的侍卫,可有消息了。” 第559章 孩子下落 皇后看着季含漪羸弱又殷切的眼眸,知道季含漪最担心的是什么。 说实话,皇后也担心。 她今日派人去了两三趟,皇上那边的消息都是意味不明的,没有说个准确的话,让她心里都开始发慌起来。 她道:“你派出去的侍卫下午让人回过消息,还没找到线索,良儿那个丫头也没找到。” “京兆伊也派人去找了,城门封锁,城内搜查遍了也没有找到人,应该是拿着太后的令牌先出城了。” “皇上还在勤政殿,本宫这会儿就去见皇上,你等我的消息就是。” 说着,皇后的眼神又看着季含漪:“还有一事,长龄在外头等着。” 季含漪眼神一顿,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道:“长龄说他本该守在你院子外面的,但他没做到,来给你赔罪。” “太子本让长龄不用进宫,但长龄执意要过来见你一面,太子也没将他劝下来。” “你刚才在睡,本宫也不想叫醒你,长龄就站在外头一直等你,本宫让他先进来等着他也不愿。” “这会儿深夜,虽说没下雪了,但却是格外寒冷的。” 说着皇后叹息一声:“长龄这孩子的心太赤城,自小是个简单的性子,你出了事,他心里内疚,我出去见他的时候,他眼睛都红了,我看了也不忍心。” “你还是见见他。” 季含漪沉默着,眉眼寡淡苍白,又咳几声,却没说话。 皇后看季含漪没说话,虽说不知道季含漪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其实她在听到沈长龄来请罪的话时,也是想给沈长龄一个巴掌的。 明明交代好了他好好瞒着季含漪,他没瞒住。 季含漪也交代了他好好在院子外头守着,他也没守住。 这两件事他哪怕做成了一件,事情都可能不会这么遭。 本来她是想着让沈长龄在外头跪一夜,可看着沈长龄猩红又愧疚的眼神,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季含漪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她摇头:“皇后娘娘让长龄回去。” 她说话干涩吃力:“皇后娘娘与她说,我没怪他,现在怪他也没用,让他不用自责。” 皇后看季含漪这模样,刚刚睡醒,额上又出了许多虚汗,白色寝衣又被微微汗湿,身形单薄,满是病色。 她也不勉强,季含漪不愿见沈长龄确实也说得过去。 季含漪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但这件事太大,一个母亲失去孩子,谁都受不住。 皇后点点头,起身要离开去与沈长龄说,让他回去。 起身的一瞬,手腕被一只纤细发烫的手握住,她回头,就见着季含漪忽然泪蒙蒙看她:“皇后娘娘,已经过了一日了……” 皇后这瞬间便如鲠在喉。 她明白季含漪的意思。 过了一日,时间过得越久,那个孩子就越危险。 皇后道:“本宫现在就去见皇上,不管怎么样,本宫都会问个那孩子的下落来。” 季含漪垂眸,轻轻松开了手。 皇后走出去,出到外头见着沈长龄还跪在殿外,看着不忍心,让门口的太监去扶着沈长龄起来。 沈长龄在暗色下一点微弱光线下抬头看向皇后,声音沙哑,带着些微颤音:“五婶不肯见我,一定不肯原谅我……” 皇后走到沈长龄面前道:“不是含漪不原谅你,你想想,你五婶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大病一场,太医说她的身子现在很虚弱,是本宫强留下她在本宫这里养病的,她不是不原谅你,她是现在没有精力,在她心里,现在孩子的消息才是最要紧的。” 沈长龄红着眼睛抬头看向皇后,嘶哑道:“孩子在哪儿?我去找孩子。” 沈长龄今日其实努力过,他被父亲拽走,父亲异常严肃的让他赶紧回军营,府里的事情让他都不要过问。 沈长龄那时候就觉得应该是出事了,追问父亲,但父亲怎样都不肯说,一个劲的推着他走。 他问父亲,母亲去了哪儿,父亲也不说,逼问下才知道母亲被五婶让人关起来了,那时候他才从父亲的口中知道出了多大的事情。 难怪父亲让他走,他才恍然明白母亲给他吃的茶里放了什么。 他想去问到底是不是母亲将五婶的孩子抱走的,想去问母亲五婶的孩子到底去了哪儿,只是门口的侍卫看得太紧,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 沈长龄声音沙哑,喉咙里已经带着轻微的哽咽:“我知道五婶担心什么,所以我一定要见五婶。” "我想将功补过,我想要再帮五婶。" 皇后叹息,季含漪刚才的模样,明显就是不想见沈长龄的,她体会季含漪的心情,对沈长龄也是恨铁不成钢,做事不靠谱。 她此刻还要去见皇上,并不想在这里多留,让太监送沈长龄回去,便先走了。 御书房内。 锦衣卫指挥使杜陵站在皇帝的身侧,低头回禀今日的事情。 “那个叫良儿的丫头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被人扔在河里,下午的时候尸身浮上来才被人发现。” “脖子上有伤口,是被人灭口的。” “那个出城的侍卫找到了,在离京百里的地方找到的。” “他供出了地方,让他引路找到了那座荒山。” 说着他声音里压着一丝小心:“只是属下都让人一寸寸找,都没有找到有孩子的踪迹,如今入冬,上山的人少,且将孩子送去山林的时候应该天色还没有大亮,所以几乎没有人见过。” 皇帝的眼神一顿,侧头冷眼看向杜陵:“你是与朕说,你们这么多人,还调动了五成兵马司的人,连个孩子都没找到?” 帝王的眼神又冷又凉薄,看得杜陵连忙跪了下去:“是属下无能。” 皇上的手指敲打在桌面上,声音冷沉,又问:“每个角落都找透了?” 杜陵赶紧回话:“属下的人没有放过一处地方,还牵了狗去围山去寻,都没看到孩子的踪影。” “连一个篮子,和襁褓都没有见到。” 第560章 朕先见沈夫人 杜陵的话落下,皇帝缓缓的深吸一口气。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的是季含漪今日求他的场景。 若是这个孩子没有找到,他与沈家,往后就要离心了。 手掌在扶手上握紧,眉间紧紧隆起,这件事让他心里积压一口浊气,若是处置不好,便会引起一些动荡来。 又低头揉了揉眉心:“现在外头有没有传出什么话来。” 杜陵如实道:"今日上午,沈二夫人跪在午门外的事情在城中传开了,再有今早沈府的人去了京兆府去报了官,说是寻孩子,这件事京兆府的虽并没有对外,但有些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现在京城内都在猜测沈府出了大事,受了冤屈,有些已经猜到与孩子有关了。” 说着杜陵顿了顿,又道:“兵马司属都察院管,今日找孩子的事情,恐怕不多久便会传出些风声来。” 兵马司从前本就听命于沈肆,沈肆这人物他历来有些交情,身上有一股让人心服口服的心气与气质,他的手下都忠心耿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仅都察院,便是兵马司的人明面不说,私底下已经在探听消息了。 他没说找的是沈肆的孩子,但有些已经猜出来,这件事怕是压不住了。 皇帝头疼的又捏了捏眉心。 半晌后他又道:“没找到,那便再找一遍,山底下也要找,即便是被野兽叼走,那也该有痕迹,不可能半点痕迹都没有。” “若是没有痕迹,那便是你们找的不力。” 杜陵听了皇帝的话,本想说一句,即便真找到了,那个孩子多半也活不成了。 但是皇上心里不知道么,或许皇上也知道。 他不敢反驳皇上的话,连忙一口应下。 退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皇后娘娘过来,他又忙问安退去一边。 皇后看了杜陵一眼,问:“孩子找到了么?” 杜陵不敢直说,只说:“回皇后娘娘的话,属下还在找。” 皇后看着杜陵这张明灭的不定的脸,脸上冷了冷,亦不让人传话,直接就往勤政殿内走去,吓得门口的太监赶紧跟上拦着。 但皇后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就是要找皇帝问个清楚明白,皇上不说明白,她就直接去找太后。 皇帝看着直接闯进来的皇后,摆摆手让诚惶诚恐跪地求饶的守门太监退下去,又垂眸看向皇后。 皇后显然已经没有了之前维持体面的冷静与温和,带着两分的咄咄逼人,往皇帝面前急走了三四步,开口就问:“皇上,太后究竟将孩子送去了哪里?” 皇帝紧紧抿着唇,看着皇后着急的样子,淡声道:“这件事朕在查,皇后别失了仪态。” 皇后眼神一愣,看着皇帝依旧好似漠不关心的眼神,只觉得心里头一阵发寒,她看着皇帝又往前走了几步:“皇上今日不说孩子到底在哪儿,那本宫今夜就去太后那里说个清楚。” “太后上回害了沈家血脉一次不够,她还要害第二次,可当年太后又是怎么求我父亲的。” “沈家这些年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朝廷,任何事情无愧于心,太后这么做,究竟是什么道理。” 皇帝的眼神一顿,神情定定看在皇后的脸上,脸色渐渐沉下去。 皇后对上皇帝的眼神,那眼神凉薄无情的很,这一刻她才从激动里存存回过神来。 无论何时,在皇帝的面前,当年父亲如何扶持皇帝的事情,是不能轻易的随时提起的,这在皇帝的眼里是要挟,是指责。 但皇后早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太子之位争夺最厉害的时候,她还为皇上挡过剑,还误饮过毒酒,这些她都过来了,她更没有对不住皇帝的、 现在,她的弟弟死了,弟媳重病,弟弟的血脉不知所踪,她若是还不为家人争一争,那她这个皇后也当的窝囊。 皇后已经走到皇帝的面前,努力的眨眼睛,一想到自己亲弟弟,还是忍不住落泪,她哑然道:“皇上,臣妾不求多的,就念在臣妾弟弟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份上,将沈家的血脉找回来。” 皇帝看着皇后通红的眼睛,两人夫妻二十多载,皇后在后面已经很少会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她也知道皇后为了沈肆的事情病了好大一场,尽管两人情分在渐渐淡泊,但后宫其他嫔妃的位置,从来也比不上皇后过。 这件事他需要深思熟虑,若是没有处理好,对皇家的名声损失严重,并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 或许季含漪当初跪在午门外,便也是这么打算的。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问:“沈二夫人现在如何了?” 皇后一愣,在这个时候,皇上居然先问起季含漪来。 她道:“她刚醒,身子很不好。” 皇帝点点头,与皇后道:“你回去与她说,朕待会儿亲自去见她。” 说着皇帝补充一句,看着皇后:“关于孩子的事情。” 皇后紧紧看着皇帝:“皇上有什么话不能现在直接与臣妾说的?” 皇帝靠着椅背:“朕与沈二夫人说后,你自然会知道,这件事……” 皇帝顿了顿,他叹息一声,又道:“朕有朕的思量,你先回,与沈二夫人说一声。” 皇后的身形却没有动,她忽的轻笑一声:“皇上有皇上的思量?” “皇上的思量是不是又让沈家如上次一样忍气吞声,是不是又随便找个替死鬼顶替,然后再恩赐一大堆东西显示皇恩浩荡,沈家感激涕零,最后就当作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后依旧高枕无忧的坐在太后的位置上,她还可以继续对沈家下手,因为她知道皇上永远都包庇她,直到将沈家害得家破人亡为止,是不是?!” 第561章 皇上见她,代表并没有好事 皇后的声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皇后心跳快了下,她知道,皇帝的心,有些话不该直白说出来。 皇帝紧紧抿着唇,脸色微微变得难看:“朕从未想过让沈家出事。” “朕也想找到那个孩子。” “即便朕惩治太后又能如何?现在后宫之主是你,太后迁去南苑,万事都插手不了你的事情。” “朕也没有包庇,那是太后,是朕的亲生母亲,你要朕怎么惩治?” 皇后悲凉的看着皇帝:“皇上若是真的想要惩治,便将太后的罪行昭示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太后德不配位,皇上大义灭亲废除太后,难道天下人还会指责皇上不孝么?!” 皇帝的脸色一瞬间变的阴沉,冷眼看着皇后:“前朝废太后的皇帝有没有?你要朕成为第一个废太后的皇帝?” 皇后扯了扯唇:“皇上不是对太后多敬重,皇上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名声和体面罢了。” “罔顾事实,是非不分,徇私枉法,这便是天子,这便是皇上曾说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可不可笑!” 皇帝脸色大变,捏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捏出了青筋,眼神变得阴冷可怖。 如今普天之下,还没有一个人敢这样与他说话,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自小立誓便是要做明君,他在乎名声。 皇后直直对上皇帝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 从季含漪出事,皇帝下意识还想包庇时,她心里就已经明白,她和皇帝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皇帝冷眼看着皇后:“你若是日此刻再发疯,朕不介意让你幽居在坤宁宫,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再出来。” 冷冰冰的话里,已经丝毫无夫妻情分,年少情谊,都没有了。 皇后心里那股悲凉越来越浓。 她看着皇帝:“臣妾现在只想得到一个公道就得不到了?” “臣妾的弟弟为了皇上卖命,现在尸骨未寒,太后就加害臣妾的弟妹,臣妾不过是想找到孩子,惩治加害的人,臣妾也有错?” 说着皇后苦笑起来:“父妻一场,原是枕边人伤我最深。” “臣妾斗胆问皇上一句,这些年,沈家可对不住皇上,臣妾可对不住皇上过。” “那时候皇上对臣妾的承诺又算什么?” 皇帝看着皇后摇摇欲坠苦涩的面容,闭了闭眼。 年少时与皇后的确是真心真意,情在浓时也与皇后承诺过许多情话,说永远都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这些承诺尽管他现在想起来都可觉得有些可笑,但并不能否认,那些话都是他曾经给皇后的承诺。 但皇后陪伴他这么久,也应该知道,身为帝王,早就不能儿女情长了,需要顾虑的事情更多。 他站起来,站在皇后的面前,看着皇后发红又微微红肿的眼睛,对皇后始终都有一些年少的情谊的,这是曾经差点为了他死的女人。 他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叹息一声,将皇后拥入怀中,轻拍了皇后的后背:“这件事朕会给你交代的。” “给朕几日时日,让朕先去见沈二夫人。” 两人几乎近五年没有这般亲近过,皇帝越来越忙,后宫也很少去,一月里只在后宫两三日,其余时候都是住在勤政殿内。 皇后有一瞬间空白,仿佛回到了两人还有感情的时候,她埋在皇帝的怀里,又捏着皇帝明黄色的衣襟,许多未发泄出来的情绪在看到皇帝低头看她的眼神时,又忽然发泄不出来了。 早不是当初了。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应下来。 皇帝让皇后先去,他稍后就去。 皇后虽说不明白皇上为什么非要亲自见季含漪一回,但是即便见了,她也并不担心季含漪会瞒着自己什么,又往回走。 皇帝看着皇后的背影,眉眼里露出几丝疲惫来。 皇后回去后居然看见沈长龄还在,旁边的太监过来小声道:“小的劝过了,可怎么劝沈三爷都不肯走,小的真的没法子。” 皇后看着沈长龄:“皇上待会儿就要来了,你现在先回去,万事明日再说。” 沈长龄心里一顿,抬头看向皇后:“姑母可以让我明日见五婶一眼么。” 这身姑母叫的皇后也无奈,点点头,让沈长龄先去。 沈长龄这时候倒是识趣了,乖乖的起身。 皇后又转身往季含漪那里去。 季含漪此刻已经被方嬷嬷擦了身子,换了一身衣裳,正吃着药。 殿内一进去就有一大股药味,药味很浓,加上地龙烧的旺,皇后一进来都有些呼吸不畅。 她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季含漪吃完了药才开口:“皇上待会儿要来见你。” 皇后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皇上要单独与你说话。” 季含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捏着手帕的手蓦然一紧,又急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两分。 她宁愿皇上不来见她,皇上要来见她,只能代表这件事并没有好消息。 她甚至已经隐隐猜测到皇上会与她说什么。 季含漪闭着眼睛,点头,手却已经在隐隐颤抖。 皇后安慰着季含漪:“说不定皇上就快要找到了。” 季含漪疲倦的睁开眼睛看着皇后:“皇上若是有消息,若是真的快找到了,为什么不告诉皇后娘娘呢。” 这话将皇后说的一愣。 其实她也不过在自欺欺人,想着那个孩子还好好好的。 只是她刚才去皇上那里,无论怎样问,皇上都不说,这时候回想起来,心里才开始发慌。 季含漪无力的仰头靠着,眼里潮湿,她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敢想。 她怕总想起沈肆,怕总想起那个孩子。 旁边又传来皇后低低的声音:“本宫不会姑息这件事的。” 季含漪也只是缓缓的吐出一口热气。 外头太监很快传话皇上进来了,很快,外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皇后让季含漪不用动作,起身看向皇帝。 皇帝站在门口处远远看了一眼季含漪,又示意皇后先出去。 皇后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多话,走了出去。 出去的一刻她回头,正看到皇上往季含漪的床榻边走过去,正慢悠悠的坐在那张她刚才做过的椅子上。 她心里紧了紧,为季含漪有几分担心,却又在下一刻对上皇上看来的眼神,动作一僵,走了出去。 皇帝看着皇后的背影,又慢慢回头,将视线落在季含漪的身上。 第562章 朕可以补偿沈家,补偿你 季含漪脸上的病色很明显。 黑发散在身后,即便身体看起来很羸弱,但坐的很雅致有仪态,显然是知道了他要来。 又看她身上披着一件外裳,从领口开始,都捂的严严实实,以至于她此刻鼻尖和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皇帝不由想起之前看到的季含漪的样子,和现在天差地别。 他并没有将视线停留在季含漪身上多久,他必须要来单独见季含漪一回,的确是有些话要与她单独商量。 有些事情并不能瞒得住,况且他觉得季含漪很聪明。 皇帝只是稍顿了一下就低沉的开了口:“今日朕去问过了太后。” 季含漪将眼神放在皇帝的身上。 皇帝细长的眉眼对上季含漪的视线,又开口:“太后说她将孩子交给了侍卫,给了那侍卫一些银钱,让侍卫抱去自己养。” “但那个侍卫将孩子丢到了一处荒山上就带着银子跑了,朕的人抓到了那个侍卫,那侍卫也交代了将孩子扔去了哪里。” “今日夜里,朕的人回来回禀,他们找遍了荒山,都没有见到孩子。” 说完,皇帝的眼神静静看在季含漪身上,顿了下,又道:“沈夫人,但朕依旧会让人继续去找的。” “只是已经过了一日,山林野兽出没,朕不能保证一定能够找到。” “即便朕不说,沈夫人也应该能想到,那个孩子或许活不了了。” “这件事里,太后的确对不住沈家,但过后的事情,那侍卫并没有听太后的吩咐,才成了这个局面。” 季含漪却虚弱的扯了扯唇角,心里这一刻泛起滔天的疼痛,疼的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帝现在的半个字她都不信。 太后那般恨沈家,能容下侍卫带着他的孩子安然去其他地方活着,太后能放下这个隐患么,不怕她的孩子将来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即便是皇上现在这番话,也是在告诉她,她的孩子被丢在了荒山,已经过了一天,没有踪迹,孩子太小了,可能饿死了,可能被野兽吃了。 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她捂着胸口,低头看着自己紧捏的手背深吸一口气,可眼泪还是滴滴往下坠。 皇帝看着季含漪躬着身,后背长发尽数落下来,看着她眼泪沾湿了面前的锦被,悲痛欲绝的模样,他抿抿唇,又道:“朕可以补偿沈家,补偿你。” “朕可以封你诰命,可以封你的女儿为郡主,朕可以准许你从沈家后辈里挑选一个孩子过继在你的名下,继承阿肆的爵位,对外都说是你自己的孩子,绝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至于你说的白氏的事情,朕也会让刑部惩治她,你让她死,朕不会留情,你要是还不解气,怎么惩治白氏,朕可以听你的建议。” “但这件事情,朕也希望你能不再追究,将这件事揭过去,朕也让太后去西宫常住。" 说完,皇帝眼神看在季含漪发丝间苍白的脸颊上:“沈夫人,你看如何。” 季含漪捂着胸口的手都在颤抖。 皇上用轻飘飘的话,将她所承受的苦就这么一笔揭了过去。 她的父亲为被皇帝派去军镇坠崖了,她的孩子被太后抱走生死未知。 现在皇上说,不再追究。 可她的孩子被扔到满是野兽的荒山,他才刚来这世间,他还什么都不懂,就要受这样的苦。 她一直强撑着,就是为了等孩子的消息。 可现在皇帝让她过继一个孩子,让她放弃自己的孩子。 也是在告诉她,那个孩子找不回来了。 那个孩子或许如她的夫君一样,死了。 她不该计较,她不该死抓着不放,她现在应该识趣的感恩戴德的答应皇上的提议,那对她来说已经是恩赐了。 可谁将她的孩子,她的夫君还给她。 心口在不断的收缩,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间的甜腥涌上来,皇上的话将她强撑着的念头彻底击垮,将她连一丝期待的念头都击溃。 身体忽然一倾,被皇上的话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手指捂在唇上,丝丝缕缕的血迹从指缝中溢出零星出来,皇帝愕然看着面前这幕,站起了身。 他身上没有被溅到丝毫血迹,他是觉得这幕让他心神微微一震,他没想到季含漪在知道孩子应该已经死的时候,会难过至此。 他本以为自己给季含漪的补偿已经足够,季含漪应该会答应。 站在季含漪旁边的方嬷嬷见着这样的场景失声轻叫了声,连忙弯腰拿去将季含漪搂在怀里,手指慌乱的去为季含漪擦拭血迹。 季含漪的身体摇晃,手指无力的垂下去,唇边的血迹惊心,手指碰过的地方都染上了红色。 那双潮湿无力的眼眸缓缓上抬,看着站在面前的皇上,声音孱弱的几乎听不清:“臣妇……有违陛下恩赐……” “只祈求陛下给臣妇的夫君与孩儿……一个公道……” 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但皇帝还是听清了。 他低头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半合着,眼底没了光色,唯有烛火在零星的燃烧,但即便是这样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带给人的感觉也是惊心动魄的。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漩涡,仿佛能扼住人的心脉,更仿佛带着一往无前的力道。 皇帝深深皱着眉头,他想,季含漪不该这么不识抬举的,但此刻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她唇边延绵到她领口的血迹,恼怒的情绪又缓缓退了下去。 但公道,他知道她要什么公道。 也知道她受了多大委屈。 但应或不应是他一句话的事情,季含漪只是一个后宅妇人,并不能影响他的决定。 他本打算与季含漪好好商量,若是她还有其他要求,他思量之后也会应她。 但显然,现在并不是再细说的时候。 无声沉默了下,皇帝开口,让外间的人去叫林院正先来。 在林院正来的空档,皇帝重新坐在了椅上,眼神看向季含漪领口的那一滴血,又落在季含漪唇上鲜艳的颜色上:“沈夫人,你最清楚,你的那个孩子即便找到估计也没有活着了。” "惩治了太后,那个孩子也不会活过来。" “你是沈家妇,你现在也只有一个女儿,你该为你自己找一个后路依靠,为沈家寻一个出路,朕会重用沈家人的,你不该意气用事。” “过继一个孩子在你名下,是最好的法子。” 说着皇帝深深看一眼季含漪:“你好好想想,朕明日会再问你一回。” 第563章 你舅舅……安排什么了…… 皇帝说完站起了身。 他低头看着季含漪低头苍白的面孔,看着她身上披着的衣裳滑落下去,露出单薄瘦削的肩膀和后背。 他看着她一直在咳嗽,白帕上又染上些许血迹。 他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又转身往外头走。 皇后一直等在外间的,见着皇帝出来,连忙问:“我好似听见里面有动静,皇上说什么了?” 皇帝看着皇后:"沈夫人的身子很不好,要用什么药,宫里有的,便给沈夫人用。" 说完这句,他没有多话,走了出去。 外头寒风刺骨,身边大太监拿着灯笼过来,皇帝神色不变,依旧带着刀锋般的冷漠,又吩咐:“沈夫人的病,让太医闭好嘴”。 秦公公忙也应下。 皇后看着皇帝的背影,稍微犹豫一下,还是往季含漪那头匆匆走过去。 才一进去,就听到季含漪急促的咳嗽声还有方嬷嬷着急宽慰的声音。 待她走进了,才看见季含漪的领口和袖口上都染上了血迹。 皇后脸色也是大惊,赶忙问:“这是怎么了?” 方嬷嬷赶紧含泪将刚才皇上的话说了一遍,又哽咽:“夫人这是听到小世子回不来了,一时悲痛攻心,便呕血了啊。” 皇后这才想明白皇帝为什么不与她说那个孩子的下落,皇帝或许早就知道,那个孩子死了。 她只是没想到,皇帝会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告诉季含漪,更将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事情,当成一件他粉饰太平的交易。 将这世间的所有事情,都能够用权衡利弊来解决。 他当真是帝王做的太久,久到没有了感情,久到以为用利益能够解决所有的事情。 忽略一个母亲的丧夫丧子之痛。 更忽略了一个母亲对加害自己孩子的人的恨。 不仅季含漪恨,皇后也恨。 皇上这么做,当真将最后一丝情面都抹去了。 她坐在季含漪的床边,默然将季含漪单薄的身子抱进怀里,怀里的身子在轻颤,奄奄一息,微不可察的哽咽最是让人心痛。 她知道季含漪此刻一定心痛到了极致。 可就算她身为皇后,如今也没法帮到沈家多少,也是她无用。 她的手轻抚在季含漪的后背上,轻轻道:“含漪,没找到不代表孩子就死了。” “你想想大师给那个算的命,说不定那个孩子还活着。” “你振作一些,好好活着……” “你还有宜儿。” 季含漪的眼泪不停落在皇后的肩膀上,整个身子软绵绵的倒在皇后的怀里,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去让她开口。 闭着的眼睛里是空白的,是沈肆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让她好好等他回来的话。 林院正匆匆赶来的时候,季含漪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了,皇后焦急的坐在一边紧紧看着林院正把脉。 林院正苍老的手指搭上那苍白纤细的手腕,看了看季含漪的状况,眉头深深皱起。 指下的脉象细若游丝,却数而无力。 呕血是因为郁结攻心,肝气横逆犯胃,胃络受损才会呕血。 现在看来,风寒倒还是其次了,不过是身子早已虚到了极处,这才让病邪趁虚而入。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斟酌着说了出来,又道:“沈夫人是急怒伤肝,悲恸损肺,再加风寒束表,里外俱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止呕血,再缓缓扶正固本。" "只是……” 皇后连忙问:“只是什么?” 林院正看着明亮宫灯下季含漪的脸庞,这张脸极美,但此刻却如画上没有生机神韵的纸美人,冰凉单薄。 他叹了口气:“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沈夫人呕血治病在心病,心弱便身弱,又身子太虚,再多的补药只能治本不能治根。" “况且老臣看沈夫人这身子,怕是三年五载都养不好,如今更不能大补,沈夫人的身子受不住。” “老夫只能开些慢补的药慢慢调理着。” 说着林院正看向皇后:“这些日务必别让沈夫人再悲痛受寒,不然折损阳寿。” 皇后深吸一口气,也没想到季含漪的身子忽然就差到了这个地步。 她强作镇定的让身边姑姑跟着林院正去拿药,又让宫人来赶紧给季含漪擦身子换一身衣裳。 外头又来人说太子来了,皇后一顿,走了出去。 她出去的时候,看到太子正在与林院正说话,又往旁边的东暖阁去。 太子见到母后出去,再与林院正说了两句,便往母后那里去。 太子刚才碰见了林院正,便多问了几句舅母的病,听完也是心里沉了沉。 他往母后那里过去,是知道父皇来过,他也刚得到一些消息,想来告诉母后。 皇后靠在贵妃榻上,看着太子进来,问道:“这么晚了,何必还过来。” 太子坐在一边,看着母后,低声问:“舅母的身子……” 皇后叹息着:“你舅母是伤心过度。” “皇上刚才来说,孩子没有找到,多半是死在山里里,你舅母受不住打击……就呕血了……” 太子抿了抿唇,想起之前见到舅母的那一眼,心里头万般情绪。 他又看向母后:“我来是想与母后说一声,舅舅的手下周睿找到了我,舅舅或许也想到了太后不除对沈家有大害,所以还准备了后招。” “父皇虽说在极力压制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但在明日的朝堂之上,必然会有轩然大波的变局。” “我想与母后说,不管朝堂上有什么变局,不管涉及到了太后什么,母后不用再去父皇面前提起什么,一切有我在后面安排。” 皇后愕然看向太子:“你舅舅……安排什么了……” 太子站起来,眉眼低垂:“母后不必多问,很快就知道了。” 皇后还是从太子的话里听到了一些消息,又追问一句:“你皇祖母待你还算不错,你……”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第564章 也在等着见皇上一面 皇后的话,让太子的身形微微顿住。 他看向皇后:“皇祖母的所言所行,儿臣心里明白,更看不过去,在儿臣心里,一直都是亲近着沈家的。” 皇后的眼里一股酸涩,闭上眼睛。 到了第二日,朝中果真出了事。 先是都察院俭督御史王术当庭上奏,率先弹劾太后。 王术并不是直接弹劾太后的,王术是将沈肆在平府镇查到的所有周元吉的罪证一并弹劾,其中涉及到的人,上至总督,下至平府镇一个小小的游击,林林总总牵涉了几十人。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人就是太后。 永清侯府早与周元吉勾结,每每朝廷派人去平府镇查,永清侯府就会提前给周元吉报信,再替周元吉在京城中打点。 这打点的关键人物便是太后,太后一封密信送过去,哪个钦差敢与太后作对,且周元吉贿赂永清侯府的白银高达十万两。 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不用细想也知道,即便周元吉再怎么克扣军饷,也不可能得到十万两,周元吉其他的罪证才最是骇人听闻。 那些罪证都是沈肆整理出来的,桩桩件件,人证物证都有,其中太后的罪证,沈肆罗列了满满十页的纸。 上回沈肆查永清侯府没有查到这些,是因为永清侯府的书房里没有搜到关于周元吉的信件,便也忽略了过去,但上回太后干涉朝政,公报私仇,让人诬陷朝廷二品大员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现在,左都御史冒死收集到这些证据,并为此付出性命,若是还不惩治太后,便天理不容。 那王术在大殿上更是悲愤加交,甚至说出太后误国的话,清流文臣纷纷跪地附和,要求皇上惩治太后。 这件事还是皇后在中午的时候与季含漪说的。 皇后这时候才明白昨夜太子与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沈肆定然是知道自己若是出事,沈家没有了最大的根基,太后定然会趁热打铁对沈家下手,所以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在平府镇的时候就特意将太后的罪证整理出来,为的是在朝堂上的那一刻公之于众,让太后彻底失势。 周睿是那个中间人,为沈肆联络从前信任的同僚,现在还有太子幕府在后面的推波助澜。 今日大殿上太后的那些罪证,定然会很快传开,太后的名声定然会声名狼藉,即便皇帝惩治太后,也是顺民民心。 季含漪听着皇后与她说的这些话,恍然一瞬还觉得恍如隔世。 沈肆的名字仿佛已经离她很遥远,又仿佛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冰凉的手指又被皇后紧紧握住:“阿肆历来最是放心不下你的,如今你应该振作起来,好好抚养孩子。” 季含漪的身体比昨日稍稍好了一些,至少身上回来了一些力气。 她知道皇后娘娘的话说的没错,她不能扭转乾坤,不能让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再悲伤都改变不了事实。 现在太后这个境遇,定然是不会好的,她自己私情让皇上惩治太后定然是不行,只有国事,才能让皇上不得不处置。 太后的事情,凭着她一己之力是不能改变皇帝的决定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皇帝昨夜与她说的话,她现在非要在皇帝面前要一个公道,已经没有意义了,沈肆已经安排好了。 其实昨夜她的话也并没有深思熟虑,是她悲伤伤心过度,激愤下说的话,虽说也是真心话,但在皇帝面前说,她想,确实有些幼稚。 季含漪低头,眼眶又润了润,哑声开口:“侯爷去平府……他定然知道凶多吉少……那样艰难的时候,他还在为沈家安排后路……” 季含漪说着闭着眼睛,眼前早就模糊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后明白季含漪的心情,她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我们现在想的应该是怎么让太后彻底倒台,怎么为孩子报仇,怎么让沈家振作,你明白么?” 季含漪点点头,已经明白了。 皇后看着季含漪的模样,气色并没有比昨日好多少,但她相信季含漪的通透,相信季含漪很快就能想清楚现在的处境,一味的伤心并不能解决问题。 又听季含漪道:“我总觉得我的孩子没有死。” 皇后一顿,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又道:“皇上还在派人去找,太子也派了人去,但愿后面能够找到。” 说着皇后又道:“既然皇上说让你过继一个孩子,本宫觉得这样也好,你觉得呢。” 季含漪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她默了默,又轻声道:“我想再等一些日子再说。” 皇后知道现在让季含漪就过继也很残忍,也理解道:“说的也是,先找孩子。” 季含漪又咳了咳,看向皇后:“其实,我还想再见上回那个大师一回。” "我想让他为我再算一卦。" 皇后凝思了下:“那位大师如今正在闭关,本宫不一定能够请得出来,但你放心,这件事本宫会上心的。” 过了中午的时候,季含漪才刚吃了药,外头就有通传说皇上来了。 季含漪本以为出了今日出了朝堂上的那件事情,皇上不会再来见她了,不过皇上来了,季含漪其实也在等着见皇上一面。 见了皇上,她就打算要出宫了。 沈府现在必然也听到一些风声了,也必然知道沈肆出了事,知道她在午门那一跪。 她不想让人趁乱再做什么事情出来。 皇帝现在这个时候过来,显然是从百忙中抽出一点空闲来的,季含漪眼帘只看着那明黄色的衣摆,撑着身子,做出低眉顺目的姿态,要起身给皇帝福礼。 面前伸过来一直修长的手,淡淡摆了摆,让她不必这些虚礼,季含漪这才缓缓将后背往后靠。 皇帝依旧坐在昨夜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眼神看在季含漪身上。 第565章 沈夫人想好了没有? 季含漪的脸依旧苍白,眉目又淡又软,殿内到处都是一股药味,她身子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仿佛随时都能够倒下去。 皇帝来的时候问过林院正季含漪的身子,确实很不好。 他手指慢慢打在膝盖上,此刻他的心情也并不好。 朝堂上的那一幕他是没有料到的,其实他已经在提前布局打算打压下沈肆的死带来的影响,但那个王术在他的意料之外 现在周元吉的案子,还有太后的事情朝野震惊,要是再传出太后谋害沈肆的子嗣,只怕这件事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此刻,他带着几分审视的看着季含漪,季含漪前脚跪午门,后脚王术便大肆弹劾,他甚至有些怀疑王术和沈家之前是不是串通好了。 他皱眉看着季含漪:“昨夜朕说的,沈夫人想好了没有?” 季含漪撑着身,虚弱咳了好几声,好似刚幽幽转醒的柔弱妇人,对外头的事情全然都不知晓,还一心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 一开口,眼里的一行泪便滚落了下去,沙哑道:“陛下皇恩浩荡,体恤臣妇,臣妇感激涕零……” 季含漪是刻意做的这般病弱柔弱,这般姿态是一个伤心至极的失去孩子的母亲,本来也说的过去。 其实也是担心皇帝多疑,想的太多。 皇帝垂眸看着季含漪眼眶里的泪光缓缓下坠,一直到她下巴上摇摇欲坠,欲落不落,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肆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小就是个冷清不亲近的人的性子,但面前这女子就是沈肆一定要娶的女子,还是季璟的女儿。 皇帝一直对季璟有一股特殊的印象,或许是这世间再没有如季璟那样容颜昳丽张扬的人,所以在开始接触季含漪之后,他对季含漪是有过几分探究的。 他试图在季含漪的身上看到季璟的影子,又并不希望如此。 但季含漪给他的印象,每每都是复杂的。 或许是他年岁真的大了,开始怀念一些东西,但自己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怀念什么,也开始凭着感觉做一些事情。 他既想在季含漪身上弥补一些东西,比如看中她的画,让她的才名远播,但又同时对她保留着警惕。 季含漪身上有一股让人想要靠近的气质,与她父亲一样,但靠近了会觉得这样的人其实至始至终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皇帝缓缓的抿紧唇,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扣了扣,看着季含漪眼泪一颗一颗坠落,帝王冷硬的心肠还是有些软。 沈肆死了,对沈家的打压也就没有了必要。 他开门见山的问:“你想朕做什么补偿。” 季含漪孱弱的眼眸看向皇帝:"臣妇要伤害臣妇孩子的人偿命……” 皇帝的眼神眯起来,身上的阴沉与压迫,几乎是一瞬间都显露出来。 季含漪紧紧捏着手上的袖口,又咳几声道:“四嫂罔顾亲情对一个孩子下手,臣妇容不得……” 说着又是一行泪。 皇帝眼神渐渐放缓,他不在意的点头:“朕今日就可以让刑部的人去查,若是你四嫂当真做了这样的事情,朕不会姑息。” 季含漪更哽咽着垂头告谢。 皇帝问:“就这样?” 季含漪抬眸,泪盈盈的眸子泪水不绝:“臣妇还有所求,便是请皇上勿放弃臣妇的孩子……” 这个要求皇帝也理解,他点头:“朕依旧会派人去找,今日锦衣卫的人也在为你去找。” 季含漪脸上便露出感激的神情:“臣妇谢陛下。” 皇帝再问:“还有没有。” 季含漪便摇头:“臣妇所请,唯有这两件。” 皇帝有些意外的挑挑眉,他以为季含漪还会提太后的事情。 不过季含漪没提,皇帝也并不会提起,他点点头,又道:“这两件事朕都会做到,这件事沈夫人也可放下了。” 季含漪心头绞痛,那股绞痛让她几乎在这一瞬间呼吸不畅。 她艰涩的点头,撑着身子的手都在轻颤。 皇帝看着季含漪,季含漪脸上没有寻常的镇定,轻颤的身形反而让人升起一股心怜来,说到底,皇家是对不住沈家的。 更深来说,皇帝曾经杀季璟,也有几分对不住季含漪。 他又道:“再有朕昨夜许诺的,朕现在也依旧许诺你。” “阿肆虽不在了,但爵位朕一直留着,等你找到继子过继,便可进宫来找朕。” 季含漪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只要好处,她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宜儿找一个依靠,她没有再推,感激的应下。 皇帝又看着季含漪道:“沈家如今族中,你最看中谁。” 季含漪顿了下。 皇帝清淡的声音又响起:“朕会重新重用沈家,你觉得沈家谁最堪大用。” 季含漪不敢随意回答这话,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想不想重用沈家,到底想重用沈家的谁,她也不知道。 她最稳妥的回话道:“臣妇只是内宅妇人,朝堂上的事情臣妇一窍不通,并不知晓。” 皇帝深深看了季含漪几眼,想着他说那话,其实也是补偿沈家,补偿沈肆,给季含漪在沈家找一个依靠。 毕竟现在沈肆死了,季含漪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难免有被人欺凌的时候,即便往后会有一个继子,孤儿寡母也并不是太容易。 让她举荐一个稳妥的人,他的确会重用,将来也可在沈家护她周全。 他倒是真为季含漪着想,但季含漪不知是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还是并不领情。 皇帝眼神深深看着季含漪的脸:“朕再问你一回,真的没有举荐的人?” 季含漪没想到皇帝还会再特意问一回,但这特意问的一回,季含漪忽然就拿不定主意了。 她自然能感受到皇帝看在自己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目光,心里左右思量一下,想着皇帝为什么还会再问一回。 她心下稍稍转了转,斟酌措辞:“臣妇觉得长龄性情正派且刻苦,是可靠之人。” 说着她又接着补了一句:“这些都是臣妇妇人之见,还请陛下勿怪。” 第566章 阿肆走了,你可想过再嫁 皇帝听季含漪说起沈长龄倒是微微诧异。 沈长龄是白氏那房的人,她一边要白氏偿命,一边又举荐沈长龄。 沈长龄皇帝自然是有印象的,之前一个在军营混日子的耍家子,但虽说有些不务正业,但却也的确没有闯出过什么事情来。 上回围剿山匪的事情,他还立过功的。 且沈长龄是武将,朝政大事比不需要他参与,季含漪举荐的这个人,他还算稍稍满意。 他没有过多的表态,只是想从季含漪口中知道她在沈家信任什么人,心里好有个底。 如今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皇帝也没有再留下来的意思。 他起身打算走,又在临走前一顿,看着季含漪浑身素净单薄又羸弱的身子,想着季含漪往后就成了一个寡妇了。 其实季含漪的年纪很年轻,他记得她也还没满二十二,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且季含漪的容貌让人难以忽视,这般年轻就守寡,往后只守着幼子,年轻女子多少有些不甘心的。 他忽然问了句:“阿肆走了,你可想过再嫁。” “你若是有这个想法,朕也可以给你做主。” 季含漪惊愕的抬头看向皇帝,是万分没想到皇上居然问她这样一句。 她连忙摇头道:“还请陛下明鉴,臣妇从未想过改嫁。” 皇帝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眼神动了动,转身走了出去。 皇帝一走,季含漪浑身才松懈下来,靠在了软枕上。 皇后很快就走了进来,问季含漪皇上与她说了什么。 季含漪本也没有瞒着皇后的意思,她没有多少力气说话,让旁边的方嬷嬷代他转述了一遍。 皇后听罢点点头,看向季含漪:“皇上肯留着爵位就好。” “这事不急,等你的身子慢慢养好了再说。” “至于白氏,这贱人即便你不与皇上提起,本宫也饶不了她。”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向皇后:“我想回去了,我再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了。” “钧儿的下落……” “求皇上也没用了……” 皇后心里嘁嘁,其实她心里明白,那个孩子多半是永远都没有下落了。 在冬天的深山老林里,即便没有找到踪迹,可还怎么能活着呢。 就如她的弟弟一样,坠下那么高的悬崖,又怎么能活着呢。 可她也有念想,想着弟弟还在,所以还是让太子派人去山脚下打听搜罗,不愿放弃。 她此刻也不忍在季含漪面前将话说的太绝,让她心里留下一个念想也好。 又看季含漪现在的身子,又劝道:“出宫也不用着急,再养一日,白氏那头的事情,本宫让太子去安排好。” 季含漪有些吃力的摇头:“刑部的人要去沈府拿人,沈府内必然一团糟,引起许多猜测,老太太病重,有心无力,我回去稳着人。” “再有四哥与四嫂毕竟夫妻一场,我不知道四哥心里怎么想的,有没有怨气,又会怎么做,会不会阻挠刑部的人。” “大房房里的人不少,长龄长钦心里怎么想的,会不会闹,这事需有人出面解释。” “若是没有人回去主持大局的话,怕成了一锅粥,老太太的病也养不好。” 这个出面解释和主持大局的人,季含漪无疑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皇后也清楚季含漪说的没错,她眼里带着担忧:“你现在得身子能受得住?” “不说你前日才生产完就受了寒,就说你昨日还呕了血,身子虚的林院正都摇头。” “林院正说了,你现在的身子万不能大动,也更不能再寒了。” 季含漪孱弱无力的眼眸看着皇后:“娘娘放心,我自己的身子,也知晓爱惜的。” 季含漪虽说是想要身子好起来,但那种想法并没有多强烈。 其实她有一瞬间忽然能够体谅到母亲那时候的心情的,想要随着父亲去的心情。 但季含漪显然不能有母亲那样的想法,她的孩子还太小,还不能独当一面,将来面对的还有磨难,她得挡在孩子的面前挡风避雨,才能对得住沈肆对她的好。 她也不求能活到百岁,能活到孩子没有后顾之忧就已经知足。 想起这些,季含漪只觉得眼眶又开始发涩,又哑声道:“娘娘不必再劝我,我早晚要回沈府的。” 皇后难受的闭着眼睛,要劝的话还是没有再说,又哑声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本宫让晟儿送你回去。” “上回你给了他画,他是高兴极了的,这两天其实他也说要来看你,但终究有些不方便,也怕他扰了你,便没让他来。” “这回让他送你回去,他定然高兴。” 季含漪也没推辞,为叫皇后放心,也点头应下。 皇后又道:“还是待会儿让林院正给你看了再走。” 季含漪也明白皇后的用心,点了点头。 林院正过来的时候季含漪这头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方嬷嬷重新给季含漪擦了身,换了衣裳,来的时候没有带换的,皇后拿了一套给季含漪换上,从前的季含漪应该是有些合适的,如今季含漪穿上却有些松,方嬷嬷腰上束腰也多系了系。 长发因为要带着抹额和风帽也未怎么束,只是在身后挽了个低髻。 林院正进来时,看到季含漪未躺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 季含漪本就出身的好,出身的时候,父亲已经崭露头角,母亲虽说出身并不是显赫的大族,但也是书香门第,又全家用心教导她一个人,自小浸润着父母之爱长大,身上既雅致,又有一股自内而外的随和端方,看得人赏心悦目。 林院正走到季含漪面前,见着她从榻上下来,虽说整个人包裹的严实,手上揣着手炉,脖子上套了一圈兔毛领,但躺着修养和坐着完全不是一回事。 季含漪这柔弱模样他看着就起了一股怜惜,现在外头左都御史出事的事情朝野上下几乎都知道了,那是位难得的忠臣,沈大人留下的遗孀便让人唏嘘。 他叹声道:“沈夫人好歹爱惜您自己的身子。” 第567章 去刑部着手白氏的事情 季含漪靠着椅子,素净的手腕上唯有一只碧玉镯子,那还是沈肆为她戴上的,一直没有拿下去过去。 她伸出手,轻轻道:“劳烦您诊脉。” 林院正看着季含漪苍白无力的面容,又是叹息一声,开始给季含漪把脉。 脉象比起昨日来并没有好什么,与昨日一样,表示着季含漪的身子与昨日一样糟透了。 其实也寻常,才吃了一日的药,怎么能将身子养好呢,季含漪这身子,三年五载的恐怕才能养好些许。 其实大恸最是耗费阳寿,有的人一夜白头,是精气被熬干了,人没有精气活着,就是行尸走肉,阳寿快尽。 好在这位沈夫人从前的身子底子不算太弱,小时候养的好,有些根本,尚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眼里露出悲悯来,又去认真给季含漪写了药方,再三叮嘱:“还请夫人一定要按着老夫这药房吃药,回去后忌大补,您的身子虚弱,饮食需清淡,更忌情绪大动。” “再有您万万再吹不得风,落下头疼的毛病,便是一辈子了。” 季含漪看林院正温和儒雅,慈眉善目,眼里关切,好歹扯出了一丝笑,应下了。 这笑意很淡,季含漪很快又落了下去,让方嬷嬷先去送林院正出去。 季含漪低头从袖口里拿出那只带血的荷包,这两日她始终没有勇气多看一眼这个荷包。 如今她看着荷包,她想与沈肆说,她不是不难过,她相信他还在的,她要在他没有再说身边的时候,好好为他将后宅打理好,好好照顾好他们的孩子。 伤害他们孩子的人,她也会报复回去。 这般想着,眼眶微微发涩,皇后从外头进来,看季含漪已经收拾齐全,就低声与她道:“外头的轿子已经准备好了,也是问过了皇上的,你安心座轿子就是。” “又道,皇上将白氏那贱人的事情交给了太子,让太子去刑部一趟,太子说正好送你一程,路上也可问你一些细节。” 季含漪也点点头,握着方嬷嬷的手站起来,又看向皇后:“这两日也麻烦皇后娘娘照顾。” 皇后无奈的看着季含漪:“我们是一家人,你是阿肆最牵挂在意的人,别说这些生分的话。” 季含漪敛目垂眸,默然不语。 皇后牵着季含漪慢慢走出去,太子正等在前殿内中,见到母后牵着季含漪出来,他不由的侧身,视线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许是季含漪真的消瘦了,又许是她穿着不怎么合身的衣裳,出来的那瞬弱柳扶风,一圈白色兔毛将那张精致的脸也衬的格外小巧柔弱。 缓缓出来的那一刻,在精致华贵的殿内,在袅袅燃着的檀香背后,如一幅画卷展开,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含着万千种故事。 本以为舅母还会在宫内多呆一些日子,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 他心里有一股道不清的情绪,又生生被按压下去。 太子走上前,三步远的位置下顿住,再低声问候。 季含漪也抬眸看向太子,又道:“回程路上,劳烦殿下了。” 客气有礼的寻常对话,几句之后,便一起往外头走。 方嬷嬷提前忙碌的给季含漪披上斗篷,戴上风帽,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检查了手炉还暖不暖,这才放心。 廊下风大,太子站在一侧为季含漪挡着风,方嬷嬷忙着牵季含漪上轿,怕季含漪吹着了一点。 小轿不大,只适合一人在里头,但里头的布置显然是用心了的。 轿子里铺着柔软貂绒,脚底下放着暖炉,进去之后甚至还微微觉得身上热,就连脚下也铺了地毯的。 季含漪轻轻掀开旁边的帘子,抬头看向站在轿旁的皇后娘娘,眼里感动,轻声道:“皇后娘娘的身子亦未好全,不用送我,府里的事情还有老太太的身子,皇后娘娘放心,我会时时送信来的。” 皇后看着季含漪眉眼,这般境况下她还抚慰自己,还想着沈家,自己弟弟选中的人,从来都没有错。 她点头,又叮嘱一边的太子好生护送季含漪回去。 太子往那帘子上看了一眼,只见着半张面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轿子被抬出宫门,宫门口已经等着马车了,马车是太子安排的,季含漪下了轿子,再上了马车。 路上一路安稳,太子骑马护在旁侧亦没有多话,只是在马车停在沈府门前的时候,太子才下马隔着马车旁的帘子,低声喊了一声舅母。 那道小帘很快被掀开,露出季含漪的脸庞来。 太子看向季含漪苍白的脸颊,低声问:“孤现在要去刑部着手白氏的事情。” 说着他顿了一下,视线慢慢对上季含漪不如往日明亮的眼眸上:“白氏的事情,舅母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季含漪便道:"的确是还有一些,只是这里说话怕不妥,殿下在外吹冷风,需进去说话么,也正好吃杯热茶。" 太子摇头道:“不用,进府后舅母还要接待我,不必麻烦,这会儿与舅母说后,舅母便可直接回去歇着了。” 季含漪看了看太子,太子身上其实有一股与沈肆有些相似的沉稳,听说从前沈肆还做过太子伴读,与太子自小就长在一块,身上也有一股安稳的正气。 季含漪对太子很是信任放心,便也顺应太子的意思低声一一交代白氏的事情。 除了与白氏相关的那些下人和丫头,以及稳婆的指认和证据,其中季含漪最要紧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白氏安排那两名丫头在老太太身边曾做了什么,再审出白氏在老太太身边还安插了哪些人。 二是稳婆交代的白氏与太后里应外合的事情,太子会怎么处理。 皇上的意思定然是要掩盖下去,季含漪其实是不想让太子违背皇帝的意思,免得引起皇上猜忌,或则是让太子因为沈家的事情两头难做。 第568章 太后没有翻身的机会 太子听出了季含漪话里头的担忧,也听季含漪说了父皇找她给过她的承诺,太子并不意外父皇这么做,在父皇心里,太后是母亲,有亲疏之分。 父皇交代他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特意的叮嘱过他什么,但他明白,父皇想试探他,试探他会怎么做,是会将太后的事情引出来,还是就此埋没下去。 父皇向来如此,多疑又心硬,甚至不希望他与沈家人不要走的太近,希望他永远是一个羽翼并不丰满的太子。 太子低头看着季含漪:“舅母不必担心我,舅舅安排王术便是知道我不好出面,早已安排好了人,太后的事情不不需要这件事,沈家最好也不要紧咬不放,孤会在后面推波助澜,现在朝野上下,太后没有翻身的机会。” 太子低沉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季含漪有一瞬的诧异。 太子妃是太后的侄女,太后是太子的亲祖母,季含漪其实心里觉得太子应该是左右为难,会纠结到底应该怎么做的, 想着劝慰太子不必为沈家的事情难做。 但她没想到过太子会这样说。 又见着太子深黑的眼眸看着她,又低低道:“刑部那里,孤不能让太后做的事情从刑部出去。” “这件事孤要暂且压着给父皇复命。” “但在朝堂上,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孤会给舅母一个公道的,舅母可怪我。” 太子的声音落在寒风里,那眼神如深不见底的黑,却好似已经有了一国之君的果决。 季含漪摇头:“我明白陛下的处境,陛下能为沈家做到这般,臣妇与沈家都从心里感激。” 太子抿抿唇,视线从季含漪的眼眸上落下去,落在她领口的芙蓉花上,又道:“待会儿估计刑部的人会来沈家拿人,可能会有些乱,也要劳烦舅母安抚了。” 季含漪应下:“这些事情殿下别担心,我能处置好的。” 太子点点头。 两人之间沉默一阵,江玄的步子未迈,有些话在他心里思虑良久,在开口与不开口之间徘徊。 他也知道话说完了,应该让舅母回去休息,又觉得始终有一些话没有与舅母说。 舅母的身子不好,呕血一场,他心里担心,再有舅舅不在,舅母如今是舅舅遗孀,怕她在沈家难过。 本想说往后舅母可以依靠他,万事给他说,他也尽量给舅母依靠做主。 但这话说出来,或许也是他自己的某种心思做鬼,总觉得说出来便变成了另外一层意思,无法开口。 最后到底也没说出来,只说了一句:“舅母好生将养身子,也免我母后担心。” 季含漪点点头,又道:“殿下也勿过劳累。” 太子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沈长龄正从大门外冲出来,见着那辆马车,忙走到马车前,红了眼眶:“五婶。” 他今日本来也进宫了,就想见季含漪一面亲自解释,但是皇后娘娘说季含漪今日要回沈府,他便一直在沈府里等着。 前门的才去给他消息,他后脚就匆匆来了。 季含漪本放下的帘子听到沈长龄的声音又一顿,缓缓又掀开。 眼前是沈长龄那张少年脸庞,眼底带着血丝,眼神疲惫,少了些从前亮晶晶散漫的神色。 其实不知该怎么说,说怪沈长龄,自然是有些怪他的,但也毫无疑问,沈长龄的心思从来赤城端正,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在皇上问她举荐沈家谁的时候,她唯一一个想到的也是沈长龄。 其实沈元瀚也是正派君子,但又想沈长龄这般简单心思的人,或许皇帝也满意。 她其实心底明白,不管沈长龄将来高官厚禄还是碌碌无为,他从来都不会有太大变化,他对人从来敞亮,没有那些阴私自私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只要敞亮,便是极好的人。 季含漪自然心力交瘁,她身上的痛也没人能体会,她自然想将所有人都怪进去,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但她看着沈长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眉眼,听着他红着眼睛解释他那日的事情,她默默道:“长龄,等我回去再说。” “有些事,我也想与你说。” 季含漪说罢,放下了帘子,留着沈长龄站在马车旁愣了许久。 江玄在旁边看了看沈长龄与季含漪,两人的话他听了些,加上从母后那里了解到的,明白了些许事情。 他皱眉看了沈长龄一眼,又最后看了眼那马车窗微微摇晃的帘子,骑马先离开。 舅母确实性情太温婉,沈长龄犯下这样的错,若是他,必然是好好好惩治的。 季含漪扶着方嬷嬷的手下了马车,沈长龄在旁手足无措的站着,在方嬷嬷为她整理斗篷的时候,季含漪问沈长龄:“我回来的消息,府里知晓了么?” 沈长龄赶紧点头:“都知晓了,不过祖母病的厉害,都在祖母那儿伺候,几位堂婶婶也在。” “几位堂婶婶说想要见五婶,但祖母说五婶刚回来要先养身子,让五婶先回去歇一歇。” 季含漪点点头,扶着方嬷嬷从西角门直接进后院。 沈长龄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偷偷用眼神去看季含漪此刻的模样。 这是这两日后他第一回再见到季含漪。 可即便两日未见,季含漪也变了一些,她变得瘦了些,从前精致明亮的眉眼变得有些冷淡,像是秋日缓缓坠落的枯叶,光亮没了,只剩下一股凉风。 即便她身上那身红色斗篷衬托,季含漪的脸色也依旧苍白。 沈长龄的心里只觉得密密麻麻的疼,他觉得他就算解释千万遍,也始终不应该得到季含漪的原谅。 他更觉得他永远都再没有脸面出现在季含漪的面前了。 他干涩的张唇,看着季含漪低垂的眉眼,在絮絮叨叨的赔罪之后,最后化为的也只有干巴巴的一句:“五婶,对不起……” 季含漪看着脚下的青石路,每一步都走的有些吃力,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还没有糟糕到哪个地步,从后院走来的这一路,她才明白了。 即便走的这么慢,她却走的心慌。 又听沈长龄那声对不住,她明白沈长龄的愧疚,但说不怪他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季含漪也只轻轻道:“长龄,我们都要往前走。” “别困在已经发生的事情里。” 第569章 五婶,你应该这么做的 轻飘飘的话,让沈长龄的眼里一酸。 可这件已经发生的事情,却让季含漪失去了孩子。 他怎么能够释怀。 怎么能够原谅自己。 况且不仅是他对不住五婶,就连她的母亲都对不住五婶。 季含漪顿住步子,侧头见沈长龄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便道:“三公子,现在先别愧疚,我还有些话与三公子说。” 说罢,季含漪抬步重新往松鹤居回。 容春早早就等在院门口了,皇后让人送回了消息说季含漪要回来,她便将院子里一切都打理好。 见着季含漪的那一刻,容春慌忙的过来扶着入内。 季含漪额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胃中翻滚,入了内厅,坐在了罗汉榻上。 方嬷嬷为季含漪解披风,容春拿帕子给季含漪擦了汗,又将沏好的茶送到季含漪面前:“夫人饮一口。” 季含漪外热内寒,林院正让她一定多吃些热茶养身养胃,季含漪接了过来,又软软靠在身后的银色丁香枕上,吃了一口,茉莉茶香如喉,香气四溢。 翠娘抱着孩子进来,看着季含漪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又虚弱的模样,小声道:“宜姐儿这两日吃的好,今早上还笑了,夫人要不要瞧瞧。” 季含漪自然是想要瞧的,她眼睛微微眯开,看着翠娘手上的襁褓,依稀可以看到一只胖胖的小手。 压抑的哀伤情绪又涌出来,她又想起她另外一个在山上不知所踪的孩子。 她摆手让翠娘将孩子抱下去,不是她不多看一眼,一来是心底伤心,二来她风寒严重,孩子太小,怕被她过了病气,小小的身子受不住。 翠娘一愣,她原以为夫人会高兴的多看看孩子的,又看夫人一身金尊玉贵,美的如画里出来的人,却是神色恹恹,眼底泛着冷清,不敢多说一句,忙抱着孩子退下去了。 翠娘一走,容春就忙着给季含漪汇报府内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派出去找小世子的侍卫中间回来过,说找到了良儿,但是已经死了,所以孩子还没有线索。 又说这两日松鹤院里倒是清净,沈老太太那儿却不清净,今早朝堂上的事情沈府也传开了,好些人来找季含漪问,季含漪没在又去了老太太那儿。 再有,关在柴房的婆子寻死觅活,大声嚷嚷,被隔壁堂嫂听见了,差点去救人坏事。 再有些零碎事情,比如崔氏过来,比如年底铺子庄子的掌柜等着季含漪掌事,还有最近府上收了好些帖子。 还有一件事是今日一早文安也走了,让她给季含漪传话,说他去金陵请老太爷回来了。 说这是从前侯爷吩咐的,要是侯爷出了事情,便立马去请老太爷回来分家。 季含漪本来平静无波的面孔,在听到这句时,指尖一顿,又闭上眼睛。 身边香炉的青烟缭绕,季含漪缓和了许久。 外头秋霜轻手轻脚的进来,过来季含漪的身边小声道:“夫人,三爷还在外间等着的。” 季含漪没说话,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又捂唇咳了好几声,才轻轻将放在膝盖上的茶盏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又让秋霜去让沈长龄进来。 沈长龄一直在外头无声无息的等着,听见季含漪让他进来,忙掀了帘子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罗汉榻上的季含漪。 季含漪一只手搭在旁边的小炕桌上,身上软绵绵的后靠,额上缠着素白的狐狸毛抹额,身上盖了一张粉色杜丹纹的薄毯,另一只手放在薄毯上的手炉上。 檀香冉冉,她背对着花窗,光线落进来,有一瞬间如在画中。 但沈长龄却又在这一瞬间感觉到,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从前了。 他怔怔站在季含漪面前,怔怔看着季含漪出神。 季含漪抬起眼帘,看着一身宝蓝衣裳的沈长龄,让他坐下便是,又叫屋内其他侍奉的丫头都出去,只留了方嬷嬷一人在身边。 季含漪稍默了一下,问沈长龄:“三爷知晓我走前将四嫂关起来的事情么。” 沈长龄微微顿了一下,又点头:“我知道。” 季含漪又轻声问:“三爷怪我么?” 沈长龄捏紧手,他看着地面,又艰难摇头:“我不怪五婶,我知道五婶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 季含漪抿唇:“那天我让你为我守着院子,但你没在,我知晓你不会轻易食言的,是四嫂不让你来,用了法子,让你没办法过来。” “是不是?” 虽说刚才沈长龄一直在赔罪,只说都是他自己的过失,没有说原因,但季含漪已经能够想到了,这府里谁能阻止沈长龄来,谁能让沈长龄不设防,只有白氏了。 她看着沈长龄发白的面容,又轻声问:“四嫂对你做了什么?” 沈长龄其实并不想承认母亲对他下药的事情,但在季含漪的面前偏偏开不了口骗她。 他还是艰难的承认:“母亲给我下了药。” 季含漪指尖颤了下,她便明白,白氏怎么能容得下她好过呢。 她甚至连沈长龄都要下药。 季含漪就又缓缓道:“四嫂为什么给你下药,你想过么。” “给我接生的稳婆被太后提前收买了,太后早与沈府的人勾结,想要我一尸两命。” “那个与太后里应外合的人,我要是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四嫂。” “我已经说给了皇上,下午刑部的人就会来拿来人。” “三公子,我不是偏要与谁过不去,只是我的孩子没有,没人能够赔给我,可他不能无辜的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三公子能体谅么。” 沈长龄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捏着,半晌才艰难道:“五婶,你应该这么做的。”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侧脸,沈长龄脸上难得会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季含漪也一样难过。 但有些话也得与沈长龄说清:“那大房的其他人那里,三公子能解释几句么,我实在太累了,应付不了这么多的人。” “事情是我要做的,他们如何喧闹我都理解,若是我错了,我承诺过你父亲的依旧算数,一切看刑部如何论断。” 第570章 刑部来抓人 沈长龄此刻已经明白了季含漪为何要留他说话了。 季含漪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她不想同大房的其他人解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切等刑部的判决。 沈长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母亲居然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其实他心里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这件事情与自己的母亲多半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不然自己母亲不会阻止自己守在季含漪院子外头。 父亲这两日也明显紧张憔悴,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但父亲却不肯对他透露一个字。 沈长龄低着头,他心里想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想了许多,到头来什么思绪也没有。 他又想起五叔曾经说过的话,做错事情的人,就别想着能瞒天过海,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但那个人是自己母亲。 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可向五婶为自己母亲求情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就如五婶说的,她的孩子呢,谁来赔给她。 他也从皇后的口中听到,那个孩子多半已经死了,五婶的心该有多疼。 沈长龄最后张了张口,又终于侧头看向季含漪道:“五婶放心,我会替五婶解释的。” 说着沈长龄又垂下眼眸,轻声道:“五婶,我也替我母亲说一声对不起……” “虽说现在说已经没用了,我也不是想要为我母亲求情,只是成了现在得局面,真的从来也不是我想看见的。” 季含漪看向沈长龄颓然坐着的姿态,少年人挺拔修长的身形,平日里看着秀气又矫健,此刻后深躬,姿态卑微,季含漪看着也生出不忍来。 确实是不忍怪沈长龄如何,沈长龄太简单了。 季含漪道:“三公子,我明白你,你先回。” "别想为这件事愧疚,愧疚也没有意义。" 沈长龄依旧坐着没动,他神情颓的看着地面出神,好半晌才站起来,看着季含漪模样:“五婶,你也保重身子。” 季含漪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长龄又问:“我父亲一直想再见母亲一眼,在刑部的人来之前,可以让我父亲见一面我母亲么?”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神情,她不是不想答应,她是怕又有变故,低声道:“待会儿刑部的人来,我的人会放了四嫂的,那时候四哥可以见到四嫂,有什么话,那时候说就可以。” 沈长龄一愣,也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沈长龄一走,季含漪就让容春和方嬷嬷去将那天夜里找到的证据一并去整理出来,到时候交给刑部的人。 容春这些倒是熟悉,让方嬷嬷留下伺候,她一个人去就是。 这头沈长龄才从季含漪那里出去,迎面就被父亲着急的拉了去,急切的问:“你五婶怎么说?” 跟在沈肃身边的还有沈长钦,沈长钦这两日也知道了自己母亲被不关起来的事情,知道季含漪今日回来,今天中午就匆匆回来了。 沈长钦也着急的看向沈长龄:“五婶可说放了母亲?” 沈长龄深吸一口气道:“五婶说,待会儿刑部的人就会来带走母亲。” 沈肃身上一顿。 沈长钦踉跄一步,有些不可思议的开口道:“怎么就到了让刑部来审的地步?刑部的那些刑法,母亲的身子怎么受的住。” “五婶一向温婉识大体,这回怎么将事情做的这样绝。” 说着他转身要走:“我要去问五婶。” 沈长龄一把抓住沈长钦的手,颤声道:“大哥还不明白五婶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是大哥还在自欺欺人。” “五婶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原因五婶能这样做。” “五婶的孩子被太后的人从沈府换走了!是从沈府换走的!!” 沈长钦的身形一僵,对上沈长龄发红的眼睛。 又听沈长龄道:“五婶被沈府的自己人背叛,五婶心里怎么想?皇后娘娘说……太后不会容那个孩子活的……” “你们想过五婶么……” 沈长钦的身形彻底僵住。 沈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其实从季含漪关着白氏的那一天起,他就预料到了。 既然是皇上让太子去办的,那这件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现在只要插手,就必然会惹上事情来。 其实他早就该狠心将白氏休了的,上回五弟说白氏品性不端,她还只觉得白氏只是因为心里不平,只要他对白氏好一些,白氏就不会想着争强沈家的东西了。 可其实想先见白氏一面,就是想问问白氏,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对白氏已经足够好了,为了白氏连妾室都赶走了,白氏到底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可是显然季含漪既然不让他见,这件事他也只能压在心底。 只是心底还有一些唏嘘,夫妻这么多载,到头来竟然成了这样,他现在更担心白氏的事情不仅会连累自己,更连累儿子和女儿,甚至让他成了沈家的罪人。 他看向沈长钦,与气严肃:“从现在起,你们母亲的事情再不能过问一点,刑部怎么罚怎么判,都是刑部的事情。” “就算你们母亲托人找你们求情,也万不能理会。” 沈长龄没说话,沈长钦却变了脸色:“可毕竟是我们的母亲,怎么能不管不问。” 沈肃紧皱眉头看着沈长钦:“要是你母亲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那就是沈家的罪人,你去求情,往后你怎么在沈家立足,沈家人怎么看你?”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害的是谁?那是你五叔唯一儿子,是要承爵位的世子!你五叔现在已经出世了,你母亲却害死了你五叔留下的血脉,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你要是去求情,不说老太太那里,就连皇后都不放过你,往后你还想靠着沈家,已经根本不可能了!” 沈肃的声音带着某种恨铁不成钢,沈长钦也听得心惊胆战。 他眼眶发红,身上轻颤,一时间手足无措。 他想不明白,怎么母亲就做出了这种事情来。 沈肃又安排着沈长龄和沈长钦别再留在这里,要绝口不提,又往沈老太太那里去。 只是几人边走边说话,还没走到地方,前门小厮就跑过来,急急忙忙的开口道:“老爷,太子带着刑部的人来了。” 第571章 这辈子别想翻身了 小厮的这一声,让沈肃和沈长钦都惊了下。 他们没想到居然会来的这么快。 又看此刻天色阴沉,微微有将暗的态势,挥手让小厮先退下去,让沈长钦先去老太太那儿,他带着沈长龄去迎。 沈肃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出个态度来,即便是他的嫡妻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也绝对没有半点要姑息的意思。 也更是想让太子明白他与这件事是绝对没有关系的。 其实沈肃自己心里头也冤枉,她要是知道白氏有这个心思,早就将白氏给休了,绝不会容白氏还留在府里的。 去了前门,太子未来,但那刑部尚书亲自过来,可见这这件事情是一个大案,白氏轻易逃脱不了,更别想着用什么沈家的权势去压人或者是去讲关系。 沈肃连忙过去迎接,他从前与段良多有交情,此刻摆出迎合的姿态,也是想从段良的口中打听一些消息,想听听太子是怎么吩咐的,不由也带了一分讨好来。 刑部尚书段良看了看沈肃,又听沈肃打听案子,脸上似笑非笑,又想起太子的嘱咐,想着从前对沈肃还是有几分结交的意思,如今再看沈肃,得罪了皇后和太子,对沈家二夫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这沈肃只怕也不是个好东西。 且不论其他,出了这一遭事情,这沈肃这一房的,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了。 再有,他现在可不想得罪太子和沈家,那就要与沈肃撇清关系。 脸上也没了从前与沈肃和气的样子,像是与沈肃根本没什么交情,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斜斜看着沈肃:“太子殿下交代下来的案子,岂是能让人随意打听的?” “这件案子本官心里自有论断,究竟如何还得回去审,你也别多打听,免得到时候本官难做不是?” 这声音语气神态,沈肃在官场上好歹也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看不透。 要是白氏的事情还有一线生机,这段良断不可能敢这么直白的变脸,现在段良这个样子,是要与他划清界限,是看他失了势,不会翻身了。 沈肃的心里一阵恐慌,心里已经明白,这件事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甚至自己都会被白氏连累。 将来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的嫡妻趁着沈肆出事,为了谋沈府的万贯家财,不惜杀沈肃的孩子,即便他当真没有插手这件事,外人定然也不会信的。 现在段良给出来的态度不就是这样么。''沈肃的双腿一软,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暗无天日,没有出路了。 不怪段良这样看他。 段良也没有与沈肃多废话,他的目光看向前头匆匆过来的魏管家。 魏管家是季含漪交代过来接应的,他站到段良面前,十分恭敬道:“我家二夫人特来让老奴迎接段大人,如今府中老太太病重,二夫人身子也不好,若有怠慢,还请段大人海涵。" 段良看面前这老管家是沈二夫人派来的,脸上笑了笑:“无妨,本官也才刚来。” 沈肃在旁看着段良对沈府的一个老管家都比对自己的脸色要好,神色已经难看至极。 魏管家又道:“我家二夫人知晓段大人今日回来,已将证据与人都准备好,还请段大人随老奴去。” 段良想着原以为来沈家还会弄出点什么事情来,没想到这位沈二夫人已经将什么都准备好了。 出了这样的大事,听说哪个孩子还没找回来,想着这位沈二夫人还能安排好这些,当真是不容易的。 他叹息,又道:“劳沈二夫人安排,本官贸然唐突过来,还是先去见过沈老太太与沈二夫人再行事。” 这也合情合理,上门来自然要见主家的人的,魏管家也忙说引路。 这番说了两句,段良让带来的随从和侍卫先在前院等候,自己先与魏管家先去问候,就这么直接的将沈肃给遗忘在了一边。 沈肃身形踉跄,看着段良和魏管家的背影,又看前院段良带来的人看他如看猴,一时觉得自己就如个笑话一般,恨不得立刻落荒而逃。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沈老太太大病不起,连床榻都下不得,周太医还说有些中风了,现在才缓了点,能说两句话。 段良进去看到沈老太太这副模样,一时心里头唏嘘。 想沈府从前多风光,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皇恩都是富贵权力,沈老太太更是京城老太太里独一份的尊贵,皇后娘娘的母亲,不管走到哪里,必然是座上宾。 可看如今沈老太太这干枯的样子,繁华褪尽,也不过一个刚丧子的母亲,身上的尊贵与体面都剥去,也不过寻常一个老太太。 这满屋金玉,怕是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上前恭敬问候,又说了此来为哪般。 但段良没说细节,只说来沈府抓与内鬼。 毕竟太子爷交代了,虽说白氏犯下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但刑部还没有结论之前,不能张扬。 该有的程序一定要有。 段良这话一落下,满堂震惊。 个个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所说的内鬼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的也只是对面大伯家的人,沈府本家的人却是都明白怎么回事的,一时脸色也有些惊疑不定。 李漱玉脸色微变,看向了旁边的沈素仪。 沈素仪脸色更是发白,她昨夜已经从兄长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已经害怕的一整夜没睡了。 她更焦心的是,为什么偏偏在她要议亲的时候出了这件事,本来她母亲已经给她相看好了几个人家,等到三月一过,就要定下交换庚帖了,怎么现在出了这事。 又看段良过来,听他说是来拿人,一时只觉得浑身瘫软,连站都站不稳了,要靠着旁边的李漱玉扶着才是。 在沈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人不少,几位堂嫂都在,秦氏本就是不太稳重的性情,一听了来意,一下站起来又问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老太太在季含漪进宫之前就已经听季含漪说了,太子来看她的时候也说了一些细节。 她现在是恨不得能将白氏碎尸万段。 只叹她身子不行,被气得中了风,想要去白氏那里将那贱人狠狠发泄一顿都没有力气。 她看着满屋的闹哄哄,有心让人都闭嘴,可身体不允许,深吸一口气,也只能无力的摆摆手,却是没有半分作用。 这时候魏管家出声了,对着众人道:“各位夫人稍安勿躁,这件事是二夫人安排的,一切等官府定论再说。” 又道:“二夫人还说,老太太现在身子不好,身边不宜人多,需得静养,各位妇人若是有不解的,可去二夫人那儿问,别吵着了老太太。” 魏管家这话一落下,本来还有些闹哄哄的屋内,一下子都静了下来,再没人说话了。 沈老太太这才有了一口喘息的力气,看向段良,强提着力气沙哑道:“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说着沈老太太紧紧看着段良的眼神,用力的咳了几声,眼里恨与痛看得段良心里都是一凛:“害沈家的人,给我用力惩治,让她生不如死,最好别让她活。” 沈老太太这话是喘着气说的,但话里狠厉却并不软绵绵。 即使太子已经提前给他打过招呼,白氏的事情,任何一点情面都不能留,现在看到沈老太太的样子,也更加深刻的明白了沈家对白氏的恨。 也是,白氏这白眼狼,做出来的事情骇人听闻,任意放在任何一家,都是要千刀万剐的人。 他往后是不愿与沈肃这房的人再有任何牵扯。 段良神色郑重的看向沈老太太:“老太太放心,太子殿下也已经吩咐过了,若是查出来是真,下官定然给沈家一个交代,绝不姑息。” 沈老太太看着段良郑重的样子,心里才总算放心,刚才强撑着力气起来说了那番话,现在整个人已经脱离的瘫软了下去。 段良看沈老太太这副样子,也不忍心再打扰,轻声退了出去。 魏管家又让其他女眷先各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只让崔氏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着。 崔氏忽然被点了名,还有这诧异,不由看向魏管家。 前两日还让李漱玉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着,怎么今日留见了她来。 魏管家也看出了崔氏眼里的诧异,便过去崔氏面前低声道:“这都是二夫人的吩咐,二夫人说大少奶奶为人妥帖,照顾老太太最合适。” “二夫人还说,不会白让大少奶奶照顾的。” 第572章 心里的恨早就满了 说实话,崔氏听说五婶回来了,其实很想去看五婶一眼的,她也听说了五婶出了大事,是孩子的事情。 她能够想象出来五婶究竟有多伤心,她很想去安慰五婶。 这会儿又听魏管家来她身边说五婶的打算,心里头其实是有些感动的,五婶在这个时候让她照顾老太太,其实也是相信她。 她便一口应下来,轻声道:“照顾老太太本就是我的本分,哪里图什么好处,魏管家只管放心去五婶那里回话,说我定然会照顾好老太太的。” 魏管家也很是喜欢大少奶奶,这些日大少奶奶跟在二夫人身边一起管家,接触颇多,性情沉稳妥帖,不管安排什么也条理清晰,难怪二夫人信任。 他又低低传了几句话:“二夫人还说,老太太这些日要静养,对面的来,最好也不用呆太久,若是有人来打听府里出了什么事,就说等刑部的决断。” “二夫人还说,府内的事情暂时不用大少奶奶操心,照顾好老太太这头就是。” 崔氏其实还有些担心季含漪如今遇见这么大的事情,听说刚生就去午门外跪着,定然也伤了身子,现在还怎么管府里事情,只是这些话与魏管家也不好说,便也点点头。 现在边上的李漱玉脸色难看的看着这一幕,她之前辛辛苦苦守了老太太一天一夜,也没人说个什么她孝顺的话来,这会儿季含漪直接让崔氏去伺候老太太,这又是什么意思。 更何况还是在她婆母犯了大错的时候,她之前与婆母亲近,现在怕连累了自己,迫不及待的想要赶紧在老太太那儿表现,免得引火烧身,这个好机会可不能让崔氏站了去。 她连忙去魏管家面前道:“我之前伺候过婆母,不如让我来。” 魏管家看向李漱玉,客客气气道:“二夫人没这么吩咐,老奴也做不得主,不若二少奶奶去问一声二夫人?” 李漱玉脸色微变,没了话。 她冷眼看了崔氏一眼,这崔氏竟然也误打误撞,要是她将老太太伺候好了,说不定老太太还对她网开一面,心情一时烦躁。 魏管家也没有多留,走出去段良也在外头等着他引着去见二夫人。 沈长龄和沈长钦都现在外堂,沈肃也跟了进来,沈长钦一直试图和段良搭话,只是段良一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沈肃让沈长钦别在问,小心翼翼的去段良面前说他给段良引路。 沈长钦愕然看着父亲,父亲竟然要亲自引人去抓自己的母亲,尽管知道自己母亲可能真的犯下滔天大错,但也始终做不出来亲手送母亲进大牢这样的事情来。 更叫他觉得无地自容的是,段良看着有些卑微的父亲,竟然客气生疏的推拒:“本官还是先去问候了沈二夫人,问问沈二夫人如何安排的。” 这话就是沈肃说的话他根本不想听,他只在乎季含漪怎么安排。 沈长龄默默看着这一幕,只是握着父亲的手腕,让他不用再说了。 母亲做的事情板上钉钉,他也恨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母亲犯的错,便该受到惩治。 沈肃讷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其余女眷出来,又纷纷拉着沈肃问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又闹哄哄的,还是崔氏出来说吵到了沈老太太,众人才又往外头走。 这头段良来见了季含漪,中间隔着屏风,季含漪让方嬷嬷出去交代她吩咐的话,又让宋春将准备好的证据和供词呈上去,又让方嬷嬷引着段大人去将她关着的人放出来。 说实话,段良听到季含漪安排的这么周到,真心是感激。 这案子根本就不用他怎么查了,证据齐了,嫌犯也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好好的关押了起来,都不需要他去找人。 甚至供词都有。 他只需要将这些证物和嫌犯带回去,当堂问审就行了。 说些案子难办,若是没有沈二夫人梳理好一切,确实有点难办,现在已经很容易了。 他真心实意的对季含漪郑重道了谢。 季含漪听着段良的声音,只说了一句,希望段良能够秉公处置,沈府容不得藏污纳垢的人,该怎么惩治必然要惩治。 太子监察的案子,段良也不敢徇私枉法,也听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连连称是。 段良已经让人跟着方嬷嬷去拿人了,有季含漪的侍卫配合,倒是很顺利,唯一出了点波折的是才是那里。 白氏一被放出来就哭天抢地的哭,身音震天,更是吵着让沈肃救她。 不仅沈肃,沈长钦沈长龄也被她点了一遍。 沈肃让沈长钦和沈长龄回去,不用管白氏,他走到段良面前作揖,声音恳切,请求段良让他与白氏单独说几句话。 沈肃想他这辈子这回怕是与白氏的最后一次说话了,白氏的罪行,她活不了了。 皇后和太子也不会放过她。 他只是想问白氏一句,到底为什么。 段良看着沈肃眼里的泪光,眼眶隐隐闪烁,其实心底是不屑的。 且先不论沈肃有没有参与进来这件事情里,但凡沈肃是个拎得清的,能够将妇人管理得当的,沈府也定然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这沈肃摘不请自己,白氏若是真的成功了,他沈肃才是最大的收益人,一个过继来的养子,最后竟然继承了沈府的一切,他这会儿倒是假惺惺的。 只是现在沈侯死了,沈府的嫡孙死了,沈家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落到沈肃头上。 他觉得沈府应该没这么糊涂,又想自己事情还是不能做太绝,这沈肃表现出来的好似和这件事情一点没关系,他卖个人情也无妨便松口道:“那沈大老爷可要快些,太子殿下还等着本官回去复命。” 沈肃急忙点头,就过去白氏的身边,将她拉到一边,红着眼睛压低声音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氏满脸泪痕的看着沈肃,脸上却是凉薄的神色,她沙哑道:“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逼我的?” 沈肃面色一震,急促的问:“我何曾逼过你。” 白氏冷笑道:“不是你逼的?当初五弟说分一半给我们,你要是应了,我还会这样做么?” “这一切都是你冥顽不灵造成的。” 白氏的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滔天的恨意,沈肃震惊的看着白氏,他竟然不知道白氏心里竟然早就埋下了这个心思,心里头一阵后怕。 这一次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全都没有了,原来这一切真的都是才是做的。 他手指颤抖的指着白氏,失声道:“我原以为你能够想通,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毒妇……” 白氏沙哑的笑起来:“我毒妇?你说我毒妇,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究竟让我舒心过多久?” “我做的一切是为了谁?我不是为了我的孩子筹谋?” “再有,沈肆那么对我的白家人,你有没有一点血性,你有没有哪怕为我说过一句话?” “我被季含漪关起来,你身为沈府的大老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欺负,你有帮我么?你跟个缩头乌龟一样,生怕我连累了你。” “沈肃,你现在巴不得和我撇清关系是不是?” “我心里的恨早就满了,这都是被你逼的,被沈肆逼的!!” 白氏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大,大到不远处的人都听见了。 沈肃踉跄一步。 抬起手来扬手给了白氏一巴掌:“你这个贱人,你就该去死!!” “你要不做那些事情,五弟为什么会那样做,你要不做那些事情,弟妹为什么独独针对你。” “直到现在你还冥顽不灵,你还觉得都是别人的错!” 白氏生生受了这一巴掌,抬起脸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却如地狱的恶鬼,脸上巴掌印清晰,却是带着笑,眼眶红肿,嘴唇发干,脸上却是阴狠的表情。 沈肃这一刻看着白氏,竟然也觉得有几分的骇人。 白氏双手被绑着绳子束在身后,她往前踉跄走了一步,慢慢往沈肃靠近,她笑起来,眼神阴鸷:“沈肃,你打我巴掌多少次了?” “我嫁给你在老太太那儿做奴才,在府里做管家婆子,在屋子里还要被你打。” “你倒是安然的坐享其成,你不过一个庶子,你凭什么觉得你配得上我,你现在竟然敢打我。” 说着才是眼睛瞪着沈肃:“你以为你与我撇清关系,这件事就能过去了?” “然后你重新娶娇妻纳美妾,再安然的过你的富贵日子?” 说着白氏咬着牙,声音带着阴狠:“我告诉你,你休想。” 沈肃听着白氏的声音,心里头大骇,紧紧看着白氏,失声问:“你要做什么?” 才是咯咯笑了两声,又冷下脸看着沈肃,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你以为让刑部的人将我抓走你就能高枕无忧?” “我们可是夫妻啊……” “只要我一口咬定你知情,你还出谋划策,你说,沈家的人会不会信?皇后会不会信?刑部的人会不会信?” “毕竟这件事,受益最大的人是谁?可不是我。” 沈肃被白氏的话吓得膝盖一软,他瞪大眼睛看着白氏,此刻的白氏在她眼里犹如一个疯子一样骇人。 他心头狂跳,看白氏的样子,像是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心里惊涛骇浪,强忍住心跳,努力让自己缓和语气道:“你这样做是何必,我们都出了事,长钦和长龄怎么办?素仪可还没有议亲,你难道也要毁了孩子?” 第573章 一起下地狱 沈肃说实话,现在当真是心惊胆战的,要是白氏当真发疯起来攀咬他,谁又会相信他。 就算有人信,外头人也会对他议论纷纷,往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名声可言。 可以说,他的名声会被白氏毁于一旦。 他现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让白氏别真的这么疯。 白氏看透了沈肃强装镇定下的害怕恐惧。 这个男人说什么怕连累了孩子,说到底不也是怕连累了他自己? 他向来自私自利,得罪人的事情他都不会做,全都让别人来做,从来都是坐享其成的那个人。 白氏淡淡冷笑:“我自然不会毁了孩子,长龄那时候还被皇上派出去找他五叔呢,当然是不知情的。” “至于长钦,我自然不会说与他有关系,素仪一个待嫁女儿就更不可能了,她早晚要离开沈家的。” “但是你,你脱不了干系,你放心,我入地狱,也定然会拉着你一起!” 沈肃被白氏的话吓得浑身僵硬,看着白氏脸上的巴掌印,后悔起自己刚才将白氏激怒了。 他试图安抚白氏:“有些事情不是你说是就是的,要讲究证据,你说了刑部的也不一定信,到时候你不是再加了一个诬告的罪名?” 白氏扯着嘴角:“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怕多一个罪名?” “季含漪心心念念想要我死呢。” 说着白氏的眼睛紧紧看着沈肃:“你要是想让你自己没事,你就给我想法子救我,我不想死,季含漪一定会想法子让人在大牢里折磨我的。” 说着她威胁沈肃:“你要是不想法子将我救出来,我就一定会拉你一起!” 沈肃脸色大变的看着白氏:“你要我怎么救你?这件事是太子负责,板上钉钉的事情,我怎么救你?!” 白氏冷笑一声:“怎么救我?” “你去求季含漪,你去求皇后,求太子,我不管你怎么做,你要是不救出我,你也别想活着,我会说这一切都是你指使的。” “我只是听你的安排而已。” 沈肃浑身发抖,指着白氏半晌说不出话。 那头段良的人已经过来催了,问沈肃还要说多久,沈肃久久应不出声,只轻轻摆摆手,说很快就好。 他心里明白的很,只要白氏咬定了自己,那自己真就没活路了。 他此刻连身子都撑不住了,自觉的自己大限将至,前程一片黑暗。 白氏冷冷的看着沈肃的反应,她知道,沈肃现在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就算活不成,她也一定不会让沈肃好过。 沈肃无声的看着白氏,痛心道:“夫妻一场,你真的要做到这般?” 白氏冷冷看着沈肃:“夫妻一场,你又为我做过什么呢?” “是你一房一房不停纳进来的妾室,还是你交给我的桩桩件件的麻烦事。” “我为你操持后宅,算得上一个贤妻,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在别人侮辱我的时候,你护过我一次?” 沈肃眼里哀痛:“我不护你是我没理,你竟然也记在了心里。” 白氏冷哼,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不想再与沈肃多说什么,她看着他,轻声道:“我刚才说的说到做到,我的要求不多,我只要活着。” “我牵挂我的孩子,放心不下他们,我还要活着看着素仪成婚。” “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我不想死。” “沈肃,你最好记着我的话,我的要求也不难,你一定能够做到的。” 白氏说完这话,也不再理会沈肃,自己往段良那头走去。 段良看终于说完了,挥挥手,叫人赶紧。 沈长钦和沈长龄其实现在远处远远看着,沈长龄闭着眼睛,默不作声。 沈长钦好几次想过去白氏那里,最终又顿住步子。 他心里很清楚,父亲交代的也很清楚,现在不能与母亲有任何关系,不然就很可能会连累到自己的身上。 母亲犯下这样的大错,他们最该做的就是不认这个母亲。 白氏其实远远的看到了沈长龄和沈长钦,但她也没叫,就算他们叫她,她也不会应,有个自己这样的母亲,恐怕也要连累她们。 她只是没想到,季含漪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真的让刑部来查这件案子。 其实她心里还有隐隐的期待,太后若是不想让自己供出了他来,太后就一定会救她的。 或许她还不会死。 段良并没有在沈府留多久,太子安排他来也是太子不方便出面,毕竟沈府的人与太子殿下也沾亲带故,太子殿下让他速战速决,他也不敢耽误。 段良一走,原本热热闹闹的沈府,一下子寂静下来。 但这寂静毕竟维持不了多久,今日刑部的人上门将白氏一行人押走的事情在沈府根本瞒不住,沈府的下人也都看到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府里头私底下定然会传开。 沈素仪站在沈长钦的身边,呆呆看着母亲手上戴着镣铐被押走,她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 沈长钦去扶着沈素仪起来,沈素仪呆呆看着沈长钦问:“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母亲…母亲真的……” 沈长钦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现在不仅担心母亲,也担心现在自己的前程。 沈素仪就又去问沈长龄:“三哥,你也想想办法,母亲真的出了事,我们都不会好过的。” 沈长龄低头看着沈素仪着急慌乱的眉眼,他脸上的神情却异常的平静,他道:“母亲犯了错,就该如此,即便牵连到了我们,也是应该的。” “你们只顾着自己,五婶被换走丢在山上的那个孩子,你们有没有可惜过,你们有没有为五婶想过。” “这件事里,最无辜的人难道不是五婶!” 沈长龄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留下沈素仪一脸呆愣的跪坐在地上。 她流着泪看向沈长钦:“大哥,三哥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那可是我们的母亲啊,要是这件事情传来,往后我们还怎么在京城见人?” “我还怎么嫁人?!” “五婶非要将事情做到这般么?母亲做的事情,她还要报复到我们身上么?!” 第574章 她慢慢来 沈长钦默默听着沈素仪这些话。 这件事的影响,其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 他更惶恐的是,自己的仕途恐怕就要就此悔了。 沈长钦说不出话来,低头愣愣看着沈素仪几眼,转身踉跄的往回走。 季含漪此刻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她靠着床头,唇边时不时的咳嗽几声,闭着眼睛听方嬷嬷回来的禀报。 方嬷嬷说的狠狠详细,将白氏一行人被抓的细节一一说清了。 又道:“那位张稳婆哭的是最大声的,一直说着要来您跟前求情,说这事她完全不知情,求您开恩。” “还说屋里头有个病重的儿子,她几日没回去,家里头担心。” 季含漪手上摩挲这手炉,缓缓叹息一声。 她知道张稳婆可能是无辜的,但李稳婆的罪得要有张稳婆作证才是。 即便她求来自己这里,自己也不可能放了她的。 季含漪便又低低开口道:“从前院叫个人去看看张稳婆家中,若真是如此,给些银两补偿些。” 方嬷嬷点头,又道:“还有大夫人被带走的时候,与大老爷单独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季含漪扯了扯唇,现在沈肃就是白氏唯一能抓得住的稻草了,若是她没有猜错,白氏要么叫沈肃联系太后救她,要么让沈肃来自己这里求情。 她确实也没那么相信沈肃,沈肃对白氏的纵容,季含漪看在眼里。 说实话,白氏敢生出这么大的心思,其实也是沈肃纵容的结果。 她稍稍思索一下,又让方嬷嬷待会儿去安排个侍卫,好好跟着沈肃,看看沈肃到底去了哪儿。 她自然不能真让沈肃想法子与太后联系上,再有,即便真联系上了,季含漪对沈肃定然也不会留情面。 自己的枕边人做出这样大的事情,沈肃一点不知情,季含漪是有些怀疑的。 她微微睁开眼,又看着面前床帐失神一会儿,又问:“那个孩子呢。” 方嬷嬷愣了下,i明白过来季含漪问的是哪个孩子,便小声道:"那个孩子死了,放在府里头晦气,老奴让人买了个小棺材,让人拿去外头埋了,虽说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还是立了个无字碑。" “不过今日段大人来,说那个孩子也是证据之一,又说说不定还能查到那个孩子到底是谁家的,老奴想着那孩子也可怜,刚出来就死了,死了也没个归宿,让段大人找到他母亲也是好的,便让人去挖出来,送去刑部去。” 方嬷嬷说完这话,垂眸看向季含漪,在看到季含漪眼眶上蓦然升起的红晕时,这才惊觉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季含漪重新闭着眼睛,她即便不想去想自己那个被换走的孩子,思绪却不放过她。 天寒地冻,她的孩子不也是一出生就被人放到了深山上。 这么冷的天,他定然很冷、 他都没睁开眼看到他母亲一眼。 季含漪将身子埋进锦被中,半张脸都埋进去,闷声又咳了好几声。 方嬷嬷看季含漪这般伤心,又看季含漪如今的身子,其实是再也伤心不得的,忙又蹲下身来小声劝着:“夫人,您现在身子要紧,您还有宜姐儿,宜姐儿最是讨人喜欢,您要不要瞧瞧?” 季含漪抬眸,声音微哑:“我风寒这般严重,她还小,过了病气便不好了,等我好些了再说。” 又道:“还是让宜姐儿先去东厢去住,我想稳妥些。” “再多叫两个婆子去守着。” “乳母便留着翠娘和云娘,看着是稳妥的性子,另一个给些银子让她回去。” 方嬷嬷点头:“老奴瞧着翠娘和云娘也不错,二夫人在宫里那两日,回来老奴去瞧过宜姐儿,瞧着养的极好的。” 季含漪默了下又道:“四嫂那里的人,我还是不放心,她房里那些下人不能留在府里了。” 说着季含漪看着帐顶,喃喃道:“这府里的人,该换的都应该换了。” “我慢慢来。” 她也会房白氏回来,脸沈府的门都不会让白氏再进来,谁来求情都不行。 方嬷嬷听着季含漪这些话,莫名觉得一股酸涩来,连连点头。 她又哑声道:“夫人进宫的时候,您母亲来过,但您没在府里,便又回了,听容春说,今日上午都还来的,应该是听说了什么风声,着急着要见您,被容春给劝回去了。” 说着方嬷嬷看向季含漪:“应该是担心您的,要老奴明日去请么?” 季含漪摇摇头,没这个打算。 她知道母亲的性子,来她这里,要是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非但不能帮她什么,反而会一直哭。 她又要反过来去安慰母亲,但她已经实在没有精力去管这么多了。 她要先养好身子,才能有力气做后面的事情,才能替沈肆将府内的一切打理好。 沈老太太现在的身子也不容乐观,再有今日下午刑部来沈府拿人这事一出,沈府内只怕人心不稳。 方嬷嬷在季含漪身边这么久,其实也摸清些季含漪母亲的那性子,来了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伤春悲秋,一屋子的人都伤心起来。 不来也好。 她又拿了一封帖子出来:“前朝堂上出了那事之后,侯爷出事的事情,还有您跪在午门外的事情京城里有些门道的人应该都知晓了,送来的帖子不少,老奴挑了些要紧的,给您念念。” “这些帖子里大多是与沈府有交情的故旧,还有与侯爷交好的同僚,大多是来问候您与老太太的。” “还有承安侯府的帖子,大长公主很担心您,想明日来看看您,平南侯府的也来了帖子问老太太近况,还送了一只人参来。” “魏家的魏二夫人也送了帖子,问您的身子好不好。” 说完,方嬷嬷看向季含漪:“还有顾家的也送了帖子来。” 季含漪听罢,半晌才道:“都回帖回去,说我身子微恙,但并不要紧,老太太也正养着病,再说近来府上事情忙,怕招待不周,等过些时日再坐一起说话。” 第575章 沈家现在要的是稳 方嬷嬷也觉得季含漪现在得身子是不方便见人的。 太医也说了,至少要卧床养病两个月,还要不操心,见这见那的,反而养不好身子。 方嬷嬷点点头,让季含漪一切放心,她都会安排好。 季含漪看着方嬷嬷:“你与崔氏去说一声,让她每日中午来与我说老太太的身子。” "再有,如今临着年底,事情必然会多,庄子里和铺子里的事情要紧但还能搁一搁,管事若来,便都压在一月后,我一起见了。" “若是有太要紧的事情,便来回禀我。” “再有府内的事情,从前如何,如今也一样,再叫魏管家雇些人来,老实可靠的,这事我还有交代,明日中午,叫魏管家来我这里,我再吩咐。” 方嬷嬷应着,又看季含漪强撑着力气安排,心疼道:“夫人先好好睡一觉,您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 季含漪的身体的确是累了,累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默默的翻了个身,方嬷嬷知道季含漪要睡了,忙也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出去外头,容春看方嬷嬷的手势知道季含漪睡了,便拉着方嬷嬷去廊下说话,小声道:“刚才大老爷在院门口转了好几圈,好似要说什么事,奴婢去问,又说没事。” “这事要不要给夫人说一声?” 方嬷嬷摇头道:“夫人好不容易有个清净时候睡一觉,大老爷那儿的事情有什么要紧的?” 容春想着也是,便不再提。 季含漪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日快中午的时候。 其实那时候季含漪还没醒,是被嘹亮的哭声给吵醒的。 耳房内的奶娘婆子被哭声吓住了,也怕孩子的声音吵着了季含漪休息,七嘴八舌的哄着。 之前宜姐儿很是好哄,今日偏偏哄不好,还是方嬷嬷过去才哄好了。 方嬷嬷脸沈肆那么难带的孩子都能够哄好,哄宜姐儿对她来说并不困难。 她瞧着宜姐儿那张粉扑扑的小脸儿,一时之间,竟觉得差点看见了这个时候的沈肆,一时眼眶红了。 沈肆小时候是极难带的,不然老夫人也不会撒手不管了。 白日里沈肆睡的安安稳稳,一道夜里就惊天动地,吃奶也不过哄一会儿,接着又吵,那时候伺候的丫头婆子没一个能受的住的,个个眼底青黑。 说起来,宜姐儿真真是好多了,丝毫不像她的父亲那么难伺候,且她父亲小时候什么都不说,开口对你说一句话都是恩赐,都得需要你去猜去想他到底需要什么。 顺了心意自然都好,不顺心意,那小脸儿一皱,不高兴了,下人们都人仰马翻的。 沈老太太从前也是被折磨的没法子,沈肆小时候还不肯让人抱,一两岁一抱就蹬人,谁来也不行,沈老太太想亲近亲近,那也是很难的。 沈老太爷也自然,老来子疼的跟眼珠子似的,偏偏沈肆不拿正眼看人,对他多好都不行,就喜欢独自呆着。 这会儿看着怀里的小宜姐儿,对方嬷嬷来说简直是福宝,模样可人,性情比她父亲好多了,至少夜里安安稳稳的睡,不让人操心。 宜姐儿小圆脸上一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睁的大大的,小手乱动,就看着人,乖极了。 方嬷嬷爱不释手,很想这时候抱去给夫人看一看,又怕吵着了,逗着小宜姐儿:“宜姐儿是想母亲了?” 容春也一脸巴巴的在旁边瞧着,恨不得眼睛能贴在宜姐儿身上。 翠娘和云娘跟着,翠娘道:“宜姐儿的性子格外好,刚才哭可能吃太饱了,主要贪吃。” “按理来说宜姐儿该吃不了多少的,那独自圆滚滚的,我也怕宜姐儿吃多了不让她吃,这才哭了。” 方嬷嬷点头:“是不该吃多了,又去给宜姐儿揉小肚子。” 季含漪躺在榻上,醒来也没惊动人,就静静听着外头的声音。 她听见宜姐儿的哭声,也听见方嬷嬷哄孩子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她听来很很温馨,很叫人贪念,将冷清的院子变得有人气。 可她自然高兴不起来,她甚至有些迷茫。 迷茫她如今都在做什么。 她开始回乡当初父亲出事后她怎么做的,她想着往后只剩下她和母亲,她一定要好好过日子,一定要如父亲说的好好往前走。 她一直在这样做,为什么现在竟开始迷茫了。 她闭着眼睛,又忍不住咳出了声。 外头伺候的秋霜听见咳嗽,连忙掀了床帐,就见着季含漪侧身捂着唇咳。 季含漪的咳嗽很厉害,昨夜一直在咳,她们这些下人听了都心焦,总害怕二夫人的病越来越严重。 他们伺候在这里,哪里听过夫人这么咳过。 秋霜赶忙过来给季含漪顺背,又吩咐丫头快去端药进来。 外间的方嬷嬷也听到了声音,与容春一同进来。 方嬷嬷知道季含漪的病有多重,呕血她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的,林院正说的话她现在想起来更是心悸,如今季含漪有丝毫风吹草动她都担心不已。 季含漪看屋子内进了这么些,被秋霜扶着靠在身后的枕上,额上出了些汗,身上的高热还没有完全退去,只是比昨日好了一些。 她喘息几声无力的问:“宜姐儿怎么了?” 方嬷嬷就知道应该是宜姐儿的哭声吵醒了夫人,宜姐儿的身子好,哭声嘹亮,一哭生怕人不知晓似的,满院子都能听到。 她忙坐去床边小声道:“夫人放心,宜姐儿是吃太饱了,可能肚子胀住了,老奴替宜姐儿揉了揉,这会儿没事了。” 季含漪放心的点点头,又道:“我身上的热还没退,咳疾怕要许久才好,东厢房可收拾出来了?” 方嬷嬷连忙点头:“都收拾好了,今晚宜姐儿就去东厢房去。” 季含漪又问:“上午院子里可有事情?” 方嬷嬷便道:“上午的确是有些不消停,来了好几拨人,对面的几位堂夫人,还有二少奶奶,三少奶奶,老奴都先让她们回去,说夫人现在需要静养。” 季含漪现在也的确不想见太多人,但有些不见,私底下乱七八糟的议论便越多,沈家现在要的是稳,不能出乱子。 不能因为白氏一个人,让所有人的人心都乱了。 第576章 总要过这一道坎 屋内静了一瞬。 季含漪沉默了下,又道:“下午若是还有人来,我若是醒着,便请进来。” 方嬷嬷担忧季含漪的身子:“可您的身子怕受不得累。” 季含漪喘息一声:“有些事早点处理完,我也早点能够休息。” 方嬷嬷便不好再说,这时候丫头端着药进来,容春忙结果药要来喂,外头又传来崔氏的声音,说来见季含漪。 让崔氏来是季含漪的意思,季含漪点点头,让丫头去将崔氏请进来。 崔氏很快就走了进来,才一进去,便是一股浓厚的药味,眼神不由自主的往床榻那头看过去。 床榻上的帘子放了下来,里头倒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即便看不清里头的人,她也那个感受到帘子内的人此刻的虚弱。 她情不自禁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是不自觉的低了下去,轻声道:“五婶。” 说实话,崔氏现在心里有两股复杂的情绪交织,一来是伤心五叔出事,五婶的孩子也出了事,一来又是自己的婆婆终于恶人得到了报应,让她心里一阵爽快。 母亲今日上午还来信过来,信里头也是大说了几声好,又说现在她不用怕沈长钦,娘家能给她做靠山。 甚至母亲还来信说现在家里正在判断沈府的局势,要是白氏做的这件事与沈长钦也有关系,那便要早做好和离的打算,母亲给她来信也是问她沈家对公公还有沈长钦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崔氏现在还真看不出来,主要老太太病的太离开,今日她去侍奉了一上午,老太太话又说不出来了,像是伤心糊涂了,吃药都吃不下去,哪里有心情管其他人。 说实话,这府里现在要不是五婶还撑着安排,沈府早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沈老太太养尊处优不操心事情,现在更是悲痛,什么都不愿管。 季含漪正在吃药,苦涩的药汁让她好几次干呕出来,连着又咳了几声。 她听见崔氏来了,摆摆手,旁边的容春便先让崔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崔氏听着帘子内的声音很是心惊,想象不出五婶现在病的又有多重。 又想五婶才生完就去午门外跪,此刻身子又能有多好呢。 等着药终于吃完了,季含漪才对着崔氏问:“老太太身子好么?” 崔氏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的摇头道:“老太太的身子很不好。” “今早周太医来给老太太把脉,那意思是说老太太伤心过度,是油尽灯枯的脉象,如今最要忌讳去想伤心事。” 说着崔氏有些愧疚的伤心道:“今日我本想让老太太暂时别想五叔的事情,叫彦哥儿过来给老他太背千字文,老太太从前最喜欢彦哥儿了,只是今日老太太一瞧见彦哥儿就落泪了,我也知道惹了祸,忙叫人领着彦哥儿回了。” 又道:“五婶,对不起,我没照顾好老太太……” 季含漪听到这里,知道也不是崔氏的错,崔氏也是好心。 季含漪知道沈老太太这是心病,与崔氏缓缓道:“你没对不住我,你已经很用心了。” 又道:“我知道你是用心在照顾老太太的,下回你与老太太说,说宜姐儿养的好,等老太太身子养好了,便带宜姐儿去给老太太抱。” “老太太现在病重,怕过了病气给宜姐儿也不好。” 崔氏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朝着季含漪道:“今早老太太刚醒来还念叨着呢,说还没见孩子一眼。” 说着崔氏又小心看向季含漪:“可万一老太太又想起小世子了怎么办?” 季含漪道:"无妨的,总要过这一道坎。" 崔氏听的难受,五婶这轻飘飘的一句一道坎,好似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她忍不住轻声问:“五婶的这道坎,过了么。” 季含漪一顿,随即苦笑着扯了扯唇,她或许永远都过不了,但她也必须要让自己去接受,去继续往前走。 就如那年父亲出事,她永远记在心里,也常常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候期望自己能够回到小时候,她梦见自己不要当官了,让父亲带着她和母亲游山玩水。 他们可以建一间小屋子,一家人都在,养两只小黄狗,他们永远都在一起。 她一直在想着改变结局,但梦醒后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如她也总是在想,在沈肆要走的那一天,她应该不让他去的,不管怎样都不让他去。 也在想生孩子的那个夜里,她没让稳婆将孩子抱出去,就留在她的身边该有多好。 她很多遗憾,她也没有回头路走,她过不了那道坎,可她还有念想,想着沈肆和孩子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季含漪喃喃道:“我或许很难过去,但并不要紧,总能过去的。” 崔氏从季含漪的话中听出了沉痛,她的心也跟着沉甸甸的,甚至眼眶酸涩,如同感同身受一样很难受。 她是真的很喜欢五婶,靠近五婶,浑身才有一股安稳和安心,能够放心的与五婶说话,从来不会担心五婶会与自己计较。 五婶更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引着她走另一条路,让她从泥沼里出来,五婶遇见这样的大事,她怎么能不难过呢,不由的轻轻哽咽了一声,眼前微微模糊。 面前那粉色暗花的轻纱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指撩开,露出了季含漪那张虚弱的病容。 这事崔氏这些天来第一回见到五婶的模样,从前饱满红润的脸颊,如今消瘦许多,下巴尖尖,细细的柳叶眉拢着忧愁,杏眸中明明没有泪,看起来却很潮湿,像是含着一汪水。 她看得呆了呆,又听见五婶细细的声音:“你别为我难过,都过去了。” 第577章 五婶会不会对付我们? 崔氏听着这声音却是更难过。 她在困难的时候五婶帮过她,可五婶现在遇见这么大的事情,她却帮不了五婶。 如今又看到五婶这样憔悴的模样,心里头更是难受,哑声道:“我现在能怎么帮五婶。” 季含漪看崔氏这么难过的样子倒是没想到,想崔氏的心性是个好的,不由伸手轻轻握着崔氏的手轻声道:“你替我好好照顾好老太太,便是帮我了。” 崔氏便连忙点头道:“五婶放心,老太太那头我一定会尽心的。” 季含漪倒是放心崔氏做事,又交代崔氏之前让她管的那些事情依旧替她管着,老太太那头定然时时有人去看,暂时别让人去多了。 崔氏都点头应下。 崔氏心里其实还是有些话想问,她看着季含漪无力半合的眼眸,看着那洁白领口上透出来的褶皱,更衬得身形瘦弱。 她张张口,想着母亲的来信,还是轻声问出来:“婆婆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情,五婶会怪我们么?” 崔氏问的是我们,不难想我们指的是大房的人。 季含漪其实知道崔氏会这么问,她看着崔氏的眼睛:“我只怪伤害我的人,没有害过我的人,我不会怪罪的。” 崔氏愕然听着季含漪的这话,心里一时竟说不出来是遗憾还是高兴。 或许她心里隐隐希望季含漪怪罪的,那样父亲就能允许她和沈长钦和离。 但和离也意味着她将来再也不能陪在孩子身边,万事有利有弊,她也不知道自己所求什么,或许她只是在等哪个契机,让她放下一切的理由,那样才能问心无愧,那样才能觉得自己是身不由己的才抛弃的孩子。 崔氏便不再多问了,又与季含漪说了一些这两日府里的事情,说对面的几位堂婶一直在打听五叔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又打听季含漪的孩子的事情,说是一直都想来看。 又问季含漪,这些日府里的那些流言应该怎么办。 还说有些下人已经在说白氏与太后勾结的事情,说听到那稳婆嚎哭。 这些季含漪都有预料,其实季含漪也在放纵。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是太后和白氏造成孽事。 皇上那里沈家好与太后对着干,但将这些流言传出去也有好处,朝堂上正对太后大肆弹劾,民间又有太后买通白氏对忠臣妻儿下手的毒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沈府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必然也要遏制的,不然在皇上的眼里便是故意纵容流言,说不定还会怀疑是沈府故意的。 季含漪稍稍沉吟,这事已经传了出来,便已经差不多了,一传十十传百,根本不需要季含漪怎么做,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遏止。 她昨日才回沈府,今日就来压流言,也是说得过去的,也能交代。 她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待会儿我会与管家交代的。” 说着季含漪看着崔氏:“你娘家给你来信,说过什么。” 季含漪很确定崔氏收到了信,沈府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崔氏的娘家自然关心,当然不要关心的是沈长钦有没有事,他们好早做准备。 她现在问崔氏这话,主要也是想要知道外头的人现在都了解到了什么。 崔氏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消息来的快,倒是正好能明白外头的风向。 崔氏没料到季含漪竟然清楚自己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对季含漪也没有瞒着的意思,说了家里来信的意思。 季含漪跪午门那一幕,许多人知道了,刑部的人去沈家抓人,抓的是白氏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人知道,崔家给崔氏来信是问她具体抓的谁,想想对策。 崔氏又说了一些,季含漪心里也已经有了书,算是松懈一些。 她有些疲惫的闭着眼睛,崔氏又看季含漪一直在咳,就道:“五婶也要注意些身子。” 季含漪点点头,又问:“你家大爷和李漱玉,他们呢。” 崔氏听见季含漪问,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 沈长钦从昨天下午婆母被带走开始就一直沉默,今早一早虽说依旧去上值,但明显的心事重重。 她如今与沈长钦也没什么话可说,更不会如从前一样主动去他面前问什么话。 她发觉一旦开始讨厌一个人,从前让自己喜欢欢喜的东西,便都没了意义。 至于李漱玉,也没与她搭什么话,整日的与沈素仪在一起,今日上午还回了娘家一趟。 不用多说回去什么,定然是回去想对策,看形势来了。 季含漪对他们这些反应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崔氏出去的时候,脑中还是刚才看到的五婶的模样。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五婶的样子。 柔弱温婉,病容里带着憔悴,却叫人看了忘不了。 五婶真的瘦了好些,她本来还想看看宜姐儿的,只是怕提起来惹人伤心,又没说了。 出去的时候正好与魏管家擦身而过,崔氏看了一眼,想着五婶已病的这么重,竟还要操持府里,不由感叹。 出去后,才走不远,竟然看到了前面李漱玉和沈素仪在等着她。 崔氏见着这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婆母出了事,大房的人都各怀心事,想着给自己找退路,就怕连累了自己。 就连她的娘家也在想着找退路,与这样的事情只要牵扯上一点,都得脱层皮。 现在朝堂上的形势便是人人为五叔鸣不平,五婶出了事,但凡能扯上的,必然被唾骂 母亲在信里也说了,万一要是沈长钦也参与了,就必然要早早和离。 不过虽说她对沈长钦的人失望透顶,但参与进这样的事情,她还是相信沈长钦没有做的。 当初她问沈长钦分那沈家一半家产的事情,沈长钦的表现也是毫不在意,同意公公的做法。 沈素仪一看到崔氏过来,就赶紧过去崔氏的面前问:“大嫂,你刚去了五婶那里?” 崔氏拢着袖子,点了点头,倒是想知道沈素仪和李漱玉等在这里到底想问她什么。 沈素仪从前性子还算沉稳,现在母亲出了事,不由就着急了起来,上前去挽住崔氏的胳膊,着急的问:“大嫂与五婶的关系一向好,大嫂可知道,五婶会不会后面也要对付我们?” 第578章 你如今才是疯子 崔氏微微垂眼看着沈素仪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微微皱了眉。 说实话,现在的崔氏并不喜欢这样后来的亲近。 从前她渴望这些,但与五婶待久了才知道,让人患得患失的任何感情,都不值得留念。 沈素仪来李漱玉来了之后将她抛弃的一干二净,现在知道她有一些利用价值后就来亲近,她甚至觉得厌烦。 虽说她是沈素仪的大嫂,但她很厌烦这样的感觉。 从前总会顾左右的做事,现在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推开了沈素仪挽在自己身上的手。 沈素仪被崔氏的动作推的愣了下,愕然抬头看向崔氏。 崔氏不冷不淡的对上沈素仪的眼睛:“三姑娘没有做对不起五婶的事情,又怕什么?” 沈素仪被崔氏这不阴不阳的话说的脸色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来对她温温和和的大嫂,怎么用这样疏远的眼神看她。 她们难道不是一房的人么,她们难道不才是一家人么,她与崔氏的关系,难道不必崔氏和五婶的关系亲近。 沈素仪想不明白,她愣愣问到:“大嫂,你怎么了?” 崔氏皱眉,只道:"我从来不担心,因为我相信五婶为人,她不会无缘无故的连累无辜的人的。" “我都不担心,三姑娘又担心什么?” 这话将沈素仪问的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李漱玉这时候皱眉走过来对着崔氏道:“你是与五婶亲近,可你用得着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 “大爷和三爷都是大房的,我们出事,你不也出事?” “那些事情我们自然也是不知情,更不知道的,可是外头人信不信?” “再说了,五婶都做的这么绝,你还真觉得五婶不迁怒在我们身上?” 说着李漱玉冷笑一声看着崔氏:“五叔死了,五婶的长子也死了,还都是婆母做的,现在五婶怕不是要成了个疯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你以为你和五婶关系好就能高枕无忧?等着,刑部那头还不知道怎么审呢,还会不会也将大爷三爷也抓进去。” “不过三爷倒是不怕,出事的事情三爷没在府里,可婆母这么做,谁最收益,大爷是长子,你觉得旁人不议论你?五婶不怀疑你?” “万一五婶怀疑你是故意接近五婶的,你是一片好心,五婶可不这么认为,说不定早就怀疑你要将你也送进去了。” 李漱玉这话的确是挑拨离间,但不挑拨离间说点严重的话,也不一定能从崔氏的口中套出什么话来。 李漱玉担心的事季含漪不放过自己。 因为自己平日里与婆母的关系亲近,之前还与季含漪有过小摩擦,万一季含漪要针对自己,那夜不是没可能。 家里现在父兄也担心的很,就怕刑部的人后面还要传自己去,那样她后半生就毁了。 现在李漱玉迫切的希望从崔氏的口中打听到一些消息,看季含漪是抓了婆母这件事就完了,还是她后面还有什么动作。 或者是季含漪后头还有什么安排。 李漱玉这话一落下,沈素仪也连忙附和,现在她们就是要将崔氏绑在一起,现在这个情况季含漪还会见崔氏,那就表示崔氏可能没事,他们就不一定了。 崔氏现在又不傻,五婶也从来不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人,若是五婶真的怀疑她,早就查她了,不会还让她照顾好老太太。 崔氏神色不变的淡淡道:“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五婶的事情,即便五婶怀疑我,我也能辩解。” 说着她看着李漱玉,皱着眉:“再有,你凭什么说五婶是个疯子?” 李漱玉也没想到崔氏现在忽然来反问她,脸色微微难看,忍不住道:“怎么不是疯子?你看看五婶做的事情,现在沈府成了什么样子,将婆母送进大姥,让一家人散了,这就好么?” “五婶也不过是报复,况且万一婆母是清白的呢?她怎么能直接让官府的人来抓婆母,连事先查都不查。” 崔氏听到李漱玉的话,冷笑一声:“五婶做了什么?” “要是有一天有人害你的孩子,你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五婶想来明辨是非,她不可能冤枉人,你要是觉得婆母愿望,你就去为婆母击鼓鸣冤,你要是真这么做了,我倒是佩服你,你要是不敢,你也如个疯子一样的胡言乱语。” 说实话,崔氏听到李漱玉说五婶是疯子的时候,心里头竟然升起了一股怒火。 那股怒火烧的很旺,她刚看过五婶憔悴的病色,还有五婶温和握着她手的那一幕,五婶的身子病的那样身子,整整受了一大圈,刚受了丧子之痛,竟然有人骂她是疯子。 她说完这些话尤觉得不解气,咬牙道:“我看你如今才是疯子。” “你放心,你现在与我说的话,我也定然会说到五婶跟前去,到时候你自上五婶面前说去。” 说实话,崔氏这话也不过吓吓李漱玉,她是不想将这些糟心事说到五婶跟前耽误五婶养病的,不过是让李漱玉往后说话注意些分寸。 她更觉得李漱玉不知好歹,三爷那般通透脾气好的人,李漱玉整日的怨天尤人,觉得整个府里所有人都欠她一般。 李漱玉听了崔氏的话,脸色不由的一白,真要说到季含漪跟前去,她确实是不敢的。 她脸色发白道:“我们一房的人说些体己话,你拿去五婶面前说,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这一房的人好?” 沈素仪也附合:“大哥和母亲都对你不薄,你怎么能这样?” 崔氏简直要笑了,对她不薄,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她淡淡看着沈素仪:“不必与我说这些,我只知道一件事,五婶受了委屈,是天大的委屈,不管五婶怎么做,我都觉得是合情合理的。” “你们别想着从我这儿探什么消息,我也没什么消息给你们,一切看刑部的怎么判。” 崔氏说完要走,沈素仪忍不住拉住崔氏:“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万一刑部的说我母亲没罪,我一定要将你这些话都说给母亲。” 第579章 不值得有好脸色 崔氏现在听到李漱玉的这些话简直要笑出声来。 她淡淡的看着李漱玉,又淡淡道:“那你就好好祈祷真不是婆母做的,不然这件事追究起来,说不定你也脱不了干系。” 李漱玉被崔氏的话吓了吓。 说实话,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连累了自己,到时候有口说不清。 即便没连累到自己,婆母出事,这沈府往后就是季含漪做主了,她们往后都要看季含漪的脸色行事。 她看着崔氏:“难道你就不担心?” 崔氏拢着袖子,看了眼李漱玉:“我刚才就说了,我问心无愧,心里不会担心,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担惊受怕。” 崔氏说完这话,也不再管李漱玉究竟是什么表情,直接转身就走。 李漱玉和沈素仪都愣愣看着。 沈素仪看向李漱玉:“大嫂现在和五婶关系要好,或许不怕,我们怎么办?” “要不我们现在去看看五婶。” 沈素仪现在的心思很简单,就是赶紧讨好季含漪。 对季含漪心里有莫大的恨与气恼也罢,要想自己现在平安无事,要想自己往后还能继续在沈府荣华富贵,只能讨好季含漪。 就连父亲昨夜都对他们严肃嘱托,即便现在母亲出事,即便五婶的孩子不知所踪,现在这件事情一出,沈府落到大房头上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的,让他们不能有丝毫侥幸,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和季含漪亲近,期望她能对他们大房的其他人网开一面。 不然她和李漱玉现在也不会在这儿等着大嫂打探消息,看看五婶对她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李漱玉对去季含漪那里去亲近这件事,心里头是有些排斥的,说不上什么心思,就是她觉得自己比起崔氏来样样不差,都是这府里的孙媳,怎么季含漪独独喜欢崔氏却冷落她。 她自小不需要讨好别人,现在特意去亲近季含漪,就犹如是热脸贴冷屁股,这让她心里升起一股屈辱感来。 她想与沈素仪说不想去,又觉现在的形势迫人,去去也无妨,便也应下。 这头季含漪正与魏管家交代府里新买下人的事情,又交代最近府中大小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在每日中午的时候过来禀报。 季含漪这件事交代的很详细,不能因事情小就不说,她现在有的是时间,府中一丁点微小的变动便可能引起大事。 又交代魏管家压着这两日府里的流言,谁要是私底下说,那就直接发卖出去不留。 魏管家一一应着,又问:“那最近的那些人情来往,要回绝还是压着?” 季含漪道:“要紧的送来我这儿,不要紧的回绝了便是,便说府中诸事太忙,不必解释太多,对方能知晓。” 季含漪话说完,帘子外就传来丫头的声音,说李漱玉和沈素仪两人来了,说来探望的。 季含漪对这两人实在提不起任何的情绪来,她心底也明白这两人这时候来她这里到底是做什么,无非是因为白氏的事情。 这件事季含漪并不会认为李漱玉和沈素仪参与其中,但她们在这府里也没有丝毫用处,在她生产最难的时候,可没有来她这里关心问候。 她让丫头去回话,还算客气,只说身子不便,不方便见她们。 外头的李漱玉和沈素仪看季含漪不愿见她们,心里头就生起股不舒服来。 崔氏来见就见,她们来见就不愿见了。 出来回话的丫头更是一副冷冷淡淡的神情,李漱玉扑了个空,心里不舒服,也不敢多嘴,拉着沈素仪先走。 屋内季含漪与魏管家交代完了,又缓缓靠着银枕。 方嬷嬷站在季含漪身边低声道:“三少奶奶和三姑娘这时候来,怕不是来求情的。” 季含漪唇边冷冷的扯了扯:“求情?我没怪到她们头上都算好的。” 说着季含漪叹息一声:“有些人,天生就不值得对她们有好脸色。” 方嬷嬷听着季含漪的这一句话,心里头咯噔一下,难得从夫人口中说这样的话。 外头沈素仪往外走,走到一出没人处才问:“五婶为什么不愿见我们?” 李漱玉便道:"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说着她看着沈素仪:“你想想,现在五叔死了,长子又出事了,她不靠着打压我们,她怎么在沈府立足?” “只怕她现在巴不得让我们都和婆母一样进官府出事,这样沈府不就她一个人说了算?” 沈素仪听了李漱玉的话,越听越是心惊的很,当即就要去找父亲商量对策。 只是走到一半才发现,父亲和大哥都上值去了,三哥今日上午还在,中间出去了一趟,现在还没回来,府里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沈素仪又看向李漱玉:“五婶不会真要这么做?” 李漱玉抿唇:“这我不知道了,你想想,没了五叔,五婶现在只有一个女儿,她不为自己筹谋?” 沈素仪之前没想到这一层,现在想着才觉得可怕,脸色微变。 到了第二日上午的时候,季含漪的几位堂嫂过来要来看望。 丫头说是她们刚从老太太那头过来的。 季含漪仍旧咳的厉害,她知道这咳疾一时半会好不了,但堂嫂们来看她也是好心,早点见了安定人心也好,免得有些人胡乱猜测再传出些什么来。 三位堂嫂都一起来了,过来看到季含漪靠在榻上的这副模样,都微微惊了惊。 又看季含漪唇边捂着帕子低咳,那咳声压着,消瘦的肩膀微微轻颤,满头墨黑的长发落在胸前挡住了半张苍白的脸,就是连她们看了都心疼。 仅仅是这一眼,无需多说什么,便知道季含漪受了多大的罪,多伤心的事情。 她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说实话,就算是季含漪现在要杀人都没过错。 可惜季含漪生产那日,白氏没给她们透出半点消息,不然沈肆虽说没在,她们也可以守在她身边,不然何至于受这么大的罪。 如今看到季含漪这副模样,又想起刚才沈老太太的样子,沈府现在成了这般,都有些不忍。 都是沈府的人,一荣俱荣,她们不希望沈府就这么落败下去,自然也希望季含漪振作起来。 大堂嫂方氏坐在季含漪床边,伸手握住季含漪的手,接着就红了眼睛。 第580章 这才是一家人 方氏看向季含漪,眼眸中都是怜惜。 季含漪当初嫁来沈家,说实话,她也是私底下与人议论过的,觉得季含漪配不上沈肆。 可后头渐渐的相处的多了,才觉得季含漪的好来,要紧的是性子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接手管家后,也没亏待他们这些堂亲。 如今沈府遭了大事,沈家的人更应该齐心。 太后做的事情,她们已经从老太太那儿听说了,皇上想要包庇,沈家人自然不愿意。 方氏看着季含漪道:“我们都知道你受了大委屈,太后做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了。” “你放心养病,我们沈家也不是没人了,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大堂叔今天在大殿上声泪俱下的弹劾太后,差点撞墙以死明志。” “要不是太后与周元吉勾结,五弟能出事情?死的是沈家人,你大堂叔这么做就是让朝野上下都看明白,沈家死了个忠臣直臣,是太后害死的,沈家人都悲痛欲绝,现在朝野哗然,太后挺不了多久的。” “与太后的仇,便是我们沈家的仇,你别着急,我们慢慢来,来日方长,太后终有一天要遭报应。” 季含漪听着方氏这些话,心里的无依处这才算落了地。 这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出了事情应该一起解决,而不是如沈素仪和李漱玉那般先想着如何明哲保身为了自己。 她们的眼里只有自己,没有想过她的痛,她们当然也无法感同身受,自私的人永远也感同身受不了。 季含漪低垂下眉眼,眼眶通红,声音里微微沙哑,半晌才道:“各位嫂嫂的心,我都明白。” 方氏又细细看了季含漪几眼,细眉下的眼睛微肿,水色闪烁,看起来可怜,心里又跟堵着一块石头似的。 二堂嫂秦氏过来握着季含漪的肩膀低声劝道:“你别太伤心,要我说,五弟万一能回来呢。" “五弟这样的人向来万事有打算的,他知道这一趟危险,不会没有准备。” 说实话,秦氏这话也不算为了安慰季含漪才说的。 她们问过了沈长龄细节,没见着人,沈长龄说顺着水流往下找也没找见,其实某一方面来说,没找见也是好事,说不定还能回来。 况且在她心里,她也是自小看着沈肆慢慢长大的,那孩子自小看着就与寻常人不一般,这么容易的死了,她都觉得不可能。 季含漪心里头其实也是带着这个期望的,所以嘱托太子,别放弃寻找。 她最大的愿望便是哪一天她醒来,沈肆就坐在她床边,看着她与她说,说那不过都是她做的一场噩梦罢了,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没发生。 只是身上清晰的触感又提醒她,那不过是她的妄想,也不可能是梦境。 方氏又问起季含漪白氏的事情:“我听老太太说是你四嫂与太后合谋做的事情,那孩子呢?可有消息?” 孩子的事情几位堂嫂应该还不知道,季含漪回来后也没有告诉沈老太太孩子具体的事情,主要是怕沈老太太的身子受不住,身子更养不好。 留着一个念想让沈老太太好好养着身子。 这会儿大堂嫂问,季含漪也没有瞒着的意思,这件事瞒也瞒不了多久,况且也没有瞒着的必要。 她说的并不详细,粗粗用三言两语讲述,但坐在旁边的几位已经是听得心惊胆战了。 秦氏忍不住看向季含漪:“听说刑部的人来带走了你四嫂,难道是你四嫂里应外合?” 季含漪又咳了一声,脸色苍白的点点头。 方氏气得脸色大变,忍不住低骂一句:“这个毒妇,她竟然干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可是她的侄儿啊,她怎么就能这么做。” 季含漪闭着眼睛,白氏要冒险这么做的原因也并不难猜。 三堂嫂脸色也变了:“白氏从前还是个好好的人,怎么如今变成了这样,她犯下这样的过错,便是在牢里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她身为沈家的人,却对付沈家的人,弟妹做的没错,这样的祸害就该除了。” 方氏听了也觉得骇人听闻,白氏这个人从前历来精明,也八面玲珑很会结交,怎么会忽然做这样的事情。 她问季含漪:“你真确定是白氏做的?” 季含漪抿了抿唇,淡淡唇上有些干,缓缓的抬头看向方氏:“大堂嫂,不确定的事情,我不会做的。” 方氏被季含漪冷清又虚弱的眼神看得一愣,又想季含漪做事情一向妥帖,没有把握的事情她的确不会这么确定。 再有都已经让刑部来处置了,说明这件事有明确的证据。 方氏倒吸一口凉气,又仔细一想,更觉得可怕,她握着季含漪的手忍不住紧了紧:“白氏就这么大的胆子?现在五弟出事,偏偏又换走了你的长子,安的什么心思显而易见。” “是不是四弟……” 后面的话方氏没说,她知道季含漪能明白她的意思。 倒不是她挑拨离间,这件事若是成了,最后谁最受益,自然是大房的人。 五弟没了血脉袭爵,沈家也没有嫡出的嫡孙了,不是落到大房头上。 季含漪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上回看沈肃的表现不像,她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定论,一切等刑部后面的审理出了结果再说。” “四哥做没做这件事,我们先别论,免得误伤了人。” 方氏点点头,虽说是这样,但心里却是怀疑的很。 秦氏忍不住看向季含漪:“我觉得四弟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情,他最是孝顺老实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做这事?” 方氏看了她一眼:“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件案子是太子负责,太子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你等着瞧,沈肃定然脱不了干系。” 第581章 贪心不足,死有余辜 秦氏听方氏这么说,也闭了嘴。 确实话不能说太早,万一真与沈肃有关系,那她不是办错了事情。 她看向季含漪又安慰道:“你放心,我们定然是站在你这头的,沈府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也绝不会姑息包庇。” 又说了几句,季含漪又道:“孩子的事情先不用与老太太说,等老太太后面身子好些了再说。” 方氏就点头道:“你放心,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有的。” 又看着季含漪道:“你被换走的孩子,我相信是福泽深厚的。” “没有找到,也有可是被别人抱走了。” “我们得往好处想,只要不放弃,说不定将来那孩子就出现在你跟前了。” 季含漪确实抱着这样的期望,轻轻点头。 她又看向方氏:“四嫂被送去刑部的事情先不要宣扬,等有定论再说,免得人人自危,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现在沈府要紧的还是先稳固。” 方氏知晓季含漪说的有道理,也满口应下来:“你放心,不该说的我们也不会说。” “我们来也是担心着你,上回听说你去午门外跪着,我们心里都心焦,如今看你这个样子也是担心。” “其他的你万别操心,有事便让人送信去我那头,老太太那儿我们也照顾着,现在沈府出了事,我们才该齐心。” “便是府里有事务你忙不过来的,也交给我来就是,我好歹也掌管中馈这些年,还是能够应付得来的。” 季含漪有些感动的点头:“若有需要的,便要麻烦嫂嫂们了。” 方氏连忙道:“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季含漪也应下,又说后头些日不用来看她,她病重也怕过了病气出去。 方嬷嬷在旁插了话,将在宫里的时候林院正的话说了一遍。 方嬷嬷其实也是担心季含漪时不时的就要打起精神来见人,其实也是伤身子的事情。 她倒是不怕将几位堂夫人得罪了,在她心里,现在夫人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方氏听了方嬷嬷的话,怎么听不出来意思,季含漪现在得身子不好,还要强撑着力气来应付她们,确实也耗费精力。 这会儿又看季含漪软绵绵靠在枕上有气无力的模样,从前红润的唇瓣,如今也淡的微微发干,额头上还能隐隐看见些细汗,显然季含漪现在是难受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来看季含漪,反而给季含漪添了麻烦,就说要走。 季含漪留了几句,方氏道:“你身子不好,林院正的话是该听的,你这些日一定要好好养着,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万事看开一些,有时候觉得是绝路,万一并不是呢。” 季含漪不由想到沈肆当初说的那个签文,沈肆也说,是险不是绝。 她缓缓的点头。 方氏走前还说几个堂侄媳在外头候着没进来,怕扰了季含漪静养,却送了好些东西来。 多是一些自己做的祈福的东西,还有一些补品。 季含漪也都收下。 最后方氏欲言又止的看向季含漪:“宜姐儿我们可能瞧瞧?” 她说着又道:“你放心,我们就瞧一眼,阿肆的孩子,我们都盼着呢。” 季含漪便让方嬷嬷去让翠娘将孩子抱来。 翠娘抱着孩子一进来,三位堂婶便都围了过去看。 宜姐儿还在睡,胖乎乎的小脸儿上绒毛还未褪尽,在光色下小脸儿白净的如同白玉,将几个人看得稀罕的不行。 又看那水润润的小嘴儿咂巴了几下,秦氏再忍不住,伸手去捏那小手。 说实话,看着襁褓里才出生几日的宜姐儿,莫名其妙的,就觉得眉眼与沈肆相似,反而不大像季含漪。 但要是论起性子来,这孩子性子定然好,睡的这么香甜,沈肆小时候,那可是谁也别想碰他。 想抱他一下,就好似嫌弃你似的,还不会说话就会扭,将沈老太太折腾的不行。 几人稀罕的看了好一阵都舍不得离开视线,还是小家伙终于被时不时的碰一下吵醒了,睁开眼睛,接着就开始哭。 几个堂婶却是笑开了。 不管怎么说,沈府是出了大事,出了伤心事,但小宜姐儿也是府里的明珠,为这冬日里添了唯一一桩欢喜的事情。 翠娘抱着宜姐儿去喂奶,方氏看已经临近中午,看季含漪病的厉害,又嘱托她好好养病,这才退出去了。 出了季含漪的院子,几人都一阵唏嘘。 想季含漪从前模样,端的明媚和光彩照人,一身细腻白净皮肤,走哪儿都笑吟吟和随和,看着让人欢喜,如今满身病容,形容消瘦,像是霜打过的白玉兰,要是沈肆回来瞧见季含漪这般,也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子。 秦氏忍不住道:"从前怎么没看出来白氏竟然是这样的人。" 方氏冷哼一声:“还能叫你看出来?” “她贪心着呢,之前她管中馈的时候,年底才分多少,含漪一来,我们多分了多少?” “她当真是贪心不足,死有余辜。” 一直没说话三堂嫂低声插了句:“要是老太太之前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白氏哪儿能养出这样的胆子来。” 这话出来,几人不说话了,也不能太直白的说老太太不好,老太太这辈子只能说过得太尊贵了太顺了,所有人都巴结,年轻的时候除了迟迟没有儿子,就没有不顺心的时候,且沈老太爷的母亲去的早,老太太还没婆母压着,怎么不舒心。 女儿是皇后,多的是人看她颜色行事,她根本不用操心,老太爷又是个随和性子,后宅事情从来不插手,白氏又是个惯会投机取巧会讨老太太欢心的,伺候老太太每日不动,慢慢就对白氏完全信任了,这何尝不是隐患。 不管怎么说,白氏管家贪银,这就是品性有问题,这样的人怎么能纵容,也是老太太太富贵,瞧不上那一星半点的,想着给出去自己好清净,不也是老太太自己懒惰。 几人不多说,慢慢往回走。 第582章 移出族谱 方嬷嬷本以为夫人与那几位堂夫人将话说清了,后头几日就能有几天清净的日子好好养病了,但显然并不是的。 一来是魏管家每日要来,崔氏也会过来说老太太的近况,这倒也还算好,毕竟都是中午来,那时候夫人寻常都会坐起来看一会儿书。 夫人的胃口这些日不大好,吃的不多,也不会下榻,多是在床榻上吃些清淡的羹菜,林院正也说了,人在伤心或则经历过情绪大动后,是会影响到脏腑,不能吃多,讲究少吃,方嬷嬷便也没担心,况且季含漪的高热也在慢慢的退了。 唯一不好的有些人总不让夫人清净。 三姑娘最近也不知是抽了什么疯,日日往夫人这儿来,夫人不见还厚着脸在外头等着,夫人脾气好,每回让人客客气气送出去不是轰走,可人家第二日又来了。 夫人虽说不见,可架不住烦人。 再来就是大老爷。 昨夜夫人都睡了,夫人这两日睡的一向早,身上疲倦,吃了药就睡,大老爷应该是下值回来,她出去说夫人睡了还不信,非要见。 她自然不可能去将夫人吵醒,便没理会,还是三爷过来将大老爷劝走了。 只是今日休沐,大少夫人却来说大老爷跑老太太那儿哭去了。 老太太的身子才刚有一丝好转,大老爷跪在老太太儿床边上就嚎哭,说求老太太让夫人见他。 从前也没见着大老爷做事这般不稳重,如今夫人不见竟去逼老太太了。 再有就是顾家那头频频来信来问,顾夫人也来了好几趟,夫人不见顾夫人,为的也不过是不让顾夫人担心,但顾夫人那性子就跟水做的一样,她都哄半天才哄好。 夫人如今的境遇也没多好,怎么一个个就都来找夫人呢。 下午的时候,季含漪一边吃着药,一边听着容春去老太太那儿打听来的消息,容春说大老爷在老太太那儿跪了一上午老太太也没有理会。 相反的,老太太将所有怒气都发泄在了沈肃的身上,还用了茶盏砸在了沈肃身上。 说着容春凑近季含漪,压低声音道:“红香说不知道大老爷说了什么,将老太太气得指着大老爷说要将大老爷移出族谱,说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季含漪听着这话微微一顿。 容春又小声道:“这话是红香传回来的,红香说当时屋子里没人,大少奶奶也退去了外边,她也没听清,好似是隐隐约约这么说的。” 季含漪吃了一颗酸梅,垂下眼帘,想着崔氏说老太太昨晚才稍稍清醒一些,今日沈肃就去老太太那里添堵,又微微皱了眉。 容春坐在床边小声道:“老太太会不会真这样做?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大房的人不得乱起来。” 口中的酸味冲淡了苦涩的药味,季含漪看向容春:“这话你便当没听过,老太太是不是要这么做,与我们没关系。” 容春忙点点头,又忍不住道:“其实我觉得老太太真这样做了才好,大夫人做出这种事情来,大老爷能脱得了干系?” 季含漪指尖动了动,确实是脱不了关系。 当初夫君说了让白氏在她生完孩子后再回来,可白氏提前回来,沈肃也什么都没有做。 白氏能回来,是沈肃根本没将夫君的话放在心上。 就算是沈肃没有亲手插手这件事情,就算沈肃真的不知道白氏要做什么,但白氏这么做,也是沈肃纵容造成的后果。 再有她生产那夜,沈肃下午下值回来,他也在府里的,但凡他能够多上心一点,但凡他能够对白氏多点警惕心,都酿不出现在的事情。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秋云进来小声说沈肃又来了。 季含漪丁点不想见沈肃,连个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便说不见。 秋云应了一声出去,外头就响起沈肃哽咽的声音:“弟妹,我只见你这一回,我求你了。” 季含漪皱着眉,沈肃这么执着的要来见她,为的是什么。 她让容春出去传话,说要是沈肃为白氏来求情,那便大可不用,找她求情不如去刑部求情去。 她也不是渡人的菩萨,她自己都过成了这般,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别人。 更何况她亲手将白氏送进去,现在让她饶了白氏,简直是可笑。 外头的沈肃听到容春出来说的话,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 容春一看沈肃的表情就知道夫人猜的没错,大老爷真是来求情的。 她声音里也没了从前的恭敬,带着一股淡淡的不耐烦:“大老爷,我家夫人身子伤的厉害,您也行行好,让我家夫人好好歇歇行不行。” “毕竟我家夫人的孩子被大夫人害得现在还没回来,您就忍心让我家夫人连休息都不安生?” 沈肃听着容春这有些不客气的话一个踉跄。 现在的沈肃觉得自己如过街老鼠,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他。 虽说白氏被刑部带走的这件事并没有宣扬,可刑部那么多人,怎么没点人知道些消息,有些消息灵通的,已经在官场上远离他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要是关于一个人不好的事情,便会很快流传开来,拦都拦不住。 再有,府里的丫头下人看他的眼神更全变了,他心里的冤屈更是没法子去说。 明明他根本就不知道白氏做了这样的事情,却人人都觉得他一定做过。 又想起白氏上回与他说要供出他的话,这两日沈肃夜里都睡不着,胆战心惊的。 明知道季含漪可能不会答应,可还是带着最后一点期望来求她。 他不能让自己的所有前程,都毁在白氏那个贱人的手上。 他只能来见季含漪。 即便如今已经没有了脸面,即便现在季含漪身边的丫头对他冷言冷语,他也不能走,他脸色涨红道:“我不是为我妻子求情,我是有其他话说,还请你务必再去传话。” 容春都诧异起大老爷居然这么执着,没法子,还是进去给季含漪传了话。 季含漪听了顿了下,她倒是真好奇沈肃会说什么,让人在床榻前摆上屏风,才让容春去请沈肃进来。 第583章 无能又心软 沈肃听到季含漪叫他进去,心里一喜,看着面前那道帘子,又在即将见到季含漪的那一刻难得局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里头守着丫头,见着沈肃进去,引着沈肃去椅子上坐下,又弯腰去奉茶。 沈肃接过茶盏,一股幽香的茶香传来,但混着满屋的药味,还是让沈肃心里头一阵茫然的压抑。 他没喝茶,听着面前屏风后的咳嗽声,又看着屏风上那道隐隐约约的影子,虽说看不清里头究竟是如何情形,但里头季含漪的身子定然是不好的。 又想起那天夜里季含漪将白氏带走,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毫无感情和决绝,又让他心里生出心慌来。 他喉咙如被什么堵住,好半晌才有些局促的开口:“你身子好些了么?” 季含漪刚咳过一阵,胸腔起伏,有些喘不过气,身上骨头微微有些疼。 这场风寒和咳疾将她折磨的的确是很难受,夜里也未睡过一个好觉。 她声音有些沙哑,淡淡道:“还好。” 沈肃听着那沙哑的声音,手指局促的在膝盖上动了动,又看着屏风道:“这回的事情,我们大房对不住你……” 季含漪抿着唇,这些事后的话她没耐心听。 对不住又如何,她的孩子现在能回来她身边么,太后要她一尸两命,要是太后得逞了呢,再多对不住又有什么用。 季含漪没回话,她不想为这样毫无意义的话浪费自己的情绪,眉间已经有了不耐烦。 沈肃看季含漪半晌没回话,心里已经明白在季含漪心里是不会原谅他们了。 这让他心头的恐慌更甚。 让他后面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屏风后季含漪微微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四哥到底要说什么。” 沈肃这才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屏风,深吸一口气道:“这回的事情,我知道都是你四嫂做的。” 说着沈肃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和愧疚:“当初五弟的走的时候,原本叮嘱过我,说在你生产之前或他回来之前,不许你四嫂回来的。” “可你四嫂自己回来,我听着你四嫂说她怕冷,我心里不忍心,也就没有追究。” 说着沈肃用力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声音沉痛:“是我太心软,要是我没将你四嫂放进来,就没后面这些事情了。” 说着沈肃又更恨声道:“你四嫂那个蛇蝎毒妇,她在我面前从未表现出她与太后勾结的事情,我更没想到她对自家人还能下这样的毒手。” 说着他又哽咽起来:“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该让那个毒妇在庄子里一辈子,让她死在那里都不让她回来。” “弟妹,五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对五弟的感情从来深厚,即便要我去死,也不可能伤害五弟伤害你的。” 季含漪皱着眉,靠在床头,实在是没有耐心听这些话,她看沈肃还要继续往下说,终是忍不住的打断他:“四哥来若是只是说这些,那四哥便不用说了。” “这些话在我听来全都无用,四哥要是真这么与我夫君情谊深重,为什么不听我夫君的话放四嫂回来?” “四嫂害我多回,四哥最是知情,难道四哥对四嫂没有一丝防备?” “我生产那夜那样凶险,四哥夜里是回来了的,却任由四嫂在府里安排,任由四嫂封住消息,不让几位堂嫂知晓。” “我后来听前门的说,那天二堂嫂来过的,却被白氏挡了出去,四哥没有起疑?” “府中明明有太医,四嫂却让良儿出去喊郎中,四哥没有多问一句?” “我生产的那夜,四哥但凡多一点心,都不会这样。” “说到底,四哥,你的确不无辜,你习惯了后宅被四嫂安排,你安然的坐享其成不想操心,即便你或许真的有些疑虑,但你也不愿多花心思,这么多年,你的枕边人如何你不清楚?” “老太太晕倒,晕了那么久,你不是最觉得自己孝顺么,你怎么没有多想想有什么不对?四嫂收买了老太太身边的丫头,给老太太的药里下了安神昏睡的药,哪怕你多上心一分,你就能察觉不对,就能发现白氏在做什么。” “再有白氏将我平日里信任的崔氏支走,让府中其他女眷都留在屋子里,我明明生产最要紧的时候,白氏却不让人来我这里探望,对面堂嫂也拦住了,到底是为什么?” “你无能又心软,更懒得多管,是你没将我夫君的事情,将沈府的事情放在心上,刚才你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不过也是你无能的借口,甚至你还在心安理得的给自己找借口,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说到底,没有你的纵容,那天白氏怎么能够一手遮天。” 季含漪的话字字诛心,说的沈肃脸上涨红,张着唇,哑口无言。 他想起了那一夜。 其实那夜他对白氏的做法有些是不能懂的,但是他太相信白氏从前的能干,又想着后宅的事情,他不好多插手,明知道有些不对,却没多问。 那天白氏谢绝了他堂嫂过来,说的理由是老太太病晕了要静养,他觉得也有些道理,也没有多问。 再有老太太从中午晕到了夜里,他是觉得不对的,再怎么晕也不可能晕这么久,可白氏说老太太大悲过度缓不过来也是有的,他竟也信了白氏的话。 其实他也想过派人去季含漪这里看一眼的,毕竟五弟不在,他这做哥哥的,弟妹生孩子,总要照顾着。 可白氏拦住他,说她都照应好了,让他不用担心,还说季含漪院子里都是她的丫头,没什么问题,他想着自己毕竟是男子,让人去季含漪那里过问也有些不大好,便嘱托了白氏好好照应着季含漪那里。 现在想起来,若是自己的人去季含漪那里多看一眼,看到季含漪那处没有人,便会发现白氏根本没有好好照应着季含漪那里。 再有白氏让所有人都呆在自己院子里,沈肃本也是觉得不合理的,季含漪生产,身边怎么能没人去她那里照看,可白氏一句人多杂乱,他便又没问了。 季含漪说的没错,他说到底还是贪懒,不是没有怀疑过,却又在心安理得的给自己找借口,试图让自己脱身,让自己心安。 现在季含漪将这一切都点出来,让他身体瘫软,手上的茶盏都拿不住,茶水甚至泼到了他的手上。 第584章 这样的人才最可恨 微烫的茶水落在皮肤上,却好似能灼烧皮肤,让沈肃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 直到一声清脆的茶盏声响起,沈肃一下子从椅子上瘫软了下去。 站在旁边的容春冷眼看着沈肃此刻的丑态,端着手,没有一丝要上前去帮忙的意思。 夫人刚才说的话一点没错,说实话,在她心里,沈肃就是白氏害她夫人的帮凶,在她这里也一点不无辜。 现在摆出这个姿态来让旁人同情,却是叫人看着厌烦。 季含漪自然也透过屏风依稀的身影看到沈肃此刻的姿态。 她闭着眼睛,即便这些积压在心底的话对沈肃说出来了,她心底里还是有一股怨气。 她很沈肃,也恨自己。 更恨的是,即便现在能够发泄她的怨气,她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那股无力感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又深吸一口气,低头撑着额头,喉间一股痛痒,她强忍着咳嗽,又对沈肃哑声道:“四哥,我不会原谅的,这件事我会一直记着,你走。” 沈肃倒吸了一口气。 刚来的时候,他心里是存了一丝期望的。 那个温和雅致的弟妹,或许她会心软,或许她只恨白氏,不会连累到自己,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意思到,季含漪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雅致会心软的人。 她在某些时候与五弟相似,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又想起白氏要攀咬他的话来,沈肃只觉得下一刻自己就要进了牢狱。 老太太不帮他,现在季含漪也不帮他。 他究竟应该怎么办。 沈肃看季含漪不愿再见他,终于失声道:“弟妹,求你救我一次。” 说着他从地上爬起来,连容春都没拦得及时,竟然绕过了屏风,往季含漪面前过去。 沈肃手上撑着屏风,身形踉跄,眼底泛着血丝,看着靠在床榻上的季含漪,看着她消瘦的形容和苍白的脸庞愣了一瞬,随即颤抖的闭了眼睛。 这就是五弟嘱托他的要好好照顾季含漪,可季含漪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是他根本没有尽到职责。 刚才季含漪的指责一针见血,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都是他的错。 他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弟妹。 容春着急的要拉着沈肃出去,季含漪平静的眼眸对上沈肃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发上的白丝,摆摆手,让容春先退去一边。 她捂唇咳了几声,看着沈肃:“四哥,这沈府不止你委屈。” “老太太痛不痛心,我痛不痛心。” “谁能轻易说原谅的话。” “可笑,沈家一半的家产,都不够堵住有些人的贪婪。” 沈肃身上发抖,半晌落泪道:“你四嫂走前我单独见过你四嫂。” “我问你四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四嫂说都是因为我。” “当初阿肆说分家,要将沈家的一半家产给我,可我自知受之有愧,我不敢要,不能要。” “我与你四嫂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要沈家的东西,我只拿我应该拿的。” 说着沈肃掩面,哽咽道:“只是我后来才意识到,是我将话说的太早了,我不该那么早的要断你四嫂的念想,那样你四嫂也不会走这样一跳不归路。” “后来你四嫂也与我提过好几次这件事,都被我呵止了,我以为打消了你四嫂的念头,却没想到将她逼去走了另外一条路,她竟然胆大到要与太后勾结。” “其实你四嫂与我提那么多次家产我就该意识到的,你四嫂不能再留在府里了,她早晚会做错事,我却总抱着侥幸,又念着夫妻一场。” “弟妹,你说的没错,是我纵容了你四嫂的胃口,对她的胡作非为熟视无睹。” “我更明知道你四嫂对你管家多有不满,却从来对你四嫂没有防范过。” 说着沈肃红着眼睛看向季含漪:“但不管怎么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要害五弟。” “可你四嫂上回说她要我救她出去,若是我不救她,她就要攀咬我,说是我与她一起筹谋的。” 沈肃说着声泪俱下:“你四嫂这是要拉着我一起死啊。” “弟妹,你最是聪慧,我若是真贪图沈家家产和富贵,我就不会与白氏说不要拿一半的沈家家产,更不会来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我知晓你最是聪慧明辨是非的,你四嫂要我也死,你就当同情四哥,救救四哥。” 季含漪听到现在,才终于听明白了沈肃找她的真正目的。 应该是沈肃先去找的沈老老太太,应该是想让老太太出面放白氏一条生路来保全自己,但老太太再怎么糊涂自然也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所以才被气得说出了要将沈肃移出族谱这样的话来。 现在,沈肃在老太太那儿行不通,就求来自己这里来了。 季含漪轻轻抬眼看着沈肃,屋内渐渐明媚的光线让她眼眸微眯,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清的:“四哥,你也说了你有过错。” “四嫂要攀咬你,总要拿个证据出来,刑部的人自然会查,我不知道那天的真相,我也在等,等有人给我公道。” “等伤害我的人遭报应。” 沈肃听了季含漪的话猛然一退,他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张着唇,接着身子一软,一下子跪了下去。 容春要去扶,可沈肃一个男子,她一个丫头哪里能扶住,方嬷嬷来帮忙,竟然也拉不起来。 又听沈肃道:“弟妹,我自知对不住你,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你四嫂犯的是死罪,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我若是被她攀咬成同谋,难道弟妹也忍心看我被千刀万剐。” “我是有过错,可弟妹心里也明白,我再大的过错,也罪不至此,更罪不至死啊……” “难道弟妹真的要看我也死了才能解恨么。” 季含漪看了沈肃一眼,对沈肃现在得姿态也没有半点动容。 沈肃的确是一个糊涂至极的人,那天她要扣押住白氏,沈肃在明知道那么多疑点的时候,却仍旧为白氏求情。 他永远平庸的以和稀泥的姿态出现,老好人的模样,仿佛什么错都不应该落在他身上。 可他这样的人才最可恨。 第585章 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不会少 沈肃可恨在他的确没有坏心,但他也办不好一件事情。 所有事情好似他都置身事外,但一切的根源他也脱不了干系。 季含漪看着沈肃此刻的姿态,没有半分同情,也是自找的。 她将话说的清楚:“我自己都帮不了自己,我更帮不了别人。” “四嫂要怎么说也不是我指使的,若是四哥真的觉得冤枉,便与刑部大人和太子殿下跟前去申冤去,与我说何用?” “若是四哥打着让我放四嫂一马的心思,来让四哥安枕无忧,那就更请四哥打消这个念头。” 说着季含漪微微撑着身子坐起来,长发落下来,她撑着床沿,眼睛紧紧看着沈肃,咳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道:“我永远都不会饶过白氏,若是能亲手杀她,我也恨不得将她千刀万锅。” “恨不得她早点去死。” “我现在谁都顾不了,伤我的人,我谁都不放过。” 季含漪的这话让沈肃神情一凛,此刻季含漪的眼神也格外的骇人,比她说的话更绝情的是,季含漪的眼神在告诉他,没有任何的余地,无论他说什么。 现在在季含漪的眼里,亲情又算什么。 她根本不顾念亲情了。 沈肃有一刻的茫然,他想起自己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本以为能够安然富贵的过一辈子,可到头来,竟然被一个妇人害得至此。 又看着季含漪眼里的恨意,他不能怪季含漪绝情,那可是阿肆唯一的嫡子,却被白氏那个妇人害了,谁能轻易原谅。 他摇摇欲坠,仿佛看到了他的往后余生,众叛亲离。 也是,他纵容了白氏,总也要付出些代价的。 他苦笑着撑着身子站起身来,他的手紧紧捏在屏风上,眼里血丝密布,看着季含漪:“弟妹,你恨我是应该的……” “只是别连累了孩子们……” 季含漪抿唇不语,她重新靠回到身后的大枕上,唇边扯了扯,声音沙哑:“我与四嫂之间的事情,沈家与太后之间的恩怨,不也连累到了孩子身上么?” 季含漪说这话,倒不是真的要对沈长龄和沈长钦做什么,她至今无法咽下那口气,她到底也是俗人,没有那么宽容大度。 更不想在话头上绕过了谁,发泄也好,为了出气也罢,总归不想让沈肃如意。 她虽说没有报复的快感,但沈肃自己的孩子他这么心疼,别人的孩子便不在意么? 沈肃听到季含漪的话,顿时犹如天雷滚下,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季含漪,不可思议道:“为了你一个孩子,你难道要大房的所有人都陪葬不成?” 季含漪冷淡的看着沈肃:“我没说这话,但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也不会少。” 沈肃又急促道:“长龄和长钦最是正派的孩子,你可以怀疑我,也可以说我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有错,可你不能说我的几个孩子对不住你。” “长钦是男子,他不方便来看你,但他也是关心你的,他虽说没为你做什么,但在这件事情上也绝对没有做错的地方。” 季含漪眼里淡淡,看着沈肃:“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我生产的时候你们都会来问我,关心我一句,会关注着我这边的事情。” “可那天,我院子周遭你们没有来看过一眼。” “你们都信四嫂的话,说到底也是没将我生产的事情放在心里。” “冷眼旁观也是错。” “但现在我不想说这些,四哥更别与我提起这些,这是我最难受的事情,我与你也没有再多的话说。” 方嬷嬷早就想赶沈肃走了。 大老爷也不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真的担心,就不来看看,就嘴皮子一动? 要是真这么容易,那她一天能关心几百个人去。 此刻听到季含漪话里赶人的意思,便走到沈肃的面前,冷着脸看着沈肃开口:“大老爷,回。” “夫人现在这个身子您应该也看见了,那天晚上但凡多个人帮忙,夫人能成这个样子?” “夫人生孩子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老太太晕了,但大房没一个人来管过,没人来看过,现在您来说这些,这是觉得我家夫人的不对了?” 方嬷嬷虽说是下人,那也是沈肆的乳母,沈肆都敬着两分,在这府里也有不一样的地位,即便现在说的这话有些僭越,但方嬷嬷依旧不留情面。 沈肃没想到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他茫然的看着季含漪,轻声问:“弟妹,真的一点情面也不留?” 季含漪垂着眼眸,一句话不说。 她是不想说话了,沈肃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多说无用。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沈肃闭了闭眼,又看了眼季含漪单薄的身形,最后还是抿着唇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子外头,这时候正是下午,天气越来越冷,天上也阴沉沉的,可沈肃却依旧觉得眼前光线刺眼的很。 他步履有些艰难的往回走,快要到院子的时候,正好碰见了魏管家让人正在抓他院子里的丫头下人。 他强打精神,急急走过去问:“这是在做什么?” 魏管家见着沈肃来了,连忙也过去沈肃的身边施礼,说道:“这事本是该先与您说一声的,但刚才没见着您,便先擅作主张了,还请大老爷恕罪。” 沈肃急忙问:“到底是什么事?” 魏管家便说道:"二夫人吩咐了,说这府里好些丫头下人心眼不干净,得换。" “前两日小的在忙着买下人,已经重新选了一批了,人也买进来了,现在就等着将下人换了。” “外头还有伢子在候着,换出去的下人就直接发卖了。” 沈肃听着这话惊疑不定,紧紧看着魏管家:“心眼不干净?什么心眼不干净?” “我院子里的下人有什么心眼不干净的?” “你要换下人,怎么换到我这里来了?你给我说个道理出来,我还是这府里的主子,你算什么东西?!” 说着沈肃更是气得摆手:“你要换别处的下人我管不着,可我院里的下人你也别给我动!” 第586章 换人 魏管家知道沈肃会发火,但他是二夫人的人,只听二夫人的话。 二夫人明显就是要换掉从前大夫人留下的人,二夫人那儿有名薄,凡是从前大夫人提拔上来的下人,不管是谁,都要换了。 魏管家依旧卑躬屈膝的低声道:“大老爷莫气,小的也只是按着二夫人的吩咐行事罢了。” “再说,新换来的下人也不一定不好,您先用着,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小的再给您换。” 沈肃的手指在抖。 这根本就不是换不换下人的问题,他还是这府里的大老爷,随意换他院子下人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管家居然能不先问过他的意思就这么做。 这已经是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沈肃紧紧皱着眉头看着魏管家:“那你便去与弟妹说一声,说我院子里的下人我用着很顺心,便不用换了。” 魏管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这……您还是亲自去与二夫人说,二夫人亲口交代下来的事情,小的可不能做主啊。” “要是二夫人怪罪下来,小的也担待不起,您何必与小的计较,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沈肃看着魏管家那张恭敬的脸,可话里的意思也根本没将他的话放在眼里。 他看着魏管家带来的人,手上拿着名目,将他院子里的下人拉扯出来,哭喊声遍地,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悲凉。 又看着冬日里萧瑟的树干,他悲从中来,这沈府大房,可能真的要彻底完了。 如今白氏犯下大错,他也被老太太厌恶上,大房在这沈府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这两日对面几位堂兄看他,眼神里也布满了鄙夷,有些话虽说没有明说,但他们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们认为他是沈府的叛徒,觉得白氏做的事情也有他一分,将他看成了要吞没整个沈府家财的歹毒之人。 今日老太太更是骂他是白眼狼。 白眼狼这个称呼,他何德何能,在这个年纪竟得了这个评价。 他兢兢业业一辈子,到头来得了一句白眼狼。 可他连辩解都没得辩解。 如今这沈府变天了,往后便是弟妹一人把持的沈府,他也不过在弟妹眼皮底下仰她鼻息。 老太太还说要将他从沈府的族谱里除名,这沈府的一切都将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忽然觉得,刚才魏管家的那声大老爷的称呼也讽刺至极。 几个小厮跑过来求到他这里来,声泪俱下:"大老爷,您救救小的们,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怎么说发卖就发卖。" “什么是坏心,小的们有什么坏心?二夫人怎么能这么做?!” 魏管家在旁听了怕坏了季含漪名声,插话道:“刚才我也说了,二夫人被大夫人暗害,谁知道还遗留下个什么祸害来?” “再说了,二夫人慈悲,发卖你们也是去其他地方,还给你们每人补贴十两银子,试问别家谁有二夫人仁义?” “你们要是再闹,胡说八道,别说十两的银子没有,还要再打二十个板子轰出去。” 魏管家这话一落下,刚才还觉得见到了主心骨的下人,一下子都没人敢说话了,纷纷闭了嘴。 沈肃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话在这府里也没了什么用处,闭了闭眼,无力的摆摆手,叹息道:“去。” 又看了魏管家一眼:“爱换就换。” 魏管家自然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又道:“大老爷放心,新换的下人您有不满意的,便遣人来说,小的一定给老爷重新换人。” 沈肃苦笑一声,踉跄着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沈肃一走,魏管家麻利带人赶紧做事,二夫人可吩咐了,最多两日,就要将这件事做完,动静也不能大,能劝就劝,不能劝多补贴点银子就是。 沈府确实也不差银子,积攒的银子几辈子都花不完,补贴也不算什么。 其实二夫人安排的后路已经很好了,想要赎身的可以赎身,卖身契干干脆脆的给,不愿赎身的,卖去的也是靠谱的伢子,将来去的也是正经人家,况且还有十两的补贴,这数目可不小。 下人们闹,不过是因为沈府的主子性情好,再有沈府待遇在京城里都算好的,因为富贵,下人们的一应吃穿用度都赶上有些小门户的小姐夫人了,逢年过节的也没亏待下人们,都是赏的好东西,就是有个病痛的,还能去管事那儿领点补贴,下人们怎么不愿留在这儿。 这两日魏管家干的很是麻利,从前大夫人提拔上来的管事,不管大小,全都撤了,敢去二夫人那儿闹,便先打板子杀一儆猴,补贴的银子还不能拿了,下人们被震慑住,闹一场不仅打板子还不能拿银子,便都纷纷消停。 这府里的下人,几乎被换走了一小半。 白氏从娘家带回来的那些人,更是无一幸免。 沈长龄和沈长钦院子里也有几个丫头被换走了,那些丫头里有白氏娘家带来放到沈长钦和沈长龄房里的,还有后头买来的丫头。 季含漪之所以知道,自然也是从白氏从前娘家的带来的那些丫头里让魏管家逼供出来的,说一个人便赏两百文钱,便什么都招人了。 这些不用季含漪亲自来,魏管家就够了。 换丫头这事本来不大,但却让李漱玉觉得有些不安。 本来还有两个她用得顺手的丫头,也这么被季含漪换了,心里怎么也想不过去。 沈长龄这些日子也没在府里,皇上派他带人往平府镇去,将平府镇涉及到空饷和叛国案的所有人都带回京来受审。 她让父亲也打听过了,这件案子没月是不会完的,再有皇上特命沈长龄往平府镇去,说明皇上是打算重用沈长龄的,这对李漱玉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李漱玉对季含漪换丫头这事不舒坦,便去找崔氏,想着看看崔氏是个什么态度。 她现在很想与崔氏拉近关系,万一还能和季含漪关系也拉近了,更是好事。 如今沈府的天变了,母亲说沈府大房没翻身的机会,她在沈府后宅,为了避免被白氏牵连,应该赶紧与季含漪拉近关系,多去跟前走动。 第587章 变色龙 其实也不是李漱玉不想去季含漪跟前走动,只是季含漪那里太难接近。 她这些日日日过去季含漪那里热脸贴冷屁股,可季含漪根本连见她都不见。 她还自己做了两条孩子用的口巾,季含漪也没要,她都已经没法子了。 说实话,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分家,其实沈长龄根本就没多少私产,婆母那里的倒是不少,只是现在婆母出事,那些东西何去何从都不知道。 再有,婆母做了这样的事情,老太太怎么看他们大房的人?外头怎么看他们大房的人。 那些财物倒是好说,毕竟她也出身富贵,嫁妆也不少,怕只怕分家之后,老太太要与她们一刀两断,没有了沈府的名声做倚仗,她往后在贵妇人那里被排挤又怎么办? 她急匆匆的往崔氏那里去,崔氏正伺候完老太太午睡,这时候她才有一会儿闲工夫能自己歇着。 李漱玉站在老太太院子外头,看着崔氏从老太太院子出来,老太太院子里的婆子丫头对崔氏十分客气,又说说笑笑的,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 崔氏倒是命好,在老太太最病重的时候日日在榻前伺候,在老太太跟前讨欢心,让老太太记着她的好。 这样的好事季含漪安排给了崔氏,却没安排给自己,让李漱玉又是一阵气恼来。 崔氏一出来就看到李漱玉等在外头了。 这两日李漱玉也会日日往老太太那里去,不过老太太屋里不愿留太多人,李漱玉呆不了一刻就先走了,便会在外头等她。 往前李漱玉可没这么殷勤的时候,李漱玉什么心思,她能不明白。 她径自走出来,才出去李漱玉便迎了过来,亲亲热热的挽着她的手。 崔氏很不喜欢李漱玉这样的做派。 需要你的时候,仿佛与你千般好,不需要你的时候,便不拿正眼看你。 她脸上自然也是疏离的神色,依旧推开了李漱玉的手。 李漱玉一愣,随即有些委屈道:“大嫂就这么讨厌我?” 崔氏往前走,看了李漱玉一眼:“你要说什么?” 李漱玉深吸一口气就道:"五婶换了大嫂院子里的人没有?" 崔氏点头:“换了。” 说着她看着李漱玉,堵住了李漱玉后面的话:“不过五婶换的好,要是五婶不换,我还不知道我屋里头还混了婆母的丫头,日日给婆母送消息呢。” 说着崔氏似笑非笑的看着崔氏:“怎么,你院子里没有?” 李漱玉脸色一僵,随即愣愣道:“自然是有的。” “只是五婶这么做,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崔氏皱眉:“五婶需要打什么招呼?换的都是沈府的丫头,又不是你带来的丫头,这也有值得说的?” 李漱玉被崔氏堵住了话头,本想着靠着这件事与崔氏拉进关系,再借着这事让崔氏带她一起去找五婶,她便能与五婶套近乎。 现在崔氏这么说,反而显得她无理取闹。 她又干巴巴道:“话是这么说,可之前用的顺手的丫头忽然被换了,还是有些不习惯。” “难道大嫂就没有用得惯的丫头被换了。” 崔氏便淡淡道:“换了又怎么了?丫头都是越用越顺手。” 李漱玉看着崔氏,想着从前怎么没觉得崔氏这么能说会道。 之前在婆母面前都是木讷不擅言语唯唯诺诺的样子,现在婆母没在了,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开始变得有些得有些锋芒了。 甚至让她觉得崔氏这样的人,她稍动动心思,崔氏就能亲近她的念头,此刻也彻底破灭。 她干笑了一声:“其实也是大嫂说的这个意思,我也觉得五婶做的好呢。” “没想到婆母竟然还做这样的事情,连房里都要安插进来人。” 崔氏看李漱玉就如看一个变色龙,不欲和她多说,也不搭话。 李漱玉看着崔氏这个样子,心里恼的不行,又问:“你说五婶这么做是要做什么?” “五婶将下人都换了,不仅我们的院子,听说公公院子里的下人也换了,我倒不是想说什么,就是五婶这么做,手的确伸长了。” “再有,五婶忽然这样,是不是打算要分家了,所以我们院里的丫头也说换就换,意思是往后我们可能也不住了。” 李漱玉说完,眼神紧紧看着崔氏的脸上,就想从崔氏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想着事先知晓点内情也是好的。 崔氏日日中午都要去季含漪那里一趟,这事她是知道的,她就不信崔氏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季含漪真有分家的打算,季含漪定然会与崔氏透透风声。 崔氏本往前走的步子一顿,她看向李漱玉,皱眉道:“当初五叔在的时候就说要分家,现在你在乎分不分家又有什么?” 李漱玉拉着崔氏往路边上走,压低声音就道:“现在分家和从前分家能一样?” “因为婆母那事,现在我们大房哪还有名声。” “这事现在还没对外说出去,要是刑部对外公布了婆母做的事情,即便我们没参与,我们大房的人在外能抬起头?” “分了家,背靠不了沈家,大哥还有前程?” 说着她似是得意的说了一句:“我倒是不怕,我夫君受皇上重视,被派去平府了,可你家夫君呢。” “万一季含漪事情做的更绝,分家后断绝来往呢。” 说着李漱玉神神秘秘的朝着崔氏压低声音:“那天公公去见老太太,老太太在里头发怒的话你没听见?” “我贴着帘子听了,老太太好似说要将公公从族谱上移出去。” “这一移出去,我们就都不是沈家人了。” “你怎么这么糊涂,分家出去我们能好?你与五婶的关系要好,这些日也日日伺候在老太太身边,好歹也探探风声不是?” 第588章 我知道谁对谁错 崔氏自然是听出了李漱玉这话里的意思,李漱玉又往她这儿来打听消息来了。 说实话,崔氏还真不担心。 沈长钦这样的人她看透了,在外为人端方,做的事情也算正派,但骨子里却是个冷清自私的人,她为这样的人操心什么? 就算大房被移出族谱了又如何,无非是沈长钦将来仕途不顺。 她不在乎沈长钦,沈长钦仕途顺不顺都不会与她共荣辱,她不操这份心,她从季含漪身上学到了一种情绪,万事看开和淡定。 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如今看不上李漱玉这种家里一出事就到处走动的习气,好似唯恐天下不乱的挑拨人。 她现在只想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她该做什么就好好做好,婆母的事情会迎来什么后果,她也做好了准备。 崔氏重新往前走,看了眼跟在身边的李漱玉淡淡道:“婆母做出这样的事情已经是背叛沈家了,老太太要将大房的移出族谱,这也合情合理。” “我们虽说没做过,可我们是大房的人,那天五婶生产,五叔不在,府里都是大房的人,却没人去五婶那里看一眼,谁不心寒。” “况且五婶的孩子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试问,这样的事情换作是你经历了,你还能不能宽容大度。” 崔氏说完这句话,也不想再多理会李漱玉了,直接就往前走。 李漱玉呆愣在原地,她看着崔氏的背影,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与崔氏才是一房的人,怎么崔氏现在还能这么云淡风轻的这么帮着五婶说话。 忽然又想到崔氏何尝不是那个城府最深的人,知道现在情势危急,她就费力的巴结五婶,可她呢,她连巴结的门路都没有。 老太太不理会她,五婶也不见她。 她这才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蠢的人。 这头崔氏见终于甩开了李漱玉也是松了一口气,对李漱玉这样的人,她便觉得自己不该与她多来往,免得将来被她连累。 简直是一个大嘴巴,到处上蹿下跳。 她伺候老太太一上午,这会儿浑身都累,进了屋子,正叫人去给她泡安神的茶来,又让人去叫彦哥儿来,她趁着这时候考考彦哥儿的功课。 只是话落下才见到屋内坐着的沈长钦。 她步子一顿,脸上没多神色,只是喊了一声,又往东屋走。 沈长钦寻常中午很少会回来,中午都留在官署,这会儿回来倒是稀奇。 沈长钦目光落在崔氏身上,看崔氏只往他身上看来一眼就走了,就微微抿了抿唇。 他这些日已经能明显感受到崔氏的变化了。 虽说崔氏还是从前那样的温和,该做的事情也一样不落的做,但他还是清晰的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崔氏看他的眼神,冷清了许多,她也再没有同他说起过内宅的事情,两人即便呆在一块,她几乎也没有主动找自己说话过,她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不是管着孩子就是忙着院子里的安排。 有好几次都是他主动与崔氏搭话,问老太太那头,问五婶那头。 他看着崔氏的背影,又起身跟在崔氏的的身后跟进去,进去就见着崔氏坐靠在贵妃榻上,神情舒展的吃茶,小丫头给她揉着肩,仿佛方才看见他也仅仅只是看见他了。 沈长钦觉得这样的滋味很不好,明明从前崔氏一见他便会过去他身边说事情,如今不一样了。 她没话与他说了。 他过去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了崔氏一会儿,见崔氏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他开了口问:“祖母今日身子好些了么?” 崔氏点点头:“祖母好一些了,半上午的时候还多吃了一碗粥。” 沈长钦也点了下头,又问:“祖母这两日有说过什么么?” 崔氏看着沈长钦。 沈长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点了点,又让屋内的丫头先出去。 等丫头都出去了,他看着崔氏道:“祖母说要将父亲移出族谱的事情,你听说了么?” 崔氏就道:“那天公公去老太太那儿的时候,我就站在帘子外,模糊听了两句。” 沈长钦眼里严肃起来:“你知道要是父亲被移族谱,我们也要跟着移出去么?” 崔氏看着沈长钦:“怎么了?” 沈长钦深吸一口气,看向崔氏:“你这些日都伺候在祖母那里,也每日去五婶那里去,你就没打听个准确消息?” “你知不知道,要是真被移出去了,我们自立门户,外头定然对我猜测颇多,往后我在官场上也难行。” 崔氏便放下茶盏:“大爷与我说这些,我能有什么法子呢?” 沈长钦皱眉看着崔氏:“你与五婶的感情好,你就不能去五婶那里求求情?” 崔氏直接了当的摇头:“不能。” 沈长钦眼神一顿:“为什么?” 崔氏看着沈长钦:"因为我有良心,因为我说不出口。" 沈长钦倒吸一口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氏平静道:"大爷,现在五婶的孩子还没找回来呢,那可是婆母做的,我去找五婶求情?五婶对我好,我也不是狼心狗肺的人。" “我知道谁对谁错。” 沈长钦听了崔氏的话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崔氏:“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我狼心狗肺?” 崔氏靠着贵妃榻:“大爷,我可没这么说,我只说我开不了这个口,大爷若是能开口,大爷何不亲自去?” 沈长钦愕然看着崔氏。 这个从前事事听他话的崔氏,一朝一夕之间,她对他仿佛在看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 他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只是他如今外面对沈家已经议论纷纷了,都是官场上的人,小道消息灵通,好些人知晓了他母亲被抓去刑部的事情了,虽没在明面上说,但私底下议论的人已经不少。 五叔身后的人太多,朝堂上快一半都是老太爷的门生,别说五叔那一派的手底下的人也不少,若是这样的事情哪一天公之于众,都不需要五婶怎么做,官场那些人能叫他和父亲寸步难行。 更别提要是被移出沈家族谱,那些人就更不会忌讳什么了,那是沈家默认的对他们这一房的打压,他简直都不敢想那个后果。 即便他什么都没做,但那是他的母亲,那就是他的错。 第589章 他的确对不住她 说实话,沈长钦觉得自己现在如一头困兽,被逼到了绝路。 从母亲被抓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前程渺茫了。 他也想过去见五婶,但确实如崔氏说的开不了口,便想让崔氏去问。 他本来历来不愿与一个妇人说这些事情,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朝着崔氏低怒的吼出来,将这些日自己的担心,自己受到的排挤都说了出来。 最后他更忍不住道:“你一个妇人,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崔氏知道后果严重,但造成这一切的人,都是婆母。 其实崔氏心里也有悔恨,五婶生产那日,要是她陪在五婶身边就好了,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 可她还是不敢忤逆婆母,明明想留下来,还是因为懦弱没有留下。 她从前一直都是个懦弱的性子,但如今她明白,太懦弱从来也办不好事情,反而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崔氏抬头看向此刻满脸怒色的沈长钦:“大爷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是一个妇人,你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何必与我说?” “我一个妇人,又能帮你什么?” 沈长钦没想到他与崔氏分析了这么多利害,崔氏竟然依旧是这个态度。 要是从前的崔氏,听到他现在的处境,早就开始慌的替他想办法了。 再有,沈长钦与崔氏说这些,也是想让崔氏的父亲出面想想法子,却没想到崔氏竟然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看着崔氏震惊的问出来:“我真走到那一步,要是连官职都保不住了,你就高兴了?” 崔氏看沈长钦现在的样子,有一瞬竟觉得他无能。 现在的事情是困难危急,但不管怎么说,也要靠着自己,而不是埋怨或是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她皱眉道:“我高兴什么?我能怎么办?” 沈长钦看着这样的崔氏,忽然浑身生出了一股无力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在意他一点一滴的女人,忽然间不在意他了。 她不在意他的前程,不在意他的困境,更不在意他心里的艰难。 她云淡风轻,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 可她是他的妻子,是该与他共进退的妻子。 沈长钦重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崔氏失神了半晌。 他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话语,所有力气,他觉得他与崔氏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相隔万里。 夫妻本是共荣辱的,可她好似没有半点在意。 沈长钦泄了力气,后背微微佝偻,他看着地面失神了好半晌,忽然问崔氏:“你对我……” “没半点在意了?” 崔氏看着沈长钦此刻的颓态,她依旧平静道:“大爷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沈长钦扯了扯唇,苦笑了一声。 最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又往外头走。 他看出来了,崔氏即便日日在老太太和五婶那里去,也不会帮她。 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前程。 他好似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他想起那天崔氏也是这样平静的坐在老太太那里,在劝慰声,忽然说了一句她想和离。 她的声音平静的好似随口的一句话,那句话却让沈长钦现在都能记得。 他细细的想,好似从那日开始,崔氏真的变了。 沈长钦走出院子,又忽然顿住步子,问身边的长随,声音低哑:“我从前对夫人,可有对不住的地方。” 长随一愣,没想到大爷忽然这么问,下意识就道:“大爷对夫人历来都好,没有对不住的地方。” 沈长钦转身看着长随,脸色十分严肃:“你实话实说,必须得说出我对她不好的地方来,说不出来你就去领罚。” “说了我给你赏钱。” 长随没想到大爷还非要听,说实话,要说起大爷对夫人不好的地方,那确实也不难,况且还不得不说,便立马就说了:“要说大爷对夫人不好的,就是大爷从前总是会在外呵斥少夫人。”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沈长钦的脸色:“还有就是从前大爷总因为姨娘的事情训斥少夫人,其实那姨娘也没大爷想的那么柔弱……” 沈长钦默然抿唇,深吸了口气。 想起从前因为妾室的事情呵斥的崔氏那些话,如今再回想,确实有些不堪回首。 他也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什么能够对崔氏轻易呵斥,甚至没有顾及到崔氏主母的颜面。 他又问:“还有呢?” 说着他往长随手上扔了块碎银打赏过去。 长随接了银子,看大爷非但没怪罪,反而得赏钱,不由说的更大胆了些:“还有大爷从前与少夫人说话总不耐烦。” “少夫人找大爷拿主意,大爷都是一走了之。” 沈长钦深吸一口气,又扔了赏钱:“还有么。” 长随接了赏,又赶紧道:“还有从前少夫人在大夫人那儿受了委屈,大爷回来见到了也会训斥少夫人,其实小的也看得出来,少夫人在大夫人那里艰难。” 沈长钦默然,他好似从前一直都在训斥崔氏。 但很多事情,也不一定是崔氏做错了,而是他不耐烦理会这些事情,会觉得崔氏给他添了麻烦。 而他从来未对崔氏说过一句体贴的话,未在她委屈的时候给过安慰,更没想过为她做主。 甚至在妾室与她之间,他也没选择过她。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竟成了这样昏聩不堪的人。 他的确是对不住崔氏的。 沈长钦看了一眼长随,看长随神情,好似还有许多没有说出口,可他却没有勇气再听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异常的失败。 自小寒窗苦读,青年入进士,又娶了尚书女儿,本以为自己能够意气风发,将来也会前程无量,却没想到,如今的自己什么都没做好。 不仅是官场,连后宅都失了人心。 如今穷途末路,他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前路茫茫,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今父亲每每夜里找他去书房商量对策,千万种对策,唯一的出路只在沈家,可他们身在沈家,却毫无办法,如今便只能这般了。 沈长钦脚步有些踉跄,如今只能让自己接受,心里头虽有不甘,但对母亲做的事情也是恨之入骨。 第590章 三姑娘的前程 这两日季含漪对府里发生的事情还是了如指掌的。 从前白氏提拔的管事都已经换了人,现在魏总管和方嬷嬷一起每日上午去议事厅处理府中事情,方嬷嬷再回来将比较要紧的事情说了,让季含漪拿主意。 其实没有太大要紧的事情,唯一比较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沈素仪还有半个月的及笄礼。 及笄礼一过,就要定亲了。 沈素仪的母亲才刚入了刑部,案子还没完,老太太病重,白氏也不在,现在办及笄礼定然是不成的。 方嬷嬷弯腰在季含漪耳边小声道:“听说三姑娘这两日在大老爷那儿闹,说是还想去老太太那儿说这事,被大少奶奶拦住来了。” “老太太正养病,今日听说好些了,哪能让三姑娘再去闹去。” “上午的时候三姑娘来找夫人,估摸着也是说这件事。” 说着她一顿,低声道:“瞧三姑娘闹成这样,怕是还要来打搅夫人。” 季含漪实在不想沈素仪的事情,揉了揉眉心。 她与方嬷嬷低声道:“要是下回她再来,你便捎我的话给她。” “她若是执意要办,我便让人替她准备,但丑话说在前头,她母亲出事,她忙着大办及笄礼,这事惹外人非议她不能兜底。” “二来是及笄礼必须得有长辈和母亲在,自己和老太太身子都不好,她母亲也没在,她要请她堂婶来撑场子她也无话,只是后果得自己担着,怪不到她头上。” “三来,外人看在她五叔出了事,祖母也病了,她还顾念着自己的及笄礼,宴请宾客,这事的影响她要自己想好。” “再有,我身子不便,不能为她操持,一切看她自己如何安排,我会安排人帮忙,银子都从公中走,她一意孤行,该有的添妆我也会给她准备好。” 方嬷嬷听了季含漪的话,叹息一声:“夫人这是为三姑娘将利害都说清了,要是三姑娘还听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那可真就蠢了。” “三姑娘也是糊涂,这时候怎么能顾着办及笄礼呢。” 季含漪靠在身后的银枕上闭着眼睛,声音很细:“她的心思,嬷嬷没看出来?” 方嬷嬷一愣,看向脸庞依旧苍白的季含漪:“老奴真没看明白。” 季含漪咳了一声才开口:“她是看着她母亲出了事,又听说了老太太要将大老爷移出族谱的事情心里发慌,想趁着外头还不知晓她母亲出事,趁着大房还没从沈家出去,想着赶紧办了及笄礼,定下亲事。” “前几月白氏上上下下的忙活想看沈素仪的婚事,早就看好了人家,就等年后定下婚期。” “沈素仪的亲事,应该要不是白氏忽然去了庄子里,年前应该能定下的。” “不办及笄礼便不能婚嫁,沈素仪应该是想早点定亲嫁人,免得婚事变化。” 方嬷嬷听季含漪说完这话,忽然明白过来了,难怪三姑娘这么上心及笄礼的事情,心思在这上头的。 方嬷嬷坐在季含漪的床边感叹,又将手上的热茶送到季含漪的手上:“三姑娘这时候还惦记着自己的前程,也不知她是聪明还是不聪明了。” “再想订好亲,这时候办及笄礼,名声不好,姑娘家名声落了一点不好,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季含漪接过茶盏,这橘皮茶是她这些日一直在吃的,她的咳嗽当真将她折磨的不行,白日里还好,夜里也咳嗽不止,一整夜的睡不好。 早上起来枕上落了好些头发,方嬷嬷看得心疼,去问了偏房来,这偏方是用烧酒,茶末,还有橘皮和蜂蜜煮在一起的茶,季含漪本想着试一试,没成想倒是真有些用处,夜里的咳嗽好了许多。 她喝了茶,又含了一颗人参丸。 这人参丸是林院正特意给她做的,用人参知母,款冬花,贝母做的药丸,含着能止咳,用处倒是有,喉间没那么难受。 她含着丸子,听着方嬷嬷的话,对于沈素仪的事情不想多说,她只能给她建议,沈素仪的父亲兄长都在,轮不着她怎么劝。 她问起宜姐儿来:"宜姐儿昨夜半夜哭了,现在好些了么?" 方嬷嬷忙道:“夫人别担心,宜姐儿主要是能吃,每回饱了也吃,肚子又胀气,肚疼才哭的。” “翠娘养过孩子,空闲了就给宜姐儿揉肚子,也不敢让宜姐儿吃多了。” 说着方嬷嬷看向季含漪,小声道:“要老奴说,那翠娘倒真是个不错的人,这人倒是选得不错,对宜姐儿也是真心疼爱,若是她将来愿意长留在宜姐儿身边,倒是能行的。” 季含漪问:“为何。” 方嬷嬷便道:“夫人这些日养病未怎么照顾宜姐儿,老奴却是日日要去看好几回的。” “宜姐儿性子虽说好,不大哭大闹,但也有点小脾气,翠娘怕宜姐儿吃多了不让吃,宜姐儿咬着不放,上回老奴看了一回都觉得疼,伤口都见血了。” “但那翠娘还哄着,也没诉苦,那回要不是老奴正好撞见了,都不知道。” “按理来说,她要不为着宜姐儿,让宜姐儿多吃就是,可她看宜姐儿是个不知饱的,再疼也忍着。” “老奴给她送了个药膏,她说怕宜姐儿吃了不好,硬是没用。” 季含漪听罢无声,又道:“嬷嬷这么说来,倒的确是个好的,私底下多给她些赏银,她屋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只能这样感激她了。” 方嬷嬷便道:“其实翠娘对宜姐儿好,也是夫人待她们好。” “吃穿用度,夫人哪样都是按着好的来,她们也知恩。” 季含漪又问:“那云娘如何?” 方嬷嬷便道:“云娘也是个不错的,只是做事没有翠娘细腻,但照顾宜姐儿是没得说,时时刻刻守着,还给宜姐儿做了好几双喜庆的小袜子呢。” 季含漪便放心的点了点头。 她又侧头看向窗外,窗外正下雪,雪并不大,下午偶尔下一点,但她总能想到沈肆和钧哥儿,他们在哪儿,会不会冷。 这些一想起来心里就会钝痛,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又问:“太子殿下今日来信了么。” 第591章 已经足够能定白氏的罪过 昨日太子殿下来了一封信,信中说了案子的进展,让季含漪别担心,刑部的流程繁琐,白氏的罪过定然是逃不过的,只是这件案子不小,定案不会刑部直接定下,还要三法司共同论断,最后呈在御前,让皇上过目后才能颁布下去。 这一套程序下来,没有两三月是不能完结的。 还有一点,太子提到,白氏身边的张嬷嬷招认了,上回在后院中打晕容春的人,就是碧月。 碧月会医术懂穴位,父亲的确是医馆的因为赌钱将碧月卖了,后来是白氏买了她,白氏买碧月是看中碧月略懂医术,将来能用到。 容春晕倒不是因为被打中了穴位,是中了毒针,只是白氏没敢要容春的命,府里出了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这些罪证,已经足够能定白氏的罪过。 虽说白氏现在还不肯招认。 季含漪也知晓越是大案越是谨慎,倒没担心白氏那里的事情。 白氏的事情板上钉钉,这么多人证,白氏想逃脱都不可能。 再有是太子监察,太后想动手脚也没那么容易。 她主要担心的是钧哥儿的事情。 虽说皇上也说要继续找钧哥儿,但季含漪更信任太子,更愿意等太子那头的消息。 方嬷嬷见季含漪问信,摇头道:“太子殿下还没来信,但承安侯府和平南侯府,还有崔家送来的信倒是不少,几乎每日都有。” 季含漪知道她们担心自己,又怕打扰她养病,之前她都让方嬷嬷替她回了,今日身上稍稍来了些精神,就让容春去端小桌来,她要亲自回信。 这些日整天在床榻上躺着,季含漪都觉得骨头快要躺软了,正好坐起来动动手脚。 如今还未过年,也未到隆冬,不过也快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府里早就热热闹闹的布置起来了,今年还没开始。 容春准备着,铺纸的时候小声问:“今年府里还准备么?” 季含漪拿着笔的手一顿,摇摇头:“不准备了。” 沈肆和孩子出事,于情于理,今年都没有准备的必要。 她慢慢回帖,又道:“一应宴会今年也都推了。” “过年下人们该给的赏钱照旧。” 容春想着也是,如今谁还有心思过年。 方嬷嬷又道:"那年底的分红呢?今年还分不分?如今快要腊八了。" 腊八后不久,就是除夕了。 季含漪明白方嬷嬷的意思,从前老太爷定了规矩,为了让大家都高高兴兴过年,一般会在腊八之后,除夕之前将一年的分红都分到各院子去。 这件事寻常是从十二月就开始了。 但今年出了大事,季含漪的身子不好,铺子的账目还堆着一本没看,沈府这么多的铺子,账目不是小事,主母都需要一一过目。 这件事至少得忙碌一个多月。 季含漪没回话,慢慢的将所有的回信都写好后,才看向方嬷嬷,明日让管事都来禀事。 方嬷嬷劝道:“今天上午周太医来,说夫人的身子还要养,现在依旧底子薄弱,最忌劳累,那些账目繁杂,又劳心劳神,今年便晚一些也无事,各院的都能理解。” 说着方嬷嬷又苦口婆心的劝慰:“如今侯爷不在,您只有将自己的身子养好了,往后才能撑得起沈府啊。” 季含漪的神色一顿,好半晌又默默叹息一声。 最后她也妥协下来,延半月。 方嬷嬷放了心,又道:“夫人这两日稍好些,要不要抱抱宜姐儿?” 季含漪自然是想抱的,但她得对孩子负责,这屋子里都是病气,宜姐儿过来怕染了寒。 方嬷嬷看出季含漪的忧虑,低声道:“夫人别担心,屋内用艾香熏了熏,只抱一会儿没事的。” 季含漪微微迟疑,本想下床往厢房去,可她知道,只要一这样说,方嬷嬷必然说她现在不仅是养病,更是在坐月子,不许她下床。 总归能说出许多大道理来,季含漪也明白方嬷嬷对自己的好,这会儿便也应下。 不过为了稳妥,还是叫容春拿了纱巾来包裹住脸,免得病气传了过去。 没会儿翠娘抱着孩子就来了。 当孩子被放在季含漪手上的时候,季含漪还觉得微微一沉,再低头去看怀里那满月似的小脸儿,如个白瓷圆盘一样。 季含漪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怎么才没过多久,孩子像是长大了不少。 小家伙这时候还没睡,睁着眼睛往季含漪脸上看,又咧嘴笑。 这模样讨喜极了,又不哭,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就看着人。 季含漪即便觉得自己被冰封住的心,此刻也在柔软,唇边不自觉带了一丝笑,伸手去碰孩子的脸。 只是轻轻一碰,小家伙便高兴的踢腿笑起来。 宜姐儿一笑,旁边站着的几个丫头也笑起来,容春道:“宜姐儿这是瞧见了娘亲高兴呢。” 季含漪抱着人,能感受到宜姐儿踢腿的力道,忍不住抬头道:“力气倒是不小。” 翠娘赶紧接话:“这说明宜姐儿身子好,福气饱满,将来顺顺遂遂的。” 季含漪如今也喜欢听这些吉祥话了,她也开始迷信起来,最怕那种一语成谶的话。 她点点头,又去轻碰孩子的鼻尖,小家伙或许有点不高兴,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季含漪的袖子。 季含漪看着宜姐儿的手,想着怎么这般小,她轻轻握着,都怕将宜姐儿的手弄疼了。 旁边的丫头奶娘时不时捧话,屋内难得的有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季含漪要不是抱着宜姐儿,都觉得身心都麻木了,如今孩子在怀里,看着宜姐儿的笑,还是会忍不住想着另外一个孩子在哪儿。 她轻轻唤孩子:"宜姐儿。" 宜姐儿天生的讨人喜欢,像是在回应母亲,咯咯的笑了起来。 屋内的人便也随着相宜的笑也都笑了起来。 季含漪便将孩子放在怀里抱紧,忍住了眼里的湿润。 又道:“相宜,你好好的,你哥哥也要好好的啊。” 第592章 抓走沈肃 接下来再没过几日,季含漪的咳疾好了不少,至少夜里不咳了。 方嬷嬷也欣慰的很,季含漪夜里的咳厉害,照顾的丫头也都担心,都跟着睡不好。 如今还有几日就要到腊八了,季含漪身子好了些,积压的事情便不能再积压下去了。 只是方嬷嬷还是不许季含漪下榻,季含漪便坐在床榻上低头翻看账目,铺子管事的候在屏风外头。 这两日几位堂嫂时不时过来问候,孙宝琼也来了一趟。 只是季含漪确实最近的确不大想见人,加上身子软绵绵的也惫懒应付,便全都往后推,说身子大好了再说。 她也的的确确的感受到了自己的身子伤了,大冷的天,身上总是生了薄薄一层的汗,有时候不过多吃了小半碗粥,便能难受好长时间。 太医说她身体虚弱也引起了脾胃虚弱,说实话,病一场,身上的难受不亲身感受,是无法知道那股难受的。 这会儿季含漪正看年底的总账,魏管家忽然匆匆来了,站在外头等着通传。 季含漪让魏管家来,魏管家一进来便道刑部的人又来了。 这回要抓的人是沈大老爷。 魏管家又道:“大老爷本来才刚回府,前脚刚进来,后脚就来了刑部的人,说要请大老爷去刑部一趟。” “现在刑部的人正在前厅等着,已经有人去请大老爷了。” 季含漪翻着账目的手一顿。 这事…… 刑部来拿人,应该是上回沈肃与她说的那件事,白氏要攀咬他的事情。 她手指微微一顿,又道:“刑部说请大老爷去做什么么。” 魏管家摇头:"就说请大老爷去问问话。" 季含漪便点点头:“既是请大老爷的,大老爷去了便是。” “你现在去前头照应着,说我与老太太身子不便,暂不方便过去。” 魏管家诶了一声,赶紧转身。 魏管家一走,季含漪的神情微微顿了顿,合上了账目。 她低头揉了揉眉心,想着今日该是不能消停。 其实季含漪相信沈肃是没参与这件事情里的,但沈肃失职的问题也不少,她也不是什么慈悲人,自己是孩子的母亲,也要给孩子做主。 刑部后脚跟着沈肃回来后请他走,其实也是给沈肃留了三分颜面,没在官署众目睽睽下带走他。 账目才合上没一会儿,院子外头就传来了嘈杂声,方嬷嬷赶紧出去一看,就见着沈长钦正在推面前拦着的丫头,一脸的焦急。 沈长钦又见方嬷嬷出来,便提高声音道:“还请嬷嬷通融通融,让我见见五婶一面,是万分要紧的事情。” 方嬷嬷还能不知道什么万分要紧的是什么么,刚才夫人吩咐魏管家的那几句话里都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夫人不管这件事。 刑部想拿谁就拿谁。 但毕竟是府里的爷,方嬷嬷脸上客气,过去站到沈长钦的面前道:“二夫人如今还静养着呢,您应该也知道,二夫人生产那晚受了多大的罪,身上遭了什么殃,身子哪里能这么快就好。” "这些日子多少人想来探望二夫人,二夫人一个都没见,就连承安侯府的大长公主想来看望二夫人,二夫人也怕过了病气去回了。" “二夫人如今遭了事,您也体谅体谅。” 方嬷嬷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便是二夫人连大长公主都没见,怎么见你。 沈长钦眼神呆愣愣的看着主屋的方向,眼神茫然。 他又看向方嬷嬷:“我只与五婶说几句话,麻烦你通传。” 方嬷嬷苦口婆心的劝,劝了半天也没将沈长钦劝走,且看这个架势,今日见不到人就不走了。 这会儿正是半下午的时候,冬日天暗,一切阴沉沉的,没得让人心情也不好。 方嬷嬷回去季含漪身边回话:“大爷不愿走,要不老奴说夫人正小睡?” 季含漪往窗外看一眼,这事即便今天不见,明日后日沈长钦还会来找她。 她让屏风外的管事先回去,明日再来,指尖又点在账目册上。 这么耽误下去,她也做不成什么事,还耽搁时辰。 她半晌道:“去请进来。” 方嬷嬷出去让沈长钦进来的时候,脸上一喜,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还是沈长钦在季含漪出事后第一次来见到季含漪,尽管隔着屏风,但也能从屋内沉疴的药味里感受到季含漪的病的确很严重。 眼神不由一直往屏风里看,也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根本看不清。 他语气里带着恭敬,连忙开口:“五婶,刑部的人将父亲带走了。” 说着他见没有听到季含漪的回应,着急的又往前一步,失声道:“五婶,这件事我母亲或许真的做过,可我父亲也真的是无辜的,还请五婶叫人去刑部为我父亲说句话。” 接着只听扑通一声,沈长钦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五婶,我母亲对不住五婶,我给五婶赔罪,到时候应该怎样惩治全听五婶的,可父亲什么也没做,不该也被这样对待啊。” 说着沈长钦的声音里带着些艰难:“难道府里现在真要这么四分五裂下去么。” 方嬷嬷在一旁听了这话,忍不住皱眉:“大爷,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季含漪看着屏风后跪着的影子,微微撑坐起身,叹息一声,对着沈长钦耐心道:“大爷先不必跪,你坐着,我们慢慢说。” 沈长钦愣了愣,看着屏风,还是起身去椅子上坐下。 季含漪又耐心的开口:“大爷,你父亲忽然被刑部带走,你觉得是我与刑部说的么?” 沈长钦顿了顿,其实他是心底是有一丝这个想法的。 他觉得五婶不会放过他母亲,也不会放过他父亲,或许连他们大房的人,都不放过。 他知道父亲什么都没做,就算母亲有错,可父亲不该也被拉进去。 五婶对他母亲如何,他没有话说,可父亲又有何错。 他张张口,对五婶其实心底也敬重,没将心里真正想的说出来,只道:“五婶,你信我,父亲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第593章 就非不放过我们么? 季含漪不想与沈长钦再说什么关于沈肃有没有做这件事。 她只对着沈长钦道:“这些日我一直在府里,这件案子的事情是刑部在查,传唤了你父亲过去也不一定是定罪。” “大爷不必着急。” 沈长钦怎么能不着急呢,这一回过去的话,父亲进刑部这一趟,要是传出去了,往后就没有名声了。 要是再多待几日,外头不知道怎么议论纷纷。 沈长钦赶紧道:"可父亲进去了刑部,外头人如何想?" 季含漪便淡淡道:“清者自清,你父亲没做过什么,刑部自然放人。” “你要是不放心,可亲自去刑部给你父亲作证。” “大爷,我生产那日,你也在府里头的,府里明明这么多人,却还是让人母亲得逞了,这又是为什么?” “这府里难道你母亲真就一手遮天了?还是你们冷眼旁观,不闻不问,事不关己?” “有些事总要弄清楚的。” 这话将沈长钦说的一震。 季含漪这一句句话砸下来,他竟然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季含漪疲惫的声音又响起:“大爷,往后别为了这件事再来找我,除非你们将孩子给我找回来。” “不然,我心里的怨气永远都在。” “我没对着旁人报复发火,这件案子是皇上下令彻查,刑部负责,太子监管,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你都不该来找我说这件事。” 这些话更是说的沈长钦哑口无言。 他愣了半晌,脑中思索半天,甚至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半晌之后,他才朝着屏风喃喃一句:“五婶,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么。” “除了母亲,大房其他人可对不住您过。” 季含漪静静道:“可你们都知道你母亲与我有不合,我生产那么危急的时候,你们也没想过照应我。” 这是季含漪心里一直想说的话。 沈府大房明明一直靠着她夫君,靠着沈家才有如今,可她出事,却没人多问一句。 这何尝不寒心。 但凡他们能够上心一点,都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沈长钦又彻底愣住了,所有的话堵在一起,已经再也没有辩解的话。 明明那天大房的人都在,可五婶出事,的确是他们的失职。 沈长钦心口钝痛,他看着屏风上的影子,哑声道:“五婶,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也干巴巴的,好似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没有任何意义。 这时候外头又响起了嘈杂声,是沈素仪高声要进来的声音,还有丫头低低劝慰的声音、 季含漪知道这些总要来,既然沈长钦在这里,便一块儿都来了,说清楚了。 季含漪让方嬷嬷出去叫人,很快沈素仪便也进来了。 沈素仪一进来,见着大哥也在这里,心里顿时稍稍有了些底气,虽说心里气恼慌张,但在五婶这里也不敢撒泼吵闹,还是规规矩矩的先问安。 沈长钦见到沈素仪也来了,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沈素仪便着急开口:"父亲出事了,我能不着急?" 说着她就朝着屏风问:"五婶,为什么刑部的人要抓我父亲?" 季含漪这会儿已经不想解释了,让沈长钦给沈素仪解释去。 沈长钦刚才与季含漪说的那些话,心里已经明白了。 抓走父亲,不是五婶的意思,是刑部和太子殿下的意思。 他作为小辈,也不可能逼着五婶去给父亲去刑部求情,更何况五婶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也心生出了愧疚。 他拽着沈素仪,脸上板起来,皱眉怒斥道:“胡闹,五婶这里别放肆。” 沈素仪一愣,看大哥训斥自己,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道:“我说什么了?我不过来问问五婶,五婶让人抓了我母亲还不够,又让人抓我的父亲,这又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要将我们大房的人全都抓进去,五婶心里就高兴了?!” “五婶是不是要我们大房的人都死了,都给五婶的孩子赔罪才高兴?!" 沈长钦没想到沈素仪竟然在这个地方说出这番话出来,脸色微微一变,抬起手打在沈素仪的脸上:“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沈素仪被打个打了一巴掌,身子几乎快歪到了一边。 自小到大,大哥一直疼爱她,从来没有这样凶过,她眼里含了泪光,捂着脸颊,泪盈盈看着沈长钦。 她现在心里就是有恨。 季含漪快毁了她的一辈子了。 她本来马上就要定亲了,现在她却要沦为京城的笑柄,可能一辈子都嫁不了好人家了。 这都是季含漪害的。 她捂着脸看着沈长钦,眼里满是伤心,满是难过,含泪哽咽道:“大哥,我说错了?” “先是母亲,然后是父亲,接着呢,接着是不是我们了?” 沈长钦看着沈素仪的泪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沈素仪的伤心。 本来年前看中了一家,平虽说现在还没有功名,但胜在出身好,且也是个上进好学的,中进士也是迟早的事情。 又是扎根京城百年的人家,底蕴自然也不同,倒是相配。 本来年前说好要早点定亲的,但母亲忽然要去庄子里,又找大师算了一卦,说年后才是定亲的吉日,现在出了这事,沈素仪担心她的婚事被耽误,所以也吵着赶紧办及笄礼。 及笄礼的事情的确是沈素仪胡闹,这个时候是万不能办的,不然沈素仪在外的名声便没了。 沈长钦知道沈素仪的委屈,可他也没有法子没有办法,出了这样的事情,能怪得了谁。 母亲要做这样的事情,就已经将他们推上了风口浪尖上了。 沈长钦此刻也不想多苛责沈素仪,深吸一口气,让沈素仪先回去,在五婶这里闹,也没有好结果。 现在大房这个情况,万万是闹不得的。 可沈素仪心里积压的怨气太多,好多次来见季含漪都不见,这会儿只恨不得能将心里的所有话都说出来,一下就往屏风内冲,朝着床榻上的季含漪就红着眼睛大声道:“五婶,你就非不放过我们么?” 第594章 放过我们吧 沈素仪不管不顾的往季含漪床边冲过来,也幸好丫头拦住的及时,没让沈素仪冲到季含漪的面前来。 沈素仪其实自来也不是泼辣的性子,她喜好风雅与琴棋书画,在外端的都是大家闺秀的静雅仪态,今日这么冲动确实是她头一回。 她虽说是这么做,但心里也微微有些羞耻,又看季含漪此刻穿着寝衣靠在枕上苍白消瘦的模样,也稍微愣了愣。 她没想到季含漪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在心里顿了顿,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举动是有些冲动,她低下头来,又沙哑道:“五婶,求你放过我们。” 季含漪微微蹙眉看着沈素仪。 从一开始他们就弄错了方向。 她问沈素仪:“我放过你们?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 这直截了当的问话让沈素仪愕然抬头,她对上季含漪冷淡又平静的眼眸,张了张唇,她当然知道那个答案,她只是说不出来。 她在心里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个说辞来:“五婶觉得是我母亲做的那件事,可现在刑部还没查完呢,怎么就能确定是我母亲做的。” 季含漪挑眉:“所以刑部在查,所以让你父亲过去问话。” 沈素仪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季含漪总能四两拨千斤的将她的意思轻轻揭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道:“五婶,我不是这个意思。” 让我父亲“去刑部不是就告诉别人,这些事情是我们做的?” 季含漪扯了扯唇,看着沈素仪:“三姑娘就这么怕人说?” “如果真的没做过,刑部最后定然会放人,只是寻常问话,谁往刑部走一遭,谁就有罪了?” “况且外头还好些人不知晓你父亲也去的事情,你总嚷嚷,要让个个都知道了?” 沈素仪的话又被堵住了。 这时候沈长钦叫沈素仪的声音响起:“素仪,不许再对五婶无礼。” 说着他隔着屏风对着里头施礼:“五婶,三妹妹莽撞,还请五婶勿怪。” 季含漪对沈素仪没大的情绪,沈素仪与她向来不怎么亲近,从前宴会聚在一起的时候,大房的几个庶女来季含漪跟前说的话都比沈素仪多。 沈素仪身上有一股贵女的风度,就是万事不怎么言语,季含漪倒从来不想与沈素仪计较什么。 只是她要做的事情,她必然要做,谁也阻止不了。 季含漪道:"我没计较,我也知道你们父亲去了刑部着急。" “只是我提醒一句,刑部为什么忽然来带走你们父亲?这定然是有些原因的,我这些日一直留在院中养病,只关心太子殿下后面给我的答案,其余的没有关心了。” “你们来我这儿也无用,刑部的事情,我也插不了手。” 沈素仪呆在原地,不知道怎么的,一时之间竟然有一股天塌了般的错觉。 外头又响起大哥告退的声音:“今日的事情叨扰了五婶,我这就带三妹妹走,五婶也好好养病。” 她正想说她想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哥又叫她赶紧出去。 沈素仪心里头闷着一股委屈,又看了看季含漪平静无波的神情,那神情看起来半点情绪波动也没有,更看起来一点也不好说话了。 她动作有些迟缓的退出去,才一退到屏风后面,就被大哥一把拉着往外走。 季含漪看了眼屏风,又眉目淡淡的低头看向手上的账目。 容春端着热茶过来放到季含漪手上:“但愿这回说清了,往后他们也别来烦夫人。” 季含漪饮了一口茶后又重新放到容春的手上,开口:“往后的事可不少。” 季含漪心里明白,将白氏送往官府这个决定一下,往后一段时间定然是不能平静的。 她又低头看向手上的账目,她不想让自己的思绪有什么空白,空白下来就会开始想,就会彻夜难眠。 这头沈长钦牵着沈素仪出了松鹤院,又带着沈素仪回了自己院子说话。 沈素仪抬头看向大哥,眼眶还红红的,沙哑的控诉:“大哥为什么不让我说那些话?” “五婶是不是要我们大房人全都出事,她是不是想要这样就满意了?” “母亲的错,为什么要报复在我们身上?” 说着沈素仪低头埋在沈长钦的胸膛上,哽咽道:“大哥,我恨五婶了。” 沈长钦皱眉按住沈素仪的肩膀,低声道:“素仪,往后别说这样的话。” “这一切不是五婶的错。” 沈素仪没想到大哥现在还帮季含漪说话,抬起泪眼,震惊道:“大哥,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沈长钦低头严肃的看着沈素仪:“这不是我帮谁说话,我是在与你讲道理。” “刚才五婶问你,这一切是谁造成的,你就应该明白,要不是母亲做了这样的事情,会成这个地步?” “五婶的孩子还没有找到,我们母亲勾结太后谋害五婶的孩子,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沈素仪咬着牙:“她说是母亲做的就是母亲做的?万一她是她自己失责,想嫁祸在别人身上呢。” 沈长钦有些失望的看着沈素仪:“素仪,到现在你还自己骗自己?” “五婶要真是这样的人,五叔会这样爱重?再说了,难道太子殿下和刑部的人都没有脑子,全都听五婶的?” 这话已经完全击碎了沈素仪还幻想母亲能够好好回来的美梦。 她心里发慌,落泪看着沈长钦:“那怎么办?难道要我们都进大狱不成。” 沈长钦抿唇,刚才其实父亲被刑部的人带走的时候,让他不要去找五婶。 父亲说这件事的确是他们大房的对不住五婶,但五婶也定然是公私分明的人,不会殃及无辜,让他们好好敬重五婶,不能去闹。 其实沈长钦现在都有点后悔了,他想明白了,都是因为母亲。 母亲做出这样的事情都没考虑过他们的后果,他们却去怪五婶,又有什么道理。 他严肃的对沈素仪说起道理来,无非要告诉沈素仪,去恨五婶,本就是本末倒置。 他们大房的人伤害了五婶,却又去恨她。 若是五叔在,知道五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依照五叔的性情,只怕比五婶还要不讲情面。 崔氏从沈长钦带着沈素仪进了屋内后,就跟了过来了。 她站在帘子外没进去,就是为了听沈长钦和沈素仪在说什么。 她知道沈长钦和沈素仪刚从五婶那里出来,想着要是听到沈长钦说出怪罪五婶的话来,那么她对这个枕边人也彻底失望了。 沈长钦更是连人品品行都让她看不起。 只是她在帘子外听了一会儿沈长钦的话,稍稍欣慰,至少沈长钦身上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至少他明白道理。 其实沈长钦一直都明白大道理,他只是从来没有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过罢了。 崔氏听到最后,掀开了帘子,走了进去。 又过了几日,季含漪这几日身上再好了些,又正好是腊八,季含漪叫崔氏该准备的准备,往年怎样今年就怎样。 门口该施粥施粥,下人们该赏就赏。 崔氏说老太太身子也好多了,虽说还是下不得床,但每日都要问一遍宜姐儿。 季含漪便让方嬷嬷抱着孩子去给老太太瞧瞧,老太太身子既好起来了,也该瞧瞧孩子可。 崔氏听了这话笑起来:“那老太太不得多高兴。” 沈老太太看到孩子被抱进来,确实高兴的不行,平日里都是歪在床榻上,连吃药都费力气,今日硬是没让丫头扶着,自己就坐起身了。 宜姐儿被放到沈老太太的怀里时,沈老太太无神的眼里冒出泪光来,看着怀里鲜嫩白净的小圆脸儿,不住的道:“与阿肆小时候多像啊……” “你们快瞧瞧,像不像?” 跟在沈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看过去,像倒是像,但捧着话说又怕老太太想起伤心事,便又岔开话题道:“老太太您瞧,宜姐儿的手还抓您袖子呢。” 沈老太太眼里此刻只有那胖乎乎的小家伙,小家伙浑身一股奶香味儿,眼睛圆溜溜湿漉漉的,小嘴红润,是沈府里头唯一的鲜活气。 是沈府将来明艳的希望。 沈老太太一声哽咽,将孩子抱紧,又道:“快,快去将我当年陪嫁的那张紫貂皮拿来,给我的宜姐儿做个小帽子,再做个小斗篷。” “我的宜姐儿,祖母的首饰可多了,往后都留给你。” 说着沈老太太一边落泪,一边又用额头抵了抵宜姐儿的小手。 旁边伺候的婆子想说,那紫貂多珍贵,就这么剪了就做一顶小帽和小斗篷,实在有些浪费了。 再说,小娃娃长的快,用不了多久就用不了了。 婆子本想劝劝,话还没开口呢,沈老太太又道:“再去将我那匹天蚕丝的布料拿来,拿来给我宜姐儿做小衣裳。” 第595章 宜姐儿万万贵重 上千两一匹的天蚕丝,况且还难得,老太太竟然这么舍得。 这会儿婆子还说什么,赶紧去拿。 沈老太太这会儿抱着宜姐儿,犹如抱着个金疙瘩,日日念叨着的孙女,今日终于见着了,身上力气都恢复了些。 又让人去拿金镯子来要给宜姐儿带着,还说明日要去寺庙里祈福,亲自给宜姐儿求一个平安福。 这话出来旁边的婆子赶紧给劝住。 老太太现在别说去寺庙祈福,就是下榻都困难的很。 沈老太太被七嘴八舌的劝着,便又让人去将小佛堂给布置好:“那我去小佛堂给我宜姐儿祈福三日,保佑我宜姐儿顺顺遂遂平平安安。” "这辈子都好好的,没那些牛鬼蛇神来害我宜姐儿。" 祈福三日那得花多少精力?沈老太太现在的身子根本受不住,婆子们又是一顿劝,但是根本劝不住,沈老太太执意要给宜姐儿祈福。 她含着泪:“如今宜姐儿便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是我的亲孙女,我的宜姐儿万万贵重,将来必然也是贵重的命。” “祖母将我所有的都给你。” 沈老太太这话叫屋内的人都微微一愣,老太太这话绝不是随口的话,老太太也不会轻易说这话的。 沈老太太的好东西可不少,当年太傅嫁女儿,半个太傅府的东西,这还不说,沈府多富贵,再有皇后娘娘还有旁人的孝敬,往后给宜姐儿的,几辈子都花不完。 只是这富贵加身,也不一定是好事,将来万一有图谋不轨的人呢。 旁边婆子小声劝着:“老太太,宜姐儿还小呢,等将来长大再说。” 沈老太太轻轻笑道:“都是宜姐儿的,等什么长大,将来招个上门女婿,沈府护着我宜姐儿一辈子。” 下人们看着沈老太太脸上的笑,这是这些日子来沈老太太脸上难得的笑意,便都捧着话,想叫沈老太太再高兴些。 老太太这些日常常落泪,眼睛都有些模糊了,高兴高兴也好。 也幸亏宜姐儿孩子还在,这府里总算有几分要过节的样子了。 宜姐儿被这闹哄哄的声音惹的有点不高兴了,还有戴在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也叫她不高兴了,虽说不会说话,但也踢着小腿抗议。 沈老太太的身子本就虚弱,宜姐儿虽说小小个人,但力气可不小,饿了要吃奶的时候,闹起腾来翠娘云娘都有点抱不住。 这时候宜姐儿哭闹起来,在老太太怀里乱蹬,沈老太太怕自己抱不稳摔着了孩子,忙让翠娘来抱着。 翠娘哄孩子自来是有章法的,况且宜姐儿也不是难带的孩子,轻轻哄了两声就安静了。 沈老太太折腾这一阵,其实身上早累了,但却舍不得宜姐儿,靠着床头,又道:“宜姐儿力气倒是不少。” 旁边婆子附和道:“可不是,瞧瞧那胖手胖腿的,将来定是个身子好的。” 沈老太太欣慰的点头,又看翠娘这么快将孩子哄好了,又让人去娶两只金手镯来,分别给翠娘和云娘赏下去,让她们往后好好照顾着。 沈老太太这出手不可谓不大方,一只金镯子,平常百姓一辈子有的都攒不到,沈老太太随手就赏赐下去了。 翠娘云娘受宠若惊,一边感叹到底是大户人家,这富贵简直大到他们想象不出来。 沈老太太正逗着宜姐儿,帘子外又有丫头说沈素仪来见。 沈老太太便让伺候在身边的崔氏道:“你去让她回,说我不想见人。” 沈老太太现在对大房的人已经没有了半点好脸色,他知道沈肃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去了两三天了还没回来。 沈素仪来不过说两件事,一件是她的亲事,现在白氏出事了,让沈老太太出面为她定亲,第二件事是她父亲的事情,想让沈老太太给太子说一声,打听打听她父亲在刑部究竟为什么一直没出来。 沈老太太想问太子是件容易的事情,皇后常常来信问她身子,她问问皇后便知道了。 但沈老太太不想问,不想花心思,也不想理会。 从前她觉得沈肃这个儿子很好,可现在,她却在怀疑沈肃是不是早就狼子野心,是不是早就想着让她的阿肆出事再取而代之。 再有白氏这些年看似伺候得她尽心尽力,却在她身边放了这么多的丫头,她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后怕的很。 在没有彻底的真相大白之前,白氏究竟做了什么,沈肃有没有配合白氏,大房那大的小的有没有也有关联,这些不清楚,她也绝不会再帮。 要是真的和大房那些人都有关系,那就别想再做沈家的人。 崔氏应了声出去,见到沈素仪还巴巴在帘子外头站着。 沈素仪见着崔氏出来了,小声道:“我听见祖母的声音了,祖母在笑,大嫂让我进去。” 崔氏忙道:“老太太在逗宜姐儿呢,你这会儿先回去。” 说着崔氏拉着沈素仪去了廊下,压低声音:“老太太不见你,你没想过原因?” “你要聪明,这时候千万别去求情,你越求情,老太太就越厌烦。” 又在沈素仪耳边低声道:“老太太现在是在等刑部那边的结果,你现在就是求破了天,老太太也不可能帮你,更何况老太太这些日还没从伤心里出来。” “你这去不是去犯冲?” 沈素仪愣了愣,廊下冷冬的冷气让她鼻头微红,又看向崔氏:“那我们就这么等着么?” 崔氏默然:“三姑娘,我们总不能坐享其成想着要得到所有好处。” “又到现在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先走,老太太刚才一听你来,脸色都沉了。” “后面再别来,非要来也别提求情和你的婚事。” 沈素仪怔怔。 从前对她笑吟吟的老太太怎么会一夕之间就对她毫无感情,甚至到了厌烦的地步呢。 可又看着大嫂的眼神,她张张唇,这才失魂落魄的走了。 外头李漱玉等着的,见着沈素仪过来,就问:“老太太又没见你?” 沈素仪点头:“也不知父亲到底怎样了,竟连个消息也打听不出来。” 又道:“祖母现在厌烦我了,我在帘子外听到了,祖母今日精神头好,还笑了,可也不愿见我。” 李漱玉就安慰:“没事,回去再说。” 这头沈老太太被沈素仪搅了兴致,又看宜姐儿打着哈欠,便让奶娘抱着宜姐儿先回去。 云娘和翠娘抱着孩子回去,跟着一起的,还有老太太赏赐的东西。 不仅仅有给宜姐儿的,还有给季含漪的。 沈老太太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季含漪听着方嬷嬷说老太太还送了两匹天蚕丝,那天蚕丝宫里都少见,府里的库房都只有五匹,当初大夫人想找老太太讨要一匹给三姑娘做嫁妆,老太太都没答应,现在一出手就给了宜姐儿两匹来。 还是给宜姐儿做小衣服的,确确实实有些暴殄天物。 季含漪也觉得有些浪费,再有就是宜姐儿别人给她做的小衣都穿不过来,倒是没必要再做了。 便让方嬷嬷将老太太给宜姐儿的东西都专门手一间小库房给她放好,将来都是宜姐儿的东西。 方嬷嬷确实也有这个意思。 如今这府里只有宜姐儿一个小主子,今日她跟着宜姐儿去了老太太那儿,便知晓宜姐儿往后的富贵定然是不少的。 季含漪也抱了会儿宜姐儿,又看宜姐儿在她怀里有些不舒服的乱动,小嘴咿咿呀呀的,像是不舒服的样子,就让翠娘来喂奶。 只是从前贪吃的宜姐儿却不吃,依旧哼哼唧唧的。 季含漪抱过来又仔细瞧了瞧,这才瞧见宜姐儿手腕上的红痕。 宜姐儿的皮肤又白又嫩,掐出水来似的,金镯子上头的雕花繁复,应该是宜姐儿不舒服了。 季含漪为宜姐儿取出来,小家伙立马就不哼哼唧唧了,还朝着季含漪咧嘴咯咯的笑。 季含漪觉得小家伙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她想要去亲一口,又想自己咳疾还没好全,又生生忍着,低头捏着宜姐儿的小手落在脸颊上,感受宜姐儿手心的温度,心便化开了。 方嬷嬷又说起今日在老太太那儿沈素仪来的事情,忍不住道:“没想到三姑娘为了自己的前程,倒是锲而不舍。” “老太太明显不愿见,听说她每日都去,每日也都是闭门羹。” 又叹息一句:“从前老太太对三姑娘还是疼惜的,现在大房那些人,老太太一个也不见了。” “大房那些个庶出女儿,更是不敢出院子乱走。” 季含漪低头看着怀里的宜姐儿倒没说话,老太太这是心里有怨气,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逗了逗宜姐儿,母女两人呆了许久,宜姐儿听话又漂亮,安安静静呆在母亲身边,季含漪瞧着瞧着睡着了,方嬷嬷才轻手轻脚的抱着宜姐儿出去。 再过了两日,季含漪能下床了,沐了浴,身上清爽了些,在内屋里走了走,身上骨头的酸软也稍稍能舒展些。 前门里急匆匆来了信,说是文安送来的。 季含漪知晓文安是去请沈老太爷了,算了算日子去了许久,想着莫不是沈老太爷要回来了,忙叫人去将信拿过来。 打开信件,季含漪快速看完,却是神情一紧,手上的信纸缓缓从手指间滑落下去,落在了地上,身子又撑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第596章 孩子可能还在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老太爷在赶回来的路上摔了,伤的有些严重,便在半路上留着养伤。 其实这摔本不该的,文安劝着老太爷做马车,老太爷却归心似箭非要骑马,连夜里也要赶路。 如今又是冷冬,夜里下起雪路上打滑,老太爷从马上摔了下来。 老太爷年纪本来就大了,这么一摔,半个身子都动不了,随行的人吓住了,又是荒郊野外,随行的连忙抬着老太爷就往最近的馆驿去,又请了赤脚大夫看不了,便又抬着老太爷往就近的城里去。 文安说老太爷的情况很不好,不知道摔到了哪里,一半的身子不能动,就又去请了位名医来看。 不过那位名医倒是说能治,只是要的时间不短。 这算是唯一欣慰的地方了。 窗外的光线照到季含漪的身上,如今沈府里的人没一个没出事的。 季含漪缓了缓,又忙让人去准备纸笔。 坐在罗汉榻上,季含漪拿起毛笔,开始在纸上落笔。 季含漪主要将沈府近来的近况写上,如今沈老太太的病已经渐渐好起来了,白氏也已经入狱,让沈老太爷不用担心。 信上季含漪又写了关于钧哥儿的事情。 这件事季含漪详细写了,说太子已经去找,让沈老太爷不必着急回来,先好好养病,至少现在形势还是稳的。 沈肆的事情季含漪没写,想沈老太爷都已经知晓。 写完又派了两名勤快麻利的婆子一块去老太爷那儿帮忙照顾,还写信给了皇后娘娘,让再派一名太医也跟着一起去。 皇后娘娘那儿很快来了消息,叫了一名太医来跟随。 季含漪知晓老太爷那头的事情不能等,当天便将事情安排好了,叫了最快的马车和四个护卫,赶紧上路过去。 这事儿季含漪自然瞒着沈老太太,沈老太太现在受的打击太大,要是让沈老太太知晓老太爷又出了事,只怕才刚养好一点的身子就又要垮了下去。 好在知晓这事的人不多,只有季含漪一人知晓,瞒倒是好瞒。 到了第二日的时候,太子来了。 太子来前已经让人先来传了话,季含漪早早就让人给她收拾穿戴,也不是要怎么打扮,她在床榻上躺了一月,身子久病未愈,也惫懒打扮,只是她要正式见太子一面,也知晓太子这回来,也定然是要说要紧事情的,更不能躺在床榻上见,与太子隔着屏风说话。 方嬷嬷这回也没劝着季含漪要在床榻上躺着,给季含漪好好的收拾了一番,又为季含漪梳头。 边梳头边说起府里的事情:“最近府里倒是安静了好多,大爷上回来了之后,除了每日去老太太那儿问安,别的和从前一样。” “不过老太太也不见大爷,大爷每回都隔着帘子问候。” “那些庶子女更不敢往老太太跟前伺候去。” 说着方嬷嬷弯腰凑到季含漪的耳边低声道:“今早一大早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魏管家过去,说是大房的所有用度和月钱都减一半,魏管家来的时候您还在睡,就让老奴来传话了。” “老太太意思是说夫人生产的时候他们也没尽责,吃住在沈府养尊处优的养着却不做事,就不该受这样的待遇。” 季含漪指尖点着桌面,老太太这样想也人之常情,但这样做下去,只怕又要暗涌一场,平静不了。 其实沈府确实也不差这点银钱,老太太这么做不过就是为了发泄。 她想了想,这事暂时不提,等见过了太子殿下,她今日也要去见见老太太。 半上午的时候,太子殿下才来,本来太子殿下来的不晚,先去拜见沈老太太的时候,被沈老太太拉着打听白氏的事情好一阵,所以这会儿才来。 季含漪早等着了,让人备了茶水,也开了窗先通了风。 只是屋内那股药味散不掉,像是浸透在了每件摆设里。 不过主要也是方嬷嬷不许开窗太久,说季含漪吹不得风,开一会儿就关了,药味也未散去。 太子来的时候,季含漪出去站在廊下迎接,昨夜下了一场雪,上午便异常的冷,廊下穿堂过的冷风更是冰凉。 即便季含漪带着风帽,额上还缠着抹巾,但久不出屋子,这会儿被冷风一吹,当真开始头疼了。 她从前从未头疼过,这会儿被冷风吹来,这才觉得头疼的厉害,方明白方嬷嬷说的头疼起来有多难受了。 思绪在这里的时候,太子殿下已经走了过来,季含漪便忙福身。 江玄往季含漪身上看去,如今的季含漪与从前有了一些不一样。 从前的季含漪白净细腻,纤秾有致,一看就是自小被娇养的很好的人间富贵花。 如今的季含漪消瘦许多,多了弱柳扶风之态,黑发上戴着风帽,缠着抹额,一身干干净净的素衣,却给人另外一种感受。 好似多了妇人之姿的成熟坚韧,又看起来需要人护着。 江玄想着,若是舅舅有朝一日回来,看到舅母如今境况,又会如何。 想起舅舅,江玄心里一顿,朝着季含漪虚虚抬手,又看廊下的风将季含漪本松挽的发丝吹乱,那裙摆跟着微动,怕是禁不住这风,又道:“舅母,我们先进去再说。” 说着也不想季含漪推诿又耽搁,抬了抬袍子,先跨进了门槛。 季含漪便跟在太子的身后,两人一同往内厅走。 内厅内的炭火烧的很足,一进去江玄甚至都发觉了热,但看季含漪如常模样,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温度。 他又想起林院正的话,说季含漪身上的寒气入了骨,一生难治愈的病。 他抿抿唇,闻着这屋内沉疴的药味,让季含漪与他一同落座。 两人对坐在椅上,江玄从随从手上接过一个匣子推到季含漪的面前:“这是温身的补药,是林院正特意给舅母调配的,舅母收下。” 旁边的随从听见太子的话愣了下,这不是太子殿下这些日千里迢迢让人从南疆带回来的么。 南疆的药材历来有奇效,太子殿下还特意让人去南疆找,今日才刚送回来,怎么要说是林院正做的。 且这药可寻常得不到的,寻常人也买不到。 季含漪瞧着被太子推到她面前匣子,她忙收下道了谢。 江玄看季含漪收下,视线从匣子上移开,又与季含漪说今日他要来说的第一件事:“舅母,孩子可能还在。” 第597章 下落 季含漪听到这话,瞳孔顿时一缩,抬头看向太子。 江玄见季含漪看他,微微移开目光,淡淡的垂眸,又道:“上回舅母给孤去信,说让孤去查看山上的山洞,孤让人将整片山搜完了,每个山洞也看过,山洞里也没有一点痕迹。” “若是被野兽啃咬……” 江玄话到这里,眼神往季含漪脸上一看,见着季含漪眼底忍着哀痛的神色,又道:“如舅母说的,即便被野兽啃咬必然有残破的衣裳,不可能什么都不留。” “其实没有痕迹是好事,这表示孩子被人连着篮子拿走了。” 说着江玄看着季含漪:“孤亲自去见过那个侍卫,那侍卫说他去扔的时候天黑,山上有野狼嚎叫他也害怕,况且山顶难走,又黑漆漆的,所以上山没有走几步,就将孩子扔了下来。” “他说扔下的时候孩子在哭,但他也没管,想着让哭声引来野狼也好。” “孤亲自去那座山看过,按着那侍卫所说的地方走了一遍,发现有人踏足过的踪迹,两边的树枝被人掰断往两边倒,地上还有火油,说明有人拿着火把去过那里。” “且地上滴落的火油还不少,孤猜想有可能是为了吓退野狼。” “那处地方离官道也并不远。” 说完江玄肯定道:“应该是孩子的声音引来了官道上过路的人,过去看的时候又撞上野狼,便用火把吓退野狼,再将孩子带走了。” 季含漪听到这里,悬着的心忽的一松,浑身像是泄了力气那般,又缓缓靠在身后的椅背。 尽管这不是最好的消息,但也是她目前最欣慰的消息了,只要孩子还活着就好。 她轻声道:”那就好……” 又侧头问太子:“那处地方是不是进京城的路?” “会不会进京城?” 江玄摇头:“可能很小,因为那时候城门还没有开,那侍卫能出城,是因为拿着太后的令牌,城门侍卫不敢拦才放的人。" “且那处地方离京城城门处并不远,不过骑马两刻钟的路程,即便马车慢一些,也不过半个时辰,那时候城门也还没开。” “孤后面也让人问了那日守城的侍卫,那日一早没有没有见过婴孩,也是没有的。” “不过那处官道还通往幽州,孤已经让人前往幽州去查了。” 季含漪感激的看向太子:“这件事麻烦太子殿下了。” 江玄道:“舅母不必如此客气,即便舅母不说,母后也要日日催着孤去寻。” “舅舅的孩子,一日没有找到,母后也一日挂心着,孤找孩子,不仅仅为了舅母和舅舅,也更为了母后。” 太子虽说这么说,季含漪也依旧感激:“太子殿下事情繁忙,不仅要查沈府的案子,还要替我找孩子,我是感激的。” 季含漪也是真感激,这会儿还后悔没给太子送什么表心意的东西,太子给她送了好消息来,也让她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江玄微微看着季含漪,见着季含漪细眉下的忧愁不减,想自己也并没有帮到什么,他也没有为季含漪将孩子找到。 更没有抚平季含漪愁绪,算不得帮了她。 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念想。 他一时看着那眉目顿了顿,又移开神情,低声道:“舅母放心,这件事再有消息,孤会与舅母说的。” 又道:“再有白氏那件案子,如今已经差不多了。” 季含漪这才问起沈肃的事情来。 江玄吃了一口茶:“白氏在刑部说是沈肃与她合谋,且是沈肃知道舅舅在平府镇出了事,便动了念头,将一切罪过都推到了沈肃的身上,说她只是听沈肃的吩咐行事。” 季含漪没想到白氏最后为了活命,竟然将错处都推到沈肃身上。 她心里明白,若真是沈肃做的,沈肃能够心狠做到这个地步,在知道白氏被她绑了起来会不做任何动作,等着坐以待毙么。 其实沈肃是有机会将白氏杀人灭口的。 季含漪又问:“那殿下觉得呢。” 江玄便道:“沈肃在刑部一直喊冤,但沈肃也拿不出与他无关的证据来。” “因为这件事若是成了,沈肃的确才是那最受益的人。” 季含漪便道:“这件事沈肃应该是不知情的,与我他相处颇多,若是他知情,那晚上的表现不会那般。” 江玄点点头:“孤其实并没有相信,白氏也没有拿出什么证据来。” “不过他们是夫妻,白氏既然已经将沈肃供认出来,且沈肃还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那这件事情,也有可能判他们合谋。” “但刑部这里还不是最后的,等所有证据齐全了,再三法司共同审理最后怎么判,最后处不处置沈肃,也要看父皇的意思。” 季含漪明白其中道理,只是没想到从前一直纵容白氏,袒护白氏的沈肃,到头来却是被白氏给害了。 江玄又看向季含漪:“还有一事,舅母许不知晓。” 季含漪问:“何事?” 江玄便严肃道:“白氏曾给舅母下过毒。” 季含漪稍诧异:“何时?” 江玄指尖点在膝盖上,道:“当初外祖母让舅母吃的补药里,被白氏让安插在外祖母身边的丫头往里头下了绝嗣的药。” “那药不容易被察觉,也幸舅母吃的不多,不然怕是难怀子嗣。” 季含漪身上便凉起来:难怪她与沈肆成亲那么久却迟迟怀不上,若是没有吃那药,可能早早就怀上了。 若是她能早一点怀上,是不是生孩子的时候,沈肆就能在她生产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她靠着椅背,静静看着窗外,平静的心潮渐渐起了波澜。 太子又道:“白氏身边的丫头还招认了白氏给外祖母下药的事情。” 季含漪问:“下的什么药?” 太子对上季含漪的视线:“让外祖母身子衰弱的药。” 季含漪闭了闭眼,白氏的图谋不可谓不大,她是要鸠占鹊巢,将沈府的一切都收入囊中。 他又问太子:“这些与老太太说了么?” 江玄点头:“刚才已经说了。” “外祖母心里有气,但孤也说了,沈肃应该是不知道白氏会做这种事情,外祖母就说随沈肃的命去,沈家不插手。” 季含漪梅没话,顿了下又问:“你舅舅那头有消息了么?” 江玄低道:“派去找舅舅的人都是锦衣卫,孤问过这件事,听说锦衣卫顺着河流往下找了许久也没有看到舅舅的踪迹。” “下面的人家和猎户也都问过,都说没有见到过有什么人。” 说着江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点了点,又顿了下,在心底思量了几个来回,想着有些话该不该说。 那么多人去找,若是活着的话,顺着河流往下,一定能找到踪迹,更何况舅舅生的本就不同常人,仅仅一眼就能够记住。 若是有人看见过,便一定有印象。 可是那么多人去了,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舅舅,都找到了河流最下游的江边都没有半点踪迹。 那现在几乎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舅舅被冲到了江水里,江水很深,也根本打捞不了。 第598章 沈肆的后手 江玄在左右犹豫,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给季含漪。 这个消息毕竟有些残忍。 这一月去寻找的人,几乎都默认了舅舅已经死了,只是没有人敢直接说出来。 若是舅舅还活着的话,不可能一丁点的踪迹都没有,且那样的险况,能够活下来的可能性也很小。 就连他母后也在努力的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今日他要来季含漪这儿,母后就与他说了,定然要全力找到那个被换走的孩子,那是沈府往后的希望了。 再有舅舅的事情,也可以让他早点告诉舅母。 有些事情,早点说其实也好。 早点说就能早点接受了。 只是此刻,江玄看着季含漪殷切挂念看来的眼神,又有一刻的说不出话来。 他先问:“舅母这些日身子养好些了么。” 季含漪顿了下,她其实已经从太子避开的话题里已经隐隐感受到了什么。 若是沈肆那里有消息,太子不可能不给她说的。 或许也有消息,不过是不好的消息。 她的心已经沉的往下坠落,这些日一直都在与自己说,沈肆和孩子一定还好好的,可现在,她的心情也在同样坠落。 以至于让她忽然呼吸不畅起来。 她捏着扶手,让自己镇定道:“这些日子好多了。” 江玄其实也看出季含漪猜到了些许,他沉默一会儿,才道:“现在还没有找到舅舅的踪影。” 说着江玄微微垂眼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神情:“回来的人说,山底下周边百里,无一人见过舅舅,山上的猎户,山底的村民,河流的尽头,没有一人见过。” 江玄没有将话说完,他想,季含漪一定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还活着,就一定有人见过踪迹,只有悄无声息的落水死去,最后滚入江水中,才会没有任何痕迹。 就如季含漪的那个孩子,用心去找,是能找到蛛丝马迹的,可舅舅连蛛丝马迹都没有。 沈长龄回来说只在水边看到一只像是被动物咬断的荷包。 他知道舅舅会些功夫,即便摆脱了猛兽,借着水流脱身,也终要上岸,也终要找人家养伤,也终要留下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季含漪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知道季含漪一定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江玄也是难受的,舅舅陪伴他长大,与他年岁相差无几,亦师亦友,且自小就当作最信任的亲人,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不难过。 但他自然不可能如季含漪那般伤心欲绝。 此刻他也不知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来,又道:"舅舅走前在京城里应该安排了人对付太后。" “这回朝堂上对太后的讨伐声并没有停止。"” “舅舅在平府出事的事情早已经传开了,几乎上的人都默认了舅舅已经出事。” “周睿前日在朝堂上更是呈了一道罪证,是太后送去给周元吉的信,信上的内容是让周元吉杀了舅舅。” “这封信出来,满朝哗然,即便父皇压制下去,这两日整个京城也议论纷纷。" 季含漪捏在扶手上的手微颤,红着眼睛看向太子:“太后竟做到这般。” 江玄抿着唇看着季含漪:“其实那封信孤看过,不是太后的笔迹,但太后代笔也有可能。” “不过太后昨夜去了父皇那里大闹了一场,说那封信不是她写的,是被陷害的。” “被押送回来的周元吉也不承认。” “只是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朝野上下都知道太后与沈家有仇,上回太后害舅舅的事情也并没有过去多久,即便真的不是太后所写,也没有人会信的。” “况且现在已经不少人觉得舅舅死了,舅舅的死,是被太后害死的。” “一个为了城中百姓冒险的忠臣,被太后因为一己之私害死了。” “再有太后谋害舅舅子嗣的风声也传了出去。” “太后现在的罪行又加了一等。” “如今弹劾太后的奏折已经堆成了山,昨晚更是众多老臣跪在午门外,要求将误国的太后处死谢罪。” “有些已经致仕的老臣也千里迢迢的入京联名上书,要求父皇治罪太后。” “只怕再过不久,父皇也不一定能够保得住太后了。” 季含漪这些日养病,前半月缠绵病榻昏昏沉沉,后半月忙着安稳府中事情,已经许久没有关注外头的动静了,如今却没想外头的动静竟然演变成了这般。 她又看太子如此平静的说这件事,不由问出来:“殿下夹在中间,是不是难做?” 季含漪想着那毕竟是太子的皇祖母,一边又是自己的舅舅,定然是难做的。 但太子看着她,低声道:“孤并没有觉得难做,让这件事演变得这么无法收场,也是孤在后面推波助澜。” “孤已经猜到舅舅的后手怎么安排的,舅舅知道他出事后,太后一定对会趁机加倍对付沈府,所以这些日京城的变换孤看在眼里,在周睿拿出那封信的时候,在舅舅从前的手下忽然纷纷站出来时,孤就明白了,这定然是舅舅安排的。” 第599章 惩治太后,也是为我舅舅 季含漪听到太子说起沈肆,视线不由看向太子。 江玄看着季含漪,又道:“太后虽说是孤的皇祖母,但太后是非不辨,手段歹毒没有底线,当初更为了巩固娘家地位,强让孤娶太子妃。” “孤不是如父皇那样一味的帮亲,孤更知道,太后若在,朝堂只会乱,不会好。” "惩治太后,也是为我舅舅。" 季含漪愕然听着太子的这番话,她竟没想到太子会这般说。 更没想到太子还会提起娶太子妃的事情,这般看来,太子当初应该是不愿娶太子妃的。 不由又想到被太后嫁进沈家的孙宝琼来。 太后巴不得利用她娘家的每一个女子。 季含漪更感叹太子的正派,如今太子说着太后的事情,她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太后之所以会引起群臣激愤,是踩着她夫君出事的事情发酵的,可她从来都不希望夫君出事。 她半晌才道:“殿下将来一定是位明君。” “也谢谢殿下为沈家,为我夫君做这么多。” 轻轻的声音传来,江玄侧头看向季含漪,见着她染着红晕的眼眶上似有水色。 他想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熏香袅袅,光线从白色的贝壳窗上透进光色来。 随着季含漪说话的声音落下,屋内半晌落入了沉默。 江玄看了看窗下插着的那瓶腊梅,暗香混着药味,这味道并不难闻,他的思绪在这一刻思索了很多东西,但最终好似又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他道:"这些都是孤应该做的。" 说着江玄看向季含漪,又说了句:“舅母也勿伤心。” 季含漪自然不可能不伤心的,她看向太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些微沙哑:“还请殿下别放弃找你舅舅。” 江玄抿了抿唇,其实他想说现在即便派再多的人去找,也只能一无所获,但又想这话说出来便直接断了季含漪的念头,又点头答应下来:“舅母放心,孤会继续找的。” 说着江玄身上顿了下,还是又站起身来:“舅母这些日安心养病,别太劳累。” 他目光低垂,看在季含漪单薄的肩膀上:“舅母往后若是有事,可让人送信给孤,孤定会帮忙。” “再有白氏和太后那里的事情,孤若是得空,再来与舅母说。” 季含漪也跟着站起身来点点头,强忍着悲痛的心绪道:“劳烦太子殿下了。” 江玄看着季含漪悲伤难忍的情绪,很显然是为了舅舅的消息才这般,只是他也并不能在此刻对季含漪有过多的安慰。 也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也不好再留,仅仅点点头,又道:“孤先走了,舅母保重。” 季含漪用帕子点了点眼睛,跟着要去送。 江玄看季含漪这单薄身子,身子又寒,便抬了手:“舅母不必送,孤也走的轻便些。” 说着他又道:“刚才孤给舅母的药,舅母务必试一试,是林院正特意调配的,不管怎么说,身子要紧。” 季含漪便点头:“殿下放心,我会吃的。” 江玄便没再说话,先转身走了。 他大步出去外头,却在廊下站了一瞬。 这里曾是舅舅和舅母夫妻恩爱的地方,如今这里冷清安静,只剩下了舅母一人。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咳嗽声,他又顿了一下,再抬起步子往前走。 屋内的季含漪已经倚在罗汉床上的小桌上,眼里湿润没忍住,又用帕子捂着眼睛。 今日太子带来的消息很多,独独季含漪最在意的那一件,是最让她接受不了的。 方嬷嬷刚才也在,听了太子说侯爷那话,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明白夫人怎么伤心。 她弯腰小声劝着:"说不定是那些人没找仔细,漏了什么地方呢?" “多找几遍,或许下回就有消息了。” 季含漪捂着眼睛,眼前漆黑,方嬷嬷的话她没听,只在想从前与沈肆的点滴,越想越是难过。 这时候宜姐儿的哭声又传来,季含漪也没动。 方嬷嬷连忙出去问怎么了,云娘便说榻也不知道,抱着抱着忽然就哭了。 方嬷嬷便将孩子抱了过来,想着夫人这会儿正伤心,或许看到宜姐儿就好些了。 死了的人再好,可活着的人也要好好活着啊。 她抱着宜姐儿进去,或许真是母女连心,宜姐儿一被放进季含漪的怀里,小家伙就不哭了。 她瞧见季含漪眼眶里湿润,还伸手往季含漪眼睛上碰。 虽说那小短手也碰不到,却还是在半空中乱舞着。 季含漪看着宜姐儿看了许久,她心里百转千回,微微低下头,宜姐儿的手碰到她的眼睛,又咯咯笑起来。 季含漪心绪起伏复杂,又没忍住偏头咳了好几声。 她想伤心也是没用的,她还要好好养育女儿,还要将另外一个孩子找回来。 捏着袖口擦了擦泪光,季含漪又与旁边的方嬷嬷道:“明日让管事的都去议事厅会事。” 方嬷嬷一听这话,忙道:“夫人,这可不妥,您身子没大好,这儿去议事厅的距离可不近。” 说着方嬷嬷一顿:“您真要开始料理府上,便在书房里,您现在可吹不得风。” 季含漪想起刚才在廊下吹了那瞬的风,头疼的感觉来,现在都觉得有点隐隐泛疼,她想了下,身子确实也要紧,就应下来。" 低头再将怀里的孩子抱紧。 夜里入睡前,方嬷嬷将太子今日送来的药拿过来打开:“夫人要不要吃一颗?夫人现在的身子是内寒外热,是需要温身补气的。” 季含漪看了看那药,拿了一颗在手上,淡淡的药味,药丸也并不大,她就着茶水吃了一颗,才没多久,身上竟然真的缓缓有一股暖。 那股暖也不是太重,就是能够感觉到,身上竟然舒服了一些。 她便让方嬷嬷每日提醒她吃一颗。 接下来的日子,季含漪忙着府中积压下来的事情,今年的年节是不打算过了的,更也没谁有心情过,只是季含漪还是让管事安排好下人的赏赐。 今年虽说不过年,但从前的一切照旧。 中间季含漪去看了沈老太太两回,沈老太太的气色是好了一些,只是依旧是一副行将枯木的模样。 从前保养的还算好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了。 季含漪每回去都是带着宜姐儿去的,老太太每每只有在看见宜姐儿的时候脸上才会露出一分笑意来。 沈老太太还每回都会拉着季含漪的手问沈肆的消息。 季含漪知道太子定然是没与老太太说实话的,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也不忍心说,老太爷的事情更是瞒了下来。 文安昨日来了信,说老太爷半边身子已经微微能动了,让府里放心。 在大年三十的这天,府里依旧冷清,对面大伯家的人都过来了,大家也不说过节,就一起用膳,说说话。 第600章 除夕宴会 季含漪安排好了宴席,沈老太太的身子还是不便,即便坐在椅子上,两边都站着丫头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这一场宴吃的安静,众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向话多秦氏也一句话没说。 宴席散去,沈老太太疲倦回去榻上休息,其余女眷去花厅说话,男子们则在前院谈论最近朝堂上的事情。 季含漪伺候完沈老太太才往花厅去。 在去花厅的路上,她走的很慢。 今夜鹅毛大雪,丫头手上提着的灯笼被风吹的摇摇晃晃,让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季含漪低头看着脚下,吹雪吹在她脸颊上,身上还有一股虚软无力。 这些日她其实也很少出屋子,除了去看看沈老太太,其余基本都在屋内,身子比之前养好了些,但的确落下了些寒症。 比如从前从来不会头疼,如今只要下雪吹风,头就开始发疼。 膝盖上也隐隐酸软微疼。 方嬷嬷去季含漪身边给她挡着风,又为季含漪将身上的斗篷拢了拢,低声道:“夫人要是不想去花厅,要不老奴去说一声。” “上回林院正来给您把脉,说您身子离恢复还差的远,让您千万别累着了。” 季含漪低着头,方嬷嬷的话却没怎么听,她在想着刚才在老太太屋内老太太说的话。 她能够清晰的看到老太太身上的那股死气沉沉,与她第一次见到的老太太,与她小时候见到的那个金尊玉贵的老太太截然不同。 老太太像是干枯的树木,手上皱纹横生,拉着她手的力道也很轻,老太太说,她一定会活到白氏死的时候,她要亲眼看到白氏死。 季含漪呵出一口白气出来。 旁边的方嬷嬷看季含漪不搭话,又小声说了一遍。 季含漪摇头,还是往花厅去了。 今日除夕,对面大伯家的一大家老小都来了,她于情于理也该要去的。 况且她已经许久未曾动过,稍走走也好。 只是今日雪大,微微一侧头,便能看到微弱灯光下的满天飞雪,渐渐迷了眼睛。 到了花厅,满屋子的人,在季含漪进去的一瞬间,都纷纷往她身上看过去。 她们看的是季含漪的精神头,毕竟短短一日受了两次打击,月子也没有坐好,不管是探究的还是担心的,落在季含漪身上的目光是免不了的。 这也是出事之后,季含漪第一回出了松鹤居,在人前露面。 季含漪身上穿着有两分喜气的蔷薇花色的立领小袄,丫头正帮她解斗篷,斗篷下的身子能看出来微微消瘦了,那脸庞也瘦了,只是从前的身段依旧还在,只是更显纤细了些。 季含漪从前的身段看着晶莹剔透红光满面,如今季含漪瘦了些,倒更贴贴合诗文里的女子,弱不禁风如杨柳,往那儿盈盈一站,朦胧灯光一照,便是楚楚可人的美人。 不过这会儿自然没人多停留这美景,看着季含漪走过来,秦氏和龚氏便往季含漪跟前去扶着季含漪去最前头的位置坐下。 这花厅内的人虽说都是女眷,但也都是沈家人。 她们明白一荣俱荣的道理,现在宗家出了事,要是就此颓败下去,她们这些旁支也落不下什么好。 沈家是棵参天大树,现在正在风雨中摇晃,如今万事都还要靠季含漪撑着。 她们也知道,皇上已经承诺了沈家,季含漪将来可在族中选一个孩子过继继承爵位。 虽说也带了点讨好心思,毕竟谁不想自己的孩子被选中,选中了便是世子,将来便是沈家宗子了。 再有就是,沈家不会断了根,后继有人。 只要后继有人,便有希望。 季含漪才落了坐,身边便有好些人围了过来给她问安。 问安都是小辈和庶房的。 先来问安的是大房庶出的那几个小辈们,她们也不是傻子,知道如今府里只能依靠谁了。 可以说,她们现在的命运都掌握在季含漪手上。 季含漪要瞧不惯她们,停了她们的用度,送去读书的也叫回来,全凭季含漪的心意。 就算季含漪要将庶子女送出去,都没人说什么。 老太太都发了话,大房的人算不得沈家的人了。 老太太那话虽说没有公开说,也没有真的将她们赶走,可这些日谁不是胆战心惊的看着老太太和松鹤居两边的动静。 现在她们更是连院子都不敢出去,生怕触了谁的霉头,然后就借口赶出去,或是发难了。 主母和父亲做了这样的大事,无端连累了她们。 季含漪看着他们脸上小心惶恐的表情,微微抿了抿唇。 其实季含漪对大房庶出的人还算有些好印象,虽说也不是很惊艳的印象,但她们都安安静静的,从来不搅事情,所以老太太说要扣他们份例,她倒是没想动。 再有她出事那晚,这些庶出小辈也不可能敢违抗白氏,说实话,季含漪也不想怪罪在这些人身上。 季含漪态度温和,让丫头送上准备好的荷包一个个递过去,她毕竟是长辈,小辈除夕来问安,里头放着岁钱赏赐下去。 也没放多少,图个喜庆。 虽说也没什么喜事。 接着是沈素仪和李漱玉还有崔氏一起来问安。 沈素仪是站在最中间的,很是规矩恭敬的给季含漪问安,脸上也隐隐有惶恐小心之色。 李漱玉站在一边,态度也很恭顺。 季含漪也没别的话,也给了荷包。 接下来就是大伯家的小辈了。 问安的时候,几个侄媳将自己的孩子使劲往季含漪的面前推,让他们称呼季含漪为婶奶奶。 季含漪如今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被一声声婶奶奶叫的愣了愣。 又想沈肆的辈分大,可不是这么称呼么。 其实孩子都不大,最大的才五岁,小家伙们穿的很是隆重,一个个都是粉玉娃娃,看起来很漂亮。 只是季含漪看着面前三个漂亮的孩子,还有三侄媳怀中凑上来的那个孩子,她其实也明白什么意思,但她看别人的孩子终究都是看别人的。 她脸上笑了笑,倒没露出什么情绪来。 三堂嫂龚氏将她的孙子抱到季含漪的面前来叫季含漪看:“你瞧瞧荣哥儿,这眼睛,这脸蛋,可漂亮了。” 又逗了逗:“荣哥儿,给你婶奶奶笑一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荣哥儿还真笑了,朝着季含漪咯咯咯笑起来。 第601章 各怀心思 季含漪看着荣哥儿的样子,记得荣哥儿才不过半岁,是大伯家最小的孩子。 她不由想着她的钧儿,可她连钧儿的模样都没有看清。 如今这花厅内还算喜气融融,大家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不懂愁苦的孩子欢声笑语,光线明亮,仿佛一切都好好的。 可是她命中最重要的人,却缺失了两个人。 季含漪眼眶酸了酸,又不想在这个时候伤春悲秋,让一整屋子的人都伤感起来。 她轻轻捏了捏荣哥儿的脸蛋,眨着眼睛笑了笑:“倒是聪慧讨人喜欢的。” 龚氏看季含漪夸荣哥儿,当即兴致冲冲的赶紧道:“你可真说的没错,荣哥儿可聪慧了。” “百日宴抓周,荣哥儿什么都没看,直扑着毛笔去了呢。” “老爷说荣哥儿这是将来要考进士,如五弟那样有了不得的本事,入朝堂呢。” 季含漪指尖微微一顿。 龚氏也是说完了话才猛然发觉这时候提起五弟做什么。 她本是想的是让季含漪觉着荣哥儿好,将来能与五弟一样,让季含漪将荣哥儿过继过去,她也是为这荣哥儿打算,荣哥儿过去,那便是沈家的独苗苗,怎么培养都不为过,将来长大了还能带动他们房里。 ·又都是沈家一家人,她想来看随时也能来,况且季含漪的性情她清楚,也绝不可能虐待荣哥儿,她完全的放心。 可是这时候提起五弟明显也是不合时宜的,她忙看向季含漪的神色,见着季含漪细眉落下,眉目间虽说没动,但她也感受到了,季含漪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下去,捏在荣哥儿手上的手也松开了。 她的心一紧,又赶紧道:“弟妹,要不你抱抱荣哥儿,荣哥儿可听话了,一点不闹腾。” 季含漪摇摇头:“我身子还没大好,抱了荣哥儿怕过了病气,我家宜姐儿我也没怎么抱过。” 龚氏愣了愣,这时候恨不得打自己的嘴一下,怎么就非要提起五弟,这不就是往季含漪的伤口上撒盐么。 旁边的人自然也看见龚氏抱着孩子往季含漪面前凑的原因是什么,今日大家本也就抱着这个心思来的,与其选别的孩子,自然还是沈家的孩子更好。 小家伙们本来都不大,叽叽喳喳的往季含漪跟前凑,季含漪没孩子的时候是不喜这样的吵闹的,如今有了孩子,倒是多了些耐心。 旁边的李漱玉看着这幕,看着那些孩子,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现在沈府的媳妇里,就她与孙宝琼还没孩子,心里始终不是滋味。 想着沈长龄虽说说好了要与她同房,可每月总有事情,现在沈长龄也没回来,还在平府平乱。 这会儿又看孙宝琼站在季含漪身边不远处看季含漪逗孩子,便偷偷往孙宝琼身边走过去。 她亲热的去挽孙宝琼的手,小声问:“你肚子怎么也还没动静?” 李漱玉要的不过一个同病相怜,孙宝琼却将手从李漱玉的手上抽了出来,淡笑:“时机未到,也急不得。” 李漱玉愣了愣,又看孙宝琼这疏离的神色,想到孙宝琼定然是觉得大房失了势,想着要与她划清界限了。 可孙宝琼如今又算什么?她可是太后硬塞进来的,沈家人同样不待见她,她竟做这番姿态。 从前李漱玉或许还与孙宝琼亲近,现在看热脸贴了冷屁股,便也冷哼一声,轻声讽刺:“该不是还没碰过你。” 孙宝琼眯眼看了眼李漱玉,又淡笑了声:“你不若去我房里看看?整日盯着人房里的事情,你又看过几个人了?” 李漱玉脸上白了又红,气恼的走了。 这头沈素仪看着堂婶将孩子一直往五婶那里凑,她哪能不明白呢,便与崔氏小声道:“大嫂,你看出他们心思了么?” 崔氏怎么看出不出来,她知道五婶也一定能看出来。 沈素仪又小声道:“大嫂与五婶的关系这么好,五婶就算真要选个孩子过继,那还不如过继彦哥儿呢。” 崔氏看着季含漪微微低着头,看着温柔却疲惫的面容,心下有一股感同身受的心疼,她轻声道:“五婶的孩子才出事多久,又不是找不回来,这样着急,不是在五婶心口里撒盐?” “不说我这儿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便是我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沈素仪最近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大嫂了。 自从大嫂与季含漪亲近了之后,她就发觉大嫂真的变了许多,变的她都觉得大嫂是不是换了个人。 现在还管五婶是不是伤心。 她压低声音:“母亲和父亲如今都出了事,父亲还没放出来,大嫂听过外头对我们大房的评价没有?” “如今要是五婶过继了彦哥儿,一来能稳住我们的名声,说不定我们还能都留在沈家呢。” “五婶念着大嫂的好,我们大房不也有出路?” 崔氏看了眼沈素仪,沈素仪如今在乎自己的前程,她尚不能说什么,毕竟她也明白,沈素仪现在的处境当真尴尬。 但她还是摇头:“现在我不想说这些,一切看五婶怎么想。” 说着,崔氏一顿,又道:“万一五婶的孩子又被找回来了呢。” 沈素仪便是一声冷笑:“那怎么可能,都扔山上去了,那么冷的天,哪里能活。” 崔氏皱眉看着沈素仪的样子,皱眉道:“三姑娘别忘了,这件事是你母亲做的。” 沈素仪的脸色就一下子变白了。 崔氏拢着袖子,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便再也没有理会沈素仪了。 这头季含漪这边的孩子总算消停了,大堂嫂方氏问季含漪沈长龄的事情来。 沈长龄去了平府的事情季含漪知道,去了这么久,是因为沈长龄去平府抓捕周元吉的那些部下的时候,平府镇的兵差点反了,沈长龄如今正在镇压。 季含漪道:“长龄前日送了信来说,平府镇的事情快完了,应该快回了。” 方氏就道:“怕是长龄这回又要立功了。” 季含漪没说话,那头李漱玉却忽然上前去季含漪的跟前问:“三爷什么时候给五婶去的信?” “怎么我都不知道三爷要回了。” 第602章 说不准谁巴结谁 季含漪挑眉看着李漱玉,微微蹙眉,抿唇没说话。 其实季含漪倒不是想针对李漱玉,只是李漱玉说话有些没分寸,不管什么原因,她这么说出来,旁人也觉得她要找事情。 其实沈长龄送回来的信还不少,这些日时时都有一封信送回来,说的也没什么,都是问季含漪的身子如何,钧哥儿如何,再说他在平府也让人去找五叔现在的消息这些话。 季含漪看着这些信也会看良久。 她的心里也在挣扎,可看着沈长龄一封封关切的字迹,又释然了。 怪沈长龄也没有结果。 但她还是没有给他回信,没什么好与他说的,只是在年前问了他关于沈肆的消息。 沈长龄倒是很快给她回了信,说他之所以去平府办差事,要的不是功名要的是找到五叔。 这会儿李漱玉既这么问,季含漪便道:“上回三爷送到沈府的,门房的人便送到我这儿来了。” 李漱玉愣了愣,又道:“那他怎么不给我一封?” 沈长龄走了这么久,为什么却一封信都没有给她寄回来过。 季含漪不知道李漱玉这头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她没说沈长龄直接寄给她,也是想少些麻烦,她低头吃茶,却不想回这话了。 可李漱玉却不依不饶起来,过来季含漪身边来问:“三爷信里还写了什么,可提起过我?” 说着李漱玉竟用埋怨的目光看着季含漪:“既是送到沈府的,怎么也该送到我那儿去,怎么能送到五婶那里去?” 季含漪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 方嬷嬷替季含漪说话了:“三少奶奶这话说的好笑了,现在二夫人管事呢,送到沈府的信不给二夫人送来给谁送?难不成送您那儿去?” “三爷要给您信,直接就写送您那儿去了,您这会儿可注意些说话。” 方嬷嬷是季含漪身边的大婆子,说的话就如同主母要说的,况且季含漪还没出声阻止,这就是季含漪的意思,李漱玉脸上青白交错,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崔氏也看出季含漪眉眼里的不耐烦,连忙过去拉着李漱玉:“你少说些话,府里事情都是五婶在操持,三爷也没说给你,门房往五婶那儿送又有什么。” “你快别说了,这一屋子的人呢。” 李漱玉这才往周遭看去,见着屋内的人纷纷往她脸上看过来,脸上都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才咬紧了唇,暗想自己的确太冲动了。 只是怎么能不冲动呢,沈长龄一封信都没给她过,却给季含漪送信,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心里头想不过去。 可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如今也不敢得罪了季含漪,忙又给季含漪赔罪。 季含漪点点头,这事便过去了。 又说了一阵话,多问的是白氏的事情,还有外头朝堂的动向。 现在朝堂上可谓是没人不弹劾太后的,皇上想压着想让这件事情过去,可朝臣们显然不打算过去。 前日皇上还惩治了两名都察院的御史,更是引起了群臣激愤,今年的除夕宴,宫里都没办了。 季含漪听着这些消息,缓缓的靠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看着屋梁。 她想起太子说过的话,这些都是沈肃提前想过的可能。 他在去平府之前是知道终有这一劫,还是他一直都在陪着她给孩子报仇。 季含漪身上泛起了一股困倦,她心里头什么期待都没了,屋内的那些说话声她也没兴致听,旁边时不时有人过来问她,她也不想说话。 最后她看着烛火摇曳,起身说累了。 季含漪的身子谁看都是不好的,她说累了要走,众人也跟着起来,便宴散了。 只是散去前还少不得一些寒暄,几位堂嫂现在季含漪的身边,叮嘱着季含漪一定好生保重着身子。 季含漪应付了一会儿,才扶着容春的手往回走。 路上季含漪低声对方嬷嬷道:“去门房问问三爷的信,也顺口将我一句话捎带过去。” “嬷嬷亲自去一趟。” 方嬷嬷一愣,还是忙应下。 回了松鹤居,季含漪身上落了好些雪,容春忙着给季含漪收拾,又忙打热水来给季含漪暖手。 季含漪收拾的差不多坐在床榻上的时候,方嬷嬷回来了。 她一边用给季含漪提被子,一边又压低声音道:“夫人倒是猜的没错,老奴问过了门房了,这些日子,三爷一封信都没有给三少奶奶的。” 季含漪低头静静吃药,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方嬷嬷又接过丫头送进来的药送到季含漪的手上:“三爷怎么一封信都没给三少奶奶送回来的?老奴看三爷往夫人这儿送的信可不少。” “之前瞧着三爷和三少奶奶关系还算好呢,三爷处处纵容着三少奶奶,只是没想到,出去了这么久,竟没送回来一封信。” 季含漪又吃了一口药,看了方嬷嬷一眼:“三爷来信的事情往后便不用提了。” 又道:“我吩咐的话去说了么?” 方嬷嬷忙点头:“夫人放心,老奴叮嘱了门房了,说三爷给夫人信的事情不能提,谁问都说只往沈府送来一封。” 季含漪点点,又道:“往后三爷送来的信,也按着别提。” 方嬷嬷应下:“夫人放心,这事不会出错。” 又道:“也是夫人有先见之明,老奴才刚走,就见到三少奶奶往门房去打听了了。” 季含漪这才往方嬷嬷身上看过去:“瞧见你了没有。” 方嬷嬷便摇头:“没,她去的时候老奴已经走远了,就远远瞧见她往门房去,该是真去问信的。” 说着方嬷嬷又道:“没想到三少奶奶真去问了,万一她知晓三爷往夫人这儿送了这么多信,却没往她那儿送,不定要怎么闹起来。” “看三少奶奶也不是个省心的性子,夫人招呼了也是省了一桩事情。” 季含漪没说话,将手里的碗放到方嬷嬷的手上,轻轻叹息了声。 她在想今日宴会那一幕,那些亲戚将孩子送到她面前,她们有没有想过她才丢了孩子不久。 谁都没说出心思,可谁的心思都摆在脸上。 她们没想过她的孩子有一天也会回到她的身边来。 没想过有一天她的夫君也会回来。 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微微泛着恶心。 那股恶心很浅淡,但一直萦绕在心上,很不让人舒服。 手上吃完的药她放到方嬷嬷手上,身子一软,又缩进了床榻里。 手指下意识的往枕下伸进去,握紧了枕下的那个荷包。 这头李漱玉确实回了院子怎么想都觉得心里不舒坦,让丫头去又不放心,非得要亲自去门房去问一遭心里才踏实。 听了门房说沈长龄就送了一封信回来,那信之所以给季含漪,是因为临近过年,今年过年也回不来,所以给季含漪说一声。 她听了这话心里头总算是舒坦了,没道理说她这个正妻都不知道沈长龄要回来,偏偏季含漪先知道。 心里纠结的事情放了下去,心里头松了松又往回走。 路上的鹅毛大雪落在李漱玉身上,身边的婆子扶着李漱玉小声说话:“往后少夫人在二夫人面前,可再别那样冲动了。” “今儿老奴瞧着,二夫人看少夫人的眼神总有些不大高兴。” “二夫人从前像是好脾气好说话的人,可刚才瞧着都懒得多与您说一句话。” 说着婆子苦口婆心劝着:“现在这沈府里头的形势变了,二夫人就算失去了孩子,皇上都说了让二夫人过继,这当家主母的位置还是二夫人的。” “不管分不分家,就算分家,怎么分,那也是二夫人说了算,您得罪了二夫人,没什么好处。” 李漱玉咬着牙,想着哪里是她想要去得罪季含漪,她刚才不过关心沈长龄的事情罢了。 她又轻哼了一声:“分家又怎么了?” “皇上现在器重三爷呢,要是三爷这回在平府平叛立了功回来,皇上赏赐三爷宅院良田,加官进爵也不是不可能。” “沈府的东西我也不希望,父兄给我准备的嫁妆还少了?” “三爷往后是沈家最出息的人,我才懒得争呢,五叔又死了,往后沈家三爷最厉害,我等着这些人羡慕我。” 婆子听着李漱玉这有些轻狂的话,忍不住压低声音急促道:“少奶奶往后可千万别在外头说这样的话,您这样说,要是被有心人听到怎么办?” 李漱玉拢着袖子冷哼:"听到又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 “上回皇上让三爷去接五叔,这回又让三爷去平府抓人,这么要紧的事情都交给三爷呢,不是看重三爷又是什么?” “这说明皇上并没有因为婆母做的事情连累三爷,我现在高枕无忧了,分家就分家,我和三爷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我父兄也会扶持三爷。” 说着她轻哼:“往后三爷成了总兵,说不定还成总督,到时候谁巴结谁都说不定呢。” 第603章 早做打算 婆子听着李漱玉这些话,越发觉得李漱玉说起话来没个轻重了。 她是李漱玉的奶娘,看着李漱玉从小在侯府被娇养长大,自小是被捧在掌心里疼爱,所以就养成了这般有些目中无人的性子来。 其实这样的性子放在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可这是沈家,皇后娘娘还稳坐中宫,太子殿下的位置也根本动不了的情况下,李漱玉竟说这样的话。 皇上看重三爷是事实,可若是李漱玉因此轻狂,怠慢二夫人,人家二夫人只消进宫一趟,那也没三爷好果子吃。 说到底,上回李漱玉回娘家,老爷就分析过了,三爷之所以受重用,那是因为沈侯出事了,还有可能因为太后的事情,皇上补偿沈家的。 这若真是补偿,李漱玉若是不知恩,撺掇些事情出来,收回去也是可能的。 她连忙将这些利害关系给李漱玉说了,又道:“不管三爷往后多大的造化,您在沈家人面前都要低调些,您要明白,皇上是因为沈家才重用的三爷啊。” “况且大夫人那事刑部还没完呢,这儿节骨眼上,您更得小心。” 李漱玉满眼不在乎,淡淡道:“是不是补偿又怎么样?我也没冲撞了谁,分家也不是我要分的。” 说着又推了推婆子:“刘嬷嬷你就别说了,我现在还不想去五婶那儿触霉头呢,她也不想见我,我更不想见她。” 刘嬷嬷看了看李漱玉这眉眼,眼里头浮出了些担心。 她还想说些什么,又被李漱玉打断:"你就别说了,我心里知晓了。" 刘嬷嬷只好不说这事,又道:“今晚老奴看二夫人的身子的的确确瞧着大不如从前了,话也不多,看着就像是强撑着。” “二夫人月子没做好,只怕是身子亏的严重,少奶奶这时候若是贴心些,给二夫人那儿亲自熬些药膳送过去,说不定二夫人还承情。” “二夫人从前性情倒不错,也不是不饶人的性子。” 李漱玉便不耐烦的打断刘嬷嬷的话:“不是不饶人的性子?嬷嬷忘了她怎么对婆母的?怎么对白家的?” “这还叫不饶人?” “你别说了,我总之是不会送的,我才不想热脸去贴她冷屁股呢,白讨不自在来。” 说着李漱玉怕刘嬷嬷还要说什么,拢着袖子就先走了,留下刘嬷嬷无声叹了口气。 再过了小半月,这个年沈府便冷冷清清的过了。 没有宴见任何人,也没有宴请宾客,就连来拜年的都没见过。 其实来沈府拜见的帖子真不少,沈府出事,沈肆为公事被太后害死在外头,更将沈府的声誉拉高了一层,在朝中清流中的声望比之前还高,拜帖堆积如山。 只是沈府如今不便见客,皇上的眼睛盯着,见了,皇上觉得沈府人在煽风点火,索性就都不见,两耳不闻窗外事。 再有年底的分红季含漪也让管事的给各院子的分了过去,该是多少便是多少,今年还比去年还多了一些。 季含漪母亲的帖子更是每日一封的送来,季含漪见了两回,但母亲一来总哭说命苦,季含漪听不得这些,她也不想跟着母亲一起哭,只见了两回便不再见了。 母亲是不会安慰人的,她只会自怨自艾,觉得所有的苦都是自己的命数,她就只能顺应着命数活下去。 但季含漪并不想要这样,她看见母亲愁眉苦脸的脸庞,总问她往后应该怎么办,只会让自己也觉得前路暗无天日。 也会让她觉得日子过起来很伤心。 但她自然不能像母亲那样,她曾经体会过那样的日子,所以她不会再让她的孩子再体会到。 季含漪没见其他人,承安侯府的人倒是见了。 大长公主过来探望季含漪,带着自己的长媳魏氏和孙媳苏氏,还有秦弗玉一起来的。 季含漪因着养了这两月,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其实太子给她药当真也是好用,她越来越怕冷,夜里手脚冰凉,吃了太子那药,不仅头疼好了些,便是夜里入睡身上也舒服了一些。 她倒是不想麻烦了太子每回让人给她送来,还想着哪回进宫,问问林院正多做一些。 大长公主来的时候,季含漪已经收拾好了,内小厅也已经摆上了茶点果子。 秦弗玉进来一见到季含漪,往季含漪身边扑过去,季含漪往后退了步差点没稳住身子。 不过秦弗玉也没在她身上多久,很快就被苏氏拽着后领子让她好好站着。 季含漪过去与大长公主问安,大长公主这是第一回见着季含漪,看着季含漪消瘦的模样,眼眶红了,握着季含漪的手道:“你受苦了。” 季含漪垂眸,半晌道:“侯爷与孩子……” 说着又抬眸,轻声道:“我比他们好多了。” 大长公主听了季含漪的话一顿,随即叹息,拉着季含漪一起去贵妃榻上坐着。 秦弗玉这回倒是也乖巧的没去季含漪那儿,就坐在母亲和大嫂身边,就是眼睛一个劲儿的往季含漪身上看。 又偷偷凑到苏氏的耳边小声道:“怎么季姑姑病了也这么好看,瘦了更好看。” 苏氏一瞪眼,恨不得就揪秦弗玉的嘴巴,这什么时候了,还关心好不好看。 季含漪确实已经让她佩服了,寻常人可挺不过来。 季含漪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柔弱模样,苏氏看着就心疼,她还是喜欢季含漪从前的样子。 秦弗玉难得被苏氏这么瞪,也一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又偷偷打了打自己的嘴,再不敢乱说了。 这头大长公主眼神上下往季含漪身上打量,又捏了捏季含漪的手,十指纤纤无骨,她都怕捏重了,眼里的心疼更甚,便道:“含漪,你放心,太后不会有好下场。” “白氏也不会有好下场,现在朝堂的局势不是皇上能够控制的。” “若是皇上包庇太后,就是寒天下忠臣的心,往后谁再效忠这样的皇帝。” 说着大长公主拍了拍季含漪的手背:“本宫也进宫亲自见了皇帝,告诉皇帝这样做不对,若是再包庇下去,失的不仅是朝臣的心,还是天下人的心。” “沈肆在外的声誉,皇帝可能都想象不到。” “皇帝与我说了,年后不久,便会幽禁太后在西山行宫。” 季含漪听到这里,垂着眼眸,太后即便被幽禁在西山行宫又算什么惩治,依旧在行宫里过着富贵被人伺候的日子。 她知道她要的不是这样。 害了那么多人命的太后,怎么还能安然无恙。 她想这世间终究是不公平的。 大长公主看季含漪没说话,也从季含漪的情绪里看出季含漪在想什么,她叹息:"皇上想让太后去西山行宫这件事平息这件事,但你放心,这件事平息不了。" “你信本宫的。” “太后绝不会有好下场。”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轻轻点头。 大长公主看季含漪这副话不多的模样,也是知道季含漪伤心,又道:“你现在可要振作起来,我听皇后说,皇上承诺了,爵位还在,人选你来定,这是好事。” “这事其实皇上不说,本宫也要为你争取来,太后造的孽,怎么也该补偿你。” “我建议你尽早做打算,先稳固好身份再说。” 季含漪这才开口道:“太子殿下上回来与我说,孩子还活着,我想再等一等。” 大长公主一顿,诧异:“真的?” “那么冷的天,才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就能保证一定活着?” 季含漪侧头看向窗外,连日来阴沉沉的天,今日光线难得微微有些明媚。 她轻声道:“我不知晓,大抵是我身为母亲的知觉,我觉得我的孩子还活着。” “我还要再等等他,我也派了沈府的侍卫去找,终有一天,我想那孩子能够回到我身边。” “他会叫我母亲。” “他也会好好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长公主看着季含漪这模样,有些话她是不忍说的,但有些话她作为长辈,还是得提醒季含漪:“那万一一直找不到呢?” “你要知道,帝王家储君之位若是久久不立,便会生出乱子,更何况沈府家大业大,你一个没了夫君的女子,带着女儿你能支撑?” “沈老首辅和你婆母年纪都大了,有心人真要做点什么,你可是无尽的麻烦事。” “这回白氏为什么敢冒这个险,因为她知道沈肆出事了,她有空子可钻了。” “这回白氏没有得逞,下一个白氏呢?你就能保证你一点遗漏都没有?” “你就能保证沈家旁支其他人一点心思都没有?你拖的越久越乱。” 说着大长公主语重心长的看着季含漪:“本宫知晓你的心情,但本宫也是为了你好。” “倒不是本宫现在催着你做决定,只是提醒你该有这个打算。” “这两月的确可以不急,但别拖太久。” 季含漪自然也知道大长公主是为了她好才说这番话的。 大长公主说的也没错。 她道:“我知晓分寸的。” 大长公主听季含漪这这话,就知晓季含漪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又道:“再有一件事,外头都传沈府要办丧事了,你怎么应对?” 第604章 沈素仪跪求亲事 季含漪听到大长公主的话,捏在手炉上的手指一紧,随即道:“我没想怎么应付,也不会办的。” 大长公主便也点头:“你说的也没错,不理会最好。” 说着又将秦弗玉拉过来:“佛玉在府里的时候天天念叨你呢,闹着吵着要来看你,你快与她说说话,这孩子快憋坏了。” 秦弗玉被大长公主拉过来,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能说了,忙挽着季含漪的手往她跟前凑过去问东问西,当然,她最好奇的是季含漪生的孩子。 季含漪让翠娘去将孩子抱过来,宜姐儿才一过来,秦弗玉就凑上去看。 她到底也知道分寸,没敢去抱,又呆呆看着季含漪问:“季姑姑,是不是很疼?” 季含漪顿了下,倒是没骗,点点头:“很疼。” 秦弗玉眼里泪盈盈的,又过去季含漪面前:“那为什么要受苦呢?” = 季含漪没想秦弗玉会这么问,稍稍思索了下。 为什么也简单,因为想与那个人有孩子,会觉得孩子会让她与沈肆都很欢喜。 旁边魏氏呵斥道:“怎么说话又没规矩了。” 秦弗玉委屈的撇撇嘴,坐在季含漪身边,伸手去碰季含漪的肚子:“那季姑姑现在还疼么?” 季含漪摇头:“不疼了。” 秦弗玉又小声道:“我该受不了这疼。” 季含漪笑了笑,看着秦弗玉清澈水润润的眼眸,眼里满是对她的心疼,小姑娘的心思纯粹,生的粉雕玉砌,倒是叫人生出怜惜与保护来。 想着这么干净的人,便该一直这样心思简单的被保护起来。 但这必然是不可能的,身边陪伴呵护的人不也不能一直陪伴呵护。 她没说话,只是含笑捏了捏秦弗玉的脸蛋。 那头大长公主抱着宜姐儿,魏氏和苏氏都站在旁边稀罕的看着,活脱脱将宜姐儿当成个稀罕物件看。 屋子里这时候都是逗宜姐儿的笑声。 不过宜姐儿确实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一逗就咯咯的笑,这间屋子里已经许久没有笑声了,这回倒是笑声不绝,讨得大长公主欢喜的不行,以至于走的时候,巴不得将身上的贵重东西都给宜姐儿。 就连脖子上那串品相极好的翡翠项链都要拿下来给宜姐儿拿在手里捏着玩。 季含漪连连推拒,但大长公主道:“宜姐儿喜欢拿着便是。” 季含漪说贵重,也怕宜姐儿手上没个轻重弄坏了。 大长公主笑道:“坏了便坏了,本就是给宜姐儿的,一条项链罢了,值当什么。” 这可不仅仅是一条项链,这曾是大长公主最喜欢的项链,价值连城,现在居然给宜姐儿当捏在手里的玩意儿。 旁边两位乳母瞧着这幕,想着宜姐儿这才出生多久,已不知有多少好东西了,老太太更是曾说她的嫁妆都给宜姐儿来。 便是比得上宫里的公主那么富贵了。 季含漪最后也没推拒过去,只能收下了。 方嬷嬷过后这么一清点,一匣子的小首饰,都是刚才大长公主送的,全是按着宜姐儿的年岁打的。 上好的翡翠玉牌,小小的足金镯子,平安锁,长生牌,一匣子的东西。 最后方嬷嬷也不禁感叹道:“大长公主对宜姐儿和二夫人真真情分厚重。” 季含漪明白这情分,大长公主当真如母亲一样,遇见事情为她讲解历害,为她分析形势,没让她自怨自艾,是让她努力振作。 这样的大长公主也让季含漪心里有了眷念。 … 接着再过了大半个月,已经入了早春。 刑部的案子要下来了。 现在三法司已经共同审理,呈到御案上了。 这消息是太子让人来给季含漪说的,让季含漪别担心,白氏该有的惩治,一样不会少。 至于沈肃,太子没说,但沈肃自从进了刑部,直到现在也没被放出来,应该情况是不好的。 沈老太爷那头也来了消息,身子没有大碍,只是行动还有些便,虽说沈老太爷那头着急,但也还是在那边留着养伤。 只是沈老太爷往季含漪这儿送了一封信,信上说沈老太爷已经密信去了京城打点太后的事情,让季含漪这些日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如寻常那般就是,但别在皇帝面前再提太后的事情。 太后被弹劾,是太后惹了众怒,不能与沈家牵连了干系。 又说分家之事等他回来安排,一切等白氏的案子了结了再说。 再又说了沈肆离开之前说的话,现在沈老太爷的意思是,沈家的所有东西,不管将不将大房分出去,都没有大房的半点东西。 季含漪通篇看着沈老太爷的交代,条理清晰,心里渐渐也安定了。 这天季含漪正在沈老太太这儿照顾,沈老太太的身子其实并没有好转多少,身形也消瘦了许多,下床榻要不了不多久便会喘气。 昨日里硬要下床走动,结果因为久躺不动,一站起来就晕了过去,又是人仰马翻的折腾了好大一阵。 季含漪这会儿叮嘱着沈老太太:"就算要走动,也别着急,慢慢来,万一旁边丫头没扶住,不摔在了地上,不是又伤了筋骨?" 沈老太太如今对季含漪越发依赖起来,几乎都听她的,也叹息着应了声。 应声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要又恨声道:“要不是白氏那个贱人给我下药,我现在得身子也不至于这么差。” 说着她又侧头问:“案子可完了?” 这些天沈老太太几乎每日就问一遭,含漪也依旧劝着:“应该很快了。” 这时候崔氏过来给老太太喂药,沈老太太对崔氏倒是满意,又说了一句:“大房的孙媳里,也只这丫头看着好些。” 这话刚才就被站在帘子外的李漱玉听见了,脸上露出了几分难堪来,又生生强忍了下去。 李漱玉是与沈素仪一起来的,只要季含漪往老太太这儿来,她们后脚必然得到。 因着她们知道季含漪不好见,只有季含漪来了老太太这里,她们才能借着来见老太太再见到季含漪,打听消息。 沈老太太听见外头传唤沈素仪和李漱玉来了,眼底微微有些不耐烦,但顿了顿,还是让人都进来了。 说实话,大病一场,还又出了事,才真正能够看清那些人是个什么样。 她一辈子顺风顺水,从未遇见过波折,身边尽是讨好她的,侍奉也都尽心尽力,以至于让她渐渐享受安逸,忽略了那些贪婪的人心。 崔氏无疑是个性子好的,这两月照顾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妥妥贴贴,从来未曾打探过她对大房的消息,更没弯弯绕绕的心思,拐着弯的套话。 这已经难能可贵了。 再看李漱玉,没在她跟前伺候,即便来了,也是站在一边一直说话个不停,看着很忙,其实什么事也没做,就崔氏在那儿默默的安排。 李漱玉喋喋不休,无非要从她口中套话,却丝毫不顾及她到底想不想说。 沈素仪更是,出了事,只在意自己的前程,哪里关心过她的祖母,哪里担忧过她五叔。 她从前对大房孙辈都算不错的,如今出了事,也算是看清了。 李漱玉和沈素仪掀了帘子进来,就看见季含漪坐在老太太身边的椅子上,崔氏坐在床边正给老太太喂药。 两人一进来便规规矩矩问安。 沈老太太看了眼两人,又看李漱玉身上那身鲜亮打扮,还有那发上明艳的装扮,脸上冷淡下来,连一声都不愿应了。 其实沈老太太很喜欢沈长龄,沈长龄的眼睛看着干净,是个极好的孩子,可这个李漱玉,如今越看就越发不喜。 也是,白氏那样的贱人,她选中的儿媳又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两人看着沈老太太脸上的冷脸,身上也是一僵,又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再给季含漪问安。 季含漪点点头,倒也没别的话。 从前沈老太太对沈素仪是有些疼爱的,沈家的嫡出姑娘,在外的名声也算好,只要不做什么大事出来,将来也能顺顺遂遂的嫁一个好人家。 只是现在沈老太太多看一眼沈素仪都不曾。 李漱玉倒是不怎么在乎沈老太太不理会她,自己去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知道沈老太太不可能应她的话,便做出关切的样子问崔氏,老太太的病如今如何,又说昨天去给老太太祈福,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崔氏也不可能不应,便应了两句。 沈素仪今日来是有要紧的事情的,即便祖母没有理会她,她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祖母,如今已经入了春,我与孔家的亲事能不能先去定下来。” 沈老太太一听这话就侧头看向沈素仪,脸上冷冰冰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家孔家的没上门来提,我们沈家的还巴巴先上门去?” “你是要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说着沈老太太更是脸色冷酷:“当初打算让你与孔家定亲的人是谁?是你的母亲去与孔家的说的,我可不知晓还有这事,你现在来找我去说,又有什么由头。” 第605章 我不会为你做主 沈素仪的脸色发白,她没想到,从前和蔼慈祥的祖母,有一天也能用这样冷淡的眼神看她。 可是她已经没有法子了。 本来当初与孔家的说好了,一入春就来提亲,交换庚帖,可是现在入春好几日了,孔家的一点动作也没有,沈素仪心里自然是着急。 她怕就怕刑部的事情公之于众,母亲被万人喊打,她就再嫁不了孔家那样的好人家了。 她着急,所以着急着定亲,早点以沈家女儿的身份嫁过去。 这会儿沈老太太这么说,她心里头虽说慌张,但还是故作镇定道:“这件事是一早就说好的,许是孔家的忘了,我们先去也无妨的。” 沈老太太简直被沈素仪的话气着了。 不说她现在对沈素仪没了多少感情,即便她仍旧拿沈素仪当孙女,那也是沈家姑娘,哪有姑娘家往别人家里去先提亲事的,这还没嫁,那就先被看不起了,别人还以为嫁不出去呢。 更别提既然如沈素仪说的有约定,这么大的事情孔家的能忘? 又再有,她现在下榻都困难的很,沈素仪居然没关心她这个祖母,却一心只关心她的亲事。 沈老太太的脸色便是一冷,虽说声音没有之前的那般有气势,但威严还是在的,冷声道:“无妨?你说无妨就无妨了?” “沈家是嫁姑娘,不是求着人家娶姑娘的!你自己没脸,还要我没脸是不是?” “更何况你们两家只是口头说好了,连婚书都没有,我上人家那儿去有什么理由,难道逼着人娶?” “再说我这个身子,你还让我去沈家,是想我也死了,让你们留在沈府作威作福是不是?!” 沈素仪看沈老太太发了怒,吓得连忙一下子跪了下来,哭道:“祖母冤枉,孙女万万不是这个意思,孙女只是害怕孙女的亲事这就么没踪迹了。” “母亲做了什么事情,孙女全不知情,不该被母亲这么连累啊。” 沈老太太听着沈素仪的哭声就觉得心烦,仰着头闭着眼睛,不耐烦的摆手:“你跪在这儿也没用,我一个被你母亲下毒害成这样的老婆子,我现在还有什么力气?” “我病的这些日,你哪怕有过一日尽心的侍奉过?” “别当我病了,连眼睛也瞎了,有些人有些事,我还是看得清楚的。” 沈老太太的这话落下,沈素仪只觉得兜头一棒打下来,打的她六神无主。 她也是这会儿才知道,母亲居然还给祖母下了毒。 不说谋害五婶的孩子,毒害府里的老太君也是不小的罪过。'' 本来她之前还抱着幻想,幻想着母亲的罪过或许没有那么大。 现在她才方明白,母亲永远都不能回到她的身边来了。 如今她身边母亲没有了,父亲也没有,她只能来求祖母,只能来求五婶做主了。 她哭着抹泪:“那些都是母亲做的事情,孙女真真不知情的。” “再有,孙女也想来祖母跟前侍奉,只是祖母不肯见孙女,再有大嫂一直在祖母跟前侍奉,孙女也插不上手,但孙女心里一直都牵挂着祖母的。” 说着她更跪着膝行到沈老太太的跟前,抱着沈老太太的手臂哭道:“祖母,您疼疼孙女。” 李漱玉看着沈素仪跪在地上哭着那幕,又忍不住去看沈老太太的脸,见着沈老太太脸上一片冷漠,心里头也是微微心惊。 其实刚才她再听到婆母给老太太也下了药的时候,心里头便知道这件事没这么轻易过去了。 沈素仪跪在床榻边求了沈老太太半晌,沈老太太也只端着半个回音也没有,崔氏见状去劝也没有劝住。 沈素仪看求不了沈老太太,忽然身子微微一转,就转向了一直沉默没说话的季含漪那头,扯着季含漪淡绿色裙摆哭着哽咽道:“求求五婶神替我说句话,老太太不愿去孔家,五婶神能不能为侄女去。” “侄女当真没法子了。” 沈素仪的手紧紧拽着季含漪的裙摆不松手,说的声泪俱下,可这屋里头的人也没人脸上有过动容。 季含漪比起沈老太太还算温和不少,她微微垂眸看着沈素仪:“你说入春便来,但孔家的一直没来,你心里知晓原因不是么?” 沈素仪的哽咽声一顿。 季含漪又道:“孔家的还在隔岸观火,你想瞒天过海,要是将来孔家的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你在孔家能过好?” “孔家是清流人家,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孔家没来,沈家定然不会去。” “我不看好这件事,我也不会为你做主去孔家。” 其实孔家季含漪还算比较熟悉的。 沈素仪要嫁的是孔家的长房嫡孙孔宁,孔老爷子是工部侍郎,是沈老太爷从前的知交,更也是沈老太爷提拔的,所以孔家与沈家的结交也多。 上回太子来的信里也说过,孔老爷子还在朝堂上为沈家鸣冤,激动下还要撞柱子。 孔老爷子是寒门出身,最是清正的人,孔家家风也很正派,孔宁如今已经中了举人,风度翩翩,为人君子,孔家家规里更是严谨,男子除非三十无子,不然不能纳妾。 孔家的人丁确实也单薄,且也都低调,但也不得不说,孔家子弟即便没有入仕,那也是极好的儿郎。 白氏为沈素仪选的这门亲,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是极好的姻缘。 先不说孔家家风,孔家凭着与沈家的关系,对沈素仪都不会苛待,更何况孔宁还是个有前程的。 沈素仪呆呆听着季含漪的这些话,她心如死灰的想,难不成她这么好的婚事,竟真的要没了么。 季含漪让下人来扶着沈素仪起来,又淡淡看着沈素仪,算是提醒她:“有时候,强求来的不一定好,三姑娘如今顺应自然,何尝等不来好姻缘。” 沈素仪摇摇晃晃的,只觉得身上虚弱软进骨头里,季含漪的那句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从前沈府嫡姑娘的派头与骄傲,如今也荡然无存。 她只在想,自己往后怕是要成为京城里最让人笑话的贵女了。 从前她站得多高,如今便恐惧摔下来的那一刻。 她不能接受。 她更不能接受自己被指指点点,接受自己有一个这样的母亲。 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的那些闺中密友和手帕交,嫁的都是高门大户,可她若是没人做主她的婚事,不说嫁不出去,即便能嫁,万一是不好的人家,岂不是满盘皆输,在京城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她将希望都放在季含漪身上,又在哽咽:“五婶婶,就帮我这一回。” “若是五婶出面,孔家的一定会来提亲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话说的直白:“我不愿帮你这个忙,因为姻缘的事情得两边自愿,况且是你母亲与孔家的口头约定,也没有婚书。” “老太太说的没错,我们也没理由。” “你母亲之前给你做主的事情,我不会插手进去。” 沈素仪没想到五婶居然也这么不无情。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咬着牙哽咽一声,又泪流满面道:“是不是我母亲做了对不住沈家的事情,你们也都恨我了?” “可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也要这么对我?” 季含漪还没说话,沈老太太却是对沈素仪说的这些话给听烦了,冷声道:“真要恨你,你现在都继续呆不了沈家去。” “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沈老太太这话说的格外的重,沈素仪呆了呆,半晌之后,咬着牙就落泪跑了出去。 季含漪看了沈素仪的背影一眼,又宽慰着沈老太太别动气。 沈老太太现在的身子确实也不宜动气,但季含漪劝了会儿,沈老太太还是又对着季含漪气道:“瞧瞧,大白眼狼养了个小白眼狼,只顾着自己前程,别人就不顾了。” 季含漪又劝了阵,又让人去端银耳粥来,沈老太太这才未提这事儿。 李漱玉在旁看着季含漪还有崔氏和老太太坐在一起,自己一个人像是个外人,想走又忍住了。 主要老太太这里还有两个庶女在这儿如丫头般的候着伺候,她走了有些不好看。 再过了一天,孔家的上门来了。 季含漪正在看账目,听说孔家的来了,说要去拜见沈老太太,想了想,孔家的这时候来,她也知道是说什么事,说了也好,也让门房的人去引见。 只是没一会儿丫头又来说,孔夫人去了沈老太太那儿,不过沈老太太上午还在睡,不好过去问候,便往季含漪这儿来了。 季含漪顿了下,合上了账本。 身上有些酸软的动了动,常坐下裙摆微微有些褶皱,她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又让人去准备好茶点。 方嬷嬷一边给季含漪收拾,一边小声道:“这也是巧了,昨日才说这事呢,今日孔家的就来人了。” “也不知道三姑娘知不知道消息。” 季含漪叹息一声,才刚稍稍收拾好,丫头就来说孔大夫人已经候在了院门口。 季含漪让人去请,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第606章 孔家想退亲 孔大夫人季含漪在宴会上见过很多次,温和内敛的妇人,虽说容貌上算不得多出色,但五官生的舒服,看着很亲切。 宴会里这位孔大夫人对季含漪也格外热络,两人说话也有些投机。 孔大夫人被丫头引来厅里,一见着季含漪便忙一脸愧色道:“今日唐突过来,可扰了侯夫人清净。” 季含漪笑了笑:“也没,正闲着。” 说着让人引孔大夫人马氏落座。 马氏一落座,便对季含漪满脸愧疚道:“今日我来,其实是特意过来给沈老夫人和侯夫人赔罪的。” 季含漪心里头隐隐已经有了猜测,还是问:“何事?” 马氏便连忙道:“不知侯夫人可知晓之前我与沈大夫人口头立下沈家三姑娘与我长子孔宁婚约的事情。” 季含漪道:“听说过一两嘴,不过这是大房的事情,我也未多打听。” 马氏就赶忙道:“我知晓我来找侯夫人说这事是有些不合理,但刚才我去见沈老夫人,老夫人说是病得厉害,还在睡着,我也不忍打扰。” “如今沈府是侯夫人理事,沈大夫人我该是见不着了,这才唐突过来,还请侯夫人勿怪。” 季含漪道:“无妨的,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客气话,孔夫人有话直说便是。” 马氏其实从前与季含漪一直有过接触,她之所以能直接来见季含漪,便是知道季含漪的性情,历来是好说话的人。 不然她也不能贸然过来找季含漪说这事儿了。 马氏也是直来直往的性子,这时候便也不拐弯抹角了,对着季含漪便道:“从前我是有意定两家的亲事的,想沈夫人也知晓我们两家的关系历来要好。” “我从前更是觉得沈家的姑娘好,也是真心实意的,绝不是那等负心的人。” 季含漪点点头:“孔家家风我知晓些,有些话敞亮说,还更容易说开。” 孔夫人听着季含漪这话,心下一下子就安定了。 不由又看向季含漪面孔,见她一派温和模样,也知季含漪性情,从来也是好说话讲道理的人。 这事不管怎么与季含漪说,定然不会闹得不愉快,与白氏说那就是不一定了。 她就又继续道:“我与沈大夫人本来先前说年前找个日子将亲事定了,但白氏又说她病了去了庄子,这亲事也先搁置下,说着年后算个日子再来定。” “孔家也不是要毁约,只是我家老爷子听了些风声,说是沈大夫人进了刑部,后头听说沈家大老爷也进去了。” 说着马氏脸上的表情微微发紧:“这可不是小事,虽说是道听途说,但也总不能空穴来风,老爷子也去打听过,沈大老爷好些日子没去衙门了,明面上没明说,但私底下谁不猜测。” “我们隐隐听到些这是怎么回事,可也不敢全信了。” "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我们也知晓沈家出了事,但婚事这件事是大事。" “我家老爷本说约定好的事情不能失信,可老爷子拍板子,说沈家大房做了丑事,沈家女儿还不知道无不无辜,就算无辜,但孔家与沈家交好,娶大房的女儿,便叫沈家二房的人心里不好想。” 说着马氏看向季含漪,犹豫一下,低声道:“沈夫人,也不知晓我说的话,沈夫人你不理解我的意思。” 季含漪淡定的点点头,表示她听明白了。 马氏便问:“那沈夫人什么意思?” 季含漪就看向马氏:"大房的事情,等后头太子查完再说,我不好透露太多。" “二来,孔夫人意思里有介意我二房的感受,这孔夫人可放心,长辈恩怨不留在小辈身上,一码事是一码事,若你们孔家真有意愿,不用看我意思。” “姻缘大事,成了,我也是真心祝福,更不影响沈家与孔家两家的关系。” 季含漪说了这话,吃了口茶,她知道,孔家不想娶沈素仪了,想从她这儿找些理由来,不过她不想入这浑水。 马氏听了这话,也听明白了季含漪的意思了 她家老爷子打听来的风声可是不得了,若是事情是真的,那沈家大房的人该千刀万剐。 他们不愿继续这件婚事,一来确实怕伤了和气,毕竟大房做了这样的事情,二房的人怎么能想的开。 二来也是,大房夫妇丧尽天良,孔老爷子也和沈老爷子是知己,有了这事,孔老爷子怎么也不愿意,说那沈素仪就算没参与,但她母亲这般,定然也学了一些习气,再好的姑娘都不要。 现在就是,孔家上下都不想娶沈素仪了,不管是哪个方面来说,都不想娶。 再有,要是白氏做的事情是真的,她家又娶了白家女儿,不是被别人在身后指点? 所幸也只是口头约定,但也终归有些对不住,今日便先来探探口风,看看沈家大房做的那事真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他们便即便背上毁约的骂名,也不会娶沈素仪的。 马氏其实还是从季含漪的话里听出了两分意思,便试探的问:“那白氏真的如外头传言的……” 季含漪低头饮茶,这事在刑部没有公布出来之前,她不想从她口中说出去。 她又看向马氏:“孔夫人现在在意的是婚约的事情,这件事我可给孔夫人保证,小辈的姻缘若是真心互相喜欢和满意,我是绝不会插手的。” “有些事情的确不该连累到小辈,我话说到这里,我不会干预这件事,如今我事情多,确也没这个闲心。” “再有一来,三姑娘只是我侄女,姻缘大事,她父母亲和兄长具在,还不能由我来做主。” “二来,沈府现在虽说是我理家,但我理的是府中诸事,理不了家务事,我更不知晓其中具体内情,插手也是不好的。” 季含漪说的也合情合理,马氏这下全明白季含漪意思了,忙连连点头:“是是是,沈夫人说的也没错。” 季含漪又道:“若是孔夫人真真心里下了决定,如今与沈大爷或是老太太说此事,也是可以的。” “不过老太太身子近来确实不大好,下回也可先送信来。” 马氏知晓季含漪这番话说的已经十分合情合理了,说实话,三姑娘的婚事,季含漪作为婶婶的确不好插手。 她来的主要目的其实还是想打听大房的事情,得了个具体的话,才好回去商量。 第607章 玩笑话怎能当真 孔氏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季含漪口中很严,她听出几分意思来,但又好似什么都没听出来,一时想问又觉得不好多问。 她在心底思量几下,想着直白问出来究竟也不好。 不过近来她来沈府,特意找下人打听过,说要见沈大夫人,沈府下人个个讳莫如深,直说白氏不在。 问原因那些下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马氏心底里倒是印证了老爷子带回来的那些消息了。 看来这门亲事真不能议了。 又暗暗庆幸自己运气好,只是口头约定而已,白氏既然入了狱,那这约定便不作数。 正在思索的时候,外头丫头又来传话,说三姑娘在外头求见。 季含漪如今懒得费心管这些事情,但心下一转,还是让丫头去请。 很快沈素仪来了,季含漪看了沈素仪一眼,见着沈素仪身上穿着颜色鲜亮的淡粉色立领小袄,胸前绣着绣球花的花样,带着珠串,发上两只步摇,脸上的妆容精致娇美,脸上还带着一缕大方的浅浅笑意。 不用多说,沈素仪定然是知道孔夫人来了,特意打扮了一番过来见孔夫人的。 沈素仪模样生的历来好,白氏本来也美的,沈素仪的美比白氏还过一些。 季含漪看了一眼沈素仪的装扮,不动声色垂了眼,靠着孔雀枕。 沈素仪很是规矩的小步走过来,先给季含漪问了安,又盈盈去给马氏问安。 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一向很拿手,这时候也得心应手,知晓世家妇人最喜欢什么仪态。 马氏不是第一回见沈素仪,但上次见是好几个月以前了,这回往沈素仪身上看去,金银玉饰搭配得当,穿着也很显气色,再看沈素仪的脸,涂了粉与口脂,本来年纪不大,皮肤也好,也是锦上添花。 但马氏这会儿看着,却是微微抿了唇。 沈素仪往这屋里一站,与季含漪对比起来,差异实在太大。 季含漪身上是没什么花纹的素衣,眉目间带着久病的病色疲软,乌黑光滑的长发也随意挽在脑后,一根首饰都没有。 这是因为沈府出了大事,沈侯和沈夫人的孩子出了事,沈夫人还病了一场,沈老太太也病了,这沈府里谁能高兴起来。 可沈素仪却打扮的这么鲜亮,她母亲和父亲可都还在刑部里,她脸上竟看不出来半分憔悴不安,甚至还带着笑意。 她自然也知晓沈素仪或许是为了特意见她才这般打扮,可却也让人觉得沈素仪冷心冷情,府里长辈都病了,她也没见什么难受,反而后脚就跟来了,只在意自己的前程。 这一面,让马氏对沈素仪之前的好感失去了一半。 白氏想要将沈府鸠占鹊巢,这位三姑娘又这般在意前程,到底是母女。 马氏倒并不看重姑娘容貌,性情可比容貌要紧多了。 要是这会儿沈素仪一脸憔悴,她可能还会觉得沈素仪在这件事上无辜,也是个可怜的,可这会儿却不这么觉得。 她还是笑了下,但笑容里多了生疏,只是客气应了一声。 季含漪看了眼马氏的反应,又看了沈素仪一眼,再让沈素仪也坐下。 沈素仪坐下后,又关切的看向季含漪问:“婶婶的病好些了么?” 季含漪知晓这些问候不过沈素仪为了在马氏面前表现罢了,她点点头:“好些了,你别担心。” 说着季含漪又看向马氏:“老太太大抵还有会儿醒来,孔夫人是等一等还是如何?” “我如今身子也不大好,许久不见客,大房的主意,还得大房和老太太来拿。” 季含漪这话就是特意让沈素仪来听的,别见着了马氏来了她这里,便觉得她要对马氏说什么,自己没听什么,反而在后头乱猜,又来她这儿闹。 马氏也是聪明人,一下听明白季含漪的意思,连连道:“老太太那儿我也不好叨扰了,毕竟老太太身子要紧。” “来沈二夫人这儿,也是记挂沈二夫人的身子,来看看说说话也就走了,倒没别的事。” 说着马氏作势要走:“如今我见着沈夫人的身子也不大好,也不忍多叨扰,搅了沈夫人清净,也先走了。” 沈素仪在旁听着,看孔夫人这话当真要走,不由捏紧了手。 她来这里,就是怕季含漪对孔夫人说了什么她的坏话的,这时候她还什么都没听个风,孔夫人就走了,心里如何能甘心。 又看孔夫人站起身来,她忙也站起来,脱口道:“孔夫人可是来与我婶婶商定我的亲事的?” 沈素仪这话一出来,场面上一凝。 毕竟马氏也没想到沈素仪竟然这么直白说出来。 又往沈素仪脸上看去,只见沈素仪脸上带着茫然道:“母亲说入春孔夫人就会来定亲,我以为孔夫人是来商议定亲的,难道不是么?” 说着沈素仪脸上还做出惶恐的模样来:“若是不是,那便是我唐突说话了,孔夫人别介意。” 马氏顿了顿,她可不信沈素仪不是故意说起这话的,又觉得沈素仪心机不小。 便也道:“今日来,是想找你母亲说这事的,只是你母亲没在,这事不好说。” 又问沈素仪:“你母亲呢?何时有空?若有空,我后头再来” 沈素仪脸上一白,将眼神看在季含漪身上。 但季含漪一直低头吃茶,没看她一眼,心里慌张,张张口,答不上来。 马氏紧紧看着沈素仪的反应,这下还有什么不确定了。 沈素仪要是能说个正经的,她能不说? 她说不出来,那就是白氏真在刑部去了。 这事倒是好了,她这下心底也有了底。 脸上却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沈素仪道:“我与你母亲上回是口头约定过亲事,不过这事还没真的定呢。” “有时候就是个玩笑话,玩笑话哪里能当真?” 沈素仪脸上一白,愕然看着马氏:“母亲说入春定下,怎么就成了玩笑话?” 马氏叹息:"这事可不怪我,我之前给你母亲送了信去,可你母亲一封也没回,这不是当这事不作数了?" 第608章 退亲 马氏确实给白氏送过信,主要外头流言她心里不安就想问问白氏,结果白氏没回,当时她也没想什么,现在倒是正好成了借口。 说着马氏与沈素仪道:“你母亲既没这个意思,我们也不是纠缠的人,前几天就给我家宁哥儿另外定了门亲事呢,这回来见老太太,就是为了说这事的。” “三姑娘既主动提起了,这会儿便也直接说给三姑娘了。” 沈素仪一个踉跄。 这些日给母亲的信不少,都是来打听消息的,那些信她根本没看,也没在意过有没有孔家的信。 若是知道…… 可是现在想着这些已经完全没有用处了。 都晚了…… 即便她也听出了孔夫人恐怕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不想继续这门亲事了,可她现在又能怎么办? 她能说什么? 口头约定。 人家说是玩笑话。 甚至人家还有理由,连新定的人家都说好了。 沈素仪忽然一动,问孔夫人:“可能问问定的是哪家?” 孔夫人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如今正在议呢,但也八九不离十快定下了,倒是不好现在直接说。” 沈素仪的脸色越来越白。 现在沈素仪已经一条退路都没有了。 况且她如今也没有父亲母亲来为她做主。 可她还得维持住自己脸上的体面,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她强做镇定道:“孔家仅仅因为我母亲一封信没有回,便直接议了其他亲事,这难道不也儿戏?” “但既如此,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说着沈素仪规规矩矩的福了礼,转身就走了出去,连与一声招呼都没打。 马氏瞧着沈素仪这态度,想着自己的决定看来是对的,沈素仪这心性当真还配不上进孔家。 在外头倒是吹的跟天仙似的,可是出了事才能看出她真实的样子,竟也没多少礼数。 马氏看着沈素仪的背影,又才看向季含漪,坐下叹息:“刚才那一幕沈夫人瞧见了,我知道沈夫人定然看出我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临时说的。” “但我与沈夫人说句实话,本来我心里是有些犹豫的,想着承诺也要紧,可今日见了三姑娘一面,我才下了决心,这门亲事不成。” “三姑娘的心性不好,我应该不会看错。” 说着马氏满眼愧疚:“沈夫人,你若是因此看轻我,觉得我不守承诺,往后不愿与我交往,我也自知要受着。” “其实也还有我家老爷子重情义,大房的事情是一根刺,老爷子也不答应。” 季含漪便道:“孔夫人不必说这些话,我刚才便说了,我不插手,如何决定,都有道理。” “我与你交往几回,也知晓你一些性情,再有孔老爷子为我夫君和沈家的事情在大殿上做的那番,我也是听说过的,一直想要感激。” “这事今日说完便过去了,我们如常便是。” 马氏感激的看向季含漪,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会儿话,这才放心的走了。 今日来一遭,解决了一桩她的心事,也算没有白来。 马氏一走,容春去送了回来道:“三姑娘这下终于应该能消停了。” 季含漪可不这么觉得。 有时候人在困境中会疾病乱投医的到处为自己找一条生路,但这时候就很容易走歪路了。 现在季含漪隐隐觉得沈素仪或许往歪路上走。 因为从高处坠落后的心态,一般人很难平稳。 她轻声道:“但愿。” 这头沈素仪几乎是含着泪走出了季含漪那里的。 一转头就落泪了。 孔大夫人那些话,无疑是将她的所有希望全都打碎了。 孔家那样好的人家,如今她已经及笄,亲事没定,及笄礼也没有办,她还能怎么办。 母亲和父亲的事情更是让她觉得丢人。 从前还有好些与她关系要好的,如今也都不联系了,看来是也听了些风声。 就如大哥说的,父亲连着这么久不去衙门,怎么不会引人猜测呢。 大哥说,刑部的大案,至少也要三四个月才能结,如今也快了,她心里头越发的忐忑。 回了屋子便趴在桌子上哭。 身边的奶妈婆子劝了半晌也没有劝好。 只是沈素仪哭到一半,忽然抬头,脸上满脸的泪水,忽对身边的嬷嬷问:“周公子是不是也还没定亲……” “他是不是在等我?” 婆子一愣,赶紧叫屋内的丫头都出去。 这头季含漪隔日去沈老太太那儿的时候,将孔夫人来的事情,说的话,与沈老太太说了一遍。 说到沈素仪的装扮上,季含漪叹息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遗憾:“府里个个素衣,她母亲和父亲都在刑部,装扮的张扬了些。” “其实孔家是好人家,三姑娘要是低调些,做出个姿态来,孔家应该不会将白氏做的事情也往她头上靠。” 沈老太太咳嗽了两声,软绵绵道:“我早知道是这样。” “孔家的人都正派,若是素仪当真让孔夫人瞧上眼,也不会轻易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大抵才要回去考虑几日。” 又道:“这都是造化,各人有各人的命。” “素仪没这个命嫁到孔家,这事也就罢了。” 说着沈老太太看向季含漪:“这事你也别操心。” 季含漪点点头,又送了一勺药去老太太唇边:“刑部的事情应该快了,快有结果了。” 沈老太太点头,又问起季含漪沈老太爷的事情来。 季含漪便道:“去送信的赶上路上雪大出了事,我重新派人去请了,耽误了些日子。” 沈老太太却又犹豫起来:“府里的事情说了么?他身体虽说硬朗,但我怕他路上急出事。” 季含漪这事没瞒着老太太:“文安去请老太爷的,是侯爷之前的吩咐,应该是说了事情的。" “不过您别担心,路上不会出事,如今天暖了些,马车赶路倒是平稳。” 沈老太太这才安了心。 只是沈老太太又咳了几声,帕子捂在唇上拿下来的时候,隐隐带着些血丝。 季含漪看着,手指都忍不住一抖。 看着沈老太太满头银发,心下生了悲,又忙叫人快去叫周太医来。 周太医很快来了,把了脉说沈老太太的心病一日不除,身子一日就难好起来,这都是心病。 心病没法医,只能靠自己想开。 只是有些事情怎么能想开,季含漪至今都想不开。 周太医最后与季含漪叹息道:“老太太一生太顺遂,没有经历过大事,所以这回的事情才这么难以接受。” “夫人多让老太太做做别的事情,别一心都在伤心事上。” 第609章 还分家么 季含漪默然点点头,又让人送周太医先出去。 她回头看了眼沈老太太,想着沈老太太从前喜欢听戏,府里还养着几个唱戏的,就过去问要不要听听戏。 沈老太太靠着床头,有气无力道:“我没心思。” “我就盼着我的阿肆和钧哥儿早点回来。” 季含漪顿了顿,又让人去将宜姐儿抱来,老太太本来有气无力的,一瞧见宜姐儿来了,这才来了点精神,愁眉苦脸的脸上带了丝笑,连忙做起身来要抱。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脸上的笑意,便低声吩咐翠娘和云娘,往后看宜姐儿醒来的时候,都抱来这里带一忽儿。 老太太对宜姐儿也是真真的好,两人也忙应下。 宜姐儿确实也讨老太太欢心,不睡的时候也很喜欢笑,本就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讨人喜欢,老太太看宜姐儿笑,便也跟着笑了。 不过才一会儿,屋内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这会儿便又和暖起来了。 再过了一月,刑部的消息放出来了。 那天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春日,已经连着下了两日。 魏管家冒着雨来送信,身上的长衫被打湿,步履匆匆。 季含漪修养的这些日身子养好的些,虽说形容里仍旧带着些病色,一举一动里也没有从前的有利落,但好歹看着有些许气色。 季含漪正抱着宜姐儿坐在书房的窗下抄写经书,这个位置是从前沈肆常常坐的地方,如今这个地方成了季含漪常坐的地方。 从前季含漪不怎么相信这些,如今却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妇人喜欢诵经念佛,那至少是一分希望和寄托。 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至少还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求一份念想。 现在季含漪明白了。 每日不落,承担了她所有的情绪。 宜姐儿却是个好动的,时不时的去扯季含漪的袖子,又往自己的手里塞。 季含漪这时候才会放下笔,小心的去扯袖子,又无奈道:“宜姐儿,娘亲在给你父亲和哥哥祈福呢。” 宜姐儿还不会说话,但听见娘亲的话,咿咿呀呀好似也想说什么,季含漪瞧着宜姐儿胖乎乎的小模样,脸上才露出了几分笑意。 魏管家将信小心送进来,方嬷嬷过来要替季含漪将宜姐儿抱在怀里,毕竟季含漪的身子仍旧虚弱,宜姐儿又是个能吃的,这几月越发吃的圆的,跟个年画娃娃似的,老太太都有点抱不住了。 其实季含漪也担心过宜姐儿吃,让翠娘和云娘少控制着些,但宜姐儿一饿就哭,哭起来大家又心疼,又纵容了。 这会儿季含漪摇头,软乎乎的小家伙抱着身上一股暖意,如今季含漪越发的怕寒,又是春寒料峭,绵绵细雨更是湿冷,抱着个小家伙,身上倒是舒服。 季含漪展开信,里头写的是皇上对白氏的案子已经亲自判了。 白氏在西市施绞刑示意众,沈肃贬官至两千里外做县令,连沈长钦都被贬了官职,贬去了端州府做经历。 这件事沈长钦虽说没有证据是他做的,但他是白氏长子,也是直接利害人,皇帝也一并处置了。 沈家大房的,除了庶子女,唯一幸免的只有沈长龄。 但沈长龄还在边镇平府平乱,也没有回来。 不过才两日,这件事基本上整个京城都知晓了。 白氏做的恶行累累,震动了全京城,季含漪这儿收到的问候帖子也不计其数,从前有些交好的也都要来拜访看望。 季含漪自然见不了这么多人,都一一婉谢。 沈家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没有快手交好,只是一股怅然若失。 他们自然是痛恨白氏的,只是对沈长钦和沈肃有一些惋惜。 皇上没有将沈肃和沈长钦同白氏一样惩治,应该是知道这事情基本是白氏做的,从某一方面来看,沈肃和沈长钦是受了无妄之灾。 消息落到沈府各处的时候,沈素仪直接晕了过去。 丫头跑过来季含漪这儿的时候,季含漪这头正在与几位堂嫂说话,丫头说的万分紧急,季含漪便也让管家先去将给老太太调理的周太医请去给沈素仪看一看。 等那丫头跟着一走,方氏忍不住叹息道:“三姑娘这回倒是受了好一遭磨难,婚事也没定下,这回出了这事,只怕是有些艰难了。” 秦氏便接话:“艰难是艰难了些,可三姑娘之前在京中的名声还在,只要三姑娘不挑,倒是也可能找个好人家的。” 说这话的时候,秦氏的眼睛一直往季含漪的脸上看,就想想从季含漪的脸上看出个什么来。 说实话,沈素仪将来的亲事好不好,还有一个更要紧的原因,那便是还是不是沈府的人。 老太太当初一气之下对沈肃说的那句要将沈肃移出族谱这件事,外头人虽说不知道,沈府里头却是流传开了。 若是三姑娘还是沈府的人,现在三姑娘母亲没了,父亲去了边远,若是季含漪肯给三姑娘张罗,或许还能嫁个好人家。 但季含漪这会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她看了半晌也没看个名堂出来。 这些天她们那头的人私下都在猜季含漪对大房那头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可惜说来说去,谁也说不出个准的。 其实真要说出来,沈肃还是她们这边的人,现在沈肃遭了这事,她们也是唏嘘。 秦氏历来说话直白,其它人想问,还藏着掖着,但秦氏往季含漪身边一坐,又往季含漪身上打量,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了之后,又才状似无意的问:“之前听说要分家,现在这境况,还分家么?” 第610章 五婶,我可以留下么 若是分家,沈长钦沈长龄倒是还好说,毕竟还有官职在身,但沈素仪和大房那些未成家的,难道要跟着沈肃去那边远小地方去? 季含漪慢吞吞的吃茶,手上的茶盏茶雾袅袅,微微有点烫的茶水,她却没觉得烫,吃一口身上才暖了身。 她的身子时常觉得冷,如今早春,旁人已经没有拿手炉了,她却依旧捧着手炉,季含漪自知,是自己身子大不如从前。 此刻她听着秦氏的话,倒是没别样表情。 有些事没什么好藏着掖着,都是沈家人,将来总会知晓。 她放下茶盏,开了口:“老太爷还没有多久就会回京了,到时候怎么安排,老太爷会安排好的。” 秦氏诧异:“老太爷要回来了?” 说着又打了下自己的嘴:“也是,这么大的事情,老太爷怎么能不回来呢。” 说着秦氏又问季含漪:“那弟妹是怎么想的?” 季含漪实是不想说这些,便道:“我没什么想说的,这时候说这些也没必要。” 秦氏听着季含漪冷清的声音,声音虽说不大,却是带着股力道,那是当家主母说一不二的气势。 也是,怎么没有气势呢,如今这沈府里,连老太太都听季含漪的,那可是跪在午门找皇上讨公道,让官差将白氏带走的人啊。 再有,季含漪将来不管选谁当自己的继子,那都是世子,继承爵位和沈府这么大的家业,她是唯一的女主子,她能不气势? 秦氏这会儿被季含漪这么一说,心里头倒是没别样的想法,就是有些感叹,想着季含漪也经历些事情的,家道中落,现在又失去丈夫和孩子,可她的日子从某一方面来说,也没见的过得多差。 这会儿一直没说话的龚氏忽然插话进来问:“那长钦呢?回来没有?” 方氏看她一眼:“这事你还不知道?长钦已经停职了,等着吏部的调令一来,就要往端州去了。” “四弟还在刑部,说也是要等调令下来才放人。” 龚氏唏嘘两声:“长钦那孩子其实是个上进有能力的,可惜被他母亲连累了。” 说着龚氏往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崔氏身上看去了一眼。 崔氏脸上也很镇定,连伤心都没有,叫人看得稀奇。 李漱玉一直在旁听着热闹,这些事与她没关系,只要沈长龄好好的就好。 不过沈长钦出了事,她倒是稍微有些幸灾乐祸。 崔氏不是一直觉得她与季含漪交好不愿搭理她么,这会儿又是个什么结局? 不由更不嫌事大的朝崔氏颇为关切的问:“大哥去了端州,听说端州那地方也远,大哥又是个八品的官职,只怕住都住不到个像样的地方。” “大嫂是要带着孩子跟着大哥一同去端州?” 又啧啧两声叹息道:“可惜了彦哥儿了,那地方的先生,哪里有沈家的族学好。” 沈家的族学是好,沈老太爷认识的大儒又多,非一般书院能比。 崔氏抱着彦哥儿的手指一紧,看了眼李漱玉:“这事不劳弟妹挂心,我心里有数。” 李漱玉却幸灾乐祸的道:“大嫂能有什么数?” “大哥都要去端州了,大嫂能不过去?” 崔氏看了李漱玉一眼,冷笑一声:“你倒是这么关心我的事情,怎么?我去了你高兴?” 李漱玉一愣,也没料到崔氏说这么直白的话,扯了唇角强笑一声:“大嫂这话过得过了些。” 崔氏脸色依旧冷淡:“你又帮不了我什么忙,偏偏这时候说这种幸灾乐祸的话,我还没问你的用心呢,这就过了?” “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这会儿说这话,是什么用心?” 李漱玉脸色发僵,这时候倒是没想到崔氏这么厉害了。 她捏紧手道:“我能有什么用心?不过关心大嫂罢了。” 崔氏冷笑:“关心?你怎么关心?你除了说风凉话,你还能帮我什么?” 崔氏这些话已经按着体面来说了,没真给李漱玉撕破脸,但旁边坐着的人谁看不出来什么意思。 不过倒是没人插话,看着这出好戏。 连一直安安静静的孙宝琼,也是多看了崔氏一眼,倒是觉得崔氏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 李漱玉脸上难堪,但这会儿也没一人帮她出来出话,咬紧牙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最后也是说了一句不知好歹就匆匆的走了。 李漱玉一走,方氏倒是说了句,长龄媳妇的性子倒是气性不小。 这话也就这么一说,说了之后也再没提了。 今日几位堂嫂来,说的不过是白氏的事,但白氏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想看季含漪会说什么,但季含漪从前笑吟吟的或许会多说几句话,如今却沉默寡言,几乎不怎么开口,多也讨个没趣,坐会儿就走了。 崔氏与季含漪一起去看沈老太太,路上季含漪问崔氏怎么想的。 崔氏顿了顿,忽然伸手扯住了季含漪的袖子,路口的凉风将两人的裙摆吹的起伏,季含漪素静的面容如盛开的莲花,黑发微微轻扬。 崔氏看着五婶的脸,眼眶红了。 她看着五婶些微憔悴苍白的模样,眉眼里的沉默与落寞,更让崔氏明白五婶心里头的悲痛。 五婶没有在人前哭,没在人前提起来,不代表她不伤心。 她不想给五婶添麻烦的,她知道五婶也并不好过。 她犹豫良久,还是难过的开口:“我……我不想分家……” “不想离开沈府……” “也不想带着孩子跟大爷走……” “和离我也舍不得孩子…” 说完,崔氏看向季含漪,轻声问:“五婶,让我留下可以么……” 季含漪看着崔氏眼里隐隐亮晶晶的水光,她手指动了动,又问:“你想好了?” 崔氏连连点头:“我想好了。” “我的嫁妆也不少的,只要沈府给我一个容身的地方,我也能过的。” 季含漪抿唇,若是没有分家,崔氏不跟随夫君走,是能留在沈家的,分家了崔氏自然要分出去。 但若是分了家再留崔氏,崔氏不跟着夫君走,其实是要被说无情无义的,再有沈长钦也不一定答应。 她轻轻拍了拍崔氏的袖口,让她别落泪,又道:“这件事我明白你,但你现在先别急,这件事先与你母亲商量,再与长钦商量好。” “分不分家要等老太爷回来再说,如今沈府走了好些人,四哥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要看老太爷回来是怎么想的。” 说着季含漪给崔氏吃了定心丸:“你放心,若你母亲那头和长钦那头你都能应付好,我便能帮你的。” 第611章 早就没将他当做我的夫君了 听了季含漪的话,崔氏本来忐忑的心里一下子就落了地,刚来本来没哭的,这会儿却哭了出来。 她伏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哽咽道:“五婶,不是我要贪慕和留恋沈府,也不是不能共苦的人,只是若是沈长钦能给我一分爱重和体贴,无论多远的地方,我都愿陪他去的。” “我更不是怕吃苦的人。” “只是他不值得,不值得我为他这般做,不值得让我的孩子跟着他一起走。” “我早就没将他当做我的夫君了。” 崔氏这些话其实早就想说了。 她早就没将沈长钦当作夫君了。 不将他当作夫君,不将他当作自己的枕边人,对他便再也没有了期待。 不再期待他能够对自己嘘寒问暖温柔小意,不再期待他也能在人前给她温情给她偏爱。 更不期待这个夫君会为她做什么。 所以即便同床共枕,她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欣喜的希望与他多说几句话,她会安然睡到天明,不会去想沈长钦的想法。 如今她的婆婆的死了,她更觉得解了气。 本来母亲是来说让她和离的,可父亲却不答应,父亲怕他自己的名声受损,沈长钦一被贬官她就和离,怕被人指摘名誉,又说嫁出去的女儿,也没有回去的道理。 再加上她确实也舍不得孩子跟着沈长钦去那地方受苦,还没有母亲在身边,便也认了。 崔氏哭的并不算伤心,季含漪轻轻拍着崔氏的肩膀,叫她往后都往好处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身后有传来一道声音:“五婶,兰珍。” 崔氏听见这声音,一下从季含漪的肩膀上抬头,就见着沈长钦正往她这边过来。 如今的沈长钦已经不是从前的沈长钦了。 从前的沈长钦世家贵公子,少年中举,意气风发,前程坦顺,如今的沈长钦一下子从天上坠落,官职被隔,留在家中等着调任去京外。 昔日好友对他避之不及,纷纷说他图谋沈家栽了跟头,他的辩解也根本没人听。 如今他虽说依旧还穿着规整,依旧从前芝兰玉树的模样,但眉眼里,举手间,早已看出颓然落魄。 沈长钦见着崔氏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落泪也是一愣,以为崔氏是为了他被贬官伤心,一时动容。 想自从出了那妾室那件事之后,崔氏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从前热情早已不复,他原以为崔氏对他已经没有了情谊,可现在看来,崔氏对他还是有情的。 他也是此刻恍恍然然的想起从前崔氏的好来,对他永远体贴入微,对他永远听话顺从,热切的为他打理好每一件事。 沈长钦忙往崔氏面前过去,伸手就揽住崔氏的肩膀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又抬手生涩的给崔氏擦泪,低声道:“你别伤心,即便去了端州,只要我勤勉,将来总有一天能够再回京城的。” 说着他眼神里难得带着深情的看着崔氏:“我会重新给你好日子,去了端州也会好好待你与我们的孩儿。” 季含漪看着这幕,静悄悄的转身先走。 容春跟在季含漪的身边,走了好远才小声道:“现在大爷瞧着对大少奶奶好起来了。” 季含漪笑了下。 要是沈长钦高官厚禄,春风得意的时候对崔氏好,季含漪或许真会觉得沈长钦也不是不好。 但落魄时候的深情,其实那真心里究竟又有几分真呢。 但那几分真季含漪是不可能知道的,知道的人只有沈长钦。 季含漪也不可能与崔氏说这些,真正感受这段关系的人,是崔氏,旁人也不一定有崔氏明白。 这头崔氏已经伸手推开了沈长钦,从前贪念的胸膛,如今也不过如此。 从前觉得才华横溢的人,如今也是尔尔。 原来一个人的心是可以硬的,就如当初的沈长钦一样。 她后退一步,没与沈长钦说自己要留下的事情。 这件事她打算回去与沈长钦商量,在外头说不合适,便与沈长钦道:“大爷,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我们先回去说。” 沈长钦还愕然在刚才崔氏推他的那一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崔氏会推他。 在他记忆里,他很少抱过崔氏,从前榻上崔氏还会主动在身后抱住他,一脸娇羞欢喜。 如今崔氏难过落泪,他主动抱她,她却将他推开了。 沈长钦站在原地看向崔氏:“为什么推开我?” 崔氏抬眼看了沈长钦一眼:“大爷不是说过,在外应守规矩么,我之前想主动牵大爷的手还被大爷训斥过。” “我至今记忆犹新,不敢忘记,更不敢坏了大爷的规矩。” 崔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怪和爱恨,她只是在阐述这件事情,但也并没有想要得到沈长钦的愧疚。 沈长钦踉跄一步,眼神看在崔氏的脸上。 崔氏任由沈长钦看着,拢着袖子又福了礼:“大爷,我先回去等着大爷。” 说着崔氏直接就转身要走。 如今崔氏也没什么好怕的,白氏得到了报应,公公也马上要走了,她也没有犯任何错,他父亲还是尚书,崔家在京城内还是高门大族,她怕什么呢? 崔氏走的干净利落,沈长钦伸手想要拉住崔氏的一片袖角都没有拉住。 沈长钦呆愣在原地看着崔氏的背影,这些日他每日都在觉得崔氏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觉得崔氏永远都不会回头了。 他心里头只觉得呼吸不畅,他与崔氏之间,他们从什么时候起,竟变成了这般。 第612章 自己都做不到,为什么要求我 从前她觉得夫妻之间没有情谊并没有什么,可当崔氏眼里对他如死水一样时,他又觉得并不该如此的。 沈长钦抬起步子回了院子,崔氏早已在等候了。 崔氏并没有打算跟沈长钦多说什么,从前白氏在,还没失势,她或许还与沈长钦虚与委蛇,但现在不一样了。 崔氏直截了当的对沈长钦道:“大爷,我和彦哥儿还有蓉姐想留在沈府。” 沈长钦听着崔氏的话震惊:“你说什么?你不跟着我走?” 崔氏淡淡道:“大爷去那等地方,彦哥儿和蓉姐儿怎么受的住呢?” 沈长钦只觉得身上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崔氏:“我以为我们是夫妻,应该共患难。” 崔氏淡笑看着沈长钦,没有说话。 沈长钦现在看着崔氏这笑,只觉得心里发凉。 他又道:“我是父亲,孩子与父亲分开就好了?” “在端州虽说不如在沈府,但我还有体己钱,卖了京城产业,我们在那里安家也不是不行。” “我说过会对你和孩子好,你如今是怎么了?” 沈长钦是真觉得崔氏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甚至连要留在京城这样的话都说出来,她从前不是最希望与自己呆在一块么,如今她却主动要留下。 崔氏看着沈长钦,只觉得好笑:“大爷如今觉得自己是父亲了?大爷从前可是连过问彦哥儿的功课都不耐烦啊。” “再说卖了京城的产业,难不成一辈子不回京城了?我父母兄长都在这里,大爷要我都不要了么。” 说着崔氏又淡淡道:“不过大爷既想要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我瞧大爷之前多喜欢郑姨娘的孩子,不若大爷带着那个孩子去。” “那毕竟是大爷最喜欢的孩子,我和彦哥儿便不需大爷担心了。” 沈长钦听了崔氏的话猛地一震,眼神看在崔氏的脸上。 崔氏的脸庞上带着冷清又得体的神情,仿佛他们不是在说夫妻之间的事情,而是在说一件公事。 公事公办,没有感情。 她甚至说让他带走一个妾生子。 沈长钦忽然苦笑一声:“原你心里一直恨着我。” 崔氏不想反驳这话,或许,但她确定自己对沈长钦再没有情了。 她道:“大爷,你没有对我好过,更没有对彦哥儿多好,如今即便不是为我考虑,就算为了彦哥儿留在京城将来有前程,你也考虑考虑孩子。” “你是一个父亲,不可能一直对你的孩子都不好,那样你会遭报应的。” “将来孩子长大,他们眼里的父亲,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 沈长钦低头,苦涩的笑声笑出了声。 他闭着眼睛想,在崔氏的口中,自己好似是一个十恶不赦,连对亲生孩子都没有温情的人。 崔氏说他从来没有对她好过,从来没有对孩子好过。 他不明白,原他在崔氏的心里,在孩子的心里,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夫君与父亲。 他回想一幕幕,随从与他说的,还有他对带彦哥儿从前的不耐烦。 他有太多事情了,太想在官场上大展拳脚,他太想成为如五叔一样的人。 五叔从来也都是冷冷清清一个人,他觉得既要成大事,必然要如五叔那样只将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可现在看起来,他永远都学不会,反而将这一切都没有做好。 沈长钦满眼红丝的抬头看向崔氏:“让我现在见见彦哥儿,我想听彦哥儿怎么说。” 崔氏遍不拖泥带水的让人将彦哥儿带来。 彦哥儿一来,两岁的孩子眼神撒不了谎,对父亲有畏惧,一来便往崔氏的怀里去。 沈长钦的手指抖了抖,他朝彦哥儿扯出一个笑来,对着彦哥儿道:“彦哥儿,你想跟着父亲还是跟着母亲?” 彦哥儿便将脑袋用力往崔氏的怀里去,小声道:“爹爹喜欢弟弟,我要跟着娘亲。” 崔氏将彦哥儿抱在了怀里,讽刺的目光看着沈长钦。 沈长钦的双目无神。 可他并没有更喜欢郑姨娘的那个孩子,从前只是去郑姨娘那里的时候会抱一抱,襁褓里的孩子很乖,不吵不闹,比会吵会闹的彦哥儿更讨喜一些。 可彦哥儿是他的嫡长子,在他心里至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彦哥儿啊。 后面郑姨娘走了,他也没有对那个庶子有什么疼爱,为什么在孩子的眼里,他竟是这般的。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此刻面对崔氏,他甚至一句反驳的话都不知晓应该怎么说。 可他更痛苦的是,他被贬至端州,身边竟无一人为他伤心,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们甚至都不愿与他同路。 此去这么多年,再见又是什么时候。 他越发的悲凉,自己到头来竟活成了孤家寡人。 可是他连怪罪崔氏的力气都没有,从前被他忽视的种种,如今历历在目,他从未给予过温情,又如何要求旁人对他有心。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后背佝偻着,让自己冷静。 他眼眶微红,抬起眼睛看着崔氏:“大房成了如今这样,老太太定然要分家的,分家后,即便你不跟着我走,你又用什么身份留在沈府?” 崔氏对上沈长钦的眼神,声音淡淡:“这些不劳烦大爷操心,五婶说能帮我,只要大爷答应我留下,我便可以带着彦哥儿留在这里。” 沈长钦苦笑起来:“所以我被贬官的消息其实你一点都不伤心,你甚至从来都没想过跟我一起走。” 崔氏问沈长钦:“当初在再婆婆那里如履薄冰,被婆婆刁难的时候,你为我难过过么?” “我生产的时候你为我担心过么?” “大爷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又要求我来做?” “我亏欠过大爷么?” 第613章 求大爷放过 沈长钦深吸一口气,他肩膀抖动,连连苦笑。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词叫报应。 他又问:“所以刚才你在五婶的肩膀上哭,不是因为我是么?” 崔氏摇头:“不是因为大爷,因为我想求五婶让我留下。” 沈长钦只觉得胸膛里的那一口浊气难消,在极致的情绪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问:“你既然这么想要和离,如我现在就给你一纸和离书,你高不高兴。” 崔氏顿住,看着沈长钦。 崔氏忽然有一瞬的后悔了。 不该与沈长钦这么早摊牌,她应该与他好好说的。 她当然不想和离了,总之现在没有婆婆也没有公公压着,这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此刻她愣住了,她没想到沈长钦会这样说。 她以为沈长钦心里还想着让她父亲帮他的。 崔氏问沈长钦:“你真的打算和离。” 沈长钦早已从崔氏眼里的犹豫看出了她真实的想法,崔氏只是不想要他,但崔氏现在还不想要和离。 他清楚明白崔氏为什么不想和离了,她回崔家,不一定能够过得更好,她也舍不得孩子。 虽说他刚才那一瞬间,是真的想要和崔氏和离,既然崔氏厌恶他至此,那两人再没有关系便是,他放她自在便是。 此刻他想,罢了罢了,就当作他补偿她,为她最后做一件事情,当作赔给崔氏这些年跟着自己受到的委屈。 他道:“我不想和离,你留在沈家便是。” 说着沈长钦撑着膝盖,有些缓慢的站起身来看着崔氏:“你如果真的想留在沈府,我后面会亲自与五婶和祖母那里为你说话的。” 沈长钦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沙哑:“你说的没错,你不必跟着我去那等地方受苦,孩子更不必去。” “彦哥儿留在京城,才更有前程。” “现在沈府的形势其实还很复杂,父亲留下的那些妾生子也还在沈府,究竟最后什么形势还得再看看。” 说罢,沈长钦先走了出去。 沈长钦一走,崔氏倒是有些愣神的看着沈长钦的背影。 她原以为沈长钦是真的打算与她和离要挟她,毕竟沈长钦这等自私自利,万事只考虑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的成全她。 从前自己在沈长钦的眼里,也从来没有要紧过。 但这回,崔氏感觉到了沈长钦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但沈长钦没有说出来。 眼前沈长钦的背影越来越远,崔氏虽说对沈长钦早已心如止水,但是内心深处却是不想亏欠沈长钦什么的。 她也明知道装聋作哑好好过她和孩子的日子就是,至于沈长钦如何,又与她什么干系。 难不成沈长钦这迟来的体贴又能弥补什么? 她确实不想与沈长钦有任何一点亏欠,即便亏欠,也是他亏欠自己。 她叫住了沈长钦。 沈长钦的步子微微一顿,回头看向崔氏。 崔氏牵着彦哥儿走出去,与沈长钦低声道:“大爷,若是你想要和离,我也没有话说。" “只是孩子你不能带走,还是放在沈家,大爷往后另娶新妇也会再有孩子,彦哥儿和蓉姐儿往后大爷自然也不想要看见。” “五婶是心地最好的人,我求五婶一个收容,在这府里做一个照顾下人,我也是能行的。” 沈长钦听了崔氏这番话,无疑是崔氏手上正拿着一把刀,正一刀一刀的往他心上割肉。 在崔氏的眼里,自己便是最无情的人,即便和离,也不会想要对自己的孩子好。 她甚至说出这番深明大义的话,连五婶在她心里,都比自己在她心里好了千百倍。 沈长钦如今这个境遇,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一下子从天上落到底下,到头来,身边连个心疼他的人都没有。 就连他的枕边人,都巴不得他赶紧走。 他的孩子对他也半点亲近没有。 他活在这世上一遭,好似一场空,什么都没有。 沈长钦深吸一口气对着崔氏问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和离后就马上另娶,还会亏待我们的孩子?" 崔氏淡淡笑了笑:“大爷心有丘壑,是该在朝堂上纵横的人,后宅的事情,大爷没有空闲理会,自然也没有空闲理会孩子。” “大爷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大爷日理万机,不必为了后宅的那些无关要紧的琐事操心罢了。” “大爷去那头多纳些妾室,也好伺候好大爷安心公务。” 这话说的沈长钦往后踉跄了一步。 崔氏说的话,字字句句在他听来皆是讽刺。 他看着崔氏,那张平静温婉的面容上带着淡笑,仿佛她并没有说出这样讽刺人的话。 讽刺他如今的失败。 他抬起手想要碰崔氏,但崔氏往后一步避开了。 沈长钦问:“我们……如何就成了这般?” 崔氏依旧笑:“大爷说的哪里的话,我们一直都是这般,只是我比从前懂事,不在大爷面前惹烦了,大爷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大爷,你又没变,怎么会觉得我们成了这般?大爷莫再说胡话。” 沈长钦怔怔道:“从前我对你一直不好是不是?” 清风吹拂着崔氏的眉眼,崔氏淡淡开口:“那些并不重要,后宅的事情不值得大爷上心。” “这些都是大爷自己说的话,如今为何要来问我。” 沈长钦摇摇晃晃的点点头,又苦笑:“看来我是对你不好了,我现在变得如此,你高兴些么?” 崔氏抱紧怀里的孩子,看着沈长钦:“大爷,你富贵权势与否,与我有关系么?” “你即便春风得意,我作为你的妻子又有什么好处?你的妾室倒是能过得好,但我可从未得到过什么好处,我父亲是尚书,嫁给你也不是高攀。" “反而你如今落魄,却要连累我与两个孩子往后无依,大爷你说,我有什么高兴的?” “我只求大爷放我一马,让我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我只想我两个孩子好好长大。” “至于大爷,在端州如何都是大爷自己的事情,从来与我没有关系。” 沈长钦心里头那股闷痛越来越重,重到他的呼吸几乎喘不过气。 从来妇人都是依附主君,可崔氏却说从来与她没有关系,可见他从前的的确确对她从未好过。 如今地步,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深吸一口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崔氏:“我从前的确对不住你,你也说的没错,孩子留在京城的确更好。” “你放心便是,我不会让你的孩子跟着我去受苦,我也会尽力让你留在沈府。” 崔氏微微垂眸,对着沈长钦微微福身:“谢过大爷放过。” 第614章 妻儿都不喜欢他 这声放过如在沈长钦的心上又扎了一刀。 他深深看着崔氏的模样,安静秀气的眉目,他也在这一刻才发觉崔氏其实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出身高贵,规矩有礼,为他生育了两个孩子,也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反而是他,一直都在忽略崔氏,他对妾室的关注,反而比对崔氏的关注都要更多一些。 他踉踉跄跄的转身,走出了院子。 只是他久久站在院子外头,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却一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去哪里。 他已经被停职,他原以为崔氏会欣喜的与他共患难,原来早就不可能了。 现在他是一个不管去哪里都会被嫌弃的人,就连呆在沈府,也是厚着脸皮呆下去,母亲做的事情已经满京城皆知,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沈长钦身边的长随看沈长钦迟迟不动,不由小声问:“爷,这会儿去哪儿?若是出去,需要先去准备马车么?” 沈长钦闭上眼睛,他去哪儿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就连妻儿都不欢喜他,他还能去哪儿。 再过了两日,季含漪往宫里去了一趟。 去的时候,程兰茹也在,见了季含漪,从模样上看,对季含漪倒是多了一些热络,季含漪才一与皇后问安完,便往季含漪的身边坐了过来。 从前程兰茹对季含漪自然是没有这么热情过的,更说不上主动往季含漪的身边坐。 季含漪看了一眼程兰茹,微微往旁边偏了偏。 太后那边的人,即便是太子妃,在季含漪这里,都是值得戒备的人。 特别是程兰茹忽然这么反常的往她这边坐过来。 现在朝堂上全都是对太后的讨伐声,她心里也有一种预感,太后或许真的是太子说的那般撑不了多久,那太后会不会还有别的动作。 太后能利用身边的人对付她,那程兰茹呢。 程兰茹自然也能感受到季含漪对她的疏远,她神情微微一僵,脸上却是挂着得体的微笑与担心往季含漪的脸上看过去:“舅母身子可养好些了?” 她如今也没有法子了,太后现在的位置摇摇欲坠,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私底下,人人对太后都心生了厌恶,太后如今早不是她的靠山了。 她也恨季含漪,也恨沈家,可是如今程家只有她一个人还算安然,若是连她也倒下了,那程家就再也没有人了。 她还有孩子,程家往后还有一丝希望。 太后托人偷偷给她来了信,让她如今保全好自己,站在季含漪这一边,有些仇,十年八年也能报,就怕这回皇后恨太后,也跟着恨了她,她也不会好过。 现在程兰茹主动与季含漪示好,就是想在季含漪面前表明自己的立场,让季含漪和皇后明白,她也是恨太后的。 这些日皇后对她的冷漠她也看在眼里,心里焦心,更让她焦心的是,皇后居然在打算给太子选良娣了。 如今她也只有先保全自己。 季含漪看了程兰茹一眼,脸上也是保持着得体点头:“谢过太子妃挂心,身子好一些了。” 皇后皱眉看了程兰茹一眼,根本不打算理会她。 早不是程兰茹这些日日日往她这里跑,不见她都在外头等着,也是不想传出她对程兰茹如何的风声出来,不然她也是不想要见程兰茹的。 皇后让季含漪来自己身边坐,又好好看了季含漪模样,其实确实是好了一些,季含漪的气色已经有些红润,只是身形依旧没有回到从前,看起来倒不是说真的瘦了多少,只是整个人浑身看起来,却是柔弱了些许的。 或许也是季含漪眉间的内敛与沉默,还有那些微苍白的面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带了些憔悴。 皇后看着心疼,叹声道:“你受苦了。” 季含漪低头垂眸,看着皇后握着她的手,一时无话,又摇头。 即便已经过了两个月,可悲伤的情绪也丝毫没有改变。 皇后又问:“孩子呢?” 皇后主要是想要看看宜姐儿,自己弟弟的孩子,她这些日一直都心里牵挂。 虽说太子回来说孩子长的很好,很漂亮,但心里总想要亲眼看一眼。 但季含漪的身子不好,不好太早传她进宫,便日日惦念着,这回也是听周太医说季含漪的身子好一些了,可以适当散心走走,这才传唤了季含漪入宫来。 季含漪也知晓皇后记挂孩子,便让翠娘将孩子抱到皇后跟前去。 这是宜姐儿第一回出沈府,但一路上在季含漪的怀里一直也没有哭闹,反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停的到处看,好似好奇极了。 季含漪也不明白,这么小点的人儿,到底在瞧什么。 翠娘将宜姐儿放到皇后怀里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毕竟宜姐儿的性子虽说很好,但毕竟也是第一回见旁人,要是待会哭了,冲撞了皇后娘娘,她也怕自己担待不起。 她幸运做了沈家得奶妈,如今还能进宫见皇后娘娘,这在她看来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便处处小心翼翼。 不过好宜姐儿从来讨人喜欢,被放在皇后怀里也丝毫不哭,反而咧开嘴笑了。 皇后瞧着怀里的小家伙朝着她笑,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沈肆刚出生的模样她依稀记得,如今宜姐儿的样子,仿佛当初的沈肆。 又看宜姐儿朝着她笑,眼眶中的泪水便往下坠,又忙偏过了头去。 旁边的姑姑赶忙过去为皇后将眼泪擦干。 宜姐儿见皇后别过头去,反而好奇的伸出了小胖手。 皇后见状又爱又怜,那圆圆的满月脸,加上那黑葡萄的眼睛,朝着她笑,却是比刚生下来的沈肆讨喜了几千倍。 皇后将宜姐儿抱在怀里抱紧,又朝着季含漪哽咽道:“辛苦你了,生了这么好的孩子。” “若是钧哥儿……” 第615章 一切的根源都是皇帝 话说到一半,皇后没说下去,她确实本来不想提的,只是心里的那股遗憾,怎么都落不下去。 阿肆的孩子必然是世上顶顶好的孩子,宜姐儿像了季含漪的性子,安静又讨喜,那钧哥儿呢。 钧哥儿那孩子可会像他的父亲, 季含漪在旁默默的抿唇,钧哥儿是她心上不能提的疤痕。 每每只有看见宜姐儿,想着自己还有一个孩子需要她,她还要好好守着沈府,好好等着沈肆回来,心里才算好受了一些。 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不管千山万水,不管将来会有多久,她总会等到她的孩子与夫君,所以她心里从来也不曾放弃过,时时刻刻都在牵挂。 她问皇后:“太子殿下那里有消息了么?” 皇后安慰季含漪:“已经去幽州去找了,虽说还没有消息,但那个孩子只要活着,我们就走希望是不是?” “我们总能等到孩子回来的那一天,多久我们都能等到。” 季含漪垂目,许久后才点头。 皇后又朝着季含漪问:“这回对白氏和大房的处置,你还满意么?” “若是你不满意,本宫还能为你做主,皇上处置的时候来问过本宫的意思。” “沈肃是怎么都脱不了干系的,本宫本想让他去边远苦役,但母亲来了信说,沈肃有错,但也不至于如此,所以本宫也是给他留了情面。” “但若是你觉得不妥,本宫便不会留情面,或者让他永远留在那里。” 季含漪对沈肃其实也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一定要他付出如何凄惨的代价。 况且沈肃如今的境地,在京城养尊处优这么久,忽然去那个地方其实对于他来说,也是莫大的惩治了。 若是没有沈家人的帮忙,沈肃也很难再回京城,季含漪明白沈肃现在的处境,让沈肃失去名利和养尊处优的日子和靠山,活着也是艰难的。 她朝着皇后摇了摇头。 皇后看向季含漪的神色,看了半晌确实也没有看出个什么来。 白氏一口咬定了沈肃是同谋,这件事她判断不了,说实话,谁也判断不了,沈肃与白氏毕竟是夫妻,要说沈肃一点都不知情,这件事谁能保证? 皇后怀里小心抱着宜姐儿,用手指逗了逗,又问季含漪:“大房的其他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还是说到了这件事情上。 季含漪有些疲累的缓缓后靠,春日的宫殿内依旧带着冷清,觉得到处都是冷冰冰又华美的器物。 季含漪身上仍旧有些冷,外头这时候阴云压下来,好似又要下一场雨。 季含漪又看向皇后怀里的孩子,心里斟酌着。 对于那些庶出姑娘与还未弱冠的四爷五爷,对于他们的安置,季含漪想过,但没深想。 这些日大房那些庶子女都小心翼翼的往她跟前来讨好,看她脸色说话,那股想要讨好有怕惹她厌烦的谨慎神情,季含漪一直看在眼里。 季含漪自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还想留在沈府。 但若是将大房分了出去,男子或许还能留在京城跟着读书,女子怎么办。 姨娘被遣散,父亲被贬,嫡母不在,兄长也被贬了,她们像是无依无靠的浮萍,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不知道落在哪里。 大房要紧的人都自顾不暇,他们这些平日里不受重视的庶出,谁又来管他们。 季含漪倒不同情,他们对自己也还算恭敬,去留季含漪是要等沈老太爷回来再说的。 她现在还不想太早下结论。 她对着皇后道:“老太爷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候老太爷回来再说。” 皇后便问:“父亲这些日可给你去了信?” 季含漪点点头,又说老太爷的信里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让沈府一切如常,太后那里的事情别再多问,这件事沈家便做那个忍气吞声的人。 只有忍气吞声,别人才觉得你的委屈更大,这件事停不了。 皇后也听明白了这个意思。 又听季含漪道:“过几日是大长公主的寿宴,到时候去的人不少,我也会去。” “这或许是个让很多人知道沈家委屈的好机会。” “皇上想让这件事被人慢慢忘记,要是真让这件事过去了,太后还会逍遥法外。” 皇后一顿,想着季含漪已经闭门不出许久,这个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确也是一个时机。 她点点头:“也是。” 说着又说起刚才说的话:“要本宫说,那沈肃吃里扒外,沈家养了个白眼狼,那大房的人全都送走了清净些。” “没道理还养着那帮子人。” 说着皇后的眼里更是露出了厌恶:“从前看白氏侍奉母亲得力,我其实还是有些感激白氏的。” “再有阿肆那样性子的人,沈肃陪在母亲身边嘘寒问暖也好,对他们两人也多厚待,如今本宫才看清了,沈肃是个没担当的,那白氏更是条恶毒的毒蛇。” “竟然在母亲身边安插了这么多人甚至给母亲下药,还给你下药,这样的人,便是绞死她那也是便宜她了。” “本宫真恨不得能将她凌迟剥皮抽筋。” 季含漪听着这话,对白氏的恨自然也没有消减的。 她做下这天大的恶事,以为太后撑腰肆无忌惮,她死不足惜,可她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她的痛苦却依旧还在。 手又被皇后轻轻握住,面前又传来皇后低低的声音:“含漪,你放心,本宫不会让白氏死的那么痛快的,本宫已经给行刑的人打过招呼,自然让她最痛苦的死。” 皇后话说到这里,外头又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说皇上来了。 季含漪才在皇后这儿没坐多久,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个时候来。 她如今是不愿见到皇上的,她怕自己遮盖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对皇上的痛恨不比对白氏的少。 说到底,一切的根源都是皇帝。 第616章 让朕抱抱阿肆的孩子 皇帝让她的夫君涉险,明知道这一行必然艰难,却让她夫君独自去又没有安排好后路,皇帝究竟安的什么心。 这些日季含漪也在想,是不是皇帝也想让沈肆出事,就如皇帝当初让她父亲去死一样。 再有,太后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对沈家下手,不也是皇帝包庇的结果么。 但凡皇帝对太后有过实质的惩治,太后或许还不会这么肆无忌惮。 当初说将太后禁足在南苑,不过也是给外面的人看的,若真禁足了,太后的身边人如何能够出宫,如何能够联系侍卫联系白氏。 又如何能够安排好这一切。 皇帝从来都在为了自己粉饰太平,却每回都害了她身边最至亲的人。 太监的声音才刚落,皇上就已经走了进来。 季含漪被皇后牵着站了起来,程兰茹也忙低着头站在一边。 她眼神往皇后怀里的那个孩子看去,紧紧捏着手。 自从沈家出事后,皇后对她就更加厌烦了,从前来一趟还能看几眼自己的孩子,但如今,她已经整整一个多月皇后都没让她见孩子一眼了。 就连太子对她如今也更加冷淡,仿佛她是程家人,那些事情便都是她做的一样。 从外殿进来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季含漪低垂着眉眼,直到面前响起一道淡淡凉薄的声音:“沈夫人。” 季含漪微微抬眼,闻着近在咫尺的龙涎香,看着面前玄黑色的长袍,心里那股被自己努力按压下去的厌烦与憎恶在这一刻逐渐聚拢汇拢,让她情绪也在起伏。 她没有抬头,恭恭敬敬的垂目福礼问安。 皇帝看着眼前的人,距离上回见季含漪已经是两三月前的事情了。 莫名的,他现在还记得季含漪在他面前呕血的那幕。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自觉自己早已经心硬如铁,不可能对一个女人心软,但那瞬间他也明白自己的的确确是有些心软了。 他甚至想,他是有些对不住季含漪的父亲,如今便当补偿季含漪的。 他微微的抬手,视线也未在季含漪身上停留太久,季含漪的头低的很低,他也看不清季含漪眉眼和她的模样,只依稀能见着她依旧单薄的身形。 视线又往皇后怀里的孩子看了一眼,皇帝坐在了一边,问起了季含漪的身子。 季含漪跟随着皇后一起落座,闻言也依旧低着头应答,声音虽说不如从前那般如珠落玉盘般带着清脆,但些微沙哑疲倦的声音,听起来便能感觉到她身体不如从前。 皇帝听着这声音,禁不住又看了季含漪一眼。 只见着季含漪规矩端庄的坐在皇后身边,一直低着头,眉眼低垂,从他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季含漪长睫下的暗色阴影,和露出来的一些白净面庞和微尖的下巴,看不清她一丝神情。 皇帝皱眉又看了看,帝王的敏锐向来锋利,他声音微沉,让季含漪抬起头来。 皇后乍然听到这话心里一顿,抬头往皇帝身上看过去,心里在揣测皇帝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一句。 平日里皇帝见命妇极少,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要求。 但皇帝也不是会无缘无故这样说的人。 只是如今的皇帝她越发的看不透了,自从沈家的事情出了,她更能感受到皇帝对对她虽说面上如前,但皇帝的猜忌和谨慎,却比从前更甚。 皇后的眼神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季含漪此刻没有心思去想皇帝为什么让她抬头,她想,一个人的怨恨或许真的藏不住。 曾经她年少的时候对皇帝恨之入骨,以至于她在梦中也在想皇帝忽然暴毙就好了,那样父亲就能回来了。 但她无能为力,她只能靠着自欺欺人的幻想来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手指在绣帕上轻轻捏紧,季含漪缓缓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眸往皇帝脸上看去,对上的是一双锐利如寒冰的眼睛。 心跳不是没有一刻的窒息,手指渐渐捏紧,面容上却安安静静,从从容容,努力不叫自己有一丝破绽。 皇帝看着季含漪的眉眼,那眼神微微往他面容上看来一眼,接着又轻轻一偏,黛眉微垂,眼眶微红,看起来不过一个历尽千帆的可怜妇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楚楚可怜。 他本以为季含漪是在躲避他的眼神,对他心有怨恨,将沈肆的死,孩子的死,恨在他的头上。 身为帝王,这样的怨恨于他来说本是微不足道的,但他确实在意了季含漪的恨。 他比季含漪年长太多,一个年轻的孀妇,那点心机城府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只是此刻对上这双好似伤心欲绝又心如死灰的眼睛,眼里头暗淡无光,零星闪烁也没有。 他还是对这双柔弱的眼睛动了恻隐之心,想着一个内宅妇人,即便恨,又能怎么样呢,仅仅是让他心里莫名烦躁罢了。 他问她:“白氏的案子,沈家满意么。” 季含漪便连忙起身屈膝告谢:“陛下仁德宽厚,如今沈府得了公道,沈府上下与老太太都感激陛下。” “今日臣妇入宫,也特意要来感激陛下做主的。” 说着季含漪跪地叩谢,一举一动都十分规矩恭敬,看不出一丝不好来。 皇帝皱眉低头看着季含漪跪伏在自己面前,总会想起那个跪在午门一身素衣求他找她孩子的季含漪。 与现在截然相反。 皇帝抬抬手让季含漪起来:“你现在身子还没有大好,先起来。” 季含漪这才起身。 皇帝的眼神看向皇后怀里的孩子:“那是你的女儿。” 说着他并没有等季含漪回话:“抱来朕看看阿肆的孩子。” 皇后一顿,但皇帝要看孩子也没什么不妥,还是起身抱着孩子,将宜姐儿放到了皇上的怀里。 皇帝后宫单薄,本也是勤勉的人,后宫的子嗣便也单薄,总共只有四位皇子,公主也只有一个,是惠妃生的孩子,如今才不到六岁。 皇帝更是鲜少抱过孩子,但从前皇后与皇帝情深时,他们的长子江玄,皇帝曾有一段时间时时抱着,会空出许多时间来陪孩子,只不过后面渐渐忙碌,对孩子也没有那么上心了。 才不到三个月的孩子,又小又软嫩,脸庞胖乎乎的又白净,皇帝低头看去,虽说可爱的紧,但也难掩眉眼间的秀气,小嘴也红通通的如樱桃一样,水润润叫人看着欢喜。 又瞧那黑溜溜的眼睛,眼睛往皇帝脸上看过去,好似是不喜欢皇帝身上的味道,襁褓里的小胖脚还用力蹬了蹬。 第617章 赐封郡主 宜姐儿那圆嘟嘟的小嘴撇着,好似并不喜欢皇帝抱她。 胖胖的小手还使劲往皇帝的脸上抓,好似要将面前这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给赶走。 皇帝已经许久没有抱过孩子了,后宫也许久没有孩子出生,这么个小小的小家伙,又生的这般圆滚滚可爱,小胖手乱舞着,难得唇边带了丝笑意。 皇帝是极少笑的人,常常喜怒不形于色,对自己的孩子也多是严厉,此刻脸上那丝笑,让对面的程兰茹都是微微一愣。 她和太子的孩子皇帝都是极少抱的,即便抱一下也很快递给旁人,更别说笑了。 又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声音,原是皇帝低下头去看宜姐儿,宜姐儿的小胖手一巴掌就打在了皇帝的脸上,声音虽说不大,但孩子下手总归是没轻没重的,季含漪脸色微微一顿,连忙要过去将宜姐儿抱过来,再给皇上陪罪。 但皇帝摆摆手,让季含漪坐下便是,又与皇后道:“这孩子倒有几分像阿肆的脾气。” 皇后应和着,但心里却知道,宜姐儿性子可不像阿肆,刚才在她怀里乖巧的不行,还朝着她笑,只有去了皇帝的怀里才伸手打巴掌。 有些话自然不能说,皇后强扯出一丝笑点头。 提起阿肆,她又难过起来。 皇帝看了一眼皇后微微泛红的眼睛,收回视线,又扫过季含漪,最后才将目光放在宜姐儿身上。 他又问:“孩子取名没有。” 季含漪应话:“已经取了的,夫君为她取名相宜。” 皇帝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又看向季含漪:“这孩子倒是合朕眼缘,往后便封为嘉怡郡主。” “赐封号的圣旨朕后面会让礼部的人安排。” 宜姐儿才出身两月多,如今便被封了郡主,郡主名号其实是不轻易赐封的,如今皇上赐封号,季含漪也是没有想到。 但她也极快反应过来,又要去谢恩。 皇帝依旧摆手,叹声道:“阿肆不在了,他是为百姓死的,朕也遗憾痛惜,只能补偿这些了。” 今日进宫来,皇帝已经提起沈肆的死两三次了,即便季含漪再怎么忍耐,再如何让自己的心境平复,眼眶里还是在发酸。 她心里一直都在等着沈肆和孩子回来,可皇帝的态度却好似沈肆已经死了。 或许不仅仅是皇帝,如今外头的许多人,都觉得沈肆已经死了。 这才是让季含漪最难过和难以接受的地方。 季含漪隐忍着低眉,努力的眨眼,不想让自己失态,只是喉咙中滚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终发不出声音,只轻轻点头。 皇帝看着季含漪隐忍低垂的眉目,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不停的乱动,虽说没有哭,但撇着小嘴,小手往母亲那头伸。 其实皇帝心里头竟生了几分奇异的感觉,觉得这样软糯小家伙抱起来格外的舒适,小家伙身上还有一股味道,好似季含漪身上的淡香,总归是好闻。 赐封郡主,虽说一方面是对外做样子,表示他对沈家的厚待和补偿,另外一方面的确对这个孩子生了一股喜欢。 他特意来着一趟,一是为了封号的事情,二来也是想看看沈肆的孩子,究竟是如何模样。 如今瞧了,沈肆也已经不在,沈家如今也日暮西山,曾经心头的一根刺,如今也已微不足道,心里头放松下来,大抵也多了些心软。 他让季含漪过来将孩子抱过去,这孩子明显在他怀里并不高兴,那撇着的小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不管现在抱着她的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不高兴便是不高兴。 其实宜姐儿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这会儿季含漪也怕宜姐儿在皇帝的怀里惹了皇上不高兴,连忙走了过去,要将孩子抱过来。 她微微弯腰,视线都落在孩子身上,皇帝这才往季含漪脸上看去,这般近才看清她眉眼,看清她眉目间的悲痛。 可见她对沈肆有多情深义重。 季含漪将孩子抱了回来,重新坐在皇后的身边,宜姐儿一回到母亲怀里,就咯咯咯的笑起来,这笑声却是让皇后心里有些尴尬,也怕惹了皇帝不快。 宜姐儿刚才在皇帝怀里和在季含漪怀里,完全就是两副模样。 这么小的孩子的情绪自然骗不了人,皇后便与皇帝道:“宜姐儿许是第一回被皇上抱,还不习惯呢。” 皇帝其实丝毫没有生气,他历来也不是多喜欢孩子的人,他有时候也会觉得孩子很麻烦。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父皇对别的孩子都冷淡,独独对他的三皇弟那么好,是人都会偏心,更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喜欢那么多的孩子。 他点点头:“其实这孩子讨喜,往后多带孩子进宫来,陪陪煜儿也好。” 皇帝对自己的这个皇孙倒是看重的,每回来皇后宫里,也会看一眼。 皇后其实也想两个孩子做个伴,连连点头。 皇帝便没话了,端着茶盏吃了一口茶。 往前皇帝过来,不过坐一阵子边走,但这会儿皇帝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皇后本来还有体己的话想要和季含漪说的,但皇帝不走,那许多话都不能说了。 季含漪也没想到皇帝还没走,你这会儿殿内无声,皇帝不说话,旁人也不好轻易开口。 好在怀里的宜姐儿讨喜,拉着季含漪的袖子,好似想说话似的,时不时东看西看,季含漪抱着怀里的孩子,也能少些尴尬。 总之这一殿内的人,就没人想看见皇帝。 沉默了良久,皇帝又忽然说快中午了,要留在坤宁宫用膳,让季含漪留下一起。 季含漪本想着与皇后说会儿话中午就走,但与皇后的话也没说完,还要留在这里用膳季含漪是不习惯的。 她下意识的就回话:“府里老太太还等着臣妇回去侍奉,怕不能久留。” 皇帝淡淡的眼神看过去:“你这样的身子,还要侍奉老太太?沈府没下人了?” 第618章 难堪 小皇孙很快被程兰茹抱进怀里哄着,殿内很快就只有程兰茹哄孩子的声音。 只是小皇孙很少被程兰茹抱着,程兰茹哄了许久都没有哄好,旁边嬷嬷来抱,她也不愿撒手,还是季含漪瞧着孩子哭的声音都有些哑了,便抱着宜姐儿去程兰茹身边,让程兰茹坐着哄。 程兰茹如今对季含漪本来就存着想亲近的心思,现在的朝廷局势太过复杂,沈家虽说没有人了,但声望却不小,皇后和太子也还在,程家是声望和人都没了。 只要不将她怀里的孩子抱走,程兰茹都没有意见。 从前对季含漪是有几分刻意的疏远,疏远季含漪的理由有很多,那种感觉是一个温柔又明媚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人人都被她吸引,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她曾期望季含漪只是一个空有容貌的空洞女子,等着旁人发现她的无趣,等着别人疏远她,然后他们再发觉自己看走了眼,季含漪也没不过如此,发觉还是她最好好。 可季含漪身上却有闪光处,总是能让人被吸引。 她刻意的疏远,也仅仅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此刻,她还要忍受着屈辱亲近,煎熬是煎熬的,可与前程比起来,这点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皇上还封了季含漪的孩子为郡主,说明皇上对沈家还是重视的。 此刻季含漪正抱着宜姐儿凑去小皇孙跟前,宜姐儿在娘亲怀里听话极了,见着小皇孙哭,还伸手去抓小皇孙的手。 小皇孙见着宜姐儿靠近过来,立马便不哭了,脸颊上挂着泪的往宜姐儿身上看。 两个小家伙便这么看对了眼,都好奇的往对方凑,该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小人。 两人使劲儿往对方凑的动作让人忍俊不禁,小皇孙大一些,能自己坐起来,伸手就去抓宜姐儿的脸蛋。 季含漪本还担心小皇孙动作收不住,但小皇孙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咯咯笑起来。 小皇孙这一笑,宜姐儿也笑起来,殿内总算有了些活络的气氛。 皇后瞧着这幕,也走了过去逗两个孩子。 季含漪坐在中间,瞧着皇后让小皇孙去牵宜姐儿的手,脸颊上轻轻漾开了一抹笑意。 皇帝一直坐在上位,眼神看着这一幕,视线淡淡在季含漪的脸上扫过一眼,脸上的眉头却越皱越深,谁也不知道皇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本说要留在坤宁宫用膳的皇帝,却忽然站起了身,说还有些政务,便走了出去,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皇后对于皇上离开,心里头是松了口气的,见皇上走了,又与季含漪道:“中午就留在这里陪我用膳,你好不容易入宫一趟,便陪本多待一会儿。” “再与本宫多说说沈府的事情。” 季含漪看皇后的神色也憔悴,也不忍心说这会儿就要走,便答应下来。 皇后看季含漪的眼神温和,但落到旁边程兰茹身上便变成了冷淡,声音里也亦冷:“听说你这些日子倒是消停,这是好事,你先回,你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皇后说着话,又让身边的嬷嬷去将程兰茹怀里的孩子抱走。 两个孩子本正互相好奇的打探,小皇孙也难得在程兰茹的怀里安安静静,程兰茹巴不得多抱一会儿,见皇后又让人要来抱走,连忙将小皇孙紧紧抱在怀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母后再让儿臣抱一抱孩子。” 程兰茹将小皇孙抱的紧,旁边的嬷嬷也不能硬拽,只能往皇后身上看过去。 季含漪看着程兰茹怀里的孩子,因为母亲的忽然抱紧,已经在不舒服的乱动了。 小皇孙好似很喜欢哭,那张白净漂亮的小脸皱起来,小嘴撇着,好似又要哭起来。 但这样的事情季含漪是不会插话的。 只抱着宜姐儿低头握着宜姐儿的手。 皇后听了程兰茹的话冷笑一声:“整日里只知道哭哭啼啼,孩子你抱着有什么用?” “刚才哄了那么久也哄不好,要不是含漪抱着宜姐儿过去,你能将孩子哄好?” 说罢一脸厌烦的看着程兰茹:“你在这里也是让人瞧着心烦,自己赶紧回去,往后也别往本宫这儿来。” 从前皇后或许还给程兰茹三分脸面,毕竟太后还坐镇慈宁宫,但现在不一样了,太后自顾不暇,满朝文武对太后所作所为全是弹劾,皇帝再护着太后,难道还能与整个朝堂作对? 父亲也送了密信回来,说到底,沈家如今是没人了,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太后想把程兰茹这颗有毒的棋子安插在自己身边隔应她,那她也有法子让程兰茹难堪。 此刻,程兰茹的的确确难堪的几乎昏死过去。 皇后当着宫人和季含漪的面对她说话毫不留情,说她无用,说她让人厌烦,那冷冰冰的眼神更是在告诉她,她让人生厌。 甚至就连她自己的孩子,往后自己都不能抱。 她脸色煞白,却明白自己若是灰溜溜的走了,许多东西便真的真走了。 她含着泪,抱着小皇孙就对着皇后跪倒在地,哽咽道:“儿臣不知母后为何如此厌恶儿臣,但若是儿臣当真让母后厌恶至此,儿臣为了母后能宽心,也愿意为母后分忧。” 皇后冷冰冰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程兰茹,眼里没有丝毫神色,冷笑:“你真要为本宫分忧,那你就好好的呆在你自己的殿中,别来本宫跟前晃。” 程兰茹怀里的孩子这时候哭了起来,嬷嬷着急的要去抱,可程兰茹却死死的抱着小皇孙不松手,嬷嬷怕弄伤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皇后看着这幕来了气,冷冷看着程兰茹:“你到底要做什么!!” 程兰茹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皇后,声音像是积累已久的委屈爆发,带着一股控诉的力道:“儿臣想知道,母后为何这般厌恶儿臣,难道就是因为儿臣是程家女儿么?” “可程家做的事情与儿臣何干系,母后这样迁怒儿臣,不让儿臣见孩子,母后就忍心吗?” 第619章 撞柱 程兰茹的声音不小,声音在殿内荡开,伴随着小皇孙的哭啼声,殿内侍奉的宫人纷纷害怕的退去了外殿等着听传。 皇后被程兰茹的举动气得脸色发青,指着程兰茹怒声道:“程家是什么门风,教养出了你这样的女儿。” “你要发疯就发疯,你抱着孩子做什么?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唯你是问!” 程兰茹从前在皇后面前向来低调听话,今日却抬头顶撞起来,声音里依旧带着哽咽语调,落泪道:“儿臣只想知道,儿臣到低哪里没有做好,让皇后娘娘对儿臣厌恶至此。” 程兰茹的话才一落下,皇后就指着程兰茹咬牙切齿高声道:“你哪一处都惹我不喜,明白了么!” “你要是还想好好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你现在就将孩子抱回来,再给我滚出去!” 程兰茹呆呆的看着皇后看她的憎恶眼神,从她嫁给太子的那一天起,皇后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过一刻的喜欢过。 太子对她亦是不冷不热。 他们都说她应该知足,安安静静安安稳稳,可没人体会过她这样的境地,她知道自己不是皇后心仪的儿媳,所以日日活在小心翼翼里,努力想着讨好皇后讨好太子。 可无论她怎么讨好,皇后对她都没有过好脸色,太子爷嫌她烦,日复一日的这样的日子,任是谁都不能够忍受的。 本来她还想着多忍忍就好,可现在皇后明显的要让自己的孩子与她生分,让她开始恐慌起来。 皇后这么做,是彻底想给自己的孩子换一个母亲么。 明明是太后做的事情,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皇后却要将这些罪过都放在她的身上,她又做错了什么。 就只因为她是程家女儿么。 如今她也是打算放手一搏,她心里明白,这回若是轻易将孩子还回去,那往后孩子就再难回到自己身边了。 她知道皇后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让等太后倒台之后就要清算自己,想尽办法废除她,给太子换一个太子妃。 她不会叫皇后如意的。 皇后看程兰茹那眼神看着她,那眼神竟有一瞬看得她心凉,程家的所有人,包括太后,都让皇后心里恨不得全都死绝。 她看程兰茹不说话,又让嬷嬷去将程兰茹怀里的孩子抢回来。 即便孩子哭也不要理会,孩子抢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她决不能让自己的皇孙养在程兰茹这样的人的身边。 两个嬷嬷听了皇后的吩咐,撩了撩了袖子就往程兰茹面前去。 孩子的哭啼声还在,程兰茹抱着孩子,看两个婆子往她走来,惊恐的抱着孩子起了身就要去躲,拉扯下孩子的哭声更甚。 季含漪有些看不下去,将宜姐儿放到翠娘怀里,又去皇后身边低声道:“要不叫人去请太子殿下来劝劝,这么下去,怕伤着了孩子。” 季含漪确实可怜小皇孙,此时此刻,她如今也是母亲,知晓孩子离开身边,身为母亲的心里是痛的,她是皇后这边的人,自然不能对这件事有什么说法,只能暂时劝一劝。 这件事怕是唯有太子来才能处置好。 皇后却皱眉道:“这件事不用交太子来,本宫知晓怎么处置。” 她说罢又让身边的姑姑过去,她就不信,这么多人还抢不了一个孩子过来。 程兰茹抱着孩子惊恐看着,又侧头看到皇后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她忽然往后退,接着大哭一声就往红柱上撞去。 怀里的孩子也跟着程兰茹一起撞在了柱子上,哭声更加厉害。 坤宁宫一下子便得人仰马翻。 季含漪看着程兰茹额头上的血,看着她的身子缓缓往下滑,心头跳了跳。 皇后也一顿,又赶紧让人去叫太医来。 程兰茹如今还是太子妃,若是在慈宁宫中出了什么事,这件事万一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也是不好的。 虽说程家作恶不少,但在外人眼中,程兰茹虽是程家女儿,却不一定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难免传她苛待,这件事的风向便有可能有影响。 皇后也没想到程兰茹这回居然这么烈性,确实也被吓着了,又忙叫人赶紧扶着程兰茹去偏殿的榻上去。 去扶的婆子要去将哭啼的孩子抱回来,但程兰茹抱的很紧,还是用了力气掰开程兰茹的手,才终于将小皇孙抱了出来。 宫人婆子手忙脚乱的抱着程兰茹去偏殿,徒留下柱子上的血,还有小皇孙仍旧哭啼的声音。 乳母哄着小皇孙,却半晌哄不好,季含漪便说她来抱一抱。 她本是打算让小皇孙和宜姐儿挨在一起的,没想才来她怀里没一会儿就没哭了。 或许季含漪身上有宜姐儿身上孩子的奶香味,这股味道能让孩子觉得熟悉再安静下来。 小皇孙哄好,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皇后在偏殿看程兰茹的情况,季含漪想将哄好的小皇孙放到乳母的怀里,只是小皇孙许是惊吓还没过去,不愿撒手。 季含漪的确也觉得孩子是有些可怜的,便又抱着去了偏殿。 偏殿内,皇后正神情严肃的对身边姑姑吩咐,今日殿内的事情不许外传出去,又让人赶紧将程兰茹收拾一下。 床榻上程兰茹脸色煞白,额头上的伤清晰可见,本梳的端庄的长发凌乱开来,珠翠落了好几支,领口染了几点血迹,血腥味并不重,却又觉得无处不在。 季含漪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她低头又看小皇孙一眼,小皇孙在他怀里并没有往母亲那头看,只靠在她的肩头打着哈欠,应该是刚才哭累了,这会儿要困了。 季含漪拍了拍小皇孙的后背,走去了窗前。 太医很快过来,瞧着太子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连忙来诊脉。 皇后确实也怕太子妃真死在这里,那这件事情就难办了,毕竟皇上对太子妃的人选还是满意的。 她倒是也没想到,一个不声不响的人,竟然忽然就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第620章 换太子妃 太医很快给程兰茹把了脉,看了伤,站在皇后的面前斟酌说辞。 最后才道:“太子妃娘娘是惊惧过度,劳心老神和忧虑过多才晕过去的,老臣开一副药方,先安神。” 皇后问:“什么时候能醒来。” 太医为难道:"这便要看造化了,伤及脑部,若是无碍,不一会儿就能醒来,稍严重点的,可能夜里或者明日醒来。" “太子妃娘娘的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醒的。” 皇后听了这话,稍稍放了心,此时也疲惫的不行,摆摆手,让太医先去开药,又让身边姑姑跟着去让人将药煎好。 等一切忙完了,皇后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季含漪,伸手握着季含漪的手,拉着她往自己的寝殿走。 寝殿内的宫人全都叫了出去,皇后与季含漪一起坐在窗下的罗汉榻前,单手撑着额头,这才低声的开口道:“惯是会给本宫惹事的东西。” 季含漪为皇后斟茶,劝着:“皇后娘娘别多想,先吃一口茶。” 皇后这才放下手,又看向季含漪,眼神再落到季含漪怀里坐着的小皇孙身上,叹息道:“今日多亏了你在本宫身边,不然出了这糟心事,本宫连个诉说的人都没有。” 此刻殿内无人,季含漪问皇后:“皇后娘娘打算一直不让太子妃娘娘不见孩子了么?” 皇后对季含漪倒是不会有隐瞒,点头:“煜儿身为长子,将来就是储君,太子妃品性不配做煜儿的母亲。” “等太后的事情彻底过去,本宫也会想法子给太子换一个太子妃。” 季含漪问:“换太子妃,皇上的意思呢?” 皇后揉着眉心:“本宫不会理会皇上的意思,太子妃到时候有错,本宫换人也是天经地义。” 这个有错的含义季含漪明白了,不是太子妃真的有错,而是皇后让她有错。 又听皇后淡淡的声音传来:“即便太子重新娶太子妃,本宫也不会让煜儿受委屈,他会一直养在本宫膝下,由本宫亲自教导。” 季含漪不再多说,有些话也不是她能说的。 程家与沈家确实永远都不会好。 谁也保证不了程兰茹心里对沈家没有怨恨。 她点点头,又道:"这会儿出了这事,我在这里帮不了什么忙,怕也添乱,便先回去了。" “皇后娘娘也放心,老太太的身子最近好了起来,宜姐儿是会哄人的,虽说不会说话,但小家伙聪明的厉害,喜欢笑,老太太见了也多了些笑意。” 皇后听了这话倒是欣慰。 如今她最想听的便是沈府好起来的事情。 只是她的弟弟不在,她心里始终缺了一块,又是太后联手大房做出来的事情,怎么能够释怀。 从前对待白氏和沈肃还算不错,到头来被自己人咬了一口。 皇后心里也有一口郁气,沈家被太后害成了如今模样,沈家没有一个人现在好过的,凭什么太后的侄女还想能安安然然的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她就是要折磨她,来出这一口恶气。 皇后此刻其实不想让季含漪走,如今这宫里没和她说话的人,其他妃嫔暗中自然议论沈家,再季含漪好不容易来一趟,她还没好好看过宜姐儿,便让季含漪留下用了用膳再走。 季含漪受不住皇后的留,便也留了下来。 午膳过后,皇后抱着宜姐儿左看右看,又让人去将她珍藏的夜明珠拿来送来宜姐儿。 季含漪赶紧拦着:“宜姐儿还小呢。” “老太太已经给宜姐儿送了不少东西,其实好些都用不上,来日方长。” 皇后便道:“这是我对宜姐儿的心意,你拿着就是。” “这夜明珠白日里吸了光,夜里就能常亮,那光线正好,不太亮又不暗,正好给宜姐儿夜里用。” 很快夜明珠被拿了过来,季含漪一个手掌大小的珠子,季含漪拿在手里还沉甸甸的,她也是第一回见这样的东西,不禁还打量了会儿。 正说着话,外头来人传太子殿下来了。 皇后让人去叫太子殿下过来,太子一进来,皇后便问:“皇上不是让你整理这回平府的案子么,你怎么得空。” 平府的案子并不小,沈长龄只是去平府抓涉及的军官,但周元吉在京城背后的那些人,却是一桩麻烦事,涉及内阁,兵部还有户部,沈肆带回来的证据也不少,虽说太后杀忠臣再换子的事情骇人听闻,但这件事案子涉及的人也同样骇人。 皇上这回要借着这件事大刀阔斧的整治朝纲。 这件事皇上交给了太子与都察院和大理寺一起审查,也是考验太子能力,所以这些日太子的事情不少,好几日都忙到了深夜里去。 今日程兰茹的事情,皇后也没有让人去叫太子来,这件事对皇后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程兰茹要作便作,她即便要死,只要没死在她的地方,对她来说死了正好。 再说,若是今日她真的撞死了那也正好,她自己死的,怪不了旁人。 这会儿太子过来,还是刚好过了中午不久,这时候太子应该是忙碌的,皇后也是没有想到。 太子朝着皇后恭敬的回话:“好些日没来看望母后了,今日得了空正好来看看。” “母后前些日的身子不好,儿臣也担心。” 皇后让太子坐下,又让人去奉茶,再道:“哪里有好几日,也不过两三日罢了,你父皇交代给你的事情要紧,本宫这里也不需你担心。” 太子低头吃茶,眼神落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季含漪正抱着他的长子煜儿,煜儿的脾气其实很不好带,有时候他来抱,煜儿都左扭右拐的不愿他的亲近,可这会儿却安安静静的坐在季含漪的怀里,小手抓着季含漪胸前的衣襟,闭着眼睛,好似睡的正酣。 他记起来,上回也见过季含漪抱煜儿的,好似煜儿也喜欢季含漪。 外头光线正进来,落在季含漪瘦了些的身形上,落下一层朦胧光晕。 此刻他心底忽生出一股情绪来,这番岁月静好,在他眼里异常的让人心静。 皇后看太子眼神落在季含漪怀里的煜儿身上一直没说话,便开口笑了笑道:“煜儿在你舅母这里倒是睡的好,刚才哭的厉害,你舅母一抱就不哭了。” 太子听着母亲的声音,笑了笑点头。 第621章 明氏下场 季含漪这才感受到太子的目光。 她抬头看向太子,笑道:“睡的好应该是刚才哭累了。” 看着季含漪正抬头看来的目光,江玄从从容容的又淡笑,再站起身来对着季含漪道谢。 季含漪忙也抱着孩子站起身:“也没麻烦的,小皇孙听话讨人喜欢的紧,我也很想要抱抱的。” 太子便道:“舅母往后若是有空闲,也带着宜姐儿多进宫来,多陪陪母后和煜儿。” “孤看煜儿很喜欢舅母。” 季含漪便回话:“若是得空,定然常来的。” 太子便让季含漪再坐下说话,又说了一事:“正巧舅母在这儿,孤也正好有一事要与舅母说。” 季含漪看向太子。 太子便道:“白氏在刑部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白氏一个自小养尊处优的妇人,刑部的那些惩治她根本受不住。” “舅母之前不是来信问太后是如何与白氏联系上的么,若是太后的人直接联系沈府的人,或许能被舅母发觉,但太后是通过白氏大嫂的手,白家大大夫人来传消息的。” 这还是季含漪第一回知道这事,其实上回明氏来的时候,隐隐也有一丝感觉,只是没有往那处去想,或许也是她大意。 如今听太子说起来,她心里才有一丝心凉,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太后就知道沈肆出事了。 那些天她常常心神不宁,原来是她感应到了。 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做好。 季含漪闭了闭眼,皇后这时候出声:“既供出来了,你也别放过。” 太子顿了下,再开口:“父皇要压下这件事,恐怕还不能将明氏牵扯进来。” “若是牵扯进明氏,那太后做的事情,必然就要呈到明面上,刑部的人会压着的,明氏也不会被惩治。” 太子说着话,也能感受到季含漪朝他看来的视线,他又道:“不过这件事孤心里有数。”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舅母放心,明氏不会这么容易被放过的,孤今日也与父皇说过了此事,说这件事里明氏给白氏出谋划策,也算是同谋,死罪可免,但刑法免不了的。” “父皇也已经答应,下午会有人去抓明氏去刑部,罪名也不会小。” 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头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畅快,她只是觉得心里异常的冷,她从未伤害过别人,却有这么多的人早早等着算计伤害她。 周遭这么多人,往后还会不会有人算计。 这般算计来算计去,报复来报复去,到头来还有没有尽头。 她其实还在想,若是明氏先与太后勾结,那顾婉云知不知晓,白家的人知不知道,白家对沈肆应该也是恨的。 有些事情深想下去就越来越可怕的,徒给自己增添困扰。 最后季含漪也只是几不可见的轻轻点点头。 季含漪的沉默叫太子微微一顿,他看了看季含漪的神色,又开口:“若是舅母觉得这样处置不当,孤也可以为舅母再想法子惩治。” 季含漪这才抬眸看向太子道:“明氏或许煽风点火,想k歌着白氏的手来对付我,但也是太后先联系在先,这件事的源头在太后。” “对于明氏的惩治,不管如何,只要受了惩治,对我来说都是满意的。” 太子听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了。 明氏只是这一环里微不足道的角色,太后才是沈家的仇人。 那些微不足道的角色该受惩治,可事情却远远没有解决。 他抿了抿唇,低沉道:“舅母放心,即便有父皇护着,太后也撑不了多久的。” 季含漪听着太子的声音,低沉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个声音让季含漪有瞬意识到,太子是储君,储君自然有储君的威严。 她轻轻点头:“我相信太子殿下。” 皇后看了看窗外,其实也是怕太子耽误了事情,便道:“你的事情忙,先去忙你的去。” 江玄确实手头上的事情忙碌,听了母后的话放下手上的茶盏,正要起身退出去,外头传来了宫人的通报声:“回禀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醒了。” 太子是知晓太子妃一早来了这里的,但刚才来没见着,便以为太子妃回去了,此刻听见宫人传唤,不由问皇后:“太子妃在这里?” 皇后见太子问起来,还是将上午的事情说了。 又道:“她自己发疯,却带着孩子一起,万事煜儿有个三长两短,她能赔的起?” “再有,她要撞便撞,怎么在本宫这里撞?你回去好好管束好她,本宫这里也不需要她来尽什么孝心,往后让她再别来了,本宫看着她也心烦。” 季含漪听着这话,再去看太子的神色,太子神色一直淡淡,看不出来对程兰茹究竟是如何态度,便也收回视线。 怀里的孩子已经酣睡,皇后起身带着太子去看程兰茹,季含漪也轻手轻脚的站起来,打算将孩子抱出去给乳母抱去小床上放着。 说实话,小皇孙被养的白白胖胖,两岁多其实也不小了,从前季含漪或许能抱一阵,但现在季含漪的身子其实里子里还是虚的很,抱一阵就浑身酸痛了。 她这会儿抱着起来,就感觉身上一阵眩晕,虽说不至于抱不住,却是双手发麻。 正往外头走,身边过来一道身形,龙涎香的味道几乎让人忽视不了。 太子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低着头看向季含漪:“舅母,孩子先给我抱就是。” 季含漪自觉自己虽说抱的有点吃力,但应该也没有表现出来才是,但这会儿太子忽然过来,像是被他看出来了。 这时候也不好矫情逞强,本也是太子的孩子,便也顺手将孩子放进太子的怀里。 太子其实很少抱孩子,这会儿季含漪轻手轻脚的将孩子放进他的怀里,忍不住看着怀里孩子一眼,酣睡的样子的确很可爱。 他视线又落在她小心的动作上,看起来很温柔,对他长子的爱护都在动作里,这让人心暖。 他没说话,抱着怀里的孩子先走了出去。 第622章 求舅母为我求情 这头季含漪给了孩子,便往皇后那头去看太子妃。 太子妃额头上缠着白纱,眼神空洞,皇后坐在床边,眼里隐隐有不耐烦的问:“你如何了?” 程兰茹眼神依旧茫然,对着皇后的问话,也只是僵硬的点点头。 她的眼神依旧在寻找,寻找太子的身影,只是她连个影子也没有见到。 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下人不是说太子来了么。 太子看到她如今这个凄惨的模样,即便没有多少夫妻情分,也该要为她做主的。 只是让程兰茹没有想到的是,她看了半天,太子居然也没有出现。 那他在哪里。 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最应该护她的太子在哪里。 皇后自然知道程兰茹的眼神在找什么:“你别看了,太子如今忙的厉害,哪里有空闲管你发疯?” 说着皇后一顿,许是也怕程兰茹再在这里冲动下做出什么事情来,语气稍微缓了点:“你先在本宫这里养着,等你觉得稍好些了再走,别的先不说。” 程兰茹默然低头,眼眶通红 这一刻她明白了,她即便是天大的委屈,也没有人给她做主,没有人怜惜,她甚至连亲人都没有了。 孤立无援的在这里任由人磋磨。 她顺从的点头,脸色苍白。 太子就站在门口,眉头深皱,还是没有踏进去,转身先离开。 对于程兰茹,他最近的确在想如何废妃,父皇那里定然不会答应,他只能另想法子,但现在的确也不是时候。 他现在若是进去,程兰茹定然会让说孩子的事情,这些日程兰茹日日在他面前提让孩子回去的事情,江玄也觉得心烦。 季含漪在旁看了会,也觉得自己该走了,走前也按着礼数问候太子妃,让太子妃好好养伤。 倒是太子妃却忽然一把将站在床前的季含漪紧紧拉住,抬头看着季含漪,满眼泪水,沙哑道:“舅母,你救救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季含漪一顿,低头看着程兰茹紧紧捏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一时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这么问自己。 即便之前的程兰茹没有说过什么,但季含漪还是能够察觉到程兰茹对自己的疏远和敌意。 她自然也没有要与程兰茹亲近一些的意思,更不想要深交。 程家人始终是程家人,不会有改变。 季含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太子妃娘娘,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程兰茹眼里冒着泪光,哽咽道:“你明白的,你都明白的。” 皇后在旁皱眉:“你是不是被撞坏了脑子?又胡言乱语什么。” 季含漪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但程兰茹的力道很大,她又忽然做直了身,将半个身子紧紧靠在了季含漪的身上抱着。 季含漪脸色一顿,想要后退,又怕程兰茹摔下床榻,只好用手护着。 程兰茹又道:“舅母,我能单独与你说话么。” 说着程兰茹仰起脸来看着季含漪,眼眶里的泪水一直往下滚落到鬓发中,年轻雍容的面孔,此刻满是无依无靠的楚楚可怜。 季含漪什么都帮不了程兰茹,即便她能帮,她也不会帮。 没别的原因,人在走投无路时说的话,又有几分真,更何况还是太后的人。 她试图让程兰茹松手:“太子妃娘娘有话,我们慢慢说便是。” 皇后也被程兰茹的动作气到了,今日的程兰茹如鬼上身了那般,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不是抱这个就是抱那个,要么就去寻死。 她走过来想亲手将程兰茹拉开,奈何程兰茹抱的的确太紧,季含漪的身子如今并不好,被拉扯的摇摇欲坠,皇后没法子了,怕程兰茹又做出什么事情来,便与季含漪低声道:“你便与她说几句,我怕她是真撞坏了脑子了。” 季含漪只好点头,皇后便先走了出去。 皇后一走,程兰茹却还是没有松手,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腕,拉着她来自己床边坐下。 等季含漪一坐下,程兰茹就扑进了季含漪的怀里。 季含漪对程兰茹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很是不适应,况且本也是不熟的人,她试着推开,却没程兰茹力气大,接着面前又响起程兰茹的声音:“我知道舅母恨太后,恨程家的人。” “可是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做过,我也全不知情。” “现在母后要迁怒在我身上,求求舅母为我求求情。” 说着她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看在我们都是母亲的份上。” 旁边的方嬷嬷要过来帮忙拉开程兰茹,但这时候季含漪摆摆手,让方嬷嬷先退去一边。 她看着程兰茹低问:“这些事情或许是与太子妃娘娘没有关系,但是太后对沈家的恨,太子妃娘娘总该知晓,那有没有为沈家做过什么,有没有劝过太后放下。” “我失去孩子,失去夫君,现在太子妃娘娘要求我来帮您么。” 程兰茹脸色惨白的看着季含漪,她以为他都这样求季含漪了,季含漪总该会动一些恻隐之心的,了她没有想到,季含漪竟然会这样说。 程兰茹只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从刚才太子过来却没有来见她起,她就已经明白了,她被抛弃了, 被所有人抛弃了 太后也不能成为她的倚仗了, 她六神无主,完全没有了法子 她只能求季含漪,这件事里最要紧的人,她想,或许只有季含漪能够接纳她,皇后和太子也才会一样接纳她的。 季含漪如今就是她唯一能够抓得住的稻草 她含泪,哽咽的声音听起来无辜又可怜:“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当初来做太子妃,也不是我非要来做的,我不过也是家族的一颗棋子。” “现在家族出事,唯有我活着,便要我来承担后果么……” “便要这么针对我么……” 季含漪明白程兰茹话里的意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程兰茹的确有些无辜,但是又不完全无辜。 若是她嫁给太子后能够全心全意的站在皇后和太子这一边,在太后之前做出一桩桩对付沈家的事情时她能够出面在太后面前帮着沈家,帮着皇后,沈家和皇后自然能看到程兰茹的作为,自然能够慢慢去接纳程兰茹。 可程兰茹什么都没有做。 第623章 您没真心,让人自然不会给您真心 季含漪对程兰茹还稍稍有些了解。 程兰茹不仅什么都没有做,她还冷眼旁观,在上回季含漪被太后设计推下水要谋害沈家子嗣的时候,程兰茹甚至没有出现来她面前过。 孙宝琼至少之前在大殿上揭露过太后的罪行,可程兰茹又做过什么。 程兰茹身为太后的侄女,本该是最能劝太后收手的人,但程兰茹依旧袖手旁观,冷眼看待。 她没有让沈家和皇后觉得她应该信任,她甚至之前还在疏远自己。 至少在季含漪看来,程兰茹的心,定然是偏向太后那边的,试问,这样又如何让人去接纳她。 太后与沈家之间的恩怨,程兰茹是最是了解的。 现在程兰茹的这个处境,何尝不是程兰茹自己一手造成的。 她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她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但她万事不做,等着别人去去对她好,等着别人去接纳她,若是没有按着她心中所想便是别人针对她,便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含漪将心里所想慢慢说给了程兰茹,最后季含漪问程兰茹:“当初程家出事,你恨过沈家,恨过我么?” 程兰茹一顿,紧紧捏在季含漪袖口上的手指也一下子僵住。 不消程兰茹说话,季含漪也知道答案。 她道:“你那时候恨我的,也恨沈家。” “你对我刻意疏远,也是因为恨沈家人。” “程家做的事情,天怒人怨,可你还是恨沈家人,这又有什么道理?” “您自至至终都将自己当做程家女儿,太后这回害我夫君,害我孩儿,太子妃娘娘可会觉得沈家委屈?” “您估计没有想过,您不在乎沈家如何,您觉得与您没有关系,您只在乎您自己,您没有真心,旁人自然也不会给您真心。” 程兰茹彻底僵住。 季含漪的这番话,无疑是将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都剖开显露在人前。 她本就是程家的女儿,又怎么能全然舍弃程家不顾。 可现在季含漪的话让她根本反驳不了。 她的确冷眼旁观着沈家的一切,甚至在某个时候,她还会觉得畅快。 程家被沈肆害成了这样,总算也有了报应。 可现在这件事的发展已经让她觉得害怕,让她清楚的认识到,太后的地位岌岌可危,再也不能成为她的靠山了。 她只能依附沈家,依附皇后,依附太子。 从前的那一丝清高,全都不能有了。 季含漪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被程兰茹松开,她要说的话她相信程兰茹都明白。 程兰茹最让人不喜的地方是一边从未真心待人,一边又觉得自己委屈。 她觉得她委屈了,她觉得她没有错,都是旁人在针对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原因。 皇后娘娘其实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是程兰茹真的做的好,皇后娘娘不会这么对待程兰茹。 她抽回自己的袖口就想要起身离开,但程兰茹却又紧紧拽着季含漪的袖子落泪:“舅母,你帮帮我,我真的知晓自己之前错了。” “往后我再不当自己是程家女儿了,你帮帮我。” 季含漪没想到她说了这么多,程兰茹居然没明白她的意思,她皱眉:“您错在不是您当自己是程家女儿,是您没有将自己当做太子妃,一心一意的辅佐太子,侍奉皇后,没有与沈家同进退,从一开始,您就没有想与沈家亲近过。” “之前您疏远我,您心里怎么想,您不是最清楚么。” 程兰茹双目一瞬变得无神,手上的力气渐渐松懈,直到身子微微瘫倒。 可她心里还存了最后一丝期望,她看着季含漪问:“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怎么才能让母后喜欢我,让孩子重新回到我身边来……” 季含漪摇头,她不知道,她给不了程兰茹任何建议。 再说,程兰茹也不是她什么人,真给了建议,若是没有用,反而还遭怨恨,这样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 程兰茹身体彻底软了,不知不觉的松开了季含漪的手。 季含漪这才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起身头也不回的走。 程兰茹失神的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又看着窗外并不明朗的光线,一如她如今处境一样,前程渺茫,战战兢兢。 她不明白,她只是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还是走到这一步。 一瞬间又悲从中来,埋头在枕上含泪哭了起来。 旁边下人见着程兰茹落泪,忙过来低声劝慰。 只是这些劝慰声在程兰茹听来毫无用处,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帮她,她也没有勇气真的撞死一了百了。 本来她想的是用撞死的法子让皇后妥协,让太子和皇后对她生出怜惜悔恨,可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她即便死了,也没有人会后悔。 或许还会巴不得她赶紧死。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竟然没有一人在乎她。 眼泪夺眶而出,有一瞬间想着要是真的死了也好。 这头季含漪出去,才一出来,皇后便来问季含漪程兰茹说了什么,季含漪对皇后没有隐瞒,将刚才程兰茹与她说的话都与皇后说了。 皇后听罢轻轻冷哼一声,与季含漪说起一些关于程兰茹的旧事。 当初程兰茹嫁给太子,皇后心里的确是不满意的,那时还没定下来的时候,程兰茹也常常进宫来,皇后对程兰茹也算了解一些,虽说端的是世家闺秀的做派,且女子六艺也算看得过眼,性情平和话少,不会多惹是非,只是浑身毫无让人注目的特点。 模样单独看也是生的好的,细眉水眼,身段纤细,但模样太温润圆滑,放在人群里又不起眼,又是个安静的性情,很难引起人注意。 本来是不怎么满意,但又想着这样的性情,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做个安安静静的太子妃也好,至少贤德,与太子一条心,她也能够接受。 只是嫁过来了之后,皇后才发觉,程兰茹远不是她外表模样,骨子里是个自私冷漠的人,只是瞧着安静温婉,但从来没与这边一条心,始终都是太后的人。 第624章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程兰茹刚嫁进东宫没有多久的时候,有一回皇后和太后同时染了风寒,程兰茹两边倒是同样侍奉,只是在太后那里是亲自煎药的,在皇后这里却没动手过,只是搭把手的照顾。 当然这些细小的细节并不少,程兰茹从前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也常提起太后对她如何的好。 这些话皇后自然也都听在耳中,本就不满意,对太后也有微词,程兰茹这般,皇后自然也疏远。 再有沈家的不管大小事情,程兰茹从前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沈老太爷病了,皇后和太子都担心牵挂,唯独程兰茹一声不吭,连对沈老太爷的一声关心也没有。 当初程家出事,程兰茹更是日日在东宫以泪洗面,好似所有人都对不住她。 是沈家办的案子,但也是程家自己作出来的,她这么哭,倒反像沈家做了什么对不住程家的事情。 程兰茹做的一桩桩事情,从来都没有做得让皇后满意过。 其实皇后给了程兰茹许多次选择的机会,但程兰茹即便嫁入东宫,她心里也是带着让程家荣耀的心情嫁过来的。 其实这点倒也不是不好,毕竟程家是她娘家,但如今程家与沈家彻底撕破脸,程兰茹一边企图置身事外,一边又暗中偏向太后,这件事本就让人心里不舒坦。 季含漪坐着听皇后说了些程兰茹的事情,说实话,程兰茹可怜也可怜,太后要是真的倒台,看起来太子对她也不怎么上心,确实是有些孤立无援。 但说不值得同情,的确也不值得同情。 孙宝琼与程兰茹的情况差不多,但如今孙宝琼的境遇却是好了不少。 孙宝琼前些日子做了一件事,既是季含漪没想到的,也是让沈家欣慰的一件事。 季含漪孩子被换了的这件事情出了之后不久,孙宝琼写信给了她祖父,虽说不知孙宝琼信中到底写了什么,但孙宝琼的祖父从宣州送来的一封弹劾太后的奏折确是引起了小小波澜。 奏折里孙宝琼祖父列了几桩太后曾经想在宣州圈地修建行宫的事情,这件事虽说没成,但在宣州却使好些百姓无家可归。 这件事不大,太后本就是宣州人,想要在宣州修建行宫也是太后一直的夙愿,但是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无疑又推起波澜。 虽说孙宝琼这样的做也是为了自保和站位,是她明哲保身的做法,但至少孙宝琼做了,还让她背后的家族也出来背叛太后,让沈家看到了孙宝琼的诚意。 可程兰茹却什么都没做,却整日里一副委屈难过的神情,谁见了不心烦。 这世上的人便都是这样,没有人喜欢看一张整日愁眉苦脸的一张脸。 说到底,还是程兰茹到底经历不多,有些心机城府,但却都浅薄的很,脸上藏不住事情。 季含漪对程兰茹也没有多评价,皇后说完问季含漪:“含漪,你说本宫对她,真过了么?” 季含漪想了下,又看着皇后摇头:“是人都有情绪。” “太后恨沈家却对我的孩子下手,因为我的孩子也是沈家的孩子,皇后娘娘不喜太子妃,也是情理之中。” "立场不同,我没觉得皇后娘娘做的不对。" 皇后听了季含漪的这番话,心里头欣慰好受许多,季含漪到底是她的弟妹,是她沈家的媳妇,考虑问题从来也是从沈家考虑。 她想她弟弟选的人,终究是从来不会选错的。 皇后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眼眸中比从前更加亲近,只是眉眼里的疲惫消减不了,叹息道:“你放心,阿肆虽说没在,但沈家的根基还是稳固的。” "皇上并没有昏聩,阿肆不在,他也不会再对沈家做什么了。" "你如今不必去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等将你的身子养好了,我们再商议收养孩子的事情。" 季含漪一顿,抬头看向皇后:“钧哥儿还活着,我能感受到他还活着,我并不想这么快……” 皇后明白季含漪的意思,叹息:“本宫知晓你的心情,只是这件事快些定下也好,早些养在你身边做个准备。” 说着皇后看着季含漪:“身为母亲,自然希望孩子还好好的,可我们不能将希望尽数放在一个未知的事情上,得做两手准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季含漪抿唇,低声道:“我若是真的收养了一个孩子在身侧,万一钧哥儿回来了呢。” "若是爵位已经落在养子那里了呢。" 皇后一顿,倒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不过季含漪说的也有道理,养子再好,定然都是不如亲生的,就如沈肃一样。 她稍稍想了下:“这你不用担心,你只是先养在身边,并不让他袭爵,阿肆若是还活着,他定然会回来你的身边来,若是阿肆几年也回不来,那他就一定回不来了。” “你要相信,以阿肆的能力,他活着不会不回来的。” 季含漪呼吸顿住,掩盖在情绪下的真实感受在慢慢崩溃,以至于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她低着头,看着袖口上那朵嫣红的山茶花,久久失神后又点头。 皇后也很快感觉到了季含漪的情绪,她知道不该提起阿肆的事情,可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够过去的。 也暗暗叹息,没有再说了。 季含漪出宫的时候正是下午申正的时候,三月底的天又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 回了沈府角门,容春说细雨有风,直接抬轿子进去,也少吹些风,季含漪摇头,她只想自己慢慢走一段路,只是让翠娘抱着宜姐儿先回去。 三月渐渐已经开了些花骨朵,细雨里带着些暗香,如今的沈府冷清了不少,其实也没少好几个人,但就是觉得不似从前了。 容春看季含漪不说话,说起程兰茹的事情:“今日太子妃娘娘撞柱子的事情也不知道太子知不知道,怎么太子来却不去看一眼呢。” 第625章 都是命数 季含漪听容春问的这件事觉得有些无奈。 太子去看不看程兰茹,其实与她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太子与程兰茹之间的事情,加上如今发生的一些事,太子这样做是有太子的考量的。 虽说从夫妻之间的角度来说,是有些不能理解的。 季含漪没回这话,只是让容春好好打着伞,不该想的事情别想。 慢吞吞走回去后,正巧在院门口碰着了大房的两位庶女,四姑娘和五姑娘。 四姑娘的年纪只比沈素仪小了一岁,生的白净秀气,算着岁数,其实十四岁年纪的姑娘,应该早早就会将亲事定下了。 但四姑娘沈长玉的的婚事季含漪一直也没听说,想来也是白氏没有张罗,再有也是沈素仪还没有完全定下亲事,自然要先紧着沈素仪的事情。 五姑娘沈朝玉与与沈长玉是同一个姨娘,今年应该是才十一岁,或许也没有到,季含漪对大房庶女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四姑娘五姑娘几乎形影不离的常常走在一起。 这会儿在松鹤居的院门口遇见,又看两人身上穿的单薄,都是一派愁容,又对她恭恭敬敬的福礼,不由问:“来找我的?” 沈长玉这才抬头往季含漪脸上看来,小声道:“婶婶身子不好,我听说是寒了身子,又听说婶婶今日出去了,如今正是倒春寒,便为婶婶熬了暖身的桂枝汤。” 这些日沈长玉时不时往她这儿送点糕点补汤,老太太那里自然也没有落下,整日在老太太那里侍奉,即便老太太睡了,也站在外头候着。 虽说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但做的也是好的。 季含漪点点头:“有心了。” 又道:“如今天冷,最是容易风寒,你们也注意些身子。” 季含漪随口的话,让沈长玉和沈朝玉受宠若惊,连忙点头。 季含漪便也不多说,外头湿漉漉的,凉风吹来身上也有几分不舒适,便让她们先回去,自己也进了院子。 沈长玉和沈朝玉却没走远,沈长玉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沈朝玉的额头,小声道:“好不容易能碰见婶婶一趟,你怎么一句话不说。” “不是说好了求婶婶照拂么,你不说话,婶婶还以为我们有打算了。” “婶婶心善,你年纪小,你去求婶婶,婶婶能不答应照应你?” 沈朝玉被沈长玉点了额头,面容上十分委屈,小声道:“我看见五婶就不敢说话了。” 说着她又红了眼睛:“况且若是姐姐不能留在这里陪着我,我一个人留在沈府有什么意思。” 沈长玉叹息:"你还看不清现在形势么,老太太厌恶我们大房的人了,主母和父亲都要走,我们有什么理由留下?" “我亲事还没定,估计也没人在意我们了,老太太那儿对我们也爱搭不理的,我也是硬着头皮凑上去。” “现在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等父亲被贬到京外去,我大抵也要跟着去的,但你年纪少,去求了婶婶,也不必去那里吃苦,在京城说不定还能说门好亲。” 沈朝玉难过的不行,才十岁的小姑娘,其实懂的也不多,又往沈长玉的怀里扑过去哭。 沈长玉只能无奈的去哄。 这头季含漪回了屋子,丫头过来给季含漪解披风,方嬷嬷过来季含漪跟前说:“四姑娘又送补汤来了,夫人吃一口么?” 其实从前四姑娘送来的东西季含漪一口没吃,倒不是觉得沈长玉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她如今也小心了许多,不愿有差错。 这回她倒是顿了下,想起刚才沈长玉那双欲言又止,又单薄茫然的眼睛。 这样的神情她曾经也有过。 不过季含漪最后还是摇摇头,不打算吃了。 她出去一遭,身上发冷,过去坐在贵妃榻上,弯腰在炭盆上烤手,烤了许久,才觉得身上那股湿冷好了些。 方嬷嬷又拿着前院送来的帖子过来:“这些日问候夫人的不少,好些是从前与沈府有交情的。” “平南侯府的崔二姑娘,更是来了好些信来问候,关心夫人最近的近况。” 季含漪才想起来,自己的确好些日没给崔朝云去信了,崔静敏自己倒是回过两封,便让人准备纸笔。 方嬷嬷又递来一封信,说是沈长龄送来了。 季含漪手上的动作一顿,接过信看向方嬷嬷:“前门的人吩咐了?” 方嬷嬷赶紧点头:“夫人放心,二爷送信给夫人的事情前门不会乱说。” 季含漪抿着唇,慢慢打开了信。 信上的内容是沈长龄已经打算回京了,那头的事情基本已经忙完,再就是问候季含漪的身子,接着提起了去找沈肆的结果。 山地下的庄子沈长龄都去问过,依旧没有沈肆的踪迹,沈长龄说打算再带人在山底下找些日子就尽快回来,让季含漪别担心。 季含漪看着信,又将信放到了炭盆中。 方嬷嬷倒是奇怪:“三爷去这么久,一封信也没给三少奶奶,着实有些奇怪。” 季含漪撑着膝盖往书房走,没说话,顿了下又问起沈老太爷的事情。 方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回话:“老太爷那头还没信过来。” 季含漪点点头,做在椅上开始给崔朝云回信。 写着写着季含漪才想起一事,这回进宫忘了找林院正要那暖身的药方了。 上回太子送来的药都快吃完了。 季含漪如今觉得那药是真真的好,夜里若是没吃一颗,睡着的时候身上无论怎么暖,都是冷的,吃了之后身上都舒服许多。 她是不想麻烦了太子总送来,这才想着去问林院正药方,没成想又忘了。 只是叫季含漪没想到的是,才过了日,太子居然来了沈府。 那时候季含漪正抱着宜姐儿坐在老太太屋里陪老太太说话,说的是昨日宜姐儿宫里来人封宜姐儿为郡主的事情,老太太身子起不来,便没有去。 李漱玉和崔氏也都在,沈长钦如今被革了职,等候派遣,也跟着坐在老太太这儿。 老太太从前对沈长钦有些看重,如今也没什么好脸色,但想着也是看着长大的孙子,来她跟前伺候也没说什么。 总归沈长钦往后事情,她是再不会插手的,都是命数。 第626章 太子来沈府探望 屋内其实几乎都是季含漪和老太太在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再就是沈老太太逗宜姐儿的声音,崔氏时不时应和两句话。 李漱玉好几回想要插话进来却插不进去话。 沈老太太如今很喜欢崔氏,明明曾经李漱玉也照顾了老太太两日,可如今老太太却处处觉得崔氏得力。 当然李漱玉并不觉得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够好,不过是因为季含漪喜欢崔氏,在老太太那儿尽力说崔氏的好,老太太如今才这么抬举崔氏的,万事都要叫崔氏在身边。 说到底,这都是女子的深宅后院,老太君喜欢谁,谁就得脸。 李漱玉觉得自己不如崔氏有城府心机,一早看出来要巴结季含漪,她失了先机,如今也落人后一步,现在想起来除了对崔氏的嫉妒外,还有隐隐的后悔。 沈长钦就坐在旁边看着崔氏在老太太跟前含笑说话的模样没说话,他看着崔氏的侧脸,想着崔氏已经许久没有在他跟前含笑了。 崔氏的孩子彦哥儿就站在季含漪的身边,正好奇的往季含漪怀里的宜姐儿看,还要拿手里的糖给宜姐儿吃,又逗了老太太笑。 其实屋内的气氛还算稍稍和睦,就算老太太不太想看到沈素仪和沈长钦,确实仍旧没有从白氏那件事里走出来。 白氏在她身边安插了这么多丫头,还给她下了身子虚弱的药。 更让沈老太太觉得愤怒的是,白氏给她下身子虚弱的药,不过是想让她多病几场,才好体现白氏的孝心来。 再有就是,她更是差点害了季含漪没有孩子,现在想起来也是后怕的很。 这时候帘子外头来人说太子殿下来了,老太太其实也许久没见着太子了,就想问问现在白氏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彻底完,忙让人快去请太子进来。 其实江玄并不常来沈府,从前因为父皇的原因,不想让父皇觉得他私底下与沈府的来往太多,如今沈府出了事,沈老太太身子不好,倒没有担心。 这会儿太子进来,屋内的人便都站了起来,其实沈家的人见太子的时候也是不多的,更别提几个庶出子女。 就连沈长钦和李漱玉崔氏都少见太子。 众人都躬身福礼问安,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江玄摆摆手,动作随意,让人先坐下,接着再去沈老太太那头去。 季含漪让人去端椅子来,又让人去添茶,太子喜欢雨前龙井,她曾听皇后说过,季含漪也特意吩咐了一嘴。 太子坐下的时候,沈老太太就忙坐直了身问:“白氏什么时候施刑?我那天是一定要去看的。” 沈老太太这话问出来,屋内的人便都往太子身上看去,沈长钦脸上不敢有其他神色,低头沉默不语。 江玄便道:“外祖母别急,今日西市已经张贴出来,十日后施刑。” 沈老太太的身上便一下子放松下来,红了眼眶,连连说了好几声的好。 说完又哽咽:“只是那贱人死不足惜,我的小外孙钧哥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季含漪这时候才问太子:“钧哥儿有消息了么?” 江玄的目光往季含漪身上来来,这时候两人难得坐得近,江玄也有些不习惯,避开季含漪的目光,低头往季含漪怀里的宜姐儿看去。 虽说母后也说宜姐儿生的像舅舅小时候,但在江玄看来,宜姐儿却是有好几分像季含漪的。 特别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总是含着水光,看起来格外有神,看人的时候就觉得她需要你去哄她讨她欢心,便不自觉的要去逗一逗。 季含漪也是一双水润的含情眼,她看你的时候,便会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 再有宜姐儿那白净透亮的皮肤,细腻又嫩滑,全随了她母亲。 他忽然朝着宜姐儿伸出了手,眼里含了丝笑意:“宜姐儿。” 季含漪没想太子忽然想要抱孩子,又低头看宜姐儿也是个不怕生的,见别人要抱她,也伸出小手让人抱。 季含漪便抱着宜姐儿放到太子的手里。 宜姐儿的确性子很好又乖巧,在太子怀中也安安然然,还高兴的拍了拍手。 江玄捏了捏宜姐儿的手,闻着宜姐儿身上的味道,唇边含了一抹笑意。 太子本也是不常笑的人,他的父皇也极少笑,这会儿低头看着宜姐儿,又捏了捏宜姐儿的脸。 季含漪本等着太子的话,见太子殿下逗着宜姐儿便也没开口。 这时候丫头将茶送了过来,太子闻着茶香一顿,伸手接过。 季含漪便道:“上回听皇后娘娘说过殿下喜欢喝这种茶,正好府里也有,也不知我记错了没有。” 江玄握在茶盏上的手一顿,又看季含漪,再点点头:“舅母的记性好,孤的确喜欢这茶。” 季含漪便放了心,虽说她记性好,但也怕记错了。 江玄饮了一口茶,茶雾弥漫,他又放下茶盏。 过了一会儿太子才抬头与季含漪道:“幽州的人前日里来了信,并没有消息,孤想应该幽州只是路过,所以再往前找。” 季含漪本期待的心情又渐渐回落。 她张张唇,若是没在幽州,便是过了幽州的其他地方,天大地大,那么多的地方,该从哪里找起,连她自己都生出了许多茫然来。 沈老太太看季含漪没说话,安慰起季含漪来:“钧哥儿命大,一定能好好回来的。” 季含漪依旧如鲠在喉,心思并没有好多少,也轻轻点头。 太子问起沈老太太的身子:“今日孤来,主要也是母后近来担心外祖母的身子,让孤一定要来看看。” 沈老太太叹息道:“你让你母后放心,你舅母在府里一切都安排的好好的,也常来陪我,宜姐儿也是个讨人喜欢的,我的身子好多了。” 说罢,沈老太太难得问起程兰茹来:“你那位太子妃倒是很少来沈家来,这回的事情,她又是个什么态度,与你闹了没有?” 沈老太太对程兰茹的印象其实也没多好,见倒是见过好几回,不过程兰茹有些木讷,来她身边来也不怎么亲近,又没主动来沈家看过她,倒是印象也淡淡的。 这会儿也是话说到这处,顺口就问起来。 第627章 隐晦心思 其实沈老太太更想说的是,若是程兰茹不懂事闹起来,那这太子妃却不是个好的。 就算在从前,程家与沈家门第相当,程家人对沈家人也是客气来往的,但程兰茹也不知哪里来的那股木讷的清高,好似当了太子妃,便觉得自己身份与从前不一样。 也不想想,太子的外祖家可是沈家,当真分不清情势。 季含漪听着老太太问程兰茹的事情没开口,上回程兰茹撞柱子的事情她没与老太太说,这些事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是在皇后娘娘宫里出的事情,少传出来也好。 她目光往太子身上看去,见着太子坐的笔直,脸上的神情未动,看不出什么来,想着要不要问两句太子妃的伤如何了。 江玄知道季含漪在看他,身形微微放松,眉眼清淡,低头与沈老太太道:“太后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她即便闹,也闹不出什么。” 沈老太太听罢就叹息:"你那太子妃是个不懂事的,怎么也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 "我看她脑子有些不好,程家有错,太后有错,她在闹什么?" “她又有什么可闹的。” 说着老太太语气里满是遗憾:“当初本来就没打算定程家那姑娘,那姑娘配不上你,可惜啊……” 江玄神色淡定,低声道:“外祖母如今养好身子才是,这些事情没有再说的必要。” 沈老太太也知道是没再说的必要,毕竟事情已经定下了,再说也不能把程兰茹给退回去。 要真的能退,早给她退了。 老太太就又问起太后的事情:“那太后呢?皇上那头又是什么态度?” 江玄抿唇,又道:"父皇现在依旧想要将这件事压下去,太后还在南苑,只是已经禁足,任何人都见不了太后。" 说着江玄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又道:“不过这件事孤心里有数,舅舅送回来的证据太多,平府镇的案子没完,涉及到太后的还有,这件事没这么容易结束的。” 沈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总算有些许欣慰。 至少太子还是想着沈家的。 不过现在大势所趋,即便皇上保下太后,太后也早就没有了名声。 季含漪这时候才问起程兰茹:“太子妃好了些么?” 江玄对上季含漪的视线,低沉道:“舅母不用担心她,有人照顾着。” 季含漪便也不好多问。 正说话的时候,这时候沈素仪却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一下子跪在了太子的面前。 沈素仪见太子不过几面,其实之前一直想要见的,只是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今日忽然见到,难免心情澎湃。 沈长钦看见沈素仪这个举动脸色一变,只是想要起身去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素仪已经跪在了太子面前哭泣起来:“太子表哥,能不能放过我母亲一回?” 江玄冷眼挑眉看了沈素仪一眼。 他没说话,淡淡的眼神甚至没有多往沈素仪身上看去一眼,好似面前跪了个他眼里瞧不上的脏东西。 太子面容便是这般,皇上是冷淡威严又瘦削的模样,太子其实是遗传了皇帝的一些相貌的,只是平日里举止有度,眉眼温和,做事慢条斯理,便让人觉得他脾气温润,但骨子里却是将冷清疏远掩盖在温润之下,看似谁都好接近,但其实谁也接近不了。 冷淡起来的模样,浑身那股天家的威严,自小的养尊处优,他想让人感受到,旁人就能感受到,再不敢越池一步。 沈素仪这时候便感受到了,身体一僵,泪眼愣愣看向太子。 刚才她看太子怀里抱着宜姐儿,与老太太说话也低沉温和,从前太子也是这样的,虽说没有在一起说过几句话,但远远看着也是温温和和的,她这才大着胆子跪了过来。 其实她心底深处还忽然生出了一股隐晦的想法。 当初母亲想要让她嫁给二殿下,只是马球那回她不起眼,后头母亲又来与祖母说与二殿下的事情,她本来也隐隐期待着,虽说对二殿下不是多喜欢,但嫁给未来皇上的亲弟弟,那份荣耀也是让人欢喜的。 只是这件事后头却不了了之,想来皇后娘娘没这个意思,母亲才重新为她物色人家。 真要说起来,要不是为了等二殿下那头的消息,她的婚事何至于被耽误了。 如今她刚才听了老太太和太子之间说的话,听着太子与太子妃殿下的关系也不过如此,况且程家已经落败,太后也不顶用了,太子妃身后没有娘家撑腰,她是沈家女儿,若是能进宫做太子殿下的侧妃,将来太子登基,她少说也是妃位。 就算母亲做了这样的事情,她也是沈家女儿,她也喊了皇后娘娘这么多年的姑母,不管是皇后娘娘还是沈家,总要给她撑腰的,她在后宫里也不怕太子妃,过得反而更好。 心思的确动了动,太子又年轻又俊朗,怎么不好呢。 这会儿跪去太子面前,一来是真想为母亲求情,二来也是想让太子注意到自己。 她如今孤苦无依,楚楚可怜,或许万一能引起太子的怜惜呢。 太子来一趟沈家不容易,如今她见太子的机会更是不多,便想抓住这个机会。 沈长钦看太子脸上那股不悦冷淡的神情,便知晓沈素仪闯了祸。 母亲要被施刑的事情都已经在西市张贴出来了,现在求太子扰了母亲,当这是儿戏不成。 再有,现在祖母和五婶,还有皇后娘娘谁不恨他们母亲,五婶的孩子现在还没有找回来,沈素仪居然当着这些人的面为母亲求情,他都感觉到后背生了一层薄汗。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给沈素仪求情,只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原是沈老太太忽然愤怒的打在了沈素仪的脸上:“你是为你母亲喊冤了?” 第628章 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素仪被祖母这一巴掌打的一瞬间清醒过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胡话。 她这个时候怎么还能为母亲求情呢。 沈素仪脸色煞白的捂着脸,心跳慌乱起来。 她的眼神情不自禁的往太子殿下身上看去,却见太子低头捏着宜姐儿的小手,多看她一眼也不曾。 沈长钦这时候也忙跪在沈素仪的身边朝着沈老太太求情:“祖母,素仪不是这个意思,她也觉得母亲死有余辜,只是那毕竟是她母亲,她一时难过才这么说的。” “还请祖母别计较她莽撞。” 沈老太太冷哼:“难过?你五婶难不难过?沈家对你们如何?你们为白氏那贱人难过,那我的孙子呢?你们能找回来么?!” 沈老太太气起来也是格外有气势的,沈长钦被沈老太太的声音震到,又忙与季含漪道:“五婶,母亲的确对不住五婶,素仪口无遮拦,还请五婶饶了她这一回。” 说着又让沈素仪赶紧给老太太和季含漪陪罪。 沈素仪知道这个境况她定然是要陪罪的,又恼恨起自己刚才只顾着想要引起太子的注意,却忘了有些话不该说。 她也忙哽咽着陪罪,又与季含漪道:“刚才我本是不想说那话的,我本想求太子表哥让我去见母亲一眼,不知道怎么竟说成来了那话。” 说罢沈素仪侧头看向太子,伸出白净细腻的手指委屈伤心的捏在太子的衣摆上,细细哽咽:“太子表哥,我当真没有为母亲喊冤的意思,只是说错了话,母亲毕竟养我一场,我只想再见母亲最后一眼啊……” “求求太子表哥为我说句话。” 江玄垂眸,看着沈素仪捏在他衣摆上的手,又看沈素仪那张楚楚可怜苍白的面容,眼睛上沾满泪光,那双眼睛孤苦无依的朝着他看来,仿佛将他当作了唯一的浮木。 这样的眼神,江玄见的多了,倒是没想到在沈素仪身上看见。 他不动声色的拍了拍袍子,让沈素仪的手收回去,又淡声道:“这话还能说错?” 沈素仪一愣,脸色又白了几分。 又听太子冷淡的声音:“这件事你不该求孤为你说话,你应该求舅母和外祖母。” 沈素仪原本期待的目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心里那股本燃起的火苗,在看到太子看她那冷淡的眼神时,也渐渐熄灭。 她想不通,自己容色都是上乘,在京城里的名声也很好,为什么太子表哥看她的眼神里连一丝怜惜也没有,就连那眼里从前的温润都褪去了。 仿佛自己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沈素仪呆呆的跪在地上,又僵硬的看向季含漪,声音犹如干枯的稻草:“五婶,我错了……,我不该说那句话的……” 季含漪这时候正起身坐在床边给沈老太太顺气,听完沈长钦的话,又看着沈长钦憔悴疲惫的眼睛,再看沈素仪捂脸低哭的模样,本来难得和气的一幕,如今又成了这般。 其实沈素仪从前向来识大体,白氏对沈素仪的教导很是上心,今日这个场合,沈素仪不该忽然这么冲动的做这样的事情才对的。 但自有白氏出事之后,沈素仪做的有些事情,的确让人并不喜欢。 她看着沈素仪:“你要是觉得你母亲冤枉,觉得你母亲不该受这样的刑法,你最该做的不是跪在这里哭着与太子求情,你最该做的是拿出证据来让别人觉得你母亲真的冤枉。” “万事要有理有据,以理服人,不是你在这里一哭,旁人就应该觉得你委屈。” “你即便真有天大的委屈,你也该说出个具体来,旁人亏欠你,旁人对不住你,你也该说清。” “三姑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素仪被季含漪的话说的浑身僵硬。 她又有什么理由,她母亲做的事情板上钉钉,谋害五叔的子嗣,这就是天大的罪过。 她不过想以楚楚可怜的姿态去博太子的同情,说到底她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忘了这里是什么场合,又想着见太子一回不容易,冲动之下才这般做了。 这时候沈素仪只能依旧摆出可怜的姿态,落泪道:“五婶说的没错,我也知道母亲应该千刀万剐,只是到底心里难受。” “与太子表哥说那话也不是想真的为母亲求情,只是想要再见母亲一眼。” 说着沈素仪跪趴在地上哽咽:“就见最后一眼罢了。” 现在的沈素仪身穿素仪,浑身也没有收拾,本就是生的花容月貌的脸,这般跪伏,身段起伏玲珑,倒是的确能惹人怜惜。 沈老太太这会儿看沈素仪这姿态,看着沈素仪廋了不少的模样,想着也是自己从前疼爱的孙女,白氏的确毕竟是沈素仪的母亲,沈素仪表现的太冷漠确实也说不过去。 到底是年纪大了,也动了恻隐知心,但声音还是冷淡的:"你五婶说的没错,沈家没人对不住你的。" “真要说谁对不住你,那是你母亲对不住你,她没考虑你的前程,她做那些遭天谴的事情,也没想到过会报应在她自己的孩子身上。” “你要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就好,这会儿也不必在这儿跪着,太子来一趟,你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回去。" 沈素仪听祖母这话,便知道祖母对她到底还是有一些怜惜的,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连忙站起了身。 沈长钦这时候也一起告退,带着沈素仪出去。 其实也是他现在是没脸呆在这里了,自己妹妹这拎不清的行为,也是让他更加羞愧。 他更如何看不出来自己妹妹今日忽然往太子跟前去的心思,可太子殿下刚才那神色动作,分明对自己妹妹半点意思没有,更甚至于带着些厌烦,可笑现在出了这事,自己妹妹竟然还有这个妄想。 他现在便是要出去将沈素仪打醒,让她往后安分守己,趁着祖母对她还有怜惜,让祖母和五婶做主让她留在京城说亲,也不是不可能。 万不能让她再走歪路了。 第629章 拎不清就别留在沈府 其实现在沈长钦是有些痛心疾首的。 他的妹妹从前在京中人人夸赞,最是知书达礼,世家贵女的那派风头从来最盛,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贵女中最显眼的。 可如今竟沦落到被退亲,甚至还要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接近太子。 太子又是什么样的人,自小被当作储君教养,皇上又是个严厉威严的人,这些年太子在外虽说看起来并无太大的政绩,可却从来也没有做的不当之处,能在多疑的皇帝眼底下到如今依旧安稳的稳坐在东宫之位,没有手段城府定然是不可能的。 中庸之道才是最难,太过于平庸惹皇帝不喜,太过于锋芒又惹猜忌,这样的太子在他看来历来都是不简单的。 况且太子小时候与五叔常在一起读书,还一起受祖父教导,怎么能真是一个温润好脾气的人。 只怕沈素仪刚才的那些小动作小心思,早被太子看穿了。 更别提太子东宫如今只有一个太子妃和才人,太子要纳妾,不至于后宫这么单薄。 他拉着沈素仪出到外头,才去了一个僻静地方就忍不住皱眉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沈素仪别过头去,她当然知道她刚才在做什么,对她来说,现在什么都比不上她的前程重要。 只要能给她一个好的前程,即便做些从前她根本不屑一顾的事情又算什么。 更何况那个人是太子,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沈长钦看沈素仪的样子像是根本不在乎她在做什么,忍不住捏着沈素仪的手腕咬牙道:“太子殿下不是那么好接近的人,现在沈家本对我们大房的人有怨,你再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沈素仪深吸一口气,含泪甩开沈长钦的手,低声哽咽:“那我能怎么办呢?什么都不做的等在房里,听着外头对我们冷嘲热讽么?” “母亲就要死了,父亲被贬去外地,就连大哥也被贬到外地去。” “难道这样还不够么?母亲做的事情,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将我们大房的人一棍子打死。” “现在我被退了亲事,祖母对我冷淡,之前还说要将大房的人移出族谱,我若是再不为自己筹谋,难道要什么都没有的跟着父亲去外地吃苦?” 沈长钦一愣,他没想到现在这个时候,沈素仪最担心的居然是自己的前程。 他苦笑一声,又抬起手拍了拍沈素仪的肩膀,低声道:“你别担心,到时候我会去求祖母让你喝你大嫂留在沈府,你不必跟着去京外受苦。” 沈素仪嘲讽的看着沈长钦:“大哥去求情就有用么?” “现在沈府上下对我们指指点点,就连几位堂婶对我们也格外疏远不亲近了,从前与我常说话的堂妹,与我要好的闺中密友,如今弃我如敝履,再没来往过。” “他们都这么恨我们大房,大哥觉得我们还能留在沈家么?” “如今只有三哥哥幸免,皇上好似有些重视三哥,可我们怎么办呢?” “没有了在沈家的一切,母亲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刑,更让我们没了名声,我还能怎么办?” 说着沈素仪靠在沈长钦的肩膀上哭起来:“母亲走了,我连难过都不敢,我也只想安安稳稳的有一个容身之处,不用担惊受怕自己往后应该怎么办,我就做错了么。” 沈素仪的话说的沈长钦的心里发疼,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妹妹的担心,他身为兄长,如今却也无能为力。 他的手轻轻落在沈素仪的后背上叹息:“大哥会想办法的,祖母和五婶也不是狠心的人,我会想法子去求祖母和五婶让你和大嫂都留下。” “你也别再做这样的事情,落在人眼中,反而让人看轻。” “况妾太子殿下不似你表面看着的这么温和,你最好赶紧断了这样的心思。” 沈素仪愣了下抬头看向沈长钦:“太子表哥一直都很和善,小时候还与我一起玩过,万一太子表哥对我也有意思呢。” 沈长钦直接皱眉:“别做蠢事,到时候害了自己。” 说着沈长钦又让沈素仪身边的婆子领着沈素仪先回去,又嘱咐沈素仪这些日依旧安静去老太太那儿伺候,别再提母亲的事情。 这头沈老太太还在为沈素仪刚才的举动痛心:“从前好好的姑娘,竟然是个拎不清的。” “她拎不清,要是留她在沈府,不是又养了个白眼狼。” 季含漪听了这话,眼神往沈老太太看过去。 沈老太太扶着额头道:“她要觉得她母亲冤枉不该死,这丫头怕是也在沈府留不得了,免得留着养了个仇人,又做出她母亲那样的事情。” “我如今是真怕了……” 季含漪抚了抚沈老太太的胸口,又让丫头端茶来,让沈老太太先宽宽心。 那头李漱玉听着沈老太太这话,眼神微微变了变,想着这话得赶紧去与沈素仪说一声才是。 让沈素仪自己早做打算。 只是她想要走,这时候走又突兀了些,还是先忍着。 这时候宜姐儿开始乱动起来,小手往季含漪那头伸,季含漪想着宜姐儿应该是饿了,又让翠娘来抱孩子先去喂奶。 怀里的孩子被抱走,江玄怀里一空,软糯温热的小团子离开,竟有些凉。 他又看向季含漪,让身后随从将一个匣子送到季含漪的面前:“舅母那儿的药应该快吃完了,舅母将这些收下。” 季含漪正想着药不够了,没想到太子居然又恰到好处的送了药来。 回想起之前,每回她的药快要完了的时候,太子都会及时送来,好似算准的时间。 季含漪想着总让太子送药来,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便道:“殿下最近忙碌,总劳殿下不好。” “这药的确将我身子调养好了些,殿下那处可有方子,我让人去配来便是,殿下也不必记着这件事。” 江玄便道:“宫里的秘方一般不外传的,林院正的独门药方也很珍贵,孤也不好去讨。” 又道:“舅母不必怕劳烦了我,我给舅母送来也不过顺便,林院正记挂着舅母的病,每回也是林院正提醒孤给舅母送来的。” 第630章 赴宴 季含漪没想到林院正竟是这般负责的人,还一直牵挂着她的身子,不由有些感动,便说送一份礼给林院正。 太子摆手:“舅母不必客气,林院正历来如此,该谢的孤已经谢过,不必再谢了。” 既是这般,季含漪也不好再多说。 太子并没有在沈老太太这里呆多久,统共也不过半个多时辰,临走的时候又让母后送来的东西让沈老太太身边的人拿去放着,又说了几句宽慰话。 太子历来是这样慢条斯理,有条不紊的做事,给人感觉毫无锋芒却又稳妥。 沈老太太紧拉着太子的手问:“皇后呢,她身子好些了么?” 江玄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低沉道:“母后这些日身子好了些,只要外祖母的身子好了,母后的身子也会更好的。” 沈老太太眼眶发红,不知道才短短两三个月,怎么沈府就变成了这样。 她又殷切的嘱托:“钧哥儿的事情殿下还请上心,那是你舅母拼命生下的孩子,这些日你舅母也日益消瘦了,沈府没了那个孩子,你舅母也难走出来。” 江玄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低声道:“外祖母放心,孩子的事情,孤还会加派人手的。” 沈老太太默然点头,接着声音又微微带了些哽咽:“至于你舅舅,长龄说他在平府也会尽力的找,若是你能早点知道消息,也早点传消息回来。” 江玄眼神一瞟,见着季含漪坐在一边,眼眶微红,殷切盼望的样子,这件事确实让人心伤,舅舅从前与舅母感情极好,没人接受也寻常,他又点点头。 沈老太太最后又道:“至于素仪说的她想去看她母亲最后一眼,若是她真想去看便让她去看,若她真去看了,沈家便不留她了。” 江玄对沈素仪已没了好印象,从前对这个表妹的印象不深,但沈素仪在京城里也算是有好名声的,原以为得体,如今倒是让他微微厌烦,不留在沈家也好。 离去的时候,沈老太太让季含漪去送一送,江玄看了眼外头,今日还算稍晴,又见季含漪已经站起了身,便先往外头走。 他先去站到了廊下,见着跟出来的季含漪还站在屋内让丫头系斗篷,孔雀蓝的颜色,微微侧身对着她,贝壳窗的光线斜斜落进来,有一股玉静花明的雅致。 他等了等,等到季含漪走出来问他:“殿下可久等了。” 其实也没等多久,不过几息的时间,季含漪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他摇头,与季含漪一起出了院子,走过青石路,再顺着长廊走。 两人都没说话,其实季含漪确实也不知再说什么,心底压着伤心事,也无心说些什么。 长廊上散着玉兰与春日草木的清香,江玄问:“舅母最近可还作画。” 季含漪摇头:“许久没了。” 她眼神微垂,看着微湿的地面,昨夜下了雨,廊下也是潮湿的。 江玄微遗憾:“孤前些日得了徽州的纸,本想着舅母能喜欢。” 季含漪默然道:“我如今已提不起作画的兴致了,殿下留着或许更有用。” 江玄没再提起,走到长廊尽处时,榻才顿住步子看向季含漪道:“舅母不用再送,春寒料峭,舅母多注意身子。” 季含漪是很愿意送太子一程的,白氏这件事,还有后面的一些琐碎,太子其实也帮了不少忙。 她抬头:“我身子比起从前好了一些,再送些路。” 江玄顿了顿,又看季含漪一眼,却是道:“舅母送这一程已经足够,孤也想自己走一段路。” 季含漪便也没强求,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太子福了身。 江玄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素净的眉眼,点点头,先转了身。 出了廊下,过了月洞门,他顿在一片竹林前,看了良久又才往前走。 那徽州宣纸其实就放在马车上,但估计也送不出去,便让随从拿了出去。 到了月底的时候,很快就到了大长公主的生辰宴。 季含漪早早起来收拾,这回季含漪本打算的是自己一个人去,但早上一大早沈素仪和李漱玉却等在了季含漪的院门口要来求见。 季含漪正梳着头发,听着丫头来传话微微有些头疼。 容春问:“她们这时候来做什么?” 传话的丫头摇头:"三姑娘和三少奶奶来说是过来给夫人问候的。" 季含漪看着镜中人,眼底下泛着微青,丫头要拿妆粉来给季含漪上一层妆,季含漪微微抬手拦住了。 方嬷嬷道:“她们选在这个时候来,怕不仅仅是问安,应该是有什么事。” 选在这个时候,季含漪只要稍一细想就明白为了什么事情。 不过是为了去承安侯府。 她让丫头去叫进来,又起身出去正厅的椅子上坐下。 沈素仪和李漱玉一起进来,两人面上都很恭敬,规规矩矩的给季含漪问安。 季含漪正吃着早上的药膳,方嬷嬷特意给她熬的山药玉竹粥,她胃口一直没有好起来,胃口不好吃的好,身子也回不了从前,气色也憔悴。 她慢吞吞的吃着,没开口,只是点点头。 沈素仪心里有些紧张,看着季含漪不冷不热的面孔,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道:“婶婶,我也想跟着婶婶一起去承安侯府。” "我们现在也是沈府的人,怎么能不带我们一起呢。" 这打算是沈素仪前两天打算好的,她想着跟五婶一起去,旁人便会觉得她和五婶的关系亲近,那母亲做过的事情便怪不到她身上了。 说不定她还能在这回的宴会上得某个夫人的青睐,定下婚事。 李漱玉自然也是打着这个心思的,想与季含漪同去,让外人别因为白氏的事情连累在她身上,被影响了她夫君的仕途。 季含漪早看清了两人打算,沈素仪如今将自己前程看得要紧,只是操之过急。 季含漪没直接说话,将碗中的粥吃了大板吃不下后才放到一边桌上,又接过丫头送来的茶吃了一口,接着才看着沈素仪道:“承安侯府来的帖子里只邀了我去,是单独给我的,不是给沈府的帖子,并没邀大房的人。” 第631章 没这件事也恨上了 季含漪这话说的清楚明白。 帖子是送到季含漪手上的,不是送到沈家来的,说明承安侯府并没有打算邀请大房的人去。 若是真邀了大房的人,季含漪也不可能故意不与沈素仪说。 沈素仪的脸色微微变换,承安侯府没有邀请大房,其实也是在她意料之中。 季含漪是大长公主的义女,关系亲近,季含漪出了事情,大长公主定然也恨她母亲,恨了她们,怎么可能邀大房的人去。 可她现在只能厚着脸皮过来,这京城内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几乎都与沈家交好,若是都恨了她们大房,往后就半点立足之地也没有。 她没有法子,只能紧紧依附在季含漪身上,让外人觉得她是受季含漪庇护的,母亲的事情与她无关。 这会儿季含漪说的这么明白,若是曾经的沈素仪自有骄傲,定然也会不再强求,毕竟承安侯府并没有邀请自己,自己却巴巴的过去,只能叫人看笑话。 但此刻她眼泪滚下来,一下跪在了地上,膝行到了季含漪的面前,哽咽道:“五婶神,您怜惜怜惜我,让我同您一起去。” “五婶神的身子不好,我一起过去也可以照顾着五婶婶一二的。” 李漱玉瞪大眼睛看着沈素仪,本来她也不是一定要去承安侯府的,之所以跟着沈素仪过来,不过是想看看热闹,能去最好,不能去也算了,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和季含漪拉近些关系,却没想到沈素仪居然做到了这个地步。 虽说是想与季含漪拉近关系,可要她如沈素仪这样去卑躬屈膝的去讨好,她也是绝做不出来的,又看季含漪微微蹙着眉,便忙过去劝着沈素仪起来,自己正好也在季含漪跟前讨个好。 但沈素仪却不肯起,抬头看向季含漪委屈落泪道:“我从来想与五婶亲近,母亲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如今我愿替母亲赎罪,侍奉在五婶身边,求五婶给我一个机会。” 季含漪抿唇,捂着帕子咳了一声,即便沈素仪这个姿态,她心里也没半分波澜。 若是真如沈素仪说的想要来与她亲近,从前怎么没见,那大房庶女还知晓时不时的送些补汤糕点和一些做的帕子来,沈素仪除了此刻满脸委屈,还有说的这些看似孝敬的话,平日里是丝毫看不到她的真心的。 相反,那天在太子来后她那一跪一哭,天大的委屈一般,既像是她母亲受了冤,又像是沈家亏待了她那般,反而让她厌烦。 若是今日真带着沈素仪去了承安侯府,她忽然又这般哭哭啼啼,怕旁人还闲话沈府对她做了什么。 但即便现在白氏出了事,该给大房的月例一样不少,那还在读书的庶子,也依旧送的是京城最好的书院。 季含漪脸色微冷的垂眼,从前温润的眼睛,如今早已染上了一丝凉薄寒霜,声音也没有情绪,带着不易察觉的威严:“我身子再不好,身边这么多丫头,还没有你侍奉得好了?” 沈素仪一愣,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含漪又道:“再有,去承安侯府的事情,你没收到帖子,我带着你去,用什么由头?你既知晓我身子不好,去承安侯府也不足以照应你,你非要跟去,又是什么心思?” 沈素仪脸色白了白,喃喃道:“侄女没什么心思,侄女只是想陪着五婶……” 季含漪扯了扯唇角,要是沈素仪直说她想利用自己在宴会上博名声,博亲事,她倒是还能体谅她,毕竟一个女子,沈素仪又这个境况,她为自己博前程也无可厚非,只要没有伤害旁人,她要如何做,她倒是不管。 可沈素仪满口谎话,将她当作踏板,却又不诚心真心,不坦诚相待,这样的人,即便将来靠着她谋了前程,背地里不知又如何说她。 或则是若是她有机会,大抵还会反咬她一口。 季含漪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生疏道:“我并不需要你陪着。” 说着她让身边人来将沈素仪扶起来,又道:“三姑娘往后大可不必来我这儿跪着求我什么,我向来是公正的人,只会明着做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沈素仪听着这话,摇摇欲坠的被扶起来。 她看着季含漪冷淡的眉眼,没想到自己都跪着求到季含漪的面前,季含漪居然还对她这样冷淡,不知不觉,心里头又生出了一股恼来。 自己已经这么卑躬屈膝的求了,季含漪又凭什么不带她去。 不过是她的举手之劳,季含漪居然都不愿帮自己。 她眼眶通红的看着季含漪,即便她再厚着脸皮的求,此刻看到季含漪这样冷淡拒绝的样子,也再也说不出再求的话来。 她从前也是高傲的,此刻咬紧牙关,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出去。 季含漪淡淡看着沈素仪转身离开的背影,又将视线看到李漱玉身上。 李漱玉还没走,她走到季含漪的跟前来小声道:“三姑娘应该也是着急,婶婶别计较她。” 季含漪道:“这种事,没什么好计较的。” 李漱玉又往前了一步,脸色担忧:“瞧着婶婶的气色不大好,我母亲给我送了些养颜丸,我给五婶神送来。” 季含漪摆摆手:“不用。” 又道:“你与三姑娘一块来的,你这时候去看看她便是。” 李漱玉一顿,又看季含漪眉目虽说平和,但就是让人觉得有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就如那日见到的太子殿下一样。 想着这会儿想要与季含漪套近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便也惺惺点头,先告退了。 李漱玉一走,方嬷嬷扶着季含漪往内室走,低低说了句:“三姑娘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态度。” “那话也不真诚,在夫人面前耍小心思,难不成将旁人都当成是傻子?” 说着她扶着季含漪坐在软椅上,一边将玫瑰盐茶给季含漪净口,一边又道:“这回夫人没带着三姑娘去,怕是三姑娘记恨上了。” 季含漪眉目淡淡,净了口,又用帕子点了点唇边,这才道:“没这件事,她心里大抵也记恨着我。” 第632章 心病,养不回来 季含漪这话一落下,方嬷嬷想了想,大抵也是。 那三姑娘从前是个得体从容的,如今瞧着却是有些拎不清。 她母亲做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非说与她无关也能说,但母亲犯的错,她是她女儿,从始至终在夫人这里连一个道歉陪罪的态度都没有,这不是心里还有些不服气? 现在外头的人谁不说白氏干的那些事情不仅仅是吃里扒外,还是天理不容,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再有谁不知道大房本就是收养来的,沈家对大房的恩情可不薄,可白氏却恩将仇报,利欲熏心,为了贪图沈家家财吃绝户,竟然做了这等事情。 季含漪等一切收拾妥当,又问了时辰,这才带着人往外走。 今日季含漪穿的依旧是素净的宝蓝色妆花缎裙,裙上繁复的花纹都是白色暗花,粉黛不施,连耳坠项链也未佩戴,领口的领扣是一颗红色宝石,算是唯一的颜色了。 她先去了沈老太太那里,沈素仪倒是没在,就是崔氏和几个庶女和李漱玉在旁照顾着。 如今李漱玉倒是在沈老太太这里勤快麻利起来,听说昨日夜里还亲手熬了鸡丝汤送来,为了叫老太太放心,自己还先吃了几口。 这会儿李漱玉正拿着润了温水的帕子弯腰给沈老太太擦脚,老太太现在身子弱,下榻艰难,再有天气还冷,便每日都要人擦洗。 季含漪倒是没想到,现在的李漱玉竟能做到这般。 她过去沈老太太身边坐下,如常问了老太太身子,老太太便道:“我的身子好多了,长龄媳妇倒是个能干的。” 从前沈老太太对李漱玉向来是不怎么喜欢的,这才尽心侍奉了两三日,竟又说李漱玉好了。 季含漪看了看沈老太太,一辈子太过于养尊处优顺风顺水,竟这般容易相信人,不怪白氏的野心越来越大,这些年沈老太太的好拿捏,何尝不也助长了白氏的野心,觉得万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觉得只要她做,就能万无一失。 这会儿季含漪不多说什么,只是俯身与沈老太太道:"老太太觉得身子好些了就好,但老太太也别累着了长龄媳妇,丫头婆子总也要做点事情,您清清静静的养病。" 季含漪这话是让沈老太太别一味想着让小辈侍奉,当初白氏侍奉得多尽心,可阳奉阴违,太过于谄媚定然是不好的,一家人是有规矩,但不管是谁,一味的去讨好伺候,没人能够天长地久始终如一。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这话,又看季含漪低垂下来的温和眼眸,忽然想起从前白氏不也是这般尽心尽力的侍奉她么。 可到头来又怎么样呢。 其实沈老太太也一直想要当面问问白氏,这些年她对白氏难道还不好么,为什么如今白氏要做这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看向季含漪:“等你从承安侯府回来,我想去见见你四嫂。” 季含漪没想沈老太太还有这个心思,顿了下道:“先与太子送信去问一问放不放便。” “其实有些话心里知晓答案,见了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沈老太太听了这话顿了下,最后也点点头。 季含漪与沈老太太说了话,又交代崔氏紧着老太太吃药,这才走了。 沈素仪躲在侧门的远处,看着季含漪出了角门,眼神里满是不甘心,手指紧紧捏在了树干上。 她恼恨,很季含漪明明举手之劳,却不愿帮她。 身边的丫头看沈素仪这模样也微微觉得有些吓人,不由小声的劝道:“外头风大,姑娘先回去。” 沈素仪咬着牙,再不甘心的看了一眼,手指捏进了肉里。 季含漪想要为难她,她难道就不能自己想法子么。 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 这头季含漪去了承安侯府,去的时候不早不晚,承安侯府的正门开着,专是迎接贵客的,季含漪便从正门进去。 去了后厅,大长公主的寿宴,来的人自然不少,外头花园长廊和水榭边,三三两两也站了许多人。 如今正是春日繁花盛开的时候,桃花开的正艳,地上铺着桃花瓣,微风吹来,花瓣随风扬起,又是一番美景。 季含漪本是低调的走,只是苏氏和秦弗玉应该听了前门来的消息,就出来迎她,半路上碰见,秦弗玉又是个不忌话的,见着季含漪便高兴的喊了一声季姑姑。 少女娇俏的声音格外有穿透力,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妇人听见声音也忍不住往季含漪这头看来。 自然是都认得季含漪的,如今这京城内说的最多的,除了沈府,就再也没有别家了。 再有白氏要在西市被施刑的事情,已经众所周知,不管对这件事情如何看法,自然都是议论纷纷。 季含漪更是让人好奇,自从沈府出事以来,便没有在人前露面过,如今出现在承安侯府,大家自然也好奇的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想看这位在议论漩涡中的人,一朝一夕中既失去丈夫又失去孩子的妇人,如今又是个如何情形。 但看季含漪消瘦形容,又窃窃私语起来。 季含漪自然知道许多人在看她,今日过来,本也是让旁人知晓沈家委屈的。 况且她是大长公主的义女,本来也应该来,皇帝那头也怀疑不了什么。 如今冷风吹来便头痛,季含漪气色也的确算不上好。 苏氏见着季含漪这番模样,又见那下巴好似比上回看得时候又尖了些,怜惜的握住季含漪的手:“这些日子还没将身子养回来?” 季含漪苦笑:“我这是心病,一时半会养不回来了,便这样罢。” 苏氏听着这话,心里头都觉得一股难过。 秦弗玉站在季含漪身边,眼眶更红了:“季姑姑赶快好起来。” 季含漪笑了下。 苏氏看这处风有些大,便引着季含漪先去厅里坐下再说。 大长公主正等着季含漪的,见着季含漪进来,连忙对着季含漪招手。 其实这厅里坐着的好些皇亲国戚,皇后也在其中,不过叫季含漪没想到的是,程兰茹居然也在。 只是程兰茹发上带着抹额,面上应该是上了妆粉的,看起来倒是看不出与从前有什么不同。 季含漪进来自然亦是焦点,她过去大长公主身边,才一过去,就被拉到大长公主的身边坐下。 大长公主问了问季含漪身子,又问了她近况,最后是长长叹息一声。 第633章 不说,胜过千言万语 季含漪今日的话很少,很多时候都是微微低着眉眼,时不时的低声咳了两声。 季含漪的确是又开始有些咳了,不过是夜里在老太太那里回来的有些晚了,吹了点风,便又有些风寒的预兆。 她已经感受过了现在的身子有多脆弱了。 厅里其实还算热闹,只是也没有太热闹,毕竟沈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是个个都热络的谈天说地,皇后娘娘也在这儿,看起来也不好。 更不好意思季去含漪跟前去搭话。 季含漪现在这副模样,面容上带着病容,比起从前的容光焕发也瘦了一些,想来也是,这回沈家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能不消瘦,免不了压低声音说起京城里最近的传闻。 要说季含漪从前唇红齿白,肌肤白净如雪,不管往哪里站,那面庞红润的容色,谁不说是被沈侯爷娇养在屋内,过着被宠爱的日子。 再瞧瞧现在,羸弱清瘦,虽说姿容没有大变化,可那眉眼间的有气无力挡也挡不住,这是大悲大痛之后,身子垮了。 孩子没了,夫君也没了,能不垮了么。 年纪轻轻便成了孀妇,即便有沈家那样大的家业又有什么用,没有男人在,日子过着总是少了些什么。 再说了,又只有一个女儿,能不能守得住那份家业也难说。 那白氏动手,不也是看沈侯回不来才动了心思的么。 不过往另一面说,白氏敢有这个胆子对沈肆的孩子下手,背后没有太后的撑腰是不可能的,就看这件事再过后怎么解决了。 这些妇人心底弯弯绕绕想要议论的话可太多了,但在这儿也不好说的太显眼,有憋不住的就借口先退出去,出去好好说说。 都是些后宅妇人,说的也都是家里长短的事情,京城里不管谁家出个事,背后都要说好大一阵,更何况还是沈府这样的人家。 再说,从前这京城里谁不羡慕季含漪,一个和离的女子,二嫁居然还能嫁沈侯这样的人,羡煞多少人。 可人真就是不能太满,满了则亏,这不亏了。 夫君儿子都出了事,虽说是有惋惜同情,可瞧见有人从天上跌落,谁又隐隐没有幸灾乐祸呢。 季含漪往那些窃窃私语的妇人们看去一眼,她要的也不过让人议论。 皇上想要压住这件事,想要让这件事慢慢被遗忘,可市井里传开了,人人都知晓了,甚至还会添油加醋的传说,又怎么能够压得下去。 她什么都不说,才胜过千言万语。 她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有可能引起旁人的猜测。 就比如她这会儿靠在大长公主的肩膀上,她不说话,委屈已经人人都瞧见了,有些议论只会越传越骇人听闻,如今已经将太后传成了祸国妖后。 中午宴席结束的时候,季含漪也没走,陪着苏氏和承安侯府的侯夫人,还有皇后娘娘说了一会儿话后才朝着崔静敏和崔朝云走过去。 崔静敏和崔朝云上午的时候就看见季含漪来了,只是季含漪跟着承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往大长公主那儿去了,便没去找,就等着机会与季含漪说话。 这会儿大多数人也没走,中午的宴席完了,在半下午的时候还有一场小宴,承安侯府的宴会定然也是最好的,不管什么东西也都是上乘。 季含漪跟着崔静敏去了一处阁楼,这处幽静,视野又开阔,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季含漪如今怕冷,座位上要垫着软垫,手上也要捧着手炉,若是现在在外头的凉亭里,季含漪怕是还要带着抹额。 头疼确实是难受的,疼的厉害的时候便什么也做不成,更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只想靠在床榻上虚度时日。 但季含漪却是最怕这样虚度的,她总觉得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总觉得自己闲暇下来,便要错过了什么,或者是什么事情没有安排得到。 这些日她一直在自反省,一是身边人的确也不够警觉,二也是自己没有让身边人警觉。 二来是季含漪如今万事不亲力亲为,就总觉得有人在暗地里搞鬼,觉得她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孤苦无依,再有什么坏心思,或是想要谋害她,便有些不能安睡。 即便现在沈府里白氏曾经留下的人都换了,她还是不放心,怕自己没有顾虑周全,留下了祸患。 这会儿她又稍稍有些头疼,侧身微微扶着额头,又问崔静敏她孩子的事情。 崔静敏的孩子比季含漪的孩子晚出生一个月,其实月份也差不多,也是刚做完了月子。 但崔静敏与季含漪不同,她月子里定然是过得极好的,瞧着皮肤细腻了许多,身段也丰腴一点,整个人却是好看了不少,红光满面的,尤其显眼。 平南侯府的崔家大姑娘,生的本也就漂亮至极,又有魏修那般对她的夫君,所谓心宽体胖,没有思虑,无忧无虑,可不是过得好。 她知道崔静敏生了一个女儿,只是瞧着崔静敏今日未带女儿过来,也遗憾没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样。 崔静敏见季含漪问起孩子,便笑道:“孩子倒是好带的,比她哥哥好带多了,也不怎么哭,就是离不得他爹爹,我都不粘着,就粘着她爹爹呢。” “她爹爹也疼她,总说女儿是他什么小棉袄,说生女儿好,女儿比儿子好。” “这话我也就与你说,魏家长辈我都不敢说,谁家不想要哥儿,就我家那个,非说喜欢女儿。” “当初言哥儿出生的时候还嫌弃言哥儿皱皱巴巴的说是个小老头,这回阿锦一出生就迫不及待的来抱。”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满眼无奈:“你瞧瞧,哪家老爷偏心的这么明显。” 第634章 沈素仪不请自来 季含漪听着崔静敏的话,又看崔静敏脸上的幸福之色,听她说起府里的事情,听她说起魏修满脸的红润,心里便也渐渐欣慰。 但也难免涌起酸涩,若是沈肆也在她身边,她定然也如崔静敏这般的。 她觉得沈肆定然也十分喜爱孩子。 这些日她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可再忙碌,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的都是沈肆。 是沈肆给了她之前从来都没有敢妄想过的偏爱与温柔。 季含漪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旁人都伤心,强压着酸涩让含了一抹笑意,问崔静敏:“阿锦?名儿是什么?” 崔静敏见季含漪问起这个又是无奈,说到:“叫锦衣,你听听,哪家姑娘取这个名字。” “可魏修说锦衣的名字好,说将来锦衣玉食,要是再生一个,就叫玉石,魏玉石。” “我真是怕了的,决计不会再生了。” 季含漪听了的确没忍住笑了起来,旁边的崔朝云更是噗嗤一声,笑的不行。 本来她刚才脸上还有些愁容的,听了这个也忍不了,亏得姐夫能想出这样的名字。 又说道:“这可好玩了,锦衣玉食,不知晓的,还以为魏家吃不上饭了呢,指望着孩子锦衣玉食。” 崔静敏扶额:“可不是,魏锦衣这名字旁人可能想不到这上头来,再来个魏玉石,那可真让人笑话了,背地里不定说魏家大房过不下去了。” 季含漪也笑弯了眼问崔静敏:“魏家老爷也认了这名儿?” 崔静敏道:“可不是认了,还去算了八字,说这名儿好呢,要是叫他们知晓我家那个是因为锦衣玉食取的,怕是得闹一番。” 崔朝云便说道:“大姐夫平日里瞧着斯文,虽说些微有些不着调,竟也没想到这般不着调。” 又问起来:“听说大姐夫又开了家铺子,说是卖的那个玉肤膏可多人喜欢,都流传开了,大姐夫这做生意的脑子,还能愁银子?” 崔锦君叹息:“他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他在想什么我都猜不出来,也任由他了。” 崔朝云便问:“那什么玉肤膏听说用了就能使皮肤变细腻,还能让皮肤自然的白,真这么好用,我还没用过呢,” 又问季含漪:“妹妹用过没?” 季含漪摇头,若是从前她大抵会好奇买来用,毕竟女子没有不爱美的,小时候的季含漪就爱打扮,在谢府季含漪冷了心,没装扮过,但后面嫁给沈肆之后,她那从前的少女心态又回来了,也希望在沈肆跟前漂亮好看。 之前她沐浴之后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抹蔷薇膏,她喜欢自己能够更好看的模样,想着要让自己不管哪一方面都要变得更好才是。 但如今却是许久未涂抹那些了,就连崔朝云说的那个玉肤膏,她竟也未听说过。 她摇头:“没。” 崔静敏便赶紧让人拿一盒出来打开,对着季含漪和崔朝云道:“这个倒是真的好用的,我自己也用,随时带在身上用来擦手的。” “魏修说天冷手上抹了这个就滋润了,别说,我最近瞧我的手,真白嫩了些。” “我也不知他到底怎么做出来的,反正他也不爱读书,整日里在屋子里就摆弄这些我看不懂的。” 崔朝云和季含漪看崔静敏说的这么好,也都试了试,抹在手上一股淡香,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也是好闻的,刚涂上去还有细细的闪,手上很好似真的滋润了些。 崔朝云道:“这倒真是好东西。” 崔静敏便道:“你们喜欢,隔日我让人给你们送去几盒就是。” 崔朝云却摇头道:“罢了罢了,我那里便别送了,我一向不喜欢涂抹这些。” 崔静敏挑眉看着崔朝云:“你不喜欢?你不喜欢怎么听说的玉肤膏?” 崔朝云脸色一愣,又道:“听旁人说的。” 崔静敏就道:“又不要你出银子,给你就拿着,顺便也给我母亲和二婶送去几盒。” 说着崔静敏就顺口问崔朝云:“前日里母亲忽然病了,我做月子不方便回来探望,但母亲来的信里让我总是感觉母亲心里头憋着什么事。” “正巧问你,近日平南侯府是不是出事了?” 崔朝云脸色就又是微微一白,忙摇头道:“我不知晓。” 说话的时候却是低下了头。 崔静敏没察觉出来什么不对,又问:“今日我瞧你跟着二婶来了,我母亲也没来,待会儿我便跟着你们一起回去,顺便看看母亲。” 说罢又想起什么了问:“我大哥呢,他应该来了?我路上再问问大哥。” 崔朝云脸上又白了一层,这些日她心里慌乱不上不下,看着崔静敏询问的面孔,心里发堵,却又要强作镇定的道:“我也不知晓。” 崔静敏倒是也没多说,也没说这件事了,又与季含漪搭话说起另外一事:“妹妹也的确是心善,那白氏那样对待妹妹,妹妹对大房的姑娘倒是好。” 季含漪看向崔静敏问:“这话如何说。” 崔静敏便道:“上午的时候我碰着了沈家的三姑娘,我总之是没去与她搭话的,但我瞧她与身边的人说是你引着她来的,本来之前有些人对她敬而远之,后头倒是有人与她说话。” “不过我今日瞧她,倒是瞧着与从前有些变化,从前她在姑娘里算是出色的,都站在姑娘中间,今日瞧她素素静静,寡言少语了许多,还总坐在角落处,看起来受她母亲那事的打击不小。” “但我看起来,的确是瞧着有些可怜的,既然妹妹还愿意带着三姑娘一起来,想那白氏做的事情,与三姑娘确实也没有大关系,其实她也无辜,受了些无妄之灾。” 季含漪稍微顿了顿,她倒是不知道沈素仪居然跟着来了。 她从上往窗下看下去,之前她未往窗下看,这处视野倒是好,这时候往窗下一看,这才看到了沈素仪坐在一处不嫌眼的桃花树下,正和她从前交好的人说话。 难怪季含漪没发现沈素仪来了,应该是沈素仪打着她的名号来的承安侯府,承安侯府看也是沈家的就没多问,沈素仪到了之后也很低调,应该也是怕让自己瞧见了,就躲在角落处低调行事,不引人注意。 季含漪看着下头的沈素仪,唇边淡淡。 沈素仪好似也察觉到了季含漪的目光,抬头一看之后,忽然慌乱的站了起来。 第635章 也为前程 季含漪这才收回了视线。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身上暖了暖,这才道:“并不是我将她带来的。” “承安侯府也未曾邀请过她。” 崔静敏听了这话脸色一顿,连忙问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今日上午她说是你带着她来的?” 季含漪看向崔静敏:“她今早来找我,想让我带她一起过来,但我没应,却没想她居然用这样的法子来。” 崔静敏听了这话忍不住捂唇:“从前看沈三姑娘是个端庄有礼的,才情也出众,之前沈府诗会多少人想要去?多少人想要与沈三姑娘结交。” “只是我不爱诗会,不然也是要与她结交的,本以为如此才情出众的人应该也品行高雅,如今听妹妹说来,也不过如此。” 一直没说话的崔朝云开了口,问季含漪:“那沈府那件事与她有关系么?” 季含漪摇头:“应该是没关系的。” 白氏就算再狠毒和丧心病狂,也不可能拉自己的亲女儿下水。 就连沈肃,季含漪也觉得白氏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沈肃应该是不知道的。 但不知道是一回事,应不应该知道是另外一回事。 崔朝云便轻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管她母亲的事情与她有没有关系,可她这样做,就是不应该。” “她打着妹妹的幌子,让外头人觉得她与妹妹亲近,不是为了自己?” 季含漪知道沈素仪这么做是为了自己。 她的眼神再往下头看去,这时候却没见着沈素仪的身影了。 想来刚才与她视线对上,应该心虚赶紧走了。 崔静敏问季含漪:“这件事要不要与大长公主说?” 季含漪摇头:“刚才我看见她了,她也看见了我,应该是走了的,这时候说也没什么意义。” “她为了自己前程,这件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但有下回,我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让事情过去的。” 崔静敏点点头:“这时候有些人也走了,这时候去说,她来都来了,这么将她赶出去,沈府脸面上也不好看,倒是妹妹说的这般。” “不过我亦有不少交好的,她做的这件事,我倒是不会给她隐瞒。” 季含漪抿唇,看向崔静敏:“也罢了,姑娘名声坏了难回来,想她也是着急昏头,这回我也不打算计较她了。” 崔静敏愕然看着季含漪,见着季含漪平和的眉眼,想她从认识季含漪开始,她身上就有一股雅致的淡然。 其实季含漪对身边的亲近的女子向来真心真意,她或许有些心机城府,不然也不会自己理顺以前沈府那一摊子事情,但与季含漪打交道却全然不是的。 她看重旁的女子名声,也不会轻易在外说旁人的不好。 崔静敏便道:“可万一她下回再这样做呢?” 季含漪笑了下:“就看三姑娘能不能回头了。” 崔静敏便点点头,又邀着季含漪这会儿去看桃花。 季含漪不想走动,她如今身子大不如从前,又怕冷怕吹风,便道:“我就坐在这儿就是,你们去。” 崔静敏和崔朝云看季含漪不去,便也留下来陪着,说起了孩子的事情。 崔静敏的阿锦和季含漪的宜姐儿年纪差不多大,又都是姐儿,想着哪天得空让两个孩子凑一块去。 况且崔静敏与季含漪本就有好些话说,两人便商量着日子。 崔朝云一直心不在焉的,季含漪与崔静敏说话她也一直没开口。 崔朝云其实是温和稳重的性情,很少有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 季含漪难得与崔朝云有些玩笑的搭话:“瞧着你的样子,瞧起来心事倒是比我还多了。” 崔朝云一顿,看着季含漪仍旧带着苍白愁绪的面孔苦笑:“妹妹如今才是最难的人,我只叹不能为妹妹分忧。” 又道:“之前妹妹久不出府,外头对妹妹的猜测颇多,说妹妹伤心过度病入膏患的都有,那些日子,要不是我得了妹妹的信,只怕也要担心的不行。” “今日妹妹来,议论倒是更多了。” 季含漪便问:“议论我什么?” 崔朝云便道:“后宅妇人议论的不过那些事情,有说妹妹身子的,也有说沈家与太后的恩怨的。” 说着崔朝云一顿,想起另外一桩事,想了想还是没说,又道:“不过是些长舌妇,妹妹不听也罢。” 季含漪有些疲软的靠着围栏,轻声道:“也无妨的,我这些日未出府,也想知晓外头人怎么说。” 崔朝云看季含漪这模样,犹豫一下就还是说了:“那些长舌妇说妹妹之前克了父亲出事,后头嫁去谢家,谢玉恒又出了事,如今沈侯和孩子也……” 说着崔朝云没往下说下去,只握着季含漪的手道:“其实这些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也只有几个喜欢嚼舌根的说,谁不知道这回沈府的无妄之灾是太后引起的?这么说的人那就是愚妇!” 这些话季含漪听了其实没有觉得难受或是生气,她知道千人千语,一件事,不可能人人都说你好,总有些人喜欢往坏处说。 况且人们总喜欢往克字上说,津津乐道的增添些奇异玄学,说起来才有兴致,才能滔滔不绝,只说太后和沈家那点子恩怨自然很快就说完了。 只是季含漪心里头还是有一根针在刺进去,她一直承受的痛,不会有人与她感同身受,她的疼痛,也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的闲话。 季含漪看崔朝云挂心的模样,轻声道:“也没什么的,我早知道会有这种说法。” 崔朝云看着季含漪苍白的面孔,其实她都觉得这些话格外伤人,季含漪怎么能不痛? 那是她的父亲,夫君和孩子啊,这些最重要的人都离开她,她怎么能不痛呢,就连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更别说还有旁人说的更加过分的话。 这些话她没与季含漪说,她自己都听不下去,季含漪又如何听得下去。 第636章 没了踪迹,便是人真没了 才又不过说了两句,就来了承安侯府的丫头说下午的小宴开了。 小宴摆在下面的桃花林里,借着桃花美景,和春日稍稍和熙起来的光线,都让人心情舒畅。 季含漪同崔静敏和崔朝云一同下去,路上又问了崔静敏外头说沈家与太后的事情说了什么。 崔静敏便压低声音与季含漪道:“外头都在说沈侯的孩子是被太后害的呢,最近京城内也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到处都有人在传这事。” “锦衣卫最近也在到处抓人,想要打压下流言,可流言那哪里是这么容易被打压的。” “我大哥还说现在皇上也顶不住朝廷的压力了,忠臣死了,被太后害死的,皇上若是再不惩治了太后,将来谁还敢效忠皇帝,谁还敢得罪太后。” “即便太后让人家破人亡都有皇上护着,这还不够寒人心。” 季含漪也听到了她想听的,便也点点头。 去了小宴,季含漪站在桃花树下,仅仅是往那儿一站,便有人过来季含漪这头来说话和问候。 现在的局势自然是太后逊色,季含漪如今是侯夫人,沈家依旧是京城大族,季含漪又难得出现在众人面前,自然要借着机会问候一番。 季含漪也是随和的,也都温温和和温声轻语,又时不时的咳一声,让人又多了一些唏嘘。 季含漪实在吹不得风,苏氏过来要邀着季含漪去水廊上走走,季含漪也婉拒了:“我在这儿坐坐便好。” 崔氏看季含漪这会儿的脸色比上午还要差一些,看起来疲惫不堪,不由也心惊季含漪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要知道她从前可羡慕季含漪身段皮肉和气色,水水嫩嫩掐出水来一般,如今满身疲倦,又是没有任何钗钏的素静样子,难免叫人觉得如轻纱般轻飘飘的。 她又低声道:“妹妹可是不舒服?” 季含漪点点头:“是有些。” 下午虽说升起了日头,可那风对于她来说也是冷的,头便也疼起来。 她这些日常头疼,偶尔吃清玄丸,但太医说也不能常吃,吃了不之后便只能依靠那个了, 只有底子和气血养起来了,自然就不头疼了。 苏氏听季含漪头疼,便道:“我瞧你身子是不好,要不先回。”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也点点头,确实也有想回去的心思,她如今她在外许多时候力不从心,也提不起多大兴致说话。 她心里挂着巨石,一直在牵挂她的孩子和沈肆,还有一个摇摇欲坠的期望,这些都只能她自己咽下去。 季含漪便也没多说,她打算先去见了皇后娘娘和大长公主再走,这会儿就崔静敏和崔朝云道别。 崔静敏见季含漪要走,便与季含漪约定好再见的时候,崔朝云却在这时候忽然道:“那我与季妹妹一同走,我也要先回了。” 崔静敏见崔朝云也要走,不由道:“刚才大哥不是叫人来说,等走的时候送我们一起回去么,正好我也回去见见母亲。” 崔朝云扶着额头:“我也有些头疼,应该也吹了风。” 崔静敏便道:“既如此,我让人与大哥说一声,让大哥先送我们回去。” 崔朝云脸色又微微一白,本想拒绝,但看崔静敏已经叫丫头去说了,她伸手拦也没有拦住,只好作罢。 崔静敏又道:“我听说母亲还打算给你介绍一门亲呢,我正好回去与你慢慢说,到底说的是哪家的亲,我也给你把把关。” “若是你不喜欢,或是我也觉得不好的,你不好意思说,我就替你回绝了,我再与二婶婶一起物色个好的,绝不让你委屈。” 崔静敏手指颤了颤,却说不出一句,半晌才沙哑道:“若是我真的能嫁出去,必感激姐姐。” 崔静敏听了这话不由道:“怎的说这话,我平南侯府家的嫡二姑娘,难道还愁嫁?” “再说了,你样样都好,听二婶婶说自从妹妹的守孝过了,也有人来提亲的。” 说到这里,崔静敏狐疑的看向崔朝云:“不是说有家与你正相配么?怎么又不了了之了?” 崔朝云掩住苦涩道:“这些话回去再说,说来也话长。” “季妹妹的身子不好,也别多吹了风。” 崔静敏问才发觉不知不觉现在这儿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再看季含漪,丫头正给她戴上斗篷上的风帽,洁白的兔子毛下的精致小脸,清晰能看到憔悴,就连从前嫣然的唇瓣也淡淡的。 她这才忙道:“那我们这会先不说了,先回去。” 又让丫头去给平南侯府的二夫人说一声,说先走了。” 季含漪这才道:“要不你们先走,我还要去与皇后娘娘和大长公主说一声。” 这时候苏氏正从对面过来,一来就见着季含漪便道,本还想与季含漪说说话的,但看季含漪脸色不好,便就道:“要不这儿我去与皇后娘娘说一声,你先回去便是。” 季含漪就摇头道:“这样不妥,不管怎么,还是得去亲自说一声的。” 苏氏听罢这话,想着季含漪礼仪周全,便也不多说什么,就说与季含漪一同过去。 崔静敏便与季含漪道:“你先去,我们在这儿等着你,你待会让丫头来与我们说一声,我们一同出去,我和朝云正好再说说话。” 季含漪便也只好点点头,跟着苏氏一起往皇后和大长公主在的花厅去。 去了花厅,季含漪走到大长公主跟前去道别,大长公主舍不得的紧紧握着季含漪手,又看季含漪苍白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季含漪的脸庞,沙哑道:“含漪,阿肆的事情别伤心,孩子的事情也别伤心,不管往后如何,你如今是沈府的主母,所有人都期望你好好的,好好的将宜姐儿养大。” 季含漪沉沉的点头,声音也有些哑:“我都记着了。” 大长公主怜惜的看着季含漪,其实沈肆从那么高的悬崖落下去,几乎是没有生还的可能的,她也打听过,山下没有任何踪迹,即便生还了,也不可能没有踪迹的。 没有踪迹,便是人真的没了。 第637章 孤替舅母处置 但沈肆没了的话大长公主不忍心告诉季含漪, 她怜惜季含漪这么年纪轻轻的守了寡,往后漫漫的日子,之后定然也有艰难处。 她又拍拍季含漪的手:“往后若是有难处的,便来与我说,就当作本宫是你的母亲,不管什么,本宫都尽力帮你。” 季含漪感动的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让大长公主保重身子的话,再与皇后告别。 皇后看季含漪像是在强撑着,便也不多说,让季含漪快先回去。 苏氏要来送,季含漪摆摆手,说崔静敏和崔朝云正在等着她,也没有多远,苏氏便也没送了。 季含漪这时候慢吞吞的往外走,她如今身子虚,步子也虚,走起路来没什么声音。 在走过一条青石路的时候,季含漪却微微顿住了步子,视线透过重重花树,往旁边一看。 对面是一处水榭,离的不远,中间挡着几颗石榴树,石榴树枝叶虽说茂密,但挡不住声音,虽说声音不大,些微有些模糊,但仔细听也是能听清了。 季含漪微微抬手,让容春和方嬷嬷先不用出声。 只听对面女子的声音又隐隐有些模糊的传来:“她那般年轻,哪里就能守住寂寞?都已经跟了两个夫君了,指不定往后还要再嫁一回呢。” 另一人附和:“说的也是,我瞧她嫁了两回,也不在乎人家怎么说,说不定人家心里真有这想法。” "不过我今日远远的瞧见她了,弱柳扶风似的瞧着也是可怜,只能说她没这个命,当初嫁给沈侯,京城多少人艳羡她,到底也是没福气享受。" “就算她要再嫁,这京城里还有比沈侯更好的人?只希望她这回能够安分守己,可别再祸害京城其他人家了。” 季含漪捂着心口,心里头一窒。 再有一人开口:“要我说还真说不准,她多年轻,生的确确难得,今日我瞧见她了,啧啧,虽说人家经历了这么大的事看着是有些憔悴,可即便这样,那模样还是没多变化,反而韵味不一样了。” “今儿上午在后厅,她身上那斗篷一解开,我听我嫂嫂说那腰肢细的她都看了好几眼,要是男人见了指不定怎么盯着看呢。" “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那一身模样又好,沈家现在又没个当家的,万事还要她一个年轻媳妇撑着,她就算有个风流韵事,谁又能说个什么,她要遮掩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说着那声音压低了:"啧啧,想沈侯谪仙似的人,死后妻子万一真做了那等事情,也是叫人唏嘘不是?" “她万一又再嫁了,那可又有热闹可看了,且看沈家容不容她。” 季含漪脸色白的发僵,手指紧紧捏着身边容春的手,正要走出去,身边却忽然多了一道宝蓝色的身形。 龙涎香的味道季含漪自然不可能忽略,她愕然侧头看去,却见到太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边。 只见太子历来温润平和的脸上隐隐带着冷若冰霜和一丝冷酷,在季含漪印象中素来平和有礼的太子殿下,看起来更是人畜无害的太子殿下,这一刻季含漪也感受到了太子身上的那股冷意。 季含漪张张口,又轻声问候:“太子殿下。” 江玄垂眸看着季含漪,看着她苍白的面孔,细眉上化不开的愁绪,抿抿唇,低声道:“舅母不必亲自出面,先等孤片刻,这等嚼舌根的人,孤替舅母处置了。” 说着江玄走出去,很快水榭上便传来惊慌问安的声音,显然没料到太子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季含漪透过石榴树的缝隙看过去,只见着江玄负手挺拔的背影,声音含冷,对着身边人吩咐:“去将这里的事情告诉姑祖母去,便说这些长舌妇嚼沈府舌根,编排一品命妇,再将这几人领到前厅去当着众人掌嘴,往后再乱嚼舌根的,便是这下场。” 太子这话显然吓住了那几人,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但太子却没再理会,让身后侍卫先拽着人先往后厅去。 季含漪模模糊糊将那说话的几人看了个大概,都是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夫人,家世都是寻常的。 她看了一会儿,又收回视线低声问容春:“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容春小声道:"夫人在这儿停着没一会儿太子殿下就来了,奴婢拉了拉夫人的袖口,不过夫人听的太入神,没察觉。" 容春这话才落下,那头太子就走了过来,容春便赶紧住了嘴。 外头这时候正响起女子哭啼的声音,江玄低头与季含漪道:“我先送舅母回去。” 说着江玄先转了身,许是不想让季含漪看着外头的情景,便从另外一条更幽静但稍远一些的小路走。 季含漪愣然看了眼太子宝蓝色宽阔的后背,从前见太子都是穿着皇子服,今日一身常服,本应比平日里看起来更加随和,但最近两回季含漪在太子身上看到了与之前有些不一样的一面,忽然觉得太子或许也不似平日里瞧着的那么好脾气。 这念头一瞬之间,她跟在太子的身后走,却没忍住往旁看了一眼。 只见太子的随从正紧拽着跪在地上的三名女子往外去,丝毫怜香惜玉也不曾,贵重的首饰落在地上,又被皂靴踩踏,场面凌乱又混乱。 季含漪没多看,低头下着青石台阶。 太子既然处理好了,这时候她非要出去说两句也没必要。 声音渐渐远去,路也越来越幽静,偶尔还有鸟鸣声。 季含漪心里头其实还在想着心事,那些话到底在她心里头留下烙印,也没有人喜欢被别人这样议论。 可即便堵住了这三人的口,天下那么多人,难免有说的,她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这些人总是喜欢将所有罪过都往女子身上去议论,甚至一些还没有发生和莫须有的事情。 但她只能身正,心里认定了一辈子只是沈肆的妻,余生漫漫,即便沈肆真的不会回来,她也能让旁人明白,她没辜负沈肆。 第638章 太子真怒了 季含漪心里正想着,走在前面的身形忽然一顿,季含漪好在反应也快,忙也顿住了步子。 只见太子忽然回头,再低头看向季含漪道:“那些话舅母不必多想,往后再有此类事情,舅母可直接处置,母后也会给舅母撑腰。” 季含漪有些感动太子的帮忙,想着这才是一家人,沈家大房那些人,也没有太子这般面面俱到,更多的是一种冷眼旁观的冷漠。 这也是季含漪寒心原因。 她不是要对大房赶紧杀绝,可那天夜里,大房的人但凡对她多一些关照,不管有没有用,她都记着那份恩情。 再有事后,他们也一味的来找她求情,全然没有顾及过她的痛楚,更没有想过,他们每来求一次,都是在往她的心上撒盐,她如何对大房的人以德报怨。 如今太子这般照顾,想这才是真正与沈家一心的人,不由感动垂首,真心实意的与太子道谢。 又想沈家效忠这样的太子才是值得的,而如今的皇上,一点也不值得。 江玄低头看季含漪垂首,他本就生的高,季含漪又低头微微屈膝,从他角度上看,只看得见季含漪垂眸的长睫与下巴,又想起刚才那些人议论季含漪的话。 那些话他确实也听不得,想季含漪如今还要遭受这些流言,想她也难过。 可他也只能点到为止的做到这步,到底要避些嫌,不能时时刻刻大张旗鼓的护着。 他看了看季含漪如今柔弱如柳的模样,虚虚的抬手,让季含漪不必客气,本就是他应该做的。 季含漪便问:“殿下怎么在那儿?” 太子便道:"孤往母后那里去的时候碰上舅母出去,去给母后告退时,母后说舅母身子不好,让孤派些人送着,孤便亲自来了。" 季含漪听到这处又是感动:“又劳烦殿下了。” 又道:“不过我与魏家的二夫人还有崔家的二姑娘约好了,她们正等着我一起回去,不好再劳烦殿下送了。” 江玄便道:“无妨的,舅母先自去寻她们。” 说着江玄子再看季含漪一眼,转身先走。 他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路过池边时又站了站,脸上却不如刚才平和,微微带了一丝冷淡的阴翳。 又与身后的人吩咐:“那嚼舌根的去问清,都是哪家的人,再与孤说。” 长随常跟在太子身侧,最是了解太子性情,内冷外热,看着最是平和温润,但里子里却是个冷淡的性情。 寻常事情一般惹怒不了太子,但真惹怒了,旁人看来中庸老实的太子,背地里的手段却是多的。 这头季含漪让丫头去叫了崔静敏和崔朝云,几人会了面,崔朝云便说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刚才后院里承安侯府大长公主身边的大婆子,忽然惩治了几人,叫我们去看,说宴会上有造谣生事的人,大长公主要惩治人呢。” “不过我们没去看热闹,但京城什么事传不开,待会儿回去问问二婶婶就知道了,免得待会儿你来找我们找不见人。” "不过能让大长公主亲自要惩治人,看来犯下的事情不小,倒还真有点好奇。" 季含漪也猜到了是什么事情,大长公主对她一向好,为了她的事情倒是也操心了。 这会儿季含漪没有多说,只问崔静敏:“你家的不来接你?” 崔静敏笑道:“我让他别来的,我本就打算回去看看母亲,再呆在府里和姐妹多说说话,他晚些去平南侯府来接我。” 季含漪便没再问。 一起走了出去,却见着角门处不仅仅是崔锦君等在角门处,还有太子殿下和二殿下竟也等在那里。 季含漪原以为太子已经走了,却没想到太子会等在这里,更没想到二殿下也在。 此刻三人正站在一块说话,见了她们出来,便都看来。 二殿下见着季含漪,便往季含漪这头走了过来,喊了声:“舅母。” 江晟本正跟着崔锦君一块说话,听说崔锦君要送崔家姑娘回去,又听说崔家姑娘和她舅母一起的,便一起跟了过来,想着与舅母问候一声,再有其实也是好奇。 自从沈家出事后,江晟只见过季含漪一回,季含漪在他心里是极好的人,如今舅舅出了事,他还没好好过问过。 更何况季含漪送他的那幅画果真卖了好价钱呢。 只是没想到,皇兄居然也来了,说要送舅母回去。 季含漪见二殿下过来,朝着二殿下福福身,崔静敏和崔朝云也忙与二殿下和太子福身施礼。 江玄看着这幕,也往季含漪面前走了过来。 …… 季含漪站在这几个人里尤其的显眼。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是只有季含漪身上披着斗篷,戴着帽子,手上还揣着手炉,浑身上下,除了那一张巴掌大的白净脸庞,其余地方都拢的严严实实的。 太子看着季含漪这明显孱弱的样子微微一顿,过来道:“孤送舅母回去。” 季含漪可不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让太子殿下刚才帮了自己,现在又亲自来送自己回沈府,便忙推拒道:“我自己回去也行的,殿下日理万机,不必送这一程。” 江玄便道:“孤也是顺道一送,舅母不用客气。” 说着江玄又看季含漪一眼:“舅舅之前也让孤照应着沈家,照顾着舅母,本也是孤应该做的。” “母后知晓也会让孤来送的。” 季含漪听到这里,要再推拒的话到底也没开口,又低眉道:“那劳烦殿下了。” 其实她心底是觉得这样的确有些不妥的,自己虽是太子殿下的舅母,但太子毕竟是太子,是储君,将来君临天下的人,此刻来送她回沈府,也是有些觉得受之有愧的感觉。 但拉扯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又与崔静敏和崔朝云道别,最后还与过来的崔锦君也道了别。 崔锦君看着季含漪,对于好友的妻子,他看见季含漪如今模样也得感叹一句今非昔比。 虽说沈肆那样的人他觉得不应该这么轻易的就死了,可如今得到的所有证据与迹象,沈肆在那样的处境下,都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便与季含漪道:“平南侯府与沈府历来交好,往后沈府若是有难处,尽可到平南侯府来。” 第639章 格外上心舅母的事 季含漪给崔锦君福礼,算是应下这份好心。 几人站着也没多说几句话,季含漪与崔静敏和崔朝云又说了几句,崔锦君便先护送着她们回去。 江晟要与江玄一起送季含漪,吵着说要去看看沈老太太,随便看看季含漪的宜姐儿。 宜姐儿他还没有看过一眼,如今他呆在京城也不能呆多久了,等到一成婚,就要去封地去,母后最近也在忙着给他物色亲事,等到五叔的事情一过去,他就要大婚了。 他对五叔的女儿格外好奇,他虽说有皇妹,可却从来没有抱过,趁着今日,正好可以好好蹂躏小家伙。 江玄看了一眼江晟,又看向季含漪,他没说话,等着季含漪开口。 二殿下都这般提出来了,季含漪自然也不能拒绝,忙也邀请二殿下同回。 江晟自然高兴,搓着手想着待会儿抱糯糯的小团子。 季含漪先上了马车,江玄和江晟两人一同上了马。 到了沈府,先去见了沈老太太,季含漪如今在外人眼中已是孀寡,今日也听了那些议论,虽说是一家人,但也还是想着避嫌,就让人去将宜姐儿抱到沈老太太这儿来,就不必去她院子里看宜姐儿了。 没一会儿翠娘抱着孩子来了,二殿下一见着宜姐儿,便一下子欢天喜地的凑上前去好奇的看。 仅仅只有三个多月大的小家伙,小小的一团,黑溜溜的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可把江晟稀罕坏了。 明明是他迫不及待的要抱,但抱在怀里又同浑身长了刺般的大惊小怪。 这副样子有些滑稽,倒是惹笑了沈老太太。 江玄皱眉看着江晟:“你小心些,当心摔了孩子。” 江晟抱着宜姐儿兴奋的过来道:“这可是本殿下的表妹。” 这表妹一出,江晟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很,表妹?! 这么巴掌大点的……表妹?! 江晟又愣了愣,想着自己往后老了,表妹还正直青春,走在一起还有些滑稽呢。 他抱着宜姐儿凑到江玄身边道:“皇兄,你也没想到自己的表妹这么小?” 江玄看一眼江晟这样子,想说舅母都比他小呢,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 他低低又落了句:“舅母与你同岁。” 真真切切来说,季含漪比江晟大了大半岁,但说是同岁也说得过去。 江晟僵硬住,之前没意识,下意识叫季含漪舅母便是长辈了,可季含漪还与自己同岁,这听起来有意思极了。 这时候宜姐儿忽然乱动起来,再然后小脸儿涨的通红,江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话才落下,江晟忽然抱着宜姐儿跳起来,赶紧塞到翠娘的怀里,又捂着鼻子。 江玄斜斜看着江晟:“不抱了?” “你这做表哥的,不给你表妹换尿布?” 季含漪没想到太子殿下还会揶揄人,屋子里的下人看着二殿下的样子也笑了。 二殿下捂着鼻子,连连摆手。 翠娘抱着宜姐儿去偏屋换好了才抱着宜姐儿出来,江晟便又赶紧去抱了过来。 宜姐儿的确不怎么认人,在二殿下的怀里也乖乖巧巧的,谁逗她两下她都喜欢笑,所以也格外喜人。 季含漪看着二殿下将宜姐儿抱在怀里,低头笑吟吟的哄逗时,忍不住渐渐看失神。 将二殿下看成了沈肆,想起沈肆离开前牵挂的眼神,想起他若是此刻就在,会是怎么抱着他们的孩子在怀里,他那张冰山脸,应该也会露出身为人父的温柔。 季含漪见过很多次沈肆温柔的模样,相信他对女儿会更加温柔。 江玄看着季含漪看在江晟身上失神的眼睛,屋内是宜姐儿咯咯笑声,还有江晟旁若无人逗宜姐儿的声音,江玄眼神带着一抹若有所思,又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这时候外头又通传沈素仪来了。 季含漪靠着椅子,回过神情,淡淡看着沈素仪进来。 沈素仪自然能够感受到季含漪看来的眼神,她本来是不想这个时候来的,她知道季含漪知道了自己偷偷去承安侯府的事情,本想事后来赔罪,可她听说二殿下来了。 在太子跟前没有机会,那二殿下呢。 当初母亲不也是想着让她与二殿下成么,她与二殿下其实也并不熟,二殿下估摸着都没好好看过她,倒不是想着又投怀送抱,她确实也再做不出那样的事情了,心底却是打着一见钟情的主意。 虽说对二殿下说不上什么喜欢,但给二殿下做正妃的尊荣怎么不好。 她刚才特意打扮了一番,素素静静,洗尽铅华,手上拿着山鸟团扇,袅袅婷婷的过来问安,那声音细如莺啼,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布置。 季含漪静静看着,想沈素仪也是个能折腾的。 沈素仪身后的丫头还端着一碟糕点,说是亲手特意给沈老太太做的,沈老太太没胃口,季含漪也没胃口,她又亲自端着碟子去请太医和二殿下用一块。 太子未多看沈素仪一眼,上回沈素仪已经给了他不好的印象,这点心思,太过于肤浅。 只是江晟那头却乐呵呵的拿了一块吃,还说味道不错,江玄不由对江晟微微侧目。 江晟确实觉得糕点好吃,再说都送到了跟前来了,也不好拒绝。 沈素仪看着江晟笑吟吟的脸,想着太子殿下虽说看着比二殿下芝兰玉树和温润,但通过上一回的事,这才发觉二殿下的脾性应该才是最好的。 她动了心思,笑道:“二殿下要是喜欢吃,改天我给二殿下再送些去。” 江晟连忙摆手,那倒是不必了:“我平日里也不爱吃。” 沈素仪面上一顿,也没再说了,坐在了一边。 江玄看了眼窗外,让江晟这时候与他一同回去。 江晟依依不舍,好不容易有个任他揉搓捏扁的小团子,还不哭闹,还咯咯笑的小家伙,实在舍不得撒手, 他问季含漪:“舅母下回什么时候再进宫?下回进宫能不能带着我的宜表妹,一定要让人来知会我一声。” 这声宜表妹听得江玄唇角一顿,又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便道:“再进宫不能确定了,但若是宜姐儿跟着我进宫,必然叫人去知会一声。” 江晟这才满意,跟着皇兄一起走了。 出了沈府大门,江晟一改嬉皮笑脸,朝着江玄就道:“皇兄,你最近好似格外喜欢管舅母的事情,都来好几趟了,都没叫我。” 江玄挑眉看着江晟,面无表情的笑一声,独自上了马车。 第640章 减免用度 江晟看着皇兄的背影愣了愣,站了半天都没明白皇兄那笑是什么意思。 他本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皇兄干啥事都不带他,害他现在才终于抱着宜表妹了。 可面前皇兄的马车驾驶过去,他才赶紧后知后觉的上了自己的马车。 这头沈素仪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打扮一番,却给两个木头看的错觉。 她的那些精心的动作,声音,和身上特意涂抹的香膏,好似都没有作用,太子殿下不用说,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可二殿下就只看了她一眼,就全部心思都在宜姐儿身上了。 她对自己容貌历来有自信,绝不可能没有任何吸引力的。 她发愣了好一阵,忽然觉得自己费尽心机一场,得了一场空不说,还平白增添了笑料。 这里她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就想要告退,季含漪却叫住了沈素仪,问起她承安侯府的事情。 沈素仪的脸色一白,也知道这一劫躲不过去,忙跪在季含漪跟前认错了。 沈老太太瞧着细问怎么回事,季含漪让沈素仪自己说,沈素仪不敢在季含漪跟前撒谎,咬着唇说了。 沈老太太一听,被气住了,万万没想到沈素仪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指着沈素仪就恼怒道:“你从前学的那些规矩呢?你不请自去,还打着你婶婶的名头,你自己不要脸倒罢了,还要连累你婶婶?” 沈素仪一愣,辩解道:“我没影响婶婶名声,婶婶带我去宴会又有什么?也没人说婶婶做的不对,还说婶婶大度心善。” “孙女这样做是不对,可孙女如今不为自己筹谋,还有谁为孙女做主。” 沈老太太被沈素仪的话气着了,指着沈素仪:“你如今还竟敢顶嘴?” “人家承安侯府的都没邀请你,你巴巴的去,人家只会更看低你,你以为你借着你婶婶出去长脸的?若是你被拆穿了,若是你被承安侯府的人看到认出来,那你就别想有脸。” 沈素仪脸色发白,她知道厉害,所以她一直很低调,没有在承安侯府引起注意。 沈老太太说罢,又冷声道:“如今你越发的没有规矩,便罚你好好给我将女责抄写二十遍,一应月钱用度都减了。” 沈素仪知道这事免不了罚,也没有说什么,况且她的目的也已经到达,已经让一些人觉得她与五婶的关系亲近,母亲的事情与她没有关系。 她现在只要在外头有一个这个名声就好了。 一直没说话的季含漪看着沈素仪要起来,这才缓缓开了口:“三姑娘,这回的事情我便当做是三姑娘糊涂,但下回还有这样的事情,三姑娘别怪我说话直,不给三姑娘留脸面了。” “三姑娘更别说我不讲情面,你这回自作主张这么做的时候,可将我放在眼里过?还是觉得我就应该纵容你这样?” 沈素仪呆呆看着季含漪,听着季含漪面无表情的话,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冷意。 她如今不敢得罪季含漪,今日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现在立马认错道:“五婶婶我错了,五婶婶放心,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季含漪淡淡看了沈素仪一眼,这两日沈素仪身上倒是少了好些从前的清高傲气,就连认错都这么容易。 季含漪没再多说,她已经提醒了,也没必要再多说了。 沈素仪一走,沈老太太就看着季含漪道:“其实素仪那丫头确实也可怜,你再看看,看她性子若是能够安分守己,到时候给她说一门亲就是,虽说定然是找不到从前那般好的,但也会是好人家。” “至于大房那些个庶子女,日日到我跟前来孝敬,我瞧着不理也不忍心,往后再看。”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其实她觉得沈老太太比起她是要心善些的,或许也是太心善,魑魅魍魉便容易钻空子。 她点点,也没多话,陪了沈老太太一会儿才回去。 --- 另外一头平南侯府内,崔朝云从马车上下来,便说头疼要早回院子,崔静敏要先去看望母亲,便也没与崔朝云同路。 崔锦君深深看了崔朝云的后背一眼,先跟着崔静敏去母亲那里。 崔朝云回了屋子,便心神不宁的坐在窗前。 如今崔大夫人已经知道了她和崔锦君的事情,对她已经多看不顺眼了,甚至被气的卧床不起。 她做了崔家十几年的崔家二姑娘,忽然若是传出她与兄长之间的事情,只怕往后在京城里都难抬头,自己的母亲脸上也会蒙羞。 她还有未嫁的妹妹,要是也被她连累了,只会让她更加惴惴不安。 她如今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拖的住崔锦君了。 心底里升起的焦躁紧张,让她这些日同样茶饭不思,连夜里好几次都被噩梦惊醒,被众人围在中间指指点点。 若是崔锦君是寻常人还好,可他是平南侯府的世子,他逼着自己妥协,却不知道她要承受怎样的痛苦。 就算是她对崔锦君真有一丝感情,可也顶不住这样的压力。 上回崔大夫人单独叫她去屋里,甚至用命来要挟她离开崔锦君,如今她在府里明里暗里被崔大夫人针对,只觉得这里也待不下去了,她应该要想法子脱身了。 她正在看着窗外失神,屋内门忽然被人嘎吱一声从外面推开,畅通无阻,没有任何阻拦,就让一个男子进了女子的闺房。 崔朝云僵硬的侧头看过去,就见着崔锦君往她面前走了过来。 这府里如今崔锦君一手遮天,侯爷没在,他是平南侯府世子,侯府上下唯听他的,就连她院子里的丫头,他想换就换,即便没换的,也不敢开口阻拦半个字。 崔锦君看着崔朝云坐在窗前,穿着雪白的衣裳,浑身雪白,犹如高洁冷清的神女一般。 他对她觊觎好些年,如今到了该他采摘的时候了。 他过去她面前坐下,闻着崔朝云身上的味道,唇边笑了一下:“你抹了我送你的雪肤膏?” 又看着崔朝云如水的眼睛:“不是说不喜欢我送你的雪肤膏,怎么又私底下又用了?” 第641章 换身份 崔朝云听了崔锦君的话,便知道崔锦君定然是误会了。 崔锦君送她的那两盒雪肤膏,她连打开都没有打开过,今日要不是表姐拿出来,她也不会涂的。 但这会儿崔朝云看了一眼崔锦君的神色,也不想解释,他误会便误会,也少了一桩事情。 崔朝云问:“伯母的身子好些了么?” 崔锦君挑眉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母亲的身子健朗,如今卧榻不起,不过是给我看的。” 崔朝云听着这话便觉得如鲠在喉,她看着崔锦君:“万一伯母真的气出病了呢?你不心疼么?” 崔锦君听着崔朝云这话里的意思,眼神看在崔朝云身上:“我早点告诉母亲,也是让母亲早点接受。” “难不成等我们有了孩子再告诉母亲,那时候再气母亲一回去?” 崔朝云脸色一僵,她与崔锦君连夫妻之实都没有,他竟然能扯到孩子身上去,手指不由捏紧扶手,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崔锦君:“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孩子……” 崔锦君挑眉:“我们往后难道不会有孩子?” 崔朝云白着脸:“那也是往后的事情,你现在提做什么?” 崔锦君皱眉看着崔朝云这抗拒的模样,又看崔朝云这些天好似总是神思忧虑,心神不宁,他伸出手拉住崔朝云的手腕,只需要轻轻一用力,就将崔朝云拉进了自己怀里:“你在担心?” 从前崔朝云坐在崔锦君的怀里还会挣扎,但如今她也学聪明了,就算挣扎,她的力气也抵不过崔锦君的力气,反而被他钳制住,说不定还要惹崔锦君生气。 如今只要崔锦君没有动手动脚,崔朝云就已经能够接受了。 崔锦君捏着崔朝云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皱眉道:“我不是已经都安排好了,你在担心什么?” “再过两月,边境就会有人来找你认亲,说是你的母亲,到时候这件事我会在京城传开,你跟着你母亲走,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你住在我安排的院子里等着我去娶你就是。” 崔朝云愣然看着崔锦君:“崔家上下谁不知道我母亲当初被劫走了,这么多年,根本不可能再回来的,更别说忽然到这里来找我。” “后面你再娶我,崔家的人难道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我本在崔家生活这些年,又重新嫁进来,往后如何自处,崔家的姐妹亲戚,又如何看我?” 崔锦君捏着崔朝云的腰看着崔朝云:“崔家人看出什么来又怎么样?我是将来的崔家家主,崔家上下一荣俱荣,这等事情他们敢说到外头去影响崔家名声?” “再说,堂叔那里我后面都会打点好,在外头只会维护崔家名誉,至于我父亲那里,父亲虽说不会答应,但我若是一意孤行,父亲最是看重我前程,不会做毁我前程的事情,即便不答应又如何?我下决心的事情,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母亲亦是一样。” “我还会为你安排好户籍,为你换一个姓名,你不再姓崔,你会名正言顺的成为我的正妻。” 崔锦君对崔朝云有十足十的把握,在他看来,崔朝云早就是他的人了。 崔朝云愣然看着崔锦君,哑声道:“即便你一意孤行要这么安排,崔家的人说不得你,但说不说得我?” “那些宴会客请,我们曾是堂兄妹的事情会不会被提起来?” “她们会说是我如何勾引你的,会说我不知检点,她们不会说你,那个不知廉耻的人是我。” “不止外头的人会说,就连崔府的人也会说。” 说着崔朝云心如死灰的看着崔锦君,喃喃道:“我就求你这一回,你放过我罢……” 崔锦君黑眸紧紧靠在崔朝云身上,多少人想要成为他的正妻,多少女子想要他的青睐,可在崔朝云的眼里,却对他不屑一顾。 他为她花了这么多心血安排,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为她做到了这个份上上了,她却还在说放过她。 崔锦君忽然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捏在崔朝云腰上的手掌,后背往后一靠,不再是刚才亲密的姿态,而是一副冷淡散漫的样子看着崔朝云。 他唇边带着一丝凉凉笑意:“所以你之前与我说,等你守孝期过,其实是你拖延我的借口。” “你从始至终,从未想过嫁给我,即便我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也没想过朝我走一步,你甚至还在往后退。” “你对我们将来的关系,从来没有努力过,也没有期待过,是不是?” 崔锦君的话一针见血,见准确的将崔朝云的全部心事全都说中。 她张张唇,看着崔锦君发怒前的征兆,她如今已经有些了解崔锦君了,他越是表现的淡薄散漫,就越是可怕。 虽说她没有体验过崔锦君真正可怕的时候,但崔锦君现在这个样子,带给她的心跳并不低。 崔朝云让自己平复心绪和崔锦君讲道理:“难道我刚才说的说错了?你只在乎你自己,你可考虑过我怎么自处?” 崔锦君冷笑出声:“你怎么自处?你是我的正妻,还怕别人怎么看?你要是对我有半分情意,你会因为在乎别人怎么看而让我放过你?” “在你心里,那些无关要紧的人的看法,比你与我在一起更要紧,你是心里衡量过的结果,是不是?” 崔朝云愣住,她否认不了崔锦君的话,在她心里,若是真的要选,她不会选他的。 她宁愿自己还是崔家的姑娘,还是过从前那样的日子不会变,而崔锦君是那个逼着她不得不放弃这一切的人。 他打破她平静安逸的日子,让她随时陷入沦为众矢之的的境地。 她看着崔锦君,喃喃道:“就当作是你说的这么认为,那你能不能放过我……” 崔锦君听到崔朝云这话能的闭了眼睛,接着按着崔朝云的后背就让她紧紧靠在自己怀里:“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你瞒我骗我等着你,难不成你当我是个傻子,任你欺骗不成。” 第642章 信 崔朝云看着崔锦君脸上的冷色,身体就要从崔锦君的腿上站起来。 但崔锦君很快的握住了她的手腕,让他不得不顿住动作,又只好侧头看着崔锦君:“不是我叫你等我的。” “我本来想嫁人,可你一次次毁我的姻缘,让我怎么办?” 捏在崔朝云手腕上的手越捏越紧,紧到崔朝云都已经感觉到一股疼。 面前忽然笼罩过来阴影,带着男子身上不可忽视的气味,她愕然的抬头,就看崔锦君忽然低头,抱着她就起身打算往外走。 崔朝云吓坏了,紧紧捏着崔锦君的衣襟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崔锦君低头看着崔朝云:"你不是怕崔家人议论你么,现在我便带你去宗祠,让叔伯们都前来说清,是我要娶你的,与你没关系。" 崔朝云听了这话,脸上直接发白,紧紧拽着崔锦君的衣襟颤声道:“你别这样,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况且现在如何时候,你怎么能现在去,先回去,我与你慢慢说。” 崔朝云如今是真的怕了,若是崔锦君当真去宗祠说这样的事情,自己母亲如今还被蒙在鼓里,若是知晓这事,又该怎样震惊。 那她真半分在崔家呆不下去了。 况且她心里头已经有了打算,如今的确不该激怒崔锦君的。 崔锦君抱着崔朝云,半只脚都已经踏出了院子,听到了崔朝云急促的声音才顿住。 他低头看向崔朝云,楚楚可怜的模样,看起来弱不禁风,虽说真是有这样的打算的,但是看到崔朝云恳求的湿漉漉眼眸又不忍心了。 他当然知道不能逼太急,崔朝云毕竟在崔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一时没有这么快的接受身份转变,崔锦君也是能理解的。 他又抱着崔朝云往屋内走。 院子里的丫头对这样的场景早已见惯不惯了,都纷纷低着头,不敢多看。 从最近半年开始,世子爷往这院子里来的次数明显比从前多了不少,虽说没有过过夜,也并没有呆多久,但世子爷对这院子里的牵挂,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早深有体会。 崔朝云被崔锦君直接抱去了软榻上靠着,还没等崔朝云撑着身子起来,崔锦君就坐在崔朝云的身侧压了下来。 崔朝云抵抗不住崔锦君满是侵略的眼睛,微微偏过了眼睛。 崔锦君往崔朝云面前又靠了靠,闻着崔朝云身上的那股味道,又道:“下回别口是心非,我送你的东西本就是给你用的,你要是喜欢,下回我再给你送些。” “还有我听说京中最近流行天竺来的香膏,我下回给你送来。” 崔朝云根本不喜用这些,她向来珍惜安稳平和的时光,自从知晓自己的身世之后,对平南侯府,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感激,并不贪图那些名贵东西。 她摇头:“你别为我置办,你送我我也不大用,不是浪费了么?” 崔锦君难得听崔朝云这般好声好气,温温柔柔与他说话,便也笑了一声:“你用不用没有关系,京中别的女子有的,你也会有,你很快就是我的妻,我定然是不会让你委屈的。” 崔朝云咬了咬唇,知道崔锦君这人向来霸道,说再多他也不会听,便也作罢了。 崔锦君这会儿难得与崔朝云有温存时刻,又感受到崔朝云明显顺从,便又低下头想吻崔朝云的脸颊。 其实崔锦君虽说这些日子多往崔朝云这里来,但两人太过亲密的事情是没做过的,主要是崔朝云放不开,夜里稍稍深夜,就担惊受怕的赶他走。 他夜里顶多不过在崔朝云这里吃杯茶就被她赶走了。 再有白日里他忙,下午回来崔朝云也千方百计的躲着他,日日在二婶房里,夜里才回来,想找她也不能。 这会儿难得有亲近时候,崔锦君是真想多抱一会儿。 倒也没有想要做孟浪做派的意思,只是想着好歹能给他点抚慰温情。 崔朝云脸颊被崔锦君一吻,热热的呼吸扑来,她心上微微一跳,对上崔锦君的眼眸,那眼眸深深又含着深情,一时叫她看得愣住。 有一瞬间想崔锦君这般喜欢她,到底是因为什么。 自小如同兄妹一起长大的关系,她从未对崔锦君有过男女之情,那崔锦君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生出这样的心思的。 她竟然全然没有察觉到过。 崔锦君看崔朝云看着她愣神,眉间微微一顿,眉色却柔和下来,看着崔朝云饱满的唇瓣,很想要吻,便试探着缓缓往下。 只是果真,在唇就要触碰到的时候,被一只纤细的手一推,崔锦君便知道又不成了。 他苦笑一声,到底是没有继续。 但也不能这么轻易的放过崔朝云,他又道:“夜里我们一起出去逛街,你得让我牵手。” 崔朝云吓坏了:“你别,万一认出来了怎么办。” 崔锦君淡笑:"有我在,你带着帷帽,我不会让人认出你来。" 崔朝云想也不想的就要拒绝,她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崔锦君却威胁到:“我们还没如其他人那般一同上街过,你要是不答应……” 说着崔锦君暧昧的看着崔朝云:“那我夜里在你这处过夜,反正我们迟早要成亲,我可不怕别人发现什么端倪。” 崔朝云真真怕了崔锦君,还要再说什么,外头丫头稍稍有些惊慌的声音传来:“大姑娘来找二姑娘了。” 崔朝云被吓住,推崔锦君的手就更用力。 崔锦君看崔朝云这害怕的样子有些想笑,明明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将来就是要成夫妻的人,却不能正大光明站与人前,时时如偷情那般。 可他就是要与崔朝云正大光明的站在一起,而不是躲在一个角落避着众人。 他看着崔朝云笑了下,又低头在崔朝云耳边低语:“夜里亥时,我在西角门等你。” 崔锦君说罢,起了身身形利落的从窗前一翻就跳了出去,连丁点动静都没有,可见翻窗的功夫深厚。 崔锦君才刚一离开,随即外间的门就被崔静敏推开,走了进来。 崔朝云心头噗噗直跳,赶紧整理了出去。 崔锦君出去,却是收到了手下的一封信,信上的字迹他化成灰都认识,不由的脸色大变。 第643章 沈肃被放出来 很快,到了白氏行刑的时候。 容春问季含漪:“夫人去看么?” 季含漪坐在窗前的长案上看着崔氏中午送过来的厨房账目,和魏管家送来的这一月各房开支,淡淡道:“自然要去看。” 白氏只有真的死在了她的面前,她心里的那股恨才能稍稍落下去一点。 容春正给季含漪研磨,听罢小声道:“虽说亲自去看是解气,但只怕会污了夫人的眼睛。” 季含漪抿抿唇,没说话。 容春便又说了另外一件事。 说今日上午侍卫回来传话,说沈素仪去了一趟刑部,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就是送了一盒吃食进去。 说着容春忍不住道:“奴婢还以为她要去见大夫人呢。” 季含漪翻开一页账目,这才开口:“她还没这么傻。” “她现在要紧前程,她若是真去刑部见了白氏,隔天这件事就会很快传遍开来,她仅仅是在开始行刑前送去一回饭菜,既全了她与白氏的母女之情,也让外头人没可指摘她的。” “三姑娘这回做的事情倒是考虑的周到,一眼不去看,定然是有人说她无情,但去看了,又会有人说她对不住沈家对她的好,她这般做确实挑不出什么来。” 容春恍然明白,又小声问:“那大老爷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季含漪顿了下,又道:“应该快了。” 才正说着,魏管家便匆匆进来传话了,说沈肃已经被放了出来了,是沈长钦去接回来的,现在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了人样,正往老太太屋里去拜见。 季含漪听了这话,微微搁了笔,稍稍收拾一番往老太太那儿去。 这才晴了两日,外头就又下起了细雨,春日绵绵的细雨总是不停,这样的天气也很难让人心情好起来。 昨夜季含漪做了噩梦,梦见沈肆背对她站着,她看不清他的脸,他却在问他有没有想他。 她自然想他的,可沈肆问她,问她为什么想他他却感受不到。 为什么今日二堂嫂会说她已经走出来了。 她便从梦中惊醒了。 季含漪不知道该怎解释,人人都说沈肆已经死了,就连皇后也说沈肆死了。 可她心里头再痛再难过,也不能整日里以泪洗面,整日里沉浸在悲伤里,更不能如当年的母亲一样,丢下孩子随着他去死。 季含漪心里头的煎熬从来不曾与外人说,昨天二堂嫂欣慰的说她走出来了,可唯有季含漪明白,她一直停留在那个冰冷的冬天,那天大雪纷飞,上天没有怜惜她半分。 春日的玉兰花幽幽散发香气,季含漪脚下步子算不上慢,很快便到了地方。 婆子见着季含漪来,赶紧为她掀帘子,又压低声音道:“大老爷正在里头的,老太太也没怎么理会。” 不用婆子说,季含漪听到里头的声音,也知道里头场景什么样。 她走进去,便正见到沈肃跪在沈老太太的床榻前失声痛哭。 沈肃如今身上哪里还有什么绫罗绸缎,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身形也消瘦了许多,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身上也已经没有了从前样养尊处优的得体,如今如风烛残年,后背佝偻,发丝隐白,带着苍老。 算起来沈肃进刑部去了一个多月快两月,再出来,看他身形,好似过了好几年。 屋内大房的人除了白氏和沈长龄都已经到齐,见着季含漪进来,纷纷默不作声的福礼。 季含漪一步步慢慢往沈肃那头走,沈肃还在哭着哽咽道:“母亲,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没能早点识破白氏那贱人的蛇蝎心肠,如今儿子被那贱人连累悔不当初。” “只是儿子从来对母亲对沈家都是真心真意,白氏那贱人做的事情全与儿子无关,还请母亲信儿子这一回,即便母亲如今仍旧不肯原谅儿子,要儿子去死,儿子也会立马撞死在母亲面前。” “儿子没能尽孝在母亲榻前,是儿子无用,如今儿子被贬本是活该,只是再不能侍奉跟前,只盼着母亲能留下儿子的几个儿女,留在京中替儿子尽孝。” 沈肃说着哭的匍匐不起,更跪在地上朝着沈老太太磕头,在他身后的沈素仪和几个庶子女也纷纷跟着跪下来。 季含漪慢慢的坐在了婆子端来的椅子上坐下,又接过茶盏来吃了一口茶。 沈老太太靠在身后的枕上,扶着额头,病重的身子难撑,也显然不愿听沈肃这些话。 一时屋内只能听见沈肃和几个庶子女低低的哭泣声。 季含漪放下茶盏,又才看向沈肃,先开了口:“老太太的身子最近还没大好,四哥一回来便跪在地上求老太太,这又是何必?” “知道的说四哥如今诚心悔过认错,不知道的还说四哥一回来就逼老太太不是?” 沈肃的脸色一白,愕然抬头看向季含漪,从前温润雅致如白玉兰的人,如今说起话来带着锋芒,让人如坐针毡。 他心里明白,在季含漪心里,她永远原谅不了大房了,他更明白,季含漪这么聪明,她知道自己不会与白氏勾结做这样的事情,可她一句话没说,没与太子说,她任由这件案子走下去,任由白氏攀咬他。 即便白氏没有证据,可他们是夫妻,仅仅是这一个关系,就足够当作证据了。 那些刑部的人对他冷嘲热讽,说他敢做不敢当,指使妻子去做那等吃人绝户的事情,是黑心烂肝,沈家当初就不应该收养他这一个白眼狼。 那些话字字诛心,他有苦说不出,人人都这么认为的,他再怎么解释也毫无用处。 现在,他如何落魄早已经不在意了,这都是他活该,若是他当初听了五弟的话,若是当初他在白氏回来的时候狠心将白氏送回去,那现在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了。 季含漪那天说的话也确实没错,他有罪,也并不无辜。 让他更难受的是,他明白,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季含漪的原谅了。 大房往后,恐怕再难受到沈家的庇护,可如今他只想为自己子女留下一条后路。 第644章 人性历来如此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心里头本来对沈肃就有些不满,这会儿听季含漪这么一说,可不是说的这回事。 沈肃回来是应该到她跟前来问候,但不是让他一回来就跪在自己面前为他儿女做打算的。 沈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冷眼看着沈肃,提着气道:“你有什么脸在这里说这些,我身边还没有人伺候?” “当初你那媳妇倒是伺候的好,可是结果又怎么样?!我对她不薄,却是养了条毒蛇在身边!” 说完沈老太太更是指着沈肃的鼻子骂道:“你别与我说这些,我如今不敢让你们大房的人伺候了,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还想多活几年,等着我的孙子回来,等着看我的孙女长大!” “你如今也别叫我母亲了,我哪里敢当得起你一声母亲,你纵容白氏那毒妇残害沈府的人,我怕是再听你一声母亲,你是不是又要让人来杀人!” 沈肃被沈老太太这番话说的浑身一震,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这些话虽说是气话,但在沈肃听来,无异于是拿刀往他心上绞。 为官一生,最是要紧名声,沈老太太这几句话,无疑将他说成了不忠不孝的恶毒之人,甚至于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沈老太太在京城里的声望平日里看不着,但她若是真用起来,亲口将这些话在外头一说,这将是沈肃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名声了。 不仅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也会让他在仕途上一辈子不会升迁,可能永远一辈子老死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从前的那些富贵名望与身份,都将他离他远去,都将不复存在。 跪在沈肆身后沈素仪沈长钦等人听到沈老太太的话,也纷纷脸色煞白。 沈老太太这话的意思不仅不待见父亲,连他们也不待见,说的还是害怕他们谋害,这样的罪名落下来,往后可是要伴随一辈子的,他们如何能够承受的起,不由纷纷磕头,朝着沈老太太表忠心,说绝没有谋害的心思。 沈老太太确实也是气急了才这般说,又看地上乌泱泱跪着的一地,个个脸上满是惶恐,她更不耐烦的闭上眼睛。 说实话,沈肃的那几个孩子平日里也算是有孝心的,说与白氏一样确实也说不过去,沈老太太摆摆手:“一个个哭丧着脸跪在我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起来。” 沈肃却不敢起,哭丧着脸,连连朝着沈老太太磕头。 但沈老太太却是一眼也没往沈肃身上看过去,直接闭着眼睛,甚至转过了身,意思就是直接连沈肃的样子都不想看。 沈肃看到沈老太太这么对他,像是对他彻底失望到底,顿时脸色大变,身体发软,竟然一瞬间没有缓过气来,一下子栽倒到了地上。 沈肃这一晕倒,屋内的其他人也都慌乱起来,沈长钦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赶紧过来扶着沈肃起来。 只是沈肃虽说如今的身形消瘦的不成样子,但是昏倒的人身上便格外沉,沈长钦也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沈肃托了起来。 沈老太太也听到了动静,回头看到沈肃晕了过去,又看沈肃因为为沈长钦托着,露出来的手臂上的伤痕,本来是一脸怒容的,看到沈肃胳膊上的伤,到底也什么也没说,只让沈长钦赶紧带着沈肃回去。 季含漪也没想到沈肃居然直接晕了过去,就让人去请郎中来给沈肃看一看,又安排屋内其他二房的人也跟着回去。 等人走了,沈老太太靠在床榻上看着沈肃被沈长钦和一众丫头下人还有家丁扶出去的样子,难免也想起从前沈肃刚来她身边怯生生的拘谨的样子。 她当初之所以将沈肃留在身边,便是看中了沈肃的那双眼睛。 很干净,没有天降好事那种掩盖不住的暗喜和高兴,相反,沈肃那时候的脸上是惶恐和恭敬,跪在她面前叫她母亲的时候,也磕磕绊绊,没有半点谄媚的油滑,所以她看中了沈肃这个样子。 她不需要一个太聪明的孩子,她只要一个老老实实,懂得知恩的孩子。 那个时候的沈肃便是给沈老太太这样的印象。 但仔细回想,沈肃这些年对她也的确尽心尽力,只是沈肃终究难堪大任,如今才觉得沈肃身上的缺点实在太多,半点当不起她的儿子。 她忍不住喃喃:“当初我选他,便是看中他性子,原以为他是个牢靠的人,怎么忽然就成了这样。” 季含漪垂眸慢条斯理的为沈老太太斟茶送过去,低声道:“很多事情,只有出了事情,才能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有些人会伪装的,不遇见事情,便会一辈子伪装下去。” 沈老太太侧头看向季含漪:“你是说你四哥之前对我的那些恭敬都是装出来的?” 季含漪摇头,看着沈老太太的眼睛:“四哥敬重照顾老太太,是因为四哥明白自己不是老太太亲生的,他对老太太只能更加敬重和孝敬。” “他在老太太面前表现的那些,这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旁人不知晓,但人性历来如此。” “若是一味的全心全意的相信别人,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后面的准备的话,这本就是不对的。”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微微一顿,又长长叹息一声。 接着沈老太太问季含漪:“那大房的人呢?你觉得怎么处置的好?” 季含漪摇头:"我不知怎么处置,老太爷快回了,到时候再定夺。" 季含漪从感情上来说,对大房的人如今是没有什么感情的,但也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那些庶出子女的确有些无辜,将她们也赶出沈府的话,依照沈肃现在的这个处境,可想将来的凄惨日子。 但季含漪也仅仅是有些同情,那点同情也能散去,她没立场精力去同情别人,若是老太爷回来要赶走大房的人,她其实觉得更好,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白氏。 沈老太太便也点头:“也好。” 沈肃回来后,再隔了两天,白氏行刑的日子到了。 第645章 看见了沈肆 季含漪一大早就起了,去老太太那里问安的时候,沈老太太难过的拉着季含漪的手:“别去瞧那贱人了,脏了眼睛。” 季含漪摇头:“我心里一直都在压着一股憋屈,我看了,心里清净些。” 沈老太太一顿,又细看季含漪眉眼,平和从容的眉眼下,隐隐藏着暗色。 她原以为季含漪这些日井井有条的打理府上是她已经想开了,其实季含漪一直都没有想开,她只是记在心里,不打扰别人。 沈老太太心头一阵难过,轻轻拍着季含漪的手,再不说话。 季含漪临走的时候,正好撞见沈肃带着沈素仪还有沈长钦进来问安,几人面色都不好,今日是白氏行刑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沈肃见到季含漪出来,忙摇摇晃晃的过来与季含漪搭话:“弟妹这么早就来了。” 季含漪看着沈肃如今身子,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沈肃又红着眼睛问道:“弟妹的身子……好些了么?” 季含漪拢着袖子,看着沈肃:“孩子被换走了,身子好不好些,还有什么要紧呢。” 这话说得沈肃身上一个踉跄,险些站不住。 他低着头失神:“是我对不住弟妹……” “也对不住阿肆的嘱托……” 季含漪扯了扯唇,沈肃这种永远软弱无能,只会在事后陪罪,摆出一副可怜姿态的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她道:"四哥,你本来就对不住,也根本不无辜,说这些,晚了。" 说罢,季含漪从沈肃身边走了过去。 沈肃如今的身子干瘦干瘪,牢狱里那些人对沈肃这样妄想吃绝户的人恨之入骨,下手的时候自然很重,寻常的打板子,都是虽说不见血,但内伤不小。 如今他连走路都有些轻颤,本来以为他这副残躯能让沈老太太和季含漪消气,可他没想到,季含漪和沈老太太也变得无情起来。 他也终于意识到,沈府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这些日他夜夜半夜醒来,都恨不得能够亲手将白氏掐死。 今日白氏被绞刑,他本想亲眼去看看,以解心头之恨,可又怕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如今如过街老鼠,哪里都不敢去,只能躲起来苟延残喘。 他走进去拜见老太太,老太太看见他也冷笑一声:“你从前那般纵容维护白氏,今天白氏绞刑,你都不去看一眼?” “你不是常说白氏温婉贤淑么?不去看看她是怎么温婉贤淑的?” 沈老太太的话,就是在沈肃的心里继续割肉,又让他饱受冷眼。 他一下子跪下去,心里头的滔天悔恨让他也根本站不住,跪在沈老太太面前就往自己脸上打了两个巴掌,哽咽道:“都是我被那贱人欺瞒了,又纵容她,我若是……” 说着他咬牙:“我若是早点听四弟的话休了她,也不至于会出了这样的事情。” 沈老太太懒得看沈肃这个样子:“你不用如此,我当不起,免得还说我这老婆子说你那好妻子的不是来。” 沈老太太说起剜心话来也是厉害的,沈肃一句话接不上来,又是跪在沈老太太跟前哭。 沈素仪愣愣站在原地,也摇摇晃晃的。 这头季含漪出了老太太院子,方嬷嬷开口:“大老爷瞧着像是不怎么行了,从那牢狱出来,瘦的不成人形了。” 季含漪不置可否,身体上的痛罢了,总能养起来,可心里的痛却是一辈子都不容易好的。 她问另外一件事:“包厢安排好了?” 方嬷嬷赶紧道:“夫人放心,地方安排好了,侍卫已经去守着了,那上头一层都包下了,就是怕人扰了夫人清净。” “也与掌柜的安排好,夫人走后门,那里暂不许人去,不会有人见着夫人的。” 季含漪这才点点头。 回去抱了抱宜姐儿,瞧着时辰,季含漪才出了门。 从早安排好的后门进去,带着帷帽,一路上了离西市最近的茶楼三楼的包房。 楼梯口处有侍卫守着,也不会有人上来。 季含漪坐的那个位置是最好的位置,下头格外热闹,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许多街边小摊也挑着东西往这里来叫卖了。 季含漪静静等了会儿,很快白氏穿着囚衣被带了上去。 说实话,要不是对白氏那张脸恨入骨髓,季含漪也差点忍不住白氏那张脸了。 现在的白氏,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多少人样了。 从前丰腴和养尊处优的人,如今浑身消瘦,身上的囚衣上血点斑驳,那张脸虽说是看不清,但隐隐能看出几分狰狞和死气来。 容春小声道:“怎么不五马分尸呢,那才痛苦呢。” 下头这时候传来叫骂声,是底下的百姓起哄,吵着刑台上的白氏扔东西。 白氏妄图吃绝户,谋害沈府小世子的事情已经到处传开了。 当然,这件事不是季含漪让人传的,应该是皇上或则太后的人。 皇上想要压下这件事,太后想让白氏给她背黑锅,不仅只能让白氏死,还要让白氏罪大恶极的死。 如今下面群情激愤,还有人吵着白氏扔石头,白氏带着刑具不能动弹,浑身又被打出血来。 容春够着窗户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些痛快。 过了没一会儿,令箭扔下去,白氏马上就要被处绞刑。 只见白氏被领到了绳索前,正被套上脖子。 却忽然见白氏大笑起来,她乱蓬蓬的眼睛看向某一处,又忽然大声道:“都是太后指使的……” “是太后要害沈家的孩子……” “都是太后……” 她这话还没说完,身子已经被绳子拉离了地面,整个人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季含漪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再看了,她回了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微微有些若有所思。 白氏刚才那番话…… 她没想到白氏会忽然说那些话出来,白氏虽说已经死了,但从前只是在暗处议论太后的那些声音,这回之后只怕都要摆到明面上来了,即便是皇帝想压都压不住。 众目睽睽之下,白氏的那些话很多人都听见了。 方嬷嬷也诧异问:“这是怎么回事。” 季含漪又往窗户外看过去,只见白氏的身子已经没有挣扎了,但她的手却在朝着一个方向伸过去。 季含漪心里一顿,视线往白氏手指的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得长长的街道上到处是看热闹的人。 她的视线搜索着,总觉得白氏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忽然说那话。 忽然她的视线定在一处,与一双眼睛对上,心跳就蓦的漏了一拍,耳中已经听不到那些人声鼎沸的声音了,戴上帷帽就往包房外头走。 第646章 他一定是沈肆 季含漪忽然要往外头走,方嬷嬷和容春都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季含漪的背影了。 容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赶紧在后头跟上。 季含漪下到楼下,楼底到处是看热闹的人,她往人群中间走过去,想要去刚才看到的地方寻找。 跟在季含漪身边的侍卫也不知季含漪要做什么,连忙在旁边护着开路。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在推搡,此刻,季含漪的眼中只有一个地方,她只想要快点走到那里,不由心跳加快,脑中也是一片空白的。 她很快就走到了刚才那个她看到的地方,她视线往周围看去,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全都不是她想要找的人。 她刚才虽说在茶楼的四楼,底下的人的面孔根本看不清,可那对视的一眼里带来的熟悉与心跳,不是谁都能给她的。 那股感觉,让她万分确定,那人会是沈肆。 他一定是沈肆。 可面前茫茫人海,每一张面孔都是陌生的面孔,却没一双眼睛是她想要看到的眼睛。 可若真的是沈肆,他不可能不来见她的。 刚才对视的那一眼,他应该也看到了自己。 心里那股心跳的余韵仍旧在继续,她不甘心的继续往前寻常。 刑台上,白氏那里已经结束,人群渐渐开始散去,大家又纷纷往回头走,方嬷嬷怕季含漪被来去的人群冲散了,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臂,劝道:“夫人,这里人太多,您要找谁,要不让侍卫去找。” 周遭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方嬷嬷是扯着嗓子对着季含漪说话的,不然声音根本听不到。 但季含漪仍旧逆着人流往前走,她视线不停搜索,不停寻找,就是这个地方,她没有记错的。 方嬷嬷拿季含漪没法子,只能紧紧跟着。 只是人流太多太密,拉着季含漪的手没牵住分开,吓得她赶紧往前挤。 人流渐渐快散去的时候,季含漪仍旧没有找到心里想见的半分踪迹,手臂上却忽然被人紧捏住,宽大温热的触感,让季含漪心头一跳,连忙回头看去,却见到太子那张皱眉严肃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愣了愣,失望的往后退了一步。 江玄皱眉看着季含漪,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和眼里失望之色,抿了抿唇道:"舅母怎么在人群里?" “这里这么多人,万一撞到了舅母怎么办?” “即便要看白氏的下场,这里就有茶楼,怎么不去?” 季含漪难得听太子严肃的声音,抬头往人群看去,又看向太子:“我好似看见侯爷了……” 江玄一顿,低头对上季含漪的眼睛:“舅母在说什么?” 季含漪又说了一遍:"我刚才在茶楼,好似看见我夫君了。" 江玄皱眉松开手,往周围看去,又问季含漪:“舅母看清舅舅的样子了?确定那是舅舅?” 季含漪摇头:“太远我没看清模样,但那个眼神很熟悉……” 江玄便让身后的侍卫去找,季含漪却道:“我想自己去。” 江玄一顿,看着季含漪,季含漪的眼神坚定,目光带着光芒,在川流的人群里,殷殷切切的带着一股焦急。 他捏在季含漪手臂上的手松了下,这里人潮汹涌,季含漪这样单薄的身子在这么多人里去找人,她根本寸步难行。 但江玄还是让季含漪去,又让身边的护卫在旁护着,他就跟在她的身后。 人群中大多是男子,女子见不了太过残忍的画面,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比季含漪要高一些的,她只能踮着脚焦急的寻找,只是入目看不到她想见的人。 她想沈肆应该是不会这么快走的,或许他也在找她。 心念一起,便忽然握着容春的手要往石狮子上站。 季含漪其实年少时的性情活泼,如今内敛了不少,但这种世家姑娘不敢做的事情,她却能毫无负担的做,便没有拖泥带水的踩在了石狮子上。 季含漪小时候爬树是好手,虽说现在身子不如之前,但心里对想看到沈肆的焦急大过了天,身体居然稳稳站着,隔着薄纱往人群里看。 她知道,即便她没有解开薄纱,沈肆看见她也一定能认出她的。 石狮子的后背光滑,且也不矮,季含漪身着富贵,身边还有侍卫,虽说戴着帷帽,但也一眼看出是世家贵女,她这么一站,众人目光便纷纷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 但季含漪身边的侍卫一个眼神瞪过去,又不敢多看了。 江玄抬头看着季含漪,本来还有些担心,但见季含漪站在石狮子上居然还能站得稳,又微微挑眉。 他是第一回见季含漪居然也会做这样的举动。 看到她不如寻常那样规矩内敛的举止,倒是觉得奇异。 但还是担心的,让季含漪跟随的丫头在旁护好,自己却往旁边退了一步。 只是人群渐渐快散去,却依旧没有任何沈肆的影子。 江玄这才抬头对着季含漪低声开口:“舅母,孤的人去找,我们先去茶楼等。” 季含漪茫然的看着快要散去的人,脚下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方嬷嬷也在旁边劝,她也不想让人太担心,还是握着容春的手从石狮子上小心跳了下去。 江玄看了眼季含漪有些利落的动作,没忍住多看几眼,看来刚才的担心也是多此一举。 他领着季含漪去旁边的茶楼往上走:“如果舅舅真的在这里,孤的人去找更快。” “舅母先跟孤在这里等消息。” 季含漪跟在太子身后,知道太子的人多,找起来是更快一些。 但心底的那股失落却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半分说话的兴致来。 她甚至在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是不是那个人其实不是沈肆,又或者沈肆在故意躲着她。 两人一同上楼梯时,季含漪视线落到太子身上的玄色长衣上,这才努力平复心情问:“殿下怎么也在这儿?” 江玄只道:“孤怕白氏耍什么花样,要保万无一失。” 季含漪便没问了。 上了楼上雅间,江玄替季含漪斟茶,季含漪忙说自己来,但太子的茶已经送到面前,她也双手接过。 江玄的目光往窗外看去,视线稍微动了动,又看向季含漪:“舅母仅凭一个眼神就确定是舅舅?” “万一不是呢?” “若真的是舅舅,刚才舅母站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舅舅不会不去找舅母的。” 第647章 往后离沈夫人远些 季含漪明白这话没错。 是啊,若真的是沈肆,若真的是他回来了,他不会不来找自己的。 而她也仅仅是感受到了一个眼神而已。 她又怎么能确定那真的是沈肆。 江玄看季含漪没有说话,又道:“舅母不必担心,孤也希望舅母能够回来,还是等侍卫回来了再说。” 季含漪轻轻点头,又问太子:“白氏刚才喊的那些话,殿下听见了么?” 江玄点头:“听见了。” 季含漪又问:“是殿下这么安排的?让白氏说那番话的?” 江玄摇头:“没有。” 说着江玄看着季含漪:“白氏那些话或许是说给沈家听的也说不定。” “白氏是必死的局,她死了,怕沈家对付她的后人,拉太后下水,既是看透太后着急定她死罪出气,也是给沈家投诚。” 太子这么解释也是完全说的过去的,季含漪想着白氏刚才抬起的手,心里头又有点心悸。 刚才的心绪还是没有平复下来。 那一眼当时觉得异常的深刻,仿佛觉得就是那个人,但现在回想起来,好似一场梦境,并不真实,好似那一眼都是假的。 季含漪捏着茶盏,低着头,又问:“孩子的消息有么?” 江玄摇头:“还没,幽州地内孤让人逐一去找,还是没有找到。” 季含漪点点头。 她也没有话好说,侧头看向窗外。 人群在渐渐散去,她的视线略过每一处角落,每一处都没有沈肆的任何痕迹。 或许真的是她看错了也说不定。 两人都没再说话,江玄也静静坐在季含漪对面,偶尔问两句沈老太太的身子和沈肃的事情。 太子说沈肃在牢里受了很多苦,这回贬官路途遥远,白氏一死,离京的调令很快就会下来了。 沈长钦和沈肃都要走了。 季含漪觉得这是沈肃应该受到的惩治。 没过多久,就有侍卫上来传话了,说没找到。 好似心里头已经有些预料之中的感觉,季含漪只是轻轻松开了捏紧在杯子上的手。 江玄看着季含漪的反应,又道:“孤送舅母回去。” 季含漪摇头:“殿下比我忙碌,不必送我了。” 江玄看着季含漪的反应,眼神里有些空,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又开口:“今日之后,太后会彻底失势,再也不会东山再起,不会再对沈家有任何威胁,孤一定会办到的,舅母的心里,会好一点么。” 太后若是真的能够倒台,季含漪心里自然是会觉得解气的,但她最在乎的人没有回来,便不会好。 她摇头:“夫君和孩子都不在,我不会好的。” 江玄沉默一瞬,又道:“孤送舅母回去。” 季含漪忙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也不同路。” 江玄倒是没有坚持,点点头,一起下了茶楼之后,只是目送着季含漪上马车。 只是等季含漪走了之后,他步子一抬,慢慢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江玄负着手,站在痴痴往季含漪方向望过去的谢玉恒面前。 此刻,谢玉恒正被江玄的侍卫缠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巴,无力呜咽的看着季含漪的方向。 直到面前落下一道阴影的时候,他才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面前的人是太子,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按住他不让他去季含漪面前的人,原来是太子。 刚才他明明差一点就能去季含漪的面前的,他想问她如今过得好不好,沈肆死了,她的孩子也没了,她一个人在沈家定然不容易。 其实他如今也明白,曾经的季含漪有多好,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强烈的想要见季含漪。 或许是知道季含漪现在形单影只,只有她一个人了,他这些日心里竟然生出了一股期待。 期待她永远形单影只下去,或许有一天她会后悔。 或许他还能…… 他们毕竟曾经做过夫妻,毕竟也有过恩爱的时候。 毕竟她也曾满眼都是过自己。 江玄冷眼看着谢玉恒,从谢玉恒刚才从人群里要挤到季含漪面前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谢玉恒。 谢玉恒冲过去要见季含漪,心里是什么心思,什么打算,他一清二楚。 这样的人,现在连出现在季含漪的面前都不配。 唇边淡淡浮了丝冷笑,江玄居高临下的看着谢玉恒,眼神里带着警告:“往后离沈夫人远些。” 谢玉恒没想到太子会亲自过来警告他这句话,即便心里头是不服气的,但在太子面前,他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反驳。 季含漪如今还是沈家人,是太子的舅母,虽说有些诧异太子会来提醒他,但也没有太奇怪。 他如今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谢寺正了,他跌入了泥潭,连一点骨气都没了。 他屈辱的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的不恭敬。 江玄自然是看不上谢玉恒这样的人的,如蝼蚁一般窝囊,但这样窝囊的人却曾是季含漪的夫君,还曾伤害季含漪,如今又妄想着一些让人生厌的心思,让他心里头万分不舒服。 再冷冷看谢玉恒一眼,江玄不欲再留,转身先走。 今日不过是给谢玉恒和警告,即便五叔真的不在了,那也是谢玉恒肖想不了的人。 身上被侍卫按压住的地方,随着太子的离开也渐渐松开。 谢玉恒的身体一个踉跄,有些失神的抬手撑在了旁边的墙上,目光依旧往季含漪刚才离开的地方看过去。 他还在想季含漪刚才站在石狮子上的场景,那么多人注视她,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她,他那一刻心跳狂动,忽然满是悲恸。 他从前的妻子,他从未懂过她。 她原来也是这样让人瞩目的。 只是她现在身边无数奴仆侍卫,即便在外面,他连靠近她都不能,她的视线也永远不会落在他的身上了。 他原以为没有了沈肆他或许就有一线机会,可原来还是天差地别。 第648章 沈老太爷回来 谢玉恒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又有些失魂落魄。 也是,即便是现在的季含漪,也是沈家妇,是他难以接近和高攀的人。 这头的季含漪回了沈府,一回去便问门房的人,今日有没有回来人。 门房的人便都摇头说没有,季含漪心里头那点最后的期望也彻底沉寂下去了。 先去了老太太那儿,老太太听说了白氏是被凌迟死的,倒是觉得解气,又看着季含漪:“那场面血腥,你全看完了?” 季含漪摇头,她自然看不完的,不过看一眼解气罢了。 有可能看到沈肆的事情季含漪没说,这事季含漪现在自己都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那个眼神若真的是沈肆,他就在那里的话,他不可能不见自己。 季含漪只说了白氏最后喊的那几声。 沈老太太一顿,随即冷哼一声:“她现在喊有什么用?她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现在最后喊那几声,还能让沈府的人原谅她不成?” 季含漪点头,确实也是这样。 不可能所有人做错了事情,最后说一句我错了,这件事便就过去了。 大房的其他人还在沈老太太的屋里,听说了白氏是已经被绞刑死了,都捂住了胸口。 白氏好歹也是名门贵女,在众人面前,用这样屈辱的方式死,往后必然会是京中的一件流传许久的谈资。 沈素仪脸色惨白的晃了晃,她的母亲用这样的方式死在众人面前,她往后如何有颜面再出现在宴会上。 只怕母亲的事情将会跟随她一辈子。 这些日她让人偷偷给周公子送信,那些信却全都石沉大海。 曾经母亲看不上的人,如今竟然也瞧不上她了。 她这些年在京城姑娘中的名声,一朝毁于一旦。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看着季含漪端坐在老太太身边的笔直身形,那样恬静安然,从容不迫的样子,让她有一瞬间的恶心。 若是没有季含漪的赶尽杀绝,何至于如今变成这样。 即便让她母亲死,何至于让她母亲这样屈辱的死,这样残忍又羞辱。 可她面上却不敢露出太过伤心的神情,再让祖母厌弃自己,可那是自己的母亲,怎么能不伤心。 她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再多看季含漪一眼都觉得自己喘不过气。 她的身体有些抖,撑着扶手站起来,却觉得眼前昏昏暗暗,还没走到沈老太太跟前,就一下子栽倒了下去。 崔氏和李漱玉见状,连忙起身过去托住沈素仪,丫头也手忙脚乱的去帮忙。 沈老太太皱眉看着这幕,倒是没说什么,让人去请府医去给沈素仪看看。 季含漪看着沈素仪惨白的脸庞,又让旁边力气大的婆子去帮忙,抱着沈素仪回去。 这些人一走,屋内空了。 沈老太太道:“白氏死了,素仪毕竟是她女儿,倒是情有可原。” 季含漪点点头。 沈老太太又看着季含漪:“素仪这孩子确实是我看着长大,如今我瞧她也可怜,若是她心性能好,倒是可以留在沈府。” 季含漪看了看沈老太太,就开口:“有些事情看不出来的。” “从前四嫂在母亲身边尽心侍奉这么多年,母亲能看出来四嫂在您身边安插了人,往您吃的里头放了药?”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不能说三姑娘没做就无辜,从出事至今,三姑娘表现出来的,可不像是觉得她母亲有错的样子。” 沈老太太一顿,看着季含漪:“那你的意思是,让素仪跟着她父亲一起离开京城?” 季含漪抿抿唇,半晌后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季含漪可以帮崔氏让她留下,是因为她能看出来崔氏不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但沈素仪明显不是。 留在沈府,或是让她在京城嫁人,她心里也会一直记着她母亲的死,不会觉得她母亲死有余辜。 季含漪总归做不到这么大度的。 别人怨恨她,她却还要去为别人考虑。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这番话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这头沈素仪被送了回去,才放到床榻上她就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侧头一看,身边是大嫂三嫂坐在床榻边。 李漱玉看沈素仪醒来了,便问:“你现在如何了?” 沈素仪喃喃道:“我没什么,我已经好了。” “母亲死了,这件事也终于了结了……” “终于是了结了……” 李漱玉觉得沈素仪像是傻了,伸手去摸沈素仪的额头,又问:“你怎么忽然说这话。” 沈素仪却扯着笑:“母亲死了,难道不是高新的事情么……” 李漱玉哑口无言。 崔氏在旁边看着,起身去吩咐丫头照顾,又出去引着府医进来。 刚安排好沈长钦就走了进来,急问崔氏沈素仪怎么了。 崔氏简单说了两句,沈长钦知道沈素仪应该是受不了母亲被处死的打击,便也没说什么。 毕竟现在在沈府,再提起母亲就是大忌。 再过了两日,沈老太爷回来了。 回来的那日下午并不是个好天气,蒙蒙细雨,快要夜里的时候才到。 因为提前来了消息,所以沈府的人都提前在门口等候着。 沈老太爷从马车上下来,下来的时候,明显可以看到身体并不稳当,全靠着身边两人紧紧托着才下了马车。 沈老太爷的情况季含漪是明白的,半边身子动不大利索,虽说日日针灸,但成效缓慢,如今还能强撑着回来沈府主持大局,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沈长钦和沈长英也格外有眼力见,见着沈老太爷从马车上下来,就赶紧过去身边帮忙扶着。 沈肃更是走到了沈老太爷面前通红着眼,喊了一声父亲之后,就跪在了湿润的地面上。 沈老太爷淡淡低头看了眼沈肃没有理会,这个他教导出来的孩子,他原本以为他教导好了,但如今还是让他失望了。 第649章 分府 沈肃刚来沈府的时候,沈老太爷看他便是个憨厚敏感的孩子,沈肆出生后,沈肃就更加小心和讨好,日日晨昏定省,不曾有过片刻懈怠。 沈老太爷不想这孩子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也看出沈肃这孩子底子是有些好的,也懂得恩情,便对沈肃和沈肆一视同仁的教导,便是想让沈肃和沈肆兄友弟恭,兄弟二人一起为着沈府的兴旺团结互帮互助。 甚至沈老太爷对沈肃花的心思比沈肆还要更多。 沈肆聪慧,性情孤僻,喜欢独来独往,认定的事情便一定要做,觉得自己觉得对的事情,那便都是对的,劝不住只能让他自己碰壁。 沈肃则是没有多少自己的想法,会看人脸色,旁人说什么,即便他心里觉得可能不对,也会为了不想被别人当成异类逢迎,甚至还会自己说服自己。 其实沈肃的问题更大一些,没有自己的判断,更容易走歪路。 他曾用心教导了这么多年,原以为沈肃虽说平庸了些,好歹宽厚老实,现在看来,有些脾性,永远也改不了。 沈肃到底让他失望透顶。 他未多看沈肃一眼,径自走到了季含漪的面前,看着季含漪在昏暗暮色中明明灭灭的的脸庞,叹息:“辛苦你了。” 季含漪最是喜欢老首辅,自小到大,总是笑吟吟看她的老首辅,比父亲还和蔼,不会有长辈的威严,但让人信服又安心。 她眼眶酸涩了一下,喉咙哑了,如看到真正慈和的长辈,心里竟冒出了一股委屈,在老太太面前都不曾有过的委屈,在老首辅面前竟有了。 眼前朦胧,她哑声道:“不辛苦的。” 沈老首辅明白季含漪的委屈,看着季含漪如今单薄许多的身子,他与季含漪感同身受,自己的儿子生死未卜,他也伤痛。 即便白氏死了,也还没结束。 他道:“先进去再说。” 说罢先往前走。 沈老太爷走的也并不快,半边身子不好,身子有些歪斜,要是不靠着身边的人扶着,是连站都站不稳的。 季含漪跟在后面,一边小声安排着多让几个人去沈老太爷旁边护着,一边又让人去老太太那头,再将前厅安排好。 中午的时候沈老太爷就来了信,说回来低调,不用请对面大伯家的人来,一切从简,季含漪想着老太爷是不想让皇上那头注意,毕竟锦衣卫的人无处不在,沈老太爷今日回来,皇上那头定然很快就有消息,沈老太爷若是把家族中的人都聚拢,办的热闹,怕皇上又多想。 季含漪安排的也低调,一切从简。 沈老太爷的背影渐渐远去,连同其他人也都走了,独留下沈肃还一个人跪在细雨中,仿徨无错。 还是身边的随从过来扶他,他才有些跌撞的站起身来。 前厅中沈老太爷坐在主位,沈老太太也难得下了榻,平日里沈老太太几乎没在沈老太爷面前哭过,这回见到沈老太爷回来,终是忍不住含了泪,满是怨怪的哽咽:“你终于是舍得回来了。” 沈老太爷无奈,他回江陵老家,不过是为了沈肆罢了,他一手教导出来的皇帝,这个从兄长手中好不容易夺来皇位的皇帝,不再是从前那个万事都听他的皇帝了。 他安慰的拍了拍沈老太太的手,问了几句沈老太太的身子,季含漪就站在旁边,将周太医的话说了一遍,老太太的身子算不上好,底子差了,只能调养。 沈老太爷也是意料之中,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沈府还能没乱,也是靠着季含漪。 他让季含漪先去坐着,又看向下头各个惶恐的人,脸上的神色他都看在眼里。 沈肃是最后进来的,却不敢坐,又哭着跪在了沈老太爷的面前,打着自己巴掌说自己错了。 现在沈肃到了这个地步,脸面什么都一不重要,他更知道自己已经什么前程都没有了,现在只想给自己儿女们留一条后路,即便要怪,就都怪在他身上就是。 沈老太爷紧紧抿着唇,紧皱眉头,眼里严肃的眼神看过去,沈肃就不敢哭了。 沈老太爷问:“调令来了没有。” 沈肃赶紧哽咽回话:“已经来了的,让我最晚七日后动身,长钦也是一样的。” 沈老太爷便点点头:“那便动身。” 又看着后头起来跟着沈肃一起跪下的大房所有人:“你们也跟着一起动身。” 沈老太爷这话一出,厅内顿时一静,接着便是哭声一片。 沈老太爷这话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白了,让大房的其余人跟着沈肃一起走,那就是要将整个大房全都分出去,不会留在沈府大宅里了。 大房的人自然不少,除了嫁人的女儿,庶子女还有好几个,沈肃的二子沈长英这回其实没有被波及,仍旧留在翰林,虽说不至于跟着父亲去边远,但他只是个姨娘的孩子,父亲如今成了这样自顾不暇,姨娘又给不了他什么,翰林俸禄又少,分家出去,自己根本买不起京城的宅院。 出了沈府,要是只靠着自己的那点俸禄过活,带着妻儿和那一房妾室,只怕日子难以维系,除去了房租,根本不剩下什么,哪里再能过在沈府的富贵日子。 再有,不分家是沈府的人,分了家,还是被强分出去的,五叔死了,沈府的声望又分外的高,只怕也要被当作靶子,一时惊恐,哭的也是大声。 更别提那几个还没嫁人的庶女和正读书的庶子了。 沈长钦也是脸色灰败,崔氏也隐隐心惊。 李漱玉倒是还沉住气的,分家她并不是太怕,但确实离开沈府这座大靠山也并不好,虽说不甘愿,但也没如其他人那般惶恐。 沈肃更是吓得跪着膝行到了沈老太爷的面前,哭道:“此事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纵容了白氏,是儿子昏了头,父亲哪怕要儿子死,儿子现在也毫不犹豫的撞死。” “只是孩子们到底无辜,西南贫瘠的烟瘴之地,民风也未开化,若是都跟着儿子去,他们的前程便都毁了。” “素仪也还未嫁人,她若去了那等地方,只怕也只能嫁给那里的南蛮人。” “再有长英历来懂事,您从前还夸过长英性情稳重,留在沈府也能帮着沈府做事,若是分出去,他也艰难。” “那些都是您看着长大的孙辈,您如何对儿子都是应该,可孩子们也是被无辜连累的,长钦什么都没做,也被贬到端州,长钦也没有怨怪,当为他母亲赎罪,可剩下的幼子幼女,他们怎么办。” 第650章 清算 沈肃说完,重重朝着沈老太爷磕头,额头撞地的声音竟然在哭嚎的声音里也一样清晰,不过才几下,地板上就磕出了血。 要是再让沈肃这么磕下去,只怕沈肃磕死在这里都是有可能的。 沈老太爷看着不耐烦,他半边身子行动还是艰难,好在声音还是中气十足,依旧威严,一声够了,吓得沈肃再也不敢再动一分。 沈老太爷冷眼看着沈肃身后跪着的那几个子女,四姑娘五姑娘一个快十四,一个快十一,没成婚还在读书的的还有四爷五爷。 沈老太爷目光中有些悲悯,他当初一手撑起来的沈家,如今支离破碎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族中子弟兴旺对家族是有好处的,沈肃的几个孩子,比起京城内其他家的世家子弟,其实是好了不少的。 曾经他也欣慰,至少家风还算不错,自己去江陵也没有什么顾虑。 可是如今出了事,才能真正看出哪些人是有用的,哪些人是无用的。 哪些人堪当大任,哪些人不堪当大任。 沈老太爷目光沉静的看着沈肃:“他们在沈家长大,沈家一视同仁不曾有过丁点亏待,他们享受着身处沈府的荣耀,就该肩上担着沈肃的兴衰和大事。” “他们的五婶产子那日,有没有一人曾去看望过。” 说着沈老太爷的眼神带着薄薄的锋利,有些苍老的声音如刀:“我问你们,那日可曾有人去看过。” 沈老太爷这话落下,下头的人胆战心惊也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就连刚才那些哭泣声,声音都小了些。 当他们的确没有去看过,这是事实,反驳不了。 当初白氏让她们都呆在院子里不要去扰了五婶的清净,她们也不是真的不去关心,只是本就是这府里说不上话的人,白氏又强势的吩咐,她们也不敢轻易往五婶那里凑。 还是沈长钦的嫡妻陈氏大着胆子出声,将那日白氏的安排说了出来,说着她声泪俱下:“我们也想要去看五婶,只是婆母严厉,我们也不敢忤逆……” “我们更没想到婆母会做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沈老太爷冷着脸看着白氏:“没想到?没想到那就是你们蠢。” “沈家出事你们半分忙帮不上,那沈家还养着你们做什么?!” 沈老太爷历来都是个慈和的人,极少会说这样重的话,从前对沈家的其他孙辈也都是笑吟吟的很慈爱。 年底分红不分嫡庶各房一样也是沈老太爷定下的规矩,沈家庶出姑娘和嫡出姑娘的用度也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沈素仪有白氏的补贴,平日里会稍显得富贵一些。 沈老太爷如今是寒了心,倒不是不知道怪这些人是有些牵强,的确不能全怪他们身上,但身为沈府的人,就应该为沈府大事考量,却一个个偷懒置身事外,如何不寒心。 沈老太爷又冷眼看着沈肃:“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 “再有,剩下这几日,我会让含漪好好清点你们大房的财物,不是你们的,一点不能带走。” “白氏带来的嫁妆任凭你怎么处置,但白氏之前贪的那些钱财,我也要清算清楚,不足的便要给我补回来。” “沈家不白白养白眼狼!” 说完,沈老太爷冷眼看着沈肃:“我现在问你,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么?” 沈肃听着沈老太爷这番话,更是差点晕厥。 白氏做的那些事情,其实他是隐隐明白白氏掌管府中中馈的这些年,并不是全然干净的,他之前虽说是官至四品,但他在外的开支也是不少的,且子女又多,一年到头真花销他那些俸禄,也根本不够。 但白氏这些年在外置办了不少铺子田庄,他虽没有明着清点过有多少,但也明白自己绝不可能置办得起这么多。 不过老太太从来也没说过什么,他便也由着白氏去了。 可现在老太爷回来要算总账了。 现在又直白的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他说不知道,又有谁信,他自己都不敢信。 他低垂佝偻着身体,认命的爬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儿子明白……” 沈老太爷便问沈肃:“你明白,说明你知道白氏在做什么。” “你明白白氏的贪心,你又做了什么?” “你之前还去信给我说冤枉,求我回来给你做主,现在我问你,你还觉不觉得你冤枉?” 沈肃泪如雨下,哽咽道:“这件事儿子一点也不冤枉,是儿子的放任助长了白氏,儿子愿将大房的所有产业拿出来,只求稍微能平些罪孽。” 跪在后面的沈素仪听到父亲的这番话,又差点晕了过去。 母亲虽说不在,但母亲给她留下来的嫁妆却是不少的,那是她往后唯一傍身的东西,可现在父亲却说要将大房的财务都拿出去,那她往后该怎么办。 她如遭雷劈,不住的往大哥的身上看。 沈长钦注意到沈素仪的目光,知道沈素仪在担忧什么。 但他也无能为力。 他也是今日才知晓,母亲当家的这些年,原来并不公正和干净,母亲的确做的不对,不属于大房的东西本就不应该要。 母亲犯下这样的大错,不也是觊觎本不该她肖想的东西么。 其实就算现在还回去,也弥补不了了,但至少态度上是在弥补的。 父亲这样做,其实也是为了他们,板上钉钉的事情,若是不拿出来,祖父既然提出来了,就不可能罢休的。 他更明白,沈家不差缺这些,不过是祖父心里对母亲恨之入骨在寻发泄。 他朝着沈素仪摇摇头,现在他们就要被赶出沈家了,最好再别轻举妄动,或许祖父还有一丝慈悲。 沈素仪便彻底心死了,前路灰暗,她想着若是真的到了南蛮那个地方去,她大抵就一条白绫吊死了。 第651章 贪婪 这头沈老太爷听着沈肃的话,再看沈肃垂头悔恨的样子,到底轻轻叹息一声。 他摆摆手,疲累道:“该怎么就是怎么,沈家不缺你那点。” “你们都下去,我累了。" 沈老太爷说完这话,让身边的人扶着他起来,并不想在这里再多说什么。 沈老太爷走的颤颤巍巍,沈老太太好不容易等到沈老太爷回来,又看沈老太爷如今这个样子,忙让人小心搀扶着,自己也扶着身边嬷嬷起身跟着。 季含漪去扶着沈老太太,又道:“厨房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用晚膳?” 老太太与季含漪低声道:“待会儿我让人去与你说,你也先歇一歇,你身子也不好。” 季含漪知道沈老太太定然还要与老太爷单独说些话的,便也点点头,只嘱咐婆子好好护着老太太,没有跟着一路送出去。 她站在门槛处,回头看去,见着沈肃依旧还跪在前头,后背一动不动。 沈素仪和李漱玉在慢吞吞的站起来,低低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来,满是对未来的惶恐不安,又都围到了沈肃面前。 厅内是一地狼藉的烂摊子。 季含漪看了两眼,回头往前走。 才走到长廊,身后是崔氏焦急的声音。 季含漪顿住步子等着崔氏过来,崔氏脸上也带着一丝慌乱,心慌道:“婶婶,我还能留下来么?” 季含漪沉吟一下,认真看着崔氏:“这个我保证不了了,老太爷那边的态度我还不确定。” “但若是老太爷一定要分家,大房是一定会被分出去的,至于你的去留,其实还没绝对,我会为你说些话,但若是实在留不下,便和离,开女户,我也会帮你。” 崔氏愣愣听着季含漪的话,又问:“可是孩子……” 季含漪叹息,孩子的事情的确难办,从来没有孩子跟着母亲的先例,孩子是香火,是不可能给母亲的。 她看着崔氏担忧的神情,低声劝道:“彦哥儿可能我没法子让他留在你身边,蓉姐儿却是可以的。” “还有这事别急,你的事情我会与老太爷说,你照顾老太太照顾的好,说不定老太太也想你留下。” 崔氏心里这才没这么忐忑了,轻轻嗯了一声。 季含漪见劝好了崔氏,便回头先走,她现在还要回去整理好前些日子整理出来的账目。 老太爷要查白氏这些年账目的事情,季含漪早在一月前就知道了,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查之前的账目,还让太子将白氏之前屋内的两个贴身丫头和婆子都叫来问话的。 一个多月,其实她也整理的八九不离十,白氏置办的那些产业,季含漪这头也全清点好了,等着明日拿去给沈老太爷过目。 容春在旁边好奇的问:“大夫人之前都贪了多少银子?” 季含漪正仔细核对着账目,听了容春的话开口:“不多,但也并不少。” 不多是对于沈家来说不算多,不少是对于其他人家来说,便是不小的数目。 容春又好奇的问:“那她贪这么多,老太太没有发觉,她是怎么贪的?” 季含漪眼睛看的有些酸胀,容春既问,她也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稍稍闭目养神,开口道:“那方式可多了。” 她指着旁边一叠账目上的一本册子:“这本册子里是五年前修缮祠堂的支出,三月的账目上,账面上记着换了十八根楠木梁柱,每根作价二百四十两,加上人工杂费,总共支出了五千六百两,巧的是,白氏的娘家恰好有家木材铺生意兴旺,这些木材便是从那里买的。” “这个尺寸的楠木梁柱,就算是上等料,每根也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两,单这一笔,她就至少吞了二千两,还不算她娘家给的底价,中间她吃的可不少。” “这样的例子可不少,沈府不缺银子,便用采购的名头进白家和她自己的腰包了,老太太富贵,样样都用最好的东西,只会觉得贵的便是好的,却不知道她贵的买的却是次的。” “还有府里采买胭脂水粉,市面上最贵的也不过五两一盒,账上记的却是十五两,老太太寿宴置办席面,实际用了三十桌,账上记了三十五桌,甚至连每年施粥的善款,她都要从中克扣三成。” 季含漪早就粗略算了一笔账,光是账面上的亏空,白氏一年下来差不多贪了快两万两,白氏管家二十年,加上账后的,还有其他贪的,是快有五十万两,这个数字曾让季含漪后背一阵阵发凉。 沈家虽然是豪族,但五十万两也绝不是小数目。 容春在听到五十万两的时候也是震惊的捂住了嘴。 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这么多银子,她要是有这么多银子,她都不敢想自己能过上多好的日子,白氏居然还觉得不够,居然还妄想将沈家沈府都变成她的。 她想象不出来,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贪的人。 她到最后也只能憋出一句:“真真吓人。” “她怎么敢的。” 季含漪看着桌上纱灯上朦胧的光晕,白氏怎么敢? 或许白氏一开始也不是这么胆大的,但她后来发觉老太太好糊弄,沈肃好说话,事事都听她的,渐渐的胆子也会慢慢变大。 人的贪欲本就是无穷无尽的,永远都填不满。 真说起来,老太太也是让助长白氏贪欲的人之一,只是没有人敢说罢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外头老太太房里的婆子过来给季含漪传话,说老太爷舟车劳顿没有胃口,明日老太爷还要面圣,今晚上的晚膳便不一起用了,各房单独用便是了。 季含漪便也点点头,让方嬷嬷去让丫头备菜,她打算用膳了。 第652章 养痈遗患 这晚上季含漪忙到了深夜,就是为了赶紧将白氏的那些账目整理出来,时间紧迫,还要去清点清查,早点弄完了好。 容春觉得解气:“就得让这些银子吐出来,她贪了这么多还不知道感恩,还要和太后合起来害夫人,凭什么。” “现在她也一场空,大家都别好过。” 季含漪抬头看向容春:“外头可别说这话。” 容春忙点头:“夫人放心,保证不乱说的。” 第二日季含漪满身疲倦的起来,坐在绣凳上让婆子梳头时,方嬷嬷站在季含漪身边,低声说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听说昨晚上大老爷和大公子还有二公子跪在老太爷的书房外求老太爷原谅呢,下人赶也赶不走,昨晚上虽说没有下雨,但跪一晚上谁也受不住不是。” “老太爷一晚上没管,今早就出事了。” 季含漪看着铜镜中映出来的方嬷嬷,问:“出什么事了。” 方嬷嬷便低声道:“大老爷早上突然呕了血,听说是好多血,府医一大早去看,说大老爷快不行了,又急匆匆的去请太医了。” 季含漪手上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向方嬷嬷:“太医来了没,这事怎么没人来禀报。” 方嬷嬷便道:“太医估计还没来,老太爷说大老爷自作自受,没有理会,只让人将大老爷带下去,说不许声张。” “不过老太爷到底也心软,又叫了太医去看。” 季含漪便让丫头快些梳头,收拾好了往老太太那儿去。 从前季含漪去的时候,老太太那儿早就等候着人了,今日没人,她在帘子前问了一句,才说了人都去看沈肃去了。 沈肃呕了血,府医说沈肃如今境况危急,他们去也应该。 季含漪点点头,让身边的秋雨去沈肃那儿也去看看情况,等太医来了问问沈肃的身子到底怎么了,这才进了帘子先去给沈老太太问安。 沈老太太见着季含漪进来,连忙朝着季含漪招手。 季含漪走去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就说起了沈肃的事情。 说罢,沈老太太眼眶红了,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看着季含漪沙哑道:“从前我恨你四哥,恨他糊涂管不好自己的妻子,恨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来我也想的是我不亏欠他的,即便现在老爷要将他们大房的人全都赶走,我也不欠他的,我给了他功名利禄,给了他在沈家该有的位置,他之前的那几个庶兄,哪一个有他过的好?没考中功名的,不过在家中管管田庄铺子,做些杂事,谁有他得意。” “可我听说了他昨夜跪了一夜呕血,听说了他大抵活不长了,又觉得他可怜的很,想起他从前孝敬在我跟前的时候。” “我也否认不得,阿肆历来与我生疏,是你四哥一直在我这里承欢膝下,让我体会到了天伦之乐,弥补了我的一些遗憾。” “我但凡头痛脑热,你四哥最是焦急担心,即便我也明白他是为了讨好我,但他这样做了,让我觉得多一个儿子是值得的,让我觉得弥补了阿肆的空缺,我时常也欣慰,欣慰幸好有你四哥在。” “毕竟他十七岁就来我身边的孩子,始终是有些不忍心的。” 季含漪听着沈老太太的这些话,她也看出来了,老太太就适合无风无浪富贵荣华的过一辈子,大家族的嫡女,居然没有多少心机,又格外的慈悲。 季含漪问沈老太太:“母亲如今是怎么想的?不追究了?” 沈老太太一顿,接着又长长叹息一声:“那倒不是,我的孙子还孤苦无依不知道在哪儿,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有些遗憾。” “我不明白,怎么会成如今这样。” “原来也是好好的一家人啊……” 季含漪有些话其实早就想说了,她问沈老太太:“白氏当初账目做假账,其实您看出来了是么?” 沈老太太咳了两声,深吸口气点头。 季含漪就继续道:“可您没点出来,您放任白氏这么做。” 沈老太太露出后悔的神情:“我想着她侍奉我,替我安排打点这府里的事情不容易,也没计较她的。” 季含漪便道:“您不计较是您慈心,但是也会让白氏觉得原来老太太什么都不管,原来她不管做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才会让她孤注一掷,心存侥幸,因为她在沈府掌中馈二十年,一直都是这么侥幸过来的,在您的慈心下也越来越大胆。” “有些事情可以宽容,但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宽容,做错了事情便不能纵容,纵容便是姑息养奸。” 说着季含漪一顿,看向沈老太太:“是养痈遗患。” 沈老太太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喃喃道:“养痈遗患……” 她又醒悟过来:“你说的没错,是我养大了白氏的胃口……” 季含漪现在与沈老太太说这些,其实是想让沈老太太别总心软,应该对错分明,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不应该那么容易原谅。 谁都不是圣人,若是轻易原谅,他们便会觉得代价也不过如此,下次或许还会再做。 老太太无疑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沈肃一呕血,就要将沈肃的过错抹去了,没有这样的事情。 她轻声道:“四哥呕血不是我们造成的,我们才是受到伤害的那方。”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一时明白过来季含漪话里的意思。 她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竟然还没季含漪活通透,这沈府现在变成了这样,何尝没有一分她的罪孽。 何尝不是她害了自己的孙子。 她有气无力的看着季含漪道:“等这件事过去了,等他们都走了,我便去寺庙清修祈福,为我的孙儿诵经祈祷去了。” 季含漪便道:“您的身子不好,您即便要清修,就在府中佛堂就是。” 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摇头:“我现在才发觉我是个糊涂的老太太,我不想留着给你添乱,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将府里上下都打理好。” “府里事情都交给你我也放心,我得去寺里静心赎罪,为我儿,为我孙子祈祷他们早日回来。” 季含漪张张口,她说这些话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想让老太太别感情用事,或许曾经有些人的确好过,但做过的事情也的确做过。 如今老太太说这话,让她如鲠在喉。 沈老太太拍拍季含漪的手,看出季含漪的心思,宽慰她:“不是因为你我才这样想,其实多亏有你,阿肆没有娶错人。” 第653章 大限将至 季含漪在老太太这儿坐了会儿,外头才来人到季含漪跟前传话。 来的人是秋雨,来的急匆匆的,将沈肃那头的情况说了。 季含漪本正侍奉沈老太太吃燕窝粥,这会儿听了秋雨的话一顿,视线又看向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脸色也是一顿,接着脸上又带着怜悯的长长叹息。 季含漪问秋雨:“太医具体是如何说的。” 秋雨便详细的回话:“太医说大老爷的脉象不调,是雀啄之象。” “说大老爷这是七情内伤,五志过极,肺腑已损,气血两燔才呕血,已经到了不能医治的地步了。” 说着秋雨又小声道:“刚才大老爷屋里的丫头才说,大老爷从刑部出来后就已经开始呕血了,但一直瞒着没有医治,拖了一个月,现在伤及肺腑,生了白发,已经是阳寿快耗尽之象了。” 季含漪抿抿唇,又问:“太医说怎么治了么?” 秋雨便道:"太医说大老爷最多不过只能再活一年半载,最少可能就三四月,说药方已经没用了,看怎么放下忧思,看能不能好一些。" 季含漪点点头,让秋雨先退下去。 沈老太太久久不语,屋内一时沉默。 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不大好说,沈肃在季含漪的心里是让她痛恨的,可如今沈肃成了这样,再说痛恨他,他也大限将至。 只是季含漪觉得忽然,怎么忽然就病的这么重了。 她与老太太道:“我还是去看一眼。” 沈老太太点点头:“去看看也好。”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不管怎么说,你四哥这人其实秉性里子不是坏的,她曾经也救过阿肆一回,若是阿肆在,也会去看看他的。” “阿肆小时候很顽劣,也是他四哥一直在照顾着他。” 沈老太太说罢顿了下又叹道:“该用什么药的,沈家若是有的,还是给他用上。” 季含漪点头:“好。” 从老太太那儿走了出去,站在廊下,晨光熹微的凉风吹来,方嬷嬷过来季含漪身边给她系上斗篷,又小声道:“老太爷刚才让人去松鹤居给您传话,说让您准备好账目,下午去老太爷书房一趟。” 季含漪点头,又问:“老太爷现在在哪儿?” 方嬷嬷道:"老太爷说是要准备进宫面圣,前头的在准备了。" “老太爷的身子不方便,估计也要准备许久。” 季含漪便也没有多问了。 她去沈肃那里,才进院子,就听到院子里隐隐的哭声。 走进去,正看到一名太医提着药箱出来,身边跟着沈长钦正在说话。 沈长钦也见着了季含漪,忙问候。 季含漪点头,又问太医沈肃的具体情况,说的几乎和刚才秋雨说的无异。 季含漪问:“当真这么严重了?” 刘太医便看向季含漪道:“刚才我问了沈大老爷屋里的人,才知道沈大老爷是在自己糟践身子,本一月前就呕血了,却瞒着不治,又夜里酗酒,脉象又惶恐忧思,头发白了一半。” “若是没呕血倒还好说,呕血就表示脏腑坏了,治不了只能看怎么调养了。” “我已经开了药方,虽说也不太管用。” 沈长钦在旁红着眼睛追问:“还有别的法子让父亲好起来么?” 刘太医摇头:“我医术浅薄,怕是的确帮不了。” 刘太医走后,季含漪往前走,沈长钦无声的走在季含漪身边,又低声道:“谢谢五婶过来看望父亲。” 季含漪看了看沈长钦,昨夜跟着沈肃跪了一夜,身上的衣裳应该还没有换,下摆处还有脏污,衣裳也发皱,整张脸看起来很憔悴。 她便回:“应该的。” 进了屋内,惨惨淡淡一片,人人哭丧着脸,脸上都带着对将来前程的茫然。 昨夜老太爷回来,将话说的那样无情,沈肃在老太爷屋前跪了一夜陪罪,老太爷都没出来看一眼,今早沈肃呕血昏了,老太爷更没问一句。 这个态度更是清晰,老太爷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大房的人都移出去,沈肃往后或许都不在沈家族谱里。 现在沈肃病入膏肓,怕是去上任的路上都撑不过去,那他们这些剩下的人该怎么办,又该投奔谁。 庶子女更是惶恐,一下从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跌到前程渺茫的地狱,便各个哭的撕心裂肺。 季含漪走进去的时候沈肃还没有醒,身上还穿着带血的衣裳,季含漪看着,也只能来看看,确实也做不了什么。 她与沈肃房里的大婆子道:"刚才太医开的药,该拿的拿,从公中账目里出。" 又让身边的容春拿出一个匣子来递过去:“这支人参拿去。” 那婆子便连忙感激的接过来。 季含漪其实心里想的是,老太爷现在要来算总账,大房恐怕剩不了多少银子了,白氏的花销也并不小,大房现在的确该人人自危。 他们连后路都没有的。 季含漪没呆多久,只嘱咐好好照顾着,就转身要走。 面前却忽然堵住了好几个人,正是沈肃的几个年幼的庶子女。 其实年幼也不是多年幼,最小的也有十岁了。 他们跪在季含漪的面前哭:“求求婶婶留下我们。” 方嬷嬷见状赶紧去挡在季含漪面前,皱眉道:"你们跪我家夫人做什么?夫人说留下就留下?" 季含漪没有多留,越过几人走了出去。 她一直觉得富贵与责任是同等的,每当觉得稍微不忍心的时候就想想她生产时的冷清,那时候心便凉了。 没有一个人来过问过她。 从前的日子太富贵安逸,老太爷也是宽容慈和的人,不曾有过亏待过沈府的任何人,即便她后面掌家,也不曾有过亏待,但旁人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如今到了自己出事的时候,才开始后悔着急。 不管最后这些人能不能留下来,季含漪是不会动恻隐之心的。 季含漪走的不拖泥带水,甚至多余的一个让人猜测的表情都没有留下,跪在地上的人脸上依旧带着惶恐不安,连站起来就忘了。 李漱玉从后面过来,看着季含漪冷清的背影,本来以为出季含漪总该有些怜悯心的,没想到却是铁石心肠。 第654章 她算得清么 季含漪一走,室内寂静。 沈素仪过来李漱玉的怀里小声哽咽:“现在怎么办?祖父一定要赶我们走,甚至昨晚祖父还说要算什么账?” “这账是怎么算?是不是要将我们大房的东西都拿走,是不是要将母亲曾经给我置办的东西也拿走?” “这账是谁来算………” 李漱玉托着沈素仪:“这账还能是谁来算,还不是五婶来算。” 沈素仪如今一听到季含漪就觉得害怕的很,她喃喃:“这么多年,五婶怎么算?她能算得清么。” 李漱玉轻哼一声:“快二十年的账哪能这么容易算清?可现在她掌家,她想算多少就是多少。” “她想从大房拿多少就拿多少,还不是她一人说了算。” 说着李漱玉看着沈素仪:“只怕之前婆母给你留的那些嫁妆,怕是也保不住了,她这不存心公报私仇?” 说着她压低声音:“婆母是将她孩子抱走了,可是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沈素仪脸上苍白,连日来的打击让她也觉得自己也撑不下去了。 她喃喃细语道:“要是真的都被她拿走了,父亲如今又成了这个样子,我该怎么过……” 李漱玉心里头自然也不痛快,之前婆母给沈长钦还有沈长龄名下置办了不少私产,这下一看,也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 沈素仪便去拉沈长钦过来问:“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真要这样下去?” 沈长钦看着沈素仪如今越发憔悴苍白的脸叹息,他早已认命了,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能道:"我还会再去求祖父的,现在父亲成了这般,看看能不能将你留在沈府,不然你跟着父亲去南蛮不会好过,实在不行,就跟着我去端州。" 旁边的四姑娘五姑娘还有三爷四爷全都听着这边的话,听了沈长钦这么说,连忙也怯生生的过来问:“那我们呢?” 沈长钦被这么一问,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要是祖父来真的,真要算总账,查母亲当初贪的银子大房定然要吐出不少,他此去端州,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八品经历,俸禄与从前根本不能比,又人生地不熟,如何能带着这么多人。 但若是有崔氏的嫁妆拿出来置办花用的话,或许在端州也能过,一大家人的开支的确也不是小数目,且富贵半点不能与现在比了。 离了沈府,没有了官职,他们大房的确什么都不是,又因为母亲那件事,也没有人会来帮他们。 他不由将视线看向崔氏身上。 现在祖父的意思这么肯定,不留大房的人,崔氏只怕也难留在沈家,那便只能跟着他去端州。 崔氏的嫁妆与沈府是没关系的,他也更知道崔氏的嫁妆不少,若是崔氏肯拿出来,自然更好。 他的弟弟妹妹们,他也不忍心看着他们流离失所。 崔氏一感受到沈长钦的视线,就知道沈长钦在想什么。 好的事情从来不会想着她,一旦需要她了,倒是又想起她来了。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沈长钦,淡淡道:“从前你养妾室,偏爱庶子不管顾长子我不说什么,但我的嫁妆将来是要留给蓉姐和彦哥儿的,我不为他们留着,难道让你全偏袒庶子去?” “你别打我嫁妆主意,你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但我嫁妆不会拿出来。” 又淡笑:“你从前不是宠爱那郑姨娘么?要不你现在去将她找回来,问问她能不能给你出银子?” 沈长钦心头一缩的看着崔氏,不可思议的听着崔氏这些话。 不知道从何时起,崔氏的话每句都是尖刺往她心上刺。 他看着崔氏艰难道:“我们之间非要这般说话么?” 崔氏眼里带着讽刺的淡笑:“大爷,我都说错了?” “你疼爱妾生子你就好好疼,可你别拿我的东西去疼,这但凡是个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 沈长钦深吸一口气痛心的问:“我何时说过要拿你的银子去偏袒?你何必说这些莫须有的话。” 崔氏冷笑:“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从前你偏爱妾室你自己明白,那妾室孩子你抱过多少回,彦哥儿你抱过多少回,你心里也明白。” “你别想从我手里拿银子,彦哥儿和蓉姐儿你不管没关系,你只带着你的庶子走更好,我也正好可以留在京城,不必受那份气,我的彦哥儿和蓉姐儿也不必受气。” 沈长钦的手指着崔氏,手发抖的厉害,捂着胸口,像是被崔氏气得要晕厥一般。 李漱玉倒是诧异的看着崔氏,没想到从前不声不响的人,现在说话这么厉害。 沈素仪赶紧过来怒目看着崔氏:“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就是这么和大哥说话的?” “你信不信我让我大哥休了你,往后你就去做姑子去。” 崔氏冷眼看着沈素仪,淡淡道:“我做不做姑子就不劳三姑娘操心,三姑娘如今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 沈素仪脸色又是一白,想要反驳又无从反驳,又只好道:“你就不怕我大哥休了你?” “现在我们大房出了事情,你却说这样的话,你将你嫁妆拿出来过了这个难关,说不定大哥还能看重你。” “你这般不识抬举,难怪我大哥从前不喜欢你,喜欢妾室!” 崔氏冷笑一声:“你大哥喜欢谁与我什么干系?他即便现在纳妾我也双手赞成,他不是喜欢养妾室么,便多养些。” 说着崔氏看着沈素仪:“不过三姑娘,你大哥将银子都拿去养妾室,你要是跟着你大哥去端州,你大哥心思都在妾室那里,怕是管不上你了。” 第655章 阿肆喜欢的人,怎么能不好呢 崔氏的话让沈素仪一愣。 她气恼,母亲现在不在了,又是大房危急关头,崔氏说话竟然这么狂妄。 她还要再说,却被沈长钦出声打断。 只见沈长钦走到崔氏的面前,满目怅然,低头看着崔氏:“即便我从前再对不住你,你想要我怎么补偿,我都愿意。” "只是我们到底是夫妻,你何必要这样说话。" “你要是介意,我也可以保证再不纳妾,那个庶子你要是不喜欢,我不再多管便是,他的一切由你做主,我再不过问,你还想怎样?" 崔氏现在听着沈长钦这的些话都觉得有些可笑。 她还想怎样,她能怎样。 这些话她一句都不想听。 她淡淡看着沈长钦:“我不想怎样,大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是,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现在只想顾好我的两个孩子,大爷顾着你想顾的那个孩子就是。” “若是大爷要休了我,我也接受。” 崔氏说完这话,也不多看沈长钦一眼,转身就走。 其实现在崔氏心里已经在做一个打算了,就如五婶说的,和沈长钦和离,将女儿留在身边,在沈府照顾沈老太太。 那时候就是义女的身份呆在沈老太太身边,这样外头也没得说。 这些日子她的确是很尽心的在侍奉沈老太太,老太太对她也很满意,这算是她心里的一条后路了。 崔氏走的干净利落,留下大房现在一地狼藉。 沈素仪瞪大眼睛看着崔氏的背影,还是仍旧觉得不可置信,她又回头看向沈长钦:“大哥,她如今是怎么了,她现在怎么能这样说话。” 沈长钦失神的看着崔氏的背影,想起从前自己对她的一幕幕。 好似她现在的无情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从前从来没有珍重过她,现在她又凭什么要与他一起吃苦。 他喃喃道:"不怪你大嫂,我从前对不住她。" 说完这话,沈长钦又心里绞痛。 他其实很想与崔氏解释清楚,在他心里,从来都是长子最重要的,在他心里,从来不会将一个妾室放在心上。 只是他回想起来,从前自己好似的确没有做好,所以才让崔氏觉得他眼中只有妾室和庶子。 即便现在妾室已经不在,即便现在他已经许久没有过问过那个庶子了,可在崔氏的心里,他依旧还是那样的人。 仿佛崔氏已经在他身上打上了烙印,他在她心里,就一辈子只能是这样的人。 他和崔氏也很久没有好好说话过了,两人即便同在一屋,崔氏也再也没有与他主动说过话,即便他主动,崔氏也敷衍过去。 那股敷衍很明显,明显到让沈长钦自己都能清晰的察觉到崔氏对自己的不耐烦。 那种不耐烦好似从前的自己,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多与他说一句话都觉得不耐烦。 他如今无比的清晰,崔氏对自己,甚至比不过一个下人一个丫头了。 沈长钦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崔静的转变会这么大。 至今不明白,曾经那个满眼是自己的崔氏,为什么如今能这么憎恶自己。 他竟会伤她这么深么,可纳妾不是他一人纳,可那庶子他也不过多抱了两回,远远算不上宠爱。 沈素仪看沈长钦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道:“大哥,要不请大嫂家里想办法帮帮你。” 沈长钦苦笑,曾经也不是没想过让沈素仪回去娘家说说这件事,至少让他留在京城,但要帮早帮了,现在调令下来,帮也帮不上了。 再有,如今崔氏对他早没情义,也不会帮他的。 他没说话,只让沈素仪去照顾着父亲。 这头崔氏出来后就去了沈老太太那里照顾着了,沈老太太这些日的饮食起居崔氏一样不落,季含漪身子不好,她就帮忙照顾着,沈老太太也渐渐习惯了崔氏了。 不过有了白氏那件事,沈老太太现在也怕,还是季含漪说崔氏做事细心,和白氏不是一样的人,沈老太太才放了心。 到了下午的时候,季含漪收到宫内皇后送来的信,信上的内容写的是今日沈老太爷进宫见皇上的事情。 老太爷回来见皇上是寻常的事情,毕竟是皇上老师,老太爷的身子本就有些偏瘫,硬是一个人握着拐杖去的,但在宫内摔了一跤,是皇上急匆匆赶来扶着沈老太爷起来的。 皇后没说沈老太爷与皇上说了什么,估计皇后也是不知道的,只是皇后说,今日之后,太后的事情很快就会落下帷幕。 季含漪合上信,想着也是,沈老首辅在位二十多年,政绩斐然,更从未有过失误和让人拿捏的把柄,朝野上下无不信服,这样的人即便偏瘫也千里迢迢回来,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沈家为了自己的儿子。 太后的罪孽深重,不消人多说。 季含漪放着信纸,让门房留意着动静,老太爷回来便过来知会,又抱着宜姐儿去窗下的鸟笼旁坐了坐。 方嬷嬷说着府里的事情,说中午四姑娘又送汤了,说沈素仪还去崔氏那里与崔氏闹了一场,又说沈肃如今还没有醒来。 最后方嬷嬷道:“也不知道这回大老爷病成这样,老太爷会不会心软。” 季含漪正喂着鸟食,听罢一顿,这事就要看老太爷怎么想了。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老太爷回来,季含漪算着时辰,拿着账目去了老太爷书房。 沈老太爷正坐在椅上,身子微微偏着,显然坐着也是难受的。 他见着季含漪来,笑了下:“你来了,我正等你。” 季含漪便忙走了过去。 她将自己整理出来的账目放到面前的桌上送到沈老太爷的面前:“这些是我从之前的账目上找出来的亏空,还有找白氏之前身边奴仆让人写的口供,怎么贪的,贪了多少,虽说还是不完整,但我也只能整理出这么多了。” 沈老太爷看着面前那整整齐齐的一叠账目,离他让季含漪查账才不过一个月,季含漪竟然已经查的这么详细了。 不得不说,他从前看着长大的那个胖胖的小女娃,长大后也是叫人惊艳,讨人喜欢的。 他的肆儿喜欢的人,怎么能够不好呢。 第656章 将账算清 如今沈老太爷也总算欣慰。 即便阿肆不在,季含漪好歹能够撑起沈家。 他之所以要将大房的人都分出去,是不想让白氏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沈府的一切都与大房没有关系,彻底绝了大房的心思,才能让季含漪能够安安稳稳的留在沈府没有后顾之忧。 免得要是阿肆当真回不了了,有些人又要生出歹心来。 沈老太爷现在要将账算清,他心头有气,气自己沈府养出来的人竟然是这么没用。 沈肃即便没那心思,可连自己的妻子都管不住,那也是极没用的,这也不是他教导出来的儿子。 身边随从将一本账目放到沈老太爷的手上,沈老太爷仔细翻了翻,却是越翻越心惊。 白氏做假账拿中公的倒是罢了,甚至将沈府的两间铺子换了管事再以经营不善卖了出去,买的人正是她雇的人,最后再以沈长钦的名义低价买了过来。 这么一倒手,本是好地段的铺子,摇身一变竟然就变成了白氏的了。 更别提白氏时不时接济银子给她那个不怎么成器的三哥了。 沈老太爷看得手抖,后面的几乎看不下去。 他问季含漪:“一共多少?” 季含漪便将一本她记录好的总账放到沈老太爷的手里,又道:“儿媳粗粗算了下,全都加起来,少说是有五十万两的。” 沈老太爷翻了翻总账,又气得将账目打在桌上。 后宅的事情他一向没有管,可白氏贪了这么多,沈肃怎么可能发觉不了,当那些白氏置办的田庄铺子都是天下掉下来的银子么。 沈老太爷身子本就强撑着,这会儿一气,身子又歪了歪,季含漪忙快让人去扶着,又送茶过去让沈老太爷缓一缓。 其实这账不查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出来白氏到底贪了多少,即便感觉出来,也会如老太太那般想白氏就算贪又能贪多少,沈府家大业大,她自己拿点也无伤大雅。 毕竟管家的人,手上完全干净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是真细查,将所有的账目合在一起看,积少成多,那便是让人惊心的数字了。 沈老太爷吃了茶,又与季含漪道:“三日的时间,能将这些账目都从大房清点出来么?” 季含漪斟酌回答:“儿媳可以试试,但也不能保证,毕竟大房的财物还要清点,这样才好对账。” 沈老太爷点点头:“这件事你现在就去办,等清点完了,再让你大伯家的都过来去祠堂,我将大房的都移出沈府族谱。” 季含漪听了这话,知道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她点点头:“儿媳现在就去清点。” 又关心沈老太爷的身子:“这些日您先别操心府里的事情,我一切都安排好的,皇后娘娘今日说明日让宫里的林院正来给您瞧瞧,看看能不能让病好的快一些。” 沈老太爷点点头,又看着季含漪消瘦一些的模样,忽的问季含漪:“阿肆不在,你别难过。” “不管阿肆回不回来,你永远都是沈府的儿媳,沈府的当家主母。” 季含漪很感动沈老太爷对她的重视,轻轻点头。 沈老太爷又道:“听说皇后建议你再过继一个孩子。” 季含漪点头,又看着沈老太爷:“我还想再等等,太子殿下让人送了消息回来,那个孩子现在应该还活着,我想找到他。” 沈老太爷便点点头:“你说的也是,这件事不着急,我们后面再说。” “你先去将大房的账算清楚。” “一笔一笔算清别心软,沈府虽说不差这点,但白氏犯的罪孽,也不能她死了就不清算了。” 季含漪也明白沈老太爷的意思,死的确不是结束。 那样人人都可以用自己一个人的人去博全家人的富贵,老太爷是要遏制这样的风气,不是自己的,始终不是自己的。 季含漪要离开的时候,沈老太爷又叫住季含漪:“沈肃怎么样了?” 季含漪便如实道:"太医上午去看了,说四哥的情况有些不好,说是没有多少时间可活了。" 沈老太爷听罢悲悯的点点头,又叹息着让季含漪先出去。 季含漪从老太爷那儿走出,就让方嬷嬷去将魏管家叫过来。再往沈肃那里过去。 其实现在清点大房的财物,不是个好时候,沈肃病重,怕又让他受不住,病得更厉害,所以季含漪让人先去喊了沈长钦过来。 沈长钦是大房长子,沈肃如今出不了面,便与沈长钦说。 沈长钦就在沈肃那里,季含漪过来的时候,沈长钦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 季含漪自然还记得从前沈长钦的样子,端方冷清,总是规规整整的贵公子模样,生的自然也是芝兰玉树,和曾经的谢玉衡是有好几分相似的。 只是现在的沈长钦身上,早已看不到多少从前的影子。 季含漪请沈长钦先去正厅坐着说话,沈长钦一直沉默着,跟着季含漪去了正厅。 季含漪让身边下人将自己整理出来的账目放到沈长钦身边的茶案让他先看一遍。 什么话,都比不过白纸黑字的账目更有说服力。 她也省了费心去与沈长钦细算白氏这些年贪了沈府多少,怎么贪的,所有的一切都记在了现在的这本账册里,沈长钦能够一目了然。 沈素仪也在照顾着沈肃,听到季含漪来了,急急忙忙就走了出来,见到沈长钦在看账目,心里头一下子就慌了。 她想要出声,可是看季含漪端坐在主位,满身掌家主母的气势,身边站着好几个丫头婆子,管家总管魏管家也站在季含漪的身侧,又识趣的不敢开口。 如今早就今非昔比了,现在季含漪得势,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和离后来沈府,一身素净温和谦让的和离妇。 如今她掌控着沈府,自己如今再得罪了她,也是没有好处的。 之前她还有些从前的傲气,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了,在季含漪面前,她也要斟酌着想要怎么好好说话了。 李漱玉站在沈素仪的身侧,看着沈长钦手上的那本账目,心里头也微微的缩紧。 既然要分出去,那自然是手头上的东西越多越好,如今看这个架势,即便分出去,沈府也不可能给大房分什么。 第657章 清查大房总账 这会儿两人都是不敢在季含漪的面前说什么的,她们也已经体会到了季含漪的强势。 与季含漪争辩理论从来也没有一个好结果,该发生的事情也都会发生,倒不如如今在季含漪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李漱玉带着沈素仪规规矩矩的坐在一边,大房其他的人也得了消息陆陆续续往这里来。 这个消息是季含漪给的,既然要算,就要当着大房的所有人全都算清。 现在大房的人基本都知道季含漪来是为了什么事情来了,全都很紧张,毕竟这和他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崔氏也姗姗来迟,坐在了角落处。 正厅内一时很静,只有沈长钦翻看账目的声音。 沈长钦看着账目,越看越是手抖,甚至后面的内容他都不敢看下去。 季含漪适时的开口:“这些项目上的亏空是我整理出来的,自然也有底册,大爷要是想看,也可以去让人去将那些账目都拿过来让你核对。” 沈长钦手上的账目有些拿不住了,抱着头,身体有些软,摇摇头道:“不用了。” 那账目上的数字实在太惊人,沈长钦看着都觉得自己母亲竟然能干这样的事情。 难怪母亲之前给他置办宅院铺子的产业那么大手大脚,即便母亲当初的嫁妆不少,也不可能轻易拿出这么多银子。 更何况母亲不仅给他,还给三弟准备了不少产业,沈素仪的嫁妆更是丰厚。 这么多银子怎么来的,她之前一直以为是母亲经营铺子积累下来的,现在才知道…… 母亲才几家铺子,经营的再好,又怎么可能置办这么多东西。 季含漪又与沈长钦道:“现在我要清点大房所有人的产业财务,大爷放心,一切按着账本来,是属于大房的,我不会让人多拿。” “这几日我会一直忙这件事,大爷可以一直在旁看着。” 沈长钦颓然,其实真的说起来,他们大房的一切,都是沈府给的。 沈素仪紧张的看着沈长钦,生怕沈长钦答应下来。 她虽说没有看到账目,倒是从沈长钦的目光里便能看到那项目的数目一直不小。 从前母亲在的时候,给她置办的首饰都是最贵重的,她之前在京城的风头也是最大的,甚至绣翠阁的掌柜,新出了什么名贵首饰,也都是让她来挑选。 她之前从没想过银子的事情,她过着富贵的日子,便觉得银子都是随手拈来的。 只是,此刻让沈素仪失望的是,沈长钦并没有思索多久,就点头应了。 沈长钦看向季含漪低声道:“母亲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让人唾骂的,舅母放心,我们不会有怨恨,该算清的便一定算清。” 说着他的声音沉痛,垂着眼睛:“那些也本来不该是我们的东西。” “即便父亲醒来,父亲也不会说什么的。” 季含漪知道沈长钦这人,虽说之前在一些事情上会有些自以为是,倒是沈长钦的品行底色还是好的,至少在大的对错上,他能够分的清和理解,也还算沉稳。 季含漪看沈长钦点头,便也不说什么,便让沈长钦配合魏管家清点大房的账目。 沈长钦也点头,又对季含漪道:“五婶放心,明日中午我会将整理好的账目送过来让五婶清点,魏管家便后头来。” 倒不是沈长钦不想将东西交出来,只是怕李漱玉和沈素仪那头会闹起来,到时候又扯出事情来闹得两边难堪。 现在大房的处境闹是没用的,五婶这一趟是听了祖父的吩咐来,祖父历来宽和,之前不会在意这些银钱的,他心里已经隐隐猜到,祖父这么做,大抵是打算将他们大房彻底分出去了。 若是这时候沈素仪和李漱玉闹起来,只会让祖父更加厌烦。 他心里也更明白祖父为什么生气,母亲的错不仅仅是母亲一个人的错,其实他们大房的都有责任。 季含漪看了看沈长钦,这种事情对沈长钦还算比较放心,她思虑一下点点头:“好,明日中午我再让魏管家过来。” “白氏后面置办的铺子庄子,我这处也有底册。” 季含漪说这么一嘴,也是提醒沈长钦别私瞒,她公事公办。 倒不是不相信沈长钦,只是季含漪明白,大房的人的确已经到了绝境,人都有私心,沈长钦定然也有,他为了将来考虑想要隐瞒也不是不可能。 沈长钦听季含漪这话便明白季含漪话里的意思了,他苦笑一声,点点头:“五婶放心,我明日一定叫五婶满意,” “这账目我看清了,不该是我们大房的东西,就应该还回去。” 季含漪看了看沈长钦的模样,一时无言,只是点头。 她没有呆多久,先起身离开了, 走到半路时候季含漪问身边的方嬷嬷:“我现在是不是也有些无情了?毕竟沈长钦和沈长龄一直敬重我。” 大房其实所有东西都是沈家的,自己没什么产业,但寻常分家,定然是会分一些产业的。 可现在老太爷要将大房的移出族谱,便是将大房分出去也不会给产业的,白氏从前置办的也都要吐出来,大房艰难是真的。 况且沈肃如今又病入膏肓,沈长钦又被贬去端州,其实大房的惩治,已经足够了。 方嬷嬷轻声道:“哪里是夫人无情呢。” “那些本就是白氏贪的,您只是拿回来而已,大房如今变成这样,也不是您造成的。” “再说,沈府现在谁比您伤心,小世子还流落在外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侯爷也……” 方嬷嬷一顿,又赶紧道:“您别多想,一切都是命数,您的身子也还需要调养,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了,大房的走了,府里也清净了。” 季含漪才轻声道:“清净是清净了,清净点也好。” 第658章 按规矩办事 隔日中午,魏管家如期来了季含漪这儿禀事,又将一本账目放到了季含漪的手上。 季含漪叫翠娘来将怀里的宜姐儿抱过去,接了账目来看。 季含漪看得很仔细,但沈长钦的确也没弄虚作假,上头列出来的还算详细。 季含漪花了一柱香的时间看了个大概,又问魏管家:“大老爷什么时候醒的?” 魏管家忙回话:"昨晚上就醒了。" “对了,刚才小的来的时候,大老爷还说想要去见老太爷,但老太爷不见,在屋里养身子。” “上午的时候来了几位致仕的旧友,老太爷也没空闲。” 季含漪点点头,想着剩下没看完的也得好好看看的,又让魏管家等等,她将剩下的看完。 虽说心里头早有准备,但看着面前的账目,心里头还是觉得白氏未雨绸缪的本事倒是不小。 给沈素仪准备的嫁妆,让季含漪也有些心惊。 从沈素仪出生起,白氏就开始给沈素仪置办了,直到现在积累了不少。 沈府嫁姑娘,公中还要出一笔嫁妆补贴的,剩下的都是自己来置办,那笔补贴其实并不少,沈素仪即便没有这笔补贴,将来嫁人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想来这也是沈素仪想要早早嫁人,带着这笔嫁妆走的原因,免得夜长梦多。 再有沈长龄和沈长钦的名下宅院田庄也是不少的,沈长龄上回受了赏,名下积累的私产也多。 但这回一清算,大房剩不了什么了。 再有今早季含漪在老太太那儿问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又特意嘱咐季含漪,将她从前赏赐给白氏的珠宝首饰,一并拿回来,还让身边人列了个单子给季含漪。 沈老太太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其实沈老太太之前也大方,白氏生辰,还有族中小辈生辰,沈老太太都会赏赐东西下去,现在沈老太太也要一起算了。 不过算的只有白氏那份,其他人的倒是没动。 季含漪将账目看完,再合上,其实这本账目也不需要看得多仔细,大房的产业,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沈府开始置办的,季含漪早在收到沈老太爷要清查的时候就已经在查了。 再有太子那头审问白氏身边婆子的消息,还有这些年的账目底册,和白氏曾经重用的管事问话,要查清楚也不是特别难的事情。 现在清点只是方便对账起来容易,没有什么拉扯罢了,至于有些窟窿怎么填,就是大房那便的事情了。 季含漪让魏管家拿着她整理出来的账目去大房,下午开始清点。 要清点的东西不少,白氏贪的好些银子都置换成了产业和首饰,老太爷说倒也不必非要换成现银了,换成现银的话这些天定然是来不及的,便要估算个具体数目来,估算这件事就要请各铺子掌柜来估算。 再有旧的肯定不如新的,折损的也要算出来,还要一笔一笔的记,这件事耗费时间,季含漪让魏管家身边多带几个人手,每一样东西都要记录在册。 便先从沈肃那里开始。 魏管家便连忙应声退下。 方嬷嬷端着药过来季含漪身边:“夫人不亲自去看一眼?” 季含漪接过药碗,摇摇头又看向方嬷嬷:“这没什么好看的,我去了,听他们来我面前诉苦求情,听他们在我面前又说那些她们无辜的话,这些话还没听烦?” “我清清静静在这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一切让管事的去按规矩办事。” “我如今身子也没大好,更受不得那些累。” 方嬷嬷一听季含漪这话,便明白了这话意思。 手下人能用又何必亲自去,况且是去拿回大房的东西,谁又是心甘情愿的,夫人过去还指不定怎么闹,魏管家带着夫人和老太爷的指示命令,大房的人这个处境了还敢不配合? 若是真惊动了老太爷亲自出面,按着老太爷回来这两日对大房的无情,恐怕大房到时候什么都没有。 夫人安然的留在屋内清闲,怎么不好。 季含漪吃了药,再看这些日积累下来的账目,府中的一应开支如今都是季含漪一个人在看总账了,虽说崔氏也帮季含漪一些忙,但大头仍旧事季含漪在做。 方嬷嬷给季含漪添茶,又低声道:“往后大房的出去了,夫人倒是又少些事情。” 季含漪翻了一页淡声道:“也没少多少事。” 说着她有片刻失神,又道:“其实忙碌些也好。” 忙碌一些,她就没有多少空余的时候去想那些让她不想面对的事情,忙碌起来才能觉得活着还有事情可做,不是只能无所事事的坐在那里,没有尽头的等人,不知道自己一整日到底在做什么。 说到这处,季含漪又问:"太医给大老爷看了么?" 方嬷嬷回话:“老奴没去问这事儿,要不老奴让人去问问?” 又道:“待会儿魏管家去大老爷那儿清账,万一大老爷心里没想过去呢。” 季含漪靠着椅子,想着沈肃的病,其实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又道:"先罢了,明日再问,若是四哥真的急,会有人来说的。 这话才说完没多久,外头忽然来传话,说大老爷又呕血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细细问了两句:“怎么忽然呕血的。” 来的管事说道:“魏管家正核对着从前大夫人名下的庄子和铺子,大老爷将之前纳的妾室都送进了庄子里,现在那庄子要收回来了,问大老爷怎么处置那些妾室,大老爷便说那庄子自己买下来,魏管家说即便要买,也得等所有账算完了才行。” “魏管家也是多嘴,多说了一句说不定到时候账还平不了,大老爷应该是被这话给气着了,便呕了口血出来。” 第659章 平大房的账 季含漪抚额,魏管家是看过大房的账目的,五十万两的账,大房哪里好平,再有白氏平日里还多送娘家好东西,花销也是气派的,老太爷还说,白氏用贪来的银子置办的铺子,所有的受益也都不能算是大房的,也要收回来,这么算起来,是不好平。 只是魏管家将话直白说出来,沈肃大抵是不好受。 那庄子应该是沈肃想要留给那几个妾室,给她们个容身之处的。 不得不说,沈肃自己本是妾室所生,所以对妾室还有妾室子倒是向来好,沈肃下头的那嫁出去的两个庶女,听说嫁妆也丰厚,比得上一般人家的嫡女了。 庶女和嫡女的差别,其是身份上倒差不了多少,主要是母亲,母亲手头丰厚的,自己嫁妆自然丰厚,姨娘多没多少银子补贴,所以往往不多。 但沈肃对庶女的补贴不少,也是不容易。 季含漪听了这事,也不能真让沈肃因为这事出了事,再将这件事耽误下来,便吩咐着,让人先去请太医来,再去给魏管家说一声,那庄子的事情先放下,先把能算的先算了,那庄子最后再说。 管事的得了季含漪的吩咐,这才忙出去了。 管事一出去,方嬷嬷便道:"大老爷这病,再过几天就要上任了,只怕是路上难撑……” 季含漪看着窗外春日景色,又是无言。 暮色时分的时候,季含漪听着魏管家来禀报下午的事情,又将已经收回来的账目放到季含漪面前:“大房的人倒是配合的,小的核对完让大老爷过目,大老爷看都没看,就按了手印,从前大夫人铺子的管事也叫来的,小的也按照您的吩咐当场就换了人。” 魏管家林林总总又说了些细节,季含漪最后问起沈肃的病来:“太医去看了如何?” 魏管家便道:“太医说的话还是那般,说大老爷如今这样是情绪起伏过大引起来的,若是再这样的话,身子只会一日不如一日。” “其实太医还说,大老爷现在这身子情况,哪里能撑着去上任,天高路远的,大老爷又从未吃过苦,只怕半路上就支撑不住了。” “现在吃着那些名贵的药方能够吊着气养着身子,还有可能慢慢养回来,若是再折腾,定然是养不回来的。” 季含漪问:“这些老太爷和老太太知晓么?” 魏管家道:“老太爷没让人来问,想来应该也不关心,倒是老太太让人去问了。” 季含漪点头,摆摆手,让魏管家先去。 第二日的时候,季含漪往沈老太太那儿去,却没想到今早沈肃也在。 沈肃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目,跪在老太太面前,又在哽咽:“大房的所有东西都是沈家给的,父亲恼怒儿子,母亲如今也与儿子生疏,儿子明白都是儿子的错。” “只是儿子如今的身子不好,恐素仪和其他孩子跟着儿子去地方受苦。” “大房的所有东西都可以不留,全都交还回来,只求母亲能给素仪还有几个孩子一个容身的地方,还请母亲成全。” 说着沈肃便朝着沈老太太跪地磕头了。 过来看到这样一幕,季含漪其实也并不意外。 毕竟昨晚上沈素仪和沈长钦有跪在了老太爷的书房外头求见,当时也是拿的这本账目,要与老太爷说的事情也是这件事。 只是在这件事情上,老太爷明显比老太太心硬一些,不见就是不见,但沈老太太明显没这么狠心,特别是沈肃现在又病入膏肓的样子。 季含漪走进去,沈肃还在跪地磕头,当然不能说沈肃这样做不对,相反,沈肃这样做也是在给他的后人留下一条后路。 被沈家除名去那样一个地方,将再也没有任何前程可言,包括沈素仪。 沈肃这么做,其实也是一个父亲最后做的打算了。 沈老太太也知道沈肃的意思,她的眼神看向季含漪,像是想询问季含漪的意思。 这件事季含漪无法做出回答,她本就满身是伤,自己如今难道就比沈肃好么?她的夫君和孩子都没了,她又有什么理由去同情沈肃,宽容沈肃。 她垂眸走过去,静静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沈肃又声泪俱下的哽咽:“母亲,儿子活不了多久了……” “您忍心您看着长大的孙辈流离失所……” 屋内一时寂静, 大房的人都站在一边面露伤心,沈素仪更是不停的擦眼泪。 她现在明白,越是做出可怜的姿态,老太太才越可能心软。 沈老太太历来也是心软的人。 季含漪低头默默吃茶,眼角的余光却主意到了站在帘子后的那双靴子。 那是老太爷的靴子,定然也是听到了沈肃的话。 接着没有多久,那双靴子又离去了。 季含漪不知道老太爷是怎么想的,对这个自己亲自用心教导过的孩子,有没有不忍心。 季含漪觉得她不插手这件事最后如何走向,都已经是她最大的宽容了。 沈肃还在哭诉,且也不得不说,沈肃才短短几日就头发白了许多,身体佝偻起来,至少看起来的确也很可怜。 本以为沈老太太看沈肃这般形容会动恻隐之心,答应了沈肃,但沈老太太却推开了沈肃,痛心的指着他道:“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有什么用?!” “你后悔了,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晚了!” 沈肃抬头,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接着才没多久,沈肃就又直挺挺的晕倒了。 季含漪看着这样的场景真真是头痛的,如何看不懂沈肃在做什么,他这是故意在众人面前作践自己的身子来让老太爷和沈老太太同情。 说实话,看着沈老太太悲伤的神色,就知道沈肃这样做是有成效的。 这会儿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季含漪经历了两回也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了,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又让大房的人跟着去侍候。 结束的时候,屋内只剩下了崔氏还有沈素仪。 崔氏是一直在照顾沈老太太的,季含漪本是想今日来与老太太说让崔氏留下的事情,昨天夜里崔氏又来找了她一趟,说来崔氏留下帮着她照顾老太太和打理一些府中的事情,对季含漪来说也是有用的。 只是这会儿沈素仪居然还留下来了,季含漪便问:“你父亲晕了,你还不快些去照顾着。” 第660章 惺惺作态 沈素仪一身素衣素发,洗尽铅华的悲伤过度的柔弱模样,听了季含漪的话,便 摇摇晃晃的走到季含漪与沈老太太跟前。 她捂着心口哑声道:“父亲那里照顾的人已经够多了,我想留在这里照顾祖母。” 说着沈素仪的泪水更是落了下来,含泪道:“孙女留在祖母身边的时候怕是不久了,孙女从前未好好多在祖母身边尽孝,如今只想多陪陪祖母。” “母亲做了那样的事情,孙女也恨母亲入骨,只想多陪陪祖母和五婶,稍微弥补下母亲的罪过。” 沈素仪说着,身子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要晕倒下去的模样。 沈老太太看着沈素仪这个样子,皱眉道:“这又是怎么了?这一个个的都病的不行了,你这个样子我哪里敢让你在我这里侍奉。” 沈素仪脸色一白,忙道:“祖母放心,孙女没事的,只是昨夜睡的晚了些。” 说着沈素仪更是跪下来吵着季含漪和沈老太太磕头道:“还请五婶和祖母让我留下侍奉。” 这时候沈素仪身边的大丫头也跟着跪了下来,哭着道:“老太太,二夫人,我家姑娘真的是一片诚心。” “这些日我家姑娘日日为小世子抄写经书,夜里也都跪在佛祖前给侯爷和小世子求平安。” “我家姑娘为了心诚,更取血……” 那丫头说到一半,就被沈素仪出声打断:“探窗,别说了。” 季含漪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幕,松了松身子坐着,挑了挑眉, 那叫探窗的丫头却继续说了下去,好似憋着天大的委屈:“姑娘,您不说,老太太和二夫人不知道您的心呐,这回一走,怕是再回不来了,奴婢今日就是被打死,也要替您说出来。” 说着探窗便朝着老太太哭道:“这些日姑娘心里煎熬,大夫人的罪孽让姑娘心里也不安生,更想着老太太的病早点好起来,还有让小世子早点回来,为了显得诚心,还用血混了朱砂抄经,每日三卷未曾停过。” “府里出事,三姑娘心里头比谁都难过,比谁都希望一切都没发生,只是老太太如今不愿见三姑娘,三姑娘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祈福。” “如今三姑娘临行前想在老太太跟前尽孝,真是三姑娘对老太太的一片真心啊!” “老太太若是不信,便看看三姑娘手掌上的伤,真的是用刀割了取血的。” 沈老太太侧躺在罗汉塌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素仪,眼里的冷淡退了退,对着沈素仪道:“把手掌抬起来我看看。” 沈素仪便苍白着脸怯生生的朝着沈老太太摊开了手。 只见那纤细白净的手掌上,一道道用刀割出来的血痕十分显眼,将原本一只漂亮的柔荑,变得狰狞吓人起来,闺中女子都是自小娇养的,这样的疼和胆子,也少有姑娘敢做。 季含漪多看了沈素仪那手掌两眼,伤口是真的,且那伤口并不浅,有的伤也能看出是旧伤,不是这两日划的。 季含漪多看了沈素仪两眼,又看向沈老太太。 对于沈老太太这样一辈子养尊处优顺风顺水的人来说,最是有一股生来的慈悲心,那种慈悲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慈悲,沈老太太从来都是处在高位的,人人都用最好的一面对她,更不敢在她面前用心机,即便用了,那也是为了讨好,沈老太太从来被奉承,自然看不出来。 果然,沈老太太眼里的冷淡褪去,还抬手招沈素仪过来。 沈素仪跪着过去,抬头看着沈老太太落泪道:“祖母,我受什么苦都不委屈的,只要祖母的身子能好,只要小世子能回来,即便要用我的命去换,我也愿意的。” 沈老太太看着沈素仪脸上的泪水,又看着沈素仪发红的眼睛,想沈素仪从前也听话,知书达礼,虽说是白氏的女儿,但这件事与沈素仪也没多大的关系。 又想着沈肃现在这个样子,想着沈肃活不久的事情,对沈素仪的确动了一些恻隐之心,便道:“我这里不用你孝敬什么,往后你也不用你这么折腾自己,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沈素仪听到沈老太太的声音里有松动,便委屈的扑在沈老太太的怀里哭起来,哽咽道:“孙女如今总是在想从前,从前孙女能够名正言顺的在老太太跟前孝敬,可是都回不去了。” “孙女想去做姑子,青灯古佛,日日祈福为母亲赎罪,孙女已经决定好了,只盼最后再多陪祖母几日。” 沈老太太一听这话,忙道:“你年纪轻轻,做什么姑子去?” 沈素仪抬起泪眼,沙哑开口:“孙女罪孽深重,只能这样赎罪了。” 沈老太太叹息,一时不说话。 最后她道:“不需要你赎罪,你母亲做的事情,她下地狱还要赎罪的。” 季含漪在旁静静看着这场戏,轻声出声道:“老太太该吃药了,吃了药休息下,您身子还虚弱的。。” 季含漪当真是怕沈素仪再说两句,沈老太太能让这账都不算了。 沈素仪现在明显也比之前聪明了许多。 药的确是送来了,沈老太太的身子的确没有好多少,这些日沈老太太日日依旧念叨着钧哥儿和沈肆,夜里睡不着怄气,身子好不了,连下榻都没有几回。 沈老太太便听了季含漪的话先吃药。 季含漪又与沈素仪道:“三姑娘,老太太现在要的是静养,你先去你父亲那儿照顾着,你这么在老太太跟前哭,老太太心里不好受,也跟着你一起难受不是?病就更不容易好了。” 沈素仪为了这一场可是准备了许久的,可听了季含漪的话也不敢非要留下,再留下就是她不懂事了,便又忙给沈老太太赔罪。 那姿态动作,季含漪在旁看着,都觉得沈素仪对沈老太太情深义重,真真是想要就在这儿照顾。 季含漪冷眼旁观,她知道些沈素仪的里子,所以对沈素仪这番表现心里有数,但沈素仪表现的的确很自然,旁人不一定能够看出来,就比如沈老太太。 第661章 崔氏和离 沈老太太的确是被沈素仪手掌上的伤口触动了。 刚才沈素仪的手靠近过来的时候她特意去看了,那伤口她都不忍心看,旧伤上又划开新的口子,到底是不忍。 对大房固然又怨恨,但现在沈肃病成这样,沈素仪又这般诚心,沈老太太也隐隐觉得再追究就是不近人情了。 她历来是心软的人,这会儿又看沈素仪泪眼婆娑的跪在跟前,好歹长在膝下,便叹息道:“倒是明白你一番孝心,但是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回去歇着,我不需你伺候。” 沈素仪便惶恐的看着沈老太太,落泪道:“祖母还是不愿看到孙女么?” 沈老太太疲累的摆摆手:“你不用多想,你父亲那里要紧,多看看你父亲怎么样了。” 说着沈老太太松了口:“若是你父亲稍好些了,再来我这儿回话。” 沈老太太肯让沈素仪来自己身边回话,这本就是有意松动了,沈素仪也明白沈老太太到底心软了,忙擦着泪答应下来,再跌跌撞撞的撑着膝盖出去。 沈素仪心口上上一口紧绷的心弦,一直到走出沈老太太院子许久后才终于泄了一口气,撑在一棵树上缓了许久。 刚才季含漪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总觉得自己如芒在背,让她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季含漪看穿,让她觉得自己的演技拙劣,甚至差点没法子进行下去。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做完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掌上的伤口都是自己割出来的,每一下疼都是结结实实疼到身上来的,她知道单凭言语骗不了别人,要想为自己谋后路,只能这样做。 手指捏了捏紧,又问身边的探窗,沙哑道:“我刚刚,可有破绽?” 探察赶紧扶着沈素仪小声道:“姑娘做的很好,连奴婢都瞧着心酸,老太太刚才的眼神也软下来了,不会有破绽的。” 沈素仪便又问:“那五婶呢?” 探窗便道:“二夫人一直坐在那儿,脸上神色一直没变,奴婢也看不出来。” 沈素仪心里头便有一股淡淡的慌,现在老太太听季含漪的话,要是季含漪从中使绊子,那她做的不是白费了。 这些日她才看清了,老太太好骗,季含漪是真不好骗。 看着人畜无害的温温和和的样子,其实最是冷静不讲情面,要不然大房还不至于落得这个场面。 季含漪还将账目算的那么清,连母亲给她准备的嫁妆都要让魏管家一件渐清点,可见季含漪做事是毫不留情面的。 深吸一口气,沈素仪知道如今只能将所有委屈不甘都忍下来,这个时候再不能冲动了。 她用帕子点了点眼里的泪,又往父亲那里去。 这头崔氏正弯腰给沈老太太喂药,沈老太太靠在软枕上与季含漪说话:“倒是没想到素仪那孩子会用自己的血来抄经,也是有心了。” 季含漪椅子正对着窗户,投进来的光色正落到季含漪身上,此刻屋内清净,没有了沈素仪那潮人的哭声,季含漪都觉得舒适了不少。 她看向沈老太太:“那丫头今日跪在您跟前说那一遭话,条理清晰,一股脑儿的倒出来,倒是说的流利。” 沈老太太听出季含漪话里的意思:“你是说这是素仪今日故意在我面前提起的?” “她没取血抄经?” 季含漪便道:“她做没做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我更不知道她做没做。” “但这件事重要的是,您与我知晓她做了,知晓了她的这份心意,知晓她在您跟前儿的这份委屈和真心。” “三姑娘前些日还为着自己的亲事来烦忧您,如今又夜夜诵经祈福,刚才还说要去做姑子,我只是想,三姑娘到底想做什么呢。” 季含漪没明说三姑娘想挣前程,毕竟有些话不能说太满了,她觉得三姑娘是这样的人,老太太万一非要心软呢,到时候反惹出些事情来。 季含漪将话说到这里提醒老太太,三姑娘心思不简单就够了。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倒是若有所思起来,之前沈素仪为了她的亲事来烦扰她,她的确觉得沈素仪厌烦的很。 但现在沈素仪不再提亲事了,手上的伤口又是实打实的,再有老爷那头的决心她是知道了,现在又正在清查大房的财物,沈老太太心里觉得对大房的惩治已经足够,对沈素仪也确多了几分怜惜。 毕竟离开沈府,沈素仪将来的前程定然是不好的,她也是从小看着沈素仪长大,即便沈素仪真有争前程的心思,她也是觉得唏嘘的。 沈老太太叹声道:“倒是罢了,她也不过才刚十五,被她母亲连累也是个可怜孩子。” 季含漪听着沈老太太这句话,便知道沈老太太觉得大房可怜了。 也是,毕竟实打实在一起过了十几年,大房人对老太太也格外敬重孝敬,季含漪自己不能理解这样心软,也不能去提醒沈老太太这种心软多余。 崔氏在旁听着,想着从前觉得沈老太太高不可攀,一身金玉贵气逼人,所以在沈老太太面前也是尽量恭敬和敬畏,不敢靠近,可是谁想呢,老太太竟然是这么心慈的人。 想来从前若是不那么敬畏老太太,多主动亲近,说不定还能在老太太跟前早讨了好,也不至于被婆母处处刻薄刁难这么些年。 沈老太太被崔氏喂完药,又说起另外一件事。 她拉着崔氏坐在床边,又与季含漪道:“今早懒珍与我说想要与长钦和离留在沈府,我倒是觉得兰珍这个孩子会照顾人,只是和长钦和离这事,我又觉得有些不妥。” “我如今即便再不待见大房的人,长钦也叫了我这么些年的祖母,长钦那孩子其实这些年做的没什么大错,我也不好拆了孙子的姻缘。” “你觉得呢。” 第662章 不留余地 季含漪并不反对和离的事情。 她与沈老太太道:“和离的事情我们是不能做主的,毕竟是长钦和兰珍的事情,若是要和离,让兰珍自己提,是他们两人的事情。” “若是大爷也想和和离,和离后,大爷要彦哥儿跟在身边这没什么说的,蓉姐儿倒是可以让兰珍带在身边。” “崔氏照顾人的确是周到,我身子也没大好怕也不能周全,若是大房的走了,府里冷清,您要觉得崔氏好,倒是可以留在身边的,也算是您做了件好事。” 这些日沈老太太的确觉得崔氏照顾的好,只是却到底也不想替崔氏做主和离的事情。 季含漪这么一说,倒是也说在点子上。 她便对崔氏道:“你五婶说的有道理,和不和离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若是要和离,我倒是愿意收你留下来。” “你父亲那性子我倒是听说过些,和离后你回去也难,留在沈府倒是不难,我让人与你母亲和父亲说一声就是。” “但不管你和离与否,你都要自己想清楚,旁人给你做不了决定,还要你自己拿定主意才是。” “更不要为了这事与长钦闹翻了,长钦现在被贬,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和离,也要想想旁人怎么说,如果自己都想好了,那我也不说什么。” “并且和离最好也要请你父亲母亲过来,双方好好谈,别留下什么隐患,到时候又说不清。” 崔氏知道和离的事情,只能是自己来解决。 其实现在有了沈老太太的这句话,她心里就已经有底了。 她朝着沈老太太郑重点头道:“老太太放心,若是真的要和离,和离的事情我能做好的。” “我若是下了决定,也会与母亲和父亲说一声。” 沈老太太这才放了心。 又嘱咐:“这两日正清账,暂时别提,你先与你家里说了再是。” 崔氏也忙应下。 季含漪与崔氏一起出来的时候,崔氏作势就要给季含漪跪下了。 季含漪让容春扶着崔氏起来,崔氏便红着眼与季含漪道:“我若是不与大爷和离,跟着大爷去端州的话,只怕我的嫁妆便保不住了。” “大爷可怜底下弟妹,公公病重不忍让她们跟着公公去,便要一起带着,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婆母从前贪了那么些,全都查完了还剩下什么呢,大爷便想让我将嫁妆拿出来养着一大家子人。” “他好的时候没见想起过我,现在落了难,便想起我要与他一起吃苦了么?” “这样的人,我真的恶心。” “我宁愿将我的嫁妆都用来孝敬老太太和五婶,我都不会给沈长钦出一文钱。” "所以我想要和离,不想让沈长钦那样的人占我一分便宜。" 季含漪倒是明白崔氏的心情,毕竟从前的季含漪与崔氏有过一样的想法。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让谢玉恒过得落魄,毕竟谁也不是圣人。 她点点头,与崔氏道:“你想好便好,自己为自己做好打算。” 崔氏看着季含漪,想着现在有季含漪在身边,便觉得自己有了主心骨,心也没那么慌了。 她又点头。 --- 第二日夜里的时候,大房的账基本已经清完了。 魏管家将整理好的账目送到了季含漪的面前让她过目,又说从大房拿回来的东西现在都在二库房放着,等着季含漪去一一核对。 季含漪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宜姐儿,面前小案上放着花茶,桌上的燃香袅袅,旁边花架上的插花正幽幽泛开香气。 屋内平和宁静又馨香,春日的夜里浮动着一股静好的柔美。 季含漪先没看,低声问魏管家:“全都算平了?” 魏管家赶紧回话,又怕吵醒了季含漪怀里的孩子,声音也压低了:“平是平了的。” “本来下午的时候大房的东西清完了还平不了,因为大老爷想将三姑娘的嫁妆留着,只是若是留下三姑娘的嫁妆,那大房其他人便什么都留不下也依旧平不了,大老爷只好将三姑娘的嫁妆拿出来了。” 说到这处,魏管家便道:“三姑娘的嫁妆真真是不少,之前大夫人将好些好东西好首饰都给三姑娘留下了,全在三姑娘的宝库里,大老爷也是没法,那么大的窟窿呢,大房平日里的其他开销也大,大老爷之前还养了那么多妾室,庶姑娘出嫁也花费不少,更别说之前三姑娘动不动办宴会的花销。” “再有有些抵来的铺子也是折价过的,还有今日一早老太爷还吩咐,凡是沈府给大房置办的东西,那都不能拿来抵,因那些东西都是沈府的东西。” 说着魏管家看着季含漪,小声地说了一句:“小的也是没想到,老太爷对大房的人,真真是不留半点余地的。” 不说魏管家没想到,季含漪都没想到。 老太爷对大房的人一直都是一视同仁,相当看重的,之前沈长钦和沈长龄,老太爷都亲自教导过,按理来说是有感情的,就如沈老太太对沈素仪依旧有感情。 但老太爷从回来到现在,大房的人一律没有见过,今日下午还叫季含漪准备开宗祠的事情,打算要将大房一家移出族谱了。 但也不得不说,府里也需要老太爷这样不拖泥带水的人来主持,若是沈老太太来,谁来哭一场,谁来表表孝心,估计又心软了。 季含漪又问魏管家:“三姑娘的嫁妆都拿出来了?” 魏管家点头:“八九不离十了,总归最后的确没剩什么东西,小的去看的时候,三姑娘还有好几件收拾原来是沈家库房的好东西呢,之前大夫人瞧见好的了,也没登记,直接就拿给了三姑娘。” “就是想着老太太不理家,也懒得一一过目库房那些东西,再有老太太什么好东西没有,也不会忽然说要库房的什么东西,便没查过,这么一来,好些就到了三姑娘那儿。” “大爷那儿也有,不过小的想着大爷应该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因为清查的时候大爷也是一脸的错愕,想来大夫人从未提起过这样的事。” 第663章 恨不能你去死 这事季含漪不置可否。 白氏没提起过也寻常,毕竟哪个母亲会给自己的儿女说,自己给他们送的东西是自己擅自从库房拿的?这让自己的孩子怎么想自己。 魏管家又道:"这大夫人也是出身公府,按理来说也见惯了不少好东西的,怎么还尽做这等事情?" 季含漪挑了挑香道:“人的贪心只会越来越大,当手头上的权利足够大,又没有后果的时候,便会想要捏在自己手里的足够多。” 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有沈肆在。 沈肆在,就代表着沈府将来的一切都与白氏没有多少关系。 所以她在拼命给自己留后路,拿沈府的东西给自己名下增添产业,给沈素仪增添嫁妆,给沈长钦和沈肃在官场上铺路打点。 她虽说身在沈府,但也将自己置身事外,随时做着全身而退的准备,说到底,没真的将自己代入进沈府这家族里,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与白氏见惯多少富贵没有关系,与她的心境有关。 魏管家听了季含漪的话,也觉得是这回事,管着一府的中馈,老太太又是个不管事的人,还不是任由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 又听季含漪问:"三姑娘什么反应?" 魏管家这才赶紧回话:“三姑娘倒是没什么反应,还主动将自己的嫁妆拿了出来,虽说看起来憔悴伤心,但也是情理之中。” 说着魏管家似是想起来一事,又与季含漪道:“对了,三姑娘快天黑的时候还往老太太那儿去了一趟。” 季含漪眼神看向魏管家。 魏管家忙接着道:“三姑娘拿着剩下的嫁妆去老太太那儿,说要将剩下的那些都送给老太太,说是她的一份心意,也是赎罪。” “三姑娘说她生来的一切都是沈府给的,如今母亲做了对不住沈府的事情,她身为大夫人的女儿也不能安享荣华,便要将东西都归还回去,方能对得住老太太之前的疼爱。” “还说已经看好了尼姑庵,等着送别了大老爷,就往尼姑庵去呢。” 季含漪听着,想着如今沈素仪倒是长脑子了不少。 老太太定然不会要,不过做做样子。 魏管家又接着道:“老太太自然不会要三姑娘剩下的那点嫁妆的,那才多少东西,您没亲自去瞧,剩下的都是几件寻常首饰,不值几个钱的东西,平也平不了,小的都瞧不上,就给三姑娘留着了。” “老太太瞧不上那些,可架不住三姑娘说的那样情真意切,再说了去做姑子,老太太应该是心软了,说三姑娘好品貌,去做姑子可惜,最后还说了句让她别乱想,总能好起来。” “小的想着这句话,难不成后面老太太想要将三姑娘留在身边不成?” 说实话,还真有这种可能。 在老太太眼里,沈素仪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沈肃又活不了多久,沈素仪没什么退路,老太太或许又要生出仁心来。 季含漪没再问了,让方嬷嬷进来先将宜姐儿抱去睡,自己再仔细核对账目。 这个账目明日一早还要拿去给沈老太爷过目,季含漪自然要仔细核对好。 魏管家做事,季含漪其实还算放心,但账目上的事情,一点差错都是不能有的。 账目分为两册,一册是记录大房名下的产业,比如田庄铺子和果园,还有一册就是记录大房抵出来的东西和现银。 之前本就是沈府的铺子被白氏转到自己名下的便直接收了回来,两本账册算了总账,魏管家说的没错,大房什么都不剩了。 就连沈长龄名下的铺子都被收了回来。 不过沈长钦还有上回皇上的赏赐,虽说也被拿去平账了,但这回回来应该还有赏赐,比沈长钦要好一些。 最受打击的自然是沈长钦和沈肃,他们之前名下是最多的,现在什么也不剩,沈长英因为是庶子,白氏没给沈长英留过什么东西,沈长英又是个闷声做事情的人,性情老成老实,清不清账对他的影响不大。 听说这些日子沈长英已经在京城外头找宅院了,凭着他自己的俸禄定然是买不起京城宅院的,只能租一个院子,也是不声不响,季含漪对沈长英倒是有些许好印象。 当然,最害怕的就是沈肃那几个还未出嫁的姑娘和还在读书的庶子了,年纪都不大,也没功名,只能依附而生,沈肃又自身难保,确实前程惶惶。 这些账季含漪看到了深夜才看完,时不时与魏管家核对几句,确保每一个账目清晰,在老太爷那儿也好说清。 这头季含漪在看账,那头崔氏正给母亲去信,写了自己要和离的打算,和沈老太太愿意留她在身边的事情。 今日的账就应该算完了,她是想着将这件事早点做完。 沈长钦夜里回来,就静静的坐在崔氏的面前,什么话也不说。 崔氏如今不想多看沈长钦一眼,起身就要走。 但沈长钦却在这时候开口道:“父亲真的不行了……” 崔氏这些日并没有多去照顾公公,毕竟大房的人多,那些庶子女都在跟前照料,人多她也不插手。 再有这些日一直是她在照顾沈老太太,便没多过问。 但按着孝道来说,她是该关心,便道:“公公能好起来的。” 沈长钦苦笑:“好不起来了,今日夜里又呕血了。” 崔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沈长钦又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崔氏:“今日的账也已经全部算完了,母亲从前贪的太多,大房剩下的,已经没什么了。” “可能就三弟名下还剩了些,我名下什么都没有了。” 说着沈长钦声音干涩:“兰珍,如今我们的处境……很艰难……” 平静的烛火摇曳,将屋内染上一层黄光。 崔氏静静看着沈长钦:“然后呢?” 沈长钦对着崔氏那双平静无光的眸子,心里头竟生出一股绝望来,他艰涩的问崔氏:“你能陪我一起……” 崔氏连忙打断沈长钦的话:“大爷,您与郑姨娘情深义重,您这时候不该想起我,不该问我这话。” “郑姨娘虽说被赶了出去,如今婆母已经不在,您也马上要去端州,您大可将她接回来,我也祝愿大爷往后顺顺遂遂的。” 沈长钦愕然的看着崔氏,喃喃道:“你非要这样说话么……” 崔氏的确是故意这样说的。 从前日子过得好的时候,沈长钦与郑姨娘郎情妾意逍遥快活,现在日子不好了,沈长钦想起来让她陪他一起吃苦了。 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她淡淡道:“大爷,您从前不是说郑姨娘柔弱懂事,得您心意么?您不是说我不容人,苛待狭隘么。” “我不配与您一起,您心尖上的人郑姨娘说不定等着您呢,您可别再与我说这些话让我觉得您虚伪了。” 沈长钦失神的看着崔氏的眼睛,手指动了动,在隐隐发抖。 崔氏又看着沈长钦平静道:“我已经给母亲送了信去,说我打算与你和离的事情。” “大爷要走自己便走,只是我陪不了大爷了。” 沈长钦一瞬间只觉得喘不过气来,不可思议的看着崔氏:“你……你就这么恨我……” 崔氏往沈长钦面前走了一步,都到了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道:"对,我恨你,我恨不得你能去死。" “你让我嫁给你的这几年都过得生不如死。” “你让我磨灭了所有的少女情怀,让我觉得我自己不值得别人好好对待,让我战战兢兢,让我始终没有安心过一天。” “更让我恨的是,你毁了我对姻缘的向往,毁了我这一生,让我时时刻刻看都在恼恨,我为什么嫁了这样一个夫君。” “为什么我不能如旁人那样有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个好夫君,你让我羡慕旁人羡慕到发疯,羡慕到恨不得要死过去……” “我总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别人有的我都没有……” “这一切,全都是你毁了我……” 崔氏说到最后,眼眶泛红,隐隐有泪光。 有些话深埋心底一直都想要说,她事真的委屈。 她即便真的离开了沈长钦,她的一生也将黯淡无光。 谁不想身边有一个好夫君一起举案齐眉,为她挡风避雨,有一个宽阔的胸膛给她依靠。 可她还这般年轻,已经活的如同一个老妇那样心如止水。 没人疼她,没人爱她。 真真的煎熬。 可这一切都是沈长钦害的,她没有理由不恨他。 沈长钦看着崔氏眼里的恨,真真切切的浮现出来。 他没想到在他以为很小的事情,竟然让崔氏这么恨他,恨到她希望自己去死。 郑姨娘不过是他眼中一个玩意儿,与正妻崔氏永远都比不上,他之前的确被蒙蔽稍微偏心了些,可居然也让崔氏这么恨他。 崔氏说的那些话,像是深埋已久,用最撕心裂肺的声音说出来的。 是真真切切的。 沈长钦红着眼看着崔氏,抬手在半空,忽然浑身无力,他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从前对不起你的,我可以往后弥补你……” 崔氏便摇头:“你现在惺惺作态做什么?你不过是想要用的我嫁妆去填补窟窿。” “怎么,艰难的时候想起我来了,是觉得我还没有被利用够,你还要将我拆骨吃肉是不是?” “你这样的品性,你一辈子都不配有仕途!” 第664章 从来没有回头路 面对崔氏这样露骨的指控诅咒,沈长钦踉跄一步。 他的手指发抖:“我没有要拿你嫁妆。” “你的嫁妆还是你的,你不愿意我不会动一分。” “我只是想我们是夫妻,我们应该在一起……” 崔氏便用手边的茶盏用力的砸在沈长钦的脚下,声音厌恶的抬高:“我们不是夫妻!” “你从未将我当作过你的妻子,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夫妻!” “等我母亲回信,我便会写好和离书,老太太会留下我在沈府,你尽管宠爱你的那庶子去,你要还是个人,就请你将彦哥儿和蓉姐儿留在我身边。” 沈长钦眼眶发红:“彦哥儿是我的长子,我怎么能留给你?” “若是没和离,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但若是和离,你我没有关系,我不可能将我长子留给你的。” 崔氏被沈长钦气得发抖:“你无耻……” 沈长钦深吸口气:“兰珍,我们之间能不能不要说气话?” “彦哥儿即便不能留在京城,我当初也是二甲进士出身,彦哥儿由我亲自教导,也一定能够出人头地。” “那个庶子我说过,放在你膝下,你如何对他我都不过问,即便你将我说的一无是处,但我也不至于昏头到不培养我的长子,反而去在意一个庶子。” “我从前的确对你不好,你恨我也是应该。” “你若是想要留在沈府,我也与你一起求老太太,但若是和离,彦哥儿得跟我走。” 崔氏怒目瞪着沈长钦,已经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沈长钦往崔氏面前走了一步,看着崔氏如今的脸庞,早已没了从前看他的羞涩和柔美,或许他真的永远都学不了五叔那般,又伤害了身边人。 他自省自己的确不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所以他想要好好弥补崔氏。 他如今这般境况,想来也是报应。 崔氏却冷笑道:“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若是你母亲没有做那些事,若是大房现在没有出事,你还会不会说这番话?” “你不过是现在落魄了,忽然想起身边还有我能陪你了。” “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永远只想着自己的人,竟然还在妄想别人依旧掏心掏肺的对你,你也不问问你自己,你到底凭什么?” “我也是自小金娇玉贵长大的贵女,难道成了你的妻子便应该要看你的脸色行事?我还没作贱自己到这个地步。” “彦哥儿我是一定要留在身边的,你要不答应,大不了我与你一起死。” 崔氏说完这话就要从沈长钦的面前走过。 沈长钦有些骇然崔氏说的话,他没想到崔氏如今这般憎恶他。 他的手紧紧捏着崔氏的手臂,痛声道:“你这么恨我也罢,但这种气话万万别说,你要我死,我任由你动手。” “只是你动手了,你能逃得过?那时候彦哥儿和蓉姐儿就更可怜。”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能不心疼?” “兰珍,不管我们之间有多不好,万事我亏欠你多,但我可与你保证,往后我会努力做好一个夫君和父亲,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至于你的嫁妆,还全都是你的,这回五婶清算,大房是不剩什么了,但也还不至于一无所有,我也还有官职,我定然不会让你受苦的。” 崔氏看着沈长钦顿了顿,这些话真真是太晚了。 晚到她一个字都不想相信。 但是沈长钦不愿将彦哥儿给她,沈长钦在理,即便她再想要,沈长钦若是真的不给,她也不可能将彦哥儿留在身边。 崔氏深吸一口气,若是不行,那只能留蓉姐儿在身边了, 想沈长钦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可能苛待彦哥儿。 她没说话,心里头有一股无力和五味杂陈,让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直接甩开沈长钦的手,从沈长钦身边走了过去。 沈长钦看着崔氏的背影,决绝又干脆,像是打定主意要孤身一人行走,并将他舍弃在外。 他闭着眼睛,心里头还没有半刻的好,外头就来了人急匆匆的跑进来,一来沈长钦的面前就赶紧道:“大爷不好了,大老爷刚才睡了又醒了,又呕血了,这是第三回了,呕了就晕了过去,您快去瞧瞧,瞧着是要出事了。” 沈长钦满身疲惫的顿了顿,看着焦急看着他的下人,仿佛现在唯有他才是主心骨,他是长子,便什么事情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捂着脸,想起五婶生产那日,那日他若是多去问候一句,会不会现在又是截然不同的结果,可从来没有回头路。 他默了默,才吃力的撑着膝盖起来。 季含漪这头也是看完账目后才听说了沈肃那头的事情。 其实知道的时候,沈肃那头的郎中都已经走了,下人传消息来说,今日郎中来给沈肃看了之后,可以给沈肃准备后事了,大房那头哭的昏天暗地的。 季含漪本来就要睡下了,这会儿身上累的不行,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看一眼。 方嬷嬷过来与季含漪道:“当初夫人生孩子也是危急的时候,他们可过来看过您一眼。” “您看账目就看了这么久,明日一早还要去老太太那儿去,您也要歇歇。” “您要是实在觉得不放心,老奴替您走一趟去看看就是。” “大老爷的事情也与您没有关系,您也不必这么要紧的放在心上。” “况且您自己现在又好多少呢。” 季含漪的确是不想动,已经躺在床榻上了,更不想起身穿衣,便让方嬷嬷去看一趟,是因为今日清账,怕沈肃接受不了才引起的。 其实查账倒是顺利,大房的也没怎么闹,老太爷回来了,大房又敢怎么闹,只是心里怎么想,想不想得过去,这事就另说了。 从前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忽然间就一无所有,沈肃又不是个能担大事的人,一时激动引出病症来也寻常。 方嬷嬷去了,季含漪躺在床榻上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看着空荡荡的帐顶,屋内冷清的连一根针落下来都有声音,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榻上,身边没有沈肆温暖宽阔的胸膛,没有沈肆总是强势的将她揽入怀中的安心,这么久了,季含漪仍旧不习惯。 从前季含漪最期盼的就是沈肃看到他们孩子的样子,想象这沈肆看到孩子的表情,但现在这些,好似都在渐渐离她远去,将永远成为她的遗憾,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怕沈肆看不到宜姐儿安然甜睡的模样,也怕沈肆回来看到她弄丢了钧哥儿的伤心。 夜深人静的时候,最是情绪容易控制不住的时间,季含漪坐起来,又往偏屋宜姐儿那儿去,看着宜姐儿睡着的模样好半晌。 看着宜姐儿那小胖脚打着被子,季含漪瞧了瞧,又伸手去捏了下,温热的触感,又不禁想着沈肆看到宜姐儿会喜欢么。 思绪又变得乱糟糟的,总是在胡思乱想好多东西,这一刻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季含漪不知道,但沈肆的名字总是会出现。 靠在边上睡觉的翠娘惊醒过来,见着季含漪坐在小床边,忙过来问候。 季含漪让翠娘先去睡,她看看宜姐儿就回去,又想着自己还未与宜姐儿一同睡过几回,又让翠娘小心将宜姐儿抱去自己的床榻上。 身边有一个奶呼呼软绵绵,胖乎乎的小团子,季含漪闻着那股味道,心里头的躁动安静多了,这才渐渐睡着。 早上一大早的时候,方嬷嬷就来说沈肃的事情。 说沈肃真真是晕了过去,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沈长钦也因为一整晚的照顾病倒了,沈素仪更是昨夜哭了一夜,哭晕了过去。 季含漪听着这些,撑着额头在妆台上,一件件糟心事,真真是让人心烦的。 方嬷嬷弯腰在季含漪耳边压低声音道:“昨夜老奴看过大老爷的样子,看起来真不怎么好,之前好端端的人,竟然这么快就这样了。” “不过倒是没有人说您和老太太还有老太爷不好的,老奴瞧着倒是的确是唏嘘。” 季含漪放下撑在额头上的手,又缓缓靠着椅背,昨夜没怎么睡好,今早起来也稍稍有些头晕,身上虚软。 她问:“这些事情老太太和老太爷那里知晓么。” 方嬷嬷便道:“老太太和老太爷那头应该知晓,昨晚上的阵仗不小,今日一早,二爷还去老太太那儿说能不能请太医去的事情。” “大老爷快不行的事情,估摸着全府都知道了。” 说罢,方嬷嬷又往季含漪耳前凑了凑:“老奴看,大老爷这么大的反应,应该是听说了今日要开宗祠,将大房的人都移出族谱的事情了。” 这事季含漪为免生事,让身边人都先守口如瓶,未往外头说,沈肃那里是如何得知的。 方嬷嬷看季含漪的眼神便知道季含漪再疑惑什么,便道:“这事老奴昨晚也仔细问过,应该是对面的传出来的消息。” “您昨日给对面帖子让宗族的人今日下午都来,昨天下午对面几位老爷来看老太爷,几位堂夫人也来看老太太了,应该顺便去看大老爷病的时候无意提起来了这事。” “老太爷前脚收了大房的东西算总账,后脚就开宗祠,这个节骨眼上开宗祠,要做什么事情,大房的人应该也能猜到。” “听说就是对面的走后,大老爷就不对了” 第665章 下午开祠堂 季含漪一向是知道对面那些人是不怎么能管住嘴的。 再有,沈肃之前也是对面的人,其实还是沈肆三堂哥的庶子,不管出于什么心理,提点也好,还是怎么也罢,可能都会说起来。 这事说实话的确也不难猜测,沈肃听了这个消息接受不了,其实也能想象。 一直都当自己是沈家人,现在被除去族谱,不仅是自己,还有自己的子女将来都不受沈家庇护,怎么想得过去。 方嬷嬷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又小声问:“现在出了事情,也不知道下午祠堂的事情还做不做得成。” 这个季含漪也说不准,得看老太爷怎么想的。 要说大房现在的确一无所有了,季含漪只能做到不多过问,该怎么是怎么,不去为大房说话,也不会去非要将大房逼到绝路去。 她让丫头给她整理好,又吃了些东西垫了垫,这才往老太太那儿去问安。 老太太那儿今日就冷清了些,沈长钦累病了,沈素仪哭晕了,李漱玉和陈氏留在沈肃身边照顾,就沈长英和几个庶子女过来问安。 沈老太太正问沈长英:“太医去了没有?” 沈长英便道:“估计还在路上的。” 沈老太太又问:“昨日那郎中,真说要准备后事了?” 沈长英眼里也布满血丝,显然哭过一场,沈肃这父亲做的向来不错,对待孩子都是一视同仁,底下子女伤心也是真的伤心。 他垂目点头,双手在身侧捏成拳,沙哑道:“郎中说父亲的身子治不好了,脉象已经快是死脉,是心竭之象。” “还有父亲之前在牢狱中应该也受了内伤,加上大悲大痛和整日担惊受怕,心绪起伏太大,如今心脉耗损,调养也调养不过来。” 沈老太太错愕听着这话,一时无言。 沈肃在牢狱里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刑部的刑法,但凡进去的人,身上都要脱层皮。 好在没去镇抚司,不然去了,那沈肃出来更是不可能有人样了。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悲伤的表情,一时也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也想起沈肃从前种种,说他当真坏到彻底也不是的,白氏这件事他该不知情,如今这地步,季含漪确实同情了沈肃。 这时候外头又传沈老太爷来的消息,季含漪看过去,就见着沈老太爷手上拿着拐杖,身边一左一右的搀扶着人,正颤巍巍的进来。 老太爷现在其实最是需要养着的人,每日施针都是两个多时辰,身子好转也是极缓慢的,且更忌讳大动。 这回沈老太爷走过来,估摸着也是因为沈肃的事情。 季含漪也忙让人准备好椅子,再铺上软垫,叫丫头过去帮忙扶着老太爷去坐下。 其实沈老太爷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病弱的样子,相反,双眼依旧有神,虽说身形消瘦,但也无声处透出当年首辅的清高风骨,便是往那儿一坐,底下人都规规矩矩的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沈老太爷进来坐下后,也是缓了半晌。 他目光先看着沈长英:“你先去上值。” 沈长英好不容易见着老太爷一眼,本来还想求老太爷可怜可怜父亲,见他父亲一眼的,这会儿听见沈老太爷的话,一时也不敢多说,甚至不敢多说一句父亲昨夜晕倒了都在念着老太爷的话。 要是祖父想见,那天父亲跪了一夜就见了,现在父亲病的这么重祖父都不愿去看一眼,显然是对大房真的没有感情了。 他也怕不说了那些话,更加惹人厌烦。 他低着头,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沈老太爷的目光又落到屋内站着的另外几个人身上,老太爷只是静静看着,也没说什么话,最后也只是叹息一声摆摆手:“去照顾你们父亲。” 站着的人便才打算走。 四姑娘沈长玉走在最后的,她时不时大着胆子往沈老太爷身上看过去,最后终于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下跪在了沈老太爷面前,红着眼磕头:“祖父,父亲真的快要不行了……” “父亲昨夜一直拉着大哥的手,父亲说他活不了多久,最后只想要再见祖父一眼。” “父亲说祖父和沈家对他恩重如山,是他没有做好,是他酿下了大祸,只求在跪在祖父面前陪罪,也能安心的去……” 这些话沈肃的的确确是说过的,大哥听了这些话痛哭,但这话没人再敢拿到沈老太爷面前去说了,大哥也说说了徒惹厌烦,会让人觉得大房是在哭诉卖惨,反而让人多心,便不许来说。 但对于沈长玉来说,父亲待她极好,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前程了,三姐姐在背地里说要去做姑子,其实她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要去做姑子,这份厌烦便让她来承受着。 她只是不想让父亲还有遗憾,况且父亲在昨日清账完,在大房这么难的时候,还将自己剩下的所有银子都给了庄子里的姨娘,让她们往后自寻出路,那里头也有她的姨娘,她已经觉得父亲做的很好了。 在她心里,嫡母是十恶不赦的人,但父亲在嫡母这样的人面前还能给她们安逸的日子,父亲也是了不得的人。 这会儿她满心悲痛,早换上了素净衣裙,也做好了一无所有的准备和被老太爷迁怒的后果。 此时当她说完话,屋内是长久的静默。 其他几个还没出去的,见着沈长玉居然敢在沈老太爷面前说这话,也是大惊失色,忙颤颤小声退出去,生怕再惹了不喜。 沈老太爷低头看着沈长玉,他对沈长玉没什么印象,毕竟他历来也忙,沈肃的孩子确是不少,但这一刻他倒是多看了沈长玉两眼。 单薄瘦削的身子,穿着素衣更显得单薄。 沈老太爷也是人,自己的独子,自己的孙子都不在了,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过千百种法子泄愤,想的最多的是定然不能放过太后。 太后的事情他已经能够掌控,现在朝堂的局势他还算满意。 但对大房一房的人,他除了痛心疾首,但更多的也是愤恨。 沈老太爷恨的是他用心栽培的养子,不求他能够承担沈府荣辱,可却连最基本的为人本质他都没有,糊涂昏聩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让他恨自己亲自教导沈肃的那几年。 恨自己当初竟然还觉得沈肃这个孩子纯善,觉得他将来对沈家来说也是有用的。 沈肃多让他失望,他就对沈肃有多痛恨,对大房的所有人也一样。 大房的人觉得他唯一的儿子不在了,他们便能高枕无忧的享受荣华富贵了么,那他偏偏不让这些人如意。 沈家给大房的一切,沈家也能轻易的收回来。 即便他痛失独子,也不可能让沈家的根基落到沈肃那一房的人手上。 沈肃觉得自己无辜,觉得将所有错都推到白氏身上,然后自己再安享往后沈府的一切,那更是不可能。 此刻,沈老太爷听着沈长玉的这些话,心里的那股厌烦的确又起,但对于沈肃的病,他还是没将自己的厌烦表现出来。 这两日沈老太爷虽说没有再见过沈肃一眼,但大房的事情他多多少少也是听过一些。 之前沈老太爷还担心沈肃是故意买通的人,还写信给太子,让太子挑选稳妥的太医来好好给沈肃看看,看是不是真的病的这么严重了。 但太医后面来回话,沈肃的病,的确病入膏肓了,心脉受损,身子也垮了,的确活不了多久。 这个消息是沈老太爷昨日才确定的,心里的痛恨,仿佛也没有那么重了。 沈老太爷没有对沈长玉发怒,他摆摆手,异常平静的让沈长玉出去。 沈长玉却大着胆子抬头看向沈老太爷:“老太爷,孙女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啊……” “父亲……父亲昨夜又呕血了,比从前都厉害……” 说着沈长玉擦着眼泪,又哽咽起来:“您去看一眼父亲,父亲或许能好受一些。” 沈老太太确实已经动摇了,看着沈老太爷那张好似依旧不为所动的脸低声劝说:“要不就去看阿肃一眼,毕竟你也是用心教导过那个孩子的。” “他的心不算太坏,只是他到底不堪大用,现在也够了。” 沈老太爷却没有理会沈老太太的话,对着沈长玉说话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些:“出去。” 这话中气十足,虽说声音没有太大,但威严是足够的,吓得沈长玉身上一抖,再也不敢多说,擦着眼泪连忙退下去。 沈老太爷又让人去帘子外头守好,这时候不许人再来问安了,大房的人也依旧不见。 沈老太爷这番吩咐,在外头守着的大房人看来,这便是铁石心肠,一点余地不打算留了。 便个个愁眉苦脸的往外头走。 李漱玉这时候才来,因她听说了老太爷终于肯现身了,便来探探消息,结果半路上就见三姑娘哭着,旁边几人在劝,一问也觉得天都塌了。 谁都没想到,从前府里好似最温和的老太爷,才是那个最心狠的人。 李漱玉现在也明白了,这件事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又打听:“下午的祠堂还去不去?” 第666章 怕的是,养虎为患 几人就摇头,谁也不知道。 李漱玉回去沈肃那处照顾,沈长钦也听了这件事的消息,几个庶弟庶妹来问他怎么办,沈长钦靠在床榻上,唇上无色,半晌也只吐出一句:“早点收拾好东西,沈府不会容大房的人了。” 四姑娘沈朝玉便被吓得哭了起来。 沈朝玉一哭,其他人也垂泪。 这头季含漪坐在沈老太爷的下首,老太爷问季含漪清查账目的事情,季含漪也早准备好了,让方嬷嬷将账本拿出来,交到沈老太爷的手上。 沈老太爷拿了账目,也没多说话,认真看起账本来。 沈老太太本来还想多为沈肃说几句话,但看沈老太爷这时候认真看账目的样子,也不好打扰,心里的许多话也都生生忍住,想着到底母子一场,老爷不去看,她就自己去看看那个孩子。 沈老太爷看得很快,当然,季含漪做的账也很详细,每一样都分门别类的列好,沈老太爷也一目了然。 最后看完后,好些银两都是用东西抵押的,也的确没动沈府的东西,再对比大房剩下的东西,几乎成了个空壳子。 要是这样去外地,定然是再也过不了现在在沈府的日子的,不说沈府的日子,便是过寻常富贵的日子都过不了,加上贬官官职又低,早晚入不敷出。 沈老太爷看完账目沉默一会,将账本放在一边,又问季含漪:“账都收好了?” 季含漪点头:“账都收在沈府公中,田庄铺子的管事我打算后面也要换一换,还有从大房拿来的物件也都放在仓库,只是还未整理记录在册,东西确实不少,可能还要两三日才能彻底做完。” 沈老太爷点点头,又看着季含漪问:“对现在的大房,你怎么看。” 现在的大房。 什么都没有了。 季含漪在心底思量了一下,沈老太爷问她对现在的大房是什么看法,应该是问她对大房的惩治够不够,或者是问她觉不觉得现在的大房可怜。 季含漪在心底想了想,才看着沈老太爷道:“我觉得大房如今都是咎由自取。” “这回的事情,从大房拿回来的东西也是应该拿回来的,那些都是白氏所贪,本不应该属于大房。” “大房并不是完全无辜,他们享受着白氏给他们的便利和富贵,当真是一点察觉也没有么?” “还是他们都掩耳盗铃,不愿去多想,不管是什么,沈家从来没有对不住大房。” “虽说四哥如今生了变故,是引人唏嘘,但这一切,与沈府是没有关联的。” 季含漪这话不是心硬,是她不会让别人现在的痛楚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报应就是报应,有因有果。 沈老太爷听了季含漪的话叹息点头:“你说的没错。” “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有一件事,我心里有一种打算,是想要与你商量的。” “也想看看你的意思。” 季含漪听了沈老太爷这话,也知道沈老太爷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是要紧的。 她微微坐直了身,看向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便又问季含漪:“你四哥或许真的不行了,此去怕是撑不到地方。” “大房的那几个庶子女,你是怎么看的。” 季含漪还没说话,旁边的沈老太太就插话进来:“姑娘家还是留在沈府罢了,该拿的拿回来了,我也不曾想要闹出人命来。” “阿肃若是真的出了事,那几个孩子怕是也艰难。” "毕竟是从沈府长大的孩子,就当做了善事。" “该走的都走了,总归也不让这府里再冷清。” “再说往后要是被人瞧见沈府出来的姑娘走投无路走了歪路,不也背后说沈家心肠硬。”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你是什么意思?” 季含漪明白,现在沈肃这个样子,又是真的活不长了,留下的子女的确可怜,若是沈家不收留,往后真就孤苦无依。 他们留在沈府的日子久,对他们有怜悯也寻常。 季含漪若是一味的阻拦,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那些庶子女沈老太太要留下季含漪没有什么话说,留不留她都不会过开口,毕竟沈府不是她的沈府,老太爷和老太太才是,与大房之间有些感情的也是老太太和老太爷。 季含漪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进去,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将利害说清。 季含漪与沈老太爷道:“其实沈府留下大房的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多几个院子吃饭,沈府自然是能收容得下的。” “只是如今生了不少事情,白氏已经死了,尽管白氏死得其所,但也难免大房的人心里不会有其他想法。” “人心自来最是难测的,心底深处的想法,谁也不清楚。” “再有,如今钧哥儿还没有找回来,夫君也生死未卜,人越多,儿媳也怕越乱。” “更怕的是,养虎为患。” 季含漪的意思她相信老太爷能听明白。 现在沈府没有小主子,留下大房的人,现在他们可能没有那种心思,毕竟刚刚吃过亏,但是若是天长日久下,沈肆依旧没有回来,钧哥儿也依旧没有回来,生出一些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上回除夕,大伯家的将孩子都引来季含漪跟前来,那心思已经在明面上,人都有贪心,皇子为了皇位也会争的头破血流。 大房的子嗣又多,老太太老太爷也不可能一直撑着沈府,而季含漪一个遗孀,膝下没有儿子,到时候被吃绝户,说不定早在算计之中。 季含漪的确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沈老太爷的确听明白了季含漪的意思,这回沈府的难,不也是白氏提早知道了沈肆出了事情,才生出那样的心思了么。 季含漪说的的确很有道理。 沈老太爷刚开始是想要将大房彻底分出去,但是现在沈肃这个样子,再分出大房的人,便有些不仁义。 他为官一生虽说有雷霆手段,但心底也是慈悲的,现在再将大房的人赶出去,无疑是赶尽杀绝。 刚才他也看了账目,大房带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出去,只会艰难,况且沈肃要是死在半路上,那些孩子也流离失所,这是沈老太爷不忍心做出来的事情。 他是厌烦沈肃,但对沈肃底下的那些子女还是无多憎恶,且好些年纪小,大人的事情落在小辈身上,是能说过去,但也有恻隐之心。 这时候帘子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接着一个丫头匆匆进来,一进来便道:“大老爷来了。” 这时候再细听外头的动静,七嘴八舌的,都是劝沈肃赶紧回去休息的话。 但很明显是没有劝得动的,所以下人又进来传,说沈肃非要进来见老太爷一眼。 这些日沈老太爷一眼都没见沈肃,的的确确是厌恶沈肃至极,多看沈肃一眼都恼怒自己从前对沈肃的栽培。 他教导过无数学生,沈肃无疑是他最用心教导的那个,主要那时候沈肆已经出生,他怕沈肃在心里走了歪路,所以对沈肃付出的心血不可谓不少。 他只想让沈肃成为一个有正派心性的人,如今看来,他付出的心血都付之东流。 外头的嘈杂声还在,隐隐可听见沈肃虚弱的声音,虽说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但从旁边人的惊呼声中,还是可以感受到沈肃现在很不好。 沈老太爷紧紧皱着眉头,到底是让人去叫沈肃进来了。 沈肃是被沈长钦和四爷扶着进来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好似风中残烛,再有那领口上还沾染着血迹,叫人的确不忍去看他。 沈肃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沈老太爷的面前伏地大哭起来:“儿子对不住父亲,儿子如今活不长久了,儿子也不想活了。” “儿子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现在儿子将所有都还给父亲,只求能用儿子的命换五弟回来。” 沈肃哭的声音并不大,有气无力的,浑身好似没有支撑的力气,看起来有上气没了下气一样。 沈老太爷板着脸皱眉:“你这个样子,不好好在屋里养病,来我这里嚎哭什么?” 沈长钦赶紧跪在沈肃的身边朝着沈老太爷道:“父亲是刚才才醒来的,醒来便说大限将至,想在咽气前再见祖父一眼,孙子也没将父亲劝住。” 沈老太爷的目光就又落在沈肃身上,看着沈肃这佝偻的身形,不由想起沈肃少年时的恭敬端方来。 沈肃一直算不得沈老太爷心里头的骄傲,但沈肃的每一步都很稳,老成稳重,能力虽说并不出众,在朝堂上却有一套自己的自保方法,这些年在官场上倒是没让他操心。 可惜,毁在了一个妇人手上。 沈老太爷看着沈肃痛哭流涕的脸,早不见年少的端方修长,也感叹岁月匆匆,经年过去,谁也想不到现在的面目全非。 他问沈肃:“你想说什么。” 沈肃看沈老太爷终于肯与他说一句话,赶紧吃力的抬起身子看向沈老太爷,哽咽:“我这一条命死不足惜,还请父亲对我膝下子女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 说罢沈肃又俯身磕头。 第667章 开宗祠 季含漪坐在一边,她甚至都不用多想,就知道沈肃拖着这么个身子也要来见沈老太爷是为了什么。 沈老太太看见沈肃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如将死之人,如今还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是真的不将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了。 她忙让人要去将跪在地上的沈肃扶起来,却被沈老太爷抬手打住。 沈老太爷的面色依旧冷漠,他问沈肃:“现在我问你,你老老实实回我。” “白氏在府中贪墨,你知不知情。” 沈肃对上沈老太爷那双锐利的眼神,犹如少年时被抽问题目那般,依旧让他紧张的浑身冒汗。 如今身已这般,他从来不敢欺瞒老太爷,沙哑悔恨道:“儿子的确有所察觉,也曾过问过白氏,但她搪塞过去,说都是铺子里的生意好,儿子也全信了……” 沈老太爷冷哼:“你信了?” “那亏空的账目你看没看?白氏贪了这么多银子,在沈府二十多年,你竟然信了这么久都没怀疑过?” “什么铺子能赚这么多银子?” 沈肃便落泪道:“后宅事情儿子不好过问,再有白氏之前打理后宅还算有条理,身边也没有人说过,儿子就一直被白氏蒙蔽……” 说着沈肃的眼里满是悔恨痛哭,捂着脸道:“儿子被那贱妇一直欺瞒,也是儿子怜她这些年跟着儿子照顾三个孩子,又要打理府里辛苦,这才不愿去相信她会做这样的事情。” 沈肃那悔恨的声音不像是假的,从另一方面来说,沈肃要是现在都没有半点悔恨,那也是蠢笨如猪了。 沈老太爷却是懒得听沈肃这些哭嚎声,他又问:“当初含漪嫁进来,白氏对含漪多有抵触,你又是怎么处置的。” 沈肃愕然的看着沈老太爷,不知道这些后宅事情老太爷是怎么知道的。 沈老太爷自然知道沈肃在惊愕什么,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管后宅,就容得你无法无天是不是?!" 沈老太爷之前是不管,后宅事情的确也不过问,但知道这些事是阿肆给他的信中提到的,信中提到白氏的野心和沈肃的纵容,若是他去平府一趟出事,白氏是断不能再留在沈府,要他赶紧出面主持大局,将大房的人都分家出去,那样才能保得季含漪和孩子完全。 只是没想到,白氏提前动手,竟然丧心病狂到要谋害阿肆的孩子,企图鸠占鹊巢。 沈肃也被沈老太爷忽然拔高的威严声音吓住,用力咳嗽了几声,一丝血迹溢出来,他此刻却不敢擦,沈长钦要过来扶住沈肃摇摇欲坠的身子,也被沈肃无力的推开。 只见沈肃哽咽道:“这件事的确是儿子做的不好,之前府里传弟妹的谣言的时候,儿子就知道是白氏做的。” “那时候儿子只是觉得白氏心有不甘,儿子私下也劝过白氏,儿子本以为已经将白氏劝好了,只是儿子没想到……” 沈肃现在若是能回到过去,只怕是恨不得立马将白氏剥皮抽筋泄愤。 他对白氏一心一意,对白氏的确是有感情,可白氏却一次次利用他的心软,以至于最后犯下这样的大错。 沈老太爷冷眼看着沈肃这个样子,又冷冷道:“劝好了?你倒是将错都推白氏身上去了?” “那之后白氏还有没有针对弟妹的?你又是怎么做的?你还是在纵容!” 说着沈老太爷更是指着沈肃骂道:“还是说你是故意纵容白氏,你知道白氏要做什么,所以你纵容她,成了你坐享其成,没成,你便将白氏推出去顶罪,是不是?!” 沈肃被吓得骇然,他对沈府家财从未有过这等想法,他要是知道白氏有这样的野心…… 他的思绪一顿,他当真不知道白氏有这样的野心么…… 从白氏贪婪的要沈家一半的家财开始,从白氏提起阿肆不能回来开始…… 还是是他不愿去相信自己的枕边人竟然这样无耻…… 沈肃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摇摇欲坠下又呕出来一口血,眼中猩红,吵着沈老太爷哽咽道:“父亲,都是我的错……” “我该跟着白氏一起被千刀万剐的……” “父亲,我真的想死了……” “儿子的确也不配进沈家族谱……儿子也辜负了您……” 沈老太爷看着沈肃此刻如一摊烂泥,呕出血的样子,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当年沈肃用身体为沈肆挡住马匹,用性命护着沈肆时,那时候他觉得沈肃将来一定是个好孩子。 或许沈肃依旧是个好孩子,只是他性情中天生的优柔寡断,到底会害了他。 沈老太爷长长叹息一声,摆摆手,让沈长钦赶紧扶着沈肃回去看太医,他本来还有好些话要质问沈肃,只是现在这般境况,他都怕再多问一句,沈肃就交代在这里了。 自己培养的孩子,即便再恨他,也不忍心看着他这么凄惨的死在自己面前。 沈肃其实还不想走,还要跪在这里赔罪,只是身体毫无反抗之力,被沈长钦用力托着往外头走。 现在沈肃的身子任是谁看了都知道,沈肃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但沈肃却提起最后一丝力气依旧哭喊道:“父亲,都是我造的孽,可是孩子们无辜啊……” 沈老太爷没有理会,又摆摆手,让屋内其他下人也退下去。 屋内许久才彻底静了下去,沈老太太已经不忍心了,看着沈老太爷道:“要不,就留下……” “也都是些可怜的孩子……” 沈老太爷皱眉看着沈老太太:“留下,你怎么知道不会再出一个白氏?” 沈老太太顿时哑口无言。 沈老太爷负手,站在窗前想了许久,又转身看向季含漪道:“留下大房的人也不是不行。” 季含漪一顿,抬头看向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又道:“下午的祠堂依旧要开,大房被移出族谱的事情也依旧要做。” “留下大房那些人可以,但是我得要彻底绝了大房的心思。” “将大房的人移出族谱,我也会对外公布下去,现在沈府留下大房的人也只是出于善心收容,将来大房的人只要出嫁或者娶妻,将都要从沈府搬离,不得留在沈府。” 第668章 将大房移出族谱 沈老太爷这话,倒是给季含漪吃了一颗定心丸。 好在是大老爷在,若是老太太的话,说不定早就心软了。 若是不管大房的怎么争,这沈府一切都与大房没有关系的话,那季含漪确实也无话可说。 再有如今大房处境,沈肃刚才在老太爷跟前又那般哭诉,季含漪也看得出来,老太爷和老太太,不管怎么说,对大房的人还是有一些感情的。 沈老太爷问季含漪:“你觉得呢。” 季含漪便点头:“听您的。” 沈老太爷又是长叹一声。 下午的时候,宗祠依旧打开,沈家族中的人纷纷前来,就连已经嫁出去的姑娘,也都回来了。 不管旁支的还是庶支的,全都会来见证。 沈老太爷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要知道沈肃那一支的人,从今日开始,就不再是沈家的人,沈家的荣辱都与他们没有了任何关系,同样的,沈家的一切也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即便老太爷的意思可以让沈家大房的人继续住在沈府,但名头是借住,不能久待,娶妻嫁人后便都要分出去。 再有沈府的任何东西,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施舍,沈府的任何摆设,他们也只能用,但是却不能拿走的。 如今宗祠里的人已经满了,沈老太爷拿着族谱,亲手划去了沈肃那一房的所有人。 这样的举动沈家的其他人也不奇怪,毕竟白氏做的事情谁都知道,沈老太爷要清理门户这件事也寻常。 这回没让沈肃来,怕的就是沈肃一时受不住真出个三长两短,上午太医来给沈肃看了后也说沈肃撑不了多久,这撑不了多久的话就是大限将至。 一个人要死了,对于他身上的罪孽旁人便也心软了。 宗祠里大房的人除了沈肃没来,其他人都来了,沈老太爷划去沈肃那一房的时候,沈素仪几乎也要当场晕过去。 昔日的闺中好友再不联系,从前对她有意的人家也纷纷如死了一样,现在她们大房的人被彻底扫地出门,如过街老鼠,她想,她可能还真不如去做姑子去了。 沈素仪摇摇欲坠,竟然真的晕了过去。 季含漪瞧见沈素仪晕过去,只让人动静小点的带沈素仪出去。 老太爷打算要留大房的人在沈府的事情,大房的人还不知道,有这样的表现也不奇怪。 再有沈老太爷也想看看大房的人今日之后是什么反应,若是被逼急了,撒泼打滚或则是做出诋毁沈家的事情,那便不用留,若是即便这样也安安分分的打算离开,便留下也罢。 沈府养这点人也是完全养的起的。 这件事季含漪自然也没透露,也想看看大房的人怎么反应。 沈老太爷要将大房的人移出族谱的事情也没有人反对,宗族长老一致都同意,有的还要沈家大房的人今日就搬离沈府。 沈肃和沈长钦还有三日就要上任,沈老太爷也说不急,等他们上任。 接着沈老太爷又说今日将大房移出族谱的事情,他还会张贴告示出去,让其他沈家族人也对外公示出去,不能让沈家大房的人再打着沈家的名头在外头行事。 其他人纷纷也响应。 这一场一个多时辰才结束,沈长钦一直听到了结尾,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他想,往后自己连再叫老太爷一声祖父的资格都没有了。 沈长钦还算镇定,大房的其他人便都没这么镇定了,特别是三姑娘四姑娘,他们也未出嫁,将来怎么办,便都在沈长钦面前哭起来。 沈长钦现在心烦意乱,不仅仅是这些事情,还有崔氏的事情。 如今他已经不算是沈家的人,崔家只怕也想要早点与沈家撇清关系,若是崔氏一定要与他和离的话,只怕崔家最后也会答应。 那时候自己便都什么也没有了。 原本以为只要身边还有人肯陪伴,即便去了端州,他也相信自己凭着能力还能东山再起,只是他到底活的失败,妻儿都厌恶他至极。 他有些不耐烦的让面前的人别在这时候吵,免得让人看了笑话,视线却有些茫然的往旁边看去,去寻找崔氏的身形。 那个从前一直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侧的女人,他此刻无比强烈的希望崔氏还能如同从前一样,总是陪在她的身边。 但此刻,崔氏根本没有要与他同行的意思,她穿过人群,离开他身边,不知道她此刻要去哪里。 也是,崔氏已经许久没有与他同行过了。 即便两人走在一起,两人早就只有沉默了。 李漱玉今日听了这一场,心里头确实也是不是滋味,沈长龄名下现在也没什么东西了,如今又不是沈府的人,怕是要出去自立门户。 只是现在沈长龄还没有回来,自己现在又怎么办?难道还要硬着头皮在沈府住着。 她不敢去沈老太爷那儿诉苦,但想沈老太太之前还夸过她伺候的好,便想去沈老太太跟前提提这件事。 她也不是想要赖在这里不走,她只想等着沈长龄回来,再与沈长龄一起离开,两个人也有商有量的照应。 不过她心里还算好想,就如母亲这回来信说的,白氏死了头上没有婆母压着也行,沈家真的要将他们赶走,即便出来自立门户,他们侯府还能帮衬,再有沈长龄现在还算是出息,回来定然还有封赏,前程无量,即便不背靠沈家,在京城也有一份立足之地,让她不用慌张。 李漱玉确实现在也已经沉心静气了,改变不了的事情就接受,心里头有底,去找沈老太太也没那么唯唯诺诺,大不了连这两日也不呆,赶紧收拾东西回娘家等着沈长龄回来。 崔氏这头其实是在来季含漪了。 但季含漪还不怎么有空,这一趟虽然散去了,但来季含漪跟前说话的人不少,说的不过是沈老太爷的这一决定,和附和一些赞同的话。 再说一些同情季含漪的遭遇,再将大房的人骂几句。 第669章 卫炳 这些交际应酬也都是这样,即便是亲戚,即便在这件事之前夸沈肃和沈长钦的人也不少,但出了事情,沈老太爷表了态,又不是沈家的人,怎么说都无所谓了。 李漱玉路过听了两嘴那些人在季含漪跟前说的那些讨好的话,忍不住回头与自己身边的丫头小声道:“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从前还不是被人说的那个。” 这话将丫头吓了个半死,这会儿这么多人呢,在屋子里私下说也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万一要是被听见了,李漱玉怕是不能善终。 姑娘这嘴快的毛病真真是自小都是这样,从前在侯府倒是还好,谁都让着,如今嫁了人来沈府,好似也没什么收敛的。 这会儿可万万不兴说这样的话,二夫人早就不同从前了,更不是让人可随意说的人。 李漱玉说的声音极小,她又不是傻子,不可能说这话还让人听见。 她只是在这一瞬间看到季含漪被众人围住,花团锦簇,众星捧月的样子一时有些看不惯。 想从前季含漪就算没和离,也只是谢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妇人,谢家当时还算有些门第,但季含漪应该在谢家过得不怎么样,宴会上少见她。 可是现在人家摇身一变,成了满京城人人巴结的贵妇,她看着季含漪脸上那得体又从容的平静表情,就觉得有些气恼。 气季含漪凭什么,气她凭什么这么得意。 说到底,她也明白,或许还有嫉妒。 但那股嫉妒却不敢说出来,季含漪的身份当真同从前不一样了,她都不敢在季含漪面前造次。 李漱玉心里头压着一口气,现在季含漪扬眉吐气,她还能说什么,反正大房也不是她过得最惨。 憋着一口气又拢着袖子走了。 这回沈老太爷的亲妹妹,也是沈肆的三姑姑卫老太太也回来了,季含漪自然也见过这位长辈,只是只见过一回,是上回大婚的时候。 三姑姑未在京城,嫁给了江淮布政使的独子,如今的苏州府按察使,这回也是沈老太爷回来的时候也给他送了信,说了要开宗祠的事情便回来了,今日正好到。 这位三姑也是个话多的,不住问白氏那件事的细节,说罢还要去找沈肃,季含漪拉住她:“这会儿四哥的身子不好,怕再受不住打击,这时候也不知醒了没有,还是先别过去。” 卫老太太便道:“还叫他什么四哥,这样的人当得起什么四哥?” “那白氏我从前瞧她就不是个好人,奈何是沈肃选的,当真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人。” 这些话也就听听就罢,没出事的时候,个个夸白氏勤快能干会应酬,更会笼络人心,现在一出事,便是白氏样样都不好,事后判官。 季含漪这时候也没有太多时间与三姑姑闲聊,主要是晚上还有场宴,沈家族人全都来了,有些还是从外地赶来的,今日定然回去不了,季含漪还要安排着房间和夜里的晚膳。 明日早上有些人要走,也要先安排好。 听起来虽说也就这么点事,但人员安排下去,事情却是不少的。 好不容易脱了身,季含漪从那有些拥挤的氛围里脱身出来,也不由微微叹息一声。 回了屋子,叫了厨房的管事来禀事,又叫了几个厨房婆子来,再让魏管家也一并过来,理清楚今夜客房的安排,还有每间客房都派一名丫头去,丫头不够就从别的院里调动。 季含漪这头正忙,崔氏在外头求见,季含漪知道崔氏要说什么,实也没空闲,便让人出去让她晚宴过后再说。 没一会儿三姑姑又来了,这位可不能不见,这是沈老太爷的亲妹妹,沈肆的亲姑姑。 季含漪便让管事的先等一等,亲自出去迎。 卫老太太生的雍容华贵,虽说和沈老太太差不多的年纪,或许比沈老太太小了两三岁,但举手投足间却让人觉得她很年轻,话总是不少滔滔不绝的。 再有今日在祠堂里,季含漪看这回与卫老太太一同过来的儿媳时时刻刻站在卫老太太身边照顾卫老太太,还给卫老太太端茶送水,无微不至,可见卫老太太在府里是众人众星捧月的。 并且季含漪也知晓,卫老太太的夫君对她极好,这些年也只有她一个妻子,卫老太太这么话多,何尝不也是无忧无虑的心性。 这会儿跟着卫老太太一同来的还有卫老太太的儿媳梅氏和卫老太太的孙子卫炳。 卫老太太见着季含漪出来,又看季含漪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春衫,本就是有些苍白的面孔,这会儿衬的人跟月下单薄的仙子似的,忙也心疼的过去,握着季含漪的手道:“我贸然过来,可扰了你了?” 季含漪轻轻摇头,含了抹笑意道:“没有。” 又问:“您不是在婆母那儿说话么?” 卫老太太便道:“与你婆母说话没意思,跟她说两句她就伤心,我劝了好久了。” “阿肆小时候我便看出来了,那孩子不是寻常人,没有见着踪迹,那孩子就不可能死。” 说着卫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含漪,你信我的,好好等阿肆回来,他绝不会出事。” “我瞧你心性比你婆母还稳固些,我乐意与你说话。” 说着卫老太太又自来熟的牵着季含漪往屋内走,说着要来看季含漪的孩子宜姐儿,还说特意将自己的小孙孙也带过来了,就是为了让他和宜姐儿见见。 卫老太太心里可是有心思的,她最喜欢的孩子便是阿肆,现在阿肆有了孩子,正好还有个女儿,正好她也有个格外聪慧出色的孙子,便想叫两孩子自小见见,将来能成一段良缘,她也算能寿终正寝了。 季含漪这才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跟着她母亲的小男娃。 这小男娃季含漪当时见的时候才两岁,也算的上是老来子了。 卫老太太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也只娶了一个妻子,之前倒是还有过一个儿子,但是七岁的时候夭折了,后头就再也生不出来,求医问药好不容易才生了这一个,和沈老太太格外相似,只不过是沈老太太未夭折过孩子。 这个孩子自出生起,便成了卫家的眼珠子了。 现在再见,这小家伙快四岁了。 第670章 表里不一,炉火纯青 季含漪记得这小家伙的名字,叫卫炳。 卫炳还是小小的年纪就生的格外的漂亮,那双黝黑的大眼睛,当真是叫人看一眼便能陷进去似的。 季含漪其实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是觉得一个孩子的眼睛竟然也会魅惑人,眼里头跟有漩涡似的,让人看了那双黑眸就还想看。 季含漪觉得稀奇,又细细看了两眼,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隐隐好似生了一双狐狸眼。 又见那孩子见着季含漪弯腰打量她,竟然十分有礼貌的朝着季含漪抱手,规规矩矩的弯腰问候,声音稚嫩清晰:“问表舅母好。” 糯糯的声音竟然还带了股冷清老成。 况且那声音还十分好听,季含漪向来还是有点迟钝的人,这会儿竟对一个小娃娃生了一股觉得将来一定魅惑众生的念头。 况且这孩子通身规矩有礼,显然被教导的很好。 季含漪笑了笑,叫炳哥儿不必多礼,跟着她一起进去。 进了屋子,季含漪让丫头上茶果,又将果盘子往炳哥儿跟前推了推:“炳哥儿喜欢什么,这里若是没炳哥儿喜欢的,舅母让人出去买。” 卫炳却摇头,从果碟里拿了块杏仁糖吃了一口,又与季含漪道:“谢谢表舅母,我都喜欢。” 这时候卫炳的母亲梅氏轻轻柔柔的开了口道:“不必过问他的,这孩子向来好带,也不挑食,性子也不犟,格外的懂事。” 梅氏年轻时定然是个格外温柔貌美的柔弱妇人,如今即便也是三十五六,但举手投足间的那容貌举止,说是二十八九岁也能说过去。 难怪炳哥儿的父亲卫铭春当年非梅氏不娶,要知道梅氏的出身其实并不怎么样,只是卫家的一个幕僚的女儿。 但当年被卫文春瞧上就非她不娶了。 卫老太太自然是不满意这门亲事的,当年没少阻拦,但是熬不过自己的儿子想要娶,后头还想法子给自己儿子纳妾,但也始终没成,后头才妥协了,自己儿子跟他父亲一样,都是一心一意的人,自己的夫君都是如此,能说自己儿子就做错了么。 到最后卫老太太也妥协了,不再管自己儿子的事情,毕竟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她也不想折腾到最后母子闹翻的场面。 这回卫老太太特意带着卫炳来也是提前布局,让卫炳千万别学他那个父亲,喜欢一个出身不好的女子,那些出身显赫的女子,可比寻常女子好了千千万万倍,让炳哥儿自小就好好瞧瞧,好闺女是什么样儿的。 况且她知晓,炳哥儿聪慧,比他那父亲还聪慧了不知道多少倍,不会跟他父亲一样只爱色相。 卫老太太便与季含漪道:“宜姐儿呢,我特意想来瞧瞧宜姐儿的。” 又说道:“其实炳哥儿与阿肆小时候还有几分相似呢,都是喜欢自己跟自己玩儿,但炳哥儿性子好些,阿肆是谁也不说话的。” “说不定炳哥儿还喜欢宜姐儿呢。” 季含漪笑了笑,叫丫头去将宜姐儿抱来,三姑姑特意过来看宜姐儿,又说了这么多话,人都坐在这儿了,总不能不将宜姐儿抱来。 虽说季含漪这会儿还真有些忙,想着怎么脱身,或者将厨房的事情先安顿好了也好。 这时候卫炳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说身上染了刚才祠堂里的香火气,怕宜妹妹不喜欢,要先出去站站。 季含漪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还这般细致周全,就含笑道:“没关系,宜姐儿闻得。” 但卫炳却笔直站着道:“不行,宜妹妹是我的妹妹,我不能让宜妹妹不喜欢我。” 说着就先走了出去,倒是让季含漪一愣。 卫老太太笑道:“你便由这孩子去,他聪慧的很,谁都喜欢他,这孩子还过目不忘,夫子都说这孩子神通呢。” “心里头想的事情可周全了。” 卫老太太虽说是故意在季含漪面前夸赞卫炳,但说的也是事实。 卫炳过目不忘,别说千字文,就是幼学都已经学的七七八八了。 季含漪听卫老太太这般说,道真觉得卫炳这孩子将来定然是不一般的,她还极少从这般小的孩子身上看着觉得不一样的,卫炳算是一个了。 因为面相真的很奇怪,有些人生来就有贵气,不是真的生的有多好,只是让人能感受到。 这头卫炳去了廊下,却只是随意的拍了拍身上的袍子,接着就不动声色的将手中那被咬了一小块的杏仁糖,放到了身边随从的手上。 随从也早已见怪不怪,十分隐蔽的将杏仁糖塞进了袖子里。 小公子从四岁起就不爱吃甜了,但旁人总还用这些果子来逗小公子,小公子都接过来,背后却全扔了。 按着随从陪伴小公子这两年观察,小公子小小年纪就已经将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修炼的炉火纯青,他也是觉得害怕。 人后的小公子格外的挑食,还不喜欢人打扰他,但其他人却谁都看不出来,还觉得小公子长大了定然是最温润好脾气的。 好脾气那可真不是,小公子是最最挑剔的人了,最是有洁癖和冷清,人前乖巧听话人后却不多看你一眼的性子。 当然这些他们这些下人不敢说,小公子那眼神,便让你觉得你不会瞒得过他的眼睛,说了就要遭报复。 可小公子才不到五岁啊。 再有,小公子生了一张人人喜欢的漂亮脸蛋,说了还不一定有人信,反给安个搬弄是非的罪,最后受罚的人还不是他们这些下人,也没人敢说。 这可是卫家的五代单传的独孙孙,卫家在江南那也是数一数二官宦人家,谁敢说个小公子的不是来。 这头卫炳在外头站了站,眼里头还有点不耐烦,陪不能说话的小团子最最没意思,没意思极了,还不如在屋子里玩七巧板看仙书。 可他转身又是那派天真讨喜的脸,再从从容容的往屋内走。 第671章 一物降一物 季含漪正坐在东屋内将宜姐儿抱在怀里,微微侧着身子让三姑母来看。 卫老太太稀罕极了,这还是第一回见沈肆的孩子,本就是个随和性子,够着身子就往季含漪的怀里头看去。 只见着小小一张巴掌大点的小胖脸,圆圆脸,圆圆眼,还有圆圆的嘟嘟嘴儿。 那小嘴湿润,身上一股奶香味,正咬着胖胖的手指头往面前那慈祥和蔼的老奶奶脸上瞧。 卫老太太平日里无事就喜欢观面相,算命理,上回沈府来信说季含漪的孩子生了,她还特意问了沈老太太宜姐儿的八字,就是为了要给宜姐儿算算。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不过出于长辈对小辈的关心,就是想算算宜姐儿的命格好不好,若是命格里有不好的,就赶紧提点。 结果一算,宜姐儿的命真真是好。 再有一个,卫老太太早就给自己的亲孙子算过,卫炳就没那么好了。 七杀坐劫财,紫薇化破军,简单来说,就是骨子里有偏执,易入歧途和走火入魔。 因才智近妖,要么就名动天下,要么就万劫不复,被所有人恨之入骨,除之后快,是为祸害。 可宜姐儿的命巧就巧在,是武曲天府坐命,金水相涵,天生是镇物的命格,能化了七杀的煞气。 这可不就是一物降一物。 说通透点,就是能镇得了卫炳的浑。 宜姐儿这镇物的命格,且是百年难遇。 这也是卫老太太这回一定要带着自己亲孙来的原因。 虽说在她心里,自己那万事都乖巧的孙孙,怎么能是那等祸害的命格,炳哥儿万事乖顺听话,长辈里没有人不喜这个孩子的,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身为祖母,又是自己唯一的亲孙子,只希望孙子好好的。 这会儿又看宜姐儿的面相,虽说太小看不出来什么,可给人的感觉便是钟灵琉秀,再凑近去细看,那眉间一颗极小极小的红痣,是观音相,又美极妖极。 这会儿卫老太太简直不敢想往后宜姐儿长大是个什么样儿的,这面相贵不可言。 她心里一跳,这才想起赶紧叫卫炳过来。 卫炳早进来规规矩矩站在一边儿了,见着祖母叫他,便往前一步。 卫老太太将宜姐儿抱进自己怀里,动作小心的如同抱着个福宝,又去坐在一张矮椅上叫好叫卫炳看看自己的表妹。 卫炳听话的凑过去看,这么漂亮的女娃娃,他眼里却是兴致缺缺,不过为了让祖母高兴,还是说了句:“真好看。” 总归卫炳也不知道祖母为什么非要叫他来看这个只知道吃手指头的小团子,并且看起来也很脏,嘴巴周遭都是口水,还有一股他一点也不喜欢的奶腥味。 况且…… 他又看了看,见着小团子忽然还要将那只沾满口水的脏手往他面前抓,他嫌弃的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可不能让自己的衣裳变脏了。 不过卫炳历来擅长伪装,往后退一步,旁人也想不到他嫌弃上头去,只觉得他是怕碰上了宜姐儿。 卫老太太便笑吟吟的拉着卫炳站在身边来,与卫炳循循善诱道:“炳哥儿,这可是你的表妹,往后你定要好好照顾好你的表妹啊。” “你只有这一个表妹,明白了么?往后你得迁就她,讨好她,好东西都得想着她。” “往后祖母每年都带你回来,你可得让你表妹喜欢你呐。” 卫炳有点不服气了,心里想说凭什么,这么个丑巴巴的小团子,做什么自己要讨好她。 再说了,做什么又要她喜欢自己。 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 心里头又一想,让人喜欢自己不过是件最容易的事情,让这团子喜欢自己,这又有什么难的。 虽说小脑袋里嫌弃至极,面上却是乖巧懂事的应下来。 还小大人似的说了句:“往后我一定照顾好宜妹妹。” 卫老太太瞧着卫炳这会儿乖巧认真的模样,生了一张谁见了都喜欢的脸,又感叹怎么却是那等祸害偏执命,卫老太太百思不得其解,也想不透彻。 不过好在宜姐儿的命好,能镇住卫炳,心里又好受些,再叫卫炳伸手去牵一牵宜姐儿的手。 季含漪与卫炳的母亲在旁瞧着,卫炳快五岁,牵宜姐儿手小心翼翼的,瞧着也温馨。 季含漪看这会儿一时半会脱不了身,便与卫老太太说自己先去安排些事情,让翠娘和方嬷嬷在这儿守着,有事与方嬷嬷说。 卫老太太便让季含漪先去忙自己的,她还想再抱抱宜姐儿。 季含漪便也先走了,赶紧先去把厨房的事情吩咐完再说,没一会儿也要开宴了。 这边卫炳十分嫌弃的牵完了宜姐儿的手,就觉得自己的手也变得粘粘的,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好大一股奶腥味,又看宜姐儿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咧嘴笑,卫炳心想小丑八怪,小回自己一定不来了。 卫炳说口渴要去喝茶,顺便离开这里,但祖母却忽然抱着宜姐儿往他怀里来:“你瞧瞧,你宜妹妹还想你陪她玩呢,你再陪你宜妹妹说说话。” 卫炳小小的身子愣了愣,低头看小相宜的眼睛正看他,圆溜溜的,好似真的很喜欢他陪她玩。 他要是这会儿要真想走,便能想出千百个由头来,但这会儿忽然中了邪似的还是伸手去牵那黏糊糊的手,忍着恶心喊:“宜妹妹。” 他发现他喊一声,宜妹妹就高兴的蹬腿一下,还咯咯的笑,他竟然也觉出几分兴致逗起来。 只觉得真是个小傻子,喊个名字都能这么高兴。 卫老太太看卫炳逗着宜姐儿,十分欣慰,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停过。 第672章 嫌弃 旁边的梅氏看着卫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怎么没明白老太太的打算。 不过她也是乐见其成的,沈府的孙女,出身高贵,早早被封了郡主,身份一等一的好,上京城里除了皇家的人,没有人再比宜姐儿出身更好的人了。 真要论起来,虽说卫家在江南是一等一的人家,但炳哥儿将来要能娶宜姐儿,卫家门第也是稍有些高攀的。 不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年卫老太太总嫌弃她出身不好,之前的孩子夭折,老太太又怪在她的头上,现在炳哥儿也不许让她自己养,养在老太太那儿,自己如今能和炳哥儿一起多呆这么久,也是不容易的。 这头季含漪吩咐完了事情,才走出来就听到外头咯咯的笑声。 容春小声道:“瞧着表公子与小郡主倒是合缘。” 季含漪其实心里头隐隐也有感觉,卫老太太刚才说话的时候,三句话不离卫炳和宜姐儿,还说特意带卫炳来看宜姐儿的,意思里估计有结亲的意思。 季含漪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要是卫老太太真提出来,自己定然是要拒了的。 炳哥儿那孩子看着就聪慧俊秀,长大长开后不定一张妖孽脸,说实话,要是卫炳将来有出息,倒是也不吃亏,但季含漪就怕宜姐儿受委屈。 她的宜姐儿将来的夫君不求一定是天潢贵胄,但必然得要一心一意的守着宜姐儿,宜姐儿也不缺钱财,她将来想怎样过都可以。 这会儿心里正盘算着,出去就见着炳哥儿居然正坐在小椅上,怀里还抱着宜姐儿。 再怎么说炳哥儿也才不到五岁,身子也小,弯着腰抱着宜姐儿的样子实在滑稽。 不过季含漪也没担心,因为丫头蹲在炳哥儿身前抬手护着宜姐儿,就怕炳哥儿万一没抱住,好及时托着。 季含漪出来说外头天色不早了,要开晚宴了。 卫老太太也知道在这里打扰久了些,不过今日也算有了收获,看炳哥儿对宜姐儿那喜欢的样子,她心里便默默将这门亲给认下了。 不过这时候与季含漪说亲事太唐突,沈家的伤心事也还没过去,但为求保险,卫老太太走到季含漪跟前道:“我算过这孩子的八字,极好的命,但有缘分与宜姐儿正合适的夫君却是不好选。” 说着她牵着季含漪的手,语重心长道:“将来你若是有意给宜姐儿说亲,心里有了人家,一定万万给我来信,先让我算算那人八字,可不能害了宜姐儿。” 季含漪本不怎么相信八字玄学,也更没想到卫老太太居然也钟情这个。 上回沈老太太给她说过,卫老太太也特意给她写信问宜姐儿的八字,季含漪当时也没多想,这会儿倒是觉得卫老太太真信奉这些。 但谈婚论嫁本来也要先合八字,季含漪也应承下来,想着算算也无妨,况且事情也还远。 卫老太太看季含漪应下,心里松快了,又趁热打铁道:“宜姐儿的亲事千万别随意,你有相中的先给我说,别早早给宜姐儿定了亲事。” 季含漪想说卫老太太怎么这么在意宜姐儿的婚事,到底也含笑应着:“好。” 宜姐儿的亲事她自然不会潦草,不用卫老太太说,她也会郑重替宜姐儿挑选的。 卫老太太看季含漪听进话了,又想往后多带卫炳过来,来日方长,她慢慢筹谋就是。 现下话已说完,宜姐儿已经被翠娘抱走,炳哥儿也站了起来站在母亲身边,只是那只牵过宜姐儿的黏糊糊的手,在后腰上擦了又擦。 又被母亲引着去给季含漪告别。 终于从季含漪那里出来,一出去炳哥儿就说要去如厕,让随从带自己回屋,一回去,就赶紧让人打水擦脸擦手。 还要换一身衣裳。 只是清清爽爽的换了衣,卫炳却觉得那股奶腥味依旧没褪去,手也依旧粘粘的。 闭上眼都是宜姐儿那张肉嘟嘟的大圆脸。 卫炳觉得宜姐儿是不是个大妖怪,怎么现在脑子里都是那团子,就连身上都沾了那家伙的味道。 要不是为了赶紧回母亲和祖母的身边,卫炳都想要现在沐浴,好好洗洗身上的味儿。 他觉得不舒坦,又特意往桃花林里绕着走散散味。 他问随从:“还有味吗?” 随从五福都差点给小主子跪下来,衣裳也换了,脸手也洗了三遍了,问这话也问了五六遍了,他闻着一点味没有,可小主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说是有味。 卫炳看五福这愁眉苦脸的样子,也不问了,问了也白问。 这头季含漪应酬完晚宴,又引着女眷往抱厦去坐着。 她心知夜里得应付好一阵才能忙完,便提前吃了醒神汤,好让自己没那么容易疲惫。 抱厦内都是沈府的族亲,虽说自然有个高低,但好不容易聚在一块话也是不少了。 季含漪现在是沈府当家妇人,自然季含漪这头的人最是多。 沈家大房的人没敢来,来了也怕被阴阳怪气的指责,但沈素仪却偏偏来了。 只见沈素仪身着素净,一袭月白色春衫,长发半披,不得不说,沈素仪这般打扮,别有一番柔美,楚楚动人的叫人看着先起怜意。 只见沈素仪过来,倒也不做别的,在这些族亲面前一个一个的福礼赔罪,说是临走之际,代替母亲和父亲来陪罪的。 往后便打算去做姑子。 那柔弱又坚韧的模样,且也称得上是国色天香的脸,又是这般姿态,谁见了不心疼几分。 有的人面上不冷不热,等沈素仪走了又还是说了句三姑娘不容易。 有的到底怜惜,抬手扶着沈素仪起来,说了句她苦命。 再有的便是置之不理,当作没见。 但不管哪一种,沈素仪这姿态是摆足了的,季含漪看着沈素仪脸上全无从前那股倨傲之态,如今全是恭谦与低调。 最后沈素仪跪在沈老太太跟前,倒是也没有哭,只是拿出自己抄写的经文送上去,说让沈老太太往后注意身子,她会在寺庙里继续为老太太祈福。 那经文便是用沈素仪的血抄写的,字迹规整,这份心意,到底是有了,旁人也起了同情之心。 季含漪都怀疑沈素仪如今转变,是不是得了谁的高人指点。 沈老太太显然被沈素仪这般举动触动了,再有沈老太爷说了,大房闹就不留,不闹就留,但现在沈素仪显然没闹,便张口就对沈素仪道:“说什么胡话,谁让你去做什么姑子,沈府还留不下你?你往后就留在沈府就是。” 第673章 谁能争得过天呢 沈老太太这话落下,季含漪本张口快要提醒沈老太太的话,到底又缓缓的咽了下去。 她就知晓,沈老太太到底说话总是这般,即便真要留沈素仪,也不能这么快的说出来,至少再等一日看看。 现在这么快说出来,今夜之后,大房便都知道了,人人都有了希望,谁也不会露出本来面目。 总之,沈老太爷说的看大房的反应,现在已经看不成了。 季含漪微微撑着额头,身上又有些疲累。 沈素仪听到沈老太太说要留下她的时候,整个人还愣了一下。 她也是外祖母给她来信,让她这时候尽量摆低姿态只讨沈老太太欢心,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本来她都觉得试一试罢了,也做好了真要去做姑子的打算。 周公子今日下午才给她回信,说愿意娶她,但却只能让她当妾,沈素仪也心如死灰,她自小也有骄傲,若是用当妾来作为她往后的出路,那她也宁愿做姑子。 况且沈素仪也明白了,周明朗前些日子一直没有回信,不过是在看沈家对他们大房的态度,今日下午他们大房被除了宗谱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所以周家看清形势了,周明朗愿意回信了,落井下石的只需她妾室,还好似是恩泽。 沈素仪心头的万千恨意只能咬牙忍着,只能抱着这最后一点希望或许能够东山再起。 她想,她若是真的能够东山再起,现在遭受的一件件,她必然都要牢记在心里,牢牢记住自己现在承受过了什么。 这会儿她从沈老太太的话里头反应过来,先是震惊了一下,接着压制住自己的狂喜,只拿帕子抹泪:“素仪如今已经不是沈家姑娘,如何能留在府里。” “素仪明白老太太是可怜我,也更明白老太太慈心,只是素仪无脸面留下,往后只想青灯古佛,为母亲赎罪,为沈家祈福,用这一生用来偿还罪过。” “从前素仪承沈府的富贵,如今也该素仪为沈府回报,虽说微不足道,也是素仪的一片心意。” 这话说的抱厦内的人动容,想三姑娘也是识大体的,如今还能有这份沉稳心性,也是不容易。 想三姑娘也不过才刚刚十五,遭了这大难,也是身不由己。 沈老太太便将沈素仪拉起来:“你不用说这话,你祖父也说了,能留你们在府里。” 季含漪拨弄着手上的戒指,一时觉得待在这里索然无味起来。 沈素仪却又是一番推脱,说自己现在是待罪之身不配,旁边有不忍的,就过去劝沈素仪,说她们都看到了沈素仪的心意,但自己前程也要紧。 这般年轻,这般品貌,去做姑子可惜了。 抱厦内又热闹起来,劝说的,附和的,议论的,季含漪坐在椅子上没动一分,也不愿看这场戏,低头吃几口茶,打算先走了。 事情已经成这样,老太太依旧太仁慈,连多观察大房一日都不曾,现在这事也已经定下了,老太爷也有这意思,也无话可说。 卫老太太倒是没往那头凑上去,牵着卫炳过来季含漪身边低声道:“那三姑娘面相我不喜欢。” 季含漪瞧卫老太太总说面相命格,刚才还说宜姐儿面相是观音像,将来能挡煞,能将煞气化为春风。 季含漪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虽说接触卫老太太不多,却觉得卫老太太这人有趣极了,与沈老太爷有些相似,该严肃自然严肃,但平日里却是随和的人,也难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她本也不打算多提沈素仪的事情,这会儿倒是随口一问:“三姑娘是何面相。” 卫老太太便说的头头是道:“那三姑娘眼含秋水而光浮,眼尾尾勾,便是勾陈纹,这样的人心性机巧,思虑过甚。” “你再瞧她颧骨隐锋,一笑而颊肉不动,乃心不随喜之相。” “最要紧的是她唇薄,地阁尖削,隐隐情淡寡恩。” “面相上她应该能得贵人相助,但鲜少念恩情,便是这会儿她跪在我二嫂跟前那一哭,想有几分真呢,我也懒得去凑这热闹。” 季含漪还真没想到卫老太太真说了几分意思,这能力,便是去摆摊算命都能成。 季含漪问:“三姑姑何时研的这些?” 卫老太太笑:“那可久了,当初我只有一个独子,往后再怀不上,就开始求医问药,算命问佛了,慢慢的又自己研究。” “我算出我的命格里只有一子,然后我就释然了,不再耿耿于怀,不再纠结难受,全心全意的教导我的孩子。” “你瞧,我当真也只有一子,命这东西,是玄乎,但从某一方面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慰藉呢,会劝着自己,谁能争得过天呢。” 季含漪笑了笑,想沈肆之前可半点不信命的,在沈肆心里,他能搅动人的命运,人定胜天的。 若是沈肆在这里听了这些,怕是要觉得是无稽之谈。 不过季含漪倒觉得有意思,说是慰藉,真真也是。 季含漪便让卫老太太算算钧哥儿的命,钧哥儿只是比蓉姐儿早生了一刻,想着应该差不了多少。 其实心底想的是,想听听卫老太太与那位大师算的是不是有不同。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卫老太太便叹息道:“你以为我没算?我早替钧哥儿算过了。” 季含漪一顿,问道:“如何?” 卫老太太便道:“钧哥儿命多舛,且如烈马。” 季含漪明白多舛的意思,钧哥儿刚出生便落了难,的确是多舛。 她问:“如烈马是何意思?” 卫老太太就叹息:“烈马难训啊。” 说着拍拍季含漪的手:“你往后在这孩子身上,怕要吃点苦头。” 季含漪听了这话,隐隐听出两分意思来:“往后?这孩子的往后……” 卫老太太便笑:“是往后。” “我算过,这孩子命大,与他父亲的命格虽犯冲但又相生,只要他父亲没事,他就能够化险为夷。” “阿肆不是那么轻易死的人。” “我想这孩子定然还有往后的,他有往后,阿肆便有往后。” 说罢,卫老太太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眼里含着慈爱:“含漪,你是温润的贵命,无声无息带着三月春风,同你女儿一样能挡煞,阿肆是孤星,唯有你能配他。” “别难过,别伤心,你往后的福气在后头,万万要看开。” 第674章 真正的卫炳 卫老太太的话分外能够安抚人心,也分外让人心里头觉得温暖。 更要紧的是,卫老太太身上有一股让人舒适的豁达,与她说话,便觉得天下再难的事情,也能一帆风顺的过去,觉得前路其实一直都有盼头。 还会觉得活在人世间一遭,其实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季含漪从前未与卫老太太多说什么话,如今稍稍一接触,才觉得卫老太太真真是好,与她在一起说话都是轻松的。 季含漪这会儿身上也放松下来,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也在慢慢放松。 最后她点点头:“好。” 卫老太太又问起宜姐儿:“宜姐儿白日里什么时候能见?” “炳哥儿见了宜姐儿之后可稀罕呢,刚才还与我念叨着还想去见宜姐儿呢。” 坐在卫老太太旁边的卫炳,低着头差点翻白眼,到底也是小孩子,再怎么会伪装情绪,真不喜欢,也没那么能忍。 谁喜欢那丑团子了,又不会说话,就会傻笑,还脏兮兮的,到处都是口水,现在他身上的味儿都没散! 宜姐儿自然是不脏的,被精心呵护和照顾,口水兜兜都是一个时辰换一回,只是卫炳生来凉薄,只在意自己,对旁人都是虚以委蛇只为减少麻烦,除了祖母和母亲父亲,在他心里,旁人都不值得他用心喜欢,自然嫌弃。 这会儿小脚一踢,踢在面前半跪着正替他剥松子仁的随从膝盖上,随从也不敢喊出声,知道小主子发脾气了,大气不敢喘。 这头季含漪想说那卫炳小小年纪生了一张妖孽脸,但性情倒是温暖如大哥哥一样,想着让卫炳多陪陪宜姐儿玩耍也不是不好,正说着待会儿就能去看,宜姐儿夜里历来睡的晚,她也想和卫老太太多说说话。 只是话才说到一半,忽听一声闷响,这声音也只季含漪和卫老太太离得近能听见,旁人是没听见了。 季含漪顺着声音看过去,才知卫炳不小心没端好茶盏,茶水泼到了身上。 但卫炳这孩子浑身却没多少慌乱,反而有条不紊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季含漪还用稚嫩的声音赔罪。 接着又说自己回去换身衣裳沐浴,今日怕去看不了宜妹妹,等明日去看。 卫炳的母亲梅氏也忙起身说带着卫炳一起回去。 梅氏与沈府的人不怎么熟,且也出身不显,沈府即便庶支,出身见识比梅氏还是要高了些的,自然有些说不上话。 再有梅氏本就是个内敛性子,生了一张玉软花娇倾国倾城的脸,但生来体弱柔弱,成亲后就一直呆在内宅,不曾多交际过,便也觉得这里待着没意思,只想领着儿子早早回去。 季含漪其实也看出梅氏的不自在,便也笑着点头。 接着季含漪再瞧着炳哥儿这小大人沉稳的样子,倒是觉得这孩子将来长大,不定多少人喜欢这性子,给人牢靠稳固,如沐春风。 听说还极聪慧过目不忘,将来应该也是能有大出息的,心里对炳哥儿多了喜欢,便又对炳哥儿笑道:“明日想看宜姐儿了,便来我院子里,也不必拘礼。” 炳哥儿便规规矩矩的应下。 季含漪再让两个丫头去引路,好生侍奉着。 卫炳被母亲牵着一起回去,路上的灯笼明明灭灭的,卫炳忽然道:“母亲,你还想留在这儿么,你要是想回去,我就为母亲想法子早早回去。” 梅氏愕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小小的个子,好似什么都明白了,早慧的惊人。 她也不得不想,卫炳这次打翻茶盏,是不是为了帮自己早点脱身。 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过,再有,卫炳这孩子从来不是这样不稳重的性子,那茶盏被丫头托着,不是他故意的,根本不可能掉。 梅氏不禁又想起半年前的一桩事情。 那时候卫炳才刚刚四岁,那天她正坐在廊下给卫炳做靴子,卫炳这孩子生下来就奇怪的很,绣娘做的再好的衣裳靴子他都不穿,只穿她做的靴子,梅氏便也忙碌些,为卫炳做贴身衣物。 那天卫炳从他祖母那里出来,忽然问她祖母是不是不喜欢她。 卫老太太历来都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件事梅氏自己一直都知道。 因为自己体弱多病,出身不高,父亲只是卫家幕僚,不过半个下人,卫老太太不喜欢自己本也寻常。 但卫老太太其实还算是个好婆母,至少在卫炳面前,在外人面前,给她的体面是足够的。 她不知道小小年纪的卫炳是如何看出来的。 那天她没回话,只让卫炳好好念书,祖母很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卫炳却说:“母亲不必骗我,我不知道祖母不喜欢你。” “但我能让祖母喜欢我,能让父亲和亲戚们都喜欢我,他们喜欢我,我是母亲的儿子,他们就喜欢母亲了。” 从那之后,卫炳果真变得人人喜欢,聪慧懂礼仪,在人前没有人不夸的,小小年纪已经明白什么样的自己最让人喜欢。 她也确实如卫炳说的,旁人喜欢卫炳,渐渐也觉得是她教导的好,就连卫老太太渐渐也对她有了好颜色,说她生了一个好儿子。 夫君也常常对他感叹,即便只有卫炳一个孩子,也能抵得上旁人的三个,一个孩子便一个孩子,并没有遗憾的。 但唯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卫炳在人前那些表现,未必是他真正的自己。 说实话,梅氏也不明白卫炳真正的心思。 而真正的卫炳又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 所以梅氏常常会觉得自己这做母亲的做得不够,没让卫炳有足够的安全感,让他小小年纪早慧成熟。 梅氏让身边的下人退下去,在漫漫月光下蹲下身看着卫炳,轻轻抚摸卫炳的脸庞,低声问:“炳哥儿,你是因为母亲才打翻茶盏的?” 第675章 你知道死是什么么? 卫炳听了母亲的话想了下,是也不是。 他看出刚才在抱厦里,那些女人都不找母亲说话,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知道母亲定然不想呆在这里,他心里也不舒坦母亲被沈家的人冷落,正好可以让母亲领着自己回去。 再有,他弄湿了衣裳,既能名正言顺摆脱去看宜妹妹的事情,还能赶紧回去沐浴,洗去那股让他一点也不舒服的奶味。 不过他自然不会承认,他摇头:“不是,儿子只是没拿稳。” 梅氏看着卫炳小小的面孔,心生爱怜,又道:“炳哥儿,母亲不需要炳哥儿为母亲做什么,母亲只需要炳哥儿自在的活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说着梅氏将卫炳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了拍卫炳的后背道:“母亲最希望炳哥儿高兴。” 卫炳被母亲揽入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他有些困惑的看着草木晃动的黑影:“只要高兴,就能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吗……” = 卫炳对母亲的这句话很困惑。 因为他从三岁开始启蒙,他也喜欢读书,父亲也总告诫他,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父亲还说,敖不可长,欲不可从。 卫炳当然知道父亲告诫的意思,且他心里想做的事情太多,一直都在克制自己。 比如那迂腐不堪教导他的老举人,明明没什么本事,在他面前,在他父亲面前却端着清高孤傲的架子,有一回他还看见他去柳叶巷亲满脸白粉的老娘子的嘴,那嘴脸恶心至极。 可父亲却很敬重他,哈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师傅不敬便是对长辈父母不敬,他也只是忍着。 想要不是他还不能做的毫无痕迹,无声无息,他得叫那老头再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此刻卫炳趴在母亲怀里,他又问了一次:“我真的能随心所欲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吗?” 梅氏本意是想让卫炳不必为了她刻意在长辈和老太太面前做的过分乖巧,但这会儿又听儿子说了两句这话,不由微微松了松手,看向卫炳的脸问:“炳哥儿想做什么?” 卫炳看着母亲,没有多少犹豫的就开口道:"我想让林夫子死,他才没什么学问,只知道让我背诵,我打瞌睡还打我手心。" “他教的也没意思极了。” 梅氏听罢卫炳的话吓得脸色一变,生怕卫炳再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赶紧伸手捂住了卫炳的嘴。 她的手有些发颤,看着自己四岁多的儿子,忽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儿子是不是妖物。 仅仅是因为夫子打了他手心,他便要夫子去死,他知道死的含义么,他知道让一个人去死,意味着什么么。 更何况,卫炳连五岁都不到,他何来的这样大的杀心。 好在此处无人,也没人能听到卫炳这吓人的话。 梅氏牵着卫炳匆匆的往回走,打算回屋里去了好好问问。 回了屋里,梅氏便让所有人退下去,再认真问卫炳:“是不是林夫子还对你做了什么?你老实告诉母亲,母亲会与你父亲说的,让你父亲给你换一个启蒙先生。” 卫炳想了想,就道:“我觉得林夫子那么蠢笨,凭什么做我的老师,我凭什么敬重他。” “他只知道照着书册念,就是个骗子,骗子难道不该死吗。” 梅氏脸色不禁变了变。 她仔仔细细看着灯下卫炳的脸庞,这一刻这个孩子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竟然闪烁着一股冷漠的漠然。 好似一条人命在他口中便只是一句话,让一个人死,也只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本以为那林夫子私底下对卫炳做了什么,才让卫炳对林夫子这般痛恨,可现在看来,那林夫子其实也没做什么,卫炳竟然要人去死。 她又忽然想起之前一事,那是三月前,林夫子上午来学堂,可是那天林夫子上台阶的时候忽然踩空了,身体从台阶上滚下来,最后鼻青脸肿,要了半条命,养了两月,现在腿还是瘸的。 她事后去看过那台阶,倒数第二的台阶被人加厚了一层,林夫子习惯了那个告退抬腿,一时踢到台阶上,又毫无防备滚了下去。 这事她没声张,怕的是事情闹大,但暗中查也一直没查出来是谁。 现在梅氏暗暗心惊,双双握着卫炳的肩膀,看着卫炳的眼睛问:“炳哥儿,你老实告诉母亲,林夫子摔下去那台阶,是不是你做的。” 卫炳无辜的摇头:“我没做过。” 这事儿当然是卫炳做的,不过他不会承认,承认了母亲就要训诫他,要是告诉了父亲,肯定还会挨打,他可没这么蠢。 他只遗憾,林夫子居然没摔死。 梅氏看着卫炳天真无辜的眸子,一时不知道还是庆幸卫炳真的没做,还是害怕卫炳的伪装,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又认真的问卫炳:“炳哥儿,你知道死是什么么?” 卫炳便点头:"死就是再也不会出现烦人了。" 梅氏深吸一口气,又道:“你说林夫子才学不够,但你年纪还小,深奥的教你也为时过早。” “再有,即便那林夫子真没有才学,可也罪不至死,他还有妻儿,是一家顶梁柱,他若是死了,他妻儿怎办?” “这人世间人人活着都必然有不容易处,你也一定要常怀悲悯之心。” “再有你出身富贵,可这富贵是祖辈为你留下的,可祖辈也是从无名小卒积累下来的,你更不能看不起任何人,你方才四岁,那林夫子已过五十,他经历过的五十年阅历,岂是你能比的?” “他未教你的东西,未必是他不知,而是你还未到年纪,尊师重道自古如此,那些人人赞颂的圣贤人,谁不是品行高洁,常怀悲悯?” “炳哥儿,往后万事要常怀敬重之心,更要有怜悯心,死更不能随意出口,你祖父可曾随意打骂苛责过下人,你怎么对旁人,旁人怎么对你,明白了么?” 第676章 搬出沈府 卫炳这会儿有点后悔对母亲说实话了。 说了实话就要受说教,就要听一大堆啰里嗦的话。 若是不说实话的话,自己也能清净省事。 他便十分郑重的对着母亲做出后悔的神情,声音很诚恳听话:“母亲教导的是,我知晓我错了,我往后一定会敬重夫子的。” 梅氏看卫炳应承的这么快,又仔细看卫炳眉眼,微微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没有委屈,脸上倒真瞧着后悔。 主要生的漂亮之极,乖巧起来很容易就被迷惑了。 梅氏便也忍不住想,炳哥儿到底也才这么大点的年纪,又能明白什么呢,即便稍稍走了歪路,那也是年纪小不懂事,及时教导便无事了。 现在看来,炳哥儿应该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心里头便也放心了。 她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褪去,换上了从前慈爱的笑意,又轻声细语道:“往后可别再拿不稳茶盏,到底不是自己家中,出门在外,得讲些规矩。” “你瞧瞧你,下午摔了一跤换了衣裳,这会儿又要换,好在我替你准备的衣裳足够,要是没准备那么多,不是又要麻烦了人家,给别人添麻烦?” “在别人家万不可再冒失了,沈府可不是寻常人家,规矩多呢,你祖母还要进宫见皇后娘娘,必然会带着你的,你进了宫可更不能这样。” 卫炳乖乖应着:“母亲放心,儿子知晓。” 梅氏看卫炳这么懂事,便含笑弯腰在卫炳额头上亲了一口,又怕炳哥儿穿着湿衣风寒,赶紧张罗热水给卫炳沐浴。 这头抱厦内,沈素仪可算是表现了一回,更是引起了好些人的同情。 本来若是沈老太太不拉着沈素仪来身边说那番话,是没人对沈素仪有多少同情的,可现在沈老太太发话了,那些人便也觉得白氏做的事情与沈素仪没关系,又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又能有什么错,便也对沈素仪改观。 再有,这些人里大部分不知道沈素仪在白氏出事后做的那些事,之前的沈素仪倒是极让人喜欢的。 不过这些旁人不知道,沈老太太却是知道的,季含漪看着也只能叹息。 宴会散去时,季含漪与卫老太太说话的投机,卫老太太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便打算在这里多待几日。 季含漪自然是愿意,又问:“那可耽误了炳哥儿的课业?” 卫老太太笑道:"不瞒你说,炳哥儿实在好学,一整日里就在书房看书呢,他在书房的时候,我进去都不行,他把门给从里头给锁住了。” “我想着可不能让他看成了个书呆子,带出去多见识见识,走动走动也好,不然给看傻了。” 季含漪含了笑:“炳哥儿瞧着就聪慧,不可能会傻。” 卫老太太就笑:“那可不一定,长大了成了个傻小子,怕没姑娘喜欢。” 又道:“我瞧宜姐儿往后定然讨人喜欢,提亲的人怕是多,你可千万别随意,我可瞧着宜姐儿的。” "我那孙子喜欢宜姐儿呢,就怕往后不讨人喜欢。" 季含漪听出这意思来了,就道:“孩子还小呢,我们别操心太多。” 卫老太太也听出季含漪不想早早定亲,只能歇了心思,又说了几句,这才离开。 季含漪今夜未去送沈老太太回去,沈素仪为了表孝心,坚持要送沈老太太回去,这会儿沈老太太和沈素仪倒像是忽然找回了从前的一些感情。 季含漪看着,又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 沐浴梳洗之后,季含漪坐在床榻上,一边吃着补气血的补药,一边让方嬷嬷仔细给身上涂抹香膏。 那香膏是崔静敏送来的,说是久用能肤如凝脂,但是不能放久了,得赶紧用。 季含漪想着送也送来了,便也用用。 她吃了药,含了一颗蜜糖,看着方嬷嬷弯腰给她抹小腿。 这会儿只有两个人,方嬷嬷小声道:“老奴瞧着卫老太太对宜姐儿有意呢。” 季含漪笑了下:“你也瞧出来了。” 方嬷嬷点头,又道:“不过老奴瞧着那卫小公子的脸总觉得有点邪乎。” 季含漪歪在枕上撑着头问:“怎么邪乎?” 方嬷嬷想了想,却找不到话来说,最后与季含漪道:“或许是太漂亮了,漂亮的过了分,侯爷小时候也生的好看,可却没卫小公子那般阴柔。” “那双眼睛真真邪气同妖孽,看人如吸盘似的,这还没长开,老奴都不敢想那卫小公子长大了是怎般。” 季含漪笑:“或许是他生了一双狐狸眼,我倒是少见生的这么标准的狐狸眼的,男子更是少有,确显得阴柔了些。” 方嬷嬷点头:“也是。” 又说起刚才宴会上的事情,便坐在季含漪的身边叹息道:“老太太如今年纪大了,有些心软了。” “其实那三姑娘之前在老太太面前那般表现便能能看清的,三姑娘为了自己的前程什么都能做,可三姑娘稍微换个做法,老太太便觉得三姑娘有孝心。” 说着方嬷嬷更是道:“说实话,也是三姑娘运气好,要是大老爷没病到这个地步,老太爷也会硬下心肠的,那时候三姑娘怎样蹦哒,那都不可能留下。” 季含漪与方嬷嬷想的一样,但如今也实在不想多说。 第二日早上,因为沈老太太昨夜里先开口说留下沈素仪的那件事,沈老太爷将还没走的又一起叫去了前厅。 这回大房的人全都在,包括沈肃都被人托着坐在了椅子上。 沈肃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手上拿着帕子,时不时捂在唇上低咳,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沈老太爷倒是没多看沈肃,只是说了沈家大房未出嫁的姑娘和未成家的男丁可以留下,其余人都必须从沈家离开。 就比如沈素仪,四姑娘五姑娘,还有四爷五爷是可以留下的,但其他人就要在后日之内搬出去了。 像是二爷沈长英就应该搬走了。 还有崔氏也应该和沈长钦一起走,至于李漱玉,因为沈长龄还没有回来,暂时可以住在沈府,但是沈长龄回来后,也是要搬出去的。 第677章 不会有第二个白氏 沈老太爷说这个事宣布下去,让沈家其他人也都知道,沈家现在还收留大房的人,并不是将大房依旧当作一家子,更不是将大房还当作是沈家的人,是因为沈家心善,是好心的收留。 并且虽说是收留,用度可以和从前一样,但是沈家的一切与大房的人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了,并且他们往后走的时候,更不能带走沈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就是只能住,东西用坏了也要他们自己赔,因为那是用的沈家的东西。 沈老太爷这话落下,虽说说的也有些无情,但对大房那几个姑娘和庶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至少还有一个富贵的容身之处,不用再担惊受怕会流离失所了。 便连忙过来给沈老太爷磕头。 沈肃也踉踉跄跄的过来跪在前头,给沈老太爷磕头。 只是沈肃现在的样子,明显连站都站不稳,现在又要磕头,身体东倒西歪的,旁边的人就都过来扶着,才勉勉强强的磕了三个头。 接着站起来的时候,才不过一瞬间,人又呕血了,整个人都晕了,要不是有人接着,只怕整个人都要栽倒在地上。 沈老太爷到底看不过去,让人拿着自己的帖子去请林院正,太医院也只有林院正的医术最高明,看看沈肃的病,到底还能撑多久。 这一场因为沈肃的出事也草草了结。 沈老太爷的身子本来也没好,走路还需要人扶着,这会儿叫季含漪过来,让季含漪这两日稍稍操心一些,将大房的事情安置规整,他也就不过问了。 又让季含漪写一份告示出去,依旧张贴在沈府的大门外,说的是现在沈家留大房的人是收留,并不是这些人仍旧是大房的人,要张贴清楚,免得有些人胡乱猜测不明就里。 季含漪知道,沈老太爷这是彻底要让大房与沈家的分割干净,在外人眼里也要分割干净,也隔绝了大房的人再打沈府的幌子。 季含漪应下,又说告示写好了拿给沈老太爷过目。 沈老太爷摆摆手:“你安排就好,我知道你做事一向妥帖。” 这时候季含漪又想起崔氏的事情,便与沈老太爷提了起来。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你觉得那崔氏是个妥帖的么?” 季含漪点头:“她曾跟在我身边帮过我一些,在我看来,是妥帖的。” 沈老太爷就点头:“你若是觉得妥帖,想让她留下便留下,这府里头你一个人打理的确有些不容易,多个人来帮你,是好一些。” 说着沈老太爷又叮嘱季含漪:“但情分是情分,别扯利益,别觉得她在帮你,你便给太多好处,要知道,现在她能留在沈府,是你施舍给她的,即便她帮你,也是因为想要在沈府好好留下来,而不是你亏欠她的。” “万事你心里要分清楚,别再养了个白氏那样的人。” “我之所以还要告示出去,留下大房的人就一定要将大房的人除了族谱,就是怕人心难控,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彻底没有半点机会,那才能稳住。” 其实季含漪早就明白沈老太爷这么做的道理了。 她轻轻点头:“您放心,白氏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回。”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慈祥的笑了下:“好。” 又道:“内宅的事情你做主就是,也不必来过问我,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季含漪很感动沈老太爷对她的这份信任,心里感激,看着沈老太爷消瘦的身子,眼眶一润发酸,又道:“您也多保重身子,府内的事情您别操心,我都能打理好的。” “上回太医说您的身子最好不能大动,如今大房的事情我已经知晓怎么处置了,您先养好身子。” 说着季含漪一顿,又轻声道:“后面钧哥儿和夫君回来,见着您好好的,也会高兴的。” 沈老太爷眼中一顿,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让人扶着他转身离开。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爷转身的背影,那背影没落,季含漪也感受到了一股心伤。 身边又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季含漪转头看去,见着是崔氏正站在她的身边,眼神里带着茫然和无措。 季含漪知道崔氏想说什么,拍拍她的手让她放心。 今日有好些人要回了,季含漪还要安排,且还要去前门亲自送,这会儿也没空与崔氏多说,便与崔氏道:“你放心,你能留下的。” 崔氏本来还想说自己与沈长钦和离的事情,这会儿听季含漪说自己能留下来,心里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其实和离的事情,母亲是答应的,还答应给她办女户,父亲也有松口能让她和离,只是不能回去丢人。 崔氏本来就打算自己带着蓉姐儿过了,总之有母亲支持她,日子怎么也能过下去。 这会儿能留下,蓉姐儿和彦哥儿能在沈家长大,彦哥儿也不必给沈长钦,还能放在自己身边养,自然是最好的事情,即便她现在已经不是沈府的人,但也已经是恩赐了。 千言万语想要感激的话,在看到季含漪身边围了好几个婆子在禀事的时候又压下去,知道季含漪现在忙,便也牵着孩子先退下,打算先去找沈长钦说不和离的事情。 季含漪这头一上午都在应酬送客,七七八八的都走了,她其实也希望早点送完,中午再办一场宴她真是受不住了。 这会儿慢慢往回走,打算再回去赶紧将告示写了。 小路上幽静,两边种着的月季和芍药都开了,容春在旁边道:“夫人瞧瞧这些花,真好看。” 季含漪浑身酸软,早已没有从前那种赏花的闲情逸致,一心只想赶紧将手头上的事情做完。 第678章 最后做的一件事 季含漪心里还有一桩心事。 林院正给沈肃看完了病,也来见了季含漪一回。 林院正说沈肃的病的确难医,心脉耗损,说大限将至也的确说的过去,只是有些病也说不准,只要心态好了,没有牵挂的事情,反而还能活。 季含漪看林院正如今也无能为力,便也无话可说,倒不是真的想要沈肃去死,只是确实也没有法子,也与沈肃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只要留在沈府的人能够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季含漪便公道对他们。 与沈肃说完之后,季含漪还特意留了林院正问太子给她那药的事情。 季含漪也不想劳烦了太子每每总给她送药,只是问起来,林院正却神情古怪,稍微有些支支吾吾的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季含漪也没要到药方,季含漪问那药能不能自己叫人去拿,林院正也没应,说那药是秘方,只能太子去拿。 季含漪这会儿心里想着这事,总觉得是有几分奇怪。 那药本就是拿给她用的,她的人直接去拿,为什么不行,只是当时季含漪也不好多问,再有正好卫家的人来说炳哥儿病了,季含漪便也让林院正去给炳哥儿瞧瞧。 想到这里,季含漪便问方嬷嬷:“林院正可走了?炳哥儿怎么样了?” 方嬷嬷就道:"刚才丫头来回话了,夫人在忙,老奴也忘了说。" “林院正已经走了,之前去给卫小公子瞧了,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两日,连药都不用怎么吃。” 说着方嬷嬷还诧异了一句:“怎么卫小公子忽然就病了呢,昨天瞧着还好好的。” 季含漪听了方嬷嬷的话,想着炳哥儿昨晚上瞧着确实还好好的,如今正是五月,虽说夜里还有些凉,但这个时节是最温润的时候,并没那么容易生病。 季含漪想着待会儿忙完了还是去瞧一眼。 回了屋子,去书房写告示的时候,却没忍住咳了两声,方嬷嬷吓坏了:“夫人也风寒了?” 季含漪摆摆手,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晓,夜里稍微累一些吹吹风,身子就不行,这两日正好又太忙,手头上还积压了好些事没做。 庄子铺子的账还压着,还有从大房那里收回来的铺子,虽说重新指派了管事,季含漪还得仔细听听这些铺子如今营生到底如何,还有那铺子之前的账目季含漪也得好好看一看,才知道收回来的铺子之前什么样。 再有大房马上要走,府里也要重新安排安排,这些事季含漪还没做。 她一边落笔,一边又让方嬷嬷先让人去将药熬着,早点吃了药,早点将那一点又要生病的苗头赶紧掐断。 中午的时候,告示张贴了出去,季含漪还派了两个门房的人去好好守着,不许人随意撕毁涂抹。 再有,若是有人疑问,便解释一番,免得起一些没必要的猜测谣言。 大房那头的人自然也知道季含漪将告示张贴了过去。 李漱玉倒是有些愤懑的说了这事,倒也不是真的想让大房的人这会儿去闹,就是心里实在不舒坦,觉得老太爷做的太过。 父亲来信说沈长龄的确是因为沈家才受重用,现在老太爷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她就是受了无妄之灾。 沈素仪倒是难得的安静下来,从前定然是要附和两句的,如今一句话没说。 现在的沈素仪明白了,有些事情,大吵大闹什么都争不了,要用心机和脑子,她也尝到了用心机脑子的好处,方才明白从前的自己有多肤浅愚蠢。 从前她知道自己将来一定会嫁一门不错的亲事,会成为高门的当家主母,她不需要如那些以色侍人的妾室一般用那些心机,她只需要有雷霆手段便是。 就如当初母亲说的,她是一家主母,身后靠山是沈家,下头小妾谁敢放肆。 但现在不同了,她不再是沈家人,背后也没靠山了,她必须得靠着自己,现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要一直牢牢记得这句话。 那季含漪不也是先抑后扬?没到最后结果,永远都不是输了。 现在沈素仪最担心的其实是父亲半路上真死了,她若是在热孝的时候没有赶紧嫁人,就要再守一年了。 一年又要生多少事情来,沈素仪也摸不透。 她看向父亲,眼里含泪,问道:“父亲的身子……” 沈肃正靠在床头,听了沈素仪的话叹息,摆摆手让屋内的其他人都退出去,只留了沈素仪和沈长钦在身边。 沈肃现在这个样子,显然是像要交代后事那般。 沈长钦心里莫大的悲恸,大房现在的苦果已经尝尽,从前从沈府拥有的,忽然之间什么都没有。 即便他一直在克制自己,即便他也明白这都是咎由自取,自己也有做的不够好的地方,他自然也更有不甘心的地方。 在这一刻,他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在面前父亲的时候问出来:“五婶生产那日,父亲为什么就不去看一眼?” “父亲也明知道母亲不待见五婶,为什么要这么纵容母亲?” “五叔明明说让母亲先去庄子里,父亲为什么又让母亲回来?” 说着沈长钦双手捂脸,沙哑的问出那句话:“我不信父亲这般愚蠢,还是说父亲心里都心知肚明,要借母亲的手……” 沈长钦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这些日他心里一直在这么想。 他想,如今父亲大限将至,总应该说实话了,若是父亲当真是这般想法,沈长钦便释然了,彻底的释然了。 大房就算一无所有都不为过。 沈肃愕然听着儿子的这些话,双手颤抖,一只手抬在半空,最后又无声无息的落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眼眶湿润,连自己的儿子都这么想自己,又怎么能知望旁人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他确实该死。 沈肃猛咳了几声,抬头看着沈长钦那双微微有些冷漠的眼睛,苦涩的沙哑道:“我从来都没有过你母亲的那个心思……” “你觉得我蠢,我的确是蠢的,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你母亲,也一直觉得你母亲就算再坏,也不会坏到这个地步……” “我更没想到你母亲会有这个心思……” 说着沈肃落泪:“其实我应该能想到的,只是我不敢想,自欺欺人,害了自己,还害了你们……” 沈长钦宁愿觉得父亲是真的有母亲那个意思,都不能接受父亲是因为自己的愚蠢才导致的这个结果。 他的身体一下子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忽然苦笑一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只说了一句:“父亲,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沈素仪看父亲的脸色灰败,也怕父亲再受刺激,小声道:“大哥,别说了。” 沈肃摆摆手,虚弱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对我有怨气,所以我最后为你们筹谋了一件事,算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 沈长钦这才又看向沈肃:“筹谋了什么?” 沈肃苦笑:"我没什么本事,也筹谋不了大事,只能用自己的身子来筹谋。" “我的身子之所以呕血,是我自己吃了毒药,太医查不出来的毒。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你们祖父恨我,但如今我一个将死之人,你们祖父的恨,在我这里便能结束了,不至于完全迁怒在你们身上。” “不管怎么说,你妹妹好歹有一个容身之所了,不必跟着我去南蛮那等地方受苦……” “也算父亲为你们最后做的一件事……” 第679章 您还要怎么害我们 沈肃的话落下,沈长钦和沈素仪都震惊了。 沈长钦不可置信的看着沈肃:“父亲的病,是您自己……” 沈素仪也是震惊的看着沈肃。 沈肃咳了两声,抬起无力的眼眸:“我不这样,怎么让你们能够留在沈府。” “我害了你们五叔的孩子,我若是还好好活着,没人看得过去的,我死了,恩怨也就消了,你们祖父祖母也能心里好受一些。” 沈长钦苦笑一声:“父亲,你如今算计这些,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你死了,我和长龄和长英就必须丁忧三年,素仪的婚事也要耽搁。” “你是保下弟弟妹妹们在沈府,可是我们又怎么办?” “现在我们没有了沈府的倚仗,也没有了官职,更没有了傍身的财物,将来更不可能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即便沈家不对我们赶尽杀绝,可是想重新回到官位上,大抵也是艰难的事情……” 说罢,沈长钦看着沈肃,眼里满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失望,从前他心里一直敬重的父亲,到头来他才发现,他的父亲原来真是一个昏庸无能的父亲。 在这件本能避开的祸事里,他父亲的愚蠢功不可没。 若是因为父亲的野心倒还好想,偏偏是因为蠢。 如今父亲看似为他们筹谋,无疑又将他们推上了不归路。 沈长钦满是失望的看着沈肃:“父亲,你知不知道长龄现在是我们沈家唯一的希望了?他在平府马上就要立功回来,您却忽然出事,长龄的前程也毁了!" “您是要我们所有人都因为你的愚蠢过得都不如意是不是?” “你害了我们一件事不够,还要一直害我们是不是。” 沈长钦这些日来积压怨气如今一股脑的倒出来,这会儿更是站起来更是吼出来:“父亲,你到底还想要怎么害我们?!” 沈素仪听到沈长钦这些话,下意识的就觉得大哥不应该这样和父亲说话,但又觉得大哥的话说的没错。 三哥如今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沈素仪心里也想过等三哥回来,她便投靠三哥,或许还能让三哥做主给她找一门好亲事。 可是现在全毁了。 父亲若是早死,三哥也没有前程了。 她默不作声,对父亲的怨怪也不是没有。 若不是父亲,大房如何会变成这样。 但也不得不说,她现在的确留在了沈府,不至于颠沛流离。 沈肃看着沈长钦和沈素仪看来的眼神,一时间哑然无话。 他忽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众叛亲离。 他沈肃一辈子一直安分守己,不忘想不该自己的,可是到头来,却活的父母不认,儿女怨恨,妻子要拉他一起去死的地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了大半辈子,却好似从未活明白过。 沈肃靠在床头,捂着胸口,一口甜腥又要溢出来,缓了很久之后他才喘息道:“不用担心,我没这么快死的……” “我手里有解药,还能让我再撑几年……” 说着沈肃眼眶又润了下,沙哑道:“再有,蛮荒之地离京遥远,消息传的也慢,我即便死了,也会想法子瞒住消息,你们不必害怕。” “不管你们心里如何怨恨我,作为父亲,怎么真的想看着你们过得不好?真的要毁了长龄的前程?” 沈长钦默默抿唇,说出残忍的话:“父亲如今还在自欺欺人。” “路途遥远,您现在的身子能撑住上任的路程?您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沈肃看着沈长钦:“这些不过给外人看的,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沈长钦张张唇还想说什么,到底最后也一句话没有说。 沈肃又看向沈素仪:“其实你五婶还有祖母祖父都是很好啊的人,你万万别怨恨他们,他们的苦,并不比我们的少。” “你五婶的孩子,是被你母亲害死的,你五婶还能容下你们,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你呆在沈府,好好侍奉孝顺你祖母和五婶,她们都心善,能看得到你的付出和真心,你最后的结局不会差的。” “你要记得你父亲的话,万万别如同你母亲那样不知感恩,心生怨怼,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着沈肃长叹一声:“素仪,经历了这场变故,你应该能明白,本本分分,安安稳稳的过一生,才是最珍贵的啊……” 沈素仪落着泪,看着父亲如今模样,帕子按在眼角,泪水不止。 安分守己便能安稳么,不过是被人踩在脚底下。 父亲安分守己,得了什么好下场。 相反,如今她跌落下来,才终于明白名利与富贵的好。 沈肃看沈素仪没说话,便伸手去捏住沈素仪的手,眼里是深切的叮嘱:“素仪,万万别学你的母亲。” “你的母亲太贪了,什么都想要,可到头来你看看她的下场,什么都没有。” “大房现在的地步都是大房咎由自取,你一定要想开,好好呆在你五婶和你祖母身边,她们若能为你做主婚事,那婚事便一定不会差的,你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你明白么?” 沈素仪对上父亲的眼神,殷殷切切,眼里水光闪烁,她捏紧手上的绣帕,轻声问:“好的亲事?什么才是好的亲事?我现在还能嫁好的门第么?” “若是只是嫁一寻常人家,那还是好亲事么?” “父亲凭什么就觉得五婶会真心为我筹谋?母亲害了她的孩子,她难道就不会报复?” 沈肃没想到沈素仪会说这样的话出来,一时愣然。 最后他叹息道:“好的亲事便是让你安安稳稳衣食无忧,虽说不可能再如从前,但让你过好后半生也是能的。” “再有,你五婶不会报复你,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万别这样想,你若是这样想,那你便在沈府待不下去,你明白吗。” 沈素仪张张口本想辩解,但最后到底也一句话没说,听话的点头。 沈肃看沈素仪听进他的话了也终于松了口气,又叫了在外头的其他人进来。 第680章 病了 季含漪这头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又叫了魏管家过来一趟,叫两个人去大房那处问问,毕竟沈肃还有沈长钦后日就必须要出发了,问问他们还有哪些需要帮忙的地方。 说实话,季含漪觉得沈肃那个身子上路,确实有些困难,便也让魏管家捎话,若是沈肃路上有什么需求的,一并提出来,沈府能替沈肃安排好便替沈肃安排好。 路上的马车,随行的护卫,还有吃的药,季含漪能帮上忙便也帮。 说到底,确实今日季含漪听了林院正的话,对沈肃也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觉得沈肃这人定然不是大奸大恶,但着实也让人觉得不喜欢。 魏管家听明白季含漪的意思,连忙也过去大房那头去安排。 魏管家才走没多久,门房就匆匆送来了信,信是沈长龄的。 季含漪之前给沈长龄送过一封信过去,上回得知沈肃的身子快要不行的时候,季含漪就安排人去送了。 毕竟那是沈长龄的父亲,虽说知道沈长钦应该也会给沈长龄通知,但沈家这头也是要与沈长龄说一声的。 这会儿季含漪收到沈长龄的信件倒也不意外。 她时不时的收到沈长龄的信,其实对沈长龄那头的事情还算了解一些的,沈长龄在平府那头的事情在上个月底其实就已经彻底了结了,但沈长龄为了寻找沈肆,一直也没有打算回京的复命的意思,想要再多找一找。 现在沈长龄收到家中来信,还有如今大房的一些巨变,已经在往回赶的路上了,想来沈长龄回来应该就是这两日,若是快,还能送沈肃和沈长钦一程。 季含漪将看完的信递给方嬷嬷,又看着窗外的花树出了一会儿神。 想起炳哥儿那头的事情,本是不想去看的,但卫老太太的辈分在那里,来一趟也不容易,若是随意让身边的人去问候几句,难免让人觉得怠慢。 身上本来已经很乏,看着天色离天暗还早,便往卫老太太那儿去一趟。 要不说炳哥儿就是卫家的眼珠子呢,季含漪去的时候,卫老太太一大把年纪,坐在床边心肝的哄着卫炳吃药,梅氏站在一旁红着眼睛,满脸焦心。 季含漪瞧着这幕都差点觉得方嬷嬷是不是给她汇报错了。 林院正不是说炳哥儿没什么事,连药都不用吃么,怎么三姑和梅氏都这副样子。 季含漪心里头也是一凛,想着幸好来了一趟,若是严重了,得及时叫郎中才是,便过去找梅氏细问。 梅氏见季含漪走过来,轻轻飘飘的步子,月白色的衣裳,接着是一张略有苍白的芙蓉面,漫声轻语,声音格外动听的问:“炳哥儿可是不好的厉害?” “要不再请太医来看一回?” 梅氏便连忙道:“弟妹不用操心,炳哥儿只是有些头晕,也没什么大碍的。” 季含漪不确定的问了句:“真不用太医再来瞧?” 梅氏摇头道:“不用的,炳哥儿之前几乎不生病,这回也不知道怎么的,或许是刚来京城还不习惯。” 这大抵确实是卫炳第一回来京城,上回季含漪大婚,她记得炳哥儿那时候还小,便没过来。 季含漪点点头,江南的气候宜人,忽然过来京城或许是有些不习惯。 她的目光又往靠在枕上正乖巧吃药的炳哥儿身上,说实话,除了瞧着蔫了点,别的倒真瞧不出哪里病了。 卫老太太还在哄着吃药,一碗药吃完了,卫老太太才转头看向季含漪道:“倒麻烦你来一趟了。” 季含漪笑道:“也没什么,也该来瞧瞧的。” 说着季含漪问卫炳:“南城有家江南的糕点铺子,炳哥儿喜欢什么糕点,我叫人去买来。” 卫炳便有礼貌的摇头道:“谢谢表舅母,但我头晕不想吃。” 季含漪便也没强求,又道:“要是有想玩的想吃的,便说出来,表舅母可不会亏待你。” 卫炳便重重的点头。 点头的时候他还特意往季含漪身上多看两眼,想着表舅母这么好看,宜妹妹真是表舅母的女儿么。 他又有些嫌弃的想,只要不去见那丑团子,就算天天躺在榻上也成。 只是这会儿他确实有点躺不住了,祖母母亲一整天守着他,他心里也有点烦。 这会儿还在心里挣扎,是躺在床榻上被人盯着,还是去看丑团子,心里一翻权衡利弊还是得出结论。 他又忽然朝着季含漪道:“表舅母,我能去看宜妹妹吗。” 季含漪便笑道:“你这会儿病着,等养好身子,明日见宜姐儿。” 卫炳便十分泄气的一张脸都微微垮了。 装病这一招是他第一回用,沈府他还不熟悉,还不能自由发挥,这会儿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了笼子里,也意识到装病这招是不能再用的。 旁边的卫老太太看着卫炳这微微有点垮了的小脸儿,忍不住笑起来。 瞧一瞧,活该炳哥儿和宜姐儿是天生一对呢。 炳哥儿那八字,不管怎么浑,根本就逃不出宜姐儿的手掌心,也只有宜姐儿能降的住。 这才不过见了一回,炳哥儿就牵挂着了。 卫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与卫炳道:“你要真想见你宜妹妹,便好好养着病,你养好了,明日就能见了。” 季含漪笑了笑,想着到底小孩子喜欢小孩子。 不过这沈府里头倒是没人与炳哥儿年纪差不多的,对面大伯家的倒是有,昨晚季含漪没怎么注意炳哥儿有没有跟他们玩,便与卫老太太说:“若是炳哥无聊,我可以叫我三堂嫂家的林哥儿来陪陪。” 卫老太太就摆手道:“倒是不必,炳哥儿就喜欢他宜妹妹呢。” 卫炳暗暗翻白眼,将小脑袋埋在了被子里,不想听大人说话。 季含漪瞧这里也没什么大事,看也看了,身子的确也累,想着回去歇一歇,卫老太太却要拉着季含漪说话,问沈肃的事情,还想要去看看沈肃。 卫老太太对沈肃之前很有好印象,拉着季含漪唏嘘了好一阵,又说起沈肃的八字来,最后再叹一声都是命。 第681章 沈肃离开 季含漪与卫老太太说话,不管说什么,卫老太太总能往玄学上说。 之前季含漪是不怎么信的,只是当作一种寄托,真要让自己的命运完全按着这上头来,她确实也不怎么信。 不过听卫老太太说起这些,倒是生了几分趣味,想来这也是一门高深学问,对于卫老太太来说,何尝不也是消遣的寄托。 季含漪从卫老太太那儿好不容易脱身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了。 结果回去没多久,沈老太太又叫了季含漪去。 季含漪浑身酸痛难受,强打着精神过去了一趟。 沈老太太的病时好时坏,这两天情绪起伏也是有的,现在瞧着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沈老太太的屋内只有几个贴身伺候的老婆子,沈老太太显然刚梳洗完又吃了药,屋里头一股还没散去的药味。 季含漪走过去,沈老他太便招呼季含漪来自己身边,季含漪一坐下,沈老太太便问:“你四哥身子怎么样了?” 季含漪将林院正的话如实给沈老太太说的。 沈老太太眼里便含着悲伤的叹息,对着季含漪道:“我没你公公那般狠心,真要赶尽杀绝似的。” “你路上好好替他安排着,毕竟孝敬照顾我这么些年,他即便没有功劳,苦劳也是有的,算我最后也没有亏待他。” 季含漪便道:“您放心,今日下午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长钦和四哥路上,沈府能安排好的都会安排好,不会置之不理。” 沈老太太得到了自己想听的话,总算松了口气,又看着季含漪道:“沈肃这一走,应该便是永别了,他也难回京城,不管怎么说,他如今也是可怜的,也在我膝下长大的孩子,尽管他做了错事,我也想他有报应,但也是没想过要他的命。” “他走的那日我便不去送了,我的阿肆没回来,我不可能送他,等他们收拾好了,就让他们早早走。” 说着沈老太太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玉牌来:“这是那年你四哥跪着上台阶去寺庙为我求我的平安牌,如今这个还给他,当我没他这个儿子了,也看能不能保佑他多活阵子,路上安稳。” 季含漪接了那玉牌,低头看了看,看起来的确已经有些年岁,玉不是上好的玉,但应该常常被人拿出来,也透了一股光滑的润泽。 年久的老物件,感情却是最深的。 沈肃作为一个孝子来说,确实已经做的足够,也难怪沈老太太牵挂不忍。 季含漪小心的收好,又与沈老太太说一定会亲手交到沈肃的手上。 沈老太太又道:“你再与你四哥说,让他走前也不必来见我了,若是真要我有原谅他的那天,除非他能够将钧哥儿好好的找回来。” 季含漪也都应下。 她又道:“如今大房的事情就快了结,您为着身子少操心,如今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 说实话,季含漪的确真的有些担心沈老太太的身子,这么些月了,身子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这么拖着身子也只会越来越差。 上回太医还说沈老太太的身子不过是被那些名贵的补品吊着,所以觉得自己的身子骨还没差到那步,但若是连补品都不管用的时候,那就无医可治了。 沈老太太倒是也听季含漪的话,也应承了下来。 回去后的季含漪,连沐浴都没有力气,宜姐儿难得闹了脾气在哭,季含漪又过去抱了抱宜姐儿,问了才知道宜姐儿今晚上怎么哄都不睡,一放在小床上就哭,季含漪便抱着宜姐儿来自己床榻上睡。 她也是累的睁不开眼,梳洗了侧躺着,吃了药,让容春给她后背和腰上按一按,宜姐儿就在季含漪的身边吃手。 那水润润的小嘴季含漪看了看,又看那白嫩嫩的胖脸,真想凑上去亲一口。 又想起卫老太太说宜姐儿是观音相,季含漪仔细瞧了瞧,还真没瞧出来,倒是真在宜姐儿眉心处看到一颗小小的红痣,不仔细看都没发现。 之前是没发觉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来的。 季含漪又往宜姐儿的眉心上亲了亲。 容春道:“小郡主最近咬手指头厉害,不让咬就哭,瞧着真可爱。” 季含漪笑:“是不是这月份的孩子都这样的?” 容春点头:“听翠娘说是的,听说长牙的时候更厉害,看来奴婢要多做几个口水兜了,就怕到时候不够用。” 季含漪低头瞧着宜姐儿那黑溜溜的大眼睛,伸手捏着宜姐儿的脸蛋,屋内馨软舒适,弥漫花香,季含漪心里生出一股幸福温馨的感觉。 可是念头也是在刹那间变成了另外一种。 她如今觉得悠然自得,难道就忘了她的另外一个孩子了么,再有或许在某一个地方的沈肆。 忽然又生出愧疚感来,抱着宜姐儿沉默不语,容春含笑说着宜姐儿的趣事,季含漪也没了心思搭话,抱着宜姐儿沉沉的睡了。 半夜又做了噩梦,呆呆坐在床帐内,再也睡不着。 过了一日就是沈肃离开的日子。 季含漪原本以为沈肃怕是站起来都困难,所以多叫了丫头去沈肃那里伺候,也提前给沈肃说了,老太太那里不必告别,老太爷那里也是,这也是老太太和老太爷的意思。 但沈肃还是遥遥跪在沈老太太的院子外给老太太磕头,又去了沈老太爷的住处外头也磕了头。 但老太太和沈老太爷至始至终也没露面,沈肃才满身落寞的扶着沈长钦转身。 今日大伯那头的人倒是来送了,特别是三叔。 沈肃便是三叔的孩子,三叔当初对沈肃基本是没有过多关注的,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只会竭尽全力的栽培长子,其余的孩子都不会太过于上心,沈肃又是他最小的孩子,更是没有上心过。 只是当初沈肃过继到了他二叔名下,心里倒是高兴了一阵,想着往后说不定能够依靠这个儿子。 可谁想第二年沈肆出生了,他也就歇了心思 但也没想到,沈肃是这么不中用的。 第682章 大房离府 三叔本来后面还告诫过沈肃一定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贪自己不该贪的,好好的呆在沈老太太那儿孝敬,也不要往他这里回了。 可谁想,沈肃竟然还是犯在这件事情上。 这会儿沈文彦走到沈肃面前,看着自己的儿子,也是一阵唏嘘,沈肃其实对于沈家来说,已经完全一点用处也没有了,是彻底被扫地出门的。 告示都出了,现在京城中的人家,只怕人人都知道了。 他抬手拍了拍沈肃的肩膀,又叹息一声,父子之间,只怕这是最后一次见了。 他也不想和沈肃之间太过于亲近,免得旁人乱想,觉得沈肃不该沦落至此。 他后退一步,倒还是过问了几句:“收拾好了?” 沈肃红着眼睛点头。 他想要给自己的亲生父亲磕头,可当初他跟了沈老太太,父亲就与他说,从今往后,他只有一个父亲和母亲,不管什么情况,都只有一个父亲,再也不能叫他父亲了。 万千的感情只能在心里头强忍着,他红了眼眶,哑声道:“三叔保重。” 沈文彦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却是很快的往沈肃的手上塞了两张银票,算他对这个儿子最后一点父亲的疼爱。 沈肃捏着银票的手轻颤,也没有推回去,无声的捏紧。 他路途上要花费银子的地方的确多,再有,为了孩子的前程,他也不能让自己真的那么早的死。 现在他的孩子已经能够留在沈府,他也吃了解药,虽说身子拖了太久已经坏了,但好歹多活个三四年,无声无息的就葬在不知名处,不被人想起,在他看来,觉得也是极好的。 至少不会再拖累儿女。 季含漪这头正和管事的对接沈肃和沈长钦路上的安排,多少侍卫,多少下人,带了什么东西,这些账目定然是要记录在册的。 季含漪过去沈肃面前,说了路上的安排,又问沈肃:“四哥,路上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让人再去安排。” 沈肃如今对季含漪喊他的这声四哥分外羞愧,他哑然道:“弟妹安排的都周到,不必再为我费心思了。” 季含漪便道:“也不费什么心思,你身体不好,路上我能安排的,也会安排。” “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的。” 沈肃听季含漪提起沈老太太,眼眶又红了。 季含漪将袖口里的那块玉牌拿出来放到沈肃的手上:“老太太让我给你的,也想四哥一路平安。” 沈肃捏着那块玉牌,终于没忍住,泪水砸落下去。 那年寒冬,沈老太太病危,他是真心祈福,跪着上台阶去寺庙祈福,如今想起来恍如隔世。 老太太原还记得这些。 沈肃又悲从中来。 沈长钦走过来安慰了沈肃几句,接着又对着季含漪抱手,恭恭敬敬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再抬头的时候,沈长钦看着季含漪道:“谢谢五婶留下我的妻子。” “往后也要劳烦五婶照拂妻儿了。” 崔氏也走了过来,站在沈长钦的身边给季含漪福礼。 季含漪便道:“也没什么,你放心去上任就是。” 沈长钦却将彦哥儿和蓉姐都牵了过来,让两个孩子给季含漪磕头。 这回沈长钦留下来的孩子只有彦哥儿和蓉姐,他和妾室生的那个孩子没有留下,个中原因季含漪没有深究,想来估计是崔氏没有答应。 这两个孩子在父亲的威严下也是听话,也或许早早吩咐提点过,都很恭敬的跪在地上给季含漪磕头。 季含漪弯腰将两个孩子扶起来,又道:“往后这些礼礼也免了,没有什么恩不恩的,只要大家都和和睦睦,那才是最好的。” 崔氏自然明白季含漪的意思,一个家族里,只要和睦,还有什么不能好的。 她赶紧附和的点头。 如今她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便也觉得将来有了盼头,只要彦哥儿有出息,蓉姐将来能嫁一门好亲事,她也算圆满了。 又说了一阵,到了该上路的时辰了,季含漪再三与沈肃确认路上要用的东西,沈肃都说不用。 季含漪还是将一些药包让沈肃拿着:“这些是林院正开的,虽说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或许吃了总有好处的。” 沈肃心里感动,看着季含漪哑声道:“弟妹,钧哥儿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定能回的。” 季含漪顿了下,又点点头。 沈肃又道:“我知道我对不住弟妹,更对不住五弟,其实当初我知道白氏做的那些事情,可我还是包庇了白氏。” “弟妹,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恨我便是,孩子们的确是不知道的,你也知道白氏从前将我的庶子女压着,他们根本不敢违抗。” “那天长龄是要守着你的,可是被白氏下了药。”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孩子们对你都是敬重的,从未有过要害你的心思。” 现在沈肃来说这些事情,无非是怕季含漪对他那些子女报复,毕竟现在身份差距也已经悬殊。 说实话,季含漪即便在最恨沈肃的那几日里,都没有想过要对沈肃的孩子如何报仇报复。 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被这样对待,也要这样对待白氏的孩子。 她眉眼微微冷清,与沈肃道:“四哥,你现在与我说的这些话,便表示你对我不放心,你若是真不放心,便可带他们走。” “我做事历来问心无愧,坦坦荡荡,但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能让人平白冤枉,别人不对我做什么,我定然不会害人。” “若是将来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们也要打听清楚,不能住在沈家,在沈家出事便是沈家害的。" “若是这般,我也不敢收留。” 这话说的沈肃脸上神情一僵,他其实也没有那个意思,也没有觉得季含漪会害人,但自己那话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便又忙解释了一番。 最后他道:“弟妹放心,我相信弟妹的为人,能留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地也已经是弟妹心善,往后不管他们什么样,会是什么出路,都必然不会怪弟妹。” 第683章 沈长龄回来 季含漪刚才那话就是要说清楚,若是此刻不说清楚,将来生了事情,倒不是不能解决,只是难免麻烦烦心。 再说,大房的人只是借住,沈家收留大房就如老太爷说的是出于好心,是看在沈肃已经自顾不暇和往日旧情的份上,并不是沈家亏欠大房的, 真要说亏欠,那也是大房亏欠沈家。 季含漪这会儿当着大房所有人的面,还有沈肃将这些话说了出来,不是季含漪这时候无情,她确实也不是个无情的性子,但若是不说出来,将来少不得有麻烦。 沈肃在官场上这么多年,自然也懂得季含漪话里的意思,还有更懂得人情世故。 他便连忙严肃的对着站在旁边的儿女道:“沈府如今肯收留你们,你们必得感恩,要知道你们现在不是沈府的人,往后万事也要靠自己。” “再有,不管你们将来如何,都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万万不能怨怼到旁人身上。” “你们五婶和老太太还有老太爷都是心善坦荡的人,你们谁要是谁有那些阴暗龌龊的心思,我劝你们就趁早给我消停,到时候将自己毁了,那也是自作自受。” 说罢又叮嘱道:“你们兄妹嫂嫂之间是要互相扶持,但若是谁在沈家却忤逆沈家人,做对不住沈家的事情,那便不是我的子孙。” 说着沈肃更是当着大房所有的人对季含漪道:“往后他们中若是有混账的,全凭弟妹处置,更不用来信与我说,即便弟妹要打要杀,即便要了他们性命,还是要赶出去都凭弟妹做主。” 沈肃这话确实是在警告沈素仪和其他人。 昨天他已经再三叮嘱了,只要在沈府安分守己,沈老太太和季含漪绝对不会愧对他们。 先不说沈府自己创办的书院,书院的山长都是翰林出身,寻常勋贵人家想进去念书都不能的,沈家的孩子不用考核走关系就能进沈家书院,已经是了不得的了,超过了京城子弟许多。 若是从沈家书院出来都没有出息,那便只能说明天资愚钝,也没有什么大用。 再有,姑娘住在沈府,即便不是沈家人,老太太和季含漪出于善心也会安排婚事,季含漪其实沈肃相信得过的,只要姑娘不作妖,季含漪说的人家,即便是寻常门第不高的,也不会是人品差的。 再有,不管怎么说,也是从沈府出嫁,再怎么也要看看沈府脸面的。 沈肃都为儿女们的前程打算好了,只要安分守己,再怎么前程不会差的。 这会儿他说这些话,真真也是警告提醒,也是在季含漪面前落下一个态度,让季含漪放心。 沈肃这话落下,那几个庶子女还有沈素仪和沈长钦也都很听话的对季含漪感恩。 这些话父亲昨天已经给他们说了,这会儿也是拿出姿态来。 季含漪倒不是真要这些人怎么感恩自己,也知道沈肃是在为他的孩子们打算,她该说的话说清楚了便是。 又与沈肃道:“这些话不必说,要打要杀也不至于,除非是真触了我底线,既在沈府,只要守着沈府的规矩就没事了。” 沈肃听季含漪这话这才放了心。 一行人往外走,沈肃不住的张望问询,就是想再见沈长龄一面。 沈肃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走,大抵就是永别,自己的儿女再不可能再见了。 他将来死的时候也不会让儿女知道自己的死,能拖一阵就拖一阵,现在沈肃殷切的想要再见沈长龄一眼。 这个从前他从来没有抱有希望的儿子,到头来却是最出息的那个,但是也难过,自己没能给沈长龄多留一些家财,做父亲的,到底对不住自己的孩子。 沈肃站在沈府大门前等了又等,迟迟不肯上马车。 季含漪知道沈肃在等沈长龄,也让人去城门口等着的,若是沈长龄回来,就赶紧回来通报。 日头渐渐上升,很快就要到中午。 只要今日出发,都是来得及的,季含漪便说先去屋里坐着等,也是想着沈肃的身子不能日晒。 沈长钦扶着沈肃也担心的很,忍不住低声道:“父亲在屋内等三弟也是一样的,我早给三弟去了信,也说了父亲离京的日子,三弟一定会赶回来的。” 但沈肃眼睛紧紧盯着胡同尽头没有做声,是希望自己第一眼就见到沈长龄回来。 季含漪便只好安排人去拿伞来,又端来茶水,再叫了府医过来候着,免得真出了什么事情。 没过一会儿,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急,马上那红色身形分外显眼,不是沈长龄是谁。 沈肃一见到沈长龄来了,眼里一行热泪下来,颤抖着身子就往沈长龄那头去。 沈长龄见着父亲过来,眼眶一红,翻身从马上下来,直直就跪在了沈肃的面前,喊了一声:“父亲。” 沈肃弯腰扶着沈长龄的手臂,眼里的泪水滚落下来,声音哽咽:“长龄……好在你回了……” “让父亲能多看你一眼……” 沈长龄此去平府,本是去镇压平府官兵和捉拿与贼寇里应外合的沈府官员,多住在军营里,身上衣裳陈旧,回来又风尘仆仆,面上灰扑扑的,难掩风霜。 沈肃的手拂过沈长龄的眉眼,从前白净干净又俊秀的脸,如今也被晒黑了些。 俗话说百姓爱幺儿,沈肃虽说对沈长钦最严苛和最用心,但心里头最喜欢的孩子却是沈长龄。 想着这一别是永别,沈肃拉着沈长龄起来,又艰难叮嘱道:“往后不管得了什么封赏,都要记着,你是因为沈家得的荣耀。” 沈长龄红着眼眶,看着父亲明显虚弱的身子,情不自禁伸手扶住父亲,点点头又急促的问:“父亲,你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沈肃摇摇头,又严肃认真的看着沈长龄:“长龄,你母亲的死别去怨怪沈家,你记着父亲的话,不怨怪,你往后自有前程,你母亲做的事情应该被天打雷劈,沈家已经对我们开恩了,你明白么?” 沈长龄从未恨过沈家,母亲行刑的那天他也知道,大哥问他回不回来,他也没有打算回来。 对于他来说,那时候找到五叔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他更只有想要补偿沈家的心情,想让一切都回到正轨的心情,从来没有恨过。 只是他到底从来都是无用的人,他在平府那么久,还是没有找到五叔。 第684章 我只想替母亲赎罪 季含漪和其他人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沈肃紧紧拉着沈长龄的手臂,父子两人单独说话,虽说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谁也没有过去打扰。 其余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沈肃定然还有单独给沈长龄交代的。 沈长龄听了父亲的话,看着父亲殷切的眉眼,低声道:“父亲放心,我从来没有恨过沈家。” 说着沈长龄的喉间一哽,又沙哑道:“我只想替母亲赎罪。” 沈肃闭了闭眼,紧紧捏着沈长龄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有这份心便够了,你母亲死了,你也不必赎罪,即便要赎罪,也该我来赎。” “如今我们大房的人已经被你祖父除去族谱,往后便不是沈家人了,和沈府也不是一家人了。” “我们这一房里,如今唯有你最出息,我一定要等到你回来,是想给你交代,你如今长大了,我也看出你如今更是稳重了许多,比从前心性更好了许多,那你便要知道,你的前程最要紧。” “赎罪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要记挂,父亲心里有数,你现在要紧的是前程,将来帮助你的弟弟妹妹们。” “若是你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一来不要忘了沈家的恩情,二来也要与你大哥二哥互相扶持,明白么?” 沈长龄眼里一顿,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决定,但此刻他还是将那个决定咽了下去没有说,只是点头。 他又道:“父亲,等我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我便去找你,往后由我来照顾你。” 沈肃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板起来,捂着胸口咳了大大一场,被沈长龄的话有些气住了。 他抬手指着沈长龄,眼里满是不恨铁不成钢,缓了好半天才总算能开口:“混账……” “我要你来照顾我。” “你现在正大好的前程,你若是敢去找我,我便撞死了去!” 沈长龄脸色一僵,这时候他不敢再提,只好应下来。 沈肃又紧紧看着沈长龄的眼睛问:“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没有?” 一直看到沈长龄点头,沈肃的心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肃见了沈长龄一面,心里的心愿便了了,又深深多看沈长龄几眼,又交代了些让沈长龄往后夫妻和睦,早点生子的话,才打算离开了。 大房的人都围在沈肃身边,个个眼里都带着泪,低低的哭声时不时的传出来。 沈长龄看父亲一个人上路,便忽然道:“让漱玉陪着父亲一起去,去了地方还能照顾父亲。” 李漱玉脸色一白,沈长龄回来还未与她说过一句话不说,竟然一回来就要将她往火坑里推。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沈长龄,便是大哥也没说让大嫂跟着父亲去的。 沈长龄也注意到了李漱玉的视线,沈长龄难得低下声解释:“大哥二哥都有孩子,嫂嫂们要留下照顾孩子。” “你放心,你照顾父亲,我也念及你的好的,我一定会去接你,这回我若是有赏,我也尽数给你。” “我的那些私产你要拿走也都拿过去,我不要那些,将来我更会好好待你,也承诺只有你一个妻子,绝不纳妾。” 李漱玉却听不进沈长龄的这些话,恨的眼泪落了下来,咬着牙看着沈长龄,声音虽说低,但沈长龄也能听得清楚:“我不去。” “你的孝心,凭什么让我去?” “我没有孩子,难道是我不想有孩子么!” 李漱玉的声音确实不敢大了,照顾公公这件事,说实话是孝道,若是她咆哮出来不肯去,不管怎么说都是她没有尽孝,这个名声传出去,和失了贞洁一样厉害。 李漱玉自然不想传出这个名声,可是也是真的很沈长龄。 她满心满眼的等着他回来,却等来沈长龄回来之后这样对她。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他虽说对李漱玉没有感情,但若是李漱玉能够照顾好他的父亲,他是打算好好与李漱玉长长久久的过下去的。 他的父亲病入膏肓,大哥来信说已经没有多少活头了,沈长龄心里头悲恸,想陪着父亲一起去,可父亲却不答应,只能让李漱玉先过去照顾一程。 或许李漱玉也照顾不了多久,今日他看父亲模样,从前那个从来从容健朗的人,忽然瘦成了这个样子,他心如刀割却没法子尽孝。 只能让自己的妻子照顾好父亲。 可是此刻,沈长龄心里头对李漱玉连半点期待都没有了。 沈肃这时候皱眉对沈长龄开了口:“要什么人去照顾我,你这个年纪了膝下还没有孩子,要紧的是孩子,我过去那头,难不成还不能买下人?” 说着沈肃摆摆手,让沈长龄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或许也是不想再给子女负担,沈肃扶着随从的手转身就上了马车,没有耽搁。 尽管沈肃还想再多看看自己几个孩子。 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季含漪依旧站在大门处,看着沈肃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在光线下闪烁,好似在祈求季含漪往后照顾他的孩子们一程,接着沈肃也没有多话,放下帘子,让马车前走。 沈肃等的多耐心,走的时候就有多匆忙。 沈长钦看父亲走了,也上了马车。 他看向自己的妻子,想最后告别,但崔氏直接牵着孩子转过了身。 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曾。 他苦笑,眼眶湿润了。 马车才走不久,沈肃坐在马车里就呕了口血,强压的血呕出来,他心里也仍旧在想,怎么让自己再活久一点,以至于不拖累孩子。 这头依依送别完,沈长龄转身,布满血丝的目光就对上季含漪的脸。 第685章 被踢一脚 季含漪也注意到沈长龄的视线,她想沈长龄应该是有话要对她说,便站在原地等着,又觉得沈长龄有些日子未见,身量又高了一些,倒是没有从前那种贵公子的轻浮气,反而因为稍稍晒黑了一些,变得沉稳了。 沈长龄的确是有话想要对季含漪说的,只是步子才朝着季含漪迈开两步,手臂便被李漱玉紧紧的捏紧。 他回头,就看到李漱玉恼恨的看着他,但在外头李漱玉还是残留着理智,没有大庭广众之下与沈长龄闹翻。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对沈长龄道:“我们回房,我有话与你说。” 李漱玉手上的指甲很长,手指也捏的很紧,长长的指甲甚至透过薄薄的布料,嵌入了沈长龄的肉里头。 沈长龄皱眉看着李漱玉,想要甩开她,但又怕李漱玉这会儿发疯。 深吸一口气,正想让李漱玉先松开,他与五婶说了话再说,只是再抬头往季含漪那头看过去的时候,那处已经没有了季含漪的影子。 他的心口愣了愣,无言空落落的情绪一瞬间就占据了全身。 耳边还有李漱玉喋喋不休控诉的声音,他也只低头看着某一处,想着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自己也终究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心里头空了一块,一如再找不到的那个身影,永远不会等他。 身体被李漱玉拽着往院子里走的时候,他心里也在想待会儿去见五婶,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 还是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而是应该让五婶看到他做了什么。 这头季含漪确实是先走了,她看到李漱玉拉扯着沈长龄,显然也是有要紧话说,他们夫妻二人之间要说的话自然更要紧一些。 季含漪知道李漱玉这个性子,先走也是不想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其实季含漪是真的很想与沈长龄说一会儿话,问问他有没有找到沈肆的踪迹,刚才确实也不是时候。 回了屋子,一上午都忙碌,都陪着沈肃在太阳底下站了站,虽说也没晒多久,也有人替她打着伞,但只要晒过了,便就有些头晕。 方嬷嬷早让人给季含漪准备了梅子茶,季含漪靠在软垫上,揉着额头,身上懒洋洋的,更没什么胃口。 中午也只简单吃了些,春日午间容易犯困,季含漪想要小睡,但宜姐儿哭闹不止,也不知到底是有什么没满足的,总之好几个人去哄也没有哄住,最后抱来了季含漪身边倒是哄好了,只是最近她会踢腿了,精力好的厉害,虽说还不会爬,可那脚踢的季含漪都遭受不住,想要好好的睡一觉定然是不可能的,刚睡下就能被踢一脚。 季含漪真真受不住,旁边方嬷嬷一直哄着,宜姐儿却只在母亲身边才不哭,翠娘都束手无策。 这时候外头又来丫头传,说卫老太太带着炳哥儿来看宜姐儿了。 季含漪头疼的很,最近想要好好的歇一歇都不曾,这会儿腰酸头晕,也不想出去了,让方嬷嬷抱着宜姐儿去见,说她正小睡就是。 方嬷嬷也知道季含漪上午在大门外站了会儿身上难受,忙抱着宜姐儿出去了。 外头卫老太太满脸堆笑的牵着炳哥儿进来,听说了季含漪还在小睡,便连忙道:“无妨的,她身子不好是该多睡睡,宜姐儿放心交给我便是,” 方嬷嬷又道:“宜姐儿许是没睡好,这会儿还在哭,怕是不好让姑奶奶抱。” 卫老太太便笑道:“这有什么,炳哥儿小时候那么浑,我也带得好好的。” 卫老太太既然这么说,方嬷嬷也只好将怀里的宜姐儿放到了卫老太太的怀里。 不过方嬷嬷虽说对卫老太太放心,但也不能全然不管的,还是叫了奶娘在旁边小心照看着,自己也在旁边守着。 也是怕卫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万一出个差错就不好了。 卫老太太依旧坐在矮椅上,宜姐儿哭的小脸全是泪,汗水都出来了,卫老太太乐呵呵的赶紧给宜姐儿擦,又笑吟吟的低低喊着心肝。 旁边的奶娘和方嬷嬷都觉得奇怪的很,卫老太太怎么这么喜欢宜姐儿,与夫人说话更是五句话里都免不了一句话提到宜姐儿。 这会儿又看卫老太太对宜姐儿的照顾,就像对自己亲孙女一样。 卫老太太确实对宜姐儿满腔喜欢,在她心里,宜姐儿就已经是她的孙媳了,样样都好的孙媳,能不喜欢疼爱。 又将手上的新帕子给卫炳,笑着道:“你快来给你宜妹妹擦擦眼泪,瞧瞧这哭的,哭的我都心疼。” 卫炳脸上乖乖巧巧,却是不情不愿的拿过了帕子,本来是想要敷衍了事,随意擦两下,他在床榻上躺了一天半了,好不容易借着看宜妹妹出来透气,样子总要做出来。 只是才擦了一下,宜姐儿那忽然提高的中气十足的哭声将卫炳吓了一跳,又看祖母瞪他,他觉得冤枉的很,手上却不敢敷衍了,小手轻轻柔柔的给宜姐儿擦泪。 刚才也是嫌弃害怕宜姐儿的眼泪脏了自己的袖子,这回却不管那些了,生怕宜妹妹又大哭起来,他真真害怕。 他弄不明白,这么小的团子,怎么能有那震天的声音。 宜姐儿皮肤娇嫩,一直被千娇万宠的照顾,刚才卫炳那没轻重的动作她自然不高兴,这会儿卫炳轻轻柔柔的,她勉为其难哭的没那么大声了,但心里不舒坦,小脚往卫炳胸口上踢。 卫炳哪里想到居然还能遭到袭击,半点没察觉,本身身子也小,又没个防备,哎哟一声被踢的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 旁边的丫头婆子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着卫炳起来。 卫老太太却对怀里的宜姐儿笑道:“还是宜姐儿有力气,你可是第一个将你炳哥哥踢摔的人呢。” 卫老太太这话说的可没错,自小到大,连卫炳的父亲都没有踢过卫炳,更别说其他人了,宜姐儿说起来,还是第一个踢卫炳的人。 卫炳扶着腰,看向祖母,他都怀疑到底谁才是祖母的亲孙子。 第686章 被欺负的要哭了 他有点不服气,自己居然被一个连爬都不会爬的丑团子踢摔了,当真可气! 可偏偏宜姐儿这时候不哭了,咯咯咯笑起来,卫老太太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又道:“瞧瞧咱们宜姐儿多有力气,将来好好治治你炳哥哥。” 卫炳瞪大眼睛,人人宠着的卫小公子,哪里受过这气,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被踢的摔了一跤,竟被当成了乐趣,他这会儿得出去踩死几只虫子出气才是!! 可哪想卫炳才一转身,宜姐儿又震天哭起来,卫炳生生顿住步子回头朝着宜姐儿看去,哪想宜姐儿看见他就指着他,撇着嘴又哭。 卫炳心里头烦死了,又哭又哭!! 他小身子走过去,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给宜姐儿擦泪,宜姐儿便不哭了。 卫老太太笑吟吟看着这幕,瞧瞧,前一刻还要走的小家伙,宜姐儿一哭,就乖乖的回来了。 屋内乐呵呵的氛围轻松。 卫炳此刻却呆呆看着宜姐儿的小脸儿。 宜姐儿安安然然的吃着手指头呆在卫老太太的怀里,那双乌黑潮湿的大眼睛看着他,好似在笑。 仿佛刚才是在故意戏耍他一般。 自来都是卫炳戏耍捉弄别人,哪里能有人戏耍他。 心里头本就憋着一股阴郁劲,忽然抬头对着卫老太太开口道:“祖母,我能抱抱宜妹妹吗?” 卫炳本就生的漂亮,小小的人如白嫩的莲藕娃娃,天生眼睛会魅惑人,卫老太太虽说不会受卫炳眼睛的魅惑,但确实极疼爱卫炳。 再有她这回一定要带卫炳来,本意也是让卫炳好好见一见自己将来的媳妇儿,好好护着宜姐儿,这会儿见卫炳主动提出来,自然高兴。 旁边方嬷嬷却是怕宜姐儿摔了,毕竟卫炳太小,不可能抱的住的,宜姐儿身子可不轻,浑身都是白嫩嫩的肉,养的又白又胖,饿了发起浑来,云娘翠娘两个人才能哄的住。 再有刚才宜姐儿还在哭,应该是想睡了,待会儿在卫炳怀里发浑的话,两个孩子都要摔。 卫老太太笑道:“无妨的,我在边上瞧着的。” 卫炳自然如愿以偿的抱到了宜姐儿。 他坐在小矮椅上,本就是小小的身子,怀里抱着宜姐儿,旁边跪着丫头伸手去托着,这一幕瞧着实在有些滑稽。 炳哥儿都还是小孩子呢,这么一本正经的抱着宜姐儿,瞧着可不是好笑。 卫炳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肉团子,那张历来在人前伪装的乖顺的脸蛋,此刻在人瞧不见的角度里阴郁的眯起眼,他要好好吓吓这小肉团子。 让她往后一见他就哭,一见他就怕,再别来惹他,他念着她是个小不点不与她计较,但踢他那一脚他可要讨回来。 卫炳的手在宜姐儿的后背上想掐,奈何宜姐儿身上的布料厚重,他的小手毕竟也只有那么点大的力气。 手上失败,脸上恐吓的表情就越阴冷,想着要好好吓吓这家伙。 卫炳低着头,为了不被发现,低的还有点低,旁人瞧着只当卫炳低头要与宜姐儿亲近,要去亲宜姐儿的额头,根本没想到卫炳是要吓宜姐儿,连卫老太太也被骗过去了,乐呵呵的对身边的婆子道:“上回林家的小女儿来,也同宜姐儿一样大呢,炳哥儿可都没这么喜欢。” 那婆子道:“可不是,要说炳哥儿与宜姐儿怕是也有些缘分的。” 卫老太太爱听这话,一物降一物,可不是有缘分。 这头卫炳龇牙咧嘴的做鬼脸吓唬,可宜姐儿却呆呆看着卫炳那张狰狞的脸儿,半点没哭。 就在卫炳觉得是不是宜姐儿被他吓傻了,想着适可而止的时候,忽然觉得两只耳朵一疼,接着就哎哟一声惨叫了出来。 原是宜姐儿那双胖嘟嘟的小手紧紧捏住了卫炳的耳朵不放。 要说卫炳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为了怕人发现他的小动作,头低的极低,正好让宜姐儿那小短手捏住耳朵。 卫炳本来也小,疼的倒吸一口气,这时候恨不得将宜姐儿扔到窗户外头,扔到池子里,可手上还没动作,胸口又被宜姐儿那上下乱踢的小脚一踢,又是叫了一声。 卫炳被气得头晕眼花,可宜姐儿却咯咯咯的笑得高兴极了,丝毫不知道自己都快把三岁后就没哭过的卫炳给欺负哭了。 旁边的婆子丫头也没想到宜姐儿从前历来乖顺听话,怎么就揪住了炳哥儿的耳朵不撒手,方嬷嬷赶紧让翠娘快去哄着让宜姐儿松手。 卫老太太也没想到,听着孙子哎哟的叫唤声也心疼,忙也去帮忙。 可不管怎么哄,宜姐儿咯咯笑着就是不松手,卫炳的脑袋都贴到宜姐儿脸上去了,脸上糊了一脸口水,奶味浓重,又觉得口水恶心想后退,可宜姐儿的胖手一掐,卫炳又哎哟一声不敢乱动了。 更别提宜姐儿那兴奋的不停乱踢的小脚了。 这头的动静确实是有点大,两位小主子都是金娇玉贵的人,都是家族里的眼珠子,谁也不敢用力,宜姐儿死死拽着卫炳的耳朵不撒手,总不能硬来。 季含漪到底是被吵醒了,匆匆穿了衣裳出来,就见着炳哥儿弯着腰抱着宜姐儿,耳朵被宜姐儿揪着直不起腰来。 这事还得季含漪这做母亲的来,丫头婆子们忙也让开。 季含漪几步过去,见着炳哥儿的耳朵通红,也吓着了,赶紧过去捏着宜姐儿的手掰开,只是她没想宜姐儿的手真捏的这么紧,只能用了点力气,又软声细语哄着宜姐儿,宜姐儿对母亲到底是不一样的,松了手,就要往母亲怀里凑。 季含漪赶紧趁机将宜姐儿抱到自己怀里来,但卫炳就没那么好了。 两只耳朵红扑扑的,身上那富贵的锦袍也皱巴巴的,呆呆的坐在那儿,又呆呆的看着宜姐儿,好似瞧见了什么惊恐的东西。 丫头婆子还来不及去哄炳哥儿,却见炳哥儿一下子就捂着耳朵转身往外跑。 那小身子跑的可快了,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早没了影儿。 卫老太太赶紧让丫头婆子快去追上。 其实卫老太太这时候也没有太担心,因为卫炳这孩子一向听话早慧,有时候与他说话,还不觉得他才是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想来应该也是受了委屈,找到了她也要好好哄哄。 不过卫老太太又想,在宜姐儿这儿受点委屈又是什么委屈,自己的妹妹还不让着。 这头宜姐儿却全然不知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被母亲抱着舒舒服服的埋在母亲怀里,圆脸上瞧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第687章 奇耻大辱 季含漪这会儿倒是没空理会宜姐儿,确实也担心炳哥儿,宜姐儿从前从不这般,她也没想到宜姐儿怎么死死去捏炳哥儿的耳朵,这会儿便与卫老太太陪罪,又叫了自己屋子里的丫头也出去帮忙找。 也是怕炳哥儿在沈府里头出了什么事。 卫老太太看着季含漪担心的眼神,豁达的笑着站起来与季含漪道:“不是什么大事,炳哥儿这孩子心性沉稳的,估摸着是觉得丢人,你别担心。” 说着又道:“你先歇着,我也出去瞧瞧。” 卫老太太一走,季含漪就抱着宜姐儿去罗汉榻上坐下,又问了方嬷嬷经过。 方嬷嬷便说了,说的是炳哥儿低头应该想去亲宜姐儿的额头,就被宜姐儿揪了耳朵。 说实话,宜姐儿生的白胖可爱,不管谁抱了都想要亲一亲,炳哥儿想亲也没什么。 季含漪听了前因后果,伸手轻轻打了宜姐儿的小胖手几下:“下回再揪人,就打手掌心了。” 宜姐儿听不懂,但瞧娘亲好似不高兴了,撇着小嘴委屈的小模样,季含漪瞧了又心疼。 方嬷嬷更心疼宜姐儿被打的那几下,就又道:“小郡主可能觉得不舒坦呢,毕竟炳哥儿太小,抱着小郡主哪能抱得好。” 这也说的过去,季含漪睡到一半被吵醒,浑身恹恹,又看宜姐儿在打哈欠,又抱着宜姐儿一起去睡个回笼觉。 这头卫炳一个人爬到了茂密的槐树上去了,冷眼看着低头找他急得团团转的下人们。 耳朵上还火辣辣的疼,卫炳捂着耳朵,羞耻感席卷全身,他还没受过这样的大的侮辱! 奇耻大辱! 刚才跑出来,是真的觉得丢人,他非但没有吓住那丑团子,还被那丑团子糊了一脸的口水,耳朵也差点被她揪掉了。 卫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总觉得黏糊糊的,又闻了闻手掌心,那股奶味直冲天灵盖,叫他涨红了脸。 这股味道,他怕是一辈子都记得了。 卫炳呆在树上,也不管下头的人怎么着急,抱着头想怎么才能报仇雪恨。 不过那丑团子是自己表妹,是沈夫人的女儿,卫炳对她自然不能如对林夫子那样下狠手,他顶多只能想着怎么吓唬吓唬她。 可那丑团子连他的鬼脸都不怕,还怕什么,卫炳只惊恐的觉得,他竟然对付不了一个小肉团子。 这认知叫他全身泄了气,从前觉得自己厉害无比,这会儿差点要被自己给气死。 卫炳这一躲,躲到了半夜都没有人能找到。 沈长龄本来要来找季含漪说话的,但入夜卫家那头的丫头来急匆匆的说卫小公子找不到了,季含漪忙着找人,沈长龄想说的那些话终究也没说出来。 他只与季含漪道:“我明日就要面圣了。” 说着沈长龄一顿,看着季含漪的眼睛:“五婶,我当初没帮上的忙,我一定会帮上的。” 沈长龄说完这话就转身,季含漪现下是忙,但还是叫了沈长龄一声,问到:“你五叔……” 沈长龄的步子蓦然顿住,他回头,转身看向季含漪,手指尖动了动,眼里露出悲伤神情,低声道:“对不起……” 季含漪一听沈长龄这话,便知道沈长龄那里没有沈肃的消息。 但季含漪没有要怪沈长龄的意思。 其实这会儿看到沈长龄这样自责难过的神情,季含漪确实心里头被触动一分。 她往沈长龄面前走了几步,看着沈长龄今日风尘仆仆染着风霜的脸,也不知道沈长龄一下午怎么也没来得及换身衣裳。 她与沈长龄道:“无事的,不管有没有你五叔的消息,我都等着他。” 沈长龄听了这话,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那种心情也说不出来,就如看了一场水月镜花,他可以离的很近,但心里却明白那是虚幻的。 那股虚幻给了他一股空虚的感觉,空荡荡的,心里始终填不满,就始终怅然若失。 或许这便是忧愁。 或许他们喜欢饮酒,就是因为饮酒能让人忘掉那股空虚。 沈长龄透过季含漪的耳畔往她身后看去,顿了下又道:“我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沈府的人了,我……” 沈长龄顿了一下,又道:“我现在不应该还住在沈府。” “但请五婶再收容我两日,等我进宫见过皇上之后,我会离开的。” 这话即便是季含漪听了,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她没有要赶沈长龄的意思,沈长龄虽说那件事情没有做好,但沈长龄也并不是心肠毒坏的人。 她道:“三爷先别想这么多,进宫见了皇上了再说。” “三爷想在沈府住多久都没有问题。” 沈长龄苦笑,他明白季含漪这些话不过是些客套话,大房的人已经被逐出族谱了,今日他去见了祖母和祖父,祖父虽说见了他,但也不如从前那般了。 或许也是祖母和祖父待他没变,是他变了,他也不会让自己留在沈府太久的。 沈长龄默然点点头,已经再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道:"五婶,我先走了。"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背影离去,想着沈长龄一回,大房已经不是从前的大房,他心里又在想什么,他估计也很难过。 方嬷嬷也看着沈长龄的背影,小声叹息一声:“老奴瞧着三爷如今也是有些可怜的。” 季含漪拢着袖子没说话,又问起卫老太太那头的事情。 方嬷嬷这才忙道:“刚才才来传话了,说还是没找到卫小公子,卫夫人都急哭了。” 沈府的院子说实话真的不小,卫炳又是那么小的人,但这么多人去找去喊,卫炳定然能够听到,要找到一个孩子也没那么难。 但若是自己躲起来不让人找到,那确实是不好找的。 季含漪也不确定卫炳是自己躲起来的,还是他出了什么事,便严肃的问:"可好好问过炳哥儿可靠近池塘了?" 季含漪最怕的是卫炳出了事,这可不好办,毕竟也是因为受了宜姐儿欺负,卫老太太又是老太爷的亲妹妹,交代也不好交代的。 方嬷嬷赶紧道:“夫人放心,老奴问过了,没丫头见着卫小公子往池塘走。” 第688章 失踪 季含漪听了这话,还是不怎么放心,没看到炳哥儿往池塘边去,并不代表炳哥儿没出事。 她安排管事再多叫些人,每寸地方都要仔细找。 这事还惊动了沈老太太,派人来叫了季含漪去问话。 季含漪一过去,沈老太太就着急问:“炳哥儿怎么好端端的不见了?那孩子最是听话了,小时候我抱他可乖了。” 又着急的叮嘱季含漪:“炳哥儿是卫家的独孙,卫家五代单传,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卫家每代就只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要是真在沈家出了事,那可就麻烦了。” 季含漪也了解卫家的状况,具体内因她不清楚,卫家五代人,每代都只有一个子嗣,纳妾也罢,吃药问佛也罢,有了一个之后就再没了,所以卫家对子嗣格外注重,就跟命根子一样。 季含漪自然也不想出事,这事还和宜姐儿有那么点关联,想着也后悔,当时贪睡让丫头抱着宜姐儿出去,若是自己那时候在,估计出不了这档子事。 这时候想这些也晚了,季含漪点头,又说了自己的安排,总之炳哥儿是没出府的,只要没出府,那就还算不糟,能够找到。 沈老太太又问起卫老太太那头是什么情况。 季含漪便说卫老太太其实还能够稳得住,本就是豁达的老太太,虽说是心急如焚,但也保持理智的等着。 倒是卫夫人眼泪不止,非要自己去找,旁人也劝不住,季含漪这会儿正打算去找卫夫人。 卫夫人要找也没什么,或许卫夫人真能找到什么线索,季含漪怕的是卫夫人心急又出了什么事情,所以去卫夫人身边陪着。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点点头:“你考虑的周全,卫家小子不是个顽皮的,我叫你来是怕万一掉池子里了,那真出了大事,想让你好好在池子里看看。” 季含漪就点头:“老太太放心,我一听炳哥儿不在的消息就让人守着池子了,那时候天黑也怕炳哥儿万一落了池塘。” “我也叫了丫头来问,没人见炳哥儿往池塘边走,该是没去,现在还是先找找再说。” 沈老太太便就让季含漪先去。 只是这一找,找到了半夜都没找到人。 卫老太太也害怕了,吓得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炳哥儿可从来没跑不见过,这可怎么办。” 沈老太爷也听说了这事,自己妹妹的孙子不见了也是担心,又叫了侍卫去找,找到后半夜也没见人。 沈府上下因为卫炳,几乎一夜没睡。 季含漪也心力交瘁,一整夜都没合眼,听着下头人汇报没消息,又要稳住卫老太太和卫夫人,吹了一夜冷风,头疼欲裂,想不明白一个四岁的孩子,沈府到处都找了,竟没找到人。 沈长龄早上去问安的时候也问起了炳哥儿的事情,也说帮忙一起找。 季含漪知晓沈长龄今日进宫,便让沈长龄自己好好收拾了先进宫,炳哥儿的事情府里安排。 沈长龄看着季含漪一夜没睡的憔悴模样,想着自己也不该添麻烦,到底又应下。 在半上午的时候,好歹是终于将炳哥儿找到了。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季含漪就让下人别光看着地面,柜子里树上和屋顶上都好好找找。 结果还真找到了。 一个侍卫抬头看树,就看到树上垂着一只手,当即爬上去,不是找了一晚上卫炳又是谁。 那侍卫找到的时候卫炳正睡的香,但一被侍卫抱下来,忽然就醒了,还反手给侍卫踢了两脚,要不是仗着人高马大,差点被卫炳偷袭到了下三路。 侍卫没想到一个小屁孩儿怎么下手这么狠,防备心也重,但看卫炳斯斯文文站着,好似觉察他没危险后反而过来道歉的样子,又觉得刚才发生的跟做梦似的。 他一边赶紧让人去传话,说卫小公子找到了,一边又问卫炳身子怎么样。 这头季含漪和卫夫人急匆匆过来,卫夫人一见到卫炳就哭着将卫炳抱进了怀里。 季含漪去问侍卫话,才知道卫炳昨夜睡在树上,可再怎么睡,那么大的动静也不可能不醒的。 季含漪等卫夫人抱着卫炳哭了一会儿后才问卫炳:“可饿了?身子有哪里不舒服了?” 卫炳确实是饿了,但是他不想承认,因为承认饿了,在他的心里会觉得丢人。 他沉稳的摇头:“不饿,我好好的。” 季含漪稀奇的看着卫炳,说实话,她实在瞧不明白这孩子,又问:“怎么去树上了?是自你自己上去的?” 卫炳就点点头:“我就想坐在树上看风景,然后就睡着了。” 说着他还垂眼:“对不起,我添麻烦了。” 卫炳那儿稚嫩的声音,又看乖巧诚恳的漂亮脸蛋,季含漪就算再怀疑,又想着一个四岁孩子总不可能故意躲着或者是说谎,让别人着急。 便也弯腰伸手轻轻捏了捏卫炳的小手道:“不麻烦,炳哥儿好好的就好。” 说着叫卫夫人先带着卫炳回去休息,她再安排府医去给卫炳瞧瞧,看看有没有伤的,毕竟一整夜在树上,卫炳虽说没饿,季含漪还是让厨房给卫炳准备些江南菜送过去。 卫炳被母亲抱起来,趴在母亲怀里看着季含漪,看着这些大人都被自己骗了过去,唇边忍不住翘了翘。 说实话,卫炳就是故意的,他心里头不舒坦,就想要折腾别人。 昨天他气死了,被一个小柔团子欺负,那他就折腾她娘。 沈府一晚上找他的事情他当然知道,他看着下头焦急找他的人反而觉得十分有趣,看着他们心慌意外,却到处找不到自己的样子就觉得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这时候卫炳才觉得自己依旧十分厉害,这么多大人还不到他一个小孩,说明他们都不如自己。 卫炳心里头小有成就,虽还记得宜妹妹揪耳朵之仇,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卫炳轻哼一声,心情稍好的埋在母亲怀里。 第689章 立功辞官 季含漪没跟过去,只让身边的贴身丫头秋霜过去照应着,要是有什么事情,便回来通报,自己则回了自己的院子。 季含漪一回去,梳洗都来不及,就往床榻上躺。 方嬷嬷过来给季含漪更衣,一边又小声道:“老奴觉得,卫小公子再怎么睡着,也总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想起来总觉得有点邪乎。” “再有,卫小公子一出去就派人去找了的,那时候卫小公子难道就睡着了?” 其实这点季含漪也想过,可卫炳说到底才四岁,若是换一个半大少年,季含漪可能还觉得是在说谎,但炳哥儿季含漪倒是不愿望那头上头想。 再说炳哥儿就算瞒着不出声,又是为了什么。 炳哥儿瞧着被教养的极好,即便有怀疑,心里也压着。 她这会儿头疼的厉害,又咳了两声,方嬷嬷怕季含漪风寒,也没提这事儿了,赶紧让丫头快去给季含漪熬点姜汤来。 季含漪的体内寒气还是重,累了一夜,吃了姜汤入睡,睡着才舒服。 季含漪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去。 秋霜从卫老太太那头回来传话,说府医给炳哥儿瞧了,身上没什么大碍,再有送去的菜也吃了,卫夫人的情绪也稳定了,卫老太太让她也传话回来,说让季含漪别担心,还说麻烦了季含漪和沈府上下这么兴师动众,明日带炳哥儿过来陪罪,说下午先带炳哥儿去见见沈老太太。 季含漪揉了揉眉间,这事算过去了。 暮色的时候,季含漪收到了一封信,是宫里送来的,皇后让季含漪这两日抽空进宫一趟,说有要紧的话要与季含漪说。 季含漪将看完的信递给方嬷嬷,又看着桌子上积压的各种事情,忽然有一瞬间心力交瘁,就想什么事儿都不干,能安安稳稳的睡个三日才好。 当然这心愿是不可能的。 方嬷嬷与季含漪道:“要不让大少奶奶来帮夫人一些,从前大少奶奶也帮夫人打理过。” 季含漪确实有这个意思,但让崔氏具体打理哪些她还没有细分出来,也还没空与崔氏细说。 这些事情只能先积压着,季含漪空闲了慢慢看,等哪天彻底没琐事了,再叫崔氏来一并处理了。 过了两日,季含漪去过了老太太那里,便与卫老太太一起进宫。 卫老太太这一趟来,也是想要进宫看看皇后的,等见过了皇后,再呆些日子就要回了。 进宫之后,皇后见了卫老太太也很是高兴,卫老太太这人和谁都能处的好,皇后小时候与卫老太太之间不似长辈与小辈,反而如姐妹一般说话,如今皇后见了卫老太太,说起那些小话来也依旧如当年一样。 卫炳乖乖的坐在一边,皇后还逗了卫炳几句,看着卫炳漂亮的眉眼,笑道:“两年没见这孩子了,如今倒是渐渐长开了,不知道长大后怎么好看。” 卫炳是不喜欢有人夸他好看的,女人才被夸好看,便挺直了腰背道:“我还能背千字文和蒙求,三字经也会背诵。” 卫炳是想告诉大家,他才不是只是好看的绣花枕头。 这点小心思倒是不难猜,皇后笑起来,又夸了炳哥儿几句。 说了一会儿话后,皇后才拉着季含漪说起了正事,季含漪一听,倒是没有想到。 原来是沈长龄两日前进宫见皇上,皇上想要封赏沈长龄,但被沈长龄拒绝了。 沈长龄在平府确实是立了功的,这功劳还不小。 平府里的将士好些都是周元吉提拔上来的,周元吉被押送进京,抄家九族,在平府惹起了不小的动荡,那些被提拔的军官个个人人自危,难免就有了反心。 况且平府士兵本就与鞑子来往密切,便就蠢蠢欲动起来。 沈长龄带兵过去的时候,平府的两万多士兵已经开始在反了,但沈长龄还算有些智慧,知道底下士兵不过是蚂蚁,都是混口饭吃,去的第一天先到处宣扬周元吉罪状,并说朝廷之所以抓周元吉,是因为周元吉贪污粮草军饷,还任人唯亲,与鞑靼勾结,先让士兵们在心底埋下一件事,周元吉贪了他们的军饷。 再与城中百姓宣扬周元吉差点放鞑子进城抢掠,好让百姓恨周家军,配合沈长龄的人给予情报。 最后,沈长龄知道,要紧的是周元吉的部下作乱,趁这乱还没彻底起来,从周元吉的部下先发制人的下手,调集了周边几府的人,先将领头的几个周元吉的手下给压制下来。 这个过程当然也是花了好些日子的,但若是没有沈长龄的这一压制,平府本就是边境重镇,若是让那些士兵与鞑靼合作一起反了,事情可就大了。 从这件事里,皇上也看出沈长龄的确是可用之才,之前只是觉得沈长龄是季含漪推举的,想着沈肆死了,好歹给沈府保留些尊荣,便稍稍托举沈长龄。 沈长龄若是在平府的事情办不好,那就一辈子平庸着,也算他好给沈府交代。 但现在沈长龄也不是沈家人,又实打实的立了功,皇帝是真起了重用的心思,便要让沈长龄去平府做总兵。 但没想到,沈长龄拒绝了。 所有赏赐都不要,甚至连现在千总的官职也不要,在皇上的面前辞官了。 皇后与季含漪道:“虽说我从前觉得长龄是有些不靠谱,但是这回平府的事情,他确实办得漂亮,这般年轻皇上就让他去平府做总兵,多少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这也是他的机遇。” “白氏虽说罪大恶极,长龄的心思却是简单纯粹的,我也是不忍心长龄错过这样好的一个机会,皇上确实如今也看重长龄。” “皇上当时也没答应长龄,说让长龄回去好好想一想,最好再问问我父亲的意思,五日之后再进宫去给答复。” 说着皇后问季含漪:“听说长龄还住在沈家的,长龄可提了这件事了?” 要不是今日皇后提起这事来,季含漪还真不知道沈长龄在平府立了这大功,更不知道沈长龄居然拒了去平府做总兵,甚至辞官的事情。 第690章 看谁笑到最后 这会儿季含漪听了这个消息也是震惊的。 她没想到沈长龄会辞官。 她对皇后摇头道:“长龄从宫里回来之后没说这事,再有长龄这两日好似有些忙,没见他怎么回府,我也不知还有这个事情。” “长龄妻子李漱玉早上问安的时候也没说这事,该是她也不知晓。” 若是李漱玉知道这事,怕是早闹起来了。 皇后便皱眉道:“长龄这是要做什么,好好的前程不要,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个机会错过了,下次可不一定有机会让他再立功了。” “再说了,他还在皇上跟前说辞官,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父亲已经从沈家除名了,他要是辞官了,他往后怎么办?” 季含漪听着这些话,说实话心里头也有些紧绷。 她问皇后:“长龄有没有说过原因?” 皇后便道:“皇上倒是问他了,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辞官,但沈长龄只说他不想再做官了。” “你说说,这是什么原因?” 季含漪抿唇。 这时候卫老太太说话了:“长龄那孩子,他小时候我就喜欢他,八字秀格灵润,若是他肯上进,前程必然不小,算是白氏那三个孩子中八字最好,我也最喜欢的一个孩子了。” “且长龄的面相好,瞧着舒服,面相瞧着舒服的人可难得,这回回去我也要说说长龄,大好的前程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简直胡闹。” 季含漪心里隐隐觉得沈长龄或许还在愧疚当初那件事,那件事季含漪如今不怪沈长龄了,也不想让沈长龄用自己的前程来陪罪。 若是这样,季含漪心里头也会不安心。 她与皇后道:“现在沈府的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应该是长龄有意隐瞒的。” “回府之后我会仔细问问长龄怎么想的,也会将这件事给老太爷说,问问老太爷的意思,到时候会送信给皇后娘娘的。” 皇后点点头,倒是并不多操心这件事情,只是觉得沈长龄可惜了。 接着皇后又说起另外一桩事情来。 上回因为白氏在行刑前的那一喊,现在街头巷尾对太后谋害沈家的这件事已经不是私底下说了,而是明面上传开了,锦衣卫压都压不住,朝堂上对太后的弹劾更是比从前更多,皇上如今想保太后也保不了,前几日日就当朝说了,让太后移居郊外骊宫。 但这件事大臣们纷纷不答应,骊宫自来是帝王避暑的地方,太后被幽禁在那里,还不是被众人伺候着享福,太后做了谋害大臣此等恶劣行径,哪里能够让太后这样善终。 于是不满弹劾的折子比从前更多。 前日,之前一直没有发话的凌首辅忽然站出来出声了,说太后毕竟是皇上母亲,皇上不仅是皇上也是儿子,作为儿子,不能做出惩治母亲的事情来,便提议让太后移居去雷州重华宫。 雷州地处西北,是风烟贫瘠的地方,那处重华宫是先祖皇帝当初在西北征战的时候修建的行宫,如今已经荒废了几十年。 让太后去重华宫,既是祭奠先祖皇帝,又在那处荒凉之地,也堵住了悠悠众口,觉得皇上做事公正,才能重获人心。 且众人只知道太后要去重华宫,要带多少人去,旁人不知道,皇上要是心疼太后,多安排人侍奉便是,两全其美。 这个提议确实很好,一个被养尊处优的太后,去西北荒凉之地确实也算惩治,并且还不能回京,也算有一个交代。 就在昨日,皇上同意了凌首辅的这一提议,朝臣们居然也一致的没有反对之声,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说着皇后又与季含漪道:“昨日早朝过后,太后就知道了,闹着要见皇上。” “本宫以为太后又要撒泼,没想到太后居然平静的答应了。” 季含漪对太后接受这个事情,其实也没有意外。 说到底,太后也意识到,即便皇上想要保她,最大的限度也只能是这样了,若是她不接受,现在废太后的声音也不小,她坚持下去只会难堪。 再有,皇上都在朝堂上当堂决定了,要再有转圜的余地确实也很难。 季含漪说了自己的看法,皇后也点头:“本宫也是这么想的,太后再作也作不起来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太后临走前还恶心了本宫一回。” 季含漪便好奇的问:“太后做了什么?” 皇后便道:"太后去皇上那头说她愿意去重华行宫,但是有个条件。" “那条件便是,太后与皇上说,不管程兰茹犯了什么事情,都必须是太子妃,将来的皇上。” “即便程兰茹犯了大错,也不能废了她的太子妃之位。” 季含漪微微皱眉:“犯了大错不废,不会有人上谏?” 皇后便道:“太后说,可以幽静太子妃,但太子的位置,一定得是程兰茹的孩子。” 季含漪问:“皇上应了?” 皇后点头。 季含漪不知道怎么安慰,也更不明白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皇上也一直在利用平衡之术,她都不明白。 季含漪也只能与皇后道:“其实这个承诺并不要紧。” 皇后一顿,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让屋内宫人都退下去,才压低声音对皇后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将来太子继位,从前的承诺不过是宫廷秘闻,谁又知道呢?” “再有,我相信太子殿下不是昏聩的人,知道将来怎么做,其实只要太子妃娘娘不犯错也没什么,现在倒没必要太计较。” 季含漪两句话但是真劝住了皇后。 也是,将来皇帝死了,太子上位,谁记得这个承诺? 太后想将程兰茹这个沙子一直放在她的眼睛里,那是门都没有的,且看后头。 再说了,太后能活多久?她总会比自己先入土,自己还计较什么? 皇上答应就答应了,其实稳住太子的位置,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刻皇后也是真的释然了,她与季含漪道:“你这话没错,现在她马上就要离宫,往后看谁能笑到最后就是。” 第691章 悲悯 在皇后的心里,太后如今已然没有了任何威胁。 去了西北的重华行宫,不管用什么手段,她都要旁太后永远回不了,沈家一条心,也不会让太后回来的。 季含漪又问:“那太后什么时候走?” 皇后便道:"重华行宫因为年久失修,皇上会先派人去修缮,太后应该一月后动身。" 季含漪问:“一个月能修缮好?” 皇后便道:“自然是修缮不好的,只是太后不走,这场风波不停,皇上也想要赶紧让这件事过去,因为现在外头人已经不仅仅是说太后了,而是说皇上昏聩。” “皇上历来也看重名声,只会早早将太后送走。” 季含漪听罢便没有再问,旁边的卫老太太问起了小皇孙,皇后便赶忙让人去将小皇孙牵过来。 小皇孙早是能走了,被嬷嬷牵着虽说走的有些摇摇晃晃,但是步子还算稳当,穿着宝蓝色绣龙纹的小衣裳,看起来也格外的可爱。 皇后笑着引着小皇孙来自己身边坐着,又看向卫老太太道:“姑母应该是第一回见,这孩子刚难两岁不久。” 卫老太太笑着道:“是第一回见,我这趟进宫来就为了瞧瞧小皇孙呢。” 又问:“太子殿下如今只有这一个孩子?” 皇后说起这个便是一阵叹息,确实是只有这一个孩子。 只是身处在皇家,一个孩子怎么够? 太子与太子妃的感情,她这个做母亲的也知道,太子不喜欢太子妃,本就是被强凑上的一对,能有这个孩子也不容易。 再有,太子后宫只有一个妾室,那妾室是她安排的,性情老实,生的也并不差,上回她还问那妾室,太子去她房中多不多,结果太子两三月才去一趟,这怎么能有孩子。 一说纳妾的事情,太子就不愿提,她也不想自己强行给儿子塞人,如今膝下也就一个孙子。 不过皇后心里还算能想过去,好歹有个孙子不是。 卫老太太看皇后的神情便知道了,这是只有这一个了。 当初她也给太子算过八字,子女缘薄,就是说太子子嗣不会多,现在看来是少,将来怎么样确实也说不定。 卫老太太就说让自己抱抱小皇孙,皇后自然也愿意。 卫老太太朝着小皇孙弯腰,笑吟吟的伸出手,笑道:“可想让姑太奶奶抱一抱?” 小皇孙的眼神很冷清,小小年纪,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天真纯澈,仿佛看人与看物都是那般。 此刻即便卫老太太满脸慈祥和笑吟吟的,但小皇孙眼神依旧淡淡,甚至连伸手一下都不曾。 皇后便轻轻拍小皇孙的手道:"煜儿,姑叫太奶奶。" 江煜这才喊了一声。 卫老太太笑着应了一声,顺手将小皇孙抱进了自己怀里。 卫老太太其实就是想抱进怀里仔细看看小家伙的面相,她最近痴迷这般,当然,也不是谁都能让她看面相八字的,且看面相八字消耗精力,八字也不是随意一看就能算出来。 一个人的八字面相,若是真要好好去看,月都耗在这上头。 当初卫老太太算宜姐儿和炳哥儿的八字,都算了许久。 卫老太太疼爱皇后的孩子,便也乐于给孩子看,并且这个孩子是太子的嫡长子,将来有很大的可能,以后会是皇储,继承大业,她也想要好好看一看这孩子面相如何。 卫老太太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仔细端详,季含漪一瞧卫老太太的模样,就知道卫老太太必然在给小皇孙看面相了。 只是卫老太太越看越觉得心跳加快,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的眼睛平静的像一潭死水,冷漠得像冬夜的月光,这眼神更像是漠然。 她又深深看了怀里的孩子几眼,心里头忽升起一股怜意,轻轻拍了拍小皇孙的后背,不自觉的安慰他。 因为她觉得这个孩子苦,眼里就起了悲悯。 季含漪看着卫老太太的眼神,视线就又落在了小皇孙身上。 小皇孙生的自然是顶顶好的,也不得不承认人,帝王家的血脉天生带着一股王者之气,身上不会是温润,即便小皇孙这么小,身上也隐隐有凌厉。 只是小皇孙几乎很少笑,却是容易哭。 季含漪想着卫老太太眼里的悲悯,看着小皇孙黑黝黝的眼睛,一时无话。 但这会儿卫老太太没说话,那必然是卫老太太觉得不好说的,季含漪便也没问。 倒是皇后问起来:“我听说姑母如今会看八字和观相,您看煜儿如何?” 卫老太太就笑道:“八字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出来的,不过皇后娘娘可将小皇孙的八字给我,我回去好好给小皇孙算一算。” 说罢又与皇后道:“八字之说本是玄学,也不可全信,那些王侯将相,也多草莽出身,凭的有本事,也有运,但运与气相关,若是消沉觉得自己不过如此,那运也不会落在你身上。” “所以心性最重要,八字不过图一乐呵。” 皇后笑道:“倒是这个道理,本宫明白。” 说着还是将小皇孙的八字写给卫老太太。 卫老太太接过了小皇孙的八字,稍稍看了看,手指一顿,又收入了袖口中,接着卫老太太道:“皇后娘娘,小皇孙的面相,万中无一啊。” 皇后也生兴致,问道:“那是好是坏?” 卫老太太便道:“自然是好,好到不能再好。” 说着卫老太太指着小皇孙的印堂道:“瞧瞧这孩子的印堂,看似平滑,实则隐隐有紫气升腾,这不是凡俗的官禄之气,而是正印星入命的格局。” “再有这孩子山根如悬胆,直贯印堂,此乃大贵之相。” 皇后脸上笑起来,显然听了卫老太太这两句话心情极好,便道:“煜儿这孩子本宫瞧着也觉得是个好孩子,上月太子教他念了两句百家姓,才听一遍就会了,便是太子小时候,也没这般能力,听一遍就会背的。” 卫老太太笑着摸了摸怀里小皇孙的头发,垂眸低声道:“皇后娘娘放心,这孩子,往后不会叫您失望的。” “这孩子有大略。” 第692章 最好的人生 皇后听了卫老太太的话很是高兴,又看炳哥儿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乖巧的听他们说话,便怕炳哥儿无聊,就叫人快去端碟子孩子爱吃的零嘴儿来。 碟子端上来,两个孩子却都没想吃的意思,皇后就逗炳哥儿,让炳哥儿牵着煜儿一起玩。 炳哥儿四岁多,小皇孙两岁多,都是两个小不点,说不定还能玩的兴致。 看到这里,皇后遗憾的看着季含漪:“怎么不将宜姐儿也抱来,三个孩子在一块玩,那才热闹。” 季含漪就笑道:“宜姐儿还小呢,即便来怕是也玩不到一块儿去。” 皇后便点头:“这倒也是。” “不过等孩子们再大些,便能玩到一起了。” 季含漪笑:“可不是。” 这头卫炳听了皇后娘娘的话,便来牵着小皇孙去玩,其实卫炳是真不想玩儿,但在皇后娘娘跟前好得表现表现,又是乖巧无害的模样,皇后娘娘瞧着卫炳去牵煜儿,确实高兴。 只是这两个孩子好似并不怎么对付,小皇孙却不肯让卫炳牵手,冷冷淡淡的。 宫人拿了一个陶球过来让两个孩子玩,几乎都是卫炳让着小皇孙,但小皇孙自己一个人玩,丝毫不理会卫炳。 不过卫炳倒是不恼,蹲在旁边瞧着。 皇后瞧着这一幕便道:“煜儿总是喜欢自己一个人玩,原想着大抵是没人陪他,炳哥儿陪他玩或许能高兴呢,谁知道还是一个人。” 卫老太太便劝道:“这也没大碍,炳哥儿在家里也是自己玩的。” 皇后眼里却还是担心道:“煜儿不爱开口说话,也不爱喊人,聪慧是聪慧的,但本宫总是心里担心。” 又问卫老太太:“炳哥儿是自小就这么听话懂事?” 卫老太太笑道:“炳哥儿不过喜欢在长辈面前表现罢了,哪有那么听话。” 又劝道:“小皇孙如今还小呢,不管什么性情,只要是个好孩子,都是好的。” 卫老太太没说,炳哥儿还是个祸害命格呢。 皇后便也没提,看着煜儿独子一个人玩陶球,旁边卫炳想去帮他理也不理会的样子叹息。 季含漪问起太子妃的事情:“太子妃娘娘近来好么?” 皇后道:“还是那般,只是她最近消停了,也没争抢着要孩子。” 季含漪点点头,便没问了,临走前,季含漪抱了抱小皇孙。 小皇孙应该是格外喜欢季含漪的,还糯声糯气的喊了一声:“舅奶奶。” 这声音让季含漪笑开了。 旁边卫老太太笑道:“你都是奶奶了。” 季含漪无奈,嫁给沈肆,辈分上确实大了不少。 她轻轻拍了拍小皇孙的后背,其实还是很喜欢小皇孙的,笑道:“等宜姐儿会走了,我带宜姐儿来陪您一起玩儿。” 这话也不知道小皇孙能不能听懂,居然笑了起来。 从刚才到现在,这可是小皇孙第一回笑,皇后都稀奇。 她与季含漪道:“煜儿每每只有在你这儿偶尔才笑的,下回你一定带宜姐儿来陪陪我煜儿。” 季含漪便笑着一口答应下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季含漪才与卫老太太一同离去。 两人同坐在一辆马车上,季含漪问起卫老太太刚才给小皇孙看的面相,还有什么。 季含漪到底是抵不住好奇,知道卫老太太定然是有话没说的,这时候便问了出来。 卫老太太看向季含漪,倒是没想到季含漪瞧出她有话没说了。 说实话,她不说,是因为八字本就是个玄乎的东西,将来也未必这样,说出来何必让人烦恼。 但这会儿卫老太太也不想隐瞒季含漪,便道:“小皇孙命格其实极好的,但是万事便是物极必反。” “小皇孙的眼睛,黑白分明,聪慧至极,可眼白处却微微泛着青蓝,瞳仁却比寻常人黑大,如同深渊,光射不入,此乃寒潭映月之相。” “这等相也是万里挑一,有此相的人,心性及其孤高,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便是一辈子,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份执拗,是他日后成就大业的根本,可也将是他一生的枷锁。” 季含漪听到这里,微微看向卫老太太的神情。 卫老太太又叹息道:“心里装得下万里江山,却未必容得下一丝温情,喜怒不形于色,爱憎却深植于心,这孩子……” “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 说着,卫老太太看着季含漪的眼睛:“但怕是注定活的不那么快活……” “一生平安喜乐,确实也是这世间最难的事情。” “常人细水长流的幸福,在他这里,就是惊涛骇浪的宿命。” 季含漪此刻总算明白,卫老太太为什么要用悲悯的眼神看小皇孙了。 她又问起小皇孙的八字,卫老太太也只说了一句:“我刚看到小皇孙的八字的时候,一眼便觉得极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出来的。” “不过倒是粗粗能看出来,小皇孙的命格与他的面相倒是息息相关的。” “紫薇坐命,贪狼入怀,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啊。” 季含漪听着这最后一句,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忽然也有一种悲悯的心情。 体会到了一种玉石俱焚的热度。 如炉中之火,烧的越旺,燃的越快,要么焚毁阻碍,要么燃尽自身。 她忽然问卫老太太:“那小皇孙往后真会如此么?” 卫老太太笑:“这可说不定。” “温暖与他来说是难以体会的东西,可有人给他温暖呢,能将他捂热呢。” 说着卫老太太握着季含漪的手:“你要知道,玄学是高深的学问,谁也参透不了,我们也只能窥一方天机,中间影响的东西太多。” “再有,我们一生难道就按着注定的命运走?那自然是不能的,只能说或许有些际遇没有那么好躲。” “是劫是命,是欢喜,是憎恶,都在一念之间,我们本身的本体才是最重要的。” “而不是被命运牵着走,不去抗争,不去挣脱。” “含漪,你现在不也是在努力在抗衡命运么?不自暴自弃,这才是最好的人生。” 第693章 谁对谁错? 季含漪听了卫老太太的话觉得大有感悟。 也是,自己怎么想,才终究是最重要的。 回去后,卫老太太本来要带卫炳去看宜姐儿的,但不巧的是宜姐儿正睡的好,这件事也就罢了。 卫老太太笑道:“这回见不着还有下回,我打算带着炳哥儿在这里多住几日,有的是时候见,这时候我先去见见嫂嫂。” 季含漪想着,卫老太太这样豁达的人,多陪沈老太太说话也是好事,便也点头。 季含漪回去后,下午稍稍处理了下手头上的事情,便让人去看看沈长龄在没在院子。 季含漪还是记挂着沈长龄的事情的,她也能看出来沈长龄眼里对那件事的愧疚。 但说实话,季含漪虽说的确怨怪,但也不想让沈长龄因此毁了自己往后的前程。 沈长龄不声不响的做了这件事情,她还是要劝他。 没一会儿下人就来禀报,说沈长龄上午就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倒是李漱玉忽然来了一趟。 李漱玉如今比起从前的锋芒收敛了许多,过来季含漪跟前来也很恭敬,依旧唤季含漪五婶。 其实大房被沈家除名,本不应该再这么称呼的,但老太太那里没介意,季含漪也不打算纠正了。 她正在看府里最近这些日子因为大房的搬动整理出来一应账目和事项,沈长英和陈氏两日前已经搬了出去,听说是提早租好了院子。 沈长英的院子空了下来,东西也要重新安置打扫。 季含漪一边看着手上的册子,一边让李漱玉坐。 李漱玉坐在季含漪的对面,看着季含漪低头的模样,翠色的山鸟春衫,依旧简单素净的打扮,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些许,一点红润落在脸颊,她静静看着那眉眼,雅致浑然天成,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云泥之别。 想当初季含漪还是那个在沈素仪的诗会上小心低调的人,如今换成自己在她面前小心低调了。 李漱玉其实不大情愿过来这一趟,但沈长龄自从从宫里回来后,与她不过说了两句话不对付,就离开一直没与她照面,每每都是早出晚归,不知道沈长龄到底去做什么去了。 早上问了沈老太太,老太太也不知道,又想着沈长龄历来维护敬重季含漪,便想来让季含漪中间做个调和,还是想要与沈长龄好好过日子。 她更听兄长来了信,说沈长龄这回立下的功不小,虽说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在沈长龄进宫后没有封赏下来,想来应该是在等去平府的人都回来再一起封赏,让李漱玉这些日好好与沈长龄培养感情,说不定沈长龄还能为她请封个诰命。 李漱玉也没想到沈长龄能有这样大的出息,功劳大的能为她请诰命,确实有些后悔之前对沈长龄的那些指责和打骂,没有好好的与沈长龄经营感情。 若是她没有在沈长龄面前的那些傲娇和放不下身段,或许她与沈长龄之间也不至于这样。 但现在李漱玉忽然间幡然醒悟,夫妻之间不是你强我弱,不是你不给我脸,我便也要高高在上的瞧不上你。 这些天她其实一直在观察孙宝琼,说实话,从前她心里还有些幸灾乐祸,觉得孙宝琼再是出身比自己好又怎样,过得定然是不如自己的。 但后来李漱玉发现,孙宝琼如今满面红光,上回宗祠里见到孙宝琼的婆婆对孙宝琼居然也有了好脸色。 她上了心让人打听,打听到孙宝琼在她夫君面前万事周到,如今两人感情竟好起来了。 李漱玉觉得自己应该是做不出那等讨好的事情来的,可是现在又觉得,沈长龄如今也并不差,为什么自己不能学学孙宝琼放下身段来。 这回李漱玉来找季含漪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的,想让季含漪中间说和,她往后愿意事事都听沈长龄的,性子也会改的。 现在大房也出了事情,父兄也说她不能胡闹,嫁给沈长龄已经比大房其他人要好得多,若是不珍惜,将来沈长龄功成名就,又厌弃了她,后宅她怕是艰难。 李漱玉心里自然也担惊受怕。 这回李漱玉在季含漪面前极近放低姿态,小声道:“五婶,我想请教五婶一件事情,因我不明白,所以想来问五婶。” 季含漪这才微微抬了目光看了李漱玉一眼,见着李漱玉眉眼带着落寞,她又收回眼神问:“什么事情?” 李漱玉看得出季含漪这会儿很忙,或许自己来的也不是时候,但她煎熬了这么几天,确实煎熬不下去了,心里头委屈。 要是沈长龄多给她一些温情的东西,她也不至于总和他针锋相对。 她手指拨弄着茶盖,小声道:“五婶,上回三爷让我跟着公公一起走,方便路上照顾,五婶听见了么?” 季含漪便道:“没听清。” 李漱玉忽然鼻头一酸,含泪将那天沈长龄的话都说了一遍,最后她看向季含漪:“五婶,我自小是长在闺秀中,不曾侍奉过人,三爷恨我不能孝敬公公,害怕吃苦,可三爷从来没为我想过。” “不说虽说是我公公,但到底是男子,我即便同去,如何方便?” “再有,我自来长在京城,去那等南蛮之地,我又如何受的住?三爷可曾考虑过我。” 说着李漱玉帕子捂在眼睛上:“即便三爷对我做了承诺,可我还是害怕,我日日等着他回来,他却与我半分温存没有,就要将我推走,我如何心里不难?” “再有,长龄排行第三,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如何就轮到我了?长龄说我没孩子,可正因为我没孩子,不才应该跟在长龄身边,早点传宗接代么?” “我想问五婶,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 季含漪翻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眼角眉梢若有所思的看着李漱玉,李漱玉双眼含泪,眼睛红了,难得来她这一趟哭诉,怕不是想在她这里问个谁对谁错。 若是她这会儿对李漱玉表了态,便是将她拉入了李漱玉和沈长龄夫妻之间的浑水里。 季含漪定然是不能躺着趟浑水的。 夫妻之事,本也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第694章 我想好好过日子 旁边的香炉冉冉上升,室内静谧,季含漪低头吃了一口花茶,花茶里泡着梅子,清凉醒神。 春日下午最是容易犯困,季含漪下午几乎都要吃一盏这茶,才能心无旁骛的处理手头上的事情。 她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对李漱玉表现出任何要表态的意思,只是开口道:“长龄孝敬父亲有理,你有难处也有理,这事还得你们自己商量好,旁人不知你们具体内情,也劝不了什么。” 说着季含漪看着李漱玉:"你得了空自己与长龄好好说说,夫妻之间什么话说开了便是,毕竟过日子的是你们,别人也帮你们过不了日子。" 李漱玉本来也是真情实感的在季含漪面前落了泪,本想着季含漪若是表了态,不管谁对谁错,她都打算接受,让季含漪从中说和的。 可现在季含漪不表明态度,她的话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下去。 她愣了愣,又问:“那五婶觉得我应该去照顾公公么?” 季含漪摇头:“我不知道。” “照顾的事情复杂,是你们兄弟妯娌间的事情,我始终外人,也不该来问我。” 季含漪的声音还算温和,但说的话也给李漱玉说清楚了,若是因为这件事,那李漱玉就不该来找她。 找了她,她也不会给李漱玉出什么主意。 李漱玉没想自己在季含漪这儿碰了壁,她想不明白,崔氏也常在季含漪这儿诉苦,季含漪还给崔氏出主意,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不行了? 还是说季含漪打从心底里就瞧不上自己,不愿和自己亲近。 亦或是季含漪还记着当初诗会上的仇? 这事李漱玉其实心底一直心虚着,但季含漪从来没提起过,便觉得季含漪应该是忘了,可现在李漱玉觉得,季含漪定然是没忘的。 不仅没忘,说不定季含漪还想着看自己出丑。 李漱玉暗地里捏紧手,脸上却不敢有半点神态,她也算明白什么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感受了。 又可怜兮兮的对季含漪道:“也是我唐突了,这事是不该来问五婶的。” “只是现在三爷回来,早出晚归的,一个影子也见不到,我也不知三爷这是怎么了,是因为伺候公公的事情恼怒了故意躲着我还是因为什么,我心里也不明白,也是委屈。” “我明白五婶最是讲理,这府里上下五婶做事也最公允,三爷也更听五婶的话,这才不得已求到了五婶这里来。” 季含漪静静看着册子没搭话,也不想搭话,李漱玉这人季含漪心里明白,心里头弯弯绕绕不少,她与崔氏不一样。 崔氏是真吃过苦也真领悟过苦的,并且想抗争和挣脱,甚至什么都不要,崔氏没有贪心,季含漪从崔氏的决心里隐隐看到从前的自己,所以她对崔氏也有几分真心。 但李漱玉不一样,李漱玉其实还没吃过什么苦,沈长龄对李漱玉其实很纵容,即便自己帮了李漱玉,李漱玉不会记得好,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李漱玉特意停顿了下,可半晌没有等来季含漪的接话,且季含漪的神情都没动一下,只好又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五婶,我知道从前我做的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但我也想要和三爷好好过日子,还请五婶中间做个调和,替我问问三爷为何躲着我,若是三爷真的恼了我,我也愿与三爷好好说。” “就如五婶刚才说的,夫妻之间将话说开,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不是?” 李漱玉说了那么多,这才说到了重点。 要是李漱玉再铺垫,说实话,季含漪都没耐心听下去。 季含漪合上册子,目光看向李漱玉:“你与三爷是夫妻,你都不知道三爷的行踪,我如何知晓?” "你都见不到,我又如何见到?" 李漱玉一噎,半晌道:“要不等三爷回了,我让人去叫五婶?” 季含漪就又开口:“三爷回来,你也应该与三爷先商量说开,你们之间还没说话,我就先过去说算什么?” “即便真有说不开的,便去信给你父母兄长,或是长龄的父兄,家事就该家里解决,我如今以何身份去调和这件事?” “再有,你们想让我怎么调和?我偏向哪一方都是不成的。” 李漱玉呆了呆,没想到季含漪真的半点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那眉眼冷清,近乎绝情。 心底有愤懑,还有一股被季含漪瞧不上的难堪。 她呆呆的问:“为什么五婶肯帮大嫂,却不肯帮我?” 季含漪便认真看着李漱玉道:“其实我也没有帮过你大嫂什么,我不过提点了两句,然后你大嫂便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并且你大嫂也知道她应该怎么做。” “你大嫂后来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从未为她做过决定。” 李漱玉愕然,她其实一直都觉得是季含漪在崔氏身后为崔氏出谋划策的,却原来崔氏忽然对大哥不冷不热,是因为大嫂自己的决定么。 她又回过神问季含漪:“那五婶神能不能也提点我两句?” 季含漪便问李漱玉:“你想和长龄好好过日子么?” 李漱玉就赶紧点头:“我自然想和三爷好好过日子。” “我嫁给了三爷,三爷便是我的依靠,我怎么不想与三爷好好过日子呢。” 季含漪便道:“你若是想和长龄好好过日子,便要与长龄一条心,夫妻不是你强我弱,应该互相去感受对方的难处。” “你体谅他的难处,他也能感受到你的好。” 李漱玉呆呆听着季含漪这话,想着从前的日子便是想和沈长龄争个你强我弱来。 因为沈长龄不碰她,让她觉得难堪,让她觉得沈长龄瞧不上自己,便在沈长龄面前事事要强,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是他沈长龄配不上她。 这一瞬间,李漱玉有些领悟了。 她又看向季含漪,再想让季含漪帮忙说和好似是不能了,就只好问:“可我应该怎么与三爷说?” 第695章 为什么要这么决定 季含漪不明白李漱玉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与沈长龄之间的问题和牵扯,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该怎么说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季含漪其实已经微微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耐着性子看了李漱玉一眼:“好好说就行。” 这话好似说了,又好似没说,李漱玉失神片刻,轻轻点头。 其实季含漪这话还是点醒了她,她好似从来没有跟沈长龄好好说过话。 李漱玉从季含漪那里离开,回去后就拿了银子出来,让人拿去厨房给沈长龄做几样下酒菜,又让人出去买了上好的酒,又去换了一身衣裳,坐在妆台前让人给她好好打扮。 李漱玉看着镜中的人,问自己的贴身丫头:“你说,我很难看么?” 丫头被李漱玉这话问的惶恐。 说实话,李漱玉何止是不难看,年纪轻,容色又娇嫩,又是自小娇养,皮肤白嫩紧致,眉眼虽说算不上绝世,比不上对面的孙少夫人,但也是顶顶好看的人,与难看半点关系都没有。 丫头赶紧道:“少夫人一点都不难看。” 李漱玉摸了摸脸,说实话,未嫁人的李漱玉自然不会这般不自信,她知道自己生的好,但沈长龄让她觉得自己毫无魅力,让她觉得自己在沈长龄的眼中,甚至与这院子里的一个丫头都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李漱玉最恼怒的地方。 女子都爱美,都希望自己能够吸引自己的枕边人,才会对日子生出期盼,心情愉悦。 可这些李漱玉通通都没有。 她看着镜中人又深吸一口气,想着今日定然要与沈长龄好好说话,无论如何都不能生气,也不能任由自己的性子脾气来。 即便沈长龄又惹怒她了,她也定然不能生气。 收拾好后,李漱玉便让人去几道门前都去传话,要是沈长龄回来了,就赶紧让人来通传,她要第一时刻去迎沈长龄。 巧的是,季含漪也叫人去前门通传,等沈长龄回来说一声,想着要是没见到沈长龄,明日便去老太爷那里说说这事了,看看老太爷如何说。 丫头回来说的时候,提起了李漱玉的人也去门房等沈长龄消息的事情,季含漪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又让丫头跑了一趟,不用给沈长龄说让沈长龄回来来自己这里一趟了,只是通传一声沈长龄回来了就行。 到了晚上的时候,其实已经有点晚了,丫头来说门房的人说沈长龄回来了,季含漪心里有了底,就让人再去门房说一声,明早沈长龄走的时候别放人,让沈长龄来自己这里一趟。 季含漪这会儿已经沐了浴,穿着单衣,身后的窗户微微开了一丝缝,坐在贵妃榻上抱着宜姐儿,仔细的给宜姐儿擦手洗脸。 如今宜姐儿格外的好动,两只手难有空闲的时候,看见什么都想要去抓,一天得擦手好几次。 季含漪倒是有耐心,宜姐儿又时不时咿咿呀呀,季含漪听着这声音便觉得很放松。 两个奶娘也围在季含漪的身边,方嬷嬷容春在旁边小声逗着宜姐儿,屋内轻松,融融暖意。 在打算入睡的时候,只是让季含漪没想到的是,沈长龄来了。 季含漪听说沈长龄来也有些诧异,问了容春:“不是让你去传话了,明天三爷要走的时候才让他来么?” 容春赶紧道:“奴婢真是这么去说的,还特意叮嘱了门房的人,三爷回来别提下午夫人让他来的事情。” 季含漪听了这话,倒没说什么,让人给她稍稍收拾一下,再让人叫沈长龄去外厅等一下。 季含漪出来的时候,沈长龄身穿一身绿衣,也没有坐,就站在外厅中间等着,季含漪出去只看得见沈长龄的背影,低着头,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季含漪往沈长龄那头走了几步,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才开口:“长龄。” 沈长龄听到声音后才好似如梦初醒般的回头,眼神对上季含漪的眼睛,又躲闪开来,问到:“五婶找我?” 季含漪奇怪沈长龄是听谁说的,虽说确实要找他,但也不是这会儿。 她让沈长龄先坐,又让丫头给沈长龄奉茶,坐下后才问:“门房让你来的?” 沈长龄摇头。 门房没说,是李漱玉说的。 但这话沈长龄没说,他又看向季含漪:“五婶找我要说什么话?” 沈长龄其实今夜的酒喝的不少,此刻已经是微醉,眼前季含漪的模样朦朦胧胧,在灯下泛开光晕,看不真切季含漪的脸,只知道她穿着淡紫的衣裳,究竟什么花样看不清,但沈长龄也更不敢多看。 他的一只手撑着扶手,眼神些微有些失神。 季含漪闻着沈长龄身上浓重的酒气,连身子好似都有些稳不住,季含漪微微蹙眉,想着这个时候与沈长龄说话,也不知是不是时候。 她问:“你吃了许多酒?” 沈长龄觉得自己也没吃多少,他心里已经下了决心,再过几日就要离开京城,现在只是在等再去皇上面前说自己辞官的决心而已。 这几天他一一与昔日好友吃酒告别,已经没想过什么时候能再回京城了。 他低着头,闷声闷气的嗯了一声。 季含漪问:“为什么不要封赏,要辞官?” 沈长龄这才怔怔的抬头看向季含漪。 他看不清她灯下的眸子,此刻他所有思绪都有些迟钝,半晌才问:“五婶知晓了?” 季含漪抿了抿唇。 这事估计沈家就季含漪知道了,下午李漱玉来一趟季含漪也没说,说了怕李漱玉闹起来不好收场。 打算先劝劝再说,劝住了是最好的。 季含漪问:“为什么要这么决定?” “放着前程不要,你要做什么?” 沈长龄愣然,他要做的太多了。 如今母亲已死,父亲也病入膏肓,他的心中也常常空虚。 他从平府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他回来想要什么,他不明白。 他只是有一种无望之感,觉得万事都没意思极了。 沈长龄张张口,正要说话,院子外头忽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原是李漱玉在院子外头要进来。 第696章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沈长龄都在这里,季含漪也不好让李漱玉不进来,免得李漱玉闹将一番又是麻烦,便让人将李漱玉请进来。 李漱玉步履有些蹒跚跌撞,身上穿着金线海棠的粉色衣裳,发上珠钗轻晃,从头到脚都能看得出来是精细打扮过的。 此刻李漱玉身上没有之前在沈长龄面前的那股盛气凌人,她红着眼睛,站在中间看着垂首坐在椅子上的沈长龄,呆呆看着,没说一句话,眼神里隐隐流露出一股伤心来。 她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等他,想了许多的话,也告诫自己,夫妻是一体的,没有谁强谁弱,一定要好好说话。 可沈长龄回来之后,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一眼她,居然一句话不说的转身就走。 李漱玉那时候着急拉着沈长龄,试着让自己温言软语留下沈长龄,但沈长龄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她是是洪水猛兽,丝毫要留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决绝的让李漱玉觉得自己让沈长龄厌恶至极。 她只是问了一句,沈长龄是不是因为五婶找他,现在要去找五婶,那时候沈长龄一句话没说,却甩开她的手就走了。 李漱玉知道季含漪也找沈长龄的事情,是她后头让丫头去传话,正好碰见了季含漪的丫头在吩咐门房,隐隐听了两嘴便回来给她说了。 李漱玉便对沈长龄问了一嘴。 可沈长龄头也不回的走,李漱玉便往五婶这里追过来,原来沈长龄真的在这里。 她看着沈长龄,她想不明白,在沈长龄的心里,是不是任何人都比自己重要。 五婶的一句话,他醉成这样也要撑着过来,却不肯多看她一眼,多和她解释一句,她觉得绝望委屈极了。 李漱玉三两步走到沈长龄的面前,伸手就拽住沈长龄的领子,眼中含泪,张张口,要破口大骂出来的话,此刻却生生忍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没如从前那样在沈长龄面前撒泼,因为她对上了沈长龄渐渐抬起来的眼眸,朦胧中带着冷清淡漠,好似讥讽一般要看她如何发疯。 这眼神是独属于她李漱玉的。 李漱玉如鲠在喉,松了沈长龄的领口,后退几步,转身就走了出去。 从李漱玉进来,到李漱玉离开,难得的一句话没说。 沈长龄眼神没往李漱玉的背影看过去,他撑着头,只在担心李漱玉明日会不会来季含漪这里闹,又撑着扶手站起来,看向季含漪:“五婶,我也走了。”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和李漱玉这般,不明白两人到底为什么这样,问沈长龄:"夫妻有话其实应该好好说的。" “再有,不管做什么决定,也要与她好好商量,问问她的意思。” 沈长龄略微敷衍的低应了一声, 其实他不是没给李漱玉机会,他并不打算留在京城,所以安排李漱玉去照顾父亲,他手上的事情忙完就很快去找她,往后他也说服自己好好与李漱玉过日子。 因他感激李漱玉,在自己还不能在父亲跟前尽孝的时候,是李漱玉在帮他尽孝。 但李漱玉不愿意,他其实也不强求。 但对李漱玉的那一丝希望没了,他对自己的希望也没了。 沈长龄觉得此生已经足够糟糕,对他来说简直糟糕透顶。 季含漪听着沈长龄这敷衍的声音,又看沈长龄又打算走,又叫住了他:“你辞官…” “是不是因为上回的事情?” 沈长龄回头,看着眼前人,他忽然明白他其实一直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在季含漪面前证明他是一个牢靠的人,虽说没有五叔那厉害,但是他也能独挡一方,能够让人信任。 而不是从前那个不能掌控自己,不能给喜欢的人一个安稳日子的纨绔。 他一直都在努力证明,可却在季含漪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没有做好。 因为他的没有做好,整个大房的人都落到如此下场。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却原来还是担当不起大事。 五叔说的没错,他拿什么喜欢季含漪,他拿什么护他。 他始终都是从前那个一无是处的人。 沈长龄垂眸沙哑道:“五婶,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尽管我饮了酒,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不是因为上回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我累了。” “我也考虑好了,也不会反悔。” 季含漪想不明白,她看不懂沈长龄到底在想什么,她上前一步:"上回的事情我如今已经不怪你了,事情已经发生,怪你也没有用。" “我们现在都在往前看,我也有做的不周全的地方,不能全是你的错。” “不管是谁,都不希望你这样决定,我也是……” 沈长龄低着头,他的心凝滞在这一刻,千言万语,诸多的话已快汇聚成河流,可始终不敢开口说一句。 他想,他历来也是无用的人,在季含漪面前说不想让她失望的话,只怕让她弃如敝履。 毕竟让她最失望的就是他。 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五婶,我想……我自己已经能够为自己决定了。” “我之前都是被父兄推着往前走,漫无目的的混日子,也总是不争气,现在父兄不在,我该给我自己做决定了。” 说着沈长龄又抿着唇,低头眼睛往季含漪脸上看去,又道:“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不会再变了,谁劝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五婶也早些休息。” 说着沈长龄再后退几步,转身就离去。 第697章 沈肆给季含漪的信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背影顿了下,看着沈长龄步履匆匆的在跨过门槛的时候都差点摔倒了,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季含漪都怕沈长龄摔了。 直到沈长龄的背影消失,方嬷嬷才好奇道:“三爷怎么走的这么急,就跟后头有人追似的。” 季含漪看了看沈长龄的背影,又让人去沈长龄身后赶紧跟着。 沈长龄饮了这么多酒,今夜季含漪也隐隐觉得沈长龄有些不对,毕竟已经夜深,也是怕沈长龄路上出事。 吩咐完又转身往内室走。 沈长龄还是没与她说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又要放弃自己这么好的前程。 心里也已经打算好明日将这事说给沈老太爷了。 这头沈长龄出了季含漪那里,却没往自己院子走,身边随从提着灯笼跟着,他也不让随从再跟,就独自一人走在黑漆漆的小路上。 沈长龄习武,在这两年在军中历练,功夫也是不低的,即便饮了酒,也不怕摔倒。 他理不清现在他心里那股炙热的万千思绪,只想匆匆的逃离沈府。 在往前院走的路上,面前一道朦胧的灯光传来,隐隐绰绰,沈长龄没看清,但因为分了神,本就饮酒思绪不清,脚下下台阶时踩了空,高大的身子摔下去,闷哼了一声。 那道光影便往他走了过来,沈长龄坐在地上,抬头看向带着香气的来人,一张漂亮的桃花面露在眼前,他的身体却往后仰了仰。 李漱玉眼眸里全是悲伤和泪光,她亦是看不懂沈长龄的。 此刻的沈长龄满身酒气又落魄,她再怨恨沈长龄,此刻看着沈长龄这可怜的样子也没有出声,让人扶着沈长龄起来往回走。 她就是特意在这条路上等着的,她已经猜到了沈长龄今夜定然要出去,便在这里等着他。 果然,沈长龄果然又要出府。 她若是没有在这里等着他,恐怕往后几日就再难看见他了。 沈长龄不愿回去,他也不想面对李漱玉,只要一想起他若是给李漱玉说打算辞官的事情,他都已经能够想象到李漱玉大吵大闹的场景。 他现在只想把这几日挨过去。 沈长龄毕竟是男子,又是习武的男子,几个丫头自然扯不住沈长龄,沈长龄几个动作间,就已经甩开了来拦住的丫头。 最后要走的时候,袖子忽然被一个力道扯住,他回头看去,是李漱玉正拽着他。 李漱玉在哭,眼光里泪光闪烁,沈长龄很少见到李漱玉这样柔弱的样子,不禁目光一顿。 李漱玉含着泪问沈长龄:“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回答了我们就放你走。” 沈长龄抿抿唇:“什么问题。” 李漱玉便道:“我想问你,你还想不想和我好好过日子?” 沈长龄沉默片刻道:“你不闹,我就好好过?” 李漱玉苦笑:“所以在你心里,一直都是我在无理取闹,都是我的错,是吗?” 沈长龄不说话了,他抽回自己的袖子,转身就走。 沈长龄一走,李漱玉怔怔的呆愣在原地,看着沈长龄离开的背影,忽然趴在身边婆子的怀里哭了起来。 这头的事情季含漪是知道的,秋雨在后头跟着,自然看见了这里的事情,只是没过来,没惊动人的走了。 季含漪趴在床榻上,听着秋雨回来的禀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秋雨出去后,方嬷嬷一边给季含漪按着头,一边道:“三爷和三少夫人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三爷整日不落屋,三少奶奶心里舒坦也是有的。” 季含漪夜里容易头疼,这会儿方嬷嬷按着也没有好转多少。 她唔了一声,又闭着眼睛想事情。 第二日一早,去沈老太太那儿问安的时候,李漱玉早上没来,让人来说她病了,不方便来。 沈老太太也没放在心上,李漱玉来不来都没关系了。 沈素仪如今却是亲亲近近的到沈老太太那里说话,端茶送水,揉肩念经,恨不得一整日都陪在沈老太太身边。 崔氏这些日还是一直照顾在沈老太太身边,这些日也隐隐觉得沈素仪要代替了自己去。 就好似在争强着什么东西,非要从她手上接手照顾老太太的事情来。 崔氏也不去争,看季含漪问完安坐会儿了往外走,沈素仪又在给老太太喂药,旁边四姑娘五姑娘也围着,她不欲凑这个热闹,便去送季含漪。 季含漪其实还是感激崔氏的,若是没有崔氏在,季含漪又要照顾老太太,又要打理府上事情,确实也劳累。 季含漪毕竟是儿媳,老太太那里虽说有下人,但孝道上必然要去照顾的,现在有崔氏帮忙,季含漪轻松了许多。 崔氏便道:“能为婶婶分忧,也是应该的。” 说着又说起沈素仪和四姑娘五姑娘这些天在老太太那里的殷勤,又道:“只怕我有些插不上手了。” 季含漪拍拍崔氏的手:“插不上手也没什么,你还有两个孩子,先顾好孩子,我后头还有些琐事交给你,这些事情我也只放心你来。” 沈素仪是想讨沈老太太欢心,急功近利,但急功近利的人目的性太明显,谁喜欢满是心机的人? 崔氏不声不响,该干事干事,干不了就闲着,别想那么多就行。 崔氏听了季含漪的话便也松了口气,说起李漱玉那头的事情来。 她院子和李漱玉院子不远,隐隐听见李漱玉院子里有动静,下人去听了说是在哭,哭的声音也不小,不知出了什么事。 季含漪也能猜测几分,让崔氏别管这事就行。 早上季含漪用了膳,本来还打算让人去老太爷那头问一声,想去看看老太爷,没想到老太爷那头居然叫了人来叫季含漪过去一趟。 季含漪便也收拾收拾去了。 到了老太爷那处,季含漪这回见着老太爷,明显觉得老太爷的情绪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刚回来的老太爷整个人都是沉郁严肃的,现在的老太爷浑身上下好似都褪了那层阴郁,脸上还带了点笑意。 他见着季含漪来,苍老的眉眼里带着一丝放松:“含漪,你来了。” 季含漪应声过去,沈老太爷让屋内的人全都退下去,接着指着桌上的一封信,对着季含漪道:“含漪,那是你的。” 第698章 阿肆很快就要回来了 季含漪顺着沈老太爷的手指头看过去,桌面上放着的那封信也很明显。 季含漪过去将信拿过来,信纸平平无奇,不由看着老太爷,好奇的问:“这是给我的?” 沈老太爷点点头。 季含漪又问:“是谁给我的?” 沈老太爷就笑道:"你拿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又与季含漪道:“含漪,万事总能苦尽甘来的是不是?” “只要你愿意等,总会好起来的。” 季含漪顿了顿,又看向坐在长桌后面的沈老太爷,老太爷神情轻松,仿佛真的柳暗花明了。 她轻轻点头。 沈老太爷又道:“看了信便当作没看过就是。” 季含漪看着信封,心里头万般疑惑,听老太爷这话的意思,这信里的内容并不能说出去。 又听沈老太爷道:“你也可以现在看。” 季含漪你捏了捏信纸,终究是没忍住好奇,现在将信封打开。 里头只有一张信纸,季含漪端坐在椅上,将信纸展开,展开的那瞬间,手指便凝住,震惊的往沈老太爷看去。 那信纸上即便只有两个字,但就是那两个字,季含漪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沈肆的字迹,即便烧成了灰,季含漪都认得。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写着等我,季含漪就已经觉得在心里引起了惊涛骇浪,让她长久平静不下来。 过了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问:“这信……” 沈老太爷看出了季含漪想问什么,他先开口:"你想问这信是怎么来的?" 季含漪嗯了一声。 沈老太爷便道:“含漪,你别问,但你现在要相信,阿肆很快就要回来了。” 其实沈老太爷这些日虽说都在家中养病,拒绝了所有帖子,倒是朝堂上的消息他还是都关注着的。 凌首辅本就是他一手栽培举荐上去的人,联系明面上不多,但却一直都是自己人。 从凌首辅出面将太后送去西北的那刻起,沈老首辅就明白,沈肆或许回来了。 凌首辅最是小心谨慎的人,不会轻易在朝堂上引导风向,再有他本是沈老首辅举荐,这件事情上为着避嫌,其实鲜少开口,但忽然开了口,必然有原因。 他让人去送帖子,即便皇上的锦衣卫布满京城,但现在太后的事情已经定下,沈老首辅倒也没之前那样顾忌。 再有,信中只是一些简单问询,比如问凌首辅平府的案子,到底牵连了哪些人,还有哪些人妄图害沈肆,这信也合情合理。 沈老首辅也知道,自己的门生定然能看懂他真正要问的是什么,信中的暗语只有两人知道。 昨日下午,凌府来信了,寻常关于平府案子的回复,还有印纸夹缝中的另一张信,那是给季含漪的。 不过沈老太爷已经看过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儿子在做什么了,并且儿子需要他。 沈肆死了,太后才好定罪,太后不死,就永远是沈家的敌人,借着这件事,先将太后扳倒再说。 其实沈首辅心里还隐隐有点担心,沈肆谋的不仅仅是扳倒太后这件事情,他担心他的决定风险太大。 只是没有见到儿子一面,到底有些遗憾。 不过现在皇城内到处都是皇上的眼线,皇上又是个疑心极重的人,沈肆一直隐瞒到现在,也是怕露出蛛丝马迹。 如今沈肆送了这信,怕是也担心季含漪太过难过。 这些经过沈老太爷觉得倒是没有与季含漪讲的必要,他如今闭门不出,也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但还是叮嘱季含漪守好消息,沈老太太也别说。 倒不是怕沈老太太说出去,只怕沈老太太神情行为变化,很快就成了皇上桌上的信。 其实沈老太爷也不想与季含漪说的,虽说季含漪做事沉稳,但女子向来容易根据情绪做事,不擅长伪装,但到底是阿肆给季含漪的信,也明白阿肆不忍心季含漪难过,还是叫了季含漪来。 季含漪虽说不明白沈肆既然在,又为什么还不回来,但她知道,沈肆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不多问,她安静等着他。 她只要知道沈肆还好好的就行。 只要知道沈肆有一天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来就行,她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沈老太爷又让季含漪将信收好回去,季含漪这才将沈长龄的事情与沈老太爷说了。 沈老太爷也是刚知道这回事,皱了眉,说了句胡闹。 其实他对沈长龄这个孩子是喜欢的,这件事沈长龄确实有大错,但好在这个孩子心性热枕纯净,况且大房也已经分了出去,他也不想对沈长龄做什么,还是希望他有好前程的。 沈老太爷便对季含漪道:“你让人去找沈长龄,找到了就带回来见我。” 季含漪想着沈老太爷或许能够劝住沈长龄,从老太爷那里出去后,便安排人出去打听沈长龄在哪儿,再将人给带回来。 毕竟沈长龄还有两日就要进宫面圣了,时间等不得。 季含漪吩咐完,手上捏着袖口里的信,其实心底的波涛还没有平静下来,她现在只想早点回到自己的院子,再仔仔细细的,好好看几遍沈肆给她的信。 沈肆还活着的这个消息一直萦绕在她心底,虽说还不能给任何人说,可唇角当真抑制不住的轻轻扬了扬。 季含漪想,自己到底真真是俗,高兴就想笑,难过就想落泪,她还是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匆匆回了院子,还在外头就听见里头一阵笑声,门口的丫头才说卫老太太刚带着炳哥儿来了,正在看宜姐儿。 季含漪无奈,真真不明白卫老太太怎么这般喜欢宜姐儿,上回卫老太太还与她说她留在沈府多住几天,就是为了宜姐儿留下的。 不过季含漪自然是极喜欢卫老太太的,与卫老太太说话也能心情放松,只是有些遗憾这时候不能清清静静的,好好看沈肆的信了。 她进了屋,先去放好了信,才去了西次间见卫老太太。 进去的时候,正听到宜姐儿咯咯的笑声,两只小手则是往卫炳脸上伸。 卫炳颇有些惊恐的看着宜姐儿,一看到宜姐儿的爪子,都觉得自己耳朵疼,想要捂耳朵。 卫炳也觉得宜姐儿的笑声让他听了心烦,小脑袋里千百个念头涌出来,全都是怎么报仇的。 第699章 玉 卫老太太显然是没将卫炳被宜姐儿揪耳朵的事情当回事的,还拉着卫炳过来牵牵宜姐儿的手。 卫夫人也在旁边的,自己的儿子她也能瞧出来,儿子不愿凑上去。 她也不明白,明明从宫里回来后,炳哥儿就说学业重要,要回去好好念书,可婆母非说什么念书没有陪宜姐儿重要,这样的话来。 她自然也不是觉得宜姐儿不好,相反宜姐儿生的格外喜人,谁见了都喜欢,可婆母非要将炳哥儿和宜姐儿凑到一块儿又是为什么。 孩子都还这么小呢,万一以后两个孩子互相不喜欢,又怎么办? 更何况炳哥儿才被宜姐儿揪了耳朵,又让炳哥儿凑上去,她也是有些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她也是不敢说话的。 好在季含漪这时候走了进来,她就忙站起来与季含漪说话,也顺手将炳哥儿牵了过来给季含漪问安。 季含漪如今心情已经轻松了几万层,脸上的笑意自然,没有从前的那股强颜欢笑,季含漪自己都恍然明白,有些事情,心态一旦变了,是怎么伪装,都会有一丝痕迹的。 季含漪低头看着卫炳有礼貌的问好,就摸了摸卫炳的头发,又问卫炳:“耳朵还疼么?” 卫炳便摇头:“不疼。” 又道:“宜妹妹也不是故意的,我是哥哥,给宜妹妹揪耳朵也是应该的。” 听听这乖巧的话,季含漪忍不住对梅氏道:“炳哥儿真真教养的好,宜姐儿淘气,其实炳哥儿受委屈了。” 只有梅氏知道卫炳的阴暗面,但在人前,卫炳的确也半点毛病挑不出来,她确实也满意,就笑道:“这孩子天生就会说话讨人喜欢。” 季含漪就又问卫炳:“你虽说是哥哥,但宜姐儿也做的不对,我替宜姐儿给炳哥儿给炳哥儿赔罪,你想要什么,表舅母都应你。” 炳哥儿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季含漪想着怎么着也该给孩子点东西,趁着这机会,正好给了。 卫炳却摇头,怎么也不要。 卫老太太也说卫炳在外从不要人东西,让季含漪别忙活。 季含漪还是让人去将早准备好的盒子拿来,盒子里放着一块鱼龙佩,是季含漪特意让人为炳哥儿准备的。 童子骑在鱼龙上,便象征着鲤跃龙门,祝愿炳哥儿将来能够功成名就。 这块玉佩价值不菲,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刻的,沈家与卫家本就来往多,又是亲戚,炳哥儿又是卫家的独孙,季含漪准备的自然不会差。 卫老太太也知道,季含漪既送出来了,便不好推辞不要,就让卫炳收下道谢。 卫炳这才听话的接过来,乖乖巧巧的道谢。 其实卫老太太也为宜姐儿准备了一个吊坠,这时候也正好拿出来。 沈老太太拿出来的是一块红玉平安扣,说是去寺庙特意为宜姐儿求的,保佑宜姐儿平安。 季含漪瞧着那玉佩倒是精致,便也收下。 只是季含漪正打算让人将玉佩拿去收着的时候,卫老太太却按住季含漪的手道:“这玉佩最好给宜姐儿戴上,她命里缺火,这玉佩能让宜姐儿平安富贵一生,是我特意根据宜姐儿的命格替宜姐儿求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那吊坠本也不大,季含漪确实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也毕竟是卫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卫老太太又坚持让宜姐儿一会儿戴上,说是对宜姐儿将来只有好处,季含漪确实有些相信卫老太太在八字方面的学问。 又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是图个吉利,况且卫老太太总不会害宜姐儿,便也将宜姐儿抱过来,小心的为宜姐儿戴上了。 卫老太太在旁边瞧着,脸上欣慰的露出了笑意。 其实卫炳的脖子里也有一块和宜姐儿一样的吊坠,只不过卫炳脖子上的是一枚黑玉金刚橛,四棱八面,通体油润,上刻一道细如发丝的梵文咒。 这两块玉其实本就是同一块母玉剖开的,是卫老太太寻了整整三年,才找到的这一块既能锁住煞气,又能涵养温润的料子,一分为二时,内里的玉脉恰好形成了互补的形状,卫炳的是刃,宜姐儿的是鞘。 刃归了鞘,便不再是凶器。 也算她为两个孩子的缘分再添一把火。 作为卫炳的祖母,卫老太太如今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往后的事情,她预测不到,只能看天命缘分。 从前宜姐儿本是不喜欢戴这些东西的,那银手镯,长命锁,小脚环,但凡给宜姐儿戴上,这小家伙就哼哼唧唧的拿手去扯,总之意思是不愿戴的。 但这回倒是稀奇,宜姐儿带着这吊坠却没有要扯掉的意思,反而还拍了拍手,应该是喜欢这个吊坠的。 季含漪看宜姐儿喜欢,心里头也放下心来。 卫老太太看着季含漪怀里的宜姐儿,又看了看卫炳坐在一边,显然没有要过去看宜妹妹的意思,想着到底宜姐儿还太小,卫炳也小,即便再陪着宜姐儿玩,也起不了多少作用,这时候还不记事呢。 便又与季含漪道:“我可能再呆两日也要回了,这些日你身子不好,府里事情多,再有,我也看得出来你心里其实一直都压着事情,还要来应付我们,其实也艰难。” “我们便不留在这里麻烦你了,等后头得了空,我再带炳哥儿过来。” 若是之前,季含漪应付起来的确有些力不从心,毕竟心里难过,现在心里有了底,便觉得再忙碌也就那样,便连忙与卫老太太道:“姑母万别说这样的话,如今这沈府冷清,我也最爱与姑母说话,多呆些日子我也高兴。” 卫老太太笑着摇摇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 “我也知道你的心肠好,但如今你事忙,我们还有很多说话的机会,我们等下一会再见。” 说着她又细细看季含漪的眉眼,旖旎里有温润,便笑道:“含漪,你知晓你一生最是好命么,苦尽甘来的好命才最是稳固的,只要不困住自己,就能过的好。” 季含漪其实很感动卫老太太的这些话,听着心里很温暖,也很有安全感。 卫老太太走后,季含漪心里头还有一股空落落的遗憾。 她觉得她和卫老太太虽说年纪差别很大,但给季含漪的感觉却是格外亲近亲切,不管什么都能够说得上话。 相反,这沈府里头,季含漪觉得真正能够轻松的说得上话的人,除了卫老太太也没有人了。 她也没有想太多,先安排了人去找沈长龄,又独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再将袖子里的信拿了出来,安安静静的看了许久。 最后再将信小心的放到匣子的最下头。 沈肆还在的消息季含漪谁也没说,身边的容春和方嬷嬷都没有只言片语的提起。 说实话,季含漪隐隐觉得沈肆不出现,定然是有事情要做的,季含漪知道不能给他添乱,他在的事情,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知道的人越多,不确定的因素也多了。 晚上的时候,季含漪还在看府上这几日的账目,府里的这些事情很快也要看完了,容春进来给季含漪送鱼汤,看季含漪合上册子后才道:“侍卫来说,三爷好似出城了。” 季含漪才吃一口鱼汤,问:“出城了?” 容春便道:“去找三爷的人回来说三爷出城去找什么好友了。” “出了城,便不好找三爷了。” 季含漪看着窗外夜色,一时也不知道沈长龄究竟在想什么,难道真的打算就这么放弃仕途了不成。 沈长龄两天不见人影,李漱玉倒是连着两日往季含漪这儿来,沈老太爷那头还叫人来问,季含漪去回话,沈老太爷最后叹息:“长龄想做的事情就让他去做。” 沈老太爷的这话,便是不再管沈长龄究竟如何打算了。 季含漪点点头,才从沈老太爷那里回来,本来打算去梅氏那里,再和卫老太太说说话的,迎面就撞上了李漱玉。 梅氏是格外贤惠的人,能干温柔,更有一手好厨艺 前天梅氏给季含漪这儿送了两块糕点,季含漪才吃一口,就觉得惊为天人,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想着难怪炳哥儿不吃厨房送去的菜,只吃梅氏做的。 之前季含漪还觉得炳哥儿被梅氏照顾的太好,太迁就炳哥儿了,可昨日上午正好撞上吃了梅氏做的菜,就觉得不怪炳哥儿,换她也爱吃。 季含漪正好吃了一道八宝船鸭,几乎吃了半只,吃了之后还念念不忘,晚上让人去江南菜的馆子里给她买这道菜回来,结果却全不是这个味道。 季含漪早上在沈老太太那儿的时候还与梅氏说起了这事,梅氏让她上午去她那儿,再给她做几道江南菜,又说将八宝船鸭的方子写下来,再教季含漪身边的丫头怎么做。 方嬷嬷看季含漪爱吃,也说去为季含漪学。 所以从老太爷那儿出来,季含漪就兴致勃勃的去找梅氏,想着趁着梅氏在,就多饱饱口福。 这会儿碰见李漱玉,季含漪其实是极不想见她的。 第700章 一定要去辞官? 李漱玉不是那种听道理的人,讲道理劝她,她也不听。 说实话,季含漪当真很努力的在找沈长龄,也希望沈长龄将来能够前程似锦,她也觉得沈长龄是极有天赋的人,将来一定能够成大事,不想让白白失去这个机会。 所以她让还让人在城门口等着,只要沈长龄一回来,不管怎样,抓也抓回来,可现在季含漪看清了,沈长龄明显故意躲着的。 他有心躲着,怎么能找到他。 此刻,李漱玉又红着眼睛问季含漪沈长龄的下落,季含漪虽说是同情李漱玉的,但也实在没法子。 她耐心摇头:“我的确不知道长龄去了哪里。” “但是长龄明日定然要回来,明日就是他面圣的时候,你再等一日。” 李漱玉却往季含漪面前走了一步,微红的眼眶却又忽然露出异样的神色:“五婶,你是不是知道长龄在哪里,故意不告诉我的。” 季含漪微微蹙眉:“此话怎说。” 李漱玉就忽然一声冷笑道:“长龄最是听你的话,他回来,知道了你要见他,他就什么都不顾的也要来见你。” “那天夜里他吃了那么多酒,那么晚了,即便他路都走不稳了,也要来见你。” “平日里他对你多敬重?他要是知道你在找他,他怎么可能故意躲着你?” “是不是你也故意帮着沈长龄来瞒着我的?” 说着李漱玉咬着牙,眼里露出气恼来:“你们是不是都当我是傻子,看着我整日寻找他,你是不是还得意的笑话我蠢?” 季含漪实在没想到李漱玉竟然这般想。 身边丫头看李漱玉不对,要过来挡在季含漪面前,季含漪让人先退在一旁,认真问李漱玉:“我帮着长龄瞒着你,又是为什么?” “与我又有什么好处?” 李漱玉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见不得我和沈长龄夫妻和睦。” “你还记着当初诗会上我针对你的仇,你现在又装什么?” 季含漪没想李漱玉这会儿还牵扯这桩陈年旧事出来,要是李漱玉现在不提出来,季含漪几乎都不会想起。 她皱眉道:“我有空闲见不得你好?” “你就值得我这么上心?” 李漱玉脸色发僵,显然听了季含漪的话更加气恼:“你这种心胸狭隘的人,你见得谁好?” “你说不管我和沈长龄的事情,那你私底下又做什么让他来你这里说话?还要背着我?” “你就是自己现在过得不如意,也看不得别人过得如意了是不是?!” 季含漪看着此刻的李漱玉,犹如看一个疯子。 她道:“什么话都别空口无凭的说,我做什么更不需要和你解释,你要是再这样污蔑,我不介意将这件事放到明面上,劳烦老太太老太爷,和你父亲母亲来评理了。” 说着季含漪抬脚往李漱玉跟前走了一步:“到时候我倒是想看看,谁没脸。” “顺带赶紧将你接走,免得在府里头惹事。” 季含漪的声音又低又沉,听得李漱玉脸色一僵,心里头竟然生出一股畏惧来。 她也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本来是信心十足的来的,她想不明白沈长龄为什么要躲着她,就算是从前她和沈长龄闹得最僵的时候,沈长龄也没有说这么久的不着落,可那天晚上他和季含漪说完话之后,沈长龄就不回来了。 这两天李漱玉心里总是在想这件事,那天晚上沈长龄明明回来了,可偏偏去了季含漪那里一趟就走了,她特意还等着沈长龄,都没能拦下。 她想,一定是季含漪与沈长龄说了什么,定然是这样的。 这两日她没说出这事,是压着火气的,但今日看季含漪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李漱玉就感觉到了一股怒气冲天。 但现在那股怒气又微微压了下去,她知道季含漪现在沈府的地位,自己还是暂时住在这里,硬碰硬,自己没什么好处。 身体都恨的要发抖了,李漱玉几个大深呼吸,强压下心里的情绪,转变态度与季含漪道:“五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想见三爷。” 季含漪便道:“你要是真的想见他,就也派人去找,你们才是夫妻,你都找不到,我如何能找?” “但我也让人去找了,找的人说长龄出了城,我也让人去问你,三爷出城会去哪里,你也说不知。” “再有,这件事便该我来操心?你将事情都推给我?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件事到底应该谁操心,你该不该来找我。” 季含漪说完这话,直接从李漱玉的身边走了过去。 她不想与李漱玉再多说一句废话,更不想与李漱玉再纠缠这件事情。 说实话,季含漪找沈长龄是真真希望沈长龄能够好的,但李漱玉显然分不清主次,好似自己就应该天经地义的帮她。 却不知道这件事对季含漪来说,她其实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 李漱玉呆呆看着季含漪离开的背影,捏着的手心捏的越来越紧,她心里头恨的慌,恨季含漪明明对她大嫂那样和风细雨,为什么对自己就一副冷漠的样子。 旁边的嬷嬷看李漱玉这样的神情,连忙拉着李漱玉低声道:“其实刚才少夫人和沈夫人说的那些话有些过了。” “您就算心里那么想,可怎么能说出来呢?” “你想想,若是有人对您说那些话,您心里好想?” 李漱玉咬着牙:“我说错了?要不是她再中间挑拨离间,那天晚上三爷怎么能走?” 婆子听李漱玉这话,忍不住叹息一声:“沈夫人何必挑拨离间呢?” 李漱玉跺脚:“何必?她见不得人好罢了,她如今看三爷立了功,怕我和三爷夫妻和睦就从中做鬼。” 说罢,李漱玉指尖掐着手心,眼里头满是怨恨:“等着,这事我记着,我倒是要看看,她是不是能一直这样得意。” “我也是犯贱,做什么要来找她,让她看我笑话。” 李漱玉说罢,转头就走。 婆子看着这样的李漱玉,心里头微微一跳,也不明白李漱玉如今的性情为什么会变得如此。 三爷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好几次其实三爷都有缓和的迹象,其实上回要是李漱玉肯去照顾大老爷,说不定这份情三爷一直记着。 大老爷那身子也活不了多久,李漱玉就算照顾也照顾不了多久,再说还有下人丫头,不过做做样子,这几天她也在劝李漱玉给三爷服软,现在往老大爷那里追过去也来得及,可奈何劝不动。 这头季含漪去了梅氏那里,如愿以偿的吃了好吃的菜,心里倒是没有多想李漱玉的事情。 这些事情不值得她多想。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起了个大早,让人早早收拾,准备马车,看准了时辰,先去了宫门口前面的胡同里等着。 她知道今日沈长龄要进宫面圣,便在这里等着他。 其实昨夜沈长龄就进城回了,只是住在客栈内,季含漪也没惊动沈长龄。 五月的雨水依旧不少,昨夜滂沱大雨,早上雨歇,路上潮湿,到处都带着一股湿意。 沈长龄的马被季含漪的侍卫拦下来的时候,季含漪掀开了帘子,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沈长龄看到季含漪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一愣,他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季含漪居然会在这里。 这些日的刻意躲避,好似在这一刻都功亏一篑,他看着季含漪缓缓抬眸往他身上看来,呼吸都忍不住停滞了。 本来还以为自己碰到了劫道的歹人,正打算拔剑的手,也赶紧收了回去。 他兀自看着季含漪失神,直到季含漪走到他的马匹面前,抬头看他:“长龄,我还有话与你说。” 沈长龄知道自己此刻就应该马上就走,千万别与季含漪说一句话,他向来拒绝不了季含漪说什么,特别是她还特意在这里等着他。 沈长龄更知道季含漪要说什么,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理智让他赶紧走,身体却一动不动,甚至在紧绷着等着季含漪走过来。 心底不是没点奢望,他更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决定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想他在季含漪心里有任何隔阂,他无比清晰现在的自己想要做什么。 沈长龄最终没下马,他低头看着季含漪道:“五婶,我今日会回去,五婶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 说着沈长龄抿了抿唇,低声道:“那时候无论五婶问我什么,我都老老实实与五婶说。” “我不会有任何隐瞒五婶的。” “但是现在,我不能……” 季含漪看沈长龄没有下马的意思,像是孤注一掷的非要做一件事情。 马匹本高,沈长龄本来身量也高,骑在马上,即便他低着头,季含漪也要吃力仰着头看他。 此刻季含漪知道怕是留不下沈长龄,她直接了当的问出来:“你今日一定要去辞官?” 说着季含漪顿了顿,看着沈长龄的眼睛:“长龄,我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不想你这样自毁前程,老太爷也是这个意思。” 第701章 极幸运的 沈长龄想告诉季含漪,他没有自毁前程。 因他从来最想要的也不是前程。 又或许从前他想要过,想要用前程来证明自己并不是无用,并不是五叔眼里不能护着身边人的无用废物。 但后来沈长龄发现,即便他有前程,他也无用的。 沈长龄自然不会在季含漪面前说这些话,他只是草草说一句:“五婶,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说着沈长龄一夹马腹,就要继续走。 只是马匹才刚走,衣袍下摆就被一只手扯住,沈长龄赶紧勒马看向了季含漪。 巷子里的微风习习,将季含漪身上素净单薄的衣裳吹动的微微起伏,季含漪没有拖泥带水,她道:“长龄,那天你没有守好我的院子,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不怪你了。” “你也别怪自己。” 沈长龄这辈子或许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件事了。 即便季含漪真的不怪他,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他低着头又草草嗯了一声:“五婶,我先走了。” 说着沈长龄的手顿了顿,还是抬手拽了拽自己的衣袍下摆,季含漪捏的本来也不紧,沈长龄轻轻一拽,就将衣袍拽了回去。 接着还没等季含漪反应过来,骑马便往前走。 等到季含漪反应过来的时候,沈长龄已经骑马快要消失在胡同里了。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背影,背影若隐若现,明明还是那个身影没有多少变化,,但季含漪却觉得沈长龄当真变了许多。 一直到沈长龄的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才回头看向身边的方嬷嬷,低声问:“你说,长龄究竟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说实话,方嬷嬷也答不上来。 但她在沈府多年,在他印象中的三爷,却从来不是个犟性子,人前都笑吟吟的,像是一直都没有心事,府里的丫头,说实话,最喜欢的就是三爷。 方嬷嬷道:“夫人那些话三爷定然是听进了,前程的事情不是小事,三爷不会不知道的。” 说着方嬷嬷又给季含漪拢了拢披风,又道:“再有,夫人该为三爷做的已经做了,该劝的也已经劝了。” “不管三爷如何选择,其实都与夫人没有关系。” “您也没有对不住三爷的。” 季含漪其实倒并不是想从方嬷嬷的口中听到什么自己想听到的话,她只是看到沈长龄这般,心里始终都有一股遗憾。 说不出是什么遗憾,她或许真的是不想看到沈长龄这个结局。 沈家大房的人,若是沈长龄也这么轻易的放弃了前程,往后…… 季含漪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她重新上了马车,靠在马车车壁上,方嬷嬷又与季含漪小声道:“这两日顾夫人频频来信想要见您,这回您出府,要去看顾夫人一回么。” 季含漪的手指落在膝盖上,她前些日子其实是在刻意避着见母亲。 她在最哀恸的时候,并不想让母亲陪在她身侧。 但其实想来,母亲挂心担忧她也是真的,好些日子没去看望了,便也顺路去看看,总归也不太远。 去看母亲的时候,顾氏见到季含漪显然是极高兴的,又看到季含漪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又很欣慰。 但也免不得伤春悲秋,说季含漪的命运不好。 季含漪及时打住了母亲的话,问了母亲的身子,又给了一些补身子的,陪着母亲好好吃了一顿饭。 最后临走的时候,季含漪与母亲道:“母亲,我向来都没有觉得我的命不好。” “相反,我觉得我是极幸运的。” “在每一次大挫折的时候,我总能遇到柳暗花明的时候。” “父亲的死我过来了,在谢家那么艰难我也过来了,我的日子在越来越好。” “母亲不用替我伤春悲秋,我明白我的日子应该怎么过,我也明白我只要用心去等,用心去过好我的日子,不管是什么结果,是好是坏,我都没有什么后悔遗憾的,这就足够了。” 顾氏呆呆看着季含漪,迟迟从季含漪这冷清的话语中回不过神来。 季含漪又看着顾氏的眼睛:“再有母亲也是,您刚才说您日夜睡不着,总是为我担心,您为我担心什么呢?您除了担心还能做什么呢?” “既然什么也做不了,为什么不好好过好您现在的日子。” “您想一想,父亲走后,您现在过得有那时候难么?” “我们不再需要看舅母一家的脸色行事,我也不用再在谢家仰人鼻息,我们更不用担心银子,不用担心会麻烦人而委屈自己。” “只要现在比之前好,那我们的日子便是一直好好的。” 顾氏依旧呆愣着,她看着女儿平静柔和的眉眼,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她这做母亲的当真什么也没有为女儿做过。 相反,是女儿一直在拖着她走出樊笼。 眼泪又情不自禁的滑落下来,她低头靠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哽咽:“母亲对不住你……” 季含漪无奈的叹息:“母亲从来没对不住我,我告诉母亲这些,是想让母亲不必为我忧心,我也不会沉溺在伤痛里,我在好好过我的日子,我希望母亲也是。” 顾氏哽咽着点头,她听明白女儿的意思了。 可她心里还是绞痛。 她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季含漪:“可是……” “可你的儿子,我的外孙……还没找到……” “我心疼那孩子……一想他便难受……” 季含漪默然,轻垂着眼帘,轻声道:“他会回到我身边的,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会等他,母亲也该这样想。” 顾氏听着季含漪轻柔的话,半晌她轻轻点头。 她的女儿已经在好好的朝前看,她也不能女儿拖后腿,总提这些伤心事。 她的外孙福大命大,一定能好好回来的。 从母亲那里出来,季含漪坐在马车里想着母亲给她说的白家的事情。 母亲知道白家的事情,自然也是回顾家听来的。 当然这些其实季含漪早就知道了。 明氏在白氏绞刑后,就被处置了杖刑和流放,只是杖刑的时候,白氏没受住,死在了狱中。 季含漪当时没什么想法,倒是母亲说顾婉云的日子因为明氏的死,非但没有变好,反而更加艰难了。 因为白家的人因为明氏的死,自然对沈家有怨恨,但白家已经尝过了苦头,暂时也不敢再对沈家做什么。 便对季含漪的表妹顾婉云刁难,成了个发泄处。 听说顾婉云最近的日子过的极不好,她的夫君马上就要纳妾了,上头即便没了婆母,但他夫君也没有了一直压制他的人,如今能放开做事了。 这桩婚事白望宣本来也不满意,顾婉云更加艰难,就整日回顾家哭。 说实话,季含漪还觉得有些唏嘘。 当初顾婉云嫁进白家,以为能靠着沈家过好日子,如今尝到苦果也是因为沈家。 有些富贵荣华就是双刃剑,利用不好,就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不过好在这回母亲没说让季含漪去给顾婉云撑撑腰,帮帮忙了,这算是好事。 她正想心事,马车又忽然蓦的停住,接着外头传来几声说话嘈杂声,像是对面也来了马车,正在错开。 季含漪这两天身上都疲倦的很,一来是春日犯疲,二来身子的底子差了,做事力不从心,三来事情多,思虑多,便更懒得动,这会儿听见外头的声音,也没动一下,只让方嬷嬷下去看看,早点处置了。 又过没一会儿,外头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沈夫人。” 第702章 阿肆,你那夫人倒是厉害 季含漪本来正闭目养神,听到这一道声音微微睁开眼。 外头又很快响起了方嬷嬷的声音:“夫人,是谢家的马车,谢家大爷硬要过来问候,没拦住。” 季含漪连帘子都懒得抬,只与方嬷嬷道:“错开了么?” 方嬷嬷就忙道:“错开了。” 季含漪才开口:“那便走。” 自始自终,谢玉恒只能隔着五步远的距离看着那道静默的帘子,听着那依旧如初好听的声音。 他日思夜想的人,甚至连一角都窥探不到。 最近他整日在想,想从前季含漪的好来,想从前两人那些零星甜蜜的日子,越想就越觉得日子过不去。 今日无意中撞上,胸腔内那些不甘心和后悔全都涌上了心头、 他甚至在想,今日能撞见季含漪,或许是上天在给他一次机会,或许是两人其实前缘未尽。 他声音急促,甚至连沈夫人都忘了喊,急促道:“含漪,我有话与你说。” “从前的事情,我能与你说清的。” 季含漪只觉得阵阵的恶心,捂着胸口,甚至于懒得多对谢玉恒多说一句话。 可现在谢玉恒自找她不痛快。 她一下掀了帘子,看着外头站着的谢玉恒,脸上寒冷如霜,声音更冷:“谁给你的胆子叫我名讳,侮我名声?” “我的名讳也岂是你能喊的?” 谢玉恒本来看见帘子动了,终于见到季含漪那张日思夜想动人的脸庞还有些激动。 季含漪的面容还是那般没变,甚至她比从前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可季含漪出口的话,却让谢玉恒当场愣在了原地。 这样冷冰冰又带着威压的话,从来都不是从前那个对他温柔小意的季含漪。 谢玉恒愣住了,伸出一半的手,生生僵硬在了半空。 季含漪又道:“谢大爷不懂规矩,那别怪我教你规矩了。” 说着让旁边侍卫直接给谢玉恒掌嘴。 季含漪是有底气的,她是二品诰命,沈家主母,谢玉恒无故叫她名字,若是隐忍下来,便是奇耻大辱。 清亮的巴掌声很快响起来,季含漪心头问没有觉得畅快。 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季含漪憎恶的看着谢玉恒,微微眯着眼睛,再给他警告:“再有下回,你敢再这样喊我,敢再过来我面前,我便以沈家主母的身份将你送去京兆尹,让其他所有人看看,你这种寡廉鲜耻,毫无礼仪规矩的人,你究竟有何脸面留在官场。” “我更会上告到圣山面前,说你对沈家孀妇无礼!” 谢玉恒瞪大眼睛,捂着脸,眼神惊恐的看向季含漪。 他惊恐的是季含漪此刻的无情,惊恐季含漪对他的赶尽杀绝。 这一刻他心里更是升起了一股恐惧,他半点都不怀疑季含漪或许真的会这样做。 若是季含漪真的这般做了,这件事只会大不会小,依照沈家和皇家的联系,沈家真计较起来,自己定然连骨头都不剩。 他刚才脱口而出的称呼,确实不该。 他不是不知道不该,他只是暗藏隐晦的心思,想要看季含漪的反应。 现在他看到了,得到的是脸上火辣辣的疼,和季含漪的色厉内荏。 谢玉恒赶紧后退一步,朝着季含漪就深鞠抱手:“刚才是下官失心疯无礼失言,还请沈夫人见谅。” 说着谢玉恒更是双膝跪了下去,心里头那剩余的妄想,也逼迫着自己生生掐断。 今日见了季含漪,他才知道从前抱着幻想的自己到底有多可笑。 如今的自己,在季含漪的眼里,怕是连她脚下的泥都不如,他竟然还幻想她心里对自己其实还是有一丝情分的。 季含漪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玉恒,也只看了一眼,这佝偻的身子,这此刻狼狈的样子,从前自命不凡,芝兰玉树的谢玉恒,那个在她面前好似永远清正冷淡的人,也不过如此让人作呕。 她没多看谢玉恒一眼,叫来随行侍卫,当着谢玉恒的面吩咐,往后若是谢玉恒再靠近,直接打走,别留颜面。 谢玉恒听了这话,捏紧手,满目的绝望。 季含漪放下帘子,这才让马车往前走。 只是今日心情本不是那么好的,路上又碰着了谢玉恒,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此刻心里头都还带着股恶心。 又忽然想起,刚才怎么没让侍卫给谢玉恒脸上多打两巴掌,偏偏走了才想起来。 季含漪倒没让自己多想这人,只想赶紧回去。 --- 一间昏暗的屋内,屋内窗户紧闭,檀香袅袅。 崔锦君大步往屋内走,一进屋内便打趣笑道:“阿肆,你那夫人倒是厉害。” “今日打了谢玉恒几个巴掌,我都看着解气。” 崔锦君说着往长桌边走去,一屁股就坐在了长桌一边的椅子上。 窗外的光线落到桌上,桌后高大的身躯隐隐约约,随着那道影子的身形微微前倾,一张俊美的脸庞半明半暗,从暗色中露了出来。 沈肆将手上的信纸放到桌上,看向对面的崔锦君。 沈肆没说话,但崔锦君立马明白沈肆的意思,靠在椅子上讲了经过,又笑了下:“我倒是没想到沈夫人看着雅致,还有这样一面。” 又问沈肆:“谢玉恒对你夫人,怕是有歪心思,你忍得下?” 沈肆半垂眼,指尖打在桌面上:“他很快就呆不了京城了。” 崔锦君笑了笑,他就知道,依照沈肆的性子,怎么可能放过谢玉恒。 沈肆又问:“她最近身子好些了么。” 崔锦君便赶紧道:“今日我去打听了,林院正说沈夫人的身子很不好,她生孩子的时候最虚弱,又跪在雪里那么久,说起来我也佩服,只是身子却伤了。” 沈肆放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捏紧。 崔锦君又朝着沈肆好奇的问:“你回京已经有好几日了,真的不见见沈夫人?” “她近来应是不好,你母亲病了,府里大小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在安排,身边连个帮忙的人也没有。” “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定然很高兴。” 沈肆看着窗外,半晌后才沙哑道:“再等两日。” 崔锦君半开玩笑:“你该不会现在不敢见沈夫人?” “怕沈夫人嫌弃你?” 崔锦君可太了解沈肆这种人了,表面不动声色,骨子里骄傲至极,十分在意自己的形象,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他做了,就要求做到最好。 在沈夫人面前,沈肆定然也是这个死样子。 沈肆这才淡淡看了崔锦君一眼,冷笑一声:“这话你说出来不怕遭天打雷劈?” 崔锦君一愣:“不是就不是,没必要这么诅咒?” 又道:“要不我给你安排?不然你每天打听沈夫人消息,我都烦了。” “这么打听,干脆直接见一眼不就好了?” 沈肆抿唇看了崔锦君一眼,又道:“我心里有数。” 崔锦君嗤笑,还心里有数呢,沈肆那点心思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不戳破他,免得这人恼羞成怒。 又偷偷看了眼桌子上沈肆画的夫人画像,别说,还挺栩栩如生。 又想沈肆每日只能对着画像看,崔锦君也是觉得好笑,也不想再揶揄好友了,与沈肆商量是正事来。 第703章 为什么这样做 回了沈府,方嬷嬷也知道季含漪心情不大好,说为季含漪做八宝鸭。 季含漪有些怀疑的看向方嬷嬷:“嬷嬷真的学会了?” 方嬷嬷笑道:“夫人待会儿尝尝老奴的手艺就是了。” 季含漪想心情再不好,也不能与吃的过不去,倒是有些期待。 中午一过,季含漪还没来得及午睡,丫头就过来季含漪这里说沈长龄回来了,本来是来找她的,但是和李漱玉在她院门口闹起来了。 季含漪如今一听到李漱玉都有些头疼。 但说实话,沈长龄对李漱玉做的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李漱玉的性情上纵有些娇纵,但也毕竟是沈长龄的妻子,沈长龄不声不响的走,的确是没有做好的。 再有沈长龄想要辞官这么大的决定,沈长龄其实也该与李漱玉商量。 但这会儿季含漪确实有些好奇,沈长龄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到底又是怎么同皇上说的。 季含漪刚躺下的身子又撑起来问:“闹的大不大?” 丫头便道:“三爷倒是没出声,只是三少奶奶又哭又闹,声音不小,像是要托着三爷走,但三爷虽说没说话,却也没如三少奶奶的意。”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这才吩咐:“你去外头说,说我正午睡,不方便见人,也让他们声音小些。” 丫头领了命,这才匆匆出去了。 松鹤居的院门口,李漱玉听见丫头出来的传话,冷笑一声看着沈长龄:“人家不愿见你呢,你一回来就巴巴的要见,你是不是可笑?”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沈长龄冷着脸,抬手就捂住了李漱玉的嘴,一直没说话的人终于带着低怒的开了口:“闭嘴。” 李漱玉眼里带着朦胧的泪光,唇被捂住,瞪大眼睛震惊的看着沈长龄变得阴沉的脸。 她刚才又说错什么了,让沈长龄这么生气。 他从宫里封赏回来,为什么第一个找的人是季含漪。 为什么她父亲请他跟着自己一同回侯府去,他都不搭理。 他被封赏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封赏的,他一个字都不透露,却独独往季含漪这里过来。 又看沈长龄那忽然变了的脸色,让李漱玉心头更想骂沈长龄一回。 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李漱玉想要推开沈长龄的手,但她的力气自然比不过沈长龄的力气,手臂又被沈长龄用力拽着,步履凌乱的被沈长龄拽着走。 一直到回了院子。 回了院子,沈长龄也不理会李漱玉,独自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任凭李漱玉在外头如何喊,也不开门。 之前李漱玉从来没被沈长龄这么对待过,看着手臂上被沈长龄拽出来的红痕,李漱玉想要和沈长龄同归于尽的心情都有了。 可嬷嬷来她身边小声劝着:“少奶奶千万要忍着性子,三爷是吃软不吃硬的,您要是与三爷再吵起来,只会让您与三爷之间越来越远的。” 李漱玉自然懂得这个道理的,她几个深呼吸,正要温柔的再去沈长龄的书房外叫沈长龄出来好好说话,正巧这时候沈素仪来了。 沈素仪也是一直关注着沈长龄这边的消息,她也从李漱玉这里知道,自己三哥这回立下的功劳不小,听一些风声还说,三哥还可能马上就要去平府做总兵。 这对沈素仪来说,其实是天大的好事。 谁说他们这一支的就再也不能东山再起了?三哥年纪轻轻就做了总兵,那可是实打实拿在手里的兵权,还有谁瞧不上她们大房? 即便如今已经不是沈家人了,可她三哥终于能够扬眉吐气,她再议亲,也终于有了底气。 这会儿沈素仪是比谁都着急的,着急想知道皇上都给了什么封赏,也疑惑圣上的封赏会是什么时候到。 上回好似是第二日到的,她想着要是到了,说不定还能同三哥讨一两样好东西做自己的嫁妆。 三哥在她心里,历来也是最好说话的人了。 沈素仪兴致勃勃,满心激动,看到李漱玉显然哭过的样子,不解的过去:“三嫂嫂高兴的哭了?我三哥呢?” 李漱玉心里头万种委屈,与沈素仪本就是闺房好友,忍不住吐苦水来,将沈长龄回来直往季含漪那头的事情说了。 沈素仪也没想到:“三哥做什么先往她那里去,这么天大的好事,不应该先与我们说?” 说着沈素仪就去沈长龄的书房外敲门:“三哥,你开门。” 只是敲了门,里头迟迟不应,沈素仪也急了:“这是怎么了?” 李漱玉没想到,沈长龄居然连沈素仪敲门都不应,也不知道沈长龄到底想做什么。 但这么干等着也不是法子,便打算回娘家一趟,让自己兄长出去帮自己打听打听,今日皇上到底是怎么封赏的。 李漱玉这会儿也不想管沈长龄了,就与沈素仪说了自己打算,沈素仪也着急知道,自然一口应下:“三嫂嫂放心,三哥万一又要出府,我定然拦着三哥。” 李漱玉放心了,收拾收拾就出去回娘家。 沈素仪又在沈长龄门口喊了好几声,依旧没沈长龄的回应,心里头确实也不大痛快,也不知道三哥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封赏的不多,所以三哥不高兴么。 会不会是这事沈家也使绊子了,或者季含漪又从中作梗了。 前几日季含漪还进宫了,和皇后又说了什么? 越是这么想,沈素仪越觉得有这个可能,难道三哥一回来就去找季含漪,难不成也是因为这个。 沈素仪心头一跳,赶紧在门口问沈长龄,又说如果真是这样,她现在就去找老太太评理去,不能任由季含漪这样无法无天。 沈素仪正打算要走,身后的门才一下子打开了,沈长龄走了出来。 沈素仪见沈长龄出来,脸上一喜,赶紧转身问:“三哥,你是不是做总兵了?” 沈长龄摇头:“没有?” 沈素仪的脸色便一下子僵硬了,不可思议道:“外头的人不是说三哥平了平府的叛乱,皇上要大赏么?” “是不是真的是五婶作梗了?” “要真的是她,我和三哥一起找老太爷理论,三哥没有做错,她凭什么这么做。” 沈长龄皱眉看着沈素仪:“素仪,你不能这样说五婶,五婶也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脸上也难得的板了起来:“往后你更不能在外头说这些话来污五婶的名声。” 沈素仪也没想到三哥这会儿会说维护季含漪的话。 脑中顿了顿,又问道:“那到底怎么了?皇上封赏了什么?给了三哥什么官职?” 沈素仪如今最关心的,也只有这个了。 沈长龄便道:“我什么封赏都没要。” 沈素仪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忍不住伸手去拽沈长龄的手臂,重新问了一回。 沈长龄面色毫无波澜,低沉开口:“我什么都没要,皇上是许诺我了平府的总兵,但我与皇上辞官了。” “不过你放心,皇上还是赏赐了我一些赏赐的,过不久应该宫里的人就会有人送来,你若是想要拿去做嫁妆,你也可以拿去。” “只是我拒绝了大部分的赏赐,送来的应该也不会多,你不用太过于期待。” 沈素仪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几乎站不稳了,扶着身边丫头的手,不可思议的看着沈长龄:“三哥……你究竟怎么了……” "你为什么这样做?" “你明知道我们现在艰难……” 沈素仪满腔的委屈:“我现在日日在老太太跟前侍奉讨好,因为我只能这样才能在沈府安稳的留下来……” “我以为我能靠着三哥了,我以为我能够有底气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 沈素仪真的不明白,她当真不明白,明明到手的名利富贵,为什么会不要。 沈长龄看着沈素仪这般模样,眼神里也浮起一股伤痛来。 他的心里一直有一块伤疤,那块伤疤是他当初没有守好季含漪的承诺,没有护好季含漪的孩子,更是因为他,导致了大房现在支离破碎。 要是他当初做好了,现在大房也不至于这样,父亲也不会身体早早垮下去。 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受不起这样的名利。 喉咙艰涩,沈长龄道:“五婶不是你想的那般,只要你在沈府,她不会亏待你的。” “等我的封赏到了,我留一些给父亲送去,让人多去照顾父亲,另一些你尽数拿去做嫁妆便是,我什么都不要。” 沈素仪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欢喜全都成了一场空,她这些日欢喜等待着的,原来什么都没有。 三哥明明早就做了这样的决定,却一点风声没有透露出来。 她即便有那些嫁妆又怎么样,身后没有至亲护着,没有底气,只靠着名义上没有任何关系的沈家,就如借住在别人家中,旁人都不会多高看她一眼,她又能许配什么亲事。 她绝望的开口:“三哥还是一样,从来只想着自己……” “从来没有想过我们……” 第704章 我要去找钧哥儿 沈素仪说着,跌跌撞撞的转身,还没走出几步,整个人就晕倒了下去。 还好沈长龄眼疾手快,及时将沈素仪扶在了怀里,又赶紧抱着沈素仪往她自己院子里去,再让人去叫了郎中。 沈长龄站在沈素仪的床榻前,看着妹妹苍白的脸颊,想着沈素仪的话。 他从来都只想着自己,没顾着别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当真如此自私。 或许他的确是自私的,他也的确是为了自己。 沈长龄让屋内的下人好好照顾好沈素仪,又才往季含漪那头去。 季含漪其实没睡,她刚刚收到了宫里来的信,皇后送来的。 说今日去平府的人都回来了,皇上在早朝上的时候当着百官的面封赏了沈长龄,也当着百官的面让沈长龄去平府做总兵。 但沈长龄当朝拒绝了。 后面皇上又单独将沈长龄留了下来,其实是还想给沈长龄一个机会。 但沈长龄依旧决定辞官,甚至连那些封赏都不要,皇上看沈长龄没有半点要留下的意思,也只好答应了。 至于封赏,虽说沈长龄什么都不要,但沈长龄毕竟也是立了不小的功劳的,皇上还是按着沈长龄的功劳赏赐了下去。 季含漪看着皇后的信怅然若失,看来还是没劝住。 眼前总浮现出今早沈长龄低头看她的眼神来,她觉得沈长龄困在一些事情里,像是在自己惩罚自己那样。 甚至季含漪如今都迷茫,该不该再怪沈长龄这件事。 她已然睡不着,听着容春说上午卫老太太来逗宜姐儿的趣事,一边抱着宜姐儿,一边又心不在焉。 没一阵子,丫头来说沈长龄来了。 这回只有沈长龄一个人来,没有李漱玉。 季含漪确实是想见沈长龄的,便将怀里的宜姐儿交给翠娘,自己稍稍收拾了下往外走。 沈长龄站在外厅等着,静止不动的颀长的身形,在听到季含漪出来的时候,微微转了转身。 季含漪让沈长龄去坐,沈长龄张口欲说的话顿了下,又抿着唇做到了小茶几的另外一边。 季含漪不知道此刻应该还对沈长龄说什么,他已经在皇上那边说了,功名利禄他都没要。 她也没有再可劝他的了。 季含漪低头给沈长龄斟茶,沈长龄低头看着季含漪的手,两人都沉默着,一时谁都不知道应该先怎么开口。 还是季含漪打破了沉默问:“你今日的事情,与你父亲和大哥说了么?” “李漱玉知不知道?” 沈长龄摇头:“还没来得及说。” 说着沈长龄又垂下眼帘:“我父亲如今身体不好,我怕父亲知道了身体受不住。” “大哥那头我也还没说,但我很快会给大哥去信,大哥很快就会知道的。” 季含漪问:“知道你父亲不能接受,为什么还是独自做了这个决定?” “你这会儿辞官,往后再难有立功的机会了。” 沈长龄沉默许久,又苦笑一声:“我其实本就是不适合官场的,天生自在散漫的性子,父亲和长辈最开始对我也没有期待。” “我觉得我如今也好,我本就是这样的,没也没有什么抱负。” 季含漪指尖在茶盏上凝了凝,又问:“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长龄这才低头对上季含漪的视线,他埋藏心底许久的话,终于能够对着季含漪说出来了:“我要去找钧哥儿。” 季含漪久久回不过神。 沈长龄继续道:“其实我早就这么打算了。” “我知道府里后面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为那天我没有守好院子,不然我母亲也不会这样容易得手。” “其实平府我本来也是不愿去的,但是我想五叔在那里,我想去找到五叔,或许能够让五婶少恨我一些。” “只是我还是没做到,我在平府的时候,没有一日没有去找五叔的,可我还是找不到。” 说着沈长龄又看向季含漪:“在回来的路上,我就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了。” “我只有将钧哥儿找回来,我心里才会好受。” “我想让一切都重新回到和过去一样。” “尽管我知道再也不可能了,可我还是想要这样做。” 季含漪没想到沈长龄当真是因为这个,以至于让他放弃了前程。 她道:“明日我进宫去见皇后娘娘,说清缘由,再为你在皇上面前求情。” “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钧哥儿的下落有沈府的人,有太子殿下的人在找,你找不找钧哥儿都没有任何影响。” “若是你真心实意想去找,我没可说的,但你若是放弃前程去找钧哥儿,我定然不会答应。” “你们大房的希望都在你这里,我到时候如何自处?” 沈长龄低头:“五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在皇上面前已经说清,也推的干净,昨日也已经将手上所有职权都已交接。” “我与皇上说的时候,我就没有打算走回头路。” “我也从太子殿下那里知道了一些钧哥儿的下落。” “没有找到钧哥儿,我不会回来的。”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眼睛,依旧黑亮清澈,让她此刻心里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若是从前,季含漪对大房的人的确袖手旁观,希望他们都有报应,但如今沈长龄这般,她会觉得,是不是她做的太过了。 季含漪严肃的看着沈长龄:“长龄,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沈长龄一愣,看着季含漪渐渐变得冷清的眉眼,心里头蓦然有一股窒息的剧痛。 他明白都是他一个人在一厢情愿,也明白自己这么做,不过是想除去自己在季含漪心里的隔阂。 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他有很多年,他必须要找到钧哥儿。 沈长龄低低唔了一声:“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是我弄丢了钧哥儿,就应该我去找。” “我下这个决定,也并不想让五婶觉得对我愧疚,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说着沈长龄捏了捏扶手,低头看向季含漪:“这件事我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即便五婶进宫为我求情,我也不会应下的,等我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我就会立刻走。” “李漱玉那里我也会安排好,不会让她再留在沈府。" 季含漪如鲠在喉。 这样的沈长龄让她不知晓再说什么。 她还想再劝,只是张口的瞬间,沈长龄就打断了她:“五婶,别再劝我了。” “我真的决定好了。” “五婶不必觉得对我愧疚,是我一直亏欠五婶。” 季含漪再无话可说。 她缓缓叹出一口气:“我从前的确怪过你,但后来我想,你其实也无辜,那是你的母亲,你没有防备,怪不得你。” “况且我让你替我照看院子,你本也可以不做,你应下了,我就感激你。” “这件事里,你母亲才是最大的错。” “不管你最后到底怎么决定的,我想说,你不必将钧哥儿的事情压在你身上,钧哥儿的出事,我也有责任,我也没有做到一个母亲应该的警惕。” “我那天……的确很痛苦……但我不能耽于痛苦,沉溺过去。” “长龄,我希望你也是。” 沈长龄忽然一瞬间眼眶发酸,他低着头不去看季含漪的眼睛。 他明白季含漪是想他往后如意,但他非要这么做,也是想心里如意。 其实能不能陪伴在季含漪身侧都不要紧,哪怕远远的看她一眼就行,但不能因为钧哥儿的事情成为他和季含漪之间永远的高墙。 沈长龄嗯了一声,又站起来。 他道:“五婶,我走了。” “素仪那里还请五婶稍稍照拂,为她寻一门稳妥的亲事,我感激不尽。” 季含漪抬头看向沈长龄,知道自己应该是劝不了的了。 为沈素仪寻稳妥的亲事不难,但沈素仪明显眼光并不是稳妥,而是高门。 她将厉害与沈长龄说了。 沈长龄便道:“素仪若是执意这么选,五婶劝过她不听,就随她去。” 季含漪又道:“你妻子那里,你应该与他好好商量。” “你已经成婚了,你不是一个人,你别先下决心,与你妻子商量后再说,只要你没走,都有余地。” 沈长龄顿了一下,又嗯了一声。 沈长龄走后,季含漪起身往屋子里回,方嬷嬷说:“三爷可惜了。” 季含漪也觉得可惜,心里头跟堵着一块棉花似的,始终不上不下。 方嬷嬷又道:“不过夫人已经尽力劝了,三爷最后到底怎么做,还是看三爷的。” 季含漪靠在身后软垫上,其实她最担心的还是李漱玉来她这里闹,虽说能应付,但到底有点头疼。 果真到了夜里的时候,李漱玉果真大闹了一场,动静惊天动地,直接跑到沈老太爷那里去哭,甚至将自己的母亲也带了过来,说是请沈老太爷做主出面,为沈长龄进宫在皇上那里求情。 沈长龄今日在大殿上公然辞官的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朝野上下,文远侯府知晓这件事,也丝毫不奇怪。 季含漪过去的时候,还没到沈老太爷的院子,就听到李漱玉尖利的哭声,原以为会看到沈素仪也会在这里的,倒是稀奇的没有看见。 好在沈素仪的母亲还算有些理智,一直在劝着李漱玉注意仪态,别扰了沈老太爷的清净,有话好好说,沈素仪才算稍稍好些。 季含漪来的时候,沈长龄也匆匆的赶了过来,见到了李漱玉这样闹,忙要拽着李漱玉回去。 第705章 什么时候能见夫君 季含漪知道,李漱玉八成是回去后知道了沈长龄做的决定,所以才有这样一闹。 李漱玉的母亲李夫人见到季含漪过来,忙也过来与季含漪说话。 李夫人比起李漱玉便显得从容雍容多了,先说了李漱玉不对,但也是关心则乱,接着说沈长龄这个决定没有与李漱玉商量,有些接受不了也说得过去。 再说李漱玉此刻哭闹是不合规矩,但也是着急沈长龄的前程。 李夫人说的话无非一个意思,李漱玉这般闹虽说有错,但也情有可原。 季含漪正要说话的时候,沈长龄走了过来。 这时候已经是暮色时分,沈长龄身形竟有些清冷。 沈长龄还算体面冷静,先给李夫人抱手问候,接着再道:“这件事我能解释清楚,这时候先回院中,我们慢慢说。” 李漱玉却忽然过来打断沈长龄的话,朝着沈长龄哭道:“慢慢说什么?” “你做这样的决定可问过我的意思?” 说着气急了过来扯沈长龄的衣襟:“难怪你回来后总躲着我,你是不是早这么想的?” 她又用力往沈长龄胸口上锤,泪眼里满是不解的看着沈长龄:“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你是不是个傻子?” “你又有没有将我当作是你的妻?” 李漱玉越说越激动,在沈长龄身上乱打,李夫人也没有劝住。 沈长龄只任由李漱玉打着,拉扯间,沈老太爷屋内的随从才出来,先是呵止了李漱玉,接着再让沈长龄和季含漪一起进去,让李漱玉和她母亲先在外头等候。 李漱玉看老太爷身边的人出来,哪里还敢撒泼,连忙住了手,又埋进了母亲怀里去。 季含漪先走进去,走到了沈老太爷的身边,低头在沈老太爷的耳边先说了沈长龄为什么要这么做。 将沈长龄对自己说的也说了一遍。 沈老太爷听罢微微一顿,看着走进来的沈长龄,只问了沈长龄一句话。 沈老太爷问:“你决定好了没有?” 沈长龄低着头,没有任何犹豫:“我决定好了。” 沈老太爷已经知道沈长龄要做什么了,他也决定好了,就点点头:“你决定好的事情,我便不再说什么。” “但因为你的决定生出来的事情,你自己要解决好,沈府不担这个后果,你明白吗?” 沈长龄垂着眼帘:“我明白,我待会儿就会去处置好的。” 沈老太爷听着沈长龄沉稳的声音,又抬头看向沈长龄渐渐有些深邃的眉眼,从前他对沈长龄其实也并没有过多关注。 他对沈长钦的关注远大于沈长龄,但现在看来,沈长龄才是那个最有担当的人。 沈老太爷没有再问沈长龄更多的原因,他摆摆手,让沈长龄现在出去解决。 季含漪留在屋内,沈老太爷等沈长龄走后才与季含漪道:“长龄是个好孩子,他要为了钧哥儿让自己心里好受些,便让他去。" “长龄赤诚之心,我本想着留长龄住在沈府也不是不行,可长龄的妻子不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留在沈府怕是让沈府不能清净,又生事端。” “这两日你多操心些,看看怎么安排,别让他们闹了。” 季含漪明白沈老太爷的意思,要是李漱玉不闹腾,沈长龄去找钧哥儿,让李漱玉留在沈府不过多个人吃饭,对沈府没影响,也是善待沈长龄的妻子。 只是李漱玉太闹腾,知道沈长龄为了去找钧哥儿才辞官的,只怕往后的日子没有一天消停,说不定心里还会生出怨恨来,这样的人不适合留在沈府。 季含漪点头应下。 沈老太爷又道:“文远侯府的人也来了?” “你稍稍应付些,看怎么将这件事尽快处理好。” 说着沈老太爷又微微一叹:“我再过些日子,我也要回江陵了。” 季含漪一愣,沈老太爷这才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走了。 她疑惑的问出来,又道:“您的身子还没好,又何必这么早走?” 沈老太爷便道:“太后走了,我也该走了。” 说着,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京中会有变故,但含漪,你别怕,一切都有阿肆在。” “我虽没在京中,是因为我不能在,但我要做的不能在京中做,你依旧安安稳稳的好好打理着沈府。”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季含漪其实当真有很多疑惑要问,最后千言万语只变为一句话:“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夫君。” 沈老太爷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很快了。” 季含漪便不再问,轻轻退了出去。 外头李漱玉的情绪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劝稳住了,沈长龄背对着季含漪在与李漱玉说话,季含漪也没听清,慢慢走过去,李夫人才来季含漪身边道:“劳沈夫人跑一趟了,两个孩子的事情,先让他们自己解决。” 季含漪笑了下:“我也是这个意思。” 沈长龄听见季含漪的声音回头,见季含漪出来了,他与季含漪道:“五婶,我先带漱玉回去。” 季含漪点点头。 等到几人先走了,季含漪才在最后面出去。 哪里想到李夫人在半路上等着季含漪说话。 李夫人的神情很是客气,虽说比季含漪年长了一圈,但也没有端着年长的架子,只是带着忧虑的面色与季含漪道:“漱玉从前在家中被娇惯坏了,怕是在沈府给沈夫人留下许多麻烦。” 季含漪倒是也说客气话:“漱玉的性子是有些急,不过也还好,没惹出什么大事来。” 李夫人便叹息:"我知道漱玉的性子不好,嫁来沈府也多亏了沈夫人担待。" “这点薄礼,还请沈夫人收下。” 说着顿住步子,从丫头手里拿过一个盒子要送到季含漪手上。 季含漪推回去:“担待说不上,一个府里的,有什么担待不担待的。” “这东西李夫人拿回去,我不会收下的。” 李夫人看了看季含漪,愣了半晌看季含漪当真没有要收下的意思,只好又让丫头拿走,接着才说正事,是关于沈长龄的。 “长龄如今年轻,年轻气盛,做事不顾后果也寻常,但过后定然会后悔的。” “你我都是长龄的长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走歪路呢。” “这件事,沈夫人又是怎么想的?” 季含漪就知道会提这件事情。 她便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劝过长龄很多回。” “我虽说名义上是长辈,但我不能替长龄做决定。” “我只能说,若是长龄这些日与我说后悔,我和老太爷定然会尽力帮长龄,但若是长龄已经下定决心,我也不能干涉。” 说着季含漪还补充一句:“若是李夫人能劝,也可以好好劝一劝,我明白前程要紧,也希望李夫人明白,我也不希望长龄做这个选择。” 李夫人听明白季含漪的意思了,其实症结在沈长龄身上,不在其他人身上。 李夫人明白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沈家还愿意帮长龄,这就是好事。 刚才女儿给她说季含漪是因为沈长龄那日没有替季含漪守好院子故意报复,其实她心里还有些怒气的。 想着季含漪好歹也是沈府的当家主母,沈府是清流支柱,门生遍地,之所以这么高的声望,不也是沈家人品行高洁,在官场上是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更不搞以权压人那一套,所以才受天下读书人的拥戴。 怎么季含漪却是这样的性情。 可这会儿与季含漪说了些话,现在才明白了,那些怕是自己女儿胡说的,心里头不由也有些羞愧。 想自己只听了一面之词。 她又真心实意的与季含漪道:“这件事多谢了沈夫人。” “我知道长龄现在其实也已经不算沈家人,沈家不管长龄也无可指摘的,沈夫人还愿意帮长龄一把,也是长龄和漱玉的福气。” “这会儿我先去看看他们两人,漱玉的性子急,我也不想他们两人吵起来,不管最后如何,我也会好好劝劝漱玉的。” 季含漪没想到李漱玉的母亲竟然是这样能讲道理的人,说的话听起来也完全没有咄咄逼人。 之前季含漪与李夫人的接触不多,宴会上两人基本没说过话,因为李夫人从前与白氏关系是有些好些,也有刻意不接触的意思,如今接触了,心里头倒是改观了。 她让李夫人去劝劝也好,李漱玉那性子,没有长辈在旁劝着,可能不能心平气和的说下去。 李夫人临走前又与季含漪道:“想沈夫人应该知道我之前与白氏的关系要好。” “我这会儿与沈夫人提起这个,倒不是要解释什么,只是想与沈夫人说,后宅那些妇人的事情,都是一个圈子的,明面上都是要好的,更别说当时白氏是沈家的当家夫人,该有的交情其实都是表面上的。” “说实话,白氏那等事情一出来,我们文远侯府的没有一个不骂的,可我的女儿已经嫁给了长龄,没有法子,也只能厚着脸皮过来为长龄求一求。” 季含漪明白李夫人的意思,李夫人肯对她说这些,已经是代表了一些真诚了。 她道:“一码归一码,白氏做的事情,涉及了哪些人,我自己心里有数,李夫人不用担心。” 第706章 和李漱玉和离 李夫人心里话说出来了,这才去找自己的女儿。 沈长龄院子里的书房里,沈长龄和李漱玉对坐在长案两边。 沈长龄手上拿着两样东西,一个是今日下午宫里送来赏赐的明目,一个是一张和离书。 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屋内点着纱灯,两人难得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说话,李漱玉还不知道沈长龄手上拿着的两张单子到底是什么。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心里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与李漱玉自小相识,虽说对李漱玉从未有过男女之情,但如今两人走到这个地步,他是有些觉得对不住李漱玉的。 不管怎样,李漱玉常常质问他的话是没错的,不喜欢她,当初就不应该娶她。 沈长龄从前一直在逃避,什么都逃避,以为逃避了,发生的事情便和自己没有关系。 但殊不知任何事情都逃不脱,逃避只会让事情越演越烈。 现在,沈长龄想要坦白面对了。 他唯一庆幸自己还没有碰过李漱玉。 沈长龄看向李漱玉的眼睛,先低低开了口:“我辞官,是因为我要去找钧哥儿,如果没有找到钧哥儿的话,我不会回来的。” 李漱玉冷不丁听了这话,惊愕的瞪大眼睛看向沈长龄:“这就是你放弃封赏的原因?” 沈长龄想了想:“也不全是。” “我只是想让心里好过一些。” “等找到了钧哥儿,我或许会去找父亲。” 说着沈长龄看着李漱玉:“我知道你嫁给我的确委屈,我也什么都给不了你,更对不住你。” “若是你跟着我,定然也会吃苦,更不能如其他妇人那样在京城内有脸面。” “所以我……” 李漱玉忽然苦笑一声打断沈长龄:“你竟然还知道你对不住我。” “还知道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沈长龄默了默,低低道:“所以我不想再耽误你了。” 李漱玉抬头看沈长龄:“你是什么意思?” 沈长龄便道:“我过两日就会动身去找钧哥儿了,不会再留在京城,更陪伴不了你。" “我更不知道我多久能够找到钧哥儿。” “即便找到钧哥儿,若是父亲还在,我还要去照顾父亲,你那时候跟着我,只怕也要吃苦。” 说着沈长龄将和离书推到李漱玉的面前:“这是和离书,和离后,不管你在外头如何说我不好,我绝不会多说一句。” “皇上的给我的赏赐,我分了三分,我会给你一份,另外两份是给素仪当嫁妆,和给父亲养老的。” 话才刚落下,沈素仪便忍不住的将手边的茶盏用力往沈长龄的身上扔过去,浑身发着抖的朝着沈长龄吼道:“你凭什么说和离!” “我都没说和离,凭什么你却让我和离,你当我是什么,是你施舍给我的姻缘?是我求的非要嫁给你?” “沈长龄,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茶盏落到沈长龄的前胸上,温热的茶水泼了沈长龄满身,青色的衣裳上落下了深深地水痕。 沈长龄没有躲,生生受着。 李漱玉仍旧觉得不解气,拿起旁边的砚台又要往沈长龄的身上砸过去。 书房内没有下人伺候,只有两人,李漱玉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恨的是沈长龄居然直到现在都是一副冷淡的神情。 恨的是即便沈长龄不喜欢自己,那也不应该是沈长龄先提和离。 她当初明明也不喜欢沈长龄的,她一点都不喜欢她。 那沈长龄又凭什么先说这样的话。 砚台朝着沈长龄的额头砸过去,沈长龄是习武的人,若是要躲,自然轻松的躲过去,但沈长龄还是任由那砚台砸向自己的额头。 砚台落地的时候,声音不小,沈长龄的额头上也缓缓流下一行血迹。 李漱玉呆呆看着沈长龄额头上的血,本来还要去拿花瓶的手顿住了,她对着沈长龄平静的眼眸,整个身子微微瘫软在了椅子上。 外头的下人听到书房内的动静出声问候,沈长龄只说没事。 沈长龄再看向李漱玉:“消气了么?” 李漱玉这瞬间就忽然笑起来,那笑里全都是恶毒的报复:“你想要甩开我,想要和我和离。” “你休想……” “我不答应……你永远别想甩开我……” 李漱玉如今心里只剩下了报复,即便是互相折磨,她也要与沈长龄互相折磨一辈子。 她往沈长龄面前顷了顷身,笑道:“沈长龄,只要我活着,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好过。”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阴冷的眼神,他不明白,为何一个女子的眼神,会变得这样的可怕。 这一刻的李漱玉,早已不是当年他认识的那个娇俏又知书达礼的李漱玉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血,对李漱玉的话不置可否,可李漱玉与他互相折磨,不过也在折磨她自己。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我本就没有再娶妻的打算,即便你不与我和离,我也不会觉得痛苦。” “你用你的一生来折磨我,不过是在折磨你自己。” “你将你的大好年华浪费在我身上,若是你觉得值得,我也不说什么。” 说着沈长龄将另外一张纸推到李漱玉的面前:“这些是是皇上的封赏,里头有一座宅院,还有一些良田。" “你要是不愿和离,我走后,你可以住在这处宅院里,那些良田也由你打理,你手上还有嫁妆,让你衣食无忧该是没有问题的。” “这些赏赐我已经分好了,给素仪的和给你的都是一样的。” 李漱玉低头呆呆看着沈长龄送到自己面前的另外一张纸,本来不想在沈长龄面前落泪的,可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红。 在沈长龄的心里,从来未喜欢过她,所以他才能毫不在乎的说这些话。 可自己对沈长龄却不是一点情义都没有的。 她不想承认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期盼和沈长龄好好过日子,甚至愿意为沈长龄放下身段,改正自己的脾气。 可沈长龄抛下一切,将她也抛下,为了季含漪的孩子,什么都不要。 在沈长龄的心里,他做的任何决定,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 自己这个妻子在沈长龄的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忽然气恼的一把将桌上的两张纸张全都撕碎,红着眼睛看着沈长龄:“你打算辞官的时候,你要去找五婶孩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沈长龄对上李漱玉的眼眸,他很诚实的摇头:“没有。” “但我知道我亏欠你,所以我不想拖累你。” 李漱玉凄凉的笑:“不想拖累我?” “在你心里,是不是五婶的孩子都比我重要,任何一个人都比我重要?” 沈长龄皱眉看着李漱玉:“五婶的孩子弄丢是怪我,所以我一定要去找回来。” “这是我的心结,我不求你能够明白我的心情,但你若是想要我怎么补偿,我尽我所能也会尽量补偿给你。” 说着沈长龄一顿,认真看着李漱玉:“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想一想,而不是与我赌气报复我。” 李漱玉咬着牙,手指隐隐发抖,她问沈长龄:“要是五婶的孩子一辈子找不到呢。” 沈长龄说的很干脆:“那我就找一辈子。” 李漱玉身体晃了晃,心里头任何的期望都没有了,这一刻心里头全都是绝望。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在沈长龄的书房里打砸起来。 她想要毁了沈长龄的所有东西,想让沈长龄痛不欲生。 她想了许多应该怎样报复沈长龄的念头,但此刻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发泄。 回来的李夫人也在外头等着,她来的时候也没让人通传,本来是想着让小两口没人打扰的好好说说话,却没想到里头竟然又闹起来了。 李夫人吓坏了,赶紧推开门走进去,就见着沈长龄坐在椅子上,但李漱玉却已经如一个疯子一般,将书房内的所有东西都往沈长龄的身上砸。 李夫人又看到沈长龄额头上的血迹,吓了一跳,赶紧去抱住李漱玉。 只是李漱玉犹如一头蛮牛,竟然拉扯不住,好不容易将李漱玉哄的情绪稍稍稳住了,李漱玉就扑在李夫人的怀里大声哭着说沈长龄对她的折辱。 李夫人听了个大概,但基本上也已经听清了,她也震惊的看向沈长龄问:“漱玉说的都是真的?” 沈长龄拍了拍被李漱玉打皱的衣摆点头,声音真诚:“岳母,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我自知配不上漱玉,也给不了漱玉安稳的日子,还请岳母也好好劝一劝,千错万错,尽数推到我身上就是,我都愿意承受。” “若是要我怎么补偿,或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李夫人呆呆的听着,实在没想到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现在沈长龄有出息了,他们本还有些扬眉吐气,想着自己女儿往后也能跟着沈长龄过好日子。 可怎么才短短几天,两人却要和离了。 第707章 你这是犯贱 当初沈长龄刚刚立功的时候,全家人还为沈长龄高兴,觉得自己女儿当初嫁的人虽说不是京城内旁人眼中觉得有出息的,但现在沈长龄明显不是这样,还有些扬眉吐气,想着自己女儿往后也能跟着沈长龄过好日子。 李夫人心里自然是不愿沈长龄和李漱玉和离的。 毕竟高门女子哪里有和离的。 即便家中能够让李漱玉回去,可是和离的女子再嫁是艰难的,即便能再嫁,自然也有不如意之处。 她轻轻拍了拍李漱玉的后背,又打算好好对沈长龄劝一劝。 年轻夫妻都是能劝的。 她对沈长龄道:“好好的一桩姻缘,怎么能任性的说散就散了?” “你和漱玉年轻气盛容易冲动,但我是过来人,任何事情都要深思熟虑,更要为将来的往后着想。” “你想去找小世子,我能体谅你,毕竟你心里头愧疚,但去找小世子的人多了,何必你亲自去?” “等你有了权力和能力,手下能用的人多了,到时候找一个孩子不是更容易?” 说着,李夫人走到沈长龄的身边,语重心长道:“再有,那个孩子活不活着也难说,你为了一个可能,搭上自己的前程,姻缘和后半生。” “长龄,你好好想想,到底值不值得?” “沈夫人也说了,只要你反悔了,她愿意去为你求情,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文远侯府也会在仕途上帮你的,你有大好的前程,千万别意气用事。” 李夫人觉得自己将所有利弊分析给沈长龄听,沈长龄总该听进去一点劝了。 那个孩子是死是活都说不定,万一已经死了呢,那就一辈子找不到了,难道真要找一辈子? 说实话,她也是没想到,沈长龄看着散漫的人,居然会有这样执拗的想法。 最后,李夫人轻轻拍了拍沈长龄的肩膀,叹息道:“长龄,与漱玉好好过日子,不然你往后一定会后悔的,但到时候你后悔,就没有用了,你一无所有了。” 沈长龄一直沉默着,直到李夫人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才开口:“岳母,我不会后悔,我更觉得我做的值得。” “只要我最后能够找到孩子,即便我失去所有,我也觉得值得。” “那些功名利禄本来也不是我想要的,无论怎么劝,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李夫人这回是彻底愣住了,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劝了。 沈长龄又看向李夫人:“若是不和离,我的确给不了漱玉往后和安稳,还请岳母劝一劝她。” 李夫人看了看沈长龄,又看一看一脸怨恨看着沈长龄的李漱玉。 最后,她郑重的问沈长龄:“你真这么决定好了?真的要放弃前程?” 沈长龄点头:“决定好了。” 李夫人也觉得自己有点站不住了,心里头也微微发慌。 若是沈长龄真的这样决定,沈长龄真的要去寻那个不知生死的孩子,那不和离的话,李漱玉留在京城就是守活寡。 并且这个活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年纪轻轻的,连个孩子也没有,将来怎么办? 将来更是没个孩子傍身。 又听沈长龄低低的声音传来:“其实我直到现在还没有碰过漱玉,岳母对外可说我伤了根本不能人道,到时候漱玉再另嫁他人也是处子之身,也好改嫁。” 沈长龄这话对李夫人来说更是惊涛骇浪,不由震惊的身子晃了晃,要不是扶着身边的婆子,只怕都要站不稳了。 她惊愕的眼神看向站在一边的李漱玉,不可思议的问:“漱玉,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漱玉缓缓一行泪落下来,这才是她最不愿提起,最屈辱的痛,连母亲她都不曾说过。 此刻面对母亲,李漱玉含泪哽咽,更多的是控诉:“他不愿碰我。” 李夫人之前还能平复心情,现在对沈长龄当真是有些怨怪了,声音也微微凌厉:“当初是你母亲着急找到我要娶我家漱玉的,我念着沈家家世清明,这才愿意将女儿嫁给你。” “你若是瞧不上我女儿,当初为什么不早提出来,我也不是非要将女儿嫁给你,任你侮辱的。” 沈长龄明白这件事是自己不对,可他连碰李漱玉一下,都泛起一股不适来,完全不能控制。 曾经也不是没有想过强忍着和李漱玉将日子过下去,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沈长龄佝偻着后背,声音抱歉:“我的确对不住漱玉。” “我这回的封赏也愿意给一部分出来补偿,还请岳母明白我的赔罪是真心实意的。” 若是刚才,李夫人大抵还想要努力劝一劝,但是现在,李夫人是真的不想要劝了。 成婚了这么久,一个正常男人,居然直到现在都没有碰自己的女儿一下,那两个人若是真劝着过在一块,将来也只会是怨偶。 再看自己女儿,如今眼里哪里还有什么从前的娇气,整个人看着如同疯子一般。 沈长龄只是为了一个孩子都能抛弃所有,丝毫不在意自己女儿的感受,那自己女儿在沈长龄的心里,只怕半分位置也没有。 她看清楚了,沈长龄根本不喜欢自己女儿,也不在乎自己女儿,强劝都不好过。 所幸女儿还清白,按照沈长龄说的,和离有理有据,也是清白之身,家中再为李漱玉筹谋,也不是不能再嫁人。 她已经不劝了,深吸一口气对沈长龄道:“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说了,我也没有强劝的道理,和离书我们来写,这件事是你不对,我们对外定然是要说你身体不行的,这件事你是否真的答应?” 沈长龄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点头应下,李漱玉却忽然尖声打断的喊道:“我不答应!” 沈长龄看向李漱玉,只看到一双怨恨的眼睛。 李漱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看着沈长龄:“凭什么你说和离就和离,你想就这么轻易的甩了我,你休想!!” “你毁了我,又想轻轻松松的摆脱我,沈长龄,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若是真的要和离,除非你现在死在我的面前,我就答应你!” 李夫人万万没想到女儿的执念已经这么深了,连忙过去劝慰。 可李漱玉显然听不进去,她恨沈长龄极了,她唯一解恨的方式就是要么看着沈长龄痛苦,要么看着沈长龄就死在她的面前。 这样她才觉得再没有那股被抛弃的屈辱了。 沈长龄看着李漱玉此刻有些癫狂的样子,知道自己再呆在李漱玉的面前,怕是李漱玉还冷静不下来。 好在李漱玉的母亲显然还是能讲些道理的。 沈长龄走到李夫人的面前,低声道:“岳母,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怪我,漱玉恨我也应该,只是我下的决心也不会再改变了。” “五婶的孩子弄丢是因我而起,所以我必然要去找的,只能对不住漱玉。” “现在我与漱玉和离,其实也是为了她好,还请岳母劝慰一二,若是有需要和条件,我一定配合。” “现在,我先出去住两日,后日我再回来。” 沈长龄说完这话就走了。 李夫人看着沈长龄的背影,刚才听沈长龄那一番话,全是他自己的职责,他自己的主意,哪里有过半分考虑李漱玉。 且那眼神冷淡,说起和离来冷静无比,分明从来没有将李漱玉放在心里过。 即便自己女儿偏执,与沈长龄耗下去,也只是自己女儿吃亏。 她心里下了决定,等沈长龄一走,拽着叫喊着要去拉扯沈长龄的李漱玉,又让人关好门。 等到屋内只剩下了母女二人,李夫人看着这书房内的一地狼藉,忽然抬手就往李漱玉脸上打了一巴掌。 李漱玉本上一刻还在母亲怀里哭,还在说着让母亲帮自己拉住沈长龄,下一刻脸上就结结实实被自己母亲打了一巴掌。 李漱玉满面错愕的看着自己母亲,自小最疼爱她的母亲,居然打了自己。 李夫人看着李漱玉捂着脸颊,头发凌乱,眼里通红闪着泪光的样子,眼里也满是痛心疾首和心疼。 她打自己女儿的那一巴掌,是恨铁不成钢,是希望将自己女儿打醒。 李漱玉本就委屈,本来以为在母亲面前,沈长龄还这么欺负自己,母亲一定会为自己做主的,没想到母亲不仅帮着沈长龄说话,让他和自己和离,现在又打自己一巴掌。 顿时委屈全都涌上心头,大哭起来:“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这般欺负我?” “为什么?” 李夫人红了眼眶,也幸好今日李漱玉的父亲没有在这里,若是在这里,只怕一个耳光都不止。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将要发疯的李漱玉拉住,看着李漱玉的眼睛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沈长龄他不喜欢你。” “他视你为累赘,想要将你甩掉。” “他辞官,他要找人,他可问过你一声?” “他没问过,因为他从来不在乎你的想法,你的处境。” “又或者是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他打算用这个逼你和离。” “他都说没有碰过你,他这般侮辱你,你要是还不愿和离,那你就是犯贱!” 第708章 恨入骨髓 李夫人将话说的狠。 因为不狠的话骂不醒自己的女儿。 现在还有回头路,自己女儿还能嫁一门好亲事,若是一直和沈长龄这么耗着,那可真说不一定了。 可李漱玉此刻只觉得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没有站在自己这边,不由得狂吼:“我是犯贱……” “当初是谁要为我定这门亲的?他沈长龄这般欺我辱我,我们好歹也是侯府,他沈长龄凭什么敢与我说和离,凭什么敢不打一声招呼的丢下我。” “我要让父亲兄长给他教训,让他在京城抬不起头,让他变成流民乞丐,让他跪在我面前求饶认错!” 说着李漱玉紧紧捏着胸前衣襟,显然此刻在情绪里已经恨极了。 对沈长龄的那股恨,深入了骨髓。 李夫人呆呆的看着自己女儿的执念,走到李漱玉面前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文远侯府是有些权势,但武将在朝堂中是说不上话的,虽说沈家大房分出去了,但你当沈家真的袖手旁观?” “你别忘了,沈长龄才刚立了功,就是你的父兄现在也不敢轻易对沈长龄做什么。” “现在你听母亲的一句劝,与沈长龄好聚好散,你要是闹大了,将沈家也拉扯进来,到时候不好收场。” “今日你先跟我回去,回去后与你祖母商量你的和离书怎么写,再写信给你父亲和大哥,问问他们的意思。” 哪想这话才落下,李漱玉就尖叫一声:“我不!”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沈长龄他躲着我,我便非要留在这里,我不如意,我也不要叫他如意!" 李夫人没想到劝到了这个地步,李漱玉还是冥顽不灵。 但也知道,李漱玉现在是在气头上,李漱玉的性子自小就有些急,也是被娇惯了,现在她不与李漱玉讲道理,等明日李漱玉冷静下来了再说。 便叹息道:“你要留在这里也随你,我明日再来看你。” 李夫人说罢,打开了门,特意嘱托了李漱玉身边的贴身嬷嬷,压低声音:“好好照顾着姑娘,再有,千万看住些,若是有什么不对的,赶紧来信。” 婆子明白夫人这是不放心姑娘的性子,连忙答应。 李夫人走前又不放心的看了李漱玉一眼,离开的时候想去季含漪那里拜见一下,怕李漱玉在沈府闹腾,让季含漪多担待一些,但又想夜了,这会儿去叨扰也不合适,只能忧心忡忡的想着明日再来。 季含漪这头倒是知道李夫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她这两日有些头疼,或许是最近事多,累了的缘故。 这会儿坐在罗汉榻上,在朦胧纱灯下弯腰吃着刚才魏夫人送来的荠菜牛肉羹。 这是卫夫人给季含漪特意做的,看季含漪喜欢吃她做的菜,觉得遇见了知己,又说季含漪的气色看起来不大好,这荠菜牛肉羹养人,便做好送来了。 季含漪当真觉得怎的这么好吃,与对面的方嬷嬷道:“听说三姑母之前还嫌弃卫夫人,可我看卫夫人才是难得的人,在这些人间烟火上尽善尽美,让人与她呆在一起觉得温暖幸福,也难怪炳哥儿父亲当初非要娶,这些年两人也依旧恩爱。” “这道牛肉羹我瞧着平平无奇,可吃一口才觉得真真美味,我身边要是有这样会做菜的人,还不知道怎么高兴。” 方嬷嬷笑道:"那位卫夫人是能干,且也低调谦逊,炳哥儿也教导的规矩听话,又生的花容月貌,不喜欢也难。" 说着便说到李漱玉头上去:“这么一比,三少奶奶虽说出身名门,生的也是美貌,不说话的时候看着秀外慧中,才气在京城里头也是有些名头,可性情确实天差地别。” “要老奴说,卫夫人虽说出身不够,但真论让人喜欢上,还是卫夫人好,一瞧就是过日子的人。” 季含漪又吃了一口牛肉羹,便又道:“李漱玉的母亲李夫人,其实还算通些情理的。” 方嬷嬷叹息,又压低声音与季含漪道:“听说三爷打算与三少奶奶和离了。” “真不真的不敢说,丫头来说的消息。” 季含漪拿着羹勺的手就一顿。 - 第二日早上的时候,李漱玉和沈长龄大吵一架的事情便在府里传开了。 这事也瞒不住,都闹到了沈老太爷那里,李漱玉的母亲都来了,想要瞒也瞒不住。 也有人说沈长龄要和李漱玉和离了。 季含漪早上去沈老太太那里问安的时候,心里就有点担心碰着李漱玉,没成想果真如此。 李漱玉跪在沈老太太的跟前哭啼,说沈长龄非但放弃了自己的前程,还要和自己和离。 当然,李漱玉也没将沈长龄要去找钧哥儿的事情说出来,这事情一说出来,说不定沈老太太就站在沈长龄那边了。 老太太多担心自己的孙子,这府里上下没有人不知道的。 季含漪走进去,正听见沈老太太说沈长龄胡闹。 见着季含漪来了,便问季含漪沈长龄在哪儿。 沈长龄昨晚上就又走了,要找沈长龄的人,简直是件难事。 沈老太太叹息:“长龄这孩子,自小到大就是个不落家的,也是个让人操心的。” 她心里也觉得沈长龄这事做的任性,李漱玉跑来她这里哭着告状也是情有可原。 好好的前程不要,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什么。 她劝了李漱玉两句,又说等沈长龄回来好好问问,在问旁边难得没说话的沈素仪:“你知道你三哥为什么这么做么?” 沈素仪脸上居然还算平静的摇头:“不知道。” “或许三哥哥有自己的考量。” 接着就没话了。 不是沈素仪真的就认命了,而是她现在明白,这事自己再不甘心,也不能如李漱玉那般闹,即便有了李漱玉出头,那自己就做那个坐享其成的人,在老太太这里将无欲无求的戏码做到底,让老太太心疼自己。 季含漪看了沈素仪一眼,三姑娘当真是变了。 沈老太太又问季含漪:“你听听,长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能一声招呼不打的做这样的事情呢。” 这屋内站着的都是大房的人,对李漱玉和沈长龄的事情怕是也听说了,但也没人出声。 季含漪轻拍了沈老太太的后背两下,又让屋内来问安的人先回去,再与沈老太太单独说话。 季含漪将这两日沈长龄的决定,与自己早就劝过的事情与沈老太太说了,最后季含漪道:“这事长龄一定下了决心,他说钧哥儿是他的心结,他要去找钧哥儿,我劝不住,老太爷也说任由长龄去。” “如今既然已经将大房的人分出去了,长龄的事情您也不宜再管了。” “长龄如今已经有了主见,他若是需要我们插手便插手,若是不需要我们插手,便让他们自己解决。” 沈老太太也是才知道沈长龄辞官,居然是为了去找钧哥儿。 她愣了许久,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白氏那样恶毒的人,怎么能有长龄这样好的儿子呢。” 这个季含漪回答不上来,又问了几句沈老太太的身子。 这些日沈老太太的身子其实半点好都没有,季含漪也不止一回听老太太身边的婆子说沈老太太夜里失眠,半夜又忽然起来说梦见沈肆了。 这种牵挂悲恸季含漪自然理解,季含漪也曾纠结要不要告诉老太太沈肆还活着,但老太爷说老太太是个管不住情绪的人,说了坏事,季含漪便也没说。 如今季含漪只能多安慰安慰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道:“你不用关心我的身子,我的身子就这样了,阿肆回不来,我活着也没盼头。” “我现在还吊着一口气,就是想看钧哥儿回来。” “但愿长龄真的能将钧哥儿找回来。” 季含漪心头钝痛,无声的垂了眼眸。 这头季含漪从老太太那里出去后就去了议事厅,处理了一些这两日府上的事情,最后负责后院的刘婆子来季含漪面前小声道:“三爷院子里的东西都被三少夫人摔了。" “按着老太爷说的,分了族谱,沈府院子里的东西都是沈府的,三少奶奶这么摔,这损失……?” 季含漪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对李漱玉这人真真头疼的厉害。 想着还是的去提醒一声才行,沈府的好些摆件都价值不菲,到时候真要李漱玉全赔,都是一场闹腾。 本来还是有些同情李漱玉的,这会儿当真是没什么同情的了。 她让身边的方嬷嬷过去李漱玉那里带个话,看在沈长龄的情面上,李漱玉先前摔坏的便不追究了,但让李漱玉再别胡乱摔东西。 再让方嬷嬷身边带个人,将李漱玉摔坏的登记好入册,将来等李漱玉搬出去了,也好清点。 其实季含漪还想提醒李漱玉一句,沈长龄回来了,按着规矩,她应该和沈长龄搬出去的,季含漪知道皇上给沈长龄赐了宅子,李漱玉搬出去也清净些。 可又想着沈长龄放弃功名要去找钧哥儿的事情,想着李漱玉到底是沈长龄的妻子便也罢了,等沈长龄处理好了就是。 第709章 掌嘴 她回去的时候,卫老太太带着炳哥儿还有梅氏正来看宜姐儿,梅氏问季含漪那牛肉羹和不合胃口,季含漪便忙说好吃。 两人之前没怎么说话,因着梅氏的厨艺,倒是热络起来,一起坐着说话,卫老太太则是去抱着宜姐儿在怀里,让卫炳来看,屋里头倒也是热热闹闹的。 只是和睦的氛围也没有多久,外头又闹起来。 不是李漱玉是谁。 卫老太太听见李漱玉在外头要闯进来的那阵仗,也不好多留,又与季含漪道:“我大抵明日就走了,你府里这些日事情忙,我与你婆母其实话不投机,宜姐儿还太小,多留也没意思。” “你放心,我们往后能见的时候多着。” “我现在去见见我二哥和二嫂,好好告别。” 季含漪说了些挽留了话,卫老太太还是坚持,外头李漱玉又闹着来找季含漪,季含漪便也没劝了,只说明日一定好好相送。 卫老太太牵着炳哥儿出去,院门口处就见着站着的李漱玉,便皱眉道:“好好的闹什么闹,要说什么话就好好说,你这般闹,谁不说你是个疯子?” 李漱玉愣了愣,也不敢在卫老太太跟前造次,连连点头。 卫老太太走后,里头又来了丫头请李漱玉进去。 李漱玉是不想在季含漪这里闹的,但是她忍不下这口气。 因为沈长龄要找季含漪的孩子放弃前程,也要和她和离,在她心里,便是季含漪毁了这一切的。 要是沈长龄不放弃前程,她也安安稳稳的做她的总兵夫人,可是现在镜花水月一场空,她都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她昨夜一直在想,为什么沈长龄忽然要说去找小世子,沈长龄之前一点都没有提过的,那天去见了季含漪后就不对了。 她要来问个清楚明白。 李漱玉进来的时候,见到季含漪端坐在椅上安安然然的吃茶,心里的怒气便又冲上去,对着季含漪便尖声道:“是不是你让沈长龄去找钧哥儿的?”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就这么要毁了我好好的日子是不是?” 季含漪其实已经预料到了李漱玉回来闹一场的,也想到李漱玉会知道沈长龄要去找钧哥儿。 李漱玉这样狭隘的性情,知道了定然会觉得是自己挑拨的。 季含漪放下茶盏,看着李漱玉:“我劝过长龄。” “我也不想长龄放弃前程。” “我只与你解释这一句,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情。” “今日你在我院子外头闹,我请你进来,是想与你好好解释,但若是下回你还来我院子外头闹,那时候你别怪我不顾念情分,让丫头将你轰出去。” 李漱玉愣了愣,看着季含漪陡然变得严肃冷清的眼睛,心里的火气不上不下。 但恨意却是一直往天灵盖上窜。 她觉得她此生所受到的所有侮辱都来自于季含漪沈长龄,可这两个人,一个视她如无物,将她当作洪水猛兽的躲避她。 一个又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她的落魄和可笑。 她的手捏紧,咬牙:“你敢说你问心无愧么。” “你敢说你没有挑拨沈长龄去找你的孩子?” “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没有看住,你凭什么让沈长龄去找?”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她最厌烦旁人总在她这里提起钧哥儿的事情。 钧哥儿是她心底最深的痛,每日都要煎熬一番,偏偏李漱玉总提她的伤痛。 她站起身来,本是想要打李漱玉一巴掌,又想也疼了自己的手,冷冷的看了李漱玉一眼,却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直接进了内屋,让下人将李漱玉请出去。 又让人给李漱玉带话:“这两日要是还没出沈府,她就要赶人了。” 李漱玉听着丫头的传话,恨声朝着帘子里头大吼道:“你当沈府是你的?” “五叔死了,钧哥儿也不在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总有一天,你也会被沈府赶出去!你现在神气什么?” 帘子后的季含漪听到了这句话,冷着脸闭了闭眼,吐字道:“不管怎么说,我是她长辈,她对长辈不敬,还诅咒他五叔死,先掌嘴二十。” “若是还不悔改,届时再说。” 方嬷嬷早就想要惩治李漱玉了,往前李漱玉任性,其实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现在李漱玉这话简直说是天打雷劈都不为过,夫人不教训,她都要教训了。 方嬷嬷得了季含漪的话,一转头就走出了帘子,让屋内的丫头将李漱玉架起来,又让负责外屋的粗使婆子进来给李漱玉掌嘴。 李漱玉本来也是因为季含漪说要将她赶出去,气急了才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在她心里,季含漪现在只有沈老太太和沈老太爷的信任,暂时还能在沈府立足,可是将来他们总会死的,季含漪男人死了,又没儿子,能守得住这样的家业? 季含漪也不过现在神气,将来说不定也如丧家之犬一样。 虽说是心里话,但这会儿看着几个丫头过来架着她,心里头也慌了,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心直口快。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也没有收回的道理,便自暴自弃的索性将所有话都出口而出:“你别忘了,你从前不过个和离妇,现在你神气什么?” “凭什么你自己的孩子丢了,却逼着沈长龄去找,你怎么不自己去?” “你这种见不得人好的,总有一天,你也要遭报应!” 方嬷嬷听不下去,赶紧让人拿布条来堵住李漱玉的嘴,等婆子进来了,就对着李漱玉掌嘴。 季含漪坐在屋内,闭着眼睛听着外头的巴掌声,知道这件事定然是大了。 但事情大了也好,大了也就一并好解决了。 外头的巴掌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李漱玉那张白净嫩滑的脸,已经高高红肿起来,几乎看不清原来样子。 李漱玉哪里被人打过脸,一时大哭起来,只是嘴里堵着布条喊不出来,呜呜咽咽的瞪着人,那眼神竟然还有些骇人。 方嬷嬷冷眼瞧着李漱玉,李漱玉这等人,早就该打了。 她让人将李漱玉看好,接着再掀了帘子进去问季含漪:“夫人,已经掌嘴完了。” 第710章 送官 季含漪坐在榻上,脸上一片平静。 她让方嬷嬷去让人将李漱玉带进来。 方嬷嬷便朝着外头吩咐了一声,很快被堵着嘴,双手绑在身后的李漱玉被拉了进来。 季含漪让下人拿掉李漱玉嘴里的布条,又让人给李漱玉松绑。 最后季含漪问李漱玉:“你服气么?” 李漱玉自然是不服气的,她眼神瞪着季含漪,长长的指甲嵌进了肉里。 自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娇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只是她还没开口,季含漪接下来的话就让她浑身入坠冰库。 季含漪看着李漱玉道:“按着律法,卑骂尊则重罪,我是你长辈,是你尊长,若是入刑部,你少说八十杖,再重则是绞刑。” “你要是再不服,即便不按着家法来,我们还可以去官府那里,好好说一番。” 季含漪从前也不知道这些律法,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沈肆常在书房办案,季含漪在书房陪着沈肆的时候,沈肆偶尔会与她说些案情,季含漪记性又一向好,渐渐懂的律法也多了些。 李漱玉听了却是倒吸一口冷气。 她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冷静又冷清,仿佛她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也不敢想,若是真的去了京兆尹那里去,自己的确骂了季含漪,到时候自己定然是不利了。 她颤声,声音里明显怕了:“这不过是争执小事,你非要这样做么。” 季含漪看着李漱玉蹙眉:“小事?” “你说你刚才骂我的话是小事?” “既然是小事,那便去老太太那儿好好说说这桩小事。” “罢了,还是去京兆尹,该怎么处置你这混账,就怎么处置。” 说着季含漪吩咐人,现在就将李漱玉带去京兆府,再让人去通知李漱玉的母亲和兄长。 李漱玉的手又被婆子绑起来,接着推搡着就要带着她出去。 她看季含漪居然来真的,心里头恐慌顿起,连忙大声道:“五婶,我错了。” “我刚才口无遮拦,我给五婶陪罪。” 季含漪起了身,走到李漱玉面前,低头看着李漱玉:“你陪罪?你不过是怕了,只怕你在心里头将我诅咒了千百遍。” “你既心中不服,心中觉得是我针对你,觉得是我得理不饶人,那我们便让旁人见证,到底是谁胡搅蛮缠,搅得家宅不宁。” 季含漪这两句话说的力道重,又带着威严,冷言冷语让人听了心头顿时感到害怕。 或许在李漱玉的心底,还是有一丝曾经季含漪的影子,下意识里觉得季含漪不敢将自己怎样,所以对季含漪无形里就有股轻视。 但此刻李漱玉已经如大梦初醒般的醒悟过来,早就不是了。 季含漪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季含漪了。 况且季含漪又说中了她的心事,她张着口,这才觉得害怕,连忙道:“刚才是我胡说的,我当真是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婶婶的不好。” 季含漪冷笑一声,不欲与李漱玉多话,让人先将李漱玉送去衙门,她将此事先说与老太太和老太爷。 李漱玉惊恐的看着季含漪就这么走了,顿时尖叫起来,下人们赶紧堵住李漱玉的嘴,就要将李漱玉往外拖。 这头季含漪先去与沈老太爷说了这事,沈老太爷便与季含漪道:“此事你做的对,你姑息了她便变本加厉,你放心,你占着理,别怕得罪什么人,更别怕有什么流言,沈家的声名,这点作用还是有的。” 季含漪虽说知晓沈老太爷是会向着自己的,这会儿听了这番话,心头还是心暖。 又去沈老太太那处,老太太便骂起来:“那李漱玉不是个东西,目无尊长,她说钧哥儿死了就死了?她说我阿肆死了就死了?!” “我看她心里头就念着他们死呢,这样的东西也不必通知长龄,先送去官府去。” “我看长龄与她和离也是和离的好,留着这个祸害,就和白氏一样,说不定包藏祸心!” 这头沈老太太正骂着,那头前门的人来传话,说拖着李漱玉正到了前门的时候,正巧碰见了李家夫人赶来,现在正要求见。 沈老太太倒是一脸的冷漠:“见什么见,教养出这样的女儿,她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沈老太太说的斩钉截铁,季含漪倒是让人去叫李夫人过来。 季含漪是没打算做绝的,但也不是放过,是施恩。 文远侯府在京城里也算望族,倒不是怕,只是有些事情没必要多树敌,特别是沈家如今有些震动的时候。 关键是给李漱玉一个教训,教训到了就够了。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便也点头,让季含漪来办。 李夫人显然是从门口处听来了前因后果,今日嬷嬷让人传话回来李漱玉去找季含漪闹的时候,王氏心里头就已经不安了,急匆匆赶来,还是出了大事。 她见了季含漪,三步并作两步的过来,还没说话,人就朝着沈老太太跪了下去,言辞恳切道:“漱玉犯了大错,但情沈老夫人放过她一回,我们李家不尽感激,铭记在心的。” 沈老太太没说话,冷哼了一声,极是看不起的。 李夫人无法,又恳求的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弯腰扶着沈夫人起来,也没拿架子,主要她能看出李夫人是讲道理的,所以愿意与李夫人说话。 再有也是要说清楚误会,免得两家为这点事一直闹。 她道:“漱玉与我多有误会,想李夫人也知晓长龄要去为我寻孩子的事情。” “我心里亦是过意不去,劝阻几次,只是长龄下了决心,我不知再怎么劝,昨日我也说了,若是李夫人能劝,那也定然是最好的,全没有非要长龄去寻孩子的意思。” “太子殿下和沈府的人都在找,虽说我的确焦急孩子,但也绝不可能要用长龄的前程去换。” “更没有因为自己孩子和夫君的事情,见不得旁人好过。” “此事李漱玉对我多挑衅,若是李夫人能劝好,我自然不愿事情大,都是京城内有些脸面的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愿将这等事情闹到明面上去?” “但若是她再闹,这事我定然不会股息的。” 第711章 赔罪 李夫人立马就听懂了季含漪话里有缓和的意思,对季含漪更是感激。 她连连道:“沈夫人放心,今日我便将她带回去,她祖母定然要罚她的,明日登门,我让她当着沈府所有长辈的面,跪下给沈夫人陪罪。” 李夫人说话其实异常真诚,说的声泪俱下,字字句句是说自己将李漱玉娇养坏了。 若是李夫人是个不讲理的,季含漪这事是没这么好过去。 但李夫人还算讲理,季含漪便道:“若是李夫人能劝好李漱玉,这件事我便不打算深究。” “长龄辞官去找钧哥儿的事情我亦没想到,今日的事,也不想让长龄难为难了。” 王氏连连道:“沈夫人放心,漱玉的性子我也没想她竟这般偏执,回去后我定然会给沈夫人一个交代的。” “让她再不敢如此无礼。” 李夫人说的情真意切,一个母亲对女儿失望和在乎全在脸上,季含漪又不是冷酷的人,也算动容,此事便暂时过去,让王氏先领着李漱玉回去便是。 到了第二日上午,季含漪不舍的送着卫老太太。 季含漪不舍也是真的不舍,她与卫家的人如今接触,才觉得相处起来格外轻松愉悦,与卫夫人也一见如故。 卫老太太笑道:“往后我还要来呢。” 说着卫老太太朝着季含漪眨眼睛:“含漪,说不定往后我们见的时候还很多。” 梅氏也走到季含漪面前来,给了一张方子给季含漪:“这里头是你爱吃的菜,你让人按着方子做,虽说不一定全都一样,但味道也八九不离十了。” “你要真喜欢吃我做的,江南风景独秀,空了带宜姐儿来,我日日给你做。” 季含漪哪里好意思让卫家的夫人日日给自己做菜,便道:“空了我一定得去的,为的是与你多说话,至于菜,届时再说便是。” 梅氏就笑,又拉着炳哥儿过来与季含漪告别,又让炳哥儿与宜姐儿告别。 卫炳心里头早高兴极了,终于可以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他噩梦般的小肉团子。 他真真发觉宜姐儿是他宿敌一般,他平日里受委屈了,对付别人手到擒来,却拿宜姐儿半点办法也没有。 宜姐儿就跟个刀枪不入的团子一样,偷偷的吓她,她就咯咯的笑,伸手想要掐她,可他一伸手,宜姐儿就伸手,卫炳一看到宜姐儿伸手都有了心理阴影,觉得耳朵疼,硬是没敢伸手去掐。 再有也是宜姐儿身边全是丫头婆子心肝似的照顾,卫炳想下手也找不到机会。 但揪耳朵这个仇他记住了。 小小的身子踮着脚凑到正安然酣睡在翠娘怀里的宜姐儿面前,卫炳压低声音小声道:“小家伙你等着,哥哥往后好好疼妹妹。” 卫炳这话自己觉得自己是说的咬牙切齿的,但是听在旁人耳朵里,便是卫炳将宜姐儿喜欢到了心里,都乐呵呵笑起来。 卫老太太笑道:“那你可要好好疼你宜妹妹,以后宜姐儿要是有个闪失,你自己心疼,我们也要罚你。” 卫炳暗暗嗤笑,怎么疼宜姐儿就成了他的事情,真真想不明白。 等以后,他一定要让小团子哭。 沈老太爷和沈老太太也亲自来送卫老太太了,沈老太爷对自己这唯一的一个嫡亲妹妹很是疼爱。 作为兄长,当年卫老太太出嫁,嫁妆一应是沈老太爷准备的,差点小半个沈府了,可见有多疼爱。 便是直到现在,逢年过节礼,和年底的分红,必然也要多送去江南一分。 沈老太爷倒是没有挽留,许是知道京城不久后会有场动荡,让卫老太太此去安心,不必挂念。 卫老太太自来是随和的人,没有离别的伤情,唯一只担心沈老太爷的身子,又道:“这回来我带了好些药,灵芝人参,都是我亲自为哥哥找来的,等哥哥身子好了,我再来看望。” “若是哥哥不好好养身子,那我便来亲自照顾。” 沈老太爷无奈宠溺,连连说了好几个好。 这一番分别又说了许久。 等到卫家一行人才走不久,李家人就上门来了。 李家上门来的阵仗不小,李家男子都在军营,李老太太带着李漱玉的两位嫂嫂和李夫人都一起来了。 李家的诚心显然是足够的,李老太太与沈老太太在京中都已经相识,李老太太出身太师府,与沈老太太年轻时也有些交情,如今也偶尔联系。 李老太太一来拜见,先是过去沈老太太跟前愧疚的寒暄陪罪,又拉着季含漪说了好一番李漱玉不好的话来,话里头没有任何要包庇的意思。 最后痛心道:“她做出此等不孝不敬的事情来,还说了那等混账话,我昨日也罚了她跪着反省,今日本也无颜面来沈家来,本说直接送去官府去罢了,便说李家没这样的姑娘。” “可她母亲死死来求,我也动了恻隐之心,便厚着脸来沈府来,若是老太太仍旧是要惩治,我定然二话不说便惩治了。” “若是沈府能够网开一面,我便让漱玉过来磕头认错。” 李老太太确实有诚心,她与李老太太确实也有交情,沈老太太便看季含漪,说看季含漪的意思。 季含漪便也道:“该说的我昨日也与李夫人说了,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只是理说清了,没误会了,便也罢了。” 李老太太便连忙让李漱玉过来跪下陪罪。 李漱玉此刻浑身已经没了昨日的戾气,穿着素衣,低着头,甚至不敢多看季含漪一眼,过去季含漪面前就扑通跪了下去。 李漱玉不是服了,是全家人都觉得她错了,全家人都指责她。 明明她是最委屈的那个人,却所有人都说她做的不对,连自己的亲人,疼爱她的祖母嫂嫂,还有母亲都纷纷责怪她不懂事,半点要为她做主,袒护她的意思都没有。 现在她全没了法子,半点法子都没有了,只能跪在季含漪面前认错,甚至不敢露出一丁点的不情愿。 随着李漱玉下跪,李家的其他长辈也过来季含漪跟前道歉,季含漪应付几句,低头看向李漱玉。 李漱玉此刻脸上看起来倒是心服口服,但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她还是让李漱玉站起来,只说没有误会就好。 这话不冷不热,让李漱玉明白,她不是因为她才饶过了她,是因为李家人的态度真诚,也是因为沈长龄,她才不愿与李漱玉计较的。 李漱玉起了身,咬着唇又小声道:“谢谢五婶原谅,往后我再不敢了。” 季含漪扯了扯唇角,淡声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往后还有下回,你绝没这样的机会了。” “你也不会有让我第二次原谅你的机会。” 李漱玉的脸色一僵,忽然觉得这一刻季含漪仿佛看透了她一般,知道了她心底在想些什么。 她白着脸赶紧摇头:"我再不敢了……” 她现在还记得回去侯府,外祖母对她训斥的话,即便她五叔真的死了,沈家的声望也还在那,都不需要沈家动用太子和皇后的关系,便是沈家的案子,京兆尹的都不敢怠慢。 要是她真被季含漪送去了官府,李漱玉的下场声名全都毁了不说,下场只能凄惨。 她就算任性也有些理智,此刻对季含漪当真是有一股深深地害怕。 即便心里当真还恨,但却只敢心里想想,明面上却再不敢放肆了。 季含漪知道李漱玉不是不敢,她只是怕了。 但季含漪也懒得与李漱玉多说,只与李夫人说了几句,说起让李漱玉搬出去的事情来。 现在李漱玉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没有再住在沈家的道理,之前还能让李漱玉住,现在李漱玉这么闹,定然不能让她留下了。 李夫人知道季含漪的意思,想自己女儿已经惹得沈家人人厌烦,也自知季含漪说的也有道理。 白氏做了这样对不住沈家的事情,还能留着沈肃的后人,已经是天大的开恩了。 她便与季含漪道:“沈夫人放心,我今日就带着漱玉回去,等长龄回来了再与长龄一起商议,不会留在沈府许久。” 季含漪点头,又说起李漱玉在沈长龄院子内打砸,砸坏的都是沈家的东西,这事怎么陪。 之前季含漪想着也算了,现在可不能算了。 那头李老太太听到季含漪的话,忽然过来往李漱玉脸上招呼了一巴掌,显然听到这个也是被气着了,指着李漱玉便骂道:“李家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东西。” “你当真是好本事,除了砸东西,你还会什么?” “砸了人沈家的东西便该由你来赔,就都从你的嫁妆里出!” 说着李老太太不顾捂着脸落泪的李漱玉,便与季含漪道:“沈夫人放心,李家不会赖这个账,现在便结清。” 第712章 告别 季含漪倒是没想到李家的人还算是深明大义,不是那种如李漱玉这样胡搅蛮缠的,便让方嬷嬷去将清点的账目拿来给李老太太过目。 沈家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李漱玉为了气沈长龄,专挑好东西砸,却不知道这些东西本就是沈府东西。 当然沈长龄书房里头的是沈长龄的,听说也被砸了好些,想李漱玉是砸红了眼。 李老太太看了账目,这些银子对李家来说其实也不一笔小数目,但也不可能赖账,当即便应下,说下午就让人送来。 季含漪看该算的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便让李家人先回去。 李夫人本来以为还要在这儿纠缠一阵,沈家没这么容易原谅的,这会儿看季含漪温和眉目,倒是也觉得季含漪是个好结交的人。 最近因为沈侯的事情,关于季含漪从前和离过的事情也被拿上来议论,自然也说了一些季含漪不好的话,如今这两日打交道,才觉得季含漪这人其实很好说话。 又想自己女儿到底是娇惯任性了,也是李漱玉活该。 正在寒暄打算离开的时候,外头又来人说沈长龄来了。 沈长龄穿着水蓝色的圆领袍,急匆匆的进来,看到李漱玉脸上的巴掌印,又看到李家人也在,忙过去季含漪的跟前低头抬手,声音压低:“五婶,对不起……” 沈长龄也是今日回来听说了李漱玉去五婶那里闹的原因,更知道李漱玉去闹,是因为自己说了要去找钧哥儿的事情。 季含漪知道:“这件事与你没关系的,李家的来人了,你去送一送。” 沈长龄看了看季含漪,心里头愧疚,低声嗯了一声,转头又对李老太太和李夫人道:“去找钧哥儿和辞官是我自己决定的,与沈家没关系,还请你们勿要误会。” 李夫人过去与沈长龄道:“这件事我们知道是漱玉做的不对,但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做决定,也有不对的地方。” “但现在也不必说这些,沈夫人这里漱玉已经陪罪,即然你回了,我们就先去处理你与漱玉的事情。” 沈长龄也不想耽搁这件事,答应下来。 李漱玉见到沈长龄来,眼里恨的快要喷火,但碍于场合,硬是强忍着没有出声,与母亲一同出去。 等李家的和沈长龄走了,沈老太太才叹了一声:“长龄这样的性子好也不好,若是他与李漱玉商量着来,李漱玉应该也不会这么闹了。” 老太太说的也没错,但坏就坏在沈长龄这样的性子。 沈老太太又道:“这回长龄和漱玉的事情,怕是要散了。” “不过散了也好,他们两人不合适。” 季含漪确实也觉得不大合适,这庄婚事好似从一开始都不大合适,倒不是家世,主要是性情上两人天差地别。 季含漪不想多关注这件事,只是在过了两日的时候,听说李家对外说了声明,大概意思说李漱玉和沈长龄和离了,和离的原因便是沈长龄不行,李漱玉也还是处子之身,两人是不都愿意和离的。 不过内情季含漪还是知道一些。 沈长龄的确想要和离,但李漱玉却死活不愿。 听说那天是李家人强拽着李漱玉回了李家,但却被关在屋里没让她出来,第二日就写好和离书让沈长龄盖章落款,沈长龄也没有拖泥带水,才半个时辰就配合做完了一切离开。 并且沈长龄还将自己的赏赐分了一部分给李漱玉。 季含漪知道这事是因为李家的来了信,说了和离的事情,还解释了说之所以是说沈长龄不行,是沈长龄自己决定的。 季含漪扶着额头,轻轻叹息一声。 方嬷嬷也忍不住道:“三爷对三少奶奶,当真是足够仁义了。” 第二日的时候,沈长龄就来告别了。 沈长龄自回到京城就后,其实就没有在沈家好好呆过,季含漪也很少见到沈长龄,如今沈长龄刚处理好与李漱玉之间的事情,便来与季含漪告辞了。 季含漪问沈长龄:“与老太爷和老太太说了么?” 沈长龄点头:“已经说了,我打算明日就走。” 季含漪默了一下,又问:“都收拾安排好了?可有让我帮忙的。” 沈长龄便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我院子里的东西已经都拿去皇上赏我的宅院里头了,下人都是沈府的,至于我的随从,我安排去守我的宅院。” “五婶明日可以让人去我院子里打扫空闲出来了。” 季含漪听着这话,心里又涌上一股不是滋味来,好似自己极为无情,将沈长龄往沈府外头赶。 但其实最为沈家着想,最将沈家当作是一家人的人,大房里唯有沈长龄。 季含漪明白,明明从前从不觉得她亏欠沈长龄的,但现在她觉得她亏欠了。 特别是看到沈长龄如今一无所有,什么都不要,只要去寻找钧哥儿的时候,那种亏欠就越浓烈。 她希望的沈长龄不该是这个样子,她记忆中的沈长龄还是那个笑起来暖人心扉,散漫没有心思的沈长龄,好似他应该永远漫不经心,没有忧愁。 现在的沈长龄显然没有当初的模样了。 身上多了一股疲惫沧桑,虽说看起来稳重了不少,但也让人看起来心疼。 她张张口,又忽然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话。 沈长龄的犟,也是让季含漪没有想到的。 或许也是自己让沈长龄感到了难过。 季含漪正在沉默,沈长龄又道:“五婶,我别无所求,唯一不放心素仪还有弟弟妹妹们。” “还请五婶稍稍照顾一些。” 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点头:“你放心,恩怨在我这里已经了了,从前怎么样,往后还是一样。” “若是有合适的姻缘,我也会张罗。” 沈长龄便感激的起身对着季含漪深深一鞠。 季含漪看不得沈长龄这般,忙叫沈长龄坐下,又认真问沈长龄:“其实现在还能回头的。” 沈长龄笑了笑:“可我不想回头了,我只想做让我高兴的事情。” “或许只有随心所欲能够让我高兴。” 季含漪如鲠在喉。 她将让容春拿来一个匣子,匣子里是一枚平安扣。 这枚平安扣是前日季含漪拿去寺庙里让大师开过光,若是沈长龄当真要去,也是希望沈长龄平平安安的,路上顺遂。 沈长龄愣愣看着季含漪递过来的匣子,伸手拿起里头的平安扣吊坠,失神的看着季含漪问:“给我的么?” 季含漪点头:“我虽不能劝你,但你毕竟是去寻钧哥儿的,不管钧哥儿有没有找到,我都希望你平安,不要出事。” “我也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找到钧哥儿。” 沈长龄将平安扣捏在手里,低头久久看着,半晌才低声道:“五婶放心,我一定会带着钧哥儿回来的。” “这回……不会再让五婶失望了……” 季含漪一听沈长龄这话,便知道是沈长龄心里的执念还没有放下。 或许等找到了钧哥儿,他就能放下执念,过好他自己的日子了。 她只能说:“长龄,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们都要往前看。” “当初我父亲出事的时候,我一度也觉得我往后大抵都高兴不起来了,但越往前走,遇见新的东西,有时候也会觉得,过去的人应该也希望我们好好过的。” “我遇见了你五叔,觉得又是新一段让我欣喜的路程,我希望你也会遇见往后让你放下过去的事情。” 沈长龄的手指渐渐捏紧,喉咙间好似快哽咽出来,眼眶酸涩,只觉得浑身都难受的很。 他只点头,又问:“我从太子殿下那儿打听来的消息是钧哥儿左手掌心有颗红痣,幽州没有找到人,但有人见过,是云安县做布料生意的人家,太子的人已经去了云安县,但那户人迟迟没有回去。” “按理来说,从那日幽州动身回去,应该已经到了云安县的,除非路上还要做生意耽误,只是不知道他们要经过哪些地方。” “太子的人一边在云安县等着,一边派人在路上找,我打算此行先去幽州,再打听打听他们的行踪再打算。” 说完,沈长龄才微微抬头道:“五婶可告诉我,钧哥儿身上还有什么容易辨认的特征。” 季含漪仔细想了想,最后只能摇头:“没了。” 的确是没有的。 因为钧哥儿从一出生就被那稳婆抱走,季含漪也只来得及看到那孩子一眼。 不过钧哥儿与宜姐儿应该是生的相似的,方嬷嬷说,钧哥儿刚抱出来她看了一眼,和宜姐儿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稍稍长大后会不会变化。 沈长龄听了季含漪说与宜姐儿相似,便点点头,表示心里头有数了。 因为宜姐儿的小模样还是很容易辨认的。 并不是所有小团子都生的漂亮让人喜爱,但宜姐儿却是雪白的糯米团子,叫人看一眼都能够记住。 再有宜姐儿生了一双与季含漪分外相似的水眸,随时亮晶晶水润润的,格外喜人。 钧哥儿与宜姐儿一母双生,沈长龄想,若是自己到时候看到钧哥儿,应该能一眼认出来。 但季含漪还是让方嬷嬷将宜姐儿抱来,让沈长龄再瞧一瞧。 又与沈长龄低声道:“昨日皇后娘娘来了信,说皇上还是赏识你的,又说你去找钧哥儿也是仁义之举,圣上也理解。” “总兵的事情可以暂时搁置,等你回来,皇上应该还会重用你。” 沈长龄微微一顿,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回到官场上去,等到找到了钧哥儿…… 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个被自己弄丢的孩子,别的全都不敢想。 他有些敷衍的嗯了两声,又好奇的去抱宜姐儿。 其实沈长龄还没有抱过宜姐儿,小小一团的小家伙沈长龄抱得小心翼翼的,但低头看着宜姐儿的脸蛋,便知道自己将来看到钧哥儿的时候,就一定能够认出来。 第713章 沈长龄离开 沈长龄离开的时候,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离开的背影,又转身回里屋。 方嬷嬷道:“三爷不管怎么说,总比那些侍卫好的,说不定三爷这回亲自去,真的能将小世子带回来呢。” “老奴心里头总是有一股感觉,觉得小世子很快就要回来了。” 季含漪侧头看向方嬷嬷:“你也有这样的感觉?” 方嬷嬷点头:“可不是。” 季含漪看着窗外,如今已是六月,繁花开的最盛的时候,窗外花枝茂盛,淡香浮动,季含漪出神看了一会儿,又让容春将她准备好的匣子,往沈长龄的宅子里送去。 那匣子里是一些银票,沈长龄帮她寻孩子,路上总要银子打点,季含漪不给心里也过意不去。 刚才没当着沈长龄的面给,是知道沈长龄不会要,与沈长龄推来推去也没有意义。 季含漪让容春去给侍卫吩咐,就说是老太太给的。 这事确实也是给沈老太太说了的,老太太自来最不在意银子,更何况沈长龄是弃了前程去的,便说多为沈长龄准备些财物。 季含漪给的沈长龄不一定要,老太太给的,沈长龄应该是会要的。 这头沈长龄出了季含漪那儿,便往沈素仪那里去,打算好好道别一番。 四爷五爷已经去书院了,四姑娘五姑娘便往沈素仪那里去,崔氏听说沈长龄要走,也去了沈素仪那里。 沈素仪见到沈长龄来,出去就抱住了沈长龄哭起来。 她原本以为的一步登天,摆脱困境,已经如镜花水月一场,心里纠结痛苦。 特别是三哥还与李漱玉和离了,沈素仪想不开,想不明白,不等沈长龄开口,就哽咽的问:“三哥,三嫂嫂那么好的人,你怎么非要和离?” "不说其他的,文远侯府格外喜欢三哥,往后定然有他们帮忙的时候,说不定将来还能拉我一把,你怎么非要和离?!" 沈长龄苦笑,低头看着沈素仪:“你或许不懂,我对不住你三嫂是真的,但我解脱了也是真的。” "你就当你三哥从来只是个会逃避的人,永远不成大器。" 沈素仪愣愣听着,一行泪缓缓从眼角滑下去。 从前父亲总说三哥是最不成器的那个,只要没有成纨绔就是烧了高香了。 可是现在的三哥不是那样的,三哥在平府做的事情,有勇有谋,京城好些人都夸赞三哥。 可这样的三哥,却什么都不要。 她哽咽问:"所以三哥也要舍弃我,不要我是不是?" 沈长龄叹息:“我不是不要你,我去找钧哥儿,也是为了你们。” “祖父祖母这般恨我们大房的人,是因为我们将钧哥儿弄丢了,我如今是大房唯一能用的人,我必须要去找到钧哥儿,才能将功补过,才能让你们在沈府过得安稳。” 沈素仪愣了愣,她没想到三哥心里居然是这么考虑的…… 是为了他们…… 沈长龄轻轻拍了拍沈素仪的后背:“其实祖母很仁慈,五婶也很好,你在沈府多与五婶走动,五婶会好好照顾你的。” 沈素仪微微别过脸,低声道:“五婶根本不喜欢我。” “我每次求五婶,她对我都没有好脸色。” 说着她抬头看着沈长龄:“为什么你总说五婶好,你知不知道她巴不得我们都不好,连宴会都不带我去” 沈长龄皱着眉:“五婶不带你去定然有五婶的原因,你心里要是这么想,那你定然不会过得好的。” 沈素仪哑然。 这时候四姑娘和五姑娘也走了过来,她们虽说是沈长龄的庶妹,但沈长龄随和,对谁都好,自小与她们也能玩耍在一起,不似沈素仪那般高傲,也不似沈长钦那般严正冷淡。 她们对沈长龄也很亲近,这会儿都红了眼眶,还准备了东西给沈长龄送过去。 沈长龄将自己的赏赐还给她们分了一些作为嫁妆,说实话,她们心里都格外感激。 本来三哥哥可以完全不管顾她们的,可三哥哥还是将她们当做了妹妹。 四姑娘沈长玉将自己做的衣裳和护膝送过去,小声道:“三哥放心,我和五妹妹一定在老太太和五婶跟前孝敬,不会让三哥担心的。” 沈长龄笑了笑。 他对四妹妹和五妹妹反而没有那么担心。 这两个妹妹自小就很谨小慎微,也很听话。 崔氏也过来嘱托几句,让沈长龄在那头万一出了事,一定要及时写信回来,她这边给他想法子。 又说了沈长龄的父亲那头估计这事瞒不了多久,毕竟沈长龄立功的事情很多人知道,但也说尽量打点着瞒着。 沈长龄感激的朝着崔氏拱了手。 沈长龄并没有在沈家呆多久就走了,门房的人来消息,说沈长龄在门口,沈素仪和四姑娘五姑娘在那儿哭了好久。 季含漪心里也不是滋味,老太太来叫季含漪过来,看着季含漪去,第一句话就是问:“长龄走了?” 季含漪点点头。 沈老太太又问:“路上的盘缠给了吗?” 季含漪也点头:“给了的。” 又道:“我前日去给长龄求了一块平安扣,但愿长龄能平平安安的将钧哥儿带回来。” 沈老太太默默点头,又叹息:“上午的时候他先来过我这儿的,我给了他好些东西他都不要。” “我还听说皇上给他的赏赐,他就给自己留了一个宅子,其他的都分了出去。” “这孩子怎么说呢,是真让人心疼的……” “白氏那样的毒妇,竟养了这样一个好儿子……” 季含漪微微沉默,又道:“长龄的确是很好。” 沈老太太又与季含漪道:“我也知道长龄牵挂什么,大房的那几个姑娘,你看着往后怎么说亲就是。” “能有好的就说,只要她们听话,沈府也不会苛待了。” 季含漪点点头,说起了沈素仪:“四姑娘五姑娘倒是还好说,但三姑娘怕是心气高,寻常的瞧不上,反来怪罪。” “大房这个情况,除非两情相悦,只是定姻缘,怕是难定极好的人家。” 沈老太太便道:“她瞧不上是她瞧不上,咱们别管那么多,她瞧不上就自己寻,到时候过得是好是坏与我们没干系,都是她自己选的。” 第714章 等不及见你夫人了? 季含漪就是这个意思。 她这会儿是要在沈老太太跟前将这件事说清,毕竟沈老太太的心肠太软,沈素仪哭哭啼啼来这儿又做什么孝心,季含漪还真不保证沈老太太不会又昏头。 这会儿季含漪再慢慢与沈老太太分析这件事,是要让沈老太太心里有个底。 说实话,季含漪要不是因为沈长龄嘱托,是不想插手沈素仪的亲事的,对于沈素仪这种贪心又狭隘的人来说,不管给她说什么亲,她都觉得你没有真心对她。 她都觉得你是见不得她好,总能挑出刺来,这就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顾虑,便就又道:“你放心,要是素仪不知好歹,我也不会理会她的。” “只是她现在到底可怜,你稍稍上心些就是。” 季含漪点点头。 到了第二日,白氏和大房的事情全都告一段落了,季含漪也能稍稍清闲一些,好好理一理府里的事情。 季含漪在心里思索让崔氏帮什么忙,但想着崔氏日日照顾老太太也是劳累,便又想将这件事搁置一下。 她现在先将之前搁置的铺子和庄子的事情一并处理完再说。 从白氏那里收回来的庄子,季含漪还没有着手处理,那些从前的管事季含漪自然不会用,再有那些铺子经营的状况,季含漪也还没亲自去看,营收和账目她也没来得及仔细核对。 其实白氏的铺子事情不少,前两日还有来禀报的说白家的三爷去铺子里闹事,说那铺子是之前白家给白氏的,现在要拿回去。 这事季含漪倒没怎么处理,直接报了官,那白家三爷便灰溜溜不敢再闹。 但这事也提醒季含漪,白氏的铺子必然和白家的关联颇深,铺子上下的人员太多,她是想一个不留,但重新找人顶上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这会儿她就叫人来吩咐,让人先去将白氏铺子里的账目全部拿过来,她要先看一遍,后头再亲自去铺子里看一眼,若是实在不行的,关了铺子便是。 沈家也不差白氏那两间铺子。 季含漪这头正忙,另外一头,崔锦君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正慢悠悠的朝着屏风后面走去。 他看着坐在长案后面那道端正的身影,坐在了沈肆的对面。 沈肆正看着雷州那头手下送来的信,见到崔锦君进来,放下手上的信,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桌面上问:“太后还有多久动身。” 崔锦君笑:“等不及要回去见你妻子了?” 沈肆抿唇,又挑了挑眉:“比有些人连妻子都没有的强。” 崔锦君笑容僵住了。 好,这事他实在比不过沈肆。 但沈肆即便说了这个,那必然也要给他找点不痛快的。 他靠着椅子,好整以暇的道:“前日沈夫人去崇安寺了。” 沈肆淡淡目光看着崔锦君。 崔锦君又漫不经心的继续道:“沈夫人从寺庙里求了一块平安扣,可惜不是给你求的。” 看着沈肆渐渐变黑的脸,崔锦君心里头好受了。 他又继续刺激道:“沈夫人是给你那好侄儿求的。” “说起来,你不在这么久,你夫人好似也不怎么想你……” 话还没说完,迎面就一方砚台扔了过来,要不是崔锦君会功夫,额头上定然是要有个大包的。 崔朝云现在本就有些嫌弃他的亲近,要是额头上再有个大包破了相,那是一丁点竞争力都没有的。 崔锦君将砚台接在手上,好笑道:“侄子的醋你也吃?” “他好歹为了你的儿子连前程都不要,要去给你找儿子的,昨天都动身了。” 沈肆冷眼看着崔锦君:“我的儿子,我自己会去找。” “他那脑子,不一定能找得到。” 崔锦君脸上换成认真的神情道:“那你可真别小瞧了你侄子。” “这回他在平府做的事情,可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能够做出来的。” "再有,他在平府也到处找你,差点就找到你了,你说这是没脑子?" “说不定他还比你先找到你儿子,到时候沈夫人只怕要将他当恩人了。” 崔锦君说着这话,眼神不停往沈肆身上看。 沈肆虽说脸上面无表情,但看他手掌内的那只杯子隐隐有裂痕,他就知道,这一局自己又胜了。 他当然知道沈长龄喜欢季含漪。 老早之前就知道了。 沈长龄之前来找过他,让他从沈肆这里探口风,探探与季含漪定亲的人到底谁。 应该是当时沈肆没与沈长龄说,沈长龄知道自己与沈肆情谊深厚,便来找自己探口风。 崔锦君的确是为了帮沈长龄去找沈肆的,可谁知道要娶季姑娘的人是沈肆呢。 沈肆不给沈长龄说,是怕沈长龄捣乱。 崔锦君心里头也只能可怜沈长龄时运不济,要是旁人,他或许还能帮沈长龄想想法子,将他心上人抢回来,但那人是沈肆,他是真没法子。 后头也怕遇见沈长龄,就一直躲着沈长龄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这会儿崔锦君确实也不想将沈肆刺激过头了,人家还是病人呢,气出个三长两短的,自己还要负责。 便又继续道:“你黑着脸又吓谁,亏你还在朝堂上立足这么久,心理承受能力就这么弱?” 第715章 我要见我夫人 崔锦君说完本来还要再说的,又看到沈肆那狭长又冰凉的眼神看过来,崔锦君想着先不惹这人,免得气出毛病。 就又道:“沈长龄昨天就走了,你的媳妇还在沈家一个人担着一家子的事儿呢,她还有女儿,她的事情那么多,难道还能跑了?” “再说太后应该还有半月就要动身了,那头的事情我也安排着,你不也安排好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迟早的事情。” “吃这醋做什么?” 说着崔锦君又微微往沈肆面前凑了凑:“再说了,这不是你当初的决定。” “你说没有回头路了。” “你要给妻儿一个安稳,不得不这么做。” “沈长龄我倒是欣赏,他心思虽说能看穿,但他还算是有度,在明知道你可能死了的情况下,也没非分之想。” “我是欣赏他的,我要喜欢的东西,必然要抢过来。” 沈肆冷笑一声:“没非分之想?” 沈肆可不相信沈长龄要去找钧哥儿,独独是为了赎罪,他太清楚沈长龄的那点心思了。 不过是知道了季含漪如今身边没人,他要是帮季含漪找到了孩子,说不定凭着季含漪对他的那点感激,就能够趁虚而入了。 只是沈长龄到底还算克制,回来做的事情也没指摘。 再有沈长龄当初在平府找自己也是不遗余力,一腔热枕没日没夜的找他,没有想着落井下石,更没有敷衍做样子,不然沈肆也不会对沈长龄这般容忍。 崔锦君一听沈肆这语气,想着自己怎么就嘴贱非要提沈长龄呢。 本来还想提一嘴太子殿下对沈夫人也颇照顾,上回还为了沈夫人惩治了好几个官家夫人,这事崔锦君不知道沈肆知不知道,不过肯定不好再提就是了。 太子殿下是这回这件事里至关重要的人,他要挑拨离间,后果不堪设想,平南侯府都要搭进去。 便又赶紧道:“你先忙,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沈肆看了眼崔锦君起身要走的身形,又微微垂眸,一身绸缎黑衣,胸前隐隐露出里头苍白的皮肤来。 指点在扶手上点了点:“我要见我夫人。” “还没安排好?” 崔锦君回头看着沈肆,想着还是劝一下:“你这个样子确定要见?” “再有,妇人最是藏不住事了,皇上的眼睛可是一直盯着沈家的。” “那些锦衣卫无孔不入,况且我发觉,皇上盯沈夫人盯得尤其的紧,我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 “再说皇上知道平安侯府与沈家的关系,最近我觉得皇上有些疑心我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太后去西北后,那时候才最合适。” 沈肆抿唇,对着崔锦君招招手。 崔锦君过去沈肆身边,弯腰听了沈肆的话,又看着沈肆,真真是看不出来,从小就跟冰块似的人,才几个月不见媳妇就跟要死了一样。 十头牛都拉不住。 不是说沈肆是最沉得住气的人么,崔锦君真真想笑话沈肆。 可现在有什么法子,和沈肆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听他的。 他道:“就按你的法子来,不过以你现在的身体,你可得悠着点。” 说着崔锦君上下看了看沈肆,还是忍不住打趣:“别到时候亏了身子后面好不起来,得不偿失。” 沈肆冷着脸看崔锦君,知道崔锦君脑子里在想什么,冷冷的勾唇:"你脑子里就这点事?" “是不是自己没尝到,就见不得别人好?” 崔锦君挑眉,想自己到底比不上沈肆,人家好歹抱了美人归,自己千方百计也没得美人一个笑脸。 别说破童子身,就是亲都不敢多亲一会儿。 他惺惺的起身,再不想理会沈肆的走了出去。 想着早晚有一天让沈肆刮目相看。 这头季含漪铺子里的事情都没弄完,就收到了平南侯府的帖子。 说是平安侯府办了一场赏花宴,邀请季含漪过去。 从前平南侯府从未办过赏花宴,武将世家也不爱这些吟风弄月的事情,今年也是稀奇,办了场赏花宴。 不过季含漪也听了些消息,说是平南侯府的有意给侯府世子崔锦君选一门亲事,办赏花宴是假,选亲是真。 这事平南侯府的还真有可能这么做。 因为崔锦君在外头的名声可真算得上是不好的。 这不好并不是说崔锦君能力品性,而是在他的亲事上。 说实话,崔锦君只比沈肆小了一岁,今年也该二十五了,京中的贵族子弟,这个年纪还未成婚的,多多少少都是有点毛病的。 外头盛传崔锦君这人挑剔,挑挑拣拣为人挑剔,又有人说崔锦君年少的时候受过情伤,所以断情绝爱了。 当然说的最多的便是崔锦君喜好男风,经常深夜偷偷去男风馆,之前在边塞的时候,新兵去了,都要先给崔锦君先挑一回,好看的当夜便入崔锦君的帐。 这些传言每样听着虽说有些离奇,但都像是那么回事,不然还真找不出理由来崔锦君这么大年纪不成婚的原因。 季含漪自然不怎么在乎这些八卦,崔锦君她是见过的,剑眉星目,模样生的也是翘楚,是一眼能吸引姑娘的相貌,并且崔锦君的家世显赫,若是崔锦君真心要找女子,那是轻而易举的。 如今崔锦君的亲事迟迟没消息,崔家的着急也寻常,这赏花宴的帖子下去,估计京中有想法的人家定然都要去,到时候也定然热闹。 季含漪不打算凑这趟热闹,主要一来她手上的事情多,二来去了少不了人到她跟前来问东问西,或则是应付一些话也觉麻烦。 季含漪如今没什么精力应酬,好不容易能够清闲一会儿,只想多歇一歇。 再说,即便知道沈肆还在,可钧哥儿丢了,也一直是心病,总之也高兴不起来。 偏偏崔朝云连给她送了两封帖子来,说自己近来身子不大好,要季含漪一定要去看看她。 又说自己好些心里话想对季含漪说。 季含漪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她与崔朝云关系是要好,但崔朝云之前也未这般一定要她去过,稍稍狐疑。 但看信中字迹,好似也不是崔朝云的字迹,更是狐疑。 季含漪便给崔朝云回了封帖子,让人一定要亲手交到崔朝云贴身的人手上,一来问崔朝云的病好些了没有,二来也是确定崔朝云是不是给她送了帖子来。 这事过去才一日,崔静敏的帖子又来问季含漪去不去平南侯府,季含漪本意不打算去,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对,便回帖说不去了。 可谁曾想,崔锦君上门了。 第716章 请沈夫人一定去 崔锦君上门来的实在是突然,之前来也没先给个帖子,直接就来了,说来拜见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如今身子还是那样,现在也仅仅能够下床一回稍稍走动,平日里都在榻上呆着,崔锦君要来见她,其实老太太也没什么精力应付。 再有,崔锦君来的这个时辰,午时过了三刻,平日里正是老太太午睡的时候,春日犯困,多数人这个时候也要小睡一番,说实话,来的不是时候。 沈老太太本就睡了,更懒得起来收拾见人,便让季含漪再前头稍微应付下,再说几句心意领了,但不便见得话。 季含漪便去了前厅,崔锦君正等着,季含漪才提裙跨进了屋,崔锦君便赶紧起身朝着季含漪很是客气有礼的拱手:“沈夫人。” 因为崔锦君是沈肆的好友,季含漪对崔锦君其实也有股随和,便让崔锦君不必多礼,先坐下说话便是。 崔锦君本是武将,生的出众,一举一动更是干净利落,当下听了季含漪的话,便也不再客气的住下了。 崔锦君坐下后先是问了季含漪沈老太太的身子,说是特意来代他祖母问的。 崔老太太和沈老太太一直交情深厚,这么问也寻常,季含漪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崔锦君听罢便道:“我祖母好些次想来看望,只是沈老夫人总回帖子说不便见人,心里也担心,这回才特意让我来探望。” “我府上几日后就要办一场赏花宴,祖母本说若是沈老夫人身子好些,便去一趟,不必将自己拘在伤心事里。” 季含漪知道两家老太太关系好,便也回话道:“老太太现在的身子去怕是不行,但我也会给老太太传话的,问问老太太的意思。” “也劳崔世子回去带话,老太太也知晓了崔老夫人的心意。” 崔锦君往季含漪脸上看了看,上回季含漪站在沈肆身边,看起来小鸟依人,只觉得貌美,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能吸引人的,这回倒是好好打量了一番。 不得不说,沈家出事,季含漪做的桩桩件件,其实是担得起沈肆的喜欢的,虽说精气神看起来是不如从前,但本山眉水眼的有些妩妩的面孔下,却含着坚韧。 挑金线的翠绿色妆花缎,整个人雅致又舒适,说起话来也很合时宜,就是太谨慎细心了,要将人骗到平南侯府去不容易。 可要是不骗过去,沈肆那张脸,他都不耐烦看。 这会儿崔锦君稍稍思索了一番,又问季含漪:“若是沈老夫人不方便去,沈夫人可能去?” “我祖母今日特意也嘱托我,一定要请沈夫人去。” 季含漪便问:“为何?” 崔锦君便随和的笑了笑:“这我便不知道了,只是祖母特意嘱咐,应该是要与沈夫人商量什么要紧的话。” 这法子还是沈肆教的,找不出理由便不找理由,让别人猜去就是了,自然有人帮忙找理由不是。 反正眼下是要将季含漪给骗到侯府去才行。 季含漪思索着崔锦君说的商议什么要紧的话,一时还真想不出来崔老夫人能跟自己商量什么要紧话来。 只是看崔锦君的样子,应该也不知道。 季含漪稍稍思量了下便道:“崔世子放心,若是能去,我必然会去的。” 这会儿季含漪心里头也已经打算去了,最近她没去什么宴会,但其实该有的交际也该有的,这回不想去主要是手头的事情多,再去宴会身上累便懒得动。 崔锦君心里也并没有松一口气,万一季含漪那天没去呢。 他想着怎么提示一下去见沈肆,又听季含漪问:“崔二姑娘身子可好?” 崔锦君便叹息道:“朝云的身子最近又风寒了,实在不好,昨日还说身边没说话的人,想沈夫人陪她说话的。” “还提起了赏花宴,说还高兴那天沈夫人会去。” 季含漪是从来没有想过崔锦君会骗她的,与沈肆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是不可能骗她的,这会儿听崔锦君说崔朝云的确是病了,还病的不轻,说实话也该去看一眼的。 她点点头,让崔锦君替她给崔朝云带几句话,又说那天定然会去。 崔锦君看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心里头倏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轻松了,当即站起来便与季含漪告辞。 季含漪就让人去送崔锦君。 这头季含漪看崔锦君走了,就往沈老太太那里慢悠悠的走。 但今日崔锦君今日来沈府的事情,第二日却是在沈府传开了,下头总有人议论。 主要是平南侯府办赏花宴是为了给崔锦君选世子夫人的风声不减,虽说平南侯府没明面上说,但前些日子崔家侯夫人紧锣密鼓着急忙慌要给崔锦君相看人家的事情却是实打实的。 并且崔家侯夫人相看姑娘还不看多好的家世,只要姑娘不错,便有打算。 这回这个节骨眼上办赏花宴,不怪众人都这么想。 这回崔锦君亲自来沈府请沈老夫人和季含漪去崔家,下人们都说崔家有意沈家的姑娘。 季含漪倒是觉得这些传言没根没据,崔家真的要是有意和沈家结亲,按着两家的交情来说,根本没必要办一场赏花宴,这不是多余办一场?直接来一趟沈府说便是了。 这两家结秦晋之好,又不是什么需要掩人耳目的事情。 但偏偏沈老夫人还真问起了季含漪:“是听说之前平南侯府的大夫人在四处给崔世子张罗婚事,崔世子这回又来给你说,崔老夫人有要紧的话给你说。" "我想着两家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难不成真有这方面的意思?” 沈素仪就站在老太太屋里伺候着,这些日她日日和崔氏一起在老太太跟前陪伴,比起从前,低调素净了许多,更不胡乱说话,反而安安静静的给老太太念经,又为老太太抄写佛经。 听说还每日要替沈老太太去小佛堂跪着给沈肆和钧哥儿祈福两个时辰,该做的样子是做到了极致。 这会儿沈素仪听到沈老太太的话,心里头已经忍不住激动起来。 她这两日自然也听到了府里传的这些话,但是不知道崔世子居然还说了句,崔老太太说有要紧的事情要与季含漪说。 这要紧的事情难道真是老太太口中的婚事。 沈素仪也根本不担心崔家要娶的人会是自己的四妹妹或者五妹妹,因为一来自己出身最好,母亲虽说做了那些事情,但不管是才情还是相貌,自己依然还是最好的。 二来也是五妹妹年纪太小,四妹妹又是个木讷不爱说话的,之前在京中姑娘里更是寂寂无名,崔家凭什么看上四妹妹。 之前沈素仪从来没想过还能嫁给崔世子,现在心里头却是又生出了希望来。 要是能够嫁进平南侯府,那后半辈子怎么样也能扬眉吐气,更不用留在沈府看着沈老太太和季含漪的脸色过日子了。 但如今沈素仪早已学会收敛神色,不敢露出激动之情,低着头,做出并不关心的模样。 季含漪特意看了沈素仪一眼,见着沈素仪脸上素净平静,像是极不在意一般,倒是旁边的四姑娘说了句:“是不是不相中了三姐姐?” 沈素仪还出声治制止了,说没影的事情,不许四姑娘乱说。 季含漪也对沈老太太道:“这事崔家没明说,我们也别乱猜,万一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呢?” “再说了,这事细想,其实不大可能。” “我们还是别乱猜了,免得生出什么误会来。”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的眼睛,虽说没继续说,但她觉得沈老太太能听明白。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一想,崔家和沈家的关系一向好,出白氏那事之后,来信骂白氏最厉害的就是崔老太太,怎么可能忽然就说要取白氏的女儿。 沈老太太恍然想明白了,也是季含漪说的这个道理不是,确实生出误会就不好了。 便也不问了。 沈老太太虽说没继续说这件事了,却是与季含漪道:“去崔家的赏花宴,也带着素仪和朝玉长玉一起去。” 沈老太太也是为了她们的婚事着想,一直困在后宅里,不出去见人,旁人见不到也难来提亲。 早点给姑娘们的亲事定下来,沈府也算没有亏待。 再说沈素仪和沈长玉,的确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拖久了也不好。 且婚事多是男方来提的,现在还没有一家上门,不带出去,更别提婚事了。 季含漪便也点头应下来。 又特意对沈素仪和四姑娘五姑娘嘱咐:“赏花宴也不必打扮的太过,适合自己的就是,你们待会儿去找库房的秦管事,这回铺子里送来了几匹料子,你们自取选一匹,做两身春衣。” 几人便连忙感激的朝着季含漪道谢。 第717章 客随主便 散去的时候,崔氏要送季含漪,说看季含漪最近忙,问季含漪有没有需要帮得上忙的。 季含漪笑了笑摇头:“也没什么忙,暂且忙的过来,你在老太太那儿伺候,稍稍瞧着点三姑娘就是。” 崔氏便问:“五婶是怕三姑娘在老太太跟前做什么?” 季含漪摇头,站在芍药花前道:“倒不是怕她做什么,只是她在老太太跟前太殷勤,老太太耳根子软,怕她吹什么妖风,生出些事端来。” "我知晓你如今有主见,能知道三姑娘如今殷勤的原因是什么,若是为自己前程殷勤些,无伤大雅的也就罢了,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崔氏自然一下就听懂了季含漪话里的意思,便连忙认真道:“五婶放心,三姑娘在老太太那里说了什么,我定然会来与五婶说的。” “其实我最近也是瞧不惯三姑娘这般的,做的太明显,但也不得不承认,三姑娘懂得怎么讨老太太欢心,我都不及。” 季含漪笑了下:“我之前就与你说过,不及便不及,只要是真心没有坏心,又担心什么,我还在这府里的,谁是个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四姑娘五姑娘倒是老实的人,长龄走的时候让我照顾着他的妹妹们一二,我定然是会照顾的,但有人作妖,我也不会视而不见。” 崔氏不知道怎么,听着季含漪的这番话,眼眶还有点酸。 就是沈长钦从未给过她的安全感,竟然在季含漪身上找到了。 季含漪说的那句这府里有我,就让崔氏觉得,只要自己真的是真心,便不害怕任何事情,因为有五婶在的,五婶能够明辨是非,不会让小人得逞,不会让自己如沈长钦在的时候蒙受不白之冤。 她沙哑道:“我只要在这府里一天,便全心全意对五婶对老太太,我更愿意为五婶分忧,全心全意在老太太那儿侍奉。” “我更明白,要不是五婶,我如今怕是要同沈长钦那混蛋去端州,到时候我的嫁妆都不一定能够保得住。” “如今我分外珍惜现在得日子,要是有人给五婶作乱,我也不姑息的。” 季含漪侧头看向崔氏,崔氏眼眶一红,颇有楚楚动人之姿,分外漂亮,只是沈长钦不懂,崔氏只要用心浇灌,便能生长的更加娇艳。 但他不懂便罢了,即便没人懂,也无需旁人浇灌,自己自然有自己守护的东西和天地。 季含漪伸手握住崔氏的手,低声道:“这府里,其实有你陪着我也好。” “我留下你是因为你值得我留下,所以我们好好养育孩子,往后总能越来越好的,是不是?” “你舍弃的也是你应该舍弃的,其实舍弃了就好,舍弃了不好的,剩下的就都是值得的了。” 这回崔氏的眼眶彻底的红了,眼眶发润,又含了泪珠,说不出一句话。 季含漪这番话让她死心塌地,甚至觉得就算是将来为季含漪去死,她也是觉得甘愿的。 因为她明白,这世间全然为她着想,站在她这一边的,连父亲母亲都不能,可五婶是这样对待她的,从来都说她自己才最重要,也让她有了斩断的决心和退路。 到了快要去平南侯府赏花宴的前一日,负责后院的林婆子来季含漪这头禀报,说的就是上回季含漪让姑娘们选料子的事情。 最近新入库的料子花样时兴好看,颜色也好,季含漪自己都还没选,让几个姑娘先选,也是为了让姑娘们寻个喜欢的。 本来四姑娘五姑娘都选了心仪的,偏偏沈素仪怎么选都不对,瞧上了江南新送来的那批料子。 沈家在江南的产业里有几家布庄,每年都会送上好的布匹过来,且江南的布匹的确也是最好的,只是这些布匹是昨日夜里才送来,还没有清点入库。 季含漪是打算清点好了让老太太那里先选的,再说了,现在选那批料子,再做衣裳也来不及。 说着林婆子问季含漪:“您说要让三姑娘选么?” 季含漪正坐在议事厅看府里近日开支的账目,这账目一月看一回,众管事全恭候着,等着季含漪一一询问。 她将手头上的账目一放,看着林婆子:“你知道三姑娘现在是什么身份么?” 林婆子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什么身份? 她斟酌开口:"是府里的姑娘?" 季含漪便道:“府里的姑娘?沈府还有什么姑娘?上回老太爷开宗祠没大房了,如今的几位姑娘是借住。” “借住便是客人,客随主便,可没有挑拣的道理。” “你心里也得给我记着这点。” 林婆子恍然大悟的连连点头。 说的也是,三姑娘如今真说起来都不算沈家人了,有什么资格挑拣。 她立马就道:"回夫人的话,老奴待会就让人去三姑娘院子里说一声。" 季含漪让林婆子退下,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沈素仪慌张过来面前陪罪。 只见沈素仪白着脸小声道:“选料子的事情还请五婶恕罪,我本无意给五婶添麻烦的,只是之前穿惯了江南送来的料子,这回的赏花宴又格外看重,想着若是有机缘早点定下亲事,也能不再麻烦五婶。” “只是自己到底急功近利,叫五婶生气了。” 沈素仪这么一遭,看来是林婆子已经给沈素仪传话了。 季含漪拢着袖子,站在水榭边,岸边花树开的正艳,有一股春日芳华。 她看着沈素仪道:“从前你穿惯了江南来的料子,是因为江南的料子一来,你母亲就私底下先给了你选,连账目都没走,自己先扒一层。” “你选的比老太太都早,你之前穿的自然都是最好的料子。” “但如今我按着规矩办事,再有,江南那头的铺子送料子,一年只送两回,送的料子为的是孝敬老太太和各院主子的,谁先选谁后选得按着章程规矩来,不是你想就得你选。” 沈素仪听了季含漪的话脸色更加苍白,连忙一下跪了下去:“五婶,我错了,我往后再不敢了。” 季含漪弯腰看着沈素仪:“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我不知道,但从前你母亲做当家主母的时候,的确给了你很多独一份的富贵和偏爱,让你用得心安理得。” “但你要记得,你享受的所有荣华富贵都是沈家给你的,不是凭着你本事得来的。” “更有,我做事一向公允,更没人刻意去亏待你。” 沈素仪连连点头,眼泪落下来:“五婶说的明白,我也明白了。” “从前母亲太贪婪,也叫我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如今我明白,我再也不会了。” 季含漪不欲与沈素仪多说,只让沈素仪起身,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沈素仪刚才心里头其实战战兢兢很是害怕,季含漪刚才说的那些,若是真的摆在明面上说出来,只怕她好不容易在老太太那儿建立的一点疼惜又要烟消云散。 这会只觉得后背生了一层冷汗。 丫头扶着她起来,小声道:“姑娘即便不穿苏锦又如何呢,您从前的衣裳还在,何必这时候惹不痛快。” 沈素仪喃喃道:“我确实是一时昏了头,以为还如母亲在的时候那样,母亲那时候巴不得将最好的都给我,可现在没人这么对我了……” 丫头心惊的赶紧打断道:“姑娘再别提大夫人了,您现在提,万一让沈府的下人听到了,传到沈夫人那里去,您那时候就更没法子自处了。” “现在沈府上下到处都是沈夫人的人呐,就连您院里后面安排进去的下去,不也是她安排的?” 沈素仪捏紧了手,深吸一口气,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又往老太太那儿去。 这头季含漪身边的容春确实是看不惯沈素仪那做派,从前靠着白氏的贪心都用好东西,现在居然还是那副样子,以为所有人都要先紧着她。 又忍不住问季含漪:“夫人真看得惯?我心里总想让她什么都没有。” 季含漪侧头看着容春那副十分看不惯的样子,笑了笑:“管她什做什么?有些东西你要的太急了,反而得不到。” “三姑娘要是还不接地气,不会有好结果的。” 容春听到季含漪说沈素仪可能不会有好结果的时候,顿时高兴起来。 季含漪虽说对沈素仪没好印象,但沈素仪真不好,也不会去幸灾乐祸,便让容春稍稍收敛一些。 到了去平南侯府的前一天,四姑娘五姑娘来季含漪这里问候,高兴的让季含漪看她们做的衣裳,两人还给季含漪做了香囊,说是感激季含漪的照顾。 说实话,四姑娘五姑娘在某些为人处世上,比起沈素仪是讨人喜欢,且容色也不差,沈肃之前对庶女的教导也很严格,琴棋书画也都没落下。 季含漪心里是想为她们寻好亲事的。 四姑娘五姑娘走后不久,沈素仪也来了,也送了个香囊,估摸着是看着四姑娘五姑娘来了,便也来了。 季含漪也还是一样的态度,让沈素仪回去好好准备着就是。 容春看着那三个香囊,全都绣工精美,沈素仪那只无疑是最精美的,不由道:“三姑娘这个看着是最花心思的。” 第718章 去崔家 季含漪没多看荷包,让容春将荷包都拿去放着,花不花心思不体现在这上头,她又不是糊涂人,沈素仪什么人她明白的很。 到了第二日,几个姑娘早早就收拾好了,在老太太那儿的时候,老太太看着几个姑娘的打扮尤其满意。 还特意夸赞了四姑娘沈长玉。 沈长玉穿的清爽,看过去舒适,浑身有一股书卷气。 沈素仪没穿上回选的料子,穿了之前做的衣裳,流光溢彩的苏绣,绣着精美的山雀,端庄雅致,是她从前一派在外的打扮。 只是发上首饰比起从前稍稍差了些,只有两根玉簪,反而合适。 沈老太太与季含漪交代几句,又交代季含漪去与崔老太太带话,说病好后再聚,又告诫沈素仪等人,说她们不是沈家人,若是做了不体面的事情,亏的是自己的名声。 沈素仪低眉顺目的点头,手却越捏越紧。 这回她心里有十足的把握,崔家一定是瞧上她了。 从前她的名声在,来提亲的不少,都是她挑拣的份,如今她落魄,但名声才情还在,矮个儿里挑个高个儿也不是不行。 当然,崔家定然是最好的选择。 又在老太太那儿呆了呆,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季含漪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准备动身。 出了府门,季含漪独自上了前门的马车,几个姑娘坐在后头,马车内,容春偷偷问季含漪:“这回真是崔世子要选亲?” 季含漪摇头:“不知道。” 又看着容春:“你还关心这个,难不成你想嫁给崔世子?” 季含漪自然是打趣的话,容春被逗的张牙舞爪:“奴婢哪敢想这个。” “奴婢就是听不惯有人说崔家看上了三姑娘,觉得三姑娘配不上。” 季含漪好笑的拍拍容春的手:“放心,绝不可能的,崔家绝不会娶沈素仪。” 容春便问:“崔家不会,可万一崔世子瞧上了呢?要不然做什么亲自上门一趟?让下人来传话不就行了?亲自过来说明重视,让沈家一定要去。” “三姑娘之前在京中那可是大才女,好多贵公子求娶,万一崔世子也暗中喜欢呢?” 季含漪撑着下巴,这…… 崔锦君喜欢沈素仪?这季含漪还当真没想过,更想不出来崔锦君会暗中喜欢沈素仪的可能性。 她道:“崔世子多大年纪?真喜欢不来提亲?等到现在?” 容春便道:“万一中间有什么误会,让崔世子一直等着……” 季含漪忍不住去敲容春的脑袋,真真想不明白容春怎么能想到这里来的。 她道:"往后少给我看那些话本子,瞧瞧将你看成了什么样儿了。" 容春捂着头,小声道:“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呢。” 季含漪便道:“赌十两银子?” “你赢了,我给你一百两,行不行?” 容春一愣,夫人敢赌这么大,反而让她不敢了。 季含漪又捏捏容春的脸,笑了笑。 到了平南侯府南门,下了马车自有人来引路,直往后院走。 四姑娘和五姑娘其实都有点紧张,之前白氏在的时候,白氏极少带她们去宴会,即便去,那也只能做沈素仪的陪衬,穿戴首饰和妆容,都不能比沈素仪好。 但这回她们与沈素仪的身份好似也没什么不同了,也能不再担惊受怕的不敢展现自己了。 季含漪走在最前头,一路过来,身边都有人来季含漪跟前说话,又都意味深长的往季含漪身后的人看去,再回头与季含漪道:“还是沈夫人心慈。” 沈家将大房除名的事情,有了沈家的特意宣扬告示,早就在京城内传开了,现在没人不知道沈家已经将大房除名,只是让大房未出嫁女儿借住在沈家的事情。 这自然又成了京中笑谈,但说的也都是沈家大房活该。 季含漪微笑应付:“老太太和老太爷慈悲,也看不得姑娘们流离失所。” 季含漪说的也不是场面话,沈家没做绝,也是看沈肃如今可怜,姑娘们可怜罢了。 但这些话听在后面的沈素仪耳朵里,却觉得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羞耻来。 像是季含漪故意在人前说她可怜。 季含漪一路应付,身边过来问候说话的人越来越多,路上又碰见了大伯家的几位堂嫂,又站着说了好大一阵的话,耽误了不少时候。 季含漪好不容易脱了身,这才带着沈素仪几人去崔老太太和崔家侯夫人那里去拜见。 崔老夫人一看到季含漪便亲切的叫季含漪过去,崔静敏见到季含漪来也高兴的不行,赶紧去季含漪跟前,留下还站在中间的沈素仪几人。 崔老太太也没理会她们,沈家大房的人她都是不喜的,要不是季含漪带她们来,她都要赶人。 还是崔大夫人体面,叫沈素仪几人先去园子里逛一逛。 崔大夫人便是崔锦君的母亲,这一路受了些冷眼,沈素仪看崔大夫人理会她,心里便高兴起来。 其他人冷落也没什么,她这回来,主要为了崔大夫人。 她便过去朝着崔大夫人盈盈一拜,接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个香囊送到崔大夫人的手上,声音轻柔:“我听说夫人前些日病了一场,近日也睡的不安稳,便做了个安神的香囊,是我专门寻来的房方子,侯夫人可试一试。” 崔大夫人看了看沈素仪手上的香囊,说实话,谁愿意要这个东西?这屋内这么多人瞧着呢,要是真收下了,旁人胡想怎么办。 便推道:"沈三姑娘一番心意心领了,只是我最近好了怕是用不着,沈三姑娘还是留着给需要的人。" 崔大夫人之前为了崔锦君和崔朝云的事情是病了一场,如今也夜夜睡不着觉,这事她不知道沈素仪是怎么打听来的,但别说沈素仪如今身份配不上自己儿子,就是配得上,这样用尽心机她也不喜欢。 沈素仪被崔大夫人拒绝,神情愣了愣,显然没有料想到崔大夫人会拒绝。 季含漪这头与崔老太太和崔静敏说话的间隙看向沈素仪那头,只想说沈素仪还是这么操之过急,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先去献殷勤,旁人怎么会喜欢,只会觉得她心机深重。 万事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才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 崔大夫人的话说的疏离又客气,屋内已经有人掩帕低笑,低声交头接耳了。 说沈家三姑娘这是毛遂自荐,但人家不买账。 沈素仪只觉得一股火烧到了脸上,脸上白了白,却又要故作镇定的点头告退。 最后离去的背影,尽管她在努力的维持着端庄,但自己却觉得自己异常狼狈。 四姑娘五姑娘忙也跟着沈素仪一起出去。 这头季含漪与崔老太太说话,主要说的是沈老太太的身子,崔老太太又问了季含漪沈府上回分家的一些细节。 最后崔老太太与季含漪叹息道:“沈肃也是罪有应得,沈家对得住他了,将他几个子女留下,已经仁至义尽。” 季含漪点点头,又看崔老太太说的都是一些寻常闲话,便又问:“上回崔世子上沈家来,说您有要紧事要与我说,可是什么事情?” 崔老太太一愣,问季含漪:“他这么说的?” 季含漪倒是也疑惑起来,看崔老太太的样子,好似没这回事。 接着崔老太太又拉着季含漪的手笑道:“你瞧瞧我这记性,是有话要与你说的,不过我记性不好,忽然给忘了,等我想起来再写信给你。” 若是有重要要紧的事情,难不成这么轻易的就忘了么。 不过崔老太太既这么说,季含漪便也笑着点头。 旁边崔家的侯夫人和二夫人与季含漪拉家常,说了一会儿季含漪问崔静敏:“这会儿没见着崔二姑娘,可是病了?” 崔静敏往周遭看了看,她也回来没有多久,是没见着崔朝云的影子,便道:我不知她病了。" 又问身边的崔二夫人。 崔二夫人没听说崔朝云前些日病了,便与季含漪道:“她身子自来有些不大好,但这两日好似没病,我也没听她说起过。” 季含漪心里头一咯噔,总觉得崔锦君那头有事瞒着她。 又问了句:“崔世子今日在么?” 崔大夫人便道:“他中午得空了应该会回来一趟的。” 又对季含漪问起崔锦君去沈家的事情,旁敲侧击的问崔锦君亲自去一趟到底说的是个什么个事。 第719章 见到沈肆 季含漪也听出来崔大夫人想问的是,是不是崔锦君对沈家姑娘有意,季含漪只如实将崔锦君来说的话说了一遍,旁的没说。 崔大夫人顿了顿,又笑着点点头。 崔静敏要拉着季含漪去外头说话,这儿坐的都是长辈,有些话也不好说。 崔大夫人也要出去应酬,毕竟是平南侯府办的宴会,便一起出去了。 路上季含漪问崔静敏,这赏花宴是不是为了给崔世子相看的,崔静敏偷偷给季含漪道,这赏花宴还是崔锦君提出来的。 季含漪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但又想不明白崔锦君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还真对沈家哪位姑娘有意思? 四姑娘也快要及笄,正是提亲的时候。 崔静敏也跟季含漪打听四姑娘的事情,季含漪看崔静敏也这么想的,还让季含漪带着她去见四姑娘。 这事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季含漪便让人去叫四姑娘来说话,又同崔静敏坐在一处亭子里,说起待会儿去看看崔朝云。 季含漪倒是真想去看看崔朝云到底病没有病,这事真真奇怪了,崔锦君那么斩钉截铁的说崔朝云病了,但没一个人说崔朝云病。 那崔锦君骗自己的理由又是什么。 正在说话间,沈长玉来了,崔静敏上下打量沈长玉,生的也是玉静花明的模样,一派柔美贞静,叫人看着舒适。 只是到底可惜,从前沈家大房没有落败的时候,平南侯府都瞧不上大房庶女,如今更是瞧不上了,但看沈长玉举止,又是个讨人喜欢的,想若是大哥真喜欢,那也没什么。 母亲不也说了么,只要大哥能正正经经娶一个媳妇,只要是清白人家,她都认了。 这般一想,便亲亲热热的拉沈长玉来说话。 今日这赏花宴,园子里到处是人,不仅仅是花,就连人也是争奇斗艳,为的就是想这门亲。 季含漪作为这几月来京中议论的焦点,走到哪儿也有人注意,又看崔静敏亲热的与沈四姑娘沈长玉说话,难免也要小声猜测。 这头沈素仪正找从前好友说话,却是受了冷眼,仿佛她是让人碰不得的脏东西,一过去便纷纷避开,也只有从前她不怎么瞧得上的旧识还与她搭一两句话,她只能强颜欢笑,眼神却在四处寻找,想着怎么让人注意自己。 好在她忽然瞧见了李漱玉,从前李漱玉与她最是要好,便连忙往李漱玉跟前去。 李漱玉跟在自己两位嫂嫂身边,两位嫂嫂对她也很关心照顾,但李漱玉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精神头不大好。 本来文远侯夫人是不想让李漱玉来的,但是和离的事情得要宣扬出去,还要将沈长龄不行的话宣扬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是她女儿的错,这场宴会来的都是京城有些头脸的人家,便也正合适。 顺带让人都知道他女儿和离了,还是黄花闺女。 李漱玉身边还过来了从前的好友,询问她和离的事情,李漱玉不答话,全是李漱玉的两位嫂嫂替她说。 这时候李漱玉眼皮一翻,见到沈素仪朝她过来,不冷不热的笑了一声。 沈素仪格外热情的来找她说话,说两人一起去看池子里的鱼,李漱玉却推开了沈素仪,冷笑一声:“我可不愿跟你去看鱼,你要看自己去看就是。” 李漱玉恨沈长龄,跟着对沈素仪也恨了。 沈长龄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和她和离,虽说外人眼里是他沈长龄配不上自己,但李漱玉心里清楚,是自己被沈长龄抛弃了。 还是无比厌恶的抛弃。 当时要不是自己被母亲锁在屋子里,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沈长龄和离的。 她一辈子都被沈长龄毁了,他潇潇洒洒的走,又凭什么。 这会儿连着沈素仪也不愿多理会。 沈素仪在李漱玉这儿受了冷眼,李漱玉的两个嫂嫂也冷言冷语道:“两家已经和离,沈三姑娘现在又凑上来做什么?我们姑娘可没做对不住你三哥的事情。” 沈素仪只觉脸色一白,又看李漱玉偏向一边的脸,知道自己再凑上前去,只会更加难堪,只能悻悻的离开。 这是才走开,一转头的时候,就看到季含漪坐的那处亭子里,崔家大姑娘和沈长玉相谈甚欢的样子,不禁浑身都僵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平南侯府设了宴,季含漪与沈家的几位堂嫂坐在一起,崔静敏也在旁边陪着,独独没见着崔朝云。 二堂嫂秦氏好些日子没与季含漪说话了,问起钧哥儿的事情来。 其实这些日对面大伯家的时不时便要来问季含漪关于找钧哥儿的事情,她们这么关心,季含漪也明白原因。 季含漪含笑:“已经打听到一些下落了,这回长龄也去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回来了。” 秦氏脸上倒是笑的灿烂:“这就好,这就好……” 但心里确实是有那么点遗憾,不过自己也能想过去,不落自己头上,也落不着旁人头上就是了。 这样心里头也没个落差。 用完膳,季含漪特意等崔静敏去看崔朝云,但崔静敏被崔大夫人叫过去说事情,便在外头等着,与沈家其他人说说话。 季含漪今日穿的素净,淡淡丁香色的一身,气色比起之前来要养好了不少,虽说还是比起之前略廋了些,但差距不大,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时候有丫头来送茶果,季含漪吃了两块红豆酥,视线一转,又看到崔锦君穿着宝蓝衣从跟前不远处路过,顿时就是一顿,便与身边人道:“崔二姑娘病了,我这会儿先去看看。” 几人都是知道季含漪与崔二姑娘要好的,便不挽留。 季含漪跟着崔锦君的步子走,哪想这崔锦君这人越走越偏僻,七扭八弯的,步子还快,季含漪的裙摆繁复,哪里跟得上崔锦君的步子,便喊了两声。 可崔锦君根本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季含漪都不知道这人到底走这么快做什么,每每想不追了,偏偏崔锦君又出现了。 崔锦君这头亦是煎熬的很,知道季含漪今日来肯定戳破了他的谎话要来质问他,便引鱼上钩,引着季含漪跟着他走,还必须得装个哑巴,还不能走快了,不然季含漪的步子跟不上。 最后终于到了院子里最偏僻的地方,崔锦君终于停住了步子,转身对着季含漪笑。 季含漪看着崔锦君的笑莫名觉得毛骨悚然的,暗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中邪了,去追崔锦君做什么,不由往后退。 崔锦君看季含漪要后退,连忙出声:“沈夫人等等。” 崔锦君看季含漪稍稍顿住了,又赶紧道:“我是故意引沈夫人来这里的。” 季含漪疑惑的问:“为何?” 崔锦君就指着身边的假山洞:“沈夫人进去就明白了。” “我慢慢与沈夫人说。” 容春看着那黑黢黢的假山洞吓坏了,不住拉季含漪的袖子:“夫人,我觉得有点害怕。” 季含漪其实也有点犹豫。 崔锦君看季含漪明显不信他,想想也是,自己这番操作可不就引人误会么。 这里已经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地盘,也不会担心有人往这里来,崔锦君便往季含漪跟前去,打算说明白。 只是还没靠近,就见季含漪警惕的后退,苦笑一声,便在身上摸了摸,接着将一个东西递给了季含漪:“沈夫人,你看这个便明白了。” 季含漪接过崔锦君递来的东西,季含漪只需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沈肆的扳指。 季含漪一下抬头看着崔锦君。 崔锦君指了指假山洞口:“他等着夫人。” 季含漪只觉得这一刻心里头便噗噗直跳起来,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边容春还在催季含漪往回走,但季含漪说实话,心底深处是信任崔锦君的,不然也不会跟着崔锦君来。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又与容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崔锦君看季含漪这般说,总算松了一口气,不枉他大费周章。 容春本来还要再劝,但看季含漪的眼神,一时也什么都劝不出来,只能点头。 季含漪跟着崔锦君一起往那道隐蔽的假山洞口进去。 季含漪知道大户人家一半都有密道的,但这回也是第一回走,密道内昏暗阴冷,也总觉得有一股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冷的季含漪都打了个颤。 季含漪问崔锦君:“他还好么?” 崔锦君道:“待会儿沈夫人亲自去看一眼便知道了。” 说实话,沈肆的情况不大好,但那人骄傲的很,特别是在季含漪面前,生怕季含漪嫌弃他,不然就那德行,强忍着下这么一盘大棋做什么,早往季含漪跟前去温存了。 之前崔锦君瞧不大上沈肆这样子,好友在他心里的形象完全毁了,不过又想想自己,自己若是能日日跟着崔朝云温存亲近,那日子自己不也是睡着都要笑醒。 季含漪心里紧张又忐忑,原本还有好多话要问崔锦君,但这会儿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约莫走了快半个时辰,季含漪都快要走不动了,前头的崔锦君才道:“到了。” 狭窄的洞口尽头是一座石屋,里头家具应有尽有,显然这里头有人住过,但季含漪眼神搜寻了个遍,也没见着沈肆的影子。 崔锦君笑着指着一边的石梯:“沈夫人,在上头。” 季含漪便提着裙摆往石梯上走,随着步子一步步往上,渐渐有微弱的光线传来,还有流水潺潺的声音,混合这一股花香。 梯子的尽头出去,是一处假山洞,洞口外头是小桥流水,种满花卉的小庭院。 这里的风景实在是美,布置雅致精巧,季含漪都没忍住驻足欣赏。 再又后知后觉想起正事,她没有看到沈肆的身形,便在这小庭院里找起来,直到看到一间大门敞开的屋子,季含漪侧头看过去,就看到里头一张竹榻上正坐着一个衣裳松垮的人,手里还拿着半卷书。 不是沈肆又是谁。 第720章 含漪,一切都有我在 季含漪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屋内的沈肆。 在她眼里,此刻一身白衣,闲适的坐在那里看书的沈肆,仿佛间只有梦境里才有。 一瞬间,眼眶在渐渐酸涩变红。 她甚至在想,此刻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在这样美的景色里看到沈肆,看到沈肆还好好的出现在她面前,手指不由往掌心处捏。 坐在屋内的沈肆这时放下手上的书,静静朝着季含漪侧头看去,见着季含漪居然还站在门口处不动,便朝着季含漪伸出手来。 崔锦君偷偷的躲在树后头,看着沈肆这般打扮,还故意露出胸膛的样子只觉得辣眼睛,根本不想再看的转身走了。 季含漪看沈肆在朝着她招手,这才如梦初醒的忙往屋子里走。 其实屋内的光线并不亮堂,窗户紧闭,屋内摆满了书架,墙上挂着一大张地图。 中间放着一张长书案,书案上头摆满了书籍和信件,看起来沈肆这些日子应该是住在这里的。 书案的旁边才放了一张软榻,应该是沈肆平日里休息的地方。 此刻,沈肆就半靠在软榻上,穿着一袭白衣,领口松松垮垮,依旧是那副面如冠玉的俊美模样,此刻多了慵懒散漫,更是动人心魄的好看。 或许也是许久没见到沈肆了,季含漪竟觉得又如小时候第一回看到沈肆的那般,觉得见到了谪仙。 心里头狂跳着,却再也忍不住了,身子就往沈肆的怀里扑上去。 身子坐在沈肆的腿上,双手抱住沈肆的脖子,低头将脸埋在沈肆的脖子里,脸颊蹭了蹭,闻着沈肆身上的味道,半晌才哑着声音呜咽一声:“夫君……” 季含漪有太多的委屈想要与沈肆说了,生产那日的委屈,钧哥儿不在的委屈,还有后头她独自一人对付白氏的委屈。 多么难过,多少回也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可千言万语,此刻身体紧贴着沈肆温热的身体,她却只想在沈肆的怀里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沈肆一只手搂着季含漪的后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他不说话,任由季含漪抱着他。 脖子上有温热的潮湿,沈肆能感觉到,也能感受到季含漪的委屈,鸟啼声起,春日宴宴,他低低在季含漪的耳边轻声道:“含漪,很快都会结束了。” “很快也会好起来。” “一切都有我在。” 温柔的声音里带着让人无比安心的气息,季含漪贪婪的搂着沈肆的脖子,她害怕此刻是镜花水月,害怕她一睁开眼睛,面前全都是假的。 害怕沈肆立马就会不见。 她将脸深埋在沈肆的颈脖间,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触感,她贪念的蹭了又蹭,依稀想起年少的时候,她曾走在沈肆的身后,看着那道疏远又清贵的背影,也会想靠近沈肆是什么味道。 如今这味道触手可及,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她与沈肆之间,永远都能好好的。 永远都能在一起。 就如后背上沈肆那只宽大的手掌,永远能给她安心的抚慰。 她轻轻唤:“夫君…” 沈肆低沉嗯了一声。 “夫君…” 沈肆笑:“嗯?” 季含漪一连叫了好几声夫君,叫到她自己都觉得烦,可还是想听沈肆回应她的真实的声音。 她喜欢沈肆低沉又耐心,还不厌其烦的回应,喜欢自己重新被他呵护的感觉。 更喜欢抱着沈肆,感受他与自己在一块的感觉,想前面即便有再大的难处和难过,都是不要紧的事情了。 季含漪埋在沈肆的怀里落泪哽咽了好半晌,才想起抬起头去看沈肆的脸。 刚才都没来得及好好看,这会儿眼前泪眼朦胧,一片模糊,沈肆的脸庞看不清,但是越眨眼睛里泪水又越多,季含漪微微咬着唇,觉得有点难为情。 沈肆瞧着季含漪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大半年没有见她,下巴尖了些,抱在怀里也不似之前那般丰腴,腰也细了。 想起季含漪独自一人生产那夜的凶险,太后是要季含漪的命去的,他那时候却没在她的身边,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 他也没有护好她。 沈肆此刻心里钝痛,看着季含漪那双黛眉下落泪的眼睛,闪烁的泪光是她依靠自己的柔弱,可自己没能做好一个夫君应该做的。 他眼眶有些涩,修长的指尖轻轻为季含漪拭去眼角的泪痕,两人即便无言,那股含痛的情绪与情愫却在渐渐升温。 季含漪闭着眼睛,任由沈肆为她擦泪,固然她不想落泪,不想叫沈肆觉得她委屈,她刚才本来在来的路上还在想,去见了沈肆一定不能哭,一定不能让他担心。 她要告诉沈肆,现在沈府一切都好,老太爷偏瘫的身子好起来了,老太太最近心情也稍舒畅了些,白氏得到了应有的惩治,宜姐儿最近养的也胖乎乎的,方嬷嬷说生的有些像沈肆小的时候,可爱极了,钧哥儿也有消息了。 她要说狂乱的大风过去,虽说吹的满屋凌乱,但她在好好整理,身为沈肆的妻子,她没有自暴自弃,她在努力的等他回来。 她想让沈肆不用担心。 不管沈肆想要做什么,都不用牵挂,她在一直好好的等着他。 可是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她只顾着扑在沈肆的怀里哭了。 她当真没用极了。 泪水一点点被擦干,潮湿的眼帘睁开,季含漪看清面前人,长睫又眨了眨,漾起忧伤的难过涟涟,最后只化为一句:“我想你。” 她手指勾着沈肆的后脖子,声音漫开温软的娇气:“我真的想你。” 沈肆此刻眼里的季含漪是漫漫春日的美景,是勾人摄魄的妖精,是细雨中湿透需要呵护的牡丹。 他真真看不得季含漪这般模样,他甚至想抛开一切与她在一起,几乎快失了理智,之前想的那些筹谋好似都不重要。 那些都比不得此刻将季含漪抱在怀里要紧。 他比她更想她。 他没说话,按住季含漪的后背,低头便吻向季含漪饱满的唇瓣。 他日思夜想的味道和温度,在冰凉的河水里,在饥肠辘辘的猛兽面前,在无数个将死的夜里,他想着都是季含漪,想她在等自己,想念她身上的温度。 他明白自己定然要活着回去见她的。 即便做鬼也要回去见她。 第721章 终有归宿 季含漪仰着头,本来眼里还有许多泪,还有许多思念的情丝,这会儿被沈肆给吻住,脑中就一片空白了。 只觉得脸颊上渐渐染上红晕,手指捏着沈肆的衣襟,如捏着一块浮木那般,有些晕乎乎的。 她许久未曾与沈肆亲近过,甚至忘了怎样呼吸,只觉得身子在慢慢变软,有些呼吸不畅了。 沈肆垂眸瞧着季含漪慢慢涨红的脸颊,微微抬了头,又将人按在怀里拍了拍。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沙哑:“我也很想你。” 季含漪坐在沈肆的腿上,身子往他怀里挤了挤,抱着沈肆的腰身,埋在沈肆的胸膛上,有点委屈的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差点就以为你真的……” “你真的……” 季含漪说着这话,季含漪又有点想哭了,将眼泪在沈肆的衣襟上擦了擦,死字没法子说出来,咬着唇便不说话了。 沈肆听出季含漪那委屈里的那点不满了,他扯了扯唇,低声道:“我不死,皇上怎么能下定决心处置太后?” “怎么能挑起朝堂纷争?” 季含漪明白这些,她明白沈肆这么做,定然是要扳倒太后的,可是她在那样艰难的时候,独自一人,身边所有人都说沈肆死了。 她的绝望,她的难过,她差一点就坚持不下去了。 沈肆看季含漪没说话,又道:“皇上历来多疑,没那么容易相信我死了,我的死讯一传回京,皇上就让锦衣卫紧盯着沈府了。” 说到这里,沈肆心里头也涌出钝痛来,他抱紧季含漪:“对不起……” “若是能早点告诉你,我定然会早点告诉你的。”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月,周元吉的人还在找我,我受了些伤,但牵挂你和孩子,让人快马加鞭赶回去,但那时候太后已经对你动手了。" “含漪,我不死,皇上一直要让太后和沈家制衡,我死了,失了平衡,才是最好对付太后的时机。” “再有,太后不死,你和孩子还有危险。” 沈肆当然还有很多季含漪不知道的没说,那些并不重要,他并不想让季含漪担心。 季含漪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沈肆的苦心,他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自己和孩子。 她其实没有怪沈肆,只要看到沈肆好好的,便比什么都重要。 她从沈肆的怀里抬头,湿漉漉的眸子看着沈肆:“他们都说你落下悬崖了,是真的么……” 沈肆拇指拂过季含漪湿润的眼睛:“周元吉的人太多,我找了条险路。” “将军山中间有一道裂开的狭缝,我早已让人准备好长竿,撑在狭缝两边,吊着竹竿往下,借着摩擦也不会下落太快。” “我的确带着剩下的十来人躲过了周元吉的追赶,但我的竹竿在半山腰断裂,幸好中间有棵树枝替我挡了一下。” “我知道周元吉不会罢休,会到山下来找我,所以将随身荷包扯断做野兽啃咬。” 沈肆也只说了一半,没将当时境况完全说出来。 那时候的凶险的不及他给季含漪说的十分之一。 当时沈肆有险路的时候,已经中了毒箭了。 也并不是竹竿断裂从半山腰落下去的,而是体力不支。 那时候周元吉的人已经绕到了山脚下去找了,沈肆让依旧在狭道上的手下别轻举妄动,周元吉的人多,下去只能都去送死,为了躲周元吉的人,跳入河中往下游去,再在半路上了岸边,等着周元吉的人走,他的手下再来找他。 河流湍急,只要稍稍一没了力气,身体就会被冲入瀑布下的深潭中。 他的身体昏迷了大半月,身上的毒反反复复,还要躲避周元吉的人寻找,快两个月才只能堪堪坐起身体。 这些他并不打算与季含漪提起,季含漪自然也听不得这些惊险的事情。 若是他没有受那么重的伤,无论怎样,都会赶在季含漪生产前回去陪在她身边。 季含漪怔怔的看着沈肆漫不经心的沉静眼眸。 沈肆虽说的轻描淡写的,但季含漪却是听得胆战心惊。 她才后知后觉,沈肆是从悬崖上落下去的。 她慌张的要从沈肆的身上起来:“我看看夫君身上好了没有,有没有哪里受伤。” 沈肆按住季含漪的后背,让她呆在自己的怀里别动:“若是有伤,这么久了,早就好了。” 季含漪狐疑的看着沈肆,她还是不放心的问:“夫君之前伤到哪里了?我想看看。”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挂切的眼神,这些日一直觉得空落落的心里,终于有了归宿。 他握着季含漪的手,眼神灼灼的看着人,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这里。” 沈肆本就穿着松垮,领口处微松,季含漪听见沈肆说胸膛上有伤,心里便担忧起来,下意识去拉沈肆的领口,想看看伤口到底深不深。 只是领口拉开,胸膛上却半点伤口也没有,只有些细小的小划痕,季含漪一愣,抬头不确定的问沈肆:“伤到脏腑了?” 若是这样,那只怕是更严重。 想着季含漪又急促的问:“真的没事了?” “你千万与我说实话,别骗我。” “你要是骗我,往后我真不来看你了。” 沈肆将季含漪的手包在手心:“你别担心,只是还不能大动,过两月就能大好了。” 季含漪认真看着沈肆,想看沈肆是不是在说谎,可惜沈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低沉的看她,沉静的如深潭,又因为刚才被她拉开了领子,此刻衣襟大敞,全是美色,季含漪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又或许她明白,沈肆要是存心要骗她,凭自己怎么能看得出来。 屋外还有流水潺潺的声音,季含漪此刻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能呆在沈肆身边,真真是一件幸福至极的事情。 她此刻又很遗憾,小声道:“我该将宜姐儿抱来的。” “宜姐儿生的很好看,你还没有看过孩子一眼。” 说着季含漪又难过起来:“还有钧哥儿……” 第722章 今年的第一场雪,我与你一起 沈肆知道宜姐儿生的漂亮,崔锦君还曾歪歪扭扭的给宜姐儿画过画像来让沈肆看。 其实沈肆并没有多想念宜姐儿,只要知道宜姐儿陪在季含漪身边,还是好好的,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反倒是钧哥儿,他稍稍多一些心思,想要尽快找到钧哥儿,不让季含漪伤心。 此刻,沈肆看着季含漪难过的神情,知道季含漪是又想起钧哥儿了。 他安慰道:“等我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会将钧哥儿找回来的。” “我知道长龄去找钧哥儿了,现在先让长龄去找。” “他虽说做事有些不太靠谱,但他在平府的表现我听过,进步了不少,我的人也在一起找,我们的孩子很快会回来的。” 说着沈肆抚了抚季含漪的发丝:“你先好好照顾着宜姐儿,钧哥儿的事情先不必再想。” 虽说沈肆的话让季含漪心里很安心,但是钧哥儿的事情怎么能不想呢, 她问沈肆:"还有多久夫君能回来?" 沈肆想了下:“很快了。” 很快又是多久,季含漪问:“很快就是下个月么?” 沈肆失笑。 他道:“下个月应该不行。” 季含漪不想打听沈肆现在要做什么,沈肆不主动给她说,她便不问。 她身子放松的抱着沈肆的脖子问:“那三个月?”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亮晶晶看来的期盼眸子,稍微想了想,又道:“今年的第一场雪,我会与你一起过。” 季含漪咬了咬唇。 如今才六月,往年京城内的第一场雪,最早是在十一月,要是晚点,得十二月。 就是说季含漪至少还得等五个月。 虽说心里头有点失落,但季含漪还是不想让沈肆知道她的失落,轻轻点头,又看着沈肆道:“府里夫君别担心,府里现在好起来了。” “大房的留了几个姑娘和四爷五爷,老太太身子也好了些。” “老太爷的偏瘫有些难,上回我问林院正,林院正说少说还要一年才能彻底好起来。” 说着季含漪又道:“老太爷说他不久后又要离开京城,我怕影响养病。” “要不夫君劝一劝。” 沈肆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父亲现在离京有好处,你别担心,路上有人会照顾好父亲的。” 季含漪好奇的问:“上回老太爷说京城内可能会出变动,是什么变动。”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的脸:"的确会有变动,但多严重我还无法预料。" “先说给你也是让你徒增烦恼。” “我父亲先走,也是安排好才走的。” 季含漪抬眸:“夫君是担心我管不住话?担不起事?” 沈肆低笑了一声,真没想到季含漪还能想到这上头去。 他本意是不想让季含漪担心,毕竟这回的事情,赌的是千秋,是要将皇帝拉下位置,说给季含漪也只是让她担惊受怕。 他抬手捏了捏季含漪柔软的脸蛋,低低叹息:“并不是这样。” “因为我的确无法料事如神,中间会有什么波折我也不清楚。” “或许后面我也会让你先去京外住一段时间,只是现在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 “我父亲回来后,皇上盯沈家更严了些。” 季含漪后背不知道怎么就微微生了层凉汗来:"皇上在盯着沈家……” 沈肆后背缓缓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再按着季含漪的身子让她趴在自己怀里。 屋内的光线昏暗,因为窗户紧闭,这处地方又树木繁多,尽管窗外是晏晏明朗的光线,但也只有零星光线透进来。 沈肆其实没想在今日与季含漪说这些的,时隔这么久与季含漪再见,他想的更多的是与季含漪如何温存,如何诉说衷肠。 告诉他自己是如何想她的,在濒临要死的时候,最后想的也是想早点回去见她。 他想安慰她,抚慰她,告诉她不必担心,亲口告诉她一切都有他在。 不过这会儿看季含漪显然心思不在这上头,他也抱着她耐心的开口:“我的死引出朝堂动荡,对太后弹劾,皇上多疑,定然会疑心是沈家搞鬼,自然会盯着沈家。” 说着沈肆手上捏了捏季含漪腰上的软肉,触感还是如同从前那般舒服,闻着季含漪身上那股幽幽的淡香气,沈肆将季含漪的身子又往胸膛上压了压低沉道:“你每日何时出门,去了哪里,哪些人给沈府送过帖子,可能夜里都会出现在皇帝的案上。” 这话听得季含漪又生了冷汗,难怪沈肆要瞒着,若是有一点闪失,让皇帝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季含漪都暗暗后怕。 她又担忧的问:“那我这回来平南侯府,皇上的人不是也知道了?” “我来这里,皇上会知道么?” 沈肆让季含漪别担心:“崔大夫人之前一直在给崔锦君说亲,这回办赏花宴没什么问题,皇上也不会起疑心。” “沈家与崔家要好,沈家也有姑娘,你带着沈家姑娘去,也没有可起疑的。” 季含漪又不放心的问:“可崔世子去了沈家……” 沈肆没想到季含漪倒是警觉,便笑了下:“他去沈家没什么,崔老太太与我母亲关系深厚,他过来探望我母亲也很寻常。” “你不用太小心,一切照旧就是,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需要小心,皇帝现在也没有太多心思顾沈家。” “太后的事情让他君臣离心,不顾忠臣的皇帝,谁还真心。” 季含漪听罢放了心,这才想起打量四周来,她看着外头的那一派好景色,又问:“这里是哪里?皇上会发现你在这里么?” “我好似还听见有人吹笛子的声音。” 沈肆便道:“这里是听竹馆。” 季含漪好奇:“听竹馆是什么地方?” 沈肆看着季含漪挑眉:“京城最大的男风馆。” 季含漪吃惊的半晌说不出话,又问沈肆:"是我想的那个男风馆?" 沈肆点头:“是你想的那个。” 季含漪便忙问:“夫君为什么会住在这里,这里不会有人察觉?” 沈肆看着季含漪担忧的眼神,低低解释:“让人想不到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此处的掌柜是我的人,之前主要为了收集京城官员的情报。” 说着沈肆给了季含漪一个安慰的眼神:“放心,没有人知道这处是我的地方。” 第723章 比如你是如何想我的 季含漪愣了愣听着,想着之前就听说御史手下有许多情报网,京城内大小事都瞒不过沈肆的眼睛,没想到沈肆在男风馆都有情报。 果然,这里真是意想不到的地方,谁能想到沈肆居然在这儿呢。 不过季含漪还是有点担心。 她道:“我觉得皇上很可怕,不是能够轻易糊弄的人。” “要不夫君还是去京外,那样会不会安全一些。” 沈肆深深地看着季含漪没有说话。 其实当初崔锦君也是这么劝过他的。 沈肆要推翻皇帝,但皇帝不是昏君,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推翻让太子继位,其实还是异常凶险的。 再有,京中毕竟到处都是皇帝的人,沈肆留在京城,只要有一丁点的差错就容易被皇帝察觉,到时候得不偿失。 沈肆自然明白崔锦君这么说是为了他好,他不留在京城内也的确是最稳妥的。 但季含漪在京城。 他不放心季含漪。 他也害怕再有不可控的事情发生时,自己又没有陪伴在季含漪的身边。 他想的是,即便暂时还不能回去陪着季含漪,但至少在她出事的时候,他能够第一时间赶去陪在季含漪的身边。 他从前自然不是这样冲动的人,从前他缜密周全,要做一件事就要务必万全。 但经历过生死一线,经历过再不能回到季含漪身边的感觉,沈肆就明白,这世间他唯一的牵挂是季含漪。 再没有什么比季含漪更要紧的。 他留在京城,能够见她,让她依靠,便是一件暖心的事情。 只是他不擅长诉说这些,其实他更喜欢和享受季含漪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他轻轻抚着季含漪的后背:“你夫君还没这么无用。” 季含漪一愣,从沈肆的怀里抬起头,看着沈肆经年不变得俊美脸庞,听着他的话,便觉得心尖上一股暖流,还隐隐有一股自豪感来。 她觉得她三生的福气,怎么能找到这般好的夫君呢。 又遗憾自己年少时,怎么没觉察出沈肆的好来,想当初沈肆凶是凶了一点,但对她其实也很好。 沈肆那么多藏书字画都愿意给自己看…… 还有自己不小心弄翻了沈肆的砚台,沈肆也没有生气责怪她。 其实细想,真说起来,沈肆也就是脸上看起来吓人,但还真没对季含漪做过什么。 沈肆还承认他之前就喜欢自己,要是自己那时候稍稍开点窍,在沈肆的美色下对他死缠烂打,估摸着沈肆早就是自己的的了。 季含漪心里带着这点遗憾,抱着沈肆的脖子,又在沈肆的脸颊上蹭了蹭,贪恋沈肆给她的温度和满足。 季含漪还兀自沉溺在沈肆的怀抱里,臀上忽然被沈肆轻轻握住,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给长龄求平安扣了?” 季含漪没想沈肆这个时候忽然提起这事来,便微微抬头道:“长龄为了去找钧哥儿,功名也舍弃了,虽说他当初没有为我守好院子,但是最后大房分出去,他的赏赐也没有要,只为去找钧哥儿,我还是希望他一路顺遂,早点将钧哥儿带回来。” 沈肆明显不满意季含漪这个回答,他抬手捏着季含漪的下巴,眼神看着季含漪的眼睛:“要给他求平安扣,就非要你亲自去求?” “你让你身边的丫头去求不行了?” 季含漪这会儿听出来了,沈肆这好像是在吃……醋…… 虽说季含漪当真没明白,沈肆怎么会吃沈长龄的醋。 一来她早就和沈肆成婚了,再有沈长龄是沈肆侄子,好似也没必要。 季含漪有点不确定,小声的问:“夫君吃醋了?” 沈肆自然不想承认,显得在季含漪面前像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妇人那样。 捏在季含漪下巴上的手指缓缓摩挲,他道:“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亲自去求。” “沈长龄不值得你这样做。” 季含漪看着季含漪有些昏暗的眼神,这眼神带着股山雨欲来的凉薄,与小时候她每每见到沈肆的时候很相似。 她说实话,沈肆的眼神很难看懂。 不过沈肆好似在意,她便也认真解释:“我也不是特意去给长龄求的。” “自从夫君和钧哥儿没了消息之后,我每个半月都会去寺里上香祈福和添香油。” “那日我原本是去给夫君和钧哥儿祈福的,不过正好撞上了长龄的事情,便也顺便给他求一个平安扣。” “长龄平安,我的钧哥儿也能平安,其实也是给钧哥儿求的,” 季含漪说着说着,越发觉得有点不对起来,问沈肆:“夫君怎么知道我给长龄求了一个平安扣了?” 她记得她给平安扣的时候在屋子里,应该也没人看见的,难不成沈肆的人也在日日看着自己的举动。 沈肆眼神动了动,他让人看着季含漪是不放心。 这会儿季含漪问他,就只道:“崔锦君说的,他那天也在上香。” 沈肆这会儿提起崔锦君来,季含漪忽然有点好奇的问沈肆:“今日这场赏花宴,是崔世子为了方便让我来见你,还是崔世子真的打算选亲?” 季含漪真有点八卦了,好不容易见了沈肆一面,想着满足下八卦的心。 便又继续问道:“外头盛传崔世子好男风,还有人说崔世子受过情伤,更有人说崔世子的身体好似不行……” 说着季含漪好奇的问沈肆:“崔世子的年纪的确也不小了,到底是什么原因?” 又捏着沈肆的衣襟,认真道:“夫君放心与我说便是,我保证不与其他人说的。” 沈肆眸子淡淡看在季含漪八卦的神情,对这些事倒是好奇得很。 他抱着她,满心满眼都是想着与她温存说些情话,但说了这么久了,季含漪与他情话没说几句,这会儿又扯到崔锦君身上去了。 好不容易见一面,那崔锦君的那点事就真这么重要? 他成不成亲的,季含漪在乎什么。 他抿了抿唇问:"你这么想知道?" 季含漪看了看沈肆的神情,好似有点不开心,像是不愿意说。 季含漪真真的好奇的不行,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道:“我真想知道。” 崔锦君瞧着那般高大清俊,若是真的好男风,季含漪还有点担心崔锦君缠上沈肆呢,得早点预防着。 沈肆扯了扯唇:“含漪,这么久不见,就没有有别的话要与我说么?" “比如你是如何想我的?” “比如你生孩子那夜,我没在你身边,你的诸多委屈,你的诸多难过,你是如何熬过去的。” “不想与我说?” 第724章 一生一世只喜欢夫君 季含漪其实有好多话想与沈肆说的,可真正看到沈肆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在久别重逢后的欢喜里,季含漪不想与沈肆说那些委屈,让沈肆对她怀有愧疚。 她知道沈肆定然是身不由己才没有回来,她在生孩子危急的时候,沈肆同样在经历生死的为难时刻。 如今他们重逢,她唯有感激。 季含漪闭着眼睛靠在沈肆的胸膛上,听着沈肆的心跳声,轻声道:“我一直在等夫君回来,等着夫君能够第一眼就看到我们的孩子。” “我没等来夫君,却等来沈长龄带回夫君坠崖的消息,那天我真真是痛极了的。” “我觉得万物都变了颜色,觉得世间没有依恋的东西了。” “父亲那年给我的痛,又回来了,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命运如此,摆脱不了这种宿命。” “可是孩子出生了,哇哇啼哭的第一声,我骤然明白,我不是形单形只,与我们血脉相连的不孩子降生世间,不该再遭受一回我曾经的苦楚。” “我应该要好好活着。” 说着季含漪微微从沈肆的怀里抬起身子,盈盈然的水眸看向沈肆,隐隐有泪光闪烁:“我应该要相信你的承诺。” “我应该要好好等你回来。” “所以我拼尽全力,好在,我终于等到你了。” 说完这话的时候,季含漪眼眸中的一滴泪,正砸落在沈肆的脸庞上。 沈肆默然捧着季含漪的脸,半晌与她道:“这回再相信我一次。” “等我这半年。” “半年之后,我给你往后半生的安稳。” 季含漪点头,哑哑开口:“我信夫君,一直都信夫君的。” 日光在渐渐沉寂,沈肆抱着季含漪,即便身上微微僵了,也不舍得放开。 沈肆的手轻轻抚在季含漪眉眼上,他没说话,却享受着怀中馨香柔软的身子,在怀中抱紧的感觉。 季含漪的手又在沈肆的腰上摸了摸,忽然问:“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夫君不可能一点伤没有。” “你如实给我说你到底伤到了哪里,我想看看。” 沈肆无奈:“伤有什么好看的?” 季含漪坚持:"我想知道夫君曾受过什么苦。" 沈肆抚了抚季含漪乌黑的发丝:"我没受过什么苦,你不用担心我。" 季含漪追问:“有伤疤么?伤在哪儿了?” 沈肆失笑:"怕我身体不好了?" 季含漪赶紧摇头:“我没这样想的,夫君怎样我都喜欢。” 沈肆便漫不经心看了眼季含漪的眸子:“我要是身体哪处残了,你还喜欢?” 季含漪便一下从沈肆的身上撑起身,看着沈肆的眼睛异常认真道:“只要是夫君,怎样的夫君我都喜欢。” 沈肆扯扯唇,季含漪那微微坐起的身子,正好两腿分开的坐在他腰上,纤细腰肢和玲珑起伏的曲线一览无余。 沈肆的目光渐渐变沉,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季含漪的细腰上轻轻摩挲。 季含漪却没察觉,一只手撑在沈肆的胸膛上又道:“夫君再别说这样的话,是夫君拉我出了泥潭,给了我安稳富贵的日子,我怎么会嫌弃夫君?那不是狼心狗肺?” “我是要与夫君安稳过一辈子的,怎可能因为夫君身子不好就不喜欢?” 说着季含漪莫名觉得一股伤意,那是为沈肆的,天之骄子,她自然不希望沈肆真的那般,但若是真的,她只会更加想要照顾他。 沈肆捏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渐渐握紧,历来如墨的眼睛渐渐上抬,看着季含漪:“是因为我拉你出泥潭,是因为我给你富贵,所以你才喜欢我?” 季含漪一愣,又对上沈肆漆黑的眸子,赶紧低头抱着沈肆的脖子:“夫君怎能这样想?” “我喜欢的是夫君的人,一生一世只喜欢夫君。” 沈肆的眸子微微变暖,脸上微凉的神情也在放松。 他笑了下,微微侧头,便轻轻咬上了季含漪的耳朵:“要是为夫不行了呢。” 季含漪只觉得耳朵上痒痒的热热的,脑中也懵了起来,问到:“什么不行了?” 沈肆的手游走到季含漪的后腰上,分外暧昧的轻捏:“阿漪不知道?” 季含漪后知后觉,蓦的红透了脸颊。 她蓦然看向沈肆,看着面前沈肆那张俊美的妖孽脸庞,磕磕巴巴的问:“你……你……” 声音细小如细蚊:“真的不行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眸子:“你希望我行不行?” 说着又握着季含漪的手往自己敞开的胸口放:“或许阿漪可以亲自试试。” 季含漪哪儿受的住沈肆这忽然的孟浪,赶紧收回手,气得去捏沈肆的腰:“你骗我……” 沈肆笑了笑。 倒不是真心想骗季含漪,就是稍稍想与季含漪说点夫妻间的情话,并且心里的确有那个心思,但奈何这会儿不是好时机,只能这样这样逗逗人。 季含漪看沈肆笑,又道:“你下回再别骗我,不然我真的会信的。” 沈肆唔了一声,伸手将季含漪按在怀里,闭上眼睛:“阿漪,陪我睡一会儿。” 季含漪侧头去看外头天色,好似还早,又看沈肆眉眼,看起来当真似乎很疲倦了。 她便侧躺在沈肆的怀里不动,闭着眼睛陪着沈肆一起睡。 沈肆身上那股冷淡的檀香味实在太好闻,从小到大都是一样的味道,季含漪也总觉得自己闻不够,又往沈肆的怀里凑了凑。 沈肆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安静睡着的模样格外乖巧漂亮,白净的脸颊上落了几丝碎发,他轻轻为她拨开指尖停留在那秀挺的鼻梁上轻轻描摹。 季含漪本来不困的,但闻着沈肆的味道,还有沈肆轻抚在腰上不轻不重的力道,浑身放松,渐渐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日暮黄昏,季含漪猛地从沈肆的怀里起来。 她脑中还有些懵,看着沈肆睁开的眸子,又不舍的问:“我是不是该走了?” 第725章 等着我 季含漪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久了。 她来平南侯府本就是来参加宴会,也不可能一夜不回去。 沈肆无言,至少他现在不能留季含漪太久。 他给她个安稳的眼神:“我们很快会再见。” 季含漪便问:“下回再见面,还要多久?” 季含漪知道不可能想见就见得,但也很期待下一回见面。 屋内昏暗,没有人去点灯,沈肆的眸子明灭不定,看不真切,声音里透着一股淡淡的低沉:“等太后离京。” 季含漪知道太后要离京去行宫了,上回皇后娘娘说如今在等修缮那头的行宫,算起来应该还有半月就能走了。 这般想起来,其实也不是不能等。 心里稍稍放了心,季含漪又从沈肆的怀里起来,她不是不想与沈肆多待一会儿,她是害怕因为自己,让沈肆暴露了。 怕自己多待一会儿,就会多一点风险。 身子从软榻上站起的一瞬,手被握住。 季含漪回头,看着沈肆也坐起了身,正看着她:“等着我。” 这声音很静,很沉稳,但也有一股笃定。 季含漪轻轻嗯了一声。 外头这时候渐渐靠近一盏灯笼,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那人不是崔锦君是谁。 季含漪本来还想与沈肆再说两句话的,但这会儿崔锦君来了,也不好说了,便与沈肆道:“下回要是能再来,我带着宜姐儿来。” 沈肆握着季含漪的手依旧有些不愿松,一下午的时光,他也觉得异常的短暂。 崔锦君这人来的太早了些。 沈肆默默看着季含漪,再想念的情绪都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下,缓缓松了手,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崔锦君在外头等了半晌,终于等到那两口子依依惜别完,这才带着季含漪原路往回走。 地下暗室到处都是岔路和机关,如同迷宫一般,若是没有人引路,季含漪定然是走不出去的。 季含漪这才问走在前面的崔锦君:“崔老太太没要紧话和我说是不是。” 崔锦君笑:“是。” 季含漪心下明白了,又问:“所以崔二姑娘没生病是不是?” 崔锦君笑了笑:“她虽说身子不大好,但最近也养起来了,你别记挂。” 说着回头看向季含漪:“那封信是我写的,你待会儿也不用去看她。” 季含漪又疑惑的问:“既是没病,那崔二姑娘怎么今日没见着人?” 崔锦君顿了一下,又道:“还不是为了不出破绽。” 季含漪无奈:“这法子崔世子可再别用了。” “要不我们之间对个暗号?” 崔锦君想季含漪这法子还真行得通,便问:“什么暗号?” 季含漪就道:"若是你有事找我,或我夫君有事找我,你便在身上佩一块红色玉佩,我自然能懂了。" “要是有什么话要事先与我说的,便将信压在城东洛水湖边,挨着石桥的第二棵柳树下的石头下。” “那里有我的铺面,管事也常去对账,我隔些日子会去一趟,偶尔也会会去湖边走走。” 崔锦君忍不住回头看向季含漪:"没想到沈夫人思虑这么周全,连这都心里想好了。" 季含漪便道:“我只是怕暴露了行踪。” 崔锦君便笑着点头:“沈夫人周全,那便这么定下。” “若是有消息,那柳树上会挂一根红绸。” “那里常有人挂绸带,你只要看见绸带上有老虎图就是。” 季含漪便想了想,这样倒是稳妥的,便就道:“那就这么定下。” 崔锦君便回头继续带路。 两人一起从假山出来,崔锦君与季含漪道:“沈夫人沿着竹林一直往外走,看到有桥便走过去,就可以走出去了。” 季含漪就问:“我现在才出去,沈家的姑娘现在在哪儿?” “今日我走了的事情你又是怎么安排的。” 崔锦君笑道:"沈夫人不必担心,我说你去看望朝云了。" “沈家的那几位姑娘,我安排她们跟沈家的其他人一起回去。" 季含漪其实还是放心崔锦君做事情的,便也没有多问了。 不过她还是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地方。 崔锦君叫崔朝云朝云,而不是二堂妹,这似乎没什么不对的,就是觉得好似有点亲近了。 因为崔朝云之前也说过,崔锦君因前头一直和父亲在边关,所以她和崔锦君并不相熟,这会儿听着,不像是不熟的样子。 又想着本来问沈肆关于崔锦君的事情,居然忘了继续问下去,问崔锦君自然是不合适的,只好作罢,想着下回有机会再问问。 季含漪又看崔锦君将手上的灯笼放到她手上:“我还要回去阿肆那里一趟,沈夫人先自便。” 季含漪将灯笼接过来,就道:"崔世子,一路小心些。" 这小心自然不是说让崔锦君在暗道里小心,崔锦君也明白季含漪的意思,他也不知道沈肆到底对季含漪说了什么,便笑道:"沈夫人放心。" 季含漪这才转身走了。 容春一直等在外头,见着季含漪出来,连忙走过去问:“夫人去哪了?” 季含漪没打算告诉容春这事,主要容春还不够沉稳,脸上藏不住事情,不一定能瞒得住别人。 她没说话,只叮嘱容春说有人问起,就说今日去看崔朝云去了。 这头崔锦君看季含漪走了,这才转身。 他重新去了沈肆那里,如今天色有些暗下来,沈肆那屋内昏昏暗暗一片,几乎看不见东西。 崔锦君轻轻叹息一声,进去为沈肆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那个依旧坐在软榻上的高大沉寂的身形,才渐渐显露。 屋内渐渐亮堂起来,崔锦君过去坐在沈肆的身边的椅子上,视线忍不住将沈肆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在看到沈肆那更加敞开的衣襟的时候,又挑了挑眉。 最后,他将视线放在沈肆的腿上,淡绿色的衣袍下摆上,就要伸手去撩开。 沈肆抬手打断崔锦君:“没事。” 崔锦君被沈肆打断,皱了眉:“先让我看看你的腿。” 沈肆眼神淡淡,只说了句:“姜先生待会会来看。” 崔锦君气笑了:“姜先生来还有一阵呢,我先看看厉不厉害。” “我刚才来瞧的时候,沈夫人还坐在你腿上,你该不会这么抱着沈夫人一下午。” “你知不知道你的腿什么样子?” 第726章 伤 崔锦君是真的担心沈肆。 沈肆现在双腿的情况,根本不能大动,更何况还抱着沈夫人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下午。 崔锦君都觉得沈肆是不想要自己的腿了。 他推开沈肆的手,掀了沈肆的袍子一看,只见白色的亵裤上已经染上了红色。 要知道沈肆的膝盖上头还缠了厚厚的一层布,可见伤口又坏了。 崔锦君一看这个状况,二话不说,连忙去叫了姜先生来。 姜先生就住在听竹馆的,平日里是听竹馆拉二胡的倌人,但卖艺不卖身,背地里是有一手好医术。 姜先生很年轻,三十来岁的模样,本出身辽州医药世家,当年因为家族里有一张祖传的药方,被人害得家破人亡,上京来申冤的时候,是沈肆为他平了冤,后面就留在了听竹馆。 姜先生来的很快,看到了沈肆膝盖上的伤口,皱眉道:“大人的腿不该大动的,说着连忙去为沈肆换药。” 崔锦君在旁忍不住冷嘲热讽一声:“人家见了夫人,哪还顾得上什么伤。” 说着又半开玩笑的奚落:“到时候真瘸腿了,瞧沈夫人嫌不嫌弃你。” “估摸着都不愿带你上街,觉得丢人了。” 崔锦君说了这些还不够,还想奚落两句,之前都是沈肆阴阳怪气的奚落他,现在找到了机会怎么不多奚落两句,但忽然过来的那凉凉的眼睛又冷到根本忽视不了。 又看沈肆那阴沉的脸色,想怕是真说到这人痛处了,按着沈肆将沈夫人当成心尖尖的样子,要是沈夫人真嫌弃了他,他都不知道沈肆能怎么疯。 今日沈夫人来,还装模作样的坐在软榻上,装作小憩看书的样子,哄着沈夫人在他怀里睡觉,不就是害怕沈夫人发现他现在瘸了么。 崔锦君想着沈肆现在是病人,便不说话刺激他了。 便对着沈肆又道:“不过我也实在佩服你,都这个样子了,还不忘抱夫人。” 沈肆懒得理会崔锦君,视线看在自己的膝盖上。 随着白色纱布轻轻揭开,膝盖上血红一片,隐隐有腐臭传来。 沈肆当时从山崖半空坠下前膝盖上已经中了周元吉手下的箭,后面半山腰从山上摔下来,膝盖上又受了伤。。 那箭头上有腐毒,触及皮肉,那一块就会很快腐烂,只要有一丁点的根在,伤口就会一直蔓延。 沈肆膝盖上的伤口处理的并不及时,姜先生去诊治的时候,他右腿的半条腿都几乎没了。 是姜先生挖了腐肉,每日精心诊治,却依旧不能如常走路,能看出很明显的瘸腿。 如今新肉已经长出来许多,只是膝盖那里依旧反反复复生出腐肉,用过了许多方子也没见好。 最近姜先生翻阅了无数医书才研出一种新药有些效果,只是要全好,重新能够正常走路,确实是需要一些时日的。 姜先生看着沈肆血肉模糊的膝盖,一边叹息,一边让沈肆稍稍忍着些,说着又将刀在火上烤了烤,又去刮腐肉。 崔锦君看着都疼,沈肆闭着眼睛闷哼一声,额头上已经铺了一层汗出来。 崔锦君想说沈肆这回完全是自讨苦吃,但又觉得沈肆极可怜。 之前人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要在自己深爱的夫人面前承认自己现在瘸腿了,估计沈肆这样骄傲的人是不能接受的,所以便一直这样装着,居然还能没让沈夫人发现。 崔锦君都有点佩服沈肆了。 腐肉刮去的时候,隐隐见骨,姜先生语重心长道:“大人最近定然勿要乱动,免得新肉长不出来。” 沈肆浑身已经疼的衣裳被汗浸湿,捏在软榻边缘的手背上满是青筋,又深吸一口气问:“多久能长出新肉来。” 姜先生摇头:“这很难说,少的也要两三个月。” “不过这回的药管用多了,腐肉烂的没那么快,说明药有效果,多换几次,应该最半年多就能够长好。” 沈肆问:“半年后,腿能正常走路么。” 姜先生依旧摇头:“这说不清,毕竟当初那箭入了大人的骨头,箭伤太深,大人又摔了膝盖,隐隐有些骨裂,肉如今还好,骨头是最难好的。” “要是大人没有摔下去,应该还没有这么严重。” “不过如今已经有了方法,只要精心调理,大人的腿,好起来是迟早的事情。” 沈肆闭了闭眼,不再说话。 姜先生又拿出一个药瓶来:“大人先忍着些。” 说着药粉落到伤口上,便是沈肆又吃痛的闷哼了好几声,到最后后背全都湿透了,崔锦君都不敢看下去。 最后伤口重新包扎好,姜先生出去给沈肆熬药,崔锦君便与沈肆道:“要不你最近还是别见沈夫人了。” “你又爱面子不想让沈夫人知晓,受罪的还不是你?” “你的腿现在走路艰难,总不能一直坐着见沈夫人?” 沈肆觉得崔锦君这个人,在外高冷,但在他面前实在话多。 便冷笑一声:“我看崔二姑娘并不喜欢你,你还死缠烂打什么?” “你现在也别见人家崔二姑娘了,等人什么时候接受了再去见不行?” “你当我瞧得上你?” 沈肆这话一击中的,击得崔锦君溃不成军。 他试图扳回一局:“我这是为了你好。” 沈肆淡淡的抬眼:“我也是为了你好。” "强扭的瓜不甜,你不知道?" 崔锦君就知道,论起动嘴皮子,他是说不过沈肆的。 在他这里,即便强扭的瓜不甜,他也要强扭。 崔锦君脸色认真起来,又问沈肆:“太子殿下那里,你打算什么时候见?” “太后还有半月离京,雷州那边我已经在打点了,勤王进京再布局的话,怕来不及。” 沈肆看了眼崔锦君:“这件事不用将太子拉进来,他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也不能布局什么。” “不过见是要的见的。” “至于什么时候……” 沈肆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稍稍沉吟,又道:“在太后离京后。” 崔锦君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沈肆的安排,有件事,他想着,还是得与沈肆说一说。 又道:“太子殿下特意让人去南疆为沈夫人寻了暖身的药。" “确实照顾得周到。” 第727章 还有小皇孙 他说完看向沈肆,他知道沈肆一定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 烛光摇曳,映亮了沈肆的半张面孔。 崔锦君看着沈肆这张面无表情的脸,都看不出来沈肆此刻在想些什么。 最后他才听见沈肆淡淡道:"这件事没什么。" “你不用担心。” 说着沈肆抬眼看着崔锦君:"即便真有什么,还有小皇孙。” 沈肆对太子稍有一些信心,但他与太子算起来是一同长大,太子的心性他明白,擅长隐忍,且有谋算,更有原则。 且太子正派,至少在太子现在做的事情里,桩桩件件都是为沈家做的。 父亲能够这么容易在朝中推波助澜,也少不了太子在背后运作。 崔锦君听到沈肆这么说,他心里就放心了。 不然真不放心和沈肆来谋这富贵。 再有,其实他和太子也相识了这么久,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崔锦君其实心里也清楚,他之所以谨慎的提出来,就是怕太子那头会出什么问题。 只要太子稳妥靠得住,崔锦君心里其实也是安心的。 他又看向沈肆:“还有件事,勤王还带了亲兵乔装入了城,人数并不少。” 沈肆低笑了声,看着崔锦君:“这难道不是好事?”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我会给他一个胜券在握的假像,凌首辅会找他的。” 崔锦君听完想着也是,勤王等着这一天太久了,这么好的机会和时机,他的动作越多越好。 - 这头季含漪出了院子,居然看见了崔朝云在路口处等着她。 季含漪看见崔朝云,忍不住诧异的问:“你怎么在这儿?” 崔朝云在这儿,是崔锦君让她来这儿的,说是让她送沈夫人一程。 虽说崔锦君没说究竟是什么原因,但崔锦君说是帮季含漪,但不用给季含漪说,崔朝云便来了。 崔朝云过来挽着季含漪的手笑道:“正好撞上了,要不再去我那儿坐坐,我们一起用晚膳。” 季含漪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不好再耽误下去,便摇头道:“下回。” 崔朝云便也不多挽留,虽说她的确想要和季含漪多说说话的。 出了平南侯府,季含漪回府的时候,沈老太太叫她过去,季含漪往沈老太太那儿去了之后,老太太便问季含漪今日的情况。 今日情况季含漪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便与沈老太太道:"若是有意的人家,定然会来提亲的,我们不用着急。" 沈老太太点头,这事本来也是顺口一问,沈老太太并不怎么关心那几个姑娘的婚事,又问起季含漪另外一件事情来。 “我今日听说浮云庵的明慧师太会些法术,能用人生前旧物说出人在哪里,我想要试一试。” 说着沈老太太含了泪光:“这些日我心里总是睡不安稳,阿肆的消息一点都没有传来,传来的消息都说没找到,甚至还有的说我儿被冲到水里找不回来了。” 季含漪问:“谁这么说的?” 沈老太太便道:"你别管谁说的,外头难道不是都这么说的?我怎么能听得下去?" 季含漪抿抿唇,想老太太这些日都没出过府,怎么会听来这些,她稍稍想了想:"三姑娘说的?" 这府里旁人定然是不会与沈老太太说这些的,但沈素仪这些日都在老太太这儿献殷勤,今日又去了平南侯府,倒是有可能提。 沈老太太没想到季含漪竟然猜出来了,便道:“你别怪她,是她今日回来,陪我闲聊的时候我忽然问起来的。” “她本来不愿说,是我逼她说的,我就想知道外头现在是怎样议论我儿的。” “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儿子就这样死了。” 季含漪垂眸思索着,想着沈肆还在的事情该不该与老太太说,但老太太这性子怕是藏不住事情,老太爷也说不与老太太说。 季含漪便劝道:“没有找到尸身便算不得死,或许有一天,侯爷会回来的。” 沈老太太的情绪却有些激动,泪落不止:“这些日我夜里几乎睡不着,总想着我的阿肆。” “想他小的时候,因为他性子冷清,不怎么亲近我,就像是赌气那样,我也很少抱他。” “现在想起来,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我现在总在后悔,后悔从前应该多与阿肆亲近的。” “如今我又想着阿肆或许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某一个地方,他该有多冷多孤独?都没有一个人去陪他。” “听说那师太格外灵验,便是让她去寻阿肆的方位也好,万一真的能找到阿肆呢?”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这虚弱的身子,迅速苍老下去的面容,心里头其实也不好受。 她知道老太太牵挂,她也明知道沈肆好好的还在,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让老太太宽心。 她耐心的问:“那师太是找死人还是活人?” “若是找死人的,她随便说个地方,您就确定了侯爷死了?” “这等事情根本不可信,您还不如好好养着身子,别想这些。” “儿媳心里有预感,侯爷会回来的。” 沈老太太却忽然生了脾气,推开季含漪道:“你的预感有什么用?” “再说我怎么能不想?那是我的儿子?!” “难道你不想你的夫君?!你就忍心你夫君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外头?” 沈老太太说的有些咬牙切齿,仿佛这府里只有她一人在牵挂沈肆。 季含漪还没说话,沈老太太就又哽咽道:“等了这么久了,阿肆的半点消息也没有,我怎么能不急?” 说着没忍住瞪了季含漪一眼:"难道你不急?" “那师太我一定要去请,你拦不了我。” 季含漪知道自己确实拦不了老太太,能拦老太太的估计也只有老太爷了。 她这会儿也不与沈老太太犟,只点点头问:“老太太一定要请,我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怕那是骗子,要不等儿媳先去打听打听了再说,免得让那等骗子将府里弄得乌烟瘴气。” 沈老太太稍稍平静下来,看了一眼季含漪:“即便是骗子我也要去请。” “至少让我心里头有个底。” 第728章 你心里,难道没有遗憾么 季含漪回去的时候,崔氏正好也一起回去了。 路上季含漪问了崔氏沈素仪给老太太说的细节,崔氏便说了一遍,又道:“的确是老太太主动问起来的,今日在平南侯府是有人私下在说。” 说着崔氏犹豫的看一下季含漪,想着要不要说。 季含漪便让崔氏直说便是。 崔氏便道:“那些人说的与三姑娘说的也大差不差,五叔一直没有消息,好些人都说五叔已经出事了。” 若是在之前听到这些话,季含漪定然心里头是受不了的,但现在季含漪竟然也觉得有这些议论是好事。 至少人人都觉得沈肆出了事,坐实了沈肆死的事情,那沈肆那头就更安全。 这回见了沈肆,季含漪心里头已经十分有底了,她相信只要有沈肆在,就没有什么难的事情。 这回老太太非要请那师太来图个慰藉也无妨,毕竟皇上一直盯着沈府,老太太这么做,皇上也相信沈府不知道沈肆的下落。 季含漪便没问这件事了,倒是崔氏又说起今日宴会的事情。 “今日四姑娘倒是引人注目,今日的赏花会不是办了个以花为令的飞花令么,之前都是三姑娘夺魁,今日四姑娘倒是压了三姑娘一头。” “四姑娘之前在人前露面的少,这回倒是在众人跟前出了彩,还有两位夫人在打听四姑娘是哪家姑娘,问到我这儿来了。” 今夜的月色甚美,伴随着小路上的花香,季含漪今日心头格外的轻松舒畅,好似回到了沈肆还在的时候。 这些月被她忽视的美景,无心欣赏的风景,此刻也想要慢慢驻足欣赏。 微风习习,季含漪来了兴致,便问:“哪两家的?” 崔氏便道:“一家是工部郎中薛家的,他家刚来京城没两年,薛家老爷之前是县令,颇有些政绩,就升迁进京了。” “还有家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副使的母亲尤夫人,这位尤夫人是寡母,屋里立着官府赐的贞节牌坊,所以身份虽说不算高,但有宴会,好些人家都会邀请她来。” 这两家人家其实都算不上很好的人家,若是在之前,沈家估计都不会考虑。 之前大房背靠沈家,沈家是皇亲国戚,一等一的家族,即便是庶女,也有人争着娶。 就如沈肃的大女儿,嫁去了伯爵府,虽说伯爵府中没有出色人才,但家族还是宽裕,如今过的也算好。 只不过她夫君犯了事情,在街上斗殴死了人,便被流放了,她也跟着夫君一起去了。 二姑娘是嫁去了京外一个知府的儿子,进京考核的时候便来提亲了,能与沈家有姻亲关系,即便是庶女,就要争着求的。 但就大房目前的处境来看,其实这两家人单凭家世上其实也能说过去,不过也主要看家风人品。 季含漪问:“这两家都有意?” 崔氏就摇头道:“这我也不确定,因为她们来这儿问到四姑娘是沈家大房的,便都没有再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意思。” 说着崔氏看着季含漪:“今日我在平南侯府看了一遭,沈家将大房分出去,和迁出族谱,还有让他们借住的事情,京城里头已经传遍了,几乎是无人不知。” “其实四姑娘的婚事,能嫁京城一般人家就算不错了。” 季含漪瞧着崔氏:“听你的话,怎么觉得说起大房,像是说别人的事情那般。” “你心里,难道没有遗憾么?” 崔氏一顿,接着就笑道:“我没什么遗憾的,我在大房这么久,我所感受到的所有都是冷冰冰的。” “婆婆刻薄,公公毫不过问,夫君冷漠,小姑子心高气高,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温情。” “不管她们现在过得多不好,小姑子还来我那里去诉苦,其实我半点感觉都没有。” “或许我真的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沈长钦这几日还总给我写信,问两个孩子,我看到他的信也觉心里恶心的很,连看都不想看。” 说着崔氏看着季含漪的眼睛,轻声道:“我甚至在想,要是沈长钦死在端州就好了,他死了,我身上的枷锁就彻底没了。” “我也终于自由了。” 季含漪对上崔氏的眼睛,她看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是失望到极致后的自我保护和绝望。 用冷漠来包裹自己。 崔氏又轻声问:“五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季含漪摇头。 她体会过这种心情,那种不被珍视的绝望。 季含漪拍拍崔氏的手,让她现在忘了过去,着眼眼前。 崔氏又与季含漪说了些关于沈素仪和李漱玉的事情。 说今日沈素仪回来心情不怎么好,从前在宴会上众星捧月的人,如今却没有什么人理会了。 最后再说了李漱玉的事情。 崔氏与季含漪道:“我今日看李漱玉,瞧着她好似对沈家有了怨恨,见了面,便当作陌路人那样,还是她那两位嫂嫂过来和我说了两句话。” 说着叹息:“说实话,之前我都觉得长龄娶了她是怨偶,现在和离了对两个人都好,她怎么还放不下呢。” “我看她之前那样子,对长龄像是真喜欢。” 李漱玉放不下估计是因为不甘心,真喜欢沈长龄,应该不会整日里想着压沈长龄一头。 但别人感情的事情没有亲身经历,确实也说不清楚。 季含漪让崔氏不用想这些,先早点回去睡就是。 崔氏也点点头,两人在路口处分别。 季含漪回了院子,方嬷嬷说宜姐儿已经睡了,季含漪去宜姐儿那头看了看,见着宜姐儿睡着的小模样,瞧着分外喜人,她捏了捏宜姐儿的小脸蛋,这才去沐浴。 沐浴后她侧躺在床榻上,又让方嬷嬷将那雪肤膏拿来给她抹。 上回季含漪抹了两回就没心思了,这回忽然来了心思。 方嬷嬷也是诧异,但看季含漪今日瞧着眉眼舒展,眼眸弯弯,连容色都亮堂雪白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沉静,回来后寡言少语,带着一股忧伤的模样,便坐在床边,一边给季含漪抹小腿,一边又问:“夫人在平南侯府待的好似高兴。” 第729章 这么明显么 方嬷嬷今日没有一起去平南侯府,她留在府里照顾着宜姐儿。 今日她瞧着季含漪舒展的眉目,也跟着笑了笑。 季含漪在床榻上伸了个懒腰,看着床帐,又想了想今日碰到沈肆的场景,被沈肆抱在怀里的感觉,就像是枯木逢春那样。 她难得笑了下:“平南侯府的花很好看。” “月季开的也好,府里也可以多种一些。” “我倒喜欢百合,我院里也想种几棵。” 方嬷嬷笑道:“夫人要是喜欢,明日老奴让人去种。” “之前侯爷不喜欢花,这院子里冷冰冰的,老奴觉得种些花也好看。” 季含漪将脸埋在枕上,闭着眼睛,又问:“我今日看起来很高兴么?” 方嬷嬷便道:“瞧着与从前不一样。” 季含漪问:“哪里不一样?” 方嬷嬷想了想:"从前您眼帘淡淡,好似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来,更很少有轻松的神情。" “但今日老奴瞧您眼角眉梢都比从前放松了一些,您刚才去看宜姐儿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很深,很明显,让人觉得您心情很好。” “再有,您今日在妆台上,还仔细抹了手,脸上也抹了,之前您都不愿往妆台前多坐一会儿的。” 季含漪没想到自己小小的情绪方嬷嬷居然都能察觉,要是方嬷嬷都能察觉的话,那旁人呢? 季含漪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掩盖情绪,心里面真的愉快轻松了,脸上也会不自觉的表现出来,甚至在细节上也会有所变化。 之前沈肆不在,季含漪便不怎么在意容貌,她自然自小都是极爱美的人,小时候也格外喜欢听别人夸她,虽说面上装的不在意,但心里是高兴极的。 这回见了沈肆,虽说沈肆没半点说她模样的事情,但季含漪回来却潜意识觉得她伤心劳累这么久,容貌会没那么好看了。 又想在下一回见沈肆的时候,看起来气色会更好一些,所以又开始注重起来了。 季含漪在床榻上滚了滚,想着这些细节传出去定然不好,这会儿也警醒了,万得注意。 季含漪又问:“还有么?” 方嬷嬷便道:“夫人瞧着心情好了,面容也瞧起来容光焕发了。” 季含漪顿了下,摸了摸脸:“就这么明显么?” 方嬷嬷便道:“就像是一种感觉,夫人本就生的美,之前总是严肃又不笑,总有一股忧愁,就如阴天,美是依旧美的,但也让人心生难受。” “但夫人心情好了,那美就如春日暖光,是新绿的嫩芽如沐春风,瞧着的人也愉悦。” 季含漪感叹方嬷嬷竟然这般能形容。 最近她总喜欢与方嬷嬷说话,方嬷嬷年纪年长,且经历颇多,与方嬷嬷说话,季含漪更投机一些。 季含漪觉得稍稍善于观察和聪明一些的人应该能看出她的变化,她抱着被子想了想,明日定然要如从前一样,免得被人看出什么来。 特别是季含漪觉得皇上的那双眼睛格外锐利,她怕真瞒不住。 又过了两日,老太太真让人去请了那位明慧师太来。 上午明慧大师做了一上午的法事,穿着灰色僧袍,手持佛尘,在临时搭建的香案前手持铜铃低吟,看起来也是煞有其事。 沈府的人都去观看,季含漪没怎么去看,忙着手头的事情,只在中午的时候,有人来季含漪这头禀报,说那师太结束了。 季含漪问了句:“如何了?” 婆子便道:“那师太烧了侯爷的贴身里衣,又神神叨叨的念了会儿,最后说侯爷还有一丝残魂在,在东南方向呢。” 季含漪放下手上的毛笔想了想,那竹叶楼在西边呢,沈肆也身子好好的,这师太果真也是个骗子。 说一缕残魂,不过是讨好,给留个念想。 东南的地方那么大,找不到也怪不到那师太头上。 季含漪又问:“老太太什么反应?” 婆子就弯腰在季含漪耳边说:"老太太哭了,说侯爷一个人孤单,就剩了抹残魂。" “又请教那位师太侯爷到底还在不在世间,那师太没说个所以然出来,就说让老太太供奉着长明灯,滋养侯爷的残魂,若是心诚,侯爷总有一天能回来的。” “说回不回来,就看佛祖的意思了。” 季含漪挑眉,这倒是个骗财的说法了,这些师太靠的就是这个营生。 回来了说是她的功劳,回不来就说心不诚,佛祖不认,也只会怪自己。 季含漪指尖点了点桌面,想着让老太太有点念想也好,总归沈肆也好好的,总会回来。 总比让老太太东想西想的好。 婆子又小声道:“老太太现在正让人给侯爷重新搭一个香案供奉长明灯呢。” “还给那位师太打点了不少银子,说让那位师太在庵里也给侯爷供奉长明灯。” 季含漪点点头,只问了句:“人走了没有。” 婆子说走了,季含漪便没问了。 下午往老太太那儿去的时候,从前都是靠在床榻上唉声叹气的人,现在已经穿戴整齐的跪在供奉着沈肆长明灯下的蒲团上敲木鱼了,闭着眼睛,万般心诚的模样。 沈素仪也陪在旁边,看起来也是很心诚。 季含漪没去打扰,想着老太太有个这个念想,说不定身子还能早点好起来,便也轻手轻脚的退出去,与老太太身边贴身伺候的婆子低声道:“每日别让老太太太累了,再有这里有什么事,也及时去与我说。” 婆子连忙点头:“夫人放心。” 又道:“老太太刚才劲头可足了,连精神都好了一点,还说只要诚心,侯爷就能回来了。” 季含漪又隔着珠链瞧了一眼沈老太太,这才走了出去。 再过了两日,沈老太爷让季含漪去了一趟。 老太爷打算过几日就要回江陵了,临行前想在府里办一场小宴,邀请从前致仕的同僚,让季含漪稍稍准备一下。 第730章 病入膏肓 季含漪听到沈老太爷才回来没多久又要走,还是有些担心。 她轻声由劝道:“您的身子还没大好,即便要走,要不先养养几日再说。” 沈老太爷摇摇头:“含漪,你听我的,三日后,你先去安排宴会。” 沈老太爷的话虽说是温和,但也带着不容商量的力道,季含漪便也没有再劝,只好先去安排。 路上方嬷嬷有些担心:“老太爷这样的身子,路上定然有诸多不便,怕是不好赶路。” “老太爷怎么坚持要这么快走。” 季含漪心里头其实隐隐有些明白,便让方嬷嬷不用多问。 她知道,老太爷和沈肆定然是有联系的,老太爷做这个决定,说不定和沈肆还有点关联。 她现在不去问什么,老太爷既吩咐下来,便好好做。 办宴会对于季含漪来说如今已经算不上什么难事了,更何况还是小宴。 季含漪办的得心应手。 到了老太爷设宴那日,宴会办在前厅,季含漪安排好了人,倒没去前厅招待,因为都是外男,季含漪内宅妇不可能去抛头露面。 本来季含漪觉得她安排的一切妥当,丫头也都是安排的最稳妥牢靠的丫头,应该是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但偏偏前厅丫头慌慌张张的进来,倒是让季含漪紧张进来。 季含漪正稍稍空闲的抱着宜姐儿在湖边散步,一边与魏管家定下铺面掌柜来见的行程,还有去白氏名下庄子里的日子。 季含漪本不打算去那庄子的,但那庄子里有人惹事,季含漪指派了新的管事去,才去了几日,就被人莫名其妙的拖到了沟里摔断了腿。 季含漪再派了人去,结果那人没几日又被毒蛇咬了,中了毒差点没救过来。 这已经很明显是人在搞鬼了,也没管事再敢去了,季含漪便亲自去一趟,看看是哪些牛鬼蛇神作怪。 这会儿丫头着急忙慌过来,一来就跪在季含漪跟前,喘气半晌都没说话。 季含漪道:“你慢慢说,前头出什么事了?” 那丫头才道:"老太爷出事了。" “才吃几杯酒就忽然呕了血,前头乱作一团了。” 季含漪一下站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出了这种事情。 老太爷的身子其实很硬朗的,就是偏瘫也没有伤到内腑,怎么会忽然呕血。 她让自己先冷静,又吩咐魏管家先去前头让人先将老太爷小心扶回屋里,再安排好其他人先回去,季含漪这头让人快马赶紧去请太医来。 魏管家赶紧去了,那丫头说老太爷已经让人扶着回屋了,府医也赶去了,季含漪便一边让人赶紧去请太医,又匆匆往沈老太爷那里去。 去的时候,沈老太爷的屋内还有两名从前的同窗老友,沈老太爷已经晕了过去,府医正给沈老太爷把脉,把完脉就忽然说了句沈老太爷不行了。 季含漪的步子僵在了原地,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人,还与季含漪下了一盘棋的人,怎么今天就忽然说快不行了。 留下的那两位听到更哭了起来,说沈老太爷明明还比他们小了几岁,怎么身子还不如他们。 季含漪强忍心神过去劝了劝,说等老太爷好起来会去消息,他们这才依依不舍的先离去。 等到他们走了,季含漪才面色凝重的问府医:“你诊清楚了?” “老太爷的身子之前还好好的,这两日也没出什么事,怎么会忽然不行了?” 府医就赶紧到季含漪的跟前,低声对季含漪道:“老太爷之前应该是回光返照,其实老太爷的身子并不怎么好。” 季含漪一愣,这在她听来有些天方夜谭了。 她又看了看沈老太爷的面色,面容上覆着一层青,领口都是血迹,看起来当真像是病入膏肓了。 她也微微踉跄,对于现在的境况,她有些难以接受。 她都觉得有点像梦一样。 她仍旧不大信,让府医先将这件事保密,至少先别让沈老太太知道,不然季含漪觉得沈老太太可能真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季含漪转头又给方嬷嬷吩咐下去,让今日老太太出事的事情,先在府里瞒着。 方嬷嬷便忙出去安排。 过不久,林院正匆匆的赶来,季含漪将寄托全放在林院正身上了,屏息等着林院正把脉的结果。 可林院正把完脉,也站在季含漪跟前叹息道:"老太爷的确不行了。" “应该坚持不了几个月了。” 季含漪这回是真的如遭雷击了。 她急促的问:“怎么会如此?明明昨日还好好的,半点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的。” 林院正面色凝重道:“您看不出来,是因为沈老首辅瞒着您呐,其实他老的身子一直不怎么好。” 季含漪反驳:"可明明之前您也说他身子好的。” 林院正就道:“那是老首辅让我瞒着您们,怕您们担心。” 季含漪又踉跄一步。 她觉得脑中稍稍有些混乱理不清楚。 她上回还在与沈肆说,老太爷的身子在慢慢好起来,说她会照顾好府上,也会照顾好老太爷,现在老太爷忽然出事,沈肆会不会怪她。 她撑在旁边的博古架上,一时半会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院正看着季含漪的模样,忍不住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夫人也不要太过于上伤心,老首辅历来是豁达的人,也不想见你们为他伤心的。” 季含漪缓缓抬头问:“还有什么法子让老太爷多……” 季含漪的声音有点哽咽,又道:“让老太爷的身子好起来。” 林院正无奈的摇摇头:“我的确办不到。” “剩下的日子,就让老首辅高高兴兴的。” 说着许是看季含漪太伤心:“我也会开一个药方的,虽说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也能让老首辅身子好过点。” 说着林院正又是叹息一声,走出去开药方了。 季含漪一个人留在屋内,茫然的看着床榻上的老太爷,最近这一年来怎么发生了这么多出猝不及防的事情。 明明她觉得事情已经在好起来了,沈肆没事,孩子还没死,有一天还能回来,老太爷身子在好转,老太太现在也有了寄托,怎么忽然一夕之间,又出了大事。 她手指渐渐捏紧,心头全被茫然代替。 第731章 你还有阿肆,他一直在你身边 季含漪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也更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了老太太多久。 现在老太太好不容易稍稍好一些,要是老太太又病倒了,季含漪真的觉得沈府艰难了。 季含漪从沈老太爷那里走出去,安排好了人仔细照顾,又去了老太太那里一趟。 老太太这两日醉心沉迷于打坐起伏,木鱼有时候要敲到深夜去。 季含漪去的时候,沈老太太还在敲木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守在外头的嬷嬷见着季含漪来,其实是听说了老太爷发生的事情的,便也忙询问起来。 季含漪点点头,没有多说,只道:“老太爷现在得境况是不大好,但这事先别给老太太说,免得老太太受不住。” “也吩咐好这院里的丫头守好消息。” 嬷嬷连忙点头,压低声音道:“夫人放心,刚才方嬷嬷已经来吩咐过了。” 季含漪又问:“三姑娘在里面没有。” 嬷嬷便道:“三姑娘在里面陪着的。” 季含漪抿抿唇:“待会儿三姑娘出来了,你与三姑娘说一声,别透露老太爷的事情,要是透露了出来,我只问她。” 嬷嬷赶紧点头。 季含漪又吩咐了几句,无非是些老太太的日常,最后站在廊下与崔氏说话。 “沈素仪要是在老太太跟前挑事,你就来与我说。” “她要是个聪明的,就知道老太太现在对她还算上心,要是老太太身子真出了什么事,那就完全顾不了她了,她知道该怎么说话。” “要是她非这么蠢挑事,老太太病倒了,我记着她做的这些事。” 崔氏就道:“我想三姑娘应该还没这么蠢,五婶放心,我瞧着的,老太太这里有我。” 季含漪这才离去。 沈老太爷是下午才醒来的,季含漪一听到沈老太爷醒来的消息,就匆匆的往沈老太爷那里过去。 她一进去,看到床榻上那个枯瘦的老人,心里头一阵悲戚。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脸上的悲伤,朝着季含漪道:“你好好做手头上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这里。” 季含漪忍不住落泪:“我怎么能不担心您呢。” 沈老太爷叹息,让屋内的人都退出去后,才看着季含漪道:“见过阿肆了?” 季含漪不知道沈老太爷怎么知道的,点头如实将崔锦君引着她去见沈肆的事情与沈老太爷说了。 沈老太爷疲倦的点点头:“阿肆做事一向严谨,他交代你的,你按着他说的做就是了。” “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你这两日稍稍安排一下,三日后我打算离京。” 季含漪眼泪落下来:"林院正说您现在的身子不好,怎么能这个时候走。"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眼眶里的泪,手指动了动,又长长叹息:“俗话说落叶归根,我回江陵,是回我的归宿去了。” “你好好打理着沈府,你婆母那里也稍稍瞒着一些,尽量不要告诉她,若是实在瞒不住了再说,免得她伤心过度承受不住。” 季含漪低头垂泪:“母亲那里我暂时瞒着的,只是我希望您能留下,或许还能见一下侯爷……” “侯爷定然牵挂您。” 沈老太爷摆摆手:“见不见他没什么要紧了。” “我知道他现在无事就好了。” 说着沈老太爷好似疲累的闭着眼睛:“含漪,其他的话都不必再说,我要走的决定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只为我安排好路上的用品就是。” “再有,这几日应有不少人来探望,我实不能应付,你也一一谢绝,一人不见。” 说着沈老太爷一顿,又道:“若是皇上亲自来看我一眼,你便提早让人来与我说一声,我好面圣。” 季含漪手中的绣帕抵在眼睛上:“旁的我都能打点好,只是此去江陵,路途遥远,马车到底颠簸,您的偏瘫还未好全,即便有仆人伺候也多有不便,您为何这么着急要走?”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眉目里全是难过,他稍稍不忍,低声道:“我不走,便来不及了。” 季含漪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问道:“来不及什么?” 沈老太爷便道:"含漪,你知道我有多少学生么?" “你知道整个官场,有多少我的门生?” “我做首辅二十四年,入内阁三十年,科举主考十二年,每主考一年,那年进士都要来拜我为老师。” “在很多年里,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来信问我的意思。” “朝堂上的动荡,也会先看我的动作。” “我是他们的老师,终生就是他们的老师,皇帝不可能换了我所有门生。” “为什么皇上忌讳沈家,其实阿肆倒没那么多的影响,主要是因为我。” “这回太后害阿肆死的事情,朝野为什么震动,为什么一定要将太后弹劾下马,也是因为阿肆是我的儿子,皇帝真正忌惮的人是我。” “太后的事情,也只会让皇帝更忌讳。” “只要我活着,在皇上眼里都算是一颗刺。” “将太后扳倒容易,但那始终是皇上的亲生母亲,是皇帝的颜面,皇帝后面会怎么对沈家,谁都不知道。” “我走,对沈家有好处。” “至于什么好多,从许多方面来说并不能说清,但你很快就会彻底明白了。” 季含漪默然听了一会儿。 她或许听明白了。 缓缓放下手,轻声问:“要多久才能彻底看明白?” 沈老太爷想了下:“或许三个月,或许很快。” 说着沈老太爷深深看着季含漪:“含漪,你现在得要记着,你并不是一个人,你还有阿肆。” “他一直在你身边。” “所以你并不需要难过害怕,我的身体也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我活够这个年岁,也已经足够了。” 季含漪不明白沈老太爷在面对身子情况这么糟糕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能云淡风轻的说并不在意。 或许沈老太爷真的不在意,可陪伴他的亲人,怎么也会不在意呢。 她又沙哑道:"老太太知道后,或许会受不住。" “我听说抚州有位神医,要不您再等等,儿媳去将那位神医请来。” 沈老太爷忙摆摆手:“你不用折腾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又道:“含漪,你先去忙,我的身子太累,说不了多少话了。” 第732章 皇帝探望 季含漪张张唇,看沈老太爷的样子的确是疲倦至极的模样,只好再不好打扰,轻轻走了出去。 沈老太爷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季含漪夜里坐在窗前,低头看着今日送来的帖子。 帖子厚厚一叠,全是要来探望沈老太爷的帖子,看来,今日上午老太爷呕血的那一幕,应该在外头已经传开了。 也幸好老太太最近足不出户的只呆在院子里,如今又多了件事情做,不然当真瞒不过去。 季含漪在想要不要将这件事情给沈肆说,又想既然外头的人都知晓了,那沈肆定然也知晓了,并不需要她多此一举。 此刻她在想,沈肆知道了,他该怎么做。 他会冒险回来看老太爷一眼么。 季含漪心里头如乱麻一样乱七八糟,又在想老太爷今日说他不走就来不及的话,仔细想着老太爷说这句话里头真正的含义。 方嬷嬷看季含漪已经看着那些帖子发呆了好一阵,端着鱼汤过来:“夫人还是先喝了鱼汤再忙。” 季含漪这才回过神,放下帖子,将碗接了过来。 吃了两口,季含漪又道:“这些帖子就都回绝了,就说老太爷要养病,需要静养。” “另外门房那头也吩咐一声,若是有上门拜访的,也一样的理由回绝。” 方嬷嬷应着,又看着季含漪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劝道:“夫人别想了,或许老太爷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季含漪看着方嬷嬷有些茫然的问:“可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病的这么重呢。” 方嬷嬷便叹道:“这也寻常。” “我还听说,有人白日里还说说笑笑,精神头极好,夜里睡一觉,早上就没起来了。” “有些事情,本就是这么突然的。” 季含漪捧着碗想了一会儿,又将鱼汤吃完。 到了沈老太爷离京的前一日,季含漪几乎都已经安排好了,路上应该带的,需要带去的人和随行的侍卫,还有老太爷要吃的药,都一小包一小包的包好。 皇后这两日来了许多信,也让人送来了许多名贵的药品,季含漪也都让人全都打包好,让老太爷一起带在路上,又吩咐了随行的下人,什么时候吃,吃多少,都事无巨细的吩咐好。 上午她从老太太那儿出来,老太太知道老太爷又要走,或许已经习惯了与老太爷的离别,倒是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也是担心的,叮嘱季含漪一定要收拾好老太爷路上随行的东西。 老太太本来还想去看老太爷的,只是书房门口处被老太爷的人拦下,说老太爷正在小睡,老太太也只好返回了。 这两日她都没见着老太爷,忍不住问扶着她的季含漪:“这是怎么回事,这两日都见不着人。” 说着又不等季含漪开口:“罢了罢了,从前也一样见不着人。” “等明天他走的时候,我总能见他。” 季含漪松一口气,其实旁边的沈素仪也松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季含漪对她的警告,就怕老太太问她。 沈素仪是最不希望沈老太太也出事的人,不然她这些日在老太太这儿献的殷勤全都没用处了。 上回去平南侯府去了之后,沈素仪心态已经完全变了。 她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完全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从前的自己是需要挑拣别人的,而现在的自己,是需要别人来挑拣自己,还不一定能被选上。 那些人都知道她没了靠山,又有一个让人耻辱的母亲。 不仅这些,她手头上连嫁妆都没有。 这次在平南侯府,她的首饰早已寒酸,都是些精明的贵妇人,一眼都能够看出来她的窘迫。 三哥给她留的嫁妆,里头也没有首饰,只有良田布匹,要换首饰只能卖,沈素仪是舍不得的。 现在她只能将所有希望放在沈老太太身上,指望老太太给她指一门亲了。 老太太是上流里的豪门,即便是娘家随便指一个人,也比她自己去谋的人家好,她自然希望沈老太太健健康康的。 毕竟老太太也承诺她了,最近会为她物色一门亲事。 季含漪看了沈素仪一眼,知道沈素仪还没说,稍稍放心,便让崔氏先扶着老太太回去休息,她还有些事情安排。 老太太拉着季含漪语重心长:“你自己也别太累了。” 季含漪点点头,看沈老太太的气色,这两日倒看着好了些,想来有些骗子虽说行骗,也给了人希望。 等沈老太太走后,季含漪便安排人将马车准备好,将随行的物品先装去马车里。 正安排着,前门匆匆来人说宫里来了太监来传,说皇上和太子很快就要来探望老太爷了。 皇上和太子此行过来,季含漪竟也没有多大的意外,便让人先去老太爷那里通知一声,再给各院传话,好好收拾准备。 季含漪也回去收拾了一番。 毕竟是见皇帝,是不能随意穿着的。 等到皇上来的时候,沈府的所有人,都已经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处候着了。 皇上今日来的仪仗简单,下了轿见着沈老太太站在最前迎接,便走过去虚虚抬了抬,又问:“老师的病好些了么?” 沈老太太听到皇上的话疑惑,她怎么没听说老爷病了的事情,不由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忙上前一步,对着皇上福了礼才道:“公公身子稍好一些了。” 皇帝看了看沈老太太,又看了看季含漪低眉顺目解释的样子,心下已经明白,估计是瞒着的,并没有拆穿,只是点点头,说先去见沈老太爷。 又特意让沈老太太不必随行,他有些话要单独与沈老太爷说。 第733章 筹谋安稳的路 皇帝并没有去前堂小坐的意思,只让季含漪引路,便往沈老太爷那处去。 此行来的还有太子和两位太医,并不是上回来诊脉的林院正,季含漪看着,想皇帝这回来,应该是要亲自来验证沈老太爷是不是病入膏肓了。 果真皇帝对沈家的疑心从来没有少过。 沈老太太让季含漪跟在一边小心一些,季含漪心中有数,点了点头。 走在路上的时候,皇帝让季含漪来跟前,边走边问她一些关于沈老太爷的病。 季含漪感觉到皇帝的眼神一直在注视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一些紧张,微微垂着眼帘一五一十的回话。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和需要小心翼翼应付的。 沈老太爷的病是真的,都说老太爷的病无力回天,季含漪也总回想老太爷慈祥的模样,言语中尽管小心翼翼,还是难抵一股无言的伤心。 皇帝深深多看了季含漪几眼,微皱起的眉目下若有所思,又问:“之前老师的身体可还好?” 季含漪听皇帝问到这里的时候,心里稍稍思索了一下,又道:“公公的身子刚回来的时候也是不怎么好的,中间听太医说好了一些,只是这些日又忽然不好起来。” 说着季含漪帕子在眼眶上点了点,伤心是真伤心,语气里不免带了些许哽咽:“我也没想到,公公原来病的这么厉害。” 皇帝没就有再问了,只是往前走。 路上季含漪听到皇帝咳了好几声,忍不住偷偷打量皇帝。 这回皇帝给她的感觉不如之前那般干练,眉眼里少见的有些疲惫,像是也生了病般。 正在思考着,又见着一道明黄色身影走到她身边来,她下意识看过去,就见太子殿下正往她看过来,面色严肃的微微朝她摇了摇头。 像是在提醒她别乱看。 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感觉收回了事视线。 这回跟随皇帝的还有锦衣卫和随行太监,林林总总十几个人,这些人这么多眼睛,季含漪确实不该盯着皇上看。 到了沈老太爷那里的时候,沈老太爷并没有起榻,只是虚弱的靠在床榻上,见到皇帝进来,才吃力的从床榻上起来。 皇帝三两步过去扶住沈老太爷,低低道:“老师,不必如此。” 说着亲自扶着沈老太爷去床榻上重新躺下,接着更是坐在床榻边低声询问沈老太爷的身子,还叫来了平常贴身伺候的下人过来询问。 说实话,这番场景看起来,任是谁都觉得皇帝待沈老太爷如同亲人。 季含漪不免想,先帝好几位皇子,皇上虽说能力出众,却是最不讨喜的那个,如今能登上这个位置全靠沈家,如今皇上却忌惮沈家了,果真天家的人都是无情的。 皇帝问完了下人,又让带来的太医给老太爷重新诊脉,再对沈老太爷低声道:“老师,只要朕在一日,一定会让人诊治好老师的。” 沈老太爷摆摆手,叹息道:“人活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并不奢求多活一日。” “即便真的治不了,于我来说,也是解脱。” 皇帝默然不语,只让太医前来。 两名太医都过去为沈老太爷把脉,两人显然把脉的很仔细,屋内几乎静了半炷香。 之后,一名太医弯腰在皇帝的面前,先小心的回话:“老首辅的脉如游丝,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说着他一顿,后背弯得更低,又才道:“的确是大限将至的脉象。” 皇帝的眼神不动声色的动了动,又看向旁边的那另外一个太医。 另一位太医也连忙回话,说的与上一名太医说的一般无二。 两位太医的回话完完毕,屋内顿时静悄悄的,只唯有平日里侍奉沈老太爷的下人默默擦泪。 就连季含漪再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也忍不住闭了闭眼,红了眼眶。 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尚沉浸在情绪中,又觉一道目光看来,侧头看去,却见皇帝正在看她。 两人视线对上,皇帝并没有移开目光,倒是季含漪连忙垂下眼眸。 她刚才看的清楚,皇帝的眼神里没有别的情绪,全都是打量探究。 皇帝是在怀疑老太爷的病,所以在看她的反应。 接着屋内响起皇帝长长的一声叹息。 皇帝让屋内的人都退出去,要与老首辅单独说话。 季含漪擦了擦眼角,低着头无声无息的往门外退。 她出去站在廊下,看着老太爷外头的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花树,如今渐渐入夏,满院都是好景色。 其实老首辅比起沈肆,更注重怎样好好活。 将日子过得舒适,而沈肆的日常,其实是有些单调的。 季含漪正看着窗外景色失神,太子无声里已经走到了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舅母保重身体,别太伤心。” 季含漪默默点点头。 又回:“殿下也是。” 太子负手没说话,又说:“孤想去看看外祖母,舅母陪孤去。” 季含漪一顿,抬头道:“可是里头……” 太子便道:“无妨,父皇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来。” 季含漪便点点头,引着太子殿下往老太太那里去。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到幽静处的时候,太子叫住季含漪:“舅母。” 季含漪顿住,回头就见着太子站在原地,负手看着她:“舅母,孤有话与舅母说。” 季含漪这会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太子或许不是真的要去看望老太太的,是想找与她说话的时机。 季含漪便也让自己身边的方嬷嬷先退去路口看着人,若是有人便来知会。 季含漪莫名有种感觉,太子这会儿说的话,可能不方便人听。 太子走到季含漪的身边,视线看着面前茂密的竹林,低声道:“那两名太医是父皇专用的太医,只给父皇看病。” 说着太子一顿,又道:“是父皇的人。” “所以他们的话,八九不离十,外祖的身子的确不太好了。” “现在外头都在传这件事情,说外祖的身子熬不了多久,父皇这回来,也是特意来确认这件事情的。” 季含漪今日见到皇上,从皇上带着那两个陌生的太医,和重新给老太爷诊脉,季含漪就想到了,皇帝来的目的,其实并不是关心老太爷的病。 她轻轻点头:“我刚才看出来了。” 太子知道季含漪应该看出来了,毕竟季含漪在他心中是聪慧的。 他抿抿唇,视线看向季含漪:“外祖若是真的出事,舅舅不回来,即便孤和母后能帮衬,但也不能时时刻刻帮衬,舅母也难支撑沈家。” “孤想为舅母筹谋一条安稳些的路。” 第734章 贞节牌坊 竹叶声沙沙,季含漪抬头看向太子。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还没完全从老太爷的事情里走出来。 这大半年里,身边最重要的人都在一一出事,季含漪每每都是强忍,她也没有坚强多少。 她只是觉得,若是自己也倒下了,那沈家还有谁来支撑。 太子说的那些其实也没错,若是老太爷也出事,那在外人眼中,沈家没男子支撑了。 而这才是最危险的。 无论季含漪有顶天的能力,没有男子做一族之长,很难支撑起来。 她问:“太子殿下是怎么筹谋的。” 江玄负手看向季含漪,眼神沉了沉,低声道:“孤想让官府为舅母旌裱一块贞节牌坊。” “舅母身有诰命,又有贞节牌坊”,旁人轻易不敢对舅母生出不敬的意思。" “更无人敢对舅母轻浮。” “还能让舅母往后一辈子都是沈家妇,是为了我舅舅守贞,没有人敢轻易让舅母离开沈家。” “也能让舅母少了许多麻烦。” 更少了许多觊觎的目光。 说着江玄的语气微微一顿,目光缓缓看在季含漪的脸上,看着她发红的悲伤眼睛,轻声道:“这样能让舅母在沈家的地位更牢固,永远是沈家的当家主母。” “只是舅母再不能改嫁。” “且更要比从前注重交往,深居简出,不能再大办宴会和打扮,素衣素服。” “舅母……可愿……” 江玄这番话于他自己来说,是说的艰难的。 季含漪大好年华,如今依旧年轻貌美,是芙蓉盛开正好正娇艳的时候。 她还才情斐然,心思沉静,世间少有女子能有她好。 可贞洁牌坊一落在她头上,都代表她往后余生都要独自落寞的凋零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她年轻貌美正直春日美景,都要枯死在后宅一成不变的零碎中。 江玄看过季含漪打马球,英姿飒爽,笑意恣意,看过她提着裙摆就踩在了石狮子上,她的画里有险峻山峰和潺潺流水,不是闺阁女子爱的花卉富贵,说明季含漪不是闺秀中一成不变,墨守成规的后宅女子。 若是一辈子只能困在那一方天地里,用贞节牌坊约束自己的言行,江玄想来也是不忍心的。 其实女子大好年华,她完全可选择更好的归属。 沈家不该是季含漪的牢笼。 现在不是季含漪需要沈家,是沈家需要季含漪在,需要季含漪在这里支撑着。 但江玄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另外一种打算,若是季含漪不愿,那么他便会尽力帮她摆脱困境。 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帮她到哪一步,或许季含漪想去更自由的地方,江玄也会努力帮她。 此刻,江玄眼神静静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看着她眼帘微微上抬,负在身后的手,无声的紧了紧。 微风微微吹拂着季含漪的发丝,她看着太子,眼神中有些感激。 她明白江玄这样说的目的。 他说的的确是对的。 这也是现在最好的法子,能让她在沈家稳固地位,他全然都是为自己考虑的。 其实对季含漪来说,没什么愿不愿的,即便不知道沈肆是不是还活着,她都不会离开沈家的。 她都会一直等着沈肆的。 她轻声道:“殿下考虑周到,我是愿意的。” 江玄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在听到季含漪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问了她一遍:“舅母想好了?” “旌裱一下来,这辈子就再也不能改嫁了,就算死也是沈家妇。” 季含漪等太子一说完就很坚定的点头:“我想好了。” “我从嫁给侯爷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过嫁给旁人。” “我心里的人也只有侯爷。” 江玄指尖微微一顿,接着又缓缓的松开,眼神里带了一股淡淡轻松。 他点头,又低声道:“若是舅舅能够听到舅母的这一番话,定然也会感动的。” “若是舅母真这么决定,孤不久就会安排。” 季含漪答应下来,她知道贞节牌坊的旌裱下来少说也要三四月年,即便那时候沈肆没有回来也没有关系,能够少很多麻烦倒是真的。 江玄又道:“再有一事,我希望舅母后面能够仔细考虑。” 季含漪抬头:“何事?” 江玄便道:“沈家旁支不少,外祖若是真的一走,旁支不可能不生心思,舅母一介女子,且没有长子,虽说有贞节牌坊在,但沈家祖产是不能全都落在一个女子身上的。” 说着江玄抿抿唇,又认真看着季含漪道:“孤的意思,也是母后的意思,舅母这些日可以早日物色过继子的人选,早早过继到舅母的名下,这才能堵住旁人的心思。” “才是往后最稳妥的做法。” 季含漪轻声问:“那钧哥儿还是没有消息么?” 江玄微微皱眉:“最新的消息是那对行商的夫妇还没有回去,最坏的可能是半路上被山匪劫财,至于哪里的山匪,又是在哪里出事的,或是在哪里耽搁的,这些还不能确定,仍旧要等消息。” 季含漪手指不由捂在胸口上。 这瞬间她心里有一瞬的紧缩,说不出来的感觉,是为她的孩子。 心口在渐渐泛疼。 她的钧哥儿当真命运多舛,不仅大师这般说,连三姑姑也是这般说。 每每在稍稍有些希望的时候,又叫人陷入泥潭。 江玄看季含漪这般模样,知道季含漪可能承受不住这样的消息,便又道:“孤与舅母说的只是最坏的打算,也可能是在路上耽误了还没回去,舅母先别多想。” “长龄已经去找孩子了,孤也在找。” “钧哥儿很快就会回来的。” 季含漪垂着眼睛,心里的心慌依旧,也只默然点头。 太子又说起刚才的话:“过继子的事情,孤希望舅母能够好好想想。” “若是舅母不能选择,或许孤能够帮舅母选。” 第735章 孤一直很上心 季含漪听到太子殿下能够帮自己选,微微诧异了一下。 她抬头问:“殿下从哪里去选?” 江玄问季含漪:"舅母打算在沈家旁支里选么?" 季含漪想了下,又摇摇头:“不打算。” 季含漪没打算在宗族里选,就怕选出沈肃那样的人。 再有,沈肆还在,她也不可能选宗族的人,要是到时候钧哥儿回来,那孩子定然要还回去的,还回去也定然要闹一些不愉快。 季含漪是不想这样的。 太子皱眉道:“这件事舅母最好好好想想,沈家后人只能在沈家族人里选,另选旁人的话,也并不是不行,但要说那个孩子是钧哥儿。” 说着太子看着季含漪:“这件事关乎沈家血脉,外人不行,舅母若是心里拿不定主意可暂且搁置。” “江陵是沈家老宅,得空可以去江陵选一个偏支的沈家孩子,不过这件事情可以不必急,我们先等钧哥儿的消息。” 季含漪知道太子说的是有道理的,她也很感动太子的顾虑周全,现在先将眼前的事情过去要紧。 她轻轻点头:“好。” 江玄现在主要与季含漪说的就是这两件事情,如今事情已经说完,江玄又道:“现在去外祖母那里。” 季含漪这才与太子一起往沈老太太那里去。 路上江玄问季含漪:“你瞒着外祖母,能瞒多久,到时候怎么应付?” 这些季含漪还没有想过,她只是知道,能瞒一阵是一阵。 她知道老太太太过于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风浪,如今事情接二连三的来,她尚不能支撑住,更何况沈老太太。 季含漪还知道沈肆活着,沈老太太失去儿子,又要失去夫君,季含漪的确怕老太太一口气没有上去。 她轻轻摇头:“走一步看一步。” 说着季含漪的眼神里有些落寞哀伤:“公公这般好的人,我没想到……” “其实我也是难接受的。” “我心里也很难过。” 江玄听着季含漪的声音,微微侧头的时候,就看到季含漪颤动的眉眼,上头隐隐有些水光闪烁。 他确实明白季含漪的心情,他虽说面上没有季含漪这么情绪外露,但心里一样并不好受。 母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宫内哭了一下午,今日也特意嘱咐他,好好来看外祖到底病得如何了。 江玄沉默几瞬,又道:“舅母若是这两日能够抽空,也进宫看看母后。” 季含漪为难:“外祖说过两日就要走了,要回江陵去。” 江玄皱眉:“外祖病的这般重,竟然还要回江陵?” 季含漪沙哑道:“我劝过公公,只是没有劝住,公公说回江陵是落叶归根。” “待会儿殿下若是能劝一劝公公,便劝劝。” 太子抿抿唇,点了点头。 到了沈老太太那里,老太太现在倒是没有在长明灯前敲木鱼,难得有些精神的坐在罗汉榻上和几个姑娘说话。 崔氏正在侍奉老太太吃药,沈素仪正给沈老太太剥荔子。 这荔子是从岭南运来的,并没有多少,季含漪其实是喜欢吃荔子的,但老太太也喜欢,便大部分送到沈老太太这里来,其余院子都按例分下去。 老太太享受了一辈子,不管什么东西,好的总是往她这里来,但这会儿老太太脸上也依旧愁眉苦脸。 见到季含漪和太子进来,便连忙询问太子:“钧哥儿有消息了么?” 太子还是斟酌了一下:“有了些消息,外祖母不必太忧心。” 沈老太太听了太子的话,脸色稍稍好些,又红了眼眶叹息:“殿下,一定要找到钧哥儿啊……” “那是阿肆的孩子……” 江玄过去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点点头:“外祖母放心,孤一直都很上心。” 说着又询问起老太太的身子来。 沈老太太还没说话,沈素仪便接了话道:“祖母最近的身子还没有好起来,胃口也不怎么好。” “我昨日给祖母熬了一碗山药红枣粥,祖母倒是多吃了两口。” 江玄看了沈素仪一眼,又回过视线,与沈老太太道:“外祖母若是胃口不好,孤可以让宫里的厨子过来给外祖母调理胃口。” 沈老太太叹道:“哪里需要你为我这么操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明白,很难再好起来了。” 说着沈老太太已经说到了伤心处,忽然悲从中来:“阿肆一日不回来,我就一日好不起来。” "最近夜里,我每每总梦见阿肆,梦见阿肆在与我说冷,在与我说他孤零零的。” “我便想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这做母亲的难道看着孩子冷,看着他孤零零的么?” “这身子好不起来也罢,好不起来我早点去见阿肆,早点去陪他。” 说着沈老太太帕子捂在眼睛上,身子歪歪靠在一边的枕头上,悲伤到极致,身子已经坐不稳了。 沈素仪和崔氏连忙过去扶着沈老太太,沈素仪更是红了眼哭起来:“祖母,五叔要知晓您这般,也不忍心的。” 沈老太太却没听沈素仪的话,依旧落泪哽咽道:“若是我的阿肆不能回来,便让我去陪他就是。”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都伤心,季含漪也起身过去帮着沈老太太顺背通气,又低声道:“侯爷会回来的,您别伤心。” 沈老太太推开季含漪的手,哽咽道:“你总这么说,那你倒是将我的阿肆找回来。” 沈老太太倒不是对季含漪发脾气,只是伤心到极致的难过,说出来的话便有些激烈。 季含漪倒没计较,又宽慰了几句,太子也过来宽慰了两句。 沈老太太的情绪才渐渐恢复了些。 太子又与沈老太太说起贞节牌坊的事情,沈老太太微微惊了惊,视线缓缓看向季含漪,问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事情来了?之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还是府里头又出了什么事了?” 沈素仪也诧异的看向季含漪,没想到季含漪还想起要这名誉来。 季含漪朝着沈老太太点头,又道:“有这个是要少些麻烦,再有,若是将来侯爷回来,这个也能随时撤去,也并不妨碍什么。” “太子殿下与我说的时候,我是觉得可行的,您的意思呢。” 沈老太太现在其实是离不得季含漪的。 季含漪打理府里和应酬的能力,她更是看在眼里的。 若是季含漪愿意一辈子留在沈家,即便阿肆不回来,季含漪也愿意守寡,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况且季含漪又这么年轻,说实话,以季含漪的容色,现在季含漪能安安稳稳呆在沈家,过几年呢?她难道真守得住寂寞? 她也是有点不放心的。 现在这样自然是最好的。 沈老太太连忙一口答应下来:“我也觉得这样最好。” 说着连忙将季含漪拉到身边来坐,眼里还带着泪,从前喜欢季含漪,如今听季含漪愿意一辈子守寡,更是喜欢季含漪了。 想自己儿子当初排除万难,不惜欺骗她也要娶的人,看来也是没有娶错的。 她轻轻握着季含漪的手,叹息道:“好孩子,你放心,沈家绝不会亏待你的。” 季含漪看向沈老太太:“我并不想要谋图沈家什么,从前侯爷对我好,我自然也要对侯爷一心一意,这并不算什么。” 沈老太太听了这番话,更是高兴,又拍了拍季含漪的手。 这时候外头来人来传话,说皇上来了,来看望沈老太太的。 沈老太太连忙将身上整理了一番。 皇帝进来,看到沈家众多女眷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福礼,摆摆手,坐在上位上又问了沈老太太的身子。 问候了几句,皇帝又道:“皇后近些日有些病了,您和沈夫人得空,可多进宫去陪陪她。” 沈老太太连忙点头。 皇帝又抿抿唇道:“老师过两日就要回江陵,走的有些急,朕不知那日能否去送,但朕给老师准备了一些薄礼,明日就会送来,希望老师能够用得上。” 沈老太太连忙又领着众人给皇帝道谢。 皇帝坐了会,再与沈老太太说了一些不轻不重的话,最后皇帝看向太子:“去看看你外祖。” 太子这才连忙起身。 太子一走,皇帝依旧坐在位置上,或许也是闲着无事,倒是问起了沈家姑娘们的情况。 听到沈素仪正是待嫁的年纪,又顺口问了句:“可定亲了。” 沈素仪听皇上问起她婚事,心里头扑通扑通直跳。 听说皇后最近在给二殿下物色王妃,莫不是皇上看中她了,便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皇上恭敬道:“还未定亲。” 皇帝淡淡唔了一声,又问:“沈肃的女儿?” 沈素仪脸上几不可察的白了白,又忙点头。 皇帝又道:“沈肃和白氏犯下大罪,沈家肯收容,你们应该感激,切记好好侍奉。” “至于婚事,你是罪妇之女,定然是不配许好亲事的,往后不管什么亲事,都要感激沈家。” 沈素仪没想到皇上特意多问她一句亲事,竟然会是羞辱她的话。 皇上的那句她不配许好亲事,无疑更是让她跌到了深渊,让她浑身都在难堪的隐瑟发抖。 皇上的这句话,无疑判定了她的归宿。 她忍不住将求救的目光看向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倒是也怜惜沈素仪,为她说了句好话:“沈素仪这个孩子还算是懂事,才情容貌也有,若是有好亲事,我是想为她说个好亲的。” 皇帝微微有些诧异的挑眉,又道:“白氏的女儿,您放心?” 沈老太太一顿,好似忽然被提点了一样。 皇帝又漫不经心的淡淡道:“岳母怎么知道不是下一个白氏。” 皇帝倒是真有心提醒沈老太太,毕竟沈老太爷命不久矣,沈家如今这般,提点提点也算做了好事。 但也是此时无事,提点而已,多的他自然懒得管。 沈老太太怔怔看向沈素仪,皇帝那话,说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沈素仪脸上一惊,连忙跪在地上道:“皇上和祖母明鉴,母亲的事情我也深恶痛绝,绝不可能再犯与母亲一样的错。” 第736章 怕是第二个白氏 皇上未理会沈素仪。 沈老太太也难得的没有再替沈素仪说话,要是沈素仪再是第二个白氏这样的白眼狼,沈老太太是真受不住了。 本来还想着给沈素仪说一门稍稍好点的亲事,现在这样看来,让她好起来,万一她心里记着她母亲的仇呢, 有这事情可说不准,况且沈素仪现在什么都没有,自然对她恭敬。 她看沈素仪的眼神渐渐变了,连语气也比从前冷淡了些:“起来先退到一边去。” 皇帝看了看天色,瞧着待的差不多了,让人去叫太子,又起身打算走了。 众女眷也连忙起身打算送。 皇帝今日心情难得的有些好,心头还松了一口气,摆摆手让人不用送。 但皇上说不送,怎么能真让人不送,沈老太太让季含漪跟着一起。 季含漪便将皇上一路小心送到了前门处,皇帝顿住步子,看着季含漪叹息一声:“沈夫人,老师那里你也要多多照顾。” “至于老师非要回江陵去,此事朕也劝过,只是朕也没有劝住,路上的一切事宜还要劳沈夫人仔细打点好,朕也会派些侍卫随行。” 又道:“若是有难处的地方,沈夫人尽可与朕说,朕能为老师做的,也定然会为老师做。” 季含漪便连忙福礼:“臣妇感激陛下对沈家的厚爱。” 皇帝摆摆手,也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季含漪看着皇帝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方嬷嬷道:“皇上今日那话倒是说的解气。” “三姑娘平日里在老太太那跟前献殷勤的样子,说不定偷鸡不成蚀把米。” 季含漪觉得这事还说不一定。 她回了老太太那里,还没进帘子,就听沈素仪哭的哭天抢地的。 季含漪掀帘子进去,忍不住皱眉道:“三姑娘要哭也别扰了老太太清静,老太太刚哭了一场,你又来哭,是嫌这院里清净了?” 沈素仪愣了愣,连忙擦着泪,季含漪的声音严肃,便不敢再哭了。 季含漪让沈素仪先回去,又坐到老太太身边说沈老太爷明日要走的事情,顺便说一下自己的安排。 沈素仪看季含漪与老太太在说正事,也不敢再留下,含泪走了出去。 她出去外头觉得光线刺眼的很,又想季含漪呵斥她的话,几乎气恼难过的站不住。 屋内季含漪慢慢将自己的安排和沈老太太说。 虽说府中如今都是季含漪管家,但是一些大事小情上,季含漪还是要与沈老太太商量的。 沈老太太听着季含漪周详的话,欣慰的与季含漪道:“往后万事你做主就好,不必再来与我说了。” “那些账目也不必再让管事拿来给我过目。” 季含漪看向沈老太太:“您这么相信我?” 沈老太太叹息:“我怎么能不相信你?” “我倒是感激你对沈家做的。” 季含漪发觉沈老太太的脾气真就是一阵一阵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她便也不再说这件事,只是隐隐担心道:“即便我安排的再周全,我也怕公公路上不便。” 季含漪更担心的是,明日老太爷走,或许老太太就发觉了老太爷的不对劲了。 沈老太太叹息:“他非要走,我看不懂他,就随他去。” 说着沈老太太没说这事,又与季含漪说起沈素仪的亲事来:“今日皇上来提醒的那两句话,其实我越想越觉得是那个意思。” “素仪如今在我身边是好,可她母亲做的事情,说实话,全都算在她头上,的确也有偏颇,只是白氏的死,毕竟是与沈家的恩怨,素仪心里头究竟怎么想呢?” "若是问她,她也定然不会说实话。" “我本来想为她议一门好亲,可是若是她将来羽翼丰满,恩将仇报,来报复沈家呢。” “我觉得素仪的婚事我得好好想想。” 沈老太太难得有这样清醒的时候。 人心不可测,特别是中间还隔着人命,沈素仪在季含漪心里头也并不是那等能懂恩的人,虽说不知道沈素仪会不会后面报复,但对这样的人掏心掏肺,季含漪是绝对不可能这样做的。 她道:“其实皇上说的的确没错,人心隔肚皮,老太太可以为三姑娘选亲事,除了人家两情相悦的,倒不必要选高门。” “一来,三姑娘如今处境,稍微好些的门第不一定答应,即便答应,也不过看在您的面子上,背后又是怎么想的?不是怪您乱点鸳鸯谱?” “二来,三姑娘即便嫁入好门第里,她嫁妆不丰,高门里一应置办最是豪奢,三姑娘那些嫁妆不一定能应付,到时候日子过不好,反生怨怼,倒成了您的不是。” “三来,我与您都不清楚三姑娘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沈老太太听罢擦觉得季含漪说的万般对,连忙就问:“我已经应了要替她说亲,那你觉得应该如何议?” 季含漪稍稍想了想就道:“历来亲事讲究门当户对,您议亲也将就顺其自然便是。” “若是有人家有意的,三姑娘也愿意嫁的,那自然就不多说,我们不插手就是。” “若是选人家,便选如今三姑娘能匹配的,倒不是一定选不好的,人家自然不能太差,但要合适,那便最好也要愿意,且三姑娘嫁过去也没有太委屈,在外人看来也是不错的。” “觉得我们沈家并没有苛待姑娘。” 沈老太太听了这番话觉得季含漪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便问:“那你觉得哪些人家好?” 季含漪就与沈老太太低声道:“您得空了先问问三姑娘,先问问她看中的是什么人家,若是她有中意的,便先请对面的夫人来,闲聊的时候提一提,让三姑娘在屏风后听,要是别人没有意思,三姑娘就能明白。” “那时候您再说两家人家,三姑娘应就能接受了。” “不是您不为三姑娘的亲事操心,只是三姑娘现在的处境不好说亲,您的身子也不大好,能为三姑娘操心这么多,也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情了。” “三姑娘也没有理由觉得沈家不上心。” 沈老太太听罢连连点头,看向季含漪欣慰道:“还是你思虑周全。” 又忍不住叹息:“我都不禁想,这府里,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季含漪轻声道:"我说的也没有完全周全,事情总有那么一两件意外说不定。" “这件事慢慢来就是。” 沈老太太这才点头。 季含漪从沈老太太那儿出去,才半路上就碰见沈素仪又等着她,泪眼婆娑的低泣:“五婶是不是因为母亲的事情还怨恨我?” 季含漪顿住,开口道:“你母亲让我的孩子如今生死未知,让我的孩子离开我身边,你是白氏的女儿,要我多喜欢你,那定然是不可能的。” “但我与白氏不同,我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也不是要将人赶尽杀绝的人,更不是需要虚以委蛇要慢慢折磨别人的人。” “我做事坦荡,三姑娘要觉得我怨恨你,要害你,你尽可去找你父兄去,若是你仍旧在沈府,我也依旧公事公办,应该如何对你便如何对你。” “往后三姑娘若是再问我这样的问题,觉得我要对你做什么的话,那我就要请三姑娘离开沈府了。” “免得也给我添堵。” 季含漪说完,也不想去看沈素仪的脸色,直接从沈素仪的身边走了过去。 季含漪说实话当真不耐烦听沈素仪说这些,动不动问她恨不恨,她的孩子都丢了,难不成还要欢天喜地的喜欢她不成。 沈素仪之所以三番两次的这么问,不过是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想要别人都无条件的去为她着想,为她筹谋。 她沈素仪将一些事情当真想的太好了。 她又不是沈老太太,看她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便要去同情她。 季含漪只希望沈素仪这回能够明白,只要她本本分分,她后面的日子,不会太难,即便是寻常的婚事,也足够沈素仪往后安稳。 季含漪没看沈素仪,倒是容春忍不住转头往沈素仪那头看去了好几眼。 见到沈素仪脸色惨白,又捂着脸哭,忍不住转头小声道:“她怎么又哭了,跟谁欺负了她一样。” 第737章 好在身边还有沈肆 季含漪听了容春这话淡了淡眉眼。 她不由想起从前,从前的沈素仪绝不是这样爱哭的性子的。 到底是她真的改变了性情,还是将这矫揉造作的做派要一做到底。 但不得不说,看着厌烦。 这头沈素仪呆呆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本是想在季含漪面前表表忠心,万没想到季含漪会这么直白的说不会喜欢她。 她兀自发愣,沈素仪身边的婆子低声道:“老奴觉得沈夫人若是这般说,姑娘还应该放心一些。” “沈夫人说的也没错,小世子现在还没回来呢,是生是死都说不清,您总在沈夫人跟前提这些事,沈夫人心里能好受?” “沈夫人既这么说了,您便放一百个心,安安稳稳在沈府待着就是。” 沈素仪喃喃道:“我倒是没担心她给我使绊子,毕竟她也要名声不是?她就真能那么胡来么?” “我只是想嫁好人家。” “上回有人打听四妹妹的那两户人家,我定然是万万瞧不上的,可她们却瞧上四妹妹妹没瞧上我?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在那些人眼里还不如四妹妹,往后我若是嫁的还不如四妹妹,我如何自处,如何抬得起脸面?” “今日皇上又说那番话,我怕祖母也这样想。” 这话婆子不好接,只好劝道:“这事还说不定呢,您是三姑娘,定然是先说您的亲事。” “那两户人家有眼无珠,您一定要忍,多去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耳朵软,这事说不定过几天就过去了。” 沈素仪深吸一口气,如今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季含漪中午回去用了膳后,便又去看沈老太爷。 季含漪终究放心不下,还是想去劝一回。 季含漪见了沈老太爷轻声问:“您病了的事情,明日大抵瞒不过老太太的,老太太要知晓您病的这么重还要走,是不可能让您离开的。” “您要不再想想。” 沈老太爷咳了两声,朝着季含漪却笑笑眨眨眼:“瞒她我还是瞒得住的。” “我要是还留在沈府,那就真瞒不住。” 季含漪看着沈老太爷这般了还在朝着她眨眼笑,不由想起小时候沈老太爷笑吟吟与她说,让她要大着胆子告状。 说沈肆欺负她,他就收拾沈肆去。 那时候要不是太喜欢沈老首辅,季含漪其实都不大愿意去。 如今沈老太爷还是这副笑吟吟慈和的样子,季含漪又悲从中来,低着头,眼泪落在了手背上。 她不知晓还应该再说什么话了。 她心里难受的发紧。 沈老太爷看季含漪这般难过,低声道:“你回,别担心我。” “说不定我回去后还能多活几年呢。” 季含漪听到这话,抬头去看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笑道:“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官场,不喜欢京城。” “但父亲太严厉,将整个沈家的兴衰都要交到我身上。” “你虽看我如今应该算是人生无憾,但其实我的每一步都是无奈的在被推着走的。” “回江陵后才是我真正的日子。” “真正自由的日子。” “如今是阿肆来担这个担子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但我父亲当年也不在乎我愿不愿,所以只能委屈阿肆了。” 又看着季含漪:“我回了江陵,心情好起来,说不定就能活的久一些了。” “你应该高兴才是。” 季含漪怔怔看着沈老太爷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一个年轻风华的人,本是不羁的性子,却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官袍之下,一步步平步青云。 那是荣耀,但那荣耀里又有一股失意。 季含漪想,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懂过沈老太爷,或许老太太也没有懂过。 季含漪不再劝了。 她劝不出来了。 老太爷想要的自由,却只有在日暮的时候能够恣意,她怎么能开口再劝。 从沈老太爷那里出去,季含漪只能一遍遍仔细清点明日上路的所有东西,确保老太爷能够在路上万无一失。 到了夜里的时候,季含漪梳洗完,方嬷嬷等里屋内所有人都退下了,才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封信,递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压低声音道:“石头下的。” 几个字,季含漪就知道是沈肆来信了。 这几日季含漪让方嬷嬷去铺子拿账目的时候特意去看看那个记号。 季含漪觉得沈老太爷病了的事情,沈肆定然会听说,或许沈肆有什么交代她的,便让方嬷嬷时刻注意,没想到真的等来了沈肆的信。 季含漪穿着月白色的蚕丝单衣坐在床沿上,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但季含漪的身子依旧没好起来,气虚贫血,身上还是寒凉,也并不觉得热,甚至身上还披了件衣裳。 展开信纸,看到里头是沈肆熟悉的字迹,季含漪忽然眼眶酸涩了一下,好在身边还有沈肆。 让她觉得还有人在与她一起。 信纸上的内容很简单,是沈肆让季含漪两日后去平南侯府去探望崔二姑娘。 季含漪收了信,本来将信压在枕头下头的,又觉得不稳妥,又将信放到了烛火上烧了。 方嬷嬷也不问季含漪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只是看季含漪的神情恹恹,今日一整日瞧起来都不大好,显然是为了沈老太爷的事情伤神。 方嬷嬷低声道:“夫人也早点睡,明早估计要起个早。” “您自己的身子也弱,操心太多,身子容易拖垮。” 季含漪靠在床头,却怎么样也睡不着,没有半分睡意。 她莫名的总在想年少的一些事情,又与现在的事情来回穿梭,纷纷乱乱。 最后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第二日一早,季含漪早早的起来,外头天才刚亮,前门的人就来说宫里的赏赐到了,其中还有皇后送的东西。 宫里有赏赐,是所有人都要去前头迎的,好在季含漪提前提了醒,也没有匆忙,大家一起往前门去了。 东西很多,更多的是珍稀名贵的药材,不用说是给沈老太爷的。 老太太忍不住道:“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 季含漪一边下人不清点,一边让人引着沈老太太先回去,再让人去老太爷那里一趟,主要是看沈老太爷那头起了没有,季含漪好过去安排着。 第738章 沈老太爷离开 一半上午忙忙碌碌,季含漪将宫里的赏赐又重新安排了马车装在里头,一起让沈老太爷带走。 没一会儿,对面大伯家的也早早就来送。 其实昨天沈老太爷就给季含漪说了,提前给对面的打声招呼不用来送,偏偏对面大伯家的早早就来,还个个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现在对于他们来说,沈家已经从鼎盛开始往下走下坡路了,他们这些旁支也自然跟着得不了什么好处。 沈老太爷要是真的走了,沈肆又不回来,沈家一个妇人顶着,瞧着实在是不成体统,旁人自然要看轻。 他们愁眉苦脸的,也是沈家的现在不成样子。 不过沈老太太来了之后,他们脸上的神色倒是开始收敛了些。 因为季含漪昨日就已经打过招呼了,沈老太爷的病是瞒着沈老太太的,这会儿便也没人提沈老太爷病了的事情。 只是沈老太爷迟迟不露面,连前厅都没来,众人得到消息的时候,竟然是沈老太爷已经坐在了马车上了。 厅内等着的人这才连忙匆匆往外头去,沈老太太忍不住骂了沈老太爷几句,又扶着婆子也往外走。 季含漪站在马车旁,看着门口处急忙出来的人也是无奈,老太爷非要偷偷出来,说怕瞒不住,季含漪的确早知道沈老太爷的打算,看着对面的人来,本来是劝了他们回去,老太爷不需要人送,但架不住他们坚持,一意孤行,季含漪也没法子,只能让他们在前厅里干等着。 这会儿沈老太爷坐在马车内,有人在旁掀着帘子,沈老太爷的气色瞧上去倒是稍稍好了些,脸上只是没神色,皱眉看着自己的几个侄儿:“你们来做什么。” 几位堂兄就涌上前去,眼里满是对前路的茫然,怆然问道:“沈家……沈家往后怎么办?” 沈老太爷脸上沉了沉,皱着眉道:“什么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走了你们就活不了了?” 几位堂兄被沈老太爷这一呵斥,个个涨红了脸。 他们今日非要来见沈老太爷,就是想问问老太爷这回走了,对沈家往后有没有做什么安排,族中的子弟应该要怎样做,好歹给个指示,他们心里也安心。 再有,沈老太爷的身子这般了,沈家总要有人重新撑着,谁来撑呢?总不能真让一个妇人来撑着是不是? 便想着沈老太爷或许会有什么指示,再不行,指一个族中小辈过继到季含漪的名下也行。 老太爷自己指的,他们也心服口服,心里也能落地。 只是没想到沈老太爷直接呵斥,半句安排也没有,个个心里也茫然起来。 沈老太太让众人先退下去,走到沈老太爷跟前,皱着眉问:“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沈老太爷这才笑了笑:"你知道我的,一向这样。" 这话将沈老太太气的咬牙切齿。 沈老太爷年轻的时候虽说忙于政务,但是只要他稍稍空闲,那必然是不会落家的,走更是连个招呼都不打。 两人本就相处的少,沈老太爷又是个喜欢四处跑的性子,让年轻的沈老太太苦不堪言,恨了又恨。 后面她又想开了,一个人过自己的日子,她金尊玉贵,众人巴结,做什么天天盯着一个不着落的人,便什么都不再管的享受起来。 此刻沈老太太看着沈老太爷依旧是年轻时那副笑吟吟的做出什么都不管的样子,要是换了旁人定然是忍受不下来的,但沈老太太早已经习惯了。 他笑吟吟事不关己,不关心有人在等他,不关心有人在担心他,也不关心有人在为他患得患失,你对他发脾气,他笑着好似万分体谅你,但你明白,他下回还是会那样做。 可你无能为力了。 沈老太太太不多说什么话,只与沈老太爷道:"你路上自己小心些,我看你身体比我好不了哪里去,别到时候死在我前头。" 沈老太爷笑了笑,忽然对沈老太太道:“江陵你只去过一回,如今那里景色更好,你可以与我一起去。” 沈老太太倒是愣了愣。 从前年轻时沈老太太倒是不止一次的提过让沈老太爷带着她一起,但对方总有许多的理由。 如今忽然被邀请,她有瞬间的错愕之外,心情却是没有起伏了。 她历来是个不爱折腾的性子,江陵是好,好山好水,但她吃不惯那里的东西,不喜欢那里微微潮湿的空气。 她在京城养尊处优待了一辈子,她也不愿老了去适应另外一个地方。 说到底,她与她的姻缘从来是两路人。 沈老太太也没直接拒绝,只说:“等我身子好点了再说。” 沈老太爷也没强求,仿佛刚才那一句也是随口一说。 沈老太爷没有说过多的话,摆摆手让众人都回去,但好些人还是想着去跟前说两句离别的话。 不过沈老太爷只让了季含漪道跟前来,与她低声道:“沈府的诸多事情,便要麻烦你了。” “我也给你留了信的,那信你看了就留着,或许有用。” “这会儿别问什么信,你看了就知道了。” 季含漪一愣,看着沈老太爷的眼睛,应了下来,又道:“您放心,府里我一定尽心尽力的。” “您路上也小心些。” 沈老太爷便欣慰的点点头,放下了帘子,直接让马车往前走了,丝毫拖泥带水都没有,走得匆匆忙忙的。 季含漪转身去扶沈老太太回去,但几位堂嫂围在季含漪身边,显然是好些话要问的。 季含漪知道她们要问什么,无非是沈老太爷的病,还有沈家往后的安排。 沈老太爷一走,又一根顶梁柱没有了,沈家真就风雨摇摇岌岌可危了。 就如太子说的,现在沈家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继承人来重新支撑。 今日堂嫂和侄媳都来,身边都带了孩子来,这会儿一个个牵着往季含漪跟前凑,什么心思还不明白么。 季含漪此刻跟本没这个心思,只让她们早些回去。 只是这些人根本不想走,又都说着一起去送沈老太太。 第739章 头疼 前门处人多,乱成一团,季含漪便也懒得再说,先扶着沈老太太回去。 去了沈老太太的东屋里,几位堂婶格外兴致热络的和沈老太太聊天,又说起今日皇上的赏赐,说皇上还是在意沈家的。 沈老太太歪靠在小桌上,身边人伺候着,看起来倒是听得有兴致,偶尔也搭几句话。 大堂嫂将自己的孙子抱着去老太太跟前笑道:“这些日齐哥儿会背孟子了呢,要不让齐哥儿给您背背,图个乐呵。” 沈老太太看着林氏身边的齐哥儿,八九岁的,这个年纪能背孟子,尽管不能全背,也已经是了不得的了。 她本对别人的孙子没什么兴致,虽说是沈家的孩子,但沈老太太这人从来都只爱自己人。 她对旁人的孩子历来都不怎么喜爱。 这会儿看着齐哥儿唇红齿白,清清秀秀的站在跟前,总是忍不住想钧哥儿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淡淡嗯了一声,显然没有什么兴致。 但林氏却是兴致勃勃,赶紧让齐哥儿背诵。 齐哥儿其实也不想背诵,但祖母推他,只好也摇头晃脑背了几句。 旁边二嫂三嫂见了,赶紧也拉了自己的孙子过去,一时间屋内全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对于季含漪来说有些吵人了。 季含漪不想待下去,手头上正好也有事情,便先走了。 但人还没出去,三嫂龚氏就过来季含漪身边说要与季含漪一起出去透透气。 龚氏心里也明白,按着现在沈府的状况,真要决定季含漪要收谁为继子,老太太那头的决定都不一定有季含漪的喜欢管用。 她的两位嫂嫂忙着在老太太那儿献殷勤,她就牵着自己的孙儿来季含漪跟前来另辟蹊径。 不过龚氏倒是没明说,十分亲热的挽着季含漪的手道:“如今天也越来越热了,在外头吹吹风倒是凉快些,还能清净。” 季含漪本是求清净的,这会儿龚氏这么亲热的挽上来,便一起往外走,又道:“我这会儿还要去议事厅,怕是不能和嫂嫂一起逛园子了。” 龚氏一愣,连忙又反应过来道:“也无妨的,总归我也无事,我去陪着弟妹。” 容春在旁听着,怎么从前都没觉得这位堂夫人这么死皮赖脸呢。 季含漪还是温声细语的笑:“处理府上的一些事情,嫂嫂怕是听着枯燥,不若嫂嫂先去园子里走走,等我忙完了再去找嫂嫂。” 季含漪都说到这份上了,龚氏即便再迟钝也明白了季含漪的意思,不好再提这件事情了。 她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如今她两位嫂嫂都忙着谋划这件事,她这三房本就是最不如人的一房,若是落了下风,真就一辈子被两位嫂嫂踩在脚底下了。 只是她脑子也就这般,季含漪瞧着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人,这会儿没了法子,只好先牵着孙子又回到老太太那里去。 屋内依旧是热热闹闹了,还有老太太的笑声,她掀开帘子进去一看,就见到齐哥儿还说起各种经史子集来。 说实话,齐哥儿的确是这些孙辈中最出色的孩子,龚氏看了看自己牵着的孙子庆哥儿,连千字文都背不明白,怎么能和别人比。 她有些气恼的不想进去了,觉得丢人,身边婆子却低声说了句:“夫人,老奴倒是有个想法。” 龚氏连忙走出去,在一个没人的角落让那婆子赶紧说。 那婆子便道:“老太太不是信八字迷信么,听说前些日格外听信那个明慧师太。” “您要是去找那明慧师太,说庆哥儿和侯爷有什么缘分,您说老太太是不是就立马认准了庆哥儿了?” “管他其他哥儿有多能干,只要庆哥儿能让那明慧师太在老太太跟前提起,这事儿不就是板上钉钉?” “听说老太太这些日日日为侯爷守长明灯呢,按着这个势头,就是沈夫人都插手不了。” 龚氏的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法子。 心里不免噗噗直跳,想着这事要是成了,他们三房的人就扬眉吐气了。 她赶紧捏紧婆子的手:“嬷嬷说的对,我怎么竟没想到这个。” “这会儿我们也别去里头去献什么殷勤了,让她们费力气去,我得想想什么时候去拜见拜见那位明慧师太。” 婆子压低声音:“夫人,老奴看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还最好要背着人去。” “万一大夫人二夫人也想到了这个呢,先去了明慧师太那里,您就失了先机了。” 龚氏连连点头:“你说的对,我今日下午便去。” 又皱眉:“我不好亲自出面,还是你去,先别透露身份,暂时探探那位师太的底细,要是个贪财的倒是好办,这事容易。” “要是个不好说话的,我们再从长计议。” 说罢,龚氏松了一口气,又看着外头的绿树喃喃道:“老太爷撑不了几天了,继子的事情定然不会再耽误。” “我看侯爷八成也回不了了。” 说着龚氏忍不住又低声道:“说实话,现在沈府就剩一个季含漪,凭什么她当家?往后她还能当多久?” 婆子赶紧道:“这话可不兴在这儿说。” 龚氏抿抿唇又道:“你放心,我自己知道分寸,也就是心里想想罢了,倒不是真看不惯。” “只是觉得有些人当真命好。” 婆子叹息:“命好就不会是这样了,夫君孩子都没了,哪能是命好呢。” 龚氏听了这话,一愣,仔细想想也是,心里头也就释怀了,想着还是眼前的事情要紧。 季含漪这头忙完了,顺口问了句龚氏,听说龚氏没去园子,便也没有多问,知道龚氏也不是真想去逛园子。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又问老太太那头的状况,听说结尾堂嫂还没有走,倒是稍稍诧异,听到容春小声说:“听说齐哥儿逗老太太高兴了,还夸了齐哥儿好些话,现在屋里还热闹着呢。” 季含漪顿了一下,想着还是往老太太那儿去了一趟。 倒不是为别的什么,她是真怕老太太头脑一热,真就将齐哥儿给认下过继过来了,那季含漪才是真真头疼。 第740章 阿漪呢 季含漪过去的时候,齐哥儿已经坐在了沈老太太的身边了。 沈老太太历来不是个喜欢逗孩子的,之前偶尔心情好了逗一逗崔氏的儿子彦哥儿,但也只是抱一下就给崔氏,并不会抱太久。 如今自从白氏那事出了之后,连彦哥儿都没有过问一句了。 如今老太太能让齐哥儿坐在身边,看起来还笑吟吟的样子,像是喜欢的很。 季含漪站在帘子旁没有走进去惊动人,她只是听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忽然有一股空落落的悲凉。 老太爷的身子已经病的这般厉害,对面大伯家的人都是知道的,在老太爷一走,为了自己往后的前程,全然没有了悲伤之色,在这里逗趣说话。 季含漪忽然明白了,即便是一荣俱荣的家族,家族里头也总是明争暗斗。 过继子又怎样,不是自己亲生的,再好的孩子季含漪都不想要。 不是自己亲生的,早晚会出与沈肃一样的事情。 季含漪此刻只庆幸,庆幸沈肆还在,庆幸她还有钧哥儿。 若是此刻她不知道沈肆陪在她身边,季含漪大抵也会有一种绝望之感的。 会对面前的一切心生出厌恶。 厌恶这些嘴脸,厌恶老太爷才刚传出身子不行的消息,他们就已经在谋划了。 季含漪本不想进去,但又看沈老太太又去捏齐哥儿的手说话,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进去。 进去后,所有人都往季含漪身上看,齐哥儿显然也是被教导过的,见到季含漪便乖巧的过来站在季含漪的跟前喊堂奶奶。 声音糯糯的,微微有些少年的音色,其实听着也好听的。 季含漪瞧了瞧齐哥儿,其实齐哥儿的确出色,被教养的也好,是大伯家悉心栽培的长孙,若是真要从家族里选一个,那齐哥儿无疑是合适的。 再有齐哥儿的眼睛很聪慧,是个讨喜的孩子。 季含漪笑了笑,让齐哥儿先去坐下,又说请了位神医来,要给沈老太太把脉调养,让几位堂嫂先回去。 老太太的身子自然要紧,季含漪都这么说了,也不能再留下,众人便都纷纷站起来告退。 等人都走了,季含漪坐在沈老太太的身边,这才与沈老太太说话:“刚才大堂嫂将齐哥儿领来您身边,您明白什么意思么?” 沈老太太点头:"我明白。" 又看着季含漪:“我倒是觉得齐哥儿是个好孩子。” “倒不是说现在让齐哥儿过来,我想的是万一,若是万一的话……” “齐哥儿聪慧,比从前的沈肃聪慧多了。” 老太太说着显然也不想再说下去,但意思也已经明了了。 季含漪便知道幸好自己来了这一遭,不然老太太真有可能昏头答应,赶紧道:“即便是万一也不行的。” “您忘了白氏的事情了?齐哥儿再好,不是自己的孩子,终究不是。” 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万一沈家没后人了,那怎么办?” 季含漪坚定的眼神看着老太太:“会有的,钧哥儿会回来的,侯爷也会。” 沈老太太闭着眼睛:“你说会就会?” “你要真这么有能耐,我还求菩萨,供奉长明灯做什么。” 季含漪默了默,正打算开口,又忽听沈老太太叹息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 “你当我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到时候齐哥儿长大了,可能又是笔糊涂账,若是钧哥儿能回来,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若是钧哥儿和阿肆回不来,其实我心里还另有一个想法。” 季含漪一顿,问道:“什么想法?” 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动了动唇,到底没说,只是道:"你也觉得亲生的孩子更好,是不是?" 季含漪点头:“这是自然。” 沈老太太点头:“这事先不说,往后再说。” 季含漪到底也没问,在她心里,沈肆终究是要回来的。 沈肆只要在,这些问题便不是问题。 出去的时候,容春好奇的问:“老太太刚才到底是想说什么?” 季含漪摇头,也没有多好奇。 屋内的老太太却是看着季含漪的又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问了身边的婆子:“阿肆快要一年没回了,你说他那一抹残魂还能回来么?” 婆子弯腰轻声道:“您放心,一定能回的。” 沈老太太缓缓靠在身后,闭着眼睛,眼神里满是伤心。 其实她刚才想说,既然亲生的孩子好,要不就让季含漪和沈家宗族哪个一起生个孩子,这也是亲生的,也不会有将来那些争夺家产的事,更不会孩子长大了不认娘。 只是到底没说出口,除非真的确定阿肆不在了,不然她是不会说的。 - 过了两日,季含漪往平南侯府去。 不得不说,崔锦君安排得一切妥帖,季含漪一去,就有崔朝云身边的婆子候着,说要为季含漪引路。 引路去的自然也不是崔朝云的住处,而是上回那条小路。 婆子站在月洞门前没有再引路了,应该也不知道怎么走,季含漪走过一次,还是记得一些的。 想着难怪上回崔锦君还特意问她一句,还记不记得路。 季含漪让方嬷嬷也在外头候着,独自往小路上走。 这时候正是上午,快七月的天气明朗,但因小路两边种满了石榴树和银杏树,光线没有透进来多少,季含漪反而觉得身上有些冷。 很快到了假山入口处,季含漪正想着难不成自己进去了? 上回虽说走过一次,但是地道昏暗,歪歪扭扭的岔路又多,季含漪还真不敢保证自己再走一遍的话,能走对位置。 就在季含漪犹豫的时候,崔锦君来了,笑吟吟过来给季含漪引路。 说实话,今日他上午本来还在上值,是被沈肆硬生生叫来给季含漪引路的。 崔锦君听沈肆说过季含漪记性很好,上回他也问了一遭,可沈肆还是不放心他媳妇儿,非要他来接。 这回崔锦君与季含漪道:“沈夫人这回跟着我走,一定要记好路,下回我可不一定能赶来带路了。” 季含漪让崔锦君放心,上回没有用心记,这回存了心的用心记的话,她是能够记住的。 很快又来到了上回那个院子,崔锦君让季含漪先在原地等一等,他先进去与沈肆说两句话。 沈肆此刻正半靠在床榻上,又是一副勾栏做派松垮着领子,手上万变不离的拿着本书,在崔锦君眼里,不过都是装模作样。 崔锦君现在都有点瞧不起沈肆这副满是心机样子了。 又想自己若是在崔朝云面前露出胸膛来,保证立马一句流氓就砸下来了。 沈肆听到动静本以为是季含漪来了,脸上的笑意还没舒展,在看到崔锦君进来的时候,脸色淡了淡,视线又落在书上,语气淡淡不耐烦:“你一个人来的?阿漪呢?” 第741章 无恙 崔锦君一看到沈肆这个样子就来气。 那看他那嫌弃的眼神,好似他非想要来见他似的。 崔锦君道:“沈夫人正在外头的。” 沈肆这才挑眉看着崔锦君:“那你还不走?” 崔锦君简直被沈肆要气的吐血,亏他心里都想着沈肆的伤。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来是来特意给你说一声的,姜先生说了,你的腿一点都不能再伤了,千万别抱沈夫人!” “我跟你干的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你要是自己都保不住你自己的小命,我还跟你做什么大事。” 沈肆腿上那毒是能浸透到全身的,现在只是被控制在腿上,要是一个疏忽真的到了五脏六腑,那就真要人命了。 沈肆丹凤眼往崔锦君身上一看,语气凉凉:“第一天认识我?我这点把握没有?” 崔锦君冷笑:“你要有点把握,上回你就不会抱着沈夫人坐在腿上一下午了。” “我来就是来看一眼,别让你再像上回那样行事了。” 沈肆微微皱眉:“现在看见了?” 崔锦君看到沈肆半躺在床榻上的时候的确是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沈肆脑子还是好的,躺在床榻上又能让沈夫人不发现他的腿有事,还能让沈夫人过来他身侧靠着。 高,实在是高啊。 崔锦君佩服,不得不说活该沈肆有媳妇。 他上前一步,弯腰凑到沈肆面前压低声音小声商量:“我大老远跑回来引沈夫人过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待会儿给我传授传授你那些勾引的法子,让我也用在朝云身上去。” 沈肆嫌崔锦君话多,这会儿季含漪在外头都不知道等了多久了,他实在和崔锦君说的都有点没耐心了。 斜斜的看了崔锦君一眼,冷笑:“勾引,你得有勾引的底气,也得人家对你有好感,不然就是登徒子。” “你让我教你做登徒子?我身正德正,就是这样的人?” 崔锦君捂着胸口,又被气的差点呕血。 指着沈肆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肆不耐烦的摆手让崔锦君先出去:“待会儿再说。” 崔锦君咬牙切齿:“好好好。” 转身气的走了出去。 只是一出内室,在见到季含漪的那一刻,脸上立马换了笑意:“沈夫人,人就在里头等着呢。” 季含漪顺着崔锦君的指尖看过去,才知道里头还有间屋子。 也不知道刚才沈肆和崔锦君说了些什么。 刚才她一直在想怎么与沈肆说沈老太爷病重的事情,可半晌也没有想出头绪来。 她与崔锦君福了礼,这才往里头走去。 掀开一道薄薄的纱帘,檀香与一股书卷味道袭来,季含漪一眼就看到半靠在床榻上的沈肆。 刚才想的千言万语此刻全都忘了,季含漪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红了眼眶,身子往沈肆的面前过去,坐在床沿上就扑进了沈肆的怀里隐忍落泪。 沈肆一愣下连忙接住季含漪,感受到胸膛的湿润,他心头一紧,捏着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就看到一双通红的水眸,水涟涟的泪珠子正往外冒。 沈肆只觉得心都疼了,低沉问:“在沈府遇到委屈了?” 季含漪咬着红唇摇头,看着沈肆低低看来的眼神,才哽咽沙哑道:“公公病重,上回皇上也带了人来给公公把脉。” 说着季含漪喉间又是一哽咽,才道:“两位太医都给公公把脉了,都说公公大限将至……” 季含漪说完又将脸庞埋在沈肆的肩膀上,委屈难过道:“夫君,我对不住你。” “我原本应该照顾好公公的,可我没做到。” “我没有做好……”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单薄秀气的后背,看着上头的缠枝花随着季含漪哽咽的动作轻轻起伏,如粉色的波涛,给人延绵无尽的湿润细雨。 他没想让季含漪哭的这么伤心的事情,居然是这件事,想来也是,他没事先给她说。 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肩膀,沈肆低声道:“我父亲没事。” “呕血也是装给旁人看的。” 又叹息的低头吻了吻季含漪的发顶:“都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 季含漪初初听到这个的时候,脑中还有一瞬的空白。 接着就一下抬头看向沈肆,愣愣的问:“公公没病?也没有病入膏肓?” 沈肆捧着季含漪的白嫩的鹅蛋脸,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痕:“没有。” 季含漪又疑惑的问:“可是皇上也带来了两名太医,太子说那两名太医是皇上贴身的御用御医,怎么也说公公的病严重?” “还说活不了多久了?” 沈肆又拿了帕子给季含漪潮湿的脸庞上擦了擦,此刻的人如雨打海棠那般娇嫩清澈,含着水光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本就是极美的春水眸,许久未见的人,即便看多少遍沈肆都觉得看不够。 便将季含漪抱在怀里更紧,让她的身子都趴在自己怀里。 他耐心给她解释:“因为父亲提早吃了药,能让脉象看起来如大限将至,不过只能维持半刻钟,半刻钟一过,就会被发现端倪。” 季含漪这才忽然想起来,难怪沈老太爷那天特意交代了,要是皇上来了,一定要让人去知会他。 季含漪又疑惑的问:“可是那呕的血呢?” 沈肆笑:“不过是藏在袖子里的血包被戳破了而已。” 季含漪呆呆的听着,她没想到,困扰了她这么久的伤心事,居然是假的。 她又抬眸小声问:“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沈肆低头对上季含漪的视线,缓声道:“倒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事先告诉你了,你不一定能够瞒得住皇上的眼睛。” “皇上也不是那么好欺骗的人,这里头的确有我和父亲的考量,在最重猜疑的皇上面前,瞒着你,从某一方面来说也是为了你好。” 第742章 当真可爱极了 瞒着季含漪,不仅是沈老太爷的意思,也是沈肆的意思。 季含漪没有经常接触过皇上,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一些细小的细节就有可能被皇上捕捉到。 倒不是觉得季含漪会坏事,只是不想给季含漪压力。 有时候越紧张有压力,反而会出错。 季含漪听了沈肆的话,心里头也跳了跳,想起那日皇上打量她的眼神,现在细想,还是有一股后怕的感觉。 心情忽然就松了,原来沈老太爷没事,难怪那日老太爷还与她说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季含漪又好奇的问:“那老太爷为什么要装病?” 说着她一愣,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夫君假死的原因是一样的?” 沈肆倒是认真想了下,又点头:“从某些方面来说,是一样的。” 季含漪问:“所以为了这个原因,公公也不能留在京城?” 沈肆笑:“留在京城等着穿帮么?” “江陵是沈家老宅,沈家许多旁支子弟都在江陵,远离皇上的视线,即便要做什么动作,也更容易。” 季含漪明白了,伤心过后的豁然轻松,让她心里的那股负罪感也没了,这时候才注意到沈肆是靠在床榻上的,身上穿着白色的寝衣,衣带微松,露出大片光滑的胸膛。 她看得愣了愣,手指下意识摸上去,还轻轻按了按。 触感自然极好,按下去也硬硬的,季含漪又抬头去看沈肆的脸,沈肆也正低头看她,那双幽深的凤眸深邃,看的人心慌起来,季含漪这才后知后觉的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又怕自己脸红被沈肆看出来,赶紧又将脸埋在沈肆的肩膀上不敢看他,手指又发烫似的从沈肆的胸膛上离开。 也不知是不是许久没见沈肆的缘故,她觉得沈肆好似越发好看俊美了,越发性感诱人了,又庆幸自己有这般养眼的夫君。 正胡思乱想,移开的手被沈肆很快握住,又放到胸膛上,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想碰就碰便是。” “你夫君不是给你摸的?” 这话听得季含漪本来压下去的脸热又发烫起来。 她顾左右言她的问:“夫君刚才在午睡么?” 沈肆唔了一声,视线落在季含漪微微发红的脸颊上。 季含漪的皮肤本就白净细嫩,微微的红晕便很明显,但白里透红的模样却很诱人,下意识的让人很想逗她。 修长手指摸了摸季含漪的脸颊,摸起来的触感和小时候她睡着了,他偷偷碰她脸颊的触感一样。 他笑了笑,又问:“太子也去了?” 季含漪点头,沈肆又问:“太子与你说过什么么?” 季含漪便没隐瞒的将太子与她说的话都与沈肆说了,又道:“我听来太子殿下的确是为我打算的,且好心我不能辜负。” 说着季含漪小心看沈肆一眼:“虽说我知道夫君还在,但当时太子是为我着想,我也不能说出夫君还在的事情,再有更能坐实夫君不在的事情,所以贞节牌坊的事情,我便应下来了……” “想着旌裱下来也要些时候,说不定那时候夫君就回来了……” 贞节牌坊一般是给死了夫君的妇人的,沈肆如今还活着,季含漪知道自己应下来对沈肆来说很不吉利,季含漪偷偷往沈肆脸上看,又咬着唇抱住沈肆的脖子问:“夫君不会生气了?” 说着声音又小了小:“要是夫君觉得不妥,我后面去与太子殿下说也行的……” 沈肆捏着季含漪的细腰,低头看着季含漪轻轻颤动的睫毛,浓密的长睫扑闪,又似她小时候总一副做错事情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季含漪真真一点没变。 沈肆唇边动了动,觉得季含漪可爱极了,当真可爱极了,瞧着她白皙纤细的颈脖,低头就轻轻吻上去。 热腾腾的呼吸弄得季含漪痒的不行,往后躲着,偏沈肆就按着她的后背不许她动,她只能有点难受的仰着头,想着正与这人好好说正事,他又这样,当真想不明白沈肆到底如何想的。 低沉的声音又传来:“太子此番劝说的确是为了你着想的。” 说着沈肆也抬头看向季含漪红润的脸庞:“再有,若是我回来晚些,也能不让其他男子对你动歪心思。” 季含漪脸庞更红了,伸手去推沈肆:“你怎么说这话,你……” “我老老实实在府中的,又不是招蜂引蝶的人,你别说这话。” 沈肆挑眉听着季含漪这句不招蜂引蝶,他做什么伤这么重的都要回京城来,就怕旁人看季含漪成了孀妇,便觉得自己有了机会,他也好及时掐断。 说到底是真的不放心。 沈肆瞧了瞧人,倒没说了,又问:“太子还与你说了什么?” 季含漪就又说了太子让她最好早点定下继子的事情。 沈肆抿了抿唇,又点头:“太子是为沈家考虑的。” “继子的事情倒是不用想,你听听就罢。" 说着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钧哥儿我一定会找回来,即便钧哥儿出事了,你我年轻,也还会有孩子。” 季含漪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很不是滋味,她问沈肆:“夫君就觉得钧哥儿一定会出事?” 沈肆挑眉:“我没这么觉得,但并不排除出事的可能。” “许多事情不是我们想要怎样便能怎样,我们要做的是做好眼前的事情。” 季含漪问:“那钧哥儿被抱走的事情,夫君伤心么?” 沈肆神情有丝复杂。 对那个一眼没有见过的孩子,的确心痛过,且不是寻常心痛,大抵有瞬间的痛彻心扉。 毕竟那是季含漪生死之间生下来的孩子,是他和季含漪共同的血脉,是他的子嗣。 但沈肆对孩子的感情远不及对季含漪的感情,若是孩子夭折,他虽说心疼,但也会接受这个事实。 离开的这些日子里,他想的最多的也是季含漪。 担忧的最多的也是季含漪。 看着季含漪殷切期盼他回答的眼神,沈肆低头,低声道:“我不可能不伤心。” “但我们也要接受一些可能性。” 第743章 你就这么想我? 季含漪明白沈肆说的是有些道理的,只是看着沈肆能这般冷静的说,还是觉得心口有些发紧。 身为母亲,不仅是自己,也希望孩子的父亲能够如自己一样喜爱和担心孩子。 季含漪想明白了,明白那是一股失落感。 失落沈肆好似不似自己所想的那般喜欢孩子。 她又问:“今日我本想带着宜姐儿来的,但崔世子说带宜姐儿来不方便,是你的意思么?” 沈肆没想到季含漪这会儿会问这个。 这的确是沈肆的意思。 沈肆觉得往后他可以有许多世间与孩子相处,但如今他与季含漪是久别重逢,他不想这时候在与季含漪之间再出现个孩子挡着。 沈肆的私心向来重,就如此刻,若是宜姐儿在这里,他定然不能这样抱着季含漪在怀里,宜姐儿不是季含漪怀中就是在自己的怀中,两人亲近不了什么。 再有,当着孩子的面,季含漪必然有诸多放不开。 但这会儿沈肆定然是不会承认的。 他叹息道:“你忘了我现在躲躲藏藏的了?” “再有,宜姐儿如今已经六月大,你独自一人能抱得住?” 说着沈肆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等所有事情结束,我回去后就能日日见宜姐儿了,并不要紧这一时半会儿的。” 季含漪看了看沈肆,沈肆的目光认真,季含漪历来想看出个所以然来也看不出来,倒也罢了,又小声道:“宜姐儿最近是有些顽皮了,我觉得吃的有点胖了些,我的确是抱不住了。” 季含漪没与沈肆说,宜姐儿当真白白胖胖的跟个小猪似的,季含漪都觉得胖的不行了,让翠娘少给宜姐儿吃点。 偏偏宜姐儿嗓门大,饿了哭起来惊天动地,平日里乖乖巧巧,撒起泼来就如个蛮牛,两个人都按不住。 方嬷嬷说沈肆小时候是谁也不搭理,脾气臭是臭,但不撒泼,季含漪还真不明白这孩子到底随谁。 沈肆很难想象一个孩子能够有多胖,听罢也只笑了笑,随口道:“胖些也无妨,我记得你从前也胖的很。” 季含漪瞪大眼睛看着沈肆:“胖得很?” 沈肆笑:“第一眼见你确实没瘦到哪里去,我只记得你的脸和圆盘一样。” 季含漪呆了呆,她记得母亲也说她小时候比一般孩子更胖些,是因为父亲总纵她吃好吃的,后面八岁之后才渐渐瘦了下来。 难不成宜姐儿随了她。 季含漪叹息,有点遗憾的对沈肆道:“我真想夫君看看宜姐儿,上回三姑来,一见宜姐儿可喜欢了,卫家的炳哥儿也喜欢宜姐儿。” “只是宜姐儿有些调皮,差点揪坏了人家的耳朵。” “再有最近宜姐儿能爬了,跟泥鳅似的还有点不好捉。” 沈肆静静瞧着季含漪说起宜姐儿的样子,眼里柔和的光芒很动人,仿佛说起宜姐儿来便有说不完的话。 但沈肆的目光只落在季含漪饱满的樱唇上,这回见面后恐怕要隔一些日子才能再见。 沈肆半靠在床榻上,又提了提季含漪的腰,让她侧着身子靠着自己再坐近一些,在季含漪猝不及防的时候,如蛰伏已久的猛兽,低头就吻上了季含漪的唇瓣,品尝自己垂涎已久的猎物。 季含漪被沈肆吻得晕头转向的,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子已经被沈肆压在了身下。 她听见沈肆情难自禁的低喘声音,她自然明白沈肆想要什么。 其实季含漪也觉得若是沈肆想要,她定然也会好好配合的,毕竟她与沈肆许久未见,现在她明白鱼水之欢本就是人之常情。 季含漪也唯有在沈肆身上,也会同样的感受到愉悦。 在沈肆微微抬起身,抱着她好似隐忍的闷哼时,季含漪咬着唇,抬头去看沈肆的脸,有些难为情的主动道:“夫君,其实我也想……” 季含漪觉得自己暗示的信号已经足够明显,沈肆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若是要她再说些大胆的话,大胆的动作,季含漪定然是再做不来的。 只是身上将她抱在怀里的沈肆却并没有继续动作,叫季含漪微微困惑。 沈肆微微撑起身来看着身下的人,一副任君采颉的的模样,细雨打娇花,任凭再是正人君子,看着季含漪这副样子怕也要成为柳下惠。 只是沈肆却克制的没去采摘。 自然不是他不愿,只是半只腿不能动,比起此刻片刻的欢愉,他更不想让季含漪看到他身上的残缺。 就如自小到大,他希望他在季含漪的心里一直都是能够给予她仰望和安全感的人。 或许他一直都是骄傲的,在意自己在季含漪心里的样子。 他不能接受自己在季含漪的心里有瑕疵,希望永远能够在季含漪的面前游刃有余,来让她长久的对自己保持爱意。 如今这想法已经占据上风,他抵抗不了季含漪对他的诱惑,此刻却又无法真正的与她欢愉,这对沈肆来说犹如酷刑。 指尖细细描摹季含漪的脸庞,沈肆淡笑:“你就这么想我?” 季含漪被沈肆这话说的面红耳赤,明明是他表现出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她才这样说的。 可她的话都已经出口,否认又显得苍白无力,她索性偏过头去,不想理会沈肆,不想让他得逞他故意的逗弄。 沈肆看季含漪偏过去的脸庞,白净的脸庞在素净的乌发中万种风情,翠绿色的耳坠子隐隐闪烁,月白色的立领月季春衫如为她量身定做,如一片雪白的睡莲。 沈肆抵抗不住季含漪这番情态,身体又往季含漪身上压了下去,要不是腿便方便动,便是到明日去也行的。 他捧着季含漪的脸,指尖在她耳垂上轻碾:“生气了?” 季含漪看沈肆一眼不想说话,她不明白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沈肆咧了扯唇笑了下,季含漪生气的模样倒是也有趣的,又问道:“你身子好些了么?” 季含漪这才抬眸看向沈肆:“比之前好些了。” 沈肆指尖漫入到季含漪的乌发中:“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把把脉。” 第744章 沈家长久的安稳 季含漪听沈肆这会儿又说起给她把脉来了。 她仔细看了看沈肆的脸庞,瞧也没瞧出个什么来,就问:"怎么想起让人来给我把脉了?" 沈肆自然是担心季含漪的身子。 想着让姜先生给季含漪配些养身子的药,也是不想让季含漪再吃太子送的药了。 这回父亲病重的事情,一方面是为了制造一些舆论,让勤王那头知道京中局势,另外一头也是想试探太子对季含漪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会不会趁虚而入。 若是太子并没有如他所想,到时候只能扶持小皇孙了。 但沈肆到底是放心了,太子是与自己自小一同长大的人,心性他是放心的,果真也没让他失望。 贞节牌坊若是下来,身为储君的太子是半点不敢肖想的,除非他真敢面对满朝文武的指责唾骂。 沈肆捏着季含漪的肩膀:“我知道你为孩子做了许多,我也知道你伤了身子。” “含漪,我想你的身子好好的,姜先生熟读医书,让他给你把把脉,说不定能慢慢调养起来。” 季含漪眼眶又润了,沈肆这般顾着她,心里怎么能不感动。 再不问什么了,季含漪轻轻点头。 这会儿季含漪又想起来一件事,再问沈肆:“那回在西市,我见到的人是不是你?” 沈肆知道季含漪早晚要问这个的,笑了下:“是我。” 季含漪红着眼睛捏着沈肆的衣襟:“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至少那时候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沈肆叹息:“那天我确实没想到你会去那里。” “但那天我不见你,是因为太子也在,我那时候还不能让太子知道我活着。” 季含漪有些好奇:“为什么?” 沈肆道:"原因很多,我要做的事情风险太大,若是太早将太子牵扯进来,要是暴露就功亏一篑,沈家全都要被连累。" “我瞒着也是保着沈家。” 季含漪隐隐约约的听明白了些。 她又问:“那现在呢?”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副满是疑问求知的眼睛,笑了下:“我心里有数,你什么都不用管,我知道怎么安排。” 季含漪确实从沈肆的话里听到了一些隐隐让她不安的事情。 她小声问的问:“夫君做的事情……” “是不是很危险?” 沈肆倒是不想瞒着季含漪:“是有些危险。” 季含漪问:“有多危险?” 沈肆手指轻轻揉捏着季含漪的细腰,看着季含漪的眼睛:“你感受到有多危险。” 季含漪泄气,沈肆每次不想说的时候,便用这些话与她绕圈子,每每都能让自己被绕进去。 这回季含漪不想顺着沈肆的话说了,她道:“你要是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沈肆笑了笑,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换个皇帝,你觉得危险么。” 季含漪倏的看向沈肆。 果真如沈肆说的,知道的越少越好,至少心里头没有任何负担。 她看着沈肆,这瞬间脑中是有点空白的。 换一个皇帝…… 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沈肆筹谋的事情居然是这个。 这件事情的难度不小。 可这件事情在季含漪看来根本都不可能的,但她又觉得若是沈肆,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她还算镇定,轻声问:“夫君这样做,是为了沈家……” 沈肆嗯了一声:"不这样做,沈家就没有长久的安稳。” “我只是不想往后再有动荡,皇帝这回若是不包庇太后我可能还不会这样做。” “可皇帝依旧包庇太后,用太后来平衡沈家,沈家在皇帝的眼里不过一颗棋子。” “再有,我的孩儿被太后如此对待,我身为你的夫君,孩子的父亲,我若是咽下这口气,往后怎么护你和孩子周全?” “皇帝对于沈家来说,早已经不可靠了。” 季含漪一面听得心惊胆战,一面又觉得心里紧张。 谋反的事情自然是紧张,但却没有多少害怕。 她只不敢想这件事有多危险。 她更不敢想沈肆会怎么做,才能名正言顺的换一个皇帝,是要谋反么。 但忽然谋反好似并没有什么时机。 心里头忽浮起一个念头,季含漪又看着沈肆:“你……夫君……” “不会要暗杀皇帝?” “或者暗中毒害皇上?” 沈肆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季含漪的身上起来,抱着季含漪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放在季含漪的腰上挑眉:“暗杀皇帝?那宫里的护卫都是死的?宫内侍卫分三班轮值,每班一百二十人,你夫君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整个皇宫控制住,还能做到无声无息?” “再有,皇帝可比你想象中的小心多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身边衣食住行连皇后都不一定能够插手进去,暗杀皇上,确实听起来有些儿戏了。” “再有,若是皇帝真的在宫内被暗杀,这件事非同小可,连累的人不是一星半点,这种事情可不是话本子上头的那样。” 沈肆这话就好像是在说季含漪想的天真。 季含漪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就小声道:“我以为崔世子能接近皇上,说不定夫君是与他筹谋呢。” 沈肆无奈的笑了笑:“即便崔锦君全力助我,也即便她是负责宫禁宿卫,但他也仅是羽林左卫指挥使,宫内却有十二卫,他只是其中之一,是不可能刺杀的了了。” “若是皇帝这么容易被刺杀,不是人人都能做皇帝。” 季含漪侧身埋在沈肆的肩膀上,又小声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说着又好奇的问:“那夫君是什么打算?” 顿了下又问:“会死人吗?” 沈肆低头看人:“要想换新君,定然是会死人的。” “不过你不用问太多,我定然会安排好你。” 季含漪心里头却是扑通扑通的跳的极快,她仅仅捏着沈肆的袖口,小声道:“那夫君会危险么?” 沈肆笑:“我在暗处,没那么危险,你不用担心。” 季含漪默默的捏紧手,她觉得沈肆这话定然是骗她的。 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能不危险呢。 她不怕多等沈肆久一点,但怕沈肆又一次身陷险境。 第745章 缱绻 季含漪闭着眼睛不说话。 沈肆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和孩子还有沈家,季含漪心头自然难受。 她希望这是和沈肆的最后一次分别。 忽然又觉得鼻子上痒痒的,季含漪睁开眼一看,是一只十分丑的用草编的小兔子,沈肆正拿尾巴来蹭她。 季含漪伸手去接过来,又看向沈肆:“夫君做的?” 沈肆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眼神却看在季含漪身上:“今日无事做的。” 这兔子是沈肆今日上午坐在窗前想着季含漪会来,忍不住又想到季含漪小时候那兔子似的小模样,心血来潮便用草编了个兔子。 这是他第一次编,完全凭着感觉来,编了七八个都不满意,现在给季含漪的这个,算是他最满意的。 季含漪将丑兔子在手里捏紧,心头有点伤感。 此刻越温馨幸福,她就越害怕会转瞬即逝。 季含漪看着丑兔子,想着能让沈肆这样的人亲手做这样的小玩意儿也是不容易的,还是给予夸奖:“我也喜欢蝴蝶,下回夫君能给我做一个蝴蝶么?” 季含漪喜欢,沈肆定然应承下来。 季含漪又要从沈肆的怀里起来。 只是身子才撑起来一半,季含漪的手就被沈肆握住:“你这么早就要走?” 说实话,其实并没那么早。 外头天色已经在渐渐下落了。 季含漪道:“我给夫君做的同心结做好了,上回忘了带来,这回就拿过来了。” 沈肆这才松了手。 季含漪将同心结拿出递给沈肆:“这同心结是一对儿的,不过现在怕是不能带着,你先留着,过后戴也行。” 沈肆将那同心结拿在手上,同心结做的很精巧精致,看得出来季含漪的用心,沈肆很喜欢。 他又将视线放在季含漪身上,眉眼寸寸温暖:“我明日就戴着。” 季含漪就凑上去道:“那你戴我就不戴了。” 沈肆瞧着季含漪:“这难道不是同心结?” 季含漪就道:“我若是戴了,旁人万一发现了,不就发现了夫君?” 沈肆扯了扯唇,季含漪倒是小心的很。 他又道:“现在我让姜先生来给你看看。” 季含漪原本说太医都来看过不用的,但无奈奈沈肆坚持,只好应下。 这里又没个下人伺候,原本以为沈肆会从床榻上起来的,但只见沈肆伸手拉了拉床边的绳子。 季含漪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沈肆拉了下:"这根绳子连着楼上的摇铃,我这里拉绳,上面的人听到声音就会下来。” 季含漪往上头看了看,果真见着一根绳子连接着上头,且上面的小洞很小,正好是绳子的大小,。 她其实刚才有点担心上面会有小洞能看到下头,那刚才她和沈肆在榻上…… 幸好,完全看不到。 季含漪又听沈肆说很快人就下来,连忙站起来整理衣裳,生怕失了仪态。 整理的时候,又看沈肆还懒洋洋的侧身撑头在床榻上,衣襟全散开了,眼眸中也带着慵懒,这个样子的沈肆季含漪很少见到。 又想待会儿若是那位姜先生下来看到沈肆这般样子,指不定会想到些什么,便又与沈肆道:"夫君还要睡?" 沈肆笑:“看完了反正还要上榻,你再陪我睡一会儿。” 季含漪正想说也没见沈肆从前是这么贪睡的人,怎么这两回见沈肆,他都抱着自己睡。 只是话还没问出来,外头果真很快响起了一道沉稳的男子声音:“沈大人。” 沈肆往季含漪身上看了看,见季含漪收拾妥帖,完全没了刚才在自己怀里那副芙蓉娇花的样子,此刻端庄沉稳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叫沈肆瞧着忍不住笑了笑。 自然还是不想让季含漪被旁的男子瞧的,沈肆从床榻上坐起身,让季含漪坐在自己身边来,又放下了帘子后才让姜先生进来。 姜先生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极好闻的女子香气,不浓不淡的花香气,忍不住往帘子里头一看,就隐隐约约见着一个影子,像是沈大人正抱着美娇妻。 说实话,姜先生虽说没见过沈夫人,但看沈大人对沈夫人的牵挂,想来沈夫人也定然是出尘的美人。 不过姜先生更担心的是沈大人会招架不住,又伤到了腿。 里头又传来沈肆的声音,烦请他把脉,接着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伸出来,春衫袖口稍短,露出一节皓腕来,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尤衬肤色,姜先生想难怪沈达人这么稀罕媳妇呢。 他也不好直接上手去把脉,摸了条帕子出来搭在上头,集中精力凝神把脉起来。 只是越把脉,姜先生的神情就越凝重。 他手指轻轻按压内关穴,里头很快传来了一声吃痛的声音。 姜先生心里头已经有了数,说道:“此处刺痛,是寒凝心脉,沈夫人近来可常觉得心慌?夜里惊醒时,左肋下是不是总像揣着一块冰?” 季含漪没想到这位姜先生当真这般厉害,便连忙回话道:“是如先生所说,再有前几月常常心慌,这两月心慌稍好了些,只是夜里容易惊醒,身上的确总发凉。” 沈肆忽然问道:“我夫人的身子现在如何?” 姜先生便叹息道:“沈夫人脉中有明显的结代,约在尺部偏左,正是寒气入体的痕迹,且脉管涩如败絮,气血亏空到了极处,若非产后血室大开,风寒不至于入骨如此之深,不仅损了身子,也伤了胞宫。” “沈夫人现在的身子亏空,受不得大累,也很难再怀子嗣。” 沈肆指尖一凝。 季含漪那夜受的苦他都知道,她托着那样的身子为了孩子独自硬撑着,如今损了身子,是他的责任。 正是因为这般,沈肆才要一定换一个皇帝,一定要让太后死。 尽自己所能的让季含漪余生再不受这样的苦。 他问:“怎么能够调养好。” 姜先生想了下:"倒是有个方子,我母亲之前亦是大寒之身,靠着这方子养起来的,应该也对沈夫人有用。" 说着他转身去写方子,写好了又拿过来递到帘子里头去:“炮附子九钱,干姜六钱,桂枝四钱,先破三阴寒凝,等脉中浮起一点阳气,再用当归补血汤合少腹逐瘀汤,以鹿角胶为引慢慢调养。” 第746章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这方子姜先生几乎不外传,如今也是拿出了看家本事了。 他又道:“夫人这病根有了些日子,如今血分已寒,但如今调养也不算晚。” “且我刚才把脉时探到夫人体内有一股温和之气,也亏了这股暖气护着,不然夫人的身子,怕是一辈子的病根了。” 季含漪听了姜先生的话,不由想到太子给她的药,想来也是多亏了太子。 她看着手上的药方,又与姜先生认真道谢。 姜先生听着帘子内好听的声音,也知道这会儿人家夫妻之间怕是还要温存,他实在不适合再留在这里。 本来姜先生还想提醒沈大人一下,这回再别伤了腿,但想着大人之前的话,又幽幽叹了口气没说话。 姜先生一走,季含漪低头看着手上的方子,垂着眼眸,半晌没说话。 沈肆看出季含漪的失落,黛眉垂落,他的心便疼了,此刻再顾不得什么,伸手就将人抱着坐在自己的腿上。 季含漪坐在沈肆的怀里,这会儿也不想说话,就小心翼翼的将那张方子折起来往袖子里放。 沈肆看出季含漪的失落,伸手去抬季含漪的下巴让她抬头,问她:“在想什么” 季含漪摇头。 但季含漪的这点小情绪自然瞒不过沈肆,他道:“你的身子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季含漪下意识就问出来:“要是好不起来呢。” 这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季含漪就又忽然后悔了。 这话暴露了她心底真正的想法,她不想说的想法。 就如沈肃说的,万事总有意外。 若是钧哥儿不回来,她的身子又极难怀身孕,即便沈肆或许不在意,沈家呢。 沈肆也不能没后人的。 季含漪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该想这个,她又偏过头去看窗外:“不说这个了。” 季含漪的侧脸带着股落寞,沈肆怎么看不明白。 他捏着她的脸转过来问她:“你在怕不能再怀孩子了?” 季含漪被沈肆说中心事,却不想承认,但她自然也否认不了,就垂着眼睛不去看沈肆。 半晌之后还是妥协的点头。 沈肆笑了下,低头往季含漪唇上吻了下:“没孩子便是,你看我是这么在乎孩子的人?” 季含漪愕然抬头看着沈肆,鼓起勇气问出来:“现在不在乎,那以后呢?” 沈肆目光深邃:“你还不明白,在我心里,只有你是最重要的。” 这话蕴含了千言万语,也将季含漪心头的那一丝失落冲刷的一干二净。 或许她现在不应该想这些的。 沈肆又看着季含漪:“这回见过之后,或许要隔些日子才能见了,真要想这些不高兴的?” 季含漪抬眸。 双腿悬在沈肆的膝盖上,层层叠叠的月白裙摆下绣鞋若隐若现,季含漪鞋尖轻轻踢了踢沈肆的腿肚子:“那你能带我看看你的院子么?” 季含漪想着,她来了两回,还没仔细看过沈肆的院子,但能看出院子处置的雅致很好看,还有鸟鸣和小桥流水,季含漪真真有点好奇是如何布置的。 沈肆顿了一下,又道:“怕是不行。” 季含漪一愣,抬头还没将那句为什么问出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都已经被沈肆压在了身下。 沈肆低头看人:“我想抱着你睡。” 季含漪伸手推在沈肆的胸膛上:“上回来就陪你一起睡了,这回又一起睡?” 说着季含漪狐疑的看着沈肆:“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 沈肆知道季含漪历来有几分聪慧,却是挑眉道:“自己媳妇不能抱着睡,” 季含漪红了脸,想着与沈肆待不了多久要走的,要赶在天黑前回去,便珍惜这会儿与沈肆在的时候,就与沈肆说起了府里这些日的事情。 又道:“老太太为夫君供奉长明灯其实也好,总有个念想,但公公那件事怕是瞒不住老太太多久,外头都知晓公公病重,到时候老太太定然也要知道,我怕老太太受不了。” “那怎么办?” 沈肆便道:“你那时再给我母亲说就是,只要我母亲深居简出,就难露出什么破绽,这点母亲还是做得到的。” 季含漪又问:“那夫君的事情说不说?” 沈肆稍微想了下,就道:“你一并说了就是,我母亲思虑重,身体可能吃不消,我听过崔锦君说过我母亲的身体,已经十分不好,我也担心。” 季含漪便点了点头。 又看了看天色,天色渐渐昏沉,其实她也该回去了。 不舍的抱着沈肆的腰,将脸埋在沈肆的胸膛上,轻声道:“夫君快些忙完事情,我想早点与夫君在一起。” 温柔缱绻的话让沈肆也心头眷念。 他低头吻季含漪的发顶:“别担心,很快了。” 季含漪相信沈肆或许会很快,她也不想催沈肆。 又道:“宜姐儿还没见过她的父亲呢,你也还没有抱过她,下回能让宜姐儿见你么?” 沈肆抱紧人:“好。” 季含漪又难过道:“钧哥儿是最可怜的,我亏欠钧哥儿的,我没护好他。” 沈肆轻拍季含漪的肩膀:“这头的事情忙完,我会去找的,你先别想多了。” 太阳的日头渐渐快落山的时候,季含漪知道这时候定然要走了。 沈肆看她:“府里的事情不用太操心,文安现在在外院伺候,你有什么先与他说,他知道怎么递消息给我。” 文安上回陪老太爷回来之后就一直留在外院了,季含漪倒是差点忘了他,便也点头。 离开的时候还是崔锦君来送,崔锦君问季含漪能不能记得路,季含漪便说自己记得,崔锦君便也正好不送了,将灯笼递给季含漪:“那沈夫人独自回去?” 季含漪看了看那黑洞洞的洞口,又看了眼崔锦君:“但我怕黑。” 崔锦君笑:“地道里有烛火。” 季含漪还是道:“但我一个人害怕,下回要是来,我能带婆子来么?” 崔家的地道有许多机关暗门,不是崔家掌权的人是不会知道地道怎么走的,告诉季含漪怎么走,都已经是崔锦君妥协了,再来个人,那便跟个儿戏一样了。 崔锦君无奈,还是自己送了一遭,想着崔朝云不也是个怕黑的性子么。 第747章 我夫人怕黑 季含漪确实不是矫情,她知道怎么走,知道要过哪道暗门,但空洞洞的地道走着总感觉身后有个人跟着。 且阴风阵阵更是吓人。 白日里还好,知道外头是大白天,但这会儿快夜里了,就没那么镇定了。 刚才季含漪本想让沈肆送她的,又看沈肆靠在床榻上,想也不麻烦了他,正好崔锦君也在外头,便让崔锦君送。 其实崔锦君这人能给人很强烈的安全感,或许是他人高马大又剑眉朗目,身上的阳气很重,在这阴冷和隐隐潮湿的地道内,他在的话,连阴风都感觉不到了。 送到了出口处,崔锦君这才让季含漪独自出去,接着又折返回去。 照旧是崔朝云在等,季含漪试探的问了两句,发觉崔朝云根本不知道沈肆还有地道的事情。 季含漪也不知道崔锦君到底是怎么给崔朝云解释的。 只是季含漪这回见崔朝云,见着崔朝云脸上的愁色更重,不由问到:“你怎么了?” 崔朝云也只是摇摇头,没与季含漪说。 她又道:“哪回妹妹早点来,我也能和姐姐多说些话。” 季含漪瞧着崔朝云的模样,低声道:“你有心事。” 崔朝云欲言又止的,心里闷着许久的话确实很想与一个人倾诉,告诉她应该怎么办。 再有,她知道季含漪现在和崔锦君好似在筹谋一些事情,崔锦君不说,她也不问,但季含漪与崔锦君应该有些接触的,说不定能与季含漪说说心事,让季含漪给自己出出主意应该怎么办。 崔静敏毕竟是崔锦君的亲妹妹,崔朝云有些话也不好与她说,季含漪与崔静敏交情亦好,说不定在中间真能为她想法子。 只是此刻已经是暮色,再说那些话也已经来不及了,崔朝云便与季含漪道:“过不久凌首辅家老太太过寿,妹妹去么?若是去的话,那时候我与妹妹细说。” 季含漪便道:“大抵是要去的。” 又与崔朝云道:“你要真有话与我说,你得空了来我府上也行,我也有空闲的。” 崔朝云便难过道:“沈老太爷出了这样的事情,想妹妹在府上定然会有好些事情,我怕不好上府叨扰。” 季含漪叹息道:“无妨的,你来就是。” 崔朝云便应了下来,又幽幽与季含漪道:“只到时候上府来,妹妹别嫌弃我叨扰了。” 季含漪笑道:“定然不会的。” 两人再说了几句话,崔朝云依旧送季含漪往后院的后门走,这才分别。 这头崔锦君从暗道回去就急匆匆的往沈肆那里去,进了屋内就见到沈肆身上的衣裳终于规规整整的穿好了,哪还有刚才在沈夫人面前那用美色侍人的样子。 屋内的烛光已经点亮,此刻沈肆正坐在书桌后,阴影晃动,半张脸落在阴影里,一身冷冷清清,身上又是那股生人勿近的样子。 要不是这两回看到了沈肆在季含漪跟前的模样,崔锦君从前还真被沈肆这模样给骗了。 他走过去,着急忙慌就要去看沈肆的腿。 沈肆看了他一眼:“腿没事。” 崔锦君冷笑:“还没事?刚才我进来,隔着屏风看你正抱着沈夫人呢。” 说着崔锦君又叫来姜先生来给沈肆看。 直到姜先生给沈肆的腿上上下下仔细看过后真的没事之后才放了心,坐在了沈肆的对面。 沈肆看他:“我夫人怕黑,下回自觉一点送一程。” 崔锦君翘着二郎腿:“那又不是我夫人。” 沈肆凉凉的冷笑:“我知道崔二姑娘想离开崔府,前两日差点就真走了,我若是帮崔二姑娘呢。” 崔锦君瞪大眼睛,撑着桌子就站起来:“你要这样做,我就跟沈夫人说你死了。” “还说你是瘸着死的。” 沈肆淡笑:"我夫人只听我说的话。" 崔锦君知道沈肆是在打趣他,和沈肆动嘴皮子也动不过,他又看了看沈肆淡淡神色,妥协道了:“我还能让女子走夜路不成?” 沈肆没看崔锦君,将手上的一封信扔到了崔锦君手上。 崔锦君拿过信看了看,又看向沈肆:“看来那头的消息倒是快。” 又问:“那是不是可以见太子殿下了?” 沈肆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等太后离京了再见。” 崔锦君又压低声音道:“昨日打听到消息,太子亲自去了礼部一趟,说要给沈夫人旌裱贞节牌坊,我看着太子是真为着沈家,为了你夫人着想的。” “不然你家老爷子真出事了,你家夫人不一定能顶得住沈家那么多旁支。” “有了这旌裱,就稳固了沈夫人的位置了。” 沈肆点点头,此刻不愿多说,又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风景,问身后跟来的崔锦君:“你紧张么?” 崔锦君说实话:“有点。” 沈肆抿抿唇:“我也是。” 崔锦君诧异,难得有让沈肆紧张的时候。 又听沈肆道:“这个月的部署才是最要紧的时候,差一点火候都不行。” 这崔锦君倒是知道,他走到沈肆的身边,低声道:“不过现在该打点人都打点好了,你父亲留的人是没问题的,既走了这条路,我必然会全力助你。” “现在天时地利都已经齐全,就差人和了。” 天时地利都可以布局,唯有人的变数最大,这才是沈肆最担心的。 他点点头,并不想说话。 若是孑然一身定然是没有这么紧张的,但想起妻儿在等着自己,还是会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第748章 认命了 崔锦君从沈肆那里出来就往崔朝云那儿去了。 这两回他通过沈肆在沈夫人那里的做派,倒是学了一些,无非是展示自己的魅力,让对方欲罢不能罢了。 崔锦君虽说是武夫,但也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差。 从前都是穿一身方便利落的练武衣,今日难得换了装扮,学着沈肆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施施然往崔朝云那里去了。 崔朝云本早梳洗坐在床上看书,见到崔锦君进来,脸上一僵,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落在了书上。 崔锦君过去坐在床沿,问崔朝云在看什么书,崔朝云将书递过去,崔锦君一看,又是一本诗集,他确实也没兴趣,就扔到了一边。 崔朝云看崔锦君这个时候来就问他:“你这时候来做什么?” 崔锦君看着崔朝云防备的眼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就是想让崔朝云多看他今天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么。 崔锦君懒得说话,看了崔朝云一眼,将身子凑过去:“你替我将领子理一理。” 崔朝云一愣,这才注意到崔锦君的领子是松垮的,还露出里头的棕色皮肤。 虽说不想弄,但崔锦君非要这么凑上来,不给他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走,便也坐直了身去理。 崔锦君低头看着崔朝云的动作,不免就想到妻子为夫君整理衣裳的场景来。 他如今越发觉得有妻子为自己嘘寒问暖,被看添香的好,难怪沈肆那样稀罕媳妇。 崔锦君自然也稀罕,巴不得明天就成婚,日日和崔朝云成双入对,夜里和她耳鬓厮磨,这样的日子,崔锦君想起来就轻飘飘的。 若是这回与沈肆的事情谋成了,往后他便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崔家得他做主,父亲都得要退去一边,往后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谁敢说半分不是。 谁能说他的妻子半分不是? 想到这里,崔锦君伸手就去握着崔朝云柔嫩的手,低声道:“上回与你说的事情暂时要搁置一段时间了。” “现在还不是时机,你再等等。” “不过你的母亲我已经找到了,等过不了多久,我就让你先从崔府搬出去,再换一个名字,我让人给你在官府重新换一个户籍,等我手上的事情忙完,直接去迎娶你。” 崔朝云心里头一顿,想着这样也好,离开崔府,说不定还能更容易离开。 哪想崔锦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又道:“朝云,你别想着跑,你要是再跑一回,我就没打算听你的意思了,直接将你娶回来,到时候你怪我,我也不会不忍心。” 崔朝云愣了愣。 上回其实她差点就能离开的,是崔大夫人要偷偷送她走,先假说是去郊外的庄子养病,其实是送她去另外的地方。 她也本来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被崔锦君半路就带回来了。 崔朝云知道崔锦君不是没有本事的人,相反,崔锦君格外聪明,想要瞒过他从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其实已经有些认命了。 虽说不喜欢崔锦君,但崔锦君自小对她的照顾不是假的,她劝不了崔锦君,崔锦君又一意孤行,她其实也做好了就这样的打算,再不想去折腾了。 她也曾经想过,她不过是个女子,离开了自小长大的地方,即便真的逃走了,她在别的地方,孤身一人,没有人护着,就真的能够过得好么。 不管怎么说,崔锦君是护她的。 崔朝云这般想,就将自己想过去了。 只要崔锦君当真能够为她抵去流言,那便这般。 她缓缓抬头,看着崔锦君的眼睛,这双眼睛侵略感很强烈,即便他现在身上是放松的姿态,但或许是他身上的杀气太重,看人的眼睛当真有些凌厉。 她道:“你不用说这些,我自己明白。” 崔锦君难得听崔朝云没说刺他的话,捏着崔朝云的下巴问她:"你明白?你明白什么?" 崔朝云便道:"我明白我该怎么做。" 崔锦君问:"你该怎么做?" 崔朝云便道:"我争不过你,我还能怎样做?" 这话虽说听起来有点不好听,但也说明崔朝云是真的妥协了。 崔锦君心里头顿时一荡漾,眼神也柔和下来了,想着妻儿热炕头的日子到底也是轮着了自己,便有些忘形的去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搂到自己怀里。 崔锦君人高马大,抱着崔朝云在怀里,崔朝云整个身子都被他笼罩在了里头,崔锦君又弯下腰来,看着崔朝云的脸,想崔朝云自小是个安静又善良的性子,这样心善的人,其实最让人疼惜。 他吻她发顶,又道:“你嫁给我绝不委屈的,你信我的便是。” "沈侯将他的身家家当都给了她夫人保管,我往后也给你保管。" 崔锦君其实挺喜欢这般的,妻子为他打理私产,便是他的贤内助,贤内助这个词他很喜欢,莫说是什么私产,便是自己给她打理都成。 崔朝云坐在崔锦君怀里有些愕然的失神。 她不是没想过崔锦君对自己就是一种得不到的好胜心,或者是一时的执念和兴致。 她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让崔锦君这么喜欢的能力,可这会儿听崔锦君这话,在他的设想里,自己永远都是他的妻,不是一时的兴起,他连私产家当都愿意给她。 说实话,崔朝云还是对崔锦君的诚心有些动容的。 女子一生都要嫁人,嫁给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定然是好的。 若是崔锦君不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堂兄,那定然是更好的。 崔朝云不说话,但也没从前那样反驳,崔锦君便知道崔朝云顺从了。 心里这么一想,手上的动作不免就有点胆大,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抱着自己喜欢的人,总想做点什么,比如牵着崔朝云的手,说几句贴心的话。 要是崔朝云能够主动点,给他一个香吻那定然是最好的。 不过这个崔朝云定然做不出来,崔锦君也没期望,就只道:“你也做个东西给我。” “就比如同心结。” 今日崔锦君看到沈肆腰上忽然系了个同心结,他都没打听,沈肆就说是他夫人做的,可不让人嫉妒坏了。 他下回也想在沈肆跟前去显摆显摆。 崔朝云显然没料到崔锦君会忽然要这个,想着崔锦君历来穿公服,带一个同心结着实有点不大好看。 她说:“荷包行不行?” 崔锦君觉得荷包不足以表达情意,就非要同心结。 崔朝云也不想和崔锦君争这个,便也应下来。 崔锦君觉得今夜的崔朝云格外听话,心情也大好,又问崔朝云有什么想要的。 崔朝云看了崔锦君一眼:“我有点想早点睡。” 第749章 你笑什么 崔锦君听了这话本来想生气的。 但想崔朝云今日其实已经顺从了许多,两人也能好好说话了,还应下了给他做同心结,想想也就罢了。 自己与崔朝云生气,到头来受折磨的还是自己。 他抱着崔朝云放到床榻上,又与崔朝云嘱托:“这些日子我母亲叫你你不用去,我自会去我母亲那里将事情说明白。” 崔朝云看着崔锦君:“你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了呢。” 崔锦君笑:“知道便知道了,我的终身大事,难道还能瞒着他不成?” 崔朝云哑口无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崔锦君这时候其实还有点不想离开,才抱崔朝云一会儿,明日又是休沐,看了看崔朝云,不由道:“我今夜宿在这里。” 崔朝云一顿,看着崔锦君,眼神里全都是防备。 崔锦君坐在床沿上,神色镇定低垂:“我不对你做什么,我只想抱着你睡。” “还有我沐浴过了。” 崔朝云知晓若是崔锦君硬来,自己定然争不过他的,便也软了语气,难得主动拉着崔锦君的手道:“你我未成婚,如今睡一张榻上,下人丫头怎么看我,往后我在你身边怎么服众?” “你也为我考虑一回,我们成婚后日日住在一处,难道就急这一会儿?” 崔锦君是真没有想到崔朝云居然能够主动牵她的手,还说与他有往后。 崔锦君本来便不打算做什么,只是想多与崔朝云待一会儿罢了,如今崔朝云这般说,他心里也软下来。 只要崔朝云想着与他有往后,便什么都能顺从她。 崔锦君便没坚持,只是临走前他问崔朝云:“我今日打扮,你喜欢么。” 崔锦君今日打扮全是按着沈肆平日里的打扮一比一来的,沈肆那人身边虽说没有一个女子靠近,但也不妨碍沈肆曾经是京中女子最想嫁的人。 说起沈肆来,都说他俊美,说他仪态如谪仙,崔锦君身为沈肆的好友,自然跟着听了不少对沈肆的夸。 再有一事,崔锦君知道崔朝云曾经找过沈肆想要嫁给沈肆,当时沈肆还应了,这事在崔锦君的心里头简直耿耿于怀了许久。 虽说一直没有提起过,但都计较着。 喜欢沈肆的女子不少,崔锦君喜欢沈肆也说得过去。 他今日模仿与沈肆一样的打扮,既想讨崔朝云的欢心,又并不希望崔朝云喜欢。 他是崔锦君,不是沈肆,若是崔朝云真喜欢他这样的打扮,崔锦君便有一股不是滋味来。 此刻崔锦君紧紧看着崔朝云的眼睛,想从崔朝云的眼里看到最真实的答案。 崔朝云觉得今夜的崔锦君有点不一样,崔锦君从前从来不是在乎外貌的人,今日却特意问她。 刚才她没怎么注意,这会儿认真打量了下崔锦君的穿着,的确不是崔锦君常穿的衣裳样式,崔锦君的身量其实穿什么都好看,但他从前的衣裳更显英挺。 崔锦君不是生的儒雅的人,其实从前的衣裳更合适。 她说了实话:“之前的更好看。” 崔锦君一顿,心里头的不舒服又瞬间好起来了,笑了下。 崔朝云疑惑的抬头:“你笑什么?” 崔锦君弯腰看着崔朝云:"我以为你喜欢沈肆那样的呢。" 崔锦君这话半试探半认真,就想听听崔朝云会怎么回答他。 崔朝云看着崔锦君的眼睛,沈侯对她来说其实一直都是高不可攀的人,她从未想过要喜欢沈侯。 当初也是为了躲避崔锦君迫不得已而已。 其实沈侯答应,她也很震惊,毕竟两人从未有过往来。 但她知道,崔锦君知道她要曾要嫁给沈侯的事情,已经看出来了崔锦君是在试探,就道:“我对沈侯没有非分之想。” 崔锦君也不是非要抓住过去那点事情不可的人,崔朝云这么回答他也认了。 他点点头,让崔朝云好好休息,他先走了。 这头季含漪夜里回去,全都梳洗完了拿着沈肆做的那个小兔子看了许久,方嬷嬷好奇的问:“这是哪来的?瞧不出个什么样子来。” 季含漪笑弯了眼,可见沈肆做的有多难看。 不过季含漪是喜欢的,又挂在了床榻边。 这一夜季含漪睡的安安稳稳,难得的没有做噩梦,一夜睡到了天亮了去。 第二日又去了白氏的那庄子里,庄子里有不服管教的人,她便多带些侍卫将人按着家法处置了就是。 庄子里的下人也都是沈府奴仆,猖狂不过是因为觉得主人家不会亲自来,手底下又有人附和,便觉得自己是这里的土皇帝,可以欺上瞒下。 季含漪定然是不会让这样的风气延续的。 白氏之前想尽法子贪银子,庄子里的人自然也这样效仿。 季含漪去了庄子,才一去,庄子的一个管事带着一群人就来季含漪跟前哭天抢地,颠倒是非。 季含漪懒得听这些,事情经过她原原本本心里有数,也让了亲信过来查清了,岂是这几个人哭喊几声就能颠倒是非的。 这里一连换了两个庄头,不过是底下这些人搞鬼,觉得自己人多势众便有理,也谅季含漪不敢将所有人都惩治了。 俗话说法不责众,事情闹大,大家都不好看,更何况季含漪一个没有夫君的年轻妇人,他们说实话真不怎么怕。 庄子里的人都来了,个个说着庄子里的苦楚,季含漪冷笑一声,一砸手上的茶盏,茶盏的声音落下,堂内顿时一静。 季含漪不多废话,让随行来的侍卫先将庄子管事李虎绑起来打板子,由头便是聚众闹事,再有新委派的庄头出事,未及时上报查明真相,也是失责。 那管事喊着冤枉,十个板子下去喊都喊不出来了。 三十个板子下去,奄奄一息。 季含漪又冷声道:“没用又爱拱事的奴才,沈府不会再要,上两个庄头的的事情我已经上报官府,这奴才便送去官府里去,听候官府处置。” 又看着其他人:“此事若能给出线索的,一律将功抵过,若是官府查出与谁有关,谋害人命,便直接杖杀。” 第750章 警告 季含漪说完这些,直接便从上位置上起身,将这里的事情全权交给她新指派来的庄头和管事,再去查这里的账。 来这一趟,为的是立威,让这些人知道在她这里只有规矩,可不看你是不是人多,来她跟前妖言惑众,以为人多便能拿捏住她。 但对她来说,下人就是下人。 季含漪直接这一走,更是让庄子里刚才一起起哄的人纷纷都忐忑起来。 这事如果真上报了官府,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新来的管事谭管事,看着底下这些乌合之众,想着不过在这庄子上干了十来年,便当庄子是自己的么,想如何就如何?连主人家的吩咐都敢不听,可见从前管理的有多松懈。 他也不废话,谨记路上沈夫人对他的吩咐,将刺头先挑出来,不听话的直接再卖给伢子,便是这果园庄子不要不经营,也不可能让底下这些人胡作非为。 让这些人明白,他们吃饭是靠着主人家的,不是主人家靠着他们过的。 这头季含漪为了庄子的事情忙到了下午才回去。 这处庄子是果庄,因为老太太喜欢吃樱桃,便大半种了樱桃,樱桃成熟的时候,便每日送新鲜的来。 季含漪其实也喜欢吃,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一路吃个没停。 其实庄子那些人闹事的事情也好处理,见不着好处谁还跟风闹事,不过是人人都有越乱越热闹的心态,想着越乱说不定还能捞什么好处。 但季含漪这头要是为了安抚开了一个头,那往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闹事,她自然不会这样做。 不愿干的便卖,又不是谁离了谁不行。 回了院子,季含漪肩膀上有些酸痛,又或许是吃了太多樱桃的缘故,肚子也有些不舒服,就想着睡一觉。 偏偏老太太那头急忙的来喊人,让季含漪赶紧过去。 季含漪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身,就忙去了。 路上她听着丫头低声的回话:“今日夫人去了庄子后,上回那位明慧师太便又主动来了,说要来看老太太诚不诚心,再做个法事,看看那一抹残魂是不是生起来了。” “可那明慧师太做了一阵法事,忽然说那抹残魂如今已经落地了,正落在了东南方。” “又写了个八字,说侯爷的残魂与这个八字息息相关,能够给侯爷的残魂引路,让侯爷早点回来。” “还说若是侯爷没回,那残魂便会落到这个八字身上。” “接着那师太神神叨叨的又到处乱找,还说有那八字的人就在沈府不远的地方。” “恰好对面的几位堂夫人过来,听说了这事,结果一对,正是三房堂夫人的孙子林哥儿。” “老太太深信不疑,说要让您将林哥儿引来身边养着呢。” 季含漪的步子一顿。 那师太本就是个骗子,季含漪没戳穿,不过是想着给老太太个念想,没成想这师太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这事儿。 又或许不是这师太,是谁季含漪心里有数。 天下就没这么巧的事情。 拢着袖子去了老太太那儿,就见着老太太正让林哥儿坐在自己身边说说笑笑,龚氏坐在旁边也笑着说话。 屋内人见到季含漪进来,就是一惊。 沈老太太就朝着季含漪道:“含漪,你快来,你瞧瞧林哥儿,今日明慧师太说林哥儿的八字能旺阿肆,能引阿肆回来呢。” 季含漪不动声色的抿唇,又道:“这等说法倒是离奇了些。” 沈老太太便道:“怎么就离奇了?这位明慧师太是有大本事的人。” “去年方郎中家的小女儿落水后一直昏睡不醒了三四日,也是请这位明慧师太去招魂,结果做一场法事,那姑娘就醒来了。” 又与季含漪道:“我想着,干脆让林哥儿养在我身边就是。” 季含漪皱了皱眉,又听龚氏连忙站起来道:“林哥儿能跟着老太太是林哥儿的福气。” 说着又对林哥儿道:“林哥儿,还不快跪下谢恩。” 季含漪瞧着这幕,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了,就道:"您要留林哥儿在身边也是好的,也能陪您解解闷,只是林哥儿毕竟是侄媳的孩子,侄媳能不想念?" 林哥儿母亲吴氏就赶紧起身道:“这孩子跟着老太太是他的福气。” “我不想念的。” 季含漪笑道:“也不能这般说,孩子是离不得母亲的,我也不会要有母亲的孩子,做不出那等让母子分离,有悖人伦的事情。” “林哥儿虽说有这机缘,但母子怎么能分开太久,老太太若是喜欢林哥儿,你倒是也可以一起住过来,也能照顾林哥儿。” 吴氏愣了愣,万没想到堂婶这么说,下意识的看向婆母。 龚氏也愣住了,季含漪这意思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那就是根本不打算过继林哥儿。 她干笑两声道:“这事儿先不说,若是林哥儿实在想念母亲的话再说便是。” 季含漪也应下。 老太太其实也没想过继林哥儿,毕竟钧哥儿还有回来的可能,也没必要,留下林哥儿只是为了那点让阿肆回来的念想。 等到人都散去的时候,季含漪叫住了龚氏。 龚氏被季含漪叫住其实心里头还有点忐忑,说实话,季含漪比她年轻了两轮,但是不知道怎么的,这会儿在季含漪的跟前,心里头竟然还有点发怵。 季含漪拢着袖子过去龚氏身边,含了抹笑意道:“我知道那明慧师太是个骗子,不过只要老太太高兴,让老太太身子渐渐好起来,本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若是有人去买通师太在背后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便是另当别论了。” “我与三堂嫂同在沈家,都是希望沈家越来越好,只是有些事情我希望我的事情不要有太多人插手,有些事我更知道该怎么决断。” 季含漪这话说完,龚氏的脸一白,僵硬的看着季含漪。 她记得她明明做的很小心了,季含漪是怎么猜到的。 她觉得季含漪根本不知道这事,应该是猜的。 龚氏干笑道:“弟妹这话说的有些过了,今日也是撞上了,那明慧师太也是老太太之前让人去请的,与我有什么相关呢。” 季含漪点头:"三堂嫂说的是,我不过提醒一声,林哥儿好好在老太太跟前陪着没什么,可若是还要装神弄鬼,弄出些别的事情来,那我也不看什么情面了。" 第751章 祸害遗千年 季含漪说这话便已经是给龚氏最后一点体面了。 刚才她看龚氏的反应就已经知道这事是龚氏做的。 那明慧师太忽然过来,还直接说了林哥儿,必然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这么巧的。 季含漪手上是没证据,但不代表季含漪不会去找到证据,这事也没什么难的。 只要有引子,顺藤摸瓜就是了。 龚氏听着季含漪的话,后背莫名生了股冷汗来。 季含漪没与龚氏多说,回了自己的院子之后,让方嬷嬷去叫了两名护卫来。 季含漪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看紧了明慧师太最近的动作,要事无巨细的全记录下来,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身边的人去了哪里,都要记录。 第二件事是去查一查方郎中那时候那件事的始末。 第三件事是查一查明慧师太最近两年都去过哪些人家,办过什么法事。 季含漪事无巨细的交代完,让侍卫离开后,慢吞吞的吃了一口茶,心里头也松了口气。 方嬷嬷道:“老奴也觉得巧的很,夫人这么刚才吩咐人去那么做,是要在老太太面前揭穿那明慧师太是个骗子?” 季含漪端着茶盏摇头:“我暂时并没有想这么做,只是我要先查清她的底细,过后我好应对。” “她现在能让老太太心头宽泛,也没什么坏事。” “再说老太太正在兴头上,我非要去劝,也可能适得其反。” 季含漪查这些,是应对龚氏听不进她说的话,非要还在这上头再做什么文章,那时候季含漪便好叫龚氏认清现实。 她提醒过她的,一家亲戚,非要用这些手段,难不成将人当成傻子么。 方嬷嬷点头:"也是,老太太这些日精神头瞧着倒是比之前好了些,主要有念想有事情干了,不像从前那般一整日闲着伤春悲秋。" 季含漪又让容春去将崔氏请来,这些日季含漪正好与崔氏交接一些事情,要不然她一个人是真忙不过来。 再过了两日,太后终于启程去雷州了。 太后走的那天季含漪没去看,倒是让了容春去看了,容春回来说太后的仪驾浩浩荡荡,好些侍卫护送。 路上两边都是人,其中不少人低声骂,但也不敢骂出声,毕竟两边的侍卫开道,腰上的剑可不是用来好看的。 容春叽叽喳喳的说完,忽然又长叹一口气道:“说实话,即便太后去了雷州,说是荒凉的地方,可这又算什么?” “跟随去了那么多宫女太监随从,她依旧被那么多人伺候,想起来那些皇家的人真真傲慢,以为换了个稍差一点的地方荣华富贵就是吃苦了。” 说着容春跺跺脚:“俗话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定太后这个祸害还能寿终正寝,那真是没天理了。” 季含漪抬头轻轻点了点容春的脑门儿:“这些话你要是去外头说,你的脑袋就没了。” 容春捂着头,小声道:“夫人,您想的过去?” “您心里不恨?” 季含漪垂着眼帘,她自然是恨的,不过她相信沈肆,沈肆说太后活不了多久,那或许是真的。 她现在只需要好好打理好府上的事情,不给沈肆添麻烦就是。 入了七月渐渐有点热,皇后过了两日让季含漪进宫,还特意说抱着宜姐儿一起去。 季含漪进宫的时候,皇后明显憔悴了许多,季含漪原本以为皇后是要问季含漪关于老太爷的事情,没想到皇后拿出许多画像来,来让季含漪给二殿下选王妃。 面前摆了五六张画像,皇后又道:“这两日得定下来了,半月后就大婚,让昇儿去封地了。” 这事有点突然,季含漪问:“怎么这么急?” 皇后看着季含漪,笑了下:“急么?最近的事情太多,本宫应接不暇,如今只有昇儿的亲事是我心头一桩事情,早点办完也好。” “办完了,我也闲暇下来了。” “我相信你的眼光,你来选一选,把正妃侧妃都选了。” 这时候小皇孙被引了出来,宜姐儿一看到小皇孙就咯咯笑着朝着小皇孙伸手。 皇后见着了就让婆子引着小皇孙去宜姐儿跟前儿,结果才一去,宜姐儿就抱住了小皇孙的脖子,屋内顿时笑起来。 将这本来还有些死气沉沉的宫殿,染了一些生气。 皇后与季含漪道:“便让两个孩子玩就是,我们先选。” 季含漪倒是认认真真为皇后选起来,最后季含漪选了两人,一人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女儿,一位是吏部侍郎家的侄女。 这位吏部侍郎家的侄女季含漪见过,父亲虽说只是五品的员外郎,家世算不上显赫,但却是是明媚的性子,女子的马球社里也有她,且性情也好,说不定二殿下会喜欢。 锦衣卫佥事的女儿一直有些声名,听说抄了三年的《妙法莲华》这份心静是难得的。 季含漪对这些世家女子也了解的不多,与皇后说了自己的想法,具体选谁,还要看皇后的意思。 其实季含漪还见着了林太傅的孙女林庄月,季含漪自然是喜欢她的,不过嫁给二殿下就要离开京城,季含漪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想着还是又问了句:“这些人都是愿与二殿下结亲的?” 皇后道:“这些都是本宫在世家女子选出来的,至于愿不愿倒不是本宫考虑的。” 又道:“能做我儿的王妃,是她们的福气,婚事哪里管这些?” 季含漪便问皇后中意哪家姑娘。 皇后便将指挥使佥事的女儿换下来,放上了林庄月。 又笑道:“这孩子我喜欢,性情温婉内敛还贤惠,做昇儿的正妃,可以打理好王府。” 皇后既定下,季含漪便也不多劝。 回去后季含漪便给林庄月送了封信去,问林庄月的意思,若是林庄月不肯,她便替她去皇后那儿说此事,不过定然不会说是她不肯的。 很快林庄月来了信,说她愿意嫁,还说上回看了二殿下打马球,就喜欢上二殿下了。 季含漪也欣慰,这才放了心,想着从前认识的好友,也有一桩欢喜的好事。 且二殿下品性也正派,也的确是林庄月的好亲事。 第752章 逼问 接下来几日本清清静静的,可这日上午,老太太忽然直接往季含漪这头来了,来的急匆匆的,老太太来,任何人也不敢拦着,便直直来了季含漪的屋子。 季含漪本正和崔氏交代府中的事情,老太太忽然一来,倒是猝不及防。 沈老太太一来,便怒气匆匆的指着季含漪手抖道:“我现在且问你,你公公……到底出事了没有!!” 说着老太太气得胸口一痛,捂着胸口就跌坐在了椅子上。 崔氏怕老太太出事,赶紧过去扶着,屋内的丫头婆子见老太太这般被气急了的样子,也纷纷不敢说话。 这时候外头外头又传来嘈杂声,对面几位堂嫂也赶了过来。 大堂嫂林氏一进来,看到这个情况,就对季含漪道:“弟妹,你瞧瞧现在闹的,你这么骗着老太太,就不怕这事万一瞒不住?” “现在老太太被你气出个好歹来,你怎么处置?” “现在老太爷和沈侯不在,你能不能撑起沈家来?现在你胡来出了事,你就舒坦了?” 季含漪皱眉看着这幕,老太太是如何知道的这事,这她要细查。 林氏一过来便来指责她,这件事便值得深思了。 大抵是看老太爷出事,沈家如今只她一个人顶着,便觉得她好欺负,就来开始试探她的底线了。 老太爷传出重病这才多久?季含漪也是寒心。 林氏的话一落下,龚氏本就对季含漪有意见,立马附和:“就是,我们虽说是沈家旁支,可到底比你年长,经验比你足,万事你都是自己一人敲定,也不许我们商量。” “瞒着老太太这事,我当初便觉得不妥,老太爷的事情哪里能瞒得住?可你非得这么做,现在老太太知道了,难道就不受打击?” “早点知道或许还心里好想一些。” 龚氏的话刚落下,就被沈老太太厉声打断,只见沈老太太被崔氏扶着,通红着眼睛指着季含漪,颤巍巍道:“我现在问你,你公公,到底出事了没有……” 季含漪抿抿唇,走到沈老太太跟前,低声道:“您先别急,进去我与您慢慢说。” 沈老太太冷眼看着季含漪,冷笑:“慢慢说?又要瞒着我?” 季含漪只好叹息道:“我从未想过瞒着您,只是公公也怕您受不住,便也说瞒着不告诉您。” 沈老太太听了这话更是气急了,抬起手来就往季含漪身上打去:“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你公公病这么重,病入膏肓了,没几天可活了,我竟没和他好好多说几句话。” 又哽咽:“他走前还问我与他一起走不走,我要是知道他病成这样,我定然要陪在他身边的。” “你…你竟然敢这样擅作主张……” 沈老太太说着,更是一口气没上来,昏死了过去。 季含漪深吸口气,刚才被沈老太太打到的肩膀隐隐作痛,她让自己冷静下来,安排下人丫头赶紧先扶着老太太回去,再去请太医来。 最后季含漪冷眼看着站在这儿看好戏的几位堂嫂:“今日各位嫂嫂如何说的我记在心里,你们觉得我当不好这个家,那谁合适?” “我当不当得好不是你们说了算,这沈府一应账目,只怕你们连顺都顺不清,如何来说我。” “瞒着老太太的事是老太爷的意思,你们刚才的话也是在指责老太爷不懂事?那这事倒是要好好深究。” “我也会将今日的事情写信给老太爷,上回老太爷还说分红免了,免得养有些人胃口,我还劝了老太爷,如今看来,老太爷说的是对的。” 林氏脸色微微一变,老太爷现在还没出事,还没死,说不定真听了季含漪的,想来也是操之过急,便忙道:“弟妹何必说的这样难听,我们还不是为了老太太?” 季含漪冷笑:“为了老太太?” 说着她视线扫过几位堂嫂:“今日谁在老太太跟前提的,我自然要查清,我不是不说,是要等老太太身子好点了再说。” “可有些人见不得老太太身子好,想要火上浇油,想要让这沈府里更乱,那我便查个清楚,到底谁在作妖。” “到时候自然有该有的代价。” 季含漪这话一出,顿时再没人说话,季含漪更懒得再理会这几个人,让人直接送客。 林氏脸上有点难看,但季含漪要查她也不怕,事实就是事实,又没有胡编乱造,又怕什么。 季含漪现在不过仗着老太爷的信任,等老太爷真走了,她能不能撑住还难说,便也先不说了。 龚氏却是心头发慌的很,急匆匆的出去,总觉得季含漪瘆人的很。 秦氏只幸好自己刚才没冲动附和,这么看来是做对了。 等人都走了,季含漪让丫头去老太太那里瞧着,又独自撑头在小桌上。 她算是明白上回太子让她赶紧定下继子的好处了,老太爷还没走,对面大伯家的便想来打压她吃绝户了。 想要从她手里夺权了。 其实季含漪之前还是觉得沈家至少是齐心的,现在想来也是她太浅薄,利益面前,亲情又算什么。 只怕现在的沈家就是块巨大诱人的糕点,而守护这块糕点的,只有一个缠绵病榻的老太太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上回太子的考虑算是极稳妥的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又让方嬷嬷去将放在老太太屋里的丫头叫来,现在她要好好查清来龙去脉了。 没一会,之前安排在老太太屋里的梅儿就走了进来,季含漪细致问了梅儿经过,心里就知道是谁给老太太泄露的。 梅儿上午没在跟前伺候,但上午老太太和林哥儿在一屋子里说话,没一会儿老太太就忽然摔了杯子,问身边婆子老太爷的事情。 那些婆子也得过季含漪的吩咐不敢说,巧在这时候几位堂嫂也来了,经不住老太太问便说了出来。 老太太便再不管不顾的找到了季含漪这儿。 第753章 逼交管家权 季含漪心里有了底,让梅儿回去伺候。 接着季含漪让方嬷嬷去将查的明慧师太的那些信件消息都拿来,眼神若有所思,又叫来方嬷嬷吩咐了两句话。 方嬷嬷顿了下:“这事……” 季含漪看着方嬷嬷:“不用声张,按我说的做。” 接着季含漪往老太太那儿去,太医也正给老太太看诊完。 季含漪问:“老太太怎么了?” 太医面色凝重的看着季含漪,低声道:“老太太的情况很不好,如今看来,也有中风之兆啊。” “即便能好起来,老太太伤心欲绝,已经伤了心脉了,恐怕难好了。” 季含漪面色微凝。 若是老太太真中风了,便是口不能言,只能整日里躺在床榻上了。 季含漪心里装着事情,知道老太太若是真的又出了事,只怕是正合大伯那一家的意了。 她压下心情,让太医开了药方,又叮嘱崔氏好好照顾着沈老太太,若是老太太醒来,必然要马上就来告诉她。 下午的时候,老太太没醒来,几位堂兄却是来了,连沈肆的大伯大老太爷也来了。 大老太爷是被儿子们扶着来的,就在沈家前堂候着。 季含漪过去的时候,大老太爷竟然坐在主位上看着季含漪进来,两边站着堂兄堂嫂和一众小辈,好似要当堂审季含漪的不是。 季含漪看了眼这架势,微微蹙了眉,大老太爷是长辈,她问候了一声,旁人却没问候,再直接坐在了自己寻常坐着的位置上。 这堂内除了大老太爷,就只有季含漪是坐着的了。 大老太爷看着季含漪皱了眉,又见季含漪神色从容,也不说一句话,只低头吃茶,仿佛看不见这一屋子人。 吃完茶后,季含漪放下茶盏,最后才问:“怎么今日全都来了,可是要说什么事?” 大老太爷看季含漪脸上居然半点没有慌张惶恐,这么人在这里,竟还能这样从容,倒是让他没想到。 他轻轻一声冷哼,便先开口道:“今日你将你婆母气晕的事情,你有没有错?” 季含漪抬眼看着大老太爷:“大伯这话奇怪,您的确是长辈,只是这事却不是该您来管的。” 大老太爷冷着脸:“你是沈家媳妇,我弟弟重病离京,我身为族中长辈如何管不得?难道沈家现在全听妇人之言不成?” 季含漪眼神平静,坐直了身,慢慢道:“一来我记得早分了家,大伯来管有些多事了。” “再有,我夫君虽说不在,但公公婆婆具还在的,您现在过来越过公公来管这边的事情,您是觉得沈家的事情,现在都该您管了?” “还是您觉得我公公病了,便可以直接越俎代庖了?” 大老太爷没想到季含漪这么会说,气的敲打着手上的拐杖:“你竟然好生无礼。” “你将你婆婆气成这般,你公公没在,我代为管教你,你还竟然这般不服管教。” “沈家要是全都交到你这妇人手上,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说着大老太爷直接道:“弟弟如今大限将至,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家慢慢落败,自然要撑起来,如今你一人管着沈府大小事情,谁又知你安的什么心思,会不会将沈家族产败光?” “今日你便将沈家祖产都交出来,让你几位堂嫂代你打理,你毕竟年轻,做事不够牢靠,也免得你出错。” 容春站在季含漪身后都被这些无耻的话气红了脸,老太爷还没死呢,这些人竟然这么快就露出了这嘴脸。 这个阵仗,哪里是为老太太晕了的事情来的,这分明是为沈家的家财来的。 她心里紧张又悲伤,自古被吃绝户的女子不在少数,沈家若是一直没有男子顶着,这沈家这么多家财,早晚落到这些人手上去。 沈家本家子女不丰,子女丰厚的大房又被除了族谱,可不是要落到这些人头上。 难怪呢,当初老太爷要将大房的人逐出族谱,这些人个个高兴的很。 此刻她看着季含漪,面对这么些人,真不知道夫人会怎么应对。 季含漪眼神淡淡看着大老太爷,声音不冷不热,凉薄道:“大伯这么着急要接管沈家祖产,是当沈家没人了?” “我公婆都还活着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大老太爷被季含漪这话一说,显然被激怒的恼羞成怒,猛的一拍桌面,指着季含漪就道:“你敢这样与长辈说话?” 大堂兄沈文清也和事佬的站出来与季含漪道:“弟妹,我父亲也是为了沈家着想。” “沈家不是小门小户的人家,你一个人怎么能撑起来?” “再说,有你堂嫂们帮你照看着,不也是为你着想,让你松懈些?” “还有老太太现在被你气成了这样,说明你做事考虑不周,毕竟年轻容易意气用事,现在你就用心照顾老太太,沈家事情你堂嫂帮你打理着,我们也是为你着想,你这会儿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季含漪从前经历过一回人走茶凉。 父亲死后,昔日那些好友便避之不及。 如今季含漪再体会了一回,什么是人为利往。 季含漪看着沈文清,眼里带着嘲讽的冷淡:"为了我好?我如今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我父君儿子生死未卜,公公重病,婆母被气病,你们就忙着来帮我管理家财?如今你们居然说是为我好?" “真为了我好,真为了沈家着想,真不想让沈家落败,怎么不去替我找夫君,替我找儿子?替我去照顾我公公?再替我照顾婆婆?你们眼里就盯着沈家的祖产?” “怎么,是觉得我夫君儿子回不来了,还是你们在诅咒他们死了你们好早点霸占?” “如今公公才走离京几日,你们就迫不及待,是觉得我身后无人为我撑腰,便肆无忌惮了?” 第754章 问她报官是什么意思 沈文清被季含漪说的脸色涨红,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们本不想做到这步的,可是季含漪不听话。 沈老太爷病重,现在没男丁撑着,若是季含漪肯听话,顺从的过继他们的一个孩子过去,他们也不会这样。 他们这两日里还打听到季含漪说就算要过继,也只会过继无父无母的,意思是季含漪宁愿过继一个外人,都不愿过继沈家人,是季含漪让他们寒了心的。 季含漪既然这样做,便也是不要亲戚情分的。 沈家将来也更不可能让一个女人撑着,还是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他们于情于理都没有做错,即便说出去,也是说得过去的。 是季含漪将事情做绝,不听话早早过继他们的孩子,还在老太太跟前劝说不急,安的什么心思?是看不上他们这一房的人不是? 这也怪不得他们了。 这会儿被季含漪说穿了心事,沈文清自然不可能承认,怒声道:“果然是妇人之言,胡说八道!” 季含漪冷笑:“妇人之言?” 她指着这堂内的所有人:“今日站在这里的你们所有人,你们心里怎么想的,我心里都清楚。” “只要我还是沈家主母一日,只要我还掌管中馈,我就不会放手。” “如今我公公还在,那就是家主还在,我也只认一个家主,除非我看到公公亲笔写下让我交出掌家权,不然谁都没资格这样要求我!” 季含漪将沈老太爷搬出来,一时间让听到的人都面面相觑。 沈老太爷虽说是快要死了,可也还没有真的死,活着就是沈家家主,他们确实也有点不敢。 季含漪如今将这个搬出来的话…… 不由纷纷将目光看到大老太爷的身上。 大老太爷苍老锐利的眼睛紧紧看着季含漪,他没想到季含漪一个妇人,居然这么能争辩。 现在用长辈来压季含漪,怕是不行,只能从季含漪的错处来。 便冷声道:“现在不是不让你管,是你管不好!” “也不是让你交出管家权,是让你堂嫂帮你,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硕大的沈家,难道由着你一个女人胡来不成?!” “正是因为你公公如今病重,你婆母也被你气成这样,我们才好心来帮你,不然沈家要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 “你才嫁来沈家几年?你不过一个外来媳妇,这是沈家,我们姓沈,就是沈家的事情,哪有你插嘴的份?” “你才当过几年的家?!” “此事你不必再争辩,待会儿我让你大堂嫂去找你交接,先将庄铺交给你大堂嫂打理,你只安心处理府上琐事和照顾好你婆婆就是。” 季含漪双手搭在扶手上,冷眼看了眼大老太爷,这些嘴脸当真看得让人生厌。 她淡淡道:“敢问大伯,我打理沈家就糟蹋沈家了?可有个明示,我到底糟蹋了什么?” “这两年分红年年比前一年更高,我打理铺子庄子不比之前更好?” “当初我出事,白氏做下那等事情,大伯家的在做什么?帮了什么忙?是我稳住沈府形势,是我奔走惩治白氏,也是我安抚下沈府的乱局,敢问你们做了什么?帮过什么?” “你们哪怕帮过我一件事,我都不会说这话。” “大伯既说我不行,我哪里不行?连皇后娘娘都夸赞我,大伯就说我不行?” “那倒不如我们一同去皇后娘娘跟前评个理去?” “大伯说我不姓沈,不是沈家的人,那皇后娘娘总是沈家人,皇后娘娘有没有资格评判?!” 大老太爷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随即气的捂住胸口:“当真好一张利嘴。” 季含漪缓缓站起来:“我利嘴还是大伯你们一大家子咄咄逼人,你们自己清楚。” “要交就要清清楚楚的交,大伯现在还没资格管沈家的事情,不是您年长您就有资格,我公公还在呢,您跳出来又是什么个意思?” “怎么,现在开始肖想沈家祖产了?我们房的人还没死绝呢,你们妄想吃绝户,必遭天打雷劈!” 大老太爷手指发抖的指着季含漪,被气的脸颊通红,好似一口气都上不来,声音都在发抖:“刁妇,竟然敢口出狂言。” 季含漪冷笑:“口出狂言的是谁?” “我最后与大伯说清楚,田庄铺子我绝不可能交,除非公公和皇帝张口,在我这里便谁也没这个资格。” “再有,你们拿今日婆母晕倒的事情来说我错处,今日的事情谁在背后搞鬼我一清二楚。” “我手上的证据可不少,你们既做得出来今日这事,那我也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了,明日便官府见,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那时候是什么嘴脸!” 季含漪说完这话,又叫了魏管家过来吩咐送客,又转身看向大老太爷:“您待会儿可慢点回去,毕竟这里可没你们睡的屋子。” “你们是客,沈府也是有规矩的,待会儿我也会让人好好送你们回去。” 季含漪这话说完,直接转身就走。 大老太爷险些被季含漪的话气的晕厥,季含漪最后说的那句话不就是说现在这沈府大宅,不是他们的地方么,他们才是外人么。 他看着季含漪缓缓出去的背影,急急道:“快……快叫住她!” “问她报官是什么意思!” 沈文清反应过来,连忙叫住了季含漪:“弟妹,你话不说清就走,就是这样商量事情的?” 季含漪这时候已经跨过了门槛了,听了身后的话转身看向沈文清:“我还有哪句话没说清楚?” 沈文清着急的走到季含漪面前,面色沉痛道:“你说报官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你还想将今日沈家的事情闹到官府去?你不嫌丢脸,难道还要在外去败坏沈家的名声?” 季含漪看着沈文清,从前看沈文清一副斯文沉稳的样子,如今想来,即便是沈家这样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还是逃不开为了利益,变一副嘴脸。 季含漪眼神沉静:“败坏沈家名声?” “败坏沈家名声的人究竟是谁,明日就知道到底是谁了,我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老太太晕倒的事情,可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说着季含漪的视线扫过沈文清后面的林氏和龚氏,转身就走。 第755章 她个二嫁妇 这回她走得半点没拖泥带水,就算沈文清还在后面喊,她也懒得停下。 季含漪一走,留下堂内惊疑不定的众人。 孙宝琼站在一边,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又看向旁边的婆母。 这些事情她全然不知晓为什么会这样发生,身为旁观者,她也没想到老太爷会做这样的事情。 沈文清见季含漪走得干脆,愣了愣,心里头忽然生了点不好的预感,但他实在想不明白季含漪说老太太晕倒的事情和他们有关系是什么意思。 林氏紧紧捏着帕子,刚才季含漪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心里也有点发怵。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商量,魏管家走了进来,恭声送客。 大老太爷咬牙切齿,知道现在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带着人回去,万事等回去后再慢慢说。 龚氏心不在焉的走在最后,季含漪最后特意看她的那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报官又是什么意思? 她又有点心惊的问身边的婆子:“今日老太太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事的?不是林哥儿说的?” 婆子赶紧道:“老奴特意叮嘱过林哥儿的,林哥儿能听进去话,应该不是林哥儿说的。” 龚氏心头这才稍微松了松,只是也没有完全松快。 回去之后,大老太爷就叫所有人都去前堂。 今日他被季含漪的话气得不轻,自己好歹也是季含漪的长辈,季含漪竟然这么说话,等弟妹醒来,他定然是要去弟妹那里好好说一说这件事的。 季含漪不敬重长辈,这就是大罪过! 季含漪也根本不配当他们沈家的媳妇! 等所有人都在前堂坐好了之后,大老太爷才问:“今日季含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婶婶晕倒的事情跟你们有关?” 堂内却鸦雀无声。 大老太爷又拍着桌面:“要是你们谁做了什么,就赶紧出来说清,不然就是她季含漪污蔑!” “那她要是真敢报官,坏了沈府的名声,那便开宗祠族会,将她剔出去!” 大老太爷将话说的极重,但也没人附和。 说实话,只要沈老太爷不死,还是族长,季含漪没有太大的过错的话,这么快就将季含漪赶出去,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今日不过是利用老太太对季含漪的怨气,借题发挥,趁热打铁,之后怎样,还真说不准。 大老太爷看没人说话,脸色又是一冷,直接点名沈文清问:“你怎么看?” 沈文清被这一点,只好站出来道:“莫说我们没有在二婶跟前说什么,便是说了,又有何错?” “我们不过告诉二婶真相罢了,季含漪若是因为这个去告,那便是胡搅蛮缠。” 林氏赶紧出来附和:“对对对,就是这样。” “二叔的事情本就是真的,呕了血,皇上带了太医来也没用,都说活不长了,实在不该瞒着二婶。” 大老太爷听了这些话,心里总算放心。 若是季含漪真因这事告官,倒是真能说她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他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一股郁气,明明他才是长子,可自小到大,二弟什么事情却都胜过他一头,而他一辈子做的最大的官也只是一个郎中。 明明各家都是长子继承家业,可父亲却从来都偏心弟弟,甚至还让弟弟做家主继承了家业,这件事让他直到现在都觉得是耻辱。 不仅在小辈面前抬不起头,更是在同僚亲戚面前,也觉得自己丢脸。 不过好在有一件事情他总算赢过了弟弟,就是活的比弟弟更久。 如今弟弟很快就要死在他前头,他也只是想要拿回来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现在弟弟家中只剩下一个没有儿子的儿媳,那些早晚都是他的,季含漪即便报官,又能改变什么。 大老太爷心里想了想,觉得这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让沈文清先好好准备着,万一季含漪真的报官,那便想好说辞,尽量将季含漪说成无理取闹,不顾全大局的泼妇! 沈文清有些为难的看着父亲:“弟妹嫁来沈家的这两年,名声一直都不错,个个都说弟妹温婉贤惠,我要是硬要往这上头去说,是不是有些太牵强了?” “即便真这么说了,旁人会不会信?” 说实话,沈文清虽说觉得沈家那边没人了,沈家的族产就应该他们拿,倒是这样去诋毁弟妹也不太好。 五弟这么久过去了了,应该是不会回来了,那么小的孩子流落在外,听说是活着,他也明白父亲是想早做打算,早点将沈家祖产拿过来,免得五弟那孩子真回来了,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可弟妹那里确实也有些可怜。 大老太爷看着沈文清皱眉:“你就这点出息?” “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想让她继续在外头有好名声?” 沈文清一愣。 大老太爷又冷着脸道:“到时候去了官府之后,若是她愿意过继我们这一房的孩子,那便不说什么,若是她还是不愿,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不是沈家人,她也更没给沈家留个后人,她便不配呆在沈家。” “等你们二叔一走,直接赶出去了事。” 沈文清神色惊疑不定:“二婶那头……” 大老太爷便道:“她一向是个没有主意的,再说,她要是让沈家没香火继承也是罪人,她能说什么?” 沈文清又问:“可皇后娘娘和太子过问呢?” 大老太爷靠着椅子冷声道:“皇后娘娘虽说贵为皇后,但也是出嫁的女儿,按照规矩来说,是不能管族中的事情的。” “到时候开祠堂决定季含漪去留,我相信只要希望沈家往后好起来的,也绝不希望让沈家落到一个外姓的妇人身上,让她作威作福,让沈家祖产败落在一个妇人手上。” 沈文清听父亲这般说,也是有些道理的。 家事从来只有男人们的事情,哪里能让女人插手呢。 到时候开宗祠,季含漪说不过的。 只是季含漪到底是五弟的嫡妻,又道:“若是赶出去有些不仁义了,怕让人议论。” “她也毕竟是五弟的妻子。” 大老太爷紧皱眉头:“一个二嫁妇,本就没什么忠贞可言,怕什么议论。” “再说,你五堂弟是不可能回来的,从那么高山的悬崖落下去,嫣能活命,我们好好对待他留下的女儿就是,旁的不用管。” 沈文清也没想到父亲对弟妹能够这样无情,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好应下。 前堂散去的时候,孙宝琼扶着林氏,低声道:“我觉得堂婶不可能因为小事就要闹去官府的,或许还有别的事情。” “其实我觉得还是去堂婶那里好好说,闹成这般,其实两家心里都不好受,外人说不准说我们操之过急,还欺负寡妇,闲言碎语也是能杀人的。” 第756章 分析利弊 孙宝琼刚才听了那一遭,想来若是这些话让季含漪听见,怕是也心寒。 且她总有一种预感,她心里的那个沈肆,哪里有这么容易就被太后害死了? 太后的那点筹谋,在沈肆眼里还是不值一提的,他难道就没有准备么? 如今太后去了西北,讨伐声重,连带百姓对皇帝的信任也大打折扣,如今京城动向实在让人深思,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 所以现在去图祖产简直操之过急,怕是将来得不偿失,这会儿便也想好好劝劝婆母,又道:“五婶最是心思细的人,沈府这么大,五婶能管过来,您真觉得五婶是什么能力都没有的普通妇人么?” “再有,五婶身后还有大长公主撑腰啊。” 孙宝琼劝婆母这些,是希望婆母不要去想着争夺这些。 一来季含漪在沈家当家的这些日子,做的怎样有目共睹,非要挑季含漪的错处几乎挑不出来,到时候便成了强词夺理。 二来,即便季含漪如今孤寡,但老太爷还没死,操之过急,老太爷知道了这事,不会有好下场的,反而坏事。 三来,季含漪与皇后关系一直要好,时不时都要进宫陪伴,季含漪的女儿如今还是郡主,除非沈家本家那边真的完全没一个男子,不然事情难办。 再有,若是季含漪马上随便过继一个孩子,皇后和大长公主必然支持,到时候反而得不偿失,又得罪了本家。 孙宝琼将这些厉害一一分析给林氏,最后孙宝琼道:“说实话,五婶当家没什么不好的,五婶对待我们也一直很好。” “若是我们现在这么着急的就这么做,那就是落井下石了,是要被人指责的。” “儿媳觉得公公应该也觉得不妥,婆母不若与公公商量商量,再去劝劝老太爷。” “今日去五婶那里说和,说不定事情就能过去了,也不必真闹官府去,闹官府去,事情就不小了。” 林氏看了看孙宝琼,孙宝琼做事一向缜密,心思玲珑剔透,寻常不会出言说这些,她若是说了,那必然这件事在她看来不妥。 其实在有些时候,林氏倒是喜欢孙宝琼这个通透的儿媳,她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应该怎么做。 林氏听了孙宝琼的话,细听下来其实确实有道理,她本来也没想闹成这样,是公公忽然要去发难,她们也是被推着走的。 毕竟沈老太爷还没死,还是一家之主,知道了万一沈老太爷发怒,那可是难承受的。'' 林氏便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与你公公商量一下,再去见老爷子。” 孙宝琼微微松了口气,但愿真的能够劝住、 她现在就想过寻常的安稳平静日子,真不想事情再起什么波澜了。 与林氏分别之后,她回了院子,又开始给沈元瀚亲手做里衣。 最近她和沈元瀚的关系已经渐渐在好,沈元瀚夜里也都会与她住在一处,两人也有了肌肤之亲。 沈元瀚虽说是个温和寡语的人,但也细腻温柔,他的照顾都在无声中,其实瞧不出大情绪来,但又给人很牢靠的安心。 就比如早上早起时,沈元瀚几乎不会惊动她,刚开始孙宝琼觉得沈元瀚不想让她侍奉,后来她觉得应该是沈元瀚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当然,两人之间也有很多时候不冷不淡,沈元瀚是个没多少情趣的人,但也是因为没多少情趣,所以他的心里只有公事,身边从未有过女子,那些有爬床想法的丫头都不需要孙宝琼亲自出手,沈元瀚都能立马卖出府去。 再有,孙宝琼看到过沈元瀚在自己面前红过的耳根,她想,沈元瀚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这样古板无趣的人也会脸红。 再有,上回沈元瀚因为自己的事情被贬官,她原以为沈元瀚会怪自己,但沈元瀚不仅没有,还在婆母面前维护自己。 虽说日子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但是太后现在已经完全倒台,自己还能嫁给沈元瀚,沈元瀚已经是沈家后辈中出色的人,孙宝琼已经知足了。 林氏这边转头就去找沈文清商量,将刚才孙宝琼的分析一一说了,沈文清负着手叹息一声,低声道:“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过这些?” “我刚才私底下也去劝过父亲了,我暂时还不想真闹大,就算真要这般,也得要等沈老太爷真西去了才是。” 林氏赶紧问:“那公公是怎么说的?” 沈文清转头看着林氏:“父亲说今日他打点了给老太太看病的御医,那御医说老太太受了刺激,要是这回没挺过去,只怕也难了。” “说老太太受到的刺激太大,身子本来也不中用了,中风倒是好的,怕的是就直接一命呜呼了去。” 林氏瞪大眼睛:"这么严重?" 沈文清叹息:“你想想,家里人都快死绝了,就剩一个外嫁来的媳妇,你能受得住打击?” 说着沈文清眼中有些不忍,对着林氏压低声音:“父亲的意思是将这件事情闹大,让那头老太太再受些刺激,到时候我们就凭着季含漪气坏了老太太为借口,将季含漪打成罪人,顺理成章的接管。” 林氏手上捏着帕子,其实也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些毒了。 她喃喃道:“可将消息透露给老太太的事情,是我指使的……” 沈文清一下子眼睛瞪大,不可思议的看着林氏:“你做的?” 林氏便紧张道:“我看老太太最近喜欢林哥儿,冷落了我齐哥儿,我便想着将事情弄大弄混,谁也别想得好处,让林哥儿从老太太身边回去。” “再有,也让老太太对季含漪心有芥蒂,也别都听季含漪的,听她说什么要无父无母的孩子这些话来。” “老太太这些日太信任季含漪了,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好事,我就想挑拨挑拨,哪里能想到老太爷要这样做。” 沈文清拍着大腿:“你真真糊涂。” “你挑起的事情,要是让季含漪拿住了什么把柄,我们就失去了先机了!!” 第757章 所以演戏,会么? 说着沈文清赶紧问林氏细节,又忙去叫三弟妹过来,让她去将林哥儿身边的丫头给叫回来,万不能让季含漪扣下。 龚氏倒是很快过来了,听了是林氏去挑唆的,这会儿心里头虽说愤懑,但也知道大局,这时候不是妯娌间斗的时候,赶紧亲自去一趟。 只是她去一趟却连门都没让进,说是季含漪吩咐了,说今日老太太身子不好要静养,谁也不见。 如今沈府从上到下的下人早就换成了季含漪自己的人,老太太又还晕着,龚氏在外头喊破了喉咙,都没一人给她开门,下人们都只听季含漪一人的吩咐。 龚氏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灰溜溜的回去。 这头季含漪回去后,就叫了方嬷嬷过来,方嬷嬷便连忙给季含漪说刚才去问话的情况。 方嬷嬷道:“林哥儿身边的丫头春杏说是大夫人身边的丫头让她在老太太跟前提的,那丫头才忽然在老太太跟前提起老太爷重病的事情。” 季含漪冷撑着头,闭着眼睛想着今日大伯那眼神,心头升了股厌烦,又低声道:“将那丫头先关起来,明日有用。" 方嬷嬷点头应下,季含漪又问:“老太太可醒了?” 方嬷嬷摇头:“还没。” 说着有些担心的看着季含漪:“现在老太太病重,要是对面真拿老太太出事的事情借题发挥,您到时候怕是也不好应付。” 季含漪不言,又让人去准备纸笔。 坐在书桌前,季含漪想过要给沈肆写信的,但她也知道沈肆现在还不能出面,也不能让人知道沈肆还活着,写给沈肆也是让他烦恼。 其实这件事季含漪心里有些谋算,算是也能自己解决,便也作罢,先写信给沈老太爷,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打算的做法一一写明。 信中主要写大抵会对大伯一家对簿公堂,会将事情闹的难看,知会于老太爷一声。 她相信老太爷一定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 又犹豫一瞬,季含漪还是给沈肆写了一封信,写清了明日自己打算的做法,若沈肆觉得她做的有不妥的,便在明日巳时之前给她回音。 最后季含漪还给皇后写了一封信去,也将事情来龙去脉写的一清二楚,皇后娘娘不会不明白大伯那一家,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季含漪写完信,又让人去吩咐门房的人,一定不能让大伯那边的所有人来,一人都不见。 做完这些,季含漪再仔细核对侍卫送来的要紧证据,再逐一进行整理,写好诉状,明日好清晰明了。 再将老太爷曾送来的信件拿出来,信里是老太爷叮嘱季含漪,说老太太一生顺风顺水,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季含漪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嘱咐季含漪一定要做到。 这信是老太爷临走前特意就给她的,就是怕老太太知道后为难季含漪,所以给季含漪留了这一手。 这封信也可作为证据。 季含漪也不得不说老太爷思虑的确周全,也是为了她着想的,有了这封信其实就能解决大半问题。 接着季含漪再叫了魏管家来,让魏管家代替沈家去官府一趟。 季含漪定然是不会亲自去公堂的,便仔细交代魏管家,明日怎么说,提供一些证据,证人。 最后季含漪看向魏管家:“明日状告的事情,一不可说是对面故意为之,只说是春杏这个丫头受谁怂恿,想要来挑拨沈府之间的关系,定然是有人搞鬼,请求查清,后面的事情春杏为了交代自己清白,自然会极力证明的,不用我们来管。” “二来那明慧师太的事情,先别提龚氏买通的事情,只先说明慧师太乃江湖骗子,骗了老太太,且沈府已经查到证据,要求严惩那明慧师太。” “至于龚氏买通的事情,不需我们提,那明慧师太自然会招人来来。” 明慧师太的事情,季含漪这里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了。 什么显灵和法术高强的师太,不过都是靠着造势罢了。 明慧师太与京城济世堂的坐馆大夫蒲先生不仅有男女之间的勾当,还素来勾结。 若是谁家出了个什么事,请了这位蒲先生,这位蒲先生便会先行医治,蒲先生的医术还算高明,几乎都能治好。 不过他也会看人家,遇见了富贵人家,便在要治好的时候给病人灌下麻沸散,让病人神志不清,再说是中邪要做法事,接着再引荐明慧师太。 那些人家看着人马上就要好转又忽然中邪,也就信了,等明慧师太来张牙舞爪的做了法事,再在那符水里放入解药,那病人就醒了。 慢慢的这样的事情一多,明慧师太的名气就打出来了,名气一起来,请明慧师太的价钱就慢慢水涨船高,甚至请一回去做法事,就达上百两银子。 前年那侍郎家的小女儿落水,请的就是那位蒲先生。 这明慧师太的底细从前是扬州一富贵人家的姑娘,因为年少被轻薄儿骗去身子,后头私奔来了京城后又被抛弃,走投无路去才做了姑子。 因为生的好,一次机缘与蒲先生勾搭上,慢慢两人便靠这种法子敛财,那明慧师太如今的私财可不少。 季含漪的侍卫抓了明慧师太身边的小尼姑逼问,才知道这回龚氏请这明慧师太这回,竟然给了五百两银子。 魏管家听了季含漪的一番话,不禁也觉得夫人想的真真是周全。 若是夫人直接去告大老太爷那边的人,从情理来说,季含漪将家事摆到官府去,不管对错,在外人眼中都是不为着家族和睦着想,将家丑外扬。 如今这一番说辞,倒是先为了家族着想,先占了先机,到时候对面怎么诬陷泼脏水也能摘过去。 魏管家仔细看了季含漪的状书和证据,一一陈述清楚,并不需要他再仔细梳理,便赶紧道:“夫人放心,明日小人一定将事情办好。” 季含漪看着魏管家,又叮嘱一句:“记住,你明日虽说是去状告的,但一句话别牵扯对面的不是,那些证据便是最好的证明,你最后只需要痛心疾首,不敢置信。” “所以说,演戏,你明白么?” 魏管家醍醐灌顶,连连点头:“我明白了,以静制动,让他们下不来台!” 第758章 看看最后害怕的人是谁 季含漪看魏管家明白她的意思,心里也就放心了。 到了夜里的时候,前门来人说孙宝琼要来求见。 季含漪是有点稍稍意外孙宝琼要来见她的。 孙宝琼这人擅会明哲保身,其实也很聪明,能够看清形势,说不定过来是来说和。 季含漪没有必要见她,事情既然已经闹到了这一步,那就再没有任何话好说的。 门房下人又递了一封信过来,说是孙宝琼送来的。 季含漪接过了信,看来孙宝琼倒是准备的充分。 季含漪身上穿着单衣,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墨色长发披散下来,微微靠近朦胧的烛火,低头看信。 烛光映亮了季含漪的脸庞,光线在那张白净的脸上微微轻晃,季含漪不过一会儿便将信看完,又将信放在了桌上。 她的神色淡淡,信上的内容无非是她们那一房的人无心参与到这上头来,还说沈元瀚也去劝大伯了,只是这件事两边都是意气用事,希望明日去官府前,两边能够心平气和的再谈一次。 方嬷嬷也看了信,疑惑的问道:“难道是对面老太爷的意思?” 季含漪想了下:“这不过是孙宝琼的意思罢了,她说去劝?她能劝得住?” “她这么在信里说这件事,不过是在想在我这里表明一个态度罢了。” “将来若是真的闹的两边难堪了,别连累了她那一房的人。” 方嬷嬷听罢忍不住道:“但不管怎么说,这位少夫人倒是明些事理。” 季含漪笑:“孙宝琼的确明事理,且她也很聪明,不然以她的身份,本来在沈家应该过得不那么好,但现在听说已经游刃有余了,这其实也是本事。 这件事季含漪知道孙宝琼是没参与进来的,她也没这么傻做这样的事,即便要做,以孙宝琼的城府,应该不会将事情做的这么简单。 只是孙宝琼虽说想将自己洗干净,她也始终是大伯那头的人。 季含漪也没给孙宝琼回信的意思,明日的事情定下,季含漪这头就怎么都不会改变了。 今日堂内那些人将她当作罪人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季含漪这回要是任由他们欺负了去,往后这样的场景便能有很多次。 她便是要迎上去,看看最后害怕的人是谁。 季含漪不再过问这事,又去看宜姐儿。 最近宜姐儿好动,没个安静的时候,睡着的时候的样子,季含漪能看好一会儿。 最后必然得好好亲一回,心里才能满足的去睡。 快要入睡的时候,外头丫头又进来说文安求见。 季含漪一听文安,就从床榻上坐起来,让人赶紧去叫文安来。 不过文安倒是没进来,只让人送了一封信。 季含漪知道这信定然是沈肆叫文安送来的,便让身边伺候的人都先退下去。 等身边没人了,季含漪才靠在床头慢慢看信。 信上沈肆说让季含漪放心的做,这件事闹大无妨,闹大让外人觉得沈家内部不和是有好处的。 最后,沈肆还说了句让季含漪十分安心的话,沈肆说不管季含漪想怎么做,都放手的去做,他一直在她身后给她兜底。'' 沈肆还说,大伯一家不用留情面,他也给老太爷去了信,这回的事情一过,往后分红也不必给了。 季含漪看到沈肆的这封信,心里的石头便也落地,明日也没有任何可忐忑的了。 她也十分庆幸,庆幸有这样的夫君。 庆幸她的夫君从来不会说什么为了家族和睦忍气吞声的话,一直都在与她站在一边的。 其实季含漪如今能做的这么果决,也是沈肆给她的底气。 这夜过去,早上季含漪一大早就去了老太太那里。 还未进帘子,守在外头的崔氏就轻声与季含漪道:“老太太醒了,但是很不好。” 季含漪这时候心里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了。 她问:“怎么了?” 崔氏压低声音道:"老太太中风了。” “今早上老太太在五婶来的前一刻就醒了,只是醒来就不能说话了,府医来看说老太太中风了,什么时候能好还说不准。” “应该是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了。” “太医昨天来瞧,也说老太太很不好,之前稍稍养起来一些的身子又一下子一落千丈,身体已经空了,这回怕是真挺不过去。” 季含漪眼神凝重,又问:“里头现在是谁在伺候?” 崔氏便道:"是三姑娘她们,她们早早就来了,正在里头侍候给老太太擦洗。" “估摸着快完了。” 崔氏说着,又拉着季含漪去一边,神情凝重的压低声音道:“今早卯时的时候,老太太呕血了,真真吓人。” “老太太整个人都抖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从前再怎么伤心,都没有呕血的啊。” 最后崔氏眼神里有些焦急:“老太太受到的刺激太大,我也觉得可能真的……” 崔氏的话没说完,但季含漪明白崔氏的意思。 她捏紧手,沉寂片刻后又道:“你先进去让几位姑娘忙完了先在外头等候一会儿,再让里头的下人出来,我要单独与老太太待一会儿。” 崔氏虽说不明白季含漪要单独与老太太待着做什么,但也忙应下进去。 季含漪站在外头深吸两口气,正打算要进去的时候,外头又来了丫头传话。 季含漪出去廊下,那丫头便低声道:“对面来人了,说夫人扣着他们的人,要来讨人。” “还说要来探望老太太,说夫人不让他们来探望,是有违天理。” 季含漪神色不变,淡淡道:“你只去门房让门房的人回话,就说丫头已经送去了官府,今日万事去官府那里去说,一并说清。” “若是非要这个时候无理取闹,那现在就去官府。” 第759章 劝 等在前门的林氏听到门房的这话,差点晕了过去,她没想到,季含漪竟然还将那个丫头送去官府了。 孙宝琼扶着林氏,知道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无法收场了,便与林氏道:“那丫头要是在官府招认了,老太太被气出病,便与婆母有关系了。” “现在我想,就是及时劝住老太爷,在官府那里及时与五婶认错,将错处都推到丫头上去,或许还有回转余地。” 林氏叹息:“我要能劝,早就劝了。” “再有,老太爷说就算是丫头说的也没事,这件事本就不应该瞒,季含漪瞒着就是欺骗婆母,我想着也有几分道理。” 孙宝琼微微皱着眉头道:“五婶既然能说要去官府的话,那事情必然没有这么简单的,难道婆母还觉得五婶都说要去官府了,这件事还能这么容易让我们得利?” 林氏被孙宝琼说的心烦意乱:“那现在我还能怎么办?” “不就是让丫头去给老太太说了么,说了便说了,那又怎么样。” “她非闹到官府去,将家事闹得这么不可开交,我倒是要看看她最后怎么收场。” 说着林氏也不想再听孙宝琼的话,转身先走了。 孙宝琼看着林氏的背影愣了愣,随即无奈的叹息。 龚氏站在一边听着,其实心里也没有松快多少,要是季含漪真只为那丫头报官,她心里也没这么忐忑。 可要紧的是,季含漪真能为这点事情报官么。 这头季含漪让方嬷嬷守在帘子外,往沈老太太那儿进去的时候,屋内已经没人了,沈老太太睁着眼睛,呆呆的躺在床榻上,见着季含漪来,情绪便有些激动起来。 又是一阵激动,在季含漪猝不及防的时候,又呕了一口血。 季含漪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拿出帕子给老太太擦血。 她已经没法子了,知道再不说可能真要出事。 对面大伯家的定然也在等着老太太出事,到时候就更好拿捏自己。 季含漪坐在沈老太太的身边,伸手握住沈老太太的手,弯腰靠近,难过道:“您别这般,公公其实没病,现在还是好好的。” “您信我。” 老太太却闭着眼睛,好似不愿多看季含漪一眼,满脸生无可恋。 唇边的血丝看起来却惊心动魄。 沈老太太的模样完全已经没了求生的样子,即便听季含漪说沈老太爷还活着,也依旧没有反应,反而咳嗽几声,又去推季含漪。 季含漪看沈老太太这般,深吸一口气,只能又道:“侯爷也没有死,还活着。” 果然这话说出来的一瞬,沈老太太一下睁大眼睛,这才有了反应。 季含漪知道,现在这个地步是不得不对老太太说实话的。 若是再瞒着,老太太的病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步,这定然不是众人想要看到的结局。 沈老太太显然是听见了季含漪的话,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可是张着唇,身上动不了,口中也说不了话,半晌也只有模糊不清的几个字。 季含漪轻轻拍着沈老太太的胸口,安抚沈老太太安静后,季含漪又道:“我没骗您,侯爷一直都在,已经回京城了,我也亲自去见过侯爷了,老太爷这回也是装病。” “皇上如今盯着沈家盯的紧,侯爷和老太爷这么做是为了沈家往后的,至于具体原因我也没有细问,但如今沈家内部需要稳住,才能抵御外敌。” 季含漪感受到沈老太太渐渐安静下来,混浊的眼眶里含泪,就知道老太太定然是听进去季含漪的话了。 季含漪轻轻松了一口气,只要老太太能听进去她的话就好。 也幸好老太太虽说是中风了,但还是能听见话的。 季含漪拿出手帕轻轻为老太太将泪擦干,又慢慢与老太太解释瞒着的原因。 “公公刚病了的时候也是瞒着我的,我为公公的病伤心了许久,后面我去见了侯爷,侯爷才与我说,之所以瞒着我们,是因为怕我们的反应瞒不过皇上的眼睛,也是怕您再受不了打击,出个三长两短来。” “您现在得身子原本就不好,若是再受打击,只怕难撑住,现在侯爷没事,我也希望您身子好好的等着侯爷回来。” “儿媳知晓您生气,但瞒着您,是我们都希望您身子好好的。” 沈老太太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被季含漪握在手上的手还动了动,轻轻的握向了季含漪的手。 季含漪知道,沈老太太听进去话了。 其实只要让沈老太太知道沈肆还活着,她就很快能平静下来。 接着,季含漪又与老太太细说昨日的事情:“公公上回出事之后,我是给大伯家的一一提醒了的,不能在您跟前提起公公病了的事情。” “可是这回,林哥儿身边的丫头忽然提起这事,主人家都没提,一个丫头敢擅自提出来,这事没有人特意吩咐,您难道信?” “再有,为什么忽然提出来,为的不是将我们府里搅乱,让您的身子越来越差?说的是为了让您知道真相,可背后却是让您一病不起,让您现在病到中风呕血。” “昨日大伯一家找过来,将您病了的事情当作幌子,说我做事不够妥帖,让我将沈家祖产拿出来给堂嫂一起打理。” “听到这里,您也应该明白他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了。” 沈老太太的手在季含漪的手心微微抖了抖,季含漪握紧老太太的手,又轻声道:“老太太不用担心,侯爷还在,沈家祖产我定然会守好,不可能让步的。” “您别担心,我自己也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我现在之所以与您说这些,是希望您身子能够慢慢好起来,放宽心,沈府的一切都好好的,所有的人也都好好的,我更相信钧哥儿也能很快好好的回来。” “我也希望您能明白,大伯那边的人对您的确好,可我也希望您通过这件事明白他们那头心里头都安的什么样的心思。” “她们看您病重,公公不在,觉得我一个寡妇好欺负,便要来管我们的事情,您能容忍么?” “别说侯爷没真的死,就算是侯爷真的出了事,老太爷还在,您也还在,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 第760章 如预料 此刻外头已经晨光熹微,季含漪又轻声与沈老太太讲起那明慧师太的事情。 将龚氏收买明慧师太,让老太太将林哥儿带在身边的来龙去脉都一一讲解清楚,又道:“龚氏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图的表面看起来是一个继子的位置,可真正谋求的,何尝不是整个沈家?” “如今您尚在他们都能这样筹谋,将来要是真让林哥儿接管沈家,便不可能有我们的位置了。” 沈老太太在季含漪的话说完之后咳嗽起来,身子微微躬着,季含漪想着怕是自己说的有点过了些,又忙给沈老太太顺背:“这些其实不说也罢,毕竟侯爷还在,大伯家的定然是不会如愿的。” “但我想与您说,这回大伯家的将事情做成这般,我也不会善罢甘休,已经报去了官府。” 说着季含漪一顿,轻声道:“我希望您能理解我。” 季含漪说完后,是长久的沉默。 季含漪等着老太太的回应,直到感受到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握的越来越紧,季含漪感受到了。 在这件事情上老太太是支持她的。 那她的心里也松快了。 季含漪这才叫了外头的人进来,沈素仪是第一个进来的,她最不希望老太太出事,一进来便去老太太身边照顾。 季含漪也让开了位置,让人端药进来。 刚才沈素仪给老太太喂药,老太太都不怎么愿意吃,这回却喂的异常顺利,沈素仪也是觉得稀奇的很。 季含漪看着也松了一口气,再待了会儿,看了看天色,轻声退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季含漪轻声与崔氏道:“这些日怕是又要麻烦了你。” 崔氏便忙道:“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呆在沈家,本就应该为五婶分忧,如今我也没什么事情做,老太太那头照顾的人多,我也不过是搭把手而已。” “五婶便忙自己要忙的去就是,有要我帮忙的,五婶也直说。” 季含漪觉得留着崔氏在身边也好的,至少崔氏从来安安静静又不惹麻烦,但做事却是妥帖的。 季含漪也与崔氏道:“你有需要我帮忙的,也尽管与我说,你我之间形同姐妹,万事不必瞒着。” 崔氏听了这话尤其感动,又与季含漪说了几句话,两人才分开。 季含漪回去后,就让魏管家现在去官府了,这件事早点去弄完最好,季含漪也不想拖着,免得对面又做什么事情出来,生什么变故出来。 魏管家也明白季含漪的意思,赶紧去着手办了。 季含漪让文安跟着魏管家一起去,官府的情况随时传消息回来。 上午的时候,季含漪虽说没去,但是也时时关注着官府的进展。 快到中午的时候,文安兴冲冲的回来季含漪跟前回消息,说起了今日在官府堂上的事情。 沈家的案子,官府受理的还是很快的,更不敢马虎。 再有,皇后娘娘居然也派了太监过去旁听,显然这件事皇后娘娘也插手进来了。 文安与季含漪道:“夫人当时是没看见,当沈大老爷看到宫里来人时,那脸上的表情,就跟吞了一只苍蝇那般。” 季含漪想,想来皇后到底还是在季含漪这边的。 接着文安讲述的,与季含漪事先所想的走向基本一致。 季含漪告的不是大伯家,告的是有人挑拨离间,和那尼姑装神弄鬼,证据充足,衙门里的侍卫去抓了那蒲先生和明慧师太,两人才稍稍受了点刑法便全都招供了,还将龚氏给抖了出来。 那个叫春杏的丫头也一口咬死了说是林氏指使的,说林氏说是沈家大老太爷吩咐的。 这一下惊动了满堂的人。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文清那一家人动了歪心思,开始欺负季含漪孤寡来了。 说到最后,文安看向季含漪道:“京兆尹说,这件事最后具体如何处置,还得请您亲自去衙门一趟,毕竟这涉及到了沈家内部事情,如今沈家当家的就季含漪了,魏管家身为下人,是不能做决定的。” 季含漪问:“今日所告之事在堂上都审理清楚了?” 文安连忙点头:“夫人放心,都审清楚了,证据确凿,事实也清楚,只要是个人都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的人都在旁边站着呢,沈大老爷就算狡辩也没有人信。” “现在这事全都传开了,没人不指责沈大老爷那一家的人。” 季含漪又问:“林氏和龚氏去了没有?” 文案摇头:“这等抛头露脸的事情,也不方便过去。” “今日下午也是请您去后堂,那两位夫人也是定然要去的。” 季含漪再问:“那老太太病了的事情呢?” 说到这里,文安就笑道:“您是没亲自见着,您给的老太爷的那封信一拿出来,本来还盛气凌人的大老太爷瞬间就没话了。” “他本来还说那封信是假的,可太监说信可以拿回去让皇后娘娘看,若是假的自然处置,若是真的,那这件事就另说了。” “大老太爷脸都绿了。” 季含漪倒是意料之中,她这头正说着话,那头就有人匆匆来传话,说大伯亲自过来非要吵着见季含漪。 大伯本就年纪大,又要硬闯,前门的人怕拦着出什么事情,就来问季含漪的意思。 再有,沈大老爷毕竟是长辈,要是在门口闹来了,怕对季含漪的名声不好。 季含漪想了下,让文安先退下去,再让人引着大老太爷去前厅。 季含漪稍稍收拾了下,路上方嬷嬷道:“只怕是为着今日的事情。” 那定然是为了这个事恼羞成怒了。 本来这件事可报官可不报官,府内自己解决了也是可以的,可大伯那一家这样做,咄咄逼人,季含漪便让众人都来看看他们是个什么嘴脸。 老太爷重病,他们又是怎么迫不及待的。 平日里自诩端庄的贵妇人,私底下用的手段一样龌龊不堪,甚至为了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到了前厅,前厅里站着沈大老爷,沈文清,还有林氏和龚氏。 大老太爷这回见到季含漪,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上回是理直气壮咄咄逼人,但这回,他倒是真看出了季含漪是真有几分本事的。 今日这件事一出,名声传开了,只怕他二弟的那些学生又要抓着这件事弹劾了,一个家风不正,都有可能丢掉乌纱帽。 林氏也是万分后悔,她要是知道龚氏是用了这样的手段,哪里会去故意这样做。 龚氏却是全然都来不及想了,见着了季含漪就连忙跪到季含漪的跟前道:“弟妹,这件事我是做的不对,你要怎么做我都照做,只是下午就别去官府了,免得也伤了两家的脸面。” “现在外头已经在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了,难道你就看得下去外头的人这么议论我们沈家家事?” 第761章 杀鸡儆猴 季含漪觉得龚氏的话好笑。 她不解的看着龚氏问:“三堂嫂既然害怕别人议论,自己又为什么做出这等事情来呢?” “我一直行的正坐的端,从不怕人议论,更不害怕入官府,你又怕什么?” 龚氏的脸色白了白,喃喃道:“我们到底是一家人……” 季含漪默默看着龚氏:“我们是一家人,可你做的事情,是当做一家人了么?” “你算计我,算计老太太,你那个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龚氏脸色发僵,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大老太爷发话了,他看着季含漪,声音严肃:“这回的事情可以不说是你的错,但你报官这件事,本身也是让沈家内斗,现在沈家最应该和睦,你这样做,就已经过了。” 季含漪没想到大老太爷居然还有脸来指责她,冷冷的看过去:“和睦?你们做这些事情原是为了和睦?” “现在我来也不是要来说什么道理的,我来只是将丑话说到前头:“我这里不讲情面,做错事的人,该受什么惩治,一律按着律法来,妇人挑拨,买通都是罪过,还请到时候大伯和两位婶婶不要与我浪费时间求情。” 季含漪说完这话就走,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大老太爷看着季含漪的背影,被气的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晕了过去。 他原以为季含漪今日愿意来见,也是想要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这也损她的名声,沈家内斗这事说出去也不好听,她也不过是个妇人,还是个没有靠山的孀妇。 事情做到这步已经够了,若是做绝了,沈家一个人没有了,他弟弟也死了,那时候也别怪他们不给她留后路。 她做事留一线,往后说不定她还会有条后路可走,可现在季含漪居然狂妄到了这个地步。 大老太爷冷声叫住季含漪问:“我就问你一句,你现在将事情闹得这么大,将事情做的这么绝,让沈家内讧,你真的不会后悔?” 季含漪顿住回头看着大老太爷:“将事情做绝的不是我,让沈家内讧的也不是我。” “还请大伯明示,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大老太爷听着季含漪的话,连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季含漪丝毫不在乎身后的那些人,她知道大伯家的底气在哪里,无非是觉得沈家现在没人了,自己要是想要往后还想在沈府呆下去,就要讨好他们。 但这必然是要让他们失望的。 季含漪走后,林氏惊疑不定的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又看向大老太爷,之前对季含漪倒是有些同情的,现在确实是有些怨气了。 龚氏其实倒没有怨恨季含漪,气的是林氏做的这些事情,老太太好好的将她的林哥儿带在身边,林氏偏要去作妖,现在连累了自己暴露了。 大老太爷脸色严厉,冷笑一声:“怕什么?一个妇人,翻不了天去!” 林氏也是这么觉得的,季含漪现在倚仗的不过是老太爷还在,还能给她撑腰,要是老太爷不在了,季含漪那时候还能怎么办。 - 到了下午的时候,季含漪去了衙门。 没想到的是太子居然也在,正与京兆尹站在一起说话,见了季含漪来,便往季含漪这头走了过来。 沈文清还有林氏和龚氏站在旁边,看着太子往季含漪那头走过去,眼神具是微微一变。 太子都来了,那定然是来给季含漪撑腰了,不免脸色有点难看,之前没那么忐忑的,现在真开始心慌了。 太子站在季含漪跟前,身后是一众的人,也挡住了身后的视线、 江玄与季含漪压低声音道:“母后让我来的。” 又道:“舅母想怎么处置。” 季含漪便道:"按着律法,她们应该怎么处置?" 江玄垂目看着季含漪:“龚氏买通妖尼妖言惑众,蛊惑人心,真要按照律法来便十分严重了,类比谋反大罪,她和那尼姑都要绞刑或者斩首。” 季含漪心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太子。 江玄又道:“至于林氏,她是属于妇人后宅内的勾心斗角,一般打二十个板子以示惩戒。” “若是愿意和解,板子也可免。” 季含漪低声道:“三嫂的事情,若是从轻,是什么惩治?” 江玄抿抿唇:"即便从轻,也是流放,但那尼姑定然是要凌迟的。" “妖言蛊惑,是极大的罪状了。” 季含漪之前的确不太熟悉律法,只是因为沈肆之前偶尔会与她讲一些案子,她知道一些,但却不知道这件事这么严重。 想当初自己表哥也是因为这种事被连累的,还仅仅只是一本书。 若是让龚氏被凌迟,季含漪的确觉得太过了些。 太子又道:“今日之所以要在后堂决断,请舅母来一趟,是因为此事重大,涉及沈府,现在就看舅母的意思了。” “若是舅母觉得龚氏应该,孤便让京兆尹照做。” 季含漪问太子殿下:“殿下觉得呢?” 江玄道:“孤觉得是该警示,杀鸡儆猴,免得沈家其他人再犯这样的事情。” 说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舅舅也是这个意思。” 第762章 立字据 季含漪对上江玄的视线,短短的几瞬,知道江玄也知道他舅舅活着了。 季含漪心里头有点乱,她是想惩治龚氏,但也不想惩治的这么严厉,若是真的让龚氏被凌迟,沈家怕是要指责她无情,还可能结下仇,实在没必要。 江玄看出季含漪的左右犹豫,又叫季含漪往偏堂去,偏堂外头守着太子的人,屋内只有两人,有些话便好说了。 两人站在桌前,太子依旧压低声音:“舅舅虽说觉得他们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应该杀一儆百的,但若是舅母觉得不忍心,也可以关押在牢房里,全看舅母的意思。" 站在外头的龚氏此刻已经是一脸的惶恐了,也就是刚才,她听了京兆尹说她会被至少流放,顿时腿都吓软了,林氏也脸色大变。 这会儿又看季含漪和太子殿下去了偏堂说话,身子更是瘫软下来。 季含漪与太子才从偏堂出来,龚氏就一下跪在了季含漪的跟前哭起来:‘“弟妹,之前我糊涂做了糊涂事,还请弟妹千万别追究我的过错。” 如今已经发生了事情,现在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才来说自己错了,这根本不是认错,是害怕惩治。 沈文清也没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若是真死了人,那他们这府里就是丢了大脸了,自己也不好与三弟说。 便与季含漪商量:“弟妹,都是一家人,此事用不着非要闹大这个地步,你三嫂平日里对你还算不错,你要是真这样做,那就是六亲不认了。” “你难道真要做这等恶毒的事情?!” 季含漪拢着袖子淡淡看着沈文清:“当初先来闹事的人是谁?当初气势汹汹来指责我的人是谁?” “是我要六亲不认?” “是谁心里不干净,背后搞这些鬼的,现在堂兄有什么理由资格来指责我?” 沈文清脸色骤变,又深吸一口气道:“你看看你三嫂,你真的忍心?” 季含漪眼眸淡淡:“我有什么不忍心的?你们可是打着要将我赶出沈府的心思来打压我的,现在却来说这些话?” “你若是真这么说,那便一切按着律法来,事情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让你们做的,你们若是再怪到我头上来,我也不介意将事情宣扬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不管外人如何评论,我都担得起,你们担得起么?” 沈文清被季含漪说的脸色发僵,从前温和雅致,说话都温声细语的人,此刻咄咄逼人起来,也是让人心颤颤的。 跪在季含漪脚边的龚氏吓坏了,慌忙的站起来哭道:“弟妹,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还请弟妹饶过我这一回,往后我定然再不敢了。” 季含漪看着龚氏被吓得涕泗横流,哪里还有半分贵妇人的仪态,此刻发髻散乱,整个人如同疯了一般的求饶。 林氏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的,刚开始是没想到季含漪能够做的这么绝,现在却是觉得季含漪怕是真能这样做。 自己好歹也是世家出身的,要是被打了板子,传出去往后如何见人。 她目光看向季含漪,强笑道:“弟妹,之前我们做的事有不对,我们给你赔罪,只是一家亲戚,闹到官府来到底有些难看了。” “如今你要怎么样才不计较?” 季含漪心里头的确有数,让龚氏被绞刑,这不是她本意,况且后面可能还能给她一些麻烦。 虽说能够杀一儆百,但沈家旁支的人难免说她冷酷无情,无论对错,将亲戚逼死,确实也对她的名声有损坏,甚至可能结下一些仇。 倒不是怕被针对报复,但季含漪如今只求安安稳稳的,现在心里也已经有了打算。 她看向林氏:“不计较自然可以,一家亲戚,我也不是要赶尽杀绝的人,只是容不下有些人贪婪用心机。” 这贪婪两个字说的林氏脸色一僵,捏紧手上的帕子,有些不敢面对季含漪的眼睛。 虽说明面上不会承认,但被季含漪这么直白的说出真正目的,还是觉得脸上挂不住。 旁边沈文清脸色严肃的问出来:“你现在想怎么做。” 季含漪便将刚才在偏堂内写下的字据拿出来递给沈文清:“今日正好太子殿下和京兆尹大人都在此处,若是你们愿意便画押,我不再追究此事,若是你们不愿,那便按照律法来。” 沈文清接过字据来一看,顿时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 林氏看着沈文清的这个反应也很好奇上头到底写了什么,便从沈文清的手里接过来看。 看完之后,脸颊发白。 只见字据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继子的事情往后不必他们干涉,不管季含漪选谁当继子,他们都必须要承认是沈家人,再有沈家的任何决定,他们也不能再干涉。 再有,他们一家的人,自愿放弃沈家祖产,就是沈家的财产,与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若是答应,季含漪不追究这回的事情,但惩治必须要有,便是开宗祠,让沈家族人都来,林氏和龚氏各说自己的所做的龌龊事。 林氏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你……” “你竟……” 季含漪面无表情:“怎么?难道你们心里想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让我吃哑巴亏,让我什么都不计较,才满足你们心里的识大体?” “老太太如今已经被你气得中风了,这罪过你当小了?往大了说,我可以告你故意谋害老太太,想吞并沈家祖产。” “若是这样,那更其心可诛,我定然要告到皇后娘娘那里,让皇后娘娘为我做主!” “昨日老太太还呕了血,你当不当得起这罪?!” 林氏被吓得后退一步。 虽说当时她想的是将事情弄浑,但是却全然没有想过要将沈老太太气死,可若是季含漪真将这谋害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那后果真的就严重了。 说不定自己也要死。 沈文清没想到季含漪真真厉害,做事滴水不漏,难怪她说要报官,现在他们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这件事必然要妥协,不然真发展下去,自己可能都要被妇人连累。 他深吸一口气,与季含漪商量道:“此事我还要与父亲商议……” 季含漪冷笑一声:“现在不是你们在给我让步,是我在让步。” “若是你们不愿如字据上行事,那便按照律法来。” 第763章 满意?我可真不满意 季含漪说完话微微侧身,对着太子和京兆伊深深一鞠。 她道:“今日来龙去脉想太子殿下与赵大人具已清楚,大嫂林氏在我婆母面前挑拨事端,搬弄是非,将我婆母气成重病,却带着众人指责我,让我交出沈家祖产又是何居心?” “三嫂龚氏买通妖尼,妖言惑众,为的又是什么。” “我夫君虽说生死未卜,即便真的出事,也是为朝廷而死,我身为孀妇,独自奉养公婆,却被旁支大伯一家用尽下作手段逼迫,还请太子殿下与赵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季含漪这话一说完,沈文清脸色大变,季含漪要是搬出沈肆来,那这事情可真复杂了。 沈肆是功臣,死了谥号都要封文正的人,若是变成他们欺辱孀妇,惹出众怒来,就没收场的余地。 季含漪又这么说,京兆尹便是想偏袒都不敢偏袒。 他不敢让京兆尹和太子殿下发话,赶紧道:“弟妹万别说的这般,沈家祖产我们绝没有觊觎之心,弟妹写的我们画押就是。” 季含漪也不拖泥带水,让京兆伊和太子殿下现在就做见证,并且让沈文清亲自朗读一遍确认无误。 这份字据一共三份,官府一份,季含漪和沈文清这头一人一份,免得到时候抵赖。 沈文清按手印的手其实都在发抖,他自己心里清楚,要是现在按下去了,他们本最该继承沈家祖产的一房,今日之后就要成为最没资格的了。 若是不按,季含漪将事情闹去天子那里,朝野具知的时候,那时候可能更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在这一刻醍醐灌顶,猛然明白过来。 为什么季含漪非要去官府,或许她当真就是为了这一刻,要彻底断了他们的心思,好巩固她在沈家的地位。 当真是好深的心机,他竟然现在才想明白过来,让他不得不这样做。 父亲还说季含漪只是一个妇人,能厉害到哪里去,可今日这一场分明是一个陷阱,季含漪没做什么,就让他们彻底失去机会了。 并且那还是块马上就要到口的肥肉。 他的手迟迟落不下去,都悬了好半晌了。 江玄这时候淡淡的张口:“不愿按印?看来是觉得这字据有不妥之处了?” 季含漪跟着开口:“大堂兄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不觊觎沈家的祖产,怎么这会儿又这么犹豫了?” 沈文清额头上直冒汗,太子殿下和季含漪这嘲讽的话,让他这会儿几乎都快支撑不住了。 心里头即便再不甘愿,但此刻在太子的威压下,也已经是骑虎难下,心里一横,在上头盖上了手印。 接着他如释重负的看着季含漪问:“现在你总该满意了?” 季含漪看着字据,又给了赵大人和太子殿下一一过目,再交给赵大人一份按印留存。 最后季含漪才看着沈文清:“满意?我可真不满意。” 沈文清听到季含漪的回答,脸色又是一变。 他对着季含漪急促的问:“你还想怎样?” 季含漪道:“我只说不追究大过,但大堂嫂和三堂嫂这样做,已然触了我的底线,小罪免不了的。” 江玄适时出声:“关押在牢中三日再放出去。” 随着江玄的话落地,林氏和龚氏两人都身子一软。 大牢里的坏境她们根本就不敢想,虽说仅仅是三日,但也觉得屈辱的很。 林氏想说自己好歹也是沈家的人,太子这样做,难道连半点情分也不留了么,便望向太子,正打算求情的时候,太子淡淡的一个眼神撇过来,威严又无情,看的林氏被吓了一跳,身子连连后退。 储君到底是储君,仅仅是那一眼,林氏就已经不敢再多言了。 沈文清也看清了,今日太子殿下来,明显是要帮季含漪的,这定然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要偏袒季含漪,他们也只能认了。 更不敢再说一句话。 季含漪看这里事情已经了结,也不想在这里多留,便先回去。 江玄走在季含漪身侧:“孤送舅母一程。” 两人一起走到外头,季含漪与江玄道:“殿下事情忙碌,先去忙便是,我自己回去也行的。” 江玄看着季含漪:“虽说这回隔绝了沈文清那一家的心思,但其他旁支不一定就没心思了,舅母这些日还是小心些。” 说着又一顿:“若是有难处,便说与孤,孤想法子。” 季含漪感动的点头:“今日若不是有殿下在,恐怕没这么顺利的。” 说着季含漪朝着太子福身,感激道:“今日谢过殿下。” 江玄虚虚抬手:“不必谢孤,这些都是孤应该做的。” 他又补充一句:“舅母安好,舅舅才能安心。” 季含漪抬头,看着江玄沉稳的眉目,想着沈肆说过要换皇帝,那将来必然是太子了,太子或许正在与沈肆谋划。 她心里还是担心,如今京城风平浪静,往后呢。 她忍不住又低声道:“殿下小心些。” 季含漪说的小心,也包括让太子和沈肆都小心一些。 她觉得太子殿下必然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江玄的确也明白了,他并不觉得舅舅会全部瞒着舅母现在他们在做的事情,这件事的确很凶险,不能行将踏错一步。 他和舅舅一样,赌上的都是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 若是失败,他这太子,必然的结局只有一死。 但若是不这么做,他永远也只是父皇阴影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太子,父皇对付沈家,无非也是要斩断他的左右臂膀。 沈家于他,是最重要的的亲人,最重要的后盾,父皇纵容太后对付沈家,也是要他真的成为孤家寡人。 天家父子之间,从来也没有温情可言。 父皇如今也正是壮年,他要是还继续等,又要等多少年才有这个机会。 江玄眼神微垂,看着季含漪看来的担忧眼神,低沉道:“舅母放心,孤心里有数。” 季含漪这才点头,又与太子殿下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江玄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的马车缓缓驶远,这才看向后面出来相送赵大人。 他负着手,脸上的神情淡淡,没了刚才在季含漪跟前的温和,如今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寡淡,他道:“这些人犯了事情就该受到惩治,不然牢狱有何用?” “牢中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不必关照。” “至于出了什么事情,也是她们咎由自取。” 第764章 她没这个本事! 赵大人立马领会了其中的意思,连忙应下。 沈文清站在一边,一直在等机会和太子搭话,见着太子要上马车了,这才赶紧过去太子跟前问候:“殿下,今日之事一切都是误会,都是妇人擅作主张,特来给殿下陪罪。” 江玄看着沈文清:“给孤赔什么罪,你们该赔罪的人是孤的舅母。” 又冷淡道:“觉得孤的舅舅和外祖不在,就当沈家本家无人了?容得你们放肆?” “沈家往后如何,没你们说话的份,只要孤还在,舅母就受孤和母后的庇护,即便是继子,只要母后同意,那便是沈家的人。” “今日孤且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往后万事想好了再做,若是再出今日之事,莫怪孤不留情面。” 江玄说罢,直接上了马车,留下沈文清一下子瘫跪在了地上。 他知道,他们是彻底没机会了。 本来之前也没这个想法,是父亲的执念太深,如今却是变成了这样,全都一下子功亏一篑。 太子的马车走后,沈文清被身后的仆人扶着起来,沈文清只觉得眼前发黑,后背上落满了汗水,此刻被下人扶着站起来,七月下午的光线直直落到沈文清的脸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晕倒了下去。 沈文清这一晕,吓得旁边几个下人连忙来扶住,急匆匆的就赶紧回去。 大老太爷一直在前堂等着消息,沈家的其他人也都在,这时候几乎也已经下值了,沈家男子也都坐着等。 只是哪里想到,却等来沈文清一个人回来的消息。 还是沈文清被抬回来的。 大老太爷差点没站稳,堂内的其他人脸上也都是惊疑不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宝琼脸上还算是镇定,她早就知道这一趟过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上午皇后都已经派人过去了,很明显是站在季含漪这一边的,要是及时服软好好说话,放低姿态,说不定还有转机。 可大老太刚愎自用,自诩长辈,觉得沈老首辅不在,便是他的威信最高,却不知道这一套在家族里尚能管用,但在官府里就是一点用也没有了。 季含漪应该也知道,所以才非要将事情告去官府里。 二老爷沈文中赶紧叫人去叫一同去的下人过来问话,看看今日在衙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老太爷紧紧捏着扶手,眼神死死看着门外,等到下人急匆匆的走进来后,他便迫不及待的问:“赶紧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下人一进来就看到满堂的人朝他看过来,顿时吓得身子一下子跪了下去,对着上座的大老太爷道:“回老太爷的话,出大事了!” 说罢,便将今日官府衙门内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又说了沈文清晕了过去的前因后果。 那下人说完,满堂寂静。 一众人脸色大惊,这不是吃鸡不成蚀把米么。 大老太爷脸上阴沉,不说一句话,转身先走了,留下其他人面面相觑。 秦氏是最庆幸自己没有去搅这趟浑水的,也是没料到三弟妹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 沈文清倒是没有晕多久,一醒来就赶紧去找父亲。 大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儿子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沈文清坐在一边。 他吃了一口茶,又看着沈文清:“你怕什么?” 沈文清便将太子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 又道:“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是向着季含漪的,即便沈老太爷死了,也没我们的份。” 大老太爷冷笑一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哪里能任由一个寡妇任意妄为。” “现在是我二弟还没死,所以我们吃了亏,但我二弟要是死了,她没这个本事。” 沈文清愕然抬头看向大老太爷:“可是我已经写下了字据,再有,还有远在江陵的三叔,怎么就能轮的到我们?” 大老太爷看了沈文清一眼:“要是我二弟真死了,太子和皇后或许能保季含漪留在沈家,但她季含漪没那个胆子敢随便过继个不是沈家血脉的孩子来的,宗族里的人也不会同意,这是沈家的家事,太子和皇后娘娘也不能干预。” “到时候不管她季含漪愿不愿意,开宗祠,她都必须要在沈家人里选一个孩子过继。” “只要她选了沈家孩子,将来孩子长大,认不认她这个母亲都难说。” 沈文清沙哑道:“可是弟妹给我立了字据,官府那里也有备案,我亲自画押的,说自愿放弃沈家祖产……” “不然我妻子要被季含漪告谋害,三弟妹也要被流放,季含漪一点亲戚情面都不顾,她是真的铁石心肠。” 大老太爷气的将手上的茶盏往沈文清的身上扔:“你简直是蠢货,人家就等着这个呢!” “你要是不松口,你当她真敢这样做?她当她是什么大义灭亲的人么?她要真这样做了,外人只会说他无情无义,同样为了沈家祖产不择手段!” “后宅事情不闹到朝堂是历来大家族的规矩,季含漪闹到衙门,将家丑外扬,本就是她不讲规矩,偏偏你胆小怕事,着了她的道!” 沈文清唉声叹气:“您当时没在,京兆尹大人和太子殿下都给我施压,我当时想着我们的名声,也真是被季含漪给逼得骇人,脑子一热就按手印了。” 大老太爷如今不想说沈文清这件事了,要说沈文清如今还在朝为官,自己二弟还没死,是不占理,说实话,闹出事情来对沈文清名声是不好。 季含漪估计也是抓着这点,才让自己儿子立这个字据。 但字据立了又如何,季含漪就觉得自己能高枕无忧,独享沈家这么大的家业了么,她也不怕撑死了自己。 大老太爷又捂着胸口咬牙道:“就算立了字据又如何,清官难断家务事,沈家有沈家的族规!” “等到时候你二叔死了,我就是族里最年长的,要是季含漪不从沈家挑出继子,那就直接将她赶出去!” “继子这个事情,也不是她想选谁就谁的,得是族里最好的孩子,只能是齐哥儿。” 又摆摆手:“现在先不说这个,先等这件事平息下去了再说。” 第765章 你做的很好 沈文清虽说听了父亲这么多话,但心里头仍旧是忐忑,本来还想问万一沈肆又回来了呢。 这话确实现在也不敢问,只好退了下去。 这头季含漪回沈府的路上,路过一处巷子里的时候,前头忽然停了辆马车挡住了路,容春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给季含漪奇怪到:“夫人,对面那辆马车怎么与我们这辆一模一样?” 我刚才去问那马夫,那马夫也不说话,您说怎么办? 季含漪听了心下一咯噔,掀帘子一看,可不就和季含漪现在坐的这辆一模一样。 又看那马车上挂着的那枚玉佩,季含漪便什么都懂了,对容春道:"你让这辆马车先回去。" “就说那辆马车是来接我去铺子的。” 容春懵懵懂懂的好似明白了季含漪的意思,又问:“那真是夫人安排的马车?” 季含漪点了头,让容春跟着这辆马车回去就是,说着掀了帘子走了下去。 跟随的随从看到夫人上了对面的马车,又听容春说那马车是特意来这儿等夫人的,便小心的错开回去了。 这头季含漪上了马车,果然见着马车内坐着沈肆,穿着一身黑衣,正抬头幽幽看她。 季含漪恍然一瞬还觉得回到了从前的某一幕,沈肆也是这样不动声色,高高在上的眸子蕴含风与雨的情绪,让她心惊胆战。 如今的季含漪比起从前在沈肆面前,已经从容了不少。 随着马车缓缓往前走,她微微弯腰走过去,还没问沈肆怎么等在这里,手腕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接着身子就被拉进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里。 冷香味萦绕在鼻尖,季含漪闻着这股味道都觉得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在被沈肆身上味道包裹的侵犯下,连思考都有点迟钝了。 下巴又被轻轻抬起,昏暗一片的马车内,季含漪看到沈肆那双半明半暗的眼睛,他正垂眸看她,带着一股侵略的怜惜:“今日是不是受委屈了?” 季含漪其实没觉得委屈,但为什么沈肆这么一问就觉得委屈呢。 他还特意在这里等着她,就为了问她这一句话,想着有点心跳加快。 季含漪鬼使神差的点头,半撒娇的抱住沈肆的脖子:“有点……” 她又将半张脸贴在沈肆的胸前,里头有力的心跳震动,季含漪听着这心跳声就觉得无比的安心了。 沈肆心疼的按着季含漪的后背,让她身子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低声道:“我本该陪在你身边的。” “含漪,再等一等,明年春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季含漪其实只要知道沈肆一直在她的身边就足够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沈肆又托着季含漪的腰低头看她:“你今日还是心软了?” 季含漪顿了下,又道:“也不算心软,若是真的按照律法来,事情就有些大了,我在沈家也不好自处。” “即便这件事做错的是大伯那一家,但定然有人要说我是借势报复大伯一家,让我名声也没那么好。” “再说后宅事情,虽说三嫂做的是不对,但我也不至于要她性命,这确实不是我刚开始的想法。” “在我心里,其实大堂嫂做的比三堂嫂还要无耻。” 沈肆垂眸:“后宅之争多是妇人目光短浅,留着往后也是祸害,按着律法处置了,其实是一劳永逸的事情,还能有威慑力。” 说着沈肆抚了抚季含漪的发丝:“你还是不够心硬,我本意是让太子帮你处置了大堂嫂和三堂嫂的,这样你往后也清净些。” “我没想到你会立字据,放过了她们。” 季含漪愣了愣神,她或许觉得毕竟一条人命,且她报官的初心虽说为了震慑,但也不是要用命去震慑。 并且季含漪也不想再留仇怨了。 她与沈肆说了自己想法,又道:“再有,她们也是夫君的堂嫂,夫君真的忍心?” 沈肆挑眉,在他这里没有什么忍不忍心的。 做错事情,必然要付出代价,法理面前,从来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沈肆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季含漪:“你放了他们一马,你觉得真的能绝了他们的心思?” “你的底气和宽容不过是因为你知道我在。” “但我若是没在,我父亲若是也没在,沈家族人不会给你留喘息的机会的,他们更不会给你留情面。” “他们会逼着你必须过继一个沈家的孩子,等你真的过继了,你的利用价值也没了,过不久就会强在你身上按上一个罪名,借口将你赶出沈家,沈家的一切也与你再没有关系,且他们且还合情合理。” “家族内部事情,只要不违反律法,朝廷是不能插手的,即便我姐姐,她也不能随意干涉。” “即便太子提议旌裱你贞节牌坊,但人的贪欲无穷,你没有能傍身的靠山,孩子也不是你自己的,你当不长沈家主母的,或许某一天你就不明不白的死在了一个角落里,那时候可没人同情你。” “也不会有人对你手下留情的。” 季含漪听着沈肆的这些话,听得阵阵心凉胆寒,以至于后背都生了一股凉意。 是的,沈肆说的没错,季含漪明白自己潜意识里其实是知道沈肆还活着,知道他还在,知道自己不会真的被逼到那样孤身一人的艰难境地。 也是因为知道老太爷也并没有病重,且向来支持她。 所以她下意识的会将自己处在一个并不糟糕的境地去想事情。 但在大伯那一家所看的和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在老太爷尚在的时候都能迫不及待的动心思,老太爷若是真的不在,他们就更会迫不及待了。 自己到时候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说不定真让自己出事,对他们来说也并不难。 后宅的那些阴私手段还少么,自己再怎么防,又怎么能防住那么多人。 季含漪抬头问沈肆:“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肆看季含漪好似有点后悔,低声道:“也还好,只是觉得你即便立了那字据,也并不会起太大的作用。” “大伯一家即便说了不会继承沈家祖产,可要是沈家没人能继承了呢?你只要过继了沈家孩子,你的命运就难说了。” “其实,那个字据并不起太大的作用,也保护不了你什么。” “你若是真的独自一人,你最应该做的是将这件事扩大,大到甚至连累到沈文清,或则整个大伯一家都受到处置。” “你对别人仁慈,别人可不一定这样对你。” 季含漪有点失落:“我果然还是不能事事做的好。” “我那时候也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么多,我只觉得有了字据,他们便没理由觊觎了,现在想来,我还是天真,还要让夫君为我担心。” 沈肆见不得季含漪失落的模样,他与她说这些并不是要指责季含漪什么,况且季含漪做的其实并不算大错。 相反,季含漪已经做的极好了。 换一个人未在必能有季含漪今日处置的妥当。 季含漪只是没料到人性本就是贪婪。 再有,季含漪如今处境确实也不糟糕,只要他还在,大伯那一家就绝无可能,也能让大伯那边暂时收敛。 他主要怕的是季含漪不知人心险恶,对人防范不够,更害怕大伯那头为了早点占据沈家,万一会提前对季含漪不利。 自己毕竟没在季含漪身边,大伯一家的人要对付季含漪,要伤害她,沈肆怕自己的人也看顾不过来,怕季含漪也防范不到。 他到底最担心的人是季含漪,他希望她能安然无恙的等着他回来。 他们的往后还会很长,即便没有了钧哥儿,他和季含漪也还会有孩子,他害怕季含漪出任何的意外。 沈肆叹息,握紧季含漪的手:“你没做错,你做的很好。”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比我想象里做的更加的好。” “你那头的消息我一直都让人看着的,从龚氏的事情,我就知道你能应付。” “再有,含漪,我一直也在哦身边,即便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能最快到你身边来。” 第766章 其心可诛 季含漪听着感动极了,当真当真感动极了。 她低头抱着沈肆的腰身,微微够着身子往沈肆下巴上轻碰了下,轻声道:“我真的好喜欢夫君。” 沈肆难得能听季含漪这般主动说喜欢她,从前平日里要她说一句,得哄半天。 这会儿不仅主动吻了他,还总算说了动听的话。 不过沈肆又有点贪心了,他将她身子压在软垫上,灼灼的眸子看着她问:“有多喜欢?” 季含漪看着沈肆昏暗的眼眸,轻轻抬起头:“夫君觉得我多喜欢?” 沈肆笑,倒是觉得季含漪好似变了一些。 她比从前少了些内敛羞涩,但很让人欢喜。 沈肆手掌托着季含漪的腰,又开口问:“这些日宜姐儿闹你了么?” 季含漪看沈肆忽然问起宜姐儿来,微微回过眼眸看向沈肆,道:“越来越闹了,如今天热,宜姐儿怕热的厉害,身上的衣裳穿少了,小身子也灵活了,总想着到处乱爬乱摸。” 沈肆看季含漪说起宜姐儿来眼神亮晶晶的,虽说昏暗看不完全清楚季含漪的脸庞,但就是让人觉得生动的很。 他看着她道:“宜姐儿闹你,你便将孩子交给乳母便是,你不用多操心,别累着自己。” 季含漪可不赞同沈肆这话:“宜姐儿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能不操心呢。” “一日没见我的宜姐儿,一日没抱我的宜姐儿,我心头就牵挂难受。” “便是这会儿我也在想宜姐儿那胖乎乎的小脸儿,想宜姐儿这会儿在做什么,想她有没有又闹小脾气了。” 沈肆觉得自己就不该提起宜姐儿来,看季含漪这样子,瞧着想宜姐儿都比自己多。 他又问:“想过我么?” 季含漪愣了愣,又道:“自然的!” 沈肆扯唇笑了笑,这就够了。 他弯腰抱着人在怀里,弯腰将下巴靠在季含漪秀美的肩膀上,闻着季含漪身上柔软的淡香气,他闭着眼睛轻轻叹息一声。 只有分离过才会感受到那股离不开的心情,患得患失,他比谁都希望再不想季含漪从身边离开。 轻轻蹭了蹭季含漪的脸颊,沈肆低声道:“阿漪,我也想你。” “整个身体和心都在想你。” “想你触碰我,想你抱紧我,想你与我说许多许多的情话,我亦是整个身心都这样渴望你。” “知道你在沈家被大伯一家为难,也迫不及待的要来见你,害怕你有一丝委屈,我的心也是焦灼和难过的。” 季含漪手指捏在沈肆的后背上,心头滚烫的噗噗直跳,沈肆说的话是她难以启齿的,她本也是这样渴望沈肆的。 这样的情话更是让她的身子发烫,心尖发颤,她希望这一刻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这世间只有她与沈肆两人,没有那些烦心事,她唯有他在,她便能够觉得幸福。 轻轻闭了闭眼,季含漪用极小的声音小声道:“我也想夫君……” 再又用更低的声音道:“我也渴望夫君……” “还有牵挂夫君……” 沈肆怜爱的抚着季含漪的发丝,又道:“回去后我父亲应该不久就会来信,往后各旁支各院的分红就不必了,我父亲会写好信,将这回大伯做的事情经过写完整,送到各旁支那里。” “不分红的原因是大伯一家引起的,先让旁支排斥大伯一家,也让他们先少了心思来找你的麻烦。” “虽说你没计较,但他们也吃到些教训了,我父亲只要还先活着,他们不会再有动作的。” “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该防的也得防着。” 季含漪问:“可是不分红了,其他人会不会闹起来?” 沈肆低笑一声:“分家后还给旁支分红的人家几乎没有,本就是父亲心善定下的,即便没有,也没什么不妥。” 季含漪有点担心:“但是现在他们都觉得夫君死了,公公病重,万一闹起来呢。” 沈肆笑:“皇后和太子还在的,我父亲还是族长,你别怕。” 季含漪听到沈肆的这话安了心。 她觉得万事有沈肆在,好似都不是太难的事情。 她又说了老太太被气着呕血,不得已将老太爷和沈肆还在的事说给了老太太。 沈肆宽慰:“母亲历来是受不住打击的人,你说了是为母亲好,你放心,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母亲再糊涂,也知道我的事情最要紧。” 季含漪这才嗯了一声。 沈肆又往车壁上敲了两下,马车便往沈府走。 快到沈府后门的时候,季含漪依依不舍的看向沈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夫君?” 沈肆替季含漪整理了下有些发皱的裙摆,黑眸看着她:“很快。” 季含漪也不明白沈肆的很快到底会有多久,但是既然是沈肆说的,她便相信。 她提着裙摆起身的时候,回头见着沈肆坐在马车上看她,依稀就想起从前沈肆在马车上等她的样子,没靠近他就是那副冷清样子,看着吓人,其实靠近了一点都不吓人。 季含漪想,从前自己要是主动靠近一下,说不定她和沈肆不会错过三年。 忽然又升起了一股小小的遗憾,季含漪回头下了马车,容春等在后门的,季含漪才与容春一起回去。 回去后,季含漪去看了沈老太太,沈老太太身边照顾着好几个人,沈素仪更是坐在老太太跟前抹眼泪,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倒是显得四姑娘五姑娘有些无情了。 其实四姑娘五姑娘也哭了,哭了不少的时候,只是没人能一直哭一直落泪,总会累的。 沈长玉也没想到沈素仪这么能哭,从前的沈素仪可不是这么能哭的性子,反而显得他们木讷。 沈朝玉也一样的,只盼着沈素仪快别哭了。 季含漪进来,崔氏就走了过去,先说了老太太的情况,接着看了沈素仪一眼,压低声音:“三姑娘哭了一下午了。” 季含漪走过去,先让沈素仪去一边,接着坐在沈老太太的床边。 沈老太太一见着季含漪,身上就动了起来,像是要去拉季含漪的手。 季含漪轻轻弯腰靠近沈老太太,轻声道:“母亲别担心,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今日下午太子殿下也去了,立了字据,大堂嫂和三堂嫂关大牢三日,往后分红便停了。”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这话,虽是说不出话来,却是连连欣慰的点头。 季含漪又道:“您如今万事别想,只好好的养好身子,上午我与您说的都埋在心里,如今正是要紧时候,我与您都等着好结果。” “您放心,那个好结果,很快就能到了。” 沈老太太明白季含漪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拖后腿了,现在知道儿子没死,夫君没事,唯有钧哥儿流落在外,比之前好了太多了。 ---------------------------------------------------------------------------------------------------------------------------- 第767章 亲了小皇孙 沈老太太终于欣慰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啊呀几声,身体不受控制,这便是最难受的。 季含漪轻轻宽慰了两句又道:“老太爷的事情,瞒着您是怕您出事,现在大堂嫂故意给您说了这事,让您受了刺激中了风,其心可诛。” “大伯那一家贪心不足,若是往后他们来您跟前求情说软话,您万别相信心软。” “他们为什么透露给您,是因为他们也想您病重,想让沈家四分五裂,想要沈家的家财,如今您身子成了这般,最该知道现在的感受。” “我虽瞒着您,却是从来为着您身子好的。” “您如今也明白了,病了身子有多难受。”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心里头满是悔恨,恨自己怎么能听了对面那些人的三言两语就对季含漪生出猜忌。 明明季含漪做的一直很好。 当初要不是季含漪,现在沈府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说不定还让白氏把持着。 她眼里落了泪,狼狈的点头。 季含漪轻轻给沈老太太擦泪,她说这些并不是要证明自己清白,让老太太更信任她。 她是知道老太太太心软,一辈子没见过多少险恶,更没亲自经历过什么大起伏,所以容易被蛊惑。 这府里季含漪最担心的就是沈老太太这里出问题,老太太德高望重,要是乱来,季含漪都不一定有法子,所以必然要先叫老太太认清大伯那一家的真面目。 如今看来,老太太这回应该能明白一些了。 看劝好了沈老太太,季含漪又对沈素仪和四姑娘五姑娘道:“老太太也要休息一会儿,你们先回去。” 沈素仪却用帕子抹泪道:“祖母病得这般,我回去也睡不着,我想留在这里陪着祖母。” 沈素仪这般说,四姑娘五姑娘也不好走了。 季含漪微微蹙了眉,沈素仪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倒是装的情真意切。 她摆摆手:“你在儿老太太也休息不好,回去。” 沈素仪看季含漪眼神里有些不耐烦,只好难过的应下了。 等他们走后,季含漪也叫崔氏回去休息,这会儿天色暗了,崔氏在这里照顾一整日,定然是累的。 崔氏嗯了一声,陪着季含漪一起出去。 - 再过了一日,皇后娘娘让季含漪入宫,主要问的是季含漪老太太病的事情,和大伯那家的事情。 还特意嘱咐了要带宜姐儿进宫来给她看看。 宜姐儿如今不似从前了,从前不会爬,手脚也没那么灵活,都是乖乖的被抱在怀里。 如今七月大,手脚开始灵活,想要爬了。 且宜姐儿圆乎乎的有些胖,手脚力气很大,常常把小床都给踢的咚咚直响,除非她吃饱了在睡,醒来的时候是精神最好的时候,要折腾半天。 季含漪抱着宜姐儿入宫的时候,宜姐儿正在睡,可哪想到了皇后那里,宜姐儿就醒了,两只脚丫子踢的季含漪抱不住,赶紧让翠娘来抱着。 皇后娘娘看得直乐,说自己来抱抱,结果也抱不住,抱在怀里还沉甸甸的,她差点都觉得宜姐儿有煜儿重了。 又让嬷嬷去问煜儿在做什么,嬷嬷说小皇孙刚从王太师那里启蒙回来,正在练字。 季含漪诧异,小皇孙连三岁都没有,居然已经在启蒙练字了,也不知那小手能不能拿得住毛笔。 皇后听罢笑道:“正好,引煜儿过来。” 嬷嬷便很快去抱着小皇孙出来了。 小皇孙生的很贵重秀气,或许皇家的人生来就带着一股身在高处的冷清,就如曾经的季含漪看沈肆一样,仅仅是一眼,那周身的气质,便是不同的。 现在的小皇孙已经有这样的气质了。 只是才仅仅几个月,季含漪却发觉小皇孙变了许多。 快三岁的小皇孙从前第一眼见的时候还会笑,如今两年多过去,渐渐的小皇孙好似不会笑了。 冷冷清清的站在那里,规矩的问候,眼神如深潭,她细细看了两眼,窗外光线好似当真照不进去,一片死水。 就不由想起卫老太太曾经说的话。 她微微朝着小皇孙含笑,伸手去牵小皇孙的手,她下意识想让小皇孙高兴一些,便问:“殿下喜欢玩什么?” 小皇孙抬头看向季含漪,温柔的笑意,好看的眉眼,他少有的生了亲近,又往前走了两步,稚嫩道:“我喜欢读书。” 季含漪一愣,又笑:“难道不喜欢玩泥人,玩小球?” 小皇孙摇头:“不喜欢。” 皇后在旁稀奇道:“从前本宫问煜儿他都不爱搭话的,旁人与他说话也不怎么搭理,倒是跟你说了些话。” 季含漪笑:“或许我与小殿下有缘分呢。” 这时候被皇后抱在怀里的宜姐儿忽然去扯小皇孙的袖子。 小皇孙被宜姐儿这一扯,身子忍不住往宜姐儿那头走了两步。 他看着宜姐儿圆圆的漂亮的脸蛋,两只眼睛黑葡萄似的,格外漂亮,看得愣了愣。 宜姐儿也看着小皇孙,小胖手用力将小皇孙往自己这头扯,小皇孙便又往她那头走了一步。 皇后看得直笑,侧头与季含漪道:“瞧瞧宜姐儿的力气倒是不小。” 也就是这一侧头没看住,宜姐儿竟然忽然松手朝着小皇孙伸手要小皇孙抱了。 那小身子还要往小皇孙那头去扑。 要不是小皇孙眼疾手快的托住,宜姐儿定然是要摔在地上的。 只是小皇孙身形秀气,哪里有宜姐儿那么胖,更是小小的身子根本拖不住,身子被宜姐儿扑在身下,成了个肉垫。 倒是吓坏了旁边的下人。 只是下人们赶紧来要将小皇孙和宜姐儿分开抱起来的时候,宜姐儿却不松手,紧紧捏着小皇孙,咯咯笑着朝着小皇孙脸上就亲了一大口。 小皇孙愣住了,鼻端都是奶香味,小手伸过去一抹,甜腻腻的,但他却没觉得恶心,伸手抱住宜姐儿,在宫人的搀扶下坐起了身子,宜姐儿都还挂在他身上。 还是季含漪过去抱着宜姐儿,才将宜姐儿从小皇孙的身上抱了下来。 皇后也赶紧去看了小皇孙身上有没有伤,小皇孙就很懂事的奶声奶气道:“皇祖母别担心,宜妹妹没压着我。” 第768章 你喜欢宜妹妹么 小皇孙懂事的话,懂事的语气,倒是让人诧异。 皇后听了问:“你喜欢宜妹妹么?喜欢和她一起玩儿么?” 小皇孙看了一眼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宜姐儿,只是道:“宜妹妹太小了。” 小皇孙这话说的也对,宜姐儿太小,年纪上虽说只差了两岁,但现在却是玩不到一起去。 皇后笑了笑,让小皇孙坐在旁边逗逗宜姐儿,自己与季含漪说起话来。 皇后问季含漪沈老太太的身子,季含漪让皇后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 皇后一脸愁容,捏紧季含漪的手:“短短一年,沈家遭了大难啊……” 季含漪伸手包裹住皇后娘娘的手:“会好起来的。” 皇后看着季含漪眉眼:“你也要好好紧着身子。” 说着又让林院正来给季含漪把脉看看。 其实说的无非是那些话,伤了底子,身体寒凉。 其实也是,一朝一夕也难养回来,季含漪倒是看的开,她好好养着身子就是,万事顺其自然。 皇后却是忧心的看着季含漪:“本宫怕的是你再怀不上了。” 季含漪愣了下,听皇后娘娘这话好似知晓沈肆回来了。 不过这里有这么多宫人,她不好细问,只道:“侯爷生死未卜,我也随缘。” 皇后手上紧了紧,点点头,再没说了。 季含漪回去后没几日,大伯那头就来人要拜见,从前一家亲戚,大伯那头的人又常来,几乎是想来就来的,季含漪这头倒是也不多问。 如今季含漪对门房那头的人下了命令,大伯那头的人来,必须来给她通传一声,季含漪不松口,他们也进不来。 刚出了那样的事情,季含漪自然不见,依旧在上午闲暇的时光里抱着宜姐儿逗趣。 她这几日也不是全不关心大伯那边的事情。 牢狱里自来不是女子能够待的地方,更别提还是如林氏和龚氏这种一直养尊处优的妇人。 里头阴暗潮湿,老鼠横行,吃饭更是最难下咽的,夜里也只能睡在潮湿干草上的地铺上,待一日都能要小半条命。 说是还因为在牢里喊叫,还被打了板子。 听说她们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连路都走不得了,是被担子担回来的,养了好些天,身子依旧没养起来。 刚才在外头的是秦氏,季含漪估摸着来卖惨了,也可能为了分红的事情。 说实话,大伯那头,只有大老爷沈文清在朝为官,剩下的小辈里只有沈元瀚有出息,还有二老爷的长子沈观在外做县令,其余的都是靠着当初分的田产庄铺过活。 剩下的一头,就是每年的分红了。 其实只要大伯一家不太豪奢,完全是能够绰绰有余的过好日子的,还能背靠着沈家有一些便利。 但现在忽然少了分红这一大笔银子,如何能够想通。 季含漪觉得有些人真真是被养的太贪心,以为所有人都要双手给银子给他,不给就是不知好歹,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季含漪懒得见,只让门房的人去打发。 门房外的秦氏听了门房的人来传话,听着又将她拒之门外,差点晕了过去。 本来她也是不想来的,可老太爷忽然说不给分红了,她公公便让她来这里先去找老太太求情。 说她是唯一没有得罪季含漪的,便让她过来说。 哪里知道,竟然连门都不让进。 季含漪原以为这事完了,哪里想秦氏走了,大老太爷却是趾高气扬的来了。 季含漪能将林氏拒之门外,却是不能这样对大老太爷,他也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是沈肆的大伯,从孝道上说,季含漪不能不见。 大老太爷依旧坐正堂,见了季含漪假惺惺问老太太的身子。 季含漪从容不迫的含笑:“老太太亏了大堂嫂的处心积虑,现在中风还躺床榻上,也劳大伯一家挂心了。” 季含漪这话显然惹怒了大老太爷,气的朝着季含漪道:“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阿肆到底娶了个什么媳妇,一个二嫁妇,到底有没有规矩。” 容春被这话气着了,季含漪却淡淡道:“大伯这话我听不懂,我要是没规矩,怎么官府的人不罚我,反而罚有规矩的大堂嫂和三堂嫂?” "大堂嫂都差点谋害老太太了,大伯觉得这规矩好不好?" 大老太爷指着季含漪:“在长辈面前牙尖嘴利,如今阿肆不在,你再如此放肆,我定要让弟妹休了你去!” 季含漪冷笑一声:“休了我?” “我婆母公公都没说这话,您哪来的脸说这话?” “看来上回我心软没追究,倒是让大伯觉得我怕了。” “便冲着大伯今日来说的这番话,我大不了重新告去皇后娘娘那里,说大伯一家如何在我公公病重后谋害老太太,逼走儿媳,要独占沈家家产的!” 大老太爷气得指着季含漪:“你这妇人,血口愤人!” 季含漪站起来,冷冷看着大老太爷:“是不是血口愤人,我们去皇后娘娘那儿一去就知道了。” “我夫君是忠臣,我相信皇上知道我夫君即便真的出事,也是尸骨未寒,可他留下的妻女被你们这般欺辱,想皇上也能给我公道的!” 大老太爷被季含漪此刻的气势真真震慑到了,半晌一句话说不出来,又深吸一大口气道:“我来不是要与你吵的,这件事你两位堂嫂做的是不对,我今日来也是替她们给你赔个不是。” “这件事就别追究了。” “闹大了对你名声也不好不是?” 容春想说这是哪来儿的脸呢。 季含漪也总算明白了沈肆说,网开一面,这些人也不会感激,只会觉得她是因为一个不敢闹大,才妥协的。 这回本是个好机会,让大伯一家好好痛一回的好机会,季含漪心软了。 觉得人命关天,可有些人,天生就是不知好歹的。 心里这般想通了,季含漪冷眼看了大老太爷:“刚才不还说我配不上做沈家的儿媳,现在大伯又与我陪罪,大伯这般语无伦次,我可不敢当。” 大老太爷是真没想到,季含漪怎么能这么说话的。 她现在都这个处境了,她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他倒是真想看看,等他二弟重病死了,之后季含漪还能不能这么有底气。 大老太爷紧紧咬着牙关道:“你现在不必跟我说这些话,我今日来是有另外一桩事与你商量" “分红的事情我觉得不妥,我希望你好好劝劝你公公。” 季含漪直接嗤笑出声。 大老太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你笑什么?” 季含漪对视上大老太爷的眼睛,她当真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从前公公好好的,装的清正清高,如今沈家快没男丁了,这副恶心的嘴脸便显露了出来。 季含漪道:“我笑大伯贪得无厌。” “之前的分红是公公额外给的,不是应当给的。” “公公既这么决定了,那必然有道理,我这做儿媳能忤逆公公的意思?” “大伯要是觉得不妥,可自己去与公公说去。” 第769章 惩罚 季含漪现在是连表面上的体面都懒得维持了。 她也更不在乎大老太爷会怎么想,此刻她站着看向大老太爷:"大伯,府里的事情繁琐,我还要去处理,您若是只说这一件事,那我便先走了。" 大老太爷被季含漪气得站不起来,要不是沈文清扶着,就要被季含漪气晕厥过去。 沈文清扶着父亲,低声道:“父亲,算了,这件事我们不占理。” 沈文清觉得自己还是要点脸面的,奈何自己父亲倚老卖老过来说分红的事情,他都觉得脸上无光。 再说,自己妻子做了这样的事情,他也羞愧。 沈老太爷脸色青白,知道现在自己拿不了季含漪怎么样,季含漪牙尖嘴利,二弟又还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本来想给季含漪一个机会的,要是季含漪听话,他往后说不定还能给季含漪母女一个容身之所,既然季含漪不听话,那就别怪往后他无情了。 想着一拂袖子,让儿子扶着自己离开。 这头季含漪走出去,容春小声道:“刚才夫人说的真解气,对这样的一家人,就该这样。” 季含漪开口:“解气是解气,但我本来是想要留一线的,没想到他们依然如此。” 有些人便是这样,你留一线想着往后相处,但她却是觉得你怕了他,反而会更加肆无忌惮。 看来沈肆说的是对的,她就不该心软的。 不过季含漪很快收到了沈肆的信,问他是不是大伯那一家又来找麻烦了。 沈肆早就想到会如此了,所以才来信问季含漪。 季含漪如实回了信。 接着才过了两日,对面大伯不那一家便出了大事。 先是沈文清被皇上当庭革了职,不仅如此,还被打了板子,听说最后是被抬出去的。 接着皇帝又下旨让林氏和龚氏去城郊尼姑庵剃发苦修五年,早上的时候,就有宫里的侍卫去捉林氏和龚氏了。 魏管事过来禀报,对季含漪小声道:“对面今日可真就热闹了,那两位堂夫人哭天抢地的,说是身子都还没养好呢,本来不愿出来,说是被侍卫给直接拖出来的。” “那嚎叫声跟杀猪一样,对面的人还在求情,还想塞银子,可宫里来的人是奉皇命的,哪容他们这般。” “估摸着这会儿该是拖走了。” “听说还要被游街示众呢,做一个让其他人警醒的例子。” 季含漪吃着茶,对这一遭事情早已不意外。 说实话,皇上这样处置大伯那一家,季含漪也不意外。 事情的起因是季含漪报官的事情传开了,传到了御史那里,当庭弹劾了沈文清。 之前皇上因为包庇太后的事情,本与清流之间闹得有些不愉快,现在正好借这件事情来缓和和清流之间的关系。 将沈文清革职,重惩林氏和龚氏,也是为了安抚沈老首辅这边。 当然,季含漪更知道,这一切都是沈肆做的。 有了上回官府的事情,大伯那一家的事迹可谓是朝野皆知,就是林氏挑拨丫头那件事,就可以说成是谋害沈老太太的大罪了。 自然也没有人站在大伯那一边。 季含漪放下茶盏,想了想,这会儿得先往老太太那儿走一遭。 只是才起了身,前门的又匆匆过来传话说,说大伯在门口要进来,说是不让进就一头撞死在门口。 门房下人说的尤其严重,急匆匆道:“大老太爷好似真的要撞,这会儿还有两个人拉着的。” 季含漪皱眉,她倒是不信大老太爷真敢撞。 就道:“你就去说,说老太太病重,我还要照顾老太太,不方便见。” 门房的人犹豫一下退了下去,季含漪继续往沈老太太那里去。 她知道出了这一遭事情,说不定对面想方设法来老太太这儿求情,老太太又是个心软的,所以还是得嘱托一番。 可哪里想到,季含漪才与沈老太太没说一会儿话,门房的人就又急匆匆的跑来,一来就说大老太爷真撞了。 说是满头是血,外头已经围了好些人看了,指指点点的。 说着那门房的人又道:“大老太爷还在前门不肯走,说夫人不见,就继续撞。” 季含漪有些心烦,问道:“大老太爷身边就一个人?” 门房的赶紧点头:“就一个人。” 季含漪又问:“大老太爷现在什么状况?” 门房的人就道:"看起来有些吓人,整张脸都是血,但好似还有力气站着。" 说着门房人又道:“大老太爷还让小的来传话,说您要是一直不见,他就跪在外头等您。” 季含漪听罢揉了揉眉心,半晌道道:“先去请来,” 大老太爷是被孙宝琼和秦氏扶着进来的,身后还跟着沈文清。 刚才大老太爷撞的时候他们不在,是怕被人说不去劝着,现在让他们进来了,便都出现了。 也是早预谋了这样做。 大老太爷脸上的确都是血,看着骇人的很,季含漪确实也不想沈府门口出现人命,即便知道大老太爷不是真的想撞死,但毕竟一把年纪,比他公公年纪还大,万一阴差阳错真撞死了,总归也有点麻烦。 再有大老太爷毕竟长辈,跪在门口,对她名声不好。 季含漪本来让大老太爷去前堂等,没想到大老太爷直接往沈老太太那里去。 季含漪是在去前堂的路上和大老太爷撞上的。 大老太爷看见季含漪拦在路中间便显得尤其激动,指着季含漪,嘴皮子动了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现在他估计也不知道说什么话了,他也意识到破口大骂没任何好处。 见季含漪拦着,便发抖道:“我要去见弟妹,你拦着做什么!” 季含漪拢着袖子不紧不慢道:“婆母已经被气得中风卧病不起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大伯您现在过去叨扰婆母,是不想让婆母安生养病么?!” 大老太爷气得指着季含漪,竟然一句话说不出来。 季含漪也不想和大老太爷多说,又道:“您今日来,是觉得皇上的判决不公?” “若是您这般想,要来找我的麻烦,那我也不介意与您一同去圣上那里断个对错。” “今日您在沈府门前撞柱求死,万一真出了事情,我定然不敢承担,我今日必然将大伯的所作所为写信给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说给圣上。” “自然也将大伯的不满也都写上!” “大伯用撞柱的方式发泄,我也怕担这个责,只好先让圣上过目,与我无关。” 第770章 太后的死 大老太爷瞪大眼睛瞪着季含漪。 季含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话是给他府上半点余地不留,要赶尽杀绝么。 沈文清也脸上难看,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哪里敢真闹到圣上跟前,这本就是圣上下的旨,他们哪敢说不满。 若是真敢说不满,恐怕他们这一支的就完了! 就连元瀚都要被连累。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元翰还好好的,闹下去真的没好处。 季含漪这话也明显就是威胁! 他赶紧让父亲先别说话,又看向季含漪:“不是我们要来,可上回在公堂上,你让我立字据,说事情了结了,可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说着沈文清痛心疾首:"那毕竟是你堂婶啊,从前对你也对你照顾过,你就这样做?!你就真的忍心?" 季含漪道:“不是我要这样做,是你们做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连皇上都知道了。” “先发难的是你们,事情对错也不是我说了算。” “事情过后也是你们还来找我麻烦。” “至始至终,从来都是你们在做。” 沈文清愕然顿住。 大老太爷咬牙切齿指着季含漪:“我现在要你去皇上那里求情!” “文清没有做过得罪你的地方,你何苦来哉,都是一家人,你就要这样赶尽杀绝?!” 季含漪认真问大老太爷:“大伯,您心里不曾也想将我赶尽杀绝么?” “您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您不知道么。” 大老太爷被季含漪这话刺激的一阵心梗,张着口,一句话没说出来。 又身子一挺,直直的倒了下去、 沈文清赶紧去扶着大老太爷,又抬头看着季含漪,红着眼睛:“你满意了?” 季含漪抿唇不想回答,有什么满不满意的,闹成这样,平白添堵罢了。 她只让身边下人过去帮忙,又让人帮忙去喊太医去。 大老太爷这一晕,事情便就此为止,沈文清站到季含漪面前,深吸一口气道:“弟妹,其实我从未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季含漪点点头,声音冷清:“毕竟这也不在你们的算计之内。” 沈文清一哑,随即苦笑道:“弟妹这么说我也认下。” “不过就我来说,其实我没有这么大的野心。” “是我的父亲执念太深,我其实早就觉得不妥了,可我父亲一意孤行,我也劝不住。” “现在这个境地或许也是弟妹想的咎由自取。” 说着沈文清看向季含漪:“若是弟妹当真觉得我罪大恶极,便如此也罢,我不会再来叨扰了。” 说着扶着大老太爷往回走。 孙宝琼回头看了季含漪两眼,最后还是走到季含漪面前小声道:“五婶,我替我婆母说对不起。” 季含漪摇摇头:“没事。” 孙宝琼默然垂了眼眸,还想说什么,但季含漪道:“你先回。” 孙宝琼张了张口,看着季含漪冷清的面容,最后还是无声的转身走了。 其实孙宝琼就算留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对季含漪的愧疚,季含漪显然并不在乎。 其实她之前那般劝婆母,可惜没有劝住。 再有,大老太爷太过于心急,事情成这样不怪别人,其实也都是大老太爷引起的。 季含漪重新回了老太太那里。 又与老太太讲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老太太动了动唇畔,最后才艰难吐了模糊的两个字:“活该。” 又过了一月,已经入了八月了。 大伯那一家的确再没有来了,季含漪也没有再多过问,只知道大老太爷没事。 老太太的中风也渐渐好了起来,也能说简单的几个字了,身子也能动一些了,甚至吃的比从前还多。 随身伺候的婆子都说,老太太现在的气色比之前没中风的时候还要好。 来看的太医也说,老太太现在的身子虽说中风了,但却比以前养好了许多,也是有些诧异的。 季含漪想着,一个人的心态当真能影响病症。 心态好起来,病也就慢慢的在好起来了。 只是季含漪却是有点担心老太太藏不住心事,转变的有些快,又提醒了老太太两句。 接着没多久,就传来了太后在行宫里被烧死的消息。 太后被烧死的消息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总之太后是真的死了,因为再过了两天皇上那头下令,举国国丧。 那这件事便是真的了。 外头现在传这件事的人传的不少,崔静敏来找季含漪说话,抱着她她锦姐儿过来,压低声音与季含漪八卦。 锦姐儿比宜姐儿稍小两月,两个孩子就被一起放在床榻上,放了响球,让两个孩子一起玩。 季含漪和崔静敏一起坐在罗汉榻上,中间的小桌上放着冰了的甜瓜和荔子。 季含漪吃不得冰的,这些全是为崔静敏准备的。 崔静敏吃了两个荔子,吃完就与季含漪绘声绘色说起来:“我大哥说太后去了行宫后就觉得什么都用不习惯,说那水没皇城的好,吃的也不好,一去就要大兴土木,让人按着之前慈宁宫的样式重新建造。” “只是重新建造要何其多的银子,朝廷上下都反对,皇上也驳回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太后就非一意孤行的要在雷州招工建造,只是才没两天,一天夜里就忽然生了大火,将整个行宫都烧起来。” “特别是太后住的那间屋子,火势大的连侍卫都冲不进去,说是等好不容易火停了,太后连个影子都没有,说是成了一捧黑灰。” 说着崔静敏又朝着季含漪压低声音道:“雷州本就离勤王的封地很近,听说第二日勤王就赶了过去,将太后的骨灰收了起来。” 季含漪念了句:“勤王……” 崔静敏就道:“勤王是先帝第四个皇子四皇子,听说骁勇善战,当初大殿下死后,先帝还曾考虑过立勤王为太子的,只是当时反对的声音太大,先帝便作罢了。” “听说勤王生的格外俊美,但好美色,纳了十几房妾室,还到处收罗美人呢。” 季含漪对勤王倒是没多大兴致,只是问崔静敏:“太后真是被烧死的?” 崔静敏就道:“我从大哥那儿听来的消息是这样说的,不过大哥不许我不对外说,我也只能与你说说了。” “我还正想问你呢,皇后娘娘可与你说过太后的事情。” 季含漪摇头,她没问,皇后也没主动说。 不过崔静敏说是崔锦君说的,那大抵也八九不离十了。 崔静敏又道:“你看看,现在不是报应来了?” “听说西北干燥,如今又是盛夏,估摸着烛台倒了就烧起来了,我看也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将太后给收了。” “也算给你家侯爷报仇了。” "你听到这个消息,高兴么?" 第771章 报应 屋内只有两人,也没有丫头,崔静敏说起话来便没了顾忌。 季含漪心里也自然是高兴的,太后死了,虽说因果还没有完全结束,这个让沈家如今成了这般的罪魁祸首,她仅仅是死了,虽并不足以平心头的不甘,但总比让她富贵荣华的活着要好。 她看着崔静敏点头:“高兴。” 崔静敏笑:“我也高兴。” “我常出府,你是不知道,好些百姓也高兴呢,说当初程家的人嚣张跋扈,如今程家的人全都遭了报应。” “太后更去了雷州也不消停,压榨百姓,老天看不下去被雷火给烧死了。” “其实我现在想想也是,怎么不是报应呢,活生生被烧死,那确实是挺疼的。” 季含漪又问崔静敏:“那你大哥还与你说什么了?比如京城接下来会发生的什么事情。” 崔静敏摇头:"这都是我死缠着大哥问出来的,旁的大哥也没说。"‘ 说着崔静敏好奇的问季含漪:“难道京城接下来会出什么大事不成?” 季含漪摇头:"我也是随口一问,想着太后出了事,京城内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崔静敏道:"应该是不会的,听说皇上已经派人去将太后的骨灰抱回来了,打算葬在皇陵。" 季含漪点点头,也没再问,这时候正巧听到一阵哭声,季含漪和崔静敏连忙起身过去看。 过去看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小家伙为了抢布球争闹起来的。 锦姐儿比宜姐儿小一点,生也不如宜姐儿胖,自然抢不着,便哭了起来。 宜姐儿胖手上拿着小球,正呆呆的看着锦姐儿哭。 许是见锦姐儿哭的正狠了,还要伸出小手给锦姐儿擦泪,结果被锦姐儿一巴掌打在手背上,还顺势抢了宜姐儿手上的球。 这下两个孩子都哭了。 季含漪过去抱着宜姐儿在怀里,宜姐儿一见着母亲,哭声嘹亮,咿咿呀呀的就开始告状起来 还将那被锦姐儿打红的小手伸到季含漪的跟前让季含漪看,又撇着小嘴指着被崔静敏抱在怀里的锦姐儿。 崔静敏正轻轻打锦姐儿的手,又对季含漪无奈道:“在家中被她父亲惯坏了,想要什么她父亲便给她拿,竟成了这个性子。” “回去我得好好教教锦姐儿的性子了。” 季含漪忽有点伤感,想宜姐儿如今已经七月多大了,还未见过父亲一眼,也没有父亲娇纵,可不是可怜。 她又瞧着宜姐儿那委屈巴巴的样子,眼珠子一颗一颗掉,心里也心疼,抱紧宜姐儿哄了哄,又对崔静敏道:“孩子还小,也没什么的。” “长大些便好了。” 崔静敏便让锦姐儿将手上的虎头布球还给宜姐儿,锦姐儿紧紧捏着还不肯,将球紧紧抱在了怀里,还是方嬷嬷又去重新拿了一个放到宜姐儿手上,两个孩子才没哭了。 季含漪也是哭笑不得。 季含漪忽然又想起一事来问崔静敏:“我听说崔二姑娘的母亲找来了,要将崔二姑娘认回去了,这事是真是假。” 崔静敏诧异的问季含漪:“你从哪儿知道的?” “这事是前两天的事情了,崔家还没对外说起过,你的消息倒是快。” 季含漪道:“崔二姑娘与我我说的。” 前些日子,崔朝云忽然来找季含漪说话,也是那回,季含漪才知道崔锦君和崔朝云的事情。 崔朝云与季含漪说了不崔锦君的打算,来问季含漪她应该怎么办。 崔朝云说她想借着离开崔府的机会再跑一次,但又怕再被崔锦君抓到,所以来问季含漪的意思。 说实话,季含漪对这种感情并不是很理解,听崔朝云说来,她对崔锦君更多的是兄妹之情,季含漪确实给不了崔朝云更多的建议。 她只能跟崔朝云说自己的看法。 曾经的季含漪是一心想要自由的,因为她经历过成婚后的痛楚,下意识的排斥再有一个男子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她那时候也非常自信的觉得,即便自己是一个人,她也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只要自己努力,也能和母亲过上安稳的日子。 但其实细想起来,当时凭借的是一腔逃离后喜悦的热情,但真正一个没有任何可依靠的女子,独身一人是非常危险的。 再说崔朝云是孤儿,且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容貌娇艳,逃走一个人过活,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如果身边没有稳妥的男子陪伴,会非常危险。 再有,她之前对沈肆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更多的是信任敬畏,但后来她发觉,喜欢原来是可以渐渐加深的,可以在一个人的好里渐渐明白自己的心意。 真正遇见喜欢自己的人,并且那人,妥帖的照顾自己,只要并不是讨厌,只要自己并没有喜欢别人,季含漪都觉得可以给彼此一个机会来慢慢体会。 季含漪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崔朝云,是希望崔朝云能够慎重考虑,不要凭借一时心气就冲动做事。 崔朝云的处境是有些难,崔家大夫人的确不是个宽和的长辈,且这件事的确涉及到一些兄妹之间的流言。 但崔锦君如今安排的确实已经很好了,先将崔朝云的身份从崔家分开再迎娶,已经能够抵住许多流言。 毕竟崔朝云并不是崔家的女儿,这件事虽说是秘闻,但也不是密不透风,有些人还是知道的,并没有那么糟糕。 再有,崔锦君愿意为崔朝云筹谋,已经算是一种真心。 季含漪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劝住崔朝云,从季含漪的角度来看,她是希望崔朝云的日子更好,不管什么选择,都不会后悔的。 这会儿问崔静敏一句,也是好奇问问这事。 崔静敏听季含漪说是崔朝云说的也不奇怪,又道:“其实我觉得来认亲的那个女人有点不大像,可大哥一口咬定了是,那女人还能说出朝云身上的胎记,说的也很准确。” “我祖母本说朝云妹妹在崔家生活了这么久,就留在崔家就是,走了也舍不得,可朝云妹妹非要走,给老太太和长辈磕了头,当天就走了。” “崔家的东西朝云妹妹也不带走,说不是她的东西,我大哥也没说什么。” 说着崔静敏又拍了拍额头:“我都忘了问大哥,朝云妹妹去了哪儿。” 第772章 如隔三秋 季含漪听了会崔静敏的话,默了半会。 再问:“没留在京城么?” 崔静敏摇头:“听说朝云妹妹的母亲住在离京城不远的哪个县里,我也忽然忘了,等下回我要好好问问哥哥,等得了空去看看二妹妹。” 说着崔静敏看着季含漪:“要不下回我们一起去。” 季含漪笑了笑:“若是不太远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去,若是太远了,倒是要先算算日子了。” 崔静敏就道:“如果远了是要算算日子的。” 又叹息:“其实我也没想明白,一直在崔家好好的,做什么非要走呢?我母亲本来还紧锣密鼓的给二妹妹说亲的,离了崔家,我最担心的就是她的亲事了。” 又与季含漪道:“要不你劝劝她,外头哪有崔家好呢。” 季含漪听崔静敏这话,便知道崔朝云和崔锦君的事情,崔静敏定然是不知道了。 季含漪便也不提,只是道:“崔二姑娘许是有自己的选择,我们也不好插手。” “若是她决定了,定然有自己的考量,若是真过得不好,我们也总会帮忙的。” 崔静敏这才点头,不提这事了。 - 书房内,沈肆正低头看着信件,外头崔锦君就急匆匆的进来,一看见沈肆就道:“勤王怎么还没动身?” 沈肆收起地图看了崔锦君一眼:“你着急什么?” 崔锦君深吸一口气。 他能不着急。 身家性命都为了这一博,能不着急。 崔锦君问:“要是勤王不动身呢,毕竟没有召令,亲王没有召令,不能回京的。” 沈肆翻看着这两日从容州送回来的信,拿出一封放到崔锦君手上:“三千人与勤王一同去了雷州行宫,你觉得有必要?” 崔锦君看着信一顿,又看向沈肆:“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动身。” 沈肆道:“他在等京城的消息回去。” “就这两日了。” 崔锦君想了想:“按照计划的话,现在他看到的京城局势是,皇上因为包庇太后的事情,已经失了民心,皇上也染了病,太子也失去沈家助力,是他苦等的最好时机。” “只要他再确定了,就一定会上京。” “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他在京城的探子,已经成了我们的人。” 沈肆看了眼崔锦君:“勤王不是这么好骗的人,京中局势他自然还有其他渠道打探,不过他打探的消息也会八九不离十。” “再有,现在我们只等容州消息。” - 这两天季含漪其实很想见沈肆。 可能也是想从沈肆那里知道一些太后的事情,再有两人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从前没见的时候,季含漪虽说也想沈肆,但却没现在这种日日想见他的感觉,季含漪终于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 总是会时时刻刻的想沈肆这会儿在做什么,想会不会在某一个惊喜里忽然见到他。 但季含漪想着沈肆应该很忙,她记起沈肆曾说过,太后不会活太久的。 好像真的是这般…… 这日上午,季含漪正整理一些从前白氏留下的烂账,这些无论怎样都算不清了,只能当作烂账封存起来。 前头又忽然来人说南城兵马司副使的母亲尤夫人来拜见。 季含漪对这位尤夫人有印象,倒不会见过,是因为之前崔氏给季含漪提过这件事,说这位尤夫人问过沈长玉。 沈长玉再过些日子马上就要十五,季含漪本心里也是打算着,若是沈长玉过了十五还没有人提亲的话,她就安排着给沈长玉说亲了。 这会儿有人来提亲也正好。 季含漪还算重视,让人去前头好生招待,这才稍稍收拾了往前厅去。 路上季含漪叫了崔氏一起,问了崔氏一些关于尤家的事情。 说实话,尤家大郎只是一个兵马司正七品的指挥副使,且家世寻常,在京城虽说有宅院,但家底并不丰厚,若是从前,沈家女儿绝不会看上这样的人家的。 但如今要紧的是看人品。 崔氏说完又道:“现在外头都知道我们不再是沈家的人了,除了姓沈,和沈家半点关系都没有,长玉又是庶女,还出了白氏那人尽皆知的事情,有些家底的人应该也看不上四姑娘。”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四姑娘愿意,若是那尤家的是好相与的,我倒是觉得也行。” 季含漪也是这样觉得的,又看向崔氏:“你与我同去,你是四姑娘大嫂,你也把把关,今日先瞧瞧,再问问四姑娘意思,行不行的做后话。” 崔氏便也应下。 两人一同去前厅,尤夫人已经等候,来的不止尤夫人,还有今日的正主尤以春。 尤夫人应该出身不高,坐在位置上眼神四看,好似极不自在,见着季含漪进来,就一下子殷勤的站了起来。 倒是坐在尤夫人身边的尤以春人高马大,显得淡定的多,站在母亲身侧给季含漪和崔氏抱手。 季含漪看了尤以春两眼,生的还算是看得过去,身量高,也不是印象中武官的样子,其实眉眼有些俊秀。 应该是让女子喜欢的样子。 季含漪又看向尤夫人,含笑寒暄两句,又让尤夫人坐。 几人坐下,尤夫人看季含漪一身素净,但做派雅致,一举一动温和端方,眉眼更是难得一见美貌,与这金玉满堂的沈府简直相得益彰。 她本不过一寻常妇人,丈夫曾是边城卫所的千户,殉职之后朝廷抚恤,还让儿子来进了兵马司,这才举家搬迁到了京城。 她是商户独女,家中有些家财,为了能够在京城扎根,便将全部家财在京城买了个小院子。 又觉得自己儿子出色,受上司赏识,相貌也好,要是能寻个京城贵女便好了,往后或许尤家还能在京城蒸蒸日上,慢慢扎根下来。 可京城贵女哪里看的上他们这毫无根基的尤家,打听来打听去,这才打听到沈家来。 第773章 沈长玉亲事 沈家大房的虽说被沈家除名了,可姑娘是实实在在的在沈家长大的,受的教养也是京城难得大家族的教养,即便是个庶女,即便现在落难,那也改变不了曾经风光过的事实。 自己家这个情况,若是自己儿子真能捡到这个便宜,能娶个大家闺秀回去,她真是要烧香拜佛的好好供着。 今日她是第一回来沈家,才进沈家的第一步,就被沈家的富贵给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在这里的长大的沈家姑娘,那又是何等的金尊玉贵。 再看面前两位夫人身上的气质,一眼便与寻常人不同,即便他们都面容温和,她自己也能体会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压迫来。 那是自己心里头升起来的自惭形秽。 尤夫人手上紧张的捏着手帕,面色已经带了讨好的看着季含漪:“今日唐突,可叨扰了……” 季含漪也看出尤夫人的紧张,让丫头先来奉茶,又与尤夫人轻声道:“尤夫人不必客气,并未打搅。” 尤夫人听着这好听的声音,心头更紧张了,到底没这么近的见过身份这么高的人,说话难免稍稍有些吞吐不自在,也是怕自己不懂大家族的这些规矩忌讳,怕说错了话。 支支吾吾了半晌,还是季含漪提醒才说到正题上,她才说看中了四姑娘,想来提亲。 说完又赶紧拉着尤以春道:“我儿子如今虽说只是个副使,但他吃苦耐劳,很多人夸他,也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若是沈家肯将姑娘嫁给我家儿子,我这做婆婆的绝不要她伺候,只要她和我家大郎好好过日子就是。” 季含漪打量了尤夫人一番,今日身上穿的,显然是新裁的衣裳,发上手上戴的饰品不少,但没想过怎么搭配,显然只是为了不显得那么寒酸,与时下夫人追求的淡雅高贵并不相同。 但尤夫人相貌看起来并不是那等刻薄模样,生的微胖,脸庞圆满,有些福气的样子。 季含漪未直接说亲事,只是又问了尤夫人一些关于亲戚的话,比如尤以春的父亲几时走的,膝下可还有子女,或是自己还有兄妹。 再有家中老人,日子营生,可有铺面良田,聘礼如何准备的。 季含漪倒不是一股脑的问出来,不过闲话里慢慢打听。 那尤夫人看起来倒是真诚,连忙一一的如实说了,她还有个小儿子,小儿子十七,读了两年书,在京衙做书吏,家中有个绣品铺,勉强营生,还有良田二十亩,也能收租些银子。 再加上尤以春的俸禄,一家开支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富贵定然是说不上了。 真要嫁给尤以春,便是嫁他的前程了,看他前程够不够广。 但这事还得要慢慢打听。 季含漪最后点点头,也对尤夫人道:“尤夫人该知晓,四姑娘如今已经不算沈家人,我不过代劳四姑娘的亲事,但亲事在我这里不是一言堂,也不能草率决定,我既过问,也要周全,今日是给不了答复的。” “等过些日,我这边考虑好了,自会送帖子去。” 尤夫人听这沈家的当家主母说话竟这般客气,连连点头,心里头更是巴不得这亲事能成。 这般好的主母,底下姑娘定然不差,上回一见也是极漂亮的姑娘,难怪中流砥柱的人家呢,果真不一样。 她又怕这一别就没往后了,又道:“我家虽说不是富贵人家,但也是厚道人家,四姑娘若是肯嫁来,我保证我家大郎绝不纳妾。” 季含漪如今听不纳妾,也只当听听罢了,为了得到的时候,的确是什么都愿意说的。 快离开的时候,尤以春倒是特意来季含漪跟前拜见说话。 兵马司是隶属于监察院的,他对沈大人的嫡妻一直也有股敬畏。 来沈家说亲,虽说觉得自己可能高攀不上,但又隐隐期待,想着自己与沈大人居然能够有这份联系。 或许是因为太崇敬沈大人,所以对沈家姑娘也有一种莫名的向往。 即便一眼没有见过那位四姑娘,他也很期待,母亲说是天仙的人,他想生在这样人家的姑娘,也该是天仙,是自己在妄想高攀。 他虽说高了季含漪许多,也是不敢直视的,低着头,也有些紧张的道:“若是……若是四姑娘肯嫁我,我往后若是对她不好,身家性命,沈家尽可以拿去。” 说着他的手抬起来:“沈夫人,小的可以发誓。” 尤夫人忙尴尬过来道:“这孩子历来是这个实诚性子,沈夫人勿怪。” 季含漪看了看尤以春,不得不说,尤以春此刻看起来是格外有诚意的。 但从另外一方面来想,未得到的时候都不够有诚意,那就别提往后了。 尤家还得好好打听,这尤以春也定然要打听清楚。 季含漪点点头,也未说什么,只让丫头送客。 等人走后,崔氏与季含漪道:“人生的倒是好,看起来也老实。” 季含漪嗯了一声,又道:“我让人先去打听打听,你也去问问四姑娘。” 崔氏笑道:“五婶放心,我上心的。” 又说:“这时候四姑娘估计快看到人了。” 这事是季含漪提前安排的,让沈长玉等在阁楼上,尤家母子路过的时候她可以看个样子而不被发现,算是让沈长玉先看看模样,不至于其他的都好,等嫁过去了相貌不喜欢。 虽说如今的姻缘大多都是这般盲婚哑嫁,但在季含漪看来,其实相貌也是万万重要的。 难免又想起沈肆那样脸,有时候不喜欢沈肆那副总是冷清冷淡的样子,但上了床榻,看着他抱着自己的那张好看面孔,又觉得忍忍这性子也不是不行。 季含漪还特意等了等,等着沈长玉过来说话,问问她看得怎么样。 沈长玉是和沈素仪一起来的,本来沈长玉并不想让沈素仪陪同一起,但沈素仪听说今日有人上门提亲,非要一起去看。 沈素仪倒不是关心沈长玉,她只是要看个究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能越过她去给沈长玉提亲。 第774章 空欢喜 沈素仪在看到是一个正七品的小武将,还是个没根基的小武将后,她就释怀了,给她都不要的人家,亏得沈长玉还一副害羞的模样。 不过模样上看,确实是不错的。 季含漪坐在凉亭中,看着沈长玉来了便问:“见着人了?” 沈长玉端坐在季含漪身边,轻轻点头:“见着了。” 崔氏便热络的问:“你觉得生的如何?” 沈长玉几乎没怎么见过外男,那尤以春生的高大挺拔又修长,身上一股男子的阳刚气,虽说穿着蓝色长衫,并没有那些贵公子的贵气,但却莫名叫人脸红心跳的。 她没见过生的这么高大的男子,沈家男子虽说也都生的高,确实是没这么壮的,给人一种稳稳的踏实感。 再说沈长玉也有自知之明,要是白氏不出事的话,她恐怕早被白氏送去做妾了,现在她们房又是这个情况,若是好人家,真心对她,确实也是愿意的。 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在这等事情上,脸上掩不住情绪,脸颊自然生了一层红晕,小声道:“我觉得生的还行。” 崔氏一看沈长玉这模样就不免笑道:“那瞧着你是满意了。” 沈长玉抿唇笑着没说话。 沈素仪在旁边冷眼旁观,看沈长玉这胸无大志的样子有些好笑,沈家大房再落魄,怎么也不至于嫁一个七品小官。 先前还有点嫉妒给沈长玉提亲,现在全不嫉妒了。 季含漪看了看沈长玉,见沈长玉当真好似满意,倒是叫季含漪稍稍意外。 沈长玉比她想象中的更踏实,且也很明白自己的位置,不会不切实际的好高骛远。 季含漪又道:“尤以春今年二十二了,其实这个年纪做到副指挥已经算是能干的了,只是家世确实是差了些,人品品性我也还未打听,等我去打听了再说。” “再有若是还有来提亲的,我们再比对比对。” 沈长玉便感激的看向季含漪:“劳婶婶为我操心了。” 季含漪只道无妨。 不过才过了两日,又来了人提亲。 但这回来的是工部右侍郎的夫人秦氏。 季含漪上午本来在老太太那里陪着老太太说话,老太太如今又好了些,也能够坐起来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旁人中风少说七八月,沈老太太才短短的一个多月就好了这么多,太医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季含漪没觉得什么不可思议的,老太太的心放下了,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都在,心放宽了,希望自己赶紧好起来,那病有可能真就好起来了。 若是没有求生的意志,更是想着大不了死了一了百了,那病也真可能慢慢的加重。 或许人下意识里的意志,当真能够影响很多东西。 这会儿秦氏过来,门房的人说还带了礼来,说是来提亲的。 季含漪对这家倒是有些了解,刘家的祖籍不是京城,但家中有个出息的长子,没走荫官,硬是回祖籍科考,还一举中了状元,和沈长英是同年的进士。 刘家也算官宦世家,与沈家也算有些来往,从前应是与白氏有些熟悉,季含漪却是不怎么熟的。 沈老太太道:"是不是来向素仪提亲的?" 沈素仪对刘家是有印象,还算有些门第,若是刘家那位长子刘复,沈素仪倒是可以稍稍考虑的。 毕竟虽说门第没想象中的好,但胜在出息,之前中了状元,如今和自己二哥沈长英都在翰林,与自己二哥是同届。 她听二哥说起过,说他生的格外好看,当初许多人家愿意结亲,但他说要先立功名再考虑婚事。 今年听说翰林院的考试过后就要绶官了,她觉得刘复应该是能考过的。 她笑了笑,低着头,倒是微微满意。 沈老太太想着能定下沈素仪的亲事也好,这些日沈素仪如何照顾她的,她也看在眼里,便让季含漪去看看。 季含漪便应下,让人先去前头引秦氏去前厅,自己与崔氏一起过去。 亲事的事情,季含漪都要叫上崔氏的,崔氏是沈素仪和沈长玉的大嫂,兄长父母不在,大嫂如母,是能做决定的。 崔氏路上也道:“这回应该是给三姑娘提亲的了。” 季含漪点点头:“先去看看。” 那头秦氏早等着了,富贵人家的夫人,今日穿戴明显好好打扮过,见着季含漪便格外热络殷勤,说尽了场面奉承话,比起上回的尤夫人,简直那嘴都没停过。 不是夸季含漪如今气色好,就是夸季含漪身上的气质,又夸季含漪身上的料子好看,还拉近距离的问这料子哪里买的,她也要去买。 最后又说到首饰上。 崔氏都咋舌一个人怎么能说这么多场面话,又不是多熟的人,看这做派,倒有些市井。 季含漪让秦氏先坐下说话,问了秦氏中意哪个姑娘,秦氏便又开话匣,将沈素仪里里外外夸了个遍。 她夸的时候还在看季含漪的脸色,见着季含漪脸上没有什么不对,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想着虽说白氏做了这事,但沈家还留着沈三姑娘,想来也没迁怒到姑娘身上。 沈素仪和沈长玉还有沈朝玉都在屏风后头坐着的,为的就是来听听。 沈素仪见秦氏这般夸她,看了沈长玉一眼,又淡淡的笑了笑。 这才是熟悉的感觉,从前自小到大,她在外头都是被夸的那个,沈长玉只配被一些不打眼的武将提亲,可向自己提亲的人家,却是沈长玉触手不及的。 按压已久的高傲,让她又微微直了直腰。 季含漪这头听得有些头疼,揉了揉眉心,打断秦氏的话问:“你是相中了三姑娘?” 秦氏赶紧点头。 又道:“是给我家二郎来说亲的。” 屏风后的沈素仪听罢,脸色微微一变。 季含漪记得沈家大郎还未定亲,这会儿怎么是二郎了,莫非是定亲了。 便问道:“你家大郎定亲了?” 秦氏脸上僵了一下,接着就道:“我家复哥儿是个冷清性子,一直说什么要立功名,要做番成就才考虑亲事,怎么也要等绶官了再说,我便随他去了。” “我家二郎斯哥儿,正好也当年纪,与沈四姑娘年纪也正合适,便来叨扰了。” 又叹息道:“不满沈夫人,我家二郎想沈夫人也听过一些名声,实在是有些混账,他年轻不懂事,惹了些事情,如今他父亲也好好教导他了,他也是诚心悔过,想要成婚好好过日子了。” 第775章 将就 秦氏说完就小心翼翼的看向季含漪的脸。 说实话,虽说自己儿子确实有些名声不好,但亲事还是觉得今日这一趟应该不会白来。 沈三姑娘如今有什么靠山?一个落难的山鸡而已。 从前自己儿子是不可能娶到沈素仪,但现在京中好人家谁还愿意娶沈三姑娘,一个没背景的落魄贵女,不说没靠山,便是连嫁妆都没什么,听说沈家老爷子不仅除了族谱,还将之前给的都收回来了,现在沈素仪就是个空有才华的名头,娶回去也只是当个花瓶。 家族联姻,自然不可能考虑她。 要不是自己斯哥儿实在不成器,整日里寻花问柳,斗鸡走马的不落屋,需要个容色好,规矩好的大家闺秀来好好管教,不然她也是不考虑沈素仪的。 寻常的大家闺秀听到她儿子的名声都不愿,但沈素仪从前在沈家长大,她也知道之前的沈素仪简直称得上京中前几位的贵女,仪态规矩不必说,但从前她是沈家人,现在可不是了,能嫁来他们府上,已经算是她很好的选择了。 再有,沈素仪的模样确实是比那些低贱的妓子奴婢好了不少的,或许能让儿子收收心。 季含漪听说过刘斯三两事,京城内出名了纨绔子,听说一直混迹花柳巷,还未成亲,屋里收房的丫头倒是不少。 与他大哥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提起他大哥,往往也要提起他。 常常都有人说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母亲生的。 这样的人,一般人家都看不上。 季含漪脸上的神色淡了淡,又看了眼秦氏:“倒是听说过你家二郎的一些事,确实做了不少混账事。” “刘夫人来,是觉得沈家嫁姑娘是有亲事就嫁?” 秦氏万万没想到季含漪会是这个态度,想着季含漪也不是沈素仪什么人了,再有,沈素仪母亲做了这样的事情,顺水推舟的姻缘,其实对她也没什么影响。 自己儿子虽说是名声差,但沈素仪嫁给自己儿子也是做正妻,也没怎么亏待。 但她在季含漪跟前自然不敢争论,只能陪着笑道:“儿子不争气,或许是有些委屈三姑娘。” “但沈夫人放心,我刘家绝对是诚心的,聘礼也定然丰厚。” 说着她又补了句:“若是沈家三姑娘不愿,四姑娘也是可以的。” 秦氏之所以提起四姑娘,是上回见过沈长玉。 其实沈长玉生的是没有沈素仪漂亮动人,但胜在性子好,小家碧玉,又是沈家姑娘,虽说是庶女,但规矩仪态定然也是不错的。 自己儿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是个温和的好脾气的解语花,也不是不行。 沈素仪那性子其实稍稍有些傲了,怕有些事情上放不下身段。 两位姑娘她倒是都满意,也自然有不十全十美的地方。 但自己儿子这个名声,也只能求来沈府提亲,旁的门第差的,姑娘不够有才情,容貌也差点意思。 门第好的自然看不上自己儿子。 又要容貌好,又要受过好的教养,还能没理由嫌弃的,还真只有从前沈家大房的姑娘了。 她也不挑,现在在她眼里,三姑娘四姑娘都没什么区别。 之前的嫡女又如何,现在还不是什么都没有,再说,论起正经嫡出的,沈素仪也不是,沈肃不过是沈家的过继子,真正的沈家嫡女,只有季含漪生的孩子那才是真的。 沈素仪本来在听到秦氏说是给刘斯说亲的时候,已经快扯烂帕子了,亏她还过来打算要好好听一听,没想到却是被侮辱的。 她如今竟沦落到要嫁刘斯那样人人避之不及的混账。 更叫她不能接受的,这秦氏竟然将她与沈长玉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起身从后门走了。 这头季含漪听了听秦氏的话也听明白了,不是秦氏更中意哪个姑娘,秦氏就是觉得合适罢了。 季含漪便道:“此事你先回去,若是有意,我会让人递帖子的。” 秦氏本来还准备了好些话,季含漪竟然没问,直接让她回去等消息,心里头难免有点不着落,又着急开口道:“沈夫人,我家斯哥儿如今比从前好多了。” “再有,斯哥儿的大哥也会托着他的,我们准备的聘礼也不会少,到时候必然风风光光的娶,真真是诚心诚意来的。” 季含漪倒不是不应,她对沈素仪的事情没那么上心,但这明显的纨绔,自己不可能强让沈素仪嫁,还是看崔氏和沈素仪怎么想,她不多说,只是道:“诚不诚心的我心里明白,此事也急不得,总要慢慢商量来不是?” “难不成你今日来,我们今日就能定了?” 秦氏听季含漪说话的语气,显然是不想多说的样子,便也知道再不好多说,只好连连点头。 又拿了一个匣子来双手送到季含漪面前:“沈夫人,这是我们准备的聘礼单子,待会儿您可瞧瞧,您放心,我们刘家必然是十分的诚心来的,也不是叫姑娘受委屈的。” 季含漪也不想收这单子,免得让刘家以为认下了,本推回去了,偏秦氏非要给季含漪看,就自己将匣子打开,将长长的聘礼单子展露在季含漪和崔氏的面前。 想着季含漪看了这个,说不定能松口。 他们刘家这些年也积累了一些祖业,为了儿子能够收心,也是值得的。 再有,她听说了前两日有人来沈家提亲的事情,这才匆匆的准备了赶紧来,就怕亲事落到旁人家了。 她也打听过那户人家,名不见经传的尤家,本来来的时候还信心十足的,这会儿倒是忽然没了信心了。 季含漪看了眼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只说后面再说。 第776章 沈素仪亲事 秦氏看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季含漪也没应下,只好点头。 等到秦氏走后,崔氏才道:“那聘礼单子的东西确实是用心的。” 季含漪就道:“你觉得如何?” 崔氏摇头道:“三姑娘应该是看不上的,我也是,但若是三姑娘觉得不错,我也不说什么。” “不过那刘家二郎的名声是烂透了的,还真怕身上有什么脏病。” “要是身上真有了脏病,那可连累姑娘一辈子都毁了。” 季含漪便没说话。 崔氏又道:“你说这家世还行,成亲后会不会就能收收心呢。” 季含漪笑了下:“你相信浪子回头?相信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会忽然改过自新么?” “或许他真的会改,但有多少可能,也别想着自己是那个特别的,能成为让他改变的人。” 这时候沈长玉忽然从屏风后面出来,见了季含漪就一下跪在季含漪跟前,含泪道:“求婶婶别将我嫁进这样的人家。” “纵刘家家世再好,聘礼再多,我也不愿的。” 季含漪弯腰将沈长玉扶起来:“你不愿,我是不会应下的。” 沈长玉就忽的松了一口气。 又咬着唇小声问季含漪:“上回问的那家……婶婶问的如何了……” 季含漪是让人去好好打听了,不过去打听消息的人还没有来回话。 再有,若是要仔细打听一户人家的话,两日其实也不够的。 季含漪让沈长玉再稍等等。 沈长玉心里稍稍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事急不得,便也应下。 季含漪去沈老太太那儿回话,就看到沈素仪居然先来了老太太这儿哭。 沈老太太见季含漪进来就道:“这门亲事不行,素仪的亲事我来就是。” 季含漪看了沈素仪一眼,沈素仪跪在老太太床边,身子埋在老太太的怀里,看不清面容,但那细细的哭声听起来也是委屈极了。 又没应下这事,倒是先来哭了。 季含漪道:“这门亲我本来也没打算应,当时也没有应的意思。” 又问:“怎么三姑娘又在哭什么?” 沈素仪听了这话,连忙从老太太怀里起来,抹着泪道:“婶婶别怪罪,只是忽然伤心罢了。” 沈老太太就道:“怪不得素仪,那秦家的确实过分了些。” 又对沈素仪道:“你也别哭了,过两日我给娘家写信,你的亲事我会给你安排的。” 沈素仪脸上神色一亮,这才又用帕子擦泪。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这会儿也不想说什么话,先出去了。 沈老太太却叫住季含漪留下,接着又让所有人出去,等屋内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从,才对季含漪道:“我病快好了,想办场宴会。” “我一想到阿肆活着我就高兴,想府内好久没热闹过了,便热闹一场,除除晦气。” 季含漪想着难怪老太爷病了的那事要瞒着老太太。 老太太真真是个藏不住事情的。 也亏老太太这些日养病没有出去,看老太太这些日脸上的神色,和从前一直愁眉苦脸的样子完全不同。 其实季含漪也劝过,从前怎样如今还是怎样,可老太太显然没听进去,现在还常乐呵呵的笑,现在又要开宴会,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沈家来了喜事。 季含漪便认真与老太太说起厉害来,又说皇上的人看着沈家,要是露出一丝破绽,那老太爷和沈肆做的事情便都功亏一篑了。 现在也不是高兴的时候。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愣了愣,又看季含漪说的严肃,只好不提。 季含漪看沈老太太听话,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老太太性子好似天生容易相信人,从前相信白氏,现在对她也是有些信任依赖的,她说什么也能劝得住。 这要是遇见居心叵测的人,就如白氏那样了。 沈老太太问季含漪:“我真看着与从前不一样?就这么明显?” 季含漪点头:“您知晓了老太爷病重,大病一场,才短短一个多月,您自从知道真相了,夜里也不惊醒了,平日里也不念叨侯爷了,更没有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了。” "那小佛堂您再没去过了,还有从前您时不时就抹泪,您身边的婆子说您许久没抹泪了,有时候还与她们笑着说话。" “您觉得您现在的样子,是知道老太爷病重就要不久于人世的样子么?” “您现在还要办宴会热闹,到时候旁人见您乐呵呵的,又怎么想?皇上又怎么想?” 沈老太太醍醐灌顶,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下意识的变化这么大。 从前她夜里总是睡不着觉,一到夜里就想自己的儿子,现在知道自己儿子还好好的,夜里也没折腾了。 这在外人眼里定然是不一样的。 季含漪又严肃认真的与老太太叮嘱:“您身边的人就真的全都相信?她们不会疑惑?不会议论?若是传出去了,侯爷一直假死的事情可能就瞒不住了。” “我们呆在后宅,好好的和从前一样,不拖后腿就好了。” “再有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她们日日陪伴在您身侧,难道看不出您的变化?您前些日中风,口不能言倒是能瞒住,这几日您身子虽说不能大动,但能说话了,您还得瞒住身边人么。” “侯爷说很快了,您也忍一忍。” 沈老太太明白了,连连点头道:“是我糊涂,我竟没你想的周全周到。” “你放心,我不会拖后腿了,后面我也知道怎么做了。” 季含漪只但愿沈老太太真的知道了。 沈老太太又与季含漪商量起沈素仪的亲事。 “我病的这些日,你应该也看见了,素仪衣不解带的侍奉在我这里,我身子不能动,她还亲力亲为的给我擦身子,四姑娘五姑娘就站在一边打下手。” “我吃的药,素仪都要自己先尝一口试试温度才给我吃的,不管怎么说,长龄去找钧哥儿,素仪也没个依靠,今日那秦家的敢来,我是气着了,我们姑娘可万不能嫁那样的人。” 又看着季含漪:“素仪的亲事,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 第777章 唯一 沈素仪如今这般伺候老太太,为的不过也是自己的亲事,若是没所求的,哪里会这么尽心尽力。 老太太还是看不清。 这会儿季含漪叹息一声,问道:“老太太打算哪家的?” 沈老太太就道:“是我娘家二弟的孙子,唐朗星。” “我弟弟在江州任按察使,唐朗星是我侄儿的嫡次子,还在家中读书,虽说现在还没功名,但将来说不定,再说,即便没有功名,也能衣食无忧,又是我娘家人,算是个好归宿了。” 季含漪听罢点点头:“若是两边都愿意,倒能成好事。” “您还是先写信回去问问那头的意思。” 沈老太太就道:“那头倒是没什么问题,就看素仪的意思了。”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还是先写信回去说一说了再提。” 再过了两日,尤家打听来的消息来了,那尤以春倒的确是个妥帖的人,平日里下值了,旁人去吃花酒他也不去,所有银子都攒着,说是用来娶媳妇。 再又打听到尤以春这人武功倒是好,之前之所以提拔,就是因为他夜里追盗贼是一把好手,翻墙过屋檐的不在话下,那些盗贼再灵活狡猾,也逃不出他手下。 至于尤夫人,丈夫早死,独自拉扯孩子来京城,也是个勤快能干的,街坊邻里对她评价是个热心肠的妇人,也不是乡野村姑,在老家也是商人女儿,读过一些书,也算是个踏实的人。 至于不好的,大抵就是他们来京买宅子,几乎花了所有家底,祖上三代也并不是当官的,也就尤以春因为父亲的死混了个官职。 再有,商人的算计自然是有的,尤夫人来求娶,求的也是沈家女儿的底蕴教养,想要给后头几代打打根基,想要在京城扎根。 那尤夫人觉得自己儿子有能力,也不想在京城被人看不起,便想娶世家女儿。 旁的人自然看不上尤家,太差的尤家也不想要,便盯上了从前大房庶女,觉得能捡个漏。 这般考量算计也是人之常情,联姻不也是为了利益。 季含漪叫了崔氏来,将手下人将打听来的说给崔氏听,又将自己的想法也一并说了,最后让崔氏将这些利弊都与四姑娘好好说一说。 季含漪是觉得可以先搁置,人虽说不错,但沈长玉与尤家出身不同,行事习惯也不同,那尤家也不是京城人,将来真过起日子来,吃食习惯上定然还有诸多不同之处。 因为季含漪这头确实给沈长玉另准备了一门亲事。 那是魏家的庶子。 是崔静敏上回跟季含漪提起来的。 那庶子年纪与沈长玉合适,虽说没进国子监,但是也考了举人了,且稳重牢靠,在魏家也打理一些铺子,虽说在魏家没什么存在感,但人是不错的。 崔静敏之所以将这门亲说给季含漪,是因为上回沈长玉来崔家,那举止看起来温和如水,又正好被她那弟弟看了一眼,本来也正在议亲,嫡母给他选的亲事他不是很满意,便提起了沈长玉。 季含漪便将魏家的事情一并说给了崔氏,为的是让崔氏与沈长玉好好商量。 崔氏是沈长玉的大嫂,对沈长玉的亲事倒是也关心,便与季含漪道:“其实我也觉得魏家小子不错,生的如何虽说不知道,但都是京城长大,读书也好,应该更合长玉的性子。” “再有中了举人也是不错了,将来说不定也能轮个县令去当,也不是说没前程。” 说着崔氏又道:“刚才我来的时候,三姑娘和四姑娘正在园子里闲逛,要不这会儿将她叫过来一起说话。” 崔氏看着季含漪:“如今我总觉得婶婶在我身边,我才安心。” 季含漪倒也没说什么,便让人去叫人。 没一会儿沈长玉过来,崔氏就笑吟吟的拉着沈长玉来自己身边坐下,接着便将尤家的情况与沈长玉说了一遍。 又道:“你婶婶也说了,尤家的娶你,诚心是诚心的,且一家人还算实诚踏实,但他们娶你也是有原因的,尤家祖上一直是军户,也没当个什么官职,到了尤以春这里才当了个南城兵马司的指挥副使。” “娶你应该也是想娶世家姑娘在京城扎根。” “要说尤以春往后的前程,想想应该是有的,但有多好,这事真说不上。” “再有刚才我也与你说了,习惯上头的不同,你得自己好好考量。” 崔氏本以为自己劝了这么多,沈长玉这自小长在京城的娇娇姑娘,定然是不怎么愿意那尤家的了,便顺理成章的提出魏家的亲事。 只是她没想到,沈长玉手指上紧紧捏着帕子,咬着唇,一副羞涩的样子小声道:“其实我觉得尤家的可以。” “他们虽说并不富贵,但只要踏实没心眼子,对我好就够了。” 说着她微微抬头,看向季含漪,下定决心道:“其实我自小到大,都想找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不知道被人照顾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说只娶我一个妻子么,只要有人一心一意对我好,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沈长玉的姨娘是妾室,她也眼睁睁看着父亲总是纳妾,父亲的孩子也有很多,可只有一个父亲,分给每个人的都很少。 自小到大,她也没有感受到过被人一心一意的喜欢是什么感觉,既然尤家的愿意承诺只娶一妻,将来自己便能成为那个唯一。 她对唯一一个有执念,太渴望被人珍视重视。 因为唯一才不会被随时抛下,因为唯一才不会患得患失渴望那抹爱什么时候落到自己这里。 上回她也见过了那位尤副使一回,生的高大宽阔,相貌虽说不如京城贵公子那般雅致,稍稍有些黑,但却给人别样的脸红心跳的感觉。 第778章 真的考虑好了? 沈长玉是头一回有那样的感觉,以至于夜里入睡也在想那个背影,她想,她应该是喜欢那个人的。 觉得那个人的胸膛宽阔,一定能够护好她。 她并不在意富贵与否,她只想有一个疼爱她的人好好过日子,即便是苦日子她都觉得甘之如饴。 崔氏没想到沈长玉居然愿意嫁去尤家,她都觉得沈长玉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好。 倒不是说尤家不好,相反尤家目前看上去倒是挺靠谱的,只是到底门第有些差了。 她便将魏家的这门亲给沈长玉又说了一遍。 本以为沈长玉两家对比之后,定然是会选魏家的。 魏家不管是家世还是其他,都要是比尤家好的。 更何况魏家那郎君是读书人,虽说她也没看见生的是什么样子,想来应该也不差,说不定更适合沈长玉。 可偏偏沈长玉依旧摇头道:“我还是觉得尤家的好。” 崔氏一愣,没想到沈长玉居然还选尤家,便问道:“你怎么这么相中尤家的。” “我瞧魏家郎君也相中了你,怎么不多考虑下?” 沈长玉紧紧捏着手,为什么偏要选尤家的,具体原因她说不清,或许就是一种感觉。 那魏家郎君或许是好,可他是庶子,上头还有成器嫡兄,在家族里即便受重视,但也或许是没那么被看重的一个。 有些话语权便没那么重。 她是庶女,她太能感受到那种感觉,一来她对尤家那郎君的确是有好感的,二来她嫁去尤家,是长子长媳,在一个家里是能做些主的,能够说上话的。 况且尤家看重她的教养,希望她能让后辈学习京城世家的习惯和规矩,她不是任人摆布的花瓶,她有用处,她也能做主。 沈长玉并不想再过那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高门大族人丁众多,自己只是那不起眼的一个,日子过着终究是有些压抑的。 她看着大嫂不解的眼神,知道在旁人眼里,魏家定然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偏偏觉得尤家好。 沈长玉心里头又细细思量了,最后才下定决心的轻轻道:“大嫂,五婶,我真的想好了,我觉得尤家的不错,即便稍微清贫一些我也觉得没关系,只要尤副使是个上进的就行。” “魏家虽说也好,可魏家人多规矩多,我也怕有做的不周到的,我如今只想过稍稍舒心的日子,并不求要嫁去高门大户里。” 季含漪听了沈长玉的这一番话,倒是有些欣赏沈长玉来。 沈长玉应该不是冲动下的选择,应该是她一直知道她自己要什么,尤家的觉得娶了沈长玉是下嫁,又是沈府出嫁的,对沈长玉必然不会太苛待,说不定好生对待。 在魏家人丁众多,上头还有嫡母婆婆,日子也有不如人意之处。 季含漪没有多劝,只是再问了沈长玉一回:“你真的考虑好了?” “若是你真的考虑好了,我就给尤家的下帖子,商量你的亲事了。” 沈长玉便重重点头:“考虑好了,劳婶婶操心了。” 季含漪看了看沈长玉的模样,瞧着像是真考虑好了,便也不多说。 那尤家的除了家世差一些,季含漪通过上回和尤家母子两人的短暂接触,倒是也觉得人还不错。 季含漪还特意让文安去一趟兵马司打听尤副使的为人,没有一人说他不好的,这样的人只要踏实能干,或许将来真能有些成就。 再有那尤家下头还有个弟弟,不过弟弟没有跟来京城,在老家成了家,开了一家铁匠铺,日子其实也过得去。 再有,尤家的定然是知道沈长玉的情况的,来提亲也是打听过的,季含漪倒是觉得还行,又细细问了些沈长玉的想法,再说了些尤家的具体情况,便也没有再多说。 沈长玉说起尤家的时候脸颊微红,显然对上回来的尤以春怀有好感。 这头沈长玉出去后,就往等在外头的沈朝玉走过去,又见着沈素仪也在,便也连忙给沈素仪问好。 沈素仪如今情绪脾气收敛许多,她知道沈长玉去五婶那儿说亲事的事情的,便问:“说你亲事的?” 沈长玉便点头嗯了一声。 沈素仪又问:“那怎么说的?” 沈素仪寻常与她们说话,神色里都带着一股倨傲,语气里也有都是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沈长玉也习惯了,依旧回话道:“应该是尤家的了,五婶说后面请尤家的来商量我的亲事。” 沈素仪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听五婶究竟又给沈长玉说了什么亲事,或者偷偷给沈长玉有什么安排。 如今听沈长玉说已经相中了尤家的,顿时浑身都轻松了。 在她看来,尤家就跟一个破落户没什么两样,且不论官职,京城内也有好些世家子弟也就这品级,但尤家没家底,没底蕴,没根基,那些稍微好点的宴会都不会邀请的人家,嫁过去实在丢人。 她高高在上的看了沈长玉一眼,想着沈长玉即便比自己先定了亲事,但无论如何将来都是比不上自己的亲事了,自己再差也不可能会比沈长玉差。 又想沈长玉这样的人,还真就配尤家这样的人家,便又淡淡冷笑一声,将心放到了肚子里走了。 只要沈长玉和沈朝玉嫁的不如自己,她心里就好想多了。 上回被秦家的将她和沈长玉相提并论的阴霾也消散了。 沈长玉看着沈素仪的背影,捏捏手,她知道沈素仪刚才那眼神是看不起自己了。 这头沈朝玉等沈素仪一走,也急忙的问:“四姐姐怎么要应尤家的亲事?” “那天那人生的是还可以,但到底武将粗鲁,那一只手的拳头我看着都吓人,姐姐不怕?” 沈长玉笑了笑:“他拳头粗,只要他护我,不也觉得安心?” 沈朝玉就小声问:“万一他打姐姐呢?” 第779章 定下婚事 沈长玉一愣。 她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在她看来,再粗鲁的人,应该也不会用拳头打自己的妻子的。 沈朝玉又道:“我从一些杂谈的本子里看到,那些庄稼人,做粗活的,平日里不顺心就吃酒,吃了酒就打人,还有将自己妻子打死的呢。” “那上头还说,武将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比如打人,比如脾气不好,还有……” 沈长玉赶紧去捂沈朝玉的嘴:“你可万万少说两句,也别一竿子打死所有人。” “五婶与身旁人去打听过了,说尤副使为人脚踏实地的,功夫也好,平日里也是和和气气的人,哪里是你说的这般吓人。” “再有,庄稼人和做粗活的也有纯朴憨厚的,你说的那些是有,但不能说所有人都是,前几年那被五叔弹劾下马的魏侍郎你忘了?那还是正经进士出身呢,为了妾室打死妻子又掩人耳目说是他妻子是自己溺死的,读书人难道就没有这等人?” 沈朝玉一听这话,还真是。 听说当初验尸的时候,那些伤仵作都不忍,都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可见丧心病狂,在京城都传开了。 那魏侍郎的嫡妻在他贫贱时陪伴,魏侍郎发达后,却又觉得妻子是黄脸婆,不如京城女子貌美温柔和有才情,就觉得配不上自己了。 但他又不敢休妻,便整日打骂,一点不顺心就拿妻子出气,竟活生生打死了自己的发妻。 沈朝玉觉得四姐姐说的也是,却又有些担心道:“可即便他人真的好,可和一个习武的人过日子,我还是害怕。” 沈长玉就道:“你看他是害怕,我看他却一点没觉得吓人,或许这就是缘分。” “再说了,我有什么好嫌弃他的,我虽在沈家,但也是寄人篱下,姨娘也没给我留什么东西,嫁妆更是没什么,还要靠着三哥给我留的那点。” “说实话,要不是我现在还住在沈家,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连尤家这样的人家都找不到。” “其实我现在很感激现在的,感激我将来还有一个容身之所,能够有机会当家做主,我想去尤家一起让尤家变好,让我变好。” “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我或许真的找到归宿了。” 沈朝玉呆呆听着沈长玉的话,她有些听不懂,但又觉得四姐姐说的对极了。 她是寄人篱下的人,便不能奢求更多。 心里头忽然有一股伤心涌出来,她扑去沈长玉怀里含泪道:“姐姐嫁人了,也能常回来看我么?” 沈长玉笑道:“你放心,我定然会常回来的。” 季含漪这头因为沈长玉选了这门亲事,便给尤家的下了帖子。 尤家的回信倒是快,第二日就回信了。 到了日子就早早的来上门拜见, 尤家这回来的十分正式,显然来沈家这样的门第提亲,也是事先好好准备了的,还请了媒人一同上门担媒。 更还准备了两担聘礼担,里头一般是放着头面和布料衣裳,既是代表自己家的实力,又是给新娘撑面门。 两担的聘礼担虽对于沈家来说的确很少,但或许也是尤家的全部,倒不计较。 除了聘礼担,还有酒担和龙凤饼,那酒说是自己家酿的,喜饼也是自己做的,热热闹闹的来上门提亲。 不管怎么说,尤家提亲还算正式。 那媒人喜气洋洋的进来,手上提着一对大雁,欢喜的季含漪道:“这是尤副使亲自为沈四姑娘去猎的,因为今日要来,前日还特意请了假去的。” 季含漪看着大雁点点头,确实也是诚心。 都坐下后,尤夫人就将准备好的婚书和定帖拿出来给季含漪过目。 季含漪先看的定帖,上头将情况罗列完整,家中产业和聘礼也一一写清了,季含漪多看了两眼聘礼,虽说略显的寒酸,但考虑尤家大抵也只能拿出这么多来,便不计较。 上午两家商议定亲事宜,最后尤夫人格外诚恳的与季含漪道:“沈家不嫌弃愿意将姑娘嫁给我们尤家,那是我儿子天大的福气。” “我们尤家虽说是小户人家,但绝不做亏良心的事情。” “四姑娘将来若是嫁过来,那我也必然当做亲生女儿那般对她。” “虽说不能过在沈家这样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也绝不会叫四姑娘委屈的。” 尤夫人说着说着,更是还激动的红了眼眶。 崔氏在季含漪身边看着尤夫人这真诚的样子,想说说不定这门亲事是真的不错。 她也是后面才醒悟过来,女子嫁人,不是嫁的门第有多高,是要嫁那个人对自己有多好。 毕竟她也是吃过这个亏的人,若是让崔氏能够重新再选一次,崔氏绝不会再选沈长钦,她宁愿选一个对她好的寒门书生,都不会多看沈长钦一眼。 如今看来,四姑娘倒是也活得通透。 季含漪今日与尤夫人这再一见,倒是又感受到了尤家的真诚。 她与尤夫人道:“沈家嫁姑娘确实不是只看家世,看重的是要对姑娘好。” “四姑娘是个好姑娘,样样虽说不是最出挑的那个,却也样样出色,且做事细致,心思简单,只要尤家将来好好对她,我们也放心。” 又道:“四姑娘是从沈家出嫁的,我自然也会时时过问。” “不瞒你说,其实还有不少的人家也看中了长玉,我也问过长玉的意思,但长玉选中了你们尤家。” “长玉说她是想要踏实过日子的,只要尤家承诺只有她一妻,且真心实意的对她,她也能吃苦。” 尤夫人听罢尤其感动,连连点头,连忙道:“上回夫人来的信里说了这个,我也给我儿子看了,我儿子也让我来转告您一声,他说他虽说没有见过四姑娘,但四姑娘不嫌弃肯嫁给他,便是他的恩赐,往后定然待四姑娘好,绝不负心,就是俸禄银子,往后也全都交给四姑娘打理。” “我更没意见的,一个家里要想日子过好,银钱放在妻子那里更妥帖些,从前我也是管银子的那个,现在四姑娘若是嫁进来,便四姑娘管着。” “她是大户人家出身,定然比我管的要好的。” 尤夫人这回显然没有上回那样拘谨了,说话也多了起来,又道:“我儿子还说了,往后绝对不会纳妾,还让我来亲自跟您说一声呢,说让您放心,绝不会辜负四姑娘的。” 第780章 没选错人 尤氏的话还算是有诚心。 不过季含漪还是又道:“今日是尤夫人亲口在我面前说的不纳妾的话,旁边还有媒人听着,四姑娘的大嫂也在,往后若是你们尤家背誓,沈家也不吃这个亏,就别说我们沈家仗势欺人了。” “我们将姑娘嫁去,是看中尤家家风和尤以春的品性,我希望我不是看走眼的。” 尤夫人也知道,沈夫人虽说是含笑说的这话,但只要不是个傻子也能听出来这话里头隐隐暗含的警告。 她也是听说过这位沈夫人的这一些事情,当初沈夫人的前夫好似便是这样的人,她那哪里真敢触这个霉头。 再说,儿子也真不是这样的人,他们是真心实意的要娶姑娘,更从没想过纳妾的事情。 她连连保证道:“沈夫人放心,我既说了这个话,就必然是真心的,将来绝不会反悔。” 季含漪就点点头:“既是如此,也没多的再说了。” “日子是您们算日子还是我们去算?” 尤夫人就道:“沈夫人算好了告知我们一声就是。” 季含漪看尤夫人其实也是个干脆人,说什么是什么,也不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她便又点点头,让容春将匣子拿过来递给尤夫人:“这是四姑娘准备的信物。” 尤夫人连忙小心的收下。 事情已了,季含漪让人要送尤夫人回去的时候,尤夫人却小心的问:“今日能不能见四姑娘一眼?” 说着又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儿子也给四姑娘准备了东西,说让我亲手交到四姑娘手上呢。” “我也想与四姑娘说几句话。” 季含漪便就让人去将沈长玉叫过来。 没一会儿沈长玉来了,尤夫人便将一个匣子递给沈长玉笑道:“这是我儿子给你做的,你看看喜欢么。” 沈长玉打开匣子,里头是用木头雕的一根簪子。 虽说是用木头雕刻的,但上头的花纹精美,且看起来也好似被好好打磨过,竟也精致。 沈长玉合上匣子,倒是淡定的福身。 尤夫人从沈长玉过来,眼睛就一刻不离的看在沈长玉身上,虽说上回远远见过一回,但这回进了细看,唇红齿白,肌肤白净细腻,那盈盈的动作,简直如仙女一样。 要是儿子知道他的媳妇是这般善良的人儿,也不知道会如何满意。 且沈长玉浑身上下有一股内敛的沉稳气质,瞧着就是个会好好过日子的姑娘。 关键这姑娘没有嫌贫爱富,可见教养极好,他们尤家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竟然能娶这样好的女子回来。 心下满意,当下就紧紧握住沈长玉的手道:“四姑娘放心,我家儿子必然一心一意,只是男子到底有些事情不够细心,若是他让你委屈了,你千万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去。” 又道:“你也放宽心,我也绝不是那等恶婆婆,将来你们夫妻两人的事情,我也绝不会干预,若你需要我,我定然是向着你的。” 沈长玉是有些感动尤夫人说的这些话的。 寻常见的那些贵夫人里,大多端着仪态,说话也是,客气里头也隔了些疏离,不如尤夫人给人的感觉那样亲切。 沈长玉便觉得自己大抵是没有选错的。 她轻轻点头。 尤夫人又细细看了两眼沈长玉,见人斯斯文文,浑身带着股香气,就连点头的动作,都自带着一股动人和规整,便是她是女子也都看呆了去。 暗想着到底是底蕴深厚门楣里教养出来的女子,从前他们老家那些女子都比不上,自己儿子真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要是儿子对自己这儿媳不好,她都看不下去,定然要给儿媳做主的。 沈长玉身上是一股淡然内敛的气质,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尤夫人都怕自己嗓门大,便也压低了声音与沈长玉又说了好些话,为的就是让沈长玉一定安心嫁过来。 她现在最怕的是到手的儿媳妇飞了。 沈长玉其实也听出尤夫人的真心了,手上拿着那只装着木簪子的匣子,又想着那天见到的高大身形,手指紧了紧,也带了些憧憬。 等到尤夫人走后,沈长玉才过来季含漪跟前。 季含漪瞧沈长玉的模样问:“真的满意?” 沈长玉抬头看向季含漪,咬着唇点头:“我觉得满意的。” 又有点期盼的问季含漪:“婶婶觉得好么?” 季含漪便点头道:“除了家世,其余的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富贵暂时是不能的,你要能接受也行的。” 沈长玉听季含漪也肯定,心头松了一大口气,况且她求的从来也不是富贵,她求的是安稳,是能够被当作重要的人看待的安稳。 刚才看尤夫人对她的热络与重视,满心满眼都是她,还说嫁去尤家,便让她做主家事,还说府里一切都让她来打理。 说她懂的必然多,还说她样样出色,还让夫君听她的。 虽说也不知是不是说说而已,但沈长玉很喜欢被当作有用的人看待,在那个家里,有她的一席之地。 不是如在沈家,她和姨娘永远都是那个站在角落的人,永远都只能走在最后面,永远都被人遗忘。 所有的决定,都不会在意她的想法。 现在得沈长玉觉得充实极了,觉得前路她异常期待。 崔氏也在旁边道:“今日尤家的上门,一应礼数周全,没有丝毫怠慢,看着也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我看你也满意,我今日瞧那尤夫人也是实在人,你嫁过去应该是不受什么委屈的。” “但若是真受了委屈,你便来告诉我,我这做大嫂的,怎么也要护你一二的。” 沈长玉感动的连连点头,又哑声道:“将来出嫁后,我也记着恩情,常来看望。” 第781章 夫君看宜姐儿么? 大房的姑娘里,崔氏其实最喜欢沈长玉,知进退,不该凑热闹的绝对不去,平日里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但这样的姑娘才是最懂事的。 她笑着点点头,让沈长玉先退下去。 沈长玉退下去后,回了屋子就将匣子里的那支簪子拿出来看。 刚才不好细细的看,这会儿倒是能细看了。 见着上头刻着一对孔雀,上头的羽毛都栩栩如生,可见雕刻的人该有多用心。 即便不是用玉石和金银雕刻,沈长玉拿在手心里也觉得微微滚烫。 她又将簪子轻轻插入发中,看着铜镜中的人,眉眼里没有了从前的忧郁,反而带了些生机。 身边丫头看着铜镜中的人,也道:“瞧这簪子真真衬姑娘。” 沈长玉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热,又将簪子取下来放入匣子里,让丫头将匣子好生放着。 季含漪这头又与崔氏商量着厨房的账目,季含漪将厨房交给了崔氏来管,厨房的事情虽说不大,但是事情杂乱。 崔氏正好从前也管过,倒是得心应手,这会儿两人正对账。 厨房的账太多,采购的,花销的,每日用的,哪房又添用的,还有厨房新增了什么,那些不能用了,林林总总事情很多。 但崔氏每笔都记得很细致,季含漪也一目了然。 到了中午的时候,文安来拜见,给了季含漪一封信,说是庄子里送来的。 季含漪接过了信,回了屋子坐在榻上看信,方嬷嬷给季含漪送来了一盏荷叶露。 这荷叶露是用荷叶和冰糖放在一起煮的,再用冰块冰镇,夏日里吃便正合适。 季含漪因为身子缘故,即便如今正是是八月的炎炎夏日,但季含漪手脚也总是冰凉的,吃了上回先生开的药方,虽说稍有缓解,但手脚也依旧冷。 本不怎么吃冷饮的,偏偏方嬷嬷做的荷叶露提神,冰冰凉凉的也好喝,季含漪每日午后都要吃上一盏的。 季含漪看了信,将信递给方嬷嬷,方嬷嬷便知晓怎么办了,拿出火折子小心的烧了。 季含漪侧身坐着,看着窗外慢吞吞吃了一口茶,又道:“下午的时候出门一趟。” 方嬷嬷便问:“夫人去哪儿?” 季含漪就道:"四姑娘要出嫁了,我也算是是她长辈,又在沈府出嫁,还是让人给她做两套头面,想来两月应该也足够做了。" 方嬷嬷就连连点头,这会儿就让人吩咐着准备出去的一应东西。 半下午的时候季含漪出了府,去的是沈家的首饰铺玉翠堂。 掌柜的见着季含漪来,就赶紧带着季含漪上了雅间。 去了雅间,掌柜的就赶紧将首饰的样式都拿了出来,问季含漪喜欢哪种样式的。 季含漪选了一阵,选了两个寓意好的样式,又让掌柜的先出去,她要在雅间里歇一歇。 这铺子本就是沈家的,掌柜的也是沈家人,当家主母的话哪里敢不听,赶紧让人上了茶果点心来,接着就退了出去。 屋内只有方嬷嬷陪在季含漪身边,季含漪也让方嬷嬷也先抱着睡着的宜姐儿先出去,等方嬷嬷出去后,季含漪才起身往墙边走去,双手在墙上按着,到处去找机关。 那信中不是说这间屋内的墙上不是有什么机关么,可季含漪怎么找了半天没找到。 又忽然感觉到身后一股冷气靠近,季含漪心头蓦的一缩,还未回头,身子就被人从身后抱住,接着被捂住了眼睛。 季含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下意识就要叫出来。 可唇瓣还没有张开,就被身后的人翻了个身,被那人吻住,身子又被那人带着往后退,直到抵在了一处墙上。 刚才季含漪被吓着了所以害怕,这会儿被吻住了,熟悉的味道灌入鼻腔,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沈肆身上的味道独一无二,至少对于季含漪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她身子放松下来,手指勾在沈肆的腰带上,又轻轻挠了挠。 被捂住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沈肆低笑一声,松开了人,但手掌依旧紧紧捏在季含漪的腰上。 夏日衣薄,季含漪这些日又能吃了些,俗话说心宽体胖,上回也收到沈长龄的信,说找到了钧哥儿的一些线索,心宽了,本就是个爱吃的,渐渐也吃稍胖了些,没之前那般瘦了,但也没回到与沈肆成亲的那时候。 不过玲珑有致的身子依旧,沈肆隔着那薄薄的衣料,手掌下的触感柔软,还带着季含漪身上的微微温度,摸起来很舒服。 季含漪又抬头看向沈肆:“你刚才怎么出现的?真吓到我了。” 沈肆便后退半步,牵着季含漪的手推开了旁边的博古架。 季含漪见到后惊讶的瞪大眼睛,看着博古架后面的暗室,真真没想到机关在这里。 沈肆看向季含漪:“阿漪,牵好我的手。” 季含漪看了看沈肆身后那长长往下的阶梯,又看向沈肆:“宜姐儿在外头被方嬷嬷抱着,夫君要看一眼么?” 今日季含漪是特意抱着宜姐儿来的,想着沈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见过宜姐儿,心里也很期待让沈肆见见孩子。 刚才因为怕自己抱着宜姐儿不好找机关,也怕万一遇到个什么意外,才让方嬷嬷先抱着宜姐儿在外头等着。 沈肆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想到季含漪将宜姐儿带来了。 自己的女儿,虽说从崔锦君的口中听到关于她许多的话,说他的女儿生的很好看,白白胖胖很有趣儿。 见季含漪的两回,她也常常提起宜姐儿,但在沈肆的心里,他对宜姐儿的存在是模糊的,并没有那么想念那个孩子,其实对于见不见宜姐儿也没有那么期待。 那虽说是自己与季含漪的女儿,但在沈肆的心里,远远没有季含漪重要。 此刻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看着她期待看来的眸子,美眸里期待着他也欣喜见到那个孩子。 沈肆笑了下,松了季含漪的手,修长的手指抚了抚季含漪的脸颊:“好。” 第782章 第一次见到他的女儿 季含漪听到沈肆应下,忙先让沈肆在门后躲一躲,免得门外的人不小心看到沈肆。 沈肆瞧着季含漪小心翼翼的样子,别样的生动,就好似她从前小时候偷看她书房的画,也是这样生动的样子,便也配合着,被季含漪拉着站到门后。 再看着季含漪很谨慎的去开门。 季含漪门也没开多大,方嬷嬷抱着孩子过来,宜姐儿在方嬷嬷的怀里依旧睡的香甜,八个月大的小家伙,生的胖,其实抱起来已经十分沉甸甸的了。 季含漪从方嬷嬷的怀里将孩子抱过来,又低声与方嬷嬷道:“我在这里休息会儿,你在门外先守好。” 侍卫和马车依旧留在楼下。 方嬷嬷虽说不知道夫人在里头做什么,但其实她心里隐隐也有一种感应,便道:“夫人放心,老奴守好的,要是有人问,老奴就说夫人在雅间休息入睡。” 季含漪出门在外,特别是见沈肆的时候,一直都是带着方嬷嬷的。 方嬷嬷做事妥帖,且也不会咋咋呼呼,是一直照顾沈肆长大的乳母,即便被她看出了什么,她也不会透露出去,便很让人放心。 门合上后,季含漪将孩子抱到沈肆的面前,小声道:“夫君,你看看。” 沈肆低头看向季含漪怀里的小团子,的确如崔锦君说的和跟个白汤圆似的,正咬着肉乎乎的手指,在季含漪的怀里睡的香甜。 小嘴时不时还砸几下。 没见到的时候,沈肆觉得自己定然是喜欢自己女儿的,但并不会有特别激动的情绪。 但此刻真的亲眼看到了自己女儿,沈肆心里的确升腾起了一股莫名激动的情愫,像是与生俱来的想要去爱这个孩子的情绪。 他又看了看季含漪,季含漪微微低眉,抱着孩子眉目染着温情,好似当真已经有一些母亲的模样,他方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父亲了。 又看着季含漪耳边摇晃的翡翠玉坠子,在光色下荡漾着温柔的光色,他的心好似也柔软下来,伸手朝着季含漪怀里的那个小家伙抱过去。 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手就情不自禁的轻柔下来,生平第一回会觉得小心翼翼,会有一点不知所措,也会少了些镇定。 直到宜姐儿已经被他抱进怀里,沈肆的手甚至都觉得有点轻轻的发颤。 抱在怀里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他想这么小一点的小家伙,整个身子好似还没有他的身体宽,竟有这么小的人儿。 又低头去看宜姐儿的小圆脸,整个人都白嫩嫩的,眼睛闭着依旧在好好安睡,生的看不出来像谁,但就莫名觉得和季含漪小时候有点相似。 都白白净净的,胖乎乎的,抱在怀里还有一股季含漪身上的味道,唇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勾起了一抹笑意。 又低头往那嫩嫩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 亲完了沈肆才觉得从前自己定然不会去亲个孩子,但刚才就如着了魔一样,看着香软的小家伙就忍不住。 那软软热热的一团,触感奇特,沈肆看自己的女儿,怎么也是觉得可爱的。 他又看向季含漪:“宜姐儿有些像你。” 季含漪好奇:“方嬷嬷还说像你呢。” 沈肆又看了看宜姐儿,像他倒是没看出来。 不过小家伙确实是比他想象中的要沉了点,他一只手抱着宜姐儿,另一只手就去牵季含漪:“先下去。” 季含漪有点担心:“夫君能抱得动?” 沈肆挑挑眉,他虽说不是习武出身的人,但自小也会学习健体和防身术,身体比寻常男子还要好些,怎么在季含漪眼里就跟个文弱书生一般,单手抱个孩子都抱不起了。 他道:“你不用担心。” 季含漪看着沈肆一只手抱着宜姐儿,好似还真像那么回事,沈肆生的高,手自然也长,宜姐儿在沈肆怀里好似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季含漪这才伸手去放在沈肆的手上。 沈肆牵着季含漪便往博古架后昏暗的长长阶梯走下去。 博古架合上,便什么光线都没有了,黑漆漆一片,季含漪连沈肆的样子都看不到,还带着一股阴冷的风。 季含漪有些害怕,将沈肆的手握得紧紧的,跟着沈肆小心翼翼的下台阶。 她也不知道沈肆怎么能在这么黑的地方知道怎么走的,只知道将身子紧紧靠着沈肆,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和沈肆走丢了。 台阶的最底下隐隐有了光线,下面是一条长长的暗道,季含漪跟在沈肆的身后,没走多远出去,又是一个院子。 只是这回这个院子比上回的院子要小一些,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个寻常院落,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 季含漪忍不住问:“京城里,夫君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暗道?” 她甚至想着果真是狡兔三窟啊,要是将来沈家真出了大事,那可真容易逃。 沈肆引着季含漪去屋内,笑了下:"等这回的事情过去,慢慢你就会知道了。" “你是我的妻,早晚你都会知道。” 季含漪跟着沈肆进了屋内,和外头平平无奇的院落相比,屋内简直和外面天差地别,布置的处处精雅。 桌上的茶壶还有家具,好似都是沈肆喜欢的样式。 再看屋内明净,到处都很干净,显然是常常有人打扫的。 她跟着沈肆一起坐在罗汉榻上,沈肆怀里依旧抱着宜姐儿,又给季含漪斟茶。 季含漪看着沈肆抱着孩子还能这般从容的动作,忙伸手要去帮忙:“还是我来。” 沈肆淡笑:“你夫君没这么没用。” 季含漪一愣,她看向沈肆,想着好似也是。 不管遇见什么难处,她的夫君都能这般从容应对,一直以来就是,永远是让她仰望的。 好似什么时候都难不倒他。 她又收回手,再往屋内看了一圈,再好奇的问:“那沈家有这样的密道么?” 沈肆笑:“自然有。” 季含漪就问:“那夫君怎么不让我从沈家密道走?” 沈肆耐心的解释:“沈家的密道只能沈家的家主知道,如今还知道密道的人,除了我父亲,就只有我了。” “再有,沈家密道四通八达,且处处有机关,不小心走错路是要性命的,我不亲自带你走,你根本不可能走出去。” “再有,沈家的密道只能从沈家出去,不能从外入沈家,这是为了防止一处暗道暴露,就可以彻底舍弃那处暗道了,与沈家其他暗道并不关联。” “只要沈家家主不说沈家的暗道在哪里,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位置。” “并且暗道里的机关复杂,我从六岁开始父亲就带着我走,直到我十六岁才能完全掌握那些机关和准确的路。” 第783章 夫妻便是永远在一起的 季含漪这才听明白了,想着就算是沈肆告诉了自己,沈肆都花了十年才完全掌握,那自己定然是不能走出去的。 又道:“婆母都不知道,那夫君应该也不能告诉我?” 沈肆黑眸看着季含漪:“我母亲是连沈府有暗道的事情都是不知道的。” “父亲说过,女人最容易坏事。” "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沈家密道就永远是秘密。" 季含漪愣了愣:“那夫君为什么告诉我?” 沈肆笑:"我对你从来不会有隐瞒。" 季含漪感动极了,下了罗汉榻就过去沈肆那头,坐在沈肆身边往沈肆的怀里靠过去,抬起眼眸看着沈肆道:“那夫君往后也别与我说沈家的暗道在哪儿了。” “夫君知道就够了。”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浓密乌发下的一张精致小脸儿,他缓缓垂眸道:“你在我心里值得。” “在将来某一天,我不能护住你的时候,密道至少能保住你和孩子平安。” 季含漪真真感动极了。 在这一刻里,她能够感觉到沈肆是极爱她的,喜欢她犹如性命一般。 虽说季含漪也是这样喜欢着沈肆,但是被这样一个总让人仰望的人这么喜欢,心里如何不雀跃高兴。 如何不觉得此生毫无遗憾。 她看向沈肆:“现在还不是沈家最万不得已的时候?夫君先别与我说,我真怕我坏事。” 季含漪虽说觉得自己应该也能周全,但是她对自己的还是没有那么有信心,就怕万一泄露了怎么办。 她也觉得自己虽说经历了几番波折,人生也并不是一帆风顺,但许多事情也并没有看通透,虽说学到一些教训和经验,但也有遗漏的地方。 就如她生孩子那回,那是她的错,本来准备好了侍卫,但想到那些侍卫毕竟是男子,考虑到后宅不能入男子,便没提前叫进来候着,其实考虑不周。 后来知道了沈肆出事的事情,虽说交代了沈长龄,但也没考虑到沈长龄单纯又优柔寡断的性情。 再有那两个婆子,因为是皇后送来的,她也不够机警,没有好好查一查。 最后是白氏那里,她本以为沈肆的死暂时还不会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就不会轻举妄动,但忘了后太后那边。 所以她有时候自以为自己能够安排周全,其实也满是漏洞。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不自信的胆怯。 很轻,但沈肆或许是这世间最关注季含漪变化的人了,他依旧能够捕捉得到。 他指间抚过她眉梢,淡笑:“别怕,你还有我。” “别忘了,我们是夫妻,夫妻便是永远在一起的。” 这句夫妻比所有动人的情话都好听,沈肆口中吐出的夫妻两个字也带着缱绻的温柔。 即便两人成亲许久,季含漪此刻依旧有那股心跳的颤动。 她抬着头,心尖浅浅的泛甜,又捏紧沈肆的袖子,小声的轻轻嗯了一声。 脸颊上也映出淡淡的红晕,看在沈肆的眼里便是美极了,身子情不自禁的微微弯腰,想要去吻季含漪的眉心。 只是两人温柔缱绻的时候,却被沈肆怀里的宜姐儿给踢没了。 宜姐儿应该是睡醒了,但宜姐儿平日里性子都好,偏偏刚醒来那会儿脾气大的厉害,咿咿呀呀的哼唧了几声,见没人哄她抱她理她,又两只脚丫子踢起来。 如今八月,宜姐儿又怕热,身上穿的少,身上灵活,胖脚丫往沈肆胸膛上踢,害得沈肆都觉得心口一疼。 他低头看去,只见宜姐儿正睁着又圆又大的亮晶晶的黑眸咬着指头看着他,那张牙舞爪的小脚丫还踢在他的胸口上,见爹爹看她,还又踢了两脚。 沈肆挑眉,之前听季含漪说宜姐儿的力气大,本觉得小家伙能有多大力气,这回倒是领教了,差点给她爹踢出内伤来。 他推开中间的小桌,想想将宜姐儿放在一边的榻上自己玩去,别扰了自己和她娘亲说话,偏偏宜姐儿是个没眼色的,一被放下去就大哭起来。 那哭声尖利又大,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沈肆都被这震天的哭声给唬住了,赶紧将宜姐儿又抱进怀里。 季含漪在旁边看的笑弯了眼。 沈肆还没体会过宜姐儿撒娇的本事,她要是想让你抱,你敢将她放下去,那就能搅得你别想好好做事。 宜姐儿历来不认人,谁抱都是可以的,即便自己爹爹第一次抱自己,即便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爹爹,她也丝毫不觉得面生,朝着沈肆伸出小胖手,还咧嘴笑起来。 宜姐儿生的可爱是极可爱的,沈肆轻轻捏了捏宜姐儿的脸蛋,滑腻的触感,可爱极了,便抱着哄了哄,宜姐儿就不踢了。 沈肆想着抱着这么个团子也不是不行,就是宜姐儿身上跟火球似的,不似她娘亲,抱在怀里如温玉那般舒服。 季含漪拿出帕子,弯腰给宜姐儿擦小嘴,又问沈肆:“太后死了,你知晓么?” 沈肆低头用手指轻点宜姐儿的小鼻头,这会儿坐着仔细看宜姐儿,小小的眉眼,哪处瞧着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低低唔了一声,又漫不经心的道:“太后的死只是引子。” 季含漪听了这话不由看向沈肆,沈肆的侧脸温柔,低头逗孩子的模样格外好看。 她好奇的问:“什么引子?” 沈肆这才回头看向季含漪,笑了下:“让勤王回京的引子。” 季含漪好似上回听崔静敏说过,说是勤王去给太后收殓尸骨的,沈肆这会儿又提到勤王,难道一切都是沈肆安排的么。 她不由问:“太后的死……” 季含漪顿了一下,即便知道这屋内没有其他人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是夫君做的……?” 季含漪虽说是问出来的,但心里觉得估计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沈肆并没有要隐瞒季含漪的意思,他这回见季含漪,本也是有安排的。 沈肆点头:“太后对我的孩子下手,我只有让她远离京城,才好下手。” 季含漪好奇的问:“太后身边都是从皇城带去的侍卫,那么多人,夫君是怎么下手的。” 沈肆一边捏着宜姐儿的小手,一边耐心的给季含漪讲述经过。 早在皇上下决心让太后去西北行宫的时候,沈肆就早已经在那行宫处开始安排人了。 在行宫中最宽敞的宫殿下面埋上了火油,后面去重修宫殿的人,也让崔锦君安排了自己人,在床柱中间也灌入燃料。 可以说,只需一丁点的引子,就可以让太后住的那间宫殿烧起来。 太后又喜奢侈,烛火要一整夜的燃,甚至不用进内殿,只需要在外头将引线点燃,整个宫殿都会烧起来。 季含漪听罢,忽然明白沈肆一直在等什么,等着一个除去太后的机会,他早就安排好了朝廷的动向在怎么走。 太后被活活烧死,那种痛苦,季含漪想着也是太后最好的结局。 季含漪又问:"现在太后已经死了,夫君还要继续隐瞒身份吗?" 第784章 阿漪,好好等我 沈肆点头 一来太后一死他就出现,很难不引起人的怀疑。 二来她本来也没有打算这个时候现身。 太后的死只是开端,接下来的事情,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情。 他看着季含漪道:“现在勤王已经在路上,再过不久就会进京。” “勤王会进京,太后一死,但我并不能保证其他亲王会不会也进京。” “寻常情况,若是没有天子诏令,亲王是不能回京的,但太后这回的事情特殊,且勤王先开了头,我预测不到其他亲王会如何做。" “若是都回京吊丧,那京城估计会很乱。” 说着沈肆抿唇:“到时候我可能顾及不到你,所以这些日子你可以先准备着,等到文安给你消息了,你便借口去看望我父亲,带着我母亲一起出京。” “至于大房的姑娘,看你怎么安置,留在沈府也可,要跟着你一起走也行。” 季含漪听沈肆这般说,虽说不明白沈肆到底要做什么,但知道自己留在京城或许会添乱子。 她问:“就这几天走么?” 沈肆摇头:“不用,你现在走可能会被皇上注意,我父亲那头很快就会传来病情更恶化的消息,也就几天的事情,那时候你再借着这件事走。” 季含漪问:“回江陵?” 沈肆摇头:“不是。” “我会安排好的的,你现在只需要准备好路上需要的一应东西,不用准备太多。” “我安排的地方一应置办都很齐全,那是我父亲曾经最喜欢的地方,你应该也会喜欢那里。” 沈肆将一切都都安排的很好,顺理成章,但偏偏又是分别。 季含漪如今最怕与沈肆分开,即便如今听沈肆说让她准备着离京,她的心就已经开始微微慌乱起来。 她不知道这回分别后,下回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会不会又如上回那样还会遇见什么危险。 显然沈肆这回安排她离开是因为留在京城会有危险,那她都有危险,沈肆呢。 季含漪本来应该一口应下的,她也知道不应该给沈肆添麻烦,但现在她紧紧靠着沈肆,心里头忽然涌出好多话想说。 但偏偏她问出来的话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还能在我身边么?” 沈肆一顿,他垂眸看着季含漪,微微发红的眼眶暴露了她的心事。 他想将怀里的家伙放去一边将季含漪抱进自己怀里,偏偏小团子半点不懂事,一放下去就哼哼唧唧的闹,扯着他的衣裳就又要往他怀里爬。 那小屁股吭哧吭哧的,被父亲丢开还很不服气,卯足了劲往沈肆的怀里拱。 沈肆很无奈的提了提宜姐儿的后领子,有了这家伙,想抱季含漪都不容易。 这回见了可能要隔许久才能见,沈肆本打算好好与季含漪说话的,却没想到有这么个小家伙。 沈肆一边抵抗着宜姐儿来自己怀里,一边又问季含漪:“非得要抱着么?” “怎么让她自己玩儿?” 季含漪本刚才还在伤感呢,这会儿被沈肆一问,下意识的问出来:“夫君不想抱宜姐儿?” 沈肆倒不是不想,宜姐儿软软嫩嫩的,又是自己的女儿,他一直没有见到的女儿,怎么能不喜欢呢。 只是现在,只是此刻,比起宜姐儿,他更想照顾季含漪的情绪。 沈肆黑眸幽幽看着季含漪:“我想先抱你。” 沈肆往屋内看了看,抱着宜姐儿去了博古架上,让宜姐儿选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 宜姐儿那手自然也不老实,抱着一卷竹简就不松手,显然选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沈肆怕宜姐儿拿不住,将竹简托着,又抱着宜姐儿放在罗汉榻上。 这会儿宜姐儿手上拿了宝贝,不再往沈肆的怀里钻了,专心致志的去玩手上的竹简。 沈肆这才将季含漪托进自己的怀里,又道:“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就会在。” 季含漪觉得自己矛盾的很,得到了沈肆的承诺,却又打起退堂鼓。 她伸手环住沈肆的脖子道:“那时候夫君要是不能陪在我身边也没关系的,只要我知道夫君好好的就够了。” 这番委曲求全的模样谁能不怜爱,沈肆再冷清,也是最正常的男子,对喜欢的人亦是掏心掏肺的疼爱。 他真真是疼到心里了,他比谁都不愿离开季含漪身边。 将她压在角落处,沈肆撑着一只手看她:“你不信我?” 季含漪咬咬唇,她也不是不信沈肆,只是比起这个,她更希望沈肆好好的。 她道:“我知道夫君总能陪在我身边的。” 沈肆挑眉:“你只管等着我便是。” “这回之后,再不会出事了。” 季含漪便按下心事,又抬眸看着沈肆:“去了地方,我能给夫君送信么?” 沈肆低头凑近季含漪的脸庞,看着她黛眉:“你等我的信便是,有人会陪你一起去,你若出事,我会知道。” 季含漪也点头。 她又说起了沈长玉亲事,提了一句尤以春,问沈肆有没有印象、 因为兵马司属于都察院,季含漪想着问一问,倒没想到沈肆真知道这人。 沈肆淡笑:“尤以春是我提拔的。” “他能力出众,一年多前我查案,他曾为我挡过暗箭。” 季含漪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事,便道:“看来那人应该是妥帖的人了。” 沈肆唔了一声。 他看着季含漪眉眼如溪水潺潺般闪烁流转,素净的月白衣上绣着大雁,更衬她眉目如画,靠近了便舍不得松手。 他叹息一声,又吻了季含漪发顶:“阿漪,好好等着我。” 第785章 亲亲爹爹吧 两人才没说两句话,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打断。 因为宜姐儿发现娘亲不见了。 忽然大哭起来,就往沈肆的后背上爬。 那胖手力气大得很,将沈肆身上的玄衣扯的乱七八糟,就连里头的白色里衣都扯开了,露出一些胸膛来。 正从沈肆的后背上往沈肆的怀里爬。 当她爬上爹爹的腰上发现娘亲就在爹爹怀里的时候,一下子就哇哇大哭的往娘亲的怀里扑过去。 季含漪自然也心疼,伸手将宜姐儿抱在怀里哄了起来。 宜姐儿好哄倒是好哄,只是或许怕娘亲又看不见了,便不肯再去玩了,紧紧抓着季含漪的衣裳不肯离开娘亲香软的怀中。 沈肆看着宜姐儿小小身子缩成一团呆在季含漪怀里,胖乎乎的脸蛋也紧紧贴在季含漪的衣襟上,眼神还防备的看着他,仿佛怕他将她的娘亲抢走了。 沈肆想笑,到底是谁将谁的人抢走了。 他都没好好抱季含漪,现在倒是被这个小家伙霸占了。 沈肆伸手道:“我来抱。” 季含漪也想让沈肆多抱抱,毕竟刚才听沈肆话里的意思,一时半会儿应该见不了了。 沈肆才见过宜姐儿一眼,让沈肆多抱抱孩子也是季含漪的心愿。 她将宜姐儿放到沈肆的怀里,宜姐儿开始还不情愿,抓着娘亲的衣裳不肯放手,后头还是沈肆学着季含漪的样子哄了哄,宜姐儿才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季含漪往沈肆怀里的宜姐儿靠近过去,含笑到:“宜姐儿,这是你爹爹。” 说着季含漪轻声教宜姐儿喊:“爹爹。” 不过宜姐儿还学的不像,虽说跟着季含漪学了两声,但显然不感兴趣。 沈肆垂眸,目光柔和的捏了捏宜姐儿的脸蛋,小家伙还拿手去推沈肆的手。 沈肆看着手背上的那只小手,小小的,还没有他手指头长,也微觉不可思议。 又去捏了捏宜姐儿没穿袜的小脚,肥嘟嘟的,捏起来手感很好,又没忍住多捏了几下。 当然宜姐儿是不舒服的,踢了几下,又打了哈欠,大抵是觉得爹爹的怀里也很不错,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的往爹爹脸上看。 季含漪小声对沈肆笑道:“估计是在认你的模样呢。” 沈肆挑眉,低头让宜姐儿好好看。 父女两人视线对上,宜姐儿看了一会儿咯咯笑起来。 沈肆就侧头问季含漪:"这是认可我了?" “同意让我做她的爹爹?” 季含漪忍俊不禁:“大抵是。” 沈肆挑眉:“没认可就不是爹爹了?” 季含漪点点头:“那你只能再努力了。” 沈肆又挑挑眉:“万一认可别人了,别人就是她爹爹?” 季含漪煞有其事的点头:“若是别人生的更好的话,也不是不行。” 沈肆扯了扯唇:“看来我随时都有被抛弃的可能了?” 季含漪笑弯了眼:“或许。” 沈肆笑了起来。 再待了会儿,季含漪知道该走了,方嬷嬷在外面等太久了其实也奇怪。 虽然心里头是绵密的不舍,却也只能强按下去。 每次与沈肆见面都是急匆匆的那么一两个时辰,总有些遗憾没有说完。 两人整理好,沈肆一只手抱着宜姐儿在怀里,看着粉嘟嘟白嫩嫩的小团子,刚才虽说有点嫌弃碍事,但真要分开,其实还是舍不得的。 小团子很可爱,眉眼细细看是多像季含漪的。 小家伙也在看他,但也不算淘气,安安静静的被他抱在怀里,乖巧起来也是极惹人喜爱的。 沈肆抱着小家伙来跟前,看着那胖嘟嘟的圆脸,想着季含漪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 他朝着小家伙笑道:“亲亲爹爹。” 宜姐儿好似能听懂话一般,小短手往沈肆脸上捧过去,接着就亲了一口。 沈肆的心柔软了,再牵着季含漪往回走。 到了出口处,沈肆没再送了。 季含漪抱着宜姐儿转身看着沈肆站在暗处,一身黑衣好似与他身后的昏暗融成一体。 她问:“夫君这回能好好的回来是么?” 沈肆笑:“会的。” 季含漪便紧紧手,又嗯了一声。 短暂的分别之后,季含漪心里头又空落落的空虚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宜姐儿,心里头才渐渐满了起来。 再抱着宜姐儿出去。 方嬷嬷依旧等着,见季含漪出来连忙将宜姐儿抱进自己怀里,又问:“这会儿天快黑了,夫人要是饿了,要不先去酒楼吃了回去。” 季含漪摇摇头:“回去了再说。” 这头沈肆回去的时候,姜先生已经在等着了,一见着沈肆回来,就着急去看沈肆的腿。 本来沈肆腿是不能大走动的,要是按着正常人走路,所承受的疼,一般人都是承受不住的。 那是生生忍着疼和颤,在让自己走路的时候看起来没有异样。 姜先生仔细看了沈肆的腿,好在伤口虽说裂开了,但如今已经没有腐肉了,只能等伤口和骨头慢慢好。 他忍不住看向沈肆:“大人这是何必呢。” “即便夫人知道,定然也不会嫌弃的。”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自己受罪。 说着手上还不停的赶紧换药。 沈肆垂眸,没回话,半晌后又问:“今年年底,腿能正常行走了么?” 姜先生想了想道:“好的快的话应该是能的,腐肉虽说不生了,但骨头上的伤却没那么容易好。” “大人要想让腿上赶紧好起来,最好的法子便是躺在榻上,哪儿也不去,就一心养伤。” 沈肆捏着茶盏的手一顿,哪儿也不去是不可能的。 高大的身躯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身后的窗户渐渐变暗,屋内又被点上了烛光。 姜先生问沈肆:“往后大人就在这里养伤了?” 沈肆揉了揉眉心,又道:“还是回原处。” 姜先生便将一个自己做的拐杖递给沈肆,苦口婆心的劝道:“大人如今境遇,为着您的伤,还是用上这个。” 第786章 递刀 沈肆看着拐杖微微一顿,想他沈肆如今竟沦落到要用这种东西。 其实他也明白,其实一直接受不了的,是他自己。 姜先生看沈肆好似依旧还是不肯用,又只好劝着:“您要是不用,伤腿一直用力的话,怕是要一辈子跛脚了。” 这话才一落下,手上的拐杖就被沈肆拿了过去。 这拐杖是姜先生特意按照沈肆的身形做的,看沈肆用起来刚刚好也松了一口气,又扶着沈肆一起往暗道走。 回去之后,崔锦君正等着,一见到沈肆居然杵着拐杖进来,差点将眼睛瞪出来。 要是从前,打死崔锦君他都不会相信,自己能看到沈肆的这样一天。 这个看起来冷淡不近人情,其实是个骄傲的花孔雀似的人,居然还有这副狼狈的姿态。 他忍不住抱着手揶揄:“啧啧,这是沈大人?” “你家夫人看见你这个样子了么?” 沈肆懒得与崔锦君废话,凉凉落下一句:“当心你安排在京外的人,又跑了。” 崔锦君一愣,赶紧道:“朝云如今心里早有我了,绝不会再跑的。” 沈肆冷笑一声,给了崔锦君一个嘲讽又自作多情的眼神,生生将崔锦君气的个半死。 回了屋子,姜先生看这两人定然有话要说,就先离开,沈肆坐在书案后,看了眼跟进来的崔锦君,问了句:“勤王到哪儿了?” 崔锦君坐在沈肆的对面,脸上也带了些认真的神色:“过云县了。” "估计再有半月就要到京城了,可能九月初。" 说着崔锦君又道:“皇上那头的人让秦王回去,但勤王一意孤行要进京吊丧,皇上那头暂时还没有什么动作。” 沈肆靠着椅背道:"勤王不仅仅是回京吊丧,他是一路护送着太后的棺椁回京的,回京的理由合情合理。" “皇帝虽说不情愿,但也不会轻取妄动,免得其他亲王也效仿,都进京来。” 崔锦君道:“这还真说不一定,探子来消息说魏州的明王知道勤王进京的事情,好似也在准备了。” 说罢,崔锦君有些担心:“来的多了,其实并不是好事。” 沈肆看着崔锦君:“对皇上来说不是好事,但对勤王来说,或许是好事,他巴不得京城越乱越好。” “但皇上不会让其他亲王来的。” 崔锦君点头:“说起来也是这样。” 又问沈肆:“现在我们怎么做?” 沈肆将一封信放到崔锦君的手上,只说了两个字:“递刀。” 崔锦君好奇的将信封打开,又看向沈肆:“你有把握?” 沈肆挑眉看着崔锦君:“你忘了我最擅长什么?” 崔锦君问道:"颤长阴阳怪气么。" 沈肆闭了闭眼,不想这个时候与崔锦君开玩笑,直截了当道:“拿捏把柄。” 这崔锦君倒是深以为然,不然这左都御史确实是白当这几年了。 他道:“这事你放心,这个不难。” 又往沈肆的腿上看去:“要不你现在先别乱走了,有什么事情先与我说便是。” “我怕你成瘸子了。” 沈肆看了崔锦君一眼:‘’多管管你自己。" 季含漪回去后才过了一天,宫里就昭告了下来太后在行宫内,因为意外失火薨逝的消息,所有人都要服国丧,穿素服。 至于丧事,因为太后未在皇城,要等到太后的棺椁回来才举行。 这个消息很快蔓延开,在京城内倒是引起不小的波澜。 但百姓里暗地里大多都是一片叫好声,从前的程家多年来因为太后的纵容大肆敛财,欺男霸女,闹得民怨沸腾,如今这祸害的源头也死了,如何不让人叫好。 沈家自然也早早换上了素服,不再宴请访友,在这个时期,与太后关联最多的沈家,动作应该是被许多人看着的,所以季含漪打算越低调越好,沈长玉定亲的事情也暂时没放出消息出去。 至于沈肆说的那件事,季含漪也也没着急先收拾,毕竟老太爷那头的消息还没来,她暂时不慌,先将沈长玉的日子定下来。 如今太后出事,京城也暂时不能多留,沈长玉的亲事多半得留到明年。 季含漪叫来沈长玉问了她的意思,若是定在明年她着不着急。 沈长玉赶紧摇头:“我不着急的。” 季含漪没说要先离京的事情,只是先问一问,心里有个底,现在季含漪心里有底了,便也知道怎么安排了。 就将沈长玉和尤以春的八字让方嬷嬷还是先拿去给大师算一算,算个黄道吉日来。 沈老太太这头,听说太后被烧死的消息,病又好了一分,私底下与季含漪道:“这祸害终于是死了,这就是报应,老天都要收了她去。” 季含漪想着,若是老太太知道这是沈肆的手笔,估计还要大呼痛快。 不过又想到沈老太太这样的性子,季含漪想着还是先别说了。 如今沈老太太的身子好的特别快,吃的也比从前吃的多了些,从前看着什么都没胃口不想吃,如今只吃山珍海味。 季含漪劝着:“您样子该做做的,别叫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沈老太太有点委屈:“你知晓的,为了怕人看出什么来,我连屋子都不出,再说多吃的那些,都是夜里让厨房的偷偷送来的。” “我已经很小心了。” 又握住季含漪的手:“如今我心宽了,心里高兴起来了,我便是想哭,想同从前那样愁眉苦脸的,我也做不出来啊。” 季含漪叹息一声,难怪老太爷装作病重的事情要瞒着沈老太太,这根本一点事情都藏不住。 季含漪只好劝道:“那您身边最好留亲近的人,不说装的同之前一样,但也别让人看出您高兴。” "有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也不能添乱的。” 沈老太太就赶紧点头:“你放心,我如今已经十分克制了。” 第787章 她永远是仇人女儿 老太太觉得自己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她看向季含漪,又说起沈素仪的事情来。 “今日我收到信了,我娘家侄儿是见过素仪的,说素仪是个好孩子,但因为她母亲那事,不愿娶正妻,只能让素仪做妾。” “还说既然不是沈家的人,怕娶了这样的人回去生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白氏做的那些事还有下场,大家都知道。” “你说这事怎么办。” 季含漪道:"其实说的是没问题的,沈家与白氏有恩怨,三姑娘是白氏女儿,担忧这些也寻常。" “至于妾室,三姑娘应该不会愿意,您就不必提起这事了。” 沈老太太就问:“那素仪的亲事怎么办。” “我娘家侄儿都不怎么愿意,怕是她的亲事难说。” 季含漪道:“我之前便说过,寻娘家人有些不妥,但现在三姑娘的婚事是不好说,真要寻,只能看看那些门第寻常的人家了。” “最好还是别从沈家和您娘家人选,免得到时候两边不好做。” 沈老太太忽然想起个人来:“你外祖家不是还有个表哥没有娶妻么?你看看素仪如何?” 季含漪瞪大眼睛,她全没有想明白老太太脑子里到底都怎么想的。 却听沈老太太又道:"你外祖家门第不显,素仪从前在京中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姑娘,也正合适。"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面前要不是老太太,她大抵是要冷脸了,可这会儿也只能强忍住脾气道:“不说别的,白氏是我仇人,我让我外祖家的表哥娶我仇人女儿,您觉得合适?” “您可以原谅白氏的女儿,可钧哥儿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做错了什么?我永远没您这么大度的。” “我更不可能全心全意的去为三姑娘操心,如今我能与您心平气和的商议三姑娘的亲事,全是因为沈长龄去找我的孩子,我才稍稍上心的。” “我自然不会苛待她,但也不可能让她跟我外祖家扯上关系。” “您若是这般说,将我的心情置于何地?我外祖家是不显,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娶的。” 沈老太太听着季含漪的这番话,又愕然看向季含漪的神情,看着季含漪眼中的酸涩,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她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钧哥儿的事情我与你一样难过,我刚才说的你别当真,就当我没说过。" 季含漪道:“您什么意思您心里其实明白,您觉得我外祖家门第不高,门第不高的人家,便应该感恩戴德是么?” “您要是真与我一样难过,您就明白我失去孩子那夜有多难过,有多痛心,我甚至差点就死了,差点被白氏害死在产屋内。” “三姑娘是白氏的孩子,您觉得三姑娘没错,那便是我的钧哥儿有错了?” “是他活该被白氏这样害对不对?” 说着季含漪站起身来看向沈老太太:“您要如何去疼三姑娘我不管,可别拉了上我外祖家的人。” “也别踩踏我一个母亲对钧哥儿的心。” “三姑娘对我来说,永远都是仇人的女儿。” 季含漪说完就转身出去。 她出去后站在廊下,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与老太太的话是冲动了,可她也不是没感情的泥人。 季含漪话里的确有些发泄的意思,老太太是非不分,爱憎不分,怎么劝都会心软,这才是季含漪最最痛恨的一点。 现在老太太竟然糊涂到让她的表哥去娶沈素仪,让沈素仪成为她的表嫂,简直可笑的过分。 即便自己表哥顾洵能答应,季含漪都会亲手毁了这个亲事。 她刚才不说那些话,她还真怕老太太真就这么下决定了。 心里头还是有一股郁气,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但凡是与钧哥儿有关的事情,季含漪都觉得那股郁气发泄不出来。 方嬷嬷问季含漪出了什么事,季含漪走下廊下,在外与方嬷嬷说了这事。 方嬷嬷也忍不住道:“老太太真心糊涂啊。” 季含漪如今已不想说关于沈素仪的任何事情了,沈素仪的亲事她也不打算再过问了,只要不挑战她的底线,就随老太太便。 这似乎是有些赌气的想法,季含漪很少有这样情绪不能控制的时候。 从前便是再大的委屈,她都能在心底细细盘算,可这回当真不能了,或许真真失望。 她用心对待的老太太,竟让她觉得失望到彻底。 觉得自己的真心不值得,老太太从来都未曾为她着想过。 这头沈老太太呆呆看着季含漪出去的背影,手上伸了伸,喊不出来,但心里头格外伤心。 她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说了这个,本意是想与季含漪一起商量沈素仪的亲事的。 她叫来自己身边的贴身婆子,说了刚才的话,最后问:“你说说,是我说错话了么?” 那婆子也没想到老太太怎么这么糊涂,就道:"三姑娘要是真嫁了夫人表哥,那就是夫人表嫂了,不论其他的,辈分上就乱了,夫人能答应?” “再有,夫人外祖一家是门第不高,可您说出来,又让三姑娘嫁过去,谁听了心里高兴。” “最后小世子确实是被白氏害的,这多大的仇,那也是您的孙子啊,您怎么不心疼呢。” 沈老太太呆了呆,眼眶红了:“我哪儿能不心疼孙子,我是觉得素仪这些日这么照顾我,我中风那些日她更是日夜不离,我想着白氏的事情不能怪在她身上,也觉得三姑娘可怜,这才……” 第788章 劝慰 婆子看老太太好似越老越糊涂了,叹息一声。 又苦口婆心道:“您觉得三姑娘好,是因为她照顾您,可您想过没有,如今沈府一切都是靠着夫人独自一个人打理出来的啊。” “上回对面的那些人的心思您也看出来了,要是没有夫人,您一个病体能抵得住?” “沈府多少家业,府里多少事情,要是没有人处置,早就乱了,那些夫人没说,可不代表没人做,夫人做的比三姑娘多多了,您不是更应该考虑着夫人,而不是三姑娘么?” “那回夫人刚生产就去跪在外头求公道,夫人从前好好的身子,现在成了这样,还日日来关心您的病,您不心疼么?” “府里上下一切现在都是夫人在井井有条的打理着,说句让您多心的话,您万事没管过,夫人做的比三姑娘的多多了,可怎么您总念叨三姑娘伺候您好呢。” “三姑娘为什么伺候您,日日在您跟前哭亲事不顺,为的什么您心里不明白?” “只有夫人是真心真意的为着这个府里的,三姑娘那头可真说不一定。” 沈老太太愣愣的听着。 之前她没想过这些,如今听身边婆子说来,才觉得隐隐愧疚。 从前她觉得季含漪打理府上是天经地义,是她应该做的事情,但这些事都是季含漪一个人在做,论起谁做的多,的确是季含漪的更多。 她却下意识的忽略了。 在今日这件事情上,她的确没有考虑季含漪的感受,这会儿也愧疚。 她问婆子:“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去跟她认错。” 婆子就道:“那自然是不能的,但您别偏心三姑娘多了,夫人应该不好受。” “小世子现在还生死未卜啊,夫人是母亲,对一个害他儿子的女儿,怎么能真的放下呢。” “小世子不也是您的孙子么?” “您就放下了,不在意小世子了?” 沈老太太呆愣住。 她缓缓看向婆子:“我……” 最后她也没说出话来,只是闭着眼睛道:“你说的这些没错。” “如今我也是越老越糊涂了,竟然分不清亲疏了。” “素仪伺候的这么尽心,她的确是有心思的。” 说罢,沈老太太又淡淡道:“白氏害我孙子,她虽说死了一了百了,可只要我孙子没回来,这事确实就过不去。” “素仪或许有些孝心,但她的亲事我确实也不想上心了,免得真成了愚蠢的老太太,让别人看笑话,” “还是让她嫁离京城,往后也不用见她了。” 婆子看沈老太太终于清醒了也十分欣慰,就问:“可京城外的人家,选谁?” 沈老太太就道:“我大哥在通州,我给他写一封信去,让他在通州随便找门不太差的亲事就算了,我也不想上心了,让她早早的嫁走了好。” 婆子点点头:“大房的人其实早就该走了,您也别再心软了。” 沈老太太叹息一声,又道:“你这些天也别让三姑娘来我这儿照顾了,其实崔氏照顾的也好,让她该干嘛干嘛。” 婆子也赞同:“大少奶奶做事细心,也不争抢,老奴看大少奶奶反而顺眼一些。” 沈老太太点点,又摆手让婆子先退下去,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到了第二日,沈素仪上午来老太太这儿的时候,就被婆子给拦住了:“里头大少奶奶照顾着,三姑娘先回去。” 沈素仪看着里头,疑惑的问:“祖母习惯了我照顾,你先让我进去。” 守在门口的婆子,拢着袖子看着沈素仪淡笑:“三姑娘,照顾的人多了也不好不是?老太太说只让大少奶奶在里头照顾,您别为难下人。” 沈素仪听了婆子这有些阴阳怪气的话,心里头忍不住多想。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不让她进去照顾了。 她还算沉得住气,转身先回去。 路上正好碰见了沈长玉和沈朝玉也要去见老太太,沈长玉问:“姐姐去见过祖母了?祖母今日可好些了?” 沈素仪淡笑:“你去了便知道了。” 沈长玉点点头,又好奇的问:“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按着从前,沈素仪是要侍奉老太太用了午膳才会离开的,不可能今日这么早就出来了。 沈素仪这些日每每去的都是最早的,走的是最晚的,今日是有些反常。 沈素仪看了眼沈长玉只道:“今日身子有些不舒服。” 沈长玉便连忙关心的问了几句。 沈素仪微微有些不耐烦,看着沈长玉今日这带着红晕的脸色,还有那眼角眉梢遇见喜事的高兴,心里头就不舒坦。 虽说沈长玉的婚事她看不上,不过就是定了个五大三粗的副使,竟然这副样子,不知道还以为嫁进了公侯里。 但是沈长玉做出这样一副高兴的样子,沈素仪看着,就是不高兴。 她就等着老太太给她说一门好亲,老太太说的,再怎么都只会比沈长玉的好,那时候看沈长玉还能不能这么高兴。 但脸上她是没表现出半点来的,面对沈长玉的关心淡淡道:“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有点头晕,回去歇一会儿就好了。” “你也快些去。” 沈长玉本来和沈素仪也并不亲近,不过是碰见了正好就问候关心两句,她也知道,三姐姐一直以来都不怎么瞧得上他们庶女,此刻便也松了口气,不往跟前凑了。 等沈长玉和沈朝玉走了,沈素仪才缓缓转身,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丫头。 丫头收到沈素仪的眼神,一下子明白过来,赶紧跟了过去。 没一会儿丫头回来,过来沈素仪身边就小声道:“门口的婆子请四姑娘和五姑娘进去了,没拦着。” 沈素仪一顿,心头猛跳的问:“当真?” 那丫头赶紧道:“奴婢当真没看错,刚才拦我们的那个婆子,见着四姑娘五姑娘,也没说拦人的话,很快就让他们进去了。” 沈素仪气恼的抓了几片树叶在手上,手上隐隐在发抖。 丫头疑惑的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日您这般尽心尽力,老太太也最心疼姑娘了,怎么忽然不让姑娘去见,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素仪深吸一口气:"祖母不会无缘无故的不见我的,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上午就不见我了?" 丫头就又忽然想起来道:“昨天下午沈夫人去了老太太那儿,是不是沈夫人说了什么?” “沈夫人对您一直不冷不热的,对四姑娘都比对您好,平日里和大少夫人也走的近,偏您怎么过去搭话,沈夫人都不怎么理会的。” 沈素仪听了这话,手指紧紧捏了起来,眼神看着某一处,眯眼起来:“你说的没错,她历来都看不得我。” “我再怎么讨好她,去她跟前殷勤,她都不多看我一眼。” 第789章 拒见 沈素仪越说心里头越气恼。 她又道:“在祖母那里也是,总说别累着我们,多让丫头照顾,不也是不想让我和老太太亲近了?” “可恨她处处针对我,我却还要仰人鼻息,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现在不知道她又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什么,竟然让老太太也不见我了。” “连四妹妹和五妹妹都能去看望,独独我不能去,又是什么意思。” 丫头就道:“要不您下午再去一趟,看看下午还拦不拦。” 沈素仪将手上捏碎的树叶扔到地上,咬着牙先走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她算着老太太午睡后的时间过去,结果又被门口的婆子给拦住了。 这回沈素仪再忍不住了,直截了当问出来:“上午我四妹妹五妹妹都能进去,怎么唯独我不能进?” “到底怎么回事,我又做错了什么,您同情同情我,说个实话。” 那婆子看沈素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要说原因她还真不知道,只知道老太太身边的大嬷嬷说暂时不让三姑娘去照顾老太太了。 这只说了三姑娘,没说四姑娘五姑娘,她自然不会拦了。 这会儿三姑娘问起来,只好道:“那三姑娘等等,我进去问问。” 没一阵老太太身边的林婆子就走了出来,见着沈素仪站在门口,素衣素发的柔弱模样,但在林婆子看来,却喜欢不起来。 三姑娘照顾的太周全,太想表现,老太太被人伺候惯了看不出来,但她却是看得出来的。 她拢着袖子往沈素仪跟前走了一步,疏离的笑道:“三姑娘别多心,从前三姑娘日日去老太太跟前照顾着,现在老太太渐渐好起来了,这是不想再累着三姑娘了,想让三姑娘好好休息休息,为着三姑娘好呢。” “再有,老太太也在替三姑娘选亲事了,这些日三姑娘就好好歇着就是,暂时不用来了。” 这林婆子是一直跟随在老太太跟前的大婆子,沈素仪也不敢在林婆子面前摆脸色,便道:“我不累的,伺候祖母,我怎么会累呢。” 林婆子淡笑一声:"老太太那儿伺候的人太多了,三姑娘何必呢,多休息休息也不是坏事。" 沈素仪愣住。 她忽然问:“是不是祖母不愿见我了?” 林婆子依旧淡笑:“三姑娘别想多了,老太太这是疼您呐。” 沈素仪就问:“那我进去见一眼祖母行不行?” “就只见见祖母好不好。” 林婆子叹息:“三姑娘,您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大少奶奶正侍奉老太太吃药,您进去也没事做不是?” 沈素仪浑浑噩噩的转身,知道自己是进不去了。 她也根本不信林婆子的话,老太太那性子,巴不得所有人都侍奉她,怎么可能忽然不让她去身边。 即便真的不要,难道见见面都不能? 走了一段路后,身边丫头小声问:“是不是老太太真心疼姑娘了?” “之前老太太也总说心疼姑娘的。” 沈素仪冷笑一声:“这些场面话你也相信?” “这不过是老太太不愿见我的借口罢了。” 丫头疑惑:“老太太为什么忽然就不肯见姑娘了?” 沈素仪紧了紧手,抿着唇往自己院子里走。 季含漪这头也听说了老太太不见沈素仪的事情,倒是让她微微的意外。 今早去老太太那儿问安的时候,两人也都没提起昨天的事情,只当作昨天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 只是季含漪也隐隐感受到,沈老太太态度里对她一些些微的热情,应该是老太太想要缓和两人的关系,疏远沈素仪也是老太太想缓和关系的一种做法。 季含漪也更明白,老太太这样骄傲一辈子顺遂的人,能够做到这步,的确也是不容易的。 季含漪本意倒并不是想让沈老太太对沈素仪疏远或者是其他,她的本意是希望老太太能够清醒不糊涂,别总被人三言两语的就带偏了,又开始心软。 季含漪撑着头翻看着账册,方嬷嬷抱着宜姐儿过来坐在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老太太如今清醒,能够疏远三姑娘也是好的,老奴看三姑娘和从前的白氏没什么两样,表面上在老太太跟前多殷勤孝顺,可背地里呢,全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 “三姑娘是白氏一手教导出来的,又能好到哪里去,偏偏老太太总觉得三姑娘无辜。” 季含漪翻了一页,微微叹息一声不想说话。 再过了几日,这些日老太太除了早上问安的时候见见沈素仪,其余时间都没让沈素仪伺候在跟前了。 崔氏私底下与季含漪道:“老太太这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姑娘为了去老太太那儿表孝心,半夜起来就做鸽子汤,就为了一早送去给老太太吃。” “可老太太只让人将鸽子汤接过去,却没让三姑娘进去侍奉,真真怪了。” 说着崔氏问季含漪:“老太太怎么忽然就变了,之前老太太可疼三姑娘了。” “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想的?” 季含漪看着崔氏:“老太太怎么想的是老太太的事,只要与我们没干系,就不必过问。” 说着季含漪一顿,又问了句:“三姑娘最近不能见老太太,她平日都做些什么?” 崔氏就道:"三姑娘还是从前的老样子,不见老太太就呆在院子里插花,煮茶,看书,脸上也没有什么怨怪的,还是每日都要亲自给老太太熬汤。" “还总来问我一些老太太的事情,关心老太太现在的身子。” “说实话,现在的三姑娘当真变了许多,从前的三姑娘心高气傲,有些事情是不能这般能够忍得下来的。” “现在的三姑娘脾气好了不少,也内敛了不少。” 季含漪又问:“三姑娘最近和白家的有来往么?” 崔氏摇头:“这我倒是不知晓,不过下个月就是白老太太过寿,不知道三姑娘去不去了。” 季含漪点点头。 不管沈素仪去不去,季含漪都是不打算让沈素仪去的。 第790章 定下商户 今日季含漪还收到外祖母的信,其实有很长的时间季含漪都和外祖母那头没有什么来往了,母亲倒是经常回外祖母那里去,只是几乎不和季含漪提起。 上次母亲来信说,让季含漪给顾婉容留意一门亲事,其实季含漪是留意的了。 既然沈长玉选了尤家的亲事,魏家的亲事说给顾宛容也可以。 顾婉容的性子安静谨慎,也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嫁去魏家其实也合适。 再有季含漪和崔静敏的关系要好,崔静敏的出身好,虽说是二少奶奶,但在魏家也是不会受委屈的,也能照拂顾婉容一二。 这事季含漪也与崔静敏说了,让她先去探探口风,问问两家能不能成,本来昨日崔静敏还给了季含漪回信说,既是季含漪提的,魏家也有这个意思,说说个日子就可请媒人登门。 季含漪本来也是想说问问,倒是没想到魏家的这般积极。 本来想说今日给外祖去信,问问外祖那头的意思。 魏家的家风自然也不错,那魏家郎君也是个清风霁月的人,读书好,品性佳,身边没有通房,姨娘身弱,所以性子沉稳,如今中了举人,明年就要进士考,听说中第的可能很大。 本来是说等明年进士考了之后再议亲的,可听说他姨娘生了重病,快要不行了,想看到自己儿子早点定了人家,再有也是冲冲喜,这才开始挑选人家。 只是季含漪的信还没送过去,外祖家的信倒是先来了。 信里说顾婉容已经定了亲事,想请季含漪回去一趟,一家人许久未说话,且过两日也是外祖母的生辰,季含漪本也打算回去。 这信里头没有说顾婉容到底定了哪家,只说让季含漪回去看看好不好。 定亲之前没问她,定亲了之后来问,季含漪的意见又有什么用。 这日早上问安完了的时候,沈老太太今日难得让沈素仪留下,说起了沈素仪的亲事。 季含漪坐在旁边,倒是没想到老太太这么快又给沈素仪另找了一门亲。 她倒是要留下来听听,是真真怕了老太太。 老太太也留了季含漪一起听,又对沈素仪说了定亲的人家。 季含漪听了倒是些微诧异,老太太给沈素仪说亲的人家是齐州一户商户人家,那家人是做绸缎生意的,齐州数一数二的富户,听说能娶京城的贵女,也愿意出百担聘礼和千金迎娶。 且嫁的还是家中的嫡长子。 这些商人富户做梦都想和京城的上流圈子联系上一些关系,更何况是沈家的姑娘。 即便沈素仪不是沈家人了,也是个落魄贵女,但在他们眼里也是个划算的买卖,所以诚意十足。 季含漪对这桩亲事不置可否,只觉得沈素仪嫁离京城也好,且表面上听起来还不错,至少是富贵日子。 但里子究竟是什么,季含漪就不知道了,老太太这会儿也没说,就问沈素仪的意思。 她看了眼沈素仪,只见沈素仪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在沈素仪的预期里,这并不是符合她心里所想的。 只见沈素仪愣愣的看着沈老太太,捏紧着帕子在眼角处点了两下,委屈道:“齐州路远,孙女若是真嫁去了那里,怕是就不能常回来侍奉祖母了。” 说着眼泪就又簌簌滚落下来:“孙女也舍不得离开老太太身边。” 沈素仪这回心里是真的伤心。 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这些日她这么尽心的在老太太这里伺候,本以为自己在老太太心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可现在她得到了什么? 她万分期待的婚事,不说还能如同之前那样嫁入好人家,但凭着沈老太太的体面,京城内寻常中等人家也是绰绰有余的。 她独独没有想到,沈老太太居然给她说的亲事是一个商户。 还是齐州的一个商户。 齐州本就不算是十分富裕的地方,即便那是齐州数一数二的富户,那也是商户、 她何时竟沦落到要嫁给商户的下场的。 就算是沈长玉嫁的人家,那尤大郎在京城也是有官职的。 可她要嫁的人,是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沈素仪不甘心,只觉得自己要是真嫁去了商户,只怕人后嘲笑她的人更多。 她的视线甚至忍不住往季含漪那头扫过去,明明之前老太太对她一直很好的,还说会为她选好人家,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是不是季含漪在背后搞鬼。 沈素仪低着头抹泪,看起来像是真的不舍的样子。 士农工商,商人即便再富庶,也是容易被瞧不上的。 官宦人家,即便是是七八品的小官,也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商人。 沈老太太说实话心里也觉得有些对不住沈素仪,但齐州那头要想说个亲事倒是能说,最好的不过四五品的官宦人家,但合适的却没几个。 再有,好些都是早早定了亲的,沈素仪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没落贵女,好点的人家不一定看得上。 差一些的,没什么家底,靠着俸禄过日子,稍稍清贫,沈素仪也不一定看得上。 挑来选去,只有唐家这富户欢天喜地的愿意娶,说实话,嫁过去也是富贵日子,安安稳稳富贵的过一辈子,其实已经算不错了。 沈老太太就道:“你不用挂心我,我身边这么些人,还有你大嫂照顾着,即便你没在我身边照顾着,也有其他人。” “再说,我哪里就缺你照顾了。” “这唐家虽说是商户,但过的日子定然是富贵的,有些没落的公侯人家,家中后辈不显,靠着祖产坐吃山空的,还不一定有人家过得好。” “再有,留在京城也不一定好,你母亲那事,京城还有人不知道的?你嫁去齐州也好,也免得那么些人议论你。” 说着沈老太太看着沈素仪:“素仪,我这么安排是为着你好的。” 沈素仪默然无语。 若是真的为了她好,便不会将她嫁给商户了。 如今却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只是她如今早已经学会克制自己的心里所想了,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情绪外露的人。 她低着头,轻轻道:“孙女知道祖母一心为孙女打算,只是事情突然,祖母能不能容孙女考虑两日?” 沈老太太就点头:“你考虑考虑也好。” 又道:“其实我是希望你能答应的。” “那边唐家也说了,要是这门亲事定下,那头下个月就可以来迎亲。” “唐家大公子亲自来京城带着聘礼接你,已经是极看重你了。” “唐家给的聘礼可不少,那些我们沈家也不会要,到时候你都拿走,当作你的嫁妆,你在唐家不会过得不好。” 沈素仪捏紧手,她心里想的是将来有一天能够扬眉吐气,让曾经嘲笑她的人刮目相看,让别人都看着,虽说她摔了一跤,可她还是能够很快的站起来。 她还是从前那个沈府的三姑娘。 可她若是嫁给了商户,那就一辈子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还是她们都是这么想的,让她永远都只能被困在齐州那个商户的宅院里,不见天日。 沈素仪只觉得手心发疼,却是顺从的点点头:“祖母的心意素仪明白的,素仪会好好想想的。” 沈老太太倒是满意沈素仪的反应,又道:“这门亲其实我也已经给你父亲和兄长送去信了,快马加鞭送过去的,应该也有几日才收到回信,这几日你也慢慢想,看看你父兄的意思。” 沈素仪又是听话的点点头。 沈老太太见话已经说完,便让沈素仪先退下去了。 等到屋内才剩下沈老太太和季含漪两人,沈老太太才问季含漪:“含漪,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季含漪看向沈老太太:“老太太选的?” 沈老太太点头,又看着季含漪道:“其实你上回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 “从前是我糊涂,忘了沈素仪是白氏养的女儿,不管素仪心里头恨不恨我们沈家,留在身边始终也是不放心的。” “让她嫁给商户,即便她想要翻什么浪花起来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她还嫁得远在齐州,只要她嫁过去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回京了。” “等府里的这几个丫头都嫁了,我想我们与白氏的恩怨便完了,往后我们就过我们清清静静的日子。” “只要阿肆还在,我们沈府的日子就好过。” “即便钧哥儿真的找不回来,你和阿肆还能生,日子很长,我现在也不想再有什么意外了。” 季含漪难得听沈老太太说的还算清醒的话,都稍稍有点不适应了。 她道:“三姑娘应该不一定答应这门亲事。” 沈老太太就让季含漪放心:“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钦和她父亲一定会答应的。” “他们都答应了,素仪到时候不答应也不行。” “再说,这门亲事我也没有害她,那唐家虽说是商户,但唐家大公子听说洁身自好,二十四的年纪,才只有一千个妾,对于那些不讲规矩的商户人家来说,已经算好的了。” “再说唐家给的聘礼比京城好些好人家给的都多,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我们沈家也不会要,都是沈素仪的,她嫁过去我不想去过问她过的到底好不好,但我想着富贵定然是没问题的。” 第791章 容不得她不愿 季含漪并不想多问沈素仪的事情。 就又问了句:“那唐家的家风如何?” 沈老太太就道:“我侄儿说商人家族家风多糜乱,比如公爹与儿媳乱伦的,将妻子拿去陪客的,还有动不动将庶出女儿送出去拉拢关系的,这些事情在商人那里已经不新鲜了。” “这唐家倒是还没听说有这些事情,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有没有的我也不在乎了,她早点嫁了就是。” 沈老太太说的也没错,商人重利重欲,且自小大多没有读过多少书,且有好些也是忽然投机富裕起来的,又不像在朝为官的有御史和科道盯着,做事便讲究随心所欲。 所以好些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商户人家往往更多。 但老太太说的也没错,季含漪也不想操心这些,四姑娘她可能过问一二,三姑娘这里她也没想多管,总之早点走了也好。 且季含漪确实也看得出来,沈素仪依旧有野心,她好似在等着一个报仇的机会,这样的人让她没翻身的机会才好。 嫁去齐州也好,至少翻不出大浪来,老太太这回的决定倒是让人满意的。 季含漪从沈老太太那里出去,沈素仪的亲事要是真的定下,她心里倒是松了松。 容春问:“刚才奴婢看三姑娘的样子好似有些不大乐意,她真的会嫁么?” 季含漪丝毫都不意外沈素仪会不愿意,她站在一处绣球花前,看着八月盛夏里盛开的正好的花朵,上午的光线明媚,光线打在她身上,她没有觉得炎热,反而觉得浑身温暖。 她道:“她自然不会愿意的。” “但只要沈长钦和四哥答应了,她愿不愿意并不重要,成一门亲事,看的也不是她愿不愿意。” “只要她还想留在沈府出嫁,那就容不得她愿不愿了。” 容春又好奇的问:“要是大爷和大老爷不同意呢?” 季含漪看着容春:“他们有选择的余地么?” 容春愣了愣,很快就想明白了。 三姑娘本来就不是沈家的人,要是不答应,便是觉得沈府说的亲事不好了,要是觉得沈家说的亲事不好,那就自己说去。 三姑娘离了沈家,怕是连这样的亲事都说不到了。 那唐家虽说是商户,但嫁进去至少是富贵的,又有什么不好的。 这头沈素仪强撑着脸上的表情回去,一回了屋子就忍不住紧紧扯着手上的手帕,力气大的生生将手帕撕成了两半。 她知道老太太和季含漪的心思,是要将她远远的打发走,只要将她打发走了,就根本不在乎她嫁什么人家。 可恨她脸上还不能拒绝,还要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好似这是恩赐一般,甚至连回来都不能大声发脾气。 她现在是寄人篱下,这府里到处都是季含漪的人,她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 即便她现在心里满腔的不愿,却只能坐在屋子里撕了帕子,连摔东西都不敢。 身边的婆子过来沈素仪身边,低低劝了两句。 沈素仪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婆子也知道沈素仪不愿意这门亲事,说来也是,不管怎么说也是好好教养出来的贵女,现在嫁去一个商户,别人说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老太太嘴上说着心疼三姑娘,可做的事情哪里就心疼了。 她坐在沈素仪的身边低声问:“三姑娘打算怎么做?” 沈素仪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开口:“我还能怎么做?我一个寄人篱下的,我还能做什么决定?” 婆子一愣:"三姑娘就认了?" 沈素仪冷笑一声:“我不认又怎么办,我不认反而会说我不知好歹,说我不知进退不懂感恩,说我不是沈家人了,说收留我都是恩赐。” “来来回回不就都是这些话么?” “她们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将我当成叫花子打发就不错了,你说我不认,我还能怎么办?” “我外祖家也被季含漪害成了这样了,因为我舅母给太后传消息的事情,我舅舅本是总兵的,现在也被连累得降成了副将,我又有什么底气让人给我做主,有什么底气不答应。” 婆子听了心里也难过,如今这样确实也没法子了,只能劝道:“好在那唐家富裕,给的聘礼也多,过去也是做大少奶奶,凭着姑娘在京城的那些手段,去了齐州也能在唐家坐稳位置。” 沈素仪深吸一口气,唐家一个没权势的商户,即便坐稳位置又能如何,除了富裕一些,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的。 唐家的大少奶奶,即便是个七品的官夫人,都不一定能瞧得起。 有权势的,真要斗一个商户家破人亡,那也是抬手的事情。 沈素仪要的也不是这样,她想要权利掌握在手里,想要被人仰望,而不是做一个商户的少奶奶。 她的心里头乱的厉害,此刻也不想多说。 她只知道自己绝不是那么容易认命的人。 她摆摆手让嬷嬷先退下,她现在只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外祖母过寿的那日,季含漪上午就去了顾家,沈老太太听说了,也让季含漪替她带了一份礼。 顾老太太的生辰也没办,更没有送帖子,一来是因为在太后的国丧里,二来也是顾家本也办不大起来宴会,只有顾家的几个人坐在一起聚一聚便是。 现在大舅母张氏也比从前要消停了许多,应该是沈家出事,白家又接连出事,顾婉云日子艰难也和沈家有些关系,所以张氏也没来季含漪这头来求帮忙了。 季含漪去的时候其实是最后一个,她是可以去的晚了些的,去的早了其实也没什么话说。 今日顾婉云也回来了,她坐在母亲的旁边,看着季含漪正从门槛进来,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季含漪了,如今再见她,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唯一欣慰的是,季含漪如今好似过得也不怎么好,夫君孩子都没了,公公也病入膏肓快要不久于人世,老太太听说也中风身子不行了,她身边没有男人撑腰,也没有长辈撑腰,硕大的沈府,将来不可能不被吃绝户的。 说不定再过不久,沈府就没有季含漪的容身之地了,被赶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她一直静静等待着,看着此刻的季含漪穿着一身月白云竹纹的衣裳,看着素净却也不失庄重富贵,那发上简简单单的一对长玉簪子都价值不菲。 她忍不住想,季含漪这样富贵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 她还能得意多久。 她甚是期待季含漪不如自己的那一日。 这头季含漪进了厅内,屋内的人便都齐刷刷的往季含漪身上看来。 主要沈家如今遇见的事情太多,接二连三的出事,也是想从季含漪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不过季含漪的神色素淡安静,身上的衣裳也都全都是低调的花色,耳边脸耳坠也未曾佩戴,浑身唯一能看出来的是,下巴尖了些,身上能看出带着些忧愁,比从前多了些沉默寡言。 这般看来,想这些日子在沈府的日子,估计也不太好。 他们也听说了季含漪和对面大伯家的事情,还闹去了官府,如今沈家老太爷才刚重病回老家,沈家里头就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回的事情季含漪虽说稳住了,但往后呢。 他们心里其实也是想着,季含漪估计在沈家撑不了多久了、 顾老太太确实是担心季含漪的,这回要见季含漪也是为了这件事,见着季含漪进来,就连忙让季含漪来来身边坐下。 这些日她一直没让人去打扰季含漪,大儿媳那里也尽量劝着别去打扰,是知道季含漪如今应该是难的。 本以为季含漪苦尽甘来的日子就要到了,哪里能够想到,万事都是人算不如天算。 顾老太太先是细细打量季含漪一番,细腻白净的皮肤如旧,眉眼也依旧精致如画,只是那淡淡的低眉,情绪里有一股不易察觉的失意,那是不开心。 能够一眼看到的不开心。 顾老太太便更心疼,握紧季含漪的手道:“没关系,总会好起来的。” 又问:“你公公的身子好些了么?” 第792章 往后且长,且再看看 顾老太太问这话是有两层意思的,要是好起来了,季含漪还能在沈家撑一撑,若是好不起来,季含漪在沈家便难了。 看沈家旁支之前那迫不及待的做法,顾老太太都为季含漪有点着急。 说实话,季含漪要是哪一天真被沈家赶走了,对顾家也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顾婉云就屏着呼吸听着季含漪的话。 季含漪轻声道:“还是老样子,并没好起来。” 顾老太太一顿,神情有些失望,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手,又问:“你大伯那一家如今还在为难你么?” 季含漪摇头:“皇上给我做了主,惩治了他们,暂时没了。” 顾老太太就叹息道:“如今你公公还在,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是能为你做主,也有由头。” “可只是要是你公公真的出了事,你最好还是早做打算,比如提早在外头置办些东西。” 说着又问季含漪:“听说沈侯将自己的私产都放在你那里,现在沈侯不在,其实你可以先放在其他地方,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又拍拍季含漪的手:“我这样说其实也是为了你好,将来也能有个退路。” 外祖母这话,季含漪倒是能听出的确是为她好的,就是沈肆曾经也说过,要是他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就让她拿着他留给她的东西做退路。 沈家旁支人多,也不乏豺狼虎豹。 季含漪一个女子,终究不能应付。 若是真的处境那样艰难,没有一丝希望的话,季含漪或许是会这么做的,但现在她没想过、 不过季含漪也点点头:“外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时候大舅母忽然开口问:“沈侯给你留了多少?” 她说完看到季含漪冷冷清清看来的目光,顿时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心急。 便又连忙对季含漪解释道:“你也别多想,我的意思是,沈家现在这个情况,你一个人带着个女儿,怕是抵不住沈家那些旁支,早做打算也好。” “沈侯之前给你留的,你可以放到顾家来,往后万一真被沈家赶出来了,也能回顾家来住。” “以后我们一大家人住在一起也热闹不是。” 二舅母刘氏看着张氏,她都觉得张氏有点无耻了,这不是落井下石,现在来算计人家的私产了? 要是季含漪真将私产放入顾家来,只怕都要被张氏给霸占了。 从前那般苛待人家,巴不得人家早点走,现在又让人回来住,她说这话也真真脸皮厚,当人季含漪是傻子么。 季含漪觉得大舅母真真在拿她当傻子,大舅母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再明白不过了。 季含漪还没发话,顾氏先开了口:“大嫂这话说的,当初沈侯给我家含漪置办了不少私产,也有宅院的,不说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即便真到了那一步,含漪也有地方可去,也不必回顾家来打扰。” “我家含漪如今万事能干,我相信她自己有主意的。”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向母亲,心里终于有些欣慰了。 母亲曾经也体会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便知道那样的日子并不好过。 并且现在大舅母明显不是为了要帮她,谋的不过是她手上那些丰厚的私产罢了。 好在母亲如今终于不糊涂了。 张氏看着顾氏笑了一声:“含漪是有主意,可一个女子带着那么多私产,没有家族庇护,屋里没个男人,你当这么容易保住?” “含漪的相貌自小就好,一个独身女子住着?妹妹如今还是这么天真,到时候被抢了,喊冤都没地方喊去。” 顾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其实大嫂说的有些道理,这个世道,身边要是没有男子的话,许多事情便寸步难行,大嫂捏住的便也是这个。 只是现在顾氏知晓自己的女儿,女儿一向有主意,当初那般艰难都不留在顾家,如今更不会了。 她想去找夫君的弟弟,去老家也不是不行。 顾氏还没开口,季含漪就先说话了:“这些事情先不劳舅母替我打算,不管沈家那头是什么情况,顾家我定然是不会回的。” “再有,我又不是没地方去,为什么要留在顾家?是用不起蜡烛还是吃不上好的了?更或是连炭也用不起了?” “我的事情就不劳大舅母操心了,大舅母还是好好操心自己的事情。” 季含漪说这话就是根本没打算给大舅母留什么脸的。 当初母亲在顾家,她还时时往回贴补,大舅母给她们用的是最差的蜡烛,冬天的炭火不去崔便没有,就连吃食上也克扣。 季含漪之前从没明面上提过,是觉得再提起就是自己计较,也没什么意思,但大舅母显然是不要脸皮的。 既不要脸皮,那就不用给她留脸了。 季含漪的话落下,厅内顿时一静。 顾老太太脸上也微微一僵,这件事到底是她曾经做的有疏漏的地方。 张氏的脸色一变,看着季含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含漪看向张氏:"大舅母不明白我的意思?" “那我说直白些,即便我将来真在沈家出了什么事,我那些私产宁愿给别人也不会拿回顾家让你拿去,你现在听明白了?” “我还有二叔在,我也不是只能来顾家。” 张氏被季含漪这么毫不留情的话一时说的忘了反应,她怎么也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能说这样难听的话,在这满厅的人跟前,她竟不知道怎么回话,只觉得季含漪让她难堪,让她下不来台。 到最后她也只能说一句:“你就是这么与你舅母说话的?” 季含漪冷笑,理了理袖口:“舅母?” 季含漪仅仅两个字,后面的话没说,但也让人能够联想到许多,那话里头的讽刺,听得张氏极为难堪,身上都气得抖了抖。 旁边的顾婉云有些看不下去,对着季含漪忍不住道:“我母亲也没说什么,也是关心你在沈家的境遇,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季含漪淡淡冷眼看着顾婉云:“不知好歹?你配说我不知好歹?” “当我不知道你和你母亲心里在想什么?” “往后且长,最后谁过成什么样,我倒是有兴致瞧一瞧。” 顾婉云显然也被季含漪这话说愣了,从前寻常不挑事情的人,忽然就变得锋利起来,让她一时也愣住。 还是顾老太太这时候开口呵斥顾婉云道:“你表姐说的没错,你表姐做什么,有你指责的份?” “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简直不知所谓。” 又看向张氏:“含漪有她自己的打算,要你操什么心?” “含漪的事情含漪自己知道怎么做主,你从前做的那些事情,你当别人都是傻子记不得了?” 张氏咬咬牙,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只能先忍下来,暂时忍着。 她只当季含漪现在嘴硬,要是到时候真的被沈家赶出来,哭都来不及。 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求着来顾家住。 她拉着顾婉云坐下来,又看了季含漪一眼,轻轻冷哼了声。 季含漪今日回来本也是给外祖母过寿的,这会儿已经不想呆了,便让随行的丫头将礼物拿进来、 季含漪送的是一尊玉佛,自然价值不菲,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得呆了呆。 顾老太太也没想到季含漪送了这样贵重的礼,看着季含漪叹息:“你回来就好了,不用送这些的。” 季含漪笑道:“这是我婆母送的。” 顾老太太一愣:“她竟会给我送……” 季含漪笑了笑:“婆母正巧知晓了,便也说送一份心意。” 说着又让人送来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头是一个玉如意,又道:“这才是我送的。” 两个东西都是上好的东西,看得厅内的人都眼红。 想季含漪嫁进了沈家这样的人家,人家随手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她们难得一见的物件,当真是不羡慕也是难的。 顾老太太也笑得合不拢嘴,收下东西后让季含漪今日多留一会儿,季含漪却摇头道:“府里还有好些事情,暂且不留了。” 顾老太太一愣,想季含漪大抵是因为张氏那些话,不免瞪了张氏一眼,又看向季含漪:“我见你一眼不容易,就当陪陪外祖母,好歹用了午膳再走。” 季含漪看着外祖母有些祈求的眼神,想当初她更有底气从谢家和离,也是外祖母支撑着她。 就连她母亲都不同意,可外祖母却不过问原因,只说让她高兴便好。 她确实因为大舅母的原因很少回顾家,但外祖母不管怎么说,对她的那份心还是好的。 季含漪稍稍顿了下,又点点头,再问:“容表妹定亲的是哪家?” 顾老太太就连连笑道:“是甄家的。” 季含漪问:“甄家?” 她细想认识的京城人家,甄家确实不知道到底是哪家,好似没怎么听说过。 顾老太太也看出季含漪的疑问,就道:“你没听过是寻常,甄家在京城不显,甄家老爷子之前是锦衣卫千户,他儿子甄永现在是都察院正七品的都事,今年二十五的年纪。” “虽说年纪比婉容大了好些,但他好歹在京中有官职,应该人也牢靠。” 季含漪就问:“这亲事是怎么说上的?” 顾老太太就道:"之前婉容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我本想着让你为婉容相看的,但又看沈家最近出的事情多,便没麻烦你。" “然后也是上个月,甄家夫人忽然请媒人来提亲,说的也是格外诚恳,我瞧着还不错,便让人去打听,打听到那甄永还算不错,你二舅母也说能找到这样的亲事不容易,就答应下来了。” 季含漪没想居然是都察院的人,那甄家也应该知道顾家与自己的关系。 只是按理来说在旁人看来,沈肆几乎已经不可能生还,那甄家何必还要娶顾家姑娘、 季含漪就又问:“之前与甄家的没有联系?是甄家忽然求娶的?” 顾老太太就点头:“与甄家之前倒的确是没什么来往,我也问过,那甄夫人说偶然见了我家婉容一面,说就瞧上了。” “想来婉容安安静静的性子其实不怎么打眼,之前倒是有来提亲的,但我觉得男子怎么也要在朝中有个一半官职的才稳妥,这回这个倒是合我的心意。” 第793章 让你不那么艰难的法子 季含漪点点头,倒是没有再多问。 只是又问了几句亲事定在什么时候。 顾老太太就道:"大抵是在年底了。" “现在太后出了这事,也不敢太着急办。” 说到这里,顾老太太忍不住压低声音道:“那老妖婆终于遭了报应了。” “也算老天给你报仇了。” 季含漪默然苦笑,老天要是能够报仇,那世上便没有冤屈了。 顾老太太又挂心的问:“你的那个孩子,找到了么?” 季含漪摇头:“还没。” 顾老太太神色一顿,握紧季含漪的手,压低声音道:“外祖母有个法子,你倒是可以听一听。” 季含漪问:“什么法子?” 顾老太太就往下头一看,对着季含漪道:“我们去里屋里说话。” 说着牵着季含漪就往里屋走,留下厅内的人在外头面面相觑。 连季含漪母亲都没让跟着。 顾婉云看着季含漪和祖母的背影,忍不住问母亲:“祖母要和她说什么?还要背着我们说?” 张氏摇头,脸色却不好。 婆母一直向着季含漪和顾氏,这点是让张氏最想不开的。 现在竟然连说话都要避着人了。 她看向身边的李氏,低声道:“你瞧见没有,这是防着我们呢。” 李氏看了张氏一眼:“老太太要和含漪说体己话,你说防着,不怪刚才含漪不给大嫂留脸面呢。” 张氏气得不行,看着李氏这副得意的面孔,快气吐血了。 李氏现在可不是得意,儿子顾洵现在在礼部当值,女儿又说了亲事,那家虽说没有白家的门第好,可听说人还不错,又是独子,家中重视。 不像自己女儿,现在在白家受尽了委屈冷眼,即便生了孩子,夫君也不多看一眼,反而厌恶那个孩子。 顾婉云如今整日以泪洗面,可日子却没有回头路可走。 其实现在张氏也有点后悔,当初其实应该听季含漪的,让女儿早点和离,早点离开白家那个火坑,或是撒泼硬气一些。 可是女儿畏畏缩缩怕东怕西,现在人家都纳妾了,日子过得哪里有半点人样。 那白望宣如今都快成了当初的谢玉恒,从未来看过她这岳母一眼,甚至她生辰都没有过一句问候。 这还是她当初满心欢喜的女婿,现在想起来,张氏都恨不得给当初的自己一个巴掌。 张氏看得明白,那白望宣现在这么对自己的女儿,一是知道季含漪不管他们,二也是他不想做那个名声不好的恶人,在逼着自己女儿和离。 可现在孩子都有了,和离女儿又舍不得,那就只能熬着。 和李氏现在这么一对比起来,怎么不恨。 这头季含漪跟着顾老太太进了屋子,顾老太太神神秘秘的叫走了屋内的所有人,就单独与季含漪低声道:“你那孩子一生下来就被抱走了,那应该是没有人见过的。” “外祖母倒是给你想了个法子,让你能够在沈家不那么艰难。” 季含漪问:“什么法子?” 顾老太太就道:"既然没人见过那孩子,你就从外头抱一个孩子过来,就说是你找回来的孩子,到时候不就顺理成章了?" “你就一口咬定是你的,别人就算怀疑,可也没证据证明不是你的不是?” 说着又语重心长的拍拍季含漪的手:“你不知道,现在外头好些闲言碎语都在说你在沈家的日子不长了,那些话我听着都难受的很。” “含漪,外祖母是真心为你打算的,你当真可以考虑下这件事。” “这事外祖母也不会对任何人说,你母亲我都没打算给她说,就你我知道。” 季含漪从不怀疑外祖母是真心为她好的,不过这样的事情,别说沈肆还在,就是沈肆不在,季含漪也不会做的。 这样做,要是将来孩子长大了瞒不过去,那个时候的下场,季含漪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再有,凭着良心,她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季含漪道:“外祖母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的,钧哥儿很快就能找回来。” 顾老太太一愣:“真的?” 季含漪点头:“已经有钧哥儿的消息了,只要有消息,便能很快找到。” 顾老太太听了季含漪这话,又看着季含漪的眼神,便知道在季含漪这里,她是下了决心的,便也叹息着点点头,不提了。 中午用了膳后,季含漪再陪着外祖母说了一会儿话就打算走了。 顾婉容来了季含漪跟前,小声道:“表姐能不能托人也替我打听打听甄家,若是表姐说不好,我便想退亲了。” 季含漪看向顾婉容:“订好了又退,你不担心名声?” 顾婉容小声道:“我觉得表姐看得会比我自己清楚。” 在顾婉容的心里的确是这样的,当初季含漪也劝过顾婉云白家不好,现在顾婉云在白家当真过的不好。 所以顾婉容还是很在意季含漪对这桩亲事的看法的。 季含漪看着顾婉容殷切的眼神就道:“好,让人打听一下再给你送信。” 顾婉容就松了一口气。 季含漪离开后,张氏就带着顾婉云先走了。 回了屋子,张氏给了身边婆子一个眼神,那婆子就很快出去,接着没一会儿就回来讲了季含漪和顾老太太在屋子里讲的话。 张氏主持中馈这么多年,早就在老太太的屋里安插了人,老太太单独和季含漪说话,张氏的人就隔着帘子偷听。 这会儿顾婉云捂着唇道:“她不会真的这么做?” 张氏就冷笑:“管她做不做,她要是真敢,那我就去告密,看沈家的人还容不容她。” 顾婉云还是嫉妒的很:“可她即便被赶出去了,沈侯还是给她留了那么多好东西。” 张氏看着顾婉云:“她要是被赶出沈府,要是没家族庇护,她能护住那些好东西?” “你先等着,等着她回头来找我。” “到时候她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也能在白家好过一些,让那白望宣那负心汉瞧不上你。” 顾婉云说起白望宣脸上就一阵难堪,她捏紧手:“我真真没想到,一个人竟能负心到这个地步。” “他要真将我惹到了,我就去告他宠妾灭妻!” “到时候谁都别想好过。” 第794章 看她捣什么鬼 张氏看女儿要这样和那白望宣玉石俱焚,就连忙去劝。 “你要是真告了,你怎么办?” “那时候白家还容得下你,你往后一辈子就真毁了。” 顾婉云也只是说说而已,真让她去告,她也是不敢的。 如今听了母亲的话,又喃喃道:“但愿她真的能被沈家赶出去。” “但愿沈侯永远都别回来。” “我如今过得不好,她又凭什么……” 张氏拍拍顾婉云的手:"你放心,她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 这头季含漪回去后便写了一封信,让文安尽快拿去给沈肆。 因为季含漪总觉得那甄家的这时候忽然来求娶顾婉容有些突然,外头既然已经有风言风语说她在沈家的地位已经不稳固,呆的的也不会久,那为什么甄家的还要来求娶。 季含漪就怕甄家怀着别样的目的。 送出去的信,季含漪不过一天就很快就收到了回音。 季含漪坐在窗下看信,这才知道那甄永是沈肆留在都察院的自己人,是他特意提拔上来的眼线。 至于甄永求娶顾婉云的事情他知道,甄永特意与他说过,让季含漪给顾家去说一声,暂时亲事可以先压着别宣扬,免得有心人多想。 季含漪看完了信,也放心了,想甄永应该是知道沈肆还在,提亲顾婉容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想着沈肆重用的人,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甄永那人可能还行。 季含漪就又提笔给外祖母写信,信上一来是写让外祖母先别张扬顾婉容定亲的事情,主要是不想外人胡乱猜测,二来是提了两句甄永还不错。 这件事过了几日,沈素仪忽然说病了,还说病得不轻,身上长满了疹子。 季含漪让郎中去看了一会,郎中说是热毒,只能自己好起来。 季含漪也去看过了沈素仪一回,沈素仪身上的疹子的确看起来有点吓人,很细小的红点,脸上也有,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来的。 今日去看沈素仪的时候,沈素仪含着泪看向季含漪道:“又给五婶添麻烦了。” 季含漪道:“你安心养着便是,身子最要紧。” 季含漪又仔细看了看沈素仪身上的红疹,明显不是假的,季含漪其实是怀疑沈素仪故意这般做的,若真是故意的,沈素仪确实对自己也能下得去手。 沈素仪又咳嗽两声,撑着坐在榻上又与季含漪道:“五婶,我的亲事恐怕要劳烦五婶搁一搁了。” “我现在这副样子也见不得人,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万一要一年两年,也是耽误人家。” “那边若是要重新说亲,便重说。” 季含漪看着沈素仪这会儿这楚楚可怜的样子道:“旁的你先别想,安心养着身子,明日我让林院正来给你好好瞧瞧。” 沈素仪脸色一僵:“也不必劳烦了林院正,我不过是小病,郎中也开了药方,或许很快也能好起来,只是亲事要稍微耽搁些日子。” “还请五婶先将我的情况说与唐家那头。” “上回郎中说我身上的红疹即便好了也可能留印,虽说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也请五婶一并说给唐家。” 说到这处,沈素仪才算说出她的真正目的了。 沈素仪留着这样一个可能性,没说一定不会留印子,也没说一定会留,这个可能性的后果就让唐家来承担。 商人最是精明,这样的风险他们真不一定愿意。 季含漪不戳破沈素仪的心思,只是道:“明日等林院正来瞧了再说。” 沈老太太后头与季含漪道:“素仪这回病得有些蹊跷了些。” 季含漪直接道:“她不想嫁去林家。” 沈老太太就道:“她不想嫁,那她便不是个安分的。” “她父亲和大哥也来信了,说这门亲事让我做主就是,我三哥就在齐州,自然也会照应着素仪。” “素仪嫁过去不会吃苦,我也没有对不住她。” 又对季含漪道:“你拿我的帖子去请林院正来,好好给她看看,我倒是要看看她捣什么鬼。” 季含漪本也是这么想的,第二日下午就请了林院正来。 林院正来的时候,季含漪特意提醒了一句:“还请林院正待会看一看,是不是三姑娘误吃了什么药才这般的。” 林院正一顿,倒是没有多问,进去给沈素仪诊脉了。 林院正诊给沈素仪诊脉的很仔细,花了半炷香的时辰,最后林院正松了手,看向站在一边的季含漪。 季含漪请林院正出去说话,沈素仪心里头还是有点慌张的。 她毕竟是因为吃了药才这般,季含漪这样不依不饶,难不成就非要将她往火坑里推么。 出到外头,林院正才与季含漪低声道:“沈三姑娘的脉象平稳,看不出体内有什么邪毒,看起来更像是药物所致。” “这种细小的疹子只是看起来吓人,我知道一种药,只要吃了便是起这种细小疹子,但要是吃了解药,就能很快好起来的。” 季含漪便问:“什么解药?” 林院正就立马写了方子给季含漪:“这种解药不难,沈夫人可以拿去试试。” 季含漪谢过了林院正,又问:“几日能好?” 林院正摸了摸胡须:“不严重的话,两三日就能好。” “严重的话,最迟不过也五六日就能完全消退。” 季含漪便让下人送林院正,又进了沈素仪那里。 沈素仪一见季含漪进来,就连忙问:“五婶,我怎么了?” 季含漪道:"林院正说你的脉象不像是生疹子的脉象,倒像是吃了什么药物所致。" 沈素仪脸上微微一慌,又赶紧镇定道:“我这些日什么药都没吃,怎么可能呢。” 季含漪也不想跟沈素仪争论这个,她要不承认,能说出许多种理由来。 季含漪点点头道:“这个先不说,我已经让丫头去厨房给你熬药了,待会儿让人端来。” “林院长说了,这个药吃了很快就会好起来。” 第795章 处置 沈素仪看了看季含漪的脸色,一时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也不知道季含漪到底相信了没有,只能硬着头皮道谢。 季含漪回去后就吩咐了,厨房熬好了药要亲自端过去,亲眼看到沈素仪将药吃下去才能走,一日两回,一回不能落下。 刚开始第一日,厨房的婆子过来回禀说沈素仪总想将她支开吃药,她硬是守在那里,看着沈素仪吃完才走了。 季含漪笑了下,让人给了婆子一些赏钱,让她后面几天也仔细看着些。 季含漪又吩咐的门房的人,要是看见了沈素仪的丫头出府,就跟着看看到底去了哪儿。 季含漪可不保证沈素仪还会不会再用吃药这一招。 再过了两日,门房下来来话,沈素仪身边的婆子上午就出府了,去了画春堂,名字听着雅致,但里头专卖一些下九流的阴私东西。 门房还将那婆子买的东西放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季含漪又将那瓷瓶拿在手里看了看,门房下人就继续道:“里头的就是能让人生出疹子的药,不痒不疼,就是看着吓人。” 季含漪笑了笑,放下瓶子,让门房的人先下去,接着再叫了魏管家来。 季含漪对魏管家吩咐道:“今日厨房采买的人撞见了三姑娘身边的秦婆子去了画春堂买了些脏东西,正是让三姑娘生疹子的东西。" "你这会儿带人去那秦婆子的屋里搜,再将那秦婆子抓了,这等害主的东西,待会儿交代了就家法处置。” “三姑娘那头你也好好搜搜,免得这婆子还在三姑娘那里放了什么其他害人的东西,三姑娘若是要问,你便说是我吩咐的,她有什么话,你让她来找我就是。” 季含漪说的这件事可不小,魏管家也不敢怠慢,赶紧领命下去。" 季含漪又让方嬷嬷给她泡一壶西施荷叶茶,慢慢等着人来她跟前。 如今已经是快要到八月末,依旧还是燥热的,沈府里的荷花池开的依旧还好,宜姐儿又在闹,闹着要去看荷花。 她也不是真的要去看,她就想扯荷花花瓣,扣莲子玩。 季含漪是可惜生的好好的荷花就这么被宜姐儿给揉烂了,平日里都是给她蹂躏两朵便罢了,今日宜姐儿还没去,这会儿便闹着要去。 季含漪瞧外头今日有些热,宜姐儿又是个怕热的,后背玩的出了一身汗,便让人去摘些荷花回来,又让丫头先去给宜姐儿洗洗。 等宜姐儿洗完,又是个香软的小胖丫头,安安静静的在季含漪怀里拱。 跟着魏管家一起去的还有秋霜,快中午的时候秋霜回来季含漪跟前,说着沈素仪那头的情况。 刚开始三姑娘那边的动静大,三姑娘还一个劲的护着秦婆子,说秦婆子是她乳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可下一刻魏管家就在秦婆子的怀里搜出了药瓶。 魏管家又说一句可以去找画堂春的掌柜对质,那三姑娘才终于消停了。 说着秋霜上前一步又道:“魏管家还在三姑娘床边的柜子深处也找到个药瓶呢,还是一样的,只不过用完了。” 这个结果季含漪一点不意外,捏着正在怀里睡过去的宜姐儿的小手问:“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秋霜就道:"魏管家已经将秦婆子绑起来了,说是要打算用家法了,谋害主子的下人,按着沈府的规矩来就是杖五十板子,再卖出去。" “不过三姑娘却舍不得秦婆子,还在求情,这会儿应该马上要来您跟前来了,奴婢也是提前回来跟您回话。” 秋霜的声音才刚落,外头就响起了沈素仪要来见的声音。 季含漪慢吞吞的拿起茶盏让人去叫沈素仪进来,沈素仪眼睛哭肿了,难得的没有之前一直隐忍的安静样子,进来便站在季含漪跟前,求季含漪放了秦婆子一马。 季含漪让沈素仪先坐,吃了一口茶才道:“三姑娘糊涂了?刚才有人已经来跟我说了,那秦婆子买的药正是让三姑娘脸上起疹子的药,三姑娘怎么还为她求情?” “这等谋害主子的下人,历来是留不得的,我也是为了你好。” 沈素仪哪里还敢再坐,她这会儿已经看明白一切了,季含漪早就看穿了,什么为了她好,不过是在逼她承认那药是她自己用的罢了。 不然也不会让厨房婆子每每送药来,都要盯着她吃。 要是那婆子不盯着,沈素仪也不会怕脸上真好了,再去让婆子买药去。 此刻沈素仪连忙跪到季含漪的跟前哽咽道:“秦嬷嬷是为了我,嬷嬷不想让我嫁去唐家,这才想了这样的法子的,那药也只会让我脸上起疹子,不会再有其他的,还请五婶饶了她这一回。” 季含漪垂眸看着沈素仪:“不管那婆子如何心思,用这等下三滥的做法便是有错,她不想三姑娘嫁?她一个婆子,她凭什么做主?” “那她给三姑娘指亲事?” “三姑娘才是主子,怎么让一个婆子越过你做主意,这样的婆子三姑娘要是还留着,往后只怕要越过了头,留不得的。” 说着季含漪看向容春:“去给魏管家说一声,先打板子,打完了今日就卖出去。” 沈素仪彻底呆住了,呆呆看着季含漪,仿佛眼前的人她不认识。 也是,她早就不认识了。 现在的季含漪得意洋洋,她乐意看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 若是从前,沈素仪定然受不了这个气,可现在她被捏着把柄,要是承认了是自己用的那个药,在老太太那里就更交代不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哭了起来:“还请五婶饶了秦嬷嬷这一回,她这回做错了事情,我定然好好训斥她,往后也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了。” 季含漪看着沈素仪哭的伤心的模样:“三姑娘,我不是非要罚谁,我是见不得府里谁用那些下作手段做腌臜事,你明白么?” 沈素仪赶紧抹泪点头:“五婶说的我都明白了,是我没教导好婆子,只要五婶能够饶了她这一回,回头我定然好好说她的。” 第796章 勤王进京 季含漪处置那个婆子,主要也是给沈素仪提个醒,在沈府最好要守规矩,别想着用那些自以为是的手段来。 季含漪让丫头去将沈素仪扶起来。 看着沈素仪如今天衣无缝的神情,其实季含漪已经有些不安心了。 沈素仪装的越好,就说明她心里的不满就越大。 季含漪也是想要赶紧将沈素仪嫁走的,嫁去齐州远远的。 她道:“你不用求情,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住在沈府,便也要给我守规矩。” 沈素仪脸色煞白,心如死灰的跌坐在地上。 季含漪又看了眼沈素仪道:“再有那解药三姑娘还是得吃,应该没两日就好了。” “要是好不了,那就是三姑娘身边的丫头还有问题,那就接着查。” 沈素仪脸色渐渐灰白。 从季含漪那儿出去的时候,沈素仪整个身子都是恍惚的,跌跌撞撞,几乎走不稳步子。 刚才季含漪看她的那一眼,完全洞察一切的眼神,让沈素仪心里头心惊肉跳的。 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动作都在季含漪的眼里,那眼神更像是一种警告,警告她好好听话。 一直到回了屋子,沈素仪看着被翻乱的里屋,身子软在床榻上。 贴身丫头过来劝着:“好歹沈夫人没计较姑娘的罪过。” 说着又好奇道:“她怎么会知道秦嬷嬷去买药了。” 沈素仪闭着眼睛冷声道:“我院子里是她安排进来的丫头,沈府内到处都是她的人,听她的话,你说她怎么知道?” “她的眼睛要是只盯着我,那我便瞒不了。” 丫头小声道:“那现在怎么办,等姑娘脸上的疹子好了,她定然就立马给姑娘的亲事定了。” 沈素仪深吸一口气,再说不出一句话。 季含漪的确想着早点将沈素仪的亲事定了,免得夜长梦多,沈素仪这人为了目的会不择手段,留在身边并不好。 她去与沈老太太商量这事,沈老太太从季含漪的口中也知道了这回的事情是沈素仪自己自导自演出来的事,也是气恼:“她当她现在还是天仙不成?我给她选的亲事还能害了她?” “那唐家在齐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人家那唐大公子十五岁就开始打理商铺,稳重沉稳,经商也是一把好手,且名声还不错,她有什么挑拣的?” “倒像是我苛待亏欠了她。” “你说的也没说,早点定亲了也好,等她脸上一好,我就给唐家的送信过去,让他让人来京城赶紧将两家亲事定下。” 说着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我看婚事也早点办了,太后国丧寻常三月,就三月过后,定在年底。” 季含漪点点头:“好。” 这两天季含漪日日让婆子去看着沈素仪吃药,不过才三日,沈素仪脸上的红疹子便全消了,半点印子没有留下。 沈素仪也不可能真为了逃一桩婚事,就将自己的脸全都毁了。 送去齐州的信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到,季含漪是想着在暂时离开沈府去江陵之前,就将沈素仪的亲事给定下。 日子很快到了九月初,今日有些不一样,勤王扶着太后的棺椁进京了。 季含漪其实对于勤王并不是太了解,但很小很小的时候,其实跟着父亲去老首辅的书房时,听父亲和老首辅提起过。 她还记得父亲说勤王擅用兵,能让手下人死心塌地,做事周密,皇帝偏爱属寻常。 若不是因为不是正统,若不是丽妃母家不够深厚,怕真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 季含漪也听沈肆提起过勤王。 好似这个人在沈肆的口中,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一个人。 勤王进京,听说好些人都去街道上看。 季含漪也从沈老太太和崔氏的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勤王更多的消息。 比如勤王历来生的俊美,当初在京城的时候,鲜衣怒马,喜着红衣,分外有风姿。 当时还是二殿下的皇上并不是京城女子人人向往的,京城女子都想要嫁的反而是四殿下勤王。 当时的皇上听说本就是阴郁寡言的性子,看起来城府颇深,这样的人其实并不怎么讨喜。 季含漪听到这些,倒是不奇怪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而好些人还要去看勤王的风姿了。 估计美丽的东西,本身也就是让人无法抗拒的。 就如小时候的季含漪,即便害怕沈肆,但看到沈肆的脸,也会忍不住会多看两眼。 季含漪又问:“那勤王妃是谁?” 沈老太太道:"勤王妃的身份倒是不显,是他曾经一个部下的女儿,娶妻后不久就去了封地,这些年一直没有回来过,我也是没见过他王妃的。" 季含漪知道了这些消息后,倒是也不好奇了。 勤王进京事先是没有皇帝诏的,但名头是要亲自护送太后棺椁进京。 崔锦君这头显得格外的兴奋,绘声绘色的将勤王进京后,先去了宗人府报备,再去入宫见皇上,亲手将太后的骨灰交给皇上的场景。 其实哪里有什么骨灰,太后被挫骨扬灰成焦黑的土,与其他烧黑的木头没什么两样。 勤王不过也只是随手捧了些黑灰罢了。 太后被烧成什么样,崔锦君最是清楚,自然也明白勤王捧回来的是什么。 不过想着皇帝被骗的模样,确实也有些爽意。 崔锦君说罢又吃了一口茶,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到沈肆的面前继续道:“勤王的确不是简单来的。” “他带来的三千亲兵驻扎在城外,都是西北土司的精锐,装备整齐,不是乌合之众。” 沈肆一边看着信,对崔锦君的话并不意外。 他又将手上的信放下,看向崔锦君:“他带三千人,西北容州到京城两千七里,沿途要经过六个卫所,他能在二十日左右赶到,说明这一路他早就打点好了。” “说不定他在沿途的卫所里也已经埋好了钉子。” 崔锦君听完便问:“他准备的这么充分,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是坏?” 第797章 坐山观虎斗 沈肆指尖打在桌面上,屋内一瞬间沉默下来。 半晌后沈肆道:“是好也是坏,至少不用我们在皇帝那里费心布局。” “但勤王本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若是勤王与五殿下联手,事情就有些棘手。” “当年夺嫡,四殿下呼声最高,现在的皇上是靠着沈家力捧上去的,魏王从前本就是勤王那一派的。” “虽说如今勤王在西,魏王在东,但也不一定完全没有交集。” “我之前就查了勤王这些年在封地做的事情,练兵屯粮,结交土司,甚至安南那边都和他有些来往。” “这样的勤王确实有些可怕,他这些年很安静,但就如我上回给你说的,他未必不是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太后死了,皇帝因为太后的事情和清流闹得很僵,沈家助力也没了,他现在还能名正言顺的进京,你是勤王,你会不会动心。” “现在我们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刀,但同时也要小心这把刀砍在我们身上。” 崔锦君心里头其实是有点忐忑的,勤王他确实佩服,就连他父亲也说,勤王打仗勇猛,不做将军有些可惜。 但皇上要的就是一个偏安一隅的亲王,不会让勤王领兵的。 他又问:“那勤王会不会动手?” 沈肆黑眸默了默,低声道:“勤王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贸然动手,他会试探,试探帝王的底线,朝臣的态度,京城的布防。” “他还要确认自己有多少胜算,才会把刀亮出来。” “而我们就是让他觉得,他胜算很大。” 崔锦君稍稍有些犹豫:“万一勤王迟迟不动手呢?毕竟他十几年未回京城,底气不足。” 沈肆骨节分明的手指推了一颗棋子入棋局:“其实在勤王进京的那一刻起,动不动手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若是皇上对他先动了动手的心思呢?” 崔锦君心头一动,问道:“皇上?” 沈肆看着崔锦君:“皇上的锦衣卫定然密切关注着勤王那头的动静,我们之前的布局不动,给皇上一种勤王就要谋反的假象,但却没有证据。" “勤王在京外的亲兵先别提,皇上的疑心重,只要一件微小的事情就能引起皇帝的怀疑猜忌。” “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就是,也让太子这些日务必什么动作都不要有。” 崔锦君明白了,这才是让勤王进京的真正目的。 让太子能够除掉亲王和皇帝,又能够顺理成章继位的目的。 他的手心有点出汗,看着沈肆:“皇上我倒是不怕,勤王我还真拿不定主意,他在封地估计也有部署,到时候若是让他逃出京城,便有隐患了。” 季含漪闭着眼睛:“所以很险,从今日开始,步步都都是险棋。” 说着沈肆又将一封信推到崔锦君面前:“你将这封信给太子,太子知道怎么布局的。” 崔锦君看着沈肆闭着的有些疲惫的眼睛,又问:“还没安排沈夫人离京?” 沈肆揉了揉眉头:“就是这几日了,勤王进京,皇上没空闲管顾沈府这头。" 崔锦君点点头:“沈夫人离京也好,按着计划顺利的话,京城不会有什么变化,不顺利的话,京城内怕是有场恶战。” “我也让我外祖母带着我母亲先去乡下庄子去避暑去。” 沈肆睁开眼:“崔家倒是不必了。” 崔锦君忍不住道:“你都怕你家夫人出事,我都不怕?” 沈肆无奈:“你想想,沈家和崔家的都接连离京,瞒不过人,如今马上入秋,崔家去庄子里避暑?” “局势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不是有我?最坏的结果是勤王逃走,他那时候已经是乱臣贼子,已经不得不反了,但他也是回封地去,京城他没多少兵,不会如你想的那般。” “再说,我布置了这么久,只要按着计划来,没有变数勤王逃不走的。” 崔锦君就好奇的问:“那你为什么让沈夫人离京?” 沈肆抿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京中定然生乱,我不一定能顾得上含漪,我做左都御史那些年,树敌不少,我的叔伯也难保不会趁乱对含漪做什么。" “先去避一避稳妥一些,京城的事情完,我就会立刻去找她。” 崔锦君倒是理解了,沈肆在都察院那可真是铁面无私,京城生乱,借机报复的人定然是有的。 就是现在,要不是沈肆叫暗卫紧紧看着沈府的动静,都难保不会有人去使坏。 崔锦君心里头好想了,今日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他正打算要走,忽然又顿住步子问沈肆:“你儿子的消息,你还打不打听?” 沈肆挑眉看着崔锦君:“我自己的儿子,你说我打不打听?" 崔锦君愣了下又道:“那你知道你儿子被拐卖了么?” 沈肆抿唇:“知道。” 崔锦君瞪大眼睛:“知道你这么淡定?” “那对商人回家路上半路上被山匪打劫了,好好的孩子去了土匪窝,沈长龄找到了土匪窝,可去晚了一步,孩子被那些土匪卖了,现在急着找孩子呢。” 沈肆看了崔锦君一眼:“我的人也在找,现在已经确定了位置,我也给长龄送去了信。” 说罢沈肆有些疲累的揉了揉眉心:“孩子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在我夫人面前提起。” “我让沈长龄给她报平安。” 崔锦君更诧异了:“你要瞒着你夫人?” 沈肆皱眉:“孩子的事情我担心就是,不必让她烦恼,即便找不回来,我和她还会再有孩子。” “瞒着她是为她好。” 崔锦君啧啧两声,好奇的问:“要是真的找不回来,你怎么瞒?” 沈肆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崔锦君:“你就这么好奇我家的事情?” 崔锦君笑了下:“倒不是好奇,我只是很想知道,要是你知道你孩子真的回不来,你会伤心么?” “我怎么觉得你并不怎么在意呢。” 沈肆紧紧抿着唇,冷眼看了崔锦君一眼:“我不在意的,只是没有必要在意的东西。” “死去的孩子,没有在意的必要。” 崔锦君愣了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第798章 收留就是仁慈的事情 很快,齐州唐家的就快马来了信,说很快就带着聘礼进京来提亲。 沈素仪在旁听着,沈老太太特意看了沈素仪一眼:“你瞧瞧人家唐家多重视你,这可是门好亲事。” 沈素仪脸上僵硬,低着头,也只嗯了一声。 之前沈素仪还要在老太太这里来殷勤,如今老太太不见她,亲事说成之后,她也不怎么来了。 沈老太太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沈素仪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下只庆幸给沈素仪说个商户,要是说个旁的,不知道沈素仪还要做什么妖。 如今沈老太太也不怎么想看到沈素仪,上回经过季含漪那一提醒,还有上次沈素仪自导自演出疹子的事情,老太太一看到沈素仪就想到自己那生死未卜的孙子,心里头确实也不痛快。 就如季含漪说的,白氏做了这么大的恶,她的女儿我们凭什么掏心掏肺? 我们自己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孩子却下落不明,这本就是不公平的。 收留就已经是一件极仁慈的事情了。 沈老太太当真也想明白了,就是季含漪说的这个道理。 她对着沈素仪稍稍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让沈素仪这会儿退下去。 沈素仪也看到沈老太太眼里的不耐烦,明明前些日子还总夸她,说可怜她,还说要给她好好相看亲事。 结果说变脸就变脸。 好似她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揉捏的物件,不用考虑她的心情。 如今又用这种眼神来看着她,病好了便忘了之前她是怎么伺候的了。 沈素仪低眉顺目的站起来,手却捏的更紧。 她恨老太太也恨季含漪。 自己之前做的种种,更觉得是被她们戏耍了。 沈素仪一出去,沈老太太就问季含漪:“那唐家的来,你早早把亲事定了,写了婚书,一应流程这回都做完,别出乱子。” 季含漪点头:“老太太放心,我心里有打算。” 沈老太太也知道季含漪心里有打算,也算放心。 又问起钧哥儿的事情来:“长龄有没有来信?” 季含漪便含笑道:“上回长龄来信说已经找到钧哥儿的行踪了,说是正要去找。” “长龄说钧哥儿一定是还活着,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沈老太太听了这话长长松了一口气,手上捏着佛珠道:“钧哥儿不是一般的孩子,他一定能够化险为夷的。” “如今我们沈家所有人都好好的,都……” 季含漪忙咳了两声打断沈老太太的话,这屋里虽说没有沈素仪在,可四姑娘五姑娘还有下人都在,老太太怎么能忽然说这话。 要是被有心的听见了,季含漪都担心出事。 她确实真真后悔告诉老太太这事,可不说,旁边大伯家的借着这事挑拨离间,老太太又大病。 季含漪自己都没想到老太太竟然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沈老太太听见季含漪的咳嗽也是忽然反应过来,惊觉自己一时高兴又说错了话。 季含漪让屋内其他人先退下去,接着看向沈老太太叹息道:“儿媳觉得您这些日还是都留在屋内养病就好。” “您发觉没有,您脸上半点伤心都看不出来了。” 沈老太太也知道,自己现在心情好,要伤心是真的伤心不起来的,身边的婆子也说她最近像是遇见了什么喜事一样。 沈老太太愣愣,也觉得季含漪的话是有道理的,连声道:“那就都听你的,我不出屋子。” 季含漪如今当真已经不知道如何说老太太了,要是老太太身边有个不怀好意的人,季含漪真不敢想那后果。 又叮嘱这老太太身边最亲近的丫头谁也别说,三叮四嘱后才先离开了。 出去的四姑娘五姑娘也忍不住说起老太太最近的改变来,去伺候的时候,老太太明显比从前高兴的多。 沈朝玉小声问:“刚才老太太说的那句沈家人都好好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长玉也疑惑:"我也不明白,老太太怎么会说这话,难道五叔回来了?" 沈朝玉正要开口,忽然见着面前一道阴影,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不是沈素仪是谁。 她对沈素仪有与生俱来的畏惧,连忙问候。 沈素仪端着手,看着沈长玉问:“你说谁回来了?五叔回来了?” 沈长玉也没想到沈素仪居然在这儿,还被听去了话,五叔回来的话她可不敢乱说,便忙道:“我也是乱说的,说的胡话,三姐姐当没听见。” 沈素仪眼神动了动,抱着手,又问:“我走后,老太太还说了什么?” 沈素仪等在这儿就是为了问老太太刚才独独让她离开,是不是背后说她什么坏话了。 沈长玉也不敢隐瞒沈素仪,就道:“老太太没说什么,就是让五婶尽快定了三姐姐的亲事。” 沈素仪冷笑一声:“尽快定了我的亲事?还不是想着尽快定了亲事,早点把我们赶出沈府。” “五婶给你定的亲事比我还差,马上就要被人当乞丐一样的赶出去,亏你还高兴呢。” 沈长玉一愣,小声道:“五婶问过我的亲事的,还给我说了魏家的亲事,是我选的尤家的,我没觉得五婶亏待我。” “沈家收留我们,我们本也该感激的,三姐姐再别说这样的话。” 沈素仪一听魏家,就问:“她还给你说了魏家的?就是平南侯府大姑娘嫁的那个魏家?” 沈长玉点头道:“五婶其实也是用心了的,再说三姐姐的亲事也不是不好,那么富贵的人家,怎么不好呢。” 沈素仪的手指尖都只觉得要掐断了,季含漪对沈长玉都能选魏家这样的好人家,还能让沈长玉选,对自己竟然一个商户就打发了,还不让她不满。 沈素仪深吸一口气,身上都气的发抖。 沈长玉看沈素仪此刻脸上阴沉的样子也觉得几分可怕出来,就赶紧牵着沈长玉的手赶紧道:“三姐姐,我们先走了。” 只是沈长玉还没离开,手臂就被沈素仪紧紧握住。 沈素仪看着沈长玉有些畏惧的眼睛,忽然脸上笑了下:“你怕我做什么,我们都是姐妹,自小长大的,我们才最该亲近的。” “我们先去那边亭子里说说话。” 第799章 进宫吊丧 要是沈素仪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沈长玉就觉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沈素仪自小就是嫡女,从前嫡母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沈素仪别说会和她们庶女一起说话亲近了,便是一张桌子用膳都没有过几回,寻常出席宴会的时候,她也是远远的将她们甩在一边,好似多看一眼都让她嫌弃。 现在沈素仪居然说了这话。 沈朝玉对沈素仪更是害怕,主要从前见识过嫡母的吓人和沈素仪的高傲,生来就被教导自己和沈素仪天差地别,虽然说怕,但是却从来不敢忤逆。 沈素仪说去一边亭子里说话,她就不敢不去。 沈长玉如今其实有些底气了,她反正定了亲,沈素仪也马上嫁去齐州,还怎么作威作福,现在大家都是一样寄人篱下,便不愿去,对沈素仪道:“我和尤家的亲事定了,就定在年后,我还要赶紧做些嫁妆和刺绣,怕是不能陪三姐姐说话了。” 沈长玉说的也合情合理,待嫁姑娘是要做好些刺绣的。 偏偏沈素仪皮笑肉不笑的淡淡瞥了眼沈长玉:“怎么了?觉得我要嫁去齐州,你就可以不敬你嫡姐了?” “不过说几句话,你怕什么?我能吃了你不成?” 沈长玉知道沈素仪历来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从前父亲去自己姨娘那里,沈素仪就让人将她推入水中,父亲嫡母都不管,自己只能吃哑巴亏。 如今沈长玉只想要安安稳稳的嫁人,不想真惹了沈素仪,只好与沈素仪一同去亭子里。 季含漪其实这些天一直也在等沈老太爷那头的消息。 她算了算日子好似差不多了,沈肆说过,等勤王进京后,所有命妇都进宫吊丧后再走是最合适的。 现在太后的棺椁已经入了皇城,应该快了。 结果到了第二日,宫里就命令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命妇必须进宫吊丧。 沈家如今就季含漪进宫,沈肆还没明确说真的死了,左都御史的位置直到现在还是空悬着,季含漪按理来说也要去的。 季含漪早早入宫,在慈宁宫前,命妇们鱼贯而入,按品级列队祭拜叩首。 这一吊丧就是整整一上午,命妇们跪着要哭出来,太监来来回回的看,看有谁不庄重,有谁哭的不够伤心。 这些太监都是皇上身边人,背后说谁哭的不伤心,在皇上面前一说,便是大罪,所以嚎哭声不绝。 季含漪自然哭不出来,但她其实早有准备,进宫前眼里滴了些药水,即便不哭眼里也有泪。 吊丧结束后,皇后让季含漪去坤宁宫等着她,也休息一阵。 季含漪的眼睛还有点疼,眼眶红了一圈,眼里泪涟涟的,旁人看着也是伤心的不行的样子,那药效也真真是好。 皇后还在主持,但宫女倒是给季含漪送来了一些吃食先垫一垫。 季含漪本就饿了,便用了一些。 皇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季含漪看皇后神情疲惫,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哭的够久。 皇后的事情自然比自己要忙不少,季含漪叫皇后先用些东西垫垫肚子,但皇后摇头,说自己还吃不下。 皇后撑着头看向季含漪,仍旧穿着丧服,眼眶还红通通的,让人都下去后才道:“你倒是哭出来了。” 季含漪往皇后跟前坐了坐,说了药的事情,皇后笑了下:“还有么?也给本宫些。” “这些日皇上来本宫这里有些勤,本宫确实也也需要。” 季含漪就将袖子里剩下的半瓶药给过去了,即便这里没人,她还是压低声音小声道:“不用滴太多了,我就是不知效果滴的有些多,这会儿眼睛里还有些冒眼泪。” 皇后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可不是这样,水汪汪红通通的,那太监还是皇上身边的太监,刚才她看见那太监就一个劲往季含漪那头看,估摸着想看点错处来去皇帝那儿告状,本来她还担心,现在倒是不担心了。 那些太监倒不是非要针对沈家,只是那些太监为了显出自己有用,整日里在皇帝面前挑那些细小的错处去邀功和挑拨离间。 要是得罪过那些太监的,那些太监便如苍蝇一样的盯上你了,谁能没个小错处呢。 皇后拿了药,又与季含漪道:“本宫留你,是因为好些日没见你了,今日正好可以与你说几句话。” 说着又撑着头问:“宜姐儿最近好么” 季含漪点头:“宜姐儿最近依旧还是那样的。” 皇后点点头,又道:“钧哥儿的事情你别担心,太子说他的人都会配合长龄好好找的。” 季含漪就道:“上回长龄来信,说很快就能找到了,我还是有些相信长龄的。” 皇后看着季含漪:“长龄这样跟你说的?” 季含漪听出一些不对来:“怎么了?” 皇后便摇头道:"没什么,你听长龄的就是。" 又说起沈素仪的亲事来。 最后皇后开口:“素仪的亲事其实要本宫说,那齐州唐家的她都不配,本宫原本想着哪天给你说的,让她嫁给幽州一个千户,可惜母亲还是仁慈,早早给她说好了亲事,本宫也就不插手了。” 千户是军户,只要嫁给了军户,那儿子就只能是军户了,沈素仪要是嫁给一个千户,恐怕会闹。 皇后听了季含漪的话淡笑一声:“她闹便是,白氏的女儿,我是要让她脱层皮的。” “不过嫁给商户也无妨。” “她最好不要在本宫眼底下作妖。” “本宫有的是法子让她害怕。” 又对季含漪道:“这回唐家的来定亲,直接让唐家将她带走,让她暂住在齐州。” 季含漪其实也想过这样,但开口:“这怕是有些不合规矩……” 皇后拨了拨指甲:“什么不合规矩的,我们沈家对她已经足够好了。” 说着皇后又看着季含漪:“再说,你不是马上要去江陵了?你放心她留在京里?” 季含漪看向皇后,难不成皇后知道了沈肆在的事情。 皇后看季含漪的眼神就知道季含漪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她道:"你不用问,我都知道。" “正是知道,今日才来与你说一句,将沈素仪送去齐州,早点送走,安宁一些。” “你不在沈府,本宫怕她作妖。” 第800章 撞见勤王 季含漪听了皇后的话,心里就有打算了。 其实季含漪这两日也在想这件事,留沈素仪在沈府,自己又不在,始终不放心。 皇后提出来了,也是她心里想的。 皇后下午还有好些事情,便也没有多留季含漪,只是再与季含漪拉些家常就让宫人送季含漪回去。 临走前季含漪回头看向皇后,张张口,有些想问皇后沈肆会不会出事。 皇后走到季含漪跟前来,拍拍季含漪的手,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季含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放心了没有,皇后既这般说,她也没有多问了。 出去走到长长宫道上,季含漪迎面见着对面有几人过来,两边站着好些太监,中间明黄色的衣裳很显眼。 季含漪忙走到一边低头福身,心里却盼望着这么些人,早点走过去。 只是还是没能如愿,面前站了一道影子,头顶传来皇上低沉的声音:“沈夫人刚从皇后那里出来?” 季含漪便连忙点头。 这时候又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这位便是沈夫人?” 季含漪抬头看去,见着皇帝身边一身孝服的人,虽说看起来不大年轻了,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但也能够看出英挺俊美,季含漪心里想着,这人应该就是勤王了。 她也动作规整的福身,问候了一声。 旁边太子出声:“父皇,现在还是先去奉先殿,朝臣都在等着。” 皇帝点点头,看了季含漪一眼,正打算要走,勤王却又道:“看沈夫人今日这般难过,这份心也是难得。” “只是不知现在沈大人的尸骨可找到了?” 勤王就是故意问这一句,谁不知道沈肆是被太后害死的,现在沈夫人还要进宫吊丧,实在是瞧着好笑。 故意说这么一句,不过是刺一刺沈夫人的心,自然他心里也有别的安排。 季含漪便连忙垂首道:“回勤王殿下的话,夫君尚未有消息。” 勤王又忽然道:“沈夫人怎么哭起来了?” 皇帝冷眼看了一眼勤王,紧抿着唇,这才往季含漪脸上看去,刚才季含漪低着头他也没怎么看,这会儿看去,见季含漪眼眸虽说低着,但好似真的隐隐有泪,也不知道是提到沈肆还是怎么的。 为着太后,他是不信季含漪能为太后这么伤心。 自然,这会儿看到季含漪眼中这般,心里头是极不舒服的,沈肆既然已经死了,太后也死了,季含漪这番样子便不该有。 特别是在他面前,好似受了多大委屈。 他皱了眉,让季含漪抬头,季含漪心里头没想过这一遭,这勤王分明是故意这般刁难的,心里沉了沉,还是沉稳的将头抬起来。 好在药效现在已经褪去,眼里的泪只是因为些微的刺痛溢出来的,并不多。 皇帝垂眸看着季含漪的眼睛,穿着丧服,眼睛红肿了一圈,显然不是现在哭的。 但此刻眼里那些泪光却不是假的,已经给太后哭祭过了这么久,不可能还有这么多泪。 这么说是为沈肆了。 季含漪感受到皇帝不悦的神情,便又对勤王道:“夫君如今生死未知,连尸骨也没有,我身为他妻子,自然是伤心的。” “只是勤王殿下此刻提起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勤王含笑低笑一声,对着季含漪抱手赔罪:“沈夫人勿要多想,本王只是好奇一问,并无别的意思。” 最后又补了一句:“若是冒犯,本王赔罪。” 说着真抱手鞠了一礼。 季含漪也没料想道勤王竟又这个反应,这会儿也不想计较,只想赶紧离开,也福了身,算应承下了。 此刻应该也忙,皇帝并没有要久留的意思,这番说完便让季含漪先行离开 等季含漪一走,勤王朝着皇上笑道:“没想到沈夫人这般天姿国色,年纪轻轻就守寡,也是可怜。” “往后身边没有个男子,倒是可惜了这样的美色。” 又笑道:“听说她是二嫁给沈肆的,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三嫁。” 江玄在旁听不得勤王这有些冒犯的话,甚至心里阵阵作呕,即便父皇还没开口,他已经控制不住的冲动脱口道:“还请四皇叔慎言。” “那是孤的舅母。” 勤王看了眼江玄,见着江玄脸色阴沉,便笑道:“本王只是可惜罢了,从前也未见过沈夫人这般的女子。” “倒没别的意思。” 皇帝皱眉看了勤王一眼。 本来太后在行宫出事,他是没打算让这些亲王回京的,可太后行宫正好离勤王封地不不远,勤王扶灵柩回京,自己虽说不悦,可也不能指摘他,按照祖制来说,一般亲王只能有诏才能回,可按惯例,太后薨逝,亲王都要回京吊丧的。 皇帝心里一直都觉得勤王这回回来不可能仅仅只是回来吊丧而已,所以这两日一直紧紧看着勤王。 且他知道勤王带了亲卫留在京外,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勤王自小最好美色,但勤王的脑子却确实是最好的,十五岁领兵打仗,多的是计谋取胜,所以父皇最喜爱四弟。 当然丽妃受宠,四弟又生的聪慧俊美,且性情讨喜,他一直都知道,那时候要不是自己老师的声望,自己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但也正是因为老师的声望太大,自己朝堂上半数的人都是老师的学生门生,能够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以至于他这个皇帝的话,在朝堂上甚至不如沈家管用。 他是皇帝,是容不下这样的权臣的。 他更害怕沈家为了早点扶持太子上位,会嫌弃他活的太久。 或许他真正怕的是太子有了异心,没有太子会希望皇帝活太久的,就如他那个时候一样。 天家里,从来都没有父子之情。 但现在老师将死,沈肆也死了,沈家的顶梁柱已无,太子也没有沈家的靠山,是他最想要看的朝廷格局。 偏偏太后死了,勤王回京,他又有一丝危机了。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勤王:“沈夫人的确貌美,要不然当初阿肆也不会非要娶一个和离的女子。” 又看着勤王挑眉:“怎么,四弟也喜欢沈夫人这样的?” 第801章 四弟非喜欢,也不是不行 皇帝看着勤王的神色,一个有野心的亲王,是不敢对沈肆的妻子有任何的妄想的。 若是勤王真有这个意思,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依旧好色,且没有野心。 若是他真想要沈夫人,为了让这个弟弟安分,让自己安心,他也不是不能安排。 或许也可以利用季含漪的美色来毁了勤王名声,让清流痛恨勤王,他也可以借机除去这个隐患。 江玄在旁听着这话,眼神微微一顿,心头紧起来。 他最知道自己父王是什么人,什么都没有权利重要。 勤王却连连摆手道:"沈夫人这样容色女子难有,我即便喜欢也不敢肖想,这可是沈国舅的妻子。" 皇帝紧紧看着勤王的眼睛,凉凉笑了笑:“四弟非喜欢,也不是不行。” 太子一惊,赶紧上前道:“父王,此事不妥。” “舅舅还未有消息,即便当真出事,也尸骨未寒,舅母也要守丧,怎可另嫁?坏的也是沈府名声。” 皇帝淡淡看着太子:“朕说要让你舅母嫁人了?” 说着又慢慢往前走:“朕随口一句罢了。” 又看着勤王淡笑:“四弟不会也当真?” 勤王搓了搓手,有些失望道:“不敢不敢。” 皇帝深深看勤王一眼,才重新往前走。 这一遭却让太子心里心神不宁的,也不知道这四皇叔到底在做什么,他又想试探什么,思来想去,还是找机会去见了崔锦君。 这头季含漪回去后就去见了沈老太太,主要说的就是让沈素仪这回跟着齐州唐家人回去的事情。 沈老太太倒是没想到皇后会这么打算,问了季含漪意思,听季含漪说也行,便也不多说了,只道:“你们决定好了也行,我给我在齐州的三哥送一封信去,到时候让素仪在我三哥那里住下,就在那里出嫁。” 又与季含漪道:“既是如此,那你这些日准备一下素仪的嫁妆,也让她准备准备。” 说起沈素仪的嫁妆,若是从前,沈府定然会给一份丰厚的嫁妆礼的。 但现在季含漪也不想为沈素仪张罗太多。 季含漪问老太太:“三姑娘的嫁妆和四姑娘添的一样。” 沈老太太点头:“两人都按照从前的惯例减半给,也不少了。” “两人都给一样的。” 季含漪就道:“那就按着之前四姑娘的来。” 沈老太太点头:“也好,沈府能给她们准备,都已经是施舍了。” 季含漪心里有了底,打算趁着这两日赶紧将嫁妆单子给列出来,沈素仪的也是,等唐家的一来,便不用再打点了。 其实跟着唐家走的这件事有点匆忙,季含漪还不确定唐家到底什么时候能够进京来,也不确定老太爷那头的消息什么时候能够到。 她是希望快点的,最好在走前,沈素仪能走在她前头。 她从老太太那儿退下去后就开始准备嫁妆了,让人给沈素仪和沈长玉都列了一个单子,再按着这个单子先去准备装箱。 至于让沈素仪留下的事情,季含漪打算先隔两日再说,算着唐家大概进京的前两日,让沈素仪抓紧准备好自己的东西。 提早给她说也免得她闹起来。 第二日上午季含漪在核对嫁妆的时候,门房的人忽然着急忙慌的跑过来,说江陵的人快马过来说老太爷太不行了。 那传话的鬼哭狼嚎,像是生怕人听不见那般。 季含漪心里头其实已经早有准备,估计在沈肆那头已经安排好,她们现在已经可以离京了。 东西季含漪倒是已经准备好了,若是要走,收拾一两日就能走,只是沈素仪的事情还没有办妥。 季含漪脸上还是做出不可置信的伤心神情,又问了一遍,接着让人退下去。 方嬷嬷和容春怕季含漪受不住,赶紧扶着季含漪,也惊疑道:“怎么就这么突然……”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道:“先去看看老太太。” 季含漪打算老太爷并不是真的重病这事先瞒着,免得老太太那里露出些什么不对来,等路上告诉老太太也不迟。 季含漪匆匆往老太太那里去,显然老太太那里也得到消息了,屋内崔氏也在紧张的看着季含漪,显然也没料到事情这么突然。 沈老太太一见到季含漪便赶紧问:“含漪,你告诉我,事情是不是真的?” 季含漪面容沉痛,又艰难的点点头。 沈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听了季含漪的话差点摔了,又忽然大声开口:“出去,都出去。” 屋内下人和崔氏看老太太忽然这般,不由都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端坐在老太太身边,让屋内人先退下去。 等到人都出去了,沈老太太才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问:“你现在与我说实话,是不是真的?” 季含漪确实有一刻很矛盾,看着老太太的样子有不忍心,但也真怕老太太坏事。 她心头思量一下,还是道:“前门来的消息的确是这样的,我也不知真假。” 说着季含漪安抚的轻轻拍了拍沈老太太的后背道:“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还是先去江陵看看。” 沈老太太这会儿已经受不住了,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的。 她软着身子,喃喃道:“江陵那头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这么急匆匆来消息说你公公不行了……” “这事八成是真了……” “是真的啊……” 季含漪低声劝着:“或许还有转机,我们先回去看看再说。” 沈老太太却已经听不进季含漪的话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差点晕了过去。 季含漪只好叫婆子赶紧进来扶着,又让人快去熬点人参来,免得老太太又晕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婆子进来,季含漪让了位置让婆子扶着沈老太太去休息,又叮嘱了一些话。 季含漪出去的时候,沈素仪和四姑娘五姑娘也赶来了,崔氏见着季含漪,更是忙问:“老太爷真出事了?” 季含漪无言的点点头。 其实有些事情,不说话,反而伤痛更重。 季含漪又对沈长玉道:“老太太这里你们先不用伺候,人多了也不好,先让老太太独自待一会儿,让情绪先过去。” “这会儿去劝,不一定能够劝好。” 沈长玉忙点头。 季含漪又对崔氏道:“老太爷那头的状况不好,我们总不能不去见,我打算带着老太太回去江陵一趟。” “不管怎么说,老太爷现在这个状况,我要去看一眼的。” 崔氏赶紧点点头:“五婶说的也是,老太爷的情况我们也担心,老太太也挂心,应该去看看的。” 第802章 勤王来沈府 季含漪看了旁边的沈素仪一眼,先让沈素仪和四姑娘五姑娘先回去,再让崔氏跟着自己单独走一段路。 崔氏知道季含漪这是有话要与自己说了,便与季含漪一起往最近的茉莉园去。 沈素仪看着季含漪和崔氏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心里闷着一些不快,特别是看季含漪刚才看自己的那一眼,像是又想着在暗中使坏。 更可气的是,崔氏明明是自己的大嫂,却万事不向着自己。 她给大哥写信,大哥还让她听大嫂的,崔氏便是这么当大嫂的么,如今都已经成了季含漪的走狗了。 只是沈素仪现在有些奇怪,之前老太太明明知道了沈老太爷已经病入膏肓了,也只是伤心了那么一阵,接着看起来好似又没事了。 若是后面的反应是心里早接受,那现在怎么又和天塌了一样。 她又不禁想那天沈长玉说的话,沈长玉说老太太说沈家的人都好好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素仪捏紧手,再看了帘子一眼,先转身不走了。 这头季含漪是打算与崔氏交代沈素仪的事情。 如今老太爷那头的消息来了,季含漪再等唐家过来怕是也来不及,崔氏是沈素仪的大嫂,留在沈府将沈素仪的亲事定下也正好。 只是季含漪也知道京城内可能会有内乱,崔氏留在京城的话,也打算多叮嘱一些。 崔氏听季含漪让她做主定下沈素仪的亲事,便连忙道:“五婶放心和老太太回江陵就是,三姑娘的亲事我知道怎么来。” 季含漪又道:"那三姑娘四姑娘也劳烦你照顾些了,我和老太太去看了老太爷便尽快回来。" 崔氏叫季含漪放心,季含漪不在,沈府的一切她也会打点好的。 这么些日子相处,季含漪倒是信任崔氏的,又说起对沈素仪的安排来。 她与崔氏交代,等唐家的来,便让沈素仪直接跟着唐家的一起回去,齐州那头老太太也已经送信回去,安排好了。 崔氏听到这个倒是有些诧异的,看向季含漪:“让三姑娘这么快就去齐州?” 季含漪点点头。 崔氏有些为难道:“恐怕三姑娘不愿去。” 季含漪就道:“我大抵后日就走,让老太太先缓一日,明日再收拾东西,我明日会单独与沈素仪说这件事情的。” 崔氏疑惑的问:“为什么这么着急的让三姑娘跟着去齐州?” “路上都是唐家的人,会不会有些不避嫌?” 季含漪道:“这样决定考虑的原因有很多,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三姑娘是不满意这门亲事的。” “我和老太太要走,三姑娘心思重,万一留在京城做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不好处置。” 其实崔氏也隐隐看出来了,老太太给沈素仪说这门亲,就是要沈素仪往后都安安分分的做一个商人妻。 商人的妻子,即便有再大的野心,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季含漪所说的担心,应该是怕沈素仪为了摆脱这门亲事,做对沈家不利的事情来。 想明白了也就理解了。 崔氏也并不觉得沈家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真要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即便嫁给商户又如何。 只要对方真心对自己,只要对方性品贵重,心里想的是安稳过日子,便不会觉得不甘心,甚至还会感激, 觉得不甘心,那便是不想安稳过日子的。 崔氏从前被白氏多打压,如今所有的想法都和季含漪是一样的。 又听季含漪道:“至于避嫌,你不用担心,一同上路的有沈家侍卫同路,那唐家大公子亲自来一趟,既是重视也是对三姑娘看重,打听到也是守礼稳重的人,放心便是。” 季含漪都这么说,崔氏自然也答应下来。 又与季含漪道:“那三姑娘那头我应该是劝不住,还请五婶先去说一说了。” 季含漪点头。 崔氏又有点担心道:“我还有点担心的是,万一三姑娘在五婶面前听话,等五婶一走,就不愿听了呢。” 季含漪淡笑:“听不听的不是三姑娘的意思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姑娘不配合,只能让侍卫将她强带去齐州了。” 崔氏心里头跳了跳:“这样做会不会不大好。” 季含漪看着崔氏:“或许。” “但三姑娘这么抗拒,本也是不想成这门亲事,她要是不想成,那便从沈家离开,往后不受沈家庇护,她独自一人,只怕什么婚事都找不到。” “沈家为三姑娘准备了一份嫁妆,为她找了一门妥帖亲事,齐州还有老太太的娘家人庇护她,无论从何种角度说,沈家对三姑娘都是仁至义尽的,并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 “要是她不知好歹,那沈家也没法子了。” “她要敢在沈家作妖,便将准备给她的嫁妆都收回去,” 崔氏觉得也是季含漪说的这个道理。 三姑娘直到现在都没认清自己现在的位置,沈家大房早没落成什么样子了,家财全没,且父兄都被贬成七八品的小官,母亲做的事情整个京城都知道。 并且被沈家踢出族谱的事情也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 试问京城内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都不可能娶沈素仪。 老太太给沈素仪寻了这一个富贵亲事,已经算很不错了。 要是沈素仪不知好歹真要离开沈家,那就等于是沈家也不庇护了,只怕踩踏她的人也不会有避讳,想留在京城,那更不可能。 去她大哥那贫瘠地方,或许连个富户都找不到。 哪里有这个唐家好。 崔氏对沈素仪本就没有多少同情喜欢,当初白氏打压她的时候,沈素仪作为白氏的女儿也是冷眼旁观,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求情的话。 甚至在沈素仪的眼里,自己就该是受气的那个。 她一口应下来,让季含漪放心,她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她是沈素仪的大嫂,是能够决定让沈素仪怎么做的。 季含漪看崔氏这般听她的,心里也是想着对崔氏多说几句,又道:“如今太后国丧,勤王回京,我怕京城没有什么动荡,沈家近来接连出事,我和老太太走后,你在沈府万事低调一些,能不出府就不出府。” “沈府大门也都闭上,对面大伯家的要来,一律不见。” “越低调越好。” 崔氏被季含漪这么一说,忍不住问:“京城会出什么事?” 季含漪摇头:"这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低调些好。" 崔氏就让季含漪放心。 季含漪与崔氏再说了一会儿话,便让崔氏先回去,自己则是去看看老太太。 还没进去既听到沈老太太的哽咽声,季含漪微微叹息,走进去本想安慰,谁知道一进去,沈老太太忽然扔了个东西往季含漪身上砸过来:“你说清楚,你之前说的,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季含漪低头一看,是老太太吃药的药碗,棕色的药汁撒了一些在季含漪的身上,将季含漪身上素色锦缎都染成了狼狈的颜色。 身边的丫头就连忙过来给季含漪擦拭。 季含漪长长叹息一声,想不明白老太太怎么就是这样性子的人。 明明老太爷是那样讲道理的人的。 她忽然不想哄了,只让屋内的人先好好照顾着,自己又转身走了出去。 季含漪也是有些疲累的,脑中想的事情很多,她其实很想再见见沈肆,但如今看来大抵应该是不能了。 到了第二日,季含漪正在准备明日上路的东西,前门却忽然来消息说,勤王来拜见了。 第803章 本王决不能有那等心思 季含漪是实在没有想到勤王会来拜见。 又仔细问了前门的人,前门的人说勤王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身边属官和小郡王,显得正式的很。 更还带了许多礼来,说是来赔罪的。 季含漪让崔氏与自己一同去前厅,勤王正站着等候,他一见到季含漪来,就连忙朝着季含漪走了过去。 也不等季含漪有反应,朝着季含漪就抬手深深一鞠。 勤王身边的小郡王南山郡江知节也忙走过来,对着季含漪拜问。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福身。 勤王抬头看向季含漪,面容上已经没有了那日的轻佻,全是郑重。 又只听勤王道:“昨日的事情是本王冒犯,今日特意过来陪罪的,还请沈夫人勿怪。” 季含漪如今马上就要收拾去江陵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便也道:“昨日的事情我早忘了,勤王殿下不必赔罪。” 勤王又道:“沈夫人,本王有些话想与沈夫人单独说,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季含漪有些警惕的看着勤王。 今日的勤王与上回见到的勤王有些不一样。 不可否认的,勤王的确如传闻中的一样,即便这个年纪也能看出俊美来,但昨日那眉眼看起来有些轻佻,但今日却半点轻佻也没有,反而眉眼十分严肃。 再看旁边南山郡王,听说勤王虽说风流成性,王府里妻妾成群,子嗣也多,但多是女儿,膝下只有两个儿子,这南山郡王便是勤王长子。 看起来二十四四五的年纪,面容不俗,看起来很是沉稳的人。 季含漪暗暗想着勤王要单独与她说什么,一边又道:"勤王殿下有话可直说便是,这里没有外人。" 勤王自然能看出季含漪眼里的警惕,叹息一声道:“本王今日来,第一件事是听说沈老首辅病重,沈大人也生死未卜,心里也实在为沈家难受。” “沈老首辅是本王从前一直敬佩的人,今日来也是趁着这回进京,特意来送上一份心意的。” 说着勤王让手下送来一个匣子,又将匣子在季含漪面前打开 勤王道:“这里头是一株天山雪莲,本王也是偶然得到,希望这株雪莲能让沈老首府的病好转起来。” 季含漪本来不想收的,但看勤王这个架势,不收还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便也收下道了谢。 勤王见季含漪收下,松了口气,又道:“本王今日来还有第二件事。” 季含漪问:“何事?” 勤王便道:“昨日一见沈夫人的确惊为天人,但本王是有些名声在外头,但也绝不是昏庸糊涂,不知进退的人。” “昨日其实只是玩笑话,但本王皇兄的态度却是耐人寻味。” 季含漪抬头看向勤王。 勤王便继续道:“皇兄以为本王看上了沈夫人,居然想要将沈夫人许给本王。” 季含漪脸色蓦然一变。 就连站在旁边的崔氏听了勤王这话,脸色都变了变。 她怎么都没想到,皇上竟然还有这样的打算,这不是昏君又是什么。 这还更是种侮辱! 勤王看着季含漪脸色的变化,便抬手道:“沈夫人莫担心,本王自然没有那个意思,本王这回来一来是为关切沈老首辅,二来也是要让沈夫人放心。” “即便皇兄有那个意思,本王也绝不可能有那等心思。” "如今沈家已没了支柱,本王更不是那等趁虚而入的人。" 季含漪心里其实跳的有点快,想着看来早点离京是好的。 如今皇帝与勤王之间,怕是有些博弈,自己可能成了那个试探的棋子。 皇帝那头说的话也可能是真的,勤王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捏造这样的事情出来。 可今日勤王忽然过来,季含漪并不觉得勤王的意图是勤王说的这个而已。 季含漪掩住自己的情绪垂眸低声道:“感激勤王殿下今日说的这些,但臣妇认定了夫君,即便是皇上真有此打算,臣妇也只会以死明志。” 勤王诧异的看了季含漪一眼,倒是没想季含漪能干脆的说出这话。 不过他倒是乐意听季含漪说的话。 便又叹息着道:“沈大人能娶到夫人这般的女子,也是福气。” “本王看沈夫人面容憔悴,想沈大人不在,沈夫人心里也不好受。" 又看着季含漪的神色道:“说实话,出了这样的事情,谁心里好受呢?” "沈大人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却无端被周元吉那等奸人所害,本王也实可惜。" 季含漪垂眸默默道:“都是命罢了。” 勤王又问:“沈夫人难道不伤心?不怨恨?” 听到这里,季含漪心下已经明白勤王来这一趟的意图了,应该是来试探沈府态度的了。 她抬头伤心道:“夫君从前一心朝廷,去平府一趟,只要能将那通敌叛国的人绳之以法,想夫君也是甘愿的。” 说着季含漪抬起手上的帕子在眼角点了点,像是说到了伤心处。 勤王挑眉听着这些场面话,这位沈夫人看着年轻,但做事这么谨慎他是没有想到的。 他竟然一时看不明白了。 又道:“可问沈夫人的孩子可有消息了?” 季含漪摇头道:“还没。” 勤王可惜的叹道:“真真作孽。” “那可是沈大人唯一的血脉。” 又关切的看向季含漪:“那沈夫人如今在沈府怕是艰难。” “本王之前还听说过沈夫人将您大伯一家告去官府的事情,想来沈夫人独自带着一个女儿,孤儿寡母的是诸多隐患。” “本王敬佩沈大人,也想尽一些绵薄之力,若是沈夫人当真有什么难处需要本王出头帮忙的,本王绝不推辞。” 第804章 暗送秋波 季含漪听完勤王的话,面色依旧沉稳。 她朝着勤王轻轻一拜,轻声道:“臣妇先感激勤王殿下了。” 勤王虚虚抬手,又道:“不知近来沈老夫人可好,本王也想去拜见。” 季含漪便道:“公公昨日里来了消息,如今难捱,婆母身子并不太好。” “勤王殿下若是想见,我先让人通传一声。” 勤王眼神闪烁一下,又看向季含漪。 烟眉里全都是落寞愁绪,虽说没有上一回看着那样双目含泪,但也能看出情绪并不是太好,像是在强打精神接待。 那微微苍白的面容,和似蹙非蹙的细眉,在那张仙姿玉色的脸庞上,即便只是一个浅浅的低头,就让人觉得可怜娇弱。 勤王便道:“既是如此,想沈老夫人正在伤心处,本王也不便打扰。” 又叹息道:“想沈老首辅当初衷心辅佐,如今竟病成这般,本王实也唏嘘。” “谁能想到,沈家如今竟成了这般。” 季含漪默然无话,像是伤心到已经不能说话了。 勤王又忽然开口道:“本王记得,沈夫人的父亲,当初在牢狱里也是死的不明不白的。” “本王从前带兵打仗多年,说实话,当年辽西的几战怪不了你父亲,朝中塞过去的贵族子弟太多,又为了军功谎报军情,这件事最不该惩治的就是沈夫人父亲了。” “本王觉得他也死的冤枉。” 季含漪的手指一凝,只是轻声道:“都过去了。” 勤王看着季含漪低垂的眼睛点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现在沈夫人的孩子和夫君也都遭遇了不测,应该也能过去。” “是本王多言了。” 说着又道:“本王今日前来恐怕是叨扰了沈夫人清净,此刻也不便打扰,本王先告辞。” 季含漪当然希望勤王赶紧走。 勤王刚才的那番话里,话里话外都是挑拨之词,她当然听得懂。 只是季含漪不知道勤王这么挑拨是为了什么,他又想筹谋什么,为了谨慎,季含漪知道话说的越少是越好的。 这会儿勤王主动说要走,季含漪便也应下,让门外的管家好好去送。 勤王看了季含漪一眼,转身先走。 江知节临走前也多看了这位沈夫人好几眼,主要是好奇,左都御史的名头他在容州早有听闻,这样的人物娶的夫人,还是和离后的女子,自然心存好奇。 今日是他第一次见,果真如父亲说的惊为天人,想着也难怪了。 不过今日父亲说的那些话,沈夫人的反应更与他心里想的有些不同,心里更觉得这位沈夫人或许还有过人之处。 他跟随在父亲的身后一路往沈府外头走,半路上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也是自小跟随父亲习武的人,这点警觉也是有的,便抬头往上看去,便见着不远处的阁楼上站着一名绿衣女子。 即便离的有些距离,也可以看到那女子生的娇美,唇红齿白,肤如凝脂,不是西北地界的容州女子能够相比的。 便是那一身皎白的皮肤,在容州也是少见。 他虽说并不是好色的人,但见到貌美的年轻女子,还是忍不住多欣赏一二。 更何况他还感受到那女子在对他暗送秋波,眼眸媚眼如丝,让男人很难抗拒的神色,既内敛又大胆。 只是路程只有这短短一截,江知节只没看多久,就已经跟随父亲走了过去。 他倒是没有回头看,只是细想着那位女子是沈府的几姑娘。 早在容州的时候,父亲就已经与他一起商量过沈府的事情,沈府有哪些变动,有哪些人,他心里其实清楚。 心里头思来想去,最后心里想出结果来。 刚才那对自己暗送秋波的女子,应该就是之前大房的三姑娘沈素仪了。 大房几个姑娘的情况应该都不大好,他心里稍稍一想,算是想明白了,想明白为什么对他暗送秋波了。 说实话,沈家的三姑娘生的确美。 京城美人儿也的确多,没有男子不爱美人儿的,但是他不喜欢目的性重的美人儿。 不过那女子倒的确让他心生了几分怜惜。 沈家大房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不管,他觉得就如父亲所说的,女子皆都是玩物,是闲暇时的消遣,什么身世,什么遭遇,性情如何,都不重要。 只要能让自己高兴的女子,那女子便是有用的。 没有用的便可直接抛弃了。 刚才那位沈三姑娘,那般主动的引诱,江知节真生出几分心思来。 他出去与父亲说了这事。 勤王坐在马车里看着自己儿子问:“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要来拜见沈夫人?” 江知节一顿后点头:“为了拉拢清流,为了让那些清流对皇上更加失望。” “也为了让沈家到时候站在我们一边。” 勤王闭目点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我母妃死的不明不白,这个仇我记了十几年。" “当初父皇明明是要立我当太子的,父皇欣赏的也是我,要不是沈老首辅,现在那个位置上就是我了,我母妃也不至于死。” “只是苦于沈家在朝中的势力太大,平南侯府又与沈家交好,我若是冲动,毫无胜算。” “现在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沈府如今早不是皇帝的支柱了,甚至还可能会结仇,我们要做的是让沈家对皇帝更加失望。” “你现在说对沈家三姑娘有意思,你忘了沈家大房做的事情?” “这个时候可别节外生枝。” 第805章 利用 江知节听完父亲的话,说出自己的看法。 “儿子自然是不可能娶那沈三姑娘的,但今日看沈夫人的态度谨慎,沈家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也未可知。” “父亲筹谋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准备,一直都忌惮沈家的影响,倒不如从沈三姑娘那里探探口风。” “看沈家对皇上现在的态度。” 说着江知节皱眉道:“再有,儿子总觉得沈老首辅病得突然,这个时候沈老首辅马上不行了,是不是太巧了些?” “好似沈家在给我们信号,沈家自顾不暇,管不了朝廷的事情。” “虽说是好事,也怕是陷阱。” 勤王听了儿子的话倒是认真的思索起来。 仔细理了理这两日的事情。 他进京的顺利,这两日表面上看起来也风平浪静。 他在京中的探子打探来的消息也轻而易举,就连五军都督府同知的周启豪,他曾经的手下,他只是略一寒暄,竟然就投诚了。 再有前两日他在太后的丧礼上与朝中那些清流打交道,他们虽未明说失望,但他却能切身感受到,皇帝现在正在失去人心。 前两月沈肆刚死的时候,朝廷里对太后的弹劾其实就能够看出格局来了。 勤王也觉得太顺利,觉得如今好似给他铺了一条顺利的康庄大路,只要他顺着往下走便是。 现在被儿子这一提醒,倒是真有点警惕。 沈家与皇帝有间隙应该是真的,沈家成了今日样子,难道不是皇帝一手造成?皇帝这般维护太后,沈家不寒心? 那沈三姑娘一直在沈家,沈夫人又警惕,说不定真能探听一些消息。 况且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皇帝定然要他早早离京城,他最多只能待九日到太后下葬。 可能皇帝连十日都不让他待下去。 他必须要有更大的把握。 他看向江知节:“现在正是丧期,你难道上门求娶?" “那些女子整日呆在闺中,你怎么见?” 江知节便道:"父王忘了白家?" “论起恨沈家的人,定然是有白家的。” “之前白家的世子可是总兵,即便现在被贬,也有不少部下,到时候我们也可以用。” 勤王的眼神一顿,看向江知节微微一笑:“我带你来果真是对的。” 说着他摸了摸胡须,又道:“现在就只看崔锦君那头的态度了。” 江知节有些谨慎:“今日我们来沈府,皇上定然盯着的。” 勤王淡笑一声:“无妨,我好色的名头一直在,沈夫人天姿国色,难有男子抵得住这样的美色,我借口去探望,皇兄虽说有些怀疑,也会想我可能贪图沈夫人美色。” “皇兄历来多疑,不管做什么他都怀疑,让他猜去。” 江知节又问:“那我们怎么见崔锦君?” “让他站在我们这一边可不容易。” 勤王抿唇:“这事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这时候外头又有人低声传话:“周同知等着了。” 勤王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淡淡笑了笑,只道了句:“赶紧回去,去见。” 周世安是五军都督府的同知,也是齐王在京城中最倚重的旧部。 周世安当年在西南军中效力时曾在齐王麾下做过三年参将,后来周世安调回京城,一路升到五军都督府同知,手握京城外围五军的调防大权。 勤王暗中一直和周世安有来往,是他经营多年的暗线,但要周世安叛主,完全凭着故主之情是不能的,确实还要拿捏把柄。 不过他也正好有周世安的把柄。 周世安军伍出身,行事干脆利落,见到勤王便忙上前问候。 勤王让人都退下去,一番寒暄之后也干脆利落开门见山的问:“本王问你,京城外五军的布防,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世安略一沉吟,答道:“五军之中,中军驻扎城北,左军驻城东,右军驻城南,前军驻城西,后军驻城外西北。” “每军一万二千人,总计六万人,按制,无圣旨和兵部调令,任何一军不得擅自入城。” 勤王问:“如果让你调前军入城,需要什么条件?” 周世安的眉头挑了一下。 前军驻扎城西,正是齐王三千亲兵驻扎的方向。 他压低了声音:“殿下,调兵入城需要三道关,一是兵部调令,二是五军都督府合符,以及陛下的中旨,缺一不可。” 勤王负手:“如果只有五军都督府的合符呢?” 周世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只能调动本部的直属营,大约三千六百多人,而且事后追查起来,臣担不住。” 勤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冷冷的笃定:“事后追查?周同知,你的富贵就在眼前,你怕追查?” 周世安深吸一口气,连忙下跪对着齐王道:“臣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殿下要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五军都督府虽然不能直接调大军入城,但周世安手里有三千直属营的精锐,这三千人加上他自己的亲兵,就是五千人。 还有他提早布局在京城里的暗卫五百多人。 五千多人在京城巷战中足以占据绝对优势,如果崔锦君那里也能成自己人,那就真真天时地利人和。 这头沈素仪站在阁楼上,幽幽看着南山郡王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现在季含漪处处防着她,明显不愿给她说好亲事,等秦家的一来,就必然要将她早早的打发走。 或许季含漪早就想要将她打发了。 她怎么能见得了自己过得好呢。 今日听说勤王和郡王拜见,她虽说从未见过郡王,但是却听说那位郡王还未娶妻,本来只是抱着一线希望。 她身为女子,自然不能做出太主动的事情,但若是实在被季含漪逼的半点没有退路,那她便只能努力为自己筹谋了。 好在今日看到那南山郡王竟然少见的俊美高大,且刚才眼神对视,南山郡王明显对他也似是有一些意思的。 第806章 逼不得不反 沈素仪捂着胸口,心里噗噗直跳,想着这莫不是自己的一个机会。 要是能赶在秦家上京定亲前就让南山郡王对自己有意,不是将来就能扬眉吐气了。 那南山郡王虽说只是一个没有实权和封地的郡王,但至少郡王地位是在那里的。 不管怎么说,地位和品貌上,定然是比秦家好了好几倍的。 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沈素仪心里头跳的很快,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想着怎样才能见南山郡王一面。 再有,她刚才眼神暗示的那么明显,南山郡王好似看懂了,那他心里对自己又是个什么态度。 沈素仪对自己的才貌很是有信心,想了想提笔就打算写信,只是写到一半又怕信被季含漪知道了,又烦躁的扔到了一边,重新想法子。 崔氏这头脸上明显的也有些惊慌。 在勤王走后便担忧的问:“勤王今日来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又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怎么能说那样的话,这不是让人心寒?” 季含漪觉得皇上说那话真不真的真不好说,自己是沈肆的妻子,自己女儿还被封了郡主,皇上能让自己跟着勤王? 这话大抵应该是勤王刻意挑拨离间说的话。 但若是皇帝真的说了,不管是什么目的,确实让人心寒。 但皇帝让人心寒也并非这一件事,季含漪反而没有什么感觉了。 她对崔氏道:"你不用多想。" “他来京的目的应该不一般,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 崔氏听了好奇的追问:“他来京什么目的?” 季含漪有点后悔和崔氏说这么多了,便摇头:“我也不知,只是猜测。” 说着又问起沈老太太那头的事情,崔氏才转移了话题。 夜里,崔锦君就将今日勤王的动向说给了沈肆。 说着崔锦君神色有些严肃道:“太子昨日递了暗信给我,勤王昨日对你夫人多有不敬,且说话孟浪,今日又去拜见沈夫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说勤王后宫里养着许多美人,难不成真看上沈夫人了?” 沈肆从崔锦君的手里接过太子的信,烛光摇晃,映在沈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半明半暗,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崔锦君看沈肆现在还能这么镇定,忍不住道:“你怎么还这么镇定?” “那勤王虽说有勇有谋,我也有些佩服,可他万一真看上了沈夫人,说不定会用什么手段。” “在他那里,你父亲危在旦夕,你也死了,他还真不一定会忌惮现在的沈家。” 说着崔锦君严肃道:“要是勤王真有心思,定然会关注沈夫人那头的消息,万一他对沈夫人下手呢。” “你难道不担心?” “你最应该知道勤王在容州的势力不小,现在又是最乱的时候,你不一定能顾及过来。” 沈肆缓缓抬眼看着崔锦君,眼底闪烁着烛火:“你觉得勤王蠢到在皇帝和太子面前说对我夫人有兴致?” “他难道不知道太子和沈家的关系?” 崔锦君一愣,问道:“那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沈肆抿唇:"他只是想在皇帝面前打消皇帝的警惕,让皇帝对他的防备少一些罢了。" 崔锦君又疑惑的问:“可他还去了沈府拜见,又是做什么?” 沈肆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我想一来他是想要在众人面前做个样子,他来沈府拜访,也是同情沈家的遭遇。” “二来,应该是来沈府探探底细,看沈家的人对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试探我夫人对太后的作为,心里究竟如何想。” “只要我父亲还没死,沈府得态度其实决定了朝廷许多清流的态度,这对勤王来说还是重要的。” 崔锦君倒是松了口气。 又说了皇帝对勤王的话。 接着崔锦君问:“皇上说的那番话,你怎么看?” 沈肆阴沉着脸,他心里已经有数皇上要做什么了。 现在最安全的是赶紧将季含漪送走。 他没回崔锦军的话,手指又在桌面上点了点,看着崔锦君:“他应该已经和周世安联系上了。” 崔锦君点头:“勤王在京城有许多当年留下的暗线和暗桩,皇上还没有察觉。” 沈肆就道:“那你就去告诉皇上。” 崔锦君皱眉:“现在告诉皇上,万一皇上动作了呢?” “皇上这人疑心很重,从前就忌惮勤王,我是怕太突然。” 沈肆扯了扯唇:“皇帝多疑,勤王是他一根心头刺,他要是知道勤王有动作,还是和旧部见面,皇上心里怎么想?” “勤王既来京了,皇上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勤王回封地去。” “勤王谨慎有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轻易动手。” “就是要让皇上先动手,逼得勤王不得不反。” “且他这回来本有这个意思,也做足了准备,我们已经给了他三把刀,一把是清流支持,一把是周世安,最后一把就是你。” “他会觉得胜券在握的。” 崔锦君一顿。 诧异问道:“我也要投诚?” 沈肆挑眉:“你觉得呢?” “你今日应该见到勤王了。” 崔锦君道:“我也正打算与你说,今日我下午回府,路过东市,寻常我都会在东市的云酥记给朝云买她爱吃的糕点。” “如今桂花已开,朝云爱吃桂花糕,我便下午买好,让人快马送去,正好她夜里能吃,却正巧碰到了勤王也在那儿买桂花糕。” 说着崔锦君皱眉:“现在我想应该不是巧合,他让人早早打探好了我日常的出行,知道我那个时辰会去那里,便在那里等着我。” 沈肆道:“那他必然提到了我。” 第807章 利剑待发 崔锦君看向沈肆,知道沈肆能猜出来。 他看着沈肆此刻依旧淡定的神色啧啧道:“你还真说对了。” “他一见我就过来寒暄了几句,接着就提起了你。” “说敬佩你的风骨,又说什么天不假年,那神情脸色演的真真像,像是悲恸的很。” “又问我是你挚友,难不难受。” 沈肆抬眼:“你怎么说的。” 崔锦君咧开笑:"我说你走的堂堂正正,大大方方,我替你感到欣慰。" 沈肆嗤笑的看着崔锦君:“堂堂正正,大大方方?” 崔锦君又笑了两声:“难道不是,你这是为国捐躯的大忠臣呐!” “我说后头还要请求皇上给你封谥号文忠呢。” “你就说感动不感动。” 沈肆揉了揉眉心,又道:“你明日还是在老位置等着,勤王估计还会找你,那时候你稍稍透露两句,比如说两句对皇上失望寒心的话,若是勤王拉拢你,你便说考虑,你答应太快,他说不定起疑。” 崔锦君问:“那我什么理由投诚?” 沈肆揉了揉眉心:“这都要问我?” “你的理由是,你是我好友,沈家接连被害,你觉得我的死是皇上故意,就连我父亲忽然病重也可能有皇上的手笔,且皇上如今因为你和我是好友的缘故已经在刻意疏远你了,你害怕现在的平南侯府就是将来的沈家。” “勤王会相信的,因为你如今的确不是皇上重用的人。” “勤王给你投名状,你谈好条件,条件要贪婪,要大,答应就是。” 崔锦君问:“那我什么时候答应。” 沈肆道:"皇帝打算对勤王动手的前一日。" “皇帝定然也知道你和勤王见面了,同一个地方见两回,皇上自然也疑心,你见皇上容易,过两日你再将勤王拉拢你的话说给皇上,再表衷心,说勤王不得不除,你愿做马前卒。” 崔锦君问:“勤王拉拢我的话皇帝定然是会信的,但不一定用我。” 沈肆淡淡道:“皇上用不用你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只要皇上动手,就不会收场了。” “我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合适的时候帮勤王一把。” “皇帝死了,太子再打着除反贼的名头杀勤王便是,这样太子才能名正言顺登位。” “勤王的大部分兵力还在容州,只要中间不出差错,这件事会很顺利。” 崔锦君点头,又道:“还有勤王也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有来往,不过我提前打过招呼,看来勤王已经入瓮,就差利剑待发了。” 说着他又有些担心:“勤王这人我接触者两回,我觉得他是有真本事的,容州不去探查还好,去探查我都心惊,容州那一片之前还是荒芜之地,如今欣欣向荣,兵强马壮,那些棘手的土司更对勤王唯命是从。” “且容州又临近边疆,他那里已经十年太平。” “你说当初沈家,怎么不扶持勤王?” 沈肆看着崔锦君:“这样一个锋芒太盛的人,是会割伤人的。” “勤王之前是个放浪不羁的人,不按规矩出牌,这样的人你能把握住?” “就是如今的皇帝,沈家这样忠心,对他来说,也是他皇权路上的绊脚石,勤王卸磨杀驴的速度只会更快。” 崔锦君又问:“勤王这般人物,万一他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后手呢,宫外没有调集兵马来,我们凭什么能万无一失的赢。” “勤王准备了多年,不比我们准备的时间少。” 沈肆皱眉看着崔锦君:“入皇城后,许多事情就不是勤王能掌控的了,只要不让勤王回容州,便是我们胜。” 崔锦君放了心,又问:“你后面的安排呢?” 沈肆看了崔锦君一眼,再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 他指着上面标注的几个位置,低沉开口:“国丧第九日是太后出殡的日子,按祖制,皇帝将亲自扶灵至德胜门外,文武百官随行。” “届时京城防卫由禁军和五城兵马司共同负责,三大营驻扎城外随驾护卫。” 沈肆的手指在京城的北门德胜门点了点:“齐王如果要动手,这是最好的时机。” “皇帝出城,防卫分散,三大营中又有他的人,只要控制住德胜门,切断禁军与城内的联系,就能在城外一举拿下皇帝。” 崔锦君皱眉:“他真敢在国丧日动手?” 沈肆挑眉:“你觉得他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过了国丧,他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京城了,一旦回到容州,再想起兵,那就是公然造反。” “以勤王的性格,他宁愿赌一把大的,也不会灰溜溜地回去继续当他的藩王。” “再说,皇帝应该不会放他回去了。” 崔锦君忙问:“那我们要怎么做?” 沈肆的手指在地图上停在了德胜门内三里处的一片空旷地处,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火药局,是当年京城军器局存放火药的旧仓库。 “这里。” 沈肆手指轻轻点了点,“就是秦王的葬身之地。” 崔锦君看明白了。 他看沈肆这么成竹在胸,心里更是松了一口气气,不免就问了句:“我已经半月没去看朝云了,我这两日去看她一回,应该不耽误什么事?” 沈肆气得想笑:"你觉得呢。" 崔锦君道:“你说的我都会做,我觉得不会耽误什么。” 沈肆扶额:“不会耽误什么?” "勤王那头的动向你不好好看着,万一勤王又有什么新举动呢?" 崔锦君翘着二郎腿:"不是还有你在?我最多去一日,能耽误什么事。” “就你这个样子还与你夫人见了好几回呢,就不许我见?” 沈肆冷笑:“我和你一样?” “你是厚着脸皮巴巴的去见,我是夫人巴不得见我。” 崔锦君真气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谁都别说谁,你有本事走到沈夫人跟前去,我至少好胳膊好腿,不怕被嫌弃。” 沈肆不想和崔锦君斗嘴,眼神严肃起来:“勤王最多五日内就会动手,这个时候你走不得。” 崔锦君深吸一口气,想着这回不见,勤王的事情不知还要多久结束,但这件事不结束,他也没法安安心心的处理他和崔朝云的事情,只能应下来。 崔锦君要走的时候,沈肆叫住了崔锦君:低声道:“我打算早点送含漪离京。” “你选几个身手好的侍卫,好好护送,暗中护送就行,别大张旗鼓的。” 第808章 碍了谁的眼睛 崔锦君听了沈肆的话一愣,没想到沈肆要这么快送走沈夫人。 他回过头来问:“沈夫人离京,你就不去送送?” 沈肆垂眸,半隐在暗色中的脸颊带着沉寂,半晌才道:“我不好出面。” 崔锦君重新坐回到沈肆面前又道:“你不怕路上碰见什么事情?” 沈肆抿着唇,看了眼崔锦君,又揉了揉眉心。 要是季含漪在京城安全,他也不会这么打算。 崔锦君又好奇的问:“为什么这么急,沈夫人留在京中应该也不会出事。” 沈肆淡淡看着崔锦君:“皇上昨日对勤王说的那番话,你难道没感觉出不对?” “他在利用我的妻子试探勤王,说不定还会利用我的妻子对付勤王。” “不说京城内的动荡,含漪在京中不安全,且我也不想她成为博弈的棋子,所以早点让她早点远离是非。” “且我打算不去江陵,去永州。” “永州离京不远,骑马不过一夜就能到,就算出事,我也能及时顾及到。” 崔锦君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那日皇上会对勤王说那番话。 依照顾皇帝的性情,说不定还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赶紧应下。 沈肆指尖打在桌面上,又道:“永州我有一处庄子,那庄子没人知道,一夜便可过去,先让她们去那里小住一些日子,我后面去找她。” 说着又看了崔锦君一眼:“你依旧安排好人,城门打好招呼,夜里走。” 这点事情崔锦君倒是好办,他笑道:“你放心,保证将你的人安全送去地方。” “正好事情完了,你也可以去那里小住养伤。” 沈肆的确是这样想的,事情完了去那里没人打扰的和季含漪住一段日子,或许季含漪在他身边,他的腿伤或许会好的更快一些。 心里已经有些隐隐期待这里的事情快点结束了 第二日一早,季含漪就让人安排好准备出京的东西,正打算去沈老太太那儿的时候,文安就急匆匆的来了。 又往季含漪手上送了一封信。 季含漪将信接过来看了看,神色顿住。 字迹是沈肆的字,那定然是沈肆的意思了。 文安又道:“刚才玉翠堂的管事来信,说首饰做好了,问夫人要不要亲自过去看一眼,说上午正好有空。” 季含漪便道:“那我待会就过去。” 文安走后,季含漪让丫头给自己稍稍收拾一下,便往外走。 路上正好碰见了崔氏。 崔氏见着季含漪道:“唐家的人来信了,说应该还有两三日就要到了。” 季含漪心里思忖着这个两三日,想着会不会赶上京城有动荡的时候。 想着正好去见沈肆,便也问问他,自己也好给崔氏安排交代。 季含漪点头道:“这事先等唐家的来了再说。” 又问:“三姑娘这两日在做什么?” 崔氏便道:"五婶放心,三姑娘还是每日一早去老太太那儿问安,其余都在屋子里,连府门都没出去过,看起来应该是认命了。" “其实那唐家的也不是不好,她嫁过去就是好日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季含漪心里没觉得沈素仪会认命,但是为了保险,还是对崔氏多叮嘱一句:“这些日别让三姑娘出门,亲事定下之前,让她好好呆在府里。” "她和四姑娘的嫁妆我都已经准备好,这会儿我去玉翠堂取首饰,取她和四姑娘的添妆礼。" 崔氏道:“让人送来便是,五婶何必亲自走一趟。” 季含漪淡笑:“毕竟是沈府出嫁的姑娘,首饰倒是要紧,我亲自去看一眼,正好我要离京,也去铺子里看看。” 崔氏便也不再说了。 季含漪走后,崔氏一转头就见到沈素仪站在她后面不远处,倒是将她吓了一跳。 沈素仪这些日都是素净的打扮,本就是生的花容月貌,从前喜欢富贵端庄,看起来高雅高贵,如今素净下来,又有一股洗尽铅华的美来。 不得不说,曾经的沈素仪一直都有骄傲的资本,有才华,有容貌还有家世。 这样的沈素仪一朝从天上落到地下,有些心气是可以理解的。 崔氏看沈素仪往自己跟前走过来,便站在原地等着。 沈素仪来了崔氏身边,神情里也没有了从前在崔氏面前的冷淡,如今楚楚可怜,伸手就挽住了崔氏的手腕,喊了一声:“大嫂。” 这些日沈素仪一直都是这副样子,之前崔氏还不太适应,现在也由着沈素仪这般了。 她对沈素仪没有什么太大的爱恨情仇,不管怎么说,沈素仪喊她一声大嫂,自己只要做到无愧于心就好。 沈素仪问:“大嫂,我听说唐家的来信了。” 崔氏也没有打算瞒着沈素仪的意思,就道:“唐家的来信说三日后就会到京城,到时候就会定下你的亲事了。” 沈素仪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微微一紧:“这么快……” 崔氏点头:“你的亲事尽快定了也好。” “等唐家来了定了亲,就跟着唐家一起去齐州。” 沈素仪彻底愣住,不可思议的看着崔氏:“这是什么意思?” 崔氏看着沈素仪:"五婶还没与你说让你和唐家一起走的事情?" 沈素仪愣愣的摇头。 崔氏便道:“五婶没与你说也不要紧,应该今日下午五婶就会与你说了。” 沈素仪心里慌乱的跳起来,眼里已经含了泪光,牙齿紧紧咬在一起,看向崔氏问:“难道就这么怕我留在京城?” “我留在这里到底是碍了谁的眼睛?” “连祖父都亲口说让我们留在沈府住下的,她凭什么要这么快的将我赶走?” 崔氏想到沈素仪会有反应,但没想到沈素仪的反应这么大。 她道:“五婶没有容不下谁的,五婶要是真容不下你,你还能安然的留在沈府?” “老太爷都说沈府一切让五婶打理,真真受了委屈的也是五婶,要是五婶真的无情,你母亲做了这样的事情,不仅要还五婶的性命,还将五婶的孩子抱走,小世子现在都生死未卜。” “要换作是另外一个人,不说将你们赶出去,便是让你们也一样也活不成都有可能。” “现在五婶不仅让你们好好的在沈府住下,还安排你们几个姑娘的亲事,刚才还说要亲自去看给你们的添妆首饰,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狼心狗肺的话来?” 第809章 你什么时候才知足呢 崔氏平常说话都是温温和和,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严肃的话出来过,让沈素仪的脸颊白了又白。 她喃喃道:“大嫂,你是我的大嫂,你怎么能不为我说话?” “五婶要真为我好,为什么要将我嫁给一个商户,真为我好,为什么着急将我送走?” “她这不是见不得我住在沈家么?” 崔氏皱眉:“商户?那可不是一般的商户,那是齐州的豪富。” “你嫁的还是大房长子的正妻。” “多少荣华富贵让你享受?” “即便商户又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京城那些没落的官家,好多过得还不如人家。” “就比如你外祖白家的,你该知道白家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齐州唐家的富贵,现在白家都赶不上,你竟然还瞧不上。” “你这是不知恩,不知恩便要遭报应,你懂不懂?” 崔氏的话一落下,沈素仪就忽然笑起来。 崔氏看着沈素仪的笑一愣,看向沈素仪的脸庞,只见沈素仪捂着脸,从手指间溢出来的笑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的。 崔氏问:“你笑什么?” 沈素仪笑了一会儿松开手,眼里红通通的滚着泪光,喃喃道:“大嫂说我狼心狗肺,说我不知恩。” “可母亲做的事情我有什么错?我也不知道母亲会做那些事情出来。” “现在母亲父兄都已然遭了报应,就连我外祖家的爵位也没了,难道还不够?” “难道还不够么……” “现在轮到我了,让我嫁一个商户,让我永远被踩在脚下,让我的孩子也没有出头之日。" “甚至往后我可能都会被四妹妹瞧不起。” “是啊,我还要感恩戴德的接受,因为五婶让我活着,没让我直接死了。” 崔氏听着沈素仪的这些话暗暗心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素仪竟然心里是这么想的。 虽说嫁给商户,对一个官家女子来说,是从前从来不会考虑的事情,但事情不能往绝对里说。 难道嫁入公侯里扬眉吐气,日子就能过得好? 她对沈素仪是有些同情,但对沈素仪此刻的话,全然都不赞同。 想着难怪五婶说让这回唐家的将沈素仪带走,看沈素仪这排斥的样子,指不定唐家一走,就要闹什么幺蛾子来,那时候她可不想处理沈素仪的烂摊子。 跟着唐家走了也好,再多的不服气,嫁了人就只能留在齐州了。 她皱眉道:“若不是五婶,你连唐家这样的人家你都找不到。” “你父亲和大哥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能为你说亲?” 沈素仪看着崔氏:“那大嫂呢,大嫂怎么不为我说亲?” 崔氏直截了当道:“三姑娘,我没理由这么做。” “五婶对我好,五婶对我有恩,所以我能够还留在沈家,让我的两个孩子在沈府长大,我已经万分感激了。” “三姑娘对我有什么恩?当初你大哥那样对我的时候,三姑娘怎么说的?” “三姑娘说我活该,说你大哥对我不好,是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还能和三姑娘心平气和的和三姑娘说话,也是因为你毕竟叫我一声大嫂。” “你若是听得进大嫂的一句话,那你就好好嫁去唐家过日子,我不能说你一定过得多好,但绝不会差的。” “我历来懂得知足,三姑娘,你什么时候才能知足呢。” 沈素仪愣愣听着。 这一刻崔氏脸上的冷清,竟然有一刻与季含漪脸上总是看她的神情相似。 她松开了挽着崔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此刻心里明白了。 原来人人都见不得她好。 这世上唯一为她好,为她打算的母亲死了,再没有人为她筹谋打算了。 沈素仪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晃晃。 她更知道自己现在再没有别的法子了,三日之后,等唐家的一来,大嫂和季含漪就一定会让她跟着去唐家的。 她再怎么反抗都不会有用。 沈素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即便真的质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大嫂和季含漪是一伙的,她们都厌恶自己,更是铁石心肠,巴不得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大嫂心里也这么恨自己,对大哥也是说不要就不要了,说不定那唐家如何好也是大嫂和季含漪骗自己的。 她也没亲眼见过唐家什么样子,更没有见过唐家大公子的样子。 万一是个大腹便便的油腻男子,就如其他肥头大脑的商人一样,也不一定。 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了好几遍,沈素仪最后用手帕点了点泪光才哑声道:“大嫂说的是,我如今还能够留在沈府已经算是五婶对我好了,我不该说那些话。” 又泪眼看着崔氏:“嫁去唐家也未尝不好,刚才那些话还请大嫂不要与五婶说了。” 崔氏看着沈素仪的转变,也不知道沈素仪是不是真的想开了,还是真的被自己劝好了,就道:“五婶从来都是心善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的针对你、”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可以不说,只要你好好的嫁去唐家就是。" “这回你也要跟着唐家走,这两日就好好收拾东西。” 沈素仪指尖紧紧掐在掌心,沙哑道:“过几日我便要去唐家了,我今日想去外祖家看一眼可以么?” “此去一别,我大抵是没什么机会回京了,外祖母一直挂念我,我也应该回去看看的。” 崔氏有些犹豫,按着沈素仪说的,的确回去看看也没有什么,毕竟沈素仪说的也合情合理。 但是季含漪说过,在唐家来之前,不能让沈素仪出府,免得出什么事端。 她不好做决定,便对沈素仪道:“五婶现在出府了,你等五婶回来我给五婶说一声,看看五婶怎么说。” 沈素仪惊愕的看向崔氏:“难道我现在想出府去看一趟我的外祖母也不行了么。” 崔氏叹息:“五婶有五婶的打算,三姑娘先回去准备准备。” 第810章 见沈肆 沈素仪看向崔氏,知道在崔氏这里说再多也无用,咬着唇听话的先转身往回走。 只是转身的瞬间,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过是沈府里养的一条狗,想要出去还要看主人家的态度,季含漪又将她当作了什么,要这样折辱她?防备她? 沈素仪心里越想越想不过去,让身边丫头去前门说一声准备马车,就说她待会儿要出府。 结果没一会儿丫头就急匆匆的跑来说,前门说要出府,只能季含漪身边的人去说了才行。 沈素仪紧紧咬着牙。 心里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摔碎了房间里的一个花瓶。 本来南山郡王已经让舅母给她来信了,信里也约好了南山郡王在酒楼等她的,可现在季含漪不让她出府。 她见不到南山郡王,就只能跟着唐家走。 她咽不下这口气。 沈素仪在屋内踱步,现在南山郡王明显也对她有意,要是她能当上郡王妃,不比嫁给唐家好了千万倍。 她心里煎熬的很,又不得不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好好想一个能出府见一面南山郡王的法子。 这头季含漪去了玉翠堂,依旧是去上回的雅间。 等看过了掌柜送来的首饰之后,季含漪让掌柜的先拿去包好,她在雅间坐一会儿。 掌柜的好似知晓些什么,很快就退下去了。 等掌柜的一走,季含漪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往上回那个地方去按机关。 只是自己怎么找,怎么推那博古架,居然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候,季含漪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动静,侧头过去一看,竟然看到旁边的墙居然动了,本来以为的是一幅画,居然是一道门。 而沈肆就含笑站在门边,看着季含漪吃惊窘迫的模样。 季含漪一看到沈肆,就一下往沈肆的怀里扑了过去。 即便沈肆及时的抬手接住了季含漪,还是惯性的往后退了两步。 他笑着托着季含漪的腰肢,低笑:“就这么想我?” 季含漪从沈肆的怀里抬起头来:“我不想你想谁?” 沈肆笑了笑:"你还能想谁?" 季含漪偏了偏眸子道:"想的人可多了。"。 沈肆抱着季含漪慢慢后退,一直退到床榻前坐下,又抱着季含漪坐在自己腿上,捏着季含漪的下巴,手指上抚摸着那肤如凝脂的皮肤淡笑道:“只要还在想我就够了。” 季含漪倒是没想到沈肆占有欲这么强的人,居然还能说出这样有些服软的话来。 她抬手勾住沈肆的脖子,薄薄的春衫长袖落下来,露出洁白的皓腕来,手腕上那只碧玉手镯,更将那只手衬的纤细惹眼。 季含漪问:“我日日都在想夫君,想早点和夫君在一起。” 沈肆低垂的目光落到季含漪那露出来的手腕上,洁白细腻,难得又听季含漪这样直白的情话。 他亦是发觉了,分开后再重逢的季含漪,明显没有从前那般含蓄了,她的动作甚至也大胆了些。 手指头还会往他的胸膛上画圈了。 沈肆一只手捏住季含漪在他胸膛上作乱的手指,眸色昏沉,喉间微微滚动,声音也低沉下来,扯着唇角:“看来阿漪的确很想我。” 季含漪听着沈肆这暧昧的声音,脸颊微红。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的,如今一看到沈肆,还有那张俊美的脸,都想往他身上贴近,手指想去他身上乱摸。 这当然是只对沈肆才有的,旁的男子再高大俊美,季含漪都没半点那种心思,独独在沈肆面前的时候,季含漪从前的矜持会想着抛去脑后,只觉得自己的夫君真真耐看,怎么摸都不够。 季含漪心里有鬼,或许她当真还是有些羞于承认对沈肆的渴望,又口是心非的反驳:“才没……” 沈肆能够感受到季含漪的那点小心思,当然他也很欢喜。 他也更喜欢这样的季含漪,这样的季含漪会大胆的亲近他,渴望他,触摸他。 就如他对季含漪一样。 在欢愉的事情上,自然是两个人都自然主动,从前总是沈肆开口,如今沈肆瞧着,倒是期待起往后的日子来。 他的手轻落在季含漪的腰后,又问:“最近身子好些了么?” “姜先生给你吃的药可有用?” 后腰下的尾骨处酥酥麻麻,仿佛有热流在往全身蔓延,让季含漪身上都在慢慢变烫。 她抬头看向沈肆,沈肆正低头看他,深邃的眉眼,高华的神情,看人的黑眸总是翻滚酝酿着情愫,叫人心跳。 她应着:“好多了,只是夜里还有些手脚冷,应该再吃一阵,身子能再好一些。” “头疼也好了些。” 沈肆倒是觉得季含漪的话不能信,她的身子亏了这么多,哪里是手脚冷能判断的。 他心疼的低头往季含漪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又道:“等这回的事情完了,我们在庄子里多住一段时间,你好好调理一阵身子。” 季含漪这才问:“是夫君这回让我去的那个庄子?” 沈肆点头:“永州的那个庄子不远,我这里的事情忙完,也能很快赶去你的身边。” 季含漪问:“那为什么不回江陵了?” 沈肆指尖缠绕在季含漪的乌发上:“江陵太远,我要是去见你也太远,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我也没法子及时的赶到你身边去。” “永州的那处庄子偏僻,从前是果庄,旁边有溪流瀑布,也有些农户住在那里,位置隐蔽,你可以安心在那里养身子。” “我母亲在那里也能好好养病。” “等京城的事情完了,再将我母亲送回去,也不过一夜的马车路程。” 季含漪知道如今应该紧迫,沈肆的安排也是为了她好。 她问:“婆母独自回京城?” 第811章 皇上会死,勤王也会死 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唔了一声。 他低垂的眼神看向季含漪:“京城内应该有一段时间不够平静,你只需要在庄子里等着我去找你就是。” 沈肆这眼神,这话里的意思是说两人可以单独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么。 其实季含漪心里也很期待能与沈肆两个人独处,也没有那些烦扰杂乱的事情。 她又将沈素仪定亲的事情,还有唐家三日后上门的事情与沈肆说了,又道:“三日后唐家上门,京城那时候还平静么。” 沈肆道:“三日后难说,等唐家来了之后,当日定下婚约就是,你给崔氏安排好,那日我的人会等在外头,能顺利送唐家出城。” 季含漪听了心里便放了心,心里要问的事情问好了,这才想起来打量屋子。 没想到这里居然是一间卧房。 虽说不大,但应有尽有,季含漪忍不住问沈肆:“这些机关只有夫君知道么?” 沈肆唔了一声。 季含漪又问:“钧哥儿那头有消息么?长龄有些日子没给我来信了。” 沈肆垂眸:“钧哥儿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一切都有我。” “那也是我的孩子,我与你一样上心。” 说着沈肆的手慢慢落到季含漪的小腹上,低声道:“等你的身子调养好了,我们还会有孩子。” 季含漪脸一顿,拍开沈肆的手道:“万一调养不好呢。” 沈肆笑:“也无妨的,只要我还在,沈家还是我做主,你有没有子嗣都没有关系。” 季含漪真真觉得沈肆好极了,她忍不住伸手抱住的沈肆的腰要紧,将脸颊贴在沈肆的胸膛上,闭着眼睛小声道:“夫君真好。” 那声音春水漫漫如黄莺,听得沈肆眼眸也柔和下来。 他的手指落在季含漪的后背上,低头看着季含漪白净的侧脸,几几缕发丝落下来,他稍有些暧昧的问:“就只抱着我么?” “不想对我做点什么?” 季含漪听不得沈肆这暧昧撩拨的话。 好似她现在如狼似虎,马上就要扑上去似的。 季含漪眼眸微微往沈肆脸上看去,故做不解的问:“做点什么?” 沈肆扯了扯唇角,季含漪如今倒是学会扮猪吃虎了。 他笑:“我们许久了……” 这个许久的意思…… 确实是许久了…… 季含漪看了眼沈肆,推着沈肆的胸膛道:“那我等夫君去庄子里找我。” 沈肆看居然想要从他怀里起来,气氛已经到了这里,她倒是想走了。 他手掌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腕,放在她腰上的手也微微用了力,沈肆挑眉:“这会儿还早,不用着急。” 季含漪唇边轻轻带着笑,如葱的手指往沈肆喉间划去:“明日要走了,府里还有好些事要我忙呢。” “婆母知晓了老太爷快不行的事情,发了脾气倒好说,但身子又差了些,我想着还是给老太太说实话。” “老太太的性子实在受不得刺激。” 沈肆最知晓自己母亲的性子,虽说出身高贵,但自小是最小的幺女,太傅府唯一的女儿,一直被兄长呵护,嫁给父亲顺风顺水,又喜欢听奉承的话,喜欢热闹,心思简单,又怕劳累。 从前母亲对他便是这样,吃不得丁点苦头,不亲近她,母亲也不会上赶着,说实话,沈肆在有记忆以来,对母亲的感觉都是陌生的。 甚至父亲和四哥在他心里都是比母亲更亲近的人。 当然他也并不需要母亲的亲近,不止是母亲,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太多人围在他身边,只会用无聊的事情占用他的时间。 沈肆托着季含漪的后背弯腰,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眉眼神色,他历来知道自己母亲是有些难伺候的。 母亲养尊处优惯了,一丝不合心意就容易发脾气。 但季含漪的眉眼里没有委屈,可沈肆却是觉得季含漪是辛苦的。 他道:“我本来一直想让我母亲去江陵的,可我母亲喜欢京城繁华,喜欢热闹,喜欢宴会,不然我是不想让你伺候的。” “我四哥那一家已经被分出去了,我不能再带你出去另过。” 季含漪知道沈肆这是在解释,也是在说她的辛苦,他都知道。 其实季含漪并不是要抱怨的意思,她只是什么事情都想要同沈肆说一说。 这会儿身子微微后仰,全靠着沈肆托在她后背上的手托着身子,这个姿态稍稍有些难受,她不得不双手抱着沈肆的脖子才能稍稍好些。 季含漪看向沈肆道:“我其实也没觉得辛苦,婆母性子其实是好哄的,只要顺着些都好说话。” “我只是担心婆母的身子,想着早点给婆母说了老太爷的事情。” 说着季含漪问沈肆:“现在给婆母说,会出差错么。” 说沈老太爷病重不行,本就是给勤王和皇上听的,现在勤王已经知道,马上就走,其实说了也没什么了。 沈肆道:"不会出差错。" 季含漪放了心,又说起了上回勤王来的事情,将勤王对她说的话,还有上回碰见皇上和勤王的事情都给沈肆说了。 说着季含漪有些担心的看着沈肆:“我其实能察觉到勤王是在试探我对皇上对太后的态度,他话里话外总有试探的意思。” “我也听说过勤王有些浪荡的名声,但那天勤王来,看起来却很规矩,还有皇上对勤王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的?” “我有点担心。” 沈肆托着季含漪重新回到自己怀里紧贴着,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低沉道:“你不必想这么多,皇上怎么想的,也不重要。” “皇上会死,勤王也会死。” 第811章 皇上会死,勤王也会死 沈肆听了季含漪的话唔了一声。 他低垂的眼神看向季含漪:“京城内应该有一段时间不够平静,你只需要在庄子里等着我去找你就是。” 沈肆这眼神,这话里的意思是说两人可以单独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么。 其实季含漪心里也很期待能与沈肆两个人独处,也没有那些烦扰杂乱的事情。 她又将沈素仪定亲的事情,还有唐家三日后上门的事情与沈肆说了,又道:“三日后唐家上门,京城那时候还平静么。” 沈肆道:“三日后难说,等唐家来了之后,当日定下婚约就是,你给崔氏安排好,那日我的人会等在外头,能顺利送唐家出城。” 季含漪听了心里便放了心,心里要问的事情问好了,这才想起来打量屋子。 没想到这里居然是一间卧房。 虽说不大,但应有尽有,季含漪忍不住问沈肆:“这些机关只有夫君知道么?” 沈肆唔了一声。 季含漪又问:“钧哥儿那头有消息么?长龄有些日子没给我来信了。” 沈肆垂眸:“钧哥儿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一切都有我。” “那也是我的孩子,我与你一样上心。” 说着沈肆的手慢慢落到季含漪的小腹上,低声道:“等你的身子调养好了,我们还会有孩子。” 季含漪脸一顿,拍开沈肆的手道:“万一调养不好呢。” 沈肆笑:“也无妨的,只要我还在,沈家还是我做主,你有没有子嗣都没有关系。” 季含漪真真觉得沈肆好极了,她忍不住伸手抱住的沈肆的腰要紧,将脸颊贴在沈肆的胸膛上,闭着眼睛小声道:“夫君真好。” 那声音春水漫漫如黄莺,听得沈肆眼眸也柔和下来。 他的手指落在季含漪的后背上,低头看着季含漪白净的侧脸,几几缕发丝落下来,他稍有些暧昧的问:“就只抱着我么?” “不想对我做点什么?” 季含漪听不得沈肆这暧昧撩拨的话。 好似她现在如狼似虎,马上就要扑上去似的。 季含漪眼眸微微往沈肆脸上看去,故做不解的问:“做点什么?” 沈肆扯了扯唇角,季含漪如今倒是学会扮猪吃虎了。 他笑:“我们许久了……” 这个许久的意思…… 确实是许久了…… 季含漪看了眼沈肆,推着沈肆的胸膛道:“那我等夫君去庄子里找我。” 沈肆看居然想要从他怀里起来,气氛已经到了这里,她倒是想走了。 他手掌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腕,放在她腰上的手也微微用了力,沈肆挑眉:“这会儿还早,不用着急。” 季含漪唇边轻轻带着笑,如葱的手指往沈肆喉间划去:“明日要走了,府里还有好些事要我忙呢。” “婆母知晓了老太爷快不行的事情,发了脾气倒好说,但身子又差了些,我想着还是给老太太说实话。” “老太太的性子实在受不得刺激。” 沈肆最知晓自己母亲的性子,虽说出身高贵,但自小是最小的幺女,太傅府唯一的女儿,一直被兄长呵护,嫁给父亲顺风顺水,又喜欢听奉承的话,喜欢热闹,心思简单,又怕劳累。 从前母亲对他便是这样,吃不得丁点苦头,不亲近她,母亲也不会上赶着,说实话,沈肆在有记忆以来,对母亲的感觉都是陌生的。 甚至父亲和四哥在他心里都是比母亲更亲近的人。 当然他也并不需要母亲的亲近,不止是母亲,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太多人围在他身边,只会用无聊的事情占用他的时间。 沈肆托着季含漪的后背弯腰,低头看着季含漪的眉眼神色,他历来知道自己母亲是有些难伺候的。 母亲养尊处优惯了,一丝不合心意就容易发脾气。 但季含漪的眉眼里没有委屈,可沈肆却是觉得季含漪是辛苦的。 他道:“我本来一直想让我母亲去江陵的,可我母亲喜欢京城繁华,喜欢热闹,喜欢宴会,不然我是不想让你伺候的。” “我四哥那一家已经被分出去了,我不能再带你出去另过。” 季含漪知道沈肆这是在解释,也是在说她的辛苦,他都知道。 其实季含漪并不是要抱怨的意思,她只是什么事情都想要同沈肆说一说。 这会儿身子微微后仰,全靠着沈肆托在她后背上的手托着身子,这个姿态稍稍有些难受,她不得不双手抱着沈肆的脖子才能稍稍好些。 季含漪看向沈肆道:“我其实也没觉得辛苦,婆母性子其实是好哄的,只要顺着些都好说话。” “我只是担心婆母的身子,想着早点给婆母说了老太爷的事情。” 说着季含漪问沈肆:“现在给婆母说,会出差错么。” 说沈老太爷病重不行,本就是给勤王和皇上听的,现在勤王已经知道,马上就走,其实说了也没什么了。 沈肆道:"不会出差错。" 季含漪放了心,又说起了上回勤王来的事情,将勤王对她说的话,还有上回碰见皇上和勤王的事情都给沈肆说了。 说着季含漪有些担心的看着沈肆:“我其实能察觉到勤王是在试探我对皇上对太后的态度,他话里话外总有试探的意思。” “我也听说过勤王有些浪荡的名声,但那天勤王来,看起来却很规矩,还有皇上对勤王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的?” “我有点担心。” 沈肆托着季含漪重新回到自己怀里紧贴着,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后背,低沉道:“你不必想这么多,皇上怎么想的,也不重要。” “皇上会死,勤王也会死。” 第812章 缠绵 季含漪一听这话,惊的从沈肆的怀里坐直了抬头,她看着沈肆的眼神,低沉中带着严肃,丝毫不像是说玩笑话的样子。 也是,沈肆从来不说玩笑话。 季含漪的心里这一刻跳的有些快,怔怔的问:“是真的?” 沈肆低头:“当然。” “皇帝不死,沈家就要一直担惊受怕。” “不管皇帝出于什么目的,他用臣子妻对勤王说那些话,就已经不值得沈家再效忠。” “沈家可以将皇帝推上那个位置,自然也可以将皇帝拉下来。” “清流需要扶持的是一个真正为百姓的明君,不是一个只为摆弄权术平衡,妄杀忠臣,满心猜忌的庸君。” “如今清流暗暗扶持的是勤王,我们只坐山观虎斗就是。” 季含漪听得心惊胆战的,又问:“勤王真的能谋反成功?”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眸子:“我自然会帮他一把。” 季含漪又问:“他要是真成功了,又怎么办?” 沈肆散漫道:"杀一个乱臣贼子罢了。" “勤王的大部分兵力远在容州,只要他在皇城就是瓮中捉鳖。” 季含漪心里跳了跳,又问沈肆:“那你呢,你会不会有危险?” 沈肆淡笑:“我一个死了的人,难不成还能再死一次?” 季含漪听沈肆虽说是这么说,但她听起来却是有些害怕的,她与沈肆道:“你千万别出事,等事情完了就早点来找我。” “府里的事情你也别担心,我一定能打理好的,老太太那里我也能照顾好,我就一个心愿,你定然要好好的回来见我。” 季含漪殷殷切切的话最是动人心弦,沈肆捧着季含漪精致的小脸儿,看着季含漪眼眸中全然都是为自己的担忧,便想着这世上还有人这般为他,怎么样都是足够了的。 他为季含漪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手指摩挲着季含漪的眼角,沈肆低头缓缓朝着季含漪靠近,面前的脸庞虽说未抹任何脂粉,但却格外素净秀美,本就生的妩妩的人,素净起来便又一股浑然天成的美不自知的诱惑来。 沈肆向来也抵抗不住季含漪,特别是看她为自己这么担忧的眼神,指尖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到了那饱满的红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他倒吸一口气,淡淡香气萦绕鼻端,是他魂牵梦绕的味道。 这一刻再隐忍不住,托着季含漪的后颈就用力吻了下去。 沈肆吻的又重又急,季含漪只觉得舌尖都疼了。 她推了推沈肆的胸膛想让他轻一点,谁知道沈肆反而握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的天旋地转下。 等季含漪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胸口一凉。 沈肆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扯开了她的衣襟。 如今是夏末,其实已经到了九月了,天气还是带着一点微微的燥热,季含漪的衣裳也微微单薄,沈肆轻而易举就能挑开。 又感觉到沈肆的手落在她的腰带上,湿热的吻又从唇边一路往下,季含漪闭着眼睛,脸颊滚烫,手指轻轻发颤的捏在沈肆的袖口上,指尖都捏红了。 本以为沈肆会挑开她的腰带,可沈肆的手指却在她腰上徘徊,迟迟没有更多的动作。 又听沈肆低低的一声闷哼声,季含漪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沈肆,却见着沈肆额头上冒了许多汗,眼眸昏沉,像是极难隐忍着什么。 季含漪忙问:"你怎么了?" 沈肆眯着眼看着季含漪,春衫半褪,香艳无比,他刚才屈膝要更进一步时,膝盖用力时,疼便钻心蚀骨的传来,提醒他现在不是好时候。 沈肆躬着身子,低头将下巴抵在季含漪秀气的肩膀上,淡香袭来,身上又疼又紧绷的越演越烈。 那种明明觉得自己可以与季含漪缠绵到天亮,身体却疼的让他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心情,季含漪怕是永远都不明白的。 沈肆不说话,只是抱着季含漪越来越紧。 季含漪被沈肆抱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又觉得脖子被咬住,轻轻浅浅的,热气直往她身上钻,又痒又热,季含漪又不得不仰着头。 她又轻轻拉了拉沈肆的衣裳问:“你怎么不说话?” 沈肆的眼神全落在季含漪脸上,看着那白里透红晕红的粉色,看着那白玉耳垂上泛起的红,又按着季含漪的后腰往自己身上紧贴,半是祈求半是诱惑的问:“阿漪,主动一回可以么?” 季含漪自来都是矜持的人,主动…… 沈肆闭着眼,抵着季含漪的额头:“阿漪,帘子放下来,我就看不到你了。” 可怜兮兮的话,这样的沈肆,季含漪知道自己是真不能拒绝的。 她也没有办法去否认,其实她自己也在同样的渴望他。 季含漪咬了咬唇,抬眸时又看到沈肆的眼眸也在看她,难得祈求的眼神,他那松开的领口更是暧昧的情药。 沈肆本就生的独一份的冷清俊美,又这样满是渴望的神情,季含漪银牙咬了咬,想她与沈肆是夫妻,夫妻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她说服了自己,垂眸不敢看沈肆眼睛的应了下来。 沈肆最爱季含漪羞涩的眼眸,还有她含情脉脉的神情。 他笑了笑,微微撑起身来,将床帐放下,帐内昏暗许多,只隐隐瞧见个轮廓来。 春宵帐暖,如山峦云雾。 帘子重新掀开的时候,沈肆坐在床沿上,耐心细致的给季含漪穿衣。 季含漪软绵绵的靠在沈肆怀里,心里想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问出来:“夫君这回怎么这么快?” 不怪季含漪问,这回沈肆连从前一半的时辰都没到。 沈肆无奈的苦笑,或许是许久未曾,也有是因为腿伤有些力不从心,其实若是腿伤能好,便是这儿到明天去也是能的。 季含漪没察觉他一直都在隐忍。 沈肆叹息:“下回,必然满足阿漪。” 季含漪愣了愣。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担心沈肆的身体还有什么伤。 她又问:"夫君的身体真没事了?" 沈肆笑:“放心,没事的。” 说着沈肆提季含漪将腰带系好。 季含漪低头看着沈肆熟稔的动作又问:“夫君什么时候穿衣都这么熟练了?” 沈肆抬眸看了季含漪一眼:“从前是谁给你穿的?” 季含漪张张口,不好意思说了。 她又道:“我给你夫君穿。” 沈肆摆手:“不必,待会儿有人送热水来。” 又看向季含漪:“你在这里沐浴有些不便,没有奴婢侍奉,阿漪先回去。” 第812章 缠绵 季含漪一听这话,惊的从沈肆的怀里坐直了抬头,她看着沈肆的眼神,低沉中带着严肃,丝毫不像是说玩笑话的样子。 也是,沈肆从来不说玩笑话。 季含漪的心里这一刻跳的有些快,怔怔的问:“是真的?” 沈肆低头:“当然。” “皇帝不死,沈家就要一直担惊受怕。” “不管皇帝出于什么目的,他用臣子妻对勤王说那些话,就已经不值得沈家再效忠。” “沈家可以将皇帝推上那个位置,自然也可以将皇帝拉下来。” “清流需要扶持的是一个真正为百姓的明君,不是一个只为摆弄权术平衡,妄杀忠臣,满心猜忌的庸君。” “如今清流暗暗扶持的是勤王,我们只坐山观虎斗就是。” 季含漪听得心惊胆战的,又问:“勤王真的能谋反成功?”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眸子:“我自然会帮他一把。” 季含漪又问:“他要是真成功了,又怎么办?” 沈肆散漫道:"杀一个乱臣贼子罢了。" “勤王的大部分兵力远在容州,只要他在皇城就是瓮中捉鳖。” 季含漪心里跳了跳,又问沈肆:“那你呢,你会不会有危险?” 沈肆淡笑:“我一个死了的人,难不成还能再死一次?” 季含漪听沈肆虽说是这么说,但她听起来却是有些害怕的,她与沈肆道:“你千万别出事,等事情完了就早点来找我。” “府里的事情你也别担心,我一定能打理好的,老太太那里我也能照顾好,我就一个心愿,你定然要好好的回来见我。” 季含漪殷殷切切的话最是动人心弦,沈肆捧着季含漪精致的小脸儿,看着季含漪眼眸中全然都是为自己的担忧,便想着这世上还有人这般为他,怎么样都是足够了的。 他为季含漪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手指摩挲着季含漪的眼角,沈肆低头缓缓朝着季含漪靠近,面前的脸庞虽说未抹任何脂粉,但却格外素净秀美,本就生的妩妩的人,素净起来便又一股浑然天成的美不自知的诱惑来。 沈肆向来也抵抗不住季含漪,特别是看她为自己这么担忧的眼神,指尖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到了那饱满的红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他倒吸一口气,淡淡香气萦绕鼻端,是他魂牵梦绕的味道。 这一刻再隐忍不住,托着季含漪的后颈就用力吻了下去。 沈肆吻的又重又急,季含漪只觉得舌尖都疼了。 她推了推沈肆的胸膛想让他轻一点,谁知道沈肆反而握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的天旋地转下。 等季含漪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胸口一凉。 沈肆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扯开了她的衣襟。 如今是夏末,其实已经到了九月了,天气还是带着一点微微的燥热,季含漪的衣裳也微微单薄,沈肆轻而易举就能挑开。 又感觉到沈肆的手落在她的腰带上,湿热的吻又从唇边一路往下,季含漪闭着眼睛,脸颊滚烫,手指轻轻发颤的捏在沈肆的袖口上,指尖都捏红了。 本以为沈肆会挑开她的腰带,可沈肆的手指却在她腰上徘徊,迟迟没有更多的动作。 又听沈肆低低的一声闷哼声,季含漪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沈肆,却见着沈肆额头上冒了许多汗,眼眸昏沉,像是极难隐忍着什么。 季含漪忙问:"你怎么了?" 沈肆眯着眼看着季含漪,春衫半褪,香艳无比,他刚才屈膝要更进一步时,膝盖用力时,疼便钻心蚀骨的传来,提醒他现在不是好时候。 沈肆躬着身子,低头将下巴抵在季含漪秀气的肩膀上,淡香袭来,身上又疼又紧绷的越演越烈。 那种明明觉得自己可以与季含漪缠绵到天亮,身体却疼的让他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心情,季含漪怕是永远都不明白的。 沈肆不说话,只是抱着季含漪越来越紧。 季含漪被沈肆抱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又觉得脖子被咬住,轻轻浅浅的,热气直往她身上钻,又痒又热,季含漪又不得不仰着头。 她又轻轻拉了拉沈肆的衣裳问:“你怎么不说话?” 沈肆的眼神全落在季含漪脸上,看着那白里透红晕红的粉色,看着那白玉耳垂上泛起的红,又按着季含漪的后腰往自己身上紧贴,半是祈求半是诱惑的问:“阿漪,主动一回可以么?” 季含漪自来都是矜持的人,主动…… 沈肆闭着眼,抵着季含漪的额头:“阿漪,帘子放下来,我就看不到你了。” 可怜兮兮的话,这样的沈肆,季含漪知道自己是真不能拒绝的。 她也没有办法去否认,其实她自己也在同样的渴望他。 季含漪咬了咬唇,抬眸时又看到沈肆的眼眸也在看她,难得祈求的眼神,他那松开的领口更是暧昧的情药。 沈肆本就生的独一份的冷清俊美,又这样满是渴望的神情,季含漪银牙咬了咬,想她与沈肆是夫妻,夫妻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她说服了自己,垂眸不敢看沈肆眼睛的应了下来。 沈肆最爱季含漪羞涩的眼眸,还有她含情脉脉的神情。 他笑了笑,微微撑起身来,将床帐放下,帐内昏暗许多,只隐隐瞧见个轮廓来。 春宵帐暖,如山峦云雾。 帘子重新掀开的时候,沈肆坐在床沿上,耐心细致的给季含漪穿衣。 季含漪软绵绵的靠在沈肆怀里,心里想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问出来:“夫君这回怎么这么快?” 不怪季含漪问,这回沈肆连从前一半的时辰都没到。 沈肆无奈的苦笑,或许是许久未曾,也有是因为腿伤有些力不从心,其实若是腿伤能好,便是这儿到明天去也是能的。 季含漪没察觉他一直都在隐忍。 沈肆叹息:“下回,必然满足阿漪。” 季含漪愣了愣。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担心沈肆的身体还有什么伤。 她又问:"夫君的身体真没事了?" 沈肆笑:“放心,没事的。” 说着沈肆提季含漪将腰带系好。 季含漪低头看着沈肆熟稔的动作又问:“夫君什么时候穿衣都这么熟练了?” 沈肆抬眸看了季含漪一眼:“从前是谁给你穿的?” 季含漪张张口,不好意思说了。 她又道:“我给你夫君穿。” 沈肆摆手:“不必,待会儿有人送热水来。” 又看向季含漪:“你在这里沐浴有些不便,没有奴婢侍奉,阿漪先回去。” 第813章 不知好歹的人就赶出去 季含漪想着这里确实不大方便,这里是暗室,寻常人也不能来。 她又看向沈肆,有点不舍得道:“那我先走了。” 沈肆看出季含漪的不舍,也并不是她一个人舍不得。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弯腰,往季含漪唇边吻了下:“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别担心。” 说着又与季含漪说了一些今夜离开的细节。 他一切都安排好了,季含漪只需安心去庄子里就是。 季含漪最喜欢听沈肆这些让人安心的话,她点头嗯了一声,又打算问沈肆怎么出去,沈肆让季含漪直接推开墙上的画就能走出去了。 季含漪过去试了试,还真是这般,稍稍用了点力气去推,那画便翻转了个面。 沈肆的眼神一直落在季含漪的后背上,直到看到季含漪的背影消失在前后,才将盖在腿上的被子拿开,里面穿的白裤上,早已浸透了血。 他忍着疼,扯了扯床头的铃铛,没一会姜先生才走进来。 看到沈肆这样子,又看到屋内狼藉就知道沈肆刚才做了什么,不过沈大人与夫人夫妻情深,也是人之常情。 他提着药箱赶紧去查看伤口,所幸只是裂开,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碍。 … 这头季含漪回府后就先去沐浴,沐浴完又往沈老太太那儿去。 去了沈老太太那儿的时候,一进去就听到沈老太太长吁短叹的声音,听起来也能感觉到沈老太太现在的情绪很不好。 婆子在帘子旁拉着季含漪小声道:“老太太从昨夜起就没睡着,一直坐着默默擦眼泪,这是为老太爷的事情伤心呢。” 季含漪抿抿唇,掀开帘子走进去,沈老太太一看到季含漪进来,脸上就一沉,偏过头不去看季含漪。 季含漪看老太太这个样子,忍不住坐在旁边道:“您与我置气,又怪我什么呢。” “与我生了气,我就能够让这一切都不发生么?” “还是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沈老太太张张嘴愣住。 是啊,她怪季含漪什么。 这一切都不是季含漪能决定的。 只是人在悲伤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便会开始埋怨,自然不可能埋怨自己的,总要找一件事情来发泄。 季含漪如今主持沈家,便将一切往季含漪头上怪。 但其实这是没道理的。 沈老太太也想到了,想到了自己的没道理。 她看向季含漪,闭了闭眼,又忽然愤然道:“都是白氏那贱人,从她开始,后头的事情都没顺畅过。” 又捏紧枕头:“我还给素仪说什么好亲事,那唐家的她都不配!” 季含漪稍稍愕然的看着沈老太太,老太太的喜怒憎恶变化快的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有时候不应该心软的时候偏偏心软,不需要在意的时候又在意起来。 上一刻能将人捧上天堂,下一刻就能将人摔入地狱。 喜恶全凭着自己的心情。 季含漪微微叹息,让屋内的丫头全都先退出去,想着再不与沈老太太说,恐怕自己都难应付。 等丫头都走了,季含漪才慢慢与沈老太太说清,沈老太太听完久久没回过神来。 大喜大悲之下,竟然又晕了过去。 季含漪觉得老太太确实也受了些折腾,赶紧去叫府医来,又让身边婆子好生照顾着,四姑娘五姑娘先不必在跟前,先回去好好待着便是。 只是季含漪到底担心,沈肆安排的是今夜离开,悄无声息的走,也不知道老太太夜里之前能不能醒来。 季含漪叫了崔氏同自己一起出去。 季含漪就要走了,沈素仪的亲事,还有沈府上下的安排,季含漪都要与崔氏交代清楚。 沈府各管事都是季含漪亲自点的人,自然都是信任的,季含漪还将方嬷嬷留在沈府,方嬷嬷做事牢靠妥帖,又在沈府多年,沈府的一切方嬷嬷也能够打理好。 季含漪留方嬷嬷在,自己心里也安心。 交代完季含漪问崔氏:“我大抵要走一段日子,你能行么?” 崔氏连忙道:“五婶放心,有方嬷嬷在,我能行的。” 季含漪便点头:“府里许多事情,你与方嬷嬷一起商量着便是,三姑娘的亲事,你也与方嬷嬷商量着来。” “府里有护卫,我也都交代好了,三姑娘那时候若是不听,便让护卫强送着去。” 说着季含漪有些严肃的看着崔氏:“唐家来之前,最好将三姑娘看得严一些,门房我吩咐了,没有你的意思,三姑娘不能出府。” “你千万别让三姑娘出府去。” 崔氏点头应下道:“五婶放心,我万事要与方嬷嬷商量的。” 季含漪这才点头。 崔氏这时候问:“五婶要回江陵么?” 季含漪并不打算告诉崔氏自己并不是回江陵的事情,只是点头,又道:“若是有人来问,你只说老太爷病重,我回去看老太爷了。” 崔氏忙点头。 季含漪又让容春将今日带回来的两个匣子交给崔氏:“这是我给三姑娘四姑娘准备的添妆礼,两人都是一样的,只是花样不一样,到时候你替我给她们。” 崔氏接过来,又道:“五婶这样对她们,她们要是不感激,便是没心了。” 说着又将今日她给沈素仪说了让沈素仪跟唐家一起走的事情给季含漪说了,说完又道:“三姑娘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不情愿。” 季含漪一顿,这些日她一直没给沈素仪说,就是想着沈素仪应该接受不了,本想着给崔氏说,等到唐家来了再说的。 也免得沈素仪闹。 但这会儿崔氏既然说了也没法子了,也怪自己没能及时给崔氏说一声。 她道:“她不愿意也无妨,我待会儿会叫她来说话的。” 崔氏道:“我今日与三姑娘说话,三姑娘确实有些不知好歹。” 季含漪淡淡笑了笑:“老太爷说了,不知好歹的人便赶出去,养着也是养出一个白眼狼。” 崔氏愣了愣,倒是没想沈素仪被赶出沈府 但沈素仪确实也活该,又想沈素仪从前的样子,便也没有再说话了。 回去之后,季含漪又先叫了魏管家来细细吩咐了,再叫其他管事来也吩咐了一遍。 第813章 不知好歹的人就赶出去 季含漪想着这里确实不大方便,这里是暗室,寻常人也不能来。 她又看向沈肆,有点不舍得道:“那我先走了。” 沈肆看出季含漪的不舍,也并不是她一个人舍不得。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弯腰,往季含漪唇边吻了下:“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别担心。” 说着又与季含漪说了一些今夜离开的细节。 他一切都安排好了,季含漪只需安心去庄子里就是。 季含漪最喜欢听沈肆这些让人安心的话,她点头嗯了一声,又打算问沈肆怎么出去,沈肆让季含漪直接推开墙上的画就能走出去了。 季含漪过去试了试,还真是这般,稍稍用了点力气去推,那画便翻转了个面。 沈肆的眼神一直落在季含漪的后背上,直到看到季含漪的背影消失在前后,才将盖在腿上的被子拿开,里面穿的白裤上,早已浸透了血。 他忍着疼,扯了扯床头的铃铛,没一会姜先生才走进来。 看到沈肆这样子,又看到屋内狼藉就知道沈肆刚才做了什么,不过沈大人与夫人夫妻情深,也是人之常情。 他提着药箱赶紧去查看伤口,所幸只是裂开,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碍。 … 这头季含漪回府后就先去沐浴,沐浴完又往沈老太太那儿去。 去了沈老太太那儿的时候,一进去就听到沈老太太长吁短叹的声音,听起来也能感觉到沈老太太现在的情绪很不好。 婆子在帘子旁拉着季含漪小声道:“老太太从昨夜起就没睡着,一直坐着默默擦眼泪,这是为老太爷的事情伤心呢。” 季含漪抿抿唇,掀开帘子走进去,沈老太太一看到季含漪进来,脸上就一沉,偏过头不去看季含漪。 季含漪看老太太这个样子,忍不住坐在旁边道:“您与我置气,又怪我什么呢。” “与我生了气,我就能够让这一切都不发生么?” “还是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沈老太太张张嘴愣住。 是啊,她怪季含漪什么。 这一切都不是季含漪能决定的。 只是人在悲伤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便会开始埋怨,自然不可能埋怨自己的,总要找一件事情来发泄。 季含漪如今主持沈家,便将一切往季含漪头上怪。 但其实这是没道理的。 沈老太太也想到了,想到了自己的没道理。 她看向季含漪,闭了闭眼,又忽然愤然道:“都是白氏那贱人,从她开始,后头的事情都没顺畅过。” 又捏紧枕头:“我还给素仪说什么好亲事,那唐家的她都不配!” 季含漪稍稍愕然的看着沈老太太,老太太的喜怒憎恶变化快的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有时候不应该心软的时候偏偏心软,不需要在意的时候又在意起来。 上一刻能将人捧上天堂,下一刻就能将人摔入地狱。 喜恶全凭着自己的心情。 季含漪微微叹息,让屋内的丫头全都先退出去,想着再不与沈老太太说,恐怕自己都难应付。 等丫头都走了,季含漪才慢慢与沈老太太说清,沈老太太听完久久没回过神来。 大喜大悲之下,竟然又晕了过去。 季含漪觉得老太太确实也受了些折腾,赶紧去叫府医来,又让身边婆子好生照顾着,四姑娘五姑娘先不必在跟前,先回去好好待着便是。 只是季含漪到底担心,沈肆安排的是今夜离开,悄无声息的走,也不知道老太太夜里之前能不能醒来。 季含漪叫了崔氏同自己一起出去。 季含漪就要走了,沈素仪的亲事,还有沈府上下的安排,季含漪都要与崔氏交代清楚。 沈府各管事都是季含漪亲自点的人,自然都是信任的,季含漪还将方嬷嬷留在沈府,方嬷嬷做事牢靠妥帖,又在沈府多年,沈府的一切方嬷嬷也能够打理好。 季含漪留方嬷嬷在,自己心里也安心。 交代完季含漪问崔氏:“我大抵要走一段日子,你能行么?” 崔氏连忙道:“五婶放心,有方嬷嬷在,我能行的。” 季含漪便点头:“府里许多事情,你与方嬷嬷一起商量着便是,三姑娘的亲事,你也与方嬷嬷商量着来。” “府里有护卫,我也都交代好了,三姑娘那时候若是不听,便让护卫强送着去。” 说着季含漪有些严肃的看着崔氏:“唐家来之前,最好将三姑娘看得严一些,门房我吩咐了,没有你的意思,三姑娘不能出府。” “你千万别让三姑娘出府去。” 崔氏点头应下道:“五婶放心,我万事要与方嬷嬷商量的。” 季含漪这才点头。 崔氏这时候问:“五婶要回江陵么?” 季含漪并不打算告诉崔氏自己并不是回江陵的事情,只是点头,又道:“若是有人来问,你只说老太爷病重,我回去看老太爷了。” 崔氏忙点头。 季含漪又让容春将今日带回来的两个匣子交给崔氏:“这是我给三姑娘四姑娘准备的添妆礼,两人都是一样的,只是花样不一样,到时候你替我给她们。” 崔氏接过来,又道:“五婶这样对她们,她们要是不感激,便是没心了。” 说着又将今日她给沈素仪说了让沈素仪跟唐家一起走的事情给季含漪说了,说完又道:“三姑娘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不情愿。” 季含漪一顿,这些日她一直没给沈素仪说,就是想着沈素仪应该接受不了,本想着给崔氏说,等到唐家来了再说的。 也免得沈素仪闹。 但这会儿崔氏既然说了也没法子了,也怪自己没能及时给崔氏说一声。 她道:“她不愿意也无妨,我待会儿会叫她来说话的。” 崔氏道:“我今日与三姑娘说话,三姑娘确实有些不知好歹。” 季含漪淡淡笑了笑:“老太爷说了,不知好歹的人便赶出去,养着也是养出一个白眼狼。” 崔氏愣了愣,倒是没想沈素仪被赶出沈府 但沈素仪确实也活该,又想沈素仪从前的样子,便也没有再说话了。 回去之后,季含漪又先叫了魏管家来细细吩咐了,再叫其他管事来也吩咐了一遍。 第814章 今夜就走 这些管事对于沈府的事情早已经熟悉,季含漪管事这些日子来,其实并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吩咐也主要是吩咐万事要更仔细一些。 最后季含漪才让屋内的丫头出去,与方嬷嬷单独说话。 季含漪要去永州的事情是谁也没说的,这会儿只给方嬷嬷说了。 季含漪道:“我去永州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府里的事情要劳嬷嬷万事打点着,若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情,便让文安来及时给我送信。” “也千万别说我去永州的事情。” 方嬷嬷点头道:“夫人放心去永州的,府里上下不用夫人担心。” 季含漪是放心方嬷嬷的,又交代了些事情,才让人去叫沈素仪来。 看到沈素仪的时候,沈素仪面色很平静,依旧低眉顺目的模样,但眼眶的红晕可以看出来,她来之前是哭过的。 季含漪想着崔氏说过,已经给沈素仪说了让沈素仪去齐州的事情,便也不打算拐弯抹角,让沈素仪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道:“去齐州的事情也是为了让你更方便去齐州嫁人,毕竟京城到齐州的路远,早些过去也好。” “我现在只问你,你愿不愿去?” “若是你不愿去,你的亲事我做不了主,沈家也做不了主,今日我就让人准备马车,将人护送去你大哥那里。” “至于你大哥如何安置你,这件事不是我考虑的。” “前些日子我就已经给你大哥送去过信了,信上写的清楚,这门亲事是老太太好好好给你挑选的,若你不满意,沈家也已经仁至义尽,只能将你送回去。” “你大哥也回了信,说一切听沈家安排。” 说着季含漪让方嬷嬷去将信拿过来,接着推到沈素仪的面前:“这是你大哥的回信,你不妨看看。” 沈素仪捏紧着手看着面前的信。 她知道面前的信是大哥送来的。 只是她没想到,季含漪一早就安排好了,她明知道大哥都听季含漪的话,还送那样一封信过去,便是逼着自己没有选择。 但她现在绝不能被送回去。 南山郡王对她有意,只要她还能留在京城两日,只要她能够见南山郡王一面,或许就有转机。 况且勤王在京城也待不了多久,错过了这几天怕是见不到南山郡王了。 沈素仪让自己冷静下来,又看向季含漪小声问:“五婶,我若是不愿,可以过两日再去我大哥那里么?” “我想这两日去我外祖那里好好告别。” 季含漪扯了扯唇,沈素仪要留在京城两日,她心里打什么主意。 季含漪可不会觉得沈素仪是真想要去白家告别。 在沈素仪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前程重要,她特意要拖两日,季含漪自然不可能答应她。 她低头吃了一口茶,身子放松的后靠,又看着沈素仪淡声道:“即便不愿,就要早点回去。” “我也早点安排,老太太身子也不好,哪里能多顾得上你?” 沈素仪脸色微微白了白,闭了闭眼,又道:“五婶安排的亲事我应下就是。” 她知道沈老太爷重病不行了,季含漪这两日就要带着沈老太太回江陵去,她听大嫂提过两句。 若是季含漪走了,或许她就有机会了。 她也知道,即便去了大哥那里,大哥自顾不暇,更不可能给她什么好亲事。 若是这回不能与南山郡王联系上,那她便认命了。 季含漪看着沈素仪:“你既然应下了,这两日就好好准备着。” “长龄留给你的嫁妆也准备好,沈府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已经仁至义尽了。” “三姑娘,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沈府都没有亏欠过你。” “你从前享受富贵荣华,享受背靠着沈府带给你的荣耀,你就应该想想,你应该为沈府做什么,但你说得出你为沈府做过什么么?” “沈府遇见事情的时候,你也更没出过什么力。” “明白感恩的人,往后才有福气。” “我希望三姑娘当真真好好想想我的这些话。” 沈素仪的脸色渐渐苍白,手指捏的发紧,低着头也只轻声道:“五婶提醒的是,沈府对我有恩,我一直记着的。” “我就在府里好好等着唐家来。” 季含漪失望的看着沈素仪的反应,看着沈素仪低垂的眼睛。 看来白眼狼放在沈素仪身上是没错的。 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感恩。 给沈素仪的嫁妆也不必给了,她本就不想给,要不是老太太心软,哪里让沈素仪如意。 她淡淡道:“那你先回去。” 沈素仪从季含漪那里离开后,一直到回了屋子里,才露出本来的神情来。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如今沈府里外都是季含漪的人,自己要是想出去,根本不可能,只能等季含漪走后另外想法子。 她神情动了动,又往书房内去。 季含漪安排好所有事情后,又让人去安排着马车。 在快要天黑的时候,沈老太太终于醒来了,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见季含漪。 季含漪往沈老太太那里去,老太太一见到季含漪便让屋内的人都出去,接着问:“你今日说的是真的?” 季含漪很认真的点头:“真的,老太爷还好好的,这只是给我们一个离京的好借口而已。” 沈老太太长舒了口气。 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离京?" 季含漪道:"今天夜里,侯爷已经都安排好了。" 沈老太太忙问:“阿肆安排的?” 季含漪低低嗯了一声。 沈老太太脸上放松下来:“是阿肆安排的就好。” 又问:“你见到阿肆了没?” “他如今可好?” 季含漪点头:“侯爷还好好的。” 又道:“您收拾下,我们今夜就走。” 第814章 今夜就走 这些管事对于沈府的事情早已经熟悉,季含漪管事这些日子来,其实并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吩咐也主要是吩咐万事要更仔细一些。 最后季含漪才让屋内的丫头出去,与方嬷嬷单独说话。 季含漪要去永州的事情是谁也没说的,这会儿只给方嬷嬷说了。 季含漪道:“我去永州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府里的事情要劳嬷嬷万事打点着,若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情,便让文安来及时给我送信。” “也千万别说我去永州的事情。” 方嬷嬷点头道:“夫人放心去永州的,府里上下不用夫人担心。” 季含漪是放心方嬷嬷的,又交代了些事情,才让人去叫沈素仪来。 看到沈素仪的时候,沈素仪面色很平静,依旧低眉顺目的模样,但眼眶的红晕可以看出来,她来之前是哭过的。 季含漪想着崔氏说过,已经给沈素仪说了让沈素仪去齐州的事情,便也不打算拐弯抹角,让沈素仪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道:“去齐州的事情也是为了让你更方便去齐州嫁人,毕竟京城到齐州的路远,早些过去也好。” “我现在只问你,你愿不愿去?” “若是你不愿去,你的亲事我做不了主,沈家也做不了主,今日我就让人准备马车,将人护送去你大哥那里。” “至于你大哥如何安置你,这件事不是我考虑的。” “前些日子我就已经给你大哥送去过信了,信上写的清楚,这门亲事是老太太好好好给你挑选的,若你不满意,沈家也已经仁至义尽,只能将你送回去。” “你大哥也回了信,说一切听沈家安排。” 说着季含漪让方嬷嬷去将信拿过来,接着推到沈素仪的面前:“这是你大哥的回信,你不妨看看。” 沈素仪捏紧着手看着面前的信。 她知道面前的信是大哥送来的。 只是她没想到,季含漪一早就安排好了,她明知道大哥都听季含漪的话,还送那样一封信过去,便是逼着自己没有选择。 但她现在绝不能被送回去。 南山郡王对她有意,只要她还能留在京城两日,只要她能够见南山郡王一面,或许就有转机。 况且勤王在京城也待不了多久,错过了这几天怕是见不到南山郡王了。 沈素仪让自己冷静下来,又看向季含漪小声问:“五婶,我若是不愿,可以过两日再去我大哥那里么?” “我想这两日去我外祖那里好好告别。” 季含漪扯了扯唇,沈素仪要留在京城两日,她心里打什么主意。 季含漪可不会觉得沈素仪是真想要去白家告别。 在沈素仪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前程重要,她特意要拖两日,季含漪自然不可能答应她。 她低头吃了一口茶,身子放松的后靠,又看着沈素仪淡声道:“即便不愿,就要早点回去。” “我也早点安排,老太太身子也不好,哪里能多顾得上你?” 沈素仪脸色微微白了白,闭了闭眼,又道:“五婶安排的亲事我应下就是。” 她知道沈老太爷重病不行了,季含漪这两日就要带着沈老太太回江陵去,她听大嫂提过两句。 若是季含漪走了,或许她就有机会了。 她也知道,即便去了大哥那里,大哥自顾不暇,更不可能给她什么好亲事。 若是这回不能与南山郡王联系上,那她便认命了。 季含漪看着沈素仪:“你既然应下了,这两日就好好准备着。” “长龄留给你的嫁妆也准备好,沈府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已经仁至义尽了。” “三姑娘,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沈府都没有亏欠过你。” “你从前享受富贵荣华,享受背靠着沈府带给你的荣耀,你就应该想想,你应该为沈府做什么,但你说得出你为沈府做过什么么?” “沈府遇见事情的时候,你也更没出过什么力。” “明白感恩的人,往后才有福气。” “我希望三姑娘当真真好好想想我的这些话。” 沈素仪的脸色渐渐苍白,手指捏的发紧,低着头也只轻声道:“五婶提醒的是,沈府对我有恩,我一直记着的。” “我就在府里好好等着唐家来。” 季含漪失望的看着沈素仪的反应,看着沈素仪低垂的眼睛。 看来白眼狼放在沈素仪身上是没错的。 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感恩。 给沈素仪的嫁妆也不必给了,她本就不想给,要不是老太太心软,哪里让沈素仪如意。 她淡淡道:“那你先回去。” 沈素仪从季含漪那里离开后,一直到回了屋子里,才露出本来的神情来。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如今沈府里外都是季含漪的人,自己要是想出去,根本不可能,只能等季含漪走后另外想法子。 她神情动了动,又往书房内去。 季含漪安排好所有事情后,又让人去安排着马车。 在快要天黑的时候,沈老太太终于醒来了,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见季含漪。 季含漪往沈老太太那里去,老太太一见到季含漪便让屋内的人都出去,接着问:“你今日说的是真的?” 季含漪很认真的点头:“真的,老太爷还好好的,这只是给我们一个离京的好借口而已。” 沈老太太长舒了口气。 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离京?" 季含漪道:"今天夜里,侯爷已经都安排好了。" 沈老太太忙问:“阿肆安排的?” 季含漪低低嗯了一声。 沈老太太脸上放松下来:“是阿肆安排的就好。” 又问:“你见到阿肆了没?” “他如今可好?” 季含漪点头:“侯爷还好好的。” 又道:“您收拾下,我们今夜就走。” 第815章 早就不该要你了 沈老太太只要听到沈肆好,就已经浑身有劲了。 对季含漪的那股子不知名的埋怨也全都烟消云散,连连点头:“阿肆的安排定然是好的,我这就收拾。” 季含漪还有点担心的问:“您的身子还好么?” 沈老太太道:“无妨的,我的身子好多了。” 季含漪抿抿唇,还是又叮嘱沈老太太这件事万别说出去,也别表现在脸上来,沈老太太连连点头。 季含漪看沈老太太应该是听进去话了,又说了沈素仪的事情。 沈素仪对亲事不满意,她打算早早送走,让沈府清净。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这话,眉头一皱:“不知感恩的东西。” “你做的好,早送走也好。” “至于嫁妆,给她就给她了,沈府不差这一点。” 季含漪叹息一声不提。 又与沈老太太说了几句,这才让外头的人进来伺候,自己也先去准备。 沈素仪是在季含漪走了没多久来了老太太这里。 她手上端着鱼汤,这些日她每日都要送,老太太厌恶她也送,就是知道沈老太太是个心软的人,万一真需要老太太帮忙的时候,老太太还能承情。 且万事做戏做到底,半途而废对她没好处。 本来想着今日来又是一场空,老太太不愿见她,没想到沈老太太居然叫了她进去。 沈素仪受宠若惊,连忙端着鱼汤走了进去。 沈老太太刚才已经穿戴整齐了,见到沈素仪端着鱼汤进来,便让沈素仪来身边来。 沈素仪忙走了过去。 沈老太太对沈素仪道:“往后你也不必送鱼汤了,我今夜要走。” 沈素仪一愣,看向沈老太太:“外祖母为什么走的这么急?” 沈老太太摆摆手:“你别管我这些,我叫你来主要是说你的亲事。” “亲事是我给你定的,特意给你选的好亲事,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母亲做的那些事情,本来要你赎罪的。” “可你五婶没计较,你现在嫁去唐家了就好好安分守己,再别回京城来了,沈家不想见你,我也不想见你。” “我更不需要你来我跟前孝敬什么,我也不差你那点孝敬。”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在我跟前伺候都是为了你的亲事是不是?其实你对我也不是真心的。” 沈素仪心里一慌,赶紧将鱼汤放在一边,就在沈老太太的面前跪了下去,惊慌道:“祖母冤枉,我是真心想要侍奉在祖母身边的。” 沈老太太冷笑一声:“真心?” “你母亲当初也是你这样真心,结果你母亲是这么对我的,你母亲侍奉我是为了管家,你侍奉我是为了亲事。” “你们母女两人果真都是同样的性子。” “但我今日叫你来说这些,并不是要将你怎样,我只是告诉你,嫁了人,沈家再不是你的靠山,沈家做的已经够了,往后你不管出了何事,别找到沈家来,即便你来了,沈家也不会认。” “我更再告诉你一句,你若是同你母亲一样的心性,你将来的下场也只会与你母亲一样。” 沈素仪惊恐抬头看着沈老太太,眼眶隐隐含泪:“祖母不要素仪了么?” 沈老太太冷着脸看着沈素仪这个姿态:“我从前糊涂,如今经历了这些事情,我倒是清醒了。” “我早就不该要你了,我也听说了你对我定的这桩亲事不满意。”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不满意?” “当初要是我没有过继你的父亲,你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儿呢,吃了几天好饭便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了?” “从前沈家嫡出三姑娘的身份,让你觉得你自己不可一世了是不是?” 沈老太太从未说过这般严厉的话,沈素仪也被吓到了,赶紧摇头道:“素仪不是这个意思,祖母疼素仪,素仪满意亲事的。” 沈老太太冷笑:“满意?在我面前你说过一句真话没有?” “这回我也要吩咐下去,你要是不愿去齐州,就滚回你父亲那里去,你这样的不知感恩的东西,就不配留在沈府。” “我好好给你选的亲事,你恩将仇报,觉得旁人对不住你,我倒是要看看,你要是这样想,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今日我叫你来是提醒你,你要是真这样想的,那沈府当没你这个人了。” 说罢,沈老太太也总算是出了口气。 当从季含漪那儿听到沈素仪不满意这桩亲事的时候,沈老太太就想要指着沈素仪的鼻子骂了,既然沈素仪自己送上门来,自然要在临走前骂她一顿。 如今沈老太太是彻底明白沈素仪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和她母亲一路货色,季含漪说的没错,没必要对这样的东西太好。 又厌烦的看了沈素仪一眼,沈老太太摆摆手,让婆子送沈素仪出去。 沈素仪满眼惊惶的看着沈老太太,看着沈老太太面无表情无情又威严的面容,她明白,自己是彻底被厌弃了。 被沈家抛弃了。 让她嫁出去,便不会再管她了。 她扯着沈老太太的裙摆:“祖母,素仪从来不曾如母亲那样,祖母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沈老太太从前没看透的时候还觉得沈素仪无辜,如今越看沈素仪就越像白氏从前的那副讨好的面孔,心里就越来越生出厌烦来。 在她心里,沈素仪与第二个白氏或许都没什么两样了。 甚至半点同情怜惜都生不起来了。 她更懒得与沈素仪多说半句话,直接让婆子来将沈素仪给请出去。 不自己走就拖。 沈素仪惊慌失措的看着老太太身边的婆子一脸冷漠的过来,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不满意一桩亲事,到底又做错了什么。 她紧紧咬着唇,狼狈的从沈老太太那里离开。 等在外头的婆子看沈素仪眼眶通红,走路跌跌撞撞,连忙过小声问:“姑娘,怎么了?” 沈素仪只靠在婆子身上,摇着头,只往回走。 她心里明白了,沈老太太忽然对她这般厌恶,只能是季含漪在老太太那里挑拨离间。 但如今她已经来不及去细想那么多了。 回了屋子,扶着沈素仪的婆子才惊疑不定道:“老太太怎么能说这些话?” 沈素仪喃喃:"老太太说今夜就要走了,说我嫁了人,往后便与沈家没了关系。" "他们不会管我了……” 婆子连忙安慰,隔了一阵又奇怪道:“老太太不是这两天晕了好几回么,怎么这么急的夜里就走?” “老太太身子好了?” 第815章 早就不该要你了 沈老太太只要听到沈肆好,就已经浑身有劲了。 对季含漪的那股子不知名的埋怨也全都烟消云散,连连点头:“阿肆的安排定然是好的,我这就收拾。” 季含漪还有点担心的问:“您的身子还好么?” 沈老太太道:“无妨的,我的身子好多了。” 季含漪抿抿唇,还是又叮嘱沈老太太这件事万别说出去,也别表现在脸上来,沈老太太连连点头。 季含漪看沈老太太应该是听进去话了,又说了沈素仪的事情。 沈素仪对亲事不满意,她打算早早送走,让沈府清净。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这话,眉头一皱:“不知感恩的东西。” “你做的好,早送走也好。” “至于嫁妆,给她就给她了,沈府不差这一点。” 季含漪叹息一声不提。 又与沈老太太说了几句,这才让外头的人进来伺候,自己也先去准备。 沈素仪是在季含漪走了没多久来了老太太这里。 她手上端着鱼汤,这些日她每日都要送,老太太厌恶她也送,就是知道沈老太太是个心软的人,万一真需要老太太帮忙的时候,老太太还能承情。 且万事做戏做到底,半途而废对她没好处。 本来想着今日来又是一场空,老太太不愿见她,没想到沈老太太居然叫了她进去。 沈素仪受宠若惊,连忙端着鱼汤走了进去。 沈老太太刚才已经穿戴整齐了,见到沈素仪端着鱼汤进来,便让沈素仪来身边来。 沈素仪忙走了过去。 沈老太太对沈素仪道:“往后你也不必送鱼汤了,我今夜要走。” 沈素仪一愣,看向沈老太太:“外祖母为什么走的这么急?” 沈老太太摆摆手:“你别管我这些,我叫你来主要是说你的亲事。” “亲事是我给你定的,特意给你选的好亲事,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母亲做的那些事情,本来要你赎罪的。” “可你五婶没计较,你现在嫁去唐家了就好好安分守己,再别回京城来了,沈家不想见你,我也不想见你。” “我更不需要你来我跟前孝敬什么,我也不差你那点孝敬。”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在我跟前伺候都是为了你的亲事是不是?其实你对我也不是真心的。” 沈素仪心里一慌,赶紧将鱼汤放在一边,就在沈老太太的面前跪了下去,惊慌道:“祖母冤枉,我是真心想要侍奉在祖母身边的。” 沈老太太冷笑一声:“真心?” “你母亲当初也是你这样真心,结果你母亲是这么对我的,你母亲侍奉我是为了管家,你侍奉我是为了亲事。” “你们母女两人果真都是同样的性子。” “但我今日叫你来说这些,并不是要将你怎样,我只是告诉你,嫁了人,沈家再不是你的靠山,沈家做的已经够了,往后你不管出了何事,别找到沈家来,即便你来了,沈家也不会认。” “我更再告诉你一句,你若是同你母亲一样的心性,你将来的下场也只会与你母亲一样。” 沈素仪惊恐抬头看着沈老太太,眼眶隐隐含泪:“祖母不要素仪了么?” 沈老太太冷着脸看着沈素仪这个姿态:“我从前糊涂,如今经历了这些事情,我倒是清醒了。” “我早就不该要你了,我也听说了你对我定的这桩亲事不满意。”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不满意?” “当初要是我没有过继你的父亲,你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儿呢,吃了几天好饭便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了?” “从前沈家嫡出三姑娘的身份,让你觉得你自己不可一世了是不是?” 沈老太太从未说过这般严厉的话,沈素仪也被吓到了,赶紧摇头道:“素仪不是这个意思,祖母疼素仪,素仪满意亲事的。” 沈老太太冷笑:“满意?在我面前你说过一句真话没有?” “这回我也要吩咐下去,你要是不愿去齐州,就滚回你父亲那里去,你这样的不知感恩的东西,就不配留在沈府。” “我好好给你选的亲事,你恩将仇报,觉得旁人对不住你,我倒是要看看,你要是这样想,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今日我叫你来是提醒你,你要是真这样想的,那沈府当没你这个人了。” 说罢,沈老太太也总算是出了口气。 当从季含漪那儿听到沈素仪不满意这桩亲事的时候,沈老太太就想要指着沈素仪的鼻子骂了,既然沈素仪自己送上门来,自然要在临走前骂她一顿。 如今沈老太太是彻底明白沈素仪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和她母亲一路货色,季含漪说的没错,没必要对这样的东西太好。 又厌烦的看了沈素仪一眼,沈老太太摆摆手,让婆子送沈素仪出去。 沈素仪满眼惊惶的看着沈老太太,看着沈老太太面无表情无情又威严的面容,她明白,自己是彻底被厌弃了。 被沈家抛弃了。 让她嫁出去,便不会再管她了。 她扯着沈老太太的裙摆:“祖母,素仪从来不曾如母亲那样,祖母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沈老太太从前没看透的时候还觉得沈素仪无辜,如今越看沈素仪就越像白氏从前的那副讨好的面孔,心里就越来越生出厌烦来。 在她心里,沈素仪与第二个白氏或许都没什么两样了。 甚至半点同情怜惜都生不起来了。 她更懒得与沈素仪多说半句话,直接让婆子来将沈素仪给请出去。 不自己走就拖。 沈素仪惊慌失措的看着老太太身边的婆子一脸冷漠的过来,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不满意一桩亲事,到底又做错了什么。 她紧紧咬着唇,狼狈的从沈老太太那里离开。 等在外头的婆子看沈素仪眼眶通红,走路跌跌撞撞,连忙过小声问:“姑娘,怎么了?” 沈素仪只靠在婆子身上,摇着头,只往回走。 她心里明白了,沈老太太忽然对她这般厌恶,只能是季含漪在老太太那里挑拨离间。 但如今她已经来不及去细想那么多了。 回了屋子,扶着沈素仪的婆子才惊疑不定道:“老太太怎么能说这些话?” 沈素仪喃喃:"老太太说今夜就要走了,说我嫁了人,往后便与沈家没了关系。" "他们不会管我了……” 婆子连忙安慰,隔了一阵又奇怪道:“老太太不是这两天晕了好几回么,怎么这么急的夜里就走?” “老太太身子好了?” 第816章 离京 说到了这里,沈素仪脸色也一顿。 老太太刚才骂她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伤心病重的样子。 她觉得老太太最近当真有些不一样,老太爷既然都已经病到马上准备后事,这回去看最后一眼了,沈老太太怎么还能这般有力气的骂人。 且神色里半点伤心也没有。 沈素仪其实越想越觉得老太太这些日子有些不太对。 今日老太太又将自己叫去骂了一遭,真要是伤心极了,哪里还顾得上骂自己。 她不说话,回想起刚才老太太说自己的那些话,便觉得自己在沈家定然是再也待不下去的。 她也没有退路了。 沈素仪心神不宁的将脸埋在枕上,心里头万般委屈的哭了起来。 这头季含漪还在紧锣密鼓的收拾,崔氏过来送,季含漪便对崔氏道:“送倒是不必了,若是没人问,便不用提我和老太太走的事情。” “若是有人问,再说去江陵。” 崔氏应下,又担忧道:“老太太受了打击,应该身子不好,路上能受住么?” 若是去江陵,季含漪觉得应该是受不住的,但去永州,只有一夜路程便还好。 况且老太太现在知道老太爷没事,应该就能好想了。 她道:“你别担心,路上我安排好的。” 又双手握住崔氏的手:“沈府的一切都暂且交给你了。” “这府里说实话,我谁都放心,独独不放心三姑娘,你看好些,免得亲事有变。” “若是她实在不愿,我也准备好了人将她送去沈长钦那里,方嬷嬷知道怎么安排的。” “亲眼将她送出城就是。” 崔氏忙点头:“五婶放心,我会好好看着的。” 季含漪吩咐完这才走了。 沈老太太也被扶着出来,外头的马车已经准备好,季含漪准备的简单,只准备了四辆马车。 她和老太太坐一辆马车,丫头婆子坐一辆,剩下的两辆都是装着一些衣裳和平日里要用的器皿和物件,还有一些老太太吃的药和宜姐儿的东西。 方嬷嬷不舍的看向季含漪:“夫人在那边一定要保重好身子。” 季含漪怀里抱着宜姐儿,这会儿宜姐儿还没睡,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但也没闹,乖乖巧巧的呆在娘亲的怀里。 季含漪道:“你也是。” 又开口:“我在哪儿谁也不要说,万一府里有要紧的事情,就赶紧让人给我来信,快马半夜就能到。” 方嬷嬷忙应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季含漪这才上了马车。 张护卫过来帘子边问:“夫人,现在走么?” 季含漪点头:“走。” 张护卫连忙做了个手势,马车缓缓往前。 方嬷嬷站在前门前,一直等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 藏在远处的丫头见方嬷嬷往回走,连忙也转身往后院跑去。 她回了沈素仪的院子,沈素仪此刻脸上已经没有多少伤心的情绪了,衣裳整齐的坐在罗汉榻上,缓缓的吃茶。 她看着丫头进来,抿了抿唇。 丫头就道:“回姑娘的话,奴婢刚才看清楚了,沈夫人真走了。” “还抱着小郡主一起走的。” “老太太也上了马车。” 沈素仪的手指一顿,原以为老太太说夜里就走,应该不是真的,没想真是连夜就走。 老太太身子不好,做什么要夜里走?要是着急,怎么不今天一早走。 沈素仪又问:"走的阵仗大不大?” 那丫头就道:“大倒是不大的,一共只有四辆马车,也没让人去送,就方嬷嬷在那里。” 沈素仪皱眉:“我大嫂也没在?” 那丫头想了想道:“好像是没在的,奴婢躲得远,不敢靠近了看,也许是没看清。” 沈素仪神色动了动,吃了口茶,再没多问。 倒是旁边婆子低声劝道:“老奴看老太太这回是真铁了心要让您嫁给唐家,那唐家虽说是商贾,但老奴想着应该也是不错的,要不等唐家的来了,先看看那位唐家大公子如何。” “若是那位唐家大公子是个不错的,姑娘倒是可以嫁。” 又叹息:“如今老爷和大爷都被贬,老太太和老太爷又厌烦大房的,我们也没沈家做靠山了,如今也没得挑了。” 沈素仪脸上绷着,听了这话只不说话,半晌又道:“嬷嬷不必劝了,我心里有数。” 又道:"只要五婶走了就行。" 季含漪的马车是第二日半上午才到的,因为老太太坐在马车里,所以马车走的稍慢,不然还能再早一些到。 季含漪坐了一夜的马车,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昏昏沉沉的了,怀里的宜姐儿都有点抱不住。 好在翠娘及时过来将宜姐儿抱了过去。 沈老太太也没好到哪里去,虽说马车内宽敞柔软,但坐了一夜也是不好受的,季含漪让婆子赶紧先扶着老太太。 庄子的管事早就等候着了,见着马车来就连忙过来问候。 季含漪先问:“老太太住处可安排好了?” 那管事就连忙道:“回夫人的话,都安排和打扫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让管事派个人引着老太太先去歇一会儿。 那管事倒是麻利,请了个婆子来,过来引路。 季含漪一边安排下人将带来的东西先都拿去放好,又让翠娘带着宜姐儿也先去歇着。 管事一直帮着季含漪安排,等看到安排的差不多了才问:“夫人是先去歇一会儿,还是这会儿小的给夫人介绍下庄子?” 季含漪其实也头晕,草草看了眼四周,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就道:“下午。” 管事便连忙给季含漪引路往住处走。 路上季含漪往庄子里看了两眼,这处庄子和之前的庄子有些不同,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气派,但修建的倒是很雅致,到处都种着花树,后面还有温泉。 刚才季含漪下马车的时候,还看到庄子外头有农户,问了句并不是佃户,是就住在这里的农家,好些地都是他们自己开垦出来的荒地。 又问了句这庄子的来历,原这里从前是沈老太爷年轻时特意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建的,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意思。 第816章 离京 说到了这里,沈素仪脸色也一顿。 老太太刚才骂她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伤心病重的样子。 她觉得老太太最近当真有些不一样,老太爷既然都已经病到马上准备后事,这回去看最后一眼了,沈老太太怎么还能这般有力气的骂人。 且神色里半点伤心也没有。 沈素仪其实越想越觉得老太太这些日子有些不太对。 今日老太太又将自己叫去骂了一遭,真要是伤心极了,哪里还顾得上骂自己。 她不说话,回想起刚才老太太说自己的那些话,便觉得自己在沈家定然是再也待不下去的。 她也没有退路了。 沈素仪心神不宁的将脸埋在枕上,心里头万般委屈的哭了起来。 这头季含漪还在紧锣密鼓的收拾,崔氏过来送,季含漪便对崔氏道:“送倒是不必了,若是没人问,便不用提我和老太太走的事情。” “若是有人问,再说去江陵。” 崔氏应下,又担忧道:“老太太受了打击,应该身子不好,路上能受住么?” 若是去江陵,季含漪觉得应该是受不住的,但去永州,只有一夜路程便还好。 况且老太太现在知道老太爷没事,应该就能好想了。 她道:“你别担心,路上我安排好的。” 又双手握住崔氏的手:“沈府的一切都暂且交给你了。” “这府里说实话,我谁都放心,独独不放心三姑娘,你看好些,免得亲事有变。” “若是她实在不愿,我也准备好了人将她送去沈长钦那里,方嬷嬷知道怎么安排的。” “亲眼将她送出城就是。” 崔氏忙点头:“五婶放心,我会好好看着的。” 季含漪吩咐完这才走了。 沈老太太也被扶着出来,外头的马车已经准备好,季含漪准备的简单,只准备了四辆马车。 她和老太太坐一辆马车,丫头婆子坐一辆,剩下的两辆都是装着一些衣裳和平日里要用的器皿和物件,还有一些老太太吃的药和宜姐儿的东西。 方嬷嬷不舍的看向季含漪:“夫人在那边一定要保重好身子。” 季含漪怀里抱着宜姐儿,这会儿宜姐儿还没睡,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但也没闹,乖乖巧巧的呆在娘亲的怀里。 季含漪道:“你也是。” 又开口:“我在哪儿谁也不要说,万一府里有要紧的事情,就赶紧让人给我来信,快马半夜就能到。” 方嬷嬷忙应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季含漪这才上了马车。 张护卫过来帘子边问:“夫人,现在走么?” 季含漪点头:“走。” 张护卫连忙做了个手势,马车缓缓往前。 方嬷嬷站在前门前,一直等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 藏在远处的丫头见方嬷嬷往回走,连忙也转身往后院跑去。 她回了沈素仪的院子,沈素仪此刻脸上已经没有多少伤心的情绪了,衣裳整齐的坐在罗汉榻上,缓缓的吃茶。 她看着丫头进来,抿了抿唇。 丫头就道:“回姑娘的话,奴婢刚才看清楚了,沈夫人真走了。” “还抱着小郡主一起走的。” “老太太也上了马车。” 沈素仪的手指一顿,原以为老太太说夜里就走,应该不是真的,没想真是连夜就走。 老太太身子不好,做什么要夜里走?要是着急,怎么不今天一早走。 沈素仪又问:"走的阵仗大不大?” 那丫头就道:“大倒是不大的,一共只有四辆马车,也没让人去送,就方嬷嬷在那里。” 沈素仪皱眉:“我大嫂也没在?” 那丫头想了想道:“好像是没在的,奴婢躲得远,不敢靠近了看,也许是没看清。” 沈素仪神色动了动,吃了口茶,再没多问。 倒是旁边婆子低声劝道:“老奴看老太太这回是真铁了心要让您嫁给唐家,那唐家虽说是商贾,但老奴想着应该也是不错的,要不等唐家的来了,先看看那位唐家大公子如何。” “若是那位唐家大公子是个不错的,姑娘倒是可以嫁。” 又叹息:“如今老爷和大爷都被贬,老太太和老太爷又厌烦大房的,我们也没沈家做靠山了,如今也没得挑了。” 沈素仪脸上绷着,听了这话只不说话,半晌又道:“嬷嬷不必劝了,我心里有数。” 又道:"只要五婶走了就行。" 季含漪的马车是第二日半上午才到的,因为老太太坐在马车里,所以马车走的稍慢,不然还能再早一些到。 季含漪坐了一夜的马车,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昏昏沉沉的了,怀里的宜姐儿都有点抱不住。 好在翠娘及时过来将宜姐儿抱了过去。 沈老太太也没好到哪里去,虽说马车内宽敞柔软,但坐了一夜也是不好受的,季含漪让婆子赶紧先扶着老太太。 庄子的管事早就等候着了,见着马车来就连忙过来问候。 季含漪先问:“老太太住处可安排好了?” 那管事就连忙道:“回夫人的话,都安排和打扫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让管事派个人引着老太太先去歇一会儿。 那管事倒是麻利,请了个婆子来,过来引路。 季含漪一边安排下人将带来的东西先都拿去放好,又让翠娘带着宜姐儿也先去歇着。 管事一直帮着季含漪安排,等看到安排的差不多了才问:“夫人是先去歇一会儿,还是这会儿小的给夫人介绍下庄子?” 季含漪其实也头晕,草草看了眼四周,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就道:“下午。” 管事便连忙给季含漪引路往住处走。 路上季含漪往庄子里看了两眼,这处庄子和之前的庄子有些不同,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气派,但修建的倒是很雅致,到处都种着花树,后面还有温泉。 刚才季含漪下马车的时候,还看到庄子外头有农户,问了句并不是佃户,是就住在这里的农家,好些地都是他们自己开垦出来的荒地。 又问了句这庄子的来历,原这里从前是沈老太爷年轻时特意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建的,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意思。 第817章 山庄 老管家说从前老首辅隔一两月就会来小住一日,常常都是夜里来,呆一日到第二日夜里就回去。 还会与周遭的农户一起谈天说地,甚至到了农忙时节,还会亲自去帮忙。 那些农户都不知道老首辅的身份,只当是京城来的富贵人,喜欢乡野清净,便也纷纷热情的招待。 老管家笑道:“从前老首辅来总说,只有到了这里,才能做真正的自己,才能凭性情做事,不必想那些烦恼事情。” “这庄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老太爷亲自种下的,都是老太爷的心思,所以即便老太爷如今好些年没有来过了,但这里的下人都不敢怠慢。” “更是好好养护着这里的草木。” 季含漪听罢,原本以为头晕只是散漫的欣赏,这会儿倒是认真起来了。 其实认真看了便能发觉,这些布置便说没有京城那些园子精致富贵,却有一种自然的朴实,就是身临其境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更放松。 越是精致的地方,无形中也会将自己套牢进去,让自己更去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而朴实的地方,便自然让人没有了那些拘束,能够更加自在。 老首辅应该是天生就喜欢自在的人,所以这处院子并不希望旁人插手,正好又离京不远,偶尔来小住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季含漪问老太爷有多久不曾来了,老管事便回话道:“有些年头了,大概七八年了。” 季含漪顿了下,倒是没想到老太爷会这么久不曾来。 老管家又道:“这里因为只有老太爷来,所以屋子不多,老太太住的是老太爷从前的屋子,您住的是偏院。” “那院子安静,种了许多木芙蓉和紫薇花,如今正是花开的时候,夫人这时节来倒是赶上时候了。” 季含漪点点头,她身子底子不如从前,稍稍劳累便容易发虚发晕,这会儿也没有再问,让老管家先去忙,自己先回去歇一会儿。 到了自己的偏院,果真如管家说的,才刚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虽说不浓烈,却十分好闻。 走进去就看到墙角处种满了花,这院子简单,就两间屋子,一间卧房,一间书房,简单却很雅致,季含漪倒是喜欢。 容春已经收拾完了,见着季含漪过来忙迎了上来小声道:“屋内的床有些硬,奴婢铺了两层,觉得还是没沈府的床铺好。” “夫人怕是睡不惯,要不再让人回去拿两床垫子来。” 季含漪摆摆手,能不折腾就不折腾了。 容春便也不说了,又小声道:“宜姐儿坐了一夜马车估计也累了,这会儿也睡着了。” "夫人要去瞧瞧么?" 季含漪往屋内走,宜姐儿正睡在季含漪的床榻上,四仰八叉的睡的香极了,翠娘就蹲在一边给宜姐儿轻轻打扇。 因为宜姐儿怕热,常常睡一觉起来,身上的小衣裳都能汗水湿了,所以宜姐儿睡觉的时候,翠娘和云娘都会在旁边打扇。 这回季含漪出来便是一切从简,只带了翠娘来,她轻轻走过去让翠娘先去歇着。 等翠娘轻手轻脚的退出去后,季含漪才宽衣睡去榻上。 满身的劳累在躺在床榻上的那一刻,浑身骨头都软了,也不管床榻是不是软,季含漪舒服的松了一口气。 容春问季含漪要不要吃点果子和茶水,毕竟一直到这会儿都还没吃东西,季含漪吃不消,摆摆手让容春安排着给老太太那儿送去一些就是,便要睡了。 容春也知道季含漪定然是累了,放了帘子便轻手轻脚的出去。 季含漪这一觉睡到了午后,且还是被热醒的。 她少有被热醒的时候,即便是今年暑天,她的手脚也都是凉的,屋子里冰鉴也用不得,一用便膝盖疼,连头也疼起来。 她醒来一看就知道热的源头在哪儿,宜姐儿的小身子全都趴在她的怀里,小胳膊小腿大字型紧紧抱着她,宜姐儿本就是个小火炉,九月末暑的天,这样被抱着不热都难怪了。 季含漪将宜姐儿抱去一边儿,再低头看自己的寝衣,被宜姐儿抱过的地方都被汗湿了,又让容春去让人烧水沐浴。 接着又看着白色的床帐发了一会儿呆。 脑中空荡荡的,其实心里头也放松,有股远离尘嚣的放松。 本来起来的时候是轻手轻脚的,奈何宜姐儿缠人,季含漪一起来她就醒了,母女两人才对视一眼,接着宜姐儿就哇哇大哭起来。 季含漪赶紧抱着哄,好不容易哄好了,一放床榻上又哭,季含漪没法子了,只好叫了翠娘来。 翠娘将这小祖宗接过来,忙说应该饿了,又忙喂奶。 季含漪沐浴完,换了一身清爽素净的衣裳,整个人也神清气爽了不少,官家就在外头等着,见着季含漪忙完,就说厨房从旁边水流里捉了两条鱼,鲜活的很,还有螃蟹,问季含漪可有忌口的。 季含漪摇头,又问:“旁边溪里很多鱼?” 管家笑道:“可多了,这庄子与世隔绝,没什么人来,那鱼都吃不完,还有做成鱼干的,旁边的农家不少,我们常去买些农货来。” “那咸鱼干夫人要不要尝尝?” 季含漪倒没吃过,点点头让官家随意做就是。 没想到的是,用膳的时候,瞧着平平无奇的,吃起来却格外好吃。 只是那鱼干稍稍有些咸了,送膳来的婆子便道:“其实这鱼干早上用来就粥格外好吃,夫人明早要不试一试。” 季含漪本来也是个随意的人,便也应下。 那婆子又道:“这里的饭菜许是比不上夫人从前的饭食,这里离城里有些远,饭菜多是新摘的菜,或是从旁边农户买来的,夫人别嫌弃。” 季含漪就道:“这些菜我很喜欢,从前你们怎么做的便怎么做便是,我的口味不要紧,待会儿你去问问老太太那头,老太太吃不了辣的,别做太辣便是。” 那婆子也没想到沈夫人这般随和亲近好说话,刚才还有点忐忑怕饭菜不合胃口,这回倒是放心了。 又道:“下午阿福会去旁边去抓鱼,夫人要是无事可以去瞧瞧,这里的景色可漂亮了。” 第817章 山庄 老管家说从前老首辅隔一两月就会来小住一日,常常都是夜里来,呆一日到第二日夜里就回去。 还会与周遭的农户一起谈天说地,甚至到了农忙时节,还会亲自去帮忙。 那些农户都不知道老首辅的身份,只当是京城来的富贵人,喜欢乡野清净,便也纷纷热情的招待。 老管家笑道:“从前老首辅来总说,只有到了这里,才能做真正的自己,才能凭性情做事,不必想那些烦恼事情。” “这庄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老太爷亲自种下的,都是老太爷的心思,所以即便老太爷如今好些年没有来过了,但这里的下人都不敢怠慢。” “更是好好养护着这里的草木。” 季含漪听罢,原本以为头晕只是散漫的欣赏,这会儿倒是认真起来了。 其实认真看了便能发觉,这些布置便说没有京城那些园子精致富贵,却有一种自然的朴实,就是身临其境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更放松。 越是精致的地方,无形中也会将自己套牢进去,让自己更去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而朴实的地方,便自然让人没有了那些拘束,能够更加自在。 老首辅应该是天生就喜欢自在的人,所以这处院子并不希望旁人插手,正好又离京不远,偶尔来小住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季含漪问老太爷有多久不曾来了,老管事便回话道:“有些年头了,大概七八年了。” 季含漪顿了下,倒是没想到老太爷会这么久不曾来。 老管家又道:“这里因为只有老太爷来,所以屋子不多,老太太住的是老太爷从前的屋子,您住的是偏院。” “那院子安静,种了许多木芙蓉和紫薇花,如今正是花开的时候,夫人这时节来倒是赶上时候了。” 季含漪点点头,她身子底子不如从前,稍稍劳累便容易发虚发晕,这会儿也没有再问,让老管家先去忙,自己先回去歇一会儿。 到了自己的偏院,果真如管家说的,才刚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虽说不浓烈,却十分好闻。 走进去就看到墙角处种满了花,这院子简单,就两间屋子,一间卧房,一间书房,简单却很雅致,季含漪倒是喜欢。 容春已经收拾完了,见着季含漪过来忙迎了上来小声道:“屋内的床有些硬,奴婢铺了两层,觉得还是没沈府的床铺好。” “夫人怕是睡不惯,要不再让人回去拿两床垫子来。” 季含漪摆摆手,能不折腾就不折腾了。 容春便也不说了,又小声道:“宜姐儿坐了一夜马车估计也累了,这会儿也睡着了。” "夫人要去瞧瞧么?" 季含漪往屋内走,宜姐儿正睡在季含漪的床榻上,四仰八叉的睡的香极了,翠娘就蹲在一边给宜姐儿轻轻打扇。 因为宜姐儿怕热,常常睡一觉起来,身上的小衣裳都能汗水湿了,所以宜姐儿睡觉的时候,翠娘和云娘都会在旁边打扇。 这回季含漪出来便是一切从简,只带了翠娘来,她轻轻走过去让翠娘先去歇着。 等翠娘轻手轻脚的退出去后,季含漪才宽衣睡去榻上。 满身的劳累在躺在床榻上的那一刻,浑身骨头都软了,也不管床榻是不是软,季含漪舒服的松了一口气。 容春问季含漪要不要吃点果子和茶水,毕竟一直到这会儿都还没吃东西,季含漪吃不消,摆摆手让容春安排着给老太太那儿送去一些就是,便要睡了。 容春也知道季含漪定然是累了,放了帘子便轻手轻脚的出去。 季含漪这一觉睡到了午后,且还是被热醒的。 她少有被热醒的时候,即便是今年暑天,她的手脚也都是凉的,屋子里冰鉴也用不得,一用便膝盖疼,连头也疼起来。 她醒来一看就知道热的源头在哪儿,宜姐儿的小身子全都趴在她的怀里,小胳膊小腿大字型紧紧抱着她,宜姐儿本就是个小火炉,九月末暑的天,这样被抱着不热都难怪了。 季含漪将宜姐儿抱去一边儿,再低头看自己的寝衣,被宜姐儿抱过的地方都被汗湿了,又让容春去让人烧水沐浴。 接着又看着白色的床帐发了一会儿呆。 脑中空荡荡的,其实心里头也放松,有股远离尘嚣的放松。 本来起来的时候是轻手轻脚的,奈何宜姐儿缠人,季含漪一起来她就醒了,母女两人才对视一眼,接着宜姐儿就哇哇大哭起来。 季含漪赶紧抱着哄,好不容易哄好了,一放床榻上又哭,季含漪没法子了,只好叫了翠娘来。 翠娘将这小祖宗接过来,忙说应该饿了,又忙喂奶。 季含漪沐浴完,换了一身清爽素净的衣裳,整个人也神清气爽了不少,官家就在外头等着,见着季含漪忙完,就说厨房从旁边水流里捉了两条鱼,鲜活的很,还有螃蟹,问季含漪可有忌口的。 季含漪摇头,又问:“旁边溪里很多鱼?” 管家笑道:“可多了,这庄子与世隔绝,没什么人来,那鱼都吃不完,还有做成鱼干的,旁边的农家不少,我们常去买些农货来。” “那咸鱼干夫人要不要尝尝?” 季含漪倒没吃过,点点头让官家随意做就是。 没想到的是,用膳的时候,瞧着平平无奇的,吃起来却格外好吃。 只是那鱼干稍稍有些咸了,送膳来的婆子便道:“其实这鱼干早上用来就粥格外好吃,夫人明早要不试一试。” 季含漪本来也是个随意的人,便也应下。 那婆子又道:“这里的饭菜许是比不上夫人从前的饭食,这里离城里有些远,饭菜多是新摘的菜,或是从旁边农户买来的,夫人别嫌弃。” 季含漪就道:“这些菜我很喜欢,从前你们怎么做的便怎么做便是,我的口味不要紧,待会儿你去问问老太太那头,老太太吃不了辣的,别做太辣便是。” 那婆子也没想到沈夫人这般随和亲近好说话,刚才还有点忐忑怕饭菜不合胃口,这回倒是放心了。 又道:“下午阿福会去旁边去抓鱼,夫人要是无事可以去瞧瞧,这里的景色可漂亮了。” 第818章 惬意 季含漪本来下午打算在庄子四处走走看看,便正好让这厨房的婆子在旁带路。 其实这庄子远不止住处看起来的不大,其实真去看了,这庄子也不小。 庄子的四周都种满了果树,梨树桃树枣树都有,那些果树几乎都吃不完,就种在外头,周遭农家的小孩便常常来吃。 老太爷也说了,庄子里种的东西,谁要来拿都可以,只要别浪费了都行。 季含漪也发觉老太爷在这里的人缘应该很好,因为即便老太爷都已经这么多年没来了,季含漪往溪边去碰到的农户也会常常问候起来,再好奇的打量。 知晓季含漪是老太爷的儿媳之后,便个个将自己地里摘来的瓜果给季含漪递过去。 季含漪也不好意思拒绝,让容春都接过来,手上拿了个黄瓜去溪水边洗了洗,就吃了一口。 厨房婆子林大娘见季含漪随和,说话也没刚开始的那般拘谨了,问道:“这黄瓜比夫人之前吃的更好吃些么?” 季含漪确实没品鉴出来更好吃的味道,但站在乡野里,桂花盛开,面前是山川溪水,倒是是翠绿一片,田间有股青草香气,只能说吃着手里的黄瓜,别有一番滋味。 那股滋味会让人感觉的心情很舒畅,很放松,比起山珍海味来说,确实此刻更觉得好吃一些。 她笑着点点头。 林大娘也一笑,她身形壮实,又拿着竹篓跳下溪水里去捞鱼。 说实话,就连容春也没在乡下呆过,这会儿瞧着好奇的很,蹲在一边还有点兴奋,不停指导林大娘看见哪里有鱼。 被翠娘抱在怀里的宜姐儿也高兴的直拍手。 林大娘倒是说的没错,溪水里的鱼确实很多,有大鱼也有小鱼,最后容春也忍不住跳下去一起抓。 她抬头看向季含漪道:“夫人,这水真凉。” “刚才那大伯不是给了我们好些梨么,待会儿我们可以凉在这水里再吃。” 季含漪点头:“这倒是行的。” 夕阳渐渐下沉的时候,一行人才抓完鱼,回去后全都放在中间院子的木盆里。 季含漪坐在小矮凳上去看,又用手去戳了戳,那鱼一甩尾巴,就将季含漪身上溅了好些水。 季含漪觉得守着这条鱼倒是有趣。 刚才抓鱼的时候谭护卫一直陪在季含漪身边,这会儿见季含漪对鱼这么有兴致便道:“夫人喜欢吃烤鱼么。” 见季含漪朝他看来,他又忙道:“搭个木架子,然后把鱼放到那上头,再烤几个土豆,可香了。” 季含漪也觉得行,让谭护卫去院子中间搭火。 这庄子不是那种几进的院落,与农家院落更像,中间是个大庭院,后面两处就是独立的住的院子,没有前院后院之分。 中间的大庭院很多下人也会来来往往的,所以会觉得更热闹随意一样。 老太爷当初建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沈老太太听说夜里吃烤鱼,也是来了兴致,出来坐在季含漪的身边也来瞧稀奇。 金尊玉贵的老太太,初初来这里的时候,到处都不满意,看哪里都不顺眼。'' 又听说是老太爷从前常来的地方,心里头更是憋了一口气。 她就说从前那个人总是常常不着落,原是跑到这里来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学那些乡野村夫过日子。 再看那些器具,多是木头和银器,她也用不惯,只喜欢用上好的瓷器。 不过下午她在这庄子里头稍微转了转,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从前身上沉甸甸的疲惫竟然松快了不少。 下午她本来在屋里不想动的,听说烤鱼又想出来看看。 头顶是星空,烤鱼的香味很香,沈老太太从前一直都不理解的人,在某一刻好似忽然懂了一点点了。 她自己也清楚,和她一起生活了大半生的人,其实两人从未真正靠近和认识过彼此,也都不想去靠近对方的生活。 因为无法理解,习惯性的呆在自己舒适的圈子里。 烤鱼快烤好的时候,管家怀里抱着好些东西进来,笑着放在地上道:“这些都是附近的农户送来的,他们以为老太爷回来了,送了好些东西。” 季含漪往地上看去,有鸡有鸭,还有一些青菜和鸡蛋,确实是不少的东西。 沈老太太好奇的问:“他们为什么要送东西来。” 管家笑道:"从前老太爷在这里刚建庄子的时候,这里是一处荒地,老太爷喜欢清净,便选了这个地方,但后来有逃荒的逃到了这里,老太爷瞧着可怜,帮他们在这里建屋,开垦荒地。” “还教他们怎么种田,帮他们留种子明年用。” “这里人迹罕至,其实土地肥沃,又有不河流,背靠大山,要是在这里安家,只要勤快,怎么都饿不死。" “有了这一户,慢慢的搬到这里来的人倒是多了,多是些流民和无家可归的人,老太爷每户人家都帮忙过,如今周遭已经有了十几户人家,” 沈老太太听得怔怔的。 她道:“我从不知道他还会种地种田。” 老管家笑道:“老首辅是个闲不下的性子,您没瞧见,老首辅还会抓鱼呢,每回来都要去抓鱼,还要亲自来。” “说这儿好山好水,这鱼也是好鱼,要亲自抓才香。” 沈老太太的目光里稍微有些怅怅,自己的枕边人从未与她说过这些。 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的。 也是这一刻她才好似意识到,夫妻快五十载,,这五十载就如空白,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指着那只鸡道:“要不将鸡也烤了。” 老管家忙道:“您要是喜欢,我这会儿便去洗干净了拿来。” 沈老太太摆摆手,让他先去。 沈老太太又看向季含漪问:“庄子外头去逛过了?” 季含漪点头:“瞧过了,山水的确很好,公公选的地方也很美。” 沈老太太默了默,又道:“明日带我也去看看。” “那抓鱼的地方我想去瞧瞧。” 季含漪笑道:“好。” 很快烤鱼便烤好了,林大娘将烤鱼拿下来放在碟子里,让季含漪和老太太尝。 季含漪吃了一口,倒是味道极好,又问老太太觉得味道如何。 沈老太太是吃惯了精细东西的,吃了一口说不上好吃,但也不是难吃,也点点头。 第818章 惬意 季含漪本来下午打算在庄子四处走走看看,便正好让这厨房的婆子在旁带路。 其实这庄子远不止住处看起来的不大,其实真去看了,这庄子也不小。 庄子的四周都种满了果树,梨树桃树枣树都有,那些果树几乎都吃不完,就种在外头,周遭农家的小孩便常常来吃。 老太爷也说了,庄子里种的东西,谁要来拿都可以,只要别浪费了都行。 季含漪也发觉老太爷在这里的人缘应该很好,因为即便老太爷都已经这么多年没来了,季含漪往溪边去碰到的农户也会常常问候起来,再好奇的打量。 知晓季含漪是老太爷的儿媳之后,便个个将自己地里摘来的瓜果给季含漪递过去。 季含漪也不好意思拒绝,让容春都接过来,手上拿了个黄瓜去溪水边洗了洗,就吃了一口。 厨房婆子林大娘见季含漪随和,说话也没刚开始的那般拘谨了,问道:“这黄瓜比夫人之前吃的更好吃些么?” 季含漪确实没品鉴出来更好吃的味道,但站在乡野里,桂花盛开,面前是山川溪水,倒是是翠绿一片,田间有股青草香气,只能说吃着手里的黄瓜,别有一番滋味。 那股滋味会让人感觉的心情很舒畅,很放松,比起山珍海味来说,确实此刻更觉得好吃一些。 她笑着点点头。 林大娘也一笑,她身形壮实,又拿着竹篓跳下溪水里去捞鱼。 说实话,就连容春也没在乡下呆过,这会儿瞧着好奇的很,蹲在一边还有点兴奋,不停指导林大娘看见哪里有鱼。 被翠娘抱在怀里的宜姐儿也高兴的直拍手。 林大娘倒是说的没错,溪水里的鱼确实很多,有大鱼也有小鱼,最后容春也忍不住跳下去一起抓。 她抬头看向季含漪道:“夫人,这水真凉。” “刚才那大伯不是给了我们好些梨么,待会儿我们可以凉在这水里再吃。” 季含漪点头:“这倒是行的。” 夕阳渐渐下沉的时候,一行人才抓完鱼,回去后全都放在中间院子的木盆里。 季含漪坐在小矮凳上去看,又用手去戳了戳,那鱼一甩尾巴,就将季含漪身上溅了好些水。 季含漪觉得守着这条鱼倒是有趣。 刚才抓鱼的时候谭护卫一直陪在季含漪身边,这会儿见季含漪对鱼这么有兴致便道:“夫人喜欢吃烤鱼么。” 见季含漪朝他看来,他又忙道:“搭个木架子,然后把鱼放到那上头,再烤几个土豆,可香了。” 季含漪也觉得行,让谭护卫去院子中间搭火。 这庄子不是那种几进的院落,与农家院落更像,中间是个大庭院,后面两处就是独立的住的院子,没有前院后院之分。 中间的大庭院很多下人也会来来往往的,所以会觉得更热闹随意一样。 老太爷当初建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沈老太太听说夜里吃烤鱼,也是来了兴致,出来坐在季含漪的身边也来瞧稀奇。 金尊玉贵的老太太,初初来这里的时候,到处都不满意,看哪里都不顺眼。'' 又听说是老太爷从前常来的地方,心里头更是憋了一口气。 她就说从前那个人总是常常不着落,原是跑到这里来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学那些乡野村夫过日子。 再看那些器具,多是木头和银器,她也用不惯,只喜欢用上好的瓷器。 不过下午她在这庄子里头稍微转了转,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从前身上沉甸甸的疲惫竟然松快了不少。 下午她本来在屋里不想动的,听说烤鱼又想出来看看。 头顶是星空,烤鱼的香味很香,沈老太太从前一直都不理解的人,在某一刻好似忽然懂了一点点了。 她自己也清楚,和她一起生活了大半生的人,其实两人从未真正靠近和认识过彼此,也都不想去靠近对方的生活。 因为无法理解,习惯性的呆在自己舒适的圈子里。 烤鱼快烤好的时候,管家怀里抱着好些东西进来,笑着放在地上道:“这些都是附近的农户送来的,他们以为老太爷回来了,送了好些东西。” 季含漪往地上看去,有鸡有鸭,还有一些青菜和鸡蛋,确实是不少的东西。 沈老太太好奇的问:“他们为什么要送东西来。” 管家笑道:"从前老太爷在这里刚建庄子的时候,这里是一处荒地,老太爷喜欢清净,便选了这个地方,但后来有逃荒的逃到了这里,老太爷瞧着可怜,帮他们在这里建屋,开垦荒地。” “还教他们怎么种田,帮他们留种子明年用。” “这里人迹罕至,其实土地肥沃,又有不河流,背靠大山,要是在这里安家,只要勤快,怎么都饿不死。" “有了这一户,慢慢的搬到这里来的人倒是多了,多是些流民和无家可归的人,老太爷每户人家都帮忙过,如今周遭已经有了十几户人家,” 沈老太太听得怔怔的。 她道:“我从不知道他还会种地种田。” 老管家笑道:“老首辅是个闲不下的性子,您没瞧见,老首辅还会抓鱼呢,每回来都要去抓鱼,还要亲自来。” “说这儿好山好水,这鱼也是好鱼,要亲自抓才香。” 沈老太太的目光里稍微有些怅怅,自己的枕边人从未与她说过这些。 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的。 也是这一刻她才好似意识到,夫妻快五十载,,这五十载就如空白,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指着那只鸡道:“要不将鸡也烤了。” 老管家忙道:“您要是喜欢,我这会儿便去洗干净了拿来。” 沈老太太摆摆手,让他先去。 沈老太太又看向季含漪问:“庄子外头去逛过了?” 季含漪点头:“瞧过了,山水的确很好,公公选的地方也很美。” 沈老太太默了默,又道:“明日带我也去看看。” “那抓鱼的地方我想去瞧瞧。” 季含漪笑道:“好。” 很快烤鱼便烤好了,林大娘将烤鱼拿下来放在碟子里,让季含漪和老太太尝。 季含漪吃了一口,倒是味道极好,又问老太太觉得味道如何。 沈老太太是吃惯了精细东西的,吃了一口说不上好吃,但也不是难吃,也点点头。 第819章 投怀送抱 季含漪瞧烤了好几条鱼,便让旁边的丫头婆子还有老管家和谭护卫都坐下一起吃。 吃完了回屋里休息的时候,季含漪舒舒服服的躺在床榻上,一边吃着洗干净的梨子,一边看向容春:“难怪老太爷喜欢这里,这里夜里凉爽,听着那些虫声睡的也快。” 容春一边给季含漪腿上抹香膏,一边笑道:“奴婢觉得在这儿多住些日子也行。” 宜姐儿趴在季含漪怀里,看季含漪吃梨也想去拿,季含漪也是第一回养孩子,瞧着宜姐儿嘴里已经冒出牙了,应该是想要啃东西的,便问旁边的翠娘能不能吃。 翠娘道:“小郡主太小了,吃倒是能吃的,不过得用银勺刮成泥才行,就吃吃味儿。” 季含漪就让翠娘拿银勺来,喂了宜姐儿两口,但宜姐儿显然不爱吃,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季含漪便放在一边,上午睡的多了,这会儿也不困,便又拿了书来看。 另外一头沈府内,到了半夜的时候,后院却是起了大火。 西角门的柴房不知道怎么烧起来了,整个院子都忙碌起来救火。 崔氏更是吓了一跳,五婶这才刚出沈府就出事,她忙召集府里的人赶紧灭火。 那火虽说是看着大,烟尘多,但好在人多和及时,灭的也快。 至于烧了哪些东西,只能等明天一早天亮了再清点了。 崔氏清点了人,确认了府里下人没有受伤的放了心,又让人去各姑娘院子说不必担心,火已经灭了。 最后崔氏叫来离柴房比较近的守门下人问:“火是怎么生起来的?” 门房下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夜里两人蹲在门口说话,就忽然看见火烧起来了,烟尘大的很,两人吓坏了,赶紧去叫人一起灭火。 崔氏皱眉,好端端无凭无故的怎么烧起来了。 她拿着火把去看那被烧了的柴房,夜里天黑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看得见柴房里的东西都被烧成了黑炭,黑漆漆的。 这会儿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崔氏便先作罢,让西角门的人先好好守着,又安排两个婆子夜里将后院走一遍。 其实这事在崔氏心里想着是有点蹊跷的,火不可能无缘无故烧起来,还是这么个偏僻地方,但问了一遭,谁也没瞧见柴房到底谁去过。 且那柴房又偏远,就算是有人故意,烧柴房又是怎么回事? 崔氏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忽然心一咯噔,又往沈素仪那头去。 院门口丫头见到崔氏来很是诧异,忙又问候。 崔氏问:“三姑娘睡了?” 丫头便忙道:“三姑娘今夜睡的早,早就睡下了。” 崔氏又问:“后院起了火,三姑娘可惊醒了?” 丫头便摇头:“应该没,主屋没点灯。” 崔氏便往前走:“我还是进去瞧瞧。” 丫头不敢拦,守门婆子也不敢拦,崔氏进了沈素仪闺房,见沈素仪身边的贴身丫头婆子都在,又见守门婆子轻手轻脚过来小声询问,崔氏也低了声音问:“三姑娘还在睡?” 婆子点头,压低声音道:“三姑娘昨夜从老太太那儿出来后回来哭了一场,今天又哭了,应该是哭累了,然后就睡了,睡的比从前都沉。” 这事崔氏倒是知道,因为她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这么久,五婶又信重她,老太太身边的人便也和她亲近,倒是听说了沈素仪被老太太骂的事情。'' 她点点头,还是不放心,越过婆子往里头走去,就见着床榻上背对着睡着个人,安安静静的,是沈素仪寻常的穿的衣裳,身形也是一样,这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其实崔氏只是猜想,想着这府里唯一可能会作乱的人只有沈素仪。 四姑娘五姑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 但这会儿想又觉得沈素仪应该也没这么胆大,无凭无故的,沈素仪放火做什么。 这般一想,崔氏心里头也放松了,这才回去重新入睡。 勤王府内,江知节夜里正睡的好,忽然被手下叫醒,他让下人进来,手下便连忙往江知节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江知节听罢脸色稍稍变了变,倒是没想到沈素仪会大半夜自己找上门来。 他稍稍思索一阵,再让人赶紧给他更衣,又往后门走去。 后门下人见到江知节,连忙恭敬喊了一声郡王后,就退到了一边。 江知节摆摆手,让这两人先退远一些,接着就打开了门。 只见零星暗色中,沈素仪穿着下人小厮的衣裳,长发束在头顶,不施粉黛,眼眶薄红,一张芙蓉面在夜色中也白净的发亮,正楚楚可怜的站在门外。 那双漂亮的眸子一见着他便亮了一下,接着又黯淡下去,再然后身子一倒就倒进了江知节的怀里,紧紧捏着江知节的袖口,哽咽落泪道:“郡王,您救救我。” 江知节眉目几不可察的挑了挑,这女子倒是有些意思,大半夜过来求他救她。 再看怀中楚楚可怜的美人,沈家的姑娘深夜投怀送抱,当真有意思极了。 他本以为让白家牵线的事情没了结果,谁曾想人主动来了呢。 江知节便用斗篷将沈素仪的身子包裹住,接着顺水推舟的将沈素仪横抱进怀里,就往自己的屋里走。 江知节的容貌本就遗传了他父王,是少见的俊美少年,即便在容州,也是众多女子争相想要嫁的人。 江知节之所以这个年纪还没有娶妻,倒并不是他多洁身自好,相反他在容州也如父亲那样养了许多女子,还为他生了三四个儿子,在宣泄欲望上,他从来都未曾克制过自己。 他不娶妻,而是在他看来,女子多如玩物,而他想娶的妻子,必然是能够让他觉得不一样的女子。 沈素仪却并不知晓这些,她只觉得此刻的南山郡王丰神俊逸且有君子风度,这个年纪还不娶妻,定然也是洁身自好的人。 他那天看自己的眼神,还有今日这样果断的抱着自己,是不是对自己也有偏爱。 第819章 投怀送抱 季含漪瞧烤了好几条鱼,便让旁边的丫头婆子还有老管家和谭护卫都坐下一起吃。 吃完了回屋里休息的时候,季含漪舒舒服服的躺在床榻上,一边吃着洗干净的梨子,一边看向容春:“难怪老太爷喜欢这里,这里夜里凉爽,听着那些虫声睡的也快。” 容春一边给季含漪腿上抹香膏,一边笑道:“奴婢觉得在这儿多住些日子也行。” 宜姐儿趴在季含漪怀里,看季含漪吃梨也想去拿,季含漪也是第一回养孩子,瞧着宜姐儿嘴里已经冒出牙了,应该是想要啃东西的,便问旁边的翠娘能不能吃。 翠娘道:“小郡主太小了,吃倒是能吃的,不过得用银勺刮成泥才行,就吃吃味儿。” 季含漪就让翠娘拿银勺来,喂了宜姐儿两口,但宜姐儿显然不爱吃,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季含漪便放在一边,上午睡的多了,这会儿也不困,便又拿了书来看。 另外一头沈府内,到了半夜的时候,后院却是起了大火。 西角门的柴房不知道怎么烧起来了,整个院子都忙碌起来救火。 崔氏更是吓了一跳,五婶这才刚出沈府就出事,她忙召集府里的人赶紧灭火。 那火虽说是看着大,烟尘多,但好在人多和及时,灭的也快。 至于烧了哪些东西,只能等明天一早天亮了再清点了。 崔氏清点了人,确认了府里下人没有受伤的放了心,又让人去各姑娘院子说不必担心,火已经灭了。 最后崔氏叫来离柴房比较近的守门下人问:“火是怎么生起来的?” 门房下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夜里两人蹲在门口说话,就忽然看见火烧起来了,烟尘大的很,两人吓坏了,赶紧去叫人一起灭火。 崔氏皱眉,好端端无凭无故的怎么烧起来了。 她拿着火把去看那被烧了的柴房,夜里天黑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看得见柴房里的东西都被烧成了黑炭,黑漆漆的。 这会儿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崔氏便先作罢,让西角门的人先好好守着,又安排两个婆子夜里将后院走一遍。 其实这事在崔氏心里想着是有点蹊跷的,火不可能无缘无故烧起来,还是这么个偏僻地方,但问了一遭,谁也没瞧见柴房到底谁去过。 且那柴房又偏远,就算是有人故意,烧柴房又是怎么回事? 崔氏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忽然心一咯噔,又往沈素仪那头去。 院门口丫头见到崔氏来很是诧异,忙又问候。 崔氏问:“三姑娘睡了?” 丫头便忙道:“三姑娘今夜睡的早,早就睡下了。” 崔氏又问:“后院起了火,三姑娘可惊醒了?” 丫头便摇头:“应该没,主屋没点灯。” 崔氏便往前走:“我还是进去瞧瞧。” 丫头不敢拦,守门婆子也不敢拦,崔氏进了沈素仪闺房,见沈素仪身边的贴身丫头婆子都在,又见守门婆子轻手轻脚过来小声询问,崔氏也低了声音问:“三姑娘还在睡?” 婆子点头,压低声音道:“三姑娘昨夜从老太太那儿出来后回来哭了一场,今天又哭了,应该是哭累了,然后就睡了,睡的比从前都沉。” 这事崔氏倒是知道,因为她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这么久,五婶又信重她,老太太身边的人便也和她亲近,倒是听说了沈素仪被老太太骂的事情。'' 她点点头,还是不放心,越过婆子往里头走去,就见着床榻上背对着睡着个人,安安静静的,是沈素仪寻常的穿的衣裳,身形也是一样,这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其实崔氏只是猜想,想着这府里唯一可能会作乱的人只有沈素仪。 四姑娘五姑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 但这会儿想又觉得沈素仪应该也没这么胆大,无凭无故的,沈素仪放火做什么。 这般一想,崔氏心里头也放松了,这才回去重新入睡。 勤王府内,江知节夜里正睡的好,忽然被手下叫醒,他让下人进来,手下便连忙往江知节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江知节听罢脸色稍稍变了变,倒是没想到沈素仪会大半夜自己找上门来。 他稍稍思索一阵,再让人赶紧给他更衣,又往后门走去。 后门下人见到江知节,连忙恭敬喊了一声郡王后,就退到了一边。 江知节摆摆手,让这两人先退远一些,接着就打开了门。 只见零星暗色中,沈素仪穿着下人小厮的衣裳,长发束在头顶,不施粉黛,眼眶薄红,一张芙蓉面在夜色中也白净的发亮,正楚楚可怜的站在门外。 那双漂亮的眸子一见着他便亮了一下,接着又黯淡下去,再然后身子一倒就倒进了江知节的怀里,紧紧捏着江知节的袖口,哽咽落泪道:“郡王,您救救我。” 江知节眉目几不可察的挑了挑,这女子倒是有些意思,大半夜过来求他救她。 再看怀中楚楚可怜的美人,沈家的姑娘深夜投怀送抱,当真有意思极了。 他本以为让白家牵线的事情没了结果,谁曾想人主动来了呢。 江知节便用斗篷将沈素仪的身子包裹住,接着顺水推舟的将沈素仪横抱进怀里,就往自己的屋里走。 江知节的容貌本就遗传了他父王,是少见的俊美少年,即便在容州,也是众多女子争相想要嫁的人。 江知节之所以这个年纪还没有娶妻,倒并不是他多洁身自好,相反他在容州也如父亲那样养了许多女子,还为他生了三四个儿子,在宣泄欲望上,他从来都未曾克制过自己。 他不娶妻,而是在他看来,女子多如玩物,而他想娶的妻子,必然是能够让他觉得不一样的女子。 沈素仪却并不知晓这些,她只觉得此刻的南山郡王丰神俊逸且有君子风度,这个年纪还不娶妻,定然也是洁身自好的人。 他那天看自己的眼神,还有今日这样果断的抱着自己,是不是对自己也有偏爱。 第820章 兴致 沈素仪觉得自己在南山郡王的心里定然是不一样的。 她只庆幸,庆幸自己这一回赌对了。 或许这回她能够跟南山郡王回去做郡王妃。 今日她来见南山郡王也并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的,她的每一个表情动作,甚至脸上都画着旁人看不出来的妆容。 即便她穿着小厮衣裳,也刻意的将腰处束的紧了紧,让自己的腰更纤细。 试问哪个男子能拒绝一个深夜跑出来只为找他,又楚楚可怜漂亮的女子呢。 更何况在沈素仪的心里,南山郡王对她是有意的。 她手指有些娇羞的捏着南山郡王的袖子,心里羞涩的噗噗直跳。 这算是她这一生中最大胆的举动了,她从前是高贵的贵女,从来不耻这般,今日也是赌上了全部。 若是南山郡王拒绝她,她便也只能心甘情愿的嫁去唐家。 江知节很快就将沈素仪抱进了屋内,又让屋内伺候的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江知节将沈素仪放在一张软榻上,又坐在沈素仪身边,亲自给沈素仪斟了一杯茶水递给沈素仪,声音温和细腻:“刚才沈三姑娘说让我救你,这话是何意?” “沈三姑娘不必着急,慢慢细说便是,若是我能帮到沈三姑娘的,必然帮你。” 沈素仪听着江知节这番话便觉得感动极了,她坐直身子,接过茶盏吃了一口,接着一行泪珠子便落了下来。 江知节好整以暇的看着沈素仪的做派,他在细细的观察沈素仪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这位沈三姑娘从上回的事情过后他就让人仔细查过了,其实沈家大房的事情要查也轻而易举,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江知节对沈素仪的看法并不明朗,但从沈素仪口中套些话倒是有必要的。 他伸出手,将一张干净的帕子送到沈素仪面前,低声道:“沈三姑娘若是不方便说,也可不必说,我让人去沈家一趟,让沈家来人过来接你。” 沈素仪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哪里还想回去,连忙道:"不要!" 江知节看着沈素仪的反应又挑挑眉。 沈素仪又含泪道:“就是沈家将我逼出来的。” “沈家的人都恨我,老太太恨我,五婶也恨我,他们见不得我好,要将我匆匆许配给一个商户嫁了。” 说着沈素仪泪眼朦胧的看向江知节哽咽摇头道:“他们还不让我出府,连我外祖家都不让我去,我没法子了,我也找不到谁能来救我,只能来找郡王了。” 江知节看沈素仪脸上的泪光确实不像是假的,又打量沈素仪身上的衣裳,也的确像是偷偷跑出来的。 他耐心的低声道:“沈三姑娘希望我怎么帮你?” 沈素仪水润的眼眸便幽幽看向江知节,咬着红唇,沙哑道:“我如今还未与唐家的定亲。” “上回我一见郡王便对郡王一见倾心,若是郡王不嫌弃………也对我有意……” 江知节的指尖一顿。 沈素仪是美,他也的确有点兴致。 京都的贵女,怎么也想着尝尝鲜不是。 只是这些兴致还没有到要娶沈素仪为妻的地步。 沈素仪生平第一回说这样大胆的话,心里也是异常紧张的,又看南山郡王没说话,心里已经慌张起来。 纤细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她低头落泪道:“若是郡王对我无意,便当做我叨扰了,我这会儿离开便是。” 沈素仪说着就起身要走。 只是起身的一瞬间,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又温润的修长大手握住,她一顿,心里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回过头就见着南山郡王正灼灼看着她。 那双眼眸好似含着情,看得她心跳加速。 又听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道:“沈三姑娘深夜来找我,且将后半生尽数托付与我,便是信重我,我怎么能辜负沈三姑娘对我的这番情呢?” 沈素仪怔怔听着这番话,这些日连日来的委屈便尽数宣泄了出来。 南山郡王这般如玉温润公子,即便她是带着攀高枝的目的来的,此刻也很感动。 以至于她一下子就又扑进了南山郡王的怀里,又问:“那郡王能去沈府提亲,能带我回容州么?” 江知节眼神稍动,笑道:“自然可以。” “再过几日就是太后入皇陵的时候,父王在第二日就会离京,那一天我会去提亲的。” 沈素仪只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了,又连忙道:“能不能快一些?唐家的就快来京了,那时候我不能不答应的。” “不然沈家的人就要将我送回我大哥那里去。” 江知节低头看着沈素仪梨花带雨的脸庞,低声道:“我见过沈夫人,上回见沈夫人性情温和,应该不是不讲情理的人。” 沈素仪就咬唇道:“郡王不知,五婶恨我极了。” “我母亲做的事情想郡王听说过,可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可五婶和老太太就是恨我。” “再有,我母亲其实也是被逼的,当初五婶嫁进沈家来,因为那时是我母亲当家,五婶便处处针对我母亲,为了当家主母的位置,在祖母那里挑拨离间。” “还挑拨五叔无缘无故的针对我外祖家,让我母亲孤立无援。” 沈素仪擦着泪,哽咽道:“都说我母亲活该,可我母亲也是被五婶逼得没法子才做那样的事情。” “再有,郡王应该听过太后和沈家的恩怨,那回太后用我母亲性命要挟逼迫,我母亲又怎么敢不从?” “那齐州唐家的大公子大抵也是吃喝嫖赌无样不做的人,不然她们不会这么着急的让我嫁人,还让我这回就跟着他们回齐州。” 江知节本来刚开始对沈素仪还有些怀疑,怀疑沈素仪是不是沈家特意派来的人,如今对沈素仪倒是没什么怀疑的了。 从沈素仪说沈肆无缘无故针对白家起,江知节就知道沈素仪在颠倒黑白。 不过是沈素仪为了自己的前程,洗去自己身上的脏污。 沈肆的名声他从十二岁就听过,虽说一直没有见过,但后来沈肆办太后那件案子,更是无人不晓。 这样一个身居高位,出身不凡,身份尊贵的人,若是那等是非不分,容易被挑拨的人,为什么要去动太后。 且本就坐在让人嫉恨的左都御史位置上,为什么从来没有过弹劾他的人。 江知节是不信沈肆能为了后宅的那点争端,无缘无故的去针对白家的。 第820章 兴致 沈素仪觉得自己在南山郡王的心里定然是不一样的。 她只庆幸,庆幸自己这一回赌对了。 或许这回她能够跟南山郡王回去做郡王妃。 今日她来见南山郡王也并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的,她的每一个表情动作,甚至脸上都画着旁人看不出来的妆容。 即便她穿着小厮衣裳,也刻意的将腰处束的紧了紧,让自己的腰更纤细。 试问哪个男子能拒绝一个深夜跑出来只为找他,又楚楚可怜漂亮的女子呢。 更何况在沈素仪的心里,南山郡王对她是有意的。 她手指有些娇羞的捏着南山郡王的袖子,心里羞涩的噗噗直跳。 这算是她这一生中最大胆的举动了,她从前是高贵的贵女,从来不耻这般,今日也是赌上了全部。 若是南山郡王拒绝她,她便也只能心甘情愿的嫁去唐家。 江知节很快就将沈素仪抱进了屋内,又让屋内伺候的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江知节将沈素仪放在一张软榻上,又坐在沈素仪身边,亲自给沈素仪斟了一杯茶水递给沈素仪,声音温和细腻:“刚才沈三姑娘说让我救你,这话是何意?” “沈三姑娘不必着急,慢慢细说便是,若是我能帮到沈三姑娘的,必然帮你。” 沈素仪听着江知节这番话便觉得感动极了,她坐直身子,接过茶盏吃了一口,接着一行泪珠子便落了下来。 江知节好整以暇的看着沈素仪的做派,他在细细的观察沈素仪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这位沈三姑娘从上回的事情过后他就让人仔细查过了,其实沈家大房的事情要查也轻而易举,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江知节对沈素仪的看法并不明朗,但从沈素仪口中套些话倒是有必要的。 他伸出手,将一张干净的帕子送到沈素仪面前,低声道:“沈三姑娘若是不方便说,也可不必说,我让人去沈家一趟,让沈家来人过来接你。” 沈素仪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哪里还想回去,连忙道:"不要!" 江知节看着沈素仪的反应又挑挑眉。 沈素仪又含泪道:“就是沈家将我逼出来的。” “沈家的人都恨我,老太太恨我,五婶也恨我,他们见不得我好,要将我匆匆许配给一个商户嫁了。” 说着沈素仪泪眼朦胧的看向江知节哽咽摇头道:“他们还不让我出府,连我外祖家都不让我去,我没法子了,我也找不到谁能来救我,只能来找郡王了。” 江知节看沈素仪脸上的泪光确实不像是假的,又打量沈素仪身上的衣裳,也的确像是偷偷跑出来的。 他耐心的低声道:“沈三姑娘希望我怎么帮你?” 沈素仪水润的眼眸便幽幽看向江知节,咬着红唇,沙哑道:“我如今还未与唐家的定亲。” “上回我一见郡王便对郡王一见倾心,若是郡王不嫌弃………也对我有意……” 江知节的指尖一顿。 沈素仪是美,他也的确有点兴致。 京都的贵女,怎么也想着尝尝鲜不是。 只是这些兴致还没有到要娶沈素仪为妻的地步。 沈素仪生平第一回说这样大胆的话,心里也是异常紧张的,又看南山郡王没说话,心里已经慌张起来。 纤细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她低头落泪道:“若是郡王对我无意,便当做我叨扰了,我这会儿离开便是。” 沈素仪说着就起身要走。 只是起身的一瞬间,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又温润的修长大手握住,她一顿,心里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回过头就见着南山郡王正灼灼看着她。 那双眼眸好似含着情,看得她心跳加速。 又听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道:“沈三姑娘深夜来找我,且将后半生尽数托付与我,便是信重我,我怎么能辜负沈三姑娘对我的这番情呢?” 沈素仪怔怔听着这番话,这些日连日来的委屈便尽数宣泄了出来。 南山郡王这般如玉温润公子,即便她是带着攀高枝的目的来的,此刻也很感动。 以至于她一下子就又扑进了南山郡王的怀里,又问:“那郡王能去沈府提亲,能带我回容州么?” 江知节眼神稍动,笑道:“自然可以。” “再过几日就是太后入皇陵的时候,父王在第二日就会离京,那一天我会去提亲的。” 沈素仪只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了,又连忙道:“能不能快一些?唐家的就快来京了,那时候我不能不答应的。” “不然沈家的人就要将我送回我大哥那里去。” 江知节低头看着沈素仪梨花带雨的脸庞,低声道:“我见过沈夫人,上回见沈夫人性情温和,应该不是不讲情理的人。” 沈素仪就咬唇道:“郡王不知,五婶恨我极了。” “我母亲做的事情想郡王听说过,可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可五婶和老太太就是恨我。” “再有,我母亲其实也是被逼的,当初五婶嫁进沈家来,因为那时是我母亲当家,五婶便处处针对我母亲,为了当家主母的位置,在祖母那里挑拨离间。” “还挑拨五叔无缘无故的针对我外祖家,让我母亲孤立无援。” 沈素仪擦着泪,哽咽道:“都说我母亲活该,可我母亲也是被五婶逼得没法子才做那样的事情。” “再有,郡王应该听过太后和沈家的恩怨,那回太后用我母亲性命要挟逼迫,我母亲又怎么敢不从?” “那齐州唐家的大公子大抵也是吃喝嫖赌无样不做的人,不然她们不会这么着急的让我嫁人,还让我这回就跟着他们回齐州。” 江知节本来刚开始对沈素仪还有些怀疑,怀疑沈素仪是不是沈家特意派来的人,如今对沈素仪倒是没什么怀疑的了。 从沈素仪说沈肆无缘无故针对白家起,江知节就知道沈素仪在颠倒黑白。 不过是沈素仪为了自己的前程,洗去自己身上的脏污。 沈肆的名声他从十二岁就听过,虽说一直没有见过,但后来沈肆办太后那件案子,更是无人不晓。 这样一个身居高位,出身不凡,身份尊贵的人,若是那等是非不分,容易被挑拨的人,为什么要去动太后。 且本就坐在让人嫉恨的左都御史位置上,为什么从来没有过弹劾他的人。 江知节是不信沈肆能为了后宅的那点争端,无缘无故的去针对白家的。 第821章 颠倒 沈家不管在他心里,还是在父王的心里,其实都是家风清正的人家。 沈肆更是不例外的。 上回见沈夫人也是性情温和的人,至少从第一眼的面相上,完全不是如沈素仪说的这般尖酸。 江知节却是低低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沈素仪的后背道:“你见过唐家的人了?” 沈素仪一愣,垂着眼帘道:“我虽说没见过,但我也知道五婶和沈家是见不得我好的。” 江知节便怜惜的捧着沈素仪的脸颊,手指为她眼角擦泪,又道:“沈家我其实一直敬佩的,倒是没想到会这般对你。” “或许也是沈老首辅病重,沈大人又死在外头,沈家人伤心,才没好好顾得上你。” “你自然还是回沈家的好,贸然来我这里,对你名声也有损,你回去好好与沈夫人说,我过几日再去提亲。” 沈素仪此刻完全沉溺在南山郡王的温柔乡里,她没想到她孤注一掷的找过来,南山郡王非但没有觉得她有半点唐突,反而这么温声细语的柔声和她说话。 那眉眼里满是温柔的怜惜,让她总算找到被人呵护的感觉了,巴不得将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托付给眼前人。 沈素仪连忙含泪道:“过几日便不行了,她们铁了心的要将我嫁去唐家。” “再有,五婶和老太太都走了,又找谁商量,我大嫂只听五婶的话,即便我回去,大嫂也不做主的。” 江知节眉眼一顿:“走了?何时走的?” 沈素仪便道:“昨日夜里就走了。” 江知节皱眉:“为何夜里走?” 沈素仪摇头:“总之昨夜走的有些匆忙,说是老太爷没几日了,去江陵看最后一眼。” 江知节道:“我记得我听说沈老太太的身子不好,闭门不出好几月了,去江陵的路远,沈老太太的身子能受得住?” “夜里的路更是难行,怎么不白日走。” 沈素仪摇头道:“我昨日也想着这个,但我觉得老太太有些不对,身子好似也没那么差了。” 江知节抱着沈素仪在怀里更贴近了些,手指温柔为沈素仪抚了抚发丝问道:“怎么没那么差了?” “沈老太太听说沈老首辅大限到了,身子没变化?” 沈素仪被江知节撩拨的心里噗噗直跳,她从未与男子亲近过,也是第一回被男子撩头发,又被江知节的眼神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出身又好,便觉得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勤王府。 她小声道:“我一直伺候在老太太的身边,从前老太太的身子是不好的,整日里愁眉苦脸,也常常半夜落泪,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老太太好似忽然就好起来了,身子好起来了,情绪也好起来,还能乐呵呵的说话了。” “前两日也是,老太爷病重的消息刚回来的时候,老太太直接晕了的,可才隔两日,老太太却又中气十足的了,一点伤心的样子都瞧不出来。” 说着她还委屈的看了一眼南山郡王,小声道:“我本是去送鱼汤的,可老太太走前还将我叫去训斥了一顿,说我不知好歹,说我是白眼狼。” “还说往后让我自求多福。” 说罢更是扑进了江知节的怀里哭:“我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要这么骂我,我每日都亲手做鱼汤送过去,这些月里也每日尽心侍奉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江知节轻轻拍着沈素仪的后背,心里头却已经在沉思起来。 他稍稍安抚了下又问:“沈夫人呢?她这些日可有不对的地方?” 沈素仪愣了下,抬头看向南山郡王:“郡王为何问这些?” 江知节低低叹息:“我知晓你的委屈,我也是想帮你一起想为什么沈家如此对你。” “你先与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也稍摸摸沈夫人的性情,看看能不能早点去提亲。” 沈素仪一听到提亲,心里头就雀跃起来,巴不得江知节明天就去沈府提亲,那时候让自己的大嫂目瞪口呆,让季含漪和老太太也没法子。 她们千方百计不想自己过得好,那自己便偏要高嫁,打她们的脸。 沈素仪在脑海里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到季含漪有什么不对的,就道:"我五婶向来在人前端着样子,从来都是那副模样。" “当初出那事的时候,五婶也是那样吓人的很,只针对我们大房的。” “在五婶心里,只要将我们大房的人斗下去,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了,现在五婶也如愿了。” “她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府中的好东西好亲事,宁愿给四妹妹五妹妹也不给我。” “我在府中处处受排挤,便是五婶起头的。” “我父兄也没有在我身边,一个人在沈府步步艰难,本以为我用心讨好五婶和老太太便能有个好归宿,却没想到……” 沈素仪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却是小声的哭了起来。 她说这些就是要在南山郡王的心里留下一个孤苦无依,柔弱可怜的样子来,让南山郡王对她更加怜惜,能够为了她早早去沈府提亲。 江知节其实不太耐烦沈素仪说这些,这些在他听来也全都是毫无用处的消息。 但他还是耐心听完了,又安抚道:“没想你在沈家过得这般不好,看来那位沈夫人也不是传闻里的温和性情。” 说着他垂眼,看着沈素仪又道:“只是沈府接连出了这么多事情,老太太和沈夫人居然还有心思排挤你,沈大人和沈府的小世子他们便不管了?” 沈素仪便道:“我也不知晓这些,从前老太太还总提五叔,最近好些日子没提过了,精神头也好了不少,像是没那么在意了。” “小世子说是有点消息,他们逼着我三哥放弃前程去找小世子,他们又在乎什么呢?” “就是前些日子,老太太还说什么沈府的人都好好的,我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命了,总之她们总来针对我来了。” 江知节皱皱眉思索一阵,又与沈素仪道:“我看你身上穿着男子衣裳偷跑出来,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多有不便,我让人烧水让你先沐浴,换一身衣裳再说。” 第821章 颠倒 沈家不管在他心里,还是在父王的心里,其实都是家风清正的人家。 沈肆更是不例外的。 上回见沈夫人也是性情温和的人,至少从第一眼的面相上,完全不是如沈素仪说的这般尖酸。 江知节却是低低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沈素仪的后背道:“你见过唐家的人了?” 沈素仪一愣,垂着眼帘道:“我虽说没见过,但我也知道五婶和沈家是见不得我好的。” 江知节便怜惜的捧着沈素仪的脸颊,手指为她眼角擦泪,又道:“沈家我其实一直敬佩的,倒是没想到会这般对你。” “或许也是沈老首辅病重,沈大人又死在外头,沈家人伤心,才没好好顾得上你。” “你自然还是回沈家的好,贸然来我这里,对你名声也有损,你回去好好与沈夫人说,我过几日再去提亲。” 沈素仪此刻完全沉溺在南山郡王的温柔乡里,她没想到她孤注一掷的找过来,南山郡王非但没有觉得她有半点唐突,反而这么温声细语的柔声和她说话。 那眉眼里满是温柔的怜惜,让她总算找到被人呵护的感觉了,巴不得将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托付给眼前人。 沈素仪连忙含泪道:“过几日便不行了,她们铁了心的要将我嫁去唐家。” “再有,五婶和老太太都走了,又找谁商量,我大嫂只听五婶的话,即便我回去,大嫂也不做主的。” 江知节眉眼一顿:“走了?何时走的?” 沈素仪便道:“昨日夜里就走了。” 江知节皱眉:“为何夜里走?” 沈素仪摇头:“总之昨夜走的有些匆忙,说是老太爷没几日了,去江陵看最后一眼。” 江知节道:“我记得我听说沈老太太的身子不好,闭门不出好几月了,去江陵的路远,沈老太太的身子能受得住?” “夜里的路更是难行,怎么不白日走。” 沈素仪摇头道:“我昨日也想着这个,但我觉得老太太有些不对,身子好似也没那么差了。” 江知节抱着沈素仪在怀里更贴近了些,手指温柔为沈素仪抚了抚发丝问道:“怎么没那么差了?” “沈老太太听说沈老首辅大限到了,身子没变化?” 沈素仪被江知节撩拨的心里噗噗直跳,她从未与男子亲近过,也是第一回被男子撩头发,又被江知节的眼神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出身又好,便觉得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勤王府。 她小声道:“我一直伺候在老太太的身边,从前老太太的身子是不好的,整日里愁眉苦脸,也常常半夜落泪,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老太太好似忽然就好起来了,身子好起来了,情绪也好起来,还能乐呵呵的说话了。” “前两日也是,老太爷病重的消息刚回来的时候,老太太直接晕了的,可才隔两日,老太太却又中气十足的了,一点伤心的样子都瞧不出来。” 说着她还委屈的看了一眼南山郡王,小声道:“我本是去送鱼汤的,可老太太走前还将我叫去训斥了一顿,说我不知好歹,说我是白眼狼。” “还说往后让我自求多福。” 说罢更是扑进了江知节的怀里哭:“我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要这么骂我,我每日都亲手做鱼汤送过去,这些月里也每日尽心侍奉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江知节轻轻拍着沈素仪的后背,心里头却已经在沉思起来。 他稍稍安抚了下又问:“沈夫人呢?她这些日可有不对的地方?” 沈素仪愣了下,抬头看向南山郡王:“郡王为何问这些?” 江知节低低叹息:“我知晓你的委屈,我也是想帮你一起想为什么沈家如此对你。” “你先与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也稍摸摸沈夫人的性情,看看能不能早点去提亲。” 沈素仪一听到提亲,心里头就雀跃起来,巴不得江知节明天就去沈府提亲,那时候让自己的大嫂目瞪口呆,让季含漪和老太太也没法子。 她们千方百计不想自己过得好,那自己便偏要高嫁,打她们的脸。 沈素仪在脑海里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到季含漪有什么不对的,就道:"我五婶向来在人前端着样子,从来都是那副模样。" “当初出那事的时候,五婶也是那样吓人的很,只针对我们大房的。” “在五婶心里,只要将我们大房的人斗下去,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了,现在五婶也如愿了。” “她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府中的好东西好亲事,宁愿给四妹妹五妹妹也不给我。” “我在府中处处受排挤,便是五婶起头的。” “我父兄也没有在我身边,一个人在沈府步步艰难,本以为我用心讨好五婶和老太太便能有个好归宿,却没想到……” 沈素仪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却是小声的哭了起来。 她说这些就是要在南山郡王的心里留下一个孤苦无依,柔弱可怜的样子来,让南山郡王对她更加怜惜,能够为了她早早去沈府提亲。 江知节其实不太耐烦沈素仪说这些,这些在他听来也全都是毫无用处的消息。 但他还是耐心听完了,又安抚道:“没想你在沈家过得这般不好,看来那位沈夫人也不是传闻里的温和性情。” 说着他垂眼,看着沈素仪又道:“只是沈府接连出了这么多事情,老太太和沈夫人居然还有心思排挤你,沈大人和沈府的小世子他们便不管了?” 沈素仪便道:“我也不知晓这些,从前老太太还总提五叔,最近好些日子没提过了,精神头也好了不少,像是没那么在意了。” “小世子说是有点消息,他们逼着我三哥放弃前程去找小世子,他们又在乎什么呢?” “就是前些日子,老太太还说什么沈府的人都好好的,我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命了,总之她们总来针对我来了。” 江知节皱皱眉思索一阵,又与沈素仪道:“我看你身上穿着男子衣裳偷跑出来,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多有不便,我让人烧水让你先沐浴,换一身衣裳再说。” 第822章 怀疑 沈素仪听说要在南山郡王这里沐浴,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又咬着唇盈盈看向南山郡王:“郡王这里有女子的衣裳?” 江知节不可否认,沈素仪生了一张绝色面容,比起容州的女子来说更加香软细腻,在大家族里从小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女子,比起西北容州那些女子来,的确有许多不同。 那眉眼里的顾盼生辉,还有那一举一动恰到好处的媚态,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若是这回与父亲的大业能成,这样不够聪慧的女子留在身边也不是不行,做一个漂亮的花瓶摆在拿在那处,想起了观赏一二,倒也是件风雅事。 江知节看着沈素仪羞涩还带着探究的眼神淡笑一声,低声道:“我这里自然是没有的,只是我可以让人出去为你买。” 沈素仪愣愣的问:“现在还有铺子开着?” 江知节笑:“只要我想为你买来,自然有法子,你不必担心。” 沈素仪听了江知节的话只觉得安心极了,便不再问了,只是羞涩的垂眸点头。 江知节将沈素仪重新抱到一边的软榻上让她坐好,又道:“你在这里等着便是,待会儿有丫头来伺候,等你收拾妥帖了,我再进来。” 沈素仪看江知节起身要走,还有点舍不得。 在她心里,江知节便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刚才他待自己细腻照顾的动作,还有刚才即便抱着自己,也没有任何轻浮举动的做派,更是让沈素仪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是她自己投怀送抱的,南山郡王非但没有厌恶,还耐心听她的处境,为她着想,更还说早点去提亲,这也说明南山郡王也是在意她的。 昏暗的烛火摇曳,面前一身蓝衣的南山郡王在她眼神愈加高大起来,她小声问:“郡王会不会今夜就直接把我送回去?” 江知节笑了下:“不会,你先安心沐浴换衣,余下的我来安排就是。” 这话听得沈素仪心里头又是一阵安心,乖乖的点头。 江知节看着沈素仪微红的脸颊,笑了一下才走了出去。 出到外面,江知节脸上那副温柔的神色便沉寂下去,换成他平日里面无表情的神色。 他对随从吩咐着,让人去柳娘子的屋子里拿身干净衣裳来。 那柳娘子是父亲身边的一个贴身丫头,父亲重欲,太后丧期身边不能带女子,便只带了个丫头。 虽说是丫头,但也是个暖床的。 这种丫头早早就喂过了不能生育的药,所以也不担心这丫头怀身孕。 随从听了令下去,江知节便往父王那处走。 从刚才沈素仪来,江知节便让人去父王那里说一声了,现在他去父王的书房,父王也正在那里等着自己。 勤王站在窗前见到自己儿子过来,等江知节一进来,便转身问道:“问到什么了?” 江知节稍稍沉思了下便道:“我觉得有些不对。” 秦王看向江知节。 江知节便继续道:“从太后出事前后,沈老首辅就接连传出病重,前两日又说不行了。” “我听沈三姑娘说,沈夫人和沈老太太昨夜就走了。” 勤王皱眉道:“沈老首辅病重,他们若是去看望,其实也说得过去。” 江知节就道:“儿臣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像是将天时地利全都送到了我们面前来。” “再有,儿臣还从沈三姑娘的口中听到一些话。” 勤王忙问:“什么话?” 江知节便将沈素仪说的沈老太太的反应,还有一些话说了一遍,最后江知节面色凝重的看着父亲:“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沈肆没死,沈老首辅也没病。” “沈家和太后的仇无人不知,皇上后面还一味包庇太后,皇上是沈家扶持上去的,沈家不寒心?” “为什么朝堂上那些清流开始还说要废除太后,后面又说要让太后去雷州的行宫?” “宫外那么多行宫,为什么偏偏是离父王最近的雷州?” “为什么太后才一过去就这么快的被烧死了?行宫里那么多人巡逻,什么火那么大,能将太后烧的灰都不剩。” “这可是挫骨扬灰。” “又为什么父王进京,那些平日里清高的清流,忽然在父王面前说当今圣上不堪大任的话,甚至主动与父王来往。” “当年沈家最是知道父王差一点就登上皇位了。” “沈家更知道父皇母妃的死与太后有关,他们知道父王这些年一直在等。” “儿臣现在最怕的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其实之前勤王并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觉得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来了机会。 可是现在听儿子这么讲前因后果一一分析出来,才猛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是沈肆没死,若是沈老首辅也没病,而是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他们的目的显而易见。 那就是让自己去当那把出头的枪。 勤王忍不住在屋内踱步,又猛的停住看向江知节:“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那我们便要马上收手。” “沈家定然还有后手对付我们。” 江知节道:“父王,我们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难道就放弃了?” “若是真的,那皇帝必死,沈家也是要让皇帝死的。” 勤王皱眉:“可沈家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有什么后手我不知道,这也凶险的很。” 江知节道:“可大业不就是这样夺出来的?这回要是放弃,可能就再没有别的机会了。” “沈肆要是没死,沈家势力依旧在,要一个皇上死只是时间问题,那时候太子登位,沈家辅佐,父王就更没有机会了。” “再说,儿臣只是猜测沈肆没死,但还不能确定。” 勤王负手在屋内来回渡步,最后看向江知节:“那你说,若是沈肆还活着,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又怎么确定沈肆死没有。” 第822章 怀疑 沈素仪听说要在南山郡王这里沐浴,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又咬着唇盈盈看向南山郡王:“郡王这里有女子的衣裳?” 江知节不可否认,沈素仪生了一张绝色面容,比起容州的女子来说更加香软细腻,在大家族里从小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女子,比起西北容州那些女子来,的确有许多不同。 那眉眼里的顾盼生辉,还有那一举一动恰到好处的媚态,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若是这回与父亲的大业能成,这样不够聪慧的女子留在身边也不是不行,做一个漂亮的花瓶摆在拿在那处,想起了观赏一二,倒也是件风雅事。 江知节看着沈素仪羞涩还带着探究的眼神淡笑一声,低声道:“我这里自然是没有的,只是我可以让人出去为你买。” 沈素仪愣愣的问:“现在还有铺子开着?” 江知节笑:“只要我想为你买来,自然有法子,你不必担心。” 沈素仪听了江知节的话只觉得安心极了,便不再问了,只是羞涩的垂眸点头。 江知节将沈素仪重新抱到一边的软榻上让她坐好,又道:“你在这里等着便是,待会儿有丫头来伺候,等你收拾妥帖了,我再进来。” 沈素仪看江知节起身要走,还有点舍不得。 在她心里,江知节便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刚才他待自己细腻照顾的动作,还有刚才即便抱着自己,也没有任何轻浮举动的做派,更是让沈素仪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是她自己投怀送抱的,南山郡王非但没有厌恶,还耐心听她的处境,为她着想,更还说早点去提亲,这也说明南山郡王也是在意她的。 昏暗的烛火摇曳,面前一身蓝衣的南山郡王在她眼神愈加高大起来,她小声问:“郡王会不会今夜就直接把我送回去?” 江知节笑了下:“不会,你先安心沐浴换衣,余下的我来安排就是。” 这话听得沈素仪心里头又是一阵安心,乖乖的点头。 江知节看着沈素仪微红的脸颊,笑了一下才走了出去。 出到外面,江知节脸上那副温柔的神色便沉寂下去,换成他平日里面无表情的神色。 他对随从吩咐着,让人去柳娘子的屋子里拿身干净衣裳来。 那柳娘子是父亲身边的一个贴身丫头,父亲重欲,太后丧期身边不能带女子,便只带了个丫头。 虽说是丫头,但也是个暖床的。 这种丫头早早就喂过了不能生育的药,所以也不担心这丫头怀身孕。 随从听了令下去,江知节便往父王那处走。 从刚才沈素仪来,江知节便让人去父王那里说一声了,现在他去父王的书房,父王也正在那里等着自己。 勤王站在窗前见到自己儿子过来,等江知节一进来,便转身问道:“问到什么了?” 江知节稍稍沉思了下便道:“我觉得有些不对。” 秦王看向江知节。 江知节便继续道:“从太后出事前后,沈老首辅就接连传出病重,前两日又说不行了。” “我听沈三姑娘说,沈夫人和沈老太太昨夜就走了。” 勤王皱眉道:“沈老首辅病重,他们若是去看望,其实也说得过去。” 江知节就道:“儿臣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像是将天时地利全都送到了我们面前来。” “再有,儿臣还从沈三姑娘的口中听到一些话。” 勤王忙问:“什么话?” 江知节便将沈素仪说的沈老太太的反应,还有一些话说了一遍,最后江知节面色凝重的看着父亲:“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沈肆没死,沈老首辅也没病。” “沈家和太后的仇无人不知,皇上后面还一味包庇太后,皇上是沈家扶持上去的,沈家不寒心?” “为什么朝堂上那些清流开始还说要废除太后,后面又说要让太后去雷州的行宫?” “宫外那么多行宫,为什么偏偏是离父王最近的雷州?” “为什么太后才一过去就这么快的被烧死了?行宫里那么多人巡逻,什么火那么大,能将太后烧的灰都不剩。” “这可是挫骨扬灰。” “又为什么父王进京,那些平日里清高的清流,忽然在父王面前说当今圣上不堪大任的话,甚至主动与父王来往。” “当年沈家最是知道父王差一点就登上皇位了。” “沈家更知道父皇母妃的死与太后有关,他们知道父王这些年一直在等。” “儿臣现在最怕的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其实之前勤王并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觉得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来了机会。 可是现在听儿子这么讲前因后果一一分析出来,才猛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是沈肆没死,若是沈老首辅也没病,而是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他们的目的显而易见。 那就是让自己去当那把出头的枪。 勤王忍不住在屋内踱步,又猛的停住看向江知节:“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那我们便要马上收手。” “沈家定然还有后手对付我们。” 江知节道:“父王,我们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难道就放弃了?” “若是真的,那皇帝必死,沈家也是要让皇帝死的。” 勤王皱眉:“可沈家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有什么后手我不知道,这也凶险的很。” 江知节道:“可大业不就是这样夺出来的?这回要是放弃,可能就再没有别的机会了。” “沈肆要是没死,沈家势力依旧在,要一个皇上死只是时间问题,那时候太子登位,沈家辅佐,父王就更没有机会了。” “再说,儿臣只是猜测沈肆没死,但还不能确定。” 勤王负手在屋内来回渡步,最后看向江知节:“那你说,若是沈肆还活着,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又怎么确定沈肆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