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心爱的傻姑娘》 第1章 喜欢你 大魏元德九年隆冬,皇宫的宁华殿中,阿朝半抱着身子微微颤抖,她可真是想不开,一晚上吃了三碗冰。 她进宫才一个月,被皇帝独宠了一个月。皇帝果然是个老色鬼,见到年轻漂亮的就走不动道,一个月前是自己,现在陈家送了个更美的,皇帝就迫不及待地下手了。 阿朝也没有那么难过,但吃个小醋还是可以的。 皇帝没有心,亏得自己甜言蜜语了一个月。阿朝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大胆奔放,不然狗皇帝怎么说丢手就丢手呢? 阿朝觉得自己的心也不多,入宫本不是自己愿意的。她就是来接偏支一位病逝堂姐的班的,维持的就是家族的颜面罢了。 殿中的灯火忽明忽暗,阿朝睡得有些迷糊了。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一股酒气将阿朝给熏醒了,转过脑袋一看,咦,狗皇帝! 不理他,绝对不理他。 阿朝滚的离他远远的,腹痛已经大好了。 皇帝在身后窸窸窣窣地脱衣服,没过一会儿就进了阿朝的小被子,也不管阿朝睡了多久,就开始解她的衣裳。 偏他还念念有词。 “怎么睡这么早,都不等等朕。” …… 知道她睡了还解她衣裳!!! 阿朝恨不得给他一耳光,奈何不敢。 接着阿朝就感觉鼻子被人捏住,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想伸手推开他。 齐慎就顺势拽住她的手,醉醺醺道:“醒了啊?” 阿朝偷偷瞪了他一眼,别的也不敢做了。毕竟才相处一个月,以前也没少听说他的暴行,别看他这时候愿意宠着,按他一惯的风格得过段时间才看得出态度。 齐慎肆意妄为了两回,酒意散了些,轻抚着阿朝的身子道:“乖啊,过两天带你去骑马。” 阿朝眼睛亮了亮,齐慎趁机亲了亲她的眉眼。 阿朝也不敢露出不满,只小心道:“只带妾一个人吗?” 齐慎明显愣了愣,耿直道:“皇后该是还要带几个人,朕只带你骑马。你们苏家的女儿应该都挺会骑马的?” 阿朝心里涩涩的,会骑马的是堂姐,其余几个姐妹倒是也会骑,自己是压根不会。 要是堂姐还活着,皇帝也不需要寻一个新的慰籍,自己就能在外面嫁人了。谁能想到堂姐去的突然,苏家一时惶恐,急忙再挑一个入宫。 几个姐妹都不大愿意,本来挑了样貌最好的二房姐妹,偏偏自己眉眼和苏贵妃有三分相似,就被教了一个月的规矩,然后给我送进来陪太后娘娘了。 说起来真是尴尬,大家心里都清楚明白的事情,非要给自己和齐慎在太后那里制造聊天的机会。 想起那几天阿朝就浑身不自在。 还记得第一次在太后宫里见到皇帝,他见我时明显愣了愣,然后就陪着太后追忆贵妃,半个字没提阿朝。 见了三次后,太后才开了口:“贵妃走时到底年轻了些,陛下身边缺了个知心人。” 齐慎当时就叹了句:“贵妃可惜了。” 太后就接着往下引:“贵妃未入宫时最疼朝朝了,亲近地多了眉眼间都有两分相似,想着也是有缘,若能替贵妃照顾陛下也全了贵妃对陛下的一片情。” 阿朝当时就想夺门而出,这话要是那个偏支堂姐听见恐怕要呕血。 阿朝脸色也不太好看,没人想做小老婆,没人想做替身。再说她和那个大她好几岁的堂姐当真一点都不熟。 齐慎当时也默了,默的时间有点长。 苏太后心凉了一半,不禁感叹不是亲生的果然不好办。 阿朝却挺自然的,有一种随遇而安地态度,皇帝果然也不太乐意。 “多谢母后为朕考虑了,苏家姑娘的品貌都是极好的,贵妃当年入宫是二品妃位,既然是贵妃疼爱的小妹,便也以这个位分。” 苏太后和朝朝同时松了口气。 苏太后笑着道:“我们朝朝别看岁数小,最体贴不过了,又懂事又知礼。这孩子既然还合陛下眼缘,哀家就托大替她讨个封号。” 齐慎瞅了她一眼,淡笑道:“明眸善睐,灿若星辰。取一“宸”字,也是望宸妃日后好生孝顺太后。” …………… 朝朝不太高兴道:“让陛下失望了,妾不会骑马”。 说着就要翻身朝里,翻了一半就翻不过去了想,无奈又翻回去了。 “又不高兴了?不会骑也不要紧,怎么小脾气那么多?” 朝朝小声嘟囔道:“陛下总是冤枉人。” 齐慎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抱地紧了紧:“哪里就冤枉了,你今天明显不乐意。” 皇帝的语气淡淡的,就算两人此刻亲密相拥,朝朝还是不敢大意,娇嗔道:“陛下都不心疼妾,妾晚间肚子疼地要命,强撑着服侍陛下,陛下还不满意。” 齐慎愣了愣,下意识将手掌放在朝朝的小腹上,手掌暖洋洋的,还挺舒服的。 “以后不舒服就说,朕是那种急色之人吗?” 朝朝撇撇嘴,嗯了声。 “今日陈美人入宫,陛下去看了吗?” 齐慎还在给朝朝的小肚子按摩,闻言随口道:“看了”。 朝朝略有些好奇道:“那陛下怎么不留宿?” 齐慎手下动作未停:“不喜欢”。 朝朝一时没反映过来,等反映过来后,立马圈住皇帝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口,得意道:“陛下肯定很喜欢很喜欢妾了,我都听说了陈美人可是个绝色,容貌在妾之上呢?” 齐慎扒拉了下朝朝的手,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别闹朕,今夜和长公主几个喝了不少酒,不比以往克制。” 朝朝眨了眨眼,又亲了口才道:“妾忍不住就想亲陛下嘛”。 齐慎叹了口气道:“你是小狐狸托生的?慈安宫那几天朕还以为你是个庄重的,要知道你是这么个性子,朕才不要你”。 说完狠拍了下朝朝的屁股,后者才不信呢? 他看中的是苏家,是贵妃,庄重不庄重谁在意呢? “疼………。”小姑娘委屈地挣扎着。 齐慎轻笑一声道:“前两日河南上供了两盒水晶,想不想要”? 朝朝停了挣扎,一头埋进齐慎的怀里不做声了。 齐慎又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背,亲了亲朝朝的额头,才随着她缓缓入睡。 第2章 梅林谈 朝朝第二天醒来是皇帝已经走了。 又想起昨晚,水晶她当然想要,但更多的是给皇帝一个台阶罢了。趁着他还愿意哄自己,母亲说过,床榻间可以闹一闹,不能闹太过。 之前家里告诉过她,齐慎这些年宠人规律好得很,大多是独宠一个月,然后慢慢雨露均沾。 朝朝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聪明的姑娘,凭借的只有皇帝的宠爱,真要让她对上他的妃嫔,她可没本事打赢。 皇帝的百般柔情是挺唬人的,但母亲的教导也不能忘,虽然母亲更喜欢大姐姐,但对自己入宫还是用了心的。 想起承宠第一天他赏的那碗补药,还是母亲说得对,皇帝可不是十七八的少年了,三十岁了都,什么浓情蜜意都做的出来。 朝朝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当个傲娇的一心享受生活的宸妃,离他的皇子和嫔妃们远远的。 其实朝朝能感觉到,皇帝也并没有那么怀念贵妃,起码不是完全把自己当替身。毕竟缠绵间他从来都没喊错过人,连醉酒都清清楚楚。 苏家真是敢想,自以为皇帝对贵妃有多么喜爱,有多么不舍? 朝朝觉得苏太后肯定是清楚的,不然也不会在册封当天,不交代她像贵妃一样侍奉君上。反而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朝朝入宫当谨记一点,莫要恃宠生娇对皇后不敬,有的事情皇帝当面不发作而已。” 朝朝当时挺困惑的。这一个月里倒是渐渐心里有数了,听说皇后在当年皇帝未被太后看中前就嫁给了皇帝,而且还是陛下自个儿乐意娶的。当年陛下的后院只有皇后一个人,两个人恩爱非常,只可惜皇后一直无子,倒是怀上过两次,都没能留住罢了。 朝朝可是知道苏贵妃和皇后是多么不对付的,她那个堂姐可不是好相处的,入宫五年,皇帝的后宫都大半只开花不结果。导致皇帝现下也只有两个皇子,而且都尚且年幼。 朝朝伸了个懒腰,自个儿麻溜地就爬起来了,由着碧桃穿上衣裳,梳上发髻。 “娘娘今日儿起得有些晚了,陛下那边两个时辰前就下朝了,都过了午时了。” 朝朝挑了支璎珞佩在颈间,随口道:“吾……,是有点晚了。陛下前两天还说玉园的梅花看得甚好,咱们也去看看。” 碧桃笑道:“把煮茶的物什,奴婢采些梅花雪,娘娘煮杯茶喝如何?” 朝朝点点脑袋。 一个时辰后,朝朝就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地去玉园了。 玉园的承乐亭中,齐慎坐在石凳上,面前站在一高一矮两个小男童,大的也不过四岁左右,小的才两岁。 两人都有点怕他,大的还能好好站着,小的已经钻进了自己母妃的怀里,对此齐慎也没有说什么。 林婕妤颇有些无奈道:“陛下莫怪,这孩子胆子有些小。” 秦皇后知道皇帝大概不会理会她,在林婕妤尴尬之际,淡笑地解围道:“二皇子身体弱,你照顾地已是不易,现下胆子小些也不防,慢慢教就好了。” 林婕妤忙不迭应是,看向皇后的眼神中带着感激。 谦淑妃也宽慰她道:“到时候让大皇子带着弟弟些,大皇子之前也怯懦地狠”。 说着慈爱地摸了摸大皇子的小脑袋,大皇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说起来大皇子生母张才人生他时难产去了,谦淑妃和她同宫而住,有些情谊,求了陛下便留了大皇子在身边照料,也是个慰籍。 她自己是没机会再生了。 大皇子也是可怜,她生母去的不清不楚的,之前苏贵妃又时不时地为难一二,这孩子胆子便小了些,之后贵妃没了后,她才有机会教他慢慢有了些皇子气度。 至于二皇子,七个月生下来。林婕妤这两年也是操碎了心,平日里都不敢带出来见人,养的是白白胖胖的,脸上的肉肉甚是可爱。 前些年她还有争宠的心,想生个自己的孩子,但陛下是个冷情的,宫妃虽然不多,但陛下不重欲,就算出入后宫大多时候也就单纯睡个觉。 陛下大概也就对皇后娘娘不大一样,这些年不论多少美人来来去去,只有皇后娘娘能地陛下的偏爱,有时候想来陛下年少时应该是真地爱重皇后娘娘。 好歹她现在有位分,又想了大皇子,只要陛下还能偶尔想起自己这么个人也就够了。 再瞧瞧一旁默默不语的陈美人,当真是世间少有的绝色了,这样的好年纪可真是让人羡慕。 说着又望向梅林处,眸色一怔,笑意淡了淡道:“瞧那边,可是宸妃?这也是个爱玩的”。 大皇子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早就听说新进宫一个宸妃,是之前那个贵妃的妹妹,想起去年贵妃突然不见了他还高兴了好久。 他有些怕,小身子不自然地往谦淑妃那缩了缩。 谦淑妃没指出他的小动作,伸出手臂半搂着他。 齐慎这才抬眼往谦淑妃说的方向看去,昨夜醉酒胡闹了许久,想来也是刚刚起来。 宸妃是个懒的,一个月也没去皇后宫里请过几次安,大冷天也能从星辰宫里钻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不知道会不会过来? 这边朝朝正采着梅花雪水,侧过脑袋一看就瞅见了那边的热闹,不经意间发现皇帝也朝这边看过来,看起来还有好几个宫妃。 朝朝挺不想过去嫡亲,但还是向那边迈步。 齐慎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估计晚上回去又要闹脾气了。 “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安。” 朝朝从善如流地行了个礼,没等皇帝说起身便自个儿起来了。 齐慎一句爱妃请起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坐下喝杯茶暖暖身子。” 朝朝依言坐下,由着宫人倒了杯茶,只在唇边抿了下。她倒挺好奇皇帝怎么对这么一大群人温柔相待的。 “宸妃入宫这一个月可还习惯?”秦皇后轻声问道。 朝朝笑眯眯道:“嫔妾一切安好。” 朝朝入宫其实也就见过秦皇后两三次,平日里请安少得可怜,此时有点心虚。还有一点她也得承认,帝后在一块和像她这般的嫔妃是不同的,一看便都是经过了一定的岁月沉淀。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帝后合体的。 秦皇后看朝朝在笑,也淡笑道:“咱们后宫一向节俭,要有什么缺的就向陛下或者本宫开口。”。 朝朝乖乖应下,扫了一眼众人,就是不看皇帝。 “方才看宸妃妹妹在梅林中可是采集梅雪?”谦淑妃也努力找话题。 这也怪不了别人,这里和朝朝差不多年纪的就只有陈美人,但她尚未承宠位分又不高,不敢开口很是正常。 亭子里有资格开启话题,并且能让朝朝尽力回答的也就帝后和谦淑妃了。 “是了,本想以梅雪煮盏茶来喝吃的。” 谦淑妃不在意大皇子的畏惧,貌似很感兴趣道:“那可是巧了,今日的茶是陈美人带的老君眉,配梅雪最好了。” 陈美人突然被点名,起身恭敬对着皇帝行了一礼道:“嫔妾对煮茶略懂一二,今日借宸妃姐姐的梅雪一用,为陛下和各位娘娘煮杯茶。” 朝朝不经意多看了陈美人一眼,语气不带谄媚,气质出尘,似是颇为清冷的性子。 想起昨天皇帝说的不喜欢,朝朝断定皇帝还是喜欢活泼类型的。 齐慎道了声去,就没再理她了。 陈美人想是松了口气,转坐在一边专心烹茶了,这一群人里她地位最低,还是躲远点好。 朝朝坐在皇帝右侧,有些无聊也有些不耐,她还不太明白这群人坐在这里的意义。 陈美人做事认真,这盏茶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喝到。 皇后还在和谦淑妃聊明日去北郊行宫的事情,偶尔也问皇帝的意见。 大皇子瞧着这位宸妃娘娘压根没看他一眼,也不再瑟缩着身子了。 朝朝其实也不是故意忽略他,只是不太想看皇帝那一侧,就真地没瞅见他。 但林婕妤怀里的二皇子她是实实在在看见了。 正巧二皇子也正滴溜溜地看着这个刚到却笑眯眯的娘娘。他还不是很分的清位分高低,但看得出来她应该和父皇的关系不太好,父皇都看她好几眼了,她都没回头和父皇说句话。 朝朝也是看他可爱,拿起桌上的糕点就道:“请你吃糕点要不要?”。 二皇子虽然胆小,但一向懂礼貌,让他自己拿肯定不敢,只要父皇在,就没有哪个娘娘敢伸手拿糕点的。闻言糯糯道:“要”。 朝朝看了眼手中的糕点,觉得不太适合小孩子吃的,就自己一口吞了,顶着二皇子“你竟然骗我”的表情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糕点,还十分贴心地掰了一小块,亲手喂起了二皇子。 林婕妤看得心惊胆战,她不敢让孩子吃宸妃的糕点,更怕孩子对宸妃亲近。 二皇子不知道自己母亲的心声,乖巧地吃下一小块,嚼了嚼眼睛都亮了。 好吃!!! 朝朝冲他眨眨眼,看着他对自己手中剩下的糕点露出渴望的表情,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声道:“告诉姐姐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呀?” 在场一众人显然没料到宸妃突然和二皇子聊起了天。她这是什么意思?表示亲近让皇帝满意吗? 谦淑妃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宸妃脸上的笑意,年轻的小姑娘不管心里想什么,笑起来都是好看的。 皇帝纵然有忌惮苏家的成分,但对着这样爱笑的小姑娘,也有几分真的喜欢? 秦皇后只淡笑地看着这边,似乎不过是家里人的玩笑了。 齐慎轻扣着桌面,看着二皇子毫不犹豫地吃下糕点,手指微顿。 “我两岁了,我是二皇子。”二皇子乖巧道。 朝朝满意地继续投喂,喂完一块,打算再拿一块。 “娘娘………。”林婕妤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道。 朝朝被她唬地下意识往皇帝身边靠了靠。 这是谁?她要干嘛?怎么像受了自己欺负? 林婕妤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抱着二皇子起身请罪道:“娘娘恕罪,二皇子脾胃一向不好,恐吃不了太多糕点。” 朝朝正了正身子,实在看不出这胖娃娃是脾胃不好,看起来吃啥啥香的样子。 林婕妤也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涨红了。 朝朝赶忙道:“不妨事,不妨事,是我冒失了。” 无聊就无聊,干嘛要逗小朋友啊? 林婕妤稳了稳心神,这算得罪宸妃了,她会不会记恨啊? “这是什么糕点,给朕尝尝”。齐慎虚扶着朝朝的细腰,想将她的视线引到自己这边。 朝朝大方地拿出一块,喂到皇帝嘴边,解释道:“梅花糕,加了特制香蜜的。” 齐慎就着他的手吃下了,也没怪她的失礼,还赞了句:“味道比宫里以往地都好。” 没人当真,只当是皇上哄年轻小妃嫔的。但也都放心了,宸妃就算想祸害二皇子,也不至于连皇帝也一起祸害,起码糕点一点都没问题。 皇上虽然不亲近两个皇子,到底还是护着孩子的。 谦淑妃捧场道:“宸妃娘娘也大方些,也给姐姐们尝尝特制花蜜呀,我们大皇子都要流口水了。” 话里带着揶揄,朝朝只听到了表面意思。 有更多人欣赏她的糕点,她当然没有不高兴。 碧桃也十分有颜色捧着一个大些的食盒,从皇后开始一一奉上。 秦皇后也很给面子地拿了一块,林婕妤有些难为情也还是拿了一块,宸妃年纪再小,论家世恩宠都是她比不上的,她不敢得罪。 谦淑妃也就是活跃一下氛围,等吃到口中倒是真心实意笑道:“这不是宫中的花蜜?宸妃自己家里的?。” 也就是苏家的? 秦皇后抿了一小口,自觉味道的确不错,也看向了朝朝。 朝朝轻笑道:“在闺中时二哥哥给我送过一小罐,我觉的好,求了他又得了一小罐。听说也是好友所赠。” 这时陈美人的茶也煮好了,亲自给众人一一奉上茶,碧桃也适时地捧着食盒到她面前。 陈美人也从善如流地拿起一块,闻着味道,接着朝朝的话道:“嫔妾闻着像是奉春侯府的方子,几年前有幸去候府尝过一次,苏家二公子应是和奉春侯世子十分交好的,当时是候府二姑娘招待我们的,还抱怨兄长小气,堪堪昀她一勺,又说花蜜难得,其中用料很难凑齐。” 陈美人昨日才入宫,皇后也是看她昨天没皇上冷落了,趁着两个皇子和皇上“父慈子孝”的机会让她露个脸,倒没想到这个时候敢接宸妃的话。 朝朝也是没想到陈美人愿意加入这个话题,也不太清楚这花蜜竟然这么难得。 奉春侯府世子魏钰和她二哥关系倒是也不错,但此刻她只暗暗得意,平日里二哥可从来偏心家里几个姐妹的,但这花蜜是她独有,二哥哥果然还是更疼她这个同胞妹妹的。 齐慎就看着朝朝先是一愣,接着就露出类似于甜蜜的笑,这傻丫头没听明白陈氏挖的坑吗?还敢在他面前为这来自外男的花蜜这么笑。 朝朝刚想说话就抬头看着周围一群人看着自己,尤其是皇帝的神色带了丝别养样的意味。 应该是大家不知道自己开心的点,自顾自解释道:“在家里二哥哥还是偏疼我的,都多吃两块,着实不知道这花蜜这么难得。” 朝朝笑眯眯地又拿出一块投喂皇帝,好东西还是愿意和皇帝分享的,就是人太多不好过分亲密。 她不知道的是在别的妃子眼里这已经是过分亲密了,皇帝十七八的时候什么样只有皇后知道,后来可没有哪个小妃嫔敢把糕点直接喂到帝王嘴里。好在众人对苏家姑娘要求不高,也隐隐知道皇帝对苏家的忌讳,都没有觉得不高兴。 有时候他们也会暗暗猜测,陛下当年纵容苏贵妃的原因里,可有超过三分是自己喜欢,而不是………捧杀。 第3章 冷着朕 齐慎也算和朝朝磨合了一个月,已经见怪不怪了。 众人喝了茶,吃了糕点,皇后一句不打扰皇上就带着之前来的一群人散了。朝朝算是自己闯入,而且皇帝接受她的投喂,应该暂时还不会失宠。 俗话说宁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 “小人”朝朝恭送完皇后也准备拍拍屁股告退了。 方才皇后说的明日有外命妇会来,母亲和大姐姐应该都会到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相见多一点还是不见多一点。 还没起身就被皇帝拉住,朝朝想着明天的事情,就顺着力道又坐下了。 齐慎揉着她的手笑道:“这半天怎么都见往朕这里看一眼,要不是朕和你说话,可是要冷着朕?” 朝朝回过神来,开始反过来玩他的手指,闷闷道:“见着你们不大高兴。” 齐慎笑意淡了淡,却把朝朝按道到自己怀里:“朕平日还是很忙的。” 皇帝果然是皇帝。 朝朝继续玩着他的手,语气还是有些闷:“那陛下今日不忙吗?” 齐慎将她的外裳紧了紧。 “明日去行宫,今日的政务都处理好了,梅林待太久怕着凉,你昨日不是不舒服吗?朕和你一起回去。” 朝朝也抽回手,也体贴地将皇帝的外裳也紧了紧。好歹自己手中还有暖炉,皇帝可什么都没有,莫名有点小心疼。 朝朝站起身,也将皇帝拉起来道:“回去让碧桃给咱们上个汤锅暖暖身子,妾都饿了。” 齐慎看了眼方才那群人离开的方向,也就一眼,就包住朝朝的小手,一起回了星辰宫。 星辰宫里炭火很足,一进殿就暖洋洋的。 小厨房里早备好了羊肉羹,又按照朝朝的要求加了个三鲜汤锅。 朝朝也是饿久了,一小碗羊肉羹吃得干干净净,三鲜锅里也夹了好几个素丸子,吃喝喝足才懒洋洋地靠在软塌榻上,跟没了骨头似的。 齐慎过了二十五后就开始养生了,吃饭吃地慢,素来也只吃七分饱,等他用完,转身一看,朝朝已经倒在软塌上睡得香甜。 齐慎脸上浮了丝笑意,将她小心抱道床榻上,盖上被子就出了内殿。 星辰宫的书房内,齐慎随意抽出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着。 不一会儿就进来了一个宫女,正是朝朝身边的碧桃。 碧桃行了一礼便静静在一边等着。 “昨日宸妃腹痛是怎么回事?”齐慎语气淡淡的,也没有看碧桃一眼。 “娘娘昨日突然想吃冰,奴婢先是劝住了,之后央了碧柔。碧柔面上一直和奴婢不和,怕娘娘起疑,才应了娘娘。” “这回便罢了,以后不要允她做些伤身子的事情了。白日里朕不在时她都做些什么?” 齐慎看得是朝朝平日里爱看的话本子,将的是年轻公子和世家小姐的故事,文笔一般,书页上还能闻见朝朝衣袖上的海棠香。 “娘娘素日就看看话本子,有时候也爱拉着奴婢们说说话,见我和碧柔不和,还喜欢劝劝我们。还让小明子她们注意着奴婢和碧柔有没有吵架,要他们都帮忙说和。娘娘还喜欢说外间好玩的趣事。天冷了,怕奴婢们冻着,就圈着奴婢们在屋里做活,连小太监们的屋子里都加了不少碳过冬。就现在来看,娘娘并无不妥,不不大爱往太后那里去,皇后娘娘那里也很少请安。奴婢愚见,宸妃娘娘心思单纯,且……不自知。” 齐慎的解读就是,人傻不自知。 “怎么说?” “娘娘似乎对宫里的事情不太关注,有时候奴婢交代下面的人时不时地表表忠心,结果发现娘娘并不爱听,倒也不是忌讳。昨日娘娘知道陈美人入宫时,像是不大高兴,晚间吃得都很少。娘娘好像不懂收服奴婢的手段,宫里面和奴婢最亲近,还时常说些心里话。奴婢斗胆猜测,娘娘该是真心觉得陛下很喜欢她。” “奴婢本着“忠心”像娘娘建议和陛下相处不可太过肆意,怕娘娘惹了陛下的厌恶失宠。娘娘还说奴婢傻,说她就是看出陛下喜欢她才敢放肆的。娘娘自以为自己挺聪明的。” 齐慎能想象她一副自己很聪明地样子和碧桃说着自己的小心机的。 “她就没有要好的宫妃?” “有向娘娘示好的,都是赏了东西不大见人。娘娘似是……不通庶务,对银钱没什么概念,格外大方,若不是整个宫里都是陛下安排的人。恐怕要出乱子。今日娘娘亲近二皇子应该是临时觉得有趣,素日里并未问过一句。除了吃喝玩乐,旁的事情,娘娘都十分听劝。” 齐慎放下乱扯一通的无聊话本子,暗自思忖。 苏家会送一个傻姑娘入宫吗? 还是说苏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会真心喜欢上这个傻姑娘。 不可否认的是,在苏家势大,太后争权,藩王不稳的时候,宠这样一个姑娘并不勉强。 他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那时候也对一个姑娘有过好感,第一次心动,他还有些无所适从。 做了十年皇帝,看多了人心,自然知道这个宸妃啊,让人忍不住又爱又怜。 不然为什么只要她在,就忍不住只看她。一个月的独宠算不得什么,以往那个世家的新人入宫,他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但真正宠幸的时候不太多,不可否认的是年轻的身体的确美妙,他对宸妃有男人对那女人的欲望,好像又不止欲望。 要不是整个星辰宫里都是自己的心腹,他都要以为是这个小姑娘给自己下药了。 想起昨天陈氏入宫,他按规矩得去那边过夜,以往他也按着这不知从哪朝哪代流传的规矩来的。可昨天再得到皇后暗示的情况下,还是自然而然转到了她这里。 今日陈氏的那番话,的确令人不喜…… “日后莫让陈美人靠近宸妃,要是……宸妃想靠近两个皇子,也劝着些,讲一些阴私她应该就明白了。” 她和苏贵妃不一样,等日后局势稳了,她大些了,还是得让她有个孩子的。 第4章 红罗帐 朝朝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好像一天什么都没干,光是睡觉了。 自个儿利落地爬起来,那边听到动静就立马有人过来伺候她洗漱了。 朝朝还有些不太清醒,漫不经心问道:“陛下走了吗?” 碧桃替朝朝擦了擦手,答道:“陛下见娘娘睡了,就去小书房外间习字了,娘娘可要告知陛下一声?” 朝朝闻言脸上多了丝笑意:“不用,我自己去。” 说完便随意挽了挽头发,跑去了外间。 齐慎听到动静便停下笔,抬头就看到他的宸妃一脸开心地向他奔来。 朝朝也不客气地挨着他坐下,看到他的字不禁赞道:“陛下的字可真好看,是妾见过最好看的字了。” 齐慎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副字谦虚道:“你见过的书法也多是女儿家的,在朝中朕的字还真算不得什么。” 朝朝回忆了一下自己见过的字,还是觉得皇帝的字最好看,便道:“我也是见过名家书法的,陈家外祖父还赠过我一副他的书法呢?他们都觉得好,我觉得还是陛下的好” 齐慎不用多思索便想起了朝朝口中的陈家外祖,那是苏世子原配夫人的娘家,虽是镇守边关的武将,但多年酷爱狂草,已成大家。 齐慎刮了下她的鼻尖,有些无奈道:“那爱妃是抬举朕了,陈老将军的狂草乃当朝第一,朕可比不上。” 朝朝想起那副龙飞凤舞的字,不大认同道:“反正妾自己是看不懂的,陛下要喜欢,就在我宫中挂起来。” 齐慎故意道:“朕还当爱妃还赠给朕呢?没想到爱妃是个小气的。” 朝朝眨眨眼,勾着他的脖子,笑得俏皮:“妾的不就是陛下的嘛,要不是陛下夸这么一句,妾才不愿意挂出来呢。” 齐慎拍拍她的腰。 “说什么都是你有理,坐正了,给朕写几个字看看。” 朝朝也不多做纠缠,立马就坐正了,拿起方才皇帝用的御笔,重新沾了点墨水,十分认真地写了自己的名字“苏朝”。 朝朝倒还算满意,自己的名字已经是写的最好的字了。 齐慎看着这个“苏”字,眸色变了变,转瞬又恢复如初,敲了下朝朝的脑袋。 “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这字怎么拿地出去?再写两个字朕看看。” 朝朝撇了撇嘴,随口道:“本来就不擅长,连习字师傅都说不可强求,要早知道跟的郎君是陛下,妾说不定早两年还能再拼一把。” “强词夺理。” ……… 朝朝就接在后面了“喜欢”两个字,笔尖顿了顿,似是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原来的“吃”换成了皇帝的名字。 苏朝喜欢齐慎,苏朝喜欢齐慎。 朝朝满意地搁下笔,也不在意冒犯了堂堂一国之君的名讳。 说句不好听的哪天陛下真要拿自己开刀,可也是很好的罪证嘛。 想起母亲在自己入宫前的告诫,她知道自己不适合入宫,知道自己没有二姐姐聪慧。 虽然自己是被弃的那个,但想想母亲的本事,她的话还是要放些在心上的。 可是……陛下挺好的,除了他有两个孩子和一群妃嫔,别的都挺好的。 他是个好皇帝,不明白祖父和太后还想要什么? 齐慎将朝朝揽到自己膝上,脸上的笑意深了深。 “还不如前两个字写得好呢?”皇帝的声音带着愉悦。 朝朝却没有因为这句话不满,横坐在皇帝的身上,亲了亲他的嘴角。没等她开口就被揽地更近,皇帝吻住佳人粉嘟嘟的红唇,温柔地探到香舌,直吻地朝朝面色潮红,喘不过起来才缓缓分开。 皇帝抵着朝朝的额头,气息也有些不稳:“朕亦喜欢苏朝”。 朝朝的心怦怦直跳,想要搜寻母亲的告诫语录,但又忍不住暂时埋藏。 皇帝将脑袋埋在朝朝的颈窝处,状似是随口问道:“还困吗?” 朝朝正晕乎着呢。 “白日睡得太久了,就担心晚上要是睡不着误了明日早起。” 她还想着明天精神抖擞地去行宫玩呢。 齐慎勾起她的发丝,在指尖绕着,淡声道:“如此正好。” 还没等朝朝反应过来,已经被皇帝打横抱起。 “书房庄重不好胡闹太过,咱们回寝殿,你说睡不着的,待会儿不许再喊困了。” ………… 星辰宫内都是心腹,本来是担心苏家姑娘有什么坏心,从一开始便里里外外地防着,没想到倒成了放肆无所顾忌的方便了。 今晚皇帝格外有耐心,缓缓勾起怀中美人的情欲,她还不到十六岁,侍寝于她而言恐怕除了能与他亲近外只剩疲累。 朝朝在他的刻意下,小脸越来越红,身体也开始难耐起来,下意识抱紧他,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红帐起浮到半夜,云收雨歇后穿好亵衣,她都不敢看皇帝一眼,只死死埋在他怀里。她觉得好丢人,简直太丢人了。 耳边传来皇帝连续的低笑,说出的话却是安抚。 “乖啊,不怕,有朕在呢。明日去行宫有得累呢,再睡一会儿。” 朝朝在他怀里嗯了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入睡了。 等到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齐慎又想起了方才她动情的小模样,这姑娘…… 第5章 谦淑妃 早上两人都醒地很早,碧桃和碧柔吩咐着将收拾好的箱笼运出去,行宫起码要待上一两个月,玩的用的赏人的都要带齐了。 宸妃得宠,碧桃支一声就有不少人帮着忙活,皇帝要先去坤宁宫携皇后一起在妃嫔们的叩拜中离宫,这是规矩也是皇后的体面。 朝朝是极不乐意这种场面的,但她不能不去,她一点都不厌恶或者不喜皇后,但她就是不大愿意看到这种场面。 朝朝看着这群人忙来忙去,大手一挥对着碧柔道:“不管咱们宫里还是外面来帮忙的,一律赏颗金花生。” 齐慎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碧桃说的果然没错,这是个没数的。 她还不清楚自己的优势,苏家的家世,太后的看重,皇帝的恩宠,哪一样就够她被人追着捧着了,哪用得着这么大手笔。 这样下去迟早要掏空她的小金库的,还是得管管。 “刘全,你去赏他们,照着宸妃说的从朕的私库里出。” 刘总管自小跟着皇帝,比皇后还是了解他,心里思忖着这个苏家出来的宸妃可真是有点缺心眼,当着陛下的面这么大方,不知道陛下一向勤俭吗? “朕记得库里新得了两盒彩色宝石,一起拿来给宸妃赏玩。” ………… 刘总管:他是不是最近不够努力,陛下好像不那么简朴了。 朝朝对宝石没什么兴趣,更喜欢昨天皇帝给的一盒水晶,已经送下去制首饰去了。 齐慎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哪有像你这般恩赏的?不过年不过节又不是什么大功劳,他们也不是为了赏赐,就想给你卖个好罢了,你有心赏一盒糕点,几杯茶水便已经是恩典了。” 朝朝没想到皇帝会教自己这些,像是在思考他话里的含义,犹豫道:“几个婶婶在我进宫前教导我莫要小家子气,手头放宽些,下面的人做事更尽心,父亲也说要是缺钱就像家里开口。” 要是苏世子那个狡猾的狐狸知道自己的女儿这般挥霍,说不定会被气个半死。 齐慎点点她:“你也说家里人指点你大方些,重在下面人做事要得力,像这种别人上赶着讨好你的事情,算得了什么?苏家有多少钱财够你祸祸?你要是时常开口,你家里人还以为是朕亏待了你呢。也不是让你不花销,若是花在实处,朕都供得起你。但如今日这般,时间一长,都知道你这边可以搂到好处,久而久之,他们就会习以为常,你赏什么都以为是应该的,也不会对你心存感激,只会一味骗你银子罢了。” 母亲的语录里面没有皇帝教导怎么御下这一项,她也不知道皇帝这么耐心地说这些。 齐慎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妃子需要自己亲自教导这些。 知道皇帝是为自己好的朝朝欢快的答应了,还十分好学地问下面的人干些什么得力的事情才需要重赏。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比如在哪个得宠的妃子宫里安插个人,比如撺掇别的妃子对已经怀孕的嫔妃下手,再比如说在哪个嫔妃殿中放个什么娃娃? 简单点的就是卖卖皇帝的消息。 齐慎也在宫里混了数十年,小时候过得并不如意,他的生母身份低微,时常要看他人脸色过活。 齐慎摸摸朝朝的小脸。 “身边的大宫女,像你宫里的两个,恩赏自然要重些,这样有些事你不用开口,她们就能尽力帮你处理好。” 齐慎的话语中带了诱导。 朝朝点点脑袋,叹了口气道:“那下面的大宫女相互之间有龃龉,怎么劝都劝不好怎么办?” 齐慎有点想叫个人好好教教朝朝这些,又担心会教坏她。 “你难道没想过她们这样只是想得到你的重用吗?你只要更重用一个,另一个就会知道分寸了。” 朝朝的确没有什么好招,但她知道根据皇帝的话做准没错。 齐慎看着朝朝一副思索的表情,心道那两个人关系好得狠,等你睡着了,就会一起说悄悄话,分析你白天的行为有没有什么不妥,再合计出重点等着朕来问了。 这样安排也好,既能防着她,也能护着她。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也能知道哪些人敢将手伸到她身边。 宸妃的性子是护不住自己的。 这一点皇帝知道,朝朝知道,苏家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不过是后者并不在意这个沦为棋子的姑娘会被人欺负,有苏太后在,有苏家在,敢动手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自觉。 朝朝自己反而是无能为力的那个,她是不愿意和苏家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也没本事和苏贵妃一样称霸后宫。 哪个小姑娘年少时没有个梦,能有个丰神如玉的少年郎,身着喜袍将自己娶回家。 这辈子她是没机会穿大红了,不知道十多年前,皇帝穿喜袍是个什么样子? 朝朝露出崇拜的笑容,抱了抱皇帝道:“等去了行宫我就这么干。” 齐慎放开她,替她系上披风的带子。 放心,不管你做得有多傻,朕都会让那两个好好配合你的表演。 …………… 宫中没有贵妃,皇后下面就是谦淑妃为尊,位列妃位的只有朝朝和另一个灵妃,据碧桃的小道消息这个灵妃家世一般,是皇后几年前安排伺候皇帝的。 朝朝觉得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她不擅长,也不乐意。有些事情可以逼着自己乐意,有些不能。 灵妃长得挺秀气的,美丽又有规矩,和朝朝位分一样,但对着下面的妃嫔们就比朝朝要亲切多了。 朝朝就坐在谦淑妃下首,帝后去前面接见随驾宗亲和命妇了。 皇帝不准备带的宫妃磕完头就回去了。 这次去的不算皇后有七个人。 谦淑妃,陈美人,灵妃,穆昭仪,周淑仪,魏才人,再加上一个朝朝。 哦,林婕妤因为二皇子还小向皇后告了留在宫里。 和宠不宠关系不大,这是天子的排面,要真只带一个两个,说不定就有大臣弹劾皇后失责了。 几个人坐在一处,倒也算得上是副好风景了。 朝朝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一些目光,倒不算恶意,多亏了在座诸位都受过苏贵妃的欺压,比起难为苏家姑娘,更怕苏家姑娘难为她们,尤其是位分低的。 话说贵妃和朝朝一个位分的时候,那是连皇后也敢膈应的下手的。 谦淑妃算是和朝朝见过面也说过话的,虽然不知道朝朝是真善还是假善,最起码这位走的路数不算霸道。 “昨日大皇子回去还和本宫念叨宸妃妹妹的糕点呢?本宫也是想了一整日了,不知道在行宫可还能和妹妹讨点。” 朝朝对贪吃的人一向心心相惜,闻言也不无聊了,笑道:“届时做好了,给淑妃娘娘送去。” 说罢又向其余人道:“你们到时候也一起尝尝。” 她做不到只给一个人,冷落周围人。 就像自己在家里被冷落的时候一样,这种感觉不好受。 灵妃放下手中茶盏道:“那我们几个就等着宸妃妹妹的糕点了。” 碧桃在身后默默记下。 “本宫记得行宫里是有温泉的,到时候可都要去泡泡才好,对女人是极好的。”谦淑妃是在座唯一去过北郊行宫的,知道的也多。 “哦?如何分的,难不成姐妹几个一起泡?”穆昭仪调笑道。 她也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位分仅次于二品妃,和淑妃说话也不大将就,平时就爱说笑。 谦淑妃虚点点她,笑骂道:“你倒想地美,咱们两个皮糙肉厚无所谓,也不看看几位妹妹愿不愿意。” 穆昭仪嗔她一眼道:“美人谁不愿意看啊,嫔妾也是想着要是温泉不够咱们就一起乐呵乐呵,边泡温泉边温酒煮茶,岂不是快哉?” 周淑仪手里捧着暖炉,调皮道:“嫔妾倒是愿意和娘娘们一起乐呵,美人美景美酒。只是穆姐姐将几个妹妹都拉去乐呵,陛下就孤单了”。 穆昭仪拨了拨茶叶道:“周妹妹说的是啊,届时可要拉上陛下一起,可惜我是没这个面子的,大家一起努努力说不定还有机会?” 朝朝脑补了一下和众人一起泡温泉的画面觉得自己接受无能,再加上皇帝她可以自己去撞墙了。 谦淑妃被呛了下,笑骂道:“你是日子过得太悠哉了?陛下也敢打趣,幸而只有咱们几个,要是陛下和娘娘听到,你就等着被拉下去打板子。” 苏贵妃没了后她们的日子的确悠哉,年轻时皇帝就对她们颇为冷淡,现在都过了二十了,宠爱几乎没有。说话自然自在多了。 至于几个新进宫的,除了宸妃外,也就陈美人家世不错。 哪个又有胆子把这些私房话说到皇帝耳边,皇帝嘛,虽然冷情了些,但对她们这些人也不亏待。 朝朝看着说笑的都是年岁大些的,像陈美人和魏才人都微红了红脸,不好意思开口。 朝朝觉得自己也属于这类的,也没说话,但听起来倒没有不舒服,说不定后有天失宠了就可以和她们一起调侃皇帝了。 第6章 庆王世子 穆昭仪摇摇头叹道:“其实啊,陛下怎么会有孤单的时候,这会儿行宫那边恐怕都安排好了。” 周淑仪也觉得是这样:“说起来还当真没泡过温泉呢?淑妃姐姐可知是个什么章程?” 谦淑妃缓缓道:“这次咱们去的人不多,行宫的宫殿都是依照温泉建的,每个宫里都有,你们要是不怕泡熟,待在里面一整日都行。” “那嫔妾们都有福了。”陈美人浅笑道。 “嫔妾也盼着涨涨见识。”魏才人适时插了一句。 高位的说完话,低位的要捧一捧。 朝朝有点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了,她年纪小,但又是高位,不好和年岁大的调笑,这个时候也不需要自己多嘴捧一捧。 索性就着茶水啃了块糕点。 “淑妃姐姐这次该是能见到家里人了,听说这次去的命妇不少,还有马球蹴鞠赛马让大家乐呵的。”穆昭仪也掰了块糕点。 朝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看她吃得挺开心的,也拿了块和她一样的糕点,发现太干了就放下了。 谦淑妃面色柔和了些:“听说母亲身体好些了,往年总病着一直不得见,算起来三年没见过了。” 皇帝也不是每年都带着她,往往出去的时候,母亲身体又不太好,也是无奈。 自从养着大皇子后,更能体会到做母亲的心酸了,她处在深宫,除了赏赐些东西回去,什么都做不了。 家里两个兄弟倒是都在朝中,但都不算得用,有时候她想着自己身处高位,又能养育皇子,也是因为家里面不得势。 像是苏贵妃,再怎么折腾别人,自己也是生不出孩子的,也不可能养别的孩子。 再看一眼自顾吃糕点的宸妃,这位不知道可还有机会生个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起风浪? 她和苏贵妃的行事作风可一点都不一样。 穆昭仪闻言有些羡慕道:“姐姐能见到家人算是好的,我有七年没见到母亲了,平日里都怕传来什么消息。” 不是每个嫔妃的母亲都有诰命,困在宫墙中,若真得了家里什么消息那才是不好,一般不是病了就是人没了。 谦淑妃和穆昭仪伺候皇帝的时候,他尚未登基,家世都一般,不像朝朝和陈美人一类,不仅可以见到家里人,平日里传个消息都不难。 尤其是朝朝,宫里最大一尊佛苏太后就是她本家的姑母,想见家里人真是太方便了。 周淑仪倒是没这个烦恼,但也有点同情穆昭仪。 朝朝心里也有点小难受,她没办法感同身受,就觉得被什么压地不太舒服。 谦淑妃安慰她道:“咱们自己过得好好的,家里面自然放心。不求兄弟们有什么大前程,只求家里面平平安安就好。” 穆昭仪当年还是皇后选出来的,皇后第一个孩子没留住,选秀的时候就挑中了看起来好生养的穆昭仪。 只可惜皇帝将她搁了两年,等她被想起来时,大魔王苏贵妃就入场了,她也没机会要孩子了。 她现在也不妄想什么孩子了,年纪大了后面鲜嫩的小姑娘一个接一个入宫,安安分分过日子才活地长。 说是心酸,是心酸,但说到底还是活着最重要。 有时候在宫里待地久了,就不羡慕像宸妃这样一朝得宠的了。贵妃那时候倒是直逼中宫,可又能怎么样呢? 人人都厌恶她,恐惧她,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苏家,皇帝,太后,后宫妃嫔,人人都有可能。 一个失去价值的人罢了。 小桌上的四碟糕点,朝朝都小尝了个边,碧桃怕她吃冷的糕点伤喂,小声劝道:“娘娘少吃些,待会上了车奴婢给您上热的”。 朝朝决定更加重用碧桃了。 “你是个得用的,回去从库房里拿几颗金花生,赏你的。” ………… 碧桃想起刘总管交代的,知道这是陛下给宸妃出的招,做出激动的样子谢了赏。 “只有你一个人有。”朝朝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 碧桃激动地小脸都红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重用奴婢的意思,奴婢都知道了。 碧桃颇有深意道:“奴婢都明白,日后娘娘有何吩咐,奴婢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朝朝心里好笑,面上冷静道:“我也看好你。” 两人目光接触,好似商量了什么大事。 没人注意到坐在下首的人身子在微微颤抖,宸妃她是知道了吗?她该怎么办? 几人又聊了会儿,譬如大冬天马球场的草怎么长出来的?再譬如行宫那边的请安规矩。 没人上赶着惹朝朝,也不会过分冷落她。 说到吃食的时候,也能将她拉下场说两句。都看得出宸妃对吃的颇有好感,别管是真还是做样子,反正自己摆出这么一副傻乎乎的吃货样子,底下的人不拆台就是了。 气氛再好,朝朝也还是没有完全适应,一句陛下请诸位娘娘移步算是让她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朝朝的错觉,经过下首一个………好像是姓魏的一个才人的时候,对方瑟缩了一下,好歹她也没多想,规矩地站在了灵妃身后,由碧桃扶着去外面的车架上。 这还是碧桃强烈要求的,这是一宫主位的尊严,是皇权,陛下的宸妃该是高高在上的。 “高高在上”的宸妃被陛下召到御前伺候圣驾了。 朝朝坐上车时陛下还没来,看着是自己两倍的车架,朝朝觉得还是这里舒服,也不管碧桃,脱了鞋就上了车架里的软塌,还让碧桃拿了个话本子供自己消遣。 至于自己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陛下为什么这么做?苏家会怎么想?她想不明白就都通通不想了,还是舒舒服服地要紧。 碧桃就忙前忙后地表忠心,以期让朝朝以为自己的小招术起到效果。 等齐慎过来的时候朝朝都看了好几页话本子了。 看着朝朝自在的模样,笑骂了句:“召你来便是让你享受地了?” 朝朝才不怕,放下话本子,小手包着他的大手,朝朝嘶了声,说了句好冷,倒也没松开,不停揉搓,直到自己的掌心微微泛红,才又塞了个手炉给他。 齐慎倒是对她的关心十分受用,要知道这姑娘最是娇气了,一点苦都吃不了的那种。 今天是没折子批了,索性跟她建议道:“和朕手谈一局如何?” 其实他也不抱什么希望,他的宸妃着实不怎么好学上进。 朝朝一听倒是应地痛快,欢欢喜喜地表示自己有副暖玉棋子。 皇帝倒是也有,只是不会特意拿出来用罢了。 朝朝献宝一样给他看。 怎么说呢?皇帝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棋盘,没有楚河汉界,一边是朝朝,另一边是对手。 朝朝还是那个朝朝,对手成了皇帝。 好歹勉强下,可谁在每颗棋子上都刻下自己的名字? 朝朝的棋艺当然和皇帝没得比,溜她也十分容易,一会儿逼地她皱眉,一会儿又放她舒展。 让皇帝惊奇的是朝朝可不算什么君子,时常撒娇耍耍小无赖都没什么,以为她被逼地狠了总要开始悔棋耍无赖了,谁知道全程,在皇帝有意拉长战局的情况下她都在认真下棋,没有偷一颗棋子。 最后当然还是输了,朝朝也没有不高兴。 齐慎在心里给她打上了标签:没有胜负欲。 下完还乐呵呵地问皇帝有没有感觉到手里暖暖的,再一次得意于自己的暖玉。 “你家里人倒是疼你,让你胡闹不说,暖玉这样的好东西也紧着你糟践。” 齐慎能感觉到手中暖玉的确不是凡品宫,和他收到库房的那副不相上下。 朝朝难得默了默,这可不是家里人给的,当时央着那个人在每颗棋子上都刻上名字,纯粹是气气二姐姐,不想让她罢了。 “家里人自然不会让我胡闹,是好朋友送的,妾一向小气,不愿别人染指,才胡闹的。” 你可不小气,还喜欢乱大方。 齐慎也没细问是哪个朋友,猜想是哪家和她交好的贵女,也只有闺阁女儿才会这般胡闹。 在他的认知里还是朝朝太小,哪里会和外面的男子有牵扯,完全没意识到,朝朝和他碰到一起才是意外,和别的男子有牵扯才是正常的。 她要是不进宫,也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朕库房里也有一副,颜色略微纯些,拿给你好不好?你这个也只有和朕一起下,在别人面前就不好拿出来了。” 朝朝觉得皇帝的话在理,以前也就是自娱自乐,就非常开心地接收了皇帝的赏赐。 刘总管心里是小本本又记上一笔,陛下他是有什么深意吗?将宸妃做个靶子给皇后挡刀吗?这次带出来的嫔妃大多老实,陛下是想安静一两个月吗?这个月都赏宸妃十几回了,这位娘娘进宫还不到两个月啊! 他是不信陛下除了皇后娘娘外真心喜欢上别的嫔妃的,说句不好听的,除了皇后外,后宫里要么是玩意儿,要么是棋子? 对于他而言自然是无比尊贵,但在陛下面前哪个不是奴婢呢? 宸妃她………现阶段应该两个都占。 他老刘倒是盼着陛下能琵琶别抱,别管苏家王家,他都无所谓,只要陛下能松快点,别再想着以前那些糟心事就好了。 下完棋朝朝又继续看起了话本子,皇帝也不打扰她,见她喊了好几句腰疼,想着多少有自己的过错,就将手放在她腰间轻轻揉了起来。 朝朝的心思其实并没有多少在话本子上,回忆起在家里父亲有没有为母亲干过这样的事情,叔父对婶婶有没有这般体贴?就算有,也是在闺房中才能做的,她哪里会见到呢? 但直觉父亲是不会放下身段关爱母亲的,母亲是他不喜欢却放不开的继室,生有二女一子,更有他年轻时的疏忽,就连前面陈氏夫人所生的大哥哥和大姐姐也和母亲更亲。 母亲可真是厉害啊! 朝朝回神继续看话本,腰间的按摩让她十分舒服,皇帝大有她不动就一直按下去的架势,他的手法不算娴熟,但朝朝能感觉到他的怜爱。 诶,想起母亲的教导,她默了。 碧桃她都不忍心奴役,何况是和自己同床共枕一个多月,夜夜耳鬓厮磨的皇帝,被按地舒服了就不让他按了。 也不看话本子放他一个人无聊,兴冲冲地和他聊行宫,聊温泉了。 “听谦淑妃说,行宫的每个寝殿都有个小温泉,陛下肯定每年都去?” 齐慎也选了个舒服的姿势。 “朕也不是每年来这一处,来了自然也会泡泡。倒是你可以多泡泡,你惯喜欢吃冰,寒气重,多泡泡对你们姑娘家好。” 朝朝心里的感动消了个七七八八,都喝了绝育药了寒气能不重了,每回月事都疼得厉害。 没忍住瞪了他一眼,齐慎难得领会错她的意思,安抚道:“朕往年都是一个人泡的,今年陪你一起啊。” 诶,注定不能安安静静地泡个温泉了。 有时候觉得一个人傻,觉得一个人不聪明,就会产生一种这个人什么都听不明白的错觉。 真的傻子倒是这样,但朝朝有一点和别人不一样,她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她会猜测那碗大大方方端给自己的是应该是绝育药,毕竟母亲也略略说过贵妃的战绩,不让她有孩子倒也没有那么意难平,就是来月事的时候太疼了。 别管真心假意,皇帝和苏家之间的权衡博弈她还达不到入场的高度,就继续自由自在享受着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结束的“偏爱”。 谁又不喜欢被人偏爱呢? 大多是一边沉溺一边防备。 想想她两个月前还是闺阁的姑娘家,现在往皇帝怀里都能乐呵呵地钻来钻去了。可以说是没皮没脸了,她是大姑娘头一回,皇帝应该是习以为常了。 这么想着就莫名叹了口气,许是活泼开朗的性格深入人心,这口气探地齐慎忍不住盯着她仔细看了起来。 还没等朝朝找个话题找补就听见御驾外面一阵喧闹,齐慎皱皱眉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儿?” 刘总管一直在外间,脸色也有些不好。 “是庆王世子到京了,一听闻陛下正起驾往行宫而去,想来请安。本来没这么快的,陛下之前吩咐过让庆王世子修整好再去行宫的。世子已然在御驾几里之外了。” 车内一静,朝朝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就没开口。 齐慎轻扣案几,手还搭在朝朝腰间,闻言又下意识地按了起来。 “路上不必折腾了,到了行宫再召他。若有急事,递个折子过来。岩儿一路奔波,让宗室们莫要上前打扰。” 说起来朝朝也是见过这位庆王世子的,比陛下小八岁,今年刚满二十一,脾气大,性格古怪,但偏偏庆王对他十分纵容疼爱。 四年前在苏府,庆王世子醉酒胡闹,在园子里转悠了一圈,正巧当时朝朝和三房的几个姐姐一起溜达,除了朝朝,其余人都遭到了这位爷的言语调戏。 朝朝当时才十一岁,个子不高,脸上也肉肉的,调戏起来比较有负罪感,就被庆王世子齐岩自动忽略了。 其余几个姐姐简直羞愤欲死,最后还是二哥哥和奉春侯府世子来将他拉走的,由于朝朝全程都在,且被庆王世子高抬贵手,就被召去交代事由。 庆王当时也在苏府做客,他是封疆之王,甚少回京。是皇帝在世的兄弟中年纪最长的,因此连世子也只比皇帝小八岁。 朝朝其实挺怕自己祖父的,但她一向心眼少,说出的话也令人相信,就一句一句掰扯庆王世子是如何如何调戏,姐姐们又是如何如何害怕。 一边扒拉,一边比划。本来尴尬的气氛反而因为她的童言童语而松快多了。 她的语调涩涩的,糯糯的,说出来的话让人就觉得只是哥哥和姐姐闹了别扭一样。 至于真相如何,两边都清清楚楚,但谁也不想扯破脸皮。 最后的结果就是庆王世子齐岩送了好些东西向几个姐姐赔罪,他祖父就笑着说都是小孩子的玩闹当不得真,还难得默默朝朝的脑袋笑着说了句:“小脸吃的比去年圆了一圈。” 明明和去年一样,再说他能记得朝朝多少呢? 庆王爷身材魁梧,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饶是朝朝说了一大堆他儿子的坏话也不恼,还赞了一句:“这孩子长得好,等长大要寻亲的时候,见见我家里几个小儿子,看有没有满意的。” 这话说的其实挺谦虚的。 庆王世子在朝朝叭叭说他罪行的时候酒就醒了。 被人抬举了的朝朝灰溜溜跟着二哥哥一群人退下去,又被二哥哥教导以后少吃点,苏家姑娘自当端庄,说话时不准比划。 说着还皱眉颠了颠朝朝,说了句果然重了。奉春侯府世子今天来凑个热闹,不知是不是喝了点酒上头,也颠了颠朝朝,疑惑着对二哥哥说了句还好。 难得有这么温馨的时候,几个叔伯轮番都颠了颠她,朝朝其实挺无语的,不过寻个有趣的,平日里明明不亲近的。 庆王世子最后也兴致勃勃地跟着众人,他力气大,朝朝被她两只手颠地脚都离了地面。刚告了状的朝朝有点怕,脑袋上的呆毛颤了颤。 齐岩还吹了把,笑得坏坏的,放下后还捏了捏朝朝的脸蛋,拍拍她脑袋说了句:“回去玩。” 想想如今自己的辈分还压了这人一头,朝朝还有点小高兴。 瞧了眼皇帝脸色,颇有些微妙,朝朝觉得他应该不太高兴。 “刚刚怎么叹气了。” 朝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话题又回到了刚刚,可是她好像忘了为什么叹气了。 “妾不记得了。”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直接和皇帝说了。 齐慎也没多想,眸中渐渐有了别的光彩。过了许久两人都没再开口。 第7章 魏才人 今晚只有歇在帐子里了,皇帝睡在御帐中,娘娘们也都有自己的帐篷,大小不一罢了。 今晚朝朝没有和皇帝同寝,瞧着皇帝有心事,她也不想往前凑,毕竟朝中的事情他是真地不懂。 等着碧桃和碧柔收拾妥当,朝朝躺了一天着实有些不舒服,想出去走走,又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他真的除了去找皇帝,真地无处可去了。 站在帐篷外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朝朝心里有些落寞。 碧桃被她唬了一跳,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宸妃娘娘哭了,没有缘由,就在帐篷外站着站着就哭了。 “娘娘…………。” 被碧桃打断思绪,朝朝猛然回神,赶紧擦干净眼泪,本想勉强笑笑但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就不怎么掩饰道:“碧桃,我觉得有点孤单。” 碧桃不太能理解朝朝说的孤单,以她来看陛下几乎有时间都是和娘娘在一起,已经比别的宫妃好太多了。 朝朝摇摇脑袋,宫里谁人不孤单呢?要是有一天皇帝不再宠爱她了,能放她出去就好了。 诶,简直是痴心妄想! 碧桃暗暗记下,这个要禀报给陛下。 由着碧桃和碧柔跟着,就在帐篷外散了会儿步,完全没看见身后两人眼神间的碰撞。 这个晚上睡不着出来散步不止她一个,迎面就碰上了神思不数的魏才人,她一直在失神,在十步外才意识到前面有人。 在看到是朝朝的时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才慌忙行礼。 朝朝此刻心情也不是太好,语气淡淡的:“在外面不用这么多礼数了,你自忙你的去。” 魏才人袖中手指微微攥成了拳头。 “嫔妾也只是随意走走,扰了娘娘清静了。” 说着就要请罪,朝朝一时被她这无缘无故地请罪弄地有些懵。 看着她惨白着一张脸,随口关怀了一句:“魏才人瞧着身子虚了些,找个太医瞧瞧。” 说完也不给她继续请罪的机会,径直走了。 魏才人身后的小宫女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主子。 良久,魏才人才讷讷念道:“春柳,方才我是不是惹恼了宸妃娘娘,她一定是生气了。要是她知道………我该怎么办?谁能帮帮我?” 春柳扶着魏才人的手,略有些不安道:“娘娘要不去找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庇护一二,毕竟宸妃娘娘不是苏贵妃。” 魏才人苦笑道:“皇后娘娘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何况是我的孩子。宸妃她的恩宠远盛贵妃当年,我看得出来,她和贵妃一样是个不容人的,你看陈美人进宫后,连一点恩宠都没有分到。宸妃厌恶我们每一个人。” 春柳被她说的也有些慌:“娘娘,咱们也瞒不了多久了。您也坐稳了三个月了,再瞒下去就是罪过了。要不咱们去求陛下,陛下子嗣少,肯定会护好娘娘这一胎的。” 魏才人叹了口气道:“等到了行宫再说,坐稳了三个月又有什么用,皇后娘娘那一回四个多月还不是没了。” 说完也不逗留,匆匆回了自己的帐篷。 过了好久才从帐篷另一侧走出一个宫装丽人。 “小主,咱们可要去禀报娘娘,怀胎隐瞒不报,耽误了问脉至龙胎有误是大罪啊,这魏才人胆子也太大了?” 陈美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她是太害怕了,不过运气也真是好,在贵妃薨逝和宸妃入宫这段时间,就怀上了。” 夏珠思忖道:“真有这么可怕吗?奴婢瞧着宸妃娘娘素来笑眯眯的,也能做这事吗?” 陈美人闻言觉得好笑。 “苏家的姑娘,哪个又简单。旁人不说,她那个嫁到陇西侯府的大姐姐,都三年了,陇西侯的院子里抬出去的可不少。倒是做的干净,无可指摘,一副笑面菩萨样。” 夏珠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拍拍胸口道:“那咱们远着些就好了,等美人您承宠后就好了。” 陈美人嗤笑道:“承宠?魏才人看得比你明白,咱们这位宸妃娘娘是个不容人的,没看她不爱打理我们这些年轻嫔妃吗?但有一点,她啊,比谁都危险,高楼起,高楼塌,花开花落自有时。看了这么一出戏,回去歇着,就等着看魏才人和宸妃娘娘的较量。” 朝朝还没想要和谁较量,就是被魏才人这一请罪心情更不好了。 她没有身处高位受人追捧的爽快感,魏才人胆子很小,因为位分低所以她怕自己这个高位妃嫔。 她气闷,被人恐惧的气闷。 但这不能怪魏才人。 碧桃看着朝朝的小嘴越撅越高,试探道:“娘娘若觉得魏才人有不恭敬的,直接训斥活着责罚都不要紧的。” 和皇帝和皇后可以责罚自己一样,早晚有一天,自己被欺负也不需要理由。 朝朝苦恼地摆摆手道:“她就是太恭敬了,我就是不想让她太诚惶诚恐。也不喜欢随便责罚人。” 碧桃发现自己说错话,赶紧改口道:“奴婢瞧着魏才人像是有心事,要不奴婢找个太医去给她瞧瞧,她一个位分低的太医未必愿意去给她看诊。” 朝朝果然点点头,随口道:“你去安排,我出面她肯定又要吓一跳,我感觉她刚刚就被我下了一跳。” 再说她也不想关心和她共用一个郎君的女人。 碧桃大概能揣摩朝朝的心思了,她不喜欢陛下其他的妃嫔,但却又不忍心看见这些女人因为自己而受苦。 碧桃连夜安排,一听是宸妃的意思,太医非常积极,保证好好给魏才人看病。 这一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夜。 第8章 落红 秦皇后睡得迷迷糊糊地被叫醒,从榻上略起身,揉了揉眉心淡声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宋姑姑小声禀报道:“娘娘,魏才人那边出事了。” 秦皇后一怔,正了正身子,问道:“什么事?” 宋姑姑继续道:“听说是宸妃娘娘突然叫了太医去给她诊脉,这一诊竟然诊出三个月的喜脉,太医就派人去陛下那边报喜,又让人熬了一副安胎药,结果魏才人喝下去不仅没能安胎,还落了红,现在那边闹起来了,您去看看怎么处置?。” 秦皇后快速梳洗一番,就往魏才人的小帐篷走去。 路上正好碰上了齐慎,行礼就开口道:“陛下可去叫了宸妃?” 齐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见皇后稍微缓和了下。 “有人去叫了,进去看看魏氏。” 魏氏的帐篷不大,两个贴身宫女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皇嗣有一点问题,她们都逃不了一个死字。 谁能料想到宸妃这么厉害,竟然早知道魏氏有了身孕,还在夜里派了太医来诊脉开药,魏才人本就害怕,在太医的一再要求下硬着头皮喝完药,结果就越来越不好了。 小帐篷里人越来越多,谦淑妃,穆昭仪,周淑仪再加上陈美人都侯在屏风外面,皇后进去瞧了眼脸色苍白的魏才人,被她一把拉住袖子。 魏才人发颤道:“娘娘,给嫔妾换个太医,有人要害嫔妾,药渣还在,娘娘,帮嫔妾求求陛下给嫔妾换个太医,不然嫔妾什么药都不敢喝了。” 秦皇后心下生出一丝怜悯,温声道:“已经换了太医了,你听太医的话好好保胎,陛下会给你做主的,先将孩子保住再说别的。” 朝朝现在也不好过,她说为什么今天心情不好呢?睡前就发现月事来了,没喊碧桃她们自己收拾了一下就睡了。 结果小腹越来越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又被碧柔慌慌张张地叫醒。 一阵洗漱,听着碧桃断断续续地说了情形,朝朝心猛地一跳。 第一反应是谁要害她?第二反应是和苏太后有没有联系? 她真地害怕啊,也真地茫然。 一路走过去,朝朝觉得好无力好无力,脑子空空的。 魏才人被害了,孩子保地住吗? 碧桃倒也有些心惊,她想得更多,难道太医里面有苏家的人,所以知道有妃嫔有孕直接下手了? 朝朝埋头进了帐篷,抬眸就看见数道打量着她眸光,让人顿生寒凉。 这副略有些慌张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就剩心虚了。 就连穆昭仪都在心里感叹,果然年纪轻些,不如苏贵妃手段高超,惯会借刀杀人。连脸上的表情都收不住。 朝朝此刻茫然加羞愤,压迫感向她袭来。她已经将自己幻想成了罪人,是她害了魏才人吗? 此时此刻,她真想一走了之,从哪里解释,向谁解释。 她小腹抽搐着疼,站都站不太稳。 感觉被人扒光了立马要开始审判,什么宸妃,什么恩宠。 难怪二姐姐死都不愿意进宫,她也是不愿意的。 所以在她和二姐姐里面,母亲做了取舍,她也不忍心,但她就算使尽计谋还是要舍弃一个。 她教了她一个月,但她并没有学好。 就算她不是苏家的女儿,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但还是要体面的。 所以尽管碧桃在路上告诉她进来就要像陛下和皇后娘娘跪下陈情,但她就是跪不下来。 屏风内魏才人的痛呼声让她回神,她情不自禁地往屏风处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就想往里走。 众人皆被她吓了一跳,还是灵妃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在她耳边道:“宸妃妹妹,魏才人如今还在保胎。” 对啊,魏才人怀了皇帝的孩子,现在她被怀疑要害皇帝的孩子。 秦皇后还算镇静,苏贵妃那几年看多了这样的场面,虽然心有怜悯,也淡定多了。 朝朝没看皇帝,也不想看他。 秦皇后温声道:“宸妃说说事情的经过。” 朝朝看了她一眼,突然道:“魏才人的孩子还能保住吗?” 帐内一静,宸妃这么狂吗?现在还敢问这个? 陈美人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宸妃动作这么快,她没忍住去看皇帝的神情。 皇帝目光很平淡,连一点怒意都没有,这怎么可能。她来的早,在宸妃到之前皇帝明明是在克制着怒火的,她还以为是对宸妃的,现在她又不确定了。 然而在宸妃终于开口后,皇帝竟然像松了口气一样。 秦皇后目光深沉,实话实说道:“魏才人那边还说不准,你先定定神,让魏才人的宫女先说,也安安魏才人的心,要是有说的不对的你再辩驳。” 朝朝点点脑袋,背对着众人看着魏才人的两个侍女。 结果就这么一眼,两个人抖地更厉害了,其中一个碧柳咬咬牙,对着齐慎和皇后磕头道:“求陛下和皇后娘娘给我们小主做主,我们小主因为位分低,所以太医都不愿意来诊平安脉,也是近几日才隐隐怀疑自己有孕,想着到了行宫就请太医来看看。” 事实是宸妃刚入宫她们就有了猜测,但魏才人因为惧怕贵妃连带着害怕宸妃对她不利,才隐瞒不说的,但真相明显不能让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 碧柳继续道:“今日白天才人和诸位娘娘闲聊时就觉得不安,又发现宸妃和她身边的碧桃神色有异,好像在说什么暗语,宸妃还往才人这边瞧了好几眼。才人胆小,害怕宸妃知她有孕,一路上就有些不适了。晚上在帐篷周围散步时又突然和宸妃娘娘冲撞上,当时宸妃娘娘脸色就不好……。” 碧柳将当时的情形一字不差地说了,意思就是魏才人惹闹了宸妃,又是一阵慌张。 “宸妃娘娘说要让才人请太医来看看,才人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赶紧休息。结果刚躺下就有位太医声称受宸妃娘娘所派,来为才人看诊,还盯着娘娘喝了他熬的药,喝完没过一刻钟娘娘就落了红。” 说完继续磕头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话音刚落,屏风内走出两个太医擦着汗禀报道:“回陛下,魏才人的胎已然没事了,就是惊吓过度,只要安心定然无碍。” 齐慎点点头,淡声道:“你们轮流候着,明日晚些出发,就劳烦皇后照看一日,魏氏与皇后共乘一驾。” 皇后看着皇帝一点都提之前那碗安胎药,只能自己开口道:“查查之前魏才人喝的那碗药有没有问题?” 张太医效率很快,他是一点都不想卷进后宫娘娘们的争斗中,看出来没问题反而松了口气,真要有问题他再由他说出来,他敢相信苏家很快就能灭了他。 “臣和李太医仔细查了好几遍,当真是保胎药无疑。” 春柳猛地抬头道:“那我们才人怎么会喝完药就落红,就算药没问题,也是宸妃娘娘今夜莫名恼了我们娘娘让我们娘娘惊吓过度。” 碧桃扶了下朝朝,语气镇定,这时候只有她为宸妃娘娘说句话了,她猜陛下也希望她替宸妃辩解的。 “我们娘娘是二品妃位,难道要对着你们才人卑躬屈膝才能让她安心吗?都是做奴婢的,才人不知自己有孕,你们日日照料也不知吗?还是知而不报?看着你们小主日日忧心?我们娘娘白日当着那么多主子的面和我这个奴婢说几句话也能是要害你们才人吗?” 碧桃的话语字字铿锵,落在众人眼中自然是宸妃顶顶厉害的心腹了。 碧桃的意思很简单,你们才人自己吓自己,少牵扯宸妃娘娘。 朝朝却没有认真听她们的话,她就想远离这场闹剧,她像个笑话一样供人打量。 她真想告诉她们,她是个不能生的,她不喜欢皇帝的孩子,但不至于害她们。 她也想告诉她们,她宫里所有人都是派来监视她的,所以她们说什么她都不担心。 前面的她不敢让苏家知道,一个不能生的要着有什么用,她会和贵妃一样。 后面的她更不敢说,她怕皇帝知道。 秦皇后也大概听明白了,宸妃倒也不一定无辜,万一她就是想吓坏魏才人故作姿态呢? 但没有证据就不能惩罚,其实就算有证据也不能真让宸妃陪命。 索性轻轻揭过算了,后面看顾着魏才人就好。 “魏才人是无辜,宸妃也是无意间就吓到了她。本不该惩罚的,但为了安一安魏才人的心,宸妃回去抄十卷佛经给魏才人祈祈福。” 除了朝朝和魏才人大家都松了口气。 魏才人现在的心算是真凉了,这下她真地得罪宸妃了,完完全全没有余地地得罪了,是啊,被宸妃吓到,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都不能定她的罪。 她不敢想以后,腹部又是一阵疼,忍不住痛呼出声,周围的侍女赶忙又喂了她一粒丸药。 魏才人叫地太惨,朝朝觉得自己真可怜,魏才人也是真可怜。 “魏才人的胎真地能保住了?” 碧桃想给自家娘娘跪了,怎么还问啊?保不保得住和您没关系啊。 朝朝也不知道该问谁,皇帝,皇后,太医,还是魏才人? “宸妃回去先歇着,瞧着你的脸色也不大好。” 秦皇后看着小姑娘这副失了魂魄的样子,也有些不忍,要这都是装的,只能说演技太好了。 灵妃想上前扶一下朝朝,谁料原先愣在原地的朝朝突然一缩。 “别碰我。” 灵妃被这一声叫地后退了两步,宸妃这是怎么了?洗清嫌疑不是该高兴吗? 朝朝躲开灵妃伸过来的手,后知后觉好像自己太不礼貌,眼神呆滞地说了句:“抱歉”。 谦淑妃也被弄懵了,宸妃此时不应该感谢圣恩告退吗?陛下肯定还是怜爱她的。 她对灵妃发发脾气也没什么,又说什么抱歉啊。 齐慎心下越发觉得不好,在众人惊讶的神色中起身想走到朝朝身边。 结果朝朝动作更快,取下手上的手串就丢在地上,头上的玉簪突然觉得亦是累赘,碧桃都来不及拦就被朝朝扯下甩在地上。 力道不大,御赐的玉赞被摔成两半。 别管是哪个娘娘的侍女,纷纷跪下将头埋地极低,连几个太医也大呼不好,这不赶巧就遇到这么不体面的一幕。 帐篷内禁若寒蝉,只有魏才人隐隐约约的呻吟声。 朝朝的头发披散下来,她却觉得格外安心。 手上头上都轻松了,身上穿的是家常的月白长裙,刚才太赶了,没穿正式的妃位宫装,也是碧柔知道不妙耍了个心眼,让朝朝看上去单薄可怜一点。 碧桃不能和别人一样只跪着,她得阻止宸妃娘娘的行为,这么下去准得出事。 秦皇后倒是没有被吓到,她只是看着朝朝。 陈美人,周淑仪加上穆昭仪也跪下了,高位妃嫔散发她们不能看。 朝朝在碧桃扶她之前就向后退了一步,自顾自道:“没事了,都别动,我想回去了。” 碧桃赶紧起身,她都想哭了,听到宸妃这么说算是松了口气。 “娘娘,奴婢扶您帐篷。” “宸妃大概也是吓着了,听皇后娘娘的先回去歇着。”谦淑妃帮忙缓解气氛道。 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气性这么大的姑娘,和苏贵妃冲别人撒气还不一样。 朝朝再次躲开碧桃,终于哭出了声:“我不要你扶,我不去帐篷,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说着就要往外冲,这次碧桃反应很快,保住了朝朝的小腿。 朝朝也没踢她就自顾自往外面挣扎,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我要回去,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不要做………。” 没等朝朝胡乱喊完,一声更大的叫喊掩盖了朝朝的胡言乱语。 不知道哪个宫里的小宫女,颤抖着指着朝朝大喊着:“不好了,宸妃娘娘落红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才发现朝朝的白色衣裙,被血迹染了一大块,一看就是这时候染上的。 屋内的魏才人眼前一片眩晕,完了,彻底完了,宸妃才入宫一个月,落红就肯定会小产的。 这下大家算是彻底愣住了,包括皇帝本人。 朝朝现在不可能有孩子,碧桃也是震惊,药是碧柔亲自熬,她亲自看着宸妃喝下去的。 他在朝朝胡言乱语时就想亲自带她离开算了,但朝朝说不想回帐篷,一直说想回去,是回家? 朝朝就趁着众人愣神间,一下子就跑到了帐篷帘子处。 一个不留神被什么绊了一下,就摔在了门口。 朝朝疼得已经爬不起来了,捂着小腹,脸色苍白。 众人就看着他们素日里冷情的帝王,带着一丝急切,将刚刚“小产”的宸妃打横抱起,披风罩住朝朝的小脸,一路就到了皇帐。 秦皇后没法子,又带着太医跟着去了皇帐,谦淑妃等人也得跟上。 刚刚听闻魏才人出事的时候,陛下也这么慌过吗? 第9章 心虚 张太医颤抖着手给朝朝把了脉,顶着皇帝锐利的眸光道:“娘娘尚未有身孕,该只是月事来了,受了凉,心肺郁结,故而脸色难看了些,臣先开服药调理一下,再看后效。” 齐慎拿帕子给朝朝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他刚才看她那副模样,就好像她真地马上要回家了一样,她当宸妃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所以她想继续做苏家姑娘了。 老实说在听到魏才人出事的时候他的触动并不太大。 这些年他留下来的皇子不多,这种场面他不知经历过多少,他小时候他父皇的后宫中更多,先帝做的更绝,理都不理,反正没出生一点感情没有。 但轮到朝朝可能小产,他好像忘了苏氏女生下孩子的种种隐患,那一刻,他想护住他和朝朝的这个孩子的。 这种想法很危险,所以在知道朝朝没有怀孕的下一刻就立刻回神。 不能急,以后宸妃会有孩子的。 朝朝疼地意识不清了,但有一个执念在心里激荡,她不想做嫔妃了,她想离开,她不习惯于在一群人中站着,又在另外的人面前跪着。 昏迷中好像有一个人一直安抚着她,动作很轻,却格外能安抚人心,朝朝想着醒来后得说声谢谢。 朝朝想摸索着什么,果然很快就摸到一只大手,就直接枕在脑门底下接着睡了。 碧桃和碧柔无声替朝朝收拾好,退下去时就发现她们的皇帝一下,一手给她们的宸妃娘娘当枕头,另一只手还轻轻拍着宸妃娘娘,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心疼。 两人对视一眼,静静等在外间,今日的事还要和陛下交代清楚才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瞧着朝朝已经睡熟了,齐慎才缓缓抽回手,俯身吻了吻她皱起的眉心才到了外间。 碧桃两个就看见皇帝陛下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碧桃尽量压低声音,从白天宸妃要重用她,到晚上娘娘心情不好对月流泪,说自己觉得好孤单,再到遇到魏才人她的脸色不对,后面请太医还是她向娘娘建议的。 碧桃在心里将魏才人已经骂了 一顿了,她们将宸妃看得严严实实地了,哪还有机会害你,纯粹是自己胡思乱想。 齐慎听后就沉默了,魏才人的事情是意外,朝朝为什么还被吓成了这样? 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所以吓到了吗?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直觉告诉他朝朝会做出这一系列举动绝对不止被吓到这么简单。 “朕都清楚了,你们下去。” 碧桃碧柔同时松了口气,这就是不追究她们了。 帐内静了下来,刘总管都快心疼死陛下了。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尤其是宸妃娘娘,被误会了说清楚就好了,干嘛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带累了陛下。 刘总管这么想着,脑袋突然灵光一现,头一回对着陛下失了神。 陛下对宸妃的好仿佛真不是假的?不然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谁能折腾皇帝陛下? 齐慎现在没心情关心老刘,挥退了众人后自己就躺在了朝朝身侧,夜里醒了好几次,摸摸朝朝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烧才安心。 御帐两里外的一处帐篷里传来女子的呻吟声,屋外的小宇子端着热水镇定地等着庆王世子完事叫水。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小宇子才进了室内,忽略不着寸缕安然熟睡的美人,径直伺候齐岩洗漱。 齐岩伸了伸懒腰,冲着小宇子坏笑道:“你找的人真是越来越差劲了,要不是荒郊野岭,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赏给你处置,你也是个大男人了,尝尝滋味。” 小宇子冷着一张脸,没有理会齐岩的轻慢,淡定道:“晚间御帐那里不太平,陛下新纳的宸妃出了事。” 话音刚落,就看原本笑着的齐岩立马收起的笑意,随即又嗤笑一声道:“能有什么事?苏家现在还在盛时,她是苏世子嫡亲的女儿。” 小宇子像是没看见他的神色变化,自顾自收拾道:“好像是和一个有孕的妃嫔有关,宸妃一回去就召了太医。” 齐岩又变了脸色,一脚踢开面前的水盆,方才的好脸色终于消失殆尽。 “一次说完行不行,哪里学的吊人胃口。” 小宇子依旧不紧不慢。 “陛下亲自守着呢,那边不好打听。就知道宸妃入宫一个多月,几乎和陛下形影不离,陛下对她十分爱重。” 齐岩先是一怔,身后女人的玉臂又攀了上来,庆王世子好色,好好伺候说不定就出头了。 还没挨到齐岩的衣角就被他一把推开,美人痛呼一声,滚下床榻撞到了墙壁上。 齐岩只觉得脑袋生疼,小宇子倒是不慌不忙地拿出怀中丸药喂了他一颗,良久他才缓解过来。 “她那个胆子啊,吓坏了。”神色见间难得有了丝茫然。 小宇子见怪不怪道:“主子没想或许是宸妃真地害了有孕妃嫔吗?” 齐岩瞅他一眼,往后一靠道:“那又如何?什么玩意的孩子能和苏家的姑娘相提并论?” 小宇子转换了个话题道:“配料还接着送吗?” 齐岩面色又恢复如常,淡声道:“送去奉春侯府。” ………… 朝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御驾上了,一睁眼就发现正躺在皇帝是怀里,他一只手还捂在她小腹处。 昨晚折腾太久,他也在补眠。 以往都是继续往他怀里钻的,今天她真不知道还能不能钻了。 昨晚的事情说起来还是她太丢人了。 他还能抱着自己,应该说明自己还没失宠。 清醒过来就发现昨晚是她有些疯迷了,皇帝肯定也不高兴,但她也不高兴啊。 十六的姑娘还不太懂情爱,但喜欢或者不喜欢还是分得清的。 皇帝对她好她就喜欢,对她不好她也可以不喜欢。 只不过她交付的比皇帝多得多,姑娘家一旦有的肌肤相亲就难脱身了,对委身的男子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好感,但男子就能将欲望和喜欢分得很清了。 朝朝也不想喊醒皇帝,就保持着姿势不变。 齐慎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怀里的姑娘无聊到玩自己的手指。 然而等他睁眼的那一霎那,朝朝就飞速地缩回被子,将自己盖地严严实实。 齐慎忽地笑了,就要去扯她头顶的被子。 朝朝还在负隅顽抗,太丢人了,昨天自己那副要死要活的怨妇样子太丢人了,一个多月前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才不到两个月就变成深闺怨妇了。 但无奈这点力气实在和弓马娴熟的皇帝不能比,一下子就被他掀开了被子,死死搂着。 朝朝紧紧闭着眼睛就是不看她。 齐慎也不着急,就去亲她的眼睛,左右都亲了下,看她还不投降。 又开始挠她胳肢窝的痒痒肉,这下子朝朝忍不住了,咯咯笑出声,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求放过。 “肚子还疼不疼?” 皇帝的声音还是很温柔。 朝朝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闷闷说了句不疼了。 没想到这次来月事这么疼,不知道是不是那碗绝育药伤了身子,要是以后还这样,她可怎么办呀? 不能让苏家或者皇帝疑心啊。 “我以后不要怀孩子,看起来很疼,我怕疼。” 所以我已经断了生孩子的念想了,能不能让太医给我调理一下,月事也是很疼的。 齐慎的神色一滞,要是一个月前,他肯定乐见其成,苏家姑娘要是有了皇子,其他孩子还要不要活? 他自然知道妇人生子不易,但女子终究还是要靠着丈夫儿女而活。 他是不会为苏家女考虑这些的,但朝朝这么说他还是一阵心酸。 傻姑娘,你生不了孩子的。 傻姑娘,你要是有了孩子,朕的两个皇子就得团灭。 傻姑娘,朕也怕你和贵妃一样。 “胡说,你还小,不懂孩子对女子的重要性,但咱们也不急,朕不催你。” 坏透了,这个皇帝坏透了,给她喂绝育药还拿这些好听的唬她,她可急了,她想问问怎么在消除月事疼的情况下达到皇帝的药效,还是这个药到底灵不灵,还是会和魏才人一样才三个月就开始疼,孩子还不一定保得住。 她不敢问,一问苏家和皇帝肯定都得灭了她。 她也不敢找太医,太医肯定知道她不能生了,但绝不会告诉她。 外面的就更不可能逃过苏家的眼睛。 诶,她可真惨。 齐慎看着朝朝的眼神中带着幽怨,继续撸毛道:“其实宝宝可好玩了,以后你要有了孩子,朕一定给你安排最好的养胎嬷嬷,让你少受点苦。” 朝朝被气了个仰倒,偷偷拿小眼神瞪他。 坏死了,画大饼的皇帝。 现在朝朝特别想刺刺他,反正他没有绝育,而且已经有两个皇子的经验了,以后还有更多的女人给他生。 她却要可怜巴巴地忍受着月事的疼痛,哼。 “妾没有陛下经验丰富,也不是喜欢小孩子。” 假的,软萌的小可爱谁不喜欢,虽然看着二皇子是皇帝和别的妃子生的,但抛出这一点,她挺喜欢和二皇子玩的。 事情已经超出了皇帝的控制了,一时竟然有些语塞,还有一种朦朦胧胧的心虚感。 就像隐瞒家中已有子嗣,骗了人家清白小姑娘一样。 但事实就是事实,他有妻子,有儿子,怀里的小姑娘只是他众多妃嫔的一个。 他没有办法承诺以后只宠幸他一个,不能保证不会和别人有孩子,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事情他一向不会事先说出口。 朝朝倒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伤怀,也没有妄想要什么承诺,看他语塞心里暗爽。 计较也计较不过来,那边还有个可怜的魏才人肚子里揣着他的娃呢。 哼,她聪明着呢! 第10章 默契 朝朝和皇帝默契地都没有提昨天的事,默契地吃饭,默契地睡觉,就是朝朝不再往她怀里钻了。 到了晚间,因为赶路没有停歇,朝朝也没有再待在他的御驾上,到了自己的车上,开开心心地和碧桃玩起来翻花绳。 齐慎看着朝朝临走时叠好的被子,榻上她躺过的地方还留着褶皱,齐慎默了好半晌。 刘总管在底下有些为陛下担心。 年轻的小姑娘真地是难搞啊。明眼的都能看出宸妃心里还有气呢? 但他老刘真觉得不至于,陛下昨天连句重话都没有说过,皇后娘娘也处事公正,宸妃还有哪里不满意? 这心里简单的人,就这点不好,受不得委屈,分不清利弊,哪怕在陛下面前给魏才人上点眼药都没什么要紧,但以他老刘来看,宸妃压根就是在生他家陛下的气。 哎呦,可怜的皇帝陛下才是最无辜的好不好? 也不能让碧桃她们问,一问又怕宸妃又怀疑什么? 在他看来,陛下一直都是哄着她的啊,哄着也生气了,怎么才能消气呢? 这边的碧桃和碧柔一边努力装作开心的样子玩花绳,一边暗自焦虑,在他们看来,陛下对宸妃的忌惮是真,喜欢………应该也是真的?别管真的假的,就算是迷惑苏家这会儿宸妃也该躺在那边才对,回来玩花绳是个什么情况。 魏才人却久久不能安眠,她现在肚子是不疼了,知道宸妃娘娘不是小产,天知道她有多高兴。 但她还是忧虑,忧虑地睡不着。 皇后在另一张塌上倚着看书,车上摆两张塌倒也不拥挤。 魏才人实在没忍住,起身道:“娘娘,要不嫔妾还是回自己的车上,占了娘娘的地方臣妾于心不安。” 秦皇后放下书,她也有些了解魏才人真是有些过分焦虑了。 只能耐着性子劝道:“你且宽宽心,本宫是后宫之主,照顾你并你腹中皇嗣都的应当的。” 魏才人眼眶一热道:“是妾太没用了,昨天闹了那么一出,宸妃娘娘肯定恨死嫔妾了。” 秦皇后撩帘看了看车外,叹了口气道:“宸妃年轻,倒不一定恨到你身上…………” 魏才人听地莫名其妙,也不太相信。 在苏家姑娘面前,皇后可是连自己的孩子都没保住。 秦皇后也不指望她能听懂,只是淡定想着,搁在十年前,陛下恐怕也是不耐和宸妃这样娇气的小姑娘周旋的,做皇帝的时间长了,耐心自然远胜从前。 要是陛下真心待宸妃倒也不奇怪,真不知道十多年前,要是有人在陛下面前闹昨天那一出,他能不能忍得下? 魏才人看着秦皇后淡然的模样她其实是羡慕的,宸妃再得宠毕竟是苏家和太后撑着,皇后已经快三十了,陛下还是照样偏爱她。和背后家族无关,和子嗣无关,完完全全是发自内心的偏爱。 要知道后宫的女人来来去去,只有皇后让皇帝视之如初,对宸妃她是惧,对皇后才是献。无论是地位还是帝王恩宠都值得艳羡。 她得到了皇帝完完全全的信任。 约莫过了两刻,皇后身边的宋姑姑就进来传话道,说陛下召魏才人伴驾,晚上就在御驾里休息。 魏才人受宠若惊,秦皇后笑笑道:“快去,陛下对子嗣还是很重视的,说是伴驾,可以你现在的身子哪能伺候陛下,不过找个由头让你休息地更好罢了。” 魏才人已经冷静下来了,下了皇后车驾后才迟钝地想到,陛下可能知道自己会扰了皇后娘娘,陛下更想让皇后娘娘休息好。 春柳还是很忧心魏才人,努力哄她开心道:“才人,陛下心里还是有你和小主子的。” 魏才人又重新露出点笑意道:“是啊,咱们快去。” 说完又犹豫道:“昨日是我让宸妃娘娘受了委屈,到了行宫还是得去娘娘那边好好请罪才行,务必让娘娘消消气。” 春柳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道:“奴婢看宸妃娘娘应该不想提及昨日之事,昨日陛下就下令,又敢外传着无论是谁一律打死,娘娘就当没有这回事。” 魏才人咬咬唇道:“我心里有数,不会提昨日之事,但认罪的态度要摆出来,哪怕被娘娘责罚也要让宸妃出了这口气,这口气不出,就是太后那边也是饶不了我的。” 春柳也知道这下宸妃恐怕是恨死她们这些人了,她贱命一条,要不是陛下念着魏才人有孕,她昨天就被拉下去打死了。只盼着才人能诞下皇子,她们这群人才有活路。 朝朝早上起来还迷迷糊糊的,听见碧桃打听来的昨晚上魏才人歇在了御驾的消息,才清醒了些。 碧桃给她传这些消息干嘛? 朝朝莫名其妙,皇帝心疼自己的孩子也没什么?再说魏才人才保住胎她也不信皇帝和她能做什么羞羞的事情。 碧桃就看着自家的宸妃娘娘,喊她去提早膳了。 宸妃娘娘没什么反应,陛下也没问,可刘总管看起来格外关心。 白日里宸妃娘娘有些没精神,看着碧桃和碧柔在做绣活,很有兴致地问她们学了多久,谁教的,能不能给她做个抱枕。 “过两天我可能会见到我大姐姐了。”朝朝愉快道。 苏世子的大姑娘,陈老将军的嫡亲外孙女,陇西侯夫人的大名她们还是知道的。 碧柔现在和碧桃的关系稍稍缓和了些,凑趣道:“奴婢听闻苏家大姑娘风华绝代呢,不知道是娘娘好看还是陇西侯夫人好看呢?” 朝朝眨眨眼,诚恳道:“还是我好看那么一丢丢。” 碧桃立马拍马屁道:“满宫咱们娘娘可是顶好看的。” 朝朝还挺受用,一开心中午多吃了半碗碧梗米。 然后就有人来通报一个时辰后就能到北郊行宫了,让诸位娘娘提前准备好。 朝朝这里没什么好准备的。 御驾的条件是挺好的,但魏才人就没有朝朝那么自在了。 皇帝从头到尾就温和地问候了她两句,就坐在一旁看书,再没理过她。 魏才人现在一点得到宠爱的感觉都没有了,御驾中她躺着睡不着也不敢翻身,到点才能叫膳,案桌上的糕点也不敢拿,怕自己举止不雅惹地陛下不悦。 就这样忍着,到了夜里,皇帝留下句好好歇息就下了车驾,她这才轻松点,轻松完又在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等到了第二日听到快到行宫,魏才人简直都想欢呼了。 北郊行宫的一众掌事宫女和太监早就静跪在道旁,朝朝略看了一眼,发现外命妇和世家公子小姐,再加上皇室宗亲也都埋着头跪在地上。 以前她没参加皇室宴会。 此刻她倒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她也跟着谦淑妃等人跪下,除了高呼万岁千岁的声音,再无其他。 朝朝鬼使神差地微微抬头,看向高台上携手受众人跪拜的帝后。 往日温情和煦的帝王,此刻却是神情淡漠,睥睨着他脚下的奴婢们,手上牵着她的妻子,邀她共赏这大好江山。 难怪苏贵妃那么想得到后位,难怪皇权那样诱人,难怪啊。 看了一眼的朝朝便又重新低着脑袋。 跪了约莫一刻钟,众人才接连着起身。 本来各宫归置尚需要时间,但诸位娘娘还是都匆匆回了自己宫室。 朝朝只当是寻常,其实不过是昨日闹得不愉快,众人不想触宸妃的霉头罢了。 要是在宫里说不定还有一两个胆大的说嘴,但这次来的都是谨慎的,巴不得把昨天的事冷一冷等过去了,再你乐我乐大家乐。 到行宫的头一个晚上自然要去皇后那里,皇帝素来偏爱皇后不会不给这份体面。 朝朝今日有些疲倦,月事还没走就更累了,早早就歇息了。 皇宫的凤鸾宫中,齐慎正漫不经心地拿着一本中庸在看。 看着秦皇后洗漱好了,便放下书本,两个人躺在床上说起话来。 “这回来行宫伴驾的有十几大臣并三十多位家眷,宗亲中也有接近二十人,她们的住所安排在南院那边,和宫妃们分开了。” “你做事一向稳妥,这些日子偏劳你了。” 秦皇后接着道:“今日宸妃那边传话来说身子不适,这两日的大朝宴不便参加。还说会好生抄写佛经。” 秦皇后的意思他明白,宸妃不去大朝宴也恐怕会引起苏国公府的猜疑,自然也有可能是宸妃借此宣泄委屈。 一个宴会不算什么,但对魏才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好。 “她既然身体不适,就宣她母亲和家中姐妹去陪陪她的。” 这个主意倒是挺好,算是给宸妃体面了,毕竟位分比她高的谦淑妃也得按规矩过段时间才能见家里人。 “宸妃气性大,家里人劝劝或许能好些。” 齐慎没理会这句话,朝朝的气性还真不是他遇见过最大的,想想躺在身边年少相伴的皇后,觉得从她口中说出别的妃嫔气性大这句话有些荒缪。 “旁的臣妾都不担心,宸妃是苏家嫡脉,魏才人那边恐怕不能善了。” 真纯善还是假纯善,只要有苏家在,魏才人都不可能好好养胎。 “魏才人内心忧惧,皇后多看顾一些。” 这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意思了? 秦皇后不免勾起一抹冷笑,连生母之死都可以利用,再想起突然暴毙的先帝和连续离世的诸王,许是时间太久,他身边这位皇帝陛下怎么可能会在乎一个小小才人腹中的孩子呢? 这几年皇帝修身养性,手段仁和,对太后一党多有避其锋芒之意,夫妻十几年,她就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的绝情和冷性。 又想起宸妃她竟然觉得有些悲凉,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抵得过帝王的“偏宠”呢? 那个盛极一时的贵妃死在谁的手里? 让皇帝忌惮的太后一党,最后的下场当比昔日诸王更加惨烈? 可笑苏太后当年还以为扶持了一个没有根基的势弱皇子,不知那个权势滔天的女人这些年可能日日安眠? 第11章 宴会 碧柔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做好了朝朝想要的抱枕。 皇后那边也传过话来,允了朝朝不参加大朝宴,还说宴后家中女眷会来给她请安。 朝朝闻言却没有多欢喜。 碧桃原以为娘娘见到家里人应该会欢喜异常,可娘娘知道消息后也只当是寻常。 另一边齐慎醒地很早,看皇后还睡着也没叫,只到了外间更衣洗漱。 刘总管跟着陛下一路去了勤政殿。 虽然已经封笔陛下还是会趁这段时间看看这一年批过的折子,哪些官员有才干,哪些贪功无能。 看了一个时辰,齐慎揉揉眉心,也不知想到什么,随口问道:“宸妃怎么样了?” 刘总管按照碧桃那边报的简略说了:“昨晚娘娘歇得早,说是早起抄佛经。” 齐慎也只是淡嗯了声,没有去看看的打算。 刘总管突然又想起一事道:“庆王世子那边上了折子说从边陲之地寻了位绝色佳人,说是庆王命他带来侍奉陛下的。” 齐慎看了刘总管一眼,语气更加淡漠道:“世子在行宫伴驾也不能缺了人,留着伺候世子。” 刘总管不免对这个庆王世子侧目,真要想献美,干嘛不在大朝宴来点才艺,给陛下一个台阶。 明显自己看上了那个女子,又不能违背庆王的意愿,在这儿玩心眼。 午时过后,副总管周福全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道:“陛下,皇后那边来请,说是可以开宴了。” 齐慎就放下折子,起身下意识道:“朕过去后,你去一趟宸妃那边,说朕晚一点去看她。” 刘总管心里撇了一下嘴,真要传个消息哪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 齐岩来得倒是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上首给妃嫔的座位愣了会儿神。 “听说你昨个儿来了就要去请安,陛下又把你拒了,你这一片孝心是付诸东流了。”魏钰就在他身边坐下。 齐岩哼了他一声道:“陛下见不见我我都不能失了晚辈的礼数,不然回去后老头子还不抽死我?” 魏钰点点他道:“这些年你也没少被抽啊,还怕呢。啧啧,不过你老实些也对,免得你底下那几个庶弟抢了你这世子的位置。” 齐岩也不介意他说起自己的家事,斜倚在座位上道:“老头子还是要脸面的,嫡庶分得清清楚楚。” 魏钰自己也是嫡子,就颇瞧不上那些不肯安安分分的庶子。 “确实,不是哪个都如苏世子一般,偏爱庶幼子的,要我说原就不该让苏世楠那般出头,苏世子这般让嫡长子苏世清都免不了介怀,何况世通了。” 齐岩见话题引到苏家那边,就顺势问道:“你素日和苏世通玩得不错,今日他怎么还没来?” 魏钰摇了摇杯中茶水道:“还不是他家新入宫的宸妃娘娘出了点事,苏世通和她一母所出,比起旁的人自然担忧些。连苏家大才子苏世清都兴致泛泛,我也就懒得往前凑了。” 说起来他和苏世通关系也没这么好,不过是一起玩乐,把对方当做人脉罢了。 苏世子三个儿子,原配陈夫人所出的苏世清醉心师父风雅,偏偏没什么造诣。苏世通倒是善于钻营,路子广,但到底还是比不上庶弟的本事大。 齐岩饮了杯桂花酿道:“昨夜我也听到御帐那边闹哄哄的。” 魏钰咦了声道:“你好歹是宗室,就没点内部消息?” 齐岩撇他一眼道:“我久不在帝都,昨日又刚刚回来,晚上搂着美人正快活着呢,谁跟我说什么内部消息?” 魏钰勉强接收这个理由,齐岩胆子再大,再混账,也不敢窥视御帐。 “我也就听苏世清说了一些,好像是宸妃娘娘和一个有孕妃嫔有些龃龉,那嫔妃胆子小被宸妃娘娘吓住了,差点小产。陛下就罚了娘娘抄佛经了,连大朝宴都不能来。” 齐岩颇看不上魏钰装模作样拿茶当酒引,顺手把他杯中茶一倒,重新装了被桂花酿。 魏钰一时没拿稳,让他得了手,颇为气恼道:“现在喝什么酒,待会儿一圈下来醉倒,出了洋相该怎么好?” “那就别他娘地拿个酒杯装茶到处晃。” 又状似无意道:“陛下的皇子不多,不知道这个保住了没。” “保是保住了,不然就不是罚抄佛经那么简单了,宸妃娘娘做的也并不干净,听说直接给那个妃嫔灌了碗药。真没想到,月团儿现在这么狠了,之前苏世通颇瞧不上这个妹妹的。” 齐岩皱眉道:“乱叫什么?月团儿也是你能喊的?” 魏钰也不管齐岩发脾气,反正庆王世子的脾气就没好过。 “那有什么?也就是个称谓,平素也没什么往来。说起来宸妃娘娘小时候就跟个团子似的。” 瞧着四周人越来越多,魏钰道了句告辞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齐岩笑着和宗室里的兄弟依次见礼,重新坐下后就和身边的几个人说起了北疆的风光。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齐慎才和秦皇后联袂而来。 几位宫妃也依次坐下,台下诸人又是一阵行礼问安。 说起来大朝宴其实挺无聊的,各个派系的朝臣之间的眉眼官司。 苏世子苏言衷看着上座的皇帝陛下,又看了眼谦淑妃身边的大皇子,神色莫名。 皇帝已经有两个皇子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宸妃能诞下皇子。 正愣神呢,又来了一波敬酒的人,对着上座的皇帝一顿恭维,他也就和两旁的朝臣有一句没一句地地聊着。 抬眼望去,对面的陇西侯他家大女婿,还对他举杯示意。 他年轻时荒唐过一段时间,对原配的嫡长子和嫡长女疏于关照,后来孩子们就更愿亲近继室夫人,也不愿亲近他这个亲生父亲。 他也毫不在意,和继室关系好有利于底下的孩子们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好在赵氏对孩子们都很尽心,不仅两个孩子视她为亲母,连原配的娘家陈老将军也还维系地颇合意,所以尽管不喜欢赵氏,还是一直敬着她主母的身份。 几个孩子都教养地不错,除了小女儿差了些。 陇西侯夫人苏妙和陇西侯庞生说了声,便到苏家家眷这边坐下了,为的是待会儿去看那个连大朝宴都没来的小妹。 第12章 月团儿 赵夫人见她来了,脸上浮现一丝忧虑,看了眼上首的陛下和诸位娘娘,忧虑更深。 一旁的二妹妹苏夕也不大开怀。 苏妙叹口气道:“事情已经出了,垂头丧气也无用,没看父亲他们都镇定地狠吗,好歹待会儿还能去看看娘娘。” 赵夫人压低声音道:“我是怕月团儿待会儿不见我和她二姐,心里还怨恨着,再有前日的事,心里肯定更怨我们了。” 苏妙哼了声:“能不怨吗?本来脑子就不灵光,还入了虎狼窝,但凡有贵妃的半分手腕也就罢了,才一个多月就被罚了,我素来和母亲亲厚,有些话也就不憋了,二妹妹也别怪我这个姐姐说话不好听,哪有亲生母亲和亲姐姐打量着这个小的不怎么聪慧,就连着手算计的。母亲也太偏心了。” 苏夕面有愧色,但还是辩解道:“本想着月团儿不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总不至于和………贵妃一般。” 苏妙点点她,气恼道:“说到底,不就是贵妃死得不明不白,心里害怕了,拿月团儿当问路的石子。” 苏夕这时候也顾不得旁的,她也担心小妹,急道:“贵妃真是家里做的吗?祖父和二叔他们也太………。” 苏妙平了平心气道:“这事你别问我,只有一件事儿,往后都好好待月团儿。” 赵夫人神色倦怠:“大丫头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苏妙看了眼埋着头的苏夕道:“那也没有谁要当手背的,让月团儿撒撒气。母亲不是教导过娘娘了吗?怎么前日里还栽了跟头。” 赵夫人苦笑道:“你还不知道她吗?太深了她听不明白,拆开来讲了也就记得个大概,遇到事儿哪能灵活应对。你二婶还打听生子秘方让我送进去,要不是她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月团儿哪里用受这种苦?” 苏妙叹气道:“好歹苏家的姑娘就一个月团儿在里面,祖父不至于真地不管。母亲该早早告诉我的,让二婶给算计了去倒真是憋屈。但盼着月团儿早日生子该是真的,没有什么比有一个苏家血脉的孩子更让人安心的了。” 赵夫人握住苏妙的手道:“说起生子,我也为你忧心着。就担心你婆母在外面嘴碎。” 苏妙嗤笑道:“我倒是不拦着他给侯爷纳妾的。” 就是生不出来孩子罢了,连怀上都没有。 赵夫人微微挑眉,没再说这一遭。 苏妙抿了口茶道:“待会儿我先去哄哄月团儿,再提你们去拜见的事情,省得她一个不痛快把我们都拦着。” 赵夫人淡声道:“也是不巧,偏偏后宫中有人比月团儿先有孕,前日闹那么一出,孩子还好好揣着。咱们还是要摸一摸什么性情,竟然有本事将月团儿赶下御驾,现在还困在宫里抄佛经。” 苏妙意味深长道:“就寻个机会请个安,谁让她肚子金贵呢?” 齐岩朝苏家家眷那边看了一眼,步履有些摇晃,扎进了世家子弟的圈子。 苏家大房的二公子一眼就看到他,看着他几欲倒下,赶忙扶了一把。 苏世通扶他坐下笑道:“世子爷今天这是怎么了?宴席没散就喝迷糊了。” 齐岩拍着他的肩膀道:“这不就来你这里避避吗?宗室那些叔伯一杯杯敬下去,今晚准得出洋相。” 苏世通喊人换了壶茶。 “也是,拦着世子爷出洋相也不是头一遭了。” 齐岩也不介意他的揶揄,反而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一样。 “如今你是不得了了,过几年说不得就要喊你一句国舅爷了。” 苏世通瞥他一眼道:“你也莫来笑我,宸妃娘娘………算了。要依照我的意思,月团儿到一个家宅简单的人家最好。” 齐岩看他吃瘪,心情莫名好了些。 “难不成错了人?” 苏世通也有些醉了,似是自言自语。 “左右为难……,都是妹妹。” 齐岩也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又转头去拍另一个人的肩膀。 等酒宴结束,齐岩摇晃着给皇帝磕了个头,就被抬了回去。 到了殿中,醉的不省人事的庆王世子却睁开了双眸。 小宇子在给他擦洗,看着自家主子的眼神难得得迷茫。 “月团儿…………,阿朝……。” “北疆离帝都两千多里地,世子若有不测,王爷要一个多月才能收到消息。王爷有六位公子,以后会更多。” 齐岩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秋霞宫中,阿朝看着抄的一页佛经皱了皱眉。 闻言说陇西侯夫人到了宫门外,顺势放下笔,由着碧桃给自己换了件衣裳,就在主位等着了。 苏妙脸上带着笑,进来就行了个大礼,阿朝都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碧桃眼疾手快扶起了传言中的陇西侯夫人。 “姑娘别拦,咱们宸妃娘娘如今可是皇家的人,什么礼担不得?” 阿朝闻言确是轻哼了声,偏着身子躲了她的礼。 苏妙自顾自行完礼,也不等阿朝说话,就坐在了阿朝下首的座位。 “宸妃娘娘这是生气了呀,要是臣妇有哪里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明示啊。” 阿朝终于看了她一眼,无力道:“阿姐,别逗我了”。 苏妙看着阿朝略有些苍白的脸色,笑意滞了滞。 “可是病了?怎么这般憔悴?” 阿朝也没觉得自己憔悴,闻眼随意道:“没什么事,就是前两日在路上累着了。” 苏妙抿了口茶,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我想着也是,听说宸妃娘娘椒房独宠,日日雨露恩泽,陛下再来两次这气色便又红润了。” 碧桃都被这句话唬了一跳,这陇西侯夫人说起闺中事情可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阿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小脸一红,不想理长姐了。 苏妙乐了,颇不在意道:“害什么羞呀,要是你日日和陛下睡一个被窝什么都不干,那你就该哭了。” 阿朝瞪她一眼。 苏妙就笑看着阿朝的小脸红润了些,正色道:“我可不是胡说,月团儿,陛下如今正新鲜,你要趁着这些时候生个孩子才好。” “哦……。” “哦什么?母亲给你备了生子秘药,待会儿给你送来。” 阿朝闻言,眸色暗了暗,没接长姐的话。 苏妙知道迟早得有这么一遭,语重心长道:“姐姐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也不劝你忍着,待会儿该发脾气就发脾气,如今你是尊位,就是父亲,也得老老实实给你行礼。” 碧桃和碧柔交换了个眼色。 宸妃和家里恐怕有什么龃龉。 阿朝淡淡道:“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朝,母亲已经后悔了。” “长姐是来做说客的?” 苏妙也直白道:“是,就看你让不让姐姐难做了?” 阿朝换了个坐姿,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脑袋埋住。 碧桃本想提醒,又生生拦住了。 苏妙起身上前,轻抚着阿朝的后背,轻声道:“月团儿,别恼了,咱们想想以后好吗?你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有更尊贵的身份。” 阿朝并没有被安慰到,但还是抬起了小脑袋,点了点头。 “皇帝对你好吗?后宫里有人欺负你吗?”苏妙的声音很轻。 碧柔眼皮却是一跳,陇西侯夫人绝对没有看起来这般温柔,她在一步步诱着宸妃娘娘说出她想听到的消息。 宸妃娘娘又会怎么说呢?应该要向长姐诉一诉委屈,尤其是前日的事情。 阿朝的声音糯糯的。 “阿姐,陛下对我很好,我先开始还有点害怕,后来就不怕了。后宫中没人欺负我,她们喜欢吃我宫里的糕点。” 苏妙笑得更加温柔道:“姐姐听说你前日犯了错,被陛下狠狠罚了,我就怕你失了圣心。” 碧桃都有点佩服陇西侯夫人了,说她们娘娘被陛下罚了,宸妃娘娘必定要反驳,就免不得说起当日之事。 阿朝撇撇嘴道:“罚得是挺狠,让我抄十卷佛经。” 苏妙继续试探道:“听说你是因为冲撞了宫里一个有孕妃嫔,月团儿,你是不是不想让旁的人生下陛下的孩子”? 阿朝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长姐对自己的猜度。 比起这句话………碧桃和碧柔还在殿中。 苏妙好似看穿了阿朝心中所想,轻拍了她两下,又重新回到位置,笑道:“月团儿,你一向不通庶务,可别亏待了身边的人,叫人寒心。” 碧桃和碧柔忙不迭跪下道:“娘娘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只有心存感激。” “我挺大方的………。” 苏妙看着底下的两个宫女,笑得越发和蔼。 “赏些金银还是少了些,是叫碧桃和碧柔,我和你们娘娘是亲姐妹,有些事不得不替她虑到。你们的忠心我是知道的,赏金赏银再好也比不上家里人有前途,你们是宫里的老人,就连太后也是满意的。我就自作主张将你们一家人归到了我的陪嫁庄子上,你们家里的兄弟也都在家学里读书,只要你们好好伺候娘娘,日后家中定然少不了好前程。” 就看碧桃和碧柔赶紧对着两人表忠心,脸色似有些慌忙,但还是诉说着感激之情。 “好了,你们娘娘以后走得远,你们自然也跟着走得更远。” “长姐………。” “这事就这么定了,若是嫌我这里不好,只有交给祖母或者母亲了。” 阿朝再也说不出什么了?但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淡淡道:“传母亲过来,我有些累了。” 等碧桃和碧柔退下来,苏妙才重新开口:“我是为你好,这些个奴婢,恩威并施才能让她们对你忠心。” 阿朝低声道:“好好待她们。” 苏妙笑道:“她们是你的心腹,她们家里人自然吃香喝辣,要是有旁的心思………。” 苏妙话没说完,阿朝却已经懂了她的意思,心下更是失落。 第13章 见家人 宴席到晚间才结束,齐慎也喝地微醺,但好歹还有些清醒。 想起这是行宫,便问道:“宸妃家里人走了吗?” 刘总管见没人过来知会便道:“该是还在秋霞宫。” 这也不少时间了,陛下不喜欢苏家人,待久了恐怕会心生不快。 齐慎揉揉眉心道:“你去看看,早些打发了,今日有些累了。” 果然陛下不高兴了! 刘总管赶忙寻了个小太监去打听,齐慎就自顾自坐在台阶上,好在这会儿没人,陛下自在会儿也没什么打紧。 “刘全,今日你看见秦家人来给皇后敬酒了吗?” “回陛下,奴才当时顾着陛下,没注意皇后那边。” 齐慎淡淡道:“朕瞧见了,皇后避开了,她都好几年没和她父亲说话了?秦国公都老了,皇后还是对他不假辞色。” 刘全额头留下几滴冷汗,就听皇帝继续道:“记得皇后初嫁时随朕去南梁,那地方时时起风沙,她没有一点怨言,照料着朕的生活起居,秦国公担心女儿,时常给她寄些家中吃食,书信两月一次就没断过。” 刘总管听得心里难受,忍不住也说了句:“陛下对皇后也是极好的。” “做皇后,她也算是无可指摘了。朕今日看来是醉了,就想起十几岁时的事情,想起母妃,想起先太子………。” 刘全已经扑通跪下了,齐慎也没拦他。 “陛下,您担着万里江山,………凡事往前看才好啊。” “起来,今日看着那么多人跪来跪去,看得实在是烦了。” 刘全又忙不迭地起来,端来一盏醒酒汤。 齐慎看着汤就笑了:“是得醒醒酒,要是和宸妃说起旁的人,她又该不高兴了。亏得朕如今在帝都这个富贵乡,要是在南梁,那小混账怎么受不了?” 刘全还想补一句,就宸妃那娇娇气气地,遇上那时候的您,只会被一脚踢开。 齐慎醒酒汤刚喝到一半,那小太监就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跪下道:“陛下,宸妃娘娘那边恐怕一时半儿结束不了,听那边的小太监说娘娘先是传召了陇西侯夫人,说得好好的,又传了苏国公世子夫人和二小姐,就隐隐约约传出了哭闹声,之后国公府老夫人和二夫人也去了,不知说了什么,吵得约莫更厉害了,奴才去时在宫墙外都能听见吵声,碧桃姐姐让人把四周都围起来了。” 刘全看着皇帝淡漠道:“去传话,说朕两刻钟后驾临秋霞宫。” 小太监又忙不迭跑去了秋霞宫。 秋霞宫内现下正乱成一团,苏妙气得想撕了老夫人周氏和她二婶小周氏。 本来月团儿心里就不痛快,赵夫人和苏夕来了之后也淡淡的,好歹收了传说中的生子秘药。 之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试探前日的事情,月团儿不愿意讲,就让她手底下的小丫头讲清楚。 苏妙本来已经差不多想着怎么收拾那个魏才人了。 瞧着月团儿脸色苍白,赵夫人和苏夕就没忍住落泪,又讲起当年怀着月团儿时如何如何,还没等月团脸色缓和些。 周老夫人那个老虔婆就来了,开口就指责月团儿做事不干净,又骂赵夫人不会教女。偏小周氏也催着月团儿赶紧怀个孩子要紧。直把月团儿说哭了还不肯罢休。 周老夫人看她哭了反而更气了,口不择言就说出了赵夫人和苏夕算计月团儿的事情,这下子场面就失控了。 周老夫人是苏国公续娶的,自己就一个女儿,二房娶了她娘家侄女好些,在外面还能保持着一副慈祥祖母的姿态,其实对大房一直冷冷的。 苏夕不满她已久,看她这般不顾体面,没忍住就推槡了起来。 周氏也只是来提点敲打一下月团儿,刚刚也只是口误,平日里她还觉得赵氏心思深,假贤德,偏偏一家人都说她好,不想在她手上吃亏就冷着大房。 但实在没想到,苏夕竟然敢推她,当即就一巴掌扇了过去,赵氏护着苏夕,自己就被扇到了。 小周氏一边拉老夫人,一边喊苏妙过去拉苏夕。 苏夕现下心里很清楚,月团儿心软就算再恨也早晚能哄好,她是有不好,但要不是小周氏算计她们大房在先,月团儿哪用当这问路的石子。 又和小周氏吵将起来,想着她们二房的姑娘个个宝贝,就当她们大房的姑娘不是人。 小周氏只觉得给来横祸,本来把月团儿说哭了已经有些害怕了,毕竟是主子娘娘。现在苏夕把她的脸面撕破,哪里还敢由她说,只顾得捂她的嘴了。 之后越说越乱,两边怎么也拉不住,月团儿都被扇到了,苏妙为了护着阿朝也被勾了一脚。 开始吵的时候就把下人们赶了出去,小太监本来想喊一嗓子说陛下马上就驾到,就看见皇帝在他后脚就到了。 刘全觉得皇帝也是有心看一看苏家的笑话,就没让人通传。 碧桃和碧柔一边着急,一边努力听着屋内混乱的吵闹声。 看到刘全都是眼睛一亮,看清他的手势,就闭嘴没有开口。 齐慎就在殿门外,默然听着苏家最尊贵的几个妇人起内讧。 齐慎多年习武,耳力比碧桃等人好得多,就是来的晚了些,里面已经扯到大房和二房的恩怨。一个替母亲不平,一个为自己叫冤。 他的宸妃倒是没插嘴,但还是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赵氏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两个蠢妇,正想着回去怎么收拾她们。 就见苏妙一下抓住手边一个瓷瓶,嘭地往低声一砸。 殿内就静了下来,别管心里服不服气,但都好像找到个停战的阶梯,顺着就下来了。 几个女人纷纷擦了眼泪。 苏妙一一扫过她们,最后就把目光停到周老夫人身上。 “祖母且歇歇,您是长辈,但这里是宸妃娘娘的寝宫,好歹将人赶走了,不然您国公夫人的体面可就保不住了,试想想您说的那些话,不知祖父听见会怎么想?” 周老夫人哼了一声,倒没有反驳。 苏妙又看着小周氏,就笑了道:“二叔母自然是有手段的人,把我母亲逼地要在两个女儿中做个取舍。护着自己女儿嘛,害怕自家女儿像贵妃那样被家族弃了,侄女能理解。但既然占了便宜,就收这些。” 苏妙扶着赵氏,瞪了眼苏夕道:“你也是个糊涂虫,娘娘前日受了委屈,不想着替娘娘分忧,倒学会了和家里人吵嘴,还敢在娘娘的宫里推搡起来。” 苏夕拍拍身上的灰尘道:“那有什么好分忧的,不就是一块肉吗?撞一下也就没了。” 周老夫人冷哼道:“你说得倒轻巧,亏老身还觉得你比月团儿有谋算,如今看来也好不了多少。” 刘全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一窝子的毒妇,苏家的女人谁娶回家谁断子绝孙。 想了想又补了句,除了陛下。 陛下面色倒是出奇地平静,还是第一次听到苏家人对他子嗣的谋算。 他的宸妃方才一直保持沉默。 阿朝已经被吓得呆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一瞬间,没了方才的气愤和难堪,就指着苏夕和周老夫人,满脸地恐慌。 “疯了,你们都疯了。” 周老夫人冷声道:“蠢货,难不成你还要看着魏氏那个小贱人生下陛下的孩子不成?你可别和我说你盼着皇帝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早知道你做不干净,进宫前就亲自教导你了,留下把柄让魏氏那个小贱人抓住了尾巴。” 小周氏也为难道:“娘娘,若说您没动过一点心思我是不信的,您在陛下面前怎么装都应该,哭一哭闹一闹都没关系,但咱们是一家人,要说前天不是您故意的,我都不信。魏氏是个卑贱之人,怎么能让她生在你前面?” 苏夕也跟着道:“月团儿,我知道你不擅长这些,不若就当看不见,魏氏如今才三个月,后面还是七个月。喝水呛着了,吃饭噎着了,被奴才绊着了,就都和您没关系了,但有一点,莫要心软。你是尊贵的宸妃,只要有了孩子,以后贵妃,皇贵妃,只会走得越来越高。那些阿猫阿狗的孩子不值什么。她既然有胆子害得您被赶下御驾,不能参加大朝宴。” “夕儿,别说了,别再说了。”赵氏已经不敢看阿朝的脸色。 阿朝已经摇摇欲坠了,苏妙赶忙扶了一下。 “御驾是我自己要下的,大朝宴是我自己不去参加的。” 阿朝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周氏恨声道:“行,你如今只知道要面子,以后皇帝厌了你,看你怎么办?你以前也不像这般胆子小,你当初和………。” 第14章 安抚 “闭嘴。”苏妙被周氏唬了一跳,月团儿今日已经被刺激够了,现在无论如何也要把场面安抚下来。 苏妙轻拍着阿朝的肩膀,安抚道:“月团儿,夕儿说得是难听了点,你既然说前日是无心的,长姐信你,可是你要知道魏氏心里未必不恨你,陛下心里未必不疑你。就算现在陛下不说什么,但只要起了疑心就像埋下一粒种子,现在你颜色好,陛下瞧着你新鲜,什么都好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宫里妃嫔那么多,总有比你好看比你年轻的会进来,等陛下厌了你,就会想起你之前做过什么,你说你自觉下了御驾,给魏氏腾了地,难道不是也想到这点了吗?再说魏氏,她要真地生下了孩子,要是个女儿还好,但就看她陷害你这份心机,若是个皇子,日后长成了,情况再糟糕点,这是个日后有大造化的皇子,你就不怕魏氏报复今日之事吗?你就将你自己,我,我以后的子女,还是父亲母亲兄长和二弟,这么一大家子人都交代出去吗?你知道前朝太后是怎么对当年有仇的妃嫔吗?把手脚四肢砍断,泡上药酒,塞到罐子里,生不如死。别小看一个卑贱之人,斩草除根,一劳永逸。不是家里人恶毒,是人心恶毒,不能用自己去赌人家的良善。我猜那魏氏是不是对你毕恭毕敬,是不是瑟瑟缩缩,月团儿,想想你跪皇后的感觉,你难道心甘情愿吗?你都心有不满,何况魏氏那卑贱之人。我们月团儿难道不愿意成为和皇帝并肩而立之人吗?难道想永永远远做个妃妾吗?苏贵妃不是咱们本家的女儿尚且做到了贵妃,何况是你。” 刘全都想给这位陇西侯夫人竖起大拇指了,句句挠到了人的痒处,把宸妃单纯的性格看得透透彻彻。 先说起陛下的疑心和魏氏藏在心里的怨恨让宸妃恐惧,再让宸妃对皇后之位产生觊觎之心。就宸妃那个性子百分之百入套啊。 齐慎倒是要对这个苏家大小姐高看一眼了,一步步设饵。这样的人竟然和宸妃是姐妹,姐妹两简直受天差万别。 阿朝倒还真地镇定下来了。 “长姐说得倒也有理…………” 刘全将脑袋埋地极低,果然宸妃娘娘入套了,接下来的话他都不敢想。 再看陛下的脸色,闪过一丝镇怒。 齐慎确实有些生气,偏偏不能冲进去将人赶进去,就看着宸妃一步步被洗脑。 阿朝是真觉得长姐说得不是危言耸听,只会更糟糕,毕竟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帝下了绝育药,也不知道自己时时刻刻被监视着。 齐慎有点想转身就走,又想听宸妃如何反应? “长姐,我真地害怕了。难怪我看魏氏总是不舒服,前日里我差点把她吓到小产,现在定然恨死我了。” 刘全心里默念完了,屋内的人也都看着阿朝脸色越来越惨白,但想着这孩子总能开点窍了。 “你们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苏妙继续安抚道:“不急,再怎么朝现在陛下还没有厌你,魏才人也没有生下孩子,一切都在可控之中。男人多是不可靠的,只有孩子才是咱们女人永远的依靠,尤其是皇帝,他见过的女人何其多,姐姐说话难听,你想想你又不是极聪明的,说不准现在他觉得这是可爱,以后就是愚蠢了。皇后好歹陪了他这么多年,你有什么?” 刘全是真恨死陇西侯夫人了,简直就是个食人花,亏得进宫的不是她,不然比苏贵妃还要狠毒三分。 “陛下也挺好的……,对我很好,起码比………二姐好。” 苏夕一听立马不乐意道:“有你这么比的吗?他贪你美色的时候自然对你好,姐妹十几年,还比不得……。” 后面的话被苏妙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齐慎倒是在殿门外露出了个笑意,原来宸妃不止会气自己。其实苏妙说得大部分都对,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日后会不会宠爱新人,也不确定魏氏心里有没有怨恨。 “傻妹妹,你二姐姐和你抢吃抢穿你觉得她不好,你和皇帝如今没有利益冲突罢了,你好好伺候着他,他自然愿意给你赏些玩意儿。这就是对你好了?别嫌姐姐话说得难听,你姐夫对新得的妾室也是一千个一万个宝贝的,但新鲜劲过了,还不是任由我处置发卖。你这佛经是皇后罚你抄的?陛下昨日可为你说过一句话?被人怀疑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无助?还有………陛下从头到尾说过一句相信你吗?” 苏妙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重了些。 没有,齐慎自己都好生回忆了一下,他想用继续的宠爱安她的心,却没说过相信她? 刘全觉得陛下没什么问题,有这么一窝狼在,谁能相信里面会出一只小绵羊。 这么想着,就听见里面的小绵羊开口了。 “我怕做噩梦…………。” 完了,宸妃已经松口了。 果然连周氏脸色都好了点,跟着劝了句:“有什么怕的?日后见得多了就好了。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若是个皇子,你就知道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再到皇帝立储的时候,你恐怕会主动和家里商量,除了前面挡路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齐慎都想笑苏国公那个老狐狸娶了个什么毒妇,心这般大,有些事情心里想想就罢了,还敢在宫里说出来。 “我明白了…………。”阿朝的声音有些低落,显然是世界观有些崩塌。 刘全就看着皇帝神色凌厉了些,不知是对大言不惭的那群狼,还是对被洗脑的这只羊。 “我想了个主意,你们听听可行地通?” 苏妙轻笑道:“说说看。” “你们说得我做不到,我心眼是小,不喜欢皇帝和别的女人亲近,不喜欢他和其他妃嫔生的孩子。但也就仅仅是不喜欢而已,就算要怨,也只能怨皇帝一个人,是他见一个喜欢一个,是他主动和旁人生孩子的,可我又是后面来的。所以我决定了,再也不亲近皇帝了,明天我就吃斋念佛,当个留头发的出家人。魏才人以后再怎么厉害,应该不会害一个出家人?” 苏妙一愣,她的确没指望阿朝说什么好点子,就想最后试一试她能不能明白点,现在见她还是不开窍,也没有太失望。 和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嗤笑道:“逗逗你罢了,就你当真,祖母要是真有这般手腕,怎么父亲和二叔还好好的?二婶要是这般狠,二叔手底下还有不少庶子女呢?就说咱们家,要是母亲狠辣些,别说我和大哥哥,就连世楠怎么能长得大。再说你二姐姐,说得再厉害,还不是没杀过一只鸡。” 刘全算是真地服了,死的活的都让陇西侯夫人一个人说了,他都想为陇西侯默哀。 小绵羊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长姐,以后别吓我了,我会当真的,你知道的,我胆子小,还得冷静一下。” 苏妙点点她,又对其余人道:“咱们一家人要和和气气的才好,莫要在月团儿面前胡言乱语,今日已经过分了,咱们快些走,月团儿也累了。过两日有马球赛,到时候再召姐姐说说话好不好?” 阿朝点点头,目送着几个人出了殿门。 大殿终于只剩朝朝一个人了,碧桃他们没有命令也不敢擅自进来。 齐慎刚刚带着刘全闪到一边,避过了苏家几个女人。 看来今天是不适合去看宸妃了,再把人吓个好歹。 刚想抬步往外走,就听见殿内又传来了呜咽声,连带着宸妃的喃喃自语。 “欺负人,都欺负我一个人。” “要命了,差点就要命了。” 齐慎脚步顿了顿,又重新往外走了。 想着宸妃最后一段话,要怪只怪朕一个,是朕花心滥情,见一个爱一个。还要去出家,再也不亲近朕了,这样的话也敢说。 虽然不够聪慧,不够贤良,但这样已经很好了。 要是今天她真被带入弯路,齐慎自觉也不会从此不再管她,再拉回来就是了。 哼,一张小嘴在他倒惯会甜言蜜语,结果连个小名都没和他说。 月团儿………月团儿………… 皎如明月,又想起宸妃虽然看起来瘦,但身上摸起来却像是棉花一样软软,月团儿倒是名副其实了。 第15章 出家 这一夜阿朝不知做了多少个噩梦,早上醒来的时候眼下一片乌青。 幸好皇帝派人来说饮多了酒,就歇在了勤政殿。不然自己恐怕还要找些说词。 碧桃进来就看见宸妃娘娘一脸生无可恋,眼睛还肿肿的,连忙熬了碗参汤,又拿了个煮鸡蛋消肿。 阿朝有气无力道:“给我做件出家人的衣裳,今天我要吃斋念佛,要是陛下来了就说我在抄佛经,不宜伴驾。” 碧桃现在有点心疼宸妃娘娘了,昨天将后来听到的只言片语和刘总管交代后,她和碧柔也没能好好休息。 宸妃和家里人之间的龃龉恐怕和入宫有关,左拼右凑,该是二房算计了大房,大房又把宸妃娘娘给推出来了。 能在这里吵起来,可见宸妃娘娘在家里也是受慢待的那个。 看着娘娘真要吃斋念佛,给碧柔递了个眼色,寻人去给刘总管传递消息了。 齐慎闻言倒是没什么惊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宸妃如今身体可好了?” 刘总管当然听地懂言下之意,就小声道:“娘娘除了心绪不宁,其余的都好全了。” 就听陛下唔了声,没再理会。 刘总管是真想不到宸妃敢想敢干,真穿上了海青衣,开始吃斋念佛。 这边阿朝拒绝一切荤腥,吃了一天的素,窝在内殿抄佛经,越抄越绝望,手都要断了。 她真有点害怕了,前两天给皇帝偷偷甩了脸子,也有三天没见到皇帝了,她也要积极适应过自己的小日子。 倒也不是真地想出家,就是得找个什么理由,让皇帝看看她的决心。她一点都不想搅进苏家和皇帝这缸浑水,她就老老实实的,别和长姐他们一样糊弄自己了。 母亲………她早就不指望母亲了。 朝朝乖乖抄了一天佛经,不知不觉就在案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睡着了。 睡了半个时辰又开始继续抄了,十卷佛经,她一卷都没有抄好………诶。 又抄好了一页,拿起来准备吹干干,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一个高大身影立在小案前。 阿朝被吓了个仰倒,却还是定了定神,也不行礼。 “臣妾今日抄佛经颇有感悟……。” 齐慎就顺势坐在她身边,拿起她抄好的那几页佛经,随意瞅了眼,就再重新看向她,一副“抄成这样还好意思说有感悟”的模样。 阿朝一点丢人的自觉都没了。 “一心向佛,字丑点也无关紧要。” “唔,你接着抄,朕就在这儿等你………。” 阿朝还真接着好好抄了一行,皇帝果然就在这边等着,结果阿朝就听见一声轻笑。 阿朝觉得自己被嘲讽了,索性停下笔,决定和皇帝好好谈谈出家的事情。 “陛下,妾有事想和您商量……。” 齐慎也不好奇,就打量了她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海青衣,想来碧桃留了个心眼,没做正经的出家人的衣服,选了个一样的颜色,随意做了件把宸妃给糊弄住了。 “妾自觉没有没有诸位娘娘们聪慧贤德,雍容华贵,近来只觉佛经能安心神,愿………陛下能允我带发修行。” “出家人就再也不能吃肉了,什么虾丸,小酥肉通通都没有了。还要上早课,午课,晚课…………爱妃是何时出家的?” 阿朝眨眨眼,觉得有希望,老老实实道:“今天早上的时候。” 场面沉默下来,阿朝决定加把火。 “妾会时时刻刻为陛下祈福的。” 齐慎脸上笑意淡了淡,仿佛是随口问道:“那你想朕了怎么办?” 阿朝刚想说不会,但不大灵光的脑袋突然换了个说法:“我是出家人,就不是陛下的嫔妃了,怎么能眷恋红尘呢?” 齐慎没理会她这番话,又问了句。 “那朕想你了怎么办?” 阿朝一愣,万一有这种情况………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看来爱妃还没想好啊………” “我可能需要点时间想想…………。” 皇帝摸了摸自己念了三天的小脸,轻笑道:“可朕不愿意等你想好了……。”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皇帝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皇帝刚刚笑地有点惊悚,她怪怕的。 在行宫住了两天,她还没有去看过温泉池呢。 皇帝就提着阿朝一同下了温泉,他的力气太大了,阿朝实在是挣扎不过,只两条褪还在扑腾。 “你欺负人,我都要出家了………,你走开………。” 阿朝又怕又急,一个劲地推皇帝。 齐慎就随手一划拉,阿朝身上的衣裳就没撕成了两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看得他不免有些意动。 阿朝就看着他轻咬自己的耳垂,声音中带着蛊惑。 “小师父,现在你还俗了。” 阿朝眼睛瞪得大大的,皇帝的吻很细密,从耳垂一直到唇边,阿朝微微一颤,还没反应过来。 唇边就被皇帝咬了下,她一吃痛,室内旖旎风光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皇帝渐渐收了力,不再辖制她,但仍扶着她,免得她站不稳在温泉中滑倒。 齐慎捧着她被泡地红通通的小脸道:“你要想和朕玩点闺房情趣过,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月事刚走呢,过两天朕再给你。” 阿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齐慎点点她的鼻尖状似无意道:“怎么突然这般勾引朕啊?” 是被家里那群女人吓的,但她不能说。难道要认了自己在玩情趣吗? 她又犯蠢了,昨天家里人才来过,今天自己就出家,皇帝肯定会疑心的。 虽然昨天把碧桃他们赶地远远的,但外面肯定还是能听出里面在争吵的,皇帝肯定也知道,但他不问她就不能提及。 装死,温泉里水好暖啊,还挺舒服的。 好在皇帝也没多问,把她扒得干干净净,抱着她泡了半个时辰的温泉。 一晚上皇帝也没动她,泡完就把她扔到了榻上,搂着她睡了一夜。 阿朝终于睡了个好觉,真奇怪,明明皇帝也列在她的危险名单中,可和他同床共枕倒也不是太害怕。 今天有马球赛,阿朝其实兴致泛泛,她一不会骑马,二不想和家里人说话。 要说再有别的原因,她不想深究,她已经很久没去想了………,但只要触及还是………。 皇帝还说教她骑马呢?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第16章 和好 阿朝觉得自己疏远皇帝的做法还没开始执行就破产了。 马球赛纯粹图个乐子,齐慎就没先去皇后那边。领着还没醒神的阿朝就去了马球场。 她正迷糊着,还站在皇帝身边,就被场上震耳欲聋的行礼请安神给镇醒了。 阿朝下意识就要跟着跪,就被皇帝拖住了,他声音很低:“站好了。” 也没解释,就是没让她跪。阿朝的确不喜欢跪来跪去,就乖乖站着了。 诶,皇帝十分有气势地坐在了主位,马球场四周都设了棚子,各家各户都好好端坐着。 少年郎们都指望着待会上场博一个头彩让皇帝高看一眼,各府夫人们就简单了,或为自家女儿,或为娘家姑娘,好好相看一番。 至于官场上的大人们一般都凑在一起清谈,不会在场上碍眼,自有不远处的亭台楼阁,要是皇帝突然召见,或者自家夫人看上了哪个少年郎有意做女婿,大人也得远远瞧上一眼。 最瞩目就是皇帝一家人和宗室了,皇帝皇后不算,皇帝的兄弟姐妹是要随驾的。 这些公主们也要趁这个机会刷一刷存在感,和后妃们交流交流姑嫂感情。 阿朝和皇帝的座位不远不近,要是有心说说话也行,这种时候她也不想凑在皇帝身边,昨晚抱了一整晚,就算她对皇帝情深似海,也没兴致继续腻歪了。 她这个位置看球赛倒是挺好的,撑着脑袋等着球赛开始。 没等到球赛开始,就看一波又一波人到御驾这边请安。 尤其是宗室里的子侄辈,各个和打了鸡血一样,尤其是皇帝最小的弟弟恭王,今年才十八岁,话说冬天这马球场能长出草还是他寻人弄出来的,他对朝政一点兴趣没有,吃喝玩乐倒是一把好手。 恭王齐桓身着一身劲装,规规矩矩地给皇帝皇后并诸位娘娘请了个安。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惹得平日里内敛的大皇子都露出羡慕的神情。 只可惜他还太矮,骑马也只能骑小马。 皇帝对这个最小的弟弟一向宽容,就在开场前开口勉励了两句。 齐桓乐呵呵道:“皇兄放心,九弟绝对不给您丢人。” 一旁的乐华公主掩唇笑道:“九弟可要好好打,倒时候赢了彩头送去宁远侯府给咱们未来的恭王妃做聘礼。” 齐桓倒也不羞,还厚脸皮道:“好啊,今日皇兄和各位娘娘可不能小气了,好歹让我在未来新妇面前有些体面。还有乐华姐姐也疼疼你未来弟媳。” 秦皇后淡笑道:“那你可要好好打。” 恭王身份高贵,开场球必得上去较量一番。 就见秦皇后从发间拔下九翎凤钗,算是在原有彩头的基础上新添了。 其实这种马球赛的彩头都是原先定好的,各宫妃嫔都送了些彩头,比如文房四宝,首饰之类的,阿朝是不操心这个的,反正看见碧桃是收拾了一盘子东西送过去。 皇后添完,就看着谦淑妃往自己和灵妃这里看了一眼,阿朝秒懂。 头场球大多都是宗室,皇后添了,剩下的人就得跟着添。到了下一场,就随自己高兴了。 谦淑妃拿的是一只玉镯,阿朝就拨下了腕上的银臂钏,上面镶着皇帝送自己的紫水晶。 乐华公主看着了眨眨眼,倒是没开口说什么。 从灵妃往下到魏才人,陈美人都添了些首饰,最体面的当然是皇后的凤钗了。 一圈人给宗室添完彩头,就看恭王齐桓笑看着刚到的人打招呼道:“岩哥儿……。” 齐岩也不在意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叔叔摆摆长辈派头。 齐岩给皇帝皇后行完礼才理会他。 恭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小子长得越来越结实了,待会儿九叔带你上场哈。” 呵呵,这口气……… 恭王虽然只爱玩乐,但他也不是傻子。皇兄忌惮庆王一家,肯定不喜欢齐岩这个世子喽。 但他又不理朝政,只管玩乐,从不分人,管你哪家哪派,好玩就行。你要是拉着他试探朝政,他就能给你扯到哪家的小戏子最有韵味。 何况好歹是自己亲侄子,连皇帝都要捏着鼻子关怀一二,他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管他哪派势力大,他都是王爷,除了大魏亡国外,还真没什么能让恭王跳脚的。 “那就等着九叔带侄儿夺魁了。” 恭王搂着他的肩膀哥俩好地道:“好说,嫂嫂们可都添了彩头,到时候让你先挑啊”。 齐岩还真若有其事地看了看每个小托盘上的首饰,目光略过阿朝身旁的小托盘,定在了皇后的九翎凤钗上。 收回目光后才笑嘻嘻道:“那就提前谢过九叔了。” 说罢又看向上首的皇帝,脸上带着孺慕之情。 “臣侄记得皇叔当年也是喜欢打马球的,今日可有兴致下场?” 阿朝其实一直没注意这个庆王世子,主要是一会来一个都要和皇帝东扯西拉,看起来实在无趣。 可听到这句,阿朝倒是难得抬眸看他一眼。 大魏皇室的王孙公子们少有长得丑的,齐桓长得和皇帝有两分相似,虽然常年待在北疆,却不似庆王那般虎背熊腰。可能是为人风流,言语间还留有帝都世家子弟的味道。 齐慎淡笑道:“朕要去了,你九叔的彩头就没了。” 阿朝还是第一次在床榻之下听见皇帝这么夸自己的,没忍住扭头看着他。 乐华也拍了个马屁。 “十几年前,你们还小,那场球我可是至今难忘。皇兄在球场上英姿勃发,将那群茹毛饮血的西秦人打地落花流水,赢下了一颗拳头大小的东珠,也是凭着这个才取得皇嫂芳心的。” 说完突然就想起了宸妃刚刚的那个银臂钏上的紫水晶,倒是炫目,但到底比不上东珠华贵啊。 她这个皇兄啊,将妻妾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诶,阿朝又被迫听了一耳朵皇帝和皇后的恋爱史,那时候自己是在家里缠着二哥哥玩躲猫猫,还是迈着小短腿扑蝴蝶呢。 秦皇后面色淡淡的,直到乐华说完才露出个笑来。 皇帝呢?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就是这么个人,十几岁的时候也十分顽劣,猫狗都嫌。当了皇帝这些年,愈发内敛,往常不管你拍马屁还是大放厥词,他都没啥多余的表现,不同的无非是后面是贬你还是赏你罢了。 除了对宗室里比较老实的几个稍稍有点好脸,其他人……呵呵。 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欣华公主点点她道:“记得这么清啊?我也记得好像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也不知是哪个,偷偷跑去偏要瞧一瞧未来的驸马,弄得贺家二郎吓得从马上差点摔下来。” 众人都是一阵哄笑,乐华公主和贺驸马也是出了名的恩爱,只一个女儿,驸马却断然不肯纳妾,倒不是惧她公主身份,不过是不舍她伤神罢了。 乐华闻言也噗嗤笑了声。 “你还别说,当年我差点就以为他是个结巴了,哼,要真是结巴,谁和他做夫妻。” 欣华公主其实挺羡慕自己这个妹妹的,她的驸马………不说也罢。 大皇子今天很开心,父皇答应送他一匹小马,尤其听到乐华姑姑说自己父皇以前如何如何厉害,更是兴奋。 难得主动说了句话。 “乐华姑姑,为什么结巴不能做夫妻啊?” 谦淑妃笑道:“昨天也不知从哪个世家子弟里听到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自己没记住,问了本宫一晚上结巴为夫妻是什么意思。” 恭王喜欢小孩子,闻言就将大皇子抱了起来,惹地大皇子惊呼一声。 “九叔叔…………,我是大孩子了………。” 被当众抱起来挺不好意思的。 阿朝在心里默念那两句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嗯………,你还小着呢。等你再高点,九叔带你出来玩啊。” 大皇子听到可以玩,就没忍住看了他父皇一眼,他怕父皇不高兴。 见他父皇没在意,立马乐呵呵地问:“九叔,出来有什么好玩的啊?” 齐桓坏笑一声,郑重其事道:“外面好玩的多着呢?你要喜欢骑马打猎,马球蹴鞠,九叔可以教你。你要喜欢诗词歌赋,吟风弄月,找你成王府的朗哥哥。要是你喜欢被看添香,美人环绕,这你就要你岩哥哥了,他在行。” 大皇子年纪小,但宫里的孩子都早熟,何况他是知道被看添香是什么意思的,小脸一红,他不要。 齐岩也比较上道,把大皇子从恭王怀里捞出来,举在空中,就看大皇子小腿直扑腾。 阿朝嘴角抽了抽,大皇子离得太近,想看不见都难。 这样被举着一点都不舒服,不免又想起了庆王世子醉酒那晚………。 大皇子明显比阿朝更能适应,男孩子嘛,都喜欢腾空飞。 秦皇后轻笑道:“这孩子也怪重了,莫要误了你们待会大显神威才好。” 齐岩依言将他放下。 乐华叹了口气道:“你这口无遮拦的,教坏了大皇子小心皇兄打你板子。” 齐桓摸摸鼻子道:“男孩子嘛…………。” 在一起开开玩笑怎么了? 又玩笑了一会儿,齐桓就带着齐岩下去做准备了,遇上了贺家驸马,拉着一起去了。 齐慎瞧着大皇子看着两人背影眼巴巴的样子,难得生出一点慈父心肠。 冲他招招手,大皇子就靠到他身边,既开心父皇的亲近,又有点害怕父皇的冷脸。 “坐朕身边,看得清楚些。” 大皇子笑得很克制,点点小脑袋,听话地坐在他父皇身边。 齐慎问了下他的功课,谦淑妃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周围人心思更加活泛,中宫无子,大皇子已经四岁了,养母位分又颇高,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作为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后面来的人,除了拍皇帝皇后的马屁,大皇子的小屁股也被拍了。 被夸奖挺开心的,但被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就只有惶恐了。简直是坐立不安,他想回母妃身边了。 但他父皇不开口,他就不能走。 秦皇后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的惶恐一样,淡笑道:“你们家里人在行宫里头的,召来谁说话,咱们也听听外面是见闻。” 这话是对谦淑妃,阿朝,灵妃说的,陈美人还没承宠,家里人倒是在,但也不好把人家喊来显眼,私下见见也就罢了。 谦淑妃召来的是家里的一个嫂嫂,她母亲倒是来了,但这一众人身份何其尊贵,母亲一大把年纪,不能让她被拿来当个乐子,虽然是莫大的荣宠。 阿朝喊了陇西侯夫人,前天答应过长姐的。 灵妃便让叔叔家的堂嫂来了,她自己的亲兄弟官位太低,没能跟着一起过来。 第17章 陇西侯夫人 几个命妇中最尊贵的自然是陇西侯夫人了。 国公世子的原配嫡长女,陈老将军的亲外孙女,陇西侯府的当家主母。 她一到厂就给皇帝和皇后行了大礼,连带着诸位娘娘的礼节也丝毫不差。 苏妙在阿朝身边坐下,就小声道:“陛下昨晚去你那歇着的?” 阿朝不知道她消息怎么那么灵通,一头雾水。 苏妙笑笑没说话。 瞧这好气色,一看就是皇帝仍然宠她,小呆瓜。 苏妙扫了一圈,就看见了小腹微隆的魏才人,正巧,对方也在偷瞧这边被苏妙抓了个正着。 还没等魏才人尴尬,苏妙却是笑得更加和煦,还冲她点头示意。 魏才人看她这样,并未放松下来。这两天她过得煎熬,找不到机会和宸妃娘娘请罪心里实在难安。 今日身子其实还是有些不适,但太医看过只说心神郁结。因此她今日还是来了,她的心结在宸妃,在苏家,要想办法让宸妃娘娘知道当日真地不是她算计她。 见到陇西侯夫人甚至还勉强主动搭话。 “我早就听闻陇西侯夫人姿容绝世,见到宸妃娘娘品貌信了八分,今日见到真人正觉得宸妃娘娘的姐妹合该是这样。” 穆昭仪有点想笑,这魏才人这么明晃晃地巴结真是有点滑稽,但想到她是为了孩子………… 要是她也有个孩子,应该也会和魏才人一般小心翼翼。 苏妙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讨好,反而一脸不好意思道:“臣妇哪里当得才人如此夸奖,还没恭喜才人怀了龙嗣呢?不知如今几个月了?。” 阿朝先是被魏才人的马屁尴尬地想扣地,见长姐态度还行,也没说什么?反而专心地看下面的球赛。 魏才人笑道:“三个多月了。” 嗯………三个多月,得想个别的法子了。 苏妙道:“才人是福泽深厚的人,女子怀胎不易,才人且要多多注意,这冬日里最怕着凉了。瞧着才人有些消瘦,还要多请太医开些食疗的方子补一补,臣妇也没什么经验,但也知道若母体身子骨弱了,对胎儿也是不好的。” 这番话可谓是十分诚恳了,皇帝身后的刘全都想翻白眼了,要不是前日晚上听到那些话,他都看不出这位是个佛口蛇心的。 果然魏才人脸色缓和了些道:“多谢夫人关心了,近日的确感到乏力地狠。说起福泽深厚,还得是宸妃娘娘了,娘娘心善,想着不日便会有好消息了。” 魏才人:宸妃最得宠,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挡不了娘娘的路。 可惜魏才人马屁没拍好,阿朝没搭理她,就当没听见好了,她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说起来前日那般丢人,她和魏才人都算受害者,不管她以后有没有大造化,阿朝也不想和她多交流。 不害她,也不想搭理她。 魏才人有些失望,她想宸妃娘娘也安抚她一句,一句就好。可又想到宸妃娘娘心里有气,又觉得要真这么容易消气她反而不能放心。 苏妙闻言心下冷笑,面上还是和煦:“才人谦虚了。借才人吉言,就盼着宸妃娘娘也能早些有这般福气。诶,只是子嗣一事毕竟强求不得,如臣妇嫁入候府后就子女缘浅。” 两人聊地看似倒是挺和睦的,你来我往魏才人的心倒是稍稍平静下来了,先抬着宸妃娘娘的姐姐,宸妃那边应该好说话些。 “听闻前几日才人的胎有些不好,可是受了什么冲撞?”一脸的紧张和关心。 魏才人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陇西侯夫人是想敲打自己还是真地不知情?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不确定有孕,大意了点。” 苏妙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关心道:“才人身子金贵,就是出来玩也要多多小心。” 魏才人哪里敢应,她这样的人哪里当得上一句身子金贵。 “说起玩,我们娘娘在家中也是个爱热闹的,凡是有出门的机会就几个姐妹一齐去踏春,看灯什么的?” 阿朝发现长姐已经开始胡扯了,她是挺喜欢出去玩的,但不喜欢和姐妹们一起啊。但好像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宸妃若是有兴致,可办个小宴,就咱们后宫姐妹们自己热闹一番,再叫上宗室里那几个。到时候把家里人也叫上,如果不在行宫,往外面传个话召过来说说话也好。” 秦皇后也是瞧着阿朝前两日蔫头耷脑的,想着在她娘家人面前让她高兴高兴。 阿朝还没反应,灵妃和穆昭仪却是眼前一亮,纷纷目光灼灼地看着阿朝,连魏才人也有些期待,她太想娘亲能和她说说话,太想问问她,她现在该怎么办? 可阿朝不会办宴会啊,她有些怕麻烦。 她没用眼神求助皇帝,反而自己思考起来。 要不是不合尊卑,苏妙都想替她应下了。不曾想秦皇后这么上道,给月团儿这般体面。 大家还真挺期待的,小宴还可以带上自己的孩子在皇帝面前露脸。宸妃得宠,陛下不会不给她面子。 阿朝不知怎得想起前几日在宫中时穆昭仪对谦淑妃可以见到家里人的羡慕,这又是皇后的好意,皇后是不是也想让这些妃嫔都能见见家里人呢? 众人就看默了一瞬的宸妃娘娘,犹犹豫豫地应下了。 穆昭仪是真乐了,甚至还笑嘻嘻道:“臣妾也是个爱热闹的,就劳烦宸妃娘娘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办宴的,没有人会拒绝权力。 就像和阿朝同一品级的灵妃,就没人会抬举她。 阿朝觉得头大,连下面的球赛都变得没意思起来。 秦皇后莫名觉得懂了这个小妃嫔的犹豫了。 “办宴会到底事物繁杂,穆昭仪和灵妃也别闲着,好歹帮着些宸妃,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本宫和谦淑妃都可以。” 苏妙也不指望月团儿有本事自己办好,反正体面实惠在月团儿这儿就好了,旁人愿意当打杂地最好。 穆昭仪和灵妃自然应下。同时,阿朝也松了口气。 果然,好人有好报! 场上打地如火如荼,苏妙就看着魏才人在这段时间内情绪起起伏伏,眯了眯眼,也跟着看场上的比赛了。 随着一声啰响,恭王斗志昂扬地来领彩头了。 跟在一起的还有齐岩和贺家驸马。 “皇兄,刚刚最后一球您看见了吗?我一个飞旋,再一顶一抛,把成王家的小侄子们都打愣了。” 齐慎真地没看见,他刚刚心思有一半都在身边这群人身上。 “刘全,从库里再另拿三块徽墨给他们。” 没看见,但不影响赏赐。 三人自然喜笑颜开地谢了赏,面对娘娘们的彩头时,恭王本着关爱晚辈的心态让齐岩先挑,凤钗自然留给未来的恭王妃了。 贺驸马既是长辈,又是姐夫,自然要等两个人挑完,但不影响他看一看乐华公主,果然发现乐华公主多看了其中的银臂钏一眼,心下有了计较。 齐岩挑地认真,最后在玉镯和银臂钏之间犹豫了下。 贺驸马却是有点紧张,虽然………和晚辈计较难看………,可………乐华喜欢。 果然,齐岩还是挑了银臂钏,恭王啧了声,揶揄道:“一会儿就得到哪个小美人手上了。” 齐岩收下银臂钏,也笑道:“侄子多谢九叔相让了。” 贺驸马犹豫了半晌,还是不大好意思地和皇后开口道:“皇后娘娘,臣还想向您讨个赏。” 秦皇后没料到平时寡言少语的贺家驸马会主动讨赏。 “是端慧,前一阵子闹着要水晶首饰,娘娘可能赏臣一件………。” 端慧是乐华公主的独女,反正从贺驸马嘴里什么都是端慧想要,一岁要珍珠项链,两岁要玛瑙镯子……… 乐华公主是既觉得丢人,又有些小甜蜜。这人怎么这么憨,当旁人都听不出来吗? 欣华公主忍不住打趣道:“下回我可要好好问问小端慧,嗯?” 贺驸马脸瞬间就红了。 阿朝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秦皇后淡笑道:“这就要问问宸妃娘娘了,那臂钏是她的。” 阿朝也很痛快,没让贺驸马再尴尬一次。 “待会让人送到公主宫里去。” 贺驸马连忙道谢,偷看了眼乐华公主,露出了笑意。 乐华公主嗔他一眼,冷眼看着贺驸马又是倒酒,又是问她累不累。 自己刚才在马球场上累得吐血不说,还问在这边坐着闲聊的乐华公主累不累,诶,谁不羡慕呢? 阿朝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夫妻,挺新奇的,和父亲母亲,和二叔二婶都不一样。 大皇子终于解脱回到谦淑妃身边了。 第18章 陈家 走之前就看见父皇用余光看着下面的宸妃娘娘。他其实挺落寞的,要知道从头到尾,父皇都没看母妃一眼,虽然宸妃娘娘现在还没有为难他,可以前贵妃欺负过他,也欺负过母妃,他讨厌贵妃,所以也不喜欢宸妃。但他也分不清是讨厌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 苏妙是个机敏的人,立马捕捉到皇帝的大皇子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眸中隐有怨气和恐惧。 果然,从旁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都是祸害,可惜当时苏贵妃还是让他生出来了。 看完一场,阿朝就不太想继续看下去了。 这时候欣华公主却突然开口:“我听闻陈老将军家的几个孩子明日会到行宫,不知可是真的?” 问的自然是苏妙。 “来的是大舅舅家的两个表弟。” 阿朝转头看了看长姐,意思是“怎么不告诉我”。 苏妙当然不会和她说了,要是皇帝知道自己的嫔妃差一点就嫁去北疆了…… 阿朝还是蛮开心的,她是挺喜欢陈家外祖父一家人的,以前四表兄陈延还教过她射箭呢?甚至陈家外祖父还有要将自己嫁给陈延的意思,陈延没什么意见。 头场球看了,剩下是就交给她们自己玩,皇帝走后,几位妃嫔都纷纷告辞。 阿朝也就溜了,前几天的冲击比较大,她也不想和长姐多说什么。 在回秋霞宫的路上,就被皇帝截住了,扯着她的小手,拉到马场要教她骑马。 阿朝是无所谓,皇帝有兴致也可以陪一陪嘛。 马场现在是没人的,毕竟恭王殿下对玩乐用心,在赛马之前闲人免进,但皇帝还是有特权的。 齐慎给阿朝挑了匹温驯的白马,浑身毛色透亮。 阿朝先是被驯马奴牵着溜了两圈,又听皇帝的给小白马喂了些草料,阿朝本来怕太累了,这般玩了半个时辰竟然得了些趣味。 连带着这些年的不愉快都暂时搁置在一边。 齐慎也知道这是个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娇气得狠。偏偏接连着受了惊吓,阿朝胆子嘛其实说不好,给自己甩脸子的时候一点不客气,但宫中的一些事就格外不想沾染。 他总是希望她能过得开心一点的,他会让她彻彻底底地变成宸妃,将苏家女儿的痕迹彻底消除。 玩累了,阿朝就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 刘全吓地一激灵,偏偏碧桃站地远,他也不敢扶啊。 还没等他把碧桃召来,就看着皇帝陛下也被宸妃娘娘给扯着坐下了。 其实陛下在登基以前也随意地狠,弓马娴熟的少年郎,十几岁还和他国皇子在草地上混来混去打过架呢? 但刘全毕竟好几年没有看到这个画面了,先是一愣,再就默默退下了。 阿朝乐了,扯着皇帝的袖子道:“刘总管是最懂陛下的人了,知道陛下想和妾单独待着。” 吓得刘全差点一个踉跄,走得更快了。 齐慎没理她的话,帮她理了理发丝道:“朕没想过有一天会教一个姑娘家骑马。” 也是当皇帝久了,耐心多了不少。 “谢谢陛下这般费力了,妾可不再是姑娘了。” 齐慎一顿,脑海中闪过一段段画面,轻咳了咳道:“朕忘了。” 阿朝就靠着他,似是经过一番犹豫道:“妾有件事儿想求陛下。” 这还挺难得的。 “妾在家中时和陈家的关系不错,明天陈家兄长过来,妾能和他们说说话吗?” 按理说不合适,但只要人多倒也可以,但看皇帝和皇后同不同意了。当然你也可以自己跑去乐呵,但回来会不会被罚就难说了。 齐慎自然是不高兴的,就算他快到而立之年了,和身边的小姑娘正是情浓的时候,猛然说要去见旁的男子,是个男人都不会开心。 比起旁人,要是在十几年前,他对此不会太在意,但就是当年没有在意,后面闹出的那些事才让人闹心。那种打碎牙齿和血吞的窝囊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重温了。 但这姑娘自己说出来又和十几年前那场闹剧不一样,而且她的要求是那么地直白,她就是想说说话。 齐慎下意识想拒绝,他不想看明天宸妃泪眼朦胧的样子,再给他个大惊喜,我心有所属,做你的妃子实在只是无奈之举。 但宸妃还是要耐心一点的,小脾气说来就来,也不想她不开心。 她这般岁数………不至于和旁的男子有很深的羁绊。 陈家儿郎毕竟常年镇守北疆。 他不禁想到苏家,苏家绝对做的出来棒打鸳鸯的事情,然后把人送到他身边。 “你和他们相熟?” 皇帝陛下的眼神不对,阿朝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他这么厉害,肯定能查出自己差点和陈家定亲的消息。 阿朝,你可以的,要镇定! “挺熟的啊………,陈家四郎还教过我射箭呢?要不是跟了陛下,我大概就嫁到北疆去了。” 用最随意的语气来表明自己的不在意。 齐慎差点没撑住,苏家竟然真地是棒打了鸳鸯,将人又送给他做妃子。苏国公图什么呢?让陈家怨恨?陈家只会怨恨苏家。 宸妃有什么过人之处吗?的确,他喜欢她,愿意宠着她。但就像陇西侯夫人说的那样,自己可能只是图新鲜。 苏国公但凡送一个心有谋算的进来,都比宸妃要得用。 私心来说,他是不满苏家这样的作为,藐视帝威。但又没办法接收身边这个娇气的姑娘嫁给旁人。 要不是入宫,陈家起码会会请道赐婚的旨意,而他又一直看重信任陈家,不仅会痛快地应了,还会给陈家四郎添份聘礼。 想起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年少有为,性格爽朗,确实………是良配。 还有耐心教姑娘家射箭,反正他十几岁时是做不到的。 宸妃………没有理由不乐意。 脑海中又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的难堪尴尬,可能还有懊悔。 阿朝就看着皇帝陛下的脸色越来越沉。 自己都老实交代了,他怎么还这样? “你自己乐意去北疆受苦?”齐慎脸上带了笑,像是揶揄。 阿朝灵机一动,决定拍个小马屁。 “是齐慎,我就乐意,就是荒蛮之地,我也乐意。” “放肆”却没有真生气,这世上好像已经没有敢喊他名字的人了。 虽然听得挺舒服,皇帝是不信她能吃这个苦的。 “你一个人太显眼了,带上灵妃一起去看看。朕也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射箭。” 阿朝觉得应该没啥问题了,就点点脑袋。 突然觉得皇帝真善解人意,管他真的假的,反正她挺开心的。 扑到他怀里,对着他就是一顿亲,皇帝还在想事情,就被这么一下给扑倒了。 阿朝也愣了,不是说皇帝弓马娴熟吗?怎么一推就倒。 阿朝还在纠结要不要扶他,一阵天旋地转,就换了个个儿了。 “你能和朕说这个,朕还挺欣慰的,朕不是不分是非的君王,以后有什么话就直接告诉朕。” 阿朝笑咪咪地点头,这人太好了。 完全没意识到,皇帝只是在钓鱼执法。怎么着总得套出话,才能收拾她。 这个姿势毕竟不雅,皇帝也要顾忌面子的,就把她拉起来,环在怀里,日薄西山,晚霞甚美。 “陛下,你说我能活多少岁啊?我今年十六了。” 阿朝攥着皇帝的手指,她挺想问问的。 “你想活到几岁?” “陛下想我活到多少岁?” “总归朕最有可能需要在下面等你的。” 阿朝抿了抿唇,她怕皇帝早晚弄死她,但还真没想过皇帝会留着她寿终正寝,想想都不太可能。 “我不想…………,我怕一个人。”她不想做什么太妃,她是想好好活着,但她也不希望皇帝先离开。 齐慎轻抚着她的发丝,缓缓道:“不会是一个人的。” 她会有孩子,他会好好养育她们的孩子,让她永远都有依靠。 他也会好好注意自己的身子,让她晚点守寡。 两个人都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跑偏了,但这几天的疏离倒是全部都没了。 第19章 陈延 “你今日看了贺家驸马和乐华公主愣了会儿神,舍不得水晶?” 阿朝没想到他注意到这一点,将他的手掌摊开,轻轻地捏着。 “妾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就是觉得贺驸马和乐华公主挺好玩的。” 真地是好玩吗? 齐慎任由她放肆地玩自己的手。 “不是也没关系,等回宫朕给你更好的。” 阿朝并没有太大兴趣,但还是笑道:“他们都说你是节俭的君王,我十岁时就听人说过了。” “………” “妾觉得,陛下还挺大方的。” “所以不用羡慕他人,有想要的,就和朕说。朕富有四海,你不用委屈自己。” 呜呜……贴心哈! “妾也要有自己的小秘密的,也不能什么都和陛下说的。” 齐慎手掌一握,捏着她软绵绵的小手。 “你的小秘密……?” 阿朝笑眯眯道:“每个人都有小秘密,陛下也不会什么事情都会和妾说?” 皇帝的秘密太多,她觉得这个反问挺机智的。 齐慎将她软绵绵的小手放在嘴边轻啄了下。 “你想知道什么?” 阿朝卡壳了,想知道的可多了。 比如你到底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比如你准备什么时候以某种方式让自己挂掉?再比如说你什么时候就会把自己扔在一边去宠爱别的姑娘? 但她不敢问啊,要是这是个普通世家子弟,大不了问就问了。 可这人是皇帝,是可以上一秒柔情无限,下一秒就可以翻脸无情的皇帝。自己的生死荣辱都在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我活着的时候,陛下会一直待我这么好吗?” 阿朝换了个问法,其实她想说的是在弄死她之前,能不能一直对自己好些。 “不该带你看晚霞的,今天怎么总是胡思乱想?” “也不是胡思乱想,人有旦夕祸福嘛。” 皇帝总是不正面回答自己。 “好,可能是妾胡思乱想了,下一个问题,陛下第一次见妾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妾挺漂亮的?” 齐慎就看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额……第一次见她有觉得她漂亮吗?应该也是有的,但她脑门上的苏字让他忽略了这点。 “朕没仔细看…………。” 齐慎已经等着阿朝撅小嘴了,谁知阿朝却还是靠着他的样子。 “那妾和陛下一样,那时候也没仔细看过陛下…………。” “后来看清了,满意吗?” 阿朝眯着眼睛看他笑。 “陛下好看,妾很满意的……。” 齐慎亲亲她的额头道:“阿朝也好看。” 齐慎第一次看清阿朝,还是在第一次临幸她的时候。 小姑娘乖乖地任他解了衣裳,身上的肌肤白嫩嫩的,没有一处不美,这是具年轻女孩子的躯体,正邀请他去疼爱。 那一刻,皇帝觉得自己也是个普通男人,就算这是个苏家的姑娘,也不影响他想临幸她是冲动。 身体上是沉沦的,思绪却极其理智。 他不是重欲之人,但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偶尔还是要解决一下的,只是这几年草草了事更多些。 齐慎自认不是个急色的人,所以虽然没什么花样,但到底不算粗鲁。再说就算不舒服,妃嫔也没人敢说出来的,笑话,皇帝能临幸谁敢冒着失宠的危险扰他兴致。 但这次齐慎觉得自己遇到了有这个胆子的,才刚刚开始,他的宸妃就白着小脸喊疼,可能因为他是皇帝到底没有乱扑腾。 他近些年脾气是温和了不少,但还没温和到在榻上哄女人。 他就克制着自己,将动作再缓了些。他还没这么委屈过自己,等完全和她贴合在一起时,甚至还在等她适应。 阿朝就更委屈了,来了没说几句话就到了榻上,什么都不说就把她衣裳都解了,紧接着就只剩尴尬,之后尴尬没了,只有疼了。 偏偏皇帝坏的狠,一直不放开她。 阿朝太委屈了,也太疼了。开始用小手推他了,母亲说得果然没错,皇帝可能早晚有一天会弄死她,只是没想到头一天他就想弄死她。 阿朝一边推,一边让他出去,眼泪和不要钱似地一直挂在小脸上。 要是以往,有让狗胆包天敢冒犯他,说不得真地就甩袖子走人了。 但这时候确实不太能,一是还要用到苏家,二是不能传出被小妃嫔赶走的言语有失体面。再者他此刻也走不了,情欲正浓,今晚就想好好疼她。 看着小姑娘留着泪,求他放过,齐慎头一次在榻上哄起了女人。 轻抚她的背,亲吻她的颈窝,唤她的名字,手指挑逗着她,最后停在那两团绵软处。 最后小姑娘还是晕过去了,齐慎看着她身下的血迹,不能否认的是今夜他的确沉沦了。 ……… “我也觉得自己挺好看的………”阿朝有些小得意。 “回去歇着,有些累了………” 阿朝有些惊奇地看着他,皇帝没有喊过累诶。 “有些饿了………。” 这个理由还说得过去,阿朝自然非常贤惠地不让他饿着了。 回了秋霞宫阿朝觉得自己被骗了,或者皇帝没有骗自己,只是自己理解错了,反正最后自己成了皇帝的大餐。 阿朝不讨厌皇帝亲近自己,就是有些累。 “朕会一直……对你好的。” 齐慎在她耳边轻轻呢喃,回答了她在草地上问的问题。 阿朝累得迷糊了,没听清她,随口嗯了声。 齐慎觉得她应该是满意了,又疾风骤雨地来了一回。 好在时间早,阿朝总算是好生修整了一夜,早上皇帝又给她按了半个时辰的后腰,起身也就没有那么疲惫了。 今天皇帝很有兴致地帮她挑选首饰。阿朝挺开心地发现他的审美真好。 今日马球场上仍然热闹,连世家贵女都有不少上场的。 陈延和陈睦倒是没有单独来拜见皇帝,主要是他们的父亲,祖父是盘菜,他们暂且还不是。 阿朝就乐呵呵准备和灵妃下去散散,顺便和两个表兄唠唠,陈老将军是个好人,他家里的晚辈也都勇武开朗,阿朝觉得他们身上的自由不羁让人羡慕。 灵妃非常痛快地表示乐意和阿朝去散散,结果穆昭仪,周淑仪,陈美人不知怎的兴致都来了。 一个人她们没这个胆子,但被禁锢在高台上太久,也想下下凡间。跟着宸妃,陛下不会介意。 阿朝不明所以,但还是带上了她们。这里面自己年纪最小,但总有种老大的感觉。 刘全简直要乐了,让你宸妃好好地要去见外男,见去,一堆人跟着看你们能怎么说话? 但就算这样,刘全还是吩咐人。 “你好好跟着娘娘们,尤其是宸妃娘娘,她身子刚好。和谁说了什么话,都要牢牢记下。” 刘全知道皇帝肯定听到他的吩咐,但没有发表意见。 阿朝领着一群人绕了半圈,有心让她们自由玩一玩,但还是没人离开队伍。 此时阿朝已经看见陈家和苏家一众兄弟了,阿朝乐呵呵地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地去了那边。 苏世通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大哥苏世清一拉跪下了。 身后的嫔妃们也不慌不忙就让宫女扶着手看着一群世家贵女和儿郎们射箭捶丸。 苏世清起身后还是皱皱眉道:“怎么到这边来了,娘娘想见我们传召一声就是。” 她这个大哥就是有点迂腐。 倒是苏世楠解围道:“定是陛下允了的,见一回也不容易,大哥少说两句。” 苏世通没理这两个,眼睛就跟着阿朝转了。 阿朝和他们说了几句后,那边有人拍了拍陈延的肩膀,陈延就顺势回头,看到是阿朝,脸上笑得像多花一样。 “月团儿………。” 直吓地他大哥陈睦一箭射偏了。 这个混账……… 阿朝脸上笑意更甚了,也不管身边的三个哥哥了。 哼,当她不知道,大哥都是跟着母亲转,母亲偏爱二姐姐,她他就对二姐姐更亲近些。 三哥一心往上爬,和兄弟们就一般,何况姐姐妹妹。 至于她的同胞哥哥………,也没为她说过一句话。 “延哥哥………” 齐岩猛然回头,这声音已经刻在脑海里。 她………怎么下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靠近,小宇子却及时拉住他。 “我想去射箭你也拦?这么多人………” 小宇子到底是松开了,但还是一步不离地跟着他。 齐岩也没管他,甚至没有靠地太近,当真就在旁边射起了箭。 延哥哥?喊地他都愣了……。胆子也是大,一个敢喊,一个敢应,一点都不在意皇帝吗? 皇帝的心机有多深,手段有多狠,他不敢揣测。 ………… 第20章 徐歆 陈睦提醒道:“别乱喊,这是帝都,表妹是宸妃娘娘。” 陈延好像也意识到了,挠挠脑袋,他真忘了。 “外祖父如今身体还硬朗吗?外祖母呢?” “祖父祖母好着呢?每天练完兵还能打套拳。” 阿朝就开心了,苏家三兄弟对视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我听说睦表哥前些日子已经成亲了,我都没来得及给表嫂送礼………。” 陈睦温和笑道:“娘娘嫁进宫,臣也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陈延笑呵呵道:“互相补上就好了,娘娘长高了不少。” 阿朝眨眨眼。 “延表哥也长壮了不少哦……。” 她们说话的时候,妃嫔们倒是自顾自说起话来,不打扰,不窥探。 陈延拍拍自己的胸膛道:“那倒是,娘娘……在宫里如何?” 苏世清又皱起了眉,陈延是他的亲表弟,之前他也挺乐意月团儿嫁过去的,但现在……… “我啊………好着呢。” 说完又补了句。 “陛下对我很好。” 陈延是个豁达的性子,娶或不娶月团儿他都没什么意见,遗憾或许有一点,但也就一瞬间的事情。 但他还是蛮喜欢这个表妹的,苏家旁的人,包括他的亲表哥苏世清,亲表姐苏妙,他都不大喜欢亲近。其他的就更不想来往太多了,连祖父都说过,苏家误了大表哥和大表姐。说月团儿更像是姑姑的女儿,更像他们陈家人。 他对祖父十分敬服,祖父喜欢的人,他自然也喜欢。 “诶……,你可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他其实也不大信陛下对月团儿有多么喜欢的,但他觉得月团儿这么好,慢慢的陛下还是会发现她的好的。 “那是自然,你们在北疆也要多多保重,那边战乱多………。对了,上次我求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陈延闻言,赶紧往怀里掏出一个瓷制的天青色小兔,上面满是细碎唯美的纹路。 陈延自夸道:“这可是北疆独有,会的匠人也就那么一个,如今也去了西秦了,现在大魏可都买不到了,你倒是挺会要东西的。” 阿朝接过小兔,左看右看,比书上画的还好看。 “放心放心,我也有好东西给你。我收藏了一副好弓,之前准备送给外祖父,但现在改变主意的,送给延表哥了。” 苏世清眉毛皱得可以夹死蚊子了,要不是不能当着外人的面驳宸妃娘娘,他真想开口提醒了。 苏世通也有些担心月团儿会被皇帝疑心。 倒是苏世楠最镇定。 “娘娘如今箭术如何了?” 阿朝也有些技痒,直言说要试试。 下面人很有颜色递了柄小弓,阿朝其实不太熟练,但最后还是射了个七环。 众人当然是一阵追捧…… 和陈家两个表哥说话很开心,被稍微忽略的苏世通倒是有些不愉快,这是他的亲妹妹……… 不知不觉,已经半个多时辰了。依依不舍地道了声别,一群人又呼啦啦回去了。 刚才一众嫔妃集体装死,都觉得要这人不是宸妃,那就是作死了。其实就算是宸妃,那也是作死。 秦皇后看着那边笑闹的一群人,淡笑道:“到底都是少年人……。” 刘全觉得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带刺啊……,而且感觉有点针对皇帝陛下。 “皇后若是觉得闷,也下去散散……。” “臣妾到底岁数大了,就不扫下面年轻人的兴了。宸妃这般年纪,才要多走走,不能总和臣妾这样年纪的人呆在一处。” 刘全听明白了,皇后就是在刺陛下,她说自己年纪大,不就是说皇帝年纪大嘛?弄得像宸妃和陛下在一起多委屈似的。 齐慎却没再说话,年纪?他还真大了她许多,她站在一群少年郎中间笑好像比站在她身边更自然。 她本来也是该嫁给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 阿朝走了一圈心情颇好,回来也乐呵呵的。除了阿朝,其余妃嫔也挺开心的,都珍惜稍显自由的时光。 和陈家人说完话,阿朝也不想看什么比赛了。领着碧桃就要往回走了,皇帝也允了。 走到一小半,就看宸妃娘娘停下脚步,不远处有一女子正冲这边笑意盈盈。 头一次,阿朝深吸了口气对着碧桃道:“你在原地待一会儿,不要动。” 碧桃听地一愣一愣的,到底没敢有什么异议。 阿朝走上前,看着女子行礼问安,没有拦她。 徐歆脸上闪过一丝伤感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寻娘娘。” 阿朝淡淡道:“有事儿?” 徐歆叹了口气道:“我恐怕不成了,与娘娘相识一场,最后想来见一见娘娘。” 阿朝看了看她的脸色,果然十分苍白难看。咬咬唇道:“不是之前好些了吗?怎么又不好了?。” 徐歆挤出一丝笑意道:“之前就是强弩之末了,不过靠药强撑着罢了。” “需要什么药,宫里药多,我……能拿到。” 徐歆摇摇头道:“没什么用了,我也不想再折腾了………娘娘,不用为我伤心的。” 阿朝扭头不想看她。 “阿朗去北疆了………” 徐歆长出一口气道:“他自己乐意去那边立一番事业的。他让我告诉娘娘,希望娘娘能在宫中平安康乐。” 阿朝默了片刻。 “你告诉他,陛下对我很好,让他珍重。我让太医给你瞧瞧………。” 徐歆神色默然道:“我还有孩子,娘娘若帮我请了太医,对他不好。” “还是想和娘娘说句抱歉的………。” 碧桃在远处有些焦急,想着要弄清楚这女人是谁,毕竟魏才人还有着孕,万一娘娘动了什么不好的心思呢? 约莫又过了一刻,阿朝就回来了,却没有回秋霞宫,转了一圈又到了马球场。 刘全看到先是一愣,提醒了皇帝一句。 齐慎自阿朝走后就没再往场上看了,闻言抬眸就看见他的宸妃一步步走向方才和陈家那两个小将军说话的地方。 刘全额头冒冷汗,希望宸妃娘娘不要作死啊。皇帝纵容你不是让你得寸进尺的! 比刘全更紧张的是苏世清,顾不得许多就示意苏世通去看看宸妃娘娘那边有什么事情? 阿朝现在心里有些乱,她已经一年多没和徐家来往了,后来就算和徐歆遇见也没再说过话。 徐歆这个人挺可怜的,年少时就没了双亲,带着弟弟徐朗一起生活,虽然也有世袭的候府,但早就落魄了。 还是得帮帮她,毕竟十四岁那年一颗萌动的少女心是真的,虽然后来两个人都克制住了。 “二哥,我有事儿要你帮个忙。” 阿朝引他往人少处走走,苏世通倒觉得稀奇,有什么事情是她这个宸妃做不了的,还要避开大哥。 果然有事情还得找自己这个亲哥哥。 苏世楠注意到这边的状况,想的确比苏世通要多,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阿朝就把请求说了出去,只是以二哥的名义请太医去看看徐歆。 苏世通却沉吟起来,他自然知道徐歆,甚至于月团儿藏的那点秘密他们几个连带母亲都一清二楚,他想拒绝。 “倒不必麻烦二哥,家里和刘太医私交尚可,之前父亲头疾给父亲看过的,娘娘要给谁找太医?” 苏世楠却突然从后面走过来替苏世通应下,前者又给了苏世通一个眼色。 “是……徐家姐姐。” 苏世楠闪过一丝寒芒,还是轻笑道:“这事儿简单,我记得娘娘前几年和她关系还不错,如今帮帮也应该,此事交给我们两个。” 阿朝知道这个三哥一向好说话,但是不肯吃亏的性子。二姐以前就偷偷说过,三哥就是头难缠的狼,怕二哥被他比了下去。 “三哥……,谢谢三哥。只是…………。” “这点小事不会惊动家里人的,让二哥借别人的名头叫太医去一趟,娘娘做这件事情也不是为了名声。” 咦……三哥也太好说话了。 “那我能为两位哥哥做些什么吗?” 苏世楠温和笑道:“昨日贺家二郎那件事都传遍了,要是娘娘还有水晶,赠些给家里女眷,母亲和姨娘应该会喜欢。” 阿朝眼前一亮,有机会还这个人情就好,同胞哥哥还好,就送些礼物给柳姨娘来感谢三哥哥。 ……… 阿朝走后,苏世通的脸就拉了下来。 “你做什么应她?月团儿糊涂,你也糊涂不成?陈家就算了,徐家那个小子手里还有月团儿的手书呢?不做什么已经很好了,还救他姐姐?” 苏世楠缓缓结实解释道:“不应?我们不应她,她自己就该想别的法子?月团儿的一举一动后宫盯的紧,别说嫔妃,就连太后也巴不得抓住她的把柄好拿捏。咱们先应下,至于怎么做还不是看我们的意思吗?再说娘娘也难得开一次口。” “你就不怕祖父那边怪罪?” “二哥,你以为二婶那个脑子真地能算计到母亲吗?说不准就是祖父的授意,是他看中了月团儿。”苏世楠一字一顿道。 苏世通还真没有太意外。 “我也想明白了,只是不明白祖父的意思,让母亲和月团儿离心于家里有什么好处?” 苏世楠淡漠道:“祖父是不想做苏太后的手中刀了,至少不能什么事情都由她来掌控。毕竟不是我们的嫡亲的姑母,和祖父都隔了好几房,若不是她那一支之前势弱,也不会拿咱们家来当这个跳板。这些年她动作频频,纵着贵妃在宫里作死。这次要不是祖父态度强硬,她还想着在她那一支选个人送入宫呢。” 苏世通冷笑道:“想得倒是不错,让苏家再供起来一个贵妃娘娘?生一个皇子?” “所以啊,月团儿看似不适合后宫,但她胆子小,不会给苏太后拿住把柄。得了宠爱生下皇子最好,哪怕生不了,苏家也还有别的姑娘。” “徐歆不能活着,她利用过月团儿,知道她的性子,又想拿捏她。” 苏世楠嗤笑一声道:“让太医去瞧一眼,再看看她平时找哪个大夫看病,玩到月团儿身上,别叫她死得太轻松了。她好像有个儿子,让她自己选。以后月团儿有事,只要不是刺王杀驾,通通应下。” 苏世楠是个真正明白的人,明白父亲重用自己是为了大房一脉,是为了两个嫡兄可以有助力。 也明白苏国公明显更看重二叔和三叔,他没妄想过爵位,自己亲兄长上位,不管是大哥还是二哥,都比两个叔叔好。他是庶子,只有大房强盛才是他们强盛。 祖父有许多选择,月团儿身上不过是问路的石子。可对大房来说,要是月团儿有自己皇子,苏家的底气就更足,父亲的底气也会更足。 徐歆?呵,她是单单要活命,还是打别的主意? 阿朝心神不宁地往回走,下意识往台上看了眼。 嫔妃都走了……… 皇帝还在?她看向皇帝的时候,皇帝也真在看她。 阿朝硬着头皮又往皇帝那边走了,诶,明明都说要离开了,又转了回来。 咦?皇帝只看她一眼,就扭头和刘全说话了。 等阿朝走上去的时候,刘全笑眯眯地把碧桃拦下了。 阿朝就自个儿走到了皇帝面前,嘻嘻道:“嘿嘿,妾又回来了。” 齐慎任她扯着袖子摇了摇,淡声道:“回来就回来,反正你来去自由,朕累了,先回去了,你乐意看就再看一会儿。” 阿朝隐约觉得皇帝因为自己有点没面子,为什么妃嫔们都走了,很可能都看到自己去而复返,并且又往人群里钻,她们有的可看不清是她的兄长。 阿朝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拽着他的袖子,怎么都不撒手。 “呜呜………,陛下去哪?” 皇帝也不能真甩开她,硬生生道:“秋霞宫。” 阿朝就松开了他,狗腿道:“妾和陛下一起回去。” 这一路阿朝走地挺痛苦的,刚刚她被徐歆的话扰了心神,现在反应过来,让别的妃嫔看到自己的行为,就是是帝王权威的挑衅。 在榻上怎么胡闹都行,可在外人面前,皇帝的威严是不容侵犯的。 到了秋霞宫,碧桃把前因后果都和刘全交代清楚,其实她什么也不知道。 倒是刘全一惊,宸妃娘娘可以啊,都学会屏退左右了,什么人不能让碧桃见面呢? 阿朝小心翼翼地和皇帝吃了顿饭,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更衣,又假模假样地接着碧柔泡的茶讨好,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皇帝都不对她笑了,她就知道,皇帝上一秒柔情不限,下一秒就可以冷落你。 她能哄住皇帝的关键是皇帝愿意给你哄,现在他不愿意了,她就没辙了。 晚上皇后那里就传了旨意到了秋霞宫,皇帝在一旁写大字,眼皮都没抬。 皇后给她送了一些对牌,方便办小宴。来传旨的宫人还隐晦地问了句,佛经抄地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一卷都没抄完。 第21章 抄佛经 阿朝把对牌分了分,给穆昭仪和灵妃送去了。 寝殿内很安静,碧桃和刘全都麻溜下去了。 阿朝就看着皇帝在纸上龙飞凤舞,莫名的压迫感。 就看着砚台里的墨汁越来越少,阿朝觉得自己又有讨好的机会了,把手下的络子放下。 皇帝已经动手自己磨了。阿朝急道:“我磨墨可好了,我来帮陛下………。” 说着就加速往那边奔过去,一个没留神,被矮凳一绊,一个踉跄往下一倒,手掌心被磕到了。 阿朝自己是一愣,接着就哭了。 齐慎听到那一句,有了点反应,等着她来磨墨呢?他是不信她磨地有多好的。 人没等来,就听一声惊呼,然后他的宸妃倒在地上真在哭。 痛倒不是很痛,就是太丢人了。 “走路也能摔到?” 语气稍微温和了些,也将人抱了起来。 阿朝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无意识中用到了苦肉计,她可真机灵! 皇帝检查了下她的手掌,就是红了一块,真地痛到哭吗? 阿朝适时地表演起了疼,时不时地嘶一声。 今天的皇帝格外心狠,甚至拍了下她的掌心,用行动让她的小心机破产了。 阿朝眼泪就收不住了,嘴里还喊着疼。再努力一把,实在不行今天就先睡了,明天再继续。 齐慎长出一口气,很久没那么丢人过了,当着一众妃嫔的面,被他的宸妃阳奉阴违了。 “还有哪里疼?” 阿朝哭地一抽一抽地。 “腰………腰也疼,手也疼,还要抄佛经。” 齐慎就开始给她按腰了,把她按舒服了,又看了看她的手,都不怎么红了。 皇帝就把她松开,又回了书桌前继续写字了。 诶,她又丢人了。 挪到皇帝身边,小声道:“陛下,咱们歇息。” 皇帝扫他一眼,淡淡道:“你抄的佛经能送去见人吗?” 阿朝就低头一看,皇帝竟然在帮她抄佛经。 朝朝利落地做到他腿上,在他肩上蹭来蹭去,笑嘻嘻道:“真是太喜欢陛下了,陛下是我世上最喜欢最喜欢的人了。” 惯会甜言蜜语……… 阿朝就躺在皇帝怀里,累地他还要分出一支手拖着她,另一支手奋笔疾书。 他竟然有一天在替小妃嫔罚抄? 抄了一个多时辰,怀里的人已经打起了小呼噜,看来今天是真累了……… 搁下笔,把她抱到榻上让她自个儿睡去了。 刘全还在外间等着,还是需要问问…………。 “据碧桃说,宸妃娘娘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位贵妇人,说了一刻钟的话就又折返回去了。奴才查了一番,是南安伯府的夫人。” “说了什么?” “娘娘让碧桃在原地等着,未听到。碧桃说娘娘折返的途中有些沮丧,心神不宁。回去就直接找了苏家二公子,后来苏家三公子也和娘娘说了几句话。” 齐慎默了片刻。 “倒是苏家两个公子并无异常,娘娘和他们说完话好似安心了不少。” 那就是找苏家人帮忙做些什么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了。 “南安伯夫人名唤徐歆,是长平侯府的大小姐,在闺阁中的时候和宸妃娘娘倒是关系尚可,此人体弱多病,又没什么根基,嫁人后就安心管理府宅,不大出门了。说起来她这姻缘来得不是怎么光彩,内里有些阴私。” 齐慎不甚在意这些内宅污糟,倒是宸妃,徐家小姐能说什么能吓得她赶紧找家中哥哥商量。 她不是什么太细致的姑娘,也从未做过屏退左右的事情,尤其是陇西侯夫人已经控制了刘全给碧桃和碧柔安排的“家人”。 第二天阿朝醒地有些晚,醒来发现和皇帝在两个被窝,着还是头一次! 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他被窝里挤,钻到他怀里。还是一个被窝暖和。 齐慎早就醒了,随她闹腾。 他一直将宸妃当做一张白纸,因为这个姑娘实在是玩不转什么阴谋算计。但她前十多年都生活在苏家府宅,她有她生活的圈子,她身上还是有苏家的烙印,想要完全脱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又过了一个时辰,阿朝才揉揉眼睛。 “陛下,怎么还在啊?” 昨晚抄了大半夜的佛经,还要拖着她,他不累吗? 今日里赛马是去不了了,倒是可以做些旁的事情。 皇帝拍拍她问道:“朕今天准备去宫外看看,你想不想一起去?” “陛下自己去………什么?宫外?” 阿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要微服私访吗? 她想去啊,阿朝就蹦了起来。 “陛下要去体察民生吗?妾是不是要换件简单的衣服?” “刘全备下了,就戴支玉簪。” 小呆瓜…… “陛下不生妾的气了?”阿朝问地小心翼翼。 “嗯………。” 阿朝乐呵呵地给他换上普通华服,自己再由碧桃伺候着穿上外面富贵人家年轻妇人的衣裙。 两件衣服一个色调,今天又是和皇帝绝配的一天! 皇帝带着阿朝走得隐蔽,刘全是谁,安排地妥妥当当,没人知道皇帝带着小妃嫔去外面乐呵了。 马车里阿朝都在兴奋地和碧桃讲外面的好吃的……… 碧桃挺不想听的………… 终于在刘全的示意下她终于可以去外面了,阿朝意犹未尽…… “昨天为什么又回去了?” 皇帝冷不丁问道。 阿朝不慌不忙道:“陛下你知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这就是妾另一个小秘密了…………。” ………… 皇帝的目标很明确,径直去了四方馆,四方才子对国家氏族大事进行辩论,四方馆里说的话出来便要通通忘记,馆内可以随意谈的话,也许到了馆外就是悖逆大罪。 拖了刘全银子的福,起码几个人有个小桌子,不至于被唾沫横飞,时不时飞个折子的“才子”误伤到。 皇帝拽紧着阿朝的小手,免得她被人群挤进去。 今天辩论的是元德帝齐慎在位九年的功过是非。 这个话题其实有点危险………,阿朝其实不太敢听。 一看刘全镇定自若,又看碧桃也一脸淡然,阿朝想是她见识浅薄吗?这不是传说中的大不敬吗? “今上二十得登帝位,宵衣旰食,勤勉朝政,细数大魏历代先王也无一能与之相比”黄衣男子开了个好头。 阿朝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放心了,不过是拍皇帝马屁罢了。 第22章 出宫 “确如程兄所言,今上的确勤政爱民,但先帝时苏皇后无子,也未将今上记在名下,名不正,则言不顺。诸位皆是庶子,焉知没有动乱的一天,且如今苏太后势大………,庆王盘踞北疆,辽王虽然远在南境,但多年只派人拜见太后,不朝陛下,实则是一大隐患。”绿衣男子接道。 阿朝差点被茶水呛到,怎么大家都这么镇定,皇帝也没有生气………。 “先帝初初驾崩时,陛下已经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两个兄弟,若为百年后的声名计,就不能再动旁的兄弟了。也不能指望哪个王爷都和恭王一般只知玩乐,北疆有庆王和陈老将军互相辖制,倒也安稳。” ………… “说起来今上还是手段仁慈了些,庆王世子如今在今,便应该留下为质才好。”黄衣男子接着道。 “此言差夷,庆王世子又不是庆王独子,此人品行不端,惹事生非,好色成性,要真在帝都犯了事,你说陛下杀是不杀?” ………… “要我说陛下头一个应该将那刘姓宦官给砍了,阉贼误国。我听闻这阉贼日常连当朝大臣都要巴结………。” 阿朝就看了刘全一眼,对方正笑眯眯地听着自己被众人狂喷,一点也不生气。 皇帝好像也一点都不介意。 “陛下子嗣还是太少,两个皇子都尚且年幼,还都是庶出。我看呐,日后当今恐怕也不会有嫡子了,毕竟皇后年纪也不小了……。” “要我说皇后既然无子,就应该劝陛下扩充后宫,充盈子嗣庆王还有七个儿子呢。” “我看或许皇后是个善妒的,这些年后宫才有两个孩子。” “倒也不一定是皇后,之前苏贵妃不是挺厉害的吗?” “我倒是觉得陛下说不得会再抬举抬举谦淑妃,抬个皇贵妃,无嫡立长,合情合理。” “我呸,皇长子才多大,再说当今不也是非嫡非长吗?立储自当以贤能为先。” “狗屁………,除非皇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只专门培养一个儿子,不然都成了才,谁就敢断定谁最贤德。” “要我说要么让皇后收养个皇子,要么重新立后。其实皇后也无大过,算得上是一代贤后了。” “重新立后?笑话,我敢打赌陛下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废后之举,少年夫妻,没看皇帝对皇后有多珍爱吗?当年皇帝在南梁时,皇后可是一直陪伴在侧,那个时候谦淑妃在哪?苏贵妃又在哪?在说宸妃娘娘,那时候断奶了吗?” 阿朝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连刘全都被炮轰到,她说不定也会被波及。 诶………她当时应该断奶了的。 “宸妃倒是年纪小了些,但说不定就能活到皇帝驾崩,只有皇后可未必是她的对手,苏家姑娘个个强势,看陇西侯夫人就知道了………。” 阿朝其实有些坐不住了,为什么要和皇帝出来听这些诛心之言,谁能替她说句话啊…………。 “其实宸妃倒未必有那般本事,我听闻………苏家这个姑娘挺笨的………。” 呜呜,终于有人替她说话了,虽然不大中听。 “那肯定是传言有误……………” “今上的江山并不安稳啊,哪一天苏太后没了……辽王倒了才算好………。” “其实还是要陛下早日立储,诶,只可惜两个皇子都还没长成,也没有强势的外家……。” “外戚势大如苏家才叫人不安心,今上定然早有考虑………。” “秦家其实如今势头不错,你说当年怎么就那般好的眼光看上了当今呢?” “秦皇后从来不提携族人,这一点就远胜苏太后了………。” “我朝人殉不多,皇后贤德,不应再留祸患。” “不妥不妥,那岂不是让日后的皇帝和太后不和……” “也不一定要留子去母,如宸妃之流,还是带道地底下去才好………,还有刘全这个狗贼………,头一个就要杀他。” 阿朝没想到在外面刘总管风评这么差? “要是宸妃娘娘是个不能生的就好了………。” 后面越说越高深,从后宫聊到前朝,从前朝聊到别国,整整一个半时辰,阿朝耳朵都快炸了。 渐渐已经麻木了,就算听到自己有一天和刘全联合起来造反都不奇怪了。 阿朝都开始打哈欠了………。 齐慎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带阿朝去别处逛逛了。 四方馆他一年总要来几次的,好话听多了,刺激刺激也好。 刘总管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反正每次四方馆里的人都想砍他脑袋。 “去问问附近哪家酒楼最好……。” 刘总管效率很快,出了四方馆阿朝觉得才算回了人间,诶………没人说她要造反了。再说就要掉脑袋了。 帝都如今最大的食肆繁楼,虽然开张不久,但已经远近闻名了。阿朝是真饿了,跟着皇帝就进了大堂。 是了,没要包厢,就在大堂,不过隔了好几道屏风。正值午时,人倒是挺多,要不说刘全办事妥帖呢?选的位置既能听见隔壁的清谈,又不易被来往的食客。 阿朝领了点菜的任务,他们四个人………嗯,她和皇帝来五个菜,刘全和碧桃肯定不愿坐下一起吃,支个小桌子给他们点四个菜。 阿朝纠结了半天才点好,问皇帝还想不想再吃点什么,他也什么都没加。 等着人上菜挺漫长的,就安静地听着隔壁几个人在说话,听起来是两个姑娘家。 第23章 贪腐 “漫儿,你这衣裳的料子在哪家店买的?我还从未在市面上见过呢?” 漫儿语调很平淡道:“之前去绫罗斋,掌柜的硬塞给我的,我本是不想要的,人家客气,我只有买下来了。” 那女子巧笑一声道:“人家讨好你,你还花钱?” 漫儿颇不在意道:“一匹料子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买不起,何苦欠个人情。” “这倒也是,你如今什么好东西没有?” 漫儿轻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我家中父兄官职也都不高,人家给面子,自己也要有里子才能狂妄起来呀。” “你这话说出来酸我呢?谁不知道你家出了个娘娘,那可是你的嫡亲表妹。” 阿朝没想到这还是宫里嫔妃的亲戚,说起来和皇帝也是亲戚了。 “阿玉,你也来恭维我不成?娘娘表姐妹没有八个也有十个了,记得我是谁?” 阿玉却是哼了一句:“你家姑母记得不就行了,别说你没受过娘娘的赏?” 漫儿叹了口气:“前两天姑母送了几匹缎子来,上好的雪绸,回头咱俩一人做一件衣裳。” 阿玉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你家里就没想过送个姑娘进宫?其实也只要娘娘抬举一下罢了,对咱们这样的人家是泼天富贵,对那些高门显贵也算不得什么?要是娘娘有需要,说不得你们家就出头了。” 阿朝下意识看了眼皇帝,怎么吃个饭都有人挖墙角。 “这话我家是不敢说的,不管娘娘抬举不抬举的,家里都是靠着姑母,就盼着娘娘早日生下皇子。” 里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朝点的菜终于上了来。 味道还可以,比不上碧柔的手艺,阿朝吃得兴致缺缺,皇帝吃得更少。 “先垫垫肚子,待会儿爷带你去吃别的。” 阿朝点点小脑袋,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这边吃得差不多,那边两个姑娘也准备离开了。 这边小二见她们要走,还喊来掌柜地送了送。 这两个女子有点来头?皇帝下意识抬眸看了两眼。 “刘全………” 皇帝就叫了一声刘总管的名字,不一会儿刘总管就借着手里的银子带了个小二来了。 那小二得了银子倒也还端地住,并不十分狗腿。 “刚刚在隔壁的两个姑娘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千金?看你们掌柜的十分客气啊” 刘全问道。 小二就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眼阿朝,觉得这个问题没啥问题。 “那是我们主子的表姐,自然是不同的。” 刘全又问道:“不知贵店的主子是………?” 小二突然笑了笑,语气有些得意道:“我们主子是宫里的娘娘,不是咱们可以随便说的。” “呵呵………原来是宫里头的娘娘啊,怪不得看起来这般气派呢?只是民办酒楼也可以用金漆餐具?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僭越了恐要吃些官司。” 小二颇不在意道:“客人多虑了,谁敢让陛下的枕边人吃官司?也不止我家主子一位娘娘在外面有产业,这一路不知有多少?” 阿朝觉得加入了皇帝的反贪腐,有点小兴奋。 “你家生意倒是红火,别家都没有这般好的生意。” “沾了主子娘娘的光,咱家的大师傅可是在王府干过的,再者也没人敢抢咱家的生意。” 刘全笑眯眯道:“看来你家娘娘在宫里很得脸啊,不然也开不起这样的酒楼。” “这算什么,娘娘也得花销不是,这每个月盘账酒楼赚的,下面人孝敬的,都要送到宫里去的。” 阿朝觉得后宫中有人可能要倒霉了,这样的酒楼已经逾制了,不仅逾制,小二都这般狂妄,饭菜价格也不大合理。 “嘿嘿,不知是哪位娘娘,我家爷也有些家底,想拜拜山头。” 阿朝真挺佩服刘总管的,各项全能。 小二却神秘一笑,刘全心里暗骂,还是递了一块银子。 “当然……是宫里面最得宠的那位了……。” 阿朝也不知道在自己之前宫里谁最得宠,好奇试探道:“莫不是灵妃娘娘?” 皇帝看她一眼没作声。 小二嗤笑一声道:“灵妃娘娘也算得宠?” 的确不算,阿朝只是觉得能开得起这个酒楼的起码要妃位以上,不然都不好和家里来往。总不会是谦淑妃?她也不得宠啊? 难道是魏才人,她现在有孕,在外人看起来应该算是得宠的。 “难不成是魏才人?”阿朝也就随口一问。 那小二脸已经拉下来了,略带不满道:“小小才人给我家主子提鞋都不配。” 小子,你很狂啊!晓不晓得你越狂,你家主子摔得越惨。 “宸妃娘娘的家底果然不同凡响。” 皇帝的声音很轻,阿朝差点没被茶水呛到。 那小二却觉得还是男人有眼光,这小妇人长得好看,却没什么见识。 “那是,陛下最宠爱的就是我们娘娘,这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这小小酒楼算什么?” 阿朝瞪大了眼睛,看着小二眉飞色舞地吹嘘。 等走出酒楼,付完钱还不太真实,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整整三层楼,她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阿朝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她哪里多出来这么大的酒楼啊? 马车内,阿朝小心翼翼看着皇帝的脸色。 “妾没那么想………,妾可能疏忽了………。” 皇帝还在想事情,闻言才想起自己的宸妃可能卷入了一场“贪污”案中。 “阿朝,朕可能要借你的酒楼一用了。” 皇帝想的很明白,阿朝这个小呆瓜就算收了贿赂也只有被人算计的份,自有苏家在背后给她操作。 不止是她,后宫的妃嫔得宠的不得宠的,他都不曾亏待轻视。尤其他的妃嫔和子嗣都不多,像阿朝这样稀里糊涂有大宗买卖的恐怕还有。 他有意打压外戚的势力,苏家,太后,秦家,甚至是谦氏,恐怕都不不那么干净。 “爷,奴才问了一圈,有人说这条街叫娘娘街,许多世家都有生意,大小不一。因是天子家事,无论是价格,质量衙门也都不敢过问。这一代负责的是何麒何大人。” 齐慎心下明了,难怪何麒一路高升,几乎没有世家说他不好,原来是指各家都用得到的泥鳅。 既然要发作就要从最硬的骨头开始。 “硬骨头”阿朝很爽快地点点脑袋。 “是要充公还是要关门,我回去问问我姐姐………。” 刘全在外面撇撇嘴,那个陇西侯夫人也是个难对付的。 都不是,他要清查,从他的最宠爱的开始,下面的就会乖很多。反正这两个月没有多少政事,治治贪腐也不算浪费时间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希望…………。 “妾谁都不说……,妾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被陛下突然抓住了……。” “怕不怕?” 怕不怕朕把你的小金库都罚光?怕不怕名声有损,等朕对你腻了,再借此打压你。 阿朝觉得自己应该是做对了,她还真不怕,不就一个酒楼吗? “不怕不怕………。” 阿朝一脸快夸我的表情,齐慎刮了下她的鼻尖。 “朕要冷落你一段时间也不怕吗?” 阿朝一愣,这件事这么复杂了吗?她得想想。 “那要多久?”阿朝问得轻声轻气。 “不会超过两个月,朕要治治朝堂宗室的贪腐之风。” 阿朝靠在他的肩上,点点头:“妾不太懂,陛下去做。” 她知道皇帝的江山尚且不大稳固,她做不了什么,也绝对不能拖后腿。 齐慎觉得应该和她说清楚后果,但又怕吓着她,治贪一旦开始就不能随便停下来了。 他其实也不用解释那么多,但还是认真地告诉她会冷落她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阿朝已经神游天外了,她在想是不是要更积极一些,刷一刷好感。 皇帝搂过她。 “阿朝,别怕………” 咦,她没有害怕啊?钱这东西嘛,没有就少花点呗……… 第24章 拜佛 马车一路行了小半个时辰,阿朝也不知道皇帝这是要去哪? 等被皇帝扶下车,阿朝就愣了。 来紫云寺干嘛?要带她一起拜佛吗? 可惜皇帝没和她解释,就拉着她入了寺中。 小和尚看起来才七八岁,脸圆乎乎的,带着皇帝和阿朝去拜佛。 还非常贴心地给两人备好香烛,像团小球一样忙里忙外。 阿朝觉得皇帝应该是个信佛的,看他拜地非常严肃虔诚。 阿朝其实来过紫云寺,那时候一颗少女心萌动,还悄咪咪求了个姻缘。 时隔这么长时间,这次来就变成了个小妇人了。 阿朝跟着拜了一个接一个殿,最后拜的是送子观音。 齐慎来过这里很多次,年年都会捐些香油钱。 年幼时跟着几个哥哥来过,那时候他求过母亲可以病痛全消。 母亲走后,等他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他也来求过可以和妻子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王妃有孕时,他来还愿,求佛祖保佑他的妻子和第一个孩子都可以平平安安。 等有机会当皇帝时,他也在佛祖面前发过誓,若他有机会为皇为帝,必将余生尽拖大魏江山,有一日他要寿数尽了,也会为大魏培养一个出色的后继之君。 这次,他也想为他的宸妃求一求,求佛祖可以保佑她一生健康长乐,保佑他们可以恩爱美满,保佑她子嗣缘深。 阿朝看着小和尚拿来签桶,皇帝倒是从善如流地摇了个上上签,小和尚乐呵呵地说施主一定能富贵吉祥。 阿朝摇了个中签,小和尚挠了挠小脑袋,安慰道:“施主别灰心,中签也不差的。” 阿朝也不是很介意,觉得小和尚长得挺可爱的,但因为是出家人又不好捏他的胖脸,只能拿出一个小袋,里面日常装了些果子糕点。 阿朝很大方地都送给了小和尚。小和尚很懂事,谢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把糕点倒出来,拿油纸包好,说要带回去和师弟一起吃。还将小布袋还给了阿朝,红着胖脸说寺里有棵千年老树,施主可以去挂个福签。 小和尚球一样地飞去拿了两个福签,又拿了毛笔,示意阿朝和皇帝可以写一些愿望。 阿朝对皇帝眨眨眼,后者知道她在福签这么小的地方写不好字。 拿过她的福签问道:“想写些什么?” 阿朝想了想才笑道:“就写心想事成。” 倒也简单,就是没告诉他,她的心愿是什么? 皇帝挂地很容易,阿朝就有些够不上了,跳来跳去。 皇帝就在一边看着,也不说来帮她挂上。 阿朝撇撇嘴,又跳了两下。 最后还是劳烦皇帝陛下把她抱起来挂上去的。 挂好后,阿朝还想去看看皇帝写的是什么,结果就被放下了,可惜没看到。 不给看就不给看。 出了紫云寺远处霞光正好,湖上几点扁舟。 “带你去游湖好不好?” 阿朝点头如捣蒜,兴冲冲地丢下刘全和碧桃,湖上游客不少,刘全给了老船夫一角银子,阿朝牵着皇帝的手就上了小船。 船不大,倒也干干净净,上面的小案上还摆了一小盘梅子。 “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务工?” 皇帝嘛,最关心民生问题了。 老船夫嘿嘿笑道:“小老儿年轻的时候做过水手,撑船捕鱼都是把好手,现在年纪大了,跟不了那些大活,就买了条小船,带着客人游游湖,没有生意时还捞捞鱼。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小老儿正好闲不下来,补贴补贴家用也好。” 阿朝尝了口梅子。 “小夫人,这是家里孙女自己腌的,还不错?” 阿朝也笑眯眯地点点头。 “老人家,冬天也能捞到鱼吗?” “能啊,就是捞地少,小老儿今天没捞到,另一个船工倒是吊上来两条,他家娘子怀了身子,本来是预备着给她补身子了。贵人要是想要,小老儿让他匀你们一条,那人自己也是更希望卖出去的。” 齐慎轻笑道:“那麻烦老人家了,我娘子也爱吃湖鱼。” “冬天的湖鱼可鲜了,鱼汤奶白奶白的………。” 阿朝觉得从皇帝口中说出“我娘子”这三个字怪好听的,笑得更开心了。 “老人家,这湖上每日都有这么多人游湖吗?” “今天人不算多,毕竟是冬天了,到了春日里生意就好多了。也不光是贵人,有些生意人租个大船,在船上谈生意也是有的。现在日子好过多了,小老儿年轻的时候税收要重些,因此老伴日夜劳作留下一身病,当今圣上减了不少税,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每年也都有些富余。” 比起那些故意拍马屁的,老船夫的话倒更让人愉快。 阿朝都有种莫名的自豪感。 “以后会更好的………”阿朝笑道。 老船夫也乐了。 “小夫人说的是,陛下还不到而立之年,家里子孙们都是有福的。” 齐慎看起来心情也还不错,帮阿朝紧了紧披风,湖上还是有些冷的。 “小夫人,你夫君可真是贴心啊。小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 阿朝也帮皇帝紧了紧披风,被他捉住了小手,放在手心里暖着,笑着道:“她也是个贴心的。” 说着又贴近阿朝的耳边道:“我也是个有福气的。” 阿朝挺受用的,只是她最多是个小妾,不是什么夫人。 但这是在宫外,总有种这个人就是自己一个人丈夫的错觉,他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老人家,上岸………” “好嘞………” 一行人离开的时候刘全手上多了条大鲤鱼,还一跳一跳的。 “这时候西街该正热闹,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让刘全去把鱼处理了………。” 阿朝今天是真地开心,以前在家的时候也不是时时都能出来的。 早在入宫时,她其实就做好了一辈子困于宫墙的准备了。 “嗯嗯………。” 第25章 馄饨 齐慎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个老实的,他母妃出身低微,长于街市。 生了他后就身体不好,那时候想让母亲开心,他就经常出宫来买些母亲在宫外时爱吃的。 后来母亲走了,他也习惯于每年都要带些小吃去皇陵看看母妃。 齐慎对这一带熟悉地很,让刘全去李家鱼汤去将鱼处理了,碧桃也跟着帮忙。 阿朝就被牵着在黄昏时热闹的街市悠然散步,最后停在了一家小馄饨铺子。 齐慎也不确定阿朝乐不乐意吃这个,不过他母妃都觉得不错,想和她也分享分享。 苏家贵女,该是没在小摊子上吃过小食的。 阿朝才没有这些顾忌,跟着皇帝就一屁股坐在小凳上,小摊的生意真好,有收工的劳工,搓着手大口大口吃着馄饨。 还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先将馄饨吹地温热才喂到孩子的嘴里,小孩子吃到好吃的笑得甜甜的。 下学的读书人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吃些面食,冬天里养胃。 阿朝这时候一点都不冷,浑身甚至暖洋洋的。 皇帝点了碗馄饨,然后慢条斯理地自己打着酱料。 阿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年少时经常来,我母亲颇喜爱这些街边小食。” 皇帝打完料就把碗送给了老板,就等着老板按顺序煮好馄饨了。 这还是皇帝第一回在他面前提起那位早逝的夏太后。 “妾都想象不到爷年少时的样子。” 她不想让皇帝想起以前难过的时候,她是知道他少年时活得十分不易的。 “也亏地是这时候………。” 要是年少时遇到这般娇气的,他才不会管她摔没摔,冷不冷,哭没哭。 “其实妾也是能吃苦的………。” 皇帝一定是她只能跟着他安享富贵的意思。 皇帝还真不信这小呆瓜能吃苦,要是当年娶的是她,能不能活着走出那场夺嫡之争都不一定。 这么想着,倒也不错。 一碗馄饨,皇帝非常贴心地让她吃,也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不饿。 阿朝吹了吹勺子里冒着热气的小馄饨,还是将第一个喂到他嘴边。 也不是第一次投喂了,她自然地恨。 皇帝也就顺着她的手吃了下去。 阿朝才开始自己享受小食,别说,味道真不错。 “好吃吗?” “嗯嗯………。” 齐慎帮她理了理碎发,他也没想到十多年后,他会和自己的小妃嫔来安享俗世的欢乐,还是苏家的姑娘。 皇后是他乐意娶的妻子,大婚后他也带她出来玩过。 皇后也跟着出来了,回去后两个人都被各自的奶嬷嬷训斥了一顿。 他看出来皇后也并不太感兴趣,他懒得强人所难,再没带她到这乱市,后来他才知道,也许皇后并不讨厌这份喧闹。 阿朝吃了个半饱就不吃了。 “腻了?” “留着肚子再吃些别的………” 皇帝就把她吃剩下的拿到自己面前,一颗不剩地吃完了。 阿朝就笑眯眯地看着他。 “嘿嘿,我可真讨人喜欢………。” ”…………” 他只是不想在外面浪费粮食……,但换作别人,他肯定也不会乐意吃人家剩下的。 等两个人吃完,刘全就将刚做好的鱼锅子端了上来,半条熬汤,半条烤制。 刘全才是陛下身边第一贴心人啊。 皇帝舀了两碗汤,在鱼腹处切下一大块肉,连个眼神都没给刘全。 阿朝就看着刘全笑嘻嘻地占了个桌子,和周围人一起分食了,还有说有笑的,一会儿聊粮价,一会儿聊务工人员的工钱,聊得不亦乐乎。 阿朝都看傻眼了,连皇帝将挑好鱼刺的鱼肉放在她碗里都没反应过来。 许是皇帝这番体贴实在不多见,连馄饨铺的老板娘都忍不住赞道:“小娘子长得像玉人一般,还有这般疼爱你的郎婿,除了宫里头的娘娘都找不到这样有福气的了。” 隔壁桌带孩子的夫人,帮小娃娃擦擦小嘴,也笑道:“这人和人可真没得比,我家那口子每天回来就知道睡大觉。” 一个老大爷喝着热水道:“你可别这样说阿牛,谁不知道他每月一文钱都不留,都交到你手里。” 那带娃娃的夫人哼了一句道:“那是看我给他生了个儿子,只为了这个小崽子罢了………。” 说完又掏出三文钱,和老板娘道:“再给我下一碗带走。” “就会嘴硬,还不是巴巴地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男人………。” 那带娃夫人抱起娃又哼了声,提上小盒里的馄饨就走了。 “小娘子多大了,看着年轻地很啊………。” 老板娘便忙边和客人说话。 阿朝柔声道:“十六了。” “哇,还这么小啊,也是……,娘子长得这般样貌,任谁都想早早娶回去的。” 阿朝小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您缪赞了。” 老板娘接着道:“咱们这条街好吃的多,晚上更是灯火通明,小娘子看着眼生,让你夫君再带你好好逛逛。太晚了这街边也有不少客栈。” 阿朝连连应下,老板娘太热情,她被夸地不好意思了。 就在走的时候,老板娘还说了句吉祥话。 “有空常来啊,我家馄饨不错?有的从自己是个娃娃开始在这里吃,到自己有了娃娃还来光顾。” 阿朝离了混沌铺,就嗤嗤笑开了。 “开心了?” 阿朝点点头道:“被夸地很开心。” 阿朝今天是玩嗨了,路上看见糖葫芦也想吃,炸丸子也要吃,条头糕也要吃。 每样都吃得不多,不一会儿刘全手上就满了。 碧桃还守在马车那边,最后不得不让皇帝也帮个拎些东西。 刘全也是服了这宸妃娘娘,他突然觉得要是这宸妃娘娘要真是个藏奸的,他家陛下恐怕………。 看陛下那眼神恨不得温柔得挤出水来,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就没对哪个女人这么好过。 哎呦,陛下怎么又吃宸妃吃剩的东西了。 明明昨天还生着气呢?怎么今天好像更喜欢了。 他心里还是防着宸妃娘娘的,尤其是陛下对她这般宠爱,他就要更防着。 不行………,他还要好好盯着宸妃和陈小将军,不能让陛下在一个地方摔两次。 玩了一晚上,阿朝是真有些累了。马车上,窝在皇帝怀里就睡着了。 齐慎轻抚着她的嘴角,红红的。刚刚灯下看美人,越看心头越热,一时竟然就把她带到无人处,狠狠地亲了个痛快。 马车摇摇晃晃了一个多时辰,又悄咪咪到了行宫,阿朝都睡饱了。 “泡会儿温泉解解乏怎么样?” 第26章 温泉 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阿朝懒懒道:“走不过去了。” “朕抱你………” “那好。” 阿朝就由着他抱去了温泉处,看他还要给她脱衣裳就用手轻轻挡了下。 “我自己来………。” “不是累了吗?朕帮你就好……,你哪里朕没看过?” 阿朝有些羞涩,倒也没拦他。 等下了水,阿朝被压在温泉崖壁吻地喘不过气来时后悔也晚了。 也是真没力气推他了,呜呜……… 温泉中水花四溅,她受不住时只能断断续续地小声央求他,皇帝一边说就好了,一边喊她乖乖,最后连心肝儿都出来了。 “过两年给朕生个儿子。” 阿朝一时忘了自己生不了的事,只是记得生孩子疼。 “我不要………我怕疼。” “乖乖,就给朕生一个………” 阿朝迷迷糊糊道:“我喜欢女儿……。” 齐慎情正浓,咬了咬她的鼻尖。 “朕想要你生个儿子………,先生儿子,以后都随你。” 小呆瓜,要是朕真地走在你前面,儿子比女儿更能护着你。 阿朝已经彻底晕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觉得不可思议,后面皇帝和她说什么她不大记得了。 但前面什么乖乖,什么心肝她还是有点印象的。 走到外间看到正喝粥的皇帝。 齐慎也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他的宸妃小眼神颇有些幽怨,眼角还红红的,脖颈处还有不少红痕。 其实不止这些,从脖颈到胸口处,他都光顾了。小腰上都有不少掐痕,尽管他给她上了药,但恐怕这两天都消不了。 “醒了?………喝碗粥暖暖胃………。” “哦………。” “今天好好休息………。” 他的小宸妃嘴角一撇。 “哼…………。” 阿朝对和皇帝闹小情绪的度摆的很好,加上她不是个记仇的,等皇帝帮她把十卷佛经抄好,看着碧桃送到皇后那去的时候,就已经消气了。 皇帝还要花心思治贪腐,抄好佛经就去了勤政殿。 阿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神,片刻后又琢磨着今天该干些什么了。 出去是懒得出去了,什么骑马射箭她都没力气折腾了。 “碧桃,教我绣个荷包,要海晏河清的图样。” 碧桃都觉得苏家教养娘娘有些随意了……… 宸妃娘娘有兴致,她还是要认真教的。 学了一个时辰,阿朝站起身松松筋骨。 还没松完,穆昭仪和灵妃就来了。说着就要商量宴席的一些安排。 阿朝就一边点头,一边跟着她们的思路想。 “宸妃娘娘,酒水茶点嫔妾都央着御膳房那边安排了单子,就是这座次上面可要调整?” 穆昭仪小心问道。 灵妃也道:“其实就是一点,如陈美人位低,但家里官位颇高,家中夫人又是有诰命的,若是独坐,座次甚至在谦淑妃娘娘母家之前。” 这倒是个问题。 阿朝思忖片刻才道:“可以不安排外命妇的座次吗?谁的家里人便和谁坐一处,不然好不容易见一面,还要隔着许多人,也不好说话。” 穆昭仪其实也有这个心思,谁愿意中间隔着一条道,看着母亲家人在一堆诰命夫人中畏畏缩缩。只不过她没这个资格开口。 没想到陈宸妃还有这个心思,毕竟要安按诰命排位,她家里人就远远在前面了。 好不容易见着家里人,她也想好好说话呢。 “那其他宗亲不如就此分开,一边安排嫔妃和其家里人,另一边安排宗亲,宗亲那边按规矩来就好。”灵妃补充道。 商量了半个时辰,阿朝想着她们应该肚子饿了,让碧桃备了些新鲜好看的糕点。 虽然那天挺丢人的,但想着灵妃还扶过自己………。 自己倒是闲地狠,她们这几天应该忙得脚不沾地。 这么想着阿朝就有些过意不去了,一人又送了两样崭新的首饰。 穆昭仪乐呵呵道:“倒是借娘娘的光了,又是吃又是拿的。” 阿朝觉得穆昭仪说话让人挺舒服的,不恭维,不冷淡。 “是我不大好意思,这几天劳累你们了。” “我们也就动动嘴皮子罢了,对了,宸妃妹妹,陈美人这几日闲着说是为宫里的姐妹们每人制了朵海生花,也是一片心意,本宫想着就在宴会上都戴着,也是后宫和睦之举。” 阿朝觉得陈美人应该是挺闲的,皇后那边的事物她位分太低够不上边,皇帝这边闲下来都和自己在一起了。 她不会跟皇帝说,你的哪个哪个小妃嫔太闲了,你要雨露均沾。 这大概是做小嫔妃最大的好处了。 一朵花罢了,戴着就戴着。 “那咱们就戴着…………。” 穆昭仪和灵妃一同出了秋霞宫,其实跟着宸妃做事也不难熬。 只要她不坑人就好了………… 凤宜宫内,秦皇后给皇帝递了一本账册,齐慎也没翻看。 “蔡夫人那边臣妾见过了一次,恐怕陛下还要再施恩。” 齐慎揉揉眉心,他属意蔡筳主抓贪腐案,这个人年轻时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倒是最合适不过的。 如今年纪大了,顾虑多了,也就没那么………。 “账册皇后拿回去,朕相信皇后并无不法之事。” 秦皇后倒是接过账册,淡声道:“水至清则无鱼,若细查起来恐怕哪家都躲不了。若是陛下需要,就从秦家开始。” 反正她不在意……… 齐慎看她一眼。 “秦国公已经老了………。” 皇后手上攥着账册,沉默不语。 “蔡大人有个小女儿,德言容功皆是不错,臣妾见过的,听说在家中极为受宠。” 齐慎知道皇后的意思,给这姑娘一个体面,纳入后宫,那蔡尚书就有底气和一众外戚对簿公堂了。 可纳进来之后,就不能放着不管,不仅不能放着,还要宠着。 “庆王世子是不是还未曾娶亲?” 秦皇后心里一咯噔,皇帝不想施恩,要用手段威逼蔡家吗? 别人可能想攀庆王府这艘大船,可蔡家那可是和庆王府有宿仇的。几年前,庆王世子回都祭拜先帝,是蔡筳拦了他去皇陵的路,齐岩当时还放了狠话,让他一家人都小心等着。 蔡小姐要真许给庆王世子……,依照齐岩的性子恐怕要日夜折磨。 皇帝果然没怎么变,偏就不如蔡家的意。好好商量不肯干活,那就把你往死里逼着干。 “臣妾会把消息递给蔡夫人的…………。” 帝都蔡府,蔡筳没忍住将茶盏扫了一地。 蔡夫人也在默然垂泪,他家老爷好歹也为朝廷效力了这么多年,现在陛下想把得罪人的事情都推给他家老爷,老爷也没说不干,就是想给女儿一个前程罢了,哪晓得就惹恼了皇帝,要把姑娘往火坑里推。 蔡妍倒是不慌不忙,坐在父亲下首,淡笑道:“父亲也不用着急,陛下不过是看父亲有逼迫君上之嫌,打压父亲罢了。陛下既然开口让父亲去得罪人,父亲是万万推脱不了的,与其这样,不如应了陛下就好。” 蔡筳叹了口气:“为父也知道,可你这般品貌,若不入皇家到底是辱没了。” 蔡妍轻扣桌面,脸上带着笑意。 “陛下不是那等会受人胁迫之人,父亲只管尽忠就好。父亲先将事情应下来,说不得陛下也会退一步。” 蔡妍规劝好父亲,看着外面晴空万里,不免想起前两日去行宫时,她随着众人在远处朝拜皇帝。 只有皇后娘娘可以站着,都是陛下偏爱皇后娘娘,可蔡妍觉得也许偏爱是有,钟情应该还真算不上。 她自认美貌,皇后终究会老……,她不会妄想在他面前站着,哪怕是跪得近一点呢……。 陛下能偏爱皇后这么多年,可见是长情之人,如果父亲更得力一些,她也再努力一些,是不是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 第27章 感动 齐岩听到消息简直要笑岔气,好得狠啊,最好他六叔再心狠手辣一点,真将那蔡妍许给他,保证能玩死她。 小宇子看着自家主子笑得癫狂,不冷不热道:“主子该想想陛下其中的深意了。” 齐岩收了笑,默念道:“陛下是在行宫太闲了,要治贪了。你说他当皇帝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学会好好享受呢。后宫的妃子还没老头子多。” “在精不在多,有人独守空闺,就有人夜夜承宠。” 齐岩没理他,他在想皇帝这回要拿谁开刀,谁会成为那只绵羊。 晚上皇帝正抱着那只“绵羊”说话,顾念着她年纪小,身子娇,今夜就只抱着她没做别的。 他的宸妃在学绣荷包,这倒挺新鲜的,就是不知道要学多久他才能见到成品。 宸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经常手脚冰凉,白天有小手炉还感觉不出来,晚上她又不爱穿罗袜睡觉,光着小脚就往他腿上贴。 之后让她沐浴后再烫烫脚就好多了,偏她有时候怕麻烦,大多都拿他当汤婆子了。 今天皇帝又被冰了下,手往下一捞,就捞到一双软乎乎的足,冰凉凉的。 “怎么又这样凉?不是让你睡前记得烫烫脚吗?” 阿朝被握住脚这姿势不怎么太舒服,而且被子漏风,她怪冷的。 想抽回可惜皇帝没放。 阿朝往他怀里蹭蹭道:“有时候烫了也冷,睡。” “别不当回事,太医开的养生膳食要按时吃。你年纪还这样小,就手脚冰冷定是平日里不好好养生,嫌药膳味道不好。” “本来就不太好吃………。” “你就是不知道厉害,长此以往,日积月累,身子难免受损。就是一场风寒,都有要了命的。听话……。” 说着就喊碧桃去熬了碗姜汤,再打盆热水。 姜汤逼着阿朝捏着鼻子喝了下去,又让阿朝烫了两遍脚才又抱着阿朝回到被窝。 刘全无语了,为什么他家陛下要纵容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啊,喜欢还是利用都不重要了,关键还要麻烦陛下照顾她! 阿朝心里还是挺感动的,竟然和刘全的某些思路对上了。 喜欢还是利用,不管是哪样,她都挺感动的。 她不是个经常受人偏爱的姑娘,要是可以和皇帝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阿朝摸了摸皇帝的后腰,反搂住他。 “怎么了?” 阿朝抬眸看他,眼睛像小鹿般。 “妾……好喜欢陛下啊……。” 阿朝语气不似往日的调笑,甚至有些畏畏缩缩。 “说这个也没用……,药膳必须吃。” 又不是在哄你………,诶。 阿朝有些泄气地垂下脑袋。 下一刻就有只大手勾了勾她的下巴,皇帝的声音十分认真。 “听话,朕是盼着能和你长长久久的。” “嗯…………。” 阿朝突然又想到什么,问了句傻乎乎的话。 “要是有一天我真没了,陛下会有多难过?” 会不会立刻把她忘了?会立刻抱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在怀里疼着宠着吗? 皇帝才不会回答这个无脑的问题,瞪了阿朝一眼,逼着她呸呸呸了好几下。 阿朝刚烫了脚,精神懒得狠,没说两句就嘟着着小嘴睡得香甜。 齐慎还在想朝堂上的事情,蔡筳那边倒是应地很痛快。那什么时候,以某种法子把事情掀开就很重要了。 他这边的意思是放出去了,想来胆子小些的肯定要自查了,当然大多数人就不可能这么听话了。 那就更加难免要拿他的宸妃开刀了,事发前还是要和她说清楚,不然怕她到时候会慌乱,再吓出个好歹来。 ………… 南安伯刘显才二十多岁,跟着赛了一日的马,晚间也累了。 他母亲是皇家的县主,倒也跟着住在了行宫一角。 进门自顾脱下斗篷,就看见妻子正在缝着衣裳,缝几针还要咳嗽一声。 他不由得皱皱眉,还是走上去握住徐歆的手道:“大冷天的别冻着了。” 徐歆淡然笑道:“趁着我还能起身,想给骆哥儿多做件衣裳。” 刘显抿了抿嘴角。 “要是你在这儿待地不舒坦,还是回家去。” 徐歆笑意一疆,依言放下了儿子的小衣裳,看着自己的夫君这才满意,转身去洗漱了。 今晚可真冷啊,宸妃娘娘……也是个怕冷的。 阿朗在北疆只会更冷。 月团儿起码有这世上最尊贵无极的人暖着手脚,阿朗那边的炭火都不知道可够用。 她撑着身体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拿起那封还留着海棠香的书信。 她原先只是想留着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有用到的一天,宸妃娘娘的字倒是真不好看。 她心里默念着“庞生”,她知道就算没有苏妙,庞家也不会要她的。 可事实上就是苏妙断了她的生路,就是庞家背信弃义。 把她最后困在了这一方天地,苏家给了刘显多少好处啊,让他守着她这么个病秧子,听说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娶继室了。 只是没想到刘显的胆子这般大,竟然敢帮西安巡抚姚胜向宸妃公然行贿一万两,月团儿那个性子又不大谨慎,稀里糊涂就收下了,恐怕还当是家里给的补贴。 月团儿啊,月团儿啊。知道你自小在家中不受宠,知道皇帝可能对你的好通通是假的。若是以前就算利用为多,总不会把你逼到绝路。 可她现在都要死了,就顾不得这么多了。要怪就怪苏妙,怪你那个人面兽心的母亲。要怪就怪你轻信我这么个满腹算计自私自利的人。 …………… 另一边一品诰命夫人的住所,苏妙正和赵夫人商量着另外一件事儿。 “母亲放心,魏家那边已经让人撺掇地差不多了,无知小民,竟然当真以为上了回御驾,月团儿受了罚,她家女儿就了不得了。” “只怕还欠了些火候………。” 苏妙抚着丹蔻道:“不指望她肚子里那块肉立时就能掉,如夕儿所说那般,不就把月团儿交给太后和皇帝处置了。就让她日夜忧惧,日日积累,不怕她还能好好生下孩子。” 赵夫人叹了口气道:“月团儿是太倔了。” 苏夕担忧道:“若魏才人掉了胎,月团儿会不会在皇帝面前不小心流露一二………。” “我们没害过魏才人的龙胎,是贵妃要索她孩子的命。她既然那般惧怕贵妃,就让她再见见就好了。” 杀人诛心,无外乎如此了……… 第28章 夜宴 齐岩正在挑选明日小宴穿的衣服,一边挑一边道:“小宇子,你说蔡小姐会喜欢我穿什么样的衣裳呢。” 小宇子淡淡道:“蔡小姐,德容言功无一不精,喜穿素衣。” 齐岩点点头,扭头选了件玄色华服。 他就知道是这样…………。 第二天阿朝比皇帝醒地还早,从他的怀里悄咪咪退出来。 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簌簌落下。 阿朝裹地像粽子一样,身上披着玫红色的披风,就在秋霞宫门口看着宫里的小太监们打雪仗。 一时起了坏心眼,团了两个雪球,往碧桃和碧柔身上扔了两个。 两个人吓得同时一跳,都躲开了。 “娘娘………。” 阿朝就不逗她们了,今天晚上就是小宴,她领了这个活,就不得不去现场看上一眼。 路上正好碰上谦淑妃和大皇子,大皇子这两日被恭维地有些苦恼了,二皇子又不在,他年纪小受不住这些朝臣宗室的狂轰滥炸。 因为这个,他都对还没做什么坏事的宸妃娘娘无感了。 别说,宸妃娘娘和他一样脸上都有点婴儿肥……… “宸娘娘安……”大皇子行礼行得有气无力。 谦淑妃倒是不担心陛下猜忌,只是怕大皇子会日日忧惧,有了心结。 阿朝自然是笑着应了,大皇子长得和皇帝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宸妃妹妹今日的披风甚是好看………。” 阿朝看了眼自己的披风,淡笑道:“我宫里碧桃做的,她手最巧了。” 碧桃觉得谦淑妃娘娘夸的许是这衣裳的料子,她家娘娘就是不知柴米油盐,要知道领子处镶的可是火狐皮毛,想起来苏家还真是家大业大。 小宴摆在了九宴亭,宫人都步履匆匆,阿朝也很贴心地没有进去,不然又要跪来跪去的。 本来想着再转转的,碧桃看大皇子在,就又将阿朝劝回去了。 “回去我要吃两个锅子,不知道陛下醒没醒………。” 走出一小段,就看见一群世家子弟在另一边赏雪,看到有妃嫔,赶紧低头行礼。 除了………她二哥………。 苏世通也没想到一出来就能遇到月团儿,本来还打算先去找大姐姐,再向月团儿转达请安的。 阿朝就见自家二哥眼中布满红血丝,看着自己的眼神略有些焦急。 苏世通真地是一夜没睡,看了周围一眼,他一个人不好往两个妃嫔身前凑,尤其是还有谦淑妃和大皇子。 小宇子就看苏家二公子扫了一圈,最后拉着他家主子去给娘娘们请安了。 齐岩是晚辈…………,是个好的挡箭牌,可惜恭王不在………… 谦淑妃看见是苏家的人,也没了再赏景的兴致,来找宸妃的,想说什么她不感兴趣。 二哥哥还是不一样的,想起那罐珍贵的花蜜,阿朝看他这副着急的样子还往前迎了两步。 “娘娘………”苏世通看了眼碧桃。 阿朝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有的事情碧桃能听见其实更好……… 她也不确定苏世通会讲些什么? 摆摆手就让碧桃后腿了三步,真的只有三步……… “宸妃娘娘安………” 阿朝自然还记得这是庆王世子,说起来还是晚辈呢………,这个是不是要勉励关怀两句………… “世子爷,我和娘娘有几句话说………。” 真好,她不用和这个庆王世子说话喽! 齐岩也就请安的时候看了阿朝一眼,玫红色的披风,她穿得挺厚实的,一张小脸缩在狐裘间,白里透红,软绵绵的。 再多的,他就不敢看了。 闻言就又行了个礼,往后退了几步,垂眸不再看这边,一副和苏世通出来赏雪不小心撞见宸妃娘娘的鸾驾,两兄妹想说些私房话而自己主动避让的感觉。 小宇子跟了他这么多年,清楚知道他这个主子刚刚是兴奋的,他在期盼着听陛下的宸妃娘娘能和他说句话的。 哪怕就是现在他背对着苏家兄妹,恐怕还在欢喜于离宸妃如此近。 “二哥…………。” “先听我说,今晚你是不是也要赴宴?” 阿朝不明所以。 “这个宴会就是以我的名义办的………。” 苏世通皱皱眉道:“能不能想法子避开?” 说完才意识到在自己对面的是自己的三妹妹,她恐怕避都避不利索…………。 阿朝心里打鼓,急忙问道:“怎么了?谁要倒霉了吗?我吗?” 苏世通摇摇头道:“要是避不开……,你还是小心些。我现在还不清楚,但昨天回府祖父和二叔那边有些不对劲…………。总之今晚可能比较乱,你不要随便开口说话,不管谁倒霉你都老老实实乖乖的,哥哥不会害你的。” 那倒是,要是哪天祖父,二叔甚至是父亲要用自己这颗小石子,他这个二哥虽然拦不住,但绝对不会害自己。 阿朝其实也没有太害怕,自从魏才人的事情后她其实胆子和心态稍微好了些。 皇帝不管对自己是真喜欢,假喜欢,反正在吃穿用度和情感需求方面都没有亏待自己。 让自己做了一把小宠妃。 至于是不是正室,谁让皇后娘娘是他的原配呢?陪他一路走来。偏爱也好,真正心爱之人也罢,她………都要认了。 皇帝可以允许自己避开皇后,但一定不会纵容自己真地对皇后不敬的。 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在宫里陪苏太后那么些天,听地最多的就是故事。 陛下刚登基时,苏贵妃还没入宫。当时苏家还不是第一世家,后宫中最得宠的是一个信章的贤妃。 她是先帝舅舅家的姑娘,手段不如苏贵妃,容貌也是一等一地艳丽。苏贵妃嘛,对上皇后也要先拐个弯,章家姑娘倒没怎么害人,就是太狂妄。 结果狂到皇后面前了,皇后不搭理她。她嘴上功夫了得,和皇帝都吵过架,苏太后也被气病过。没人搭理,她还喜欢自己往皇后身边凑,日日大放厥词。 皇帝当时倒是照常独宠着她。阿朝记得苏太后说起这一段时笑得诡异。 “章氏以前呢?也是仗着家世,年轻漂亮,又有女儿家的小情趣,皇帝呢又是独宠了半年之久。难得的是章氏这个人啊,惯常不会阴谋算计,就是那一张嘴,真真是能把人气死。对旁人也就罢了,对皇后也是这般,后来章家倒了也不知收敛。自以为没有家族皇帝还会待她如初?诶,这古今帝王除了真正放在心上的,要么是玩意儿,要么就是棋子。章氏呢?大概两样都占全了。皇帝腻了,家族倒了,她这个人又气性大,怎么可能活得长久。” 阿朝努力想着母亲教授的知识,撑着脑袋想着其中深意。 第29章 别怕 惹得太后身边的胡姑姑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后慈爱地看着阿朝,继续笑眯眯道:“你说她是不是找死,皇后是满宫唯一一个皇帝主动求娶的,从帝都到南梁,再从南梁到帝都。哀家能看得出来,这后宫中哪里容得下多少情情爱爱。皇帝是长情之人,这是好事。诶,小阿朝,对你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阿朝听地涩涩发抖,尤其是太后绘声绘色地讲章贤妃之前是如何如何得宠,皇帝甚至为她亲自折过梅,喂她吃过饭。 可惜翻脸的时候比谁都快,最大的罪名就是不敬皇后,就是在一场宴会上发作的,章贤妃戴了一支僭越的凤钗。 之后呢?阿朝问苏太后。 苏太后斜倚在软塌上,淡笑道:“她不是第一次不敬皇后,偏偏那时候帝王已经不再需要她了。她太傻,傻到看不出皇帝对皇后的不同,她每回的放肆,她以为都无关紧要。皇帝只是一一记在心里罢了。小阿朝,你说她不完蛋谁完蛋啊。” 章贤妃是上吊自尽的………… 阿朝总结了两点,第一别被皇帝的糖衣炮弹轰炸,第二别惹皇后。 诶………阿朝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轰炸了一个小角角了。 她不会觉得苏太后每句话都是真的,但她拿的剧本还真他妈和章贤妃很像。 章贤妃也没孩子,说不定也被皇帝喂了药的。 所以二哥的话她还是要听的,乖乖的不要惹事情,少说少看。 可是她又想起了那件繁楼的事情,皇帝已经提前告诉自己要拿这个做文章了。 所以二哥的意思是倒霉的会是自己? 可这和祖父和二叔有什么关系? 想不明白,想不通,她小心一点就是,天塌了让祖父和皇帝顶,她个子矮得狠。 这么想着她颇诚恳道:“二哥不用担心,我会相机行事的。” 苏世通一脸“我不信”的表情,但好歹没有打击她,也点点头道:“娘娘切记少说少错,对了,奉春侯世子那边过一个月又能送一罐花蜜来了,到时候给你送来。” 阿朝立时笑道:“谢谢二哥………,嘿嘿。” 苏世通看她这个傻样,心里叹了口气,希望皇帝也能看透她的本质,别和个傻姑娘为难。 “怪冷的,我要回宫吃锅子了,二哥也快回去。” “刚刚把庆王世子拉了过来,正好和他喝盏酒,刚刚急着提醒你,有些失礼了。” 阿朝点点脑袋道:“那别喝冷酒,也别喝太多,晚上还有的喝呢。” 苏世通应了声,先看着阿朝走远,才回身去拉齐岩。 苏世通有些不好意思道:“世子爷,对不住了。方才看见还有谦淑妃,我一个外臣不好上前,累你冻了许久。去我的小筑喝些酒暖暖身子?” 小宇子心道,他挺乐意被你拉的。 齐岩哈着气道:“是怪冷的,还不快带路。” 苏世通一路带着齐岩回了行宫内分给他的小筑,叫人去温酒。 “温它做什么?直接喝才痛快。” 苏世通脸上带着笑道:“宸妃娘娘的懿旨,让我们要记得温好再喝。” 齐岩微微一怔,没再反驳。 “你们……兄妹间关系很好。” 苏世通觉得这也没什么要紧,想起月团儿方才白里透红的小脸,不比在家时消瘦。裹得像个小粽子,怪可爱的。不知道皇帝喜不喜欢? “在家里时,家里人对她还是不够好。祖父觉得她没有苏家儿女的气魄,父亲认为她琴棋书画没有一样拿的出手。母亲呢?管着一大家子也分不了多少精力在她身上。几个哥哥都在外做事。………诶,就希望陛下能对她疼爱一些………。” 齐岩自顾自饮了一杯酒,他觉得苏世通是避重就轻了。 苏国公子孙众多,不重视她也就罢了。苏世子更看重能给他带来利益和更会奉承的二女儿,每次和她说话也都是告诫,她是苏世子可有可无的一个孩子。她的母亲也更偏爱陈氏夫人所出的大女儿和自己后来的二女儿,因为她不能为她赢得称赞。她明明是最小的那个,什么东西却是姐姐挑过后才轮到她。 连入宫这件事,她的母亲也是舍了她去保全苏二小姐。都知道她心软,知道无论如何最后她都只能得过且过。 阿朝怀着心思回了秋霞宫,诶………,既然要小心一点,还是要做点什么的。 阿朝真没想到,皇帝今天竟然睡起了懒觉,她出去转了小半个时辰他还没起。 他………也怪辛苦的,阿朝觉得自己先吃锅子了。 暖了暖手,看碧桃在神游,就对碧柔道:“你在我首饰里看看,有没有凤钗之类的,有的话都找出来。再翻翻我的衣裳,有没有正红色的料子,………嗯?还有明黄色的………。” 碧柔眼皮跳了跳道:“娘娘这是………。” 阿朝看她犹犹豫豫的,更家确定要扫除僭越的隐患道:“先找出来。” 她要小心再小心………… 阿朝先去吃了几颗虾球,又喝了碗海鲜粥,转过头一看。 乖乖,要了命了,她怎么有这么多僭越的衣裳首饰。 凤钗上的大东珠比皇后的还大,还有九头凤钗的。 再看一溜的正红宫装和明黄衣料,阿朝都想问问是谁塞给她来害她的? 阿朝对着这一盘首饰沉思,伸手拿起来挑挑拣拣。 碧桃和碧柔大气不敢出,娘娘这是受了刺激了? “怎么都拿出来了?” 阿朝被吓了一跳,把手上的凤钗扔回盘子里。 齐慎扫了眼,他自然是知道妃嫔是不能戴凤钗的,但他父皇那一朝的宠妃也有戴的。但他后宫里应该好多年没人敢………。 齐慎就看着那盘首饰,拿起方才阿朝扔回去的那支钗,端详了片刻,不确定地问。 “想戴?” 阿朝哪里敢说想啊!她不想要章贤妃的作死剧本啊,也是不巧,她还在想怎么处理这些祸害呢。 皇帝觉得这颗大东珠实在是有些招摇了,拿起另一支小巧一点的。 “要不戴这支,这支也好看。” 阿朝赶紧摇摇头,别在小本本上记我不敬中宫啊。 他记得宸妃喜欢小巧的首饰啊……… 她的态度挺坚定的,皇帝像是叹了口气。 “喜欢就戴着………。” 说着还是换上了那颗镶着东珠的。 阿朝连忙后腿两步道:“不是………我就是拿出来看看。” 所以是想戴不敢戴? 皇帝倒是挺大度地道:“想戴偶尔戴戴无妨的,这些都太笨重了,朕让人给你制些小巧的。” 别啊………,笨重的小巧的她都不想要……… “我就是不喜欢这些,所以拿出来看看,准备融了打些别的。” 阿朝觉得自己回答地挺好的。 也不等皇帝说什么,就从他手里抽回那支烫手的浮夸凤钗,扒拉下那颗大东珠。 在一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理直气壮地道:“这些都熔了………,嗯………都换成小花生………。” 这是什么路数…………? 碧桃也没办法问什么,只能碰着盘子下去了。 阿朝又转头看向那堆衣裳,陷入了沉思……… 还在想着怎么处理呢?就被皇帝拽回了内殿……… 阿朝赶紧把东珠扔给了碧柔,一边走一边道:“给我磨成珍珠粉,我要制养容膏。” 内殿中,皇帝就看着绣鞋湿了一块,皱了皱眉,不由分说就揪着她到了温泉边。 阿朝怕又被扒光,只能去了鞋袜,乖乖泡脚。 皇帝抿了抿唇,看着她小脚在温泉水面上一荡一荡的。陪着她坐在特地在温泉崖壁备下的软垫上,把她的小腿一按,软乎乎的两只就浸到了温泉中。 阿朝心里打鼓,刚刚她的行为的确太突兀了。 “说说看……,为什么要把凤钗熔了。” 阿朝咳了咳道:“陛下,每个人都有小秘密,这又是妾的另一个小秘密。” 这个理由她用了两次,觉得怪好用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不是让人时时刻刻看着就一定能看得透彻的。 像是宸妃就从来不说苏家的一些事情………。 “阿朝,你在怕朕会害你。” 皇帝说得笃定。阿朝将脑袋埋地低低的,能不怕吗? “有人和你说了什么?说你宫里有僭越的首饰?说朕会拿这个罚你吗?” 阿朝偷看他一眼,他的神情一点都不温柔……… 诶呀,她就是想自己小心一点罢了…… “不是………,我就是听说过陛下以前的一个………,不想犯一样的错。” 皇帝愣了下,好像是想起了什么。 揉了揉阿朝的脑袋道:“朕不会这么对你的,阿朝,别怕………。” 阿朝还能说什么,只能乖乖点头。 其实想想也是,皇帝想治罪,哪里都是罪名。 她不想再犯忌讳了,怕他,也是忌讳。 “陛下,饿不饿呀………?” “…………” 第30章 玩雪 算了,和她计较什么? 泡完了脚脚,换了鞋袜,阿朝已经可以笑嘻嘻地和皇帝一起吃东西了。 主要是皇帝在吃,她不是很饿。 “陛下,今天忙吗?” 齐慎搁下碗。 “怎么了?” 阿朝眨着眼睛道:“妾想玩雪。” “要朕陪你?” 阿朝随意道:“也不是,就是和陛下说一声。” “玩物丧志…………” 阿朝:………… 皇帝陛下是不可能玩雪的,但看着阿朝还是可以的。 换上鹿皮小靴,再套上一个鹿皮小手套,头发简单地挽起。 反正时间还早,玩半个时辰回来歇歇,准备准备就可以去九宴亭了。 阿朝就带了个碧桃,皇帝身后跟了刘全。 刘全也很无奈,他一点都不想陪宸妃娘娘出来玩雪,可陛下偏偏嘴上说着玩物丧志,还是陪着一起来了。 陛下把宸妃娘娘真地当成公主来养了。 阿朝就顺着秋霞宫后面的温泉小道往外走。 这边人少,没人清理,雪十分厚。 “娘娘………” 阿朝扭头去看碧桃,顺着她的目光过去,就见远处的小花园里面堆了两个大大的雪人。 皇帝也看到了。 “那边没有人,我们去看看他们堆地怎么样?待会儿我们再堆个小的,凑成一家人了。” 那边空无一人,阿朝就牵着皇帝往那边走过去。 等近了才听见雪人后面好像有些细微的声音。 阿朝顿时不想靠近了,想拉皇帝,没有拉动。 “殿下,其实您没什么好担心的,别人夸你你就听着就是了。” 大皇子齐彻的声音满是忧愁。 “我是怕父皇猜忌我……,你知道的父皇一直不亲近我。” 阿朝一惊,刚想动,却被皇帝制住。 苍天啊………她不想听大皇子的内心独白啊。 另一个男孩明显大些。 “额………我觉得应该不会,等你大一点说不定会,现在殿下还太小了。其实殿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您是陛下的长子,下面也只有一个二皇子,陛下也没见得更喜欢二殿下。” 齐彻没有被安慰到。 “这只能说明父皇既不喜欢我,也不大喜欢二弟罢了。阿流,你说为什么宸妃她就那么得父皇的喜欢?。” 阿流想了想道:“宸妃娘娘嘛……可能她更好看,男人都喜欢更好看的。像我父王,就喜欢季侧妃,不喜欢王妃,因为季侧妃更年轻,更好看。” 齐彻点点小脑袋道:“季侧妃会欺负你吗?” 阿流咦了一声道:“还好,对我一般般。我又不是嫡子,又不袭爵,她针对我没什么用处。” “我也不是嫡子,可以前苏贵妃一样欺负我。” “殿下和我是不一样的,你是皇子,皇后娘娘没有孩子,你是长子,长子就是最大的。说不定你以后就是皇帝了。” 齐彻叹了口气道:“也不是长子就可以做皇帝的,父皇就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阿流你知道吗?我前段时间读了本史书,我才知道皇帝是可以杀皇子的。你说父皇会不会因为所有人都夸我,疑心我有不臣之心,然后砍我的脑袋。” 阿流吓地往下滑了一截。 “你真是想多了,你才多大,殿下就算现在对着陛下喊要造反,恐怕陛下都不会信,最多打顿屁股。” “阿流,你不明白的,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阿朝有点想笑,迎来了皇帝的一记瞪眼。 瞪什么瞪?是你儿子怕被你砍脑袋!哼! “宸妃娘娘欺负过你吗?我记得自从苏贵妃没了后,殿下挺自在的啊,怎么宸妃娘娘一进宫,殿下又开始忧虑了。” “还没有。但她是贵妃的妹妹,她心里肯定不会盼着我好的。” 阿流想了想道:“你说的也对,但谦淑妃比她位分高,也不用太怕她。要是她真地欺负你了,你就去告诉陛下,让陛下收拾她。” 齐彻突然拿起一个雪球往前一砸。 “位分有什么用?以前苏贵妃在的时候,皇后娘娘都被她欺负过。告诉父皇………阿流,你看宸妃要害魏才人肚子的孩子,父皇生气了吗?” 阿流也沉默了。 “诶………,没想到你这个皇长子的烦恼比我还多。不过,宸妃嘛,现在还没有自己孩子。她也会有不漂亮的一天…………。” 齐彻却不那么乐观。 “但她只要有了自己儿子,我和二皇子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会吹枕边风,父皇喜欢她,就会喜欢她的儿子。要是她的儿子当了皇帝,一定不会放过我的,那个时候我和母妃都会被砍脑袋。” 小子,你想多了。她不会有儿子,也没想砍你脑袋。 “额………,那要是你当皇帝,你会砍宸妃的脑袋吗?” 齐彻又沉默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要是她和苏贵妃一样消失就好了…………。” 已经算是回答了,刚刚阿朝还想笑,现在就只剩气愤了。 她每天都担心有一天被皇帝收拾,没想到他的儿子也想砍自己的脑袋。 现在轮到阿朝瞪皇帝了。 刘全:皇长子………危咦! 刘全冷汗都冒出来了,要是小宠妃和小皇子斗起来了,皇帝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大皇子出生的时候,皇帝的脾气已经收敛了不少,教训儿子的事情几乎没有发生。 皇帝是不需要打儿子的,一个眼神,一个态度,就可以让皇子们惴惴不安。 皇帝自己就是皇子,皇家就没有多少父慈子孝的例子。皇子嘛就是备选继承人,这个不行就下一个。 跟了皇帝这么多年,皇帝也就皇后有孕时小小期待过一回。可惜那个孩子没能生出来,其余的皇帝就没抱多大希望了。陛下担着大魏的江山社稷,站立在无人之巅,就算是皇子也是陛下的臣子。 人都是偏心的,皇位只有一个,讲究一碗水端平就是个笑话。就算是受偏爱的皇子还会怨怼呢。如大皇子这样的,他可以学不会做一个儿子,但他会慢慢学会做一个臣子。 陛下的臣子,以后他兄弟的臣子。 要真是学不会,那后果也只能自己担着了。 后宫的女人,都是为了自己生皇子,不是为了皇帝生的………。 再说陛下对两个皇子的吃穿用度一向宽容,比起皇帝小时候被人欺压地缺衣少食,已经好太多了………。 在刘全看来,大皇子就是没吃过真正的苦。 他们是皇子,享受了世间富贵的同时就注定失去一些东西。 陛下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自己不作死的情况下,培养一个容得下他们的后继之君,保全他们一世的富贵。 第31章 你要什么 阿朝觉得还是给大皇子留点面子,现在要是跑出去,真能把这个小屁孩吓个半死。 皇帝现在倒是愿意跟着走了………。 哼……。 阿朝觉得好在大皇子才四岁,等他长大了,自己还在不在都不好说,懒得计较他了。 刘全就看着宸妃娘娘瞪了他家陛下好几眼,然后就跑到另一处准备堆雪人了。 她要堆个自己的雪人! 但在这之前……,她还想放肆一下。 阿朝抄起一个小雪球,对着刘全的方向………。 刘全觉得自己应该要站出来当个出气筒,对他出气总比对陛下闹情绪好。 阿朝却在扔出的时候换了个方向,冲着皇帝的位置扔了过去。 可惜只砸到了袍子,没意思,她要继续堆雪人了。 皇帝也没料到阿朝会选自己做这个出气筒。 本来是准备看着她玩就好,但宸妃将账算在他身上,他还是哄哄地好。 刘全就看着自家陛下滚起了雪球,还问宸妃娘娘准备堆个大的还是小的。 阿朝就不生气了,她想堆个漂亮的………… 最后堆出来的比大皇子的要好看多了,她就更不生气了。 阿朝欣赏了会儿,有些累了,回去还想歇歇还要去九宴亭呢! 齐慎就看着阿朝最后拍拍雪人的脑袋,然后把手塞到他手里。 回秋霞宫的路上,阿朝倒是兴致勃勃地说下回还要堆个更大的。皇帝就没主动开口了。 阿朝先去沐浴,裹着中衣回来的时候就看着皇帝已经在给她暖被窝了。 阿朝就不客气地往里钻,占了他暖过的地方,闭眼歇午觉了。 “苏朝………。” 阿朝被吓得立马醒神,她没做什么啊?怎么就不是阿朝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是要安抚她吗? 阿朝的身体有些瑟瑟发抖了,她觉得皇帝应该不是问她要不要一颗宝石? 齐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想满足一个她的心愿。 很多事他都不可能去做,但此刻,他觉得就算他的宸妃提一个有些过分的小要求,他一定不忍心拒绝。 就算她让他留下旨意断了大皇子的储君之路,他可能都会认真考虑考虑。 阿朝不安了………,刚刚大皇子诅咒她她一点都不怕。 现在看着皇帝认真的样子,她突然好害怕啊。两人直接明明没有距离,但却又觉得离得好远。 “齐慎………别这样…………我怕。” 皇帝一愣,他都准备好做一次昏君了,她怎么还被吓到了。 “乖乖,你怕什么?”他语气温和了些。 …………阿朝怕什么呢?自然是害怕你的皇帝权力,她要是真提出什么犯了忌讳的,还要担心他秋后算账呢? “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这话就是怕大皇子了。 阿朝觉得这样下去,也不知是谁骗谁更多一些了,但她骗皇帝对皇帝而已不过是无关痛痒,皇帝要的骗她,呜呜………就惨了。 “好…………。” 阿朝埋在他怀里,隔着中衣,依旧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明明才两个月,她就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要是两个月前,谁告诉她她会有一天这么自然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她一定觉得对方在羞辱她。 阿朝闭上眼,乖乖地睡觉。 梦里没有皇帝,没有苏家,她就像只大雁,在天上飞来飞去好不开心。 皇帝就没有她这么好的睡眠了,就看她的宸妃在睡梦中还咯咯笑着,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不是刚刚还害怕吗? 皇帝将她搂地紧了点,阿朝就不笑的,还有点委屈地哼唧了一声。他试着将她稍稍放开,自己还在想着大皇子的事情,他不是个喜欢和小孩子亲近的父亲,他们的母亲也不是他喜欢的女子。 但大皇子怎么就怕被他砍脑袋呢?是谦淑妃教了他什么?还是他这两天在外面听见了什么? 要知道他一开始将阿朝里里外外都安排好人,就是带着护着他们的意思的………。 这么想着就见怀里的姑娘又咯咯笑了起来。 以后要是宸妃有了孩子,他决定还是自己好好教导。爱屋及乌,他也不能免俗。宸妃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指望她照顾孩子也太不现实了。 要是皇子可不能让他和宸妃一个性子,最好在他和宸妃身上各取一半。 宸妃入宫两个月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两个月前,打死他都不信会记挂上苏家的姑娘。 以前他也不是没有独宠过哪个嫔妃,只是很少说话,独宠一个月,真正宠幸也不过三四次,大半时间也都是各睡各的,他没有抱女人睡觉的习惯,也没人敢往他怀里钻。这种事,少年时还稍微热衷过,近几年就平平淡淡了。 独宠宸妃,意料之中。但渐起的情愫,让他想抱她,想亲吻她,想和她做这世间最亲密的事情。两个月里除了她不方便的那几天外,他几乎没有饶过她。 他喜欢宸妃,同样也防备着她。她照着现在的样子继续下去,他就会加深这份喜欢,她的份量是她自己一点点加重的。 皇帝的通性就是疑心深重,宸妃是他喜爱的嫔妃,他愿意护着宠着,愿意替她的余生做好打算。但不会被这个冲昏头脑。比如她可能永远只能是宸妃,他不会因为喜欢她而废掉皇后,也不会因为喜欢她而容忍苏家。 不是她的份量不够,只不过他先是皇帝罢了。 有时候他也会猜测这个整日里甜言蜜语的女人,是不是内心也自有沟壑,她是不是想换种法子来为家族谋利。 要真是这样,他就盼着她能稳得住了。家族和他之间,她要是选错了,作为皇帝他可能也很难放过她。但他也是齐慎………… 行,最好没骗他,要真是骗了他,再收拾她。 第32章 越国夫人 他曾经见识过为了心爱之人豁出性命,放弃前程的。那时候他是一万个无语的加瞧不起的。这世上怎么会有哪一个女人比得上皇位? 偏偏那个家伙就让他大开了一次眼界,他好久没想起那个家伙了,文不成武不就,偏偏对谁都一脸憨厚地笑。要是比深情厚谊,他的确比不上那个家伙。 作为男子,皇帝还真没觉得自己不如那个家伙。谁愿意一辈子托付给一个没有前程的老实头子。可就是这么个人,让他十多年只要想起来就觉得屈辱。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他,他连怨都没法子怨。 他一点都不想和他一样在情爱中让步,就算是宸妃,也在无碍江山社稷的基础上他才会纵容,要是哪一天宸妃想祸害他的江山,挑战皇帝的权威,他还能容她,那他才是真地昏了头,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那个家伙都得笑他。 也不知道是有多喜欢,能让那个家伙连性命都能交出去。可惜了,他恶劣地想,怀里的小姑娘没有这份福气了。皇帝永远都只有江山情重美人轻。 他在这个位子这么多年,好像有点明白先帝为什么不管他们这些皇子的死活,实在是皇帝都是自私的,什么无私的人一旦做了皇帝都是自私的。 他们都觉得世人都该为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妃嫔也好,儿女也好,都是一样。 皇帝也有迷糊的时候,幸好怀里这姑娘还没有这份心思,他迷糊地沉沦的时候,她反而因为胆小而更清醒。 他要时常告诫自己,再喜欢的女人,都只能是江山的点缀。他要为大魏的江山稳固,为他的江山岁月去谋划。 等繁楼那件事情后,势必要冷落她一段时间。他也要看看,看看自己……… 阿朝还在大魏的疆土上飞来飞去呢?她是只雁子,不用琴棋书画,不用诗词歌赋,雁群中还有人和她说话。中途好像被网缚住了,好在很快又挣开了。 醒来发现还在宫殿中,没能飞上天,心里有股怅然若失的感觉。再看已经起身的皇帝,那股怅然淡了一半。 揉揉眼睛,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一下地,又被冰地跳上了塌。 嗯………怪丢人的………… 皇帝也没笑她,阿朝就喊了碧桃和碧柔来帮她捯饬………。 “今天娘娘想穿什么颜色的宫装?” 阿朝想了想,想到陈延送自己的小兔,随口道:“之前不是做过一件天青色的吗?还没穿过,今日就它。” ……………… 九宴亭此刻灯火通明,皇帝来的时候众人纷纷起坐行礼。 阿朝来的时候就发现今天格外热闹,甚至比马球赛开赛那天周围的人还要多些。 阿朝的身边就坐着赵氏,苏夕和苏妙。本来周氏也是要来的,苏国公没让! “娘娘,这两日身子可好些了。” 阿朝看了眼赵氏,有些别扭道:“好些了。” 苏妙替阿朝倒了杯热茶道:“暖暖身子。” 虽和阿朝说着话,但眼神已经瞟到了魏才人那一桌。 也就一眼,就自顾自也喝了杯热茶,今晚还有得闹呢………… 穆昭仪还是没能见到母亲,还挺令人遗憾的,来的是同胞的小妹,但已经让她很开心了。 一见面眼睛就没忍住红了,低声问着家里的事情。 穆昭仪的母亲应该很疼她………。 她没忍住看了眼赵氏,她正在和另一侧的夫人说着话,似乎句句都是她,又句句都不是她………。 皇后娘娘娘家今天来了两个嫂嫂,和普通妃嫔不同,帝后坐在一处,秦家人就只能坐在谦淑妃身边,看起来有些尴尬。 对面坐的就是宗室众人了……… 乐华公主正在和欣华公主说着小话。 阿朝一溜烟扫了一眼,宗室里的王妃,郡王妃们都在谈笑。宗室里的男子们虽然还没开始喝酒,难得凑在一起,还不用那么拘束。 第一杯酒嘛,自然是众人敬皇帝皇后了。 敬完后就传了琴师先清弹几曲。 “这曲白头吟弹得甚好…………” 秦皇后看向下首说话的美貌妇人,淡笑道:“越国夫人若喜欢,日后可直接从乐府传唤。” 那美貌妇人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阿朝发现自从这位夫人说话后,贵眷席上就安静了下来,尤其是王妃和公主那一拨人。 越国夫人宇文湘身材消瘦,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阿朝还真不知道她的来头。 越国夫人,这称号还挺尊贵的……尊级别,和谦淑妃有得一拼,阿朝都要往后退一步。 有点小狂啊,敢不回皇后的话,可皇后也好像习以为常的样子。 “我这前几日刚回帝都,听闻陛下又纳了位宸妃娘娘。” 阿朝没想到被点名了。 “越国夫人是章怀太子的遗孀………。”苏妙小声提醒道。 阿朝只得举杯敬越国夫人,谁让她是嫂嫂呢,连皇后都敢不搭理…… “敬夫人………”说着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越国夫人却是饮尽了杯中酒,笑意盈盈地看着阿朝。 “娘娘可能不记得了,娘娘幼时我还抱过娘娘呢。” 阿朝实在想不到还有这种关系,明明是一个辈分,她说得和自己长辈一样。 不说阿朝愣了,皇帝也有了点反应。 “那时候娘娘才两岁,正逢国公爷五十整寿,我随母亲去贺寿。娘娘那时候胖乎乎的,我看着可爱就忍不住抱着去玩了。” 越国夫人说得不禁引起了在座的兴趣。 齐岩觉得可以想象一下两岁时候软乎乎的月团儿,一定像团棉花一样。 阿朝也睁着眼睛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那时也才十六岁,光顾着和一群人逗娘娘玩了,最后把娘娘给逗恼了,怎么哄都哄不好,金豆子跟不要钱一样往下落。” 阿朝觉得有自己小时候的个性。 说起来皇帝当时也去了,苏皇后娘家人的寿诞,谁敢不去。连那时候四岁的恭王也被奶娘抱着去了。 “一圈人都没哄住,还是章怀太子抱着娘娘哄了半天。之后娘娘就赖在章怀太子的怀里不起来了,我们一伸手,娘娘就往他怀里钻。先太子也是喜欢娘娘,就抱着娘娘去摘桃子,看投壶,摔跤。娘娘也乖巧地狠,一个劲地乐,饿了就贴贴小脸,亲地先太子满脸口水要糕点吃。宴罢,先太子还送了娘娘一块随身玉珏呢。” 阿朝是没有一点印象了,别说她的,就连赵氏都不记得这回事情了。 第33章 凤求凰 苏家和先太子关系可不好,可以说是恶劣了。谁能想到他能抱着苏家小孩满院子转悠。 再说赵氏也是分不了太多精力在这个小女儿身上,按她想的再生个儿子才好。那时候她正忙着在苏家人面前表现和结交各府夫人们呢。 阿朝突然生出一种孺慕之情,章怀太子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果然,晋阳长公主,皇帝的亲姑姑轻笑道:“章怀太子是个有孩子缘的。” 这还真是,小孩子就没有不喜欢章怀太子的。 虽然当着这么多人说自己小时候的事儿不那么光彩,但想想早逝的章怀太子,心里竟有些落寞。 反正阿朝这个时候是不会想到要是章怀太子没有早逝,搂她睡觉这个能不能当上皇帝的问题了。 “我虽不大记得了,但听夫人之言还是感念章怀太子当年的眷顾,过些日子,定要遣人去大昭寺为太子,供奉些香火。” 越国夫人笑意深了深:“那先谢过娘娘了。” “可能是三哥早料到日后会是一家人,提前替皇兄相看。”乐华调笑道。 “要你那么说,该让皇兄当时就将宸妃娘娘抱回府才好啊。”欣华公主也凑趣道。 越国夫人只是笑笑,有句话她没说,当时糯米团子闹得时候,她那时候和皇帝关系还不错,他力气大想让他帮忙也哄哄。 结果皇帝不给面子,急着去和人摔跤,临走时还贴心地出了个主意。 “小孩子都爱哭,让她哭,哭累了就好了。” 她当时就怀疑糯米团子是听见了这句话的,不然怎么章怀太子抱着她去看摔跤的时候,她就搂着章怀太子的脖子哼哼唧唧。 谁又能想到,十四年过去,两个人还有这么一段缘分。 其实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要是皇帝只是梁王,那什么苏家姑娘哪轮到他?当年的苏贵妃,如今的宸妃,甚至是座上的别的妃嫔,可能就是章怀太子的人了。 尤其是苏家的这个,要真是章怀太子得了皇位,说不得还是一段佳话呢。 年幼懵懂无知时就定下的缘分…………。 刘全挺不以为意的,章怀太子喜欢小时候的宸妃太正常了,大傻子遇到小………能不物伤同类吗? 小孩子喜欢章怀太子那一挂也很正常,对谁都憨憨地笑,都温柔相待,小孩子就喜欢这类的。 就是陛下,估计陛下心里不会快活。自己如今在手心里疼着宠着的姑娘,虽然那时候还小,别人也就罢了,偏偏和章怀太子贴过,还亲过。说起来就挺让人不高兴的………… 刘全看了眼皇帝陛下,果然见他抿着唇………… “敬皇后娘娘。” 越国夫人结束话题后就向秦皇后敬了杯酒,对方也回敬了她一杯。 齐慎对那场宴会有点印象,他好像还去摔跤来着。 那时候自己的德行,决计不会去哄一个爱哭的小孩。 这姑娘,从小就爱在人怀里钻来钻去,要人哄着吗? 两岁时胖乎乎,软糯糯的小豆丁…………。 蔡筳的母亲是清河县主,算是皇家人。蔡妍也今日也在席中。 也不知这越国夫人是有意还是无意,怎么把宸妃娘娘和章怀太子扯到了一起。 而宸妃娘娘竟然也不觉得惶恐,在场的人也不知道忌讳,要知道那可是先帝时名正言顺的太子,比皇帝更有资格执掌大魏江山…………。 今晚她有些烦躁,不远处庆王世子看了她好几眼,眼神露骨玩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浪荡好色的本性一样……… 齐岩要是知道她这么想估计要笑掉大牙了,蔡妍是美,在后宫妃嫔中也当是佼佼者。但他也算阅美无数,也不是怎么烂东西都能放在眼里的。 蔡妍对他来说没比烂东西好多少,这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只不过过犹不及,就像此刻,她大概就不解为什么宗室里谈起章怀太子没有那么多顾忌。 以为皇帝会猜忌?有没有不满不知道,但猜忌绝对不会。一个无儿无女,又不聪慧,还早亡的先太子本就该供起来让皇帝展示兄弟情谊的。不然难道皇帝更喜欢给好处在活着的这些兄弟里发展兄弟情义吗? 别逗了,别说章怀太子不在了。就算他还活着,也不一定能做皇帝,哪个皇子是吃素的。退一万步来说,他要真当了皇帝,如今的陛下就是梁王。这位要是在南梁,谁当皇帝都睡不着觉! 他小时候还被章怀太子带过呢,没见过这么耐心的人。怎么说,这样的人最好糊弄,在皇室人均八百个心眼子里算个奇葩。 她………其实和章怀太子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想起苏世通的嘱咐,阿朝没人说话的时候就低调地剥着花生米。 剥完花生米夹花生米……… 大家好像都好忙………。 “说了这么多,也说说你在婆家怎么样?”穆昭仪拉着小穆氏的手问道。 小穆氏气色非常好,和穆昭仪一样是爽朗的性子。 “我夫君前些日子刚升了一级,都好着呢。婆母是个和气的,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打理。” 穆昭仪满意道:“那便好,你们在外面都要好好的。我如今在宫里过得也不错,虽然不能经常见你们,但好歹知晓你们一切安好。” ………… 灵妃的母亲还有点畏缩,只小声和灵妃说话。暗示灵妃可以试着要个孩子了,灵妃就赶紧叉开话题。 魏才人的母亲和嫂嫂穿着十分华贵,在陈夫人这样真正的贵妇面前有种穷人炸富的感觉。 两只眼珠一直滴溜滴溜转,甚至转到了大皇子和宸妃那边。 魏才人见到母亲也很欣喜,还想讨教一下怎么像宸妃娘娘赔罪。谁知一问…………。 “才人哪里用得着赔罪?如今您身怀龙嗣,便是这宫中最金贵的人了,就算是宸妃也得往后退一步。我都打听过了,这宸妃愚钝,不像前面那位一样会算计。如今陛下只有两位皇子,你想想要是你也生下一位皇子,什么宸妃恐怕也不好使。单说陛下能为你罚她,就可见一斑了。” 硬生生把魏才人的一番忧虑给堵住了,母亲怎么会有这个心思? 她陡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助力,她之前有多欣喜可以见到家里人,现在就有多惶恐。 “母亲慎言………。” 魏夫人握着她的手道:“才人莫怕,你需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把妾妃看得比子嗣还重要的。” 魏夫人近来可谓是春风得意,本来女儿有孕已经是大喜事,没料到自家老爷也跟着升了官。连上级的家眷对自己都极为恭维,话里话外都是陛下对魏才人的维护,甚至因为宸妃对魏才人爱搭不理,罚她抄写十卷佛经为自家女儿祈福。不仅如此,连大朝宴都没能参加,被禁足在宫中,听说皇帝还经常训斥于她。 他们女儿要是生下皇子,日后最差也是个亲王,要是运气再好点…………。 魏夫人想起来都兴奋,不仅是她,家里人在外行走都得了方便和实惠。大的好处她们不敢收,小的好处不断,且那些人也没要他们做什么,只说结交一二。 也很正常,哪个皇子都是潜力股………。 皇帝厌恶苏家,所以肯定也厌恶宸妃。他们一家靠着皇帝过活,自然要摆明态度………。要说以前还想过讨好一下苏家,现在只盼着皇帝赶紧收拾了宸妃一家才好。 宸妃今天一看,也不过是个颜色稍微好点的毛丫头罢了,没有子嗣,连皇后以后也要看继任皇帝的母亲的脸色。 魏夫人这话的声音并不小,起码身边的陈夫人听见了。 魏才人下意识去看了眼宸妃娘娘的方向,猛然对上陇西侯夫人似笑非笑的眼眸,刚想举杯遥敬,谁知她又低头和宸妃说了句什么。 刚刚还剥花生的宸妃娘娘将手里的花生壳一扔,随意瞟了她一眼,好像又瞟了她母亲一眼,也没有举杯的意思。 她心里打鼓,却什么都不敢说,只求宴会快些结束。 第34章 吴王 阿朝没明白长姐为什么和她说什么魏夫人和魏才人长得十分相像的事情,就随意看了眼,她是没看出来像不像的。 还是继续剥花生……… “传歌舞。”刘全看着时候差不多,对着下面吩咐了一句。 “我记得岩哥儿小时候就喜琴,不知如今可还有此好?”越国夫人淡笑道。 齐岩举杯敬她道:“婶婶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早就荒废了。但母妃教我的那曲凤求凰倒还记得,要是长辈们不嫌弃,侄儿倒是想献丑愉亲。” 乐华嗤笑一声道:“岩哥儿的凤求凰不得留给未来的世子妃听吗?” 恭王齐桓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就他?怕就是经常弹给各色美人听,弹得多了,才没忘了的。” 欣华公主也笑道:“我看岩哥儿在点我们呢?他如今多大了,早该娶亲了。这做姑姑叔叔的可不得帮着他掌眼。” 齐岩但笑不语,得了各位长辈的应允,才坐到了琴边开始调音。 这边的舞女们也穿着轻纱罗曼,依照着曲子换了舞步。 阿朝没想到庆王世子还有这才艺,也竖着耳朵准备好好听听。 众人就看着齐岩不时望向蔡家小姐的方向,一脸的钦慕,心下了然。 只有蔡妍恨极……… 齐岩到底是谦虚了,这首曲子弹地极好,如恭王所说,不弹个千百遍绝对弹不出来。 阿朝也会琴,她自认为也不太差。不自觉看向庆王世子的方向,其实场上大部分人都在看他。 他端坐琴旁,手指轻拨琴弦,脸上带着笑意,倒是少了当年的戾气。 阿朝觉得庆王世子现在是真地认真在弹琴。 一直以来,“认真”一词就和庆王世子这个纨绔毫无关系。 可起码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原来这个人也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难不成真地对蔡小姐情根深种,这琴弹地也太真挚了。 小宇子很清楚,他家主子是为谁而弹。 借着别人,这丝丝琴音还是入了她的耳,缠绵悱恻,不过如此了。 起码………这时候,那个姑娘正在看着他………… 庆王世子出马,皇帝倒是很给面子地赏了。 阿朝觉得或许自己也可以学学这手,在皇帝那里刷点好感。 阿朝看了会儿歌舞,觉得今晚应该没事发生了。 刚这么想着,亭外突然出现一片喧闹。 一个侍女抱着一个包裹,被侍卫押着到了御前。 晋阳长公主最厌恶没有规矩之人,抢先训斥道:“何事惊扰圣驾。” 那侍女颤颤巍巍地捧出包裹里粘血的书信道:“奴婢是南安伯夫人身边的婢女,昨日我家夫人睡前嘱托奴婢要护好这几封书信,说是事关重大,今日要面呈陛下。谁知今日夫人午饭后就开始呕血,不到一刻钟人就没了,且嘴唇发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这是中毒之兆啊! 秦皇后皱皱眉,刘全接过那几封染了黑血的信件,查看一番,对着上首的皇帝轻轻摇头。 这行宫竟然混入了毒药,岂不是要人人自危了。 阿朝愣愣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怎么也不敢相信徐歆她就这么没了。 中毒?谁会害她? “南安伯呢?”遇到这种事情谁也不高兴,恭王第一个发问。 那侍女颤颤巍巍道:“伯爷害怕涉及内围私事,不让奴婢们出来,正在一一审问。可奴婢知道,我家夫人的死另有蹊跷,夫人她待人宽和,和府里众人哪怕是姨娘都宽和以待。一定是这几封书信害了夫人,被人灭口。” “刘全………去查。” 齐慎的语气中带了丝寒意,穆昭仪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朝分不出心思来观察皇帝,看了眼自家长姐。 这时候没人能给她解答,可凭她这个脑子也想不出来什么。 越国夫人淡然饮茶,反正不管什么事都和她这个寡妇无关。 贺驸马怕乐华公主被吓到,揽了揽她的腰,算是给她一个支撑。 这个事一出,九宴亭就显得格外地冷了,魏才人细微的咳嗽声就格外突兀。 秦皇后看她一眼,又和皇帝说:“陛下,魏才人体弱,还怀着身孕,不若让她先回去休息。” “就依皇后所言………。”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肚子里揣了块肉的好处了。 魏才人福了一礼,由着魏夫人牵着就出了九宴亭。 刚走没几步,没忍住回头又看了眼。 陛下刚刚一眼都没看自己,她也不知道还在奢望什么? “咱们回宫,我再陪才人说说话…………” “………好。” 谦淑妃裹着大皇子,怕他着凉了。宫内藏毒,小孩子最让人忧心了。 现在也没人有兴致喝酒了,看着皇帝沉着一张脸就够胆颤心惊了。 一刻钟后,刘全就带着一本账册来了,脸上也是说不出的沉重。 “回陛下,奴才搜了南安伯夫人的院子,在床榻的隔层发现了这本账册,奴才粗粗翻阅,上面除了南安伯府的日常开销,中间有几页是南安伯夫人的私帐,上面有一条……事关工部员外郎白孝淳白大人,言说江西巡抚为向宫中贵人献好,行贿一万两白银,这徐家原和白家是远亲。” 白家?那不就是谦淑妃娘娘的母家? 谦淑妃也是心中一惊,想不到今天还有冲自己来的这么一波,她几乎下意识怀疑到宸妃身上。 可对方……好像在神游………。 本来谦淑妃已经要起身请陛下彻查了,谁知道刘全又爆出了惊天大料。 “隔层中除了账册,还有两封书信………落款是………吴王殿下。还有一条绣着蟒纹的亲王腰带………。” 几乎是话音刚落,没等皇帝说话。吴王妃就从座位上站起,声音发着颤,几步走到吴王面前。 齐岩已经在看她过来的时候就避开了,长辈的笑话他不好看。 恭王就倒霉了,他七嫂是出了名的善妒。旁的事情都好说话,唯独对七哥管的那叫一个严。 他七哥的确有点不良嗜好,就是喜欢勾搭已婚的小妇人,本来这两年改了不少,怎么又冒出来一件丑事。 吴王妃也不多说,上来就要呼他一巴掌。吴王从刚刚听到徐歆死了的时候就一直愣神……… 恭王没办法拦吴王妃,只能把他七哥拽起来,好歹只打在了肩膀上。 第35章 吴王妃 吴王妃眼中含泪,扑通跪在了帝后面前,哭道:“求陛下娘娘为臣妇做主,这不要脸的奸夫淫妇,简直是有辱皇室脸面。” 吴王现在也知道事情不大对,可能要倒霉了,尤其是她这王妃……不把他剥开一层皮是不会罢休的。 “皇兄………臣弟………。”他也实在喊不出来冤,尤其是看到皇帝面如寒霜。 吴王除了生活作风,别的问题倒是都不大。 先帝在时就闹出过和宗室里一个堂叔家小妾的笑话,事发后被先帝打了个半死。 “我今日便豁出去了,我说在我怀宏儿的时候你怎么那么老实,一个妾室都没抬,原来是和臣妻通奸。我和徐歆本就不熟,为何她在我怀孕期间多次上门?亏我还当她如外面人所说一般品行端正,没料到竟是一个贱妇。整整九个多月,为了给你生儿子,我没有哪一天舒坦的,差点死在产房,那个时候你恐怕还在和那贱人厮混。” 说着又去扑打吴王,在吴王的脸上挠出两道血印。 各个妃嫔的娘家人恨不得原地消失,宗室好歹是一家人,可以看亲王的笑话,她们又算什么? 这么一闹,谦淑妃也不知道是他家贪墨更要紧,还是吴王与臣妻通奸更严重了? 而她又该不该在这时候出来表明态度? 看着吴王妃又准备过去扑打时,刘全赶忙让人去拉,毕竟也不能真看着吴王妃把吴王给打死,。 等吴王妃晕厥被扶下去的时候,吴王看着妻子晕倒即心虚又有点担心。 想跟过去看看却不敢擅动,只敢偷偷看皇帝一眼。 也就一眼,一条腰带就“啪”地砸到他脸上。 吴王将脑袋埋地极低,想着当年勾搭堂叔家的小妾,事发后被先帝打了个半死。 同样在阴沟里翻船,不知轮到这位陛下又该如何惩治………。 宗室里看笑话的还真不多,吴王私下如何没人关心,但丑事被摆在台面上,同样姓齐,大多宗室都只觉得丢人。 不过要说丢人,除了跪在地上怂地不行的吴王,就数皇帝陛下最丢人了,谁让他是齐氏王朝的主人? “看看,是不是你的东西?”皇帝的声音冷得让吴王险些都跪不稳。 不用看,的确是他的。 “皇兄,徐氏是个可怜人……,臣弟是……一时起了怜悯之心。” 吴王说的的确是实话,徐氏病病娇娇地惹人怜爱,颜色又好,咳两声就要勾了他的魂。 但这时候吴王也清楚,把事情往徐歆身上推,只会让陛下更厌恶,说不定还要被人疑心是自己腻了,要杀人灭口呢。 齐慎被这句话气了个仰倒,顺手拿起桌上的杯盏往吴王身上掷去。 吴王哪里敢躲,被砸了个正着。 皇帝其实也不想砸他,要是以他之前的脾气,拉下去先打个几十大板再说。 阿朝被这一下给吓到了,往后面缩了缩,皇帝发怒真是太可怕了! 苏妙及时扶住她,轻拍她的背。 至于苏妙自己,可没被这场面给震慑住。 哼,徐歆不是最看重脸面吗?如今牵扯到皇室丑闻,恐怕只有被唾弃地份了。 “给朕滚回去…………。” 皇帝话还没说完,另一边又有人来报,南安伯刘显看到腰带和书信,就去了吴王的宫中要等他回去拼命。 很好,把徐氏通奸给坐实了。 “皇兄………臣弟………救命啊!” 不能让刘显真找吴王拼命,但皇帝也实在没脸下圣旨让刘显回去。 这种丢人的事情,就轮到做皇后的为皇帝分担了。 “吴王先去看看王妃,南安伯那边先把他安抚回去,事后本宫定会让吴王给他一个交代。” 比起南安伯,吴王明显更愿意去看自家王妃了。 其实她家王妃就是嘴巴狠,真要真他怎么样了,肯定也舍不得,抹着泪就下去了。 乐华和欣华两个公主都没眼看,她们不怕平庸的兄弟,不怕像恭王一样只爱玩乐的兄弟,就怕这种没有人伦不知廉耻的兄弟。 还有脸哭……? 吴王妃的确被气狠了,但她也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吴王可以被坐实和臣妻通奸,可以丢人,但不能被怀疑给徐氏投毒,而她也要让一众人都知道,她确实是第一次闻言此事,不存在因嫉妒而投毒的事情。 丢人可以,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就罪无可赦了。 刘显就更妙了,他也是刚刚知道妻子的丑事,因而震怒要去找吴王拼命。 所以他也不可能是因为妻子给他带了绿帽子而清理门户。 一场宴会惨淡收场………,快结束,以后再也不想来了………。 皇帝显然还没忘记账册的事情,但当着这么多人………让谦淑妃自辩吗? 秦皇后淡淡道:“不如让宗室先回去,紧闭殿门,不得擅出。” 那就是禁足了………,反正大家一起,总比在这挨冻好。 后宫嫔妃嘛,老老实实去凤仪宫。各家夫人就在偏殿等候。 这场反贪之风,没想到是以白氏拉开了序幕。 皇帝余怒未消,对谦淑妃也没那么多好脸色了。 本来准备拿宸妃做个引子,可事与愿违,最后谦淑妃的母家先冒了出来……… 吴王的丑事一闹,谦淑妃也已经镇定下来。 “臣妾母家白氏与南安伯夫人确为远亲,但在臣妾入王府时还不曾有过来往。时隔多年,白氏也有多支,臣妾不敢说白家就一定干干净净。然臣妾深受皇恩,添居四妃之位,不能管束亲族,乃臣妾过失。但求陛下详查白氏亲族,臣妾愿与他们同罪。” 大皇子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妃,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若亲族犯罪,妃嫔都要一起同罪阿朝想想自身,恐怕她的一颗小脑袋是不够的。 谦淑妃来这么一出,让人不禁想起了陛下近两日频频召见蔡筳的举动。 “臣妾位居中宫,该为妃嫔表率。白氏如此,秦氏如何能免。望陛下肃查后妃母族,宗室大臣,以正宫闱朝堂。” 秦皇后这么一说,众人也都跪下表忠心。 阿朝挺心虚的,苏家不禁查的几率极大。 诶…………,她本人就是个小贪……,还是最先被皇帝捉住的一个。 谁都不敢说自家就一定没问题,只不过贪墨数额多少不同罢了。 一个久居深宫与家人不得相见的女子,又该如何约束自己的亲族? 阿朝因为徐歆的事,心情还是不能平复。 她和徐歆有过情谊,也有过矛盾。而且阿朝自从被她坑过几次后,也知道徐歆估计只是在逗弄自己。 她是不太聪明,但也不算太傻。 看着徐歆求医无门,她愿意去相帮,哪怕求到兄长的头上,但也仅限于此了。 徐歆不是个娇弱的女人,相反,她的虚伪很像赵夫人,手段很像苏妙……… 阿朝今天是被折腾惨了,她没有其他妃嫔那么好的心态和膝盖,跪得很是辛苦。 第36章 陇西候 蔡筳的差事算是有了个开端,后面就看他能查出多少,或者说他敢查出多少。 闹了一晚上,阿朝打算清空脑袋,事情就留给聪明人去想。 应该差不多了,她现在就想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 事实表明还是阿朝想得太美了,皇后自觉有负皇帝信任,让行宫出了投毒之事。自请在凤仪宫跪抄佛经。 然后就是谦淑妃觉得自己没有管好亲族也要赎罪抄佛经。 穆昭仪和灵妃等人也纷纷加入。 阿朝…………… 她是被迫加入的,她一点没觉得皇后有什么问题。 反正一刻钟以后一人一个小蒲团,后宫妃嫔开始跪着抄佛经了。 阿朝:………… 这种时候皇帝可不会因为最宠爱谁,谁的年纪小什么的,就让那个人回去歇息。 刘全在跟着皇帝走出去的时候还扫了眼宸妃娘娘。 今晚的事情透着诡异,这吴王和徐氏的奸情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偏就在前两日徐氏特意见了宸妃一面,而宸妃又去见了苏家兄弟才………… 那时候徐氏是对宸妃说了什么,让她竟然能不顾陛下的颜面,又跑了回去。 更关键的是陛下算是间接问了她,她也没有交代清楚,而是选择糊弄过去了。 再说宸妃今晚一直没怎么慌乱,要知道魏才人腹痛那夜,她慌地都有些疯迷了。 可今夜听闻徐歆的事情,她竟然没有被吓哭,这就很不宸妃了………,不是说她曾经和徐氏关系还不错吗? 依他对宸妃的了解,就算两个人闹掰了,她也定要伤心一番的……… 可宸妃她就一直缩着,就好像………就好像提前知道什么一样。 碧桃趁着为阿朝倒茶的机会和刘全擦肩而过。 刘全从袖中拿出纸条看了眼。 “今日晨时宸妃娘娘和苏家二公子见过一面,庆王世子也在,碧桃和他都是行完礼后就后退了几步………。” 就是这么巧,偏偏午时之前又遇上了大皇子那么一出,这可是宸妃娘娘自己一时兴起把皇帝给拉去的。 白日里大皇子刚在皇帝面前口出狂言,晚上谦淑妃就出了事情………,如果不是苏家,又是谁要搅弄一场风雨,徐氏又是想做什么或者知道什么而被灭了口? 要是苏家所为,他们是想针对大皇子? 那宸妃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呢?推波助澜还是冷眼旁观。 嫔妃母家的诸位夫人自然不能一直待在凤仪宫,有住处的回了住处,没有的就回了各家妃嫔的宫里。 苏妙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门前就看见自家夫君提灯相候。 庞生揽过苏妙,见她来时手里的暖炉不见了,略微皱了皱眉道:“怎么连个暖手的都没了,看你冻成什么样了。” 苏妙靠在他肩上道:“今日晚上闹了不少事,月团儿的手炉不暖了,她今晚恐怕还有的熬,就给她了。” 庞生赶紧揽她进屋,塞给她一个汤婆子道:“宸妃娘娘是尊贵,但于我而言还是你最要紧。我便不信岳母和你二妹妹没有手炉,论亲疏当是他们和月团儿更亲近,怎么偏要你让?” 苏妙心下微暖,还是道:“你不是不知道往日里母亲对我和大哥有多好,连月团儿都要后退一步。什么亲疏?在我心中,那就是我嫡亲的母亲。她们想不到的事情,我也要替她们想到。再说了,月团儿她……当年要不是替我受罪也不至于今日这样。” 庞生见妻子神色落寞,轻拍她的肩膀道:“当年之事……,说起来晚辈不好说长辈的不是,但确实是岳父大人管理后宅不严。其实月团儿也不一定有什么问题,说不定是你和岳母想多了。” 苏妙叹了口气道:“可月团儿她就是不像家里别的姐妹,琴棋书画,说是普普通通那还是因为是我亲妹妹。连写字都练地辛苦,可结果还是写不好。我虽对家里人关怀备至,但对外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说句不好听的,如月团儿这样,在我们家是长不大的。什么事情和她都讲不通,遇事慌张。当年那个大夫是祖父的人,他说没有大碍,但父亲母亲明显没有信。已经做好月团儿智力有碍的准备了,不然这些年,母亲也不会更偏心伶俐的二妹妹。如今,倒真像验证了月团儿当年那场祸事,的确伤了脑子了。” 庞生就看自家夫人已眼含热泪,连忙哄道:“切莫乱想,本就是意外。说不得月团儿如此活得更加自在,看她没心没肺,心里不装事。你就是想太多,岳母未必是这个想法,要月团儿真有问题,国公爷敢把她送到皇帝身边吗?陛下还会宠爱她吗?你多想想自己,多想想我。” 苏妙点点头,沐浴后就上床歇息了。庞生袭着侯爵,但领着的却是禁军的职位,行宫出事,他要去到上司那边听差。 安抚好妻子后便出了小院,外面飘着鹅毛大雪,他看着暗夜中的星空,脸上却是一片淡然。 身边的随从要为他撑伞也被他避开。 “给国公爷传个消息,南安伯那边的事情了了,没找到他要的东西,应该不在南安伯夫人手上。” 低声说完就去上值了。 已经半夜了,皇帝仍旧没有歇息的打算,反而在勤政殿中看起了大魏的疆图。 齐慎约莫知道南安伯夫人为什么会没了命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什么才是催化剂? 皇帝有些疲惫。 “刘全………,让人去长平侯府,若有人窥视候府,一律格杀。” 刘全心里一咯噔,长平侯徐镇那可是先帝的股肱之臣,章怀太子没了后,先帝还抱着他痛哭流涕过。 徐镇没有儿子,就一个女儿。如今的长平侯还是他死后从旁支过继的,而且如今早就去了别的地方游历,等于是白捡了个侯爵。 徐歆也没有要和他守望相助,壮大候府的意思。 第37章 罚抄 刘全突然想起了章怀太子意外身故后的那场风波,先帝怒急攻心,在他眼里,每个儿子都有可疑之处。 除了恭王年幼,逃过一劫。 旁的皇子包括陛下在内,都被先帝迁怒了。 几个王爷就跪在地砖上,上面摆着章怀太子的牌位,先帝拿着手腕粗的棍子,挨个皇子地问,不管说什么都是直接先来一棍子。吴王都被打地吐了血,最后被人抬了下去。 他家陛下常年习武底子好,还受到了先帝的“特殊关照”。 凡是还没被打趴下,就接着挨揍。陛下是最后两个趴下的,挨地也就最多。 偏偏先帝没问出什么,怒火更是滔天。棍子问不出来,先帝直接灵前拔剑,从那时候的秦王开始问。 这时候诸王也不内讧了,抱大腿的抱大腿,哭章怀太子的哭章怀太子。爬不起来的就继续趴着。 也不知道他家陛下是真地被打狠了爬不起来,还是觉得比起抱大腿和痛哭流涕还是趴着更好看些。反正辽王和陛下就一直在地上趴着。 最后还是宗室里最有威望的,先帝的叔爷爷戳着拐棍,指着先帝大叫他的名字,问他是不是要为太子一人,毁了大魏江山的基石,是不是要百年后无人送终? 先帝这才醒过神来,但还是先一脚踹开了抱大腿的秦王,扑到老王爷的腿边,哭道:“叔爷爷,叔爷爷,朕的献儿没了,这些逆子啊,一个个都容不下他,朕的太子,朕的老三啊………。” 先帝不是个关爱儿子的好父亲,但对太子还是要偏爱几分。 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章怀太子自小憨厚,虽然不聪慧,但让皇帝放心啊。加上那可是真孝顺,一点做戏都没有的真孝顺,就算自私如先帝还是喜欢这个儿子的。 章怀太子在,他就永远不用担心哪个儿子会夺他的江山。他一没,看着这些如狼似虎长大成人的儿子们,先帝如何不胆寒? 儿子不能杀,但之后还是在日日不得安枕下,怒急掐死了寿王的母妃…………。 陛下不是他钟意的儿子,可能后来看这个儿子还有些不顺眼。 苏太后扶持陛下,也不是没有留后路。最后也不过是顺势而为了,她需要陛下,陛下也需要她。 至于先帝………,当时就有传言说他是要某个儿子陪葬的,还说他将遗诏提前交给了重臣保管。 而最后在世人面前展示的遗诏,的的确确是他刘全看着人在先帝咽气后才写出来,盖上玉玺的。 所以先帝究竟有没有留下遗诏,或者是否留下查出的章怀太子遇害,不知真假的人证物证? 这些年先帝时的大臣有的就此销声匿迹,有的向陛下投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当时也怀疑过长平侯,可这人偏偏没有儿子,就一个病病弱弱的女儿………。 要是真有遗诏,落到辽王或者庆王等人手中,他们再寻个特殊的时机重现于世,那陛下就成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君了…………虽然先帝的所有儿子都是这类人。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万一陛下有个什么不好,呸呸呸………,那大皇子或者二皇子两个小孩,怎么担得起大魏江山,那时候再爆出陛下得位不正的消息,内有苏家浑水摸鱼,外有藩王虎视眈眈………… 指望先帝靠谱是不可能的………,就算他留下几份遗诏,写下所有儿子的名字都不奇怪。 这事儿会是谁做的呢?刘全第一反应是辽王和庆王,但又好像哪里都离不了苏家和宸妃的影子。 如果是苏家想要这个,图什么呢?和藩王合谋?还是想进一步辖制陛下? 刘全更皇帝久了,所思所想也就多了。 他能想到的,齐慎自然也能想到。 南安伯夫人那边估计是查不出什么了,还是好好治治贪腐之风。 阿朝的眼皮子直打架,无论是心态还是身体素质,她都比不上已经超越人体极限的皇后等人。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上还要抄着佛经,虽然有蒲团,但跪久了还是难受。 虽然有炭火,但她还是又饿又冷,最要命的是太困了。 不一会儿就被人从手上抽走佛经,好像说是让她们喝口水什么的?阿朝也听不清了,佛经被抽走后就眯着眼,扑在案桌上了。 秦皇后一一看过妃嫔们抄的佛经,看到最后一张,嘴角抽了抽。 看了眼宋姑姑,朝着扑在案桌上的宸妃所在方向努努嘴。 秦皇后多看了这张佛经一眼,不是字差不差的问题,她就没看出这是个字,黑乎乎地粘成一团。最后还是不动声色地压到了最后,让人给宸妃披个毯子,还在每个人身边加了个暖炉。 阿朝………睡得更香了。 灵妃看见挺服气的,这个晚上就算让她回去,她都不一定能睡着,宸妃倒是跪着抄佛经都能睡得那么香。 陈美人也有些费解,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家要是没有问题,路边的狗都不信。 还是宸妃提前知道什么,所以不慌不忙? 要是在闺中时,遇到这么一号人,她估计会认为对方智力有问题。可宸妃的智力不可能有问题,要是真有问题,那陛下岂不是………? 不能想不能想,皇帝再如何也不会喜欢一个智障的。 第二天一早,阿朝是在皇后的软塌上醒来的,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幸好不是在帝后的大床后,不然她会有心里阴影。 揉揉眼睛,阿朝还没清醒,也没注意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宫女。 “宸妃娘娘,昨夜可是一夜好梦?” 阿朝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垂下的发丝一颤一颤的,随口答道:“还好,怎么就我一个了,别的娘娘呢?” 阿朝其实根本没有睡够,但睡前还是记得这是在皇后宫里,第一反应就是要马上回去补觉。 碧桃适时进来,一路撑着软轿回了秋霞宫,实在是太疲惫了,一个翻滚就躺在床上秒睡了。 碧桃已经习惯了自家娘娘的做派,贪吃贪睡,没什么上进心。 和底下的小宫女使了个颜色,将屋内烧得暖暖的,宸妃娘娘是个粗心的,怕是睡熟了也不知道寒冷。 女子的睡颜恬静,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地天真无知,要么就是狡猾到极致。叫人自以为看透,其实未探得其中一二。 第38章 小贪 一觉睡到午时,碧桃又来叫她了。 蔡筳的动作神速,用了五日,呼啦啦把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出来了。 不知是早有准备,还是有人故意给他方便。 阿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着绣荷包。 额看来又要去抄佛经了! 宗室里的爷们也没能幸免,唯一就是看起来不靠谱的恭王靠谱了一次。 其实恭王花销还真不小,但他不够花都是直接向宫里张口。 成王倒了个小霉,有个边城的小官,本来是向恭王行贿,结果恭王没搭理他,他转向了成王,数额其实也就一万两,但成王妃是个贪财的,收下银子用了点关系把那小官调了个地方。 这件事情爆出来,恭王还小小出了个名。 那小官招供的时候提到,当时恭王拒绝地特别豪横。 大意就是他哥就是皇帝,他还用得着你这样的小官送钱,他要是缺钱直接就去找他哥哥嫂嫂要了。 像恭王这样置身事外的不多,其他的多多少少都有问题。 皇帝也没想把人治狠了,就是给点教训,重点还是要敲打外戚。 后宫嘛,干净的不多。留在宫里那些妃嫔几乎没有干净的,罚俸降职降爵降位分。 比较让人玩味的是,皇帝的两个皇子,连说话还说不清楚的二皇子,已经有人借着林家的方便开始投资了。 这些其实都好办,唯一有些为难的是………秦皇后。 苏家那边还好些,都是小打小闹,不知道是真廉洁还是早有防备。 齐慎倒是偏向于苏国公自己是不会收受贿赂的,那只老狐狸,怎么看得上这些蝇头小利。 苏家是百年世家,有像繁楼一样不规矩的铺子挺正常,要是说他贪墨就低估了这百年世家的家底了。 那是一代代人的积累………。 秦家就不一样,秦家是押对了宝,或者说,他当年求娶了秦家的女儿,要知道他当时是真心求娶秦家姑娘的,而不是觉得秦家有利他夺嫡。 蔡筳才花了五天,秦家被查了个底掉。 呈上来的数额刘全看了都觉得心惊,这秦家也太贪了………… 齐慎不是个喜欢眼里藏沙子的人,秦家………说实话,就算是苏家插了一手,他还是难免失望。 他对秦家一向宽仁,就算是皇后和他们来往不多,但该他们有的,他都只多不少地给了。 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仗着国丈的身份,藏污纳垢。 如果说苏家的图谋,是在江山社稷中分得一杯羹,那秦家就是在搜刮民脂民膏了。 原因也很简单,皇后没有自己的孩子,并且很有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何况皇后看着和他们也不是一条心,当然趁着这时候多捞一点。 秦国公自己还好,其他人简直就不能看了。 刘全看着陛下阴沉着脸,心里把苏家和秦家骂了个遍。 苏国公那个老狐狸现在指不定怎么笑话陛下呢? 你防备苏家姑娘,他就送一个单纯无害的来,让你打不得,骂不得,动不得。你要治贪,他就帮你一把,让你先治你的皇后。 他苏家就要做一根软刺,要深深融在这大魏江山,无论上面坐的是谁? 皇帝很清楚,秦家这个数额,这么多年,根本就瞒不住。除非有人视而不见,甚至是乐见其成,直到想要这冻疮流脓的时候,才是最疼的。 行宫的氛围陷入一种诡异之中,皇帝治贪,看着对成王等人的处置就让一大群人放了心,只是敲打就好,敲打了说明皇帝只是给你提个醒,没准备要你的命。 但秦家查出来的东西明显是要命的,说是要命也不太妥当,要的是秦皇后后位不稳,要的是她这个皇后身上沾染上一个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 秦国公可以摘出来,可秦皇后作为国母却一定要承担管束家人不利的罪名了。 最后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大家也都观望着,陛下他是不是真地对皇后长情,是不是真地是年少情深。 要是帝后感情淡泊,那趁机废后也不是不可以。 万一皇后倒了,那后宫中谁最得利呢? 谦淑妃养育大皇子,要是陛下真地有意培养大皇子,抬举她也不是不可以……。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然宸妃在外面有家非法经营,但真罚起来又能怎么样? 她又没搜刮到老百姓身上? 而且没看苏国公“两袖清风”了吗? 虽然苏家在西南有万亩良田,但那是人家祖上的,谁敢说是他贪的? 在一众妃嫔中,阿朝的问题不大不小,刚刚好。 为什么说刚刚好,也有那么两户是真地一点问题都没有。 魏才人和陈美人家可以说是干干净净了,别的像穆昭仪和灵妃母家都牵涉其中。 小贪嘛,皇帝可以忍。贪到他的国库就不能忍了。 魏夫人自从听到风声后就有些不安,她家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她自己清楚地狠,算起来不比灵妃和谦淑妃家里干净。 可蔡筳查出来的结果就是干干净净。 陈美人倒是淡定,开始了闭门不出的生活。这里人人都比她位高,她们都犯了错,偏你老实,同样也是犯忌讳。 魏才人自然也知道此时犯些小错比什么都不犯还要好些。 那些妃嫔会怎么想?说不得还有人怀疑你家里落井下石的。魏才人家偏就在户部任职,一个管着天下钱粮的部门。 看着魏夫人从紧张到放松,魏才人自己只是从紧张到更紧张了。 而且从魏夫人那里得知的结果是,她家里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 可就连秦家和苏家都被查了出来,他们魏家哪里有这个本事遮掩。要说秦家是被人针对,那他们魏家就是被人刻意关照了。 她可不会异想天开地认为自己家有那么大的面子,可要她也不敢主动去皇帝那边认罪。 甚至在内心深处还有一种隐秘的盼望,皇帝会不会因此高看她一眼…………? 然而皇帝没那么蠢,就连刘全都能看出魏夫人那小人模样,更何况是皇帝………话说皇帝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第39章 请罪 不管是蔡筳顾忌龙胎抬了抬手,还是有旁的人刻意照顾,皇帝都是不能去质问你家到底贪没贪的,难不成不贪还成了错处了吗? 你的皇后不干净就以为所有妃嫔不干净吗? 再说魏才人那个人,轻了多想,重了多想。不轻不重刚刚好说不定还要多想。 看着秦家的作为,皇帝也没有后悔查贪。这个时候爆出来已经晚了,再迟些,皇后不废也算废了。 他可以有很多妃嫔,可以有喜欢的女人,但他不会废后,即不能,也不愿………… 阿朝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到皇上了。 她和别的妃嫔一样都“犯了错”,乖乖禁足就好了。 皇后就可怜了一点,脱簪请罪,就在勤政殿外跪着,不为秦家求情,不为自己申辩。 只求皇帝可以依法惩治母家罪人,再治她管束不力以及失察之罪。 皇后这一跪,行宫外准备上弹劾的御史又把折子收起来了。 皇后认罪了就好………… 皇帝确实没管她,就让皇后这么跪着,然后乐华公主就来扶了。 其他宗室没敢来,不是谁都有这个份量的。 贺驸马是个老实的,这次也被摘出去了,所以乐华公主来得光明正大。 谦淑妃知道后恨不得飞过来,这些天已经有传言皇帝有意立大皇子为储,所以压制皇后是要为她们铺路了。 苍天可见,皇帝要是有这个意思就怪了。现在她可不敢惹陛下疑心,让皇后娘娘不快。 没有人希望皇后被重罚,起码后妃们对这个宽和待下,公正严明的皇后是满意的。要是换一个………换哪一个都没这个好啊。 皇后没跪到半个时辰,外面苏府的国公爷就收到消息了。 此时他正躺在摇椅上惬意品茗,一下一下地摇着,好不自在。 闻言轻扣着竹椅笑道:“皇后这是在演苦肉计呢,随她去。替我写个折子进去,替秦家也求个情。” 苏世子应了声是,准备退下,又听见父亲漫不经心地问:“宸妃娘娘可还好啊?” 苏世子恭敬道:“她母亲言说她一切都好,陛下也颇为眷顾。” 苏国公抿了口茶,笑眯眯道:“听说她祖母和二婶冒犯了宸妃娘娘,我替周氏向你这个国丈赔不是了。” 苏世子立即跪下道:“父亲是要诛儿子的心啊,月团儿小孩子不懂事,家里人都是为她好,有点言语冲突就是正常,再让她母亲和姐姐好好教教,父亲何至于此?” 苏国公扫他一眼,脸上笑意未变。 “她是宸妃,是主子娘娘,就算是她的父亲,也该敬着的。你也别说什么再教教她,能教的家里也都教了,学地多未必是好事,学得少也未必是坏事。她是苏家的女儿,也是皇帝的妃嫔。苏家教不了她的,就让皇帝教她。老大啊………别把孩子都雕刻成了一个样子………。” 说完起身去花房,去看他最得意的那盆兰花了。 …………… 阿朝得到消息有些晚了,其实是皇帝的其他女人动作太快了。 在所有人眼里她和皇后的利益都是对立的,此消彼长。 阿朝从碧桃口中听说后就赶去了勤政殿。 勤政殿外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圈,最前面的皇后一袭素衣,披散着头发。 反正流程就是先低着头劝娘娘保重身体,陛下定然会秉公云云………,再说娘娘如何贤德云云………。 皇后不起来,那就陪着一起跪。 阿朝来的时候,魏才人正挺着肚子低着头劝呢! 见劝不动,也要下跪陪着了。 众人哪里敢让她跪,要是出点事还嫌不够乱吗? 谦淑妃赶紧先自己起来拦住她,连大皇子都跪着掉金豆子呢。 他是个早熟的孩子,知道皇后娘娘可能要倒霉了后,就天天做噩梦,每个梦里都是苏贵妃或者宸妃当了皇后,然后打他板子,不给他饭吃,还欺负母妃。 所以就算谦淑妃不让他来,他拼着哭闹一场还是跑来一起跪着了。 这他妈哪里是来泡温泉放松的,根本就是受罪。 阿朝没有她们会说话,硬着头皮到了灵妃后面。 咦,好像之前就特地留了个位置,看来是给她的。 悄默声就跪下了,拒绝交流,眼神交流都不想有。 她刚到的时候,皇帝就收到了苏国公的折子。 再看看时辰,齐慎还是走出了勤政殿。皇后跪的最久,两次流产,身子骨本就不太好,皇帝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摇摇欲坠了。 皇帝这两日也很疲惫,脸上带着倦色。 皇帝牵起他的妻子,握住她的手。 “朕与皇后结发十多年,母仪天下,秦家之事与皇后无关,朕信皇后。” 一句话就表明了皇帝的态度。 他要治秦家,但不会牵连皇后。 皇后自然被众人簇拥着扶回了凤仪宫,将宫中事物交给了谦淑妃,要吃斋礼佛半个月,为秦家赎罪。 阿朝当然也要跟着走,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皇帝。 但皇帝没看她。 阿朝有点想知道这个时候他在想什么? 是在心疼发妻?还是在疑心自己? 她见了徐歆,又不巧拉着皇帝偶遇大皇子,听了段内心独白。 然后她见完二哥后徐歆就出事了,皇帝其实在出宫时问过,但是她没说,实在是徐歆没告诉她什么? 但皇帝会怎么想呢?喜欢可真可假,但猜忌一定是真的。 徐歆出事后又牵扯到谦淑妃,皇帝要治贪,她算是第一个知道的。中间她起码见了两次哥哥们,就算是棒槌也要怀疑她了。 何况最后秦家动静闹得那么大,怎么看都像是苏家做局坑了秦家,正好秦家本身也不干净。 阿朝是这场局中的得利者,却又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都是一副苏家运筹帷幄,她决胜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时候她真想聪明一点,聪明到可以在皇帝面前装傻。 但她挂不住脸,委屈嘛,有一点,但也不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姓苏啊……她和苏家就是紧密连在一起的。 这件事很严重,皇帝可能会怀疑她有谋夺后位之心,有算计大皇子之嫌。 第40章 学骑马 阿朝害怕这种感觉,人在害怕的时候喜欢找个东西做为支撑,苏家明显不行,现在皇帝也不行了。 她身边是没有自己人的,诶………,不想了,她果然不适合深思啊……… 皇帝自然看见了这一幕,她的宸妃最后转身看了他一眼。 待她转身后,他才看向她。在巍峨的宫殿前,她的背影略显落寞。 落寞什么呢?这次苏家赢得漂亮,在皇后身上盖了个戳。他可以保皇后,却不会保秦家。 他了解苏家,苏家同样也知晓他。 宸妃没有理由不欢喜的,就算她什么都没做,也不该落寞。皇后之位,谁都想要。没有人不想,只是不敢罢了。 其实这场风波本来就没有打算针对苏家,但他们还是选择在这个时候把秦家的遮羞布撕开。 于皇后而言也不是坏处,起码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皇后自己禁足,他便还要增加皇后的份量。 还有恭王要加以恩赏,同样要嘉奖的还有魏才人和陈美人……… 阿朝最后是罚俸一年,算是罚的不轻不重。 皇后就不同了,她是自请罚俸两年………… 阿朝没人抱,没人看着她喝姜汤和泡脚了。 难过……有点难过。她本性如此………… 难过的还有穆昭仪,好不容易才能和家里人见面,就这么毁了…… 魏才人就不一样了,一来这次他们家没什么问题,二来身怀龙胎,所以留了魏夫人陪她到年后。 无论是皇帝还是苏家,让阿朝不开心都是暂时的。她每天还是会挑个时间出去走走,有时候在秋霞宫内,有时候在秋霞宫周围。 最远的地方也去过灵妃和穆昭仪住地那边,但对皇帝和皇后经常来的地盘她是避着走的。 再有一个就是魏才人,这个她………惹不起,不是身份上,而是性格上惹不起。 她也不拘白天晚上,反正想溜达的时候就带着碧桃或者碧柔出去溜达。 以后不管干什么还是要带着她们,不然她解释不清,也要避免和什么人交流敏感话题。 只是……她发现近来碧桃和碧柔话都多了些,很多时候她起身就会问一句,娘娘可要出去走走,别闷坏了。 长姐来看过她一次,带了外面的一些糕点。听说是陇西侯买的,她吃着高兴,一高兴就多吃了点,结果吃撑了。绕着秋霞宫走了好几圈才消完食………… 没有皇帝,她好像更闲了。她不难过,就是想着后宫的妃嫔大部分是不是都是这样。 皇帝半个月没有进后宫,中间看了一次魏才人,怀着他的孩子呢!看看也正常。 阿朝觉得其实这样说也不对,皇帝要去看谁都正常,她这么评价才不正常。 半个月后皇后解了禁足,皇帝当晚就歇在了凤仪宫,给人一种因为皇后受苦,皇帝为她守身如玉半个月了的感觉。 阿朝觉得这个想法挺逗的…… 皇后是他的妻子,孤独的时间只会比她还多,而且皇后累啊……… 上次皇帝教她骑马,她觉得可以继续学一学,而且上回皇帝也没说她骑的不好,说不定还是她的一个技能点呢。 来到行宫一个多月了,再过一个月就要过年了。看皇帝的意思是要再多待些日子了,其实没什么影响,就是换个地方办公。 魏才人的胎现在虽然保住了,但好似也不那么稳固,跑来跑去也不好。也快五个月了…… 阿朝觉得她的心已经静下来了,她和皇帝认识才三个月,现在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了,其实后宫中半年见不到皇帝的妃嫔也有很多。 她的惦念来的快去得快………… 决定要继续学骑马后的第二天,就穿着利索的骑装去了马场,马没骑上,结果解救了一个因为折的梅花不好,而被太监欺负的小宫女。 阿朝当天就没有骑马,那小宫女看着阿朝的眼睛里都泛着光。救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但那个小宫女也挺可乐的。 小小的一张包子脸,大冬天脸也红扑扑的。她没见过什么娘娘,才十二岁,名字也好玩,叫小月饼………。阿朝觉得和自己挺有缘的,她叫月团儿,这个小宫女叫小月饼。 小月饼很感激她,但又不想凑得太近被人说巴结权贵。所以阿朝来了两天马场后,马没上过一次,光吃小月饼最拿手的梅酪了,酸酸甜甜的。 阿朝觉得自己收获了一点点友谊了,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却用心和你表达她很喜欢你。 每次上完糕点,她大多数就一溜烟跑去干活了。 真好,她分不清什么苏家宸妃,阿朝觉得自己也是有人缘的。 虽然当初能轻而易举地解救她,靠的还是自己的身份。 第三天,阿朝没有见到那个小宫女了。听说是另一边需要人,把她调走了。 碧桃还试着问了她一句,要不要把那小宫女调到秋霞宫。 抬举一个小宫女很简单,但阿朝没答应。 要是真来的,那个小宫女就会困在孤岛里了,里里外外都会是看着她的人, 梅酪好吃,但觉得偶尔吃着才更好嘛………。 阿朝又将目光转向了骑马。 也是挺巧的,第三天就遇上了来教女儿骑马的乐华公主和贺驸马。 两个人向她行礼,她就腆着脸提了个请求,希望和端慧小郡主一起学。 乐华公主:……… 乐华公主痛快地答应了,贺驸马就把女儿领到一边教了。阿朝跟着乐华公主学。 乐华公主是个善谈的,说话也很有趣。说她的女儿,说贺驸马……… 阿朝觉得应该有那些水晶的功劳,乐华公主没有因为她姓苏而忌惮她……… 其实乐华公主根本不用考虑这么多,她是公主,怎么都是公主。皇兄的家事她不掺和,宸妃想学个骑马卖个好也没什么。关键宸妃也没有打探过什么。 阿朝觉得乐华公主真幸福,贺驸马还担心她会不会太累了,但又不好意思让我找别人。 阿朝当晚就又找了一副头面和一盒玉料,听说贺驸马喜欢玉刻,这样她就不怎么心虚了………… 第41章 宠幸 阿朝满意地把准备的礼物放在桌上后,就欢欢喜喜地准备泡会儿温泉睡觉了。 这两天学得她大腿内侧都被磨红了,加上身上酸软酸软的。 刚从温泉里出来,就看碧桃期期艾艾地站在一边。 阿朝就问她怎么了? 阿朝也得到了答案。 时隔一个多月,陈美人终于要侍寝了。其实对陈美人而言不算太早,一般进宫一个月内总要过明路的。 她还是个绝色呢……… 这次陈家又没什么问题,之前皇后跪勤政殿,她也是第一个去陪跪,朝堂上陈家又力挺秦国公。 最后秦国公壮士断腕,推出来三个最过分的不孝子弟,过完年,就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帝都。其中一个还是秦国公的亲侄子。 幸好要过年了,不然脑袋就保不住了。 碧桃仔细看着自家娘娘的反应,结果阿朝打了个哈欠就滚到床上去了。 碧桃就吹灭了灯,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碧桃隐约看见宸妃娘娘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等她上前一步时,又没什么发现,像是自己看错了一样,不确定的事情还是不能往上报。 最近挺好的,娘娘都没有和苏家人私下里说过话了。 阿朝暗骂自己没出息,母亲说的对,男人在床榻上说的话都是骗人的,对皇帝来说,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没什么不同。 她不亲近母亲,但却信她教授的知识。 就这一次了,她知道以后应该不会再哭了。 只要习惯了就好,明天继续去骑马…………。 这一夜很平静,第二天陈美人就收到了挺多的礼物的,祝贺她终于被皇帝幸了………… 这奇奇怪怪又无比和谐的后宫情谊! 上到皇后,下到魏才人都送了。阿朝就也得送,阿朝把皇帝之前赏她的红玉镯子送过去了。 安排好陈美人那边的礼物,阿朝就欢欢喜喜地去马场送乐华公主和贺驸马礼物了。 对了,还有小端慧,送她只小金马………嘿嘿。 乐华公主看到这份“大礼”,之后看阿朝的眼神就像看着个“小财主”………… 阿朝和乐华公主相处了两天,大多都是乐华说,她听,因此现在说起生活琐事也就更自在了些。 有一天乐华公主突然又说到了纳妾问题,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乐华公主就问阿朝该不该给贺驸马纳个妾生儿子。 阿朝心里咆哮千万不要,因为要是连乐华公主和贺驸马之间有了第三个人,阿朝也就失去了最最羡慕的对象了。 但显然不能这么说。 “贺驸马多疼小郡主啊,他要是没这个想法,公主就不要提了。” 乐华公主叹了口气,看了眼阿朝问道:“我怕他日后怨我,没能生出儿子来。” 阿朝有点急了。 “公主不能因为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否定了驸马啊。现在只是有可能,要是你真地帮驸马纳妾,驸马自己都不一定乐意。” 乐华公主仿佛被阿朝劝下了。 后面,阿朝就发现乐华公主挺喜欢问自己一些问题的,并且很乐意听阿朝发表自己的看法。 “娘娘,你说要是我再也生不出儿子怎么办?” “我觉得儿子或许不那么重要……” “前段时间欣华姐姐的驸马又跑去秦楼楚馆了,亏得欣华姐姐能忍住,娘娘你说这人是不是很讨厌?” 阿朝咬咬嘴唇,附和道:“是挺讨厌的。” “娘娘很喜欢吃花生吗?那天宴会上我看娘娘一直在剥花生,而且这两天看娘娘赏人也喜欢赏金花生……。” “也不是,花生瓜子都差不多,下回我也可以试试用金瓜子赏人。” “娘娘喜欢小孩子吗?端慧小的时候可可爱了,软乎乎的,我怎么抱也抱不够。” “喜欢,小孩子胖嘟嘟的小脸看着就喜欢。” “娘娘小时候肯定也很可爱,不然越国夫人和章怀太子怎么都很喜欢娘娘?” “我小时候也圆乎乎的,可惜我都不记得那时候章怀太子是什么样子了。” “三哥挺憨厚的,长得也挺俊,就是不认路,总喜欢迷路。” “我也不怎么认路…………。” 阿朝昨晚还是没能休息好,但今天骑地倒很好,也就三天,都能小跑了。 阿朝信心大增,之后就不能再占着乐华公主了,免得贺驸马总是时不时地往这边看,再这么下去,就该落埋怨了。 为了再次表达感谢,阿朝还特意让人备了一大盒糕点,用了特制的花蜜,公主一家人吃得十分开心。 路过的恭王和庆王世子也有幸赶上最后两块,恭王对这味道很喜欢,要是乐华公主宫里的,他还好意思去讨一盒,宸妃………还是算了。 齐岩咬着糕点,耳边听着那软糯的小声音。 “这几天多谢公主倾囊相授了,我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恭王抢过最后一块糕点,把小端慧抱在腿上道:“乐华姐姐怎么教起了宸妃娘娘骑马?” 乐华公主抿口茶,笑道:“三日前碰上了,娘娘开了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应了。” 恭王拿糕点还是分了半块给端慧。 “我听说宸妃娘娘最近喜欢四处转悠,是不是因为皇兄近来没见她,娘娘有些急了?” 乐华白他一眼道:“这话你也敢说?” 恭王颇不在意道:“这也挺正常的啊,姐夫要是一天见不到你就该急了。” “别贫了。说起来……宸妃娘娘挺………大方的。” 敢说她不大方吗,一出手就是一整套头面加一盒上好的玉料,不愧是百年世家,家底是真地厚。 “大方的呢都是有钱人,像我这样的穷人就大方不起来了。” 恭王还挺自豪的,说明他没贪,还被皇兄夸了。 “哼……,你就是不会积攒,看你娶了王妃后拿什么养媳妇儿和孩子?” 又看了眼坐在恭王腿上的端慧,笑道:“宸妃娘娘有一点倒是说到我心坎上了,女儿和儿子是一样的,只有端慧,也很好。” 以前她和别人说起来,要么劝她纳妾等生下儿子再抱过来自己养,亲近一点的就贡献生子秘方,她差点吃到吐………… 宸妃娘娘今天………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可能是昨晚陛下临幸别人了。 做皇帝的女人,总有这么一天的,她们的丈夫不是哪一个人的。 还是做公主好…………,她的端慧是郡主也会很好………。 齐岩自然也听说了陛下的宸妃娘娘最近有些不得圣心。 知道她在学骑马,今日就想诱着恭王一起来跑马。 她那样娇娇软软的姑娘,学骑马倒是挺快的。 乐华公主的马术不算太好,能这么快学会,她应该是真地用心了。 月团儿也是可以做北疆的雁的,如今只能是这笼中雀。 齐岩这么想着不由嗤笑一声,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也是个混蛋,还没有皇帝靠谱呢……。 今天回来的早了些,回来就听说陈美人晋位了,看来皇帝很满意啊。 以后要称她为陈才人了。 那就……又要送礼了。 这回阿朝不想费心了,都交给了碧桃安排。 荷包她不想再绣了,懒得费心,而且她好像学得也太艰难了,学会放弃很重要。 今天是陈才人的好日子,侍寝加晋位,收到两波礼物简直不要太开心。 皇后也有意抬举她,贺她晋位,姐妹们也聚聚。 阿朝对聚聚没兴趣,但皇后说要在雪地里烤肉………… 她都没想起来,这么一说她还挺馋的,尤其是那边还有消息说周淑仪有秘制烧烤料。 阿朝就有些心动了,也不能总是躲着,而且她也有点小自尊的,要是不去那就都会说她吃醋了。 现在她只想让人知道她自己也可以过得很自在………。 第42章 烤肉 这段日子大家都霉运缠身,借着陈才人的喜事放松放松也很正常。 秦皇后就是这么想的,做皇后也是会疲惫的啊………。 烤肉不是什么雅事,可既然要放松,总不能又拉着人去雪地里喝茶。现在大家对宴会都有阴影了。 阿朝去的时候,人还没到齐。穆昭仪倒已经很乐呵地跟着宫女学着烤了起来。 阿朝也没让她再起来行礼了,反而坐到她旁边,饶有兴趣地看她烤。看着旁边有几颗土豆,还往灰里扔了两颗。 还没到正午,阿朝也没太饿,但闻着烤肉香还是很有食欲。 不一会儿皇后也到了,也没让众人行礼。 “今日就是出来玩的,莫论尊卑。这会儿子也没有旁人,就我们几个。” 阿朝一看,果然就她们几个嫔妃,连大着肚子的魏才人都把侍女打发远了。 皇后这意思就是要开一个私密聚会了,他们自给自足。 魏才人如今丰腴了点,她不好靠近炭火,就在一边给众人剥石榴。 陈才人来得最晚,因为………她要伴驾。 她倒是规规矩矩行了礼,皇后也没说不论尊卑的话,反正大家就安然地受了。 穆昭仪可真是把烤肉的好手啊,不一会儿烤猪肉就滋滋冒油。秦皇后今天格外有兴致,也跟着亲自烤了起来。 虽然做着灶间事,但多年的习惯还是改不掉的,行为举止间透着优雅。 陈才人也坐到这边帮忙………。 几个人真地只在说烤肉,吃食什么的? 阿朝觉得挺有意思的,这时候说别的才是没意思。 要放松就彻底放松……… 阿朝吃了个肚圆………,饱了后就不参加他们后面的高雅艺术之茶艺了。 临走前还随着众人干巴巴地对陈才人道了声恭喜。 还能带她玩也挺好的,能随她玩就更好了。 阿朝来的快,走得也快。 果然,晚上就听说皇帝去了那边,还赏脸喝了杯陈才人制的茶。 但今天没召陈才人,歇在魏才人的宫里了。 魏才人是挺开心的,吃了顿单纯的烤肉,谁也没出差错,她就挺开心的了。 而且皇帝还能想着自己,她其实也才二十岁。 皇帝看了会儿往年的折子,看了时辰,便转身去沐浴了。 在浴桶里泡着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年西南百姓的收成,还有西北各部的战事,这些年大战没有,小范围动乱不断,明年是派兵去震慑一番,还是维持现有的平衡,旁的都好说,就是骚扰边民百姓这一项需要处理………。 直到外面刘全叫了,他才停了思绪起身穿衣。他沐浴一向不喜欢旁人伺候,就自己穿好中衣去了寝殿,睡在了外侧。 其实一般都是妃嫔睡外侧好伺候他,可这是个大着肚子的,他来的时候就吩咐她先休息,哪里还会把人喊起来? 躺下来熄了灯他又在想朝堂上的事情,秦国公这次很果断,除了流放了那三个,秦国公还出了大半家财充入国库,又免了三年郊外百姓的田地租子。 苏家也没有对秦家紧追不舍………。 “陛下………。” 齐慎转身就看见魏氏稍稍靠近了些。 “怎么还没睡?”皇帝温和问道。 魏才人声音中带了丝惊喜。 “陛下,今日孩子动了………。” 额………这是魏夫人教她的,胆子还是不能太小,她怀着龙胎,肚子里是和皇帝血脉相连,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她不该畏畏缩缩的,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要让陛下多多挂念这个小家伙。 皇帝难得被这一句给弄懵了下,孩子动了要让他做些什么吗? 看着魏氏惊喜期盼的眼神,皇帝也只能安抚道:“你好生养着。” 也只有这句,可魏才人却有一些失望,皇帝他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魏才人也是豁出去了,大着胆子拉住皇帝的手,就往自己肚子上贴。 “陛下,您摸摸,他真地在动。” 齐慎下意识想抽回,魏氏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但终究还是忍了,手贴上去,也没感觉到胎动。 偏魏氏还追问他有没有感觉? 齐慎轻嗯了声,拍拍她的手,示意快睡。 魏才人其实已经起了冷汗,也就是现在关着灯,要是看着皇帝那张脸,打死她都不敢。 好在皇帝没有驳她,幸好………… 宸妃就是温柔乖巧,稚嫩天真又有点活泼娇俏的性子,陛下应该喜欢这种小女人………… 魏才人又靠近了些,不停地给自己心里暗示,这是自己孩子的父亲,现在在床榻上,她不用跪他,不要怕,不要怕………,更何况他也是宠幸过自己的………… 皇帝平躺着睡得规规矩矩,魏才人缓缓靠近,然后将脑袋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陛下,臣妾这些日子有些怕……。” “那就让你母亲多陪你些日子。” 魏才人谢了恩,殿内又重回安静。 齐慎闭上眼,今日他已经有些疲惫了。本来去那边喝了杯茶,算是抬举了陈氏。想着魏氏还算安静,一般自己不说话,她是绝对不会开口。况且她惯爱多想,之前就把宸妃的保胎药当成了打胎的,来陪陪她,也算安她的心。 谁知道今天的魏氏一反常态……。 他又想起了宸妃,今天他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陛下…………。” 黑暗中皇帝已经起身了,顿时殿内灯火大亮。 刘全守在殿外都能听见魏才人时不时地和皇帝搭话,可真不会看脸色…… 在你这里,皇帝陛下可不会委屈了自己,你连让皇帝容忍的资格都没有。 灯火一亮,魏才人就不敢再出声了。 陛下也没有训斥她什么,甚至在走之前还温和地和她说。 “朕在这儿你不得好好休息,莫多想,早点歇着。” 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独留魏才人一个人坐在榻上发愣。 她…………惹怒了陛下………? 外面的雪倒是停了,地上的积雪也不多。 刘全跟在陛下的身后,他大概能猜到陛下想去哪。 第43章 妒妇 按刘全的想法,就该继续冷一冷宸妃娘娘,不管真傻还是装傻,都要压一压。 他可不信宸妃娘娘没有打压皇后的想法,自然和陛下相比,在刘全心里其实皇后也不算什么? 但陛下要保皇后娘娘就不一样了…… 陛下他还是看重皇后的,所以这回是在通过冷落宸妃娘娘来震慑苏家,以此维护皇后的权威。 这些也只是他的猜测,其实比起皇后娘娘,还是宸妃娘娘更能让皇帝开怀。 可宸妃到底和他刘全不一样,宸妃娘娘或许把家族看得要比陛下要重………… 刘全其实也挺奇怪的,宸妃难道不着急吗? 这些日子倒是没有什么别的举动,出门与人说话,也都没再让碧桃他们避开。 宸妃嘛,也不算委屈,毕竟这次是成功让皇后身上染上了污点。 她甚至不用自己做些什么,只要作壁上观,透露一些消息就够她稳坐高台了。 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在那,就不无辜了。 阿朝可不知道刘全怎么想她,今晚睡得就好多了,以后会更好。 碧桃用的抱枕也用上了………… 虽然皇帝事先说过会冷落她一段时间,但她还是觉得,皇帝可能是对自己有点小意见了………… 阿朝眼里的冷落是皇帝专心国事,最多去皇后那里,人家是正妻。然后就是魏才人,她怀着孩子。 去谦淑妃那里看大皇子她也觉得没什么?穆昭仪………周淑仪………灵妃………比她早的,她………。 好,还是会不舒服。 就是陈美人…… 没想到她骨子里还有妒妇气质…………。 诶,说起来也怪自己,没有把母亲教授的知识吃透。 母亲就可以看父亲去姨娘房里过夜而面不改色,甚至还主动为父亲纳妾。 连祖母那么混的,也对祖父的一个妾室和蔼可亲。 难不成……其实家里最坏的人是自己?阿朝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 但今晚比昨晚好多了,睡前还能想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阿朝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并不是因为多喜欢皇帝,而是和皇帝耳鬓厮磨了三个月,潜意识里就把他归纳到自己的丈夫的位置。 阿朝为什么不反感嫁给陈延呢?就是这个人不仅私生活干净,性格爽朗,而且他们家没有一个人纳过妾。 如果一个自己爱慕,但是会纳妾的人。和一个自己有些喜欢,但可以干干净净的。她一定会选择后者。 像在家里时好东西可以让二姐姐先选,但属于自己的就不能再被迫让给别人了。 这一点,父亲说她小气,不会谦让。 皇帝的每个行为,骗她的,对她好的,她都可以接受,并且毕竟还没到翻脸的那天………… 以前听人说深宫妒妇最多,她才十六岁,她不要……… 可这回自己的嫌疑是真地太大了……呜呜…… 皇帝近来是真地很忙,忙着国事,忙着百姓。 世家之间,陈家和秦家能守望相助最好。 至于白家,略微势弱了些,而且谦淑妃养着大皇子,不适合和秦家有所牵扯……… “陛下不如去看看宸妃娘娘……,娘娘近来经常出门四处转悠,可能是想见陛下了………。” 刘全实在有些受不了,陛下大晚上从魏才人那儿出来后就一直在外面溜达,也没有要去的地方。 既然想了……去看看就好了。诶,其实也没什么,想当皇后很正常,想看皇后倒霉也正常…………,至于别的小毛病,好在宸妃看起来也不是个聪明的,陛下您好好管束就好了。 齐慎没有理会刘全的建议。 刘全看着有些着急了,想想昨晚上在陈才人那里。他等到半夜,殿内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么一个大美人光溜溜在身边躺着,陛下竟然没幸………。 要知道在宸妃那里,陛下可都挺有兴致的。 不知道陈才人心里怎么想的………,反正他知道陛下不是不行,而是不想。 齐慎昨晚的确没有男欢女爱的兴致,倒不是为哪个守身如玉。 笑话,要真有哪个女人和皇帝说你以后只能宠她一个人,那就该拖下去打板子,抄宫规了。 皇帝没有说话,但还是走上了去秋霞宫的路。 刘全:…………… 早知如此,陛下您还折腾个什么劲呢。 睡到半夜,阿朝先是有点冷,然后迷迷糊糊间又觉得暖和了一点。 皇帝来的时候没有惊动旁人,秋霞宫都是刘全的心腹,都当眼瞎没看见。 皇帝进了内殿,就见着床上的小人抱着个长长的枕头,被子被她蹬了大半,摸摸她的小脚,一片冰凉。 阿朝不喜欢宫女睡在她床榻的地上,更愿意她们在外间都能睡个好觉。 他在时还好一点,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多少天了。 齐慎在温泉里又洗了遍,换了件中衣,才躺到她身边。 轻轻扯开抱枕,把人揽到怀里仔细暖着。 幸好他刚刚还是来了,不然她就要冻一晚上了,就算不染上风寒,对女子到底不好。 刘全和阿朝有一点都想的不对,他的疑心和这件事情压根没关系。 皇帝是没有完完全全信任的人的,不管是皇后,宸妃,都不可能。 这世上要说皇帝最信任谁………刘全该心里偷着乐了。 这个姑娘是他钟意的,她没有那么聪慧,她不该搅和进他和苏家的博弈中。他也不期盼宸妃能站在他这边帮他做些什么?那就太难为她了。 可她现在是处在漩涡中的人,有意无意都对她没有好处,苏家那边未必在乎她本人,更在乎她在宫中的地位。 而他也没办法给她更高的位分,起码暂时不会升她的位分。 她有点小野心,他压根不觉得有什么错,所以他有意冷冷她,希望她能自己歇掉这份心思。要是让他和她直接说,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皇后,那也太伤人了。 要是她有苏贵妃一半的脑子,他反而不纠结了。 她这份智慧,实在撑不起她的小野心,也撑不起她为苏家打配合,更有可能玩火自焚。 和皇后相比,她简直就是颗嫩豆芽。皇后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危机化解不了。 怀里这个遇到一点事情都是个稳不住的,他不想有一天在皇后和她之间要放弃一个。要真有那一天,他完全相信皇后有这个本事让他不得不舍弃她。 乖乖的不好吗?当个小宠妃不好吗? 第44章 生气 皇后也没有那么好当的。 阿朝还是做了噩梦,梦里被只狼狗追啊追,然后狼狗就变成了皇帝的模样。 “狗皇帝……………” 齐慎:…………… 这是梦到什么?难道她领悟到自己永远不会废后的意思后,连梦里都在骂自己。 齐慎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她睡得正好。 阿朝跑了一夜,早上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睁眼就是皇帝的睡容,以往她觉得皇帝长得很好看,因为年近而立更有一种成熟的味道。 但这时候看到就只有惊吓了,本来就没怎么清醒,也不知是在梦里梦外。 阿朝快急哭了,猛然就要挣脱他继续逃命。 “别动………。”接着就被揽得更紧了。 阿朝哇得一声,终于哭了。她还是被抓住了…………,要被咬死了…… 这一声哭,皇帝是彻底醒了。 阿朝哭得那叫一个绝望………… “怎么了?”皇帝替她抹着泪。 阿朝小腿还在扑腾,梦里面的皇帝太可怕了,一直追着她咬,她一点也不喜欢了。 “狗皇帝,别咬我………” 醒了还敢骂他? 阿朝就感觉腰上一疼,紧接着屁股被人狠拍了下。 阿朝清醒了,眼角还挂着泪,眼睛湿漉漉的,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刚睡醒的小脸蛋红扑扑的。 “陛下?” “是狗皇帝………”皇帝沉着一张脸。 阿朝身子一抖,天呐,她刚刚竟然骂出来口。 “我以为在做梦………” “做梦就可以骂了?” “………不能………” 阿朝撤离了他的怀抱,想缩回另一床被子。 皇帝止住她,拍拍她的屁股。 “梦见什么了?这么骂朕?”语气说不上是生气,反而有些无奈。 “…………………梦见你要咬死我………。” 不称陛下,也不自称妾了………。 阿朝的语气竟然还有些气呼呼的,揉揉哭累的眼睛。 “陛下不是去魏才人那儿了吗?”阿朝没忍还是问了下。 “唔………。” 也没说为啥又跑到自己这里,想着他应该是在魏才人榻上躺过才又爬了起来,顿时有些嫌弃……… 不是嫌弃魏才人,是嫌弃粘着旁人味道的皇帝。 “陛下松松,热了………。” 皇帝没松,把手探进阿朝的亵裤,淡淡道:“凉的。” 一种屈辱感涌上心头。 “这几天有没有想朕………” 想……每天都想骂你。 皇帝也没打算把问题问得太正经,本来没打算动她。可现在人偏偏醒了,他也素了二十多天了…………。 眼看事态渐渐不对,皇帝身上越来越热,眼神也越来越露骨。 阿朝没反抗,就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中衣解开,底下的亵裤也被褪下。 齐慎看着浅绿色肚兜下的柔软,喉咙紧了紧。隔着衣料挑逗着那两点,等之后,低头含住。 阿朝满脑子都是昨天,昨天晚上皇帝就是这么对陈才人的,肯定一模一样。或者陈才人更青涩,皇帝会更温柔,更体贴。 皇帝情在浓时,终于将她最后一件小衣解开,想再去吻她的眼脸。 谁知身下的人满脸泪水,无声哭泣。 这样哭比她刚刚梦哭显得更可怜,皇帝不敢再动了,轻哄道:“把你弄疼了?” 阿朝摇摇脑袋继续哭,昨晚陈才人应该挺疼的。 “好姑娘……别哭了。朕不动了………。” 皇帝还是以为她被弄疼了,不舒服了。 皇帝一言九鼎,真地退开了。但还是把人揽到怀里,轻声哄着。 “乖………别哭了,和朕说说话。” 阿朝还是光溜溜的,只有用他的袖子擦了擦眼睛。 皇帝叹了口气道:“阿朝……,有些东西朕没办法给你。” 皇帝觉得还是直说,她能歇了心思,绕来绕去果然不适合她。 听到这句,阿朝险些都忘记刚刚的屈辱感了。 好啊!!!他花心滥情就算不承认也不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为什么把去宠幸别人说得这么无奈? 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贪恋美色的,呜呜…………。 皇帝看他的宸妃偷偷瞪了他一眼,心道果然! “阿朝,有些事情需要适合的人,有能力的人去做。没有这个本事的人会累死的。” 先帝的第一位皇后就差不多是累死的,明明是个娇娇弱弱的性子,生下的太子也是个憨厚的,先帝的后宫又诸事繁多,她不累死谁累死。 阿朝简直不敢相信他能这般坦荡地指责她在榻上不中用,累不累死先不说,她快气死了。她早该看出来了,他非常爱干羞羞的事情,她年纪小不能让他满意了,所以要找别人帮她分担了,陈才人就是那个适合并且有能力的人。 可恶………竟然还一副为她着想,怕她被折腾地累死的口气。 阿朝光溜溜的小胸脯起伏不定,皇帝抱得紧自然感觉到了,忍住意动,帮她顺气。 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永远当不了皇后的噩耗。 “乖一点好吗?阿朝,朕保证后宫中没人能欺负你。” 他已经暗示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欺负她了,就算永远是宸妃也不会受欺负。 他试过了,二十多天,还是会想她。那就守住底线,也不用为难自己。 啊啊啊!!!阿朝内心暴吼,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宠幸的别的妃嫔欺负不了她啊? 皇帝已经能听见他的宸妃咬牙切齿的声音了。 “别气了………,阿朝,就这一件事,体谅体谅朕。” 皇后他不能废,不想废。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废掉皇后,哪怕皇后无子,哪怕当年的心动已经淡然。可这是他自己要娶的妻子,是他自己愿意立的皇后。 他可以让宸妃过得比皇后还要好,但他这一朝的皇后就只会是秦氏。 虽然残酷,但还是要让阿朝早日明白。她担不起这个位子,他也给不起。 阿朝小拳头已经握紧了,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是多么无耻的一个皇帝。 既要她去体谅他去宠幸别人,还不许她自己偷偷吃个醋吗。 怎么体谅?和皇后一样给他送美人吗? “皇后娘娘最体谅陛下了,您去找皇后娘娘。” 第45章 回怼 阿朝嗡声怼了句,不想再看他了。 皇帝身体一僵,他听出这句话里隐含的怒气。 “爱妃当真不能顾惜与朕的情谊吗?” 只能看见皇后的尊贵,看不见朕对你的好吗? 阿朝听出了这句话的冷意。 她有点怀疑自己了?是不是自己真地错了,是不是所有的皇帝都是这样的,他们都认为自己的妃嫔都要欢欢喜喜地看他们去宠幸别人才高兴,不仅要接受,连心底都不能有一点不开心。 其实知道要进宫的时候,她也知道这个皇帝不仅有皇子,还有后宫三千佳丽。 那时候她也没在意这个啊,她更在意自己的小命。 第一次侍寝之后,她还是没多在意,因为太疼,还巴不得不和他亲近呢! 现在又是怎么了?是自己真地错了吗? 要是皇帝是糕点,哪怕是她最爱吃的,她都愿意分给别的妃嫔。 可皇帝本人,就算大家都是他的女人,都有被他宠爱的资格,可她还是心里不开心。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她想到了,是个两个月皇帝对她太好了,以至于她飘了,所以真地是她错了。 不仅错了,她还不想认错,坚决不认错! 皇帝就看着她的宸妃一直沉默着,好像那一句僭越的话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又好像在和他做无声的抗争。 幸好殿内只有他们两个,否则皇帝就要被笑话了。 他有一天竟然要自己的小妃嫔顾惜情谊而不和他闹着要皇后之位? 更要命的是,他竟然还抱着她,没有甩袖子离开。 “那我以后不说了……,我就心里想想。总不能连想都不能想?” 监视她还不够,还不准心里暗暗讨厌一下他吗? 皇帝觉得这应该是松了口。然后他就气不起来了。 “和朕说说也没什么……就是……阿朝,你能明白吗?” 能明白想了也没用吗? 阿朝挺明白的,说了想了也没用。 阿朝只是略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被皇帝摸得透透的。 皇帝对她要求也不高,这样就很好了,看着她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的样子。 “等过年的时候,朕册封你为贤妃好不好?” 贤妃位列四妃,仅次于贵妃,比谦淑妃还要高半级。 阿朝没什么反应地摇摇头,她不要,册封还要跪来跪去,穿着超重的礼服,跪宗庙。 看着阿朝还是摇头闷闷不乐,皇帝其实有些犯难,贤妃已经超过他的预期了。 “贵妃也不是不可,就是………”不太吉利。 皇帝再一次挑战了自己的底线。 贵妃已经可以协理宫务了,并且名正言顺。但想起苏贵妃,还是觉得不太吉利,并且容易拉仇恨。 阿朝可不理解皇帝的用心良苦,她都有点不耐烦了。 “陛下是在补偿妾吗?妾不需要,没什么意思?” 皇帝是真没料到阿朝的小野心还挺执着,就盯着皇后一个位子。 “除了那件事,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阿朝也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客气?他去睡了别人,她不也没说什么吗?心里想想怎么这么麻烦。 “妾什么都不需要,陛下先去沐浴。” 她也要去洗洗了,皇帝可是半夜从魏才人那里来的,昨天还去了陈才人那里。 齐慎没想到话题怎么转到沐浴上面了? 所以这是还在生气,不让碰了,用这种法子拒绝? “朕今晚沐浴过两次了。”皇帝决定还是得哄哄。 宸妃其实挺好哄的,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执着。 阿朝虽然不怎么开心,但闻言还是好受了些,洗过了就行……… “阿朝,咱们好好的,别的有想要的就直接和朕说。” 说着又摩挲起了她的后背,他手上带着薄茧,阿朝痒痒的。 阿朝还是没忍住想刺刺他。反正今天那么放肆的话都说了,还骂了狗皇帝,也不差这一句。 阿朝略推了推他,清了清嗓子,可惜没穿衣服不然还能有气势一点。 “陛下,妾毕竟还没有适应,以后慢慢会好的。就是一夜召两个妃嫔可不符合您明君的形象。” 阿朝说得语重心长。 “臣妾现在可不是对您去宠幸别人有意见了,就是这种事还是要节制一点好,不然可对身子不太好。您知道陇西老侯爷吗?就是我长姐去世的公公,他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一大堆小妾,今天这里明天就找另一个。您猜猜他多少岁去世的?才四十五岁。臣妾可不是吓您编的瞎话,都是我长姐偷偷告诉家里人的。” 阿朝就看见皇帝变了脸色,心里竟然有点小得意。 “臣妾也是为了您的身体考虑,可不是有私心。不能为了一时的爽快,误了大魏的江山啊。诶,臣妾也是读过史书的,史上沉迷女色的皇帝,大多都被喊做昏君的。” 阿朝又看见皇帝的神色愈发疑惑。 哼,吓到了。 “陛下,忠言逆耳利于行。还有,您以后可不能一晚上去两个妃嫔的宫里,说出去可不好听。诶,臣妾真是一片好心啊。” 皇帝就看着阿朝一副小忠臣进言的样子,小嘴叭叭地说,眉眼中都带着小得意。 一连举了好几个例子,都是因为沉迷女色或是垮了身体,或是乱了江山。 阿朝还在想身边还有什么的例子可以刺激到皇帝,冷不丁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阿朝打了个寒颤,是自己说得太多,刺激得狠了吗? “你刚刚说皇后最体谅朕,让朕去找皇后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体谅朕?” 阿朝警惕道:“臣妾只说要节制,又没说要您清心寡欲?皇后娘娘嘛,可能是怕您子嗣太少,就给您推美人,当然也有可能是觉得您太过劳累,想让您高兴。臣妾可没人能推荐给您的?您可不能要求臣妾去替您寻访美人,这也不能说是臣妾不体谅您,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用处嘛。皇后替您的子嗣考虑,臣妾呢就劝您不要沉迷女色,相辅相成。” 说完阿朝还觉得不太放心。 “你对朕宠幸陈才人有意见?” 阿朝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倒打一耙。 第46章 误会 “您怎么能还这么想臣妾?都说了刚刚是因为之前没能适应,以后就好了。您也太瞧不起人了,妾又没有拦着您去宠幸旁人,哪里需要臣妾的体谅,为了这个要给我晋位更是没有必要。还有,的确是臣妾身子骨弱了点,但也是陛下之前不知道节制。陛下要是觉得陈才人更有本事让陛下满意,那就一直找她就好了。” 话说得好听,就是语气还是酸酸的。 阿朝看皇帝一脸不信的样子,又绞尽脑汁解释了一番,越解释越不敢抬头。 就在她江郎才尽的时候,皇帝突然一把把她抱住,抵在她白嫩的肩上,先是低低地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 皇帝一向都笑地很温和,哪里这么笑过。 阿朝反思是不是自己的劝谏过于刺激了? 皇帝笑得整个人都在颤,阿朝有点害怕了,她就是想刺刺他,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啊。 阿朝有点不知所措了,皇帝什么时候在她面前这么失态过? 但也没有多长时间,皇帝就止了笑。 “朕子嗣少,这话你也好意思说?” 阿朝猛然想起,苏贵妃的壮举,宫里谁都可以说,就她还真没资格说。 皇帝就看着宸妃越来越心虚,小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朕顾惜你的身子,平日里一向克制,你也好意思说那叫不节制?阿朝,你是还没见过真正的不节制啊。” “要是朕被人叫做昏君,你就是第一妖妃,你觉得宫里有比你更有妖妃潜质的吗?” 呜呜………没有,就她规矩差一点,还喜欢吃醋,还敢惹皇帝生气。 皇帝看着她,依照她的思路,他说的话就是对牛弹琴了,被她曲解到一百里以外了。 皇帝在她肩上小啃一口,就把她的手往下带。 阿朝惊觉他的意图时已经晚了。 “你让朕去沐浴是不是觉得朕去宠幸别人,所以觉得朕脏了,就不让碰了?” 阿朝瞪大眼睛,他竟然想到了自己介意的这个点。 “阿朝,它很干净。这二十多天,朕没有碰过别人。朕去陈才人那,和她都是一人一床被子的,朕没幸她。” 阿朝彻底愣了。 咦………君无戏言,皇帝是没理由拿这件事忽悠她的。 好奇妙的心情,难道之前他是在试探自己会不会吃醋? 阿朝觉得自己那些话都白讲了,显得有些小气巴巴的。 刘全在殿外打了个哈欠,看来是没事儿了…… 他也得找地方眯一会儿了,看陛下素了二十多天的情况,对方又是宸妃娘娘,看来能眯挺长时间的。 刘全这回估计错了,阿朝睡起了回笼觉,皇帝也是累了。两个人就单纯地依偎在一起睡到了中午。 阿朝觉得自己的心又平和了一点,她知道,下回遇到这种情况她就能看得更开些了。 再多几次,是不是就能完全看开了呢? 怎么说呢,在皇帝的话语中她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的问题。她不会支持皇帝去宠幸别人,相反她还得摆出态度来,她就是爱吃醋,如果皇帝在明知她这个特性的情况下还是另寻美人,起码说明那个时候,就有人比自己和苏家更能让皇帝感兴趣或者忌惮。 既然都这样了,那就更不用心里不痛快了。 大皇子说得对,她不可能永远年轻,早晚会有那一天的。 宫里那么多人都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可她是否能活到“红颜老”的那天都还是未知数。 还得看皇帝和苏家以及太后博弈的结果了。 她觉得自己长进了,反正醒来后看见皇帝也不尴尬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能和他商量中午吃什么呢? 皇帝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爱吃醋的,其实吃醋是本性,但谁敢冒着失宠的风险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比起阿朝和他要皇后的位子,显然还是吃醋更能接受。 本就是皇帝想多了,他要是知道阿朝还停留在什么时候会被他干掉的地步,就不会这么想了。 皇帝半夜从魏才人那边跑出来,又去了秋霞宫宫的事情,第二天行宫里的人就都知道了。 哦,皇帝冷落宸妃的日子结束了! 惴惴不安的是魏才人,她不会认为是宸妃多有魅力,而是肯定是自己惹怒了皇帝。 而且陛下是知道她和宸妃之间的隔阂的,偏偏去了宸妃娘娘那里,她心里不安。 魏夫人和她想的又不一样,是宸妃妖孽,不然怎么会有男子丢下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跑去找另一个女人呢。 这些阿朝是不知道的。 皇帝的女人在阿朝眼里是分两波的,一波在自己之前,一波在自己之后。 魏才人属于前一拨…………。 睡饱了后,皇帝就在看从西北,南境还有北疆传回来的折子。阿朝也拿了支画笔一会儿写两个字,一会儿画点东西,各不打扰。 皇帝可真忙,真累啊,阿朝觉得自己应该也懂事一点。 皇帝好像这段时间又瘦了点儿,而自己好像还长了点肉,这就尴尬了。 阿朝立马找来了刘全,让碧桃从自己的库房里找来了苏家给自己的一支百年人参。 这可以说很宝贵了,皇帝不是个奢华的,平常补身子,就算私库里有也不会用。 这种人参一般都是给生孩子的人备下保命用的。 让碧柔切了半根,准备分几次给皇帝补身体。刘全建议可以加上半只乌鸡,碧桃又建议加些枸杞,阿朝点头,碧柔实施。 刘全此时此刻觉得宸妃娘娘又大方,又贴心。虽然是难得贴心一回。 他也知道皇帝最近瘦了,他也劝过皇帝多用些膳食,可陛下怎么会听他一个奴才的?别人就更不管用了。 也就宸妃娘娘,好不容易才会表达关心的人偶尔表达一下,反而会让陛下更受用。 同一碗汤,不同的人来送,可太不一样了。 阿朝还特意留了半根好的,皇帝也没觉得不舒服,宸妃能贤惠一次可真是太难得了。 尤其是还亲自端给他,和他解释这有多好多好,估计是碧桃她们告诉她的。然后还让他把参须也要吃下去………… 刘全:娘娘您是要闹哪样? 阿朝让碧桃将剩下的半根包好,放在小盒子里,递给了刘全。 “可惜了些………。” 这可是百年人参,皇帝觉得自己没病没痛,身体康健,就是秦家那件事的后续让他疲惫了些。 不过想到这儿,皇帝觉得也挺有意思的,苏家给他出的难题,又用苏家的人参补了回来。 阿朝也看不出皇帝的气色有没有好些,问他有没有感觉喝了参汤,看折子都不累了。 不管真假,反正皇帝最后都煞有其事的道了句“果然有用”,然后他的宸妃就信了。 阿朝突然觉得自己还有挺有用的哈! 第47章 亲近 阿朝觉得其实皇帝也没那么难哄,半根人参就搞定了,当然前提需要皇帝愿意让你哄。 晚间等阿朝累极趴在皇帝的身。 皇帝身上一点都不软,阿朝的小脸都被压地微微变形。 阿朝的小肚皮白嫩嫩软乎乎的,对比皇帝蜜色肌肤尤显。皇帝是很少这么赤裸相对的,以往再亲密他的上衣都穿地好好的。 阿朝就有点好奇他的腰是不是也不软,就顺手捏了捏。 “还能来?”皇帝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不行了,不行了。就是摸摸后背。”阿朝说得有气无力。 皇帝把玩着她的发丝,下一秒阿朝觉得又是一疼,发出一声呜咽。 皇帝看着他的宸妃委屈地小声抱怨:“还疼呢。” 皇帝也不动,就这么保持着身体相贴的姿势。 “乖,朕不动了,又不舒服了?” 阿朝点点小脑袋,期望他能放自己睡觉。 “乖乖,你现在年纪还小,身子骨还没长好,朕已经很克制了。等你再大些,就会舒服了。” 阿朝也不是光疼,也能得些趣味,但对于他说的克制始终半信半疑。 皇帝还是说话算话的,她也真不敢乱动了,再一个不好,她都要散架了。 不禁想到皇帝说的这塌间事也需要适合并且有本事的人………… 阿朝抬眼看着皇帝的胸膛,上面一道陈年疤痕已经成了粉色。 “陛下怎么还会受伤呢?” 都同床共枕了两三个月,竟然才发现………,应该也有以往他喜欢穿着上衣的缘故,今天从库里找了几颗夜明珠给她玩,她就摆在了床头。 “朕也是人,刀剑刺过来自然也会受伤。” 阿朝觉得这不是重点。 “刀剑?哪里来的刀剑?” “大多都是七八年前了,朕做梁王时,南梁那地方经常打仗。” 阿朝瞪大眼睛道:“打仗?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南梁有战事?” 小呆瓜,他当时在南梁待了三年就光打仗,鼓励农桑去了。 有了那时候的底子,再加上后来他登基后的一些举措,南梁才算平了下来。 不过这些和阿朝说说也没关系,分享一下自己的经历给自己喜欢的小妃嫔也不错。 “如今南梁那边暂时还算安定,朕刚受封梁王,去那边的时候,一城百姓的宅子都被烧得七七八八,百姓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断壁残垣和城墙根儿上睡觉。之前两年收成不好,百姓又常遭劫掠,大多数一碗粥里只有几粒米。” 阿朝睁大眼睛,赶紧问道:“那陛下住哪?吃些什么?” “朕住在军营里,里面有帐篷要好受些,虽然帐篷的顶上也破着洞。朕和士兵吃的一锅饭,将士们每日操练,自然比平常人需要更多粮食,朝廷里的军饷又拖了又拖,最难的时候只能让军户人家去山上找野菜,树叶,树皮。把这个磨碎了,用大锅熬,再放几把米就能吃个半饱了。朕那时候也是穷得叮当响,能卖的都卖了,补贴军户,在旁的地方买些粮食。” 皇帝就看见身上宸妃的眼里都是不忍。 “朕比那些百姓还是好过些的,秦国公疼爱女儿,时不时送些东西到南梁,有粮食,有衣物和伤药。那时候的秦家也远比不上如今。” 阿朝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小醋,原来皇后和陛下还有这样共患难的曾经。她就光享福了……… “皇后娘娘她……也是过这样的日子吗?” 皇帝其实自从觉得阿朝有些排斥皇后,很少请安后,就从来没和她聊过皇后,但今天还是可以说一说的。阿朝知道了,以后就不会再乱想了。 “自然也是,她是公府贵女,说起来比朕少年时过得还好。在南梁那地方,刚开始就老是生病,后来适应了,也主动把自己的嫁妆首饰拿出来让朕去补贴百姓,抵御外敌的。” 阿朝沉默了,果然自己这样的只能得到皇帝的哄骗,皇后这样的才能被他放在心上。 像章妃像苏贵妃,都是和自己一样被皇帝哄着,然后就被咔擦咔擦了。 诶………知道这个心里倒是平衡了一点。 “陛下打仗经常受伤吗?”说着又把小手摩挲着他的后背,果然布满了疤痕,有的深,有的浅。 “打仗哪有不受伤的,那时候没办法,把那些家里只有一个儿子的也拉到了军营,男孩子十二岁以上的也都召集过来了。为了抵御戎族,朕也是干了不少缺德事的,自己自然要身先士卒。” 他干的缺德事还真不少,带着人去打劫都干过。利用皇子身份勒索富户,不然就把人家儿子抓去打仗。为了骗先帝的军饷,还让刘全去寻位大仙,准备用祥瑞从先帝手里骗钱。结果刘全没找到骗子,把云游的灵智大师给寻来了。看着满城断壁残垣,灵智大师先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连夜赶回帝都去先帝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起了瞎话。 至此他才有了点儿根基,让百姓们重新建造房屋,加固城墙。 “陛下身先士卒,做得对!” 阿朝崇拜道。 倒是没有因为心疼他而觉得他应该镇守后方。 “戎族很厉害吗?” 皇帝摸摸她的发顶道:“也不全是和戎族打仗时留下的。” 还有先帝打的,他兄弟们给的,可能也有苏家,为了让他甘心依附。 阿朝轻抚着伤疤。 “是不是雨天还会疼,陈家外祖父也是一身伤,陈家外祖母和长姐说是一到雨天就疼,母亲和长姐还特地请了大夫制了伤药。对了……,我进宫时拿了不少呢,明天我交给刘全。” 陈老将军那是年纪大了………,雨天嘛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也不是很疼。 “算了,以后陛下疼了,来找妾,妾给你上药。” 她又能有点用了。 “你和陈家怎么比赵家更亲近?” 阿朝还在关注他的伤疤。 “因为陈家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很喜欢我,就是他们很少回来,有时候几年才能见一次面。” 这是赵家不喜欢她的意思吗? 第48章 南梁 “阿朝,在家里他们都对你好吗?” 皇帝就看见他的宸妃露出愕然的表情,糯糯道:“都挺好的。” 这也是实话,就是经常忘记有她这么个人罢了。 “北疆那边也是经常打仗的………” 阿朝认同道:“是呢,陈家表哥表姐每次回来都要和我讲这些,说是那边西秦特别厉害。” 皇帝笑笑,他其实想问那边老是打仗,你要是真嫁过去不怕吗? “陛下什么时候受封梁王去封地的?” 先帝是真缺德,若是让儿子去打仗历练都没什么,他可倒好直接把那里当成了给儿子的封地。 “十二年前,朕十六岁那年。” 那就是还没有娶妻的时候,估计是从南梁返京述职的时候求娶秦家姑娘的。 “怎么这么小就去了?” 大魏的皇子还有不去封地,就在帝都享受封地供养的呢。 “朕那时候年轻气盛,想着建功立业,想着先帝将南梁给朕,总不能让戎族占了去,欺压大魏百姓,然后朕做一个光杆王爷,指望朝廷去收复?” 虽然先帝不喜欢这个儿子,也不至于真逼他去送死。不过是给的最差,什么都要靠自己去挣罢了。 按照先帝的意思,南梁就得过且过罢了。 “陛下那时候不生气吗?” 生气倒还真没有,实在是习惯了先帝的神操作,庆王当时不也被扔去北疆了吗? 但又和他不同,把庆王扔过去是因为庆王当时手下有兵,去打过仗,有这个本事和陈老将军一起镇守北疆。同时互相牵制,不让他危及章怀太子的地位罢了。 他当时还是个少年,没有母妃,没有外家相帮。性格还不太好,尤其是母妃没了之后,就愈发桀骜不驯。也不愿意在先帝面前尽孝心,那时候戴将军还在,就去军营里找他,跟着底下人一起操练,一起学排兵布阵。 如此也算有了些历练,若先帝当年给他一块富庶之地,他还哪有机会在南梁练兵,培植自己的心腹。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戴礼老将军当时告诉朕,与其在帝都醉生梦死,不如做一个封疆之王。南梁那里虽然战乱频繁,但也是可以一展抱负之地。” 要不是在南梁那里挣下一份军功,哪里能让苏皇后看上。比庆王年幼根基弱好摆布,又没有辽王圆滑,还有秦家这个岳家,要真扶持一个太弱的,辖制不住诸王也是白瞎。 “最后陛下还是成功护下了南梁。” 阿朝眼睛亮晶晶的,他对皇帝了解地不多,记事后也只知道宫里的太后和贵妃姓苏。 “若有机会南巡,朕带你去看看那边的风光。” 阿朝就开心了,她以前做梦就是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她不爱热闹,但是喜欢出门。 虽然皇帝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最起码有个希望。 又说了会儿话,阿朝一边说一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皇帝其实也挺奇怪的,阿朝刚被册封时,他能明显感觉这个小姑娘是怕自己的。但她就是有时候怕着怕着自己就忘了。 齐慎抱着这一只娇软,安然入睡。 第二天皇帝在阿朝还睡着的时候就去了勤政殿,走的时候碧桃还端上一碗乌鸡参汤,说是宸妃娘娘昨天吩咐的。 刘全就看着自家陛下心情愉悦地喝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刘全真希望宸妃娘娘对陛下是真心实意的,更贤惠一点,更贴心一点。 到了勤政殿,刘全捧出个小盒子。 “陛下,宸妃娘娘将剩下半根人参交给奴才了。” 皇帝以为是给自己的,轻嗯了声,想着宸妃自己也得补补身子的,人参就算了,免得虚不受补,还得从平日里的饮食吃穿开始注意。 “娘娘说是可以留给魏才人,生产的时候………或许会好些。” 刘全就看自家陛下先是一怔,脸上也没有什么喜色。 “那就留着。” 刘全就猜皇帝是不是想起了宸妃第一次侍寝后欢欢喜喜地喝下的避子汤了? 陛下不至于是后悔了? 宸妃可以喜欢可以宠爱,但真地不能有孩子啊。 魏才人自从那天后就食欲不振,精神也有些不好。魏夫人急得不行,时不时亲自做些魏才人往日里爱吃了送过去,可始终没什么效果。 而且她发现魏才人现在不大愿意听她的话了。 赵夫人回府待了一段时间,正好避开了宸妃失宠的日子。 如今回来了第一件事自然是递折子想去请安,阿朝以身体不适推了。 院落里的苏夕知道后不免抱怨了几句,苏妙言说过几日去看看宸妃娘娘。 赵夫人在苏妙面前有些许失落,还感叹月团儿和自己是不是离心了? “月团儿那边母亲且先放放,真是想不到,魏才人这般无用,陛下好不容易去她宫里过夜,半夜还将陛下给烦走了。” 赵夫人叹了口气道:“又让月团儿遭了怨恨了。” 苏妙笑笑道:“如此才是正好,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就这几天。如今魏氏都有五个多月了,再拖下去就不好下手了。” “这月团儿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倒是让人忧心,要不找外面的医师看看。” 苏妙闻言不免想到,是不是自小就伤了根本?是要找人看看才好。 就是找外面的人进来,要先请示秦皇后。 魏才人的事皇帝也听皇后说了,赏了不少东西宽她的心,白日里也去看了她两次。 刘全真觉得人和人是不能比的,宸妃娘娘再怎么样,陛下都喜欢。魏才人多说了几句话,就惹得陛下半夜都要离开。 是宸妃比魏才人漂亮吗?按照刘全跟在陛下这么多年来看,这些年后宫里,不是没有和宸妃娘娘一般年轻貌美的,就算是如今的陈才人也不比宸妃差。偏偏就是不得陛下的心。 难得的是,宸妃一直得宠,秦皇后也没有理会。 要知道当年秦皇后多多少少还是会提醒一下陛下要雨露均沾的,轮到宸妃这儿,干脆不管了。 就行宫这几个,就跟猫儿一样乖,连皇后都不开口,别人谁敢和宸妃争。 宸妃娘娘的小日子可真是悠哉啊。 第49章 太医 皇帝的赏赐还是有点用处的,魏才人稍稍安心,她不想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招惹自己父皇的厌恶。 这晚魏才人听说皇帝去了宸妃那儿就想早早歇着了,宸妃得宠现在倒是好事,万一宸妃失宠不痛快,要找自己这些人麻烦,那不是更糟吗? 半夜魏才人觉得有些热了,自从魏夫人来了之后就让人整日里在屋内供着炭。甚至比皇后和宸妃那边烧的炭火还多,毕竟母亲有经验,她也就随她了。 月份越大,身上热气本来就大,加上炭火,这几日半夜总是热醒。有时候就偷偷给窗户开条小缝,省了母亲啰嗦和宫女们又各种规劝。 这夜她也是这么想的,偷偷开条缝稍稍凉快一下就好。 她住的地方本不是才人可以住的,也就比宸妃和灵妃的小些,和穆昭仪差不多了。 刚给窗户开条缝,外面月色就倾泻入殿。魏才人不免多看了几眼,等凉快了,就想把窗户重新拉上。 谁知竟像是卡住了一样,魏才人再试了试,谁知远处一棵树木旁闪过一缕蓝光,魏才人一下子就愣住了,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只见蓝光消失的那一霎那,一个白影赫然出现………… 秋霞宫内皇帝还在思忖西南来年的赋税问题,阿朝刚刚从温泉里出来,裹着个毯子由碧桃帮忙擦头发,两相互不打扰。 阿朝也不做声,就静静看着碧桃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奇闻异事。 碧桃干活利索,不一会儿阿朝的头发就干了,她也不急着绾起,就这么披着,皇帝看她一眼,觉得阿朝这样子倒是颇为恬静闲适。 看着西南那边的收成倒是不错,比西北要好地多。若两边赋税一般倒是苦了西北百姓,可要加重西南赋税,又怕西南生出民怨。若是让西北百姓以工代税,让西南以税代工或可平衡一二。朝廷需要建立的工程设施到底有限,难以顾全所有,那就还得往西北那边引进些别的工事。既要照顾百姓,又不能白费功夫,还得细细思量。 皇帝又看向了阿朝,他的宸妃可能觉得有些冷了,自觉将下半身盖上了被子,上面围着披风,换了个姿势看书……… 疲惫时看看这般闲适像是没有烦恼的人,就当是放松了。 皇帝在处理政务,阿朝可没发现他在看自己。看一会儿书,就眯着眼睛从盘子里拿一颗蜜橘糖含着,这种糖不太甜,滋味还甚是不错…… 阿朝可是个懂事的好姑娘,绝对不打搅皇帝处理国家大事,整个大魏系于一人,皇帝也挺累的…… 刘全正侯在廊下,眼看就到陛下就寝的时间了,不知道宸妃娘娘知不知道规劝陛下莫要太劳累? 还没等刘全担心完皇帝的身体,就听见秋霞宫门外,传来说话的声响,不一会儿只见周福领了个宫女进来,刘全定眼一看,竟然是魏才人的贴身侍女春柳。 只见春柳看见他直接扑通一声跪下。 “刘总管,求您帮帮我们才人。” 刘全皱了皱眉,赶紧问魏才人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春柳哭着啰里嗦地说了一堆。 刘全听完其实觉得挺无语的。 大概就是魏才人半夜直言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受了惊吓后就隐隐有些腹痛,召了那晚保下她这一胎的张太医看诊,谁知一碗保胎药下去还是疼。然后张太医就期期艾艾地推荐了为魏才人诊出喜脉的李太医,说他手上有祖传的保胎秘方。 魏才人心里不太愿意,那回李太医还是宸妃叫去给她看诊的,闹了一场乌龙,后面就再没有召他了。 张太医自然看出了魏才人的顾忌,但龙胎到底比一个才人的想法重要。 没办法,张太医才隐晦地暗示魏才人,那晚上是魏才人的胎本就有流产之召,正是吃了李太医的秘方药才及时稳住,后面虽然腹痛,还是给别的太医再去为她保胎拖延了时间。 张太医真地要被魏才人一家给弄怕了,魏夫人三天两头就问他能不能看出魏才人肚子里是皇子还是公主。 要说妇科还是李太医最为拿手,可那晚一闹,不仅魏才人不愿再用李太医,人家太医自己还避之不及呢。 魏才人闻言不禁觉得羞恼,默认去请李太医了。 可李太医那边不干了,直言自己上回处事不当,引起了误会,幸亏有张太医保住了龙胎,不然就万死难辞其咎。 如今,万万不敢插手魏才人这一胎,免得误了龙胎。 魏夫人闻言觉得女儿被奴才欺负了,急得要去亲自请李太医过来。 李太医还是不买账,笑话,上回他被魏才人宫里的太监押着不准他为魏才人保胎,后来陛下来了也冤枉他和宸妃合谋要害魏才人落胎,他是脑袋秀逗了,才再溏这浑水。除非有皇帝的旨意,否则谁叫他都不敢去了。 春柳没办法只能大着胆子来秋霞宫求皇帝做主。 要是旁人,刘全都要说一句活该了。 可魏才人怀的是陛下的孩子,陛下子嗣本来就不多……… 再说魏才人当时忧虑宸妃害自己其实也没错。 刘全看殿里的灯还亮着,知道陛下还在处理政务,就在殿外唤了声陛下。 春柳是不能进去的,陛下叫了进,刘全才进了内殿。 等他说完了缘由,皇帝还是下了旨意让李太医去了。 李太医就让张太医看着自己,熬药前后也让他先查一遍,这一番折腾下来,魏才人吃了些苦头,到了天明才好受些。 第二天皇帝查问了魏才人昨日的情况,又下了道旨意,让刘全安排人围住了重华宫四周,外松内紧,魏才人身体不适,除魏夫人外,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个消息不说别人了,连秦皇后都有点诧异,皇帝………陛下他什么时候这么在意魏才人的子嗣了? 这些阿朝是不在意的,要是皇帝不管魏才人的死活她才更害怕呢? 这下子魏才人不会出来,她还挺高兴的。免得遇上了又出什么事情。 她不想看见,也不想沾染。 第50章 失踪 重华宫内,魏才人缩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太医说她是胎儿虚弱而精神恍惚,只有她知道,那天晚上……那个不知人鬼的东西。就那一个影子她也能分辨出,那是已经薨逝的苏贵妃。 这个她绝对不会认错,在宫里那两年日日夜夜的噩梦,那个女人的手段何其阴毒………… 没有人信她的所见,连最信任的春柳都劝她安心。她知道皇帝把她围在重华宫是保护她,可是……她就是在这里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的。 魏夫人来时,没忍住也精神泱泱地说了此事,以为她也就是说几句她定是精神恍惚的话。 谁知魏夫人是唯一一个信她的人。 “以前那个苏贵妃死得怕是不干净,她生前最嫉妒嫔妃有孕,如今这宫里就你肚子里怀了龙胎,倒是最有可能来害你。” 魏才人一个激灵,她母亲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 “才人莫急,容我想想办法。” 魏夫人这么说,魏才人有一种找到同盟的感觉。就安安分分地在重华宫内待了两天。 两天后魏夫人带来了消息。 看着魏夫人夹带的符咒和巫蛊娃娃,魏才人吓了一大跳。 “这…………这在宫里是要命的东西。” “什么要命?如今还有比你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的吗?你就不怕那苏氏的鬼魂再来找你?” 怎么不怕?她这些天都要怕死了。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魏才人咬咬牙决定先将一个符咒放在枕下,试试有没有用再说。 之后两天,魏才人睡得格外安稳。再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排斥了。 魏夫人把苏贵妃的生辰八字写在娃娃后面,扎上针封住魂魄,两个人终于安心。 就是还剩最后一步,要在月圆夜的子时将枕下的符咒在帝王之气最盛之地,焚烧这咒术才能奏效。 帝王之气最盛…………那就是秋霞宫了。 想起宸妃,魏才人有些犯怵,可这些日子的精神倒真是越来越好了。 “才人可要为孩子着想,若是个皇子,才人这般犹犹豫豫,会拖累皇子的前程的。” 魏才人听得明白母亲的意思………犹豫再三,还是要选个皇帝不在秋霞宫的日子,偷偷出去一趟,月圆正是十五那日,皇帝依照规矩该去皇后那边的………… 十五那天,皇帝也的确去了皇后的宫里,这些年他始终守着这条规矩。 这两日皇帝一直歇在勤政殿,阿朝感染了一点小风寒,头晕乎乎的,妃嫔有疾是不能侍寝的,要是染给了皇帝那就是大事了。 阿朝这场风寒说起来挺冤的,之前也有迹象,但被皇帝管地严实,就没有发作。 谁知两日前,赵氏来见她时她正好在外面溜达,有人说春华宫那里有一处井水甘甜,连树上的梅子结地也又大又甜。阿朝欣然前往,哪知道这么远,最后梅子是摘到了。想着就近找个地方暖暖身子烤烤炭,又传了个消息说是赵夫人做了些糕点亲自送到秋霞宫,人没进去,就在外面站等娘娘回去。 阿朝虽然和母亲感情淡泊,但也不至于让她在自己宫外面挨冻。赶紧叫人先回去让赵夫人进去稍等,自己也跟着往回赶。 最后糕点吃了,茶喝了。知道阿朝这个月月事推迟了七八天的赵氏试探她有没有可能是有孕了,问她生子秘方有没有按时吃,还隐晦地试探她和皇帝同房地多不多? ………… 阿朝随意敷衍过去,什么生子秘方她压根都没动,心里头不大痛快,晚上就有些发热了,李太医赶紧就跑来伺候了。 宸妃发了热,怕把病气过给魏才人,他就只能负责宸妃这一个了。 迷迷糊糊烧了两个时辰就退了烧,还好不是挺严重,皇帝放心了就回勤政殿了。 他万一也染了病,那就是宸妃的罪过,没必要为了一点小病冒着让她被弹劾的风险。 在勤政殿歇了两天,十五那天他也不想去皇后宫中了,就打算继续歇在勤政殿。 刘全打发了宋姑姑,皇后竟然会让人来请陛下过去。 皇帝倒没觉得有什么,皇后叫他去就是有事了。 凤仪宫中秦皇后难得冷了脸,直到皇帝来了才缓了神色。 “天气欲发冷了,皇后身子不好,唤太医来瞧瞧。” 齐慎照例关心了一句。 秦皇后脸色肃然:“谢陛下关心,今日臣妾请陛下前来,乃是为了魏才人一事。” 齐慎以为是魏才人又不好了,就道:“她要是身子不适,就让李太医专门去照料她,宸妃那边换个人也是可以的。” “太医那边说魏才人如今并无大碍。” “哦?那是何事?” “魏才人自怀胎以来神思忧虑,臣妾就往她宫里多放了两个养生嬷嬷,陛下也知道魏才人容易多心,臣妾就没有和她多说,让她以为就是惯例。自那晚魏才人受到惊吓后臣妾就让两个嬷嬷多盯着些,前两日那边就传话来说魏夫人不知说了什么,魏才人前几日精神欲发好了。臣妾以为是魏夫人宽慰了魏才人才这般,谁知今日养生嬷嬷传了个消息,说是魏才人偷偷备了件宫女的衣裳藏在床下,又早早打发了身边的人,连她平日里惯用的春柳都打发了。” 秦皇后看了眼皇帝的脸色,继续道:“臣妾得到消息已经是一刻钟后了,立即让嬷嬷去重华宫内殿看魏才人可还安好,等那边传回消息才发现,魏才人并未在内殿,门窗未有痕迹,陛下安排在外面的人也没有听到动静。” 刘全差点吓得咬了舌头,禁宫之中,有孕宫妃就这么失踪了。 不………应该不是失踪,魏才人是自己行为怪异。一般来说,这可能涉及宫闱丑事,比如说去私会什么人? 齐慎没什么表情,看了刘全一眼。 刘全立马去封锁消息,寻人去了。这个魏才人就没有一天能消停的……… 凤仪宫内气氛也是诡异,帝后端坐着。 秦皇后知道要是魏才人真做了什么丑事,别说这肚子里的孩子,恐怕自己的命都不用留了。 不一会儿刘全又回来了,魏才人宫里的温泉那边有个小门,原先管门的是个小太监,后来魏才人来了行宫日日担惊受怕,就把钥匙自己收了起来。 恐怕人就是走温泉这条路的…………。 这行宫里可是有宗室外男的,这一离开人的视线,可就说不清了。 又等了半刻,刘全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等刘全再一次进来时,连秦皇后都不自觉的站了起来。 第51章 中邪 除了刘全,还有差不多是爬着进来的一个太监。 “陛下………,宸妃娘娘不见了。” 刘全这下子是真地咬到舌头了。 秦皇后就看见皇帝闻言下意识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娘娘本来今日已经不发热了,就在宫外面站了站。当时在外面扫地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太监,听说会口技,看见娘娘就没忍住想展示一下。娘娘看他冻得可怜,就让他学了,还让碧桃姐姐去拿果子和暖炉。当时就在宫墙边上,谁知碧桃一走,娘娘就突然发了头疼。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娘娘就痛地倒在了地上,小太监年纪小扶不起娘娘,急得大哭跑去找碧桃。等碧桃回来的时候,娘娘就已经不见了。” 刘全觉得眼前有发晕了,这么多人看着,先是丢了魏才人,现在又丢了宸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皇帝已经夺门而出,皇后也被这消息给惊了下,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倒是让她醒过神来。连忙跟着皇帝一路到了秋霞宫。 碧桃跪在地上,倒还算镇定。 “还没找到宸妃?”皇帝的声音比这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宸妃自然还是没有找见,只不过当帝后看着晕倒在地上的妇人,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符咒时,帝后同时冷了脸色。 “本是在周围寻找娘娘,结果发现西北角有人在行巫蛊之事,走近一看才发现是魏才人的母亲。” 刘全气急,巫蛊之事,可是皇帝的大忌。这根本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就凭着当年陛下生母的事,陛下就绝对容不下有人搞这种鬼……… 这魏家脑子有毛病,到秋霞宫墙边上做这种事儿?那是诅咒谁,是陛下还是宸妃? 凡是涉及到陛下,刘全就恨不得把魏夫人给撕了。也没了顾忌,直接赏了盆冰水把人给浇醒。 皇帝丢了两个嫔妃,哪里还有心情和魏夫人扯皮,直接交给刘全审问了。 不过一刻钟,魏夫人就招了。 说是魏才人被苏贵妃的鬼魂给缠上,她去外面寻了个道士请了符咒镇压,魏才人试过后的那两天果然精神好了许多,两人就深信不疑。按照道士说的,秋霞宫的确是最佳位置,就是需要魏才人亲自来烧,这才有魏氏偷藏宫女衣物偷偷跑出来的事情。 烧完了镇压苏贵妃的符咒,魏才人就匆匆回去了,留了魏夫人来善后。结果魏夫人看一直没人发现,就鬼迷心窍,拿出了偷偷藏着的,写着宸妃娘娘生辰八字的那份诅咒之术,刚准备烧就被人赃俱获拿下。 意思就是魏才人只想镇压苏贵妃,宸妃是她自己另外加的。刘全也只信了一半,说不定是给魏才人脱罪呢? 正在众人等着皇帝大发雷霆的时候,传来了消息,宸妃娘娘找到了……… 就在秋霞宫外面的一处石壁中,两个小宫女被嬷嬷罚去收集梅雪。这两人受不住冷,又不敢回去,就利用石壁挡着风偷懒。 结果一靠近,就遇见了宸妃娘娘,两个人吓得赶紧下跪行礼。哪里知道宸妃娘娘好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先是像中邪一样对着石壁念念有词,然后又在雪地里打鼓喊着头疼。 两个人赶忙去扶,结果宸妃娘娘突然像是受了惊吓,直接咬住了一个小宫女的手臂,这一松手,娘娘就要往别的地方跑。 两个人一个抱腿,一个忍着疼抱腰,挣扎了好一会儿娘娘才安静下来。 扶着迷迷糊糊的宸妃娘娘想送回秋霞宫,半路就碰上了来寻人的宫人,两个人被扣下,交代了从遇见宸妃开始后的种种。 众人没敢声张,就从偏门把宸妃娘娘送入了内殿,等皇帝和皇后进来时,就看见碧桃和碧柔按着尚且不肯安分躺着的宸妃娘娘让李太医施了针,灌了碗安神汤。 可宸妃也只是不乱动了,没过片刻又在床上挣扎起来,便挣扎边喊疼。 李太医急得满头冒汗,除了他又来了两位医术高超的太医,三个人一合计,只能先下去熬碗治头疼的药。 可宸妃娘娘这个样子还真没诊出什么,倒像是中了邪一样。 皇帝也没管周围有多少人,将阿朝揽在怀里,拢住她乱动的双手,怕她再伤了自己。 “疼…………好疼…………,娘…………娘…………。” 都疼地喊娘了………… 皇后也没见过这场面,宫中出了巫蛊之事,是她的失职。 “去将赵夫人和陇西侯夫人请来………。” 刘全看陛下没说话,当是默认了,连忙去请两位夫人。 这事闹的,魏才人哪里找的术士,把宸妃给咒成了这样。 苏妙也还没睡,就等着魏才人那边出事的消息呢。谁知道魏才人那里还没有消息,月团儿倒是先出了事情。 这种事也没法子瞒着宸妃的姐姐和母亲,刘全想着陇西侯夫人年轻先和她说一声,再和赵夫人说起来有个缓冲。 苏妙闻言一阵天旋地转,她是不太信鬼神之说的,手里又不是没有过人命。她是准备继续折腾魏才人,魏氏胆小,这几次下来肚子里的孩子早晚保不住。 本来一切妥当,让人在外面接触到了魏夫人,借着魏夫人把魏才人搅进巫蛊之祸中。过两天把事情翻出来,要知道皇帝可是最厌恶这个的。这还是赵夫人和她说了一些先帝时的一些往事,这么一吓要是魏才人还能受的住,就不是她了。 谁知道魏夫人不仅想着镇压苏贵妃,还连着月团儿也诅咒上了。偏偏这诅咒还灵验了……… 等赵氏和苏妙来到秋霞宫,就看见月团儿已经疼晕过去了。 皇帝看他们来了,将阿朝放了下来。 “夫人快看看宸妃,刚刚还喊着夫人呢。” 秦皇后语带忧虑。 苏妙顿时眼泪就下来了,扶着摇摇欲坠的赵氏。 赵氏挣开她,毫无贵妇人形象地扑向床上的宸妃娘娘。 “我的儿……………,我苦命的儿………,这是怎么了?别吓母亲………。” 这一声可谓是悲痛欲绝,但凡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动容。 第52章 真相 苏妙在身后也凄凄惨惨地哭了起来,她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更没想到魏氏那贱人如此胆大包天。 这一声把宸妃喊地眉毛微皱,模模糊糊地还在喊娘呢。 赵氏一愣,赶紧拿手绢替阿朝擦着冷汗。 “娘在呢?儿啊………。” 阿朝闻见一股清香,微微睁开了眼睛,也不知今夕是何夕了,听见熟悉的声音也没反应过来。 众人就看着赵夫人这一来,宸妃娘娘倒是不喊头疼了,醒来也不吵闹了。 秦皇后看见外殿宋姑姑的示意,知道该是魏才人有了消息,皇帝应该暂时没心思处置魏才人,还是她先去看看。 魏才人不比宸妃好多少,受了惊吓,还是被恭王的宫女送回去的,知道宸妃那边的事情也顾不得其他,连重华宫都没回,又让恭王的宫女直接带她来了秋霞宫。 刘全脸都绿了,恭王他不至于? 幸好还没绿片刻,看到被吴王妃押着过来的吴王……… 恭王齐桓觉得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应了他七哥的邀请去喝酒,两个人喝得迷迷糊糊,恭王酒量比吴王好,见吴王喝趴下了就自去更衣。打算回来说一声就回去歇着。 谁知道一回来就看见他七哥正站在一处浅泉里和一个宫女拉拉扯扯,恭王以为是吴王老毛病又犯了,虽然是个宫女,但闹出事来吴王妃知道吴王是和他喝酒后又勾搭上了一个,恐怕他也得遭埋怨。 尤其是那宫女明显不愿意的样子,恭王就想上前解个围。 等到了近前,先看到的是那宫女隆起的腹部,酒顿时醒了一小半。待看清脸时,一个踉跄酒就完全醒了。 吴王本就喝得迷糊,看恭王差点摔倒,也顾不得那宫女,想来先扶恭王。 恭王却是一把推开他,赶紧叫来的宫女,把魏才人稳住,又去重华宫和凤仪宫传消息。知道皇帝现在在秋霞宫,想着要赶紧报给皇兄,就到了秋霞宫外。 恭王说完,也没敢离开,就等在外面。不消片刻,就看见本来该回重华宫的魏才人又跑了出来。 刘全看见魏才人也是一肚子气,但尚且估计她肚子里的皇子还是忍着脾气去禀报皇帝了。 魏才人也不含糊,就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请罪,想求皇帝好歹饶魏夫人一命。 …………… 这下阿朝才算缓过神来,见这一屋子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记得一个小太监在表演口技,然后她就头疼,疼得要命………… 看着准备来拉自己的赵夫人,阿朝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赵夫人拉了个空,心下失落,看着阿朝已经缓过来,倒也放下心来。 阿朝其实缩完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她不习惯和母亲这般腻歪,但是母亲和姐姐看起来又好难过……… “李太医,再给宸妃把把脉。” 好在皇帝及时解了围,赵夫人和苏妙就让开了位子,李太医看出宸妃娘娘好像醒过来后并不愿意再亲近赵夫人,虽然觉得奇怪,但陛下这个时候喊他……… “娘娘脉相虚弱,太多人在,恐是不利于娘娘歇息,两位夫人不如先回去,让娘娘先好好歇息一晚?” 李太医就看着宸妃好像松了口气,就知道他这话应该没说错。 苏妙自然是听太医的,赵夫人还是不舍。 “月团儿,母亲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才发现乱了尊卑,好在皇帝也没在意,又帮阿朝擦了擦鼻尖的冷汗。 这次阿朝没躲…………。 苏妙就搀扶着赵夫人出了内殿,路过被皇后带到外殿正跪着求情的魏才人,苏妙差点没忍住上前,看着赵氏虚弱不堪的样子还是要先将母亲送回去。 ………… 赵氏看着苏妙走出了院门,这边苏夕替赵夫人端了杯茶。 “月团儿没事了。” 赵夫人神情疲惫。 “无碍了,下的剂量本就不多,是你妹妹本就着了点风寒,才严重了些。” 苏夕松了口气道:“真是吓死我了,偏偏月团儿还跑了出去。” 赵氏将手绢往炭火里一扔,苏夕拨了拨让它烧得更干净。 “这下子魏才人算是翻不了身了,这事犯了陛下的忌讳,就算是想起早逝的夏太后也断断容不下她。” 赵氏默了片刻,若按照苏妙的计划走,陛下说不得要更疑心是外人陷害魏才人。这下子就算是皇帝也该信了,毕竟………哪里有亲生母亲会诅咒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的? “今夜魏才人怕是撑不住了…………过两日你陪我去一趟宝华寺捐三千两香油钱为你妹妹祈福,这几日我要茹素,不同你一起用膳了。” 苏夕点点头道:“我也出一千两,阿娘………您别太难过了,解决了魏氏,也是为了月团儿好。” 究竟是为了谁呢?赵氏心里很明白。 让苏夕回去后,赵氏就躺在榻上歇着了,看着帐顶,闭上眼都是月团儿喊娘的样子。 她出身不显,嫁入苏氏后如履薄冰,对待原配夫人所出的儿女比自己的女儿还用心,对待陈家更是比赵家更尽力。就好像她就是陈家女儿一般。 她也爱自己的孩子,可月团儿是带着她的失望出生的,一儿一女没能让苏世子看重她这个继室,头胎她盼着儿子就盼到了,生夕姐儿的时候她并没有太介意。到了月团儿她就迫切地想生个儿子。 她不像香姨娘一样得苏世子的喜爱,就希望和柳姨娘一样生个和楠哥儿一样聪慧的儿子。 可这胎还是个女儿,那时候二老爷和三老爷接连得子,苏国公不知怎的突然喜欢起了那两房的孙子。 苏世子第一次期待起了她的肚子,她至今还记得月团儿落地时苏世子那失望的情绪,也记得他连句话都不愿和她多说就去了香姨娘那。 是个女儿就已经够让人失望了,偏偏这孩子一点也不聪慧,所以她渐渐忽略了这个女儿,虽然什么也不短她的,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苏妙都要比她用心得多。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也不肯再亲近她了。 第53章 发誓 在苏家一众聪明人眼里,月团儿简直像是个傻儿一般。 赵氏至今也不清楚,月团儿现在这样,究竟是她的本性,还是六岁那年真地坏了脑子…………。 她不后悔,她得到了原配儿女的真心孺慕,得到了陈家的赞赏,有聪明能干的儿子,有心有成算的女儿。 连香姨娘都因为那件事被处置了………,所以她不后悔! 只要月团儿的兄弟出息,姐妹有前程,月团儿在宫里就算皇帝未必真心待她,也能安享富贵的? 在赵氏这些人眼里阿朝是不会得到他人的真心喜爱的。 赵夫人走后,阿朝又捏着鼻子喝了一碗李太医的药。正要叫苦,嘴里突然一甜。 几个太医看着皇帝陛下喂宸妃娘娘吃糖,立马将脑袋埋得老低,最后在刘全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候在偏殿里。 皇帝就看他的宸妃眼里含泪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等他靠近些,就扑进他的怀里。 “我以为我要死了………真地好疼。” 皇帝轻抚她的后背。 “乖,喝了药就好了,朕今日该来陪你的。” 咦………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和他有什么关系? 齐慎觉得今晚比他第一次上战场还要紧张,从听到她痛苦地倒在雪地里,到亲眼看见她毫无意识地挣扎,在榻上痛苦万分地喊着疼,真地和她说得像要死了一般……… 他对鬼神之说并不算痴迷,也不是完全不信。 那年母妃被人诅咒时,他是气愤大于害怕的,母妃也安慰他说不可信。 可就是母妃口中的不可信,竟然真地一语成谶。母妃果然不久后就得了重病,不治而亡。 有时候他就会想,是不是那时候他还不够敬畏神佛,所以诅咒成了真。 自他登基后,这还是宫里第一回出了这样的事情,且不论魏氏有没有受人挑唆,可魏才人是自己偷溜到秋霞宫行巫蛊之事的,魏夫人也是自己要诅咒宸妃的。 绝子绝孙!短折而亡!简直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了………… 阿朝看着皇帝的眼中充满了担忧,反而不委屈了,眼泪一收。 “陛下,我没事了。刚刚………刚刚我撒娇来着…………” “在朕面前,不用故作坚强” …………… 额………阿朝现在是真地不委屈了,头也一点不疼了。 再说她身体不适也不是皇帝害的啊,他要是陪她,她的脑袋该疼也还是会疼啊。 阿朝把碧桃喊来,替她净面。 等净完面,听碧桃将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一讲,阿朝都惊呆了! 她竟然会咬人!还中邪了! 魏才人看见自己就躲,竟然会在自己宫外烧符咒,而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魏夫人竟然扎自己的小人。 碧桃也只能这么讲,皇帝肯定不希望宸妃娘娘知道自己被如何恶毒的诅咒。 听说魏才人还在外面跪着求情,知道她本人没扎自己小人,挺着个大肚子,还被吴王给冲撞了,就打算让她回去算了。 刘全这时候进来了,看见宸妃娘娘还一个劲地像是在安慰陛下!……… “陛下,魏才人还跪在外面呢,皇后娘娘让她先起来也没成,魏才人坚持要向宸妃娘娘当面请罪。” 刘全还没说吴王和吴王妃在宫外跪着,恭王也还在偏殿等着呢。 “直接把人送回去。” 刘全得了令,才说起了两位王爷。 恭王和他手下的人都说,吴王当时也只拉了个袖子,没做不轨之事,并且一开始恭王就瞒得严实,并没有传出去。 也幸好恭王又靠谱了一回,不然皇帝这顶绿帽子是带上了。 事实如何倒是不重要了,人家只知道魏才人挺着个大肚子,也要换上宫女的衣裳出来和外男相会,这就是遇上谁谁倒霉的事情。 吴王也是不冤,谁让他乱扯。被吴王妃赏了几个大嘴巴子,醒了酒腿就软了……… 阿朝凭着想象力已经脑补了吴王调戏魏才人不成了画面。 皇帝肯定很生气了! 皇帝自然不会高兴妃嫔被兄弟冲撞,但比起魏夫人诅咒阿朝,这件事他反倒没放在心上。 但也不能这么饶了吴王,以酗酒无度的罪名,让他去跪行宫的祖庙去了。 吴王妃算是松了口气,当着刘全的面又赏了吴王几个嘴巴子才拽着吴王的耳朵去领罚。 吴王一点都没觉得丢人,妈的………他就是倒霉遇上了什么魏才人,穿着个宫女的衣裳谁知道啊? 亏得恭王拦了拦他,他也知道自己的德行,要真做出什么,恐怕要下去见那个死老头子了。 秦皇后也懒得和魏才人多废口舌,反正说什么她都坚持要当面向宸妃赔罪。 魏才人心里又怕又悔,她真是鬼迷了心窍才听了母亲的话。 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诅咒宸妃娘娘,偏偏诅咒还灵了,把宸妃娘娘折腾了个半死。 现在母亲生死不知,她只有去求宸妃娘娘了,不管她是真善还是假善,万一当着陛下的面她还愿意宽仁一回呢? 那是她的母亲,就算拼命也要努力试一试。 听见陛下叫人直接带她回去,魏才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扶她的人一把推开,直直往内殿冲进去了。 众人也不敢硬拦,毕竟大着肚子呢,就算魏才人罪该万死,肚子里的皇子还是金贵的。 结果还真就被魏才人给冲了进去。 秦皇后本想跟着进去,结果想想还是止了步,问起了太医宸妃的脉案。 阿朝就看着一身宫女服饰的魏才人扑通跪在了地砖上,吓得她从床上跳了下来,皇帝都没拉住她。 皇帝扫了刘全一眼,示意赶紧把人拉走。 谁知魏才人直接就跪着向前。 “陛下………,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但求您再给妾一个向宸妃娘娘赔罪的机会,不然妾只有碰死在这儿了。” 刘全心里一咯噔,生怕皇帝直接让她碰死了事。 魏才人不敢看皇帝的眼神,只能将希望放在宸妃这边。 阿朝也是真怕她碰死啊,主要魏才人现在这个样子又绝望又吓人,绝对做的出来这种事啊! 第54章 现世报 “宸妃娘娘,嫔妾敢对天发誓,嫔妾从来没有对娘娘有过任何不敬之意。对苏贵妃嫔妾是害怕有之,憎恶有之。可娘娘从未害过嫔妾,嫔妾只是个小小才人,根本没有理由要诅咒您。况且嫔妾知道那日娘娘是好意,也多亏了李太医才保住了嫔妾的孩子。” 阿朝倒是信她说的,她害自己还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娘娘可能不信,前几日嫔妾真地看见了苏贵妃,心里害怕才找了母亲。母亲是个无知妇人,就在外面弄了些符咒来,本来嫔妾也是不信了。可偏偏自从把符咒放在枕边后的几日,嫔妾的精神好了许多。这才又犯了蠢,按照母亲找的那术士所说的,要在龙气旺盛之地焚烧小人和符咒。娘娘,母亲她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母亲她就是无知妇人的份上,好歹饶她一命。嫔妾余生定日日为娘娘祈福,所谓的诅咒就是无稽之谈。” 要说原谅诅咒自己的人,阿朝也是有脾气的。但要了对方的命,她也没这么狠。而且她不愿意和魏才人多做纠缠,心烦是真的,看着她的肚子害怕也是真的。 “刘全………” 阿朝身子一抖,就听见皇帝冲着刘全喝道。 刘全咬咬牙,再说下去陛下真要发怒了,自身难保还要保全别人。打定主意就准备上来强拉了。 魏才人立马扯住了阿朝的衣角,她肚子里有孩子,宸妃身体虚弱,无论她们两个,刘全都不敢硬拉。 她要死死拉住宸妃,只要她肯松口,作为被害的那个,皇帝也会尊重她的意思的。 皇帝冷眼看着,刘全已经上前要硬拉了。 阿朝有些苦恼地冲刘全摆摆手,无可奈何道:“我不要你母亲的命,我不信这个。但她无缘无故扎我小人,要给我一个交待。” 魏才人闻言像是泄了力,松开了阿朝的衣角,瘫倒在地上。 刘全上前扶她时,魏才人也没有再反抗。 最后对着阿朝磕了个头道:“娘娘仁慈,嫔妾一定一辈子念着娘娘的恩德。要是再有一点对不住娘娘,就叫嫔妾和嫔妾的孩子都不得好死。” ………… 看着魏才人总算出了门,阿朝也松了口气。 “对神佛要有敬畏之心,莫再胡言了。” 阿朝没想到皇帝还挺迷信,她胆子其实也挺小的,就是话赶话把魏才人给弄回去罢了。 还没等阿朝再说话,就见刘全又赶了回来。 “陛下………魏才人走到宫门口,落红了。” 刘全没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快……… 皇帝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估计就是魏夫人受了挑唆,但既然敢做,就要受的起这后果。 魏才人敢做这些,逼着宸妃饶了她母亲,不就是算准了他会照顾宸妃的意思,拿捏住了宸妃的性格,知道宸妃怕她腹中的孩子出事。 尽人事听天命,他还真是不怎么遗憾。把一众太医叫去了,将魏才人挪去了后殿。 这下秦皇后又走不了了,但也不像第一次魏才人落红一样着急了。她自己流过两次孩子,看着倒也不害怕。 整个秋霞宫都是魏才人的惨叫,血水端出来一盆又一盆,看起来格外瘆人………… 阿朝不觉得魏才人是自己害的,并没有多少愧疚之情。 害怕是真地,看来怀孩子比来月事要危险地多得多,现在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要庆幸自己喝的绝育药了。 这叫得太凄厉了 这夜终于过去,魏才人终究还是落了胎,五个多月落胎伤了身子,以后怕是不能再生了。 魏才人灰白了一张脸,知道是女胎的时候,心下倒是少了些失望与遗憾。 她又被送回了重华宫,如此这般还不如一开始就顺其自然,不那么小心翼翼。 躺在榻上,刘全过来时,她正好醒着。 皇帝………陛下是彻底厌恶了她了。 这宫里的女人分为四种,第一是皇后,第二类是皇帝宠爱的,第三类是皇帝无视的,最后就是皇帝厌恶的。 没了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皇帝如何处置她? 陛下他可不是个仁慈的君主。 “刘总管,陛下那边可有什么旨意?” 刘全面无表情道:“陛下的意思是,如今快过年了,这件事年后再议。” 魏才人微微松了口气,又问道:“宸妃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宸妃娘娘还在修养………” 刘全也懒得停留,走之前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补了一句。 “对了,您不是说前几天精神好些,是符咒的功效吗?” 刘全就看着魏才人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前段时间,宸妃娘娘拿了根百年老参为陛下补身子,娘娘心善,留了半截给您。之后您半夜受惊,奴才就加进您平日的药膳里了,怕您多想就没和您说…………。” 看着魏才人一下子瘫在床榻上,刘全才缓步离开。 这次巫蛊之事处处透着诡异,还需继续查探。大概率就是背后有人撺掇魏夫人,就是不知道,诅咒宸妃娘娘是不是魏夫人自己的主意?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暂不处置还真未必是好事。更有可能是那“惩处”太严,会坏了年节的气氛,损了刚刚答应,放过魏氏一马的宸妃娘娘的福报。 重华宫内静悄悄的,不时好像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 阿朝正躺在皇帝勤政殿的后殿补觉,秋霞宫出了这样的事,皇帝怕不吉利不打算让她继续住了。 阿朝觉得皇帝格外迷信了,请了大师去秋霞宫诵经作法,还选了吉日吉时搬宫……… 这几天阿朝就只能待在勤政殿了,这下子连赵氏和苏妙都不能来看她了。 皇帝也得陪着她,不能去找别人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也没心情做些别的,两个人就天天盖着被子纯聊天。 阿朝的月事已经迟了十天了,心情就不是很好。 虽然皇帝给她喝绝育药很缺德,可要是现在谁告诉她那绝育药是假的,和皇帝的每次缠绵都有可能有孕,她也是害怕的…… 关键是皇帝之前也没有节制,万一呢? 魏才人那夜的惨叫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其他人倒是很淡定,皇帝自然知道宸妃有孕的概率很小,但凡事都有个万一。要是宸妃真有了,他也不至于让她把孩子给打了。 只能顺其自然,等这次她月事来了,请太医依照她的身体再开一副药。 宫里的秘药好歹不伤身子,一般人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之前那副药还是初次临幸她后,让碧桃喂给她的。那时候没当回事,后来他的小宸妃病了两回,太医把完脉才晓得她有轻微的宫寒之症,就算受孕也对母体不利。 阿朝其实挺轴的,她才不会因为皇帝看起来对自己挺好,就误认为他会允许自己生下他的孩子。 幸好,第二天月事来了……… 阿朝又疼地厉害,造孽啊! 来了勤政殿由,于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里里外外都有人把守,看着碧桃碧柔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她,阿朝自己也挺累的。 她们怕阿朝乱翻,阿朝还害怕被误会乱翻呢。 阿朝大概也能猜出外面的人会说这是天大的荣宠,可她自己知道其实挺不自在的。 第55章 五叔 这几日阿朝也会想起魏才人那件事情。 魏夫人确实想咒自己,但也可能,她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被人忽悠了也不一定。 要说怀疑,阿朝是第一个想到苏家的。但皇帝的后宫前朝都很是麻烦,保不齐还有别人。 还有自己,家里这么快就要害自己了吗? 据碧桃所说那晚发病还是挺可怕的。 阿朝觉得小命堪忧!!!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以后和家里还是少接触比较好,就算被害也能缩小范围,诶。 这几天来月事阿朝一直没出门,等不疼了就经常在院里子发呆。 就这几天的功夫,小腰上的肉都少了点。 年节之前还有个花朝节,对帝都的未婚儿女们来说,是个难得可以堂而皇之出门,并且放松的日子。 反正阿朝从六岁以后每年都要出去。 满街花灯,长街定情。少年少女们如果有看对眼的,若是家世相当,也有上门提亲的佳话。 自然也有提前看好了,趁着这日子偶遇相看一番的。 皇帝这几天心情稍微好转了些,阿朝听他说过一句,好像是哪里的赋税什么问题解决了。 阿朝也不大懂其中的曲折,反正听皇帝说西北百姓该是可以放心过个年的时候,阿朝就很开心。 然后当晚皇帝又有兴致了,一场妖精打架,然后第二天白日,阿朝又喝到了熟悉的汤药。 皇帝穿着中衣,倚靠在床沿。阿朝觉得要不是成了他的小嫔妃,光是他这份气度,定是不敢和他有什么交集的。 阿朝就看着他轻抚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直到阿朝觉得有些不耐烦了才收了手。 从碧桃手里端过药递给了阿朝,一闻味道阿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果然她想的没错,皇帝说什么要她生个孩子的话都是假的,幸好她很清醒。 阿朝没打磕绊地喝了,小小的不开心…………主要是觉得这药可能不靠谱,每次月事都疼地要命。至于其他的………她不想深思。 花朝节其实皇帝也挺忙的,忙着……赐婚。 今年哪个大臣得力,家里有儿女尚未婚配的,并且上了折子想讨个恩赏的,皇帝要考虑的挺多,毕竟亲事两家的意愿都很重要。 这种事阿朝就不用避嫌了,因为还有把折子递到她这里的。 不巧的是,被皇帝看见了………… 阿朝其实挺不明白的,祖父是怎么想到要和秦家结亲的。把二叔家最小的一个小堂姐苏芷和秦国公家的六郎凑成一对。 反正家里的意思,让阿朝先去试探试探皇后的想法……… 阿朝犯了难了……这哪是良缘啊? 她也不想去试探皇后娘娘的意思,自找没趣,就顺手丢在了一边,结果就被皇帝一不小心给看到了。 阿朝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羞耻感,自己家刚把秦家给坑了,现在又要结亲。 小堂姐苏芷是庶出,为人还颇为刻薄………… 而秦六郎是个好人。 皇帝看完倒没什么惊讶,看着阿朝一脸羞涩,揽过她还有心情说笑道:“爱妃这是要做小红娘了。” 阿朝蹭蹭他的衣裳,有些无奈道:“妾不要。” “秦六郎不好?” 阿朝瞪大眼睛道:“陛下不知道吗?秦家六郎可是个好人。” 皇帝这下是真奇了,他的宸妃从来没这么评价过一个人呢。 秦六郎他自然是认识的,虽然和皇后不同母,他和皇后成亲时记得真是他调皮的年纪。 虽然后来皇后有意和秦家疏远,但几个弟弟还是偶尔见见,关怀几句的。 “爱妃以前认识秦六郎?” 阿朝觉得这个没什么关系,非常大方地点点头。 “秦六郎可是妾那个闺阁小圈子里有名的痴情人,十七岁娶妻,屋子里一个通房小妾都没有,成亲两年,和孙家姑娘也是十分恩爱。后来孙家姑娘没了,他也洁身自好,从无劣迹。” 皇帝听明白了,在阿朝眼里对妻子一心一意就是好人。 阿朝突然又道:“我家里的五叔和他关系不错,曾经还挑了个和孙家姑娘有两分相似的歌姬,他也没要。” 皇帝看着阿朝兴奋的样子,不禁想到苏太后说她可是和苏贵妃有两分相似的……… 在这丫头眼里,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就不算好人了? “妾要真给他说亲就太缺德了。” “你家里五叔也挺缺德的………。” 阿朝嘻嘻一笑道:“五叔肯定是逗他玩的,要是秦六郎要了,还得自己拿钱去赎呢。” 苏家的五老爷皇帝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没有入仕,苏国公也没为他求过官。 说起五叔阿朝也挺开心,这是苏家唯一一个曾经非常乐意陪她过过一次生辰的人了,虽然他毛病不少,但起码不会对她们区别对待。 “五叔他最喜欢捉弄人了,小时候还经常给我讲笑话。” 皇帝没办法想象无所事事给小侄女讲笑话的男子形象。 “他平日里没有事做?” 阿朝扣了扣皇帝腰间的玉佩道:“有啊,五叔有数不清的酒局。除了酒局,他还喜欢去赌钱,就是输地太多了。但五叔还是很厉害的,帝都最有名的司羽姑娘只肯给我五叔弹曲子。” 说到最后,阿朝的语气竟然有点小得意。 皇帝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得意的。赌钱狎妓哪个都不像世家公子所为。 “那他还有时间给你讲笑话。” “他每次赌钱赌完了就有时间了,五岁那年过生辰他陪我玩了一下午呢。” 嗯………钱输完了,苏国公肯定不会给他的,就得想想别的法子了。 可惜苏家都是聪明人,底下的侄子侄女一个比一个精。苏五爷讲的笑话也只有大哥家的小侄女爱听,讲完了还能顺便哭哭穷,反正小侄女不通庶务………… 第56章 拒绝 皇帝是谁?一听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一个爱赌钱喝酒狎妓的人,怎么有心情陪个小孩子讲笑话,肯定是能从中得到些好处了。 可怜被宰的小绵羊一无所知。 阿朝就看皇帝的眼神愈发怜爱,额………刚给她喝完药,实在不必如此啊………。 皇帝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该提点一下他的宸妃的,不能老是被人坑啊…… “陛下是不是觉得五叔陪我玩是为了坑我的私房钱?” 皇帝刚想转个弯揭露一下苏家五老爷的不耻行为,没想到他的小宸妃竟然知道。 “妾又不傻,小时候不知道,大些就全知道了了,懒得拆穿他罢了………。” 就像她没有拆穿母亲和皇帝一样,没有意义,得不偿失。 皇帝想着那苏家五爷大概也是和宸妃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爱听笑话,一个缺银子。 “秦家六郎才二十一岁,总要再娶的………,这件事你不想管就不要理会了。” 阿朝点点头,本来也没打算去找皇后。 两人正说着话,皇后那边的宋姑姑来递折子了。 阿朝就离地远了些,让皇帝可以安心看折子。 “你母亲担心你身体,想找外面的医师给你看看,把折子递给皇后了。” 皇帝大概能猜到赵氏的意思,这几个月他除了去了一趟陈才人那里,大多数时间都和阿朝歇在一处。 之前就听刘全说,赵夫人给宸妃找了不少生子秘方,看来是急着宸妃要个孩子。 “妾挺好的………。” 皇帝就明白了阿朝的意思,这是不愿意了。 两个人就没再提及这个话题了。 第二天阿朝就搬了新家,离勤政殿最近的玉华宫。 搬宫的第一天,赵氏就带着苏夕来请安了。 阿朝没理由不见。 “我之前给皇后娘娘上了个折子,在外面请了个专擅妇人之症的医师,打算喊进来给你看看,谁知皇后娘娘那边并未回复。” 阿朝示意碧桃给两人倒茶。 “此事我是知道的,李太医医术精湛,我如今已是大好了。” “月团儿,母亲也是为你好,如今你圣眷正浓,还不赶紧生个孩子?” 每次除了孩子还是孩子,阿朝都无奈了。 “我心里有数,不用母亲忧心了………。” “就把个脉而已,多个医师看看说不准就怀上了?” 赵氏还是不肯放弃。 阿朝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家里人都很难开心起来,还不如刚认识几个月的皇帝呢。 虽然骗她喝药,但起码有的时候她也是真地欢喜的。尤其是他带她出去玩的那次………… 阿朝不接话,其他人就无可奈何了。 苏夕有些急了道:“月团儿,你知道这几日母亲为了给你祈福一点荤腥都没沾吗?昨日还去了趟宝华寺为你捐了香油钱,为表诚心,硬是亲自走上山的。那个医师也是寻访好久才找到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母亲吗?还是说你不想生陛下的孩子?” 碧桃被这番话给惊了,这苏家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尊重,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张口闭口都是孩子。 阿朝还是垂着脑袋不吭声。 赵夫人叹了口气,用手绢擦了擦眼角道:“早点有个孩子不好吗?你一个人在深宫中,母亲之前也教过你的。陛下后宫不止你一个,深宫寂寞,有个孩子陪着也是个慰籍啊。” 阿朝到底还是没答应,赵氏就略带无奈地走了。 搬宫的头一天,阿朝的心情并不好,送走了找赵氏,就躺在床上歇午觉了。 等醒来时天都黑了,起身一看,皇帝刚刚沐浴出来。 “今日睡足了,你宫里人说你是午膳后开始歇的,到现在都三个时辰了。” 阿朝是睡足了,看皇帝湿着头发,积极主动地要帮他擦头发。 阿朝一边擦还一边夸。 “陛下的头发真多………” 阿朝的动作并不是太熟练,皇帝也任她倒腾。 “听说今日你母亲来了?” 阿朝撇撇嘴,皇帝恐怕连她们说了什么都知道,还来试探她实在可恶! “嗯,母亲说昨天去给我捐了香油钱,然后又说了医师的事情。” 皇帝的确知道,但他还挺好奇阿朝怎么一直抗拒这件事的? “看看也不麻烦………。” 阿朝有点想薅他头发了,要是医师看出她被灌了绝育药怎么办? “我不乐意………。” 皇帝抬眸,看着阿朝的确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将她扯到自己膝上。 “不乐意什么?不乐意生孩子还是怕麻烦?” 皇帝语气带了丝调侃。 阿朝将帕子扔到案桌上,环住皇帝的脖子。 “妾不乐意听念叨………” 皇帝捏捏她软乎乎的小手。 “过两年你大些再要孩子也不晚,对身体还好些。太小了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 阿朝觉得自己已经习惯皇帝说起这个了,像是不记得给自己喝了什么药。 诶………选择性遗忘。 “妾只要有陛下就够了……”阿朝又趁机向皇帝表了表忠心。 “朕不信…………” “…………” 阿朝就感觉小手被捏的力道重了些。 “你就是怕疼……” “陛下又冤枉妾。”阿朝有点小心虚。 “你这般会拿甜言蜜语哄朕,可不像朕当时第一次在太后宫里看到的老实姑娘。” 阿朝眨眨眼睛,亲亲他的嘴角。 “是陛下看错了?” “第一次看错了,后来看出来乖乖是只小狐狸。” 皇帝的声音低沉微哑。 “妾还没有勾引过陛下呢?” 皇帝低笑道:“那爱妃勾引一个试试。” 阿朝还真学着他素日咬自己耳垂的样子咬了咬他的,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 齐慎心里暗骂一声,这个小狐狸哪里没有勾引过他,分明时时刻刻都在引他沉沦。 皇帝稍稍稳了稳心神道:“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了?” 皇帝的脸都红了……… 话音刚落,阿朝就被拎到了榻上。 阿朝已经感觉到了一点危险,但真地想小小恃宠生娇一次。 “陛下记得温柔些,弄疼了妾,这个月就不准上妾的榻了。” “” 第57章 夫妻 皇帝解她衣带的手一顿。 “哪里学的?” “话本子上………”阿朝老实答道。 皇帝一脸无语地接着解她衣带,但的确温柔了不少。 阿朝光溜溜地有点囧。 “陛下,把灯熄了?” 皇帝捏捏她的脸蛋道:“熄了灯,朕可就温柔不起来了。” “乖啊,朕保证今天不弄疼你。” 阿朝就没话说了。 只是和皇帝上下穿得整整齐齐地相比,她选择闭上了眼睛,就当是熄了灯算了。 皇帝也不着急了,慢条斯理地挑逗着她全身上下,轻吻着她的两团娇软,手指更像是弹琴般四处游走,时而停留微微探索,时而一笔带过。齐慎看着身下的姑娘呼吸变得微微急促,小脸微微泛红。 “陛下………”阿朝被这奇奇怪怪的感觉弄得有些无措。 皇帝正经道:“朕还不够温柔?” 阿朝就又闭嘴了,身上的力道一轻。阿朝偷偷瞧了眼,皇帝终于解了自己的衣带。 阿朝竟然觉得松了口气,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皇帝也就仅仅解了个衣带,又俯身轻压住她,却没有阿朝意想中的动作。 他还是像刚才一样,只是稍稍在某些时候加重了动作。阿朝觉得自己就像是火上烹制,身体生出一种渴望,她经过人事,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知道如何浇灭这团火,可实在是难以启齿。 皇帝看着美人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凭借这几个月的肌肤相亲,他还是让她难耐地抓皱了丝绸床单,甚至于在他的特别关照下还是听到了让人骨头一酥的细细呻吟。 阿朝最后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睛,脸上略略有些委屈。 “疼了?”皇帝怜惜地问。 皇帝绝对是故意的! “朕说过今晚不让你疼的…………。”这句又像是喃喃自语,像是她在为难皇帝一样。 虽然说着话,但他的手指依旧在她身上弹曲子。 “不疼…………。”阿朝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哪里会疼,那种往云端攀爬,但是一直不能登顶,不上不下的感觉,比往日的那点不舒服更磨人。 “可朕看爱妃怎么一副疼了的模样?”说着又在某处微微加重了力道,毫无意外地听到了意料中的呻吟声。 温水煮青蛙,阿朝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青蛙。 她不知道皇帝还有这样折磨人的手段,当真是讨厌极了,可她觉得自己现在不仅没办法将她推开,反而想要抱紧他。 阿朝这么想,也真地这么做了。紧紧地抱着皇帝,手指微微颤抖地想要伸进他的中衣,却在中途被他捏住了。 阿朝都快急哭了,要是皇帝再折磨她,她真要哭了。 “乖乖,想要吗?” 要什么?阿朝不想说出口。 “乖乖,想要就说出来,说出来,就舒服了………” 皇帝这回一点都不贴心。 “要…………” 僵持不下,阿朝挤出了这个字。 “可是朕怕乖乖疼…………。” “不…………会………”。阿朝觉得自己说的每个字都在飘,落不到实处。 “乖乖喜欢学话本子…………,避火图册有几页乖乖陪朕学学好不好?” 这次没等阿朝回答,就把阿朝重新摆弄了个睡姿,然后才终于结束了阿朝的痛苦。 阿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抱着皇帝不松手,承受着他给予的酸痛和欢愉。 “阿朝,朕疼你。” 他果真疼她入了云端。 “骗人…………。” 阿朝一边说他骗人,一边迎合他的亲吻。 “没骗你,就疼朕的阿朝…………。”说着把阿朝白嫩光滑的小腿环在了自己的腰上。 阿朝已经晕乎地不知今夕是何夕了,这个人和自己做着世上最亲密的事情,这一刻,皇帝是属于她的。 她们像是一对普通的恋人,有情有欲。什么身份,什么猜忌,这时候阿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皇帝很满意阿朝难得的主动,她陪他一起共赴巫山,一起享受着男欢女爱………… “齐慎…………齐慎…………,就疼我一个好不好?我难受…………。” 阿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句话的。 “就疼你………………………。” 玉华宫内殿的蓝色帷幔摇晃了一整夜,阿朝晕了又醒,醒了又晕。醒了也不推开身上的人,继续搂住他,承受着他的热情。 皇帝好不容易畅快了一回,天蒙蒙亮时才搂着阿朝入睡。 阿朝醒来时已经是半上午了,她一动皇帝就醒了。两个人还保持着欢爱时肌肤相亲的姿势,不用看就知道锦被之下是一片狼藉。 阿朝想起昨晚自己的…………羞愤欲死,真地没脸见人了………昨晚动静那么大,外面肯定能听见。 呜呜………… 看着皇帝有醒了迹象,阿朝连忙把脑袋埋到他胸口,反倒方便皇帝将她搂地更紧了。 就着这个姿势,皇帝倒是从善如流地又来了一回。 云散雨歇后,皇帝才睁开眼抱着阿朝一起去温泉清理了。 阿朝就享受了一次皇帝的伺候,等抱她回去时,榻上面已经焕然一新。 阿朝更想哭了,她肯定要被偷偷笑话了。 阿朝抽抽搭搭地由着皇帝给她上药,白嫩的身体上的红痕,看着就让人怜惜。 “不哭了………过两天就消了。” 她是因为身上的痕迹哭的吗? “太丢人了………外面的人肯定都知道了。”阿朝说得断断续续。 皇帝帮她上完最后一处药膏,笑道:“谁敢往外说,就算不说,难不成旁人还以为朕日日夜夜都和你一处光聊天不成………怎么又哭了?” 顺手拿起一块布,就帮阿朝擦了眼泪。阿朝缓了缓,发现她拿的竟然是自己昨晚的小肚兜………… “乖,和朕说实话,昨晚爽不爽利?” 阿朝扭过头不理他了,皇帝亲了亲她白嫩的小肚皮,惹得阿朝赶紧扯被子把自己遮住。 “夫妻之间,本该如此。舒服了也不是什么丑事。” 阿朝没注意后半句,光是夫妻两个字其实就是僭越了……… 他们算是哪门子夫妻? 第58章 结发 阿朝也不是矫情,就是她是真没想到男女之事还能这样,又还能………那样。皇帝身体力行地告诉了她确实可以………… 皇帝看着阿朝还是一副青涩的模样,又想起昨晚她勾人的模样,不禁就笑出了声。 阿朝也知道昨晚自己也贪了欢,还真没立场怪皇帝不节制,只当没听见……… 至于昨晚在床榻上动情时的话,她自然也没太相信,母亲说过男子在榻上的话不可信……… 最后阿朝抖着两条小细腿,想要自己走去饭桌,结果中途一软,差点跌倒。得了………还得靠皇帝。 喝了一碗桂圆红枣补了补气血,阿朝才算又活了过来。 累是累了点,但昨天的坏心情倒是真地一扫而空了。 皇帝今天是真的闲,不免让阿朝怀疑昨晚他其实是蓄谋已久……… 给两户人家赐了婚,然后就给阿朝讲起了………佛经………。 阿朝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尽力附和他,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说出一两句到点子上,皇帝也不吝啬他的夸赞。 皇帝还是介意魏氏那个诅咒的,决定有空就为她抄几卷佛经供在宝华寺。想着今日得闲,也给她讲讲,这家伙倒是很给面子乖乖听了……… 等到晚上的时候刘全就拿了皇帝白日里抄的佛经。 刘全已经不怀疑陛下对宸妃的用心了,这是真上了心了,要是做戏也犯不着亲自抄什么佛经,陛下倒是比宸妃娘娘自己更在乎这个诅咒了。 刘全莫名对阿朝生出了些挑剔之感,论美貌倒是还行,论贤惠,阿朝就和贤惠沾不上边,就知道顾着自己开心……… 没心没肺哎呦喂,要有一天他不在陛下身边,宸妃娘娘可怎么照顾得好陛下哦? 阿朝可不知道刘全的腹诽,她正想着过两日花朝节要不要送点礼物给皇帝。 可她想不出来皇帝到底缺什么,本来寻常妃嫔送些针线就好了,可她的针线也实在拿不出手啊。 第二天阿朝就从要不要送的烦恼中解脱了,因为每个人都会送,并且已成惯例。 连留在宫里那边的妃嫔都会准备礼物遣人送来。 宫里就没有比阿朝更有钱的人了,谁让皇后一向节俭呢,嫔妃们又没有自己的营生,只能靠着俸禄,要是家世好的,就靠着家里再打点些。 想了半天,决定给皇帝送点浪漫的。 碧桃就看宸妃娘娘拿剪子剪下一缕青丝,放在了精致的小荷包里。又从库房里找出一支白玉束发。 情义有了,贵重也有了,她可真聪明!!! 阿朝觉得皇帝和皇后果真不愧是夫妻,两个人都是没事就喜欢抄抄佛经的人。 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儿,皇帝一有空就在她宫里抄佛经,抄完还让她去供奉。 碧桃的消息自然灵通,看宸妃娘娘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尽职尽责地提醒了一句。 “娘娘,这几日各宫妃嫔都在为慈仁太后抄写佛经呢。听说慈仁太后以前就喜欢花朝这一节日。” 阿朝默了,她还是挺喜欢皇帝的,皇帝的生母去地早,皇帝看起来和慈仁太后母子感情颇深。 别人都在尽心,她还吃过她们的小醋呢,怎么可以不尽心? 当天阿朝就茹素了,抄写佛经她的字不合格,硬着头皮努力抄了一页。 皇帝过来的时候就听说他的宸妃为母妃祈福吃了两天的素,并且正在努力抄佛经。 “阿朝有心就好了……。” 刘全惊掉了下巴,要知道几年前皇帝还为苏贵妃抄的佛经不工整,让皇后去斥责过呢。 “妾的字不好看………” 皇帝再想安慰她,也说不出夸赞这笔字的鬼话。 就自己握着阿朝的手,在一张空纸上写了起来。 “朕带着你写………对了,明日不用茹素了,太后待人宽和,定不忍看小辈受苦。” 被皇帝握着手写了一篇佛经,阿朝挺不好意思的。 晚上熄了灯,皇帝帮她暖着手脚,阿朝看他对着旁人锋利威严的面容,此刻却异常温和。 阿朝亲了亲他的唇,然后继续睁大眼睛看着他。 皇帝睁开眼睛。 “又想要了?” 阿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馋猫………,今日就只能来一回,明日花朝节,你是要早起的。” 阿朝赶紧一把抱住他,阻止他又要解她衣裳的手。 她就是突然有点心疼他年少丧母,亲亲他安慰安慰罢了。哪里是在求欢? “只是想亲亲陛下,哪里是…………?” 皇帝就听阿朝瓮声瓮气地说着话。 “怎么了?明日是你们女儿家开心的日子,朕可给你备了礼物的。” 阿朝一听皇帝也给她准备的礼物,立马表了心意。 “妾也给陛下准备了礼物呢。” 他知道,一缕头发加一支束发嘛。 “那朕就等着明日你的礼物呢。” 阿朝眨眨眼道:“陛下今年是不是还没收到花朝节的礼物?” 这还真没有,一般都是当天送。 阿朝立马挣开皇帝,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备好的礼物,笑嘻嘻地递给皇帝道:“那妾就是第一个送礼物给陛下的人了。” “……………” 皇帝只能高兴地收了这份大礼,先是夸赞了这束发多么多么合心意。 打开荷包看那一缕青丝,皇帝就起身了,阿朝以为他是要去放礼物了。 结果下一刻皇帝不知从哪里找出把小剪子,在阿朝惊愕的目光中也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两缕和在一起,拿如意纹饰的蓝色丝带打了个结,重新放进了荷包里。 “朕会好好收着的,百年之后,朕也会带着到地下的。” 阿朝醒过神来,皇帝竟然和她结发了? 他是在哄小妃嫔开心吗? 阿朝觉得自己真厉害,能让一朝帝王做到这一步。 下一瞬又觉的苏家真厉害,让令四海皆俯首称臣的皇帝,甘愿折腰逗小小妃嫔一笑。 不能多想,她怕那一日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问了,她就输了。 皇帝是有资格输的,左不过是面子。 阿朝不能,她输了就是性命,好多好多人的性命。 第59章 读书 鉴于被皇帝小小地感动了一波,阿朝第二天起得很早,兴致勃勃地给皇帝用上了新的束发。 皇帝走了后,阿朝就带着碧桃给各宫妃嫔准备的小礼物,去了凤仪宫。 女儿家的节日,当然要皇后娘娘带着一群人聚一聚。 如这般的日子也是难得,比起那个有着三千佳丽的皇宫,倒是这行宫更闲适些了。 秦皇后端坐在上首,看了眼下面的各色美人。 “宸妃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阿朝也没有起身,只微微垂眸道:“谢娘娘关心,已经大好了。” 几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魏才人半句,后宫就是这样,总有人高台起,高台落……… 阿朝送出了自己的小礼物,也收到了别人的小礼物。 各自赞了几句,皇后就提到了今日的花朝节。 “今日是女儿家的好日子,晚间都去谦淑妃那好好玩玩,赏月听戏不失乐趣。” 就是秦皇后不会去的意思了,阿朝是想乐呵,几乎以前每年这天都会出门乐呵。 但跟着皇帝的妃嫔一起听戏,还不如在宫里玩翻花绳呢。 “就别叫宗室里的那些女孩子了,她们是可以出去的,叫上她们也是乏味。” 谦淑妃自然应是。 大皇子不时偷偷看阿朝一眼,他可是听说宸妃娘娘前几日中邪了。 “怎么?想要你宸娘娘的糕点了?” 谦淑妃慈爱地摸摸大皇子的小脑袋。 傻孩子,就差把眼珠子粘在宸妃身上了。 大皇子面色一囧。 阿朝自然是感受到了大皇子的目光,本来打算当做没看见,可谦淑妃提出来,她就得接话了。 “待会儿回去就让碧桃做了送到淑妃娘娘的宫里。” 秦皇后淡笑开口道:“倒不用这么麻烦了,谦淑妃今日事忙,让大皇子去你宫里吃口刚出炉的正好。” 阿朝一怔,秦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谦淑妃一点都没觉得诧异,不看大皇子怔愣的表情,直接应了。 ………… 等阿朝和大皇子在凤仪宫外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阿朝没办法只有让碧桃牵着大皇子的小手往玉华宫走。 这还是大皇子第一次和宸妃单独相处,到了这个地步心里反而不害怕了。反正母妃不会害他。 阿朝苦思冥想谦淑妃为什么答应地这么痛快? 还是听到碧桃安慰大皇子的话才明白。 “陛下午膳会去玉华宫用,殿下先吃些糕点,玩一会儿陛下就到了。” 阿朝明白了,因为自己独宠,导致大皇子挺长时间没见到父皇了。 谦淑妃和皇后娘娘都希望大皇子可以在皇帝面前刷刷存在感。 好,不过就是带半天的孩子,就一起吃吃糕点,聊聊天。 皇帝对自己不错,怎么样也不能苛待他儿子,尽管这小子心里不盼着自己好。 大皇子一到玉华宫,就觉得这里的摆设比皇后娘娘那里还要奢华……… 那个宸妃娘娘让碧桃去给他做糕点了,自己一脸尴尬地拉着他的小手,然后不知想到什么,又微笑着递给他一个小暖炉。 齐彻其实并不太冷,堆雪人都不冷,何况是铺着地龙的玉华宫。 做糕点还需要些时间,两个人就无聊了。 “宸娘娘………,可要看彻儿写几个字?不过彻儿写的不好,希望宸娘娘不要见笑。” 阿朝表示并不太想看,要是大皇子写了,她就得评价勉励一番,可就她自己那笔字………说什么都觉得不好意思。 “今日就不写了………?和我说说话。” 大皇子立马板着身体,像是要君前奏答一样。 “大皇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齐彻恭敬道:“刚刚启蒙,和师傅一同读书。” 哼,只说努力读书的事儿,其实呢还跑去堆雪人了呢! “大皇子真是刻苦啊!” “不及宸娘娘侍奉父皇辛苦!” 阿朝撩眼看他,这孩子在她面前可真是正经。 虽然这句话怪怪的,但阿朝觉得他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阿朝顺手拿过一个话本子,想了想。 “大皇子认的字多吗?” “宸娘娘要看书吗?彻儿可以为您读。” 大皇子想着讨好一下宸妃娘娘,估计母妃的日子可以好过些。 阿朝也就随了他的意,将话本子拿给他。 然后小皇子稚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就是他现在认的字还不是很多,经常卡住……… 阿朝毕竟也是读过书的,比大皇子还是强上许多,好不容易遇到个半文盲,虽然是个小孩子,阿朝还是挺有自豪感的。 中途大皇子吃了两块糕点,喝了点茶水。 他挺苦恼的,宸妃娘娘竟然爱看这种夫子口中低俗的书籍。 父皇知道吗?不会训斥她吗? 皇帝来玉华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的宸妃躺在软椅上,时不时从盘子里拣颗果子吃。 大皇子就坐在绣凳上,坑坑巴巴地读着他素日觉得无趣的话本子。 一个自在,一个面带囧色。 大皇子第一时间看到了皇帝,先是一惊,然后立马跪下行礼问安。 阿朝睁开眼,也跟着行了个礼。 “已经识得不少字了。”皇帝淡淡地赞了一句。 大皇子挺激动地道:“儿臣会努力认字的。” 然后皇帝就让大皇子又读了几首诗,又领他到书案前看他写字。 阿朝不想在皇帝面前扮什么温柔贤惠小姨娘,就出了内殿让他们父子独处了。 阿朝在外殿对着窗外发呆,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大概在开开心心准备出门了,先去庆阳楼大吃一顿,然后和几个堂姐妹一起逛逛铺子,再之后就想干嘛就干嘛了。 过了一刻左右,大皇子就满面春光地出来了,走之前和她打招呼的语气都是轻快的。 看来父子两个相处地不错。 其实皇帝虽然和两个皇子不亲近,但也没有厚此薄彼,对孩子也是有用心的。 比起他父亲当年已经好很多了。 “想什么呢?” 阿朝目送大皇子离开后,有感而发道:“在想陛下对孩子都是一样的,没有偏心。” 皇帝就靠在她旁边的软椅上,一副闲适的模样。 “傻话,人都是偏心的。” 第60章 偏心 阿朝不觉得他对两个皇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前段日子她还听灵妃说起,陛下跟着皇后娘娘送了些东西给宫里的二皇子呢。 “都是自己的孩子………。”阿朝就想到了她自己那个偏心的母亲。 “有对孩子一般对待的,大约都是没有那个值得自己偏爱的孩子罢了,父亲和母亲是不同的。” 阿朝想说也没什么不一样,苏世子年轻的时候,心里只有心爱的女人,对几个孩子都视若无睹,连她们被香姨娘欺负都只责怪她们。 后来香姨娘没了,他父亲倒是靠谱了一点,但也只对几个儿子多些关注。 她母亲就不一样,就独独不喜欢她一个。 小孩子都是敏感的,这点她儿时就能感觉出来。 “皇家到底和普通人家不同,皇帝对皇子的态度牵涉太多。” 而且他的慈父心肠还真不多。 “陛下以后也会是个偏心的父亲吗?” 皇帝想着等面前这个女人生下他的孩子,估计他就是个偏心的父亲了………但这话不能这么说。 “你觉得偏心不对?”皇帝反问她。 “也没什么不对………蠢笨的孩子大都得不到父母喜爱?” 皇帝抿了口茶,看着她略有些怅然的面容。 “朕若是偏心,只可能是因为这个孩子需要担负更大的责任。” 或者他更喜爱孩子的母亲。 “其他的孩子,聪慧也好,蠢笨也好,在朕这一朝都没什么区别。到了他们的兄弟当了皇帝,是重用,是荣养,都只能各凭本事了。” 阿朝有些明白,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反正她都不会有孩子了。 “旁人便算了,你若有孩子,朕都是一般疼爱的。” 呵呵………又哄她。 “阿朝,你盼着和朕有子嗣吗?” 皇帝觉得这家伙可能还没有做母亲的自觉? 真要在这个年纪冒出个孩子,这丫头就是个靠不住的。 “要是妾没有子嗣,陛下会嫌弃妾吗?” 阿朝就是不回答他,哼。 “爱妃觉得呢?” 阿朝偷偷翻了个白眼,勾着他的手指道:“妾可不敢揣测圣意。” 皇帝捏捏她的白嫩的指尖,心里暗叹,阿朝的这点心眼子,全用他身上了。 “陛下……………” “嗯?” “妾的礼物…………” 她还记着昨天皇帝说要送她礼物呢,不会是皇帝逗她的? 齐慎好笑道:“现在就要?” 阿朝点点头。 “朕本想着今日是花朝节,或许有人会觉得无聊,想出去玩玩的………” 阿朝简直太喜欢他了,一下子跳到他面前,差点行了个大礼。 皇帝扶住她,点点她的鼻尖道:“穿得好看些,等天色暗了,带你出去。” 皇帝本来没这个打算的,但听刘全说宸妃有次和碧桃闲聊时,无意间说起自己每年花朝节都要回去玩,吃过什么好吃的,玩过什么好玩的云云……他这才临时决定。 于他自己而言,并不喜欢这个节日………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苏家的小女儿,今年就是他的小妃嫔了。 苏家能给她的,他自然不想亏待她。如今他正得闲,也不妨碍正事。 ………… 凤仪宫里,秦皇后抄完最后一笔经书,递给了宋姑姑。 “娘娘…………。” 秦皇后缓步走到大殿门口,远处燃着烟花,一下又一下绚烂无比。 凤仪宫却十分安静,宫门紧闭,好像整座宫里只剩下皇后和宋姑姑两个人……… “又是一年花朝节…………”秦皇后靠在殿门处。 “玉华宫那边陛下带着宸妃娘娘已经出了行宫了……。” 秦皇后神色未变,淡淡道:“男子大都如此………,又有多少人真地能做到从一而终呢?” 宋姑姑略带愁绪道:“宸妃她这样,还不如那些有些小心思的。” “姑姑,她这样就很好了。” 宋姑姑苦笑道:“这贵妃没了,宸妃来了后,这后宫就安静了。贵妃那个人看似跋扈,实则一眼就能瞧得明明白白。” 秦皇后坐在门槛上。 “姑姑,你说宸妃自己愿意进宫吗?” 秦皇后也只有在宋姑姑面前可以稍微放下一国之母的威仪。 “苏家的女儿哪能由得了自己啊?” 秦皇后眉眼微垂,身影显得单薄。 “那陛下恐怕是不能如愿了…………。” “娘娘,无论陛下是真喜爱还是假喜爱,都不会允许宸妃对您不利的。” 秦皇后轻笑道:“姑姑,皇帝的喜爱哪有什么真假。榻上的男欢女爱是真,榻下的阴谋算计也是真。喜爱多时就是真,算计多时就是假。陛下何时委屈过自己?” 宋姑姑觉得秦皇后这话有些不妥了。 “陛下是个长情的………,起码对您无可挑剔了。只要宸妃有一点谋夺后位的意思,陛下不是马上就冷落了她吗?” 的确长情,年少夫妻相携十余年,后宫的起起落落,她都没有变过。 “她没有这个心思…………” 宋姑姑诧异着皇后的笃定。 “但凡她有这个心思,皇帝怎么会吝啬一个贤妃的位子?” “说句大不敬的,没有嫔妃不肖想您这个位置的。” 秦皇后看向那长长一排的彩灯,意味深长道:“往后看看……。”。 …………… 阿朝今天穿了件大红色小夹袄,外面披着的也是正红色狐裘披风,这还是阿朝压箱底,以前做姑娘时爱穿的衣裳。 像个小火球。 皇帝穿的是玄色长衫,还是阿朝挑的,阿朝挺满意自己的眼光的。 刘全一路上都有些尴尬,宸妃娘娘太活泼了,陛下到底已近而立,这样陪着也不觉得吵闹吗?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还没有在花朝节出过宫。十几岁的时候还有兴趣跑一跑,去含香楼看看花魁,喝点小酒…… 花朝节的街区和上次皇帝带阿朝去的四方馆是两个方向,这一带阿朝就熟多了……… “陛下,今天就由妾带着您………。” “好……。” 刘全心里想笑,这下陛下知道宸妃娘娘每年花朝节都要出来溜达了,也不知道都是跟谁? “陛下行六,妾在外面就喊陛下六郎了………。” 喊爷和夫君都有点怪怪的,反正世家的郎君都喜欢按排行来称呼。 皇帝没什么意见,宸妃这么叫他还怪好听的。 第61章 糖画 “停车………”阿朝小声道。 刘全看看自家陛下,这可还没到地方呢………… 皇帝微微颔首,刘全就真把车停在了路边。 皇帝先一步下车,再将阿朝扶了下来,这和最热闹的地方还隔着两条街。 “这一路,妾都熟悉,咱们慢慢逛一逛………。” “好,今日你带着我们………。” 刘全:………… 这条街的确不热闹,路上的游人也稀稀拉拉的。 “六郎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名字吗?” 皇帝自然知道,但还是给阿朝发挥的空间。 “在地图上呢,这叫宁安街,但在外面大都称它做灯笼街。这里家家户户祖祖辈辈都是做花灯的。那边街上卖的花灯都是这里的人家做的,外面热热闹闹的,他们现在还在准备新年的灯笼呢。” 皇帝也没了解地这么细致,像是了解民生一样听她的宸妃说着。 “像是外面幽兰阁猜灯谜才能得的灯笼,都是这里各家选出的最好的………” “阿朝也去猜过灯谜?” 诶………那种大才子才能猜出来的她哪里猜得到。 “我都只是去看看的………六郎可别觉得我是怕丢脸,六年前陛下点的探花郎都铩羽而归了,猜不出来一点都不丢人。” “六年前的探花郎?” 阿朝点点头道:“我听二叔家的大堂兄说的,说是探花郎六猜六输,最后羞得差点钻了地缝。” 皇帝倒也没觉得意外,说起探花郎,他就不免想起另一个人,和面前的姑娘血脉相连,让他最为忌惮的世家家主。 如今恐怕谁都忘了,这样一个阴谋权臣,其实也有过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青年时期。 就连皇帝都挺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当年也顶着家族的压力,靠着科举入仕。 “换作四十年前的探花郎说不定就猜出来了。” 阿朝眨眨眼,好奇道:“四十年前………,离咱们好远啊。” 皇帝也没说是谁,阿朝也没问,实在是太远了。 走出灯笼街,人就渐渐多了起来,阿朝就很自然地被皇帝拉了小手。 人啊真是奇怪………阿朝自认为以前还算是个保守的姑娘呢。 就算以前和徐朗玩得再好,她也没拉过手呢。 就是这三个多月,被皇帝给改变成了这个样子! 等到了这边,刘全就渐渐和他们拉开了些距离,阿朝觉得刘总管可真是世上对皇帝最贴心的人了。 阿朝看见前面排了几个孩子的糖画铺子,就拉着皇帝过去了。 阿朝就乖乖排在几个孩子的后面,一点也不着急。 做糖画的是个岁数偏大的小老头,笑眯眯地问铺子前的小孩子要个什么形状的,问完了就熟练地画了起来。 几个小孩子就叽叽喳喳地吵着,能出来痛痛快快玩自然是开心的,有的数着兜里的铜板,有的约好两个人分吃一个。 “爷爷,我要个大大的………。”小男孩和大皇子一般的年纪,穿得干干净净,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小老头递给另一个孩子画好的糖画。 “老人家,我也要个大大的………。”阿朝声音糯糯的。 小男孩看了眼旁边站着的漂亮姐姐。 她的脸怎么看起来比馒头还软,她的声音怎么比黄莺还好听? “姐姐………你好香啊………”小男孩身边的小姑娘也注意到了这个漂亮姐姐。 阿朝没想到自己已经好看到路边上小孩子都会夸的地步了,以往每年都是头戴帷帽,今天皇帝没给她带,她也忘了这回事。 皇帝就看见他的阿朝得意地冲他笑笑。 被夸了也要表示感谢的……… “姐姐请你们吃糖画………!” 另一边没注意这边的几个孩子听到这句话立马问了句:“姐姐,是不是夸你就有糖画吃。” 阿朝一愣,很自然地点点脑袋。 “嗯………不能夸的一样………。”阿朝又补充了一句。 孩子们眼前一亮,一个接一个夸了起来。 “姐姐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姐姐比胭脂还要香………。” “姐姐的脸比馒头还要好看………” “…………” “姐姐是个大美人儿…………” 轮到最后一个实在没得夸了,年纪又小,被哥哥往前推了推,有些不知所措。 阿朝就没为难他,摸摸他的小脑袋。 还是他哥哥很有眼色地补了句。 “姐姐和郎君一定能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皇帝就多看了这孩子一眼。 阿朝拿出小荷包,拿出一个小金瓜子,豪气道:“老人家,今晚这些孩子的糖画我包了。” 引得众人一阵欢呼,还有跑回去叫小伙伴的…… 阿朝就乐呵呵拿着一个小绵羊的糖画牵着皇帝往前走了。 “尝尝?” 阿朝很贴心地让皇帝吃第一口,对方也很给面子的把小绵羊的脑袋给咬掉了。 没了脑袋的小绵羊不好看了………… 阿朝咬着小绵羊的身子,笑道:“太甜了,没有前两年的好吃。” “前两年阿朝也自己跑出来买糖人?” “不是啊,就和阿………。” 阿朝突然卡壳了,大意了!差点就把实话给说出来了。 “就和阿兄一起。” 皇帝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糖碎,捏捏她的小脸道:“阿兄?苏家阿兄?还是陈家阿兄?” 苏家几个公子可不像有心情带妹妹出来买糖画的。 看着阿朝转了转眼珠子,皇帝又轻笑道:“小呆瓜,六郎在你心里是那么小气的人吗?阿朝这个年纪,在闺阁中,有钦慕的人也属正常。” 刘全不禁在后面打了个寒颤。 阿朝不动声色地吃下小绵羊的最后一口,淡定道:“自然是我二哥哥了,几位堂兄偶尔也带带我们几个。” 幸好她没上当! 皇帝其实也只是逗逗她。 “阿朝少女时候该是过得挺开心的………。” 哦,她现在算是少妇了…… “还是和六郎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 又拍了个小马屁。 “花言巧语………” “唔…………。” 要全是真的就好了……,阿朝这十六年,最开心的都不算是真的。 第62章 阿悠 “往年的今天六郎都在做些什么?” 阿朝挽着他的胳膊,皇帝帮她正了正发间的一朵小绒花。 “如你这般大时也常跑出来玩。” 阿朝眨眨眼,想象不出来皇帝和那群少年公子一般胡闹的场面。 “玩些什么?” 还能玩什么?喝酒赏美人。 “…………看看热闹。” 阿朝有点想笑,当她不知道年轻的王孙公子都喜欢玩什么吗? 诶,在皇帝的眼里自己有多蠢呢? 阿朝就带着皇帝一路逛下去,遇到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就忍不住凑上去瞧一瞧。 “姑娘,好看的桃木簪,看看?” 阿朝就看着依次铺满的格式桃木簪,根根被磨地十分圆滑,阿朝今日虽然穿得挺喜庆的,但除了朵小绒花并没有戴旁的发饰。 “帮我挑根儿?”阿朝扯了扯皇帝的袖子。 没规矩!刘全心里这么想着。就看着皇帝真地站在小摊前挑了起来,有几分像他批奏折时的模样。 刘全:………… 皇帝最终手指点在了一个样式简单的簪子上。阿朝也没怎么琢磨到底哪支最好,就拿起皇帝看上的那支,笑眯眯看着他。 齐慎心领神会地接过来,在她的发髻上比划了一番才插入她的发间。 “姑娘戴着可真好看…………。”摊主妇人不自觉夸赞道。 阿朝笑着问了价格,十文钱………… 这次没等阿朝掏出金瓜子,刘全就上前递了十文钱过去……… 等刘全回过身,宸妃娘娘正接过一个小摊主递的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一块条头糕。 就看宸妃娘娘轻咬了口,然后就很自然地翻了个个,把没咬过的那头凑到陛下嘴边……… “好吃吗?” 皇帝微微皱眉道:“有些粘牙。” 阿朝就知道皇帝不太喜欢了,自顾自将剩下的吃完了,刘全跟着来付账。 听到一块条头糕才两文钱,又让老板包了四条,交给了碧桃,回去和碧柔一块吃。 阿朝看着卖小吃的摊子陷入了沉思。 皇帝弹了下她的额头,问她在想些什么?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被圈养着不用劳累就可以安享富贵,是不是也有人觉得与其终日劳作,不如过几年富贵日子,哪怕不得善终。 好像皇帝在南梁就过过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六郎,你觉得现在开心还是在南梁的那几年开心?” 这么想着,阿朝就直接问出口了。 开心? 皇帝看阿朝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小呆瓜是想问是皇后在自己身边的年少时光开心,还是如今她陪着自己开心吗? 皇帝还真地回想了一下,其实挺难比较的。 他经历的时光都不止哪一个人,在南梁他有皇后这个妻子,也有战场厮杀,有痛有伤。 现在他是皇帝,想的最多的是朝堂,再然后有了阿朝。 到底哪个更开心? “阿朝觉得呢?” 阿朝没想到这个问题皇帝还要反问自己,也不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 “妾猜梁王会更自在些………。” 阿朝真地就站在皇帝的角度想了想,那时候,他应该不用被困在奏折里………也不用和世家虚与委蛇。 “阿朝…………。” “嗯?” 阿朝就看皇帝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捏了捏她的小手。 “若是梁王更好?那为何还要当皇帝呢?” 这世上没有比做皇帝更好的事情了! 父皇不喜,母妃早逝,夫妻情淡,子女缘浅………。 如今陪着自己的,不一定永远都对自己忠心。这一路跟随自己的人,不是也有不少背叛他了吗? 就算是皇子,又有哪个皇帝能全心信任呢? 莫说信任了,最后说不定这最亲的父子血脉,就成了最忌惮的人。 阿朝可不明白皇帝的心思,就是随心一想,觉得无碍,随口一问的事情罢了。 “梁王娶不上苏三姑娘………”皇帝喃喃道。 额……要是他是梁王的话,家里面肯定不会把嫡女去给他做侧妃的。 而且在他登基之前,秦国公家姑娘的身份可比不上苏世子的嫡女。 这个问题无解,就像阿朝也不可能让皇帝明媒正娶一样。 诶………要是皇帝不是皇帝,阿朝从内心来说,应该和他不会有交集的。 给皇帝做小老婆她就挺不乐意的,给王爷做小老婆苏家还没有这个先例。 除了皇帝,苏家不管嫡庶没有做妾的。 “嘿嘿……那妾和六郎还真是有缘分啊………。” 齐慎就看着他的阿朝笑嘻嘻就把话题带过去了。 阿朝可不想在这个日子再胡思乱想,让自己开心,让皇帝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走了约莫一刻,就到了最热闹繁华之处了,阿朝一时兴起买了小兔面具戴着玩。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和她一样感兴趣了,让刘全买了好几个不那么花哨的,一人一个……… “六郎俊美无双……戴上面具也好看………” 小呆瓜怎么说起话来和蜜似的…………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玩杂耍的,摆摊套圈旁围了一圈又一圈游人。 阿朝最后停在了套圈这边,摆摊的是个中年男子,身边跟着个小男孩给周围的客人递圈。 阿朝和皇帝旁边还站了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子子女。 “阿悠,可以看中的?” 离阿朝最近的一位年轻公子问身旁的少女。 那少女和阿朝一般大的样子,身形消瘦,显得有些病弱。 “阿兄,我想要那个小瓷猪。”声音听起来都是有气无力的。 年轻公子闻言就去买了十个圈,并没有自己去套而是先递了几个给妹妹。 “你先试着玩玩…………。” 那叫阿悠的女孩子接过小圈,脸上满是想尝试的愉悦。 前面一个人刚套完,中了根花绳,自己套中的,倒是意义不同。 又有人愿意上去,阿朝还挺乐意看看的。 那叫阿悠的姑娘就往前站了站,扔了一个小圈出去。 圈了个空,一连又扔了好几个,在第六个的时候误打误撞套了个小木雕。 阿悠笑着看向自家阿兄,那边的小男孩已经将木雕拿来给她了。 “剩下的阿兄帮我。” 年轻公子看妹妹玩开心了,接过剩下的几个圈,打算自己帮她套那个小瓷猪了。 结果一个圈扔出去就套中了,惹得周围人一阵呼声,那年轻公子也没有多少得意之色。 直到将那小瓷猪放在妹妹的手中,脸上才浮现出暖色。甚至于剩下三个圈都不欲再扔。 阿朝多看了眼那边的两人,谁知和那叫阿悠的姑娘来了个对视。 第63章 套圈 阿悠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像团小火球,还戴了个小兔面具的姑娘。 其实戴小猪面具或许更可爱……她刚刚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瞧见阿朝也看向自己,大方地朝阿朝笑了笑,见她梳的是姑娘的发髻,以为她也是和家里的兄长一起出来玩的。 阿朝见对方这么友好,自然也露了个微笑。 “也想玩?”皇帝低声问道。 老板也是人精,给儿子使了个脸色,那小男孩就往阿朝手上塞了十个圈。 这下不玩也不行了。 阿悠看这个小火球也要上场玩,没有理会年轻公子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把注意力放在了小火球身上。 阿朝看了一圈,最终把目标定在了一颗粉色珍珠上。 可惜阿朝没什么准头,十个扔下来也没套中。 阿朝也不怎么在意,刚准备转身和皇帝说话,就听见一声响。 阿朝就看见那颗粉色珍珠被小圈牢牢套住,下意识向那个扔出小圈的人看去。 那个年轻公子接过小男孩拿来的珍珠,还是交给了自家妹妹。 阿朝稍稍有那么点技不如人的小小羞耻。 …………… “姑娘…………。”一声虚弱的呼喊。 那叫阿悠的女孩子靠近两步福了福身子,微笑道:“姑娘是想套这个吗?送给你…………。” 这个姑娘面色略有些苍白,笑意淡淡的,但还是透露着友好。 一旁的年轻公子就看着身着红色狐裘披风的姑娘,笑意盈盈地接过粉红珍珠,心下松了口气………他有些怕妹妹被拒绝。 “你也是和家里哥哥出来玩的吗?” 说着看了眼阿朝身旁的男子,刚刚阿兄还朝他点头示意来着,但阿悠觉得这人威严太盛,带了个纯黑的半截面具,让人不自觉有些胆怯。 哥哥? 阿朝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总不能说这是我家夫君,我是他小老婆? “这是我家夫人………”刘全适时地解释了。 阿朝就看这个病弱姑娘明显一愣,难道自己和皇帝在外人看来这么不般配吗? “不……不好意思啊。” 既然刘全都解释了,阿朝自然不会再否认,索性大大方方道:“无妨,多谢姑娘赠珠。” 说罢又说了些闲话两相才分开。偶遇罢了,都没有要说起家世的意思。幸好不用说,阿朝这边还挺不好说的。 皇帝就看她的宸妃将刚得的小珍珠左看看右看看,对了,刚才还非常热情地回送了对方一朵绒花。 “这么喜欢?” 当然不是,就是突然被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好感小小激动了一把,觉得自己原来也可以很受欢迎的!!! 另一边阿悠也正摆弄着手心的一朵绒花,脸上带着笑意。 另一边梁宣摸摸她的脑袋道:“一会儿阿兄带你去幽兰阁那边看猜灯谜好不好?” 梁悠点点头道:“好,我还挺好奇猜灯谜夺魁的…………对了,阿兄,刚刚那位夫人可真不像已经成亲了的。” 梁宣回想了一下刚刚那小姑娘的娇态,是不像成亲了的小妇人。但看她对身边那男子的依赖,还是能看出来的,也是妹妹久病困于闺阁,不懂世情………那两位的情态就是一对夫妻。 不过就是男子年纪比女子年纪大些,性子沉稳些。 那男子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可不像一般人家的出身,想必很有些来头的。妹妹难得愿意和人主动攀谈,可能也是那夫人看上去较为和善。 “约莫也是刚刚成亲,年纪还小。” 梁悠把玩着小瓷猪,淡淡道:“真好……出嫁后和姑娘时一般自在。” 梁宣看着妹妹突然变得落寞的样子,心下有些不忍道:“阿悠,事在人为,你以后………哥哥会一直护着你的。” 梁悠也就伤感了一小会儿,前段时间病了一场,如今好了些才被母亲放出门,她哪里还肯浪费这机会。 “阿兄,我早已经想通了,要不是姑母没有女儿,恐怕还轮不到我去给秦家四郎做继室呢。”尽管秦四郎是个随时会断气的病秧子庶子。 梁宣也不敢再说什么坏兴致的话了,论门第的确是他们梁家高攀,但她妹妹好好一个姑娘嫁过去随时可能守寡…………。 那是皇后的母家,一旦秦四郎没了,注定要被困在宅院里一辈子的。 梁宣单凭自己救不了妹妹,他们家早就捆在陈家这条船上了。陈家要依附秦家,她们就得做出牺牲。 幽兰阁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倒是少了些看热闹的百姓,大多都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 拖银子的福,阿朝一行人抢了个座。 做皇帝久了,一个普通的椅子都能做出龙椅的感觉…… “…………” 国泰民安,方能风花雪月,陛下他这个时候会不会也有种自豪感呢? 阿朝亲自给皇帝斟了杯茶,然后兴致勃勃地看着幽兰阁的老板开迷。 上面的才子一个接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郎,大魏未来的栋梁之材………… 阿朝思绪不自觉飘了飘,不知道前年那个陪自己来的人在北疆过得好不好?徐歆出了事他是不是也会回来一趟? 要想活得久,就要学会糊涂,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 徐朗无疑是难得的俊俏郎君,文武双全。就那么一瞬间,和陈家不同,阿朝那时候压根没想过和这个人共度余生,就是霎那间的心动。 徐朗是个好人吗?阿朝觉得应该算,有着正常人的私心和算计,但又不全是算计。 阿朝猜他肯定是知道那时候苏家三姑娘对他有过心动的,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那点朦胧就在门第间彻底消散。 皇帝和她之间不存在门第间的差距,有的只是门第间的隔阂。 阿朝看那边越来越热闹,心里好像有团小火苗一样。 ………和自己最亲密的人,他好厉害………他的江山很壮丽。 经过几刻钟的猜答,第一轮的胜者是元德三年的进士,笑得内敛,向着四周人说着承让。 齐慎扭头看了眼阿朝,就见她一脸欣慰地看着那进士…………这副表情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第64章 猜谜 “这么开心?”皇帝将桌上的糕点推得远了些,糯米做的怕阿朝吃坏肚子。 阿朝随意点点脑袋,眼睛却看向了正在猜谜的一个世家贵女。 皇帝对她的敷衍微微有些不满,也不知道这个“小文盲”怎么会喜欢这种“咬文嚼字”的事情。 依照皇帝对阿朝的了解,真地能听懂人家说的那些高雅文句吗? 听不听得懂再说,但此时阿朝是完全沉浸在“天下英才皆入皇帝彀中”的小亢奋中。 场上热闹非凡,场下欢声一片。 这才是人间啊,群情欢乐,让人暂时忘却尊卑礼教,就算是皇帝也是一样坐在下面。 “要不要上去试试?”语气有些没安好心。 阿朝闻言也立刻回神,这可不是套圈! 阿朝头摇得像拨浪鼓,场上喧闹声太大,让他忽略了皇帝语气中的揶揄。 “我瞧阿朝是跃跃欲试。” 阿朝轻扯他的衣摆,笑靥如花。 “妾就是高兴大魏有这么多有才之士。” 皇帝哑然失笑,原来是高兴这个。 “在阿朝眼中猜灯谜就是大魏栋梁了?” 阿朝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在花灯的映照下一闪一闪的,如掩映在流云里的小星星。 “六郎觉得呢?”阿朝反问皇帝。 皇帝拨弄着茶盏,语气轻缓。 “大魏的栋梁此刻还在北疆练兵,西南治灾,只是名不及此间风流雅士。” 阿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就是不知道曾领兵一方的皇帝是不是压根就瞧不上这些“风花雪月”? “也曾在南梁。”阿朝胆大地捏了捏皇帝指尖,上面有些许薄茧,曾经提过刀剑,护过南梁百姓。 皇帝没料到他的小妃嫔还能带上他。 “如今呢?” “如今每天都在处理政务,辛苦得不得了此时此刻正陪着他特别喜欢但是不学无术的宸妃玩乐。” 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刘全也是服了宸妃娘娘这张嘴,诶脑袋不灵光,拍起马屁倒是顺嘴就来。 果然就见陛下笑意直达眼底。 “饿了。”拍完马屁的宸妃娘娘看了眼被皇帝推得老远的糕点。 “再给你叫一盘。” 刘全:。 新上来的糕点热气腾腾的,阿朝非常懂事地递了一块给皇帝。 对方欣慰地接过来后,这家伙就把小碟子揽到了自己面前 因为这盘幽兰阁的特色糕点,阿朝便没再看向那边台上。当然也没注意到场上的微妙变化。 刘全因是在宫外,一直注意着四周的情况。马上发现根源来自另一侧坐席上的蓝衣女子。 也就看了一眼,刘全不禁倒吸了口气。 女子头挽乌髻,发间斜插着一支碧玉簪,肤色晶莹,柔美如玉,脸颊上画了朵娇嫩的水仙花,给她本来出尘的气质添了几分媚态。 美人!绝色美人! 刘全在后宫里也算见多识广,可这般绝色也实在是头一回看见。 饶是太监也不禁咽了咽口水。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要么不掩饰自己的贪婪目光,出身世家的公子也只能通过拂着茶碗来压制住心中的悸动。 刘全下意识瞧了眼自家陛下,陛下也在拂茶碗。 偏美人像是见着了什么乐事,梨涡浅笑,纤纤玉指轻扣着桌面。 刘全顺着美人的视线,最后定格在小口吃糕点,恍然未觉的宸妃娘娘。 丢人啊刘全此刻心里只剩下“丢人”二字了。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引得美人发笑的红衣小姑娘,他们可不觉得丢人。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搏佳人一笑的,竟然也都随着蓝衣女子轻笑起来。 阿朝再如何迟钝也发觉不对了,环顾四周。 怎么都在对她笑还都这么慈爱。 她如今还带着小兔面具,该不是有人认出来了吗? 不对要是被人认出早该山呼万岁了。 抬眸望向另一侧,正巧两相对视,绝色美人笑意更深。 刘全就见略微有些丢人的宸妃娘娘也看得怔愣在了原地。 果然,宸妃她也没见过这种“世面”。 作为皇帝的小妃嫔,恐怕便是这种时候最尴尬。 若是在宫里,稍微懂事些的就该找个借口退下,或者给皇帝递个台阶纳美了。 可宸妃娘娘明显不是个“懂事”的。 刘全甚至在想,这般盛宠下,宸妃娘娘不会以为可以独占陛下了? 陛下喜欢宸妃娘娘是毫无疑问的,但也不影响他对别的女子感兴趣啊。 女人对一个帝王来说,可以是喜欢,也可以是消遣和玩意儿。 陛下已经是第二回拂茶盏了。 阿朝的确是被震撼住了,但和旁人不同。 她不是为这绝色容颜而惊叹,甚至于,这张脸她原是看过好多年的。 由于戴着小兔面具,谁也没发现,这红衣小姑娘面具底下的小脸微微发白,只当她是脸皮薄,被笑话了而窘迫。 阿朝不自觉想迈动脚步,可那美人似乎看出她的意图,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刘全想得就更多了,难道宸妃娘娘开窍啦?看出陛下已经起了兴趣? “去别处。”已经拂了三回茶盏的皇帝终于开口。 齐慎起身后倒是没如刘全所料一般再看一眼美人,只是轻轻牵起阿朝的小手捏了捏。 “不是说这一带你熟吗?这才只一处罢了。” 回过神的阿朝微微点点脑袋,由皇帝牵住离开这边的热闹。 刘全有些为难,皇帝的性子他还是了解的,要是宸妃不在,他不用问就该去打听一二。 可带着宸妃娘娘,他就有些拿不准了。 “陛下?”思索片刻,刘全还是开口,若陛下真有这个心思,就算不说清楚,示意一番他也就明白了。 可陛下他压根就像是没听见一样,照常牵着刚刚被“笑话”的宸妃娘娘。 “不开心了?”长街上人来人往,倒是不比幽兰阁清静。 阿朝没说话,低着脑袋,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阿朝已是绝色,何必自惭形秽?”皇帝说得十分诚恳。 “。” 第65章 姐姐 啊?阿朝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拉回,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自惭形秽? 阿朝活了这么多年,被人鄙视智商常有,但论及容貌还是头一遭被人用到自惭形秽这个词。 皇帝拨了拨她发顶的一缕呆毛,安慰的意味十足。 她不会真要“红颜未老恩先断”了? 但比起担心,阿朝心里突然有些气愤。 好啊,好一个好色之徒! 肯定是瞧见漂亮姑娘心里悸动,然后为了掩饰心虚才来安慰她的。 这时候阿朝倒是忘记了皇帝的身份,他若真看上什么人,哪里用得着在一个小嫔妃面前掩饰心虚。 不知是阿朝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得起苏家。 如今在宫外,没了旁人对皇帝毕恭毕敬的影响,阿朝全当是自己夫君有了花花心思。 可恶!还在摸她的头发。 可想起刚刚的那个人,阿朝心里的小气愤又消失了。 皇帝就看着阿朝的小眼神从疑惑到气愤再到茫然。 茫然是什么鬼? 人都是视觉动物,皇帝不可否认,刚刚的确被那个蓝衣女子给惊艳了那么一瞬。 可他还真没刘全想的那种心思。 他后宫佳丽三千,在宸妃入宫前,其实他就对后宫的姹紫嫣红失了兴致。作为正常男子,他自然也有欲望,可就算如此,他宠幸妃嫔更像是例行公事。 何况有阿朝陪在身边,他怎么可能急色到,对一个宫外女子产生觊觎之心。 他对那女子容貌的惊艳,其实与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段美妙的歌舞无异。 刚刚刘全的那声“陛下”他自然知道是何意,觉得有些许荒唐。 难道这刘全是年岁大了,已经体会不到上意了? 被怀疑的刘全很无辜,他家陛下已经完全忘记两人以前的默契。 君临天下的帝王,除了人伦礼教,还有什么是想要而不可得的? 可惜,皇帝自己都没意识到,要是没有和宸妃这一段,他是极有可能顺势而为,借坡下驴的。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喜欢就查查罢了。 然后在刘全的安排下,或许下次就能喝到该女子奉上的茶水,又或许在御花园来场偶遇什么的? 一切都可以那么地和谐,甚至比苏太后举荐阿朝时更自然。 陛下啊,不是他刘全不中用,是您变了呀! 您把您自个儿的品质想得太高洁了? 刘全在一边装死,在体察人心这方面,他这个旁观者要看得更清。 陛下这句“自惭形秽”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六郎。” 两个字喊得人心里不是滋味,像是有千斤重担压着。 “六郎能不能让人查查刚刚那个姑娘现在住在哪里?和谁一起?” 刘全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会真开窍了? 小醋坛子不酸了? 那是不是宸妃已经明白他那一声陛下的意思了? 不会给他穿小鞋?他是无所谓,就怕陛下为难,毕竟他老刘在陛下心里还是有些份量的。 “怎么了?”皇帝的思维还没发散到他的宸妃要将他“拱手让人”。 “她刚刚对妾笑,不是因为妾在吃东西。” 小姑娘声音闷闷的,皇帝耐心地等着下文。 “她的生母是我父亲的姨娘。” 此言一出,身后的刘全和碧桃都惊住了。 什么玩意?那绝色女子是宸妃娘娘的家中姐妹? 阿朝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对皇帝讲的,若真要查也简单地狠。 “小的时候,她姨娘犯了错,祖父就将人送走了,原本她才该是苏家三姑娘的。” 公门侯府的宅院阴私罢了,至于那苏世子的姨娘犯了何错,皇帝也没兴趣了解。 “刘全,去查查。” 既然阿朝想知道,查查也不费事。 阿朝松了口气,她其实有些怕皇帝追根问底,香姨娘那件事说到底和她脱不了关系。 苏世子年少时也曾荒唐过一阵,不是在外面荒唐,是在家里宠妾灭妻,连带着原配和继室所出的嫡子女也过得艰难。 比起按规矩娶的赵氏这个大家闺秀,苏世子自然更喜欢美貌娇媚香姨娘。 恩宠太过,惯得香姨娘在宅子里愈发霸道,尤其是周老夫人和小周氏也乐得看大房的笑话,屡屡在一边火上浇油。 苏国公自然也不会干涉儿子的房里事。 阿朝那时候还小,也是兄弟姐妹几个在香姨娘的“欺压”下过得最短的。 但饶是如此,她也还记得偶尔被母亲想起来,由大姐姐抱着,带着两个哥哥和姐姐一起开小会。 会上内容十分单一,怎么在香姨娘的压迫下讨生活? 当时香姨娘已经生下了女儿苏婉,等她稍大些,容貌便已远胜家中姐妹,苏世子也由此更加宠爱这对母女。 对世家大族而言,嫡女可以用来联姻,而美貌的庶女自然更适合送入宫,为帝王妃妾。 美貌于女子而言,是幸事,也是祸根。 明知道苏世子的期盼,也尝尽了香姨娘的苦头,苏家嫡长女苏妙等人又怎么会再等到这对母女扶摇直上的那天。 阿朝六岁那年,一次意外,苏婉的脸蛋毁了,右边从此多了几道狰狞的伤疤。 谁都知道不可能真是意外,尽管苏世子再气愤,也不能详查到底,无非就是赵氏或者哪个儿女。 无论是谁,他都不愿意将脸皮撕破,只能一边安抚香姨娘母女,一边冷落赵氏。 本以为事情就此落幕,可香姨娘在女儿被算计后,性格愈发乖戾,与苏世子也渐渐离心。 到最后,香姨娘不知从哪里查出是苏妙害得她女儿容貌尽毁,一时疯迷,竟然朝嫡长女苏妙投毒。 最后苏妙没事儿,是苏朝这个倒霉蛋喝下了那碗让人高烧的银耳羹。 这下子终于惊动了苏国公,才有了后面的种种。 阿朝不想回忆往事,又想到刚刚皇帝那句“自惭形秽” “六郎是不是觉得妾不好看?”语气颇有些质问的味道。 话题跳跃地太快,皇帝险些没反应过来。 阿朝自动忽略皇帝那句“阿朝已是绝色”,只抓住后面那四个字不放。 “六郎是不是觉得我没没姐姐好看?” 皇帝不知道苏婉水仙花箔下的伤疤,想着要不要违心哄一哄他的小姑娘呢? “各有各的漂亮,但在我心里,阿朝是最好看的。” 头脑一向迟钝的阿朝难得灵光一次,抓住重点。 “若在六郎心里妾最好看,那六郎为何还要安慰妾,明明就是觉得妾不如姐姐好看!” 皇帝被智商飞增的阿朝说得语塞,这实在不是她的水平能理清的逻辑啊? 刘全心里轻啧一声,哟,宸妃娘娘的胆子倒是肥了不少 第66章 苏婉 阿朝也就是灵光一闪,在皇帝回过味来,三两下就被糊弄过去了。 皇帝思维敏捷是一回事儿,阿朝的点到为止就是另一回事儿。 她总是能在撒娇的途中及时刹住,避免往惹人厌烦的方向发展。 幽兰阁外,苏婉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有个头戴幂藜的男子站在身后,才缓缓起身,准备离去。 席上久久不愿离去的士人们都不免觉得遗憾,这姑娘怕不是个良家女子。 与外男同行不带丫鬟,要么是夫妻,要么是秦楼楚馆中人。 可这姑娘与那人完全不像是夫妻的模样 这般姿容若是风尘中人,到底是可惜了些。 但还是不乏有些世家子弟意欲窥探,苏婉和那男子也仿若没有看到。 “姑娘今日逛够了吗?”男子的声音有些许尖锐,还夹杂了一丝不耐。 “逛够了,能得见天颜,也算是无憾了。”苏婉语带笑意。 “姑娘不觉得可惜吗?若不是苏国公父子凉薄,说不定如今陪王伴驾的就是姑娘了。” 苏婉不语。 凉薄是真,陪王伴驾倒也未必轮到她,就算是轮到又如何? “是啊,可恨没有这个若是了。” 心里那般想着,口中倒还是顺着男子的话。 “姑娘知道身后有多少人吗?”这句话问得有些轻浮了。 苏婉笑道;“公公数数看。” 一声“公公”将和谐的气氛打破。 黑衣公公轻哼了声,催促道;“接下来可就看姑娘的了,别让主子失望才好。” 苏婉住了脚步,缓缓道;“我到如今这个地步,全拜苏家所赐,此恨不消,便是到了无间地狱也心绪难平。” 一行世家公子就跟着两人来到帝都最热闹的秦楼楚馆,纷纷暗想这女子果然不是个良家。 原本高不可攀的无瑕白玉,瞬间变成了可以估价的货物。 “牡丹坊”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正经,苏婉亦是头回来。 记得小时候学过一句诗。 “唯有牡丹真国色” 国色之花为何冠上烟花之色? 姨娘小时候就对她抱有期许,希望她也有成为“国色牡丹”的一天。 最后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牡丹坊共有三层楼,最上方足以俯瞰几条街。 苏婉一步步走上高台,牡丹坊楼下的客人,纷纷被倚在凭栏的绝色佳人吸引。 只见美人丹唇轻启,口中像是念念有词,开始还是默念,最后她才喊出声。 “苏氏女苏婉,国公府苏世子之女,今日自呈苏氏之罪,百年世家,几朝重臣,趁西南受灾,圈地万亩,苛待佃农,暗害西南留县欲上书主簿,又放火至其满门被灭。臣女今日死谏,是为不孝,惟愿皇帝陛下惩治恶人!” 话音刚落,牡丹坊内常年弥漫的暧昧气息顿时消散。 连在风尘中摸爬滚打的妓子也一时忘了与客人调笑。 世家贵女?这便是世家贵女? 还是名门苏氏! 苏婉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字字铿锵,像是要用光所有的力气。 今晚月色正好,月光映照着美人面,苏婉微微伸出指尖,恰好接住几缕浮尘。 那个丫头还是老样子,一惯贪吃。 苏婉小时候就自负美貌,和家中姐妹并不亲近,在姨娘的耳濡目染下更是看不惯嫡出的兄弟姐妹。 爹爹疼爱,姨娘又受宠,她的日子比嫡出的那三个还要好。 可自从她容貌损毁,一切就都变了,姨娘日日疑神疑鬼,性情愈发暴躁,父亲也渐渐冷落她们母女。 她这才明白过来,父亲的疼爱都是有条件的,比如她的美貌或者是姨娘的乖顺。 至于情意由谁给出的,谁便能再收回去。 从此夫妻和美,一家人尽可享受天伦之乐。 只有她和姨娘在暗无天日的小院子里日日怨怼。 哦还有一个倒霉蛋,因为贪吃喝下了那碗下药的银耳羹。 真的是因为贪吃吗?又真地这般巧吗? 偏偏就是月团儿替苏妙挡得灾,这个赵氏的亲生女儿,赵氏最不在意的一个女儿。 还有就是姨娘被处置之前声嘶力竭地喊着药量并不重。 香姨娘她再跋扈,若没人蛊惑教唆,真地敢给人下毒吗? 在西南的许多年,苏婉总是会想起这些往事,越想越乱。 直到那个爬墙要摸进别院,意欲寻苏家圈地证据的主簿出现。 苏婉开始只是拿他当个乐子的,一个没有世家背景,靠着十年寒窗考取功名的小小主簿,竟然有胆子和苏氏抗衡。 真是可怜又可笑。 可慢慢地,她竟然觉得有趣,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完全脱离了她所接触的后宅阴私与尔虞我诈,就凭着对百姓的一腔热血,为了西南饿死的几十户人家,以血肉之躯也要讨个公道,哪怕粉身碎骨 她被苏家除名,但苏国公也不会缺她一口饭,只不过困在西南的别院中,不得回帝都罢了。 谁又想回去呢? 就是有些无聊,但自从那个小主簿时常找她搜集证据后,她的日子倒是多了两分色彩。 他给她讲西南百姓,讲田地税赋。 她就给他讲后宅阴私,讲她那个狠心的爹,下毒不成反被处置的姨娘,让他知道苏氏有多可怕,里面的人有多疯狂。 有时候她也会讲讲兄弟姐妹,喜欢吟风弄月其实文不成武不就的大哥,一心铆足了劲奋发向上的二哥和三弟,还有心狠手辣的两个姐姐,对了,还有个傻妹妹,据说就是被她姨娘给毒傻的。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水仙花箔对着小主簿说:“这便是当初我那个傻妹妹想出的好办法,头一回,还是她专门学了给我画的,你都不知道有多丑?你说她是不是傻啊?我和她又不亲,她还费这个心做什么?” 小主簿从文书中抬起脑袋,淡淡道;“她不傻,比其他人都聪明,她知道你是她的姐姐。”而其他人都忘了。 是啊,一家子骨肉至亲,他们原就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到底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在那个大魏权臣之家,夫妻可以算计,姐妹可以反目,亲生儿女可以利用,一家人可以互相陷害!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蓝衣女子像一只蝴蝶翩然落下。 紧接着楼下传来阵阵惊呼。 第67章 太后 阿朝自皇帝应下她后,才终于稍稍放松,按理说苏婉不该出现在帝都的。 在家里还没人敢违背祖父的话! 若是被母亲发现苏婉阳奉阴违,不知又要闹出什么风波? 阿朝怀着担忧领着皇帝一通乱走 不自觉走到了另一条街道,虽然也是一般的热闹,但与那边却是不同。 这边大多都是夫妻结伴,有的男子,肩上还背着个手拿风车的小糯米团子。 糯米团子的小手不停地比比划划,一张小胖脸笑得五官皱在一起。看起来和大皇子差不多的年纪。 一家人携手相游,画面说不出的温馨。 阿朝小时候虽然也过花朝节,但苏世子和赵氏是从来不陪着一起的。 赵氏是传统的大家闺秀,世家贵女中的楷模,从不愿意抛头露面。 苏世子是自恃身份,不想和孩子们嬉笑玩乐。 三个哥哥又自有交际圈,大哥有数不清的红颜知己,二哥三哥忙着结交世家公子。 姐姐么? 无非是在一起聊花样首饰,互相攀比,争风吃醋。 尤其是大姐出嫁后,就更加无趣了。 细想起来,竟然都没有和皇帝在一起舒适自在。 她一直以为束缚她的人,竟然有一天会让她感觉无比自在。 皇帝看着他的小妃嫔眼睛滴溜溜地一直盯着他,小脑袋瓜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在瞎琢磨什么呢?” 皇帝帮她正了正小兔面具。 阿朝嘴角微弯。 “六郎真好看………唔……对妾真好。” “马屁精。”皇帝语气中带了一丢丢的嫌弃。 随后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眸中明晃晃地写着“都遮成这样也能看得出来?”。 阿朝很有“马屁精”的自觉,闻言一点不恼。 “六郎说得对,那六郎明年还要带妾出来玩。” 刘全撇撇嘴,可真是机灵了,顺杆就往上爬。 “明年乖乖的就带你出来。”皇帝刮了下阿朝的鼻尖。 一向自觉乖觉的宸妃娘娘,只当皇帝应下自己。 “妾保证像今年一样乖,以后六郎看折子时,妾帮六郎磨墨,捏肩。” 皇帝不由得发笑,恐怕是要在旁边打瞌睡? “那要在书案旁加张小睡塌了。” “诶六郎怎么就不信妾呢?”阿朝这句埋怨有些心虚。 她在皇帝眼里的确是干啥啥不行,贪吃贪睡第一名。 无所谓了,只要皇帝不认为她另有所图就好。 “大鳌山大鳌山来咯!” 突然一阵欢呼声从那边传来,阿朝很自然地拉过皇帝的手,随着人潮往鳌山那边走。 上千座花灯堆叠而成的鳌山,看起来恢弘绚丽无比。 等鳌山车游至跟前,刚刚玩闹的百姓都自觉住了脚步,双手合十许起愿来。 更有性情爽朗的青年人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愿。 “我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爹爹要给我买更多的糖葫芦和花绳\\\" \\\"内子可以平安生产,一家人平安康健。\\\" 阿朝也模样虔诚,双手合十,对着大鳌山微微弯腰。 因为当年母妃之事,皇帝开始信神拜佛,但对着一车子花灯。 心中所愿还是留给诸天神佛听。 这回皇帝识趣地没问阿朝许的什么愿,上次在紫云寺,这家伙就没说。 但阿朝今日却很有分享的意愿。 “六郎怎么都不问问妾许的什么愿?” 阿朝自己主动,皇帝自然很给面子的表示了一番好奇。 “妾许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大魏江山永固,百姓安居乐业。” 皇帝心里暗暗思忖,有长进,不仅用了两个成语,还能顾虑到他的江山。 “二愿妾能和陛下长命百岁,家人也能平安如意。” 前半句有些困难,这世上哪有几个人能长命百岁的? 就算是常年被山呼万岁的皇帝也不敢奢望,但大魏江山还弊端重重,他还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为后继之君多做些事。 身为弊端之一的权臣苏家,要想平安如意,恐怕也有点难。 还没等皇帝开口,另一侧骤然升起几束烟火,流星般在空中绽放,灿烂了整个天际。 皇宫大内,福寿宫内的苏太后正逗弄着笼中鹦鹉。 虽然年近半百,脸上已有不少细纹,但细看下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绝色姿容。 “成了?”苏太后语气懒懒的。 胡姑姑低声道;“小路子来回话,当着整条街的百姓跳下去的。” “诶也是个痴情人,为了个死人连命都不顾。”苏太后悠悠叹气。 “听小路子说,她跳下去前只说了西南的事儿,至于宸妃半句没提。” 苏太后手指微顿,最后才了然道;“哀家还当她定然也是记恨家中姐妹的,倒是看错她了无妨,本就是为让她心甘情愿才扯上宸妃,如今正好,也不能逼国公府太甚了。” 胡姑姑点头道;“若真扯上了宸妃娘娘,恐怕她自个儿应付不过来,最后还是要您帮忙收拾干净。” “你可别小瞧了小阿朝,她哪里需要哀家护着,自有皇帝疼她。自从被立为宸妃后就鲜少来咱们福寿宫了。”苏太后失了兴致,微微抬手,便有宫人来将鹦鹉拿走。 “宸妃娘娘恐怕没这份心机,该是国公府那边嘱咐过的。” 胡姑姑想起那两个月,待在福寿宫娇俏乖巧的小姑娘,的确讨人喜欢。 “堂叔他啊是想下船了。”苏太后接过胡姑姑奉上的茶盏。 “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国公爷是想岔了。” “哀家的堂叔就没有想岔的时候,贵妃没了后,他不愿从哀家这一支选人,哀家也应下了,抬举他的嫡亲孙女。可你看看他给哀家准备的什么人?不愧是昔日二十岁的探花郎,滑不留手,让人拿捏不住,捉摸不透。” 苏国公这个人的确让人叹服,明明可以靠祖荫做官,偏偏自个儿考取功名,在当年族中子弟皆入官场时,他还在苦读四书五经。 可偏偏就是这个最晚入官场的人,最后将苏家带到极盛,甚至要远盛太后母家。 第68章 辽王 “罢了,也怨不得堂叔,谁让咱们的陛下如今这般能耐呢?” 苏太后说得有些许无奈。 “当年,您也实在是无人可选,才不得不与虎磨皮。” 胡姑姑感慨道。 苏太后历尽沧桑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怅然。 “皇帝是哀家自己选的,可你看看,若当初扶持别的藩王,哀家还能尊贵无极之今吗?皇帝确然是虎,但当年也不过是头能抗衡诸王的乳虎,一介武将,朝政上对苏家和哀家还需仰仗。辽王和庆王就是两头狼,乳虎还需长大,狼嘛?狼心狗肺。” “西南的事情可处理干净了?”苏太后语带疲惫问道。 “太后放心,此番辽王也很是尽心。听说辽王这几年身子是越发不好了,还想着在年后能入宫觐见太后呢。” “他也是有心,听皇帝说过,他家世子又没了?” 胡姑姑微微点头。 苏太后微微挑眉,辽王也实在是可惜,当年意气风发的南境藩王,连庆王都要避其锋芒的英雄人物,竟然连个后嗣都没留住。 四次请封世子,四子俱亡。 “这样可不成,辽王是先帝的皇子,皇帝的亲兄弟,怎可膝下无子?该和皇帝提提看从宗室里,给他过继个孩子了。” “辽王若知道太后有此心,定会喜不自胜的。”胡姑姑微笑道。 “西南那边还要继续盯着,国公府也不是摆设,别被人反咬一口。” 胡姑姑颔首。 “就端看国公爷的态度了,先帝时,若不是有娘娘在后宫苦熬周旋,也没有苏氏一门今日的荣耀,如今陛下龙威愈盛,国公爷岂可退却?” 可惜今日的境地偏偏正好相反,已是苏太后需要更加仰仗国公府了。 若是太后母家得力,也万不可能多年与别支堂叔守望相助,她自己的亲兄弟反而屈居人之下。 “皇帝要治贪腐,结果让国公爷摆了一道,心里不定如何恼怒,这回,算是我这个做母后的,给他送的新年贺礼了。” 胡姑姑不免为太后叫屈,明明是皇帝的嫡母,到了年节,皇帝也不说奉太后入行宫一同过年,只打发人送了些不轻不重的年礼。 偏皇帝说得好听,什么太后年事已高,不好长途跋涉,恐累及凤体。 朝中的人精哪个听不出,不过是托词罢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若是当初,还有苏贵妃帮忙进言。 如今的宸妃是个不中用的,且压根儿就不和太后一条心。 想到这里,胡姑姑疑惑道:“陛下一向只对皇后偏宠些,没料到宸妃娘娘竟然能让陛下带她到宫外玩乐。” “也没什么奇怪的,男人有几个一心一意的,更别说是皇帝?再说了,咱们这对帝后间的疙瘩,这辈子恐怕都解不开了。倒是便宜了小阿朝。不过说起知人善任,还是哀家的堂叔眼光狠绝,哀家盼贵妃获宠那么多年,算计良多,也比不过一个天真的小丫头。” 这倒是真的,谁能料到苏国公在这个节骨眼剑走偏锋,挠到了皇帝的痒处。 “只盼着宸妃娘娘能生个自己的孩子。” “是啊,可别又是个不能生的。” “过些日子等帝驾回鸾,把庆王世子也叫进来见见,如今年岁大了,就喜欢这些孙辈的孩子们承欢膝下。” 胡姑姑心下了然。 如今乳虎长成,两匹狼却都已经老了 病狼需要扶持,老虎却开始踹窝子,也真是世事难料。 阿朝这边对此一无所知,今日花朝节玩得倒是开心。 等皇帝查出苏婉的近况,阿朝想着总得再拜托长姐周旋一二,别被母亲或者祖父知晓才好。 玩闹了一晚上,阿朝早已疲惫不堪,洗漱一番就自顾自钻进了小被子,丝毫不管回来后还处理了一个时辰政务的皇帝。 也不记得在长街上说的要磨墨捏肩云云 刘全一晚上心疼了自家陛下好几回,别的美人尚可被看添香,让陛下解乏。 可宸妃娘娘的出现,不说充当解语花,甚至还给陛下又多加了份带她玩闹的重担。 这样下去可不行明日就吩咐碧桃给宸妃速成一下:贤惠嫔妃如何养成? 阿朝可不知道刘全的小九九,睡意朦胧间感觉有人躺在了身侧,知道是皇帝,习惯性地抱着取暖。 可惜这回皇帝没想让她安睡,微凉的手指摩挲着她睡得微微发红的小脸。 阿朝一个激灵就被冰醒了。 揉揉惺忪的睡眼,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以为皇帝是冷了,径直把他冰凉的双手抱在胸前,砸了下粉唇。 皇帝顺势捏了把她的小胸脯,惹来小美人的微微不满。 “好困。” 阿朝以为皇帝又要拉她做羞羞的事情。 然而皇帝还是坚持将她捏醒。 “不想要礼物了?” 什么礼物?阿朝还迷糊着,睁着杏仁眼颇为无辜地看着扰她睡觉的皇帝。 “朕昨日说要送你花朝节礼物的。”皇帝言简意赅。 咦?带她出宫玩不就是礼物吗? 正思忖间,皇帝从身侧拿出一个檀木香盒。 阿朝这时候是完全醒了,笑嘻嘻地接过,打开一瞧,里面是块黄玉小印,上面还雕刻着一些阿朝看不懂的文字。 以为是自己文化有限的阿朝打算向皇帝求教。 偏偏皇帝只是咳了咳:“这是梵文,朕也认不得。” 阿朝狐疑地看了眼小印,又看了眼皇帝。 骗子!自己送她的礼物,他怎么会不知道? 一寸黄玉一寸金,大魏玉矿稀少,黄玉更是难得。 但皇帝以往不是没有赏过更贵重的,阿朝断定这个小印肯定有些来头。 果然,下一刻皇帝轻轻揽过她,在她耳边轻声道。 “朕的母妃昔日在宫里位份并不高,外家更是凋零。母妃薨逝时留下的遗物也不多,只这个小印是她的嫁妆,是她生前赠予朕的。” 阿朝惊地小口微张,夏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在皇帝年少时就早早病逝。 此前,皇帝是极少在阿朝面前提起先太后的,阿朝也自然不会主动问起,毕竟她可是如今在世的苏太后的侄女呢。 第69章 薛道 阿朝不知道皇帝年少时过得如何,但想来不会太好。 就算她身处宅院,每每听到先帝昔日的种种荒唐事迹,都难免咂舌。 先帝自私多疑,膝下皇子除了先太子,就没有一个逃过责难的。 旁人起码有母妃和外祖家帮扶,可皇帝那时候可谓是一无所有。 空有个皇子的名头,过得恐怕还不如世家贵子。 在家中时,阿朝也听堂姐说过,陛下年少时顽劣难驯,行事倔强,令先帝不喜。 进宫前阿朝还很是担心,万一自己犯傻惹怒了他,是不是会立马拉下去打板子。 毕竟咱们这位皇帝出身行伍,在军中威名赫赫,治军严谨。 可进宫后才发现,陛下和传言大相径庭,这是个沉稳有谋算的皇帝。 那他当年是不是故意那般叛逆的? 换一种角度,若是他如章怀太子一般憨厚,那岂非只有挨欺负的份了? “这可是太后娘娘的嫁妆。” 阿朝试探问道。 皇帝轻嗯了声。 “就送给妾了吗?太贵重了。”阿朝怯怯问道。 皇帝被她这副胆小的模样给逗乐了:“朕舍得给,你还不敢收了?” 阿朝闻言犹豫了半晌,她有些摸不清皇帝的路数。 救命!母亲在家里只说过皇帝与先太后感情甚笃,没说怎么应对这种场面啊。 更要命的是,她其实挺想要的!!! 阿朝在夜明珠的光芒下端详着这颗小印,发现上面竟然还雕刻了一只小兔。 她猜测是皇帝最近才着人刻好的,专门为她而刻。 “妾很喜欢,就是怕自己犯迷糊,保管不利,有负陛下的重托。” 皇帝捏着她腰间的软肉,阿朝下意识扭了扭。 “朕既然给了你。” 说到这里皇帝微微停顿,就在阿朝等他后面一句“就是你的了”时,他手下力道渐重。 “你就得给朕好好保管,若是犯迷糊给朕弄丢了,朕就摘了你的小脑袋。” 威胁意味十足。 阿朝张大了嘴巴,紧接着举着几根手指发起誓来。 “陛下放心,妾一定把这个宝贝疙瘩供起来,印在人在,人亡印也一定还在。” 皇帝听到前半句刚想夸她觉悟高,等阿朝说完后半句又捂住她的唇瓣。 “又乱发誓,朕不是和你说过吗?对神佛要有敬畏之心。” 阿朝赶紧点点脑袋,刚威胁过她的皇帝,又这么一副严肃的表情,她还是有些犯怵的。 瞧着阿朝心有戚戚的样子,皇帝也不由得心软了。 “好好收着就是,哪里就值得你发誓了?” 阿朝将小印重新放在檀木盒中,郑重道;“陛下放心,就交给妾了。” “陛下,你为什么要把这方小印送给妾啊?” 皇帝微微挑眉,嘴唇上翘:“你不是经常挂在口中吗?” 阿朝有些疑惑。 皇帝点点她的额头:“朕喜欢你啊。” 语气颇有些揶揄的意味。 阿朝却乐了,勾着他的脖颈。 “诶陛下这么喜欢妾,可怎么办呢?” 怀中软香如玉,皇帝抚着她的发丝,微叹道;“是啊,可怎么办啊?就是喜欢小呆瓜啊。” 阿朝也不恼,埋在他的颈窝处咯咯笑了起来,笑意里带了分得意。 玉华宫内一夜静谧,宫城之外却已然闹翻了天。 花朝月夜,高门贵女在风尘之地自呈父母亲族之罪,后因忠孝两难全于高楼一跃而下,当场毙命。且又事涉当朝第一权臣苏家。 从皇帝近日惩治贪腐的力度看,苏家此次便是顶风作案了。 私下如何无关紧要,但摆在台面上便是朝堂大事。 从事发到京兆府尹薛道接到报案还不足半个时辰。 正与小妾云雨的薛道一把掀开帷幔,因帝都事物繁多,他也早已习惯夜间起身理事。 那小妾见此也不敢再睡,准备起身伺候。 薛道却将她按下道:“今日我兴许就不回来了,你好生歇着,明早照常给夫人请安,你刚来,若夫人说两句不中听的,你也不要介意。” 薛道十年前中的进士,是已经致仕的柳阁老的门生,与同期的进士相比,已经算得上是仕途顺遂了。 三十多岁的薛道深谙为官之道,待下一向宽和,就算是家中亦是如此。 小妾云香瑟瑟地点了点脑袋,她是薛道从茶楼里赎出来的,哪里敢和正室夫人计较? 瞧着她这般乖顺的模样,薛道也赏了她一个笑脸,临走时还屈尊帮她盖了床被子。 “大人,您要……好好保重身体………别太劳累了。” 一句话说得如蚊子大小,断断续续,结结巴巴。 薛道也不计较她的畏缩,若不是他嗜茶,常与友人去茶楼,也不会遇到这个卖唱的女子。 出身低微,初入官宦之家,畏缩一些也属正常。 厢房内的灯火已被侍女熄灭,帷幔内的女子容貌姣好,她盯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渐渐褪下脸上的畏缩。 身下的疼痛未消,薛……大人他其实对她够温柔了…… ………… 等薛道出了府门,身边的小厮才忙不迭地说到街上出了何事。 “一整条街的人都看到了,从三楼跳下来的,当场就没气儿了。尸身已经殓在京兆府衙门,因事涉国公府的姑娘,就没让仵作先验尸。” 薛道颔首道:“让他们将尸首看好,别出了差错。” 那小厮接着道:“大人放心,鲍师爷在那边看着,就是事情闹大了,那姑娘之前还去幽兰阁转悠了一圈,一路上又招摇,这消息恐怕明早就会传遍帝都。” 薛道面色不变道:“让下面该封锁还是要封锁,尽力就好。” 至于明日会不会传遍帝都,就与京兆府无关了。 何况今日花朝节,街上当值的也不止京兆尹一处,苏国公的孙女婿,禁军的副统领陇西侯庞生可也领着巡视的值呢。 若不出所料,苏家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大人是入宫面圣还是先告知国公府一声?” 薛道看着外面渐渐歇下来的烟火道:“苏家未来确认死者身份,怎可就禀告陛下?那女子所言,一则是圈地贪腐,另一则是谋害朝廷命官,细算起来都不在京兆府的职权之内。让鲍师爷亲自去蔡府一趟,西南贪腐合该他来处置。” 小厮心下明了,这就是要把烫手山芋交给蔡筳蔡大人了。 近来蔡大人拿着陛下的尚方宝剑可是将帝都的世家得罪了遍,前面刚刚整治了皇后的母家,如今恐怕又要得罪宸妃娘娘和太后了。 第70章 苏家 至于说苏家尚未来确认身份,也不过是个程序问题罢了,既然能闹成这样,就假不了。 “遣人去一趟国公府,挑个口齿伶俐的。对了,尸首情状如何?” 小厮摇摇脑袋,低声道:“从三楼跳下来的,不大好看。” 薛道微微皱眉:“若苏家派人去衙门殓,在这之前让女仵作先收拾一遍,别太难看。” “若苏家不来人呢?”小厮追问道。 “会来人的…………。” 百年世家,就算是外室所出的女儿,平日里可以不认。但如今既然闹出事来,依照苏国公那骄傲的性子,又怎么会如市井小户一般龟缩? 薛道将这边安排好,亦是去衙门待了一夜。 虽说不会立马进宫面圣,但该写的折子还是要先写好。一旦蔡筳那边有了动静,他保不齐也会被陛下主动召见,不能一点准备都无。 至于今晚,还是安安静静地等消息为妙。 就算陛下再想拿住苏家的把柄,也不可能大半夜自降身份听这些,又不是什么边关急报,顶多算是一桩连缘由都没理清的案子。 何况今日是花朝节,如今宸妃最得盛宠,万一陛下今晚就正好歇在她宫里,岂不是得罪了宸妃娘娘? 薛道想得周全,蔡筳是陛下的人,他能第一时间给蔡筳传消息,便不能算偏向畏惧苏氏。 就是不知道又是哪路神仙要和苏家对上? 同时接到消息的还有今夜当值的庞生,听着下属的禀报,眉头紧锁。 “薛大人那边是如何处置的?”庞生心情明显不大愉快。 下首的郭千户道:“那是个人精,先报给了主理贪腐案的蔡筳。” “既然是禁军巡视的那条街,事涉贪腐,按规矩是该上报蔡大人,你也遣人去说一声。本侯是苏氏姻亲,理应回避,余下之事你来处置。” 庞生吩咐完,便换了身常服打算亲自去国公府一趟。 凭着国公爷在帝都的势力,恐怕不消他说就已知全貌了。 苏婉这个姨妹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昔日苏世子最宠爱的姨娘所出。 就是不知犯了何错被送到西南。 ………… 国公府的文修斋内,气氛凝重,苏国公端坐于上首,年逾六十,倒还算精神矍铄。 此时他微闭着眼,脸上无一丝多余的表情,一只手搭在青花官釉茶盏上,耳边一直响着底下两人的吵闹声。 “这个孽障……,就是将她送去了西南,吃穿用度上也不曾亏待于她,竟然猪油蒙心陷害至亲?” 苏世子脸色难看得厉害。 苏二老爷如今任礼部侍郎,不似苏世子那般着急,他稳稳地坐在下首,等他大哥说完才接道。 “大哥,如今不是追责的时候,该细想想西南那边如何料理?既然婉丫头闹这一出,定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苏世子闻言有些不悦。 “二弟此言何意?西南是苏氏族田,我向来不插手,难不成还是我让人圈地,又杀了那留县主簿?” 苏二老爷听着苏世子话中带刺,照样不咸不淡道:“大哥此言差矣,您是苏氏未来家主,就算是底下族人所犯之事,咱们家也脱不了干系。” 话罢,看了眼一语不发的苏国公,继续道:“我看倒未必是咱们苏氏族人出了问题,贪腐一案,苏家让陛下吃了憋,保不齐是来找补的。” 此话一出,苏世子也不禁沉思起来。 苏国公扫了眼苏二老爷,淡淡道:“你当陛下是什么人?为了陷害臣子灭朝廷命官满门?” 见苏国公终于开口,底下的两人竟然同时松了口气。 两个人唱了半天独角戏,没有苏国公来示下,也只能骂骂苏婉和两相猜忌。 “老二,我若记得没错,前些日子西南来人,是你媳妇儿见得?” 苏二老爷不禁将脑袋埋低道:“正是。” “收了不少孝敬?”苏国公脸上甚至带了丝揶揄。 苏二老爷却不敢当做玩笑,赶紧道:“儿子哪里会做出受贿这般有辱苏氏门楣的事情?” “又没说你,回去问问小周氏。这又哪里算是受贿,贪的都是自家的东西。” 明明是平淡的语气,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让苏二老爷心里发颤,他还真不大确定小周氏私底下和西南那边的人有何猫腻? “老大,你也回去问问。” 苏国公说完二老爷,又将视线转向了苏世子。 比起二老爷对小周氏信心不足,赵氏对钱财看得极淡,不然也不会将自己的一半嫁妆,都给了不是自己所出的苏妙。 “赵氏一向谨慎,……妇德从未有过差错。” 苏国公轻抿了口茶水,随口道:“不是赵氏,问问世清兄弟几个,尤其是世清,他的那些书画古籍可不简单,有的恐怕连老夫都没见过。” 苏世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附庸风雅,爱好书画的儿子,一时也有些心虚。 “父亲……那今日的事……就算小周氏和大郎有些许不干净,但也绝不至于纵容西南族亲圈田,更遑论杀害朝廷命官。”苏世子试探问道。 这两人都还没这个本事。 苏国公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白雾。 “他们是不会,可西南旱灾,地里没有收成,便会有百姓低价抛售,西南那边的人能忍住不趁机收购?但婉丫头说的万亩,倒也不至于如此之多。” 苏家在西南的祖产本就有万亩之数。 因为家底丰厚,就算一两年收成不好也不打紧,等旱灾过去,手里多出的良田便可再生暴利。 “那留县主簿………?” “低价购田最多被人诟骂小人行径。退还田地,受些斥责也就了了。就算到陛下手中也是如此。有人想闹大,将国公府置于风口浪尖,光是这点怎么够?” 趁旱灾低价购买田地,的确要被人唾弃,但说到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是在给陛下递刀?是秦家?” 苏二老爷思忖片刻道。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符合秦家一向的作风。 “不对,秦家自己都摘不干净,自身难保之际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根基不足,全凭皇帝恩宠的家族,哪里敢贸然和苏家公然对上? 第71章 敲打 苏国公没有理会苏二老爷的猜测,又过了片刻,门外进来个青衣长史。 先向三人行完礼,才凑到苏国公身侧耳语了几句。 “难为太后了。”苏国公慢悠悠道。 底下的苏世子和苏二老爷却像是脑袋炸开一般。 “是太后?她是疯了不成?”苏世子一时口不择言道。 说完又隐隐觉得不对,好在现在无人注意他这句话有何不妥。 苏二老爷虽然没有出声,但和苏世子想的差不多。 苏太后真是疯了不成? 虽然自从苏贵妃薨逝后,苏国公和太后之间略微有些隔阂,月团儿那个性子,太后嫌弃不得用也实属正常。 可这不过是小事儿罢了,不论是太后母家还是苏国公府,总归都姓苏啊。 哪里用得着这般剑拔弩张? 两相扶持了这么多年,想完全脱离是根本不可能的。 “太后是想撕破脸?”苏二老爷猜度道。 “那倒不至于,不过是想给老夫点颜色看看罢了,若是要撕破脸,就不会如此简单了。光是婉丫头证词中的万亩良田就不属实,总要诱着西南那边犯更重的罪才行。” 就像苏国公多年对秦氏贪腐一言不发一般,小错就只是一道小伤口,疼一疼,连药都不用上便能痊愈。 如此又如何戳到痛点? 要等到伤口生疮流脓,溃烂不堪,只能自断臂膀之际,才算到了火候。 若不是上回陛下来势汹汹,突然要掀起贪腐一案,又有意惩治与苏家有姻亲的世家,他还不愿意如此简单地让秦氏露出马脚呢。 苏家这些年,可是为秦家遮掩了不少。 太后这个女人,浸淫后宫多年。 刚开始在后宫还有所收敛,尤其是面对先帝,那是一百分地敬服。 直到先帝重病的那几年,在苏家的帮扶下,她才渐渐手腕强硬,打压先帝诸子,最后又挑了在朝中没有根基,年纪尚轻,但军中威望足以抗衡各地藩王的陛下。 人呐………尝过了权欲的滋味,哪里还愿意放手。 可皇帝早晚有一天会在朝堂之上有自己势力,颇有些世家大臣在观望之下,也不由得更偏向于英明神武的皇帝,而不是本该居于后宫的女人。 偏偏苏太后没有认清这一点,这两年和苏贵妃动作频频。 苏国公精明了一辈子,再不肯如先帝时一样,做太后手中利刃了。 何况太后无子,皇帝和她之间也无甚母子亲情,不过是互相利用。 利来则聚,利尽则散…………。 国公府与太后境遇不同,苏国公要顾的是苏氏全族,而不是哪一偏支的利益。 百年世家,代代相传。何况如今还有宸妃在后宫,大可慢慢谋算,可太后自己恐怕没有几年好日子了。 没看如今陛下连去行宫过节,都不愿奉她前往吗? 一个不能轻动,不能慢待,但活着碍眼的嫡母,偏又是个有权欲心的,哪个皇帝能容得下? “太后该不止是为了敲打咱们,恐怕是想让陛下惩治苏家。”苏世子心绪渐渐平稳。 太后目前想看到的局面,可不就是皇帝对国公府步步紧逼,让苏国公明白她的这条“船”下不来,在皇帝眼中,两方都同样碍眼? 真要撕破脸,太后和苏家,谁也不敢先一步动作。 苏国公令宸妃入宫,算是一个试探。 果然太后在意识到不对后,马上有了反击。 于太后而言,什么圈地贪腐,什么留县主簿之死,都不过是小事罢了。 可她明白,苏国公这个人最重名声,嫡亲孙女当街自尽也要检举他,可谓是很响亮的一记巴掌了。 但到最后,有秦家这个案例在前,皇帝又怎么可能当着前朝后宫的面轻判皇后娘家,而重罚宸妃母家呢? 毕竟这些罪,比起秦家贪腐还是不够看的。 “先看看陛下那边的意思,国丈大人?” 后面那声国丈大人喊得苏世子头皮发麻。 全家都怕苏国公,比畏惧帝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偏苏国公这个人时常揶揄膈应人。 “劳烦国丈大人给宸妃娘娘递个信,勿管这些闲事。” 苏二老爷不以为意,他那个侄女啊,恨不得把脑袋缩进乌龟壳的人,又极为粗心。 平日在家里不论风浪再大,她也照常过自己的小日子。 不是她胆子大,实在是反应慢。 也无甚存在感,就好像游离在苏家之外。 就算苏世子不去提醒,可能也意识不到出了事情。 “回头让妙姐儿和她母亲去看看娘娘。”苏世子躬身道。 苏国公微微颔首。 知道是太后敲打,虽然气愤,但也算知道了对方的底细和意图,不似方才那般抓瞎。 只是没料到太后除了苏家这把“刀”,还能凭自己搅弄西南风雨。 …………… “国公爷,京兆府衙门那边来人了,说………要府里去认尸。大姑爷也前后脚到了。” 国公府的朱总管前来禀报。 “请大姑爷过来,京兆府那边先拖着。”苏二老爷吩咐道。 苏世子看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庞生来得匆忙。 “孙婿请祖父安,岳父大人,二叔安。” 踏进文修斋,庞生先给苏国公行了个拜礼,又给另外两位长辈请安。 不消吩咐,朱总管就安排小厮奉上一杯茶水,之后就悄然退出斋内。 “贤婿这时候过来,定然知道事由了?”苏世子率先开口。 庞生放下茶盏道:“今日恰好是小婿当值,听闻此事只觉荒唐,祖父一向廉洁,府里自有产业,怎会贪墨?定有宵小诬陷。” 此话一出,苏世子和苏二老爷都不约而同地撇过头去,尴尬地轻咳了两声。 苏国公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儿子。 “侯爷啊,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不是诬陷,还要请底下二位回去问问。是?国丈爷还有……苏侍郎?” 当着小辈的面被父亲嘲弄,两人都略微有些挂不住脸。 倒是庞生面色未变,就好像刚刚挑事的不是他一样。 “京兆府报给蔡筳了?”调侃完两个儿子,苏国公才问起了正事。 第72章 疑心 庞生眸光微动,苏国公还是一如往昔,精明睿智,洞察人心。 “确是如此,京兆府尹薛道在事发后,立即便遣人去了蔡府。” 也是条狐狸,不宣在场人证,不查死因,知道事涉国公府和宫里娘娘,就一股脑先把蔡筳拉下水。 “只是不知道蔡筳是接还是不接?虽说上回贪腐也有苏家姻亲犯事,但到底牵涉不大。”庞生犹豫道。 既然牵扯不大,若蔡筳不想得罪苏家,定然会推脱。 “蔡筳如今是骑虎难下。贪腐是皇帝交给他的差事,如今已然得罪了大半世家,连皇后的亲堂弟都被他判了流放。若现在退却,一旦没了陛下撑腰,他又该如何立足?与其两边不讨好,还不如背靠皇帝,从一而终。”苏国公说得笃定。 “怕就怕蔡筳此人犯轴,当年庆王世子不过是迟了些,他就拦着不让去祭拜先帝。”苏二老爷接着道。 苏国公闻言看了眼墙面上一幅书画,上面写着“秉公任直”四个大字,半眯着眼睛道:“除了世家出身,靠着祖荫的子弟,哪个初入官场不是一身正气,刚直不阿。只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蔡筳他,早就变了。” 下面三个都不再说话。 在场的四个人,就苏国公是自己考取的功名,其余都是靠着祖辈的荫庇。 但在苏家,却无人拿这个拍苏国公的马屁。 与之相反,众人都顺着苏国公的意思渐渐淡忘,以至于如苏朝一般的小辈,都不知自家祖父还有这般“光鲜”的过去。 也不知这个历经两朝,背靠百年世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权臣,竟然是靠科举入仕。 “不用管蔡筳,先将家里料理干净。” 苏国公这么一说,苏世子和苏二老爷心里也有了计较。一个打定主意收拾儿子,一个准备责问自家夫人。 “那京兆府那边………?”苏二老爷试探道。 苏婉的尸身还在衙门躺着,毕竟还是个在室的姑娘,在烟花之地出没已经是苏氏一门莫大的耻辱,何况当街自尽,也不知被多少人看见,损毁的是国公府所有女眷的清誉。 就算苏家势力再大,也堵不住全帝都百姓的饭后谈资。若还放任其在衙门,那可真真成了个笑话。 “那个不忠不孝的孽障,就算活着也该打死。” 想起苏婉,苏世子又立时憋了一肚子气。 他虽未走科举之路,但好歹算是文官。自觉大半辈子的面皮都被那个逆女撕下来,踩在地上。 “终归还是要接回来………。”苏二老爷思虑地更加周全,只不过接回来,又该如何安置。 一个生母被家族处置,自己被家族从族谱除名的苏氏庶女,甚至连家中排行都没有。 无论苏家最后会不会因此获罪,在孝道至上的大魏,苏婉都逃不过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没看不论太后再怎么闹腾,只要不是谋逆大罪,皇帝不还是要一直忍着,敬着吗? 就算是春节不想奉太后入行宫,也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言说为了凤体安康着想。 可再冠冕堂皇的借口,皇帝终归也必须要有个借口才行。还要合情合理,不然大魏的文士就能声讨,后世史书也会给大魏元德这一朝的皇帝记下个不孝的罪名。 心里再厌,做出来的事情也要好看。 皇帝尚且身不由己,何况苏婉一个姑娘。 “让世通和世楠去接,兄妹一场,最后尽点心也是应该。”苏国公语气淡淡的。 苏世子应下后,想着终归是大房的女儿惹事,又补了句:“就接到别院安置,做出状告长辈的忤逆之事,就算是受人利用,也不可再入我国公府大门,辱我苏氏门楣。” 庞生在一旁静静饮茶,苏婉的事,他一个做女婿的插不上嘴。 苏国公侧目看了自家大郎一眼,片刻后才好像是随口道:“婉丫头是你的女儿,你自己安置就是。” 苏二老爷也未置一词,就是隐约还记得多年前,自家大哥是颇疼爱苏婉母女的。就连原配嫡长子女也要靠边站,如此………到底是凉薄了些。 但苏婉背后捅刀,也属实不可原谅。 说过苏婉之事,文远斋内良久无人再开口。 苏世子隐隐觉得不对,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言语有失,刚想描补一二,就听苏国公轻扣了两下桌面。 “叫西南的人查查婉丫头和那留县主簿有何瓜葛,若只是单单对家里不满,也不可能走上死谏这条路。” 毕竟就算被苏氏除名,苏婉在西南过得也照样优渥。 “父亲放心,儿子已经吩咐下去。”苏二老爷应声道。 苏国公微微颔首,继而在躺椅上挪了挪身子。 “姑爷留下,你们两个先下去歇着。都到了做祖父的年纪,别不把身子当回事儿。回去也不用大动干戈,此次便算了,只一点,我苏家容不下贪利之人。” ………… 等两人走后,苏国公才重新看向陇西侯庞生道:“上回徐家女的事,料理清楚了?” 庞生压低声音道:“有南安伯相助,加上吴王牵涉其中,陛下虽起了疑心,但为了宗室颜面不会大张旗鼓去查。” “陛下起疑无妨,君臣相疑,也不是第一日了。不过是涉及先帝遗诏,陛下不得不谨慎罢了。” 苏国公拿起了一只珐琅彩的小手炉,因为年纪大了,冬日里难免畏寒。 “可惜遗诏不在徐家女身上,匣子里只有宸妃娘娘的两封手书。恐怕先帝有可能未将遗诏交予先长平侯徐镇。”庞生看着苏国公的动作,拨了下屋内摆置在中央的火炉。 “此事,世通兄弟两个可知晓?” “不曾,两位弟弟应该就是为了宸妃娘娘的手书,他们原想借太医之手。后来您给我递了消息,孙婿向他们探问过,世通也未隐瞒,我便揽了过来,用的理由也是为了宸妃娘娘,手书交给他们后当场就焚了,两位弟弟也未多问。” 苏国公对这两个孙子倒还算满意,识时务,不是不疑心,而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先帝当时无人可信,除了徐镇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苏国公语气甚是轻松,仿佛说的不是可以将大魏,闹得天翻地覆的先帝遗诏。 庞生在一旁静立不语,等着苏国公默默思考。 “罢了,若真有这遗诏,早晚会露出端倪。亦有可能在哪位藩王手上。”苏国公微微叹了口气。 庞生又说了几句当日的情形,苏国公才让他告退。 只是等他走到门边,身后却又幽幽传来句话。 “对了,老夫若记得没错,昔年你与徐家女定过亲?” 语气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般,但庞生闻言不禁身影微愣。 比起和苏国公谈起阴谋算计,此刻看似慈祥的长辈,才最让人胆寒。 一双历经两朝,在阴谋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眼眸,正锐利地盯着他,偏偏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 国公爷这是疑他了? 但转念一想,倒也没有不平。走到苏国公这一步,恐怕不比皇帝好多少,都是孤身一人立于高处。 “祖父记得不错,乃多年前家父和先长平侯酒后定下的。”庞生回答地稳稳当当。 “难为你了,毕竟年少相识。”苏国公叹道。 “不是孙婿凉薄,年少往来,其实也不过尔尔。虽子不言父过,但帝都世家皆知,家父行事荒唐。陇西侯府早已不比早年,我同弟弟也时常为人耻笑。是祖父和岳父大人提携,我才能娶到妙儿这般贤惠的妻室,将家中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妙儿最心疼宸妃娘娘,徐家女意图陷害娘娘,就算没有遗诏一事,孙婿也舍不得让妙儿忧心。”庞生语气诚恳。 苏国公笑道:“知道你们兄弟两个以前不容易,说不上提携,你是上进之人,又和妙丫头注定有这段缘分罢了。” 言至此处,苏国公似是想起了什么。 “可惜你们夫妻还未有子嗣,说起来你们成亲也有三年了。再过两年,若妙丫头还未有喜讯,就让你岳父岳母劝劝她。好歹让你先有个孩子,庶出子女交给她教养也是一样的。” 苏国公倒是真心为庞生思虑起了子嗣问题。 可庞生也没敢应下,只能说缘分未到,不着急云云。 ………… 等庞生走后,整个文修斋终于只剩下苏国公一个人。 屋内炭火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室内更显静谧。 这一局,是他输给了太后。 尝试过,只是这条“船”,苏氏可能真地下不了了。 书架上的四书五经早已蒙尘,那年手捧书卷,丰神如玉的探花郎,终究是沾染上尘埃,陷于沟渠。 第73章 得心应手 夜凉如水,苏世子从文修斋回来,便见赵氏已然候在院门口,也不知等了多久。 今日花朝节,在行宫伴驾的各府家眷大多都回了自家府中。 苏世子年轻的时候对赵氏无甚感觉,赵家在帝都勉强算得上二流人家,比起国公府显然是不够看。娶她也不过是这女子在帝都素有贤名,且正好赶上先帝行事荒唐的那几年,不好再娶个高门贵女,徒增猜忌。 原配陈氏是将门之女,板正倔强,比起来还是温柔似水,宽容大度的赵氏,更适合世子夫人这个位置。 但也仅仅如此,娶个宽仁的继室进来,对陈氏的两个孩子也是好事。 让他惊喜的是,赵氏是个妥帖懂事到极致的人。 待原配的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就算后来自己有了儿子,也未曾在她面前上过长子的眼药。 苏妙出嫁时,赵氏也是前前后后添了不少嫁妆,可以说是毫无私心了。 更难得是,赵氏将陈家那边的关系,维系地宛如陈氏在生时一般。 如今他也过了寻花问柳的年纪,自然更能感觉到赵氏的好。 尤其还有老二家那个小周氏做对照组。 不过,他在赵氏面前一向端惯了,对她的体贴也习以为常。 “孩子们都回来了?” 苏世子将外裳递给赵氏,并未寒暄,直接问道。 赵氏拢好衣裳,随苏世子进了小院。 “都回了。妾身熬了参汤,世子是现在用还是待会儿?”赵氏的声音很轻,态度十几年如一日地恭敬。 “嗯………,不着急。待会儿还有事要吩咐二郎,三郎。” 说到此,似是又想起了什么。 “大郎可在自己院子?”语气有些生硬。 赵氏眸光微闪,仿若没有听出来。 “定是在的。这孩子近日研读诗书,很是辛苦,晚间妾身派人送参汤时,他身边的小厮还言说今日大郎恐怕又要熬夜。”语气关怀又无奈。 苏世子闻言眉头微皱:“你先歇着,我去看看他。” 赵夫人垂眸应是。 “对了,月团儿这几日如何了?妙姐儿找的什么术士,差点害死她妹妹。” 赵夫人微微叹气,语气哽咽道:“世子可别这么说,说到底全都是为了月团儿好。妙姐儿这些天日日不得安睡,内疚没将事情考虑妥帖。实在是魏氏险恶,那般诅咒我儿。幸好上天垂怜,月团儿已经无碍了。” 苏世子轻嗯了声,随口吩咐了句,若是去为月团儿祈福,从他的账上也划五百两添上。 待苏世子又出了小院,正巧赵夫人身边的桂嬷嬷端来了参汤。 “夫人,这参汤…………?” 赵夫人看了眼桂嬷嬷,勉强笑道:“重新煨上。” 桂嬷嬷微微叹气,这还是夫人亲手煨的,自己都舍不得喝,全部紧着世子爷外加两个哥儿姐儿了。 赵夫人不在意什么参汤,重新看了眼苏世子离去的背影。 五百两? 连夕儿为了月团儿都愿意拿出一千两………… “夫人,可是要歇息了?” 赵夫人踱步回廊下,语气平淡:“先把首饰卸了,世子去清哥儿那边了。” “那夫人恐怕歇不成了。” 苏世子除非有事,否则很少主动找孩子,何况如今天色已晚。 若是朝中要事,就该去找世通和世楠两兄弟。能找上苏世清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儿。 赵氏对苏世清和苏妙一向“关怀”,万一那边闹开了,她就得去“救火”。 赵夫人揉揉眉心,淡淡道:“也不一定有事,我先歇会儿,若那边有人来寻,再来叫我起身。” 苏世清的麻烦是定然跑不了的,可若她正襟危坐地等着,一来寻就能及时赶过去,那他们父子还能闹得起来吗? 再者,卸了摘环,一副已经歇下的样子,不是更能体现她这个继母,对原配嫡长子的要紧吗? 这些把戏,赵氏早已经得心应手。 第74章 发火 苏世子先遣人去苏世通和苏世楠那边告知苏婉的事。 至于赵夫人,苏世子压根就不会和她主动提及。 想到自己多年前,还因为宠爱香姨娘而闹出事端,再加上今时苏婉之事,只觉自己落了下乘。 苏世清晚间正在回味白日里自己的“佳作”,没成想就迎来了父亲大人。 “近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苏世子接过儿子奉上的茶水。 苏世清闻言,心下以为是苏世子难得想关心自己这么一回。 想着白日里作的诗,遂答道:“白日里翰林院那边清闲,就作了首诗打发闲暇。” 翰林院这地方,有才之人可以一个顶三个,如苏世清这般马马虎虎不上不下,靠着家世上位的,自然就清闲了。 何况,比起去上值,苏世清也更爱参加个什么诗会茶会之类的雅集。 “哦?作诗了?拿来瞧瞧。”苏世子面上并未露出不满。 苏世清瞧了眼父亲的脸色,心下稍稍安心。对自己白日里的“大作”还颇为满意,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喜意,径直拿出诗作呈给苏世子。 苏世子随意瞧了一眼,他虽未参加科举,但国公府有自己的家学,对诗词歌赋也有所涉猎。 “今日一天作出来的?” “说来惭愧,儿子苦思冥想了好几日才得了这么一首。” 虽然说着惭愧,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苏世子,还是捕捉到了他语中的一丝得意。 “呵,原以为这首狗屁不通的东西,耗费一日已是离谱,你竟然浪费了好几日?” 苏世子话音陡转,听到这充满嘲弄的言语,苏世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然而苏世子也未等他反应,就接着一番狂轰滥炸。 “满篇华丽辞藻堆砌,亏你还是我国公府的嫡长孙,说出去我都替你害臊!” 苏世子语气愈发严厉,眸中的怒意毫不掩饰。 苏世清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跪下。 因是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佳句”,他还特地用了最名贵的澄心宣纸抄录,打算裱起来挂在书房中。 然而现在,他的心血被苏世子捏在手中,渐渐成团,猛然砸到他脸上。 苏世清现下算是清楚苏世子是来者不善,恐怕还有旁的事要找他算账。 悄悄看了眼一旁的小厮,那小厮接到授意,赶忙重新为苏世子斟茶,然后端着已经空了的越窑青釉茶壶,打算悄然退下。 这对父子向来不亲近,这次苏世子又怒气冲冲,得赶紧去寻夫人来救场。 “站住!”苏世子喝道。 那小厮被吓得差点没站稳,心下更是慌张,难道世子爷看出了他们主仆的眉眼官司了? 苏世清想得也差不多,愈发忐忑不安。 “这是越州窑?” 苏世子没分出眼神给那战战兢兢的小厮,眼眸紧紧盯着那青釉茶壶。 这一句问得苏世清不明所以,下意识表孝心道。 “父亲若喜欢,儿子还有两套新的,待会儿送到父亲院子里。” 不说还好,此话一出,苏世子算是彻底坚定了心中猜测。自己的大儿子真地收了西南那边的财物。 越州窑,一套起码要千两黄金,苏世清还不止有一套! 听听这口气,显然没当一回事儿! 苏家不缺金银俗物,论奢侈不输皇家。可苏国公自己除了购入一些诗词古籍外,开销用度从不靡费。 苏家个个人精,摸准了苏国公的脉搏,尽管私产颇丰,但日常穿戴也不会太过分,一来怕惹苏国公不快,二来也免得被朝中那些软硬不吃的御史们参上一本。 家族强盛是一回事,但也犯不着没事找事。 惹了祸事家里固然可以摆平,但等外面风平浪静后,关上门还是得埃顿家法。 苏世子又看了眼这书房内的布置,看完不免倒吸了口凉气。 苏世清酷爱风雅,倒未用些金银俗物,但价值皆超过金银几十倍。甚至有些还不是凭借钱财就能买到的。 这个逆子! 他一个书房的摆设,恐怕抵得上他们大房一年的花销! 难怪苏国公揶揄他,说是这逆子的古籍收藏,有些苏国公自己都未曾见过。 现在再细想想,家中什么事情能逃过苏国公的法眼,定然是有所察觉才会拿话来敲打他。 他当时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抱着侥幸。二房小周氏一介妇人,贪墨小财也就罢了。苏世清可是国公府的嫡长孙,未来的苏氏家主! 竟然也裹挟到这些烂事中,叫他如何不怒? 近些年,苏国公本来就更倚重老二和他的两个儿子,幸而世通和世楠还算争气,加上妙姐儿的夫婿得用,他才勉强没有落了下乘。 没想到苏世清还这般拖他们大房的后腿,论起来还不如不开窍的月团儿。 傻是傻了点,但在家里还算老实,除了没脑子,这么多年也没惹出祸事! 此时玉华宫某个据说没脑子的姑娘,梦里打了个小喷嚏 苏世清呢!一个儿郎,文不成武不就,在翰林院没什么功绩也就罢了,嘴上一套套规矩礼教,实则就是一事无成。 “很是用不着,我问你,你和西南那边的苏氏亲族到底有什么勾当,收了他们多少好处?” 苏世子越想越气,但理智还是让他先把苏国公吩咐的事情问清楚。 苏世清的孝心没表出去,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跳到了西南? 见苏世清还傻着,苏世子喝退了还站在原地的小厮。 “你也不用想着隐瞒,你和小周氏背着家里私收西南钱财之事,你祖父都已知晓,偏我还被蒙在鼓里。今日你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苏世子想想今晚先是苏婉,再加上苏世清,都是大房的事,心中怒火更甚。 苏婉已死,他有火也无处发,便一齐都发泄在苏世清身上。 “西南本就是我苏家祖产,儿子也就收过一回孝敬。” 苏世清也不是傻子,立马联想到近来席卷世家的贪腐案,但收自家的红利,怎么也和贪腐不想干? “今年西南灾荒,你以为怎么好端端给你送钱?还不是想借着国公府的势,大肆圈地敛财。如今被人拿住了把柄,一个劲地要往陛下面前闹。” 苏世子的话如惊涛骇浪,苏世清是真没想那么多啊!西南那边想讨好,本就是自家的产业,他也就顺势收了,怎么就成把柄了? 第75章 逆子 苏世清还想大着胆子问清楚,然而苏世子已然不欲和他言明,平日里的大事,他也是交代给另外两个儿子更多。遂接着训斥。 “一事无成也就罢了,偏你还喜欢附庸风雅,三尺男儿,如妇人般见识短浅,贪图小利!” 苏世清嘴唇微动,但终究不敢辩驳什么,只默默低下头。 \\\"下回你见到宸妃娘娘,给她看看这狗屁不通的东西,说不定还能说你一句好,旁的人,恐怕就连路边的小儿,都觉得满纸荒唐。\\\" 一句话讽刺了两个,但显然父子俩都没意识到。 尤其是苏世清,他只觉得苏世子拿他和月团儿相比,是当真一点不顾及他的颜面了。 “儿子不知犯了何错?还请父亲明示!” 苏世清一个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这句话有些硬邦邦地,苏世子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儿子附庸风雅,在外参加文人雅集,也是为了咱们家维系人脉。” 一个喜文弄墨之人,最受不住的就是附庸风雅这个词,再加上月团儿,苏世清顿觉被刺痛,一时竟然也顾不得害怕。 “逆子!你敢质问亲长?” 苏世子也被捅了马蜂窝,一个激动就抄起手边的杯盏,掷到了苏世清的身上。 正巧砸中了额头处 “维系人脉?亏你好意思说出口,但凡你走出去,哪个不是捧着你?看得还不是苏家的颜面?你若有半分你二弟三弟的强干就算我冤枉了你。” 说完又上去踹了一脚,苏世清一个没跪稳,倒在了地上。 现在他不纠结收了西南孝敬的事情了,脑子里嗡嗡想的都是苏世子的诛心之言。 父亲竟然拿他这个原配嫡长子,和只会做些阴谋勾当的庶子相比? 世通也就罢了,和他同为嫡子,母亲又对他恩重如山,他也不会狼心狗肺地去盼着他不好。 可苏世楠,不过就是姨娘所出 “父亲说得对,我是不如世楠,不止是我,但凡是嫡出的,父亲都嫌弃?” 苏世清冷笑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世清只是在控诉父亲嫡庶不分,但今晚被苏婉打得措手不及的苏世子,立马两相联系了起来。 苏婉也是庶女,可不是他当年最疼爱的孩子吗? 一时恼羞成怒,对着外面大喝一声。 “拿家法来,我素日对你宽容,没成想养出你这么个不孝的逆子?给家里惹事是一桩,不思悔改,还敢忤逆?” 到了这一步,苏世清往日的“文人”面貌算是彻底端不住了。 想起这些年被苏世子忽视打压的委屈,更是激愤。 “怎么?父亲是要打死孩儿吗?也好,细想这些年若不是母亲照料,我和妙姐儿早就被父亲的姨娘庶子给吞吃了。” 这句话就更不客气了,直接嘲讽起了苏世子宠妾灭妻,家宅不宁。 苏世子涨红着一张脸,“呼呼”两声,鞭子就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苏世清的身上。 一个文人,姑且算是个文人,这两下可是疼到了骨子里。 苏世清也是不管不顾了,又顶了两句嘴。 换来的自然是一顿好打 直到第五鞭抽下去,赵氏才姗姗来迟,发间无一丝饰物,显然是歇下后,又匆忙赶过来的。 “世子爷,莫再打了,大郎若是有错处,咱们好好教就是了。” 赵氏神色忧虑,着急间一手就握住了苏世子的鞭子,跪在地上哀求道。 “你躲开,今日我非得好好教训这个逆子!” 苏世子明白赵氏是这逆子找来的救兵,遇上事就找女人来挡,心里愈发瞧不起。 赵氏还是死死握住,看了眼被打得摔倒在地的苏世清一眼,眼泪便簌簌往下掉。 “世子爷,若大郎有不是之处,也都是妾身没有教好,是妾身的疏忽。只求世子可怜大郎自小便没了亲生母亲,看在早逝的陈家姐姐的份上,好歹饶了大郎这一回儿。” 苏世子被赵氏这一哭也渐渐松动,苏世清不争气说到底怪不到赵氏身上,没看其他几个孩子都教养得极好吗? 要是别人,说不定他还要疑心是继室故意养废。 可想想月团儿,她可是赵氏亲生的,可见,不是做母亲的不用心,实在是有的孩子注定不堪大用。 玉华宫某个“不堪大用”的小迷糊翻了个身子,又莫名其妙打了个小喷嚏。 皇帝都被她惊醒了,眼睛没睁开就把人重新捞回了怀里,想着是不是晚上着凉了? 明早还是要逼她喝碗姜汤才好! “你好生问问这逆子都干了什么?再瞧瞧这一屋子有多靡费?整个国公府就他和小周氏着了人家的道,收了西南烫手的钱财。” 赵氏听闻涉及朝中之事,因为不知缘故,故而只静静垂泪,听着苏世子继续训斥。 “太后要给苏家点颜色,利用苏婉这个孽障,今日晚间在集市上当众死谏,说我们苏家在西南欺压百姓,大肆圈地,杀害朝廷命官。说不定就是太后那边诱着西南偏支给两房送礼,也真是用心良苦,就正好摸准了这逆子的贪婪习性。” 听到“苏婉”二字,赵氏难得反应了片刻,但下一瞬已然明白过来。 “婉姐儿?这又是何苦?”赵氏一副震惊的模样。 “勿再提及这个逆女,等二郎他们把尸首接回偏院,家里也不准见一点白色。” 那就是当作没有这个人,没有这回事了。 赵氏这么一掺和,苏世子也就顺坡下驴,总不能真将人打死。 “你祖父交代了,苏家容不下贪图小利之人,你自己好自为之。” 留下这句,苏世子扔下鞭子,自顾离开了。 赵氏赶忙去看苏世清的情况,好在鞭子不大,就是疼了些。 “你这孩子,缺钱怎么不和母亲说,看你父亲把你打地。” 赵氏似是不忍再看,捏着帕子擦着不住落下的眼泪。 “母亲,父亲哪里是为了钱财小事,他就是看我不顺眼,嫌我无用罢了。” 苏世清已然猜到是自己那句“凡是嫡出,父亲都嫌弃”,戳中了苏世子的痛脚。 原来是他昔日疼爱的庶女惹了大祸,拿他撒气啊! “胡说,大郎,你身上担子重,你父亲只是对你期许多些罢了。”赵氏缓缓扶他起身。 第76章 慈母 苏世清踉跄着起身,被赵氏扶着坐到了软榻上。 “母亲不用安慰我,您方才也听见了,庶女惹了父亲不快,才来寻我撒气的。” 赵氏微微叹了口气道;“大郎,是母亲在你父亲面前说不上话,没有护好你。” 听赵氏开始自责,苏世清赶忙劝慰。 “干母亲何事?父亲偏爱庶出也不是一两日了,以前是香姨娘母女,如今是世楠。细想起当年,若不是母亲疼爱庇佑,我和妙姐儿哪有今日?” 赵氏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道;“哪有母亲不疼自己孩子的,当年我刚进门时,你还没有书案高,妙姐儿也才学会走路,世通尚未出生,就咱们娘三儿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妙姐儿嫁得好,母亲就盼着你也有个好前程。” 听着这诚恳之语,想起苏世子对他们母子三人不管不顾的那几年。 苏世清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都是儿子不争气,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赵氏小心地掀开苏世清的外裳,看见血痕时更是一副伤心不已的模样。 “怎么就打成这样了?桂嬷嬷赶紧将伤药拿来。”声音都微微发颤。 “母亲最大的希望就是你们都平平安安,你若真体谅我,下次对你父亲软和些,该求饶就求饶。” 苏世清心下发酸,自小到大,真正关心自己的,也只有母亲一个的。 “母亲别哭了,儿子听话就是了。” 应下归应下,可求饶对“文人”来说就太过耻辱。他不明白为何赵氏作为继母可以做到如此,而苏世子却凉薄如斯。 “母亲。” 苏世清眸中有一瞬的茫然。 “若以后儿子被父亲厌弃,这苏家也一定要由世通来承袭。” 万不能让贱婢庶子登堂入室。 房间内静了片刻,苏世清没忍住去看赵氏的神情,只见赵氏面色凄然又失望。 紧接着一巴掌拍在了苏世清的肩头。 “你怎可如此自轻,不过挨了顿打,你就颓废了?这些诛心之言你竟然。” 眼见着赵氏像是被气得上不来气,苏世清才回过神,顾不得伤痛,拉着赵氏的袖子就跪倒在地。 “母亲,您别气了,都是儿子的错若是父亲又如当年一般犯糊涂,将来国公府落入他人之手,我们哪还有容身之地啊?” 赵氏这个“慈母”哪里舍得让苏世清继续跪着,只能一面扶起他,一面劝导。 “大郎,你是忘了吗?妙姐儿如今是陇西候夫人,你和世通也在朝中当值,还有月团儿,她陪王伴驾,深受恩宠,来日诞下皇子。哪里会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又是一番劝慰,苏世清才勉强“重燃斗志”。 待给他上完药,赵氏才面带担忧地离开。 闹了这一场,赵氏也是身心俱疲。 做了这么多年的戏,有时候她自己都要信了,苏家没有傻子,唯有“掏心掏肺”方能以假乱真。 想起苏世子说的苏婉一事,当真是好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就好像随着当年香姨娘的死烟消云散。 其实,香姨娘也不过是个空有美貌,骄横跋扈的蠢妇。 忍她多年,一来是忌惮苏世子,二来有她日日企图挑衅欺负原配嫡子女,不是更有利于陈氏的两个孩子和她亲近吗? 她出身不显,又不受丈夫喜爱,若是连两个孩子都笼络不住,岂不是当真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从来不屑于扮柔弱,也不在苏世清和苏妙面前掩饰自己的手段。 一个柔弱可欺的母亲,和一个有手段,能带着他们挣扎向前,但只待她们诚心诚意的母亲。 显然是后者更让人濡慕和爱戴 结果也如她所料,苏世清和苏妙视她为母,愈发厌恶香姨娘,疏离苏世子。 只是没想到香姨娘还生了个容貌绝佳的女儿,将苏氏一族的姑娘都比了下去。 既然时机到了,自然不能养虎为患,只消赵氏稍稍暗示,底下的人自然能做到滴水不漏,毁了苏婉的容貌。 事后,苏世子为了家族颜面并没有闹开,可还是凭着浸淫官场多年的敏锐度对他们产生疑心。 不好对着几个嫡出子女发作,只能通过冷落和压制赵氏来泄愤。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月,且大有继续下去的趋势。 与此同时,香姨娘却越发疯迷,一个劲地要查找暗害她们母女的凶手,日日对着赵氏阴阳怪气。 苏世子虽然不耐烦香姨娘揪着不放,但更不在意妻子的处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然后就是香姨娘“意外”查出是苏妙所为,记恨上这个苏家大房的嫡长女。 \\\"姨娘,没成想大姑娘这般恶毒,就因为嫉妒心作祟,就要毁了咱们三姑娘的一生。\\\" 丫鬟小桐扶着气得发抖的香姨娘,语气不忿。 往日艳丽张扬的香姨娘,自女儿出事后就多了几分沧桑。 果然不是意外! 可怜她的婉姐儿,要永远顶着那道伤疤过日子,到现在都不敢出门。 可苏妙呢?还可以日日与官家小姐交游,潇洒快活! 叫她如何不恨? “随我去寻世子爷,定要撕下这小贱人的脸皮,为我婉姐儿讨个公道,就是夫人也别想求情!”说着就要往外迈步。 \\\"可世子爷会为了咱们姑娘做主吗?\\\"小桐担忧道。 “怎么不会?世子素来最疼婉姐儿。” “姨娘,您先缓缓有句话奴婢本不敢说,但怕您吃亏还是不得不说。您细想想,世子爷近来好几日都未到咱们院子里了。” 香姨娘闻言果然顿住了脚步,小桐眸光微闪,继续犹豫道;“说句不中听的。世子他会为了您,严惩马上要到定亲年纪的大姑娘吗?顶多就是责骂几句,罚抄几卷书了事,再重可就没有了。” 想到这些日子苏世子的凉薄,香姨娘才陡然惊醒。 一个容貌损毁,不能为家族提供助力的庶女,和一个有着大好前程的嫡长女。 毫无疑问,依照苏世子的功利心,一定会偏向后者。 第77章 香姨娘 想清楚这点的香姨娘,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 难怪入府为妾时,家里都拦着。做姨娘的,除了靠着主子的一点宠爱,当真是一无所有。 如今连苏世子的宠爱也渐渐消减,她还怎么给她的婉姐儿报仇啊? 她的婉姐儿虽然是庶女,可自小生得花容月貌,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姑娘。 如今被害成这副模样,她这个做娘亲的却无能为力,连惩治凶手都做不到。 小桐看香姨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上前安慰道;“姨娘,咱们还是认命,想来只要您软和些,世子迟早会回心转意,就是姑娘可惜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子,哪怕是国公府的姑娘,也注定没有什么前程。 “日后有机会,姨娘再生个哥儿或者姐儿,日子总会好过起来的。”小桐语重心长道。 可香姨娘却是身子一抖,眸中晦暗不明。 她是可以再生,也可以哄回苏世子的欢心。可她的婉姐儿还是被毁了。 在怀着婉姐儿时,她也期盼过这一胎最好是个儿子,毕竟只有儿子才有机会继承家业。 可看着怀里刚出生的,浑身红彤彤的婴儿,她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那是她怀胎十月,拼命才得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她的命! 她不能为了苏世子的宠爱,不能为了以后可以再生个孩子做依靠,就放弃为她的女儿讨个公道。 她的婉姐儿只有她了! 香姨娘并未去找苏世子,趁着外出上香的机会,去黑市寻了几包药粉。 到底没做过什么坏事,踌躇了半个月才寻到个下药的机会。 小桐在外面守门,香姨娘取了包药粉,犹豫一番,还是往炖给苏妙的银耳羹里抖了一小半。 \\\"姨娘放了哪包药?\\\"小桐看着香姨娘一脸轻松地出来,压低声音问道。 香姨娘面色平静,看着刚刚下药的双手,自嘲道;“还是做不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没下什么要人命的。本想着起码也要让那小贱人的脸生疮流脓才好,可若是如此,苏家必然不会容我。” 若她被赶出府,婉丫头一个人又该如何在国公府活下去? 她虽然跋扈,但也看得清局势,别看周老夫人和小周氏经常偏着她,但也不过是为了打压赵夫人罢了。 实则,还是瞧不起她是个姨娘,苏世子更是个内心凉薄之人。 一个母亲,可以为了自己的孩子不顾性命,也可以为了孩子忍辱负重。 “自然,也不能便宜了那小贱人,至少要病一场,上吐下泻。” 香姨娘如今只想回去照顾女儿,早上这孩子就没好好用膳,正好在厨房,就顺带着拿了些玫瑰糕。 因为下的剂量不重,心下也没那么担心被查出来,真有那一天,她就把苏妙做的事都抖落出来。 依照苏世子的性子,也不会闹大,顶多是不痛不痒地责罚一番。 要是没查出来,下次寻个机会再让苏妙这小贱人吃点苦头! 这么想着,脚步都轻快了,也没注意到身后小桐脸上一闪而过的得色。 春日里阳光正好,府里许多树木的枝丫都开始抽条。 “那是四姑娘?”香姨娘看着山石上趴着的“一团”,向身后的小桐问道。 小桐也注意到了在山石上趴着,埋头沉思的苏家四姑娘苏朝。小胖手上还拿着支笔,好像在写写画画。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髻,因刚入春穿得很是厚实,圆滚滚地像个小球。 香姨娘其实对阿朝没什么感觉,这么个小家伙,也不在她的“打压”范围内。 唯一的印象就是长得玉雪可爱,就是稍微贪吃了些。 倒是最近多见了几面。自从婉姐儿出事之后,香姨娘的脾气愈发暴躁,鲜少有人愿意踏足她的小院。 嫡出的公子小姐,大多都和赵氏和苏妙一条心,恨她还来不及,怎么会真心来看她们母女俩? 就这个月团儿,平日里龟缩着,和婉姐儿也没有多好,偏偏是唯一一个惦记婉姐儿的姐妹了。 小丫头以为自己做的隐蔽,每回都悄咪咪地出入,还非常“敏锐”地发现了她院墙的一处狗洞。 其实她早就有所察觉,只是因为心烦意乱,懒得搭理罢了。 可就算这样,小姑娘还是在某日被人捉了个正着。 狗洞本来就小,往日里也只能勉强钻过去,那日阿朝刚刚吃完饭,钻到一半,小肚子就被卡住了 \\\"月团儿。\\\"香姨娘唤了一声。 阿朝扭过小脑袋,看着身后的奶娘冲着香姨娘福了福身子。 收拾好手中的纸笔,就从山石上爬了起来。 阿朝有些害怕这个香姨娘,听多了母亲和姐姐的描述,阿朝下意识觉得香姨娘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瑟缩着小身子,但阿朝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还是糯糯地喊了声姨娘。 六岁的小阿朝没在意被一个妾室喊了小名,香姨娘跋扈惯了,也未发觉不妥。 “怎么在石头上趴着?刚入春,多冷呀。” 说着还摸了摸阿朝,长着婴儿肥的小脸蛋。 想着阿朝还念着她的婉姐儿,难得对赵氏的孩子有了那么点慈爱。 小阿朝挥了挥手中的纸张。 “给三姐姐画的,上次三姐姐嫌不好看。” 香姨娘就注意到纸张上的几朵水仙花图样。 记得婉姐儿好像提到过,说是阿朝想出个点子,用花箔来遮掩伤痕。倒是可行,就是小丫头画得不好。 “姨娘,是不是很丑啊?”阿朝小脸蛋红红的,问得有些忐忑,像是害怕被否定。 画嘛?是不怎么样,但香姨娘也是知道好歹的人,毕竟是阿朝的一片心意。 “很好呀月团儿真有才。” 阿朝的奶娘刘氏也接腔道:“奴婢就说嘛,姑娘画得好极了。” 阿朝的小脸蛋更红了,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也就一般般,我昨天其实画过一张更好的。” 香姨娘一怔,这孩子是想谦虚,还是想表达自己昨天画过一副更好的呢? 但看着小姑娘眼眸亮晶晶的,香姨娘心领神会,又是一番夸赞 第78章 福报 等香姨娘离开后,阿朝就一手拿着一块玫瑰糕,仰头冲着奶娘刘氏直乐,额前的绒毛微颤。 “奶娘,姨娘她给我糕点咯!”稚嫩的语气里带着明快。 “姨娘她是不是喜欢阿朝呀?” 刘氏帮阿朝擦着嘴角的糕点屑,温柔笑道;“咱们月团儿这么可爱,任谁都会喜欢的。” 香姨娘不喜欢哥哥姐姐,竟然喜欢她! 尽管阿朝有那么点赵氏和香姨娘不对付的概念,但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开心了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不让母亲知道就好啦嘿嘿。 等送走了一旬来一回的奶娘,阿朝就开始克制自己的小情绪了。 苏世子虽然不管孩子,但对儿女的要求还是照样严苛,这“严苛”的程度自然是随着苏世子的心情和在朝中的情形来定。 不巧的是,那段日子苏世子心情很不好,看着小女儿过于亲近奶娘更是不悦。 大手一挥下了令,往后家中的哥儿姐儿,凡是过了三岁的,奶娘不得住在府中,每旬来府中一回,例钱按半月来发。 用的理由就是怕往后哥儿姐儿,过于依赖奶母而被拿捏。 结果其他两房也甚是赞同,纷纷效仿。 “祸根”阿朝就收到了来自几房哥哥姐姐的冷眼,若不是她惹了苏世子不快,他们也不用将奶娘送走 尽管阿朝在克制自己的小兴奋,但去赵氏院子请安的时候,还是被发现了端倪 不知是赵氏太会察言观色,还是有人禀告过。 但那日的赵氏没有介意,还非常温柔地问阿朝糕点好不好吃。 阿朝哪里敢实话实说,只能心虚地说一般般,两只小胖手握成拳头放置在小腹处,悄悄观察着母亲的脸色。 “到母亲这儿来。”赵氏似乎被她这副小模样逗乐了,脸上笑意更甚。 阿朝乖顺地任由赵氏环住她,但在发现母亲竟然是想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是小小地抗拒了一下。 “母亲月团儿是个小胖纸,抱不动。” 嗯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阿朝有点小害羞,天知道对一个爱美的小姑娘来说,承认自己是个小胖丫有多难为情。 赵氏却是不由分说地把她抱在腿上,柔声道;“月团儿还在长身体呢,大些就苗条了。月团儿是母亲的幺儿,怎么会抱不动呢?” 天呐!简直是受宠若惊 今日先是香姨娘夸奖她,然后母亲又突然这般亲昵 难道果真如奶娘说得那样,她其实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 并且在今日戳中的这一技能点? 阿朝小脑袋瓜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嗯奶娘说得有道理! 哎呀母亲的怀里香香的,暖暖的。要知道二姐姐大了后都没有这般待遇呢,一定是母亲意识到她比二姐姐更乖了! “月团儿饿不饿呀?你长姐今日有事没来,母亲让厨房多炖了碗银耳羹,咱们用些好不好?”赵氏轻轻摸着阿朝的小脑袋。 刚刚啃完两块糕点的阿朝其实并不饿,而且她才做了个小决定,为了以后母亲可以多多抱她。她一定要快点变成苗条的小姑娘。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抬眸看着母亲那慈爱的目光,纠结一番,还是应下了。 吃了香姨娘的糕点,要是拒绝母亲,她怕母亲难过。 那就下一顿再减肥 阿朝就被赵氏抱着,由着她一口口喂下小半碗银耳羹。 “吃不下了。”银耳羹味道微苦,阿朝勉强吃了小半碗,小肚子圆滚滚的。 赵氏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眸光深幽,在阿朝的耳边轻轻道;“月团儿,还记得和先生背过的诗吗?锄禾日当午。” 阿朝下意识正了正身子,接着背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软糯的小嗓音背地抑扬顿挫。 “月团儿背得真好。去年南边闹饥荒,加上战乱,灵智大师在宝华寺募捐,你不是还捐了好多首饰吗?我的月团儿最善良了,家里就属月团儿捐地最多,比哥哥姐姐都强。” 这事阿朝还是有些印象的,灵智大师先是讲南边出现了祥瑞,还没等皇帝陛下(先帝)开怀,又补了句此地正在闹饥荒,恐影响国祚绵延。 灵智大师德高望重,皇帝深信不疑,当下从国库拨款赈灾。 只可惜离所需米粮尚有距离,灵智大师就在宝华寺主持募捐,一番话讲得人心潮澎湃,除了满脸问号的小阿朝。 她不知道灵智大师有多德高望重,对所谓的“祥瑞”很是怀疑,毕竟在五叔的笑话里,有不少骗吃骗喝的“秃驴”。 事先只知道是做好事,所以苏国公一动员,她就老实巴交地将自己的大半首饰收起来,打成了个小包裹。 等一堆人围在另一边登记数额时,阿朝没忍住就噔噔地跑到灵智大师面前,傻乎乎地把心中怀疑说了出来。 “大师,你是不是在骗人呐?” “阿弥陀佛,小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灵智大师端的是一派正经。 “嗷所以出家人可以骗人喽?”还没有学过“诳语”的阿朝。又天真地问了一句。 “。” 虽然心有不解,但作为辩论大师的灵智和尚,还是轻而易举地让阿朝主动奉上了小包裹。 呜呜太惨了南边的百姓太可怜了,阿朝甚至觉得自己带少了,眼睛也红红的。 “阿弥陀佛,小施主会有福报的。”灵智大师一脸慈爱,真是个聪慧良善的小姑娘。 阿朝也有样学样地双手合十,垂了垂小脑袋,不懂就问道;“大师,我的福报在哪里啊?” “。” “在南边,南边有个人会给予小施主福报的。”灵智大师说得不打磕绊。 阿朝若有其事地点点脑袋。 灵智大师身后的青年和尚一直在憋笑,可不就是要梁王来还么? 想他师父一位得道高僧,竟然沦落到要去糊弄一个小姑娘,虽然饥荒是真,但犯戒说谎也是真。 只是比起个人功德圆满,灵智大师更在意南梁百姓。 帝星有南移之兆,若他日梁王能御极天下,开太平盛世,这些人也算得了福报。 第79章 舍弃 阿朝看着碗里的银耳羹,觉得不能浪费粮食,坚持接受着赵夫人的投喂。 真地好撑啊 一勺一勺咽下去也是煎熬,索性伸出小手打算一鼓作气灌下去。 可刚碰到碗沿的那一刹那,就感觉母亲的手一抖。 阿朝扭头看了眼赵氏,顿时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母亲竟然在落泪。 也顾不得什么银耳羹,小胖手无措地帮赵氏擦着眼泪。 母亲为什么会哭呢?难道是自己吃了香姨娘的糕点,母亲吃醋了吗? 阿朝觉得很有可能,母亲向来内敛,情绪从不外露,说不定今日的种种是在“争宠”。 明白这点的阿朝赶紧道;“母亲别哭了,月团儿再也不吃香姨娘的糕点了。” 说完下定决心,打算将剩下的几口汤羹一饮而尽。 但赵氏却是把瓷碗搁下,更加轻柔地抱着阿朝。 “咱们不吃了,不吃了。” 阿朝察觉到了母亲语气中的哽咽,抚摸着她后背的双手微微颤抖。 “月团儿是母亲最听话的好孩子。” “母亲以后一定多多疼我们月团儿。” “下回选衣裳首饰,再不让你二姐姐先选了,好吗?” “母亲知道,我们月团儿经常受委屈,以后都不会了,谁也不能再笑话母亲的小女儿。琴棋书画学不好没关系,背书背得慢也没关系。” 阿朝靠在母亲的怀里,小嘴没忍住一瘪,有点想哭怎么办? 但心里还是高兴的,嘿嘿原来母亲心里是这么想的呀。 她本来就是家里最乖的好孩子! 既然这样,她也要大度一点,就不在心里偷偷计较母亲偏心姐姐的事情了。 她一定要继续乖乖的,只有乖孩子才会被喜欢。 看,努力都是有回报的! 阿朝得了肯定,心满意足地趴在母亲的肩头,缓缓闭上眼睛。 赵氏一下下哄着已经睡得迷糊的小女儿,双眼略有些失神,口中还在呢喃。 “等母亲站稳脚跟,以后月团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月团儿要成为苏家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咱们四个才是一家人呐,要是一直被你父亲猜忌下去,咱们娘几个早晚被厌弃。” “有的话,母亲连你哥哥姐姐都没说过。母亲向你保证,一定会为你们兄妹三人争取最好的前程。” “等咱们月团儿大了,母亲要为我的月团儿选个最好的人家,然后风风光光出嫁,凤冠霞帔,诰命加身。” “母亲经历的,再不叫月团儿也遭受了。” “母亲的小女儿,这辈子一定会如意顺遂,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 赵氏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也要昏睡过去一般,唯有落在阿朝外裳上的大滴泪水,才能证明赵氏此刻的清醒。 阿朝睡得正熟,做的梦都格外甜美,梦里母亲说她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 阿朝不知道,这个此刻母爱无限的女人,轻柔爱抚她的母亲,正静静等着药效的发作。 , 她的母亲为了让香姨娘永不能翻身,又在那碗银耳羹里加了小半包药粉,所以她才会尝出苦味。 赵氏甚至不敢提前找好医师,一切都要自然,就好像她只是个女儿被人毒害的可怜母亲 阿朝前前后后病了一个月,高热不退,呕吐不止 迷迷糊糊中听见好多人的哭声,然后有人翻她的眼睛,掰开她的嘴,给她喂奇苦无比的药,一边喂,她一边吐。 好难受啊,像是被人放在火里煎烤,每一寸神经都在灼烧和疼痛。灵智大师不是说她有福报吗?谁能来救救她? 为什么要让她受这样的苦?她一直都很乖的啊! 不知道熬了多久,阿朝才觉得好受了些,等有力气爬下床,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儿。 香姨娘不见了,三姐姐也不见了,她从四姑娘变成了三姑娘。 怎么病了一场,排行还涨了一级呢? 阿朝不明白,也没力气深思。 看着镜子里瘦了一大圈的自己,好像自己本来就是想减肥来着,现在倒是不用减了。 阿朝变成了家里的团宠,那两个月啊各房的哥哥姐姐都来看自己。 他们都愿意陪她说话了,还会问她一些问题,从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问到十以内的加减法。 阿朝觉得他们是在故意哄她,想逗她开心。 连家里最了不起的祖父都亲自来探望她了!还带来一个白胡子老大夫,给她把了脉,然后对着父亲和祖父微微颔首。 阿朝就听见母亲和长姐像是微微松了口气,阿朝还没想明白就又困了,病了一场后就老是犯困。 临睡前,好像听见父亲说了一句:不是傻子就好。 谁是傻子啊?是在说马厩那边的傻阿福吗? 整整两个月,母亲会每天给她做好克化的糕点,长姐会给她读小儿话本,大哥哥送给她一副据说是最钟爱的山水画,二哥哥搜罗了好些玩具。 就连日常和她抢吃穿的二姐姐,都让她先挑衣裳首饰。 母亲果然没有骗她,大家都变得好关心她! 整整两个月可是啊也就只有两个月。 岁月会慢慢抹去一切痕迹,两个月后,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渐渐地,她就又是那个蠢笨没有存在感的苏家四姑娘不,现在是苏家三姑娘了。 母亲没有更疼她,二姐姐也没有继续让她。 后来,阿朝茫然地想,那日母亲是不是没有说过那些话,都是她病糊涂了,在梦中听见的。 那些她没有听见的,赵氏的呢喃,也像是被那个说出口的人遗忘。 赵氏没有让她的小女儿成为苏家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更没有凤冠霞帔,诰命加身 她为了另一个女儿,算计了阿朝,让她的小女儿置身于朝不保夕的宫闱之内,为人妃妾。 赵氏的关爱,像是裹了糖衣的砒霜,阿朝在六岁那年第一次尝到。 而最初的愧疚之情,也早就在宅院争斗中消失殆尽。 这场妻妾之争,两个母亲的博弈,赵氏赢得漂亮。 苏国公勒令苏世子将香姨娘处死,苏婉被送走。 阿朝因为替苏妙挡了灾,获得了对方的愧疚,从此对赵氏更是敬服。 苏世子也不再疑心打压赵氏,反而有些讪讪地。 算起来,输了的只有三个人,打算为了女儿忍辱负重的香姨娘,无辜被家族除名的苏婉。 还有被舍弃的阿朝,不是不在意,就是在三个亲生儿女中,她是可以被舍弃的那一个。 两个苏家姑娘,都没了原先的排行,一个在花朝节那日从牡丹坊一跃而下。 原先的苏家四姑娘也不见了,被她的母亲丢在了六岁那年春日的急病中。 第80章 溺水 “能不能不喝妾明明就没事儿。” 玉华宫内,阿朝端着一碗姜汤,睁着杏眼向皇帝低声哀求。 “不行,昨日夜里你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皇帝态度坚决,无视阿朝扯他袖子的小手。 阿朝瞧了眼外面的天色,两只眼珠子微微转动,睫毛忽闪忽闪的。 “陛下,您先去忙,妾待会儿再喝。” 皇帝一副“你当朕傻”的表情,说话间就要捏她的鼻子。 “妾一定喝,你晚上可以问碧桃他们。”阿朝最后挣扎道。 反正碧桃明面上是她的心腹,心腹嘛,就是宁愿欺君也不会欺主。 就算私下里告诉皇帝,只要他们不想自爆“马甲”,皇帝也得装作不知道。 阿朝正得意自己的小心机,就已经被皇帝捏住了鼻子 最后嘛,自然是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姜汤。 明明就没有得风寒,一定是有人昨天骂她! 姜汤里放了红糖,但浓郁的姜味还是让阿朝没忍住皱眉,赶紧往嘴里塞了一颗柚子糖。 皇帝也不明白,她的宸妃怎么就那么怕苦嗜甜? 因为刚刚的强制罐汤,阿朝的小鼻尖微微泛着红,皇帝见了,立马顺手挑了颗浅红色的糖果,塞到阿朝的口中。 “桃子味的,应该还不错。”声音和缓多了。 喜欢吃糖也不是什么坏毛病他的阿朝一向嘴甜。 “陛下这是西瓜味的。” “。” 皇帝对糖果是真没研究,但皇帝陛下亲自喂的糖,不管桃子还是西瓜,她都得咽下去,反正她没什么忌口。 皇帝今日是真有事,一大早就有朝臣求见,好像还是那个主理贪腐案的蔡大人。 但这些和阿朝都没关系,她的“小贪”在经历了罚跪,抄佛经和罚俸后就结束了。 临走前,阿朝还不忘包了十颗金花生,当着皇帝的面送给了刘全。 她还惦记着苏婉的事情,皇帝肯定会交给刘全去办,她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这叫“会来事儿” 刘全一时哭笑不得,接下后还不忘承诺宸妃娘娘一定会尽心。 真是谢谢宸妃娘娘您嘞! 当着陛下的面,公然向内官行贿,可真有您的! 看着一脸殷切的阿朝,皇帝:“”。 行,可能是第一次行贿没经验。 送完礼的阿朝却觉得轻松,当着皇帝的面,她才无所畏惧呢! 要是背着皇帝想搞小动作,那才叫摊上大事了。 今日阿朝有点事情要做,算起来和苏婉快十年没见了,也就中间写过两封信,苏婉给她寄过一副画像。 第三次想联系时就彻底石沉大海了 也幸好有那副画像和她脸上的水仙花箔,不然就算和小时候很是相像,她一下子也认不出来。 香姨娘的事情,她其实不愿意去想。 二姐姐隐晦地提过已经替她报了仇,至于怎么报的仇,长姐就不让她多说了。 反正最后流传下来的版本,就是香姨娘欲毒害嫡长女,结果继室所出的小女儿因为贪吃误食了毒羹,帮嫡长女挡了灾。 毕竟是家丑,就算是流传的版本,也只在国公府内部流传。 阿朝打算收拾一些玉石首饰,等皇帝那边有了消息,她或者拜托长姐,不行就拜托刘全送过去。 不知道婉姐姐怎么突然回来了,得找机会让长姐斡旋一二,万一让母亲或者二姐姐知晓,捅到祖父面前 阿朝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一点也没意识到,为何她和苏妙两个受害人都差不多释怀了,其余人怎么就是抓住不放呢? 要不是昨日和皇帝微服出宫,幽兰阁人又太多,她就直接去问清楚了。 嘿嘿真是没想到,她带着小兔面具,婉姐姐还能认出她。 \\\"娘娘,是在匣子里挑,还是在私库里多挑些?\\\"碧桃捧着首饰匣子道。 “开私库,就挑那些没有宫中内印的,御赐的贡品也多拿几样。”阿朝一边看玉镯的成色,一边回道。 额她其实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就看着哪支好看就添上。 记得小时候,苏婉是极喜欢这些玉饰的。 阿朝忙得不亦乐乎,连带着玉华宫也是一阵忙乱,一堆人进进出出。 一个没留心,两个宫人就撞在了一起。 刚刚入了阿朝“法眼”的蓝田玉镯,就掉到地上碎成几瓣。 阿朝被这声脆响弄得一阵心悸,看着地上的碎玉愣了会神。 但还是拦住了准备发作的碧桃。 阿朝看着诚惶诚恐跪在地上的两个宫人,觉得格外刺眼,这种抬抬手就可以定人生死的感觉,让阿朝不适和烦躁。 阿朝脑子里有两个皇帝,一个对她宠爱有加,另一个就如同,她于这两个宫人一样,能够轻易定她生死。 “以后不准为了死物在本宫面前久跪。” 阿朝鲜少用本宫自称,尤其是在自己宫里。 所以这一声其实并没有多少气势的话,足够镇住下面的一众人。 最后,阿朝用她最害怕的皇权,来抵御皇权给她带来的恐惧感。 他们跪她是因为权势压迫,想要他们不要跪她怕她,也要靠权势压迫。 之后,阿朝就感觉玉华宫的气氛顿时变了,众人皆听话地不再跪她,但是比方才明显安静多了,宫女太监们都欲发小心翼翼,仿佛在办一桩及其要紧的差事,上面还有个喜怒无常的主子。 一种无声的诚惶诚恐 阿朝想说点什么,嘴唇微动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从镯子摔碎的那一刻,气氛就已经变了。 阿朝像一个溺水的人,越嘶吼越容易呛水,越容易下沉。碧桃她们都是鱼,可以在水里自在呼吸,深谙水下的生存法则…… 又或者阿朝也是条鱼,一条陡然被扔在岸边的鱼……… 只有等,等他们觉得自以为的“危险”过去,一切才会恢复如常。 真心相待,却又两相试探………也不知是谁怕谁?又是谁在欺负谁? 第81章 禀告 想明白这点,阿朝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乐呵呵地继续挑首饰。 极力向大家发送一个信号,她的心情好极了! 碧桃和碧柔也在极力地哄她“开心”,不一会儿她就好像又忘记了刚刚的不愉快。 碧桃看着宸妃娘娘笑得越来越多,心下也松了口气。 就算他们是陛下的心腹,但也是宸妃娘娘的奴婢。 “好啦,先把这些收起来。” 阿朝对一上午的成绩很是满意,现在就盼着刘全可以给力一点。 勤政殿内落针可闻,皇帝端坐于龙案前,蔡莛则肃然站立在殿中央,有条不紊地禀报昨夜之事。 蔡莛素日生活规律,且花朝节是年轻人的节日,别管外面怎么热闹,他都是掐着点就寝。 可昨夜还没等他睡着,京兆府就来了人,言说有案子事涉贪腐,不敢自专。 说得好听,但同在官场,蔡莛对京兆府尹薛道的为人还是清楚的,已经致仕的柳阁老的得意门生,同期进士里的翘楚。 官声甚好,能力出众,为人谦和,无论是寒门文士,还是世家门阀,不说对他赞誉有加,但他都算是游刃有余。 更难得的是,薛道出身不显,年纪又未满四十,却做到了从三品的京官,年后恐怕还要升迁。 要知道与他同期的进士,在地方上苦熬的大有人在,其中不乏科举排名优于他的。 恐怕原先陛下就是看中他这左右逢源的能力,不偏向世家却又能做到不被世家打压,虽然哪一方,都不能将他收为己用,但也都很默契地觉得这个人不碍事。 此次朝廷上下整治贪腐,有不少官员主动自陈己过,薛道就是其中之一。 薛道嗜茶,同僚们也都知晓。据说是收了三包雨前龙井,龙井已经喝了,只能交八百两银子入户部,六百两是市价,其余的是罚金 实诚是真实诚,虚伪也是真虚伪。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薛大人在自污其身,以达到不成为京官中的“异类”罢了。 他可不是恭王,有个皇帝兄长。做个不贪腐的“乖乖”王爷,皇帝就能满意。 那些出身世家的同僚乃至上司都有问题,并且受到了陛下的训斥,偏偏你洁身自好,不是打了那些人的脸了吗? 现下是能得到皇帝陛下的嘉奖,但等这阵风过去,恭王能当他的逍遥王,他薛道可还要继续给皇帝办差,需要在各股势力中周旋。 与其到时候有人添堵,还不如自言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饶是蔡莛怀疑这三包“雨前龙井”是否存在,也没有理由详查。 人家薛大人自己都“老实交代”了,蔡莛作为反贪的主理官员,负责的是寻找“贪腐”的证据,可不是为他找“没贪”的证据的。 再说多记上一笔账,也是蔡莛自己的功绩。 单看最后的处罚,恐怕皇帝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像薛道这种随大流,怕事后受排挤的朝臣,大多轻轻带过,算是全了他们明哲保身,日后办差能够不受阻的心。 就是知晓薛道为人,因此蔡莛在听说上门的是京兆府,顿时就感觉不太妙 好好的节日不过,大半夜来打扰上官休息,这可不是薛道的作风。 除非是来扔烫手山芋的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涉及到大魏第一权臣苏国公,还不是一般的烫手山芋 有薛道珠玉在前,蔡莛几乎在听闻此事的下一秒,就开始一边在心里骂薛道,一边想着怎么再把这件事抛出去。 尽管他近来办了不少苏氏姻亲,可到底没有动到本尊头上。一来苏氏在贪腐上还算干净,二来他已经得罪了秦国公府,实在不想再对上老奸巨猾的苏国公。 这可是两代帝王都搞不定的人物啊,宫里还有太后这尊大佛以及宸妃这尊小菩萨。 他原先还想让女儿入宫,得罪了秦家就算是得罪了皇后娘娘,这要是再得罪宸妃 光是想想都让人遍体生寒 这些日子蔡莛看着风光,实则过得可以说是苦不堪言。 世家避他如蛇蝎不说,就宗室那几个有些脸面的老叔王,连陛下都要敬着的长辈,哪里会将他看在眼里? 他上门去查私账,人家冷言冷语算是好的,有些上了年纪,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王爷,可不管你是钦差,倚老卖老直接往蔡莛身上扔拐棍,他也只有躲的份儿。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蔡莛也就想了片刻,便有了结论。 这件事他还真地是避无可避,不仅不能避,还要迎难而上,这是陛下为他选的路,自他接下贪腐案那一刻就已经被定下了。 他做了陛下砍向世家的刀刃,已然得罪了大片世家,若此时退却,不仅不能挽回,反而还会失去陛下的信任。 那才真是吃力不讨好! 恐怕薛道也领悟到这点,才这般肆无忌惮地将事情推给他 “爱卿如何看待此事?”皇帝语调轻缓,询问着蔡莛的意见。 听见“爱卿”两字,蔡莛原先绷着的情绪稍缓,下一瞬就开始猜度皇帝的意思。 自从上回蔡夫人在皇后那里“敲竹杠”想让皇帝抬举女儿被拒后,皇帝就一直唤他“蔡卿家”。 如今又变回了“爱卿”,大概就是前事翻篇的意思。 “微臣以为,此事须得细查,若苏氏女言之有虚,便不能让老臣蒙冤。可若是属实,也定要还西南百姓和那留县主簿一个公道”。 蔡莛说了一半,想到苏家毕竟是皇帝的眼中钉,又补了一句。 “这杀害朝廷命官是重罪。” 皇帝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茶沫。 蔡莛正垂首静待皇帝陛下的示下,就见刘全招呼小太监取了个坐墩,又从白玉茶碟上端过一杯茶水。 “蔡大人,这是上个月福州上供的茶叶,宫里也就皇后娘娘和宸妃娘娘那有,陛下让您也坐下尝尝。”刘全脸上带着笑意,语气甚是恭敬。 蔡莛立时谢恩,然后双手接过茶盏,心里却反复琢磨着刘全的一番话。 刘全如此客气,那就说明陛下是想给苏家一个教训,认可详查此事的。 可为何要提及皇后和宸妃呢? 第82章 脑补 上回他查秦家,陛下可谓是大力支持,虽然在惩处时给秦国公留了余地,但到底是打了国丈的脸面。 秦皇后贤良恭谨,统领后宫多年,素来无不当之处,又和陛下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因而一招脱簪请罪就得以破局 宸妃嘛算起来入宫还不到半年,前些日子还因为觊觎后位而被冷落。 虽然后来又重获圣宠,但想起薨逝的苏贵妃,蔡莛觉得帝心实在难测,他还猜度不准这宸妃娘娘被陛下摆在什么位置? 再加上陛下的魏才人小产虽然行宫瞒得紧,但外面谁家都能看得出来,离不开宸妃和苏家的算计。 不就是苏贵妃那熟悉的配方嘛 想了一圈,蔡莛还是没琢磨明白,遂赞了一句茶水道;“当真是好茶,陛下恩赏,臣才有这般口福。” 皇帝轻叩了下桌案。 “爱卿既然喜欢刘全朕记得玉华宫那罐茶还未拆,回头赏给蔡卿。” 话音刚落,蔡莛差点没被茶水呛住。 玉华宫?陛下要将赏给宸妃娘娘的茶叶收回来赏给他? 是他听错了,还是陛下说错了? “这这如何使得,陛下折煞臣了。” 皇帝无视蔡莛的“受宠若惊”,淡淡道;“宸妃怕苦,本不爱饮茶,爱卿不过代劳罢了”。 语气仿佛在同他玩笑一般让他代替宸妃娘娘受这名茶的“苦”? 蔡莛细细咀嚼着皇帝的每一个字。 “ 宸妃怕苦,本不爱饮茶” 依照刘全所言,这茶是皇后和宸妃独有,赏给皇后那是应该应分,可宸妃纵然再尊贵,也只是妃妾,一个妾哪有什么东西应该有? 皇帝日理万机却能记住一个小妃嫔怕苦,但明知宸妃怕苦,还要将这顶级的福州贡茶赏下去 是陛下过分爱宠,但凡有好东西都想着她?还是陛下压根就不顾她的喜好,只是想向后宫或是苏家展示这份“宠爱”? 那陛下的记性未免太好了? 连玉华宫的一罐茶叶拆没拆,都记地清清楚楚,若不是“长期驻扎”,能记得这种小事吗? 还有勤政殿日常也备着福州茶,明显此茶也是皇帝的心头好 另外,将已经赏赐给宸妃的贡茶再赏给他还涉及帝王的面子问题。 是皇帝和宸妃亲近到不需要介怀这些小节,还是皇帝想借机敲打折辱宸妃? 毕竟这次是苏家犯案,好像敲打一二也没什么 可陛下说的“苦”,真地是字面意思吗?还有那句让他代劳,是在开玩笑,还是让他代劳些别的? 蔡莛想得头脑炸裂,但还是不解其意。 饶是他素来老成持重,年轻时甚至称得上板正执拗,此时也不免想吐槽一番。 陛下您就不能有话直说吗!!! 指望帝王直说是不可能的,为帝王者,都有一共性,那就是话说五分,其余的就留给朝臣猜度,一来给身边人一种帝心难测的威压感,二来万一要是说错了,也有转圜的余地 帝王也不是生来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术业有专攻,凡事留五分余地,让能臣自由发挥,比自个儿胡乱指挥要好。 多说多错,长此以往,朝臣们将帝王摸得清清楚楚,心中畏惧就会消减,甚至还会滋生轻慢糊弄之心。 做皇帝和带兵打仗不同,后者需要的恰恰相反,军中行事,就得将令严明 蔡莛其实不算滑头的朝臣,但也不会认为皇帝单纯是在“秀恩爱”。 要真那么想,他就是大魏第一“憨批”!! 也许就是为了证明他不是“憨批”,也能和薛道一样深谙帝心,这场“头脑风暴”持续的时间就有点长 皇帝也不着急,静静等着蔡莛脑补,就是等着等着发现蔡莛像是入定了一样 “咳咳,蔡大人,奴才再给您续上一杯”刘全适时地将“入定”的蔡大人唤回了神。 “多谢不必了。”回过神来的蔡莛尬笑道。 刘全露出个礼貌微笑,重新退回皇帝身边。 “” “爱卿继续说说昨日之事。”皇帝像是没注意到蔡莛出糗。 好歹跻身中央这么多年,蔡莛立马整理思绪,暂且将“茶”,“苦”之类的放下,将话题转回到西南圈地案。 “听京兆府所言,国公府已然将人殓了回去,虽然未在府中治丧,但也算是认下了苏氏女的身份,确为苏世子之女。” 皇帝想起昨日幽兰阁外的女子,很显然,既然能认出宸妃,自然也能猜出他的身份。 若单单只想告发亲族之罪,大可以跟着宸妃,当着他的面陈述。 可明明知道天子近在眼前,还偏偏去什么风尘之地走死谏的路子。 那就有别的目的了 将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苏国公颜面扫地,让舆论将国公府推向风口浪尖。 对于视土地为性命的老百姓而言,灾荒年间低价抛售土地,仅次于卖儿卖女了。 旁的不论,光是知道他和宸妃的行踪这点,就足够玩味了。 宫里人 可那人还一点不担心他看透,摸准了他会放任百姓和士子们对苏氏的口诛笔伐。 圈地万亩杀害朝廷命官,不知道苏家到底占了哪些? 演了这么一场,诬告是不大可能,但或许有些水分,起码苏国公本人对圈地不可能有兴趣 至于苏家的西南亲族就说不准了,可若是西南亲族犯事,最后落到国公府的处罚,也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斥责。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 宫里面有谁想借他的刀,给苏国公一个不伤及筋骨,却损其世家颜面的敲打? 第83章 自作多情 皇帝几乎是一瞬间就怀疑上了苏太后 他这个嫡母,倒像是能使出这般手段的,苏国公与她本就分属两支,相互扶持多年,但同样是“利用”大于情分。 昔年先帝刚登基那会儿,苏国公这一脉还声名不显。 这些年,国公府虽然甘愿和太后狼狈为奸,但也斩断了苏太后母家的高升之路。 至今,苏太后的兄弟子侄,大多也只担了个能捞油水的虚职。 还有两个在此次贪腐一案中被抓了典型,苏国公也没想着从中斡旋一二 看来两者间已渐渐有了龃龉。 若当真是太后所为,求的大概就是他对苏国公紧追不舍,国公府惶恐之下,两者联盟自然更加稳固 “爱卿方才所言甚是,就先遣人丈量苏氏在西南的田地,查清可有侵占民田,田亩几何?” 西南今年大旱,朝廷虽有拨款,但也只能解一时之困。 前些日子,君臣刚刚商议出以工代赈的法子,先不说实施起来尚需时间,归根结底田地才是百姓立身之本。 既然太后想借他的刀敲打苏国公,皇帝倒也愿意配合一二 可除了苏国公的颜面,皇帝最想要的还是苏家在西南的万亩良田。 西南地广人稀,真正可供耕种的良田却不多,光是苏家一门就占了一半。 因此无论灾年丰年,益处都落不到百姓身上。 这是苏家祖产,因此无论是先帝和他,都没有理由擅动 如今倒是有了现成的把柄 “微臣立马让户部着手去查,只是西南土地宽泛,丈量加上核对,非一时半刻能够完成。”蔡莛犹疑道。 皇帝慢悠悠道;“除了土地丈量,西南苏氏的账册也需清查,尤其是买卖价格,近期有记载的,允许原主按原价赎买,若暂缺银钱,可向朝廷借贷。至于无记载的田地也按苏氏圈地价格,由朝廷统一赎买,不可让国公府亏损。” 听着皇帝轻飘飘的一番话,蔡莛却是怔在了原地。 这陛下这是要苏家大出血啊! 那可是良田万亩!!! 虽是祖产,可历经百年,期间不乏改朝换代与战乱,更有些本就是苏家先祖趁着乱世囤积的田地,真正有记载的恐怕不足十之二三。 苏氏女所说的圈地也只是近两年,按照陛下的意思,只要没有记录在苏氏祖册,说不清来由的,通通由朝廷收购! 且还要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苏家将圈地的价格压得有多低,朝廷就以多低的价格赎回! 解气是解气可这未免太狠了! 蔡莛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虽无年轻时那般刚直,但在能保证仕途无碍的情况下,谁不想为百姓做些实事 他出身半个世家,但好歹也是自己考取的功名,犹记当年的一腔报国之志! 若此事办成,不仅为朝廷减少了赈灾银两,于百姓更是大有裨益。丰年积余存粮,足以度过荒年。 西南流民问题亦可解决! 唯一的问题就是苏国公恐怕没那么容易妥协。 别说妥协了一旦知道陛下垂涎苏氏在西南的“命脉”,恐怕立时就要呕血 思及此,蔡莛还是忍住心中激动道;“恐怕苏国公爷一时难以想开。” 但话一出口,蔡莛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 就算心里明白,也不能当着陛下的面将苏国公抬地太高! “国公爷心系百姓,一向廉洁奉公,乃朝廷柱石,定不会纵容亲族欺压百姓。”皇帝说得一派从容,没有计较蔡莛话里的疏漏。 “” \\\"昨夜是京兆府接的案子,今日怎么不见薛道的折子?\\\" 蔡莛还在消化皇帝陛下对苏国公的“褒扬”,闻言立马来了精神。 “兴许薛大人有所顾虑昨夜事发后,第一时间便遣师爷去了微臣府上。”蔡莛说得语焉不详。 刘全在心里点点头:嗯,蔡大人也学会上眼药了! 皇帝抬眸看他一眼,身子微微往后靠。 “除了圈地案,不是还有一桩灭门案吗?就交给薛道来办,两案并查,由爱卿主审。至于薛卿,既然有顾虑,就等查出结果再来觐见。” 蔡莛眸光一亮,这眼药他竟然上成功了。 陛下当真顺着他的话说,将薛道也拉到了苏国公的对立面,给他打下手 而且听陛下的意思,没查出结果,薛道是甭想面圣了。 一股莫名的心酸与感动涌上心头,这些日子总算没有白辛苦,陛下果然还是顾忌他的,瞧着他被薛道算计甩锅,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还为他找补了回来 刘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蔡大人,您一个四五十的小老头,这么一副深情中夹杂着委屈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难道想学着宸妃娘娘对陛下撒娇? 皇帝可不知道蔡莛的“自作多情”,如此安排完全是觉得蔡莛能力有限,又不够圆滑。 这一点,从皇帝书案上摆着的,来自宗室各位王叔,叔爷,叔公的弹劾奏章就可见一斑。 都是哭诉蔡莛不讲情面,借着给皇帝办差的由头,对他们“百般为难”,“万般羞辱”。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皇帝也不能驳回去,只能留中不发。 想到这里,皇帝又给蔡莛加了助力。 \\\"还有刑部的各级官员,凡是侍郎以下,爱卿亦可调动,协理京兆府查清灭门案。\\\" 皇帝无视蔡莛愈发炽热的目光;“爱卿查案也需注意时限,莫误了西南百姓明年春种。” “” 蔡莛意会,这就是要在春种前逼国公府让步,早些腾出土地,“卖”于朝廷 蔡莛忧心忡忡地面圣,最后斗志昂扬地踏出殿门,并且由刘大总管亲自送出。 想起茶叶一事,还是没忍住向皇帝身边的“第一心腹”讨教。 第84章 偷哭 “刘总管留步。” 蔡莛唤住准备折返的刘全。 “蔡大人,可还有何吩咐?”刘全一脸笑意。 “就是本官有一事需请总管大人指点一二。”蔡莛态度十分谦虚。 刘全心里呵呵,这蔡大人可真是变了不少,之前对他们这些太监可一惯没有好脸色 “不敢当不敢当,蔡大人为陛下办差,可谓是殚精竭虑若有需要奴才的地方,尽管开口。”刘全照常将位置摆得极低。 “此案毕竟涉及苏家,不知宸妃娘娘那,是个什么章程?在下愚钝实在不解陛下深意啊?”蔡莛试探问道。 “这个,大人既然问起,奴才就斗胆说上两句?”刘全适时地表现了一番犹豫。 蔡莛自然顺势请刘全不吝赐教。 “大人也知上回秦家一事在前朝掀起的波澜,搅地后宫也不得安宁。这前朝后宫本就不能混为一谈,这些入了宫的主子娘娘先是陛下的妃嫔,然后才是谁家的女儿蔡大人,您说呢?” 蔡莛看着笑容满面的刘大总管,陷入了沉思 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要牵扯到后宫?也就是不要波及到宸妃娘娘? 蔡莛谢过刘全,然后想了一路。 临出宫门时,终于得出结论:陛下目前还不想动宸妃娘娘。 至于什么原因,就无须他去揣测了 刘全看着蔡莛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 蔡大人还不算太迟钝,尚且晓得从他这里探问要当真就这么回去了,他还得自己想法子暗示一番。 蔡莛是白白脑补了一场,陛下意味深长的那句话,本就没指望他听懂。 也就是让蔡莛心有疑虑,再借着刘全的口探听罢了。 这一番操作,本就是君臣主仆间的默契,不是深谙帝心的朝臣,哪个能光凭一罐“茶叶”体会上意呢? 也就蔡莛,脑补一箩筐,最后得了个“无解”。 上回秦家之事已然波及到皇后,虽然最后得以化解,但皇后娘娘也吃了不少苦头。 宸妃嘛就不是个能吃苦的,陛下免不得要多费心些。 刚刚听到陛下对西南圈地案的打算,刘全都不免倒吸了口凉气。 着实是有些狠了,就算苏家家产丰厚,但这回也免不得要被扒下一层皮 之前看着陛下频繁厚赏宸妃娘娘,他在心里还颇有微词 如今看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刘全摸了摸早间宸妃给他的“贿赂”,整整十颗金花生,顿觉有些烫手。 苏氏女人都没了,事儿自然也办不成了。 看看时辰,恐怕玉华宫那边已经有人去报丧了 勤政殿内,皇帝又阅览了一遍蔡莛的折子。 “陛下,蔡大人那边妥了”刘全躬身道。 皇帝轻嗯了声;“玉华宫那边可有动静?” “苏家遣人报了丧事,紧接着尚宫局也去了人。” 听到尚宫局,皇帝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放下折子。 刘全自然知道皇帝为何皱眉。 尚宫局这个时候去拜见宸妃娘娘,恐怕是给宸妃讲“规矩”的。 嫔妃家中若有亲族亡故,除却父母长辈,皆不得服丧或是面露哀容,以免冲撞尊者。 尤其是年节将至,家里发生这种事的,更是不吉之兆。按惯例,起码半个月内不得侍寝。 尚宫局或许也是好意,免得宸妃娘娘犯了忌讳。 先帝那会儿,若遇到这种事,恐怕就要被彻底厌弃了 刘全觉得尚宫局的殷勤算是白献了,宸妃娘娘指不定现在躲在哪里偷偷哭呢! 至于陛下嘛恐怕也不会守着这不成文的规矩,冷落宸妃半个月。 “摆驾玉华宫。”皇帝沉声道。 “。” 果然! 刘大总管已然见怪不怪 刘全猜得不错,不仅猜到了皇帝,连宸妃的情况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阿朝此时已经躲在被子里,哭了半个时辰了 自从上午玉镯被摔碎后,玉华宫的气氛就渐渐诡异。 跟了宸妃娘娘几个月,碧桃大约知道娘娘是生气了 可到底是为了玉镯,还是旁的事生气,碧桃就拿不准了。 好在宸妃娘娘的情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一会儿就重新展颜。 紧接着苏家有人求见,阿朝有了上回被皇帝误会的教训,打定主意一定要留碧桃或碧柔旁听。 但看着“坚定不移”地在阿朝身边扎根的碧桃,阿朝就知道记住教训地不止她一个 结果碧桃就跟着一起听了一堆坏消息,紧接着尚宫局又来“雪上加霜”。 言说年节将至,请宸妃娘娘节哀,尤其不能在帝后面前流露哀容。 尚宫局也是想卖个好,嫡庶本是天敌,一个身世不清白的庶姐亡故,谁会哭啊? 显然尚宫局想差了,宸妃娘娘就是会哭的那个 待尚宫局的人讲完,就见宸妃娘娘一脸呆滞地点头,算是表示自己会守规矩。 咦尚宫局的人就疑惑了,正常程序不是宸妃娘娘佯装缅怀两句,然后赏赐一番,算是谢过她们跑着一趟吗? 这发呆是几个意思? 好在碧柔深谙宫廷套路,替阿朝给了恩赏。 等人走后,一直未露哀容的宸妃娘娘,立马上了榻,将帷幔一拉,一个人钻进小被子偷偷哭去了 果然是没让宫里人见到一点哀容,连哭的声音都极力压低。 碧桃试图劝慰,奈何好脾气的宸妃娘娘压根没理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碧柔轻轻拉了拉被子,发现娘娘拽地很紧,一时也不敢用力。 两人对望,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奈。宸妃娘娘这都闷头哭了半个时辰了,又在被子里憋了这么久 第85章 可怜 皇帝到时,入目的便是他的宸妃,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明明已经哭得发颤,却还极力压低着声音。 像只受伤呜咽的小兽,虽然疼得厉害,却时刻警惕着四周的环境,连哭泣都不敢大声 皇帝自觉这种认知很荒谬,阿朝一惯粗心,尽管外界风雨飘摇,她也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逍遥自在。 或许是被尚宫局给吓到了 本想献殷勤的尚宫局:\\\"。\\\" 碧桃提前备好了面巾热水等物,在接收到刘总管的眼色退下前,还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就只剩下了皇帝和阿朝两人,一个在被子里抽噎,皇帝则隔着被子,轻轻拍着那发颤的“一团”。 “乖,先出来,已经没人了。”皇帝轻声道。 阿朝恍若未闻,继续我行我素,像是在和谁闹了别扭,要倔强到底似的 不知是在抗争,还是觉得蒙住被子就可以逃避什么? 明明昨晚还画着水仙花箔对她笑,一条鲜活的生命,不过一夜的功夫,就消逝了 阿朝觉得就好像发生在她眼前一样,或许就是在她离开幽兰阁之后,就在她对着鳌山许愿,花朝节的烟火绽放之际。 阿朝没心思多想苏婉自尽前给苏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也没想其中有何隐情。 她就知道苏婉,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姐姐没了 不是困居西南十年的苏婉,而是重回帝都的婉姐姐。 她和苏婉其实并无深厚的姐妹情谊,也就苏婉毁容后那段日子“和谐相处”过。 在此之前,连她的同胞兄姐都无暇顾及她,何况一个异母姐姐 可饶是如此,阿朝还是不住地想,就在十个时辰前,这个曾经骄傲的苏家姑娘,该有多疼啊! 是不是姐姐在对她笑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戕的打算? 十年未见,儿时的声音早已记不清了,昨晚她们明明离得那么近,还没来得及说句话。 阿朝觉得脑袋疼得厉害,那些早就封存的记忆悄然被打开 那时年幼,加上重病一场,不少事情记得颠三倒四。 母亲身边的桂嬷嬷也说过,小孩子经常会记错事情,有些事儿明明没有发生,想得多了,就以为真实经历过。 所以那个夸奖过她,送她糕点吃的香姨娘其实是她的臆想吗? 那碗银耳羹是香姨娘准备毒害长姐的,结果被她贪吃喝下了。 可在记忆中,是母亲怕她饿了才让她喝下的但桂嬷嬷说没人会怪她贪吃,做坏事的是香姨娘。 那就又是她的幻想,是她怕被责怪贪吃,所以臆想出是母亲喂她吃下的。 “撒谎”一事阿朝是有前科的,长姐说她有段时间老是吹牛,说自己救了好多人,连灵智大师都说她是个有福报的小姑娘。 的确一听就像是吹牛,阿朝不认识什么灵智大师,更不记得有什么福报 可能她那时候真地病得太厉害了 但尽管如此,婉姐姐都是替母受过,阿朝就算再愚钝,也猜的出来苏婉的面容损毁不是意外。 一股寒意陡然升上脊背,阿朝根本不敢再深想。 她想找一个躯壳躲着,诺大的行宫,只有她的小被窝里最安全了。 皇帝怕她闷坏了,发觉前面被阿朝拽紧,干脆从后面将被子掀开 阿朝就这样狼狈地出现在了皇帝面前,发髻散乱,两只手还拽着被子的一角,攥成了小拳头,毫无形象可言。 察觉到皇帝要抱她,想到尚宫局说的规矩,阿朝赶紧收回手,将脸蒙住,绝不让皇帝看到哀容。 皇帝将人轻轻拦在怀里,也不强迫阿朝放手,只捋了捋她散乱地不成样子的发髻。 “朕是阿朝的夫君,无论何时,何事,在朕面前,皆不必遮掩。” 阿朝哭得直抽抽。饶是如此,还是下意识想纠正皇帝口中的夫君二字,但转念一想,皇帝还真是她的郎婿。 不仅是她的夫君,还是好多人的夫君 这个骗子 然后皇帝就发现在他的安抚下,他的宸妃哭得更伤心了 皇帝:“”。 “尚宫局所言都是无稽之谈,朕从来不信这些。”皇帝一惯淡漠的眸中此刻满是心疼。 阿朝一听就知道皇帝在骗人,他若是不信这些,还会整堆整堆地抄佛经,时常为她讲解经书吗? 连她随口发个誓,都要训斥她不敬神佛。魏夫人一事后,更是请大师做法驱邪,连她搬来玉华宫前都算准了吉时 他明明就是个迷信的皇帝! 皇帝发现怀中之人哭声渐消,继续哄道;“朕知道阿朝很难过,他们还要在这时候说些诛心之言,朕稍后就罚他们,废了这规矩。” 屋外的刘全,恰好听到自家陛下,这稍稍提高音量的一句话。 人家尚宫局真地只是想来讨好主子的,这要是还被罚,您怀里这位就是陷害“忠良”啊! 尚宫局遇到了近十年来最严峻的“职业危机”,堪称大魏宫廷“十大奇冤”。 刘全:陛下,您的底线呢?您可是要做明君的啊! 皇帝听不到刘大总管的心声,满心满眼都是哄好怀里哭得直抽抽的小姑娘。 许是为了不造成“冤案”,阿朝闻言还是缓缓地移开了手。 “不不怪怪他们。” 阿朝声音微哑,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好不怪他们。” “” 这是把她当三岁小孩在哄吗? 阿朝也没心思和皇帝计较,知道此时定是狼狈至极,顺手扯过皇帝龙袍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嘶。” 皇帝压根来不及阻止,就看这傻姑娘被龙袍上的金线刮到了眼睛。 本就肿成两个核桃的眼睛,被这一刺激,再添新伤,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皇帝立时拿过面巾敷在这双眸子上,看着阿朝惨兮兮的模样,皇帝便忍不住想怜惜。 尽管他不是很理解,诚然阿朝是个良善的姑娘,但对着一个多年未见的异母姐姐,怎么就伤心成这样? 作为皇室中人,尤其是参与过夺嫡的,异母兄弟简直就是最大的仇人,相互之间都是恨不得处之而后快 别说兄弟,便是先帝驾崩时,几个藩王也皆是惺惺作态地假哭。 满殿都是辣椒水的味道 他自记事以来,也只母妃薨逝时哭过一回 第86章 劝慰 “可好受些了?”皇帝挪开敷在阿朝眼眸处的面巾。 阿朝唔了一声,从被子里出来后,她的小脑袋也渐渐清醒。 这里是皇帝的地盘 不能只顾着自己伤心,不能不搭理皇帝。 “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阿朝微微睁开眼,还是有些发涩。 皇帝抚了下阿朝的“核桃”眼,动作很轻,阿朝感觉到一丝凉意,像是羽毛划过一般。 “若朕不来,你还要在被子里哭多久?” 自皇帝把她的锦被掀开,就一直盯着她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 阿朝有些不自在,但实在是哭累了,就埋头靠在皇帝的颈窝处,避开对方的视线。 哭到不难过,或者哭到不能再接着哭下去时,眼泪自然就止住了。 就比如现在,皇帝来了,她也就倔强了一小会儿。 “也没有多久。”阿朝小声嘟囔着。 “都哭半个多时辰了。”虽然在反驳,却没有一丝质问的意味。 知道阿朝怕丑的小心思,也不勉强她将小脸露出来。 “朕知道阿朝幼时许是与姐姐感情颇深,才会这般难过。但是别憋在心里,有不畅快的地方,大可在朕面前倾诉。”皇帝的声音温柔清润。 阿朝偷偷撇了下嘴,皇帝他什么都不知道,阿朝也不想让他知道。 至于倾诉可惜她狗毛过敏,否则她一定要养只“忠心耿耿”的小狗,只属于她的那种。 比起皇帝,她宁愿对小狗倾诉 “妾不知道说什么?”阿朝弱弱道。 “就说说阿朝幼时的事儿。” 苏家不会将一个多年前就逐出家谱的“不孝女”放在眼中,自然觉得阿朝亦是如此。 皇帝是头遭这般小心翼翼地安慰自己的嫔妃,因此也无甚经验。 有人陪着说说儿时温馨趣事,或许可以将悲痛稍稍缓解。 皇帝如此“贴心”,阿朝也没再驳他的好意,真地努力想起了儿时趣事。 倒是想起了几件,就是不知是两个姐姐拌嘴算趣事,还是她们抢衣裳料子算趣事? 然后阿朝就惊奇地发现,这些事她好像都没有参与其中,单纯就是一个看客。 苏婉和苏夕都是傲气的性子,当年在家里,那是毫不掩饰地针锋相对。 阿朝和苏婉的感情,就是六年的看客,外加最后两个月的和谐相处,再多的就只有十年间的两封信和昨夜那个笑容了。 “妾小时候,有一年西南那边的叔叔伯伯,送了好些漂亮的衣料,其中月影纱最难得,姐姐们都想要。”小姑娘的声音糯糯的。 皇帝一听开头,猜测约莫是个“孔融让梨”的故事。在阿朝回想时,稍稍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可数量不多,祖母拿走三匹后,大房就只分到了一匹。长姐说她不喜欢,就先挑了别的。” 陇西候夫人苏妙那精于算计的性子,没想到对家中姊妹倒是宽容。 反观苏国公的继室周老夫人,一大把年纪,还当真能厚着脸皮和晚辈争衣裳料子。 “可还是只有一匹料子,两个姐姐就吵起来了。” “” 哦,看来不是“孔融让梨”的故事,皇帝看了眼阿朝,或许是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 “吵着吵着,两个姐姐就哭了,然后。” “然后她们都被训斥了?”皇帝轻声道。 阿朝觉得差不多,点了点小脑袋:“然后她们的小丫鬟打起来了碰巧父亲刚刚下朝,就一起被训斥了。” 见阿朝已经转移了注意力,皇帝心里也稍稍安心,爱笑的姑娘伤心起来更让人心疼。 就是这个故事里面阿朝一直没提到自己,姐姐打架在一边看着? 倒是很机灵,知道装乖巧可以达到自己的小目的! 皇帝嘴唇微微一勾,想到怀里的小妃嫔还难过着,又敛起了笑意。 竟然没感觉有何不妥,为帝王者,哪里有看嫔妃脸色的道理? 只有那最懦弱不堪的皇帝才会有此作为 “然后我们阿朝就得到了那匹料子对不对?”虽然是问句,但皇帝语气笃定。 阿朝皱了皱眉,不理解皇帝为什么会这么想? “妾当然是跟着姐姐们一起受罚呀。”阿朝说得理所当然。 一起受罚?难不成他的阿朝也挥出了小拳头? “最后那匹料子就被父亲带走了,谁也没给。” 其实还有后续,苏世子送给了香姨娘最后做成衣裳穿在了苏婉身上,被二姐姐看见,气得嘴角起了好几日的泡。 但这些阿朝就不好说了,就算苏世子在皇帝眼里是粒膈应的沙土,阿朝也不想再给他加个宠妾灭妻的印象。 只有为了家族给皇帝吹枕头风,没有泼脏水的 阿朝不敢吹枕头风,只能做个缩头“小乌龟”,就这样,她还担心皇帝什么时候给她来场“龙卷风” 不明真相的皇帝,觉得苏世子对几个女儿倒是严苛。皇帝对他的印象并没有对苏国公深刻,世故中带着锋芒,圆滑有之。 当然还少不了苏家人的共性,极爱面子。 怀里这个其实也时常好点小面子,比如现在,就不愿让他瞧见这狼狈模样 “阿朝当时是不是也一起争抢了?” 一匹月影纱而已,回头让刘全多找几匹,算是弥补一下宸妃幼时的缺憾。 “没呀。” 阿朝还真记不起来自己当时在做什么了,但两个姐姐的小丫鬟打起来的画面却十分深刻。 努力想了想才道;“妾当时应该在一边躲着,什么也没做。” “。” “父亲说我呆头呆脑,都不知道劝架,一家子姐妹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姐姐犯错,就要一同受罚,不可滋长置身事外之风。我们就在祠堂跪了一整日,熬不住了,就一同偷吃了供果。” 这苏世子还真是对着四五岁的小豆丁就实施起了“连坐”。 阿朝也是实在想不起来别的故事,好像每个都差不多。 两个随时都可能开战的姐姐,外加一个呆头呆脑的她 至于和谐相处的那两个月,被阿朝自动忽略了,因为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婉姐姐毁容那一段。 包括香姨娘下毒,都是国公府的禁忌。 第87章 说谎 “当时我们都够不到香案,两个姐姐就合力将妾抱了起来,由妾去拿供果。” 在饥饿面前,苏婉和苏夕只得休战,但谁也不愿意抱对方,就将陪绑的阿朝拎了出来。 阿朝也是有小脾气的,最终在两个姐姐连连保证,就算被发现也绝不连累她的情况下,才“勉勉强强”地应了下来。 那两个鬼精的小姑娘,自动忽略自家小妹早已咕咕叫的小肚子,暂时达成和解,哄得阿朝像个“小英雄”一样爬上了香案 除了被两个姐姐小小嫌弃了一把太重阿朝体验感相当良好。 虽然最后还是被二叔家的两个堂姐捉了个正着 \\\"正偷吃着,不巧被两个堂姐撞见,直接把我们扭送到祖母院里。在祖母面前,两个姐姐都护着妾,无论如何逼问,就算最后被打了手心,也没有供出妾。\\\" 这个“不巧”妙得很,苏家二房的两个姑娘足足在门外蹲守了小半个时辰。 苏婉和苏夕发现不对,双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中计了! 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嘴角还粘着糕点屑的傻月团儿 苏夕眼疾手快地在这小傻瓜软绵绵的脸蛋上一顿乱擦,企图“掩耳盗铃”,死不承认。 大堂姐苏玉眼睁睁看着罪证被毁,思忖着最蠢的小堂妹也参与其中,就还有机会将大房三个臭丫头全赶进小坑。 “你们以为这样我就没法子了?快跟我们去见祖母,你们一个都逃不掉!”苏玉叉着腰,狠狠地威胁。 苏婉歪着脑袋,眨眨灵动的大眼睛;“玉姐姐说什么呢?我们什么都没干呀,去了祖母那里也一样。” 语气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苏玉心里暗骂,果然是姨娘养的,一股子狐媚作风! “哼偷吃还不敢认,这就是你们大房的教养?”二堂姐苏可讽刺道。 接着就抢过少了三块糕点的托盘,牢牢护住“罪证”。 苏夕来不及阻止,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大意了! “一二三正好三块,就是你们一人一块偷吃的!”苏玉继续指控。 苏婉看遮掩不过去,也懒得装了,瞬间变脸。 “别带上月团儿。” 苏夕也帮腔道;“偷吃的是我们俩,和月团儿无关。” “明明少了三块!” “我们俩一人多吃了半块不行吗?” “。” “你们狡辩!” “谁能证明?三妹妹你看见了吗?”苏夕也照样叉着小腰,毫不心虚。 “没有!”苏婉答得干脆,她堂堂国公世子的小姐,怎么可能骗傻妹妹? 既然答应了不连累,就打死不松口! 突然化身团宠的阿朝,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她很心虚姐姐们好能胡说啊。 但是还是觉得姐姐们都好厉害她好崇拜呀! 看着这边同仇敌忾的苏婉和苏夕,苏玉立马将目标转移到最容易突破的阿朝身上。 “那就到祖母面前分辩,看祖母相信谁?再看看这个小傻瓜能不能配合你们撒谎?” 苏夕顿时火起,她的妹妹再傻再呆,也由不得二房这两个挑事精来说,更何况,她们都清楚大房和二房间的龃龉! 利落地抬了抬某个“小傻瓜”的下巴,将那张成个圆的小嘴合上。 “你们全家都是傻瓜,你们姐妹俩最傻!” “你妹妹才是傻瓜!”苏婉牢记苏世子和二房的矛盾。 “那也没有月团儿傻!”苏玉气急道。 苏可觉得姐姐的话怪怪的,但还是坚持为苏玉壮声势。 从“偷吃糕点”就变成了争论谁家“妹妹”更傻 诚然几个小姑娘都不愿承认,自家有个最傻的妹妹 最后还是被扭送到了周老夫人的院子,接着就看到了全家都害怕的苏国公 到了这一步,几个小姑娘都不愿相让,说起道理来谁也不含糊。 当着苏国公的面,周老夫人也不好太偏袒二房,颇有长辈威势地扫视底下的五个小丫头。 看到素日最“老实”的阿朝,向她招了招手。 苏国公就躺在摇椅上,时不时抿口茶,像是一点不在意孙女们的争吵,手上还捧着一本古籍。 阿朝顶着两个姐姐紧张的眼神,慢慢挪到周老夫人面前。 周氏“慈爱”地递给阿朝一块糕点道;“阿朝是不是饿了?。” \\\"老实人\\\"阿朝犹豫地点点小脑袋。 “阿朝是好孩子,好孩子可不能撒谎。告诉祖母,你刚刚是不是和姐姐一起偷吃来着儿?说实话,就不用挨罚,并且还有糕点吃哦。” 苏夕:卑鄙!竟然拿食物诱惑月团儿! 苏婉:完蛋!不知道傻妹妹能不能顶住? “月团儿没吃。”阿朝小声嘟囔道。 不能辜负两个姐姐的“拳拳爱意”! 底下大房两个姑娘却大感不妙,这话说得也忒没底气了些。 周氏也不意外“老实”朝的负隅顽抗,这样最好,待会儿国公爷就知道大房几个都在扯谎 “说谎的孩子可是要被打板子的,前朝有个叫张仪的,他啊去齐国游说,对哪个王来着儿反正是说了谎。最后就被下了狱,打得哎呦那叫一个惨。” 周氏绞尽脑汁地想出个典故,打算吓一吓阿朝。她虽然出身周氏贵族,但家里奉行是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嫁给苏国公这些年,为了和这个“大才子”有共同话题,可是没少“苦读”。 周氏现在一心都在月团儿身上,也没注意到苏国公翻书页的手滞了滞。 “祖母。”阿朝的声音略微有点瑟缩。 周氏笑得愈发和蔼,落在苏夕眼里宛如老妖婆,而月团儿就像是马上要被吃掉的小可怜。 “张仪好像去的是楚国”小姑娘颤着声音提醒道,她记得先生讲过这个故事的。 祖母笑得好可怕啊! 救命! 第88章 不公 周氏一时语塞,说了句此事不重要,然后一笔带过。 可恶!竟然在国公爷面前丢人了! 苏国公那页书也总算是翻了过去 “真地没有说谎?撒谎的小孩可要一起受罚咯。”周氏语气略微严厉。 阿朝小脑袋飞速转圈,要是承认,就要和姐姐们一起受罚,可姐姐们还要背一个包庇的罪名。 要是不承认,那就是两个堂姐在冤枉她们 \\\"月团儿真地没吃。\\\"小姑娘埋着脑袋道。 阿朝!坚持住,你可以的! “那你为何要心虚?”周氏继续尝试诈出小姑娘的供词。 阿朝,要加油,不要怕! “因为玉姐姐说月团儿傻,月团儿不是心虚,是难过。” 回忆了一下苏婉扮无辜的模样,阿朝也有模有样地歪了歪脑袋,眨了眨眼睛。 就是比说话慢了一拍怎么好像歪错了方向 \\\"\\\" 众人就看着阿朝又将小脑袋歪向了另一个方向 周氏:“。” 作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周氏公正地当着苏国公的面,让人打了苏婉和苏夕的手心,算是罚她们偷吃供品。 苏玉和苏可嘛也被打了,因为嘲笑妹妹。 这可是意外之喜,苏夕心情舒畅,手也不疼了。 月团儿可以呀!当着祖父的面也不怵,回头就和母亲说说,小妹还能再教教。 本来打算挑事,结果跟着一起挨打的苏玉和苏可,皆用眼神向阿朝扔小刀。 谁能料到最蠢的这个,竟然也会撒谎,还倒打一耙。 这一脸呆滞的老实样儿她们差点都要信了。 因为撒谎而有些腿软的阿朝,小口啃着糕点 刚刚周氏咬牙切齿给她递糕点的模样好恐怖呀。 呜呜糕点都被捏变形了。 没有证据,周氏也不好发落阿朝。 再者毕竟是孙辈间的小打小闹,以教育小辈不能撒谎的由头,姑且还立得住。 要是故意难为大房的孙女,周氏也拉不下这个脸面。 为了避开两个堂姐扔出的“眼神小刀”,阿朝赶紧将小脑袋扭向了另一侧。 苏国公微微挪开书卷,就和小孙女来了个对视。就见小孙女也没有慌乱,对着他微微颔首,颇为礼貌。 “。” 苏国公回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算是“赞许”小孙女的懂礼。 院门处吹来阵阵微风,苏国公手上的书页哗啦作响,他是爱书之人,一边抚平,一边思忖。 都说老大家的小女儿不聪慧。也许不聪慧是真的,但绝不像她父亲说的呆。 这世上,就有许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觉得只有阴诡之术才算高明,而心思恪纯之人都是傻子。 将人家的一分憨,看成是十分的傻。 可现在,这个最“傻”的小孙女,用最真诚的眼光在骗人。 “聪明人”反而都在底下受罚 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绵羊,为了不被吃掉,虽然改不了羊的本性,但也自有一套保护壳。 怕是老二家这两个,也料想不到月团儿说起谎来,比她们说实话还要真挚。 阿朝不知道自己祖父已经透过现象,在看她的本质,并且上升到了哲学问题 天晓得她有多怕苏国公,这可是全家都畏之如虎的大人物。 此刻脑海里能想起来的,也就这么一件趣事了,因为撒了谎,记忆就格外清晰。 那时候,两个姐姐都合力护着她,她也没有掉链子。 凭着这次的小机灵,她还拿到了母亲宅斗小课堂的“入场券”,二姐姐是她的保人。 可惜因为领悟力太差,跟不上两个姐姐的节奏,且学习态度不端正。 尤其在赵氏传授知识时,频繁打瞌睡,最后被取消了“学习资格”,再次沦为异类 玉华宫的内殿,阿朝仔细回忆着,撇开堂姐说她傻的那段,主要讲述了一下她们姐妹三个是如何“同仇敌忾”。 皇帝听得认真,宸妃其实极少和他说起在苏家的事情。 也不知道苏家是如何教养她的,同昔日的贵妃除了样貌上的两分相似,旁的皆大相径庭。 皇帝将整个故事串联起来,其实也就偷吃供果那段,勉强还算温馨 至于疼爱幼妹之情,皇帝是一点儿也没感悟到。 不过是苏家姑娘的傲气与分清“里外敌友”后的抉择罢了,苏家人对排除异己与勾结同党一向颇有心得。 立于朝堂时,他这个皇帝是“敌”,国公府上下便合力掣肘。 而在国公府内部,苏世子是未来的苏氏家主,可论起能力,却要逊色于苏家老二。 底下的儿女耳濡目染,免不得在平时互相使些小绊子。 那苏世子自己的妻妾儿女呢呢?嫡庶间又免不了争执。 其实皆是为了一个“利”字。 皇帝对赵夫人在帝都的贤名也略有耳闻,皆言赵氏对原配嫡长子女视若己出,苦心教养。 就连北疆的陈老将军夫妇,虽然因为女儿早逝对苏世子有怨言,可对赵氏也难生意见。 偏偏宸妃与赵氏并不亲近,上次“中邪”醒来后,亦是借太医之口,将自己母亲打发走。 皇帝轻轻揉着阿朝的发丝,苏家那一堆聪明人,不知他的宸妃是因为憨厚而被偏爱,还是被轻视? 虽是争抢衣料的小事,可宸妃却始终被排除在外,不说姐姐们让着她,反而连喜爱之物的边儿都挨不上。 是阿朝不喜欢那月影纱吗? 单看和宸妃相处的这些时日便知,这小姑娘十分爱俏,也钟爱那些精致稀罕的首饰。 那便是前者宸妃是被薄待的那个 苏世子一箩筐大道理压下来时,昔日还没香案高的小可怜,估计只有乖乖跪下认罚的份儿 良久未听见皇帝开口,阿朝仰了仰脑袋,就对上了皇帝怜悯中带着疼惜的眸光 怜悯是个什么路数? 她说的明明是她被姐姐们包庇爱护的故事呀。 阿朝眸中都是不解,她可是最后唯一没有被打手心的 “你父亲说的姐妹有难同当虽然有理,但阿朝并无错处,未免不公了些。”皇帝亲了亲阿朝的额头,淡然地离间着苏家的父女亲情。 阿朝微愣,皇帝怎么还记得父亲的那番话,却对后面她们的姐妹情深不置一词? 不公吗? 可父亲说的是圣贤之语,他在训斥小女儿对姐姐间的争吵无动于衷,在引导她们姐妹同心。 无论是幼时陪跪的小不点,还是现在的宸妃娘娘,对此都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皇帝竟然不觉得是她太怂,太愣 确实,比起两个姐姐的气焰,她当时压根就插不上嘴。 并且她也没有心腹小丫鬟帮她打架 自从依赖奶娘一事被苏世子训斥后,赵氏也关注起了阿朝身边的人事。 旁的孩子都心有成算,不会轻易被摆布,就算有亲近的,也不过是培养心腹。 赵氏一番计较,为避免小女儿被奴大欺主,便改了院里的规矩。 每半年,阿朝身边的丫鬟便会重新换上一批,这是她独有的待遇,赵氏也算用心良苦。 只是半年一到,阿朝就要被迫送走刚刚培养出感情的小丫鬟,然后周而复始 最后阿朝已经不敢和小丫鬟玩得太好。怕最后分别时,又要伤心好久。 苏家的下人们都知道,在三姑娘身边没有前途,日后不能跟着陪嫁,也得不到重用 阿朝试着反抗过可母亲说的道理,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又不能撒泼打滚,那时候她还想做乖孩子 苏世子和赵氏有一点很像,说出的话让阿朝心里发闷,却又无力反驳,因为永远有道理。 然后就只能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可顺着皇帝的思路想,有道理和对她不公是不冲突的 皇帝陛下他是在给自己打抱不平吗? 阿朝有点恍惚,脑海一时有些放空,落在皇帝眼中就是在发愣。 嗯肿着两只眼睛,一点都不漂亮了 皇帝这么想着,又亲了亲阿朝的眉眼。 阿朝瞬间回神,不再看他,小脑瓜子又开始琢磨起来。 正在调查西南一事的苏世子打死也想不到,皇帝竟然在对他的小女儿吹“枕头风”。 更要命的是,小女儿本人还真地认真思索起来 正想着,皇帝又开口了。 “这世间道理千千万,大多人也只是背得出而已,轮到自身时,恐怕还难以做到十之一二,不过是用来约束他人,尊卑有别所致。” 昔日阿朝为人子女,自然不能忤逆亲长。 如今君臣有别,苏世子便不能再用这些道理来束缚她。 “妾不大明白。”阿朝还是有点糊涂。 但隐约觉得皇帝在说他父亲的坏话。 “阿朝如今是高位者,不明白也无妨。” 皇帝试图割破苏家用来束缚阿朝的笼网,教阿朝如何用皇权来对人施压 阿朝不明白皇帝为何说起尊卑,在皇宫里皇帝皇后为尊,其他的,包括谦淑妃在内,都是卑。 作为一个权臣世家出身的宸妃,她的尊卑没有定数,两边游离。 忽略这个,阿朝其实就想苟住性命她怕疼,更怕死 她没有苏婉不畏生死的勇气暂时也未落到绝境。 既然皇帝说想不明白也无妨,那就不想了。 小猪没有出圈时,都是乖乖接受着主人的投喂,顾着吃和睡就好了,还能异想天开策划逃跑吗? 换了个猪圈而已问题不大! “午膳是不是还没用?” “是。” “陪朕用些可好?” “好。” “吃完了好好歇个午觉。” “。” 行叭吃和睡都有着落了。 碧桃早就备好了膳食,听见里面的动静,赶紧吩咐宫人呈进去。 皇帝看阿朝没骨头似得趴在自己身上,就没将人拎到桌旁。 接过乘着虾仁粥的青瓷小碗,纡尊降贵地端着供宸妃娘娘用膳。 刘全恨不得上去代替陛下“受罪” 阿朝埋头小口喝着粥,实在是没胃口,勉强喝了小半碗。 “陛下累不累?其实妾可以自己下去吃的。”用完膳的宸妃娘娘关心起了一直端着小碗的皇帝。 皇帝盯着手上的青瓷碗;“下回自己来吃。” 阿朝闻言看了皇帝一眼,没再啃声 刘大总管有点想揉眼睛,刚刚是不是看错了,怎么觉得宸妃娘娘这只小绵羊,看向陛下的眼神中似有深意啊 用完膳,皇帝就打算陪着阿朝歇晌。 这眼睛肿地是得好好养几日 玉华宫外,副总管周福听完凤仪宫宋姑姑的话,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立刻禀报给陛下。 “陛下,凤仪宫那边来人说,皇后娘娘昨日夜间头风发作,今晨已然起不来身了。” 周福隔着帘子,垂首等着皇帝的示下。 作为后宫的老人儿,自然看得出帝后间的情分不一般。皇后病倒如何都比宸妃娘娘死了个庶姐重要。 嫡庶是天敌,说不得宸妃娘娘就是想哭一哭,博得皇帝的怜惜呢? 陛下稍微一哄,这不就好了吗? 毕竟按宫里的规矩,宸妃娘娘这个时候可是不宜伴驾的 为了避免得罪宸妃娘娘,周福隐去了宋姑姑想请陛下去瞧瞧皇后娘娘的诉求,只等着陛下自己决策。 寝宫内静了片刻,阿朝已经松开了皇帝的手,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第89章 羞耻 皇帝没有马上回应,帮阿朝将颈窝处漏风的被子掖好。 刘全对着周福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同退了出去。 “刘总管………陛下……皇后娘娘那边该如何回话?” 周福不如刘全自小跟着皇帝,宸妃入宫前还算游刃有余,多了个宸妃娘娘后,他便不敢随意猜度陛下的心意了。 原以为再怎么着,陛下定然会马上摆驾凤仪宫,可陛下就回了他一个:朕知道了。 这是何意? 周福不觉得是皇后娘娘要失宠了,但陛下的意图还是拿捏不准。 还有这宸妃娘娘,怎么闻言皇后病了,还能安静如鸡。 这做妃子的,饶是当初跋扈的苏贵妃,当着陛下的面,也要关怀皇后两句,博得一个敬服中宫的贤良之名。 谦淑妃便是听闻皇后有恙便立马赶去侍疾,这才是妃嫔之本分………… 这般无动于衷,说地好听是不懂世故,难听便是善妒了。 刘全用拂尘扫了扫衣摆,不紧不慢道:“先别打发人回去,等等再回话。” 周福明了,这就是陛下还是会去凤仪宫的意思了。 正总管拿了主意,周福一个副职便没了压力。 打发个小太监请宋姑姑去偏殿喝茶,自己则跟着刘全在寝宫外等陛下出来。 刘全瞧了眼凤仪宫的方向,微眯了眯眼。 皇后这病来得巧,陛下刚刚要清查西南圈地…… 倒是难得,能主动来请陛下。 难不成是见宸妃盛宠,也开始着急了? 想要争宠? 刘全这个念头刚刚萌芽,就又缩了回去。 陛下后宫这么多娘娘,多多少少都有争宠之心,只分敢与不敢罢了。 只有秦皇后,她是不想……… 皇后若是想要宠爱,压根就不用争,便能宠冠后宫。 不仅不争,自王府时就帮着陛下纳妾………… 刘全可不会觉得是秦皇后贤良,想起那些年的糟心,就替自家陛下委屈。 陛下那般骄傲的人,昔日意气风发,统领三军的南梁藩王,竟然憋屈了这么多年? 不能问,不能说。 问了可能就要自取其辱…… 明明是少年夫妻,也算是自幼相识。一起在南梁历磨难,经风雪。那般相濡以沫的光景,就像真地会一生一世一双人。 哪晓得能走到如今这步? 陛下虽然对皇后娘娘还是偏宠,但在皇后十几年如一日的冷漠下,也早已没了当初的心思。 少年的欢喜被岁月渐渐磨灭,幸好两个人都极为默契,没有互相怨怼,终成怨偶。 夫妻俩,就变成了携手高坐神坛的菩萨,供人膜拜,徒留恩义。 陛下定然还是要去瞧皇后娘娘的。 想到内殿动不动就劳累他家陛下的宸妃娘娘………,若不是当年那场闹剧,这位恐怕就只能是苏家的棋子了。 …………… “陛下………。”阿朝小声唤道。 皇后娘娘病了,她是不是该开口贤惠一下呢? 可今天她的脑瓜子转地有些累,现在就有些转不动了。 “嗯?”皇帝倚在榻边。 “陛下……。” “…………。” 阿朝又唤了声,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皇帝靠得近了些,近到阿朝有些许不自然。 “爱妃想说什么?” 阿朝被中的小身躯微微颤抖,以往皇帝唤她爱妃,大多都是在调情。 但此刻却没有任何旖旎氛围。 阿朝有些心虚,不敢看他,橡是此刻心中在酝酿着卑劣,而皇帝能将她看透一样。 一个人怎么会摸透另一个人的心呢? 阿朝几乎是下意识想说上一句,陛下,您去看看皇后娘娘。 但皇帝的眼神,让她觉得,要是真这么说了,便如台上小丑。 是她慢了一步,应该在周福禀报时就说出口的。 阿朝小小地挣扎了一番,她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说,才能证明她说的话皆出自真心呢? 她很苦恼。 皇帝就看着宸妃的樱桃小口微微开口,又闭上,接着又想张开…… 终究没忍住轻笑一声道:“乖乖睡觉……。” 说着还将手掌轻轻覆住此刻略显不安的肿眼。 阿朝感觉眼前一黑,双眼处一阵温热。 以往皇帝也这么哄过她,她都会“恃宠生娇”地拉着他的袖子蹭一蹭,像只乖顺却又娇气的小猫。 但现在阿朝除了感觉到一点点舒适外,手指也只是在被子里微动,倒底没有伸出被子。 等皇帝收回手,阿朝又偷偷眯眼,发觉他还老神在在地坐在床沿,丝毫没有要走的打算。 阿朝有点着急,她不想皇帝再接着陪她了。 齐慎的妻子,皇帝的皇后病了。他不是应该赶紧去看吗? 都怪自己刚刚慢了一步,错过了展示贤惠的机会就算了,还很可能让皇帝以为自己对皇后不敬。 她想说她没有吃醋,她是希望皇帝去看望生病的皇后的。 可怎么样都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而且刚刚皇帝还笑了,笑什么? 她觉得有些羞耻。 她不是坏姑娘,她不会阻止一个丈夫去看望生病的妻子。 虽然这个人也是自己的丈夫………… 可就算她不是苏家的姑娘,先来后到,情分轻重,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阿朝不是个大度的姑娘,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染指,所以敢于吃这后宫所有妃嫔的小醋。 以前是暗地里吃,也偷偷做过什么小动作。 比如那回在承乐亭赏雪,看见皇帝周围围了一圈美人,她就狗胆包天给了皇帝没脸。还暗戳戳地让二皇子喊她姐姐……… 唯有秦皇后,她不敢吃。就算有那点模糊的酸意,她不仅不敢让皇帝知道,连自己都要瞒着,瞒得死死的。 所以,此时此刻,阿朝还是可以告诉自己,她真地没有吃醋。 她敬佩对亡妻念念不忘的秦六郎,羡慕乐华公主与贺驸马的情投意合。可她们全部都是正正经经的夫妻 她看的那些话本子,那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也没有赞美男子和妾室恩恩爱爱的,相反,小妾大多都是破坏他人夫妻感情的坏角色………阿朝每每看到此处总会在心里将男主角和妾室在心里狠狠骂一遍。 可现在她自己成了妾室……… 第90章 一只小猪 国公府的所有姑娘,包括祖父平辈已经分家的女眷。 最不济也是为人继室。 母亲就是父亲的继室,一路过关斩将,从香姨娘开始,不知道被多少小妾挑衅过,又斗倒了多少人? 阿朝小时候也上过母亲的宅斗小课堂,虽然不大用心,但也听了不少。可那些都是教她们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怎么约束妾室,打压庶出子女。 她身边的榜样也很多,比如长姐,作为母亲的得意门生,在陇西侯府说一不二,尽管大姐夫有小妾,但也都被管得服服帖帖。 入宫前两个月,她经常偷偷掉眼泪,尤其是听说堂姐死得不明不白后,就更害怕了。 所以在母亲给她恶补宫斗技巧时,她真地很努力地打起精神汲取知识,很认真地在临时抱佛脚……… 毕竟母亲在这方面能力出众……她非常信得过。 然后她就牢牢记住了母亲的嘱咐,不要相信男人,尤其是皇帝。 皇帝是天底下最会骗人的,最擅长骗小姑娘的心。就算表现得再怎么柔情,也是在算计。 等把人算计得干干净净,就会一脚踢开。 要时刻清醒………… 后来在皇帝给她喂绝育药的那刻,阿朝对母亲的崇拜空前高涨,一时都忘了多年的委屈。 母亲………真乃神人也! 至于怎么和其他妃嫔斗法,母亲显然因为没有做妾的经验,传授的大多都是上对下的威压………… 做妾…………她真地一个榜样也找不到。 她生活的小圈子一溜嫡出,偶尔参加姐妹间的“聚会”,也都是在怒斥小妾庶出不安分。 她以前一直无感,因为母亲身边“高手如云”,压根用不上她这个废柴。虽然是嫡女,但对姨娘之类一点仇恨也无。 可轮到自己做了妃子,感觉就不一样了。 诶……… 怪谁呢…………怪皇帝! 骗苏贵妃,骗章贤妃,还骗她……… 阿朝将皇帝和世家之间的纠葛抹去,将皇帝的处境淡忘。 也不能想皇帝平时对自己的好。 只能通过在心里埋怨一番,来安慰住自己。尽管理由荒谬又站不住脚。 怪一下应该没关系? 她就埋怨两句,真地就两句而已。偷偷地………… 怪完后对他好一丢丢…… 千头万绪……最后只能化为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陛下………妾困了。”声音软绵绵的,又带了丝慵懒。 “嗯………,困了就赶紧睡。” 嗯什么?难道没听出来她在下逐客令吗? “陛下………您不走吗?”不想再耽搁,阿朝选择睁开眼问出口。 呜呜………果然更尴尬了。 刚刚不问,现在再问就显得假惺惺地,好怕皇帝再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啊。 “朕再待会儿………等你睡着再走。” 哦………原来是在等她睡着啊。 “晚间朕再过来。”皇帝又补了句。 没提一句皇后娘娘,却又都是皇后娘娘。 阿朝重新闭上眼,侧过身背对着皇帝………她要快点睡着………让皇帝可以快点离开。 可是越这么想着,就越睡不着了……… 皇帝好像有了读心术似地,隔着被子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有点像小时候哄她睡觉的奶娘,又像六岁那年中毒后日日陪着她的母亲和兄姐。 很舒服………… 小时候堂姐捉弄她时,给过她一颗糖。外面裹着厚厚的糖衣,里面却是黄连粉。 她觉得她现在好像又拿到了这么一颗糖。 她其实是个贪心的姑娘………只想吃外面的糖,不想尝里面的苦。 阿朝越来越清醒,可却没再睁眼,也没有发出声响。 皇帝就听榻上宸妃的呼吸渐渐匀称……… 轻拍后背的动作越来越缓,直到停止。 皇帝凑近阿朝的小脸,轻啄了一下,喃喃道。 “好姑娘。”声音极轻,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说完也没再停留,悄然走出了内殿。 门外周福等候已久,见皇帝出来还回头看向殿内,一时也不敢出声。 “多留意些,若傍晚宸妃不想起身也不要叫,让她歇着。” 刘全微微颔首,好生吩咐过碧桃和碧柔等人,才跟着皇帝出了玉华宫,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周福在心里啧了一声,还是刘总管了解陛下。 宸妃果然比不上皇后娘娘重要。 因为皇帝的吩咐,碧桃和碧柔都竖起耳朵轮流听内殿的动静。 良久过后,阿朝才缓缓睁开眼,从容地抹了抹泪珠子,企图不发出一点声音。 皇帝可真怀! 连她睡着了还不忘演戏…… 偷偷从床头拿出一把小银镜,对着脸蛋照了照……… 眼睛肿地不成样子,这………也太丑了。 爱漂亮的姑娘陷入沉思………然后乐了……… 亏得皇帝对着这么丑的一张脸,也下得去嘴,还亲了好几下……… 活该! 让你骗人……… 诶…………丑成这样,她自己也有点心理阴影了。 乐完后,阿朝又觉得鼻头发酸。仔细看了眼镜中的自己,以及背后空旷的内殿。 比她在苏家的小闺房大了好些,连床榻都大了两三倍。 躺在上面的是皇帝的宸妃…… 苏家的阿朝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皇帝的妃嫔。 从苏家的小圈,赶进了皇帝的大圈……… 皇帝不止要养一个小猪仔,有一大群呢。 诶………他可真辛苦啊。 ………… 父亲不让婉姐姐回家……,阿朝没来由地觉得婉姐姐或许也不在意。 至于这自戕后的百般阴谋,阿朝一个也猜不透,看不穿。也无人会告知她。 神殿里的菩萨只需要听祷告,不需要究其缘由。小猪看着同伴被拉出小圈,也只能哀嚎。 婉姐姐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见到那个最在意她的人了。 那个不顾一切为女儿报仇的母亲,一定会等着她最最心疼的女儿。 阿朝将银镜放下,将满殿孤寂收起,想起小时候长姐教的口诀,在心里慢慢数了起来。 “一只小猪………两只小猪…………十只小猪……” 第91章 怕苦 阿朝在心里不停念着,想快点入睡,然后醒来后再继续盘算自己的小日子。 阿朝不敢翻身,别看整个内殿就她一个人,但只要发出一点动静,外面都会听见。 一旦她失眠了,碧桃她们就都睡不好了。 她原先不知道,还是后来在一次闲聊中得知。 一日,作为“心腹”的碧桃,向意外失眠的宸妃表忠心。非常“殷勤”地问娘娘可有烦忧之事。 阿朝当时都惊呆了,她只是白日里睡太久了而已,哪有什么烦恼? 但碧桃这么一问,她瞬间多了一个烦恼……… 原来她一个人睡不着,大半个玉华宫都要跟着熬夜……不仅要熬夜,还得分析她的所思所想。 之后,阿朝独寝时就不敢再乱动了,但因为知道外面有人时刻在等她睡着,越想越急,越急就越睡不着………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皇帝来的日子就不会这样,她们反而更加井然有序。 好像有皇帝亲自盯梢,她们就可以歇歇一样……… 可惜阿朝这点小伎俩,压根逃不过碧桃的“火眼金睛”。 在宫里大大小小伺候了多少主子?怎么会连真睡装睡还分不清呢? 一听呼吸就能分辨出来。 更不用说在夺嫡风云中摸爬滚打过,又曾喋血沙场,枕着匕首安寝的皇帝了………… ………… 宋姑姑在玉华宫等了许久,心中不停打鼓,害怕陛下当真不顾生病的皇后娘娘。 这一趟原也是她自作主张来的,皇后娘娘病得起不来身,压根儿就没提过陛下。 但也没吩咐不得外传,因此她就钻了个空子。皇后有恙,自然该第一时间报给陛下……… 陛下坐拥大魏江山,天下至尊,又正值壮年,喜欢年轻颜色好的妃嫔也实属正常。 但想想昔日的苏贵妃与章贤妃,宋姑姑又打心眼里期盼陛下对宸妃也是一时新鲜和故意捧杀…… 这些年陛下虽然还是对皇后娘娘一如往常地偏宠,但她常年在皇后身边伺候,知道陛下尽管始终守着初一十五的规矩,其实帝后已经多年未曾……敦伦。 如今皇后娘娘年岁大了,的确比不上宸妃之流娇嫩,但陛下也不至于如此嫌弃? 她是陛下登基后才到皇后身边的,对南梁和潜邸之事一无所知,每每想探听时,皇后娘娘也总是岔开话题。 次数多了,宋姑姑也不敢再多问。 最忧心的还是皇后娘娘没个自己的孩子。两次有孕,又接连小产,之后就再无喜讯…… 尤其是看到如今陛下和苏太后之间的交锋………说句僭越的话,这未来皇帝不是亲生的,到底是麻烦。 “太医可去瞧过了?”皇帝语调沉稳。 宋姑姑收回思绪,恭敬答道:“请李太医瞧过了,说是受了凉引起的头风,往日也有过,娘娘不许大动干戈,便累积成疾,今次格外严重些。” 皇帝问过这句后便没再开口,宋姑姑只得把满腹草稿埋在心底……… 玉华宫与凤仪宫离得不近,皇帝也没坐撵,约莫用了两刻钟,御驾才行至凤仪宫。 比起玉华宫的奢华,凤仪宫的布置略显朴素,但其庄严肃穆之感,却不是金银玉石可以比拟。 只有与皇帝并肩君临天下的大魏国母才堪匹配……… 两厢对比,谁是芍药,谁是牡丹,一目了然。 便是这北郊行宫,也泾渭分明。 踏进凤仪宫,皇帝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刚刚从宸妃那出来,对比就格外明显。 宸妃不喜欢和后宫妃嫔群居,玉华宫也不算太热闹,但他从来不感觉冷清。 别的地方,也不单单是凤仪宫,这一路走来,花团锦簇,却略显寂寥。 说来可笑,皇帝在自己的后宫行走,竟然生出一种模糊的不自然。 作为皇帝的第一心腹,刘全也生出了同样荒谬的感觉 宸妃未入宫前,皇帝虽然对后宫兴致缺缺,但细查之下,还是能察觉出陛下的喜好。 从秦皇后开始,陛下一惯喜欢的就是恭顺,乖巧和温柔婉约的女子。 就算是苏贵妃,在别的妃嫔面前骄横跋扈,手段狠辣,但在陛下跟前,也乖得和猫儿似的。 可宸妃既不恭顺,还爱哭爱吵爱闹,倒也只猫儿,一只随时都可能龇牙咧嘴炸毛儿的猫。 但陛下在玉华宫就是更自在,现在怎么连他都下意识觉得陛下和宸妃娘娘更登对呢? 这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 刘大总管难得愣了神,皇帝淡淡撇他一眼。 发现刘全此刻的神情颇为天真无邪。 皇帝:“。” 凤仪宫内,谦淑妃正在亲自伺候皇后喝药,听闻陛下驾到才搁下药碗,用帕子帮秦皇后擦拭了下嘴角。 等皇帝进殿,众人已经麻溜地齐齐跪下,高呼陛下万安。 “皇后好生躺着,不必行礼。”皇帝虚按了下秦皇后。 “谢陛下。”女子声音虚弱无力。 刘全看了眼秦皇后的脸色,略有些苍白,看来是真病了,不是为了躲是非 皇帝来看望生病的皇后,要说私房话,谦淑妃便很有脸色地退了下去。 回去后还得和灵妃和穆昭仪等人商议侍疾一事,瞧着皇后娘娘短时间内恐难痊愈 至于宸妃嘛还是算了 皇帝看了眼那剩下的半碗药,关怀道;“先将药喝了再说话。” 秦皇后便想伸手去够那药碗,奈何身上乏力,指尖快要碰到时整个人差点倒在了床沿上。 皇帝眼疾手快地扶住秦皇后消瘦的肩膀,感觉到手下身躯微微瑟缩,将人安顿好就收回了手。 这是个温柔但骨子里极为要强的女人 转而端起药碗,准备亲自喂皇后喝药。 “臣妾自己来。”秦皇后依靠在床头,悠悠喘着气。 皇帝眸光晦暗不明 ,用汤勺搅拌了两下药汁,一股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药凉了,待会儿让你宫里人重新煎一副。”说着又重新搁到了案桌上。 皇后伸出的手微微垂下,淡淡道;“只剩下半碗,不妨事。” “未免太苦。”皇帝微微皱眉。 皇后心下了然,她何时怕过苦,昔年在战场上拼杀,经常负伤的皇帝自然也不会怕苦。 恐怕真正怕苦的是宸妃 第92章 皇后 秦皇后突然有点想笑,皇帝竟然有一天会将一个嫔妃怕苦的小习惯记在心里。 不再纠结药的事儿,也不能一直站着,皇帝便坐到了榻边的绣凳上。 “听宋氏说,皇后的头风之前也发作过?” “之前不过有些痛意,本不是什么要紧事儿。”秦皇后拢了拢身上的被子。 “皇后掌管后宫,甚是辛苦,养病期间六宫事宜就交给谦淑妃。”皇帝语气淡然。 秦皇后应了声,她此刻也实在没有精力管理什么后宫琐事。 偏偏再有十几日便是年节,宗室各府的恩赏以及宫宴的筹办都让人伤神。 谦淑妃办事稳妥,交代给她,秦皇后倒也放心。 凤仪宫的宫人端上来一杯茶,皇帝本欲挥手,但转念又接下。 殿内静了片刻,帝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垂眸不语。 “昨日之事,臣妾也有所耳闻,如今外面该流言四起了。但前朝之事不涉后宫,臣妾会约束宫人不得以流言搅扰后宫。” 秦皇后先行开口。 这就是要保宸妃安宁的意思了。 “也好,还是皇后考虑周到。”皇帝拂了拂茶碗。 秦皇后敛眉,一点都没有被皇帝夸赞的喜意。 “西南之事,陛下可已有主张?” 秦皇后对朝政亦有所了解,皇帝也从不避讳她。 “西南多年来灾荒不断,朝廷年年拨款依旧只能解其燃眉之急,根源便是世家圈占土地过多,乃至百姓无地可种。苏氏一门在西南便占了两万亩左右………。” 话音刚落,皇帝就在心中默数了三下。 “田地是百姓立身之根本,也不是苏氏一门,若要清查,便从臣妾母家开始。”皇后语气诚恳。 果然………… 皇帝已然习惯,无论何事,皇后总喜欢第一个让秦家站在前面。上次的贪腐案是,这次亦然……… 不晓得的还以为皇后和娘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些年,若不是皇帝护着,恐怕秦国公的一把老骨头都要让世家给吞吃了,偏偏皇后还……。 “此事牵涉甚广,先将西南圈地案解决,再言及其他。” 秦家前些日子本就伤了元气,他虽然恼火,但看着秦国公那神思不属又落魄的样子,难免想起当初那个爱女心切的慈父…… 尤其在南梁时,他和皇后过得艰难,那时候他孤立无援,秦国公也是真心扶持。 “陛下所言甚是……,若能成事,西南百姓便都有了盼头。”皇后不再提及秦氏。 “此事已然交予蔡筳,年节对蔡府的恩赏可稍稍重些。”皇帝抿了口茶,发现是今日早间喝过的福州茶。 宸妃那罐已经着人送去蔡府了,那个小呆瓜,前些日子赏给她时便兴致缺缺。 一点都不知道此茶的难得珍贵,按她的说法,还不如一杯果浆来得可口,转手就搁进了库房,打算就此蒙尘。 宸妃看起来娇气……其实怪好养的……… 秦皇后瞧见皇帝的脸色柔和了一分,不知他是想起了什么? “那蔡小姐和庆王世子………?”秦皇后问道。 “世子迟早要回北疆,就不让蔡卿家受父女离别之苦了。”皇帝看着碧色澄清的茶汤,随口道。 秦皇后微微颔首,明白蔡筳应该已经识时务了。为人臣子,还敢同帝王讨价还价………能全身而退,已是大幸。 他们这位陛下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主儿,有耐心时便能同你慢慢周旋,待耐心耗尽,深埋在骨子的那丝暴戾便会展现。 在刀刃面前,什么文官清流都能折弯,什么阴谋算计都会化为虚无………… “宫里面陛下可还有需要多加恩赏的?”想到皇宫里面大大小小的数位妃嫔,皇后还是替她们问上这句。 按规矩,年节时分,皇帝该要升一些妃嫔的位分。奈何今年要在行宫过年………… 皇帝默了片刻:“今年宫里冷清,又要侍奉太后,年节赏赐都可厚上几分。太后那边亦是如此。” 冷清是真,恐怕也会更自在些…… “臣妾会交待给谦淑妃,等她拟好礼单,再一一过目。” 皇帝虽然和苏太后一向面和心不和,如今更是只隔薄纸一张,一捅就破。但这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让人无可指摘。 说起太后,皇后又想起玉华宫的那个姑娘。 “宸妃骤然失亲,她素来喜静,臣妾就不遣人去打扰了。备了些东西,让刘全捎过去。” 刘全垂首立于拐角处,觉得皇后这句宸妃喜静当真是胡扯,那位可最能闹腾了。 “皇后当以身体为重,些许小事,不必劳心………。” 刘全闻言在心里微微点头,不过是一个小妃嫔的庶姐亡故,就算小妃嫔哭死,也只能算是小事儿罢了。 刘全看了眼皇帝,心微微作痛。 不过是让他家陛下连午膳都未用就赶着去劝慰的小事儿! 为了她不受委屈和大臣来回兜圈子的小事儿! 要抱在怀里哄半天的小事儿! 还要负责喂饭哄睡的小事儿! “有些事于陛下是小事罢了……。”秦皇后往后靠了靠,声音因为受寒有些哑色。 刘全觉得秦皇后老毛病又要犯了,正事说完,总忍不住刺一刺皇帝,刺完就好像能将所有的不虞都发泄出来,然后又变回端庄稳重的大魏皇后。 皇帝也不计较这句不甚恭敬的言语。 不知道是被宸妃顶嘴惯了,还是已然不在意了? 无论是哪种,有人终究都成了局外人…… “皇后说得是,人伦亲情,自然不是小事儿。今年年宴,将秦国公一家请进来聚聚。” 皇帝扫了眼秦皇后书案上堆成小山的佛经。这么多年,秦皇后抄的佛经约莫够堆满一间屋子了。 “这不合规矩……,且秦家尚是罪臣。”皇后没有犹豫,便婉拒开口。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秦国公自身涉案不深,且已清缴赃银,罪人也发配到千里之外。” “那就请臣妾的几位弟弟进来聚聚。” 秦皇后神色淡漠,像是在讨论陌生人一般。半个字都不愿提及秦国公………… 第93章 自囚 对于皇后与秦家之事,皇帝向来是点到为止,不过多干涉。 这是帝后间的默契,谁也不愿意打破平衡。 皇帝既然来了凤仪宫,便不能即刻便离开,不然又会冒出风言风语。 这些年,皇帝对皇后的偏爱是毋庸置疑的,体面尊贵也毫不吝啬。 无论是苏贵妃还是章贤妃,都从未凌驾于皇后之上,后宫的美人们渐渐也知道,皇后约莫就是皇帝的忌讳所在。 只要不触及到皇后尊位,争宠也好,骄横也罢,皇帝大多是懒得理会。 这一点,在宸妃身上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陛下独宠的前提依旧是与皇后娘娘无碍 而秦皇后自己却始终从容淡然,在凤位上尽职尽责,对皇帝的两个皇子也是一般地慈爱。 结发十余载,秦皇后将自己从妻子活成了臣子。 情深义重吗? 倒也确实算得上是情深义重了,只是这情与义,与他人所想不同罢了。 帝后又闲话了小半个时辰,说的都是朝廷后宫的琐事,至于别的,两人皆是无话可说。 直到夕阳透过窗缝照进凤仪宫的汉白玉地砖上,宋姑姑才进来问询皇帝可要留膳。 得了陛下的应允,宋姑姑便去吩咐宫女上膳,皆是皇帝平日爱吃的菜色。 之前皇帝在玉华宫耽搁了许久,她还担忧陛下看一眼皇后娘娘便会离开。 不料帝后竟然聊了许久,心下不免泛出一丝喜意。 只可惜这份喜悦只持续到皇帝用完膳 不是初一和十五,皇帝没有留宿的意思,皇后亦未挽留。 最后叮嘱了宋姑姑几句,皇帝便摆驾离去,凤仪宫重归寂静 宋姑姑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下五味杂陈,头风不是风寒。 陛下是皇帝,但也为人夫君。 做丈夫的,难道就不能多陪陪为自己操持后宫的妻子吗? 宋姑姑回首刚想劝慰皇后两句,发现秦皇后也在看御驾离去的灯火,眼神怔怔的,眼底似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娘娘。”宋姑姑轻声唤道。 秦皇后此时头疼稍缓,闻言也没有收回目光。 “今日陛下与我闲聊时,走了好几次神。”秦皇后喃喃道。 宋姑姑勉强笑道;“前朝之事繁杂,陛下忧心些也是有的。” 真是为了前朝之事吗? \\\"姑姑我羡慕他。\\\"皇后眼眸微垂,讲出这般善妒之言时依旧平和。 宋姑姑却是心下一颤皇后娘娘一向大度 想来看着丈夫疼爱别的女子,心里到底还是苦的。 皇后佯装不在意时,宋姑姑要劝皇后娘娘不能意志消沉。但皇后娘娘终于将心中所想宣泄出来,她又不得不让娘娘宽心。 “娘娘,未来的日子还长着莫要自苦啊。” 秦皇后默然不语,看着宋姑姑泫然欲泣的模样,她有些想笑。 她知道宋姑姑是误会了她羡慕的是哪里是宸妃啊。 她羡慕的是皇帝,羡慕他明明该站在无人之巅却从不孤寂,一边算计却又能一边喜欢。 无论是谁,都要对他的恩宠感恩戴德,就算是自欺欺人,也要陪他演这一场郎情妾意,直到他倦了腻了为止 他在何时爱人,人就要在何时爱他 甚至都不用谈及情爱便能享受情爱,以小博大,稳赚不赔。 至于宸妃她可怜她。 与其他宫妃不同,宸妃本就是高门嫡女,家里千娇百宠的极贵之命却要被拉到局中。 十五六岁的姑娘,又是如此心性,当真懂得皇帝的“宠爱”吗? 宸妃接得住吗? 她是傻到沉溺其中,还是无可奈何地“沉溺”其中? 作为大魏的皇后,和皇帝相携十载,所以她希望皇帝能赢世家,她亦会荣辱与共。 但在皇帝和宸妃这一局,她希望宸妃不要输。 总该让纯良憨直之人赢一场的 让精于算计的凉薄之人也痛上一痛比如皇帝,又比如她自己。 夜色静谧,凤仪宫像座精致庄严的坟墓,大魏的国母自囚于其中,不愿迈出半步。 夜雾缥缈,淡月新升,空中星野斑斓。 刘全跟在皇帝身后,以往从皇后那离开,陛下虽不至于不快,但还是时常膈应。 如今倒像是释怀了些 诶,不是他刘全偏心,他家陛下本来就无错处。 唯一就是当年太年轻,稀里糊涂就被秦皇后摆了一道。 玉华宫内,阿朝在数了几百只小猪后终于入睡,照旧是缩成了一团。 皇帝先去后面温泉池中洗漱一番,换了间寝衣,才慢慢上榻。 虽然动静很小,但阿朝还是小小地翻了个身,很自然地往热源处滚去。 “齐慎你来了呀?”阿朝小声嘟囔了句。 “嗯朕来了。”声音极轻。 真是放肆,半睡半醒间连尊称都没了。 皇帝一边想一边帮阿朝整了整被子。 理好后也不动她,任阿朝怎么舒服怎么睡,白天哭了那许久,定然伤神。 “齐慎,你累不累呀?” “。” 算了,比起之前喊他狗皇帝,直呼其名又算得了什么? “朕不累,乖乖睡觉。”皇帝轻拍了下阿朝软绵绵的小肚子。 “养猪不累吗?”嘟嘟囔囔如梦中呓语。 皇帝:“。” 皇帝不知所云,以为阿朝在梦里食肉,脸上浮现出笑意,略有些无奈。 “明日再让人给你做炙猪肉。” 阿朝便没了动静,皇帝见她安睡,自个儿也闭上眼眸。 夜半时分,皇帝再次被小妃嫔的梦话吵醒。 阿朝念念叨叨地重复着几个字。 ‘别别杀小猪别杀小猪。’ 皇帝;“。” 是因为家中刚有人亡故,所以拒绝杀生吗? 皇帝到底没有因为一句无厘头的梦话特地去问 第94章 小金库 阿朝一直睡到第二日太阳初升,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尚且红肿的眼睛一阵酸涩。 许是睡了太久,身上反而更加乏力,懒懒地不想起身。 试着动了动小脚趾,发现睡前脱下的罗袜好生生地穿在双足上。 阿朝就知道昨夜皇帝来过了,自己好像还和他说了两句话 几乎是她醒来的下一刻,帘外就响起了碧桃小心地问询。 “娘娘可要起身?” 阿朝还在关注自己的小袜子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好。” 阿朝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但还是掀开被子,慢吞吞地下了榻 碧桃得了令,便同碧柔一人端着个托盘供宸妃娘娘洗漱。 瞧着阿朝原先晶莹明澈的双眸此刻还肿着,等阿朝净完面后,赶紧拿出刘总管送来的宫廷药膏。 药膏涂在红肿处凉丝丝地,阿朝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但眼眸处却是极舒服。 记着娘娘昨日伤心之事,碧桃特地帮阿朝挑了套素净的宫装。 在宫里穿白是不可能的,穿得素净些也算尽了心,还不至于招致闲言碎语。 “陛下何时离开的?”阿朝精神泱泱地开始用早膳,随口问了句皇帝。 “回娘娘,约莫半个时辰前。” 还没等阿朝开口,想到昨日陛下去了趟凤仪宫,碧桃又立刻补了一句。 “陛下去的是勤政殿。” 阿朝不明所以,看了眼碧桃,没体会到这暗示满满的一句话。 只觉得皇帝可真是辛苦 因为没胃口,阿朝只草草吃了半碗白粥和几口小菜。 碧桃看着难得没了食欲的宸妃娘娘,十分忧心,尤其是连素日里爱吃的炙猪肉都未动 这还是陛下临走时交代的,以往怕早膳太过油腻于身子无益,陛下可都是不许这些在早膳上桌的。 宸妃娘娘嘛只要不让她瞧见,也就想不起来。 今次陛下许是为了娘娘能高兴些只可惜娘娘压根儿未动。 “娘娘可要再用些?”碧桃试图劝膳。 阿朝摇摇小脑袋道;“我吃不下了,这些未动的你们分分,别忘了宫里面的小太监。” 碧桃只能无奈不再多言。这些好东西自然不会浪费,别说宸妃娘娘未动,便是吃了,对他们这些奴婢也是恩赏。 还有宸妃娘娘后面那句碧桃有时候挺费解的,宸妃娘娘从来不喜欢太监近身伺候,陛下安排的这些人大多也无甚用处。 压根就不得娘娘欢心,做些杂事罢了。 这也没什么,比起她们这些宫女,太监本就更为卑贱,也不乏有旁的妃嫔嫌弃不用的。 偏偏宸妃娘娘虽然不重用,但凡有赏赐,还会特地提他们一句,好像生怕将之遗漏。 也不知道娘娘是嫌弃呢?还是不嫌弃? 倒是便宜了玉华宫的太监,不用担着伺候主子不当的风险,还能照样享受赏赐。 就连玉华宫周围扫地,平日里连主子都见不着的,有时候也能分杯羹 但娘娘既然有令,她们也只需要照办。 用完膳,阿朝又开始无所事事了。 虽然知道苏婉之死这件事本身,在苏家不可能掀起波澜,但心里还是期盼长姐或者谁能来陪她说说话的。 昨日来报丧的是国公府的一个管事嬷嬷,就只是知会她一声。 还说了父亲的交代,让她勿管闲事。 阿朝不明白父亲说的闲事是婉姐姐的死,还是这件事背后的影响。 也不知父亲可会为了曾经疼爱过的女儿伤心一场? 和赵氏的偏心不同,苏世子就公正多了。 尤其是近些年,哪个儿女更有利于家族,有利于大房,他就偏爱哪个。 包括被他忽视十多年,只训斥过几回的阿朝,也在入宫前享受了一次“父爱”。 可惜“苏世子”的谆谆教诲,阿朝是左耳进右耳出。 在宅院之事上面,明显是赵氏更靠谱。 尤其是母亲交代的永远不要相信男子,再看看父亲面前一脸柔顺的母亲,阿朝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但阿朝也不是一点没记住,比如苏世子说的若银钱有缺,只管向家中开口,阿朝就牢牢记住了、 可皇帝似乎不太赞成,还说会损及他的颜面,阿朝便没理会这茬。 话说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小金库到底有多少,就晓得很有钱很有钱 作为家族的小石头子,自然不吝惜给她镀层金,好像连祖父都特地从族里,给她在西南买了六百亩良田来着。 阿朝撑着小脑袋,坐在檀木桌前等了一上午,也没见苏家来人。 到了晌午时分,阿朝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可真傻 除非宫中有事,或者催她生皇子,家里面怎么会来人陪她一同感伤一个庶女的亡故。 还是个给家族带来耻辱的庶女 阿朝闷闷地啃了几口糕点,据说是凤仪宫那边送来的。 咦?凤仪宫? “皇后娘娘怕您太过伤怀,送了一斛珍珠,外加两盒糕点。”碧桃顶着阿朝疑惑的杏眼解释道。 还不止是秦皇后,各宫妃嫔都送了礼物来安慰她,大多都是首饰绣品之类。 想到自己送出去的各种名头的礼物,阿朝心下明了,这约莫是宫妃们的人情往来。 就像上回祝贺陈才人晋位一样 诶是不是要回点什么呢? 阿朝也没有心思多想,这些杂事一般都由碧桃全权代理,就是皇后娘娘那阿朝多交代了句,送点滋补药材。 最好是五十年以上的人参 碧桃;“。” 拿着宸妃娘娘小金库钥匙的碧桃心里不免微微叹气,自家娘娘又要开始败家了 她若不是陛下的心腹,其实也挺愿意伺候宸妃这样不通庶务的主子。 连账册都不看一眼,起初接过那沉甸甸的账本时,她都恍惚了好一会儿。 尤其当时宸妃娘娘还笑眯眯的 没人对着金银财物能不眼馋。碧桃她甚至还做过一个大逆不道的梦,梦里她将宸妃娘娘的小金库搬空了,娘娘自个儿还一无所知。 罪过!想想都是罪过 第95章 小富婆 碧桃赶紧清空脑袋里的胡思乱想,别说她是陛下的心腹,就算不是,也不能欺骗宸妃娘娘这只“小绵羊”。 再想象一下被掏空小金库,一脸无措,可怜巴巴的宸妃娘娘。 天呐,她的那个梦简直是罪大恶极! 况且自从陛下教了宸妃娘娘御下之术后,她自个儿的钱袋中不知多了多少颗金花生? 想到此,碧桃按照各宫妃嫔的礼物轻重和位份一一挑选回礼。 绝不叫宸妃娘娘吃太多亏 阿朝对此一无所知,压根没想到这个皇帝的心腹,看起来老实的碧桃姑娘,竟然幻想过将她变成“小穷光蛋” \\\"碧桃,你是哪里人呀?\\\"百无聊赖的阿朝懒懒问道。 见宸妃有说话的欲望,碧桃和碧柔两人都心下一喜。 原本爱笑的小姑娘突然皱眉,就算主仆有别,她们也忍不住心疼。 说来也怪,在他们伺候过的主子中,宸妃娘娘不算最贤惠聪明的,但在宸妃身边盯梢却需要时常提醒自己打起精神。 不是娘娘手段高明,实在是在娘娘身边待久了,任谁都忍不住懈怠。 不是惫懒,是于她们奴婢而言奢侈的放松感。 最初接到这份差事,有苏贵妃这个前例,她们可是个个如临大敌,打算与虎磨皮,结果进来这么只小绵羊 倒显得她们不怀好意。 旁的娘娘都是对下人疾言厉色,对陛下百般温柔。 但在宸妃娘娘这儿,彻底颠倒,陛下替她们挡下了宸妃娘娘的所有小脾气 而她们却享受着宸妃娘娘的所有温柔。 但陛下看起来还相当乐意 那些不知内情的宫女们,没少给她们塞银子,都想来娘娘身边伺候。 \\\"奴婢是帝都人,但祖籍在江南。\\\"这些在宫廷册子上记载地明明白白,并不需要掩饰。 “江南?你去过江南吗?”阿朝一时起了谈兴。 “儿时随奴婢的祖父回乡祭过祖。”碧桃回忆了一下。 “那边是什么样?同帝都有什么区别?”阿朝一脸好奇,她生于帝都长于帝都,最远不过郊外。 碧桃其实也不大记得,但瞧着宸妃娘娘好不容易恢复活力,还是绞尽脑汁地想了起来。 “江南多雨,当地百姓大多伴水而居,几乎家家都有艘小船,鱼米之乡,不止粮食富足,河里鱼虾较别处也格外鲜美。” 碧桃半靠回忆,半靠家中祖父的叙述说给阿朝听。 阿朝听得津津有味,尽管碧桃所言并不精彩。 她看过江南的游记,读过天街小雨润如酥,也读过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碧桃就看宸妃娘娘露出个向往的表情,以为她该说出什么也想去看看之类的。 但阿朝却是静了片刻没开口。 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缓缓开口。 “等你们到了出宫的年纪,我给你们备一份厚厚的盘缠,有机会就再回江南看看不止是江南,大魏幅员辽阔,可以多到些地方。” 碧桃愣了愣,她是着实没想到宸妃娘娘有此想法。 那些主仆情谊深厚的,确实有不少在宫女出宫时备一份嫁妆的,可哪有给盘缠供人四处游玩的? 碧桃不太能理解,不应该说找个好婆家吗? “你们每到个地方,最好能给我写封信顺便搜集一下当地的话本子。” 碧桃秒懂,原来娘娘想看新鲜话本子了。 但估计不会有这个机会,日后若是陛下施恩,她或许能配个人家,然后等到了岁数,最好再回来当掌事姑姑 碧桃这么想着,看着宸妃娘娘好似还在幻想她能去搜罗话本子,心里竟然有些难过。 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当宸妃娘娘的掌事姑姑? 不知道陛下会不会一直顾惜娘娘? 亦不知宸妃娘娘会不会是下一个苏贵妃? 碧桃不敢揣度圣意,也不排除宸妃娘娘其实是在装傻充愣的可能,但觉得若宸妃娘娘有一日被陛下厌弃,有些残忍 也就难过了那么一瞬,作为陛下的心腹,碧桃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陛下宠,她们便用心。 陛下弃,她们亦要弃之 话到此处,本应该表一表忠心,说句奴婢要永生永世伺候娘娘之类。 可碧桃觉得宸妃娘娘或许并不想听,没来由地就变了言语。 “若奴婢有幸饱览大魏河山的话,一定会给娘娘写信的。” 阿朝闻言果然愈发满意,当即赏了她一颗金花生。 “。” 碧桃;娘娘,您这辈子最好别遇到骗子! \\\"娘娘,奴婢正巧会做几道江南糕点,娘娘可要尝尝。\\\" 想起宸妃娘娘早上用的少,碧桃便想趁着娘娘展颜时加把劲。 阿朝从幻想中回过神,眼眸微亮。 碧桃瞬间松了口气,看来还是“吃”能解决问题。 “你什么时候学的?”阿朝好奇道。 “就前几日,御膳房刚巧有位江南御厨,奴婢想着江南糕点精致细腻,娘娘或许爱吃,就学了来。”碧桃说得小心翼翼。 这娘娘问她这个做什么?难道她露了马脚。 碧桃一下子警惕起来,回想刚刚的“闲谈”有何可疑之处? 可惜碧桃想岔了,阿朝此时的关注点既不在吃上面,也不曾怀疑什么,而是面前的人让她有了兴趣。 怎么就能这么贴心和细心呢? 就好像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一样。 无论是皇帝要求的监视还是她们本来的差事,都能完成地这般一丝不苟 永远都不会无聊,永远都那么充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竟然还挤出时间去学做糕点,要知道在阿朝的印象时碧桃简直无处不在。 人才!绝对是人才! 本来意志消沉想当小猪的宸妃娘娘瞬间满血复活………… 阿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苏贵妃薨逝时是二十四岁,就算她也只能活到二十四岁,还有……八年多的时间。 碧桃就看着宸妃娘娘眼睛更亮了,风风火火地拿着纸笔,做起了加法………上百的数字算起来,又快又准 三千多天………她起码还有三千多天! 那些重病缠身,朝不保夕的人尚且在挣扎,她不能自弃。 自弃者……人弃之。 她要开心地去过日子,怎么着她都算是个小富婆,整个玉华宫她最富! 第96章 盯梢 有着多年细作经验的碧桃在阿朝身后站了半天,也没看出这纸上的一堆数字是个什么意思? 尤其宸妃娘娘还像挖到宝藏一样一脸激动。 难道是什么她们未曾涉猎的暗语? 碧桃一瞬间有了那么点“职业危机” 阿朝却被这个发现重新燃起了斗志,而且她没有苏贵妃厉害,说不得皇帝会多容她一段时间。 然后碧桃就见宸妃娘娘一脸认真地在原先算得的数字上又加了个十 不对劲很不对劲,要报给刘总管。 阿朝不知自己对小命的预测,能给碧桃这个“人才”带来疑虑。 想到刚刚谈及的江南点心,阿朝虽然没有食欲,但着实想找点事儿干。 主要想探究玉华宫一众“人才”的日常 \\\"我和你们一起做糕点,咱们多做些,够所有人吃的份!\\\"阿朝壮志豪情道。 碧桃:“。” 反正宸妃娘娘经常想一出是一出,碧桃也渐渐习惯。 看着双眸中闪着小星星的宸妃娘娘,又这么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娘娘,您可习过烹饪之道?”碧桃多问了句。 “没有啊”阿朝声音没有起伏。 “这是第一次!”所以有些小激动。 碧桃;“。” 碧桃有些担心,她学的那些糕点工序繁杂,也正如此,她当时才想着让主子尝个新鲜。 若是娘娘做不好,那岂不是徒增烦恼? 再看一眼已经系上小围裙的宸妃娘娘 碧桃经过深思熟虑,考虑宸妃娘娘的“能力”,最后选了道稍稍容易些的荷花酥 一点都没看出自家主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单纯好奇她为何如此能干? 阿朝求学的态度十分诚恳,一步步跟着碧桃她们做,既不嫌麻烦,也无需人帮忙。 揉面团,捣枣泥,蒸莲子,膳房里阿朝忙得不亦乐乎 待糕点上锅蒸上,阿朝期待满满,碧桃则是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将娘娘送回寝宫了,她还要盘点一下前几日内务府送来的年节赏赐,宫里的有些名贵花草也只有她会照顾,都该浇水了 可天不遂人愿,宸妃娘娘收回盯着蒸笼的眸光,继续盘算着跟着她一起继续干活。 碧桃;“。” 以往都是她时时刻刻盯着娘娘,现在娘娘跟着她算怎么回事? 可今日的宸妃娘娘一点都不听劝,碧桃作为奴婢,自然不能违背。 只能带着宸妃娘娘去盘点年节赏赐 看着账册上的两处错误碧桃沉默了。 她怎么会算错?她还从未有过这种失误关键还是不通庶务的宸妃娘娘从她用过的废纸上发现的。 兴许刚刚玉华宫送出去不少礼物破了财,所以今日不宜盘账? 于是碧桃决定去照料花草,阿朝依旧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 知道有些花草珍贵难养,阿朝很有自知之明地盆含羞草。 碧桃一边给花木浇水一边感叹,世事无常,谁能料到最廉价的含羞草,最后得了娘娘的恩宠。 这么想着等回过神来时发现水浇多了 碧桃;“。” 一向沉稳的碧桃难得有些委屈她可是当年那些人中的佼佼者,不然也不会被刘总管挑中。 阿朝关注到碧桃的情绪波动,丢下小铲子关心道;“怎么了?” 奇怪实在是奇怪,碧桃今日怎么“不灵”了? 阿朝以往总觉得她们都像是被精心雕刻的木头,完美无缺,可刚刚她竟然挑出了碧桃在盘点时的错处! 不仅如此,现在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看着“肇事者”宸妃娘娘一脸真诚,碧桃在心里深吸了口气。 天道好轮回,盯梢宸妃娘娘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突然反过来这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无事娘娘,这些花草都伺候妥当了,娘娘可要挪些到内殿?”碧桃笑得勉强。 阿朝微微皱眉,心里暗戳戳地思忖,碧桃莫不是生病了? 脸色确实不大好,连账都算错了,肯定是生病了! 诶幸好她今日来帮忙了。 “不必了。”阿朝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碧桃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人碧桃脸色不大好,快把你们碧桃姐姐扶下去歇息。\\\"阿朝吩咐一边的几个小宫女。 想起皇帝之前嘱咐过的“重用”,害怕碧桃多心,还特地偷偷在她耳边补了一句。 “你是最得用的,但也不可过于劳累,若真病了可怎么好?我还需依仗你呢。” “娘娘。”碧桃企图再说些什么。 “好了,快去休息。”阿朝继续体恤道。 碧桃;“。” 碧桃还是被拉了下去,回头看着满脸都是“我会继续重用你的宸妃娘娘”,最终无力地垂下脑袋。 娘娘她不会是故意的?细算下来,她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好。 阿朝松了口气,看来以后她要多关心关心身边人! 不过带病上值她还是佩服的,就是不赞同。 刚准备将糕点起锅的碧柔一无所知,等端着一碟子荷花酥,打算劝宸妃娘娘用些时,就见娘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深谙宫廷礼仪的碧柔立刻福了福身子,等起身时,发现娘娘还在注视着她。 碧柔:? 最后碧柔成了阿朝的新目标 “近来看你同碧桃似乎重归于好嘞。”阿朝一边擦黄花梨摆件一边道。 “是啊,都是为娘娘效力,自然该勠力同心。”碧柔略微有些尴尬。 阿朝心里偷笑,面上却不显。 “如此便好,在我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阿朝一脸从容。 碧柔动作微僵不对?不是说重用碧桃吗? 难不成是娘娘新学会的御下之术? 第97章 干活的宸妃娘娘 勤政殿内,皇帝扫了眼薛道迟迟递上来的折子,随手扔在了一边。 刘全极有脸色地将折子压在了最底下。 该!让他敢和陛下耍滑头。 既想不得罪苏家,又想在陛下这里讨好,这天下哪里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薛道嘛皇帝其实并不讨厌,素日还算颇为赏识。 有这么条泥鳅在世家的浑水里,尤其是在任京兆府尹以来,办了不少实事。 包括前些日子治贪,薛道自污来求安宁,皇帝亦是睁只眼闭只眼,帮他免了争端,让他可以继续认真办差。 薛道同蔡莛不同,能走到今天,都是自己摸爬滚打得来,靠得就是摸清了皇帝同世家间的矛盾纠葛。 谋定而后动,还总喜欢事先试探一二。 皇帝这回敲打一番,也算给了他这番试探一个答案。 就是无路可退,继续发挥爱卿智慧的头脑勇往直前,休想置身事外! 自百年前世家崛起,大魏擢选官员便有了不成文的规定,除了科举取士,接近半数的要职还掌握在各大世家手中。 不只是官场,他们亦把控着大魏的钱粮命脉,世家间,姻亲关系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昔年景孝帝甚至惨死于世家手中 也是从那时候起,大魏历代帝王便开始慢慢削减世家权力。 世家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扭成一股麻绳,甚至和宗室联姻,自此成了皇亲国戚 近几十年来,无论皇位如何更迭,但凡有意夺嫡的皇子,都需要依仗世家。 先帝如此,皇帝亦然 尤其是齐慎,因无外家扶持,全凭着和苏太后互相利用,一个主政,一个掌兵。 饶是雄才大略,杀伐果决,照样也过了几年被人束缚住手脚的日子。 世家对于掣肘皇权早就烂熟于心,可依靠世家登基的世代帝王却要重头开始。 薛道想躲也是人之常情,但比起害怕世家,到底是皇命难违。 瞧着天色渐暗,刘全看着批了一整日折子的皇帝,心里不免叹气。 明明已经封笔,来行宫过节,本该放松一二,可陛下依旧辛劳。 昨日将西南事务交代给蔡莛,陛下也不得清闲,早间没等宸妃娘娘起身便赶到勤政殿,翻查皇宫那边连夜送来的奏章。 都是历朝历代处理世家圈地案的旧例 莫看那些世家平日里争权夺利,一涉及田亩私产,尤其是皇帝想干预的时候,绝对能暂时“团结一心”。 届时翻出历代旧案中轻拿轻放的先例,便像是抓住的皇帝的软肋。 不敢明着违抗皇权,就拿皇帝“老祖宗”的行事来说事。 这种时候,为了所谓的“我朝先例”,皇帝难免要让步,然后几十年后,又被当做模范来掣肘继任帝王。 被迫去当憋屈碍事的“老祖宗” 唯有事先将旧例一一查阅,若有轻拿轻放的,也需将当时朝局摸清,以备世家的发难。 倒也可以交给不与世家为伍的寒门官员去做,可惜在朝堂之上,双方争执起来,寒门官员的底气天生不足。 想想在南梁的那几年,刘全觉得皇帝并不比那时轻松 “陛下,该用晚膳了。”刘全递上一杯新泡的茶水。 皇帝从奏章中抬首,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确是暮色暗淡。 接过茶盏轻押了口,看着澄净的茶汤,手指微顿。 “这福州贡茶可还有剩余?” 刘全还在心疼皇帝,闻言赶紧回神。 “约莫还有半盒。” 刘全常年伺候在皇帝身侧,只要与皇帝有关的,哪怕一盒茶叶也了然于心。 只是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早先宸妃那盒赏给了蔡莛,剩下的便送去玉华宫。”皇帝缓声道。 啥?宸妃娘娘不爱喝茶呀 刘全低头应是,心下有那么点舍不得,宸妃不爱喝,可陛下是极爱的 偏这极品的福州贡茶一共就三盒,陛下自己也只留了一盒而已。 皇帝自然知道阿朝不好茶叶,只是记得行宫途中,两人在御撵上对弈时她那颗颗都刻着名字的棋子 他的宸妃当时便自认是个小气的,自己所有,便不愿他人染指。 虽然是一盒她不在意的茶叶,但他转赐蔡莛,也确实没有提前告知。 思及此又补了句;“带上昨日让你寻的月影纱,摆驾玉华宫。” 刘全:“。” 刘全识趣地将嘴闭上,让小太监捧着半盒茶叶同陛下点名要的月影纱,一路行至玉华宫。 踏进内殿,今日皇帝没见到盛装打扮的宸妃,只瞧见个小脑袋上包着块绸缎,手上还拿着小抹布的阿朝。 皇帝:“。” 刘全:“。” 阿朝本来在擦案桌上的摆件,抬头见陛下驾到,立马扔掉小抹布,一溜便快步走到皇帝跟前。 “陛下万安!” 嗓音倒是如稚莺般悦耳,就是这副小模样 刘全都不敢再看,眼睛微肿,脑袋上还裹着块丝绸,再加上刚刚手上拿的抹布 活像被人欺压惨了的小可怜 咦?碧桃怎么不在? 之前可是吩咐她,无特殊情况,需寸步不离的 皇帝刚想扶起阿朝,对方已经麻溜的站了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嗯心情看来还好,至于规矩还是不苛求了,往日忘记行礼也是常有 皇帝拉过阿朝,擦了擦她鼻尖上沾染的一点灰尘,指着阿朝的小头巾,到底是没忍住笑意。 “这又是在做什么?” 阿朝见皇帝在笑话她的小头巾,也不恼,眉眼弯弯。 “碧桃生病了,妾帮着干活。” 皇帝;“。” 被迫在床上休养的碧桃:。 “病了?”皇帝顺着阿朝的话问道。 刘全心下明了,皇帝这是在问他呢。可他这边也没接到玉华宫有人生病的消息啊。 不会是急病? 第98章 上乘 刘全心神一凛,若是急病可就糟了,保不齐还会传染 赶忙看向另一边的碧柔,对方回了个“无事”的表情,还夹杂着那么点无奈。 刘全:。 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但知道无大碍,心里也就放心了。 “嗯晚间瞧着她脸色不大好,但还坚持当值,妾便让她休息去了。” 刚刚被宸妃娘娘缠着一起打扫的碧柔默默在心里纠正。 明明都是被您盯着,然后才脸色不好的。 也是奇怪,日常盯梢宸妃娘娘的时候也是同在一处,并不觉得别扭。 但当宸妃娘娘专盯一个人,心里有了这个意识后,难免会胡思乱想。 “便是你身边人病了,哪里需要你来干活?”皇帝领着阿朝净了面。 阿朝也不说自己好奇的小心思,将皇帝刚刚摸了她脏脸的手也放在水里洗了洗。 一边“贤惠”地用面巾帮皇帝擦手,一边吐槽道:“自然因为妾是个体恤的,也不知道碧桃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连生病了都还坚持办差,定是跟了个苛待宫人的坏主子。” 瞧着一本正经为碧桃抱不平的阿朝,作为碧桃真正主子的皇帝默了 “陛下觉得呢?” “爱妃所言极是。” 阿朝眨眨眼,暗戳戳地内涵一句,点到为止,略过这茬。 想到今日亲自下厨的辉煌战绩,立马让碧柔将荷花酥端上来。 碧柔端着大出寻常糕点半个的一盘荷花酥,形状自然不如碧桃做得精致,但方才宸妃娘娘赏她们尝过,味道竟然也大差不差 皇帝的后宫佳丽如云,日常送些汤水糕点之事亦是常有,但他的宸妃还真是头一遭 往日里表贤惠,也都是吩咐宫里人做好,还不是往勤政殿送,都是等着和他一起吃 若是他不来,那便自个儿独享了。 阿朝贪吃在她还没被册封时,皇帝便有了初初的印象。 当时阿朝被苏家送进宫,名为陪伴太后,真正的意思大家都门清。 一个嫔妃罢了,皇帝也不怎么在意,暂时让苏家安心也是好的。 那两个月但凡他去给苏太后请安,阿朝总会陪侍左右。 皇帝自然要先端一端,一眼都未瞧自己未来小妃嫔一眼,直逼地苏太后不得不下场拉郎之时,才淡淡瞥了那么一眼。 像苏贵妃? 小姑娘眉目如画,清眸流盼,肤如凝脂,无疑是个绝色,但这张略带点稚气的小脸,说像贵妃,有些牵强。 就是这姑娘似是不敢看他,垂着小脑袋,既不想引起他的注意,也不配合苏太后的表演 他同太后说话时,就一个人埋头小口啃糕点,有次苏太后实在急了,试图让两人能说上话,便借着更衣的名头去了内殿。 气氛有那么些许诡异,皇帝本以为苏太后该是和这苏三姑娘商量过的,哪晓得小姑娘还是继续啃糕点。 等苏太后的衣角出现在屏风处,不识趣的姑娘才终于开口。 “陛下。”声音软软糯糯的,听得人心里发痒。 “嗯?”皇帝稳如泰山,很给面子地回了个字。 “您吃糕点吗?” 皇帝:“。” 刚打算在心里夸赞孺子可教的苏太后:“。” 后来阿朝头回侍寝,皇帝看着潮红未褪,瘪着小嘴,杏眼中含着水汽,却不敢哭的小姑娘,怕她真地哭出来,就随口安抚了句。 “可是饿了,用些糕点可好?” 身下之人点点小脑袋,小眼神颇为幽怨地望着他,让皇帝忽觉自己刚刚不是宠幸嫔妃,而是在行禽兽之举。 最后还是靠着半碟点心,宸妃娘娘才勉勉强强在心里少骂了皇帝陛下一句。 哦这回没和皇帝陛下分享,连问都未问一句。 刘全听闻宸妃娘娘是头一遭下厨,心下便觉不妙。 诶他家陛下又要受苦了。 看着阿朝期待满满的眼神,皇帝丝毫没犹豫,几口便吃下了一整块。 刘全:陛下,要是实在难吃您就眨眨眼,奴才可以替您啊! 皇帝本来也不指望有多美味,但这荷花酥瞧着不精致,味道倒是可圈可点。 “怎么样?” “甚好。”皇帝说得真心实意。 阿朝得了肯定先是一喜,然后又微微皱眉。 皇帝瞧她一眼,拿起第二块糕点然后是第三块。 “爱妃当真是贤良淑德,蕙质兰心,这糕点的味道比起御厨也毫不逊色。” 刘全:陛下,您可以接着胡说八道! 说起揣度圣意,还得是刘全,麻溜地领着众人退下。 阿朝小脸微红,羞恼地看了皇帝一眼。 “陛下取笑妾!” 皇帝擦了擦手上的糕点屑,环住阿朝的腰身,调侃道。 “那刚刚阿朝为何皱眉?朕以为是朕夸得不够好,爱妃不满意了。” “妾可没有,陛下冤枉人。”阿朝才不承认自己的小心思被看透,倒打一耙道。 “便是没有,朕夸得也是真心实意,阿朝头回下厨,十分难得了。” 嗯这句话听起来就诚恳多了,就是“头回下厨”这四个字为何要加重语气呢? 阿朝也没多想,就被刚刚刘全放下的一堆布料给吸引住了目光。 “月影纱?”阿朝看着皇帝。 也不用皇帝回答,阿朝便能确定,还真是烧成灰她都能认出的月影纱。 那次家中姐妹争抢月影纱的第二年,西南亲族就送了一百多匹到国公府。 好了这回不稀罕了,她一个人足足分了三十多匹。 在进宫前,她的小衣柜里说不定还有积年存货 看着这整整一堆衣裳料子,虽然是早已拥有过的,但心头涌上的滋味难言。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以为她是小可怜,在哄她开心吗? 还有昨日皇帝替她抱不平的那番话 阿朝沉默了会儿,抚着细滑的衣料。 比她在当年在府中分得的要上乘别的也要上乘 第99章 血燕 阿朝转身搂住皇帝的脖颈,闷声道;“陛下总是这样。” 皇帝将人揽得紧了些,另一只手解开阿朝脑门上俏皮的头巾,青丝散落,一股清香萦绕着两人。 “阿朝不喜欢?”皇帝嘴角噙着丝笑意。 阿朝稍稍抬眸,想从皇帝的眼中看出点什么。 “喜欢。”愣过之后的阿朝,又重新扬起笑意,语气极为明快。 “喜欢月影纱,更喜欢陛下。”阿朝讨好地补了一句。 瞧着小妃嫔扑闪扑闪的睫毛,皇帝打趣道:“能有多喜欢?朕不来找你,也不见你去勤政殿看朕。” 阿朝闻言稍稍卡了壳,除了初一十五,或是政务实在繁忙,皇帝几乎夜夜歇在玉华宫 因此阿朝下意识觉得,皇帝若是不忙便一定会来寻她。若不来寻她,定是在忙国事。 她可真是自信呐! “陛下是勤政之君,妾可不敢打搅。诶难道陛下连处理政务时都想着妾?”阿朝好奇问道。 想还是会想的,不是时时刻刻,就是偶尔在某几个瞬间会突然想起。 和阿朝几乎日日同榻而眠,想见太过容易,根本用不着如世间那些痴情男女一般望穿秋水。 可即便如此,每当批奏章疲惫不堪时,他就会想这个时候宸妃在做什么? 亦或是哪里上供了些稀罕玩意,他也会头一个想到阿朝。 没有刻意去想,就是自然而然会想到。 包括昨日去凤仪宫探病,他事后回想才发觉不对。 他竟然当着皇后的面走神了,至于为何走神他觉得皇后应该能猜到一二。 皇帝也未多想,只当做一时的失神。 对着阿朝好奇期待的明眸,皇帝也只是唔了声。 皇帝也是要面子的 阿朝乐了,坐在皇帝的腿上,翘着脚尖。 “妾就知道。” 皇帝瞧着阿朝一副得意的小模样,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任她取笑。 能重新展颜就好 皇帝瞧着碟子里剩下的两块糕点,便伸手打算去拿第四块。 “都冷了妾陪陛下用膳。”阿朝拉了拉皇帝的衣袖。 皇帝对糕点没多大兴致,闻言也就随阿朝。 阿朝虽然一惯贪吃,但更爱美,晚间便稍稍克制了些,只多吃了几片肉脯。 轮到皇帝那,便是一盅血燕窝 刘全也是诧异,血燕珍稀,今年的贡品早在宸妃娘娘还未入宫时便早已分给了苏太后同皇后娘娘。 前者是皇帝表“孝心”,后者是多年习惯性地偏宠,为秦皇后做脸 不是贡品,那就是宸妃娘娘的“陪嫁”了。 刘全偷瞄了眼,发现就他家陛下有一盅。 这是突然贤惠了? 阿朝看着皇帝只搅拌汤勺,燕窝一口未动,擦了擦嘴角道:“陛下快喝呀,妾还在里面加了点特制香蜜呢。” “怎么突然想起给朕炖这个?”皇帝依言尝了口,果然味道微甜。 阿朝一边剥橘子,一边道:“陛下昨夜来得晚,今晨妾还未醒就又去了勤政殿。” 阿朝掰了瓣橘子放在嘴里。 皇帝瞧她一眼,就见小妃嫔的眼睛陡然一亮,写满了“好甜”。 阿朝被这贡橘给惊艳了,果香满满,纯甜无渣 \\\"陛下昨晚只睡了那么一小会儿,正好妾库房里有这个,安神滋补最好不过。\\\" 还有个原因阿朝没说,昨日还在心里偷偷怪他来着儿,说过要对皇帝好那么一丢丢的 她可是个说话算话的姑娘! 皇帝微微垂眸,将小妃嫔的心意一饮而尽。 刘全看着笑意更甚的宸妃娘娘,心下莫名,宸妃娘娘素日一向马虎,让他家陛下劳心费力地护着。 这回竟然还有如此细心的时候? “好不好喝?”阿朝眨着星星眼。 “好喝。” “明天还给陛下做!妾还有两盒呢,够陛下吃两个月的了!”得了肯定,谁能不开心呢? 刘全:宸妃娘娘,您是真大方! 不知道刘全的感叹,阿朝思忖着晚间吃的不多,还想再吃个贡橘 “这是你家中给你的,都炖给朕喝算怎么回事?”皇帝轻笑道。 随即拿起个贡橘,剥开后,细细清理着橘络。 橘络苦涩………宸妃不喜欢。 嘿嘿皇帝不爱吃橘子,阿朝知道这是为自己剥的 “陛下为大魏如此辛劳,这点血燕算什么?”阿朝讨好的话张口就来。 一番话说得忠心耿耿,刘全担心苏世子知道恐怕会心梗! 陛下为何会忙?还不是觊觎啊呸还不是想“赎买”西南苏家的田地? 自家小女儿还巴巴地给皇帝养精神,用的还是自家的补品,搁谁谁都得心梗! 刘全在心里摇头,这边宸妃娘娘接过陛下手中的橘子,眉眼弯弯。 怪哉,刘全自小就跟着皇帝身边伺候,从帝都到南梁,又从南梁回到帝都 饶是皇帝同秦皇后刚刚大婚,秦皇后尚未之时,夫妻二人虽然相敬如宾,也算相濡以沫。 但比起宸妃娘娘同陛下相处时的模样,总觉得欠缺了什么。 刘全不禁感叹,这女人还真未必是聪明的好,尤其是他家陛下已经够睿智了,宸妃娘娘笨一点,好像也不违和。 诶吃一堑长一智,说不得陛下就是被秦皇后留下阴影了 用罢晚膳,阿朝“劳作”了半日,也有些疲累,便自个儿去了温泉处,打算泡上两刻。 皇帝则去了书房,趁着这个时间又看了两篇先帝时的奏章。 呵别看先帝对他们这些皇子狠,早年碰上世家照样要让步,只是那时还不是苏家 皇帝做好批注,瞧见碧桃同碧柔候在门口,便想问问今日宸妃的情形。 昨日哭了那许久 两人恭敬行完礼后才叙说起了今日种种,按照往常禀告了宸妃娘娘的种种行为 碧桃静静等着皇帝发问,但上首的皇帝却迟迟没有开口。 “那燕窝是苏家送来的?” 皇帝得知阿朝今日安好,随口问了句燕窝的事。至于别的,只当阿朝寻个趣儿罢了。 宸妃娘娘吩咐煨上燕窝之时,碧桃已经被拉下去“休息”,便稍稍后退了一步,让碧柔上前答话。 “回陛下,是娘娘的母亲,赵氏夫人送来的。上次娘娘病了一场,言说是送来给宸妃娘娘补身子的。” 皇帝批注奏章的笔尖微顿,阿朝虽然不通庶务,但也不会不知这东西的珍贵。 皇帝若想要,其实也只消吩咐一声,但他素来不喜劳民伤财。 宫外最喜效仿宫中贵人行事,若真下令寻个什么稀罕物,弄得人尽皆知,势必影响市价 苏世子的夫人,定然也是高价购得来给阿朝滋补身体的,这姑娘还打算给他连补两个月 第100章 合理便应 阿朝泡得舒坦,等碧柔在外间说已过两刻后,才慢吞吞地起身。 穿好中衣,在腰间系了个小结,走了两步,阿朝望了眼外间,发现皇帝已然洗漱完毕,在贵妃榻上靠着看书 阿朝想了想,又在小结外面打了好几道 扯了扯,发现不宜解开,才满意打帘而出,麻溜地爬上了床榻。 以往皇帝时有半夜才至,她在里边也已睡惯,今天为了不叫皇帝发现自己中衣的怪异,爬地便格外快。 皇帝还真没在意,瞧见立马窝在小被子里的阿朝,淡笑道:“趁着这段日子多泡泡,等回了宫就没有温泉了。” “嗯陛下还看书吗?”阿朝小声问了句。 皇帝猜她许是困了,便搁下书。 满殿烛火尽灭,独留床头夜明珠的幽若光芒。 瞧见皇帝打算掀被子,阿朝不动声色地往里面又挪了挪,挪完还佯装打了个小哈欠,偷瞧了眼皇帝。 发现对方并未注意,也未有动作,阿朝松了口气,打算闭上眼睛安寝。 刚闭上眼,阿朝就感觉腰间搭了只手,摩挲到小结处顿了顿。 阿朝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皇帝捞入了怀里。 顿时睁大了眼睛,愣愣地望着他。 显然是阿朝想错了,她的小动作一点都没瞒过皇帝。 可今天她不想侍寝未来七天都不想 按大魏的风俗,若家中亲人亡故,晚辈须得守孝,期间不得赴宴玩乐,任官嫁娶,夫妻间亦不得同房。 阿朝虽与苏婉同辈,但还是应该守这前七日。 但她如今的宫内,苏婉的身份没有资格让她守制 更确切的说,身为皇帝的嫔妃,为了家中庶姐而拒绝伺候皇帝,不止是犯傻,也是有损皇室威仪。 因此阿朝没准备和皇帝说明,只想靠着自己的“小心机”混过去 皇帝扯了扯阿朝的腰带,语带笑意。 “这是做什么?” 诶小心思宣告破产,阿朝有些泄气。 刚打算解释,皇帝再次开口:“勒地不难受吗?” 额好像是有那么不舒服,刚刚系地有些紧了,阿朝下意识吸了吸小肚子 皇帝:“。” “放松。”皇帝轻笑着拍了拍阿朝的小腹。 一边笑一边继续帮阿朝解着死结,皇帝做不惯这些事,也不知阿朝是如何系上去的。 皇帝本来并未深思,但小嫔妃躲躲闪闪地想不注意都难,再见她腰间的结扣,立时便明白过来 忙活了一阵,皇帝渐渐收回手,轻咳了声。 “解不开了吗?”阿朝问得直白。 皇帝唔了声,但接着又喃喃道:“倒也不是不能解开。” 阿朝愣愣看着皇帝将她的腰带扯断,刚想开口阻止却又被他打断。 为什么要弄坏她最舒服的一件寝衣! 阿朝无不苦恼地想,皇帝若想做羞羞的事情,岂是一根布料可以阻止的 正想着,脑门就被皇帝轻弹了下。 一点都不疼,但阿朝还是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弄得好像皇帝在欺负人一般 \\\"乖,这几日朕不碰你。\\\" 阿朝瞬间将揉额头的小手放下,微微抬首,乖巧地望着他。 皇帝:。 “晚间可上药了?”皇帝看着微弱光芒下阿朝微肿的眸子。 “没。”阿朝小声回了句。 皇帝定然知道她在有意推脱,但阿朝不确定皇帝可知其中缘由。 皇帝不开口,她也不想说起。 从床头拿过药膏,皇帝轻闻了下,确定药膏没错,才取了些,轻轻涂在阿朝的双眼处。 “以后若心里不乐意,就和朕直说,朕又不是急色之人。”皇帝说得面不改色。 “说了陛下就会应吗?”阿朝自动忽略了后一句。 总觉得陛下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不一定。\\\"三个字言简意赅。 阿朝:“。” 果然!皇帝在逗她玩,撇开眼去,不再看他。 皇帝盖上药膏,慢条斯理道:“合理的朕便会应,不合理的自然不会应。” 说得滴水不漏,阿朝在心里小声控诉,合理不合理都是皇帝一言而定。 “妾可分不清。”阿朝没忍住嘟囔了句。 皇帝拿手绢擦拭了双手,淡笑道:“就比如,若是阿朝有几日不乐意,在朕眼里便是合理的。若是要长期冷落朕,朕就很难答应。” 说到这里,皇帝停顿了一下。 \\\"朕是天子,也是凡人。\\\" 阿朝默默记下,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刚才是不是弹疼了?要不要朕给揉揉?”皇帝语气平淡。 阿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皇帝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刚刚装疼呀? 有点小心虚 \\\"揉揉也行。\\\"阿朝声细如蚊。 也许皇帝没看出来呢,阿朝决定还是顺着皇帝的话来说。 皇帝:“。” 没办法,皇帝也只能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小嫔妃的额头然后阿朝适时地嘶了声。 嘿嘿她可真机灵! 别说,皇帝按得还挺舒服 皇帝就见阿朝一脸享受的模样,等听到她轻轻哼哼了两声后,皇帝眸光微动,微微加重了力道 阿朝的确觉得皇帝的手法不错稍稍扭动了下身子,让皇帝可以按得更顺手一些。 皇帝: 皇帝适时地收回了手,帮阿朝掩了掩亵衣下的春光刚答应过阿朝这几日不碰她的皇帝不想出尔反尔。 来而不往非礼也,阿朝也想给皇帝按按,这两日皇帝着实是太辛苦了。 她不太懂朝政,但皇帝眉眼间的倦色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昨日皇后生病后她的表现不大好,今日要多弥补回来一点! 可惜皇帝拒绝了,不仅拒绝还背过身去 阿朝不知道皇帝怎么瞬间变脸,小心地戳了戳他。 “陛下,很舒服的。” 皇帝在心里念了两句心经,才重新转回去。 阿朝神色有些忐忑,这句话也说得小心翼翼,皇帝刚刚生出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消逝。 第101章 有钱养咱俩 皇帝有些见不得阿朝小心翼翼的模样 “那你给朕按按。”皇帝轻拍了拍阿朝的腰身。 阿朝闻言,脸上立时浮上了喜色,从被窝里伸出小手帮皇帝按摩。 她脑子始终绷了一根弦,就怕皇帝的突然翻脸无情,毕竟她还记得章贤妃这个先例 突然之间就因为一根凤钗被皇帝给发落了 但阿朝也就担忧了一瞬间,想起白日算出来的三千多日,阿朝就将心底的那一丢丢恐惧暂时给扔掉了。 奇奇怪怪的说着话就突然转身了。 诶果然皇帝翻脸都不需要理由。 皇帝自然不会和她解释那“丢人”的理由,要是阿朝知道自己哼哼两声,他就起了欲念 也就按了一小会儿,皇帝就将阿朝软乎乎的手重新拉回了被子。 “妾还不累。”阿朝实诚道。 比起刚刚皇帝的“服务”,她按的这两下完全就是敷衍了事…… “陛下都批了一天的折子了……。”阿朝还想继续,就好像已然把刚刚的小心翼翼给忘了。 皇帝在被窝下捏捏阿朝的手,轻笑道:“本来是疲乏的,但晚膳喝了阿朝的燕窝,现在只觉松快。” 阿朝闻言,嘴角直往上咧,发现皇帝正笑看她,慢吞吞又埋进了皇帝的怀里。 “陛下承载社稷安危,妾就照顾陛下安康。”阿朝没有抬眸,微微伸手反搂着皇帝。 嘿嘿……不放过任何一个刷好感的机会!明天在原来的三千多天的基础上再加上两天! 皇帝倒不指望他的宸妃真能照顾人,只要顾好自己便很好了。 “那朕就将自己托付给阿朝了,血燕价贵,爱妃的小金库可要看好了。”心里这么想,说出口的话却极为倚重阿朝似的。 阿朝自然也听出了这句话中的调侃,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小开心。 她的小金库丰厚着呢! “陛下,妾很有钱的,养咱俩绝对够了。”阿朝说得认真。 皇帝被阿朝的“咱俩”给取悦了,笑意愈甚。 阿朝以为皇帝不信自己的“财力”,赶紧证明。 “真的,妾每年都能收到西南的叔叔伯伯们送的分红和礼物,小时候是母亲打理,如今都折算好让妾带进宫了。” 皇帝听到西南二字神情一滞,看着阿朝一副交待嫁妆的阵势,他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朕现在图的就是苏家的家产,还不是一点两点其中或许还有你的那一份儿。 若西南赎地进展顺利,估计阿朝是很难收到西南叔叔伯伯们的礼物了…… 往年靠苏国公在帝都镇着,西南苏氏便能在那边称王称霸,自然对苏国公一百个顺服。 一旦土地没了,恐怕苏家内部也不会那么团结…… 他们会质疑苏国公作为苏氏“掌门人”的能力,然后在利益被剥夺后渐渐不忿 君臣二人都熟知人性,这人呐别管助他获利多少,相互扶持过多久,一旦后继无力,便会生出异心。 开始只敢介怀于心,渐渐地宣之于口,到最后便能付诸于行 在世家利益面前,恩义才是无稽之谈 皇帝知道此事很难,西南苏氏会给国公府施压,而他姓世家,也不会支持他此番作为。 那些世家不从中作梗,能冷眼旁观便已算是幸事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皇帝明白,世家更明白。 不管在朝堂上世家之间如何争权夺利,但苏家屹立大魏朝堂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世家的象征。 象征可以逾越,却不能倒塌,更别说倒在皇帝手中。 就算有那平日里态度暧昧,或者有意于向皇帝卖好的世族,也能被苏家遍地开花的姻亲给缠成哑巴 宗室嘛估计会乐见其成,这一代代皇子亲王分封下来,宗室越来越多,田地却未变。 帝王自然不会委屈自己的儿子,那就只能压榨上几代帝王留下的宗室偏支。 若能把世家的土地归于朝廷,归于百姓,于宗室而言有利无弊 苏国公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皇帝为了西南安稳,百姓民生,亦不会让步。 是君臣亦是政敌,苏国公不会把皇帝当做自家孙女的郎婿,皇帝亦不会视苏国公为阿朝的祖父。 政敌之间,自该你死我活 世家之弊,皇帝不想再留给后继之君,苏家………圈地案都不过是开始。 他想打破延续百年的世家对朝堂的制衡,弃用庙堂之上,庸碌无能,尸位素餐之辈,还政治清明 阿朝良久没有听见皇帝说话,打了个小哈欠,迷迷瞪瞪地就去见了庄周。 她可不知道,皇帝打算图谋自己的家产,将父亲祖父给气死,而自家也正盘算着集结世家,把皇帝给累死 阿朝像一座木桥,皇帝和苏家都不愿对方将她踩踏,却又都站在上面 等皇帝从繁杂的朝务中回神,怀里的姑娘已经入睡,忽然想到阿朝睡前的那句话。 他的宸妃竟然想养他,言语嘛是狂妄了些,但听起来倒是格外顺耳。 皇帝也不会觉得荒诞或是放肆 “巧的很,朕的私库也够养咱俩的。”皇帝凑到阿朝耳边轻轻说了句。 阿朝砸了下小嘴,感觉脖颈处有些微痒,在睡梦中扭了扭脖子。 皇帝帮她拨掉贴着雪颈的发丝 皇帝其实已经隐隐感觉到宸妃和双亲都不甚亲近,他一边心疼阿朝不受偏爱,反受薄待,一边又觉得若是如此,她的宸妃或许会少些烦恼。 不亲近有朝一日,舍弃起来便不会太难过 但还是心疼多些,阿朝这么好,苏世子夫妻怎么忍心冷待呢? 就是皇帝自己,虽然先帝是个混账,但夏太后纵然自己处境艰难,在世时却是一心为他,连薨逝前都在为他筹谋。 逼着他,让他在她薨逝后,利用母妃之死,唤起先帝的一点愧疚怜悯之心,尽管他也因此为人诟病。 第102章 刘姓小太监 那年齐慎十一岁,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身边只有个刘姓小太监,还被人给带走了。 这还是他六岁那年,刚和寿王等人打了群架,一瘸一拐回母妃宫中的路上捡到的,当时小太监浑身是伤,被扔在墙根脚下进气少,出气多。 在宫里常年感受世态炎凉的六皇子齐慎,熟知闲事莫管这一铁则,六岁的少年就直接从小太监身边略过了 快不行了的小太监刘全: 其实也不算演,他确实被打了个半死,只不过还没到咽气的时候,那些人将他扔在此处,便是想耗死他,就算他回了太监所,也不过是多挨一顿打,还是一个“死”字。 还不如就地躺着等死 打算过会儿“投胎”的小太监,眼神往上那么一瞟,就见一个小少年注视着他,衣着不算太华贵,但凭着腰间的玉佩,刘全一下子便断定这是个皇子! 小皇子盯了他片刻,刘全便以为这是个心善的,卖力地演起了将死之人,若是能博得皇子的一点同情,说不定他还有命活,奈何人还是走了。 就在刘全绝望之际,微微翻了个身子,正对上小皇子略显深沉的眸子 咦小皇子又跑回来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全一秒入戏,结果被一阵童声打断。 “别演了呼吸不对。”小齐慎的语气有些不好。 刘全心里直咯噔,妈的被识破了,不会再挨顿打! “你犯了何错被打?”齐慎扭了扭方才被寿王捶伤的肩膀。 “奴才没犯错。” 齐慎皱皱眉,他都打算走了,本来就是个不老实的太监,但想到他或许的确伤得很重,不过是求生罢了,若不涉及宫中贵人,他倒是可以帮帮,毕竟母妃说要行善积德 哪里晓得这太监着实不知好歹,还企图撒谎,浪费他这点好心了,齐慎当即决定这回就不“行善积德”了。 看见又打算拔腿就走的少年 ,刘全赶忙实话实说。 “奴才真没犯错!” “呵” “隔壁营房的小太监说是因为奴才长得欠打。 齐慎:“。” “若是能站起来,我就帮你。”少年思索一阵,确定对母妃无碍的情况下,才淡淡开口。 然后就看见本来快不行的太监一下子跳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神都在放光 齐慎:“。” 最后齐慎还是带着小太监回了宫,夏妃娘娘心善,让身边的太监给他洗澡,上药。 看着吃了五个大个儿馒头的太监,齐慎有些嫌弃。 刘全在夏妃娘娘宫里待了四五日,一能下地就拼命干活,他是最卑贱的太监,尽管是不受宠的主子,也能一言定他的去处。 齐慎后悔了,他被人缠上了,可他不需要太监,又不能打架 \\\"你还想待多久?\\\"齐慎有些不悦。 刘全连忙跪下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是下定决心赖在夏妃娘娘这儿了,为了恩情,也为了活命。 齐慎更是烦躁,忍住踹他的冲动,不耐烦道。 “我问你想待多久,你说就是了。” 刘全用衣袖擦了擦鼻涕,伸出根手指头。 齐慎顿时觉得或许那些人说得没错,这人的确欠打 \\\"一个月?\\\"齐慎问道。 “不奴才要跟着主子一生一世!”刘全说得郑重其事。 刘全就看小主子愣住了,这不会是被他感动了 齐慎是被这句话给弄得怔住了,然后趴着柱子开始吐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被刘全的鼻涕,还是这番表白给恶心到了 刘全: 那时候齐慎还不知道,这个恶心兮兮,长他几岁的太监还真他娘地跟了他一辈子! 并且为了伺候他,再也没用衣袖擦鼻涕。怕太监身上的异味熏着他,一天起码沐浴两回,差点没把自己洗秃噜皮儿…… 在帝都同他一起打架,在南梁共他一同拼杀。吐槽过他的每一位嫔妃,上到皇后,下到宸妃,没有一个配得上他 就连夏太后薨逝,刘全被人带走,最后还是爬了回来 可惜刘全爬地慢了些,回来就见着本来孤零零的主子身边,陪着一个温婉贞静的姑娘。 就这么一回刘全后来每每想起都想捶墙,主子就这么被秦国公家的姑娘趁虚而入了从此迈入小坑。 可那时候的刘全并未多想,只觉得夏妃娘娘过世,有个人能陪着主子也是好的,他毕竟只是个太监。 无论他有多忠诚,他都只能是奴才,而非主子的朋友。 于齐慎而言也是一样,刘全一定是个奴才,但朋友只是或许。 就是这个“或许”,还是少年六皇子,那漂浮在心中的一粒尘埃,永远落不到实处。 于主,于仆,皆是奢侈…… 元德帝齐慎自小便不喜示弱,但失去母亲的孩子总归是无助彷徨的,按血脉他有许许多多亲人,奈何他出生在帝王之家,所谓“兄弟”只会欺他丧母。 先帝诸位皇子,宗室世家子弟,都知道六皇子是个爱打架顽劣的,可齐慎不是莽夫,只是有时候不得不打罢了。 势弱的人若想立足,唯一的办法便是凭着孤勇向前迈进,叫人知道就算他母家无显赫家世,也不是等闲人可以惹得起的。 没人愿意招惹同没人愿意搭理,其实是差不多的意思,十一岁少年郎不懂情爱,但他是享受这份温暖的 尤其秦国公家的小姐温柔娴静和他母妃很像。 齐慎在灵堂守了好几日,终于等来了自己的便宜爹,因为夏氏死得冤枉有那么点不自在的先帝。 齐慎看着先帝点了三炷香,和身边太监感叹了两句 他不是个愿意服软的性子,更不愿在先帝面前摇尾乞怜,但母妃奄奄一息在病榻上苦苦哀求他时,这个被先帝不喜却倔强的六皇子,终究松了口,头一回在先帝面前低了头。 第103章 先帝 先帝就看见一贯倔强不驯的儿子在自己面前落了泪,叫了父皇 先帝纵然不怎么在意几个儿子,但诸位皇子是个什么德行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两个已经封王的庆王同辽王都不是什么好鸟,太子憨厚,这个老六嘛不听话,爱打架,也不会讨好人(呵呵) 诶好歹是亲生的,看着红着眼的儿子,先帝突然想到夏氏年轻时的模样,是个极为娴静温婉的女子 夏氏出身低微,长于市井,本来是辽王母妃俞妃宫里伺候的,他瞧着颜色好才收用的。 倒是宠过几日,但那段日子正值选秀,有了新人,夏氏便又被他搁在了脑后 可夏氏的肚子着实争气,就那么几天就怀上了,还生了个皇子 先帝也喜欢有福气的,于是又宠了几日然后继续丢在脑后 至于夏氏会不会因为出身低微受磋磨,会不会因为诞下皇子被嫉妒,先帝是不会管的。 他是皇帝,又不是京兆府尹,不接这种小打小闹的案子 再者这宫里恃强凌弱嘛历代都有,他也当过皇子,都差不多,反正也禁止不了,这些贪图他权势的女人呵呵,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夏氏也没有求助过先帝,许是熟知先帝的为人。 但现在人没了,先帝看着和夏氏长得有几分相似,又年幼的儿子 先帝突然回想起来,夏氏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哪怕是一件衣裳料子都没有 先帝有些不是滋味,尤其夏氏还是被他当时最宠爱的妃子之一下了诅咒,才重病缠身的。 虽然那妃子被处置了,但夏氏也没了。 人是奇怪的生物,活着的时候可有可无,不知珍惜。但一旦离开了,却又容易勾起追思。 先帝的嫔妃太多,脑海里关于夏氏的记忆就更是少得可怜,只记得初在俞妃宫里,见到这个柔顺美丽女子时的惊艳,以及他每年圣诞,夏氏好似都会给他做些针线,也记得些他偶尔去她宫里一次,夏氏拿个拨浪鼓哄着怀里牙牙学语儿子的模样 前者是他圣寿,着实不会有妃嫔穷到只送针线的地步,且年年送,又没好好打点他身边的太监,经常借此在他面前上眼药,他不在意,但到底记住了。 后者是她看着夏氏在阳光下逗着儿子的模样,像极了章怀太子的生母,他因过度劳累而香消玉殒的原配皇后 至于别的时候,夏氏说过什么话,甚至连床笫间的男欢女爱他都没有一点印象,不是记性不好,实在是女人太多 先帝是荒唐,只是但凡能坐上皇位的,没有一个傻子。 就像他素日与六皇子不亲近,不可能因为他哭一哭就突然疼爱起来。 老六也不会因为母妃薨逝就开始依赖他 这一点,先帝明明白白,皇帝都厌恶算计,反感被人愚弄,但此时的先帝觉得,或许怜悯一下这个儿子,让那个可怜的女人安心离开,也不那么为难 关怀备至,感同身受他做不到,但皇帝对皇子最大的恩赏,不就是封王吗? 照理说,后面的两个孩子最好留给太子登基后施恩,但那时的先帝还是当着章怀太子的面,承诺等老六成年后便即刻封王,要是能成为太子的助力,在帝都做个富贵逍遥王或许也是好的。 太子仁厚,以后定然能容得下他的爱打架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等长大些或许就不打了。 想到这,先帝第一回将手搭在了自个儿六皇子的发顶。 他也觉得奇怪,夏氏那柔顺的性子,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刺头儿子? 先帝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然而明显是想错了 后来他的老六,打架越来越狠,越来越刺头,甚至将西秦来使揍了个半死,不过想到西秦人那嘚瑟的模样,先帝觉得还挺解气。 但同时,他亦知道他的六皇子不想当一个富贵闲王,他入军营历练,他想做个让他,让章怀太子日夜需要忌惮的封疆之王。 于是先帝成全了他,将最贫瘠破败的南梁分封给他 北疆有陈家牵制庆王,西南有萧家军与辽王互为牵制,老六嘛就让他自己玩,任他志向再高,在南梁待上两年,都得灰溜溜地回来。 先帝做太子时巡视过那地方,鸟不拉屎,破败不堪,穷山恶水还出刁民 那时候先帝就打算以后来这地方来敲打不听话的兄弟,可惜几个兄弟都很乖,便闲置了,没想到最后用来教训儿子了。 自然还有个原因,虽然先帝自己是个人渣,但并不代表喜欢人渣。 比起庆王和辽王,老六起码还算个人,不至于造反,放他一个人玩玩也不碍事儿 万一先帝想到憨厚老实,孝敬父皇,爱护兄弟的太子,若真有那个万一,老六还是要靠谱点的。 那个时候的先帝绝对想不到,最后他靠谱的老六,和他最敬重的灵智大师一同,骗光他打算新修宫殿的银子,并且在他咽气后,非常靠谱地替他写了份靠谱的遗诏,自己当了皇帝 先帝:“。” 此话暂且不表,无疑,齐慎利用母妃之死,得了先帝的一个承诺,此后他再未在先帝面前示弱 这为数不多的柔情也夹杂着算计 而先帝也很快将夏氏忘却,唯一就是每年圣寿,在一众华贵无比,琳琅满目的寿礼中再无针线,这时候先帝会突然忆起这个年岁不永的女子。 还有一回,看着春日暖阳下,逗着小公主玩的年轻嫔妃,先帝不由得怔了怔,心里有那么一层蒙着迷雾的怅然若失。 只是这次他想到的不是发妻而是另一个人,不可避免又想到自己那个最为刺头,勉强还算个人的儿子。 问了身边太监一句:梁王在南梁可好? 得知在南梁过得如同乞丐一般,还经常打仗受伤的怨种儿子,先帝默了 南梁他本来就不愿再理会,年年欠税,年年闹灾,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南梁自古出的最多就是流民,简直就是大魏的暗疮。 这都食不果腹了,那刺头怎么就不回来呢?先帝不明白,于他而言,没什么比富贵安康最好的事情了,回来当个逍遥王爷不好吗? 让他放弃修皇陵与宫殿去南梁救苦救难是不可能的,那地方连北戎都没东西抢了。 想不起来也就罢了,但想起来了就不至于让梁王真地饿死,可以被他打死,但饿死未免太不体面了,好歹是亲生的不是。 于是先帝在时隔七年后,突然关怀了一回快被饿死的六儿子。 点了老六的岳丈秦国公两句,让他下回多送些东西。最多也就只能这样了,至于先帝自己,是不会出面的。 南境与南梁接壤,他怕六儿子到时候没被饿死,最后被镇守南境的辽王搞死 笑话,同为皇子,又都是封疆之王,先帝要是一直不是东西也就罢了,偏偏对着梁王表示慈爱。 这是要抬举,还是要为太子选贤臣呢? 无论是哪种,辽王都容忍不得,算了,饿不死就行 没让儿子饿死或者被搞死的先帝再一次对自己的安排颇为满意。 然而齐慎不知道,被提点过的秦国公,送来的那越来越多的粮食并医药中,除了有秦国公对女儿的疼爱,还夹杂他父皇的两句话 一份是王妃的父亲所赠,还有一份是他的父皇给他的 后来连先帝都忘了这茬,只记得将南梁治理地愈发好的梁王殿下,想着他到底是章怀太子的助力,还是也想同庆王等人一般图谋不轨? 至于齐慎,也只记得自己母妃多年的落寞苦楚,再多的,就是在先帝的灵柩前,虽然没哭,但也没加入吴王等人的“辣椒水”大军 若不是先帝一时贪鲜,他的母妃到了年纪便能出宫,与家人团聚。 不会被困深宫十余载,直至玉殒香消,为人算计,受尽欺负 至于夏妃对先帝是何心意,齐慎不想探究,甚至都不愿回忆起每年先帝寿辰,夏妃认真做针线时专注的神情。 年幼的齐慎想告诉母妃,那个人甚至都不会看一眼。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在他看来,母妃是先帝自个儿瞧上的,与世家无关,与皇权无碍,就算情消爱驰,也不该弃之不顾。 而他的母妃也不该再有一点奢望,指望他那个混球父皇的怜爱 只是,后来当了皇帝的齐慎,同样用皇权束缚着他喜欢的姑娘。 用情做网,爱为束,在皇权的漩涡里,牢牢捕住阿朝这条小鱼。 因为母亲,齐慎懂得帝妃的悲哀,但作为皇帝,他又不完全明白 皇帝呐本身就是牢笼所在 困住了阿朝………也困住了先帝的六皇子。 翌日清晨,阿朝看着冷却的另一半被子,就知道皇帝又去勤政殿了 诶陛下和话本子上的皇帝一点也不一样。 怎么就能忙成这样? 阿朝在心里壮了壮小胆子,若是她,才不要做皇帝,像恭王那样多舒服呀。 每年都有皇帝白给的俸禄,整日只用吃喝玩乐,上天入地自在逍遥,皇帝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惹事,便是惹了小事儿也有自己皇兄兜着。 这才是俗世的理想日子呀 思及此,阿朝有些不开心了,有点小嫉妒 正在郊外赛马的恭王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嗯许是遭人嫉恨了,他最近在皇兄那里太得脸了 打死他也想不到,“嫉恨”他的正是玉华宫那个最得圣宠的宸妃娘娘 但阿朝也就羡慕了那么一小会儿,皇帝勤政爱民,她其实也会因此觉得安心些。 她也是大魏子民,若有一日皇帝厌弃她了,阿朝奢望着皇帝能想到这一点,爱她如大魏百姓一般就好。 今日阿朝本来还想故技重施,跟着碧桃和碧柔后面干些小活儿。 奈何醒过神来的碧桃十分“不好惹”,集结玉华宫上下来和阿朝做“抗争”。 玉华宫的杂事,小到一颗草都被做了安排,绝不让宸妃娘娘劳累。 作为“心腹”的碧桃更是细数这些杂活儿带来的弊处,阿朝被迫听了一箩筐。 不过就是若是手指粗糙,恐怕陛下会不喜 阿朝就仔细观察着自己的一双手,回想一番,好像皇帝确实挺爱拉她手的。 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皇帝要担负社稷,皇后要统率六宫,碧桃他们要照顾监视她 阿朝自己呢?好像就是讨皇帝喜欢这一样 可惜今年的“工钱”没了,被上次“贪污”给罚光喽 手嘛自然很重要,就算没有皇帝,她也是个爱漂亮的姑娘。 碧桃敏锐地捕捉到了宸妃娘娘的犹疑,立马再接再厉,言说阿朝此举会给全宫上下带来惶恐云云 惶恐?阿朝扫过那边洒扫的一群宫女,就那么一眼,那群明明侧过身子做活的宫女,却都像是长了两双眼睛,战战兢兢地给她行礼问安 碧桃说得没错,因为她的一时新奇,这些人会惶恐不安。 这就没什么意思了 碧桃见宸妃娘娘有那么一丢丢的失落,想到娘娘爱听江南的故事,搜肠刮肚地又讲了一通,顺利让主子重新展颜直到谦淑妃遣人来请。 看今日的碧桃又灵了! 第104章 玩脱了 谦淑妃宫里的人? 瞧着一脸疑惑的宸妃娘娘,碧桃小声在阿朝耳边解释了句。 “许是为了皇后娘娘头疾发作的事情。” 阿朝恍然大悟,立马叫了人进来。 此番来的是谦淑妃宫里最有体面的李姑姑,进殿先朝阿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碧桃很有脸色地在阿朝说看座后,沏了杯茶。 “姑姑请用茶。”碧桃面露微笑。 李姑姑坐在小凳上,闻言又起身对着阿朝福了福身子,她其实有些受宠若惊,饶是她在谦淑妃面前有些体面,但也不指望宸妃娘娘能有多客气。 毕竟就连谦淑妃自个儿在宸妃面前,细论起来,底气恐怕也稍有些不足,养着大皇子的确是尊贵些,但亦要更谨慎。 李姑姑有条不紊地讲明来意,大概就是皇后娘娘有疾,按规矩嫔妃皆要去侍疾探望,已经与灵妃,穆昭仪等人约好,今日巳时左右一起去凤仪宫伺候汤药,问宸妃娘娘是一同前往,还是另择时间 其实按谦淑妃的本意,是不指望宸妃愿意去凤仪宫行妾室本分的,可到底还是要告知一声,如今尚无贵妃,她便是妃位之首,若因为她未告知而传出宸妃不敬皇后之类的传言,落埋怨是小事儿,万一苏家或是宸妃以为她是故意的 思虑一番,谦淑妃还是命李姑姑亲自跑这一趟,一来算是已告知过宸妃,去或不去都与她无关。二来李姑姑是她身边最得用的,也能叫宸妃知道她确实是诚心提醒,要知道灵妃那边,可就遣了一个普通宫人。 谦淑妃想得周全,奈何阿朝是一点没觉察出她是诚心还是敷衍。来得是掌事姑姑或是小宫女,也都是一个凳子,一杯茶水,外加一颗金花生。 哦若是小宫女,说不定还能多得一株绒花 阿朝只当是必须要去,要么一同前往,要么另择时间。几乎没有犹豫,阿朝坚定地接受了谦淑妃的“邀请”。 她不想一个人面对秦皇后,前日传来秦皇后头疾发作的消息时,皇帝可是在玉华宫,想必凤仪宫那边定然知晓。 那时她未曾闻讯便立刻去探望,后面再一个人去表达关怀 尴尬太尴尬了! 大家扎堆就不一样了,她不用绞尽脑汁地回话,只用在众人闲话时,时不时应和一声就行了。 幸好谦淑妃没将她漏掉! “多谢姑姑跑这一趟,劳烦姑姑回去告诉淑妃娘娘,我一定准时前往凤仪宫。”阿朝语气中带着感激。 紧接着看了碧桃一眼,对方秒懂。 碧桃面无表情地递给李姑姑一颗金花生诶,作为掌管宸妃娘娘账册的“心腹”,她有点心疼。 这几个月从她手中溜过的“金花生”,比她这些年伺候主子,加起来捧过的都多 李姑姑赶忙谢了恩,直到出了凤仪宫,拿着一颗金花生的李姑姑还是觉得很魔幻,这宸妃娘娘为何这么客气? 熟知宫规的李姑姑几乎在宸妃娘娘说话的瞬间,就捕捉到了娘娘言语中的漏洞。 宸妃娘娘竟然没有自称“本宫” 还有那番话不是低位妃嫔为了巴结高位嫔妃身边人说的吗? 自认熟知宫中生存法则的李姑姑感觉自己踢到了“铁板” 这在宫里看得多了,遇事都喜先分清利弊,一个笑,一次皱眉,都忍不住分析背后含义。 尊者为尊,位卑者则将自己装在下等人的套子里。 全然忘了这人与人间,还有“礼貌”二字,这是不用分尊卑的 送走了李姑姑,碧桃便开始着手帮阿朝挑选待会去凤仪宫的衣裳首饰。 不能逾越,也不能太随便,逾越了对宸妃娘娘的名声不好。 若是太随便,不仅看不出对中宫的敬畏,还让生怕压过高位风头,按照规制装扮的低位妃嫔心生惶恐。 等伺候阿朝换上流彩暗花云锦宫装,又要挑选礼物了诶。 没办法,没有空着手去探病侍疾的道理。 碧桃有点害怕娘娘再动不动就要送人参了 阿朝的确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按照她一惯的习惯,自然是送珍稀补品或是其他反正一定要珍稀与昂贵。 毕竟她入宫前苏家人可是嘱咐过,千万别犯愣,要会来事儿的,怕她听不明白,直接就转化成了别吝惜钱财。 这个简单呐就是见面一颗金花生呗 可她也知道不是每个嫔妃都家底丰厚,还有靠着俸禄过日子的,要是她送的太出格,两相对比之下,免不了尴尬。 就像小时候有回母亲生辰,长兄送了副出自名家之手的观音像,大姐姐和二姐姐送的都是费尽心力淘得的华贵头面首饰。 阿朝呢是不缺银子,也有心力,可她没门路。对比之下就略显寒酸,母亲虽然也笑了,但明显不如见着哥哥姐姐生辰礼时的开怀。 一堆人说说笑笑,轮到阿朝献礼时,二姐姐还坏心眼地先捧了两句,结果一看,就这? 不说和赵氏的关系如何,也许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期待。单单是那种情景,就够让阿朝尴尬了。 但因为不想让二姐姐的坏心眼得逞,阿朝就照常拜了寿,然后乖乖立在一边,像是不明白众人的脸色似的 其他人见阿朝木愣愣的,自然很快就忘了这茬。 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让人尴尬,想到这里,阿朝全权交给了碧桃,让她按照一惯的规矩来 碧桃松了口气,猜想约莫是娘娘不想多费心思 可惜这回主仆俩都想差了,灵妃与穆昭仪等人根据这几个月,宸妃娘娘出手阔绰的个性,早就私下里开了小会。 商议的结果就是,若宸妃娘娘也一同前往,就整体拔高礼物的格调。 一来不让宸妃显得太出格,她们的礼物太寒酸,二来秦皇后素来对她们不错。 于是等阿朝同谦淑妃等人,在凤仪宫门口正巧遇上的时候,除了阿朝,个个都是携厚礼而来。 不想让众人尴尬的阿朝: 心疼宸妃娘娘小金库的碧桃: 为了配合阿朝而大出血的诸位嫔妃: 好嘛这下都玩脱了。 第105章 造孽 好在除了阿朝外,在场嫔妃默契十足,压根连对视都不用,就笑着寒暄起来。 “前些日子宸妃妹妹身子不爽利,今日可好些了?”谦淑妃率先关怀道。 说得自然是中邪和家中姐妹亡故,但哪一样都不能摆在台面上说。 前者是皇帝严令禁止,后者是皇后娘娘早先吩咐过,行宫不准议论宸妃姐妹自戕之事。 其实不消皇后娘娘嘱咐,谦淑妃也不会找宸妃的不痛快,这年关死人本就是不吉利之事 \\\"谢淑妃娘娘关怀,已经好多了。\\\"阿朝微笑道。 谦淑妃便露出个“如此就好”的表情,对宸妃的称谓也见怪不怪。 如灵妃与穆昭仪这些后面伺候皇帝的,称呼谦淑妃皆是清一色的淑妃姐姐。 淑妃娘娘嘛其实比唤姐姐要更尊敬些,却远不如一声“姐姐”亲厚。 嫔妃间姐妹相称是自古以来的惯例,哪朝皇帝不喜欢自己的嫔妃们能和睦相处,亲如一家呢? 做帝王的,可不会想着这群女人,因为都在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就体谅她们的心情。 灵妃等人想得差不多,反正多少个“宸妃妹妹”也换不来一声姐姐。 而妃位之下的穆昭仪,周淑仪同陈才人,也就不腆着脸唤宸妃做“姐姐” 了。 细想想倒也能释然。如今行宫这几个都是好相处的,皇宫那边可还有不那么乖顺的。 平日也就是捏着鼻子姐姐妹妹喊习惯了,否则谁愿意和那些心里藏奸之人做姐妹的? “如今雪还未化,宸妃妹妹出门还需多注意保暖。”灵妃亦是关心了一句。 “是啊,宸妃娘娘可要多注意身子。”穆昭仪接了句。 “宸妃娘娘可多备个手炉,若是在外面耽搁久了,手炉不暖了,也是难熬。”周淑仪又补了句。 “几位姐姐说得是,宸妃娘娘可要多多保重身子。”陈才人做了最后的总结。 阿朝:。 咋的表达关心也要按位份来吗?还一个都不能漏? 阿朝一一谢过,等到了秦皇后面前,阿朝就开始庆幸自己“排名”靠前了,否则轮到最后面,她可能就词穷了。 众人行了礼,秦皇后歪在软塌上,瞧着气色不太好 “娘娘今日可好些了?”还是谦淑妃打头。 阿朝瞧了她一眼,怎么感觉这么耳熟? “娘娘可要多注意保暖,切莫再着凉。”灵妃面带担忧。 阿朝: 怎么和在凤仪宫外对她说的一个话术? 阿朝小脑筋一转,不讲武德地“抢”了穆昭仪的台词。 “是啊,皇后娘娘可要多注意身子。”阿朝诚恳道。 穆昭仪:? 好在穆昭仪反应快,也没阿朝那么“不讲武德”,在不抢周淑仪等人台词的情况下,表达了对皇后娘娘的关怀。 秦皇后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勉强笑道:“辛苦你们大冷天的还跑这一趟。” “娘娘有恙,阖宫都忧心,侍疾本就是臣妾们的本分。”谦淑妃端过宋姑姑手中的药碗,打算伺候汤药。 穆昭仪便接过宫女手上的托盘,上面装着净瓶,供秦皇后喝完药漱口。 转眼瞧见案桌上一个小巧精致的灯笼。 “这灯笼倒是精致。”穆昭仪随口赞了句。 秦皇后瞥了那灯笼一眼,随即垂下眼眸,饮下谦淑妃喂过来的药汁。 宋姑姑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回了句:“刚刚越国夫人探望皇后娘娘送来的。” 穆昭仪一愣,便不再提及。 谦淑妃专心喂药,心里却是明白皇后娘娘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越国夫人宇文湘,章怀太子的遗孀,出身大贵族宇文氏,虽然不能与苏家相较,但能让先帝钦点为太子妃,便知身份尊贵和家族势力。 那可是先帝为章怀太子挑的助力 无奈章怀太子去得早,否则如今住在这凤仪宫,能母仪天下的还说不定是谁? 任谁二十岁就守寡,心里都不痛快,越国夫人心里有情绪也是人之常情,谦淑妃估摸着估计是在皇后娘娘跟前说了些不中听的 陛下年少时与越国夫人关系不差,加上念她守寡孤苦,一向礼遇有加,她们这些后宫女人,自然紧跟皇帝的步伐,一直对越国夫人多有谦让。 若是旁人,还有机会改嫁,可越国夫人嫁的是先太子,一来皇帝不会主动提及,要是连章怀太子唯一的遗孀都嫁给了旁人,大魏会如何看待将章怀太子裱起来展现兄弟情谊的皇帝? 流言不会可怜一个年轻失去丈夫的女人,只会说越国夫人不忠,皇帝对先太子不诚。 至于越国夫人自己,皇帝,甚至是早逝章怀太子的想法,无人关心 好在越国夫人也从未表达过改嫁的想法,像是要将这个先太子遗孀的位置坐到底。 不知是要维护家族体面,还是真地对先太子齐献情根深种? 无论是哪种,这个女人的一生,自二十那年便已经看到了终点。 因为皇帝不会允许章怀太子这一脉还有延续,威胁未来储君的嫡出地位,她连过继个孩子都不能。 注定富贵无极,孤独终老 想到这,谦淑妃倒是真有些同情越国夫人了,毕竟她还有大皇子。 阿朝没注意那什么劳什子灯笼,这空气中弥漫的药味,闻得她直想皱眉。 更要命的是谦淑妃还在一勺一勺喂着秦皇后,而秦皇后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喝着。 她素来喝药都是先备好糖,然后将药一口闷。 阿朝在一边看着都想吃糖了 再看看药碗,竟然还有大半碗 不仅是谦淑妃喂地慢,喂过两口,再由周淑仪同陈才人服侍擦嘴,然后再喂下一口。 阿朝:“。” 简直是造孽! 第106章 负担 除了阿朝,其他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包括正在“吃苦”的秦皇后。 让一众妃嫔伺候着喝药,这是中宫才有的体面,传出去就是皇帝的妻妾和睦。 众人都有活儿干,阿朝也不能立在原地,秦皇后的宫里没摆糖,阿朝就只能端起个糕点碟子。 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像是她自己想吃似的,但阿朝觉得这比拿着块帕子给秦皇后拭嘴角的陈才人好些 秦皇后留意到阿朝的举动,并未做声 一碗药足足喂了一刻钟,陈才人最后为秦皇后擦了擦嘴角,然后接过穆昭仪手中的净瓶,伺候秦皇后漱口。 穆昭仪微挑挑眉,上回秦国公府贪墨案,陈家也是出了不少力,又是递折子求情,又是左右周旋。 皇帝也有意让陈家为秦国公增添助力。 行宫里有不少流言,说是陈才人的母亲陈夫人,打算将自己娘家梁氏的一个姑娘,嫁给秦国公的第四子做填方 要知道这秦四公子可是个随时可能丧命的病秧子,且还是庶子。 穆昭仪自知出身不如陈才人,也就无心计较她这几乎可以算不大客气的行为。 这宫里嘛,向来是出身与恩宠说了算,她是两样都没有,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说不准陈才人日后是个有造化的,眼下瞧着家世恩宠都不如宸妃,但苏家是皇帝的眼中刺,陈家可是“皇帝党”。 现实是现实,但被个小丫头这般“抢功”,到底还是不舒服。 不止是穆昭仪,一向与穆昭仪关系亲近的周淑仪也瞧不惯陈才人这等做派,周家也是世代功勋,她是不怵陈家的。 眉头已经皱起,在瞥见穆昭仪的释然的神情后,又渐渐舒缓。 只是这么一比,不刻意去想曾经的苏贵妃,还是站在一边乖乖端着糕点碟子的宸妃娘娘要顺眼。 怎么?就被皇帝睡了一回有什么好嘚瑟的? 还是黄花大闺女的陈才人:…… 陈才人的确是想在秦皇后面前多多尽心,毕竟皇帝都已经暗示过父亲 但不敬穆昭仪,她是真没想太多。入宫前她就已经熟知宫中妃嫔的位份家世,知道哪些出身显赫,哪些出身卑微。 因此尽管她一向小心,可刻在骨子的世家优越感,让她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慢待穆昭仪。 至于上次皇帝没幸她,陈才人也没往宸妃和秦皇后身上想,大魏史上除了那个短命的景徽帝外,还没有守着一个女人的……… 皇帝一惯对后宫兴致缺缺,陈才人也是早就知道的,打听来的消息,皇帝即便召幸,也甚少同嫔妃欢好。 宸妃嘛…………她就没嫉妒过。 想想昔日的章贤妃,再想想莫名薨逝的苏贵妃,皇帝可不是个沉溺情爱的,如此做恐怕是为了麻痹苏家。 秦皇后像是没瞧见这边的眉眼官司,等漱完口,很给面子的吃了块阿朝端着的糕点。 简直比皇帝还要雨露均沾谁也不冷落。 等宋姑姑拿着熏香将屋子熏上一遍,阿朝等人才得以坐下,紧接着又有小宫女上了茶水糕点。 就在碧桃以为阿朝又要不顾体面地开吃的时候,只见自家娘娘在诸位娘娘捧起茶盏之时,亦是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假模假样地抿了一口。 碧桃:? 宸妃娘娘她在假喝? 阿朝此时的确不想喝茶,亦不想在皇后娘娘这吃糕点,那边秦皇后还病着,刚被折磨着喝一碗药,她要是乐呵呵地啃糕点,那不是“缺心眼”吗? 在秦皇后面前,她总有种莫名的心虚 这种感觉让阿朝别扭,她不觉得秦皇后碍眼,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还是想避着。 以往她都是靠啃糕点缓解无聊或是紧张现在只能假装喝茶。 过了会儿,谦淑妃便说起了年节的一些杂事,如今皇宫与行宫两处嫔妃的节礼都已赏赐下去,太后那边嘛自然重了几分。 谦淑妃行事周到,秦皇后听完便知道并无不妥之处。 “年宴上的事情,还要你多费些心。”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臣妾不过是萧规曹随,遵循娘娘往年操持的旧例罢了。”谦淑妃谦虚道,倒是不枉费皇帝赐给她的封号。 “虽有旧例,但诸事繁杂,劳累是免不了的。”秦皇后淡笑道。 \\\"那就只当娘娘在夸臣妾了。\\\"谦淑妃便不再推脱,打趣了句。 众人适时地该凑趣地凑趣,该微笑地微笑。 凑趣的定然是宫里的老人儿,微笑的就是如阿朝一般的年轻嫔妃。 谦淑妃又交代了年宴的细节,从酒具器皿,说到赴宴名单,所谓年宴,自然只有宗室可以参加,其中不乏有卧病在床的,便要从单子上划去。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王爷们,也都要小心伺候,酒水吃食样样都要注意。 这要是在年宴上出了事儿,扫了皇帝的兴致,可就是罪该万死了 今年又加了秦国公一家人,这座次便要重新安排,谁让秦国公太会生,不算庶子,光是原配加上继室所出的嫡子便有四五个 只是说到秦家,皇后便泱泱地像是打不起精神,谦淑妃察觉后,又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 ………… “大皇子这两日可还好?”说完正事,秦皇后想起了有两日未曾露面的大皇子。 说起大皇子,谦淑妃笑意深了深。 “那孩子这两日读书格外用功,听说是前几日在宸妃妹妹那儿见着了陛下,被夸奖了。今日本也要来的,只是臣妾怕他冻着,便把他拘在宫里了。” 说到这又转向阿朝的方向。 “那日,多亏宸妃妹妹照顾了,还未曾谢过。” 阿朝有点不好意思,那天大皇子就吃了她两块糕点,然后就被她差使着读了半天话本子……… 阿朝看着谦淑妃这诚恳道谢的模样………更惭愧了……… “淑妃娘娘客气了,大皇子十分乖巧。” “这孩子回去后还和我说,宸娘娘待他极好。言说下回还要去给宸妃妹妹请安呢。”谦淑妃说得煞有其事。 阿朝:………… 要是没有雪地里听见大皇子的小心思,她就真信了! 大皇子还想要她小命,和苏贵妃一样消失呢! 阿朝还能怎么办?自然是表示欢迎大皇子能光临玉华宫……… 倒也不是很勉强,上回碧桃就提醒过她,皇后娘娘和谦淑妃都希望大皇子能时常见见皇帝……也是人之常情。 阿朝不会拦着他们父子俩培养感情……,但也只是不会拦着。 若皇帝不乐意,也不会在这方面假装贤惠。 她多多少少知道一点,皇帝是个不喜欢和孩子亲近的。就是她入宫之前,也和如今没什么两样。 那就说明和她没什么关系,阿朝便没了负担。 第107章 小富即安 “这日子过得是真快,转眼间都要元德十年了…………。”穆昭仪瞧着窗柩处的一株红梅感叹道。 “可不是……,陛下登基都快十年了。”周淑仪附和了一句。 穆昭仪倒是没想皇帝,就是和母亲分开的日子又多了一年 上回九宴亭设宴,家中安排胞妹来看她,这背后的意思她其实也知晓。 若母亲进来,一个普通老妇,也只能慰藉她的思母之情。小妹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官眷,夫家起码比穆家要“显赫些”,进宫来便可结交一些世家贵眷。 她自然也想小妹,但论年岁,她更想见到母亲,这机会是一年少似一年了。 若真到了那时候,她约莫也只能收到一条讣告,然后再以上位者的身份赏些东西到穆家,最多也就只能这样了。 她和母亲的最后一面不知是不是就是下回,或者七八年前的那回就已经是了。 穆家家世不显,饶是她身居九嫔之首,也不过是伺候皇帝早,才得来的便宜,不说宸妃,便是陈才人,她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劝自己宽心罢了。 不过看看时常被卷入苏家和皇帝博弈间的宸妃,她倒是释然了 她虽无家世也无恩宠,却也最安全,没人会忌惮一个随时可以拿捏住的昭仪,正是因为随时都可以被拿捏,才不会有人费这个心力。 穆家的日子与她入宫前已不可同日而语,安享一点小富贵,又不至于遭人嫉妒,如此真是再好不过。 再者,母亲毕竟不止她一个女儿,就算思念,可一年三百多日,总归是想不起来的日子更多些。 皇帝的妃嫔做久了,就成了无家可归之人,帝后是主子,亲人视你为“主子” 穆昭仪也只是伤感了片刻,没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那些朝不保夕之人,就算尊贵无极,又有什么意思? 她呀小富即安! “十年前,你还尚未及笄?”穆昭仪想到周淑仪比起她和谦淑妃,还是要晚上个两三年的。 “约莫就是臣妾及笄的那一年。”周淑仪回道,随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丝丝笑意。 “那时候父亲还经常和臣妾感叹,若是及笄了,日后便不能再顽皮了。” 可惜十五岁那年,只当父亲说来教训她,哪里晓得会是进宫的意思? 周氏需要一个女人在后宫维系圣恩,以期和皇帝建立更深的联系,从二流世家一跃成为如苏秦两家的一流世家…… 她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触,就算是选秀那时候也是如此。 不抵触,不喜悦…… 周家比起皇家那还是没得看的,以周家的家世,当个淑仪也算马马虎虎,不算委屈。 真论起来,家中还有姐妹羡慕她的……,过得不如她的也大有人在。 尤其是周家在朝中并未站队,她自己在后宫也就不用想着亲近谁,远离谁,皇帝也不会忌惮她………倒也舒坦。 凡事不做出头鸟……也没人推自己做出头鸟…… 听到“顽皮”二字,阿朝微微抬眸看了眼周淑仪,纵然比起皇后娘娘,周淑仪更为活泼明快,可和“顽皮”也实在沾不上边。 这个词,自来都是与自由为伴,带着宠溺的。 在世家规矩的束缚下,能够“顽皮”的,要么是天生如此,要么就都是被偏爱的 反正苏世子是从来不会关注孩子的个性,只关注利益。 以前让他叹气的是原配嫡长子与继室的小女儿,如今小女儿做了宸妃,勉勉强强算是为家族出了力,便只剩下了苏世清 阿朝原以为全天下的父亲都是如此,后来见着了宠爱端慧小郡主的贺驸马,她才知道原来也有不介意是男是女,都一样宠爱,只期盼她健康快乐的父亲 这在苏家乃至整个大魏都是挺奇葩的,就算是公主,也没有让驸马惟有一女,“绝后”的道理。 可乐华公主和贺驸马就做到了 在一边指指点点的反而是那些自己陷于宅院妻妾之争的人整日地劝乐华公主喝生子秘方或是提前给贺驸马准备妾室,到时候留子去母 阿朝希望乐华公主夫妻俩能永远这样作为旁观者,仅仅是看着,都会觉得舒适与幸福 秦皇后靠在床沿上,偶尔也会说上一句。 只是大多时候也同阿朝一样安静听着,尤其是周淑仪在说自家事。 秦家嘛秦皇后多年也只同几个兄弟来往,对于秦国公是从不关怀半句,连提及都不想。 众人又闲话了半晌,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便直接在凤仪宫中一起用了膳。 皆是些清淡可口的小菜,秦皇后信佛,大多时候都是茹素。 用罢饭,秦皇后病了这一回,午时难免需要多休息几刻,诸位妃嫔便不再打扰,各自回宫去了。 阿朝这才算松了口气,凤仪宫里有些憋闷,诶也可能与她心境有关。 在自己宫里,就算知道时时刻刻有人盯着,但皇帝从不苛求她规矩,在牢笼中亦有伸伸懒腰的空间。 可到了凤仪宫,阿朝自己都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这又和面对皇后时的心虚不同,这种感觉不是皇后带来的阿朝莫名地觉得秦皇后自己亦是如此。 至于心虚根源其实也不在皇帝,而是那个已经薨逝了的,“战绩累累”的苏贵妃,说不得秦皇后的第二个孩子,就是被苏贵妃害了才胎死腹中。 阿朝觉得,这种概率极大 就算她其实同苏贵妃,一共也就见过几次,但在旁人眼中,她们可是一家子姐妹。 “姐姐”罪恶多端,做“妹妹”的在苦主面前,能不心虚吗? 宫里面最讲究尊卑,凤仪宫也不知随着朝代皇权更迭换过多少主人? 到最后不知到底是皇后是“主子”,还是这座宫殿才是 第108章 牌坊 众位妃嫔今日算是顺利完成了“任务”,诚心实意地表达了对生病的皇后娘娘的爱戴 不过其实细算下来,约莫也就阿朝松了口气,其余人尤其是谦淑妃与陈才人,还得继续往凤仪宫跑。 前者嘛主要是来禀告年节行宫并皇宫那边的日常事务,若有拿不准或者不好办的,还得向秦皇后请教。 不是谦淑妃能力不够,只是哪怕位至淑妃,行事也难免受到掣肘,尤其她还是个出身普通的淑妃。 至于陈才人,完全是要赶在秦皇后病好前,再献一波殷勤。 都是世家贵女,这骨子里的高贵已然将溜须拍马与趋炎附势之路给堵死,自然要趁着这“头疾发作”,刷一波好感。 也不只是陈才人讨好皇后,内里也有试探秦皇后态度的意思。若秦皇后对陈才人的“殷勤”颇为受用,那便是两家仍旧互为攻守 秦皇后虽然多年不与秦国公亲近,但毫无疑问,她依旧是秦家的代表人,一举一动都牵涉前朝利益。 这历朝历代都规定后宫不能干政,却又将女子拉入政治的旋涡,与家族荣辱与共。 既然不能干政,又为何要因为家族而被疑,被厌,被弃? 掩耳盗铃,不外如是 阿朝就跟众人行了一小段,便转向了另一条小道 没办法,宸妃娘娘不喜欢和嫔妃群居,这后宫以凤仪宫为中心,前朝呢?自然以皇帝陛下的勤政殿为中心。 谁能想到,帝后虽是夫妻,凤仪宫却和勤政殿相隔甚远,一个是女人中的老大,一个是男人中的第一,颇有些王不见王的意味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让妃嫔远离前朝,远离朝政。 人家宸妃娘娘的玉华宫,远离秦皇后的凤仪宫,却与勤政殿离得极近,如此阿朝就成了离前朝最近的妃嫔。 倒也和帝王妃,苏氏女的身份对上了 刚到午时,阳光正好,走了几步,阿朝就感觉身上暖洋洋的。 以往为了避开凤仪宫,阿朝从来不主动来这边逛,今次来这一回倒是可以好好看看,也不急着回去,走得便慢悠悠的。 刚刚在秦皇后宫里,被人劝了膳,此时也有些撑了。 阿朝觉得兴许是秦皇后身边的宋姑姑对自己有误解,她是贪吃可不是能吃。 一字之差,意思却相隔甚远。 前者是面对美食,就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丢丢小激动。 后者阿朝的小肚子“实力”有限,就是美食无数,她也无福消受。 走一走溜溜食也不错。 托了大魏历代先王,尤其是先帝“穷奢极欲”的福,行宫里各处高台厚榭,雕梁画栋。 阿朝觉得皇帝估计不会费银子修这些,要是谁敢胆大包天劝他估计就要被当做佞臣拉下去咔嚓了。 元德帝齐慎,是大魏几朝皇帝中出了名的节省,在位十年,从来未建造过宫殿,顶多就是将先帝时的旧宫殿修缮修缮。 别管住不住,该修缮地就得修缮,谁让先帝那么能折腾,“大宗”银两已然花出去了,每年的修缮银自然不好再省。 万一日后再出个“败家子”,好歹有现成的宫殿不是 只是每年那一笔笔银子下来,尤其是皇帝刚登基那会儿,简直是恨地咬牙切齿。 先帝当真是做到了,死之前花光所有钱,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看到户部账本的那刻,哪个皇子当皇帝都得傻眼,更别说在南梁穷惯了的齐慎。 历任皇帝登基后不久,都会着手修建陵寝,他呢?登基十年也就给未来帝陵选了个址 其实也不止是他,自古以来得皇帝看重的亲王薨逝后,也有陪葬帝陵的体面。 就先帝那折腾劲,这几个儿子算是暂时都没了着落 这当爹的,花光儿子的棺材本先帝也算是开创了先河 不过对于阿朝等嫔妃,都算是先帝大兴土木的受益者 要是搁在皇帝身上,给宫里建个池子就不错了,哪里会如先帝一般,各宫宫殿都是按照温泉的分布而建 “碧桃,你看。”阿朝还在欣赏美景,却被亭子中深色宫装的女子也吸引住了视线。 碧桃往亭中一瞅,立马凑在阿朝耳边小声道了句。 “是越国夫人。” 越国夫人?章怀太子的遗孀? 阿朝还记得九宴亭那回,越国夫人说起章怀太子的往事,还与她有关呢。 可惜当日因为徐歆之事牵扯出了谦淑妃母家的贪墨,接着便是朝野彻查。 徐歆之事算是不了了之了,就算不为吴王这个熊玩意儿的颜面,宗室还要颜面呢。 身为先帝的皇子,当今的兄弟,竟然和伯府的当家主母有一腿,这事要是宣扬出去 好嘛皇帝一年的政务算是白干了,只能落得个纵容兄弟欺辱臣妻的名声。 至于徐歆的夫君,南安伯刘显,自然要将事情捂住。 长平侯府徐家虽然过继了个徐朗承袭爵位,但细算下来,已是绝户,自然不在意什么名声。 可他不能顶着一顶绿帽子娶继室,况且刘家的姑娘还要嫁人,万不能被带累了名声。 若不是今日瞧见,她都快忘了这茬。 那段日子,阿朝正被皇帝冷落,每天不是学骑马就是溜达。 今日瞧见,才想起越国夫人曾说过,章怀太子在她祖父的五十寿诞那日,哄过被众人逗哭的她,陪她摘桃子,喂她吃糕点,最后还送了她一块贴身玉珏 可惜她那时太小,记事又晚,不晓得那块先太子殿下所赠的玉珏最后落往何方了。 诶还怪遗憾的最遗憾的还是早逝的章怀太子。 阿朝此时是想不到若章怀太子还在,皇帝是否能顺利登基的事情了。 这边阿朝还在想事情,那边宇文湘也注意到了亭子之下的宸妃娘娘。 “娘娘。”碧桃小声唤了声。 阿朝回过神来,抬眸就见宇文湘已然往她的方向走来。 两厢遇见,皇帝和章怀太子又“兄弟情深”,自然不能当做没看见,转身偷溜。 因此阿朝并未觉得不妥,但碧桃在宫里待得久,越国夫人是个什么性子,还是清楚一二的。 别说宸妃一个二品妃便是谦淑妃乃至秦皇后,皇帝在时还算收敛,皇帝不在时,那也是想无视便能无视。 不是怕被皇帝知道,笑话这后宫之事,只要做了,哪件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越国夫人在皇帝面前收敛,也不过是给皇帝本人留颜面罢了。 至于旁人她一个无夫无子,孑然一身的先太子妃,只要不涉及宇文家,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啊也只能让宇文家多个节妇,多座牌坊。 牌坊嘛本来就是冷冰冰的,也不会有人计较 第109章 新宠 等宇文湘走近,阿朝就乖巧地行了礼,越国夫人和谦淑妃是一个级别,按理该是阿朝先行礼。 但由于皇帝妃嫔的尊贵,越国夫人也应当回一礼,或是避开。 宇文湘身为寡妇,自然不能经常混迹于闺秀圈,但宸妃的事情还是经常能听到。 说她鲜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但刚刚那礼行得,倒是颇为规矩。 说阿朝鲜少去给秦皇后请安,自然不是冤枉她。但不去请安不是不敬,但凡遇见皇后娘娘,阿朝自来也都是规规矩矩行妾室礼,从未逾越。 要知道,昔年苏贵妃,虽然当着皇帝的面不敢直接刺秦皇后,但借着请安的由头可是没少搞些小动作。 \\\"宸妃娘娘这是从凤仪宫那儿出来?\\\"宇文湘率先开口。 “皇后娘娘头疾发作,我刚从娘娘那儿探病回来。”阿朝回道。 上回因为天黑,又离得不近,阿朝其实并未仔细看清越国夫人的模样。 今日这么一瞧,发现越国夫人其实挺年轻的,只是由于章怀太子遗孀的身份,不好穿红戴绿,衣着打扮也早早向着年岁大的夫人靠拢。 等答完,阿朝才回过味来,好像越国夫人今日也去凤仪宫探过病,还送了皇后娘娘一个灯笼 \\\"皇后娘娘的头疾啊时有发作,也是老毛病了。\\\" 语气不明地说完这句,瞧见眼前小姑娘微红的脸蛋,没等阿朝咂摸出这句话的味道,又接着道。 “这天也怪冷的,不知可否到娘娘宫里讨杯热茶喝?” 阿朝倒是没想到越国夫人乐意去玉华宫喝茶,同她避着秦皇后一样,这宫里也有大把人想避着她的。 这些阿朝都能感觉出来 不过越国夫人提了,阿朝自然不会拒绝,乐呵呵地就重新提出邀请。 身后的碧桃心里却在打鼓,这越国夫人除了偶尔往秦皇后那跑,一向不喜欢和皇帝的后妃来往,怎么突然就和宸妃娘娘亲近起来了? 甚至她还听旁的宫的宫女太监猜测过,越国夫人许是嫌弃谦淑妃等人的出身 没办法,世家之间也要分出三六九等。 就比如阿朝同陈才人,虽然苏家和陈家分属不同阵营,但抛开这个,陈才人也会下意识觉得阿朝和周淑仪同她才是一类人。 像谦淑妃和穆昭仪就是另一拨,谦淑妃因为位分高养着大皇子还好些,至于穆昭仪就算是表面敬着,心里其实还是不屑的。 和碧桃一样,阿朝自己也糊里糊涂的,倒也没多想。 若是“一杯茶”都要想来想去,她的小脑袋可实在是不够用 而且,阿朝莫名觉得越国夫人看着自己的眼神,略微有那么点慈爱 想到这里,阿朝就在心里狂摇头了,论辈分越国夫人是嫂嫂,都是平辈,怎么能用慈爱呢? 不过阿朝还是觉得越国夫人的话真贴心,刚刚停下来那么一小会儿,她是有些冷了 等阿朝领着越国夫人回到玉华宫,宇文湘看着这满宫的布置,终于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帝王独宠? 她出身世家,又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稀罕物什不知见过多少? 说句不客气的,陛下嘛对臣属后妃在赏赐用度上倒也不苛刻。 但比起“挥金如土”的先帝,还是略微有些抠门。 齐慎:。 呵呵,连儿子的棺材本都花了,可不是大方吗? 凭借在先帝那里得来的见识,宇文湘自然不会被这点富贵就迷了眼,真正让她咂舌的是这些,可都不是皇帝的喜好 皇帝她还是了解的,怎么可能喜欢小姑娘家家才喜好的水晶摆设之类的小玩意? 那便只可能是宸妃喜欢了 这就有意思了,做妃嫔的不想着迎合皇帝的喜好,做皇帝的呢就真地顺着自己的小妃嫔。 这些可和什么世家皇权无关?就单单是一点个人的喜好罢了。 皇帝竟然有一天也会委屈自己? 再想想先帝那时是大方,可给宫妃的赏赐大多也是为了愉悦自己,那些华贵精美的摆设,因为是他所赐,便由美人精心地捧着护着,然后在他过来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无论是从生理上的视觉感官,还是心理上,先帝都是极为享受的 既然越国夫人说是来喝茶,阿朝自然要拿出玉华宫最好的茶叶素来不好茶的宸妃娘娘难得想起了那罐福州贡茶。 哦只有半罐了,还是皇帝的那份。 她的嘛被赏给蔡荃蔡大人了。 皇帝还和她特地解释过,阿朝当时就听迷糊了。 皇帝这是以为自己有多小气? 她会和一个小老头去抢皇帝的宠爱吗? 吃小老头的醋咦,阿朝想想就要起鸡皮疙瘩。 可皇帝那时候还真地在挺认真地解释,还承诺她,日后会提前同她说。 阿朝:。 大可不必!她可以多给几罐茶叶给皇帝的“新宠”蔡大人的 第110章 往事 “这是福州出的茶叶?”宇文湘微抿了口便猜道。 阿朝:好厉害啊! 阿朝着实没想到越国夫人抿一口就能猜出产地,双眸中写满了“怎么尝出来的”? 宇文湘瞧阿朝这副模样,露出点笑意,然后又看向盏中漂浮的茶叶。 “昔年先帝在时,偏疼章怀太子,每年都会给太子留一罐。可太子是个不好茶的,又不忍心辜负先帝的爱子之心,往往的得便宜的都是我。” 其实先帝那时候,倒不一定不知道,最喜欢的傻儿子终于开窍,懂得和未来太子妃培养感情了,先帝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拆穿? 阿朝闻言,越发觉得自己和章怀太子果然有缘! 同样不好茶………还有上回学骑马时,乐华公主曾说过的,章怀太子是个不记路的。 真巧………她也是个“小路痴”。 只是越国夫人这句“爱子之心”就有些讽刺了。 阿朝不知先帝同章怀太子是如何相处的,单论阿朝听到的传言以及皇帝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 阿朝整合一番,得出结论。 先帝是个……混蛋,非常纯正的混蛋。 于先帝而言,没什么比自己舒坦更重要,妃嫔靠边,儿子靠边,大魏百姓靠边…… 做了二十多年皇帝,虽然除了章怀太子外无儿女真正爱戴他,但生前却是将“快活”二字诠释到极致…… 做皇帝的嘛………享受点也不是什么大错,但享受成先帝那般的,在大魏史上都找不到第二个,不是“昏君”却胜似昏君。 不过站在先帝个人的角度,也算不枉此生了 \\\"若夫人喜欢,待会儿便拿回去。可惜只有半罐了,不成敬意。\\\"阿朝笑眯眯道。 “那就先谢过宸妃娘娘了。”半盒茶叶而已,也不需要如何推辞。 就算皇帝知道了,也不会多想 瞧着宸妃娘娘笑眯眯的样子,宇文湘突然冒出个古怪的想法。 皇帝不会就喜欢这种憨憨的? 那样的话只能说帝后二人不愧做了多年夫妻。连喜好都一模一样。 想起秦皇后,宇文湘心里又陡然升起一丝厌恶,只是如今面对宸妃,勉强压制住了。 这送礼送半份阿朝还是头一回,略微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宇文湘好似看透了阿朝的心思,笑道:“这福州贡茶本就难得,昔年章怀太子那一罐,也不止给我一人。” “那时候辽王还未就藩太子他有什么好东西,都有他的一份儿。”宇文湘拂了拂茶碗,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辽王? 阿朝有些疑惑,辽王不是皇帝的心头刺之一吗? 阿朝其实对辽王所知不多,在苏家那一方宅院里,倒也听过关于先帝第二子,辽王齐越的一些传言。 都言说他曾是先帝诸子中性子最似先帝的多少有些疯。 具体表现在昔日皇帝大位已定,连最年长,盘踞北疆多年的庆王都跪下行礼唤了声陛下。 辽王嘛那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还给了试图拉他下跪的吴王一脚 吴王:? 尽管那时败局已定,辽王爷愣是坚持着和皇帝继续僵持就算是兵力和形势拗不过,辽王爷也坚持着用眼神“杀死”自己六弟。 最后许是眼珠子瞪疼了,辽王当着宗室诸王的面拔出佩剑,径直走到龙案前,庆王“想拦”都拦不住 \\\"咔嚓\\\"一声,手起刀落,将历经几朝的龙椅,硬生生劈出一道裂缝,劈完也不管众人反应,将剑一扔,大摇大摆地就走出了议政殿。 颇有种,这个龙椅本王坐不成,那谁也别想坐。 就算要坐也得换一把椅子的意思 这件事还是苏家的“内部消息”,从二叔那听来的。 自然不是苏二老爷有闲心和小侄女分享八卦,那日也是巧得很,苏二老爷和一友人在家中清谈。 那人精通医术苏二老爷想起自家小侄女自那场病后,便一直呆呆的,还整日嗜睡一写字就小哈欠连天。 尽管苏国公请的医师说小侄女脑子没事儿,但他大哥一直心有疑虑。 如今既然有机会,还是多瞧瞧地好 二叔突然的“关爱”很沉重,阿朝那日算是深刻领教了。 大夫不是皆是把脉开药吗?为什么要在她脑门上扎针? 显然是阿朝单纯了,苏二老爷的友人最擅长的便是银针刺穴之术 阿朝:“。” 容不得阿朝反抗,就被“名医”又快又准地扎了一脑门的银针 边扎还不忘和苏二老爷闲谈,好似在炫耀自己“手艺”高超。 阿朝:呜呜。 待扎完了,阿朝就被放在一张竹榻上,半个时辰后还得请这“名医”拔针。 苏二老爷捻着胡须,对友人的杰作非常满意,随即令人上了酒菜,与友人便聊边等。 以往说起朝中事儿,苏二老爷大多都是避着家中小辈,可大哥家的小侄女嘛那就完全没必要了,听不懂也记不住 阿朝的确对朝政不敢兴趣,可看着给自己扎针的大夫,和自家二叔一杯接一杯酒下肚就算是傻子也会害怕! 救命!能不能帮她把针拔了再喝酒啊 阿朝企图用眼神向大夫求救 那人已然喝得微醺,瞧见阿朝的小表情,和苏二老爷邀功道:“你家三姑娘不呆了。” 阿朝:? 看着盯着他们的小侄女,苏二老爷突然想起这孩子最贪吃不过,要不是因为贪吃,也不会误食那碗有毒的银耳羹。 该不会是看他们在吃喝嘴馋?在瞧见自家小侄女咽了咽口水后,苏二老爷心道果然,然后非常慈爱地喂了阿朝一口炙羊肉。 被吓到咽口水的阿朝:“。” 呸假大夫,手艺一点也不好! 呸没有医德,治病的时候还喝酒! 苏二老爷也不知道心里认不认同,但面上还是感谢将小侄女扎成“小刺猬”的友人。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往往记忆力最好,就算是多年后,阿朝也还记得那几根针扎下去的疼,以及二叔说起的关于辽王的丰功伟绩。 听越国夫人夫人所言,难不成辽王和章怀太子关系很好? 可是不应该呀,民间不乏有人将章怀太子的薨逝阴谋论,其中最大的“嫌疑犯”非辽王与庆王莫属。 皇帝嘛那时候势力还不显。 可阿朝不能问,只能赞了章怀太子一句。 “章怀太子可真是好弟弟。” 宇文湘听着这略带濡慕的一句赞叹,微微沉默了会儿。 “太子殿下他啊的确是个好人。” 是这世上最最好的人,好儿子,好哥哥,好弟弟唯独算不得好丈夫 可就算如此,这个人也好到让人无法怨他。不光是她皇帝也好,辽王也罢,谁又能怨他半句呢? 阿朝见越国夫人一副要回忆往事的模样,马上正了正小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宇文湘今日倒真想说一说尤其是对着宸妃,这个曾被她和章怀太子抱过的姑娘。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未来的太子妃,宇文氏最骄傲尊贵的世家贵女,看着章怀太子齐献抱着“小豆丁”轻哄的模样,甚至幻想过他们的以后 等他们大婚,等他们有了孩子,有章怀太子这样的父亲,该是何等幸福? 第111章 傻弟弟 要说章怀太子,自然少不得带上太子的好二哥,这个将“要当皇帝”写在脸上的辽王殿下。 与历代那些白日做梦的皇子不同,辽王那是真有本事儿,无论是文采还是弓马,可以说是吊打一众同龄的皇子。 就算是皇帝登基,辽王作为“败军之将”退回南境。 提及这位南境藩王,也无法不赞一句器宇轩昂,勃然英姿。 身着华服便是文采斐然公子,换上戎装又是少年将军,摆兵布阵,无一不精。 更让人咂舌的是这人还生得俊美无双,按辽王自己的话来说,生成这般,怎能不风流? 出身皇家,文韬武略,又如何不该做皇帝? 没错二十多年前,整个帝都都找不到比辽王还风流的,上到世家贵女,下到青楼戏子,就没有几个不想嫁给辽王殿下的。 自然不全是因为这位辽王殿下位高权重或是仪表堂堂,更多的是因为辽王齐越就算风流,也风流地十分有原则。 不像先帝睡完就忘,也不像吴王喜欢勾搭已婚小妇人,辽王轻易不会占便宜,就算是去青楼“救风尘”,咱们这位辽王殿下也能坐怀不乱 什么已经定过亲的,已婚还对她抛媚眼的小妇人,辽王也都是儒雅一笑,一概不牵扯。 有回被先帝瞅见了,真想撕下这个熊玩意脸上的伪装。 什么儒雅?什么有原则?通通都是狗屁! 他这个混蛋儿子就是个心思坏,撩人不负责罢了实际上疯起来,他这个皇帝都招架不住,只能棍棒伺候。 尤其是看着自己那一群年轻小妃嫔时不时偷瞧一眼,先帝心里更堵了。 他又不是傻子,心里明镜一样,自然不是有什么私情毕竟那不干人事的老二不是有条铁律,不撩已婚小妇人嘛 可就是这样,还是心里发堵。 先帝嘛自然不可能容忍他人快活,自己难受,没过两天就寻了个由头将辽王打了一顿。 说起挨打,辽王也算驾轻就熟,就算加上后面的皇帝和吴王,谁也没他挨地打多 且辽王的打,没有一顿是白挨的 和皇帝幼时处境艰难不同,辽王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母妃是俞家的贵女,就连当今的生母夏太后,当年也不过是俞妃宫里伺候的宫女。 辽王可以说是让先帝最头疼的儿子,就算后面出了打架的老六,和爱勾搭小妇人的老七,只要想想辽王小时候,先帝也能勉强释然。 天生反骨,桀骜不驯,还“蔫坏蔫坏”的最让先帝受不了的还是自己的宝贝儿子,章怀太子常年被辽王这个不当人的欺压。 没办法,谁让他们排行相近,加上庆王要年长许多,这两人自然“玩得”最好。 哦玩得开心是辽王,章怀太子主要是被玩的那个 从章怀太子刚会走路开始,辽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这个傻憨憨却身居太子之位的三弟。 凭什么?这个傻弟弟要是做了皇帝,他去干什么?回家种地? 迟早搞死他 熟读历朝夺嫡史书的辽王殿下,在章怀太子还没断奶时就立下宏愿,搞死弟弟,自己做皇帝! 考虑到自己也还是个“孩子”,齐越打算先往死里欺负这个“傻弟弟”。书里都是这么说得,他嘛羽翼还未曾丰满。 但辽王齐越是个急性子,尤其是看着自己那混蛋爹宝贝章怀太子的样子,不能忍实在不能忍。 筹谋了几天,终于决定迈出第一步。那时候先帝的原配先皇后还在,辽王趁着去请安的时候,用一颗“糖”顺利诱出才三岁的章怀太子。 辽王行事谨慎,完美避开宫人,将傻弟弟带到御花园。 然后拿出准备好的绳结,利落地将还在心里念着二哥真好,给他糖吃的章怀太子绑起来,倒吊在小树上 章怀太子:? 最后嘛自然是被先帝一顿好打,先皇后是个贤良的,俞妃赔了不是后也不忍看辽王被打得太惨。 都是几岁的孩子。 先帝就算渣,也没打算把年幼的儿子给直接打死,打成这样的原因完全是辽王自己作死。 先帝本来都停下来了,问辽王还敢不敢? 敢啊,怎么不敢? 年幼的辽王显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先帝愣是下不来台。 辽王也确实不是只说说,后来十余年,欺负章怀太子是越来越顺手,自然,先帝揍儿子也越来越顺手 第112章 负伤 欺负章怀太子这个憨厚的老实头子,对熟读兵法的辽王而言,简直不要太轻松 不过辽王有时候也挺烦的,这欺负弟弟的乐趣自然需要弟弟配合才行,总得哭一哭 可章怀太子时常面对辽王的压制,就只知道憨憨地笑笑完了,还是个憨憨! 什么那些史书上因为被打压而黑化的桥段,放在自家傻三弟身上简直是狗屁! 但辽王是谁,在先帝已经出生的四个皇子里的文化担当,说句大不敬的,先帝自己肚子的墨水还不一定有辽王多呢。 发现章怀太子不接招,立马连夜找出史书研读,连杂史都没放过,终于还是让他给找见了。 果然! 史上还有那种扮猪吃老虎的,等登基之后再黑化的。 他就说嘛歹竹怎么可能出好笋?都是一家子兄弟,就别想出个“好蛋”! 先帝:? 这么一想,辽王更加心安理得地欺负起了章怀太子。 就算后面寿王,梁王和吴王几个弟弟蹦出来,也别想分走辽王对章怀太子的“宠爱”。 辽王自然也不是一味地在武力上压制,一起在尚书房读书的时候,辽王玩了好一把智力碾压。 太傅布置的课业他总是第一个完成,然后就笑看着章怀太子在一边抓耳挠腮 笑完了就又开始气愤,这货竟然是大魏未来的国君确定不是老头子作恶太多,所以降下老三这么个天谴? 面对辽王的凌厉目光,章怀太子是一点没察觉,扭头看了眼辽王,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章怀太子:定是自己太笨,二哥生气了 辽王:? 不过章怀太子也不是每回都不知道,只是心大,从不计较。 都是兄弟开个小玩笑也没什么,嘿嘿,二哥其实蛮幼稚的。 辽王:谁他娘地在和你开玩笑,早晚弄死你这个憨货! 但章怀太子心大不代表所有人心大,比如先帝。 一日,众皇子在上书房午休,额其实就章怀太子一人在认真睡觉。 没法子,万一下午打瞌睡,耽误哥哥和弟弟们的进度。他是太子,太傅讲课都以他为先 其他被太傅看了一上午不能动弹的小皇子都在一边乐呵。 那边老五(寿王)抢了老六的书被按倒,这边老四偷拿了老七私藏的美人图 辽王无聊地看着这几个熊孩子。 哦估计老五又要和老六打架了。辽王又看了眼正在够“美人图”的矮冬瓜老七(吴王)。 长得还没桌子高呢,就看起了美人图,自己七弟以后不简单呐! 辽王转了转脖子,轻咳了一声。 他这个“二哥”还是有分量的,场面立马安静下来。 众人都知道,二哥又想搞事了 想搞事的辽王,瞅了眼正在做美梦的章怀太子,他娘的,睡得还挺香! 随意抄起一直毛笔,沾了点墨水就往章怀太子脸上画了个圈 要么说辽王殿下绝顶聪明呢,自然不能让这几个小的光看着,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怂,大家都欺负了章怀太子,那日后谁也别想告状。 秦王和寿王正是爱玩的年纪,有二哥带头欺负太子,他们也乐呵呵地就上了。 吴王还是有些胆小,先看了眼自己六哥毕竟他们都是小孩子,欺负哥哥,就算是傻的那个,他也不敢。 但毫无疑问他六哥非常敢。 六皇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迫于辽王的淫威,反正最后是跟着在章怀太子原本白净的脸上画了一笔。 这下吴王也不犹豫了,立马准备跟风 可惜还没等他画完,就迎上了自己父皇的怒喝 这群畜牲!他就知道没他看着,老三总得挨欺负! 真是岂有此理! 那天是个好天气,夏日蝉鸣阵阵和上书房小皇子们的哭喊遥相呼应。 上到辽王,下到吴王,一个也没躲过。 吴王因为年幼,还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因为负责抽他的是一个年轻好看的掌事姑姑。 吴王见着眼睛就亮了亮,随即卖萌道:“好姐姐,能不能打轻一点。” 身负皇命的掌事姑姑也对他一笑。 “回七皇子不行哦。” 吴王:。 辽王自然是没哭的他多硬汉啊,打死也不哭。 尤其看着刚睡醒揉着眼睛的章怀太子,辽王心中的火腾腾地直冒,哪里还能感觉到疼? 章怀太子也是一脸懵逼,怎么睡一觉,弟弟们全都负伤了? 先帝很生气,打完就把几个儿子关在了小屋子里,将门上了锁,也不准太医去瞧。 章怀太子呢,自然不能弃几个哭爹喊娘的兄弟于不顾,拿着药就要去拯救兄弟们。 可是门被锁了,他进不去啊,章怀太子急地团团转,老六老七都还小尤其是老七,听说还因为什么图,被多打了几下。 趴在床上的辽王实在看不下去了,朝着门外砸了个茶碗,怒骂道:“奶奶地,你就不知道走窗户啊?” 诶自从辽王读了有关一本绿林好汉的传记,嘴里就开始不干净了。 什么他娘的,奶奶地张嘴就来众人也都见怪不怪 在自己二哥的怒喝下,章怀太子才艰难地爬上窗户,然后摔了下来。 辽王闭上眼睛,奶奶地,他随便一跃就能跳进来的窗户,他娘地都能摔? 别说让这个憨货当皇帝,以后对他三跪九拜了。就是以后自个儿当了皇帝,这种丢人的兄弟他也不想要。 嗯还是找机会搞死。 章怀太子可不知道自家二哥打地是搞死自己的主意,按照年龄从小到大,就开始哄弟弟们上药了。 “小七乖,三哥轻轻地。”说着就掀开了吴王的小屁股,指腹沾了点药膏,像伺候小祖宗一样伺候起了自己七弟。 伺候完七弟就轮到六弟了,章怀太子如法炮制。 “小六乖,三哥轻轻地哈。” 可惜六皇子是个要面子的,让哥哥看屁股丢人! 章怀太子秒懂,小六定然是怕疼! 这么想着更加爱怜地摸了摸六皇子的小脑袋,温柔哄道:“小六不怕你看刚刚小七多勇敢,你是做哥哥的,不能输给弟弟。” 听着常年不如弟弟的章怀太子,说着比不上吴王勇敢的六皇子默了。 章怀太子趁机一把掀开他的衣摆,露出的是红彤彤的小屁股,没挨过打的章怀太子又是一阵心疼,呼呼吹了两下。 六皇子:“。” 秦王和寿王就好办多了,还嫌章怀太子动作不够快呢 到了辽王,章怀太子没办法说二哥乖,三弟轻轻地了 开玩笑,他堂堂大魏的辽王殿下,被个傻子看了屁股算怎么回事? 疼死也不上药,当然最主要的他还生着气呢! 诚然是他先欺负了三弟,可老头子也忒偏心了。 咋地,就太子是个人,他们全都是狗爹养的? 先帝:? 辽王是越想越来气,尤其自家傻三弟还在一边叽叽喳喳地。 “哼就你会装好人。”辽王开始不讲理了。 章怀太子齐献压根就没计较,反正辽王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中听的。 为了哄被抽得最狠的二哥上药,章怀太子笑眯眯道:“二哥说的都对。” 辽王:? 妈的,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诚心想气死他 辽王闹别扭了,除了章怀太子这个愣子谁也不敢劝: 最后实在僵持不下,秦王颤巍巍地出了个主意:“要不,你给二哥道个歉。” “是啊,你脸上多了几笔,我们就被打惨了,父皇就疼你。”寿王也小声补了一句。 章怀太子默了会儿,随即诚恳道:“二哥,我道歉,你就愿意上药吗?” 这回辽王也不坚持了,先是哼了声,然后指点道:“说你对不起我。” “我对不起二哥” \\\"说你错了。\\\" “是弟弟的错。” “说你下次不这样了。” “” 章怀太子不明白自家二哥说得这样是哪样?算了,就算哄小孩了。 哄小孩嘛不用走心,他最有经验了! “弟弟下次不再这样了。” “连起来再说一遍。”辽王得寸进尺道。 “我对不起二哥,都是我的错,我下次不再这样了。”章怀太子极力配合着因为重伤而变得幼稚的二哥。 辽王听完觉得哪里不对劲额总感觉怪怪地是怎么回事? 算了还算这憨货识相。 这下辽王不端着了,非常傲娇掀开衣裳,露出已经烂了的屁股让自家傻弟弟上药。 吴王见了都将嘴长得老大,二哥也太能忍了 还有刚刚是他看花眼了吗?为什么在太子稀里糊涂不知道在道哪门子的歉时,他二哥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诶大人的世界他不懂,还是跟着六哥,他们都是小孩子 六皇子:? 辽王这么狠,也不是没有需要忌惮的人,这点他和章怀太子还挺一致。 都讨厌昔日的苏贵妃,如今的苏皇后 章怀太子这样的绵软性子,其实很少有讨厌或是不和的人。 哥哥和弟弟们看他是傻子,殊不知章怀太子也只当小孩子需要哄着罢了 至于和苏皇后不和完全是因为太子齐献的生母,年纪轻轻便累死在皇后凤座上 这里面少不了喜欢天天给她找事儿的苏皇后。 可没办法,先帝虽然宠爱太子,但在朝政上也不糊涂,他需要苏家来维系平衡。 辽王对苏皇后的厌恶完全是因为这人最喜欢给老头子吹枕头风,要是旁人,辽王可不管你是贵妃还是皇后。 但自个儿老娘俞妃还在苏皇后手下讨生活,他就算是个混球,也不至于坑自己亲娘。 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长大后的辽王决定为了未来的皇位,暂时装一装孙子 没办法,嫡庶有别,就算以后当了皇帝,要是苏皇后不死在老头子前面,那他还得当一辈子孙子。 除非苏皇后谋反,否则就永远别想动她。 辽王头一回装孙子,还有点不适应,那段时间,看自己傻三弟都不那么碍眼了。 额也就两天。只持续到,先帝不知道抽哪门子疯要他们几个皇子吃忆苦饭为止 呵呵也不知道忆哪一年的苦,估计是上辈子。反正先帝自个不吃,还顺便带走了章怀太子 先帝说得冠冕堂皇,几位皇子也只有苦哈哈地吃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头骂。 结果嘛除了幸免于难的章怀太子,和长了铁胃的六皇子,其余的集体蹲坑,拉起了肚子。 一个个地拿草纸塞着鼻子,尤其是吴王,本来年纪就小,平日里娇生惯养,吃了老些不干净的东西,最是难受。 呜呜这回没有六哥陪他了。 就在吴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之际,章怀太子驾着七彩祥云,飞到了茅坑。 额主要是来送草纸的。 “此等良辰美景,二哥何不赋诗一首?”刚拉完的秦王开始邀请还在跑肚的二哥作诗了。 辽王也是气闷这个死老头子,自己怎么不吃? 最有文采的辽王殿下,最终怀着满腔愤慨,献上了一首诗。 “老头子色令智昏,苏大娘独霸后宫,小七哭了没人哄,和哥哥一起出恭” “。” 第章 狗皇帝小记(不作为正章内容) “苏大娘”是先帝的诸位皇子在私底下对苏皇后的统一称呼。 别看面上皇子们在苏皇后(苏太后)面前比猫儿还乖,但没一个从心里尊敬。 诶但凡想当皇帝总是绕不开苏皇后的,尤其是如今苏家的当家人苏国公,可是一等一的狠角色。 所以啊这该装的孙子还是得装。 但私下嘛就没那么要紧了。 这外号还是辽王取的,按照一贯作风,做坏事必定拉着弟弟们下水。 自己喊一声,就逼着秦王等人喊两声,大家都喊了就没人敢“泄密”了。 辽王又不是马大哈,这几个弟弟都长大了,也都透出点小心思,自然要防患于未然。 因此除了年幼的七八九几位皇子,其余的他隐隐约约都开始防备。 哦老六他也觉得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儿招惹,亦不需要防备。 一来嘛,这个老六的生母是辽王母妃宫里之前伺候的,辽王对夏氏观感颇好,小时候被她照顾地很妥帖。 至于什么宫女爬床呵呵,辽王包括俞妃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尤其是辽王,深知自己老爹不是个东西,好色成性,且睡完不负责,见着好看的就要往床上拉 夏氏也是倒霉,好好一个宫女,老实本分地干着活,就被先帝那个老王八给拉上了榻。 否则依照幼时的情分,再照顾他母妃几年,也就给笔嫁妆放出去嫁人了。 哪里用得着伺候那个死老头子? 后来辽王风流中带着原则,绝不祸害姑娘家,也是因为看着先帝的做派实在恶心 因着夏氏,辽王自小对这个六弟压根就没有敌意,尤其是看着自己这个六弟其实和自己还有相像之处都喜欢气先帝。 总之,辽王虽然不关心弟弟,但也从来不为难自家六弟。 一个没有母族势力的落魄皇子,恐怕用度都要被克扣,何况还为老头子不喜,爱打架,这样的弟弟,辽王恨不得再来一打。 皇帝:你可以试试 辽王想得很美,等他当了皇帝,也不能把弟弟们全都咔嚓了,世家当权,他也是立志要在有生之年可以将世家斗垮的但凡不是二百五的皇帝,几乎都有这么个愿望。 所以还是要有那么几个可以扶持他的弟弟,他觉得老六历练历练其实就挺不错的,待他御极天下,可以考虑提拔一下。 这些都是从夺嫡的角度考虑,其实还有个原因,让辽王不想招惹自家六弟。 辽王是疯,但后来长大了,好歹要命。老六是惹到他就玩命地还击,不管打不打得过,就算面对高他一个头的寿王,也照样直接往上扑。 有失体面实在是有失体面。 他又不是寿王那个损色儿,瞧见老六无依无靠就可劲地欺负,他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熊 有时候他都没眼看五皇子寿王,整日地撩拨小自己好几岁的六皇子,像个苍蝇一样。 来啊,来啊有本事儿打我啊 辽王:“。”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真他娘欠揍。 可惜六皇子还是太小,一直被寿王武力压制到九岁。辽王自然不会多事儿去管什么弟弟的死活,只冷眼看着罢了。 不过寿王也的确只嚣张到了六皇子九岁的时候 齐慎小时候就有个特点,但凡开打,绝对要打赢为止,只要不把他打死,都得扳回一局。 可面对比自己高大的哥哥寿王暂且称作哥哥年幼的六皇子还是无力招架。 不过就算无力招架,最后寿王也讨不了好,每每都是两败俱伤 但寿王就是对欺负六弟乐此不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毅力,坚持这么多年欺负同一个人。 辽王欺负章怀太子起码还有个缘由,为了做皇帝嘛简直是全天下最正当的理由了! 可寿王撩拨老六那完全是自己缺心眼 六皇子也是个不服输的,从不示弱,也不能示弱,他一人示弱,那母妃就会跟着一起被轻视。 也是寿王嘴欠,在一回撩拨中提及了夏妃娘娘,这下可算戳中了六皇子的雷点。 打嘛还是打不过,就在寿王以为再一次要两败俱伤之际,就眼睁睁看着六皇子齐慎,张口就给他的胳膊来了一下 寿王:他娘的! 别说,二哥的口头禅说出来是真爽。 当然了,说完了又被六皇子给来了一口 后来一段时间,寿王就苦恼了,他发现老六现在打架打不过就喜欢咬人了 可他忍不住啊都欺负这么多年了。 都说养成习惯要一个月,他这五六年的习惯可怎么戒? 寿王殿下还是没能奈住手痒,继续尝试着欺负自己六弟,整整一年时间,胳膊光荣负伤二十多次。 很显然,他六弟也养成习惯了打不过就咬人的习惯。 \\\"老六估计是属狗的看把我咬的。\\\"寿王没忍住向辽王和秦王抱怨了一句。 秦王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是凡事自己不出头 \\\"让你天天招惹老六,他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别说你了,就是条狗对他叫唤两声,他也能睚眦必报地来上几口。\\\"辽王当时正心烦着,随口就应和了句。 说完就自顾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诶章怀太子就够他头疼了。 因此也没注意到他身后陷入沉思的寿王:。 好奇心爆棚地寿王殿下,辗转反侧了一夜,满脑子都是若是条狗,他六弟敢不敢咬? 寿王是个行动派,没过两日就跑去找成王世孙(后来的成王)借狗了 选择成王世孙的缘由也很简单,他家有条半个人高的狗,额叫小乖。 名字不重要,主要够威猛,他想吓一吓六皇子 \\\"可是小乖只喜欢吃和睡不会咬人。\\\"成王世孙摸着小乖胖乎乎的狗脑袋,喂了它一块肉骨头。 寿王没办法,只有神神秘秘地分享了自己的办法。 偷件六皇子的衣裳,包着狗骨头,只让小乖闻味道,饿它几天,不信不急眼 成王世孙:“。” 小乖不是人,但寿王你是真地狗! 但少年的好奇心都是旺盛的,成王最后在寿王保证会保护小乖的安全和带他一起看之后,还是同意了 于是寿王第一次当了贼,趁着六皇子去练武的时候,在六皇子的案桌下偷走了一件外衫 辽王那时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的随口一句,造成了一桩宫廷“血案” 死者名叫小乖,死因被大魏的六皇子给咬死的。 寿王实在是不当人,瞒着成王世孙将小乖整整饿了三天,把条狗差点饿出了狼性 只为了能让小乖和自己六弟搏斗的场面更精彩。 寿王还特地请了不少玩伴一起见证这人兽相斗,甚至开了赌局,六皇子敢不敢咬狗? 这时候,成王世孙其实有些后悔了,尤其时看着小乖都饿瘦了。 可惜寿王不以为意,这懒狗饿饿也好就只能安抚成王世孙,一会儿小乖就能吃上饭。 到了这一步,成王世孙也只能耐心等这一小会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三天前随手喂小乖的那块肉骨头,成了它最后的“晚餐”。 纵然他准备了再多好吃的,小乖也再也吃不到了。 这下事情闹大了,成王世孙悲痛欲绝地抱着“小乖”的尸体。 都是他的错,他的小乖从来不咬人的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除了懒点什么都好,会蹭他的衣袖要骨头,会懒洋洋地在廊下晒太阳 现在因为他一点好奇心,他永远失去了“小乖” 苍天呐!小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不惩罚他,要带走小乖! 成王世孙哭得像死了爹娘,寿王也慌了神,这成王世孙是成老王爷唯一的孙子,双亲早逝,自小被成王当眼珠子一样养着。 “别哭了,过两天我给你寻条毛色更好,更听话,更勤快的。”寿王试图安慰抱着条狗正哭得伤心的小世孙。 不说还好,一说成王世孙立马想起了还有另外两个肇事者 \\\"我只要小乖,你们赔我他陪了我这么多年,就算不聪明,懒懒的,我也只要小乖。其余的狗再好看再听话,也不是我的小乖了。\\\" 再看向正在擦嘴角狗毛的六皇子,成王世孙怒意更甚! 什么样的禽兽,连这么可爱的狗狗都舍得下口? 成王世孙也不理这两人,一路抱着小乖的尸体,去找先帝告状去了 正在温柔乡里快活的先帝惊闻噩耗,小侄子的小乖被自家几个崽子给残害了,小侄子要死谏为小乖讨公道。 先帝对成老王爷还是敬重的,他就这一根独苗苗,还是要重视一二的。 至于他的儿子嘛一个个的都欠收拾,隔段时间紧紧皮也好。 于是关于“小乖”之死,先帝展开了三堂会审。 很快就带上了杀狗嫌犯六皇子,以及挑唆犯罪的寿王以及秦王和辽王。 辽王从来都是给别人扣锅,这回还真是祸从天将 要么说寿王是个坑货呢能拉一个是一个,不是有句话说法不责众吗? 为了一条狗,不至于要挨打? 显然寿王还是不如其他几个了解先帝,先帝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统一收拾儿子,这样省时省力,还能达到效果,不耽误他去后宫被看添香 先帝打定主意收拾几个儿子,但还是要先问问小乖的死因。 “回皇伯父,侄儿可怜的小乖,是被六皇子给咬死的。”成王世孙哭得一抽一抽。 先帝:? 啥玩意?他还有这么狠的儿子? 世风时下,堂堂皇子,竟然连条“小狗”都不放过,实在该打! 从此诸位皇子也都有了一个共识:不能轻易惹老六! 奶奶地,狠起来连狗都敢咬,谁敢惹? 辽王也没料想到事情是这么个结局,是他失策了,不仅低估了寿王缺德的下限,更低估了自己的六弟,还真他娘地敢咬 第一次被人“连累”的辽王面无表情地陪着几个弟弟给“小乖”选了风水宝地,然后风光大葬。 应成王世孙的要求,每个人都要烧香祝祷。 辽王:? “小乖啊都是我的错,下辈子记得来找我。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别的狗了。”成王世孙先打了个头。 没办法,先帝下的死命令,必须要让成王世孙不再伤怀。 寿王作为肇事者之一也装模作样地伤心道:“小乖啊,你死地惨啊,下辈子别当狗了,做个人。” 最好缠上他六弟 成王世孙又被勾起了伤心,如此以来,六皇子就被免了祭拜。 寿王:\\\"。\\\" 凭什么? 自然是成王世孙想到小乖的死因,觉得六皇子这个“杀狗凶手”不配给小乖上香 说起来挺荒唐的,但无疑,小乖成了有史以来最有排面的狗,堪称狗生完美! 章怀太子当礼仪官,诸王进香,连大魏未来皇帝都来祭拜它了 这件事也深深烙在诸位皇子的心里,直到皇帝登基才无人敢说。 成王世孙嘛也真地一辈子没再养过狗,成王府至今还放着一块小乖的牌位,每年都会收到昔年的世孙,后来的成王的一炷香火 第113章 妥协 越国夫人也只是闲聊了一会儿章怀太子,别的倒也没有多言。 若真说起旁的阿朝也未必敢听。 诶她还没有什么八卦都能听的权限,搞不好就是宫中秘闻 玉华宫外冰雪尚未消融,满地清白。阿朝就看着越国夫人的背影渐渐缩成了小点 宇文湘刚行至玉华宫外,就瞧见皇帝身边的心腹刘总管已然等在路边。 “夫人这是要回去了?”刘全先行了礼,继而笑着问候了句。 宇文湘瞧他一眼,淡淡嗯了声,心里却在等着他问及今日她去膈应秦皇后的事。 刘全却没提到这茬,倒是瞧见越国夫人身后侍女拿的半包茶叶时愣了愣。 “这是?”刘全第一回说了句题外话。 越国夫人往后瞟了一眼:“是宸妃娘娘赠的福州贡茶。” 刘全:\\\"。\\\" 败家!就这么小半罐也不想着陛下,说送就送出去了。 原先送去玉华宫时,他还想着宸妃是个不爱茶的,最后说不得还是陛下的 可惜刘全的小算盘彻底落空了。 “奴才听说夫人午时之前去探望皇后娘娘了?”压下对宸妃娘娘的小抱怨,刘全还是将话题引到了秦皇后身上。 “是去瞧了瞧,见皇后娘娘气色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可不是放心了吗?她如今就盼着秦皇后可以长命百岁才好。 刘全也只能旁敲侧击一番,只要越国夫人不过分 况且他也一直有那么点隐秘的小心思,有越国夫人时常刺激刺激皇后,也算为皇帝出了口气。 但这话他不能这么说,皇帝自己肯定也不会有这般想法。 比起这个,刘全更怕越国夫人嘴上没个把门,和宸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不想陛下在宸妃娘娘眼中有什么不堪的一面,是个连自己妻子都 因此又探问了两句,越国夫人心如明镜,只是觉得好笑。 她能胡说些什么呢? 算起来她和皇帝都是憋屈的那个,她嘛其实算不得多无辜,先帝的促成,家族的期盼,再加上她自己的心意 可皇帝不同,依照皇帝年少时的性子,若是当年不是秦皇后自己乐意嫁,绝不会逼迫。 不屑有之更多的是本就不是非卿不可的痴情人。 这大魏皇室,除了她的夫婿,又哪来真正的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前途利益罢了。 皇帝再偏爱敬重皇后,也有许多妃嫔,谦淑妃,灵妃宸妃。 以后也不会少,若不是见过章怀太子这样的,她也觉得皇帝能待皇后十年如一日已是极好,起码比先帝好太多。 可偏偏她遇到了章怀太子,也许辽王说得没错,这就是个“奇葩”! 他是大魏的太子啊未来的皇帝,竟然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守身如玉,至死不渝。 她也想恨,想怨,偏偏又是个那样温润宽厚憨直的人,不喜,却待她极好。 就他那个脑子,还费尽心力替她考虑着将来。 就是不知道,章怀太子有没有后悔过,因为心疼同他一样年少丧母的弟弟,又怕弟弟倔强,所以托了秦家姑娘去瞧瞧 他倒是愿意弃了江山,他念了一辈子的那个人却可以嫁给旁人,安稳一生。 喜欢倒也是喜欢,只是终究比不上梁王嫡妻正室的身份,如今人不在了,又摆出一副吃斋念佛的样子,平白让人恶心! 等恭送了越国夫人,刘全就去玉华宫跑了一趟。 皇帝今日事忙,晚间便歇在勤政殿那边。 阿朝对此毫无感觉,又不是去宠幸别人,她也不知道为何刘全会亲自跑一趟。 哦就算是宠幸别人,刘全也不应该告诉她的。 但阿朝想到越国夫人马上就明白了,许是来监视她的 阿朝也不怵,哼碧桃全程都在呢。打了个小哈欠就去补觉了。 但这回阿朝是冤枉刘全了,他还真不是专门来打探越国夫人和宸妃娘娘说了什么。 就算要询问碧桃,也没有越国夫人前脚走,他后脚就来遵守的道理。 刘全自己也挺疑惑的,古来只有皇帝驾幸前通知妃嫔准备接驾的,怎么现在连陛下因为朝政繁忙独寝,还要向个小嫔妃报备的。 怪别扭的 刘全感觉自己的地位低了,陛下的地位也。 阿朝这边岁月静好,却不知朝堂上已然炸开了锅。 最热闹的地方自然要属苏国公府了,被苏太后敲打,牵扯出西南圈地案以及留县主簿灭门案,死个庶女不要紧,关键是苏家的声明和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这不是苏世子教训一顿苏世清就可以解决的。 苏家大房这几日的屋顶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伺候的小厮侍女各个胆战心惊,生怕惹了苏世子不快。 倒是处于漩涡中心的苏国公,要云淡风轻些,历经三朝,这样的事不知凡几。 但苏世子就很难淡定了,惹事的他的女儿,尤其是西南那边传来消息,这逆女恐怕是和那主簿有私情,苏世子又被气了个仰倒。 一个在室姑娘,竟然和外男有私情真是不知廉耻! 更让人恼火的还要数皇帝的态度,当真是好胃口一开口就要苏氏在西南的命脉。 两万亩田地皇帝也真是好意思。 以那个价格卖于朝廷,还不如白送,落得个兼济天下的好名声 但若“不卖”,皇帝的意思也很明显,是要抓住西南主簿之死一事不放了。 文修斋外的小池塘,苏国公立于栏杆处,喂着池中锦鲤,两个儿子站在身侧。 \\\"这几日,听说蔡莛正拉着薛道一同研究经史子集,拔擢查案官员。薛道也未像往常一般左右逢源,给国公府打个招呼。\\\"苏二老爷皱眉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连薛道那般圆滑的人,都不给自己留退路,绝对不是薛道胆子肥了的缘故,只能是皇帝将他的退路堵死。 “其实薛道和蔡莛之间或许有些龃龉。”苏二老爷又暗示了一句。 可不是有龃龉了,先是薛道将烫手山芋扔给蔡莛,然后等蔡莛面圣回来,又立马降下圣旨,京兆府也不得不配合查案。 最后算得上是两个人互坑了对方一把,苏二老爷也是常规思路,想着是不是可以从这上面做文章。 若皇帝的钦差心不齐,定生变故。 “倒是可以遣人从中斡旋一二。” 苏世子也觉得有些道理,两人双双陷入沉思,然后就对上了自己父亲那略微带着无语的表情。 苏世子:? 苏世子兄弟立马正了正身子,等着苏国公发话。 “你们接着想。”苏国公撒了把鱼食。 苏世子心里打鼓,自从知道苏世清干的好事后,面对苏国公难免心虚。 若是旁的儿女也就罢了,像是女儿,蠢点就蠢点,可苏世清是嫡长子,按理苏国公该要亲自教导才对。 可这些年,苏国公明显更偏向老二,对苏世清从不多加过问,苏世子不免产生苏国公对未来苏家家主人选另有打算。 不然,没有一个世家掌门人,不重视嫡长孙的 \\\"可是儿子们说得有什么不妥?\\\"苏二老爷试着问道。 这个“儿子们”用的极妙,明明是自己想出来的招,硬是把苏世子也带上了。 苏世子也没多注意,将全副心声放在苏国公的身上。 “没什么不妥,只是觉得有你们是陛下的福气。”苏国公说得不紧不慢。 说完还露出个欣然的笑容,不知道是对儿子,还是对池中抢食的锦鲤。 得兄弟两个都不用对视苏国公又要阴阳怪气了。 还是苏国公身边的青衣长史朱先生开口解了二人的尴尬。 “京兆府之前推脱,恐怕惹了陛下不悦,如今定然一心找补。蔡大人必定也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不会因私废公。不过找人试试也不妨。” 苏二老爷自动忽略后面那句“找人试试也无妨”,有脑子的都能听出来那是朱先生在给他留面子。 其实苏二老爷也不是想不到这点,实在是想给皇帝添点堵,先将事情拖一拖。 本来就该将事情拖上一拖,让皇帝知道苏家的态度,再谋其他才对 难不成父亲不想拖?为了名声? “儿子愚钝,还请父亲拿主意。”苏二老爷请教道。 池面上浮光跃金,苏国公放下手中鱼食。 “国公府在西南总计田地多少?”问的自然是朱先生。 “约计不到五千亩。” 苏世子一怔,苏国公这是要退让不成? 这可不是国公府那五千亩的事儿。说句实在的,到了苏国公这一步,区区五千亩田地又算得了什么? 可西南苏家不会同意啊,谁愿意平白被“割下一块肉”?不知涉及到多少人的利益,不说旁的,就是苏太后那支在西南也有不少田产。 恐怕苏太后之前也没料到皇帝会釜底抽薪,不打压,却只图“利”,算起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这些压力太后一个深宫女眷用不着顶着,夹在中间的全是国公府了,谁让苏国公是苏氏的“代表人”。 也不光是苏氏,整个大魏的世家定然没人愿意看着苏国公妥协。 一旦给皇帝开了这个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日后若皇帝再想拿这个说事,各世家的利益都会受损。 因此,无论关系远近,这回孤立无援的都不是国公府,各世家都会帮着向皇帝施压。 这时候,国公府的态度就格外重要了,若是向皇帝示弱,那还有哪个世家愿意依附臣服? 作为世家之首,自然要肩负起维护世家集体利益的责任 “父亲,西南同太后那边不会轻易答应。”苏世子忧虑道。 苏国公没理会他,自顾自道:“苏氏族人的心野了,借着皇帝的手打压一番,免得日后再生事。这回,西南也有些过了。” 苏二老爷倒是挺认同苏国公的这句话,有时候身居高位,在前面拼杀,但也难保遇上拖后腿的族人。 可苏世子的忧虑亦是他的忧虑 再者说,都姓苏,哪里有让皇帝帮忙打压的道理?这种事太后做便罢了,怎么父亲也? 他总觉得苏国公这句话像是借口,西南那边大不了就是杀一儆百,可怎么能当真配合皇帝? \\\"就算这地非卖不可,可也不能这么轻易就。\\\" 起码得挣扎一下,做给太后以及世家看看! “哪有什么东西是唾手可得的,陛下想要苏氏族田,自然要开出合适的价码。若开不出,也就难以如愿了。”苏国公慢悠悠道,语气一点不像马上要威胁大魏君王。 苏家疼了,皇帝自然也要疼一疼,光是拿捏住圈地一事可不够。 苏世子闻言倒是稍稍安心,看来苏国公也没想妥协。想想这么多年父亲也不是轻易退让的主儿。 “再等等。” 等着世家对皇帝群起而攻之,等着皇帝在百姓与个人私欲上面做一个取舍 他也想看看,这个苏家选的皇帝,他选的皇帝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注:抱歉,有件事要和大家说一声,小鱼从下周开始要去公司实习了,算是第一份工作。实习岗的工作时长较长,主要我对工作内容不够熟悉,需要在实习岗先学习,领导说两到三个月有转岗的机会。但在实习期间可能没办法保证日更了,但我会努力抽时间码字的!!下一章写阿朝和皇帝。 第115章 帝王猜忌 事情不出苏国公所料,没等国公府发难,帝都有些头脸的世家便开始集结。 首先被针对的自然就是如秦家一样的皇帝党,压根都不用打压,这世家间姻亲连着姻亲,平日也就罢了,这关键时候谁也不会在意,皇后是谁家的,宸妃又是谁家的。 后宫争宠乃至以后的储位之争,秦家可以和苏氏斗。但在世家利益前,秦家也该牢记,先是氏族,后才是国丈…… 显然,皇帝对苏家的态度,刺激了世家敏感的神经 虽然行宫内禁止谈及,但阿朝还是隐约知道了一星半点。估计是苏家和皇帝打擂台。 那日皇帝说不来,阿朝还没觉得有什么,但没想到的是后面三日,皇帝也只来过一趟 准确地说,阿朝就见过他一回,据碧桃说,皇帝夜半还来过一回,但没等她醒来又被匆匆唤走了。 阿朝知道后,第三日夜里还特地蹲守到了半夜,可也没见着人 倒不是什么想不想的,就是不大安心,好像见到皇帝能继续宠她,无论真假,都比一个人要安心些。 但这种不安阿朝只持续了四日,到了第五日皇帝陛下就乘着夜色驾临玉华宫了。 陪着心里打鼓的小妃嫔用过膳,洗漱一番然后然后小妃嫔就被拉到了榻上 她发誓,她说的继续宠爱绝对只是个概念没有什么具体含义! 阿朝有理由怀疑,皇帝是掐着点还找她做羞羞的事的! 如今接近年关,本来皇帝都已经封笔,就因为西南之事,世家决心给皇帝找点事儿做。 都铆足了劲上折子,讲的事情有大有小,皇帝明知是世家在故意折腾,却不能真地不管。 一连被折腾了五日,世家见这招不管用,才渐渐消停。 晚间才终于有时间来陪阿朝用了顿饭,临睡前又想起来,好像已经过了七日 皇帝是个守诺了,说不碰自个儿小嫔妃,就真地不碰。承诺了七日便是七日,不多也不少。 阿朝其实有些小紧张,还稍稍有那么点走神 皇帝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声音略有些低哑。 “专心些。” 阿朝还在愣神,被这一拍给惊着了,身体微微一颤,没等她反应,就听皇帝闷哼一声,继而在她耳边低笑了句。 “爱妃学坏了。” 阿朝:“。” 阿朝没听明白皇帝的意思,但她很快受到了所谓“学坏”的惩罚。 好容易云消雨歇,皇帝帮阿朝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这几日政务太多,故而没怎么来瞧你。” 阿朝心里撇撇嘴,今天也不是来瞧她的,是算准了天数时辰来干羞羞的事儿的。 不然怎么连话都没说两句,就把她往榻上拉 皇帝可不知道自家小妃嫔心里的吐槽,只当阿朝是累坏了,又哄了句。 “前几日忙了一阵,这两天便能陪陪你,说不得后面又得忙。” 这件事不分个胜负,两厢都不会退让。这世家推上来的皇帝,到了羽翼丰满之时,又需反过来加以制衡。 昔日,梁王能让他们得利,能让他们喘息,便顺着苏家一同扶持。可今日在龙椅上端坐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生母早逝,无外家提携的先帝六皇子了…… 自然也有那种和世家尽量避免冲突的,就像先帝,倒也不是一点矛盾都没,但先帝一向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维护自己的皇帝权威……。 惹怒了世家,带来了麻烦,就在世家与百姓的权益之间睁一眼闭一只眼,由着百姓受罪。 齐慎显然不是先帝,他要皇权……也要百姓。 ………… 说是哄,但阿朝却听出了一点无奈。阿朝其实有些疑惑,就算苏家生事,但皇帝是君,苏家是臣,真地就能把皇帝逼着连轴转吗? 阿朝不明白朝政,小脑袋里面也没有什么策略。但她看过很多话本子呀…………里面的厉害人物大多用的招数,要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要么是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阿朝就有点小羡慕……感觉这个不需要什么大本事,不会“钓鱼”,又可以“鱼”“鹤”兼得,她也想要…… 联系到皇帝和苏家身上,阿朝就希望他们互相“扇巴掌”都能扇地轻轻地。可以扇……但都轻轻地……… 这么想着,阿朝就摸了摸皇帝的脸…… 诶,不晓得家里这回扇地重不重。 她想一直坐在山上,要是两只“老虎”有一只输得太惨,她怕会“气急败坏”,然后扑向坐在山上的她。 嘿嘿……话本子诚不欺我,真是博大精深……… 皇帝:“…………。” 小妃嫔摸他脸?摸就摸……为何一脸小高深还有那么一丝丝……期许。 皇帝抓住阿朝还在摸他手,倒也没拉开,就这么贴着。 “陛下尽管去忙……。”阿朝贤惠大度道。 被扇了,就再轻轻地扇回去。就怕扇不回去,然后捉住她这只家养的猛扇…… “近来,陛下的旧伤是不是会疼?”阿朝伸手摸了下皇帝肩膀上的疤痕。 这两日因为化雪,空气有那么点潮湿,陈家外祖父每每这个时候旧伤总会作痛,不知道皇帝痛不痛? 她有些担心这些会影响皇帝发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皇帝忙成了个陀螺,要是旧伤再复发,这“巴掌”扇不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 皇帝刚想开口,就见怀里的小妃嫔蹭地抬头,小身子往上够了够,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在床头的暗格里一通乱翻,刚刚被他解开的小肚兜彻底滑了下来……… 阿朝下意识警惕地看了眼皇帝,瘪瘪嘴,又将浅绿色小肚兜拉上,继续翻找…… 皇帝:“……………。” 过了好一会儿,阿朝才惊喜地拿出一盒药膏,与此同时……一枚天青色瓷制小兔散落到皇帝手边。 没等皇帝伸手去捡,阿朝却已眼疾手快地拿了起来,还放在夜明珠下瞧了瞧,上面的稀碎纹路在珠光下格外清晰…… 阿朝就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珍不珍贵不重要,好看就行………… 皇帝就瞧阿朝脸上浮出笑意,将那其实并不“值钱”的瓷兔往脸上贴了贴,……起码不如他赠她的水晶值钱。 贴完又很宝贝地往暗格里放好,像是要时常拿出来看看…… ………… 阿朝找出的“药膏”还是赵夫人和苏妙特地寻人为陈家外祖父所制。陈老将军戎马一生,身上箭伤无数,看过多少医师,最后也只有这膏药最有用。 “妾给陛下上药…………。”也没等皇帝回答疼不疼,阿朝就自作主张地行动起来。 这种事情最适合来献殷勤,阿朝虽然胆子小,但这点主还是敢做的。 皇帝的确任她往伤疤处涂药,眸中却闪过一丝暗芒,不是在意这盒不知出处的药膏,而是宸妃宝贝的那个“小兔”…… 早先刘全就报过,那日马球场上,宸妃同她陈家四表兄见面,那陈小将军便是送了一只瓷制的小兔……… “陛下放心,妾这药是陈家外祖父专用的,止疼最有用了……。”阿朝沉浸在又献了把殷勤的喜悦中,对皇帝的变化浑然不觉。 “陈家人都有用……?”皇帝像是随口一问,用指尖也挑了点药膏。 皇帝这话问的像是在质疑这药的功效。 “是呀……是呀,两位舅舅和几位表哥都有用。”阿朝笑眯眯道,好东西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 皇帝:…………。 说到陈家就笑得这般开心? 皇帝突然有些烦躁,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了一个人,那个差点娶了阿朝的少年将军 这孩这人的样貌举止,皇帝记得清楚,他难得将一个男人记得这么清楚。 无疑是个难得爽朗,品行端正的少年人。 莫说如今,便是他十多岁的时候,也是整日在阴谋场上打滚,身上只有戾气,没有一丝少年气…… 不得不承认,若他不是皇帝,若同陈小将军同等地位,他的宸妃能选的话……… 皇帝下意识生出一丝猜忌之心……… 他做了十年皇帝,几乎每天,甚至是时时刻刻都在猜忌。猜忌大臣,猜忌世家,猜忌自己的那两个兄弟。 皇帝自己呢,也时时刻刻受着满朝的揣度,君对臣的猜忌,和臣对君的揣度其实是一个意思,不同的只有尊卑,相同点都是为了权利。 可宸妃除了头一个月,后面便甚少再生出猜忌之心了。后面再有的也只是无关皇权的揣度,希望她开心的揣度……… 那刚刚呢?为何又生出了猜忌之心? 但皇帝很快就明白过来,他觉得那个“小兔”碍眼……更确切地说,他觉得宸妃珍视和陈家儿郎之间的“情义”很碍眼。 所以他生了带着帝王威压的猜忌之心,可他的小妃嫔还不知道…… 阿朝涂完药,还装模作样地吹了吹,希望皇帝可以记得她的好。 “陛下有没有感觉涂完药很舒服。”阿朝一副求夸的小模样。 “很舒服。”皇帝帮她擦了擦手,笑答了句。 “妾是不会骗不下的。”阿朝有些小得意,做成一件事,得到认可,阿朝很满意。 骗? 皇帝没再接话,将手绢随手搁置在一旁。 “这两日都在做什么?”皇帝问起了阿朝日常。 阿朝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在干什么,皇帝还能不知道吗? “妾什么也没干。” 哼,她也会敷衍呢!不过,她也确实什么也没干,就和越国夫人聊了会儿天。 “若是你白日无聊,明日去勤政殿陪朕可好?有些折子都收在那边,不便搬来玉华宫处置。”皇帝提议道。 正等着阿朝开心地应下,就见阿朝已经缩回了手。 皇帝:。 “不乐意?”皇帝轻声问道。 自然是不乐意的,到处都是机密要折,皇帝要防着她偷看,她也要防着被皇帝误会,太累了。 她宁愿无聊,况且万一有大臣过去和皇帝商量苏家的事情。 想到这,阿朝小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妾不无聊。”阿朝说得笃定。 皇帝摩挲着这张因为情事而染上,尚未褪去酡红的小脸,笑道:“也不想朕?” 这时候皇帝也想到阿朝在勤政殿的不便之处,万一蔡莛等人觐见,就算是阿朝在屏风后头,听着也不免会尴尬。 刚刚他提及是忘了她的宸妃姓苏了 \\\"想的?\\\"阿朝用了个问句。 “想的?”皇帝跟着重复了一遍,语调故意拖长了些,虽然含着笑,但总透露着点古怪。 阿朝打了个激灵,赶紧找补。 “想的,想的。妾可想可想陛下了。”说完还适时傻笑两声,企图蒙混过关。 皇帝不置可否,将自个还“光溜溜”的小妃嫔揽进怀里。 “陛下妾想先穿衣裳。”阿朝有些囧。 “再等会儿。”皇帝轻描淡写道。 阿朝在榻上没有话语权,只能将小身子缩着。 皇帝使坏地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阿朝下意识将腰伸展了下,小胸脯就撞到了他身上。 “陛下。”这回阿朝是真有些小抱怨了。 她觉得皇帝在欺负人 \\\"怎么了?\\\"皇帝问得一派真诚。 阿朝暗自咬咬牙,埋着脑袋不想理人了。 等皇帝飞速地抬起阿朝的小脸时,她还未来得及收起面上的小羞愤然后就对上了皇帝略带探究的眼神。 “怎么了?”这回轮到阿朝问皇帝了。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会儿才忽而笑道:“看爱妃便觉十分悦目。” 骗人!真当她是小傻瓜吗? “哼陛下骗人!”阿朝在榻上没有话语权,但不妨碍还是可以撒个小娇的。 “爱妃和朕想得一样。”皇帝不再瞧阿朝灵动的杏眼,把玩着阿朝垂在胸口的发丝,语气有那么点让人捉摸不透。 阿朝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有些懵,也没计较他的动作。 “妾没听明白。”阿朝就差挠头了。 第116章 英勇就义 阿朝自然听不明白,也不知道皇帝在疑心她是个“小骗子”。 若说她刚入宫时,皇帝乃至全宫都以为她会是个“政治骗子”,苏家用来生下皇子,蛊惑皇帝的棋子。 那现在皇帝就在怀疑他的小嫔妃是个“情感骗子” 人性如此,仅仅是利用时,对所谓“痴情”不屑一顾。一旦自己愿以真心相待,便希望对方亦是如此。 惟有阿朝还糊涂着,她刚刚才献了殷勤,怎么皇帝又变得奇奇怪怪了? 不应该啊 就在阿朝已经打算伸出小手挠头之际,皇帝才终于开口。 “朕在想朕的阿朝会不会也是个小骗子。”皇帝说得语气未明,似玩笑,似认真。 说完还佯装微微叹了口气 阿朝:!!! 小下巴还被皇帝一下一下摩挲着,就是想低头也低不下去脸上陡然升起的一丝恐惧便没能掩盖住。 她做了什么让皇帝会这么想? 是皇帝已经发觉自己是知道碧桃他们其实是皇帝的心腹了吗?还是那碗绝孕药? 阿朝想了很多,越想越灰心 皇帝就看他的小妃嫔先是闪过一丝恐惧,然后是心虚,然后又好像陷入了沉思,脸色也有那么一瞬的苍白 与方才为他涂药时笑嘻嘻的样子形成对比,皇帝眸光微动,方才那点似疑似醋的心绪被阿朝的模样压下,他鲜少后悔,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也早已不会认错,但此刻他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么一句而不是探究阿朝这心虚恐惧为谁而生。 就在皇帝刚想开口安抚的时候,他手掌下的那张小脸,突然卸了劲,一双美眸也微微阖上,像是睡着一般耷拉在他手上。 皇帝:“。” 随便发现就发现,阿朝颓废地想,她有些累,脑子好累好累 她没有皇帝这么聪明,一句话一句话地来逗弄,光是想想就已经转不动了。 哼她就这么一颗小脑袋,反正被皇帝一直在手里攥着,果然皇帝就没安好心。 阿朝不管了,将小脸托在皇帝手中,像是方便皇帝掐她似得也不再看他。 可心里阿朝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刚刚还拉着她做羞羞的事情,她还讨好给他上药结果下一秒就翻脸说她是骗子呜呜。 呜呜她还是要被“老虎”咬了 皇帝托着这软乎乎的小脸蛋,捏了捏,阿朝的睫毛微闪,隐隐约约还沾着几颗小泪珠。 阿朝正等着被掐呢,突然感觉到双眸处一热,被皇帝亲了亲 阿朝还是没睁眼,但嘴角却瘪地更厉害了。 “好了是朕这玩笑开得不妥,不难过了。”皇帝顺毛道。 开玩笑? 阿朝心里打鼓,小脑袋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刚刚她都想英勇就义了,要是就这么抬起来,怪没面子的。 可狗皇帝说他是在开玩笑想了想阿朝还是抬起小脑袋,没办法,他说是在开玩笑就只能当做是个玩笑,谁让他是“狗”皇帝呢! 一旦有了“生机”,阿朝就忍不住犯怂,她想活起码要活完她画在纸上的三千多天 眼睛也睁开了,但还是没看他好像这样,小命和小面子就都可以兼顾 皇帝揉了揉她的发丝,阿朝“岿然不动”,直到被揉地烦了,才小幅度摇了摇脑袋。 皇帝轻笑道:“小脾气上来了?那就继续骂朕两声好了。” 哼她本来就是要继续骂的,两声?哼,她要多骂几声 想着想着阿朝就卡壳了,终于看向了皇帝,眸中带着点震惊和疑惑皇帝怎么知道自己在骂他来着? 咦自己没有出声啊。 “陛下怎么知道的?”这么想着,阿朝就傻傻问出了口,由于刚刚鼻头发酸,现在还带着点鼻音。 说完还愣愣看着对方,一点都没感觉到不对劲 皇帝:“。” 还真在骂他?不用想,皇帝也知道阿朝骂得是什么。 轻轻刮了下小妃嫔的鼻尖,没有回答自己怎么知道的,戳了戳阿朝重新红润的小脸蛋。 “狗皇帝。”皇帝缓缓开口。 阿朝眼睛越睁越大,下意识想后退。 皇帝却止住她,轻咬了咬阿朝的小耳垂,贴在她耳边道:“刚刚是朕不好,要是不解气,就再骂两声。” “诱我犯错,然后秋后算账。”阿朝难得机灵了一回。 要是信他就出了鬼了,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皇帝: 不称陛下,也不自称妾了看来是还气着。 “不秋后算账,朕保证以皇帝之名保证。” 也是幸好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小,也幸好皇帝身边的第一“忠心”刘总管去眯觉去了。 正做着皇帝千秋万代好梦的刘总管可不知道,自家陛下正“求着”宸妃娘娘骂他“狗皇帝” 刘全:? 怎么办?诱惑好大啊,刚刚委实是皇帝莫名其妙,好憋屈啊。 阿朝的小心思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比了个“狗皇帝”的口型。 见皇帝还在笑,“恶从胆边生”,又小声喊了句“狗皇帝”,然后飞快地埋进皇帝的颈窝装死 皇帝: 嘿嘿阿朝觉得解气了。 解气了的宸妃娘娘终于不和皇帝置气了,正了正小身子,“无奈”道:“诶陛下总是冤枉妾。真是的非逼着妾骂人。” 一副我是被你逼着才勉强骂了两句的。 皇帝:“。” 第117章 吓唬 皇帝自然不会和她计较,不生气了就好 \\\"嗯下次不逼你了。\\\"皇帝配合阿朝,说得认真。 阿朝:“。” 别呀,还是可以偶尔这样逼一逼她的 看着阿朝的小模样,加上刚才“倒打一耙”的表现,心里越发觉得这可能是个“小骗子”了。 吃一堑长一智,皇帝倒也不会直接问了 阿朝心思单纯,年纪又小,就算不进宫,婚事也不过是苏家的筹码之一 北疆苦寒,她又是个不能吃苦的,嫁过去也免不了遭罪。 皇帝不会介意这个“如果”,再如何,阿朝这辈子都注定是皇帝的“宸妃”。 若没有当年秦氏那么一出,他可能都不会有这么一想。 其实也说不准,阿朝和秦氏是不一样的 昔日的梁王殿下不会自觉配不上秦国公的嫡女,更不会提前去探究一个大家闺秀,曾心悦过谁?爱慕过谁? 他到了娶亲的年纪,想娶个如他母妃一般温婉的妻子,住持后宅,夫妻相携,便想到了那个幼时在他母妃灵前陪伴过他的秦家姑娘 当时他还没有夺嫡的野心,就想好好当一个封疆之王,将南梁治理好。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秦国公府求亲,其实他大可以直接递折子给先帝,先帝是不靠谱,也不喜欢他,自然不会帮他费尽心力选王妃。 但若他要的是秦家先帝百分百会答应。 于先帝而言,一个不会威胁到章怀太子的秦家压根无伤大雅,说不准还会觉得老六懂事 但毕竟是娶发妻,皇帝还是先去询问了秦国公的意思,也特意提到了秦姑娘本人的意愿。 得到的答案也是秦国公愿意玉成,秦姑娘也暗许了 一切都那么地顺利,顺利地娶亲,几个兄弟也都乐呵呵地来喝了喜酒,包括章怀太子。 齐慎也是第一回娶亲,大婚后那段日子并未觉得不妥,秦氏贤惠,对他关怀体贴,将中馈管理地也很好,夫妻二人算得上相濡以沫。 对着这样一个温婉的妻子,他也是将脾气收敛了不少。两人就如一般新婚夫妻 闲暇时,两人也曾月下小酌,泛舟湖上。但更多时候,自然是为南梁奔波 倒是没有海誓山盟,但受先帝“见一个爱一个”的荼毒,“情爱”易变这一点早就深入人心,齐慎想的也只是夫妻好好相守一生就好 就算是母妃在天有灵,看他成家,娶了这样一个妻子,也该能安心了。 尤其是南梁那两年,他在前线拼杀,秦氏便在安顿后方 直到他们回到帝都,那时候他有了精兵良将,有了夺嫡的根本,心里也有了更大的欲望。 加上苏太后多次的“示好”,他就算迎着辽王等兄弟杀人的目光还是选择往前走 皇子也得臣服于皇权,齐慎想当皇帝了巧的是,秦氏那时候有了身孕。 头一个孩子的感觉还是不同的,他也微微期盼着。 然后就传来了章怀太子意外身死的消息,那一天他好像才真正认识了秦姑娘。 他一向温婉,举止有度的妻子,从台阶上跌下,身下是一片血迹,像是疯魔了一般,一遍遍质问他,有没有害章怀太子? 齐慎没见过秦氏这般模样,更别说和章怀太子有什么联系? 但那一刻,齐慎还是懂了他只有王妃,没有心上人,但他的王妃有 齐慎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以往可以靠手段和刀剑解决,可对秦氏和章怀太子,一样也不适用。一个已经不在人世另一个也差不多了 他的骄傲,让他连问都不会再问秦氏,那两人的为人,他甚至都不会往“私情”上面怀疑。 他更不会弃了秦氏,学着宗室里的惯常做法,让秦氏重病,暴毙 这是在南梁陪着他出生入死,为了百姓变卖嫁妆,差点病死在蛮荒之地的王妃,是扶持他的秦国公的女儿,是同他母妃一般温婉的女子 齐慎觉得是先帝的滥情好色害得他母妃早逝,所以想给秦氏足够的尊重,就算有了后面章怀太子之事,就算他知道了那年是章怀太子托秦氏去看望丧母的他,可这是他选中的妻子 他若弃了秦氏就和霸占母妃却不爱惜的先帝一样了 到了今日,秦氏不算好妻子,但无疑是大魏的好皇后。而齐慎也算不得好丈夫,但他是个好皇帝。 今日对着阿朝和陈延生出的那点“猜忌”,皇帝突然觉得或许和秦皇后无关。 前些年,他的后宫不是没有年轻的妃嫔,他压根就没有怀疑过她们的过往。 不怀疑其实也是不在乎。 但轮到宸妃身上,皇帝就觉得格外想要探究一下。 这个心思不那么坦荡,让他无法直接问出口。 皇帝也不应该有这类似于“不自信”的一面 \\\"陛下,妾能和你商量件事儿吗?\\\"见皇帝难得走神,阿朝拿小手戳了戳他。 阿朝上次和他商量的时候,好像就是想和陈延见面,“小兔”也是那个时候收下的 忍住心里的那点怪异,皇帝还是一边帮她捏着后腰,一边温声问道:“什么事儿?” “陛下以后能不能不要吓唬妾,妾胆小。”阿朝越说声音越小。 皇帝手指一顿,他的宸妃以为刚刚他在吓唬她?他明明是 “朕也想和你商量件事。”刚想否认的皇帝,换了个句式。 阿朝眨眨眼,不知道皇帝想说什么。 第118章 武将 翌日清晨,阿朝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一边揉着腰,一边思考人生的时候还是觉得挺迷糊的………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昨晚皇帝从说她是“小骗子”起就怪怪的……她还喊了他狗皇帝,和上回在梦里不同,这次是皇帝让她喊的,而且的确没生气。 然后她就想让皇帝不要吓唬她来着,没说可以不可以,转头就和她说起了朝中不乏有许多武将到了年纪,却因常年戍边儿而不曾娶妻,作为皇帝,他挺忧心,问她怎么想? 阿朝:? 她能有什么想法?就算有,和皇帝的朝政有关,她也不敢说啊! 再者说,她是真没想法,就照实应了皇帝一声。 接着皇帝就继续掰扯朝中的哪些年轻武将,戴家的,萧家的……,阿朝就像个“树洞”一样,听着皇帝自言自语。 天知道,她压根就分不清每位小将军的品级,心里掰着小指头算了半天,结果小指头缠在一起了……… 皇帝不会是不想答应她的请求故意转移话题?还是又在试探她? 想到这,阿朝的情绪就不大好了,打了个小哈欠,示意皇帝困了。 可昨天的皇帝一点都不体贴,还继续说得起劲……… 阿朝:……… 就在阿朝快睡过去的时候,皇帝才状似无意来了一句。 “陈老将军的孙辈是不是还有几个未成亲的?” 皇帝的语气很轻,阿朝却是一激灵,彻底醒了神。 陈家外祖父一共四个孙子,其中三个还打着“光棍”呢! 事关几位表兄的终身大事,阿朝再没心没肺,还是打起精神,打算听些内部消息。 看着一听到陈家表兄就悄咪咪竖起耳朵的小妃嫔,皇帝抿了抿唇。 阿朝其实不太愿意皇帝掺和陈家几位兄长的亲事,随意指婚终成怨偶的大有人在,可做皇帝的就从来不会考虑这些。 就像先帝将长姐的生母陈氏夫人指给父亲,两个人针尖对麦芒,结果就是陈氏夫人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至今,陈家外祖父和外祖母都还无法释怀。 别的儿孙都幸福美满,只有陈氏夫人一人落得如此终局……… 阿朝没有办法向皇帝提要求,但关注一二还是可以的……,毕竟是皇帝自己乐意说的,她就算不得干预朝政了。 可皇帝这时候却偏偏止住了话头,阿朝良久没听见他开口,就抬起脑袋看了看…… 虽然没有发问,但小眼神里满是催促。 皇帝:…………… “陈家戍守边疆不易,陈家儿郎也都是少年英才,需好好思量,为其择选佳妇………,爱妃如何看?”皇帝一副思考的样子。 阿朝怎么可能拆自己几位表哥的台,当然是高呼皇帝圣明。 “陛下圣明……,陈家几位表兄都是自幼习武,外祖父严苛,风雨无阻。但凡有战事,都是身先士卒。”阿朝声音小小的,附和着皇帝那句“少年英才”。 皇帝:………… 陛下圣明?刚刚不是还骂他狗皇帝吗? 赞一句陈家儿郎,他就从“狗皇帝”变成了圣明君主? 想到这,皇帝唇抿地更紧了。 “如爱妃所言,需得是世家闺秀才堪匹配了……。”皇帝语调极“稳”,摩挲着阿朝白嫩的肩,余光瞧了小妃嫔一眼,对方的小眉头已然微微蹙起。 皇帝:“……。” 这就不开心了? 阿朝倒不是不开心,就是觉得皇帝太随意……刚想说什么,就又被皇帝截住了话头。 “虽说陈家的小将军皆是大魏热血男儿,勇武之辈,只是但凡疼爱女儿的,都不会舍得嫁到北疆。武将出生入死,于婚嫁却非良配……。朕若有公主,也定舍不得。” 阿朝:? 北疆不是很好吗……,阿朝虽然没去过,但实在听陈家外祖父和几位表兄说过太多。 “可能是不如帝都繁华,但是也有其妙处,尤其是陛下登基以来,北疆是风调雨顺,战乱都少了许多。” 阿朝适时地拍了个小马屁。 “若是之前,北疆还是挺危险的。”这句阿朝就说得小心翼翼了,有点对先帝不敬的意味。 皇帝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功劳。是他将北疆治理地风调雨顺,所以他的小妃嫔才不害怕嫁去北疆的? 阿朝没想到这回她的“小马屁”技能彻底失效,皇帝就像压根没听到似的 就在阿朝已经考虑发展别的“业务”时,感觉皇帝放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紧接着就听见皇帝慢条斯理地列举了好几条嫁给武将的坏处 这话阿朝就不敢应了,皇帝不会是在给她挖小坑?要知道皇帝本人也是武将出身。 自以为体会到皇帝深意的宸妃娘娘,“大义凛然”地反驳了皇帝对武将批判 嘿嘿想坑她,没门! 皇帝: 话题就此结束,阿朝着实有些小困了,就伸手去够自个儿的中衣,可惜没够着,就和往常一般和皇帝眨眨眼。 阿朝就看着皇帝将自己的中衣捡起扔地更远了些 阿朝: 一句“多谢陛下”就卡在了懂礼貌的小妃嫔的嗓子眼。 阿朝没生气就是有些诧异。 难道皇帝是因为自己识破了他的“阴谋”恼羞成怒了? 第119章 小兔 刘全一早跟着皇帝去勤政殿就觉得不对劲,陛下的心情倒是不算差,就是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其实今日是可以多歇息一会儿的 难不成昨晚宸妃娘娘惹怒了陛下?不应该啊? 宸妃娘娘经常“惹”,但陛下可没和她真正计较过? 再说陛下看上去也不像是生气的模样 刘全想了一路,等到了勤政殿才抛开思绪,专心去给皇帝备早膳去了。 可今日皇帝只顾着奋笔疾书,连早膳都不用了 作为皇帝身边的第一心腹,刘总管也遇到了“职业危机”。心里笃定,绝对和玉华宫的某位有关! 刘全数着时辰,打定主意等一个时辰后再劝劝陛下。 诶看来还是不能指望某位“不靠谱”的宸妃娘娘。 “陛下。”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时辰,刘全开口唤了声皇帝。 皇帝闻声从奏章中抬头,揉揉眉心,刘全赶紧先奉上一杯茶。 说起茶刘全不由得想起了被玉华宫那位随意送出去的福州贡茶。 再想想皇帝被“气”地都没心思用膳 正揉着腰的阿朝可不知道,因为自己涉嫌让皇帝没心思用膳,已经在大内总管心里从“宸妃娘娘”变成了“玉华宫那位”。 \\\"什么时辰了?\\\"皇帝接过茶顺口问了句。 “陛下都批了一个多时辰奏章了。”刘全为劝膳积极铺垫。 “到时辰用早膳了。” 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在刘全耳朵里犹如天籁,他的陛下啊,早就到用膳的时候了,只有宸妃娘娘才会赖床到这个时候。 您自己都不知道自个儿最近瘦了多少? 刘全现在严重怀疑宸妃娘娘就是苏国公派来折腾他家陛下的,呵呵,祖孙两个,一个在前朝折腾陛下,一个在后宫折腾。 可怜他家陛下一个人 “奴才这就去传膳。”刘全语气中带了一丝欣喜。 “不必了摆驾玉华宫。”皇帝搁下了茶盏。 刘全:? “将你备的早膳也带上,再加两道宸妃爱吃的。” 刘全: 难道他家陛下不是被宸妃娘娘气着了?那陛下为何天还未亮就步履匆匆地往勤政殿赶? 刘全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跟着皇帝再一次步履匆匆地回到玉华宫。 刘全: 这下刘全要是还不明白,就枉为皇帝身边的第一心腹了。 感情陛下是想趁着宸妃娘娘歇息的时候,处理好政务,这样才好再继续陪自个儿小妃嫔? 明白归明白但刘全挺不想承认的。 刘大总管可不知道自家陛下昨晚被骂“狗皇帝”的威风,也不知道他家陛下打翻了一瓶“千年”老陈醋。 玉华宫内,皇帝刚踏进内殿,就瞧榻上的一小团颤抖了一下 皇帝将人翻过来,美人睡眼朦胧,眼角泛红,脖颈处还有点点红痕。 阿朝扭过头不想看他,亏她还以为他不算是“小气”的皇帝。 本来识破了皇帝的“阴谋”她还有一些小得意,皇帝扔完她的中衣后也没再说什么,之后还主动说以后不会再吓唬她。 咦?皇帝竟然答应了?她本来都死心了 没等她谢恩,皇帝就提出了置换条件说是她刚刚的药挺好用的,想多要两瓶。 这个简单啊,她还有好多呢,立时在床头的暗格里翻腾起来。 皇帝喜欢,就多给他几瓶,反正自己还没机会用到。 她之所以带这么多药,还是因为入宫前,听说了皇帝从前治军的一些“战绩”,害怕自己因为不机灵做错事,被拉下去打板子。 如果真地被打了,好歹还有上好的伤药 不过现在看来,皇帝应该暂时不会打她板子,既然用不到,拿来和皇帝交换实在是太划算了。 可惜阿朝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也着没料到皇帝这么贪心。 在她打开暗格翻腾的时候,还假惺惺地来帮忙,接着就看中了她的一堆宝贝。 阿朝:“。” 虽然心里不大乐意,但阿朝还是勉强答应了,比起这些,阿朝更担心皇帝时不时的“吓唬”。 只是让阿朝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大度”与“退让”,换来的是皇帝的得寸进尺 在霸占阿朝数个宝贝后,终于将魔爪伸向的阿朝最喜欢的“小兔”。 阿朝:? 不行!绝对不行!别的她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寻到,但这个“小兔”是她在书上看到的,央着延哥哥找了好久,这世上也就一位匠人会做,现在还去了西秦。 旁的东西银子都可以解决,大不了她可以“假公济私”,向家里报假账。可这个小兔,除非皇帝把西秦给占了。 皇帝手里拿着自个儿小妃嫔的一堆奇奇怪怪花花绿绿的东西,一点也不害臊地就想继续去拿某个不值钱的小瓷兔。 阿朝眼疾手快地阻止了皇帝的动作,接着就是好一顿掰扯 看着小妃嫔“宁死不屈”的样子,皇帝倒是好脾气地不强求,额换了别的小要求。 护住小兔的阿朝还心有余悸,丝毫没有意识到皇帝眼眸中流露的危险。 “不是妾小气”阿朝还是解释了一句。 “嗯。”皇帝不动声色地往自个儿小妃嫔腰下垫了个枕头。 “旁的东西妾都让陛下拿去了。”所以别再打她小兔的主意了 \\\"哦\\\"皇帝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帮小妃嫔翻了个身子。 阿朝:“。” 阿朝实在没想到,皇帝竟然还要做羞羞的事情。 早知道就该一开始穿好衣裳的这个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 皇帝依旧小心翼翼,但又和往常不一样。 像是在和谁较劲一样 直到阿朝累得不行了,皇帝还在继续“较劲”。阿朝推也推不动,眼泪又快冒出来了,纯粹是被皇帝气的。 不讲理!皇帝太不讲理了。她喊累,他就提那只小兔 歪理,小兔本来就是她的,可这个啥就是他使坏,还逼她说让人脸红的话! 多亏了皇帝陛下,宸妃娘娘可算用上了自个儿带进宫的药膏。 “醒了?”皇帝有些理亏,隔着被子帮小妃嫔按腰。 第120章 打人 阿朝揉揉眼睛,嗯了一声,也没怎么闹别扭,像是忘了昨晚的事情。 皇帝还以为得继续哄哄…………今日他的小妃嫔倒是很好说话。 将人轻轻捞起来,稍稍掀开阿朝的中衣,红痕已经消了大半。 也是阿朝肌肤太嫩,其实没怎么用力…… 阿朝:………… 忍得好难受啊! 要不是打不过………,小拳头已经快收不住了。 阿朝不晓得皇帝为何这时候过来,这几日不是都很忙吗? “陛下怎么又来了?” 长时间“忍辱负重”的阿朝,虽然真地只是疑惑,但听起来还是带了点“不耐烦”。 她是害怕失宠,害怕被皇帝厌弃,可“圣宠太过”,她也有些遭不住了……… 与此同时,捏起了小拳头,打定注意若是皇帝再说一句,“爱妃难道不希望朕来”,她就爆发小宇宙! 皇帝很识趣,没让阿朝有挥出小拳头的机会………先攥住阿朝的一双小手捏了捏,才缓缓开口。 “朕想来……。”皇帝的声音很轻。 想来?想来欺负她吗?阿朝已经在反省是不是自己看起来太好欺负了………… 不然怎么小时候被二姐姐欺负,现在又被皇帝欺负。 真是越想越苦恼,小拳头就越握越紧。 偏偏这时候皇帝将阿朝攥着的“小拳头”放在唇边轻啄了下。 刚刚准备爆发小宇宙的阿朝,一个激灵就出了拳………… 皇帝:“…………。” 阿朝:!!! 无论在南梁还是帝都,皇帝大大小小不知遭到了多少暗算,就连登基后,还不时被辽王“问候”一下。 无一例外,皇帝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亏了。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被自己的小妃嫔轻而易举地暗算…… 小拳头直接砸到了脸上,皇帝一时也有些愣…… 在发觉肇事的“小拳头”打算悄默声往回缩时,皇帝下意识一把抓住。 再看向肇事者………… 阿朝心里慌得不行,她竟然打了皇帝……她刚刚只是想想罢了,哪里真敢冒犯“龙威”……… 没想到没等皇帝打她板子,她就先把皇帝给“打”了…… 阿朝偷看了眼皇帝的脸色,正巧对上对方探究的目光。 这回完蛋了……… “陛下…………。” “陛下?你还当我是陛下?”皇帝低头看着自个儿腰间的龙纹玉佩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叫人捉摸不透这位大魏史上唯一一个被妃嫔“扇巴掌”的皇帝,此刻的心境。 阿朝一点都不敢再发声,她犯了“忌讳”,冒犯了皇帝的权威………这不是撒娇可以解决的。 她知道皇帝在生气。这个人生气的时候总会先释放威压。 昨晚央求皇帝不要再吓唬自己的举动真傻………,就算皇帝答应了,她还是会害怕。 任何人被“打脸”都不会高兴,何况是多年位居九五至尊的皇帝。 他想板脸,想训斥………也确实该板脸,该训斥。 他是皇帝………没人可以冒犯他。 可感觉到掌心的“小拳头”在微微颤抖时,皇帝就一句训斥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内殿有那么一瞬的安静…… 阿朝角色转换得很快,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什么时候又该认罪。 此时此刻,不是齐慎和阿朝,而是皇帝和宸妃……… 小手还被皇帝捏着,阿朝也没收回,正了正身体,打算在榻上跪下认罪了…… 皇帝一眼就瞧出了阿朝的意图,也没准备去拦。 就算再喜欢,也不能过于放肆了……该给点教训的。 阿朝的动作有些僵硬,慢慢挪着,像身边睡着一头雄狮,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其吵醒。 阿朝计划地很好,先慢慢蹲起来,然后跪右腿……再是左腿。 “不是都敢上手了吗?怎么又怕了?”皇帝的语气不算很好。 阿朝蹲起的小身子往后一仰,摔了个屁股墩…… 皇帝:“…………。” 阿朝到底还是没跪下来,看着小妃嫔慢吞吞的模样,皇帝自动理解为了这小混账不是真心想跪,想拖时间,期盼着自己能拦一拦。 但皇帝无疑也是个要面子的,不肯承认是舍不得小混账跪下认罪,只能说了句不咸不淡的来掩盖。 好像这就是给大逆不道的小妃嫔的教训了。 “妾不敢了………。”阿朝眼角微红,声如蚊蝇。 她是做错事的那个,按理说不该委屈,可还是没忍住鼻头一酸。 完全是害怕的……… 害怕皇帝一时将她宠上天,一时又将她拉入地狱。 她是个不长记性的,时不时就忘了这点。 皇帝看着阿朝像是真心悔过的模样,将人拉起来,捏住对方的小下巴。 “真是越来越娇气,朕都未说你什么,这就委屈上了?”皇帝的语气和缓了些。 阿朝垂着小脑袋,不想看皇帝凶巴巴的模样,也不想看现在他不计较的模样。 一颗接着一颗“金豆子”就落在了皇帝的手上。 皇帝连早膳都未用,紧赶慢赶着来陪自己的小妃嫔,可不是为了将人惹哭的。 阿朝挺冤枉的……她一点都没想哭,金豆子像是自个儿有了主意就往下落,还忍不住直抽抽。 她不是好哭鬼…… “别哭了……朕又不罚你。”皇帝语气中有了一丝无奈。 “妾………不想…………哭。”阿朝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继续抽噎。 皇帝轻拍着阿朝的背,让人先缓了缓。 御极十载,皇帝不知道对付过多少如阿朝这般“不恭顺”的,自觉从未对小妃嫔急言令色,怎么就这般害怕? “你先打了朕,说你两句都不行了………如你这般,若是在朝为官,也是个惹不得的“小霸王”。”皇帝将人按在自己颈窝,言语中甚至带了淡淡的笑意。 皇帝能察觉阿朝心里的不安,只能将语气放得愈发和缓。 “阿朝……朕是第一次被女人打……” “妾再也不敢了。”声音闷闷的。 也只有这一句了,总不能安慰皇帝凡事都有第一回。 “朕不信…………。” 阿朝:“…………。” 没想到,她已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陛下要是还生气,就也打妾一下……两下也行。”阿朝建议地真心实意。 “朕可不打自己的小妃嫔。” 这句话说得显得阿朝更理亏,没等小妃嫔将脑袋埋得更低,皇帝就非常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 “除了榻上…………。” 阿朝:? 第121章 养老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去檀木桌上拿了块香帕,等再转过身时,就见小妃嫔已经乖乖地下了榻,正抬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 杏眼儿中还含着点点泪光,极力和这张“贵妃榻”划分界限。 皇帝:……… 阿朝心里惴惴地,尤其是皇帝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人总能看穿她的“小心思”。 阿朝有些“窘迫”,刚刚她还“大义凛然”地让皇帝也打她来着。 结果皇帝一个转身,她就怂了,显得假惺惺地……… “陛下……,要不您还是先打妾一下。”阿朝说得吞吞吐吐,极力挽回“小面子”。 皇帝是一点诚意都没感受到…… “朕刚刚说了……除了榻上,不打小妃嫔。”皇帝帮阿朝拭着泪。 本可以载入史册的“壮举”,结果自己不争气,先哭了鼻子,皇帝现下是再无一点怒气。 阿朝绞着手指,难道要去榻上给皇帝揍才算有诚心吗? 没等阿朝想完,皇帝就把人圈在怀里。 “其实也不一定要在榻上………。”皇帝说得意味不明。 阿朝:! “除了榻上………还有温泉………浴桶……。”皇帝慢条斯理道,一边说,手指还不老实地在小妃嫔的腰间游走。 阿朝一愣,然后小脸“蹭地”红了。 她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要是现在还不知道皇帝的意思,那就是小傻瓜了。 她不想听懂呀! “爱妃这是怎么了?”皇帝脸上挂着笑,轻弹了弹阿朝红透了的小脸,丝毫没有想承认自己在使坏的意思。 阿朝觉得自己被调戏了……可她没证据。 “陛下…………。”阿朝轻唤了声,语气带了点哀怨,拿小手覆住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掌。 “嗯?爱妃听成了什么意思?”皇帝点了点阿朝的鼻尖,说得“一本正经”。 阿朝才不承认,只是有些不明白。皇帝怎么是这个样子的?明明开始也不这样呀………… “陛下………坏。”刚刚犯了错误的小妃嫔这个“坏”字说得格外轻。 阿朝莫名觉得“警报”解除。 一般皇帝开始不正经,她就可以“恃宠生娇”了。 皇帝微微挑眉,没承认也没否认。 看着这个“狗胆包天”的小混账,也不知道百年之后,史书上该如何写她? 就……挺不好写的。 不贤良淑德,也不雍容华贵。总不能写元德这一朝的宸妃是个“爱哭鼻子”的小混账? 不过这些,皇帝大可以不用考虑,大魏历代比皇帝要长寿的嫔妃,她们的荣辱还要看继任皇帝的心思。 运气好些的,遇到宽仁的君主,虽然守了寡,但好歹衣食无忧。 若是运气差些,受人白眼,缺衣少食都有可能 没有帝王想帮父皇养一堆小老婆的,这一点皇帝是深有体会。 先帝就给皇帝留下不少“小姨娘”,皇帝登基后,那些尚在大好年华的女子,便被通通迁往西宫养老。 遇上齐慎这么个“儿子”,她们的运气算不得太好,但也绝不会受到苛待。 但心里的落差肯定还是有的,尤其是先帝时得宠的那些妃嫔,简直是从天堂直接落入了人间。 毕竟也没几个皇帝像先帝一般大方的 人都有私心,皇帝也不例外,别说前几年捉襟见肘,便是这几年休养生息,有了什么稀罕物,他也要紧着自己的朝臣和嫔妃。 轮到那些无所出的太妃时,也都是次一等的货色。 皇帝原就是个冷情的,不会花心思去同情那些年轻守寡的女人,更遑论枉顾祖宗规矩放她们出宫。 皇帝抱着怀里这软软糯糯的“小绵羊”,第一次想到了小妃嫔的“养老问题”。 宸妃是个不通庶务的,若不是身边都是他的人,小金库恐怕早就被搬空了。 没办法,无论是忠是奸,遇到这么一只“小绵羊”,任谁都想薅一把 一旦龙椅上坐着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就没了权势,一切都要靠银钱开路。 虽然阿朝不算太挑嘴,但实际上贪吃得狠,有时候吃到合心意的糕点,便能开心好久。 皇帝想象了一下被薅地一根羊毛不剩,没银钱疏通,连块好吃的糕点都吃不上的小可怜 不止是吃食,还要和一群人挤在西宫,若是有相交好的“姐妹”,没事儿还能闲聊,打打马吊,算是排遣寂寞。 可宸妃在宫里就没有亲近些的嫔妃 这么一想,皇帝发现,在宫里除了他,他的宸妃其实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皇帝不敢对人心抱有太大希望,后宫的那些女人,如今大多畏惧苏家,畏惧他,可若是苏家倒了,他也不在了,她们还能继续和宸妃相安无事,还是会踩上一脚呢? 站在她们的角度来看,阿朝是苏贵妃的堂妹,整个苏氏是一体,而且她还抢走了皇帝的宠爱。 无论最后他立大皇子还是二皇子,他的宸妃都要看新帝和新帝母妃的脸色。 他的阿朝是个受不得一点委屈的,要是有了小脾气还要人哄着 若是以后的皇帝对她不好怎么办? 上回阿朝闹着要去玩雪,大皇子说的那些话皇帝轻轻抚着阿朝垂在后背的青丝,眼眸中多了些复杂之色。 那时皇帝只是想着以后阿朝可以依靠自己的孩子,但凡是都有万一,若她的阿朝没有孩子呢? 何况要是从一开始就被新帝厌恶憎恨,就算有自己的孩子,恐怕也无济于事,搞不好娘俩一起玩完。 除非新皇帝就是宸妃亲生的 这个想法在皇帝脑海中也只是一闪而过,再喜欢,皇帝也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未来大魏的储君,只可能是为社稷而选,为大魏国祚绵延而立。 但心里却期盼着,那个连影儿还没有的皇子,能聪慧一些,睿智一些,千万别像章怀太子。 至于其他的就算是像先帝一样好色,像辽王一样疯球,他都认了 第122章 羞羞 老实说,若是日后这个孩子像他母妃的性子也是个麻烦事 皇帝本人其实不大喜欢小孩子,也没多少舐犊情深,对大皇子与二皇子也都是按照皇室规矩一般教养。 但若是阿朝的孩子嘛他估计还真得好好看着。 喜欢宸妃是一回事,若是有个这么没心眼,没手段的儿子,还是皇子,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就说章怀太子,先帝为他那般筹谋,自己立不住,也是枉然。 要做皇帝的人,就不该太仁慈 阿朝可不知道,皇帝在为自己的养老问题发愁。 见皇帝不再计较,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皇帝怎么这么轻易就原谅她了呢? 诶阿朝回想了下自己在皇帝面前顶过嘴,吃过醋,甚至还挥出了小拳头 要不是如今皇帝和苏家之间的平衡尚未打破,她的小命可能早就没有了。 所谓债多不愁还,要是皇帝以后再来翻这些旧账诶大不了她就当第一个因为打皇帝被砍脑袋的小妃嫔。 嗯仔细想想,还怪威风的 一个在想着自家小妃嫔以后该怎么办?另一个已经开始考虑“扬名立万”了 但皇帝也没有想多久,他如今还没到而立之年,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 皇帝刚刚回过神,耳边就响起了某个小妃嫔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皇帝: 阿朝有些小羞涩,说来还是要怨皇帝,偏偏这时候过来,往常她起身洗漱完,就有早膳用的 尤其是昨晚没有吃开心就被皇帝拉上了榻,刚刚阿朝其实就有些饿了,但皇帝还生气着,她就没敢提。 这下好了,她又出丑了只有等着被笑话了。 不过皇帝还算贴心,顾忌到了阿朝的小面子。 挑了这个点来,本就是打算陪宸妃一同用膳的只是没想到小妃嫔刚刚如此好胆色,敢冒犯他 看了阿朝小肚子一眼,塌间摸起来软绵绵的,总不能亏待了。 皇帝一句话,刘大总管就着人领着一群人端着菜肴进来了。 “先陪朕用膳,今日得闲,稍后咱们一起出去走走。“ 阿朝点点小脑袋,对和皇帝在行宫内走走可有可无。 比起她一个人遇上后宫的妃嫔们,显然是和皇帝一起遇见更尴尬 刘全悄悄观察了一下帝妃,两人看起来都未有什么不对劲,陛下还捏了捏宸妃娘娘的手,给宸妃娘娘夹了几片清炒藕片。 刘全感叹是自己多心了,没事就好,前朝的事已经够让陛下烦恼的了。 后宫本来就是陛下放松休息的地方…… 不过这炒藕片估计宸妃娘娘是不爱吃的,没看自从早膳端上来后,那双杏眼就把案桌上的各色菜肴都来来回回翻捡了一遍。 别人嘛……自然没人敢不吃皇帝夹的菜,旁的不好说,但宸妃在吃上面还真敢 就在刘全估计着陛下的“好意”会被驳回的时候,就见宸妃娘娘依依不舍地把眼神从那盘炙猪肉上挪开,小口吃起了碗里的炒藕片。 刘全:……… 这是知道陛下是为她的身体好了? 阿朝的确不爱吃什么炒藕片,要是往日就罢了,但她刚刚“冒犯”龙威………,怎么给得给皇帝面子。 略有些欣慰的刘大总管,可不知道他家陛下的这点面子,是靠着挨了宸妃娘娘一巴掌换来的。 一顿早膳用得和谐,没过一会儿就吃了个肚圆。 吃了个肚圆的是宸妃娘娘,皇帝在饮食上一向克制,尤其刚刚才想到阿朝以后的日子,更加注意起了养生。 可惜这些,正面无表情遣人收拾案桌的刘全不知道。 他家陛下饿了一早上……,还没睡懒觉的宸妃娘娘用得开心…… “啊切…………。” 阿朝摸摸鼻子,小喷嚏打得莫名其妙。 刘全:………… 阿朝其实注意到皇帝用得少,但没多想,连问都没问,只当他是早上已经用过了一顿。 皇帝为了自个儿晚点“守寡”在养生,打死她也不会信。 毕竟,哪个养生的会那么喜欢干羞羞的事情 还没等阿朝从小喷嚏中缓过神来,额头上已经已经覆着一只手掌。 “着凉了?”皇帝的语气不算太好,自然不是对着宸妃。 主子身子不适,就算是主子胡闹,也是奴才的罪过。 \\\"没有肯定是有人骂妾。\\\"瞧着气氛不对,阿朝赶紧解释了句。 而且上回皇帝发现她着凉了,捏着她的鼻子,灌了好几碗姜汤,她可不想重温那味道。 怕皇帝不信,阿朝又补了句。 “妾昨夜都是和陛下在一起的。” 阿朝的意思是皇帝一直看着她,她没有蹬被子,也没有偷偷吃冰。 但显然皇帝误会了,阿朝就见皇帝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略带薄茧的掌心温热,摩挲着她的小脸。 语调飘离中带了点认真。 “下回记得提醒朕。” 小妃嫔被这句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皇帝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她提醒。 但阿朝还陷在想逃避喝姜汤的命运,也没太在意,感觉和自己的关系不大,但还是习惯性地用拍马屁敷衍。 “陛下这么厉害,哪里需要妾来提醒。”一边说,还一边想着要是皇帝再逼她喝姜汤,该怎么婉拒。 皇帝: 刘全: 内殿众人已经在刘全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刘大总管本人也借着给皇帝被茶的名义跟着一同遁走。 但多多少少都带着点错愕,谁能想到皇帝和宸妃娘娘突然说起闺帷之事,皇帝说得还算隐晦,宸妃娘娘说得想让人听不明白都难。 等阿朝反应过来,内殿又只剩下同皇帝两个人。 阿朝:? 不是说和皇帝出去走走吗?怎么人都退下去了? \\\"朕厉害?\\\"皇帝轻笑着反问了一句。 阿朝小眉头微微蹙起,不明白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没等她想明白,阿朝就发现了皇帝笑里的古怪 “厉害呀厉害。”阿朝不知道皇帝的意思,有些不确定地附和了一句。 \\\"傻姑娘,就是朕在那个时候也很难顾虑周全\\\"皇帝说得意味不明。 阿朝越发云里雾里,在脑海里伸出小手,使劲扒拉着云雾 \\\"下回咱们盖上被子来\\\" 阿朝: \\\"若是朕忘了记得提醒朕,自个儿的身子,自己也要当心。\\\" 阿朝一愣,就在脑海里的小迷雾,快要消散的时候,皇帝又扇了把风,在阿朝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小妃嫔的脸蛋蹭地一下红了,好了,这下小迷雾彻底散了。 阿朝:不要脸! 第123章 小圈圈 “妾又要被笑话了……。”阿朝语气中带了丝幽怨。 “他们不敢。”皇帝言简意赅。 阿朝:……… 心里笑话也不行呐! 但阿朝也算记住了教训,这个话题不能和皇帝继续展开,她怕有危险…… 略过这茬,就又笑嘻嘻问皇帝要带她去哪里走走了。 “行宫北面的鹿苑你该是还没有逛过,近来才由恭王主持整修过,听刘全说如今修得很是不错。” 皇帝给吃撑了的小妃嫔递了杯茶水消腻。 阿朝浅饮了一口,对鹿苑的景色兴趣并不大,但还是挺信服恭王在玩乐上面的造诣的。 “也不能一直窝在玉华宫。”皇帝慢悠悠道。 阿朝点点小脑袋,人在一个地方窝着的确容易闷,但在宫墙之内,其实到哪里都是闷闷的 \\\"妾听陛下的\\\"阿朝笑眯眯道。 诶刚刚惹了皇帝不开心,还是多附和两句。 “听朕的?” “嗯嗯,。”小妃嫔的声音明朗极了。 “那晚间再喝碗姜汤驱寒。” 阿朝:“。” 半刻钟后,皇帝领着因为没逃脱“姜汤”噩梦而有些垂头丧气的宸妃娘娘就往鹿苑的方向行去。 “绝对是有人骂妾”阿朝略有些气恼道。 皇帝可不信阿朝的小借口,就是不想喝姜汤罢了 但比起生病喝药,还是提前预防着些为好。 阿朝还指望能在皇帝这里寻找共鸣呢,结果就见对方眼里写满了:虽然朕不反驳你,但朕不信。 阿朝在心里咬了咬牙齿更怨那个偷偷骂她的家伙了。 这么想着,就挣脱了皇帝的手 皇帝以为是阿朝是在为姜汤的事情,又开始闹小别捏,低头一看,就见自家宸妃正在自个儿的衣摆上画小圈圈。 皇帝:? “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不信妾就算了,偷偷骂妾的人很快就要倒霉了。”说着又画了个小圈圈。 皇帝是信鬼神之说,但阿朝这个 \\\"无稽之。\\\" 皇帝还没说完,就听嗒一声,两人同时回头一看,就见原本跟在后面的刘大总管,脸上多了一坨鸟粪 皇帝: 刘全: 饶是刘全脸皮厚,这个情况还是有些尴尬。 怎么就这么赶巧,偏偏在宸妃娘娘“施法”的时候倒了霉。 皇帝皱了皱眉,倒是没有往阿朝的小诅咒上面想。 “陛下恕罪,容奴才去清理一番。”再尴尬刘全也得自己请离。 皇帝也正有此意,没多想就打算随口允了 刘全觉得自己让皇帝在宸妃娘娘面前丢人了,加上刚刚宸妃娘娘的话,他有些心虚。 早晨,他是为陛下抱不平来着 \\\"刘总管没事?\\\"阿朝扯了扯皇帝的衣袖,但眼睛却是盯着刘全。 没办法,宸妃娘娘既然能开尊口关心他,再尴尬刘全还是得淡淡定地回话。 “劳娘娘关怀,想来是这鹿苑的鸟儿金贵,见着奴才这等人势必要给点颜色看看。”刘总管习惯性地打着哈哈。 看了眼宸妃娘娘的神情,就见“小绵羊”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又诚心关怀了一句。 “没事就好, 刘总管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人了,可也要好好保重才好陛下可少不了刘总管照顾” 多么人畜无害的“小绵羊”啊,但凡有点人性都得愧疚万分。 可惜刘大总管没这体会,不是他没人性,实在是“小绵羊”虽然说着贴心的话,但背在身侧画圈的小手就没停过,还越画越快 刘全: 之后的一路,刘全苦哈哈,臭熏熏地跟在帝妃身后 没办法,谁让宸妃娘娘说陛下离不开他 和刚刚的垂头丧气不同,阿朝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和皇帝说个不停,偶尔还会同刘全说上一句,刘大总管也难得有了回存在感。 刘全:这种存在感他宁愿不要! 阿朝心情不错,真是没想到,刘总管竟然偷偷在心里骂自己 真是人心不古,果然恶有恶报哼,臭死他! 第124章 野鬼孤魂 眼看着扔在刘全身上的小圈圈越来越多,皇帝还是将那偷偷背在衣摆处的小手握住了。 阿朝也没反抗,笑眯眯看了眼皇帝和刘全没再说话。 刘全心里感动,他家陛下还是想着他的,不忍心看他被宸妃娘娘扔小圈圈……… 皇帝没瞧见刘大总管此刻略有些敏感脆弱的内心。 看着阿朝的小脸蛋,思绪又飘回了昨日……… 准确说,直到现在心头还是有些烦躁感。 不像对臣属威怒,这种感觉对皇帝来说有些陌生。 作为皇帝,就算是世家那几个刺头,也得拐着弯地和他作对,明面上还是得俯首帖耳。 这么多年过去,皇帝其实也习惯了这般。 就算不能直接下令收了那只碍眼的兔子,但还是可以让人暗示一下阿朝要同外男保持距离。 这般不就达到目的了吗?起码以前皇帝就喜欢直截了当地达成目的。 至于后宫里那些妃嫔怎么想,他是不在乎的。 他不是圣人,以前是个有野心的藩王,如今是想大权独揽的皇帝。从始至终都有自己的私欲…… 可昨日,皇帝一遍遍和小妃嫔兜着圈子,他知道自己是想听到些什么? 不是宸妃对皇帝,是阿朝和齐慎……… ……… 鹿苑是先帝时依山所建,为的自然是驾临行宫时可以更好的玩乐。 皇帝登基后便渐渐荒废了,如今由恭王整修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觉得如何?”皇帝伸手扶着阿朝走上了一座小木桥。 远处的鹿山上白雪皑皑,与天际相接。 “很不错,妾很喜欢……”阿朝盯着远处的鹿山,笑意恬淡,附和着皇帝。 皇帝顺着阿朝的视线也看向“雪山”。 “知道那是哪里吗?”皇帝轻揽着阿朝的腰身。 这话算是白问,阿朝虽然出身世家,但还真没来过这北郊行宫。 这权欲场,不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掺和。 因此就算是元德帝已经登基十年,自家祖父和皇帝斗智斗勇了十年,阿朝其实统共就见过皇帝一次。 还得托那已经薨逝了的苏贵妃的福……… 那时候阿朝约莫是八九岁的年纪,跟着赵氏和二姐姐参加过苏贵妃的册封礼。 阿朝曾远远地瞧过皇帝一眼……也就一眼,就被哥哥姐姐们给拎走了。 年轻的君王连笑意都不失威仪,屈尊地牵着苏贵妃的手,说着什么爱妃当如何如何地勉力之语……… 那时候苏夕也不大,对“风光无限”的苏贵妃很是羡慕。回去的车架上还问过赵氏一句话。 “阿娘……,陛下是不是很喜欢堂姐啊………?” 虽然是问句,但话语里还是带着笃定。 赵氏拨了拨睡得像个“小猪”的小女儿额前的呆毛,闻言又将目光转向二女儿。 “怎么瞧出来的?”赵氏将目光从小阿朝身上移开。 苏夕一下子就钻到了赵氏的怀里,还朝着小妹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许笑话你妹妹……。”赵氏点了点苏夕的鼻尖。 苏夕其实已经习惯自家“傻妹妹”贪睡,尤其是六岁那年大病一场之后,愈发嗜睡,因此也没有笑话的意思。 “哼……,整日就知道睡。”知道是一回事,但嘴里的话还是颇有些嫌弃。 “诶………你妹妹是身子不好。”赵氏搂着苏夕叹了口气。 瞧见赵氏这略带伤感的语气,苏夕便有些懊恼自己刚刚提到月团儿嗜睡的事情。。 除了懊恼,心里还有些小酸。 “阿娘就知道月团儿,尤其是这两年………。”苏夕小姑娘撇了撇嘴。 赵氏脸上带着笑意,佯怒道:“你个小没良心的,阿娘算是白疼你了,亏你前些日子去你外祖家,我还日日惦记着你,将今岁最好的一匹缎子给你留着。” 苏夕闻言面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撅着嘴。 “那母亲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月团儿多一些,我不管,母亲必须说一个。” 一边说,还一边指着缩在软榻上的一小团。 赵氏也顺着苏夕的手指,看了眼阿朝,倒是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管………阿娘必须说一个嘛……。”苏夕小姑娘摇着赵氏的衣袖。 “好了……好了……。” 赵氏被缠地无法,点了点苏夕的鼻尖,语气无奈。 “你就不怕你妹妹醒着……,想让你妹妹心里不舒坦?” 怕你妹妹醒着? 一句话,还是没有回答苏夕的问题,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出来……… 苏夕还是有些不满,但到底不再纠缠。 “你刚刚怎么说起了贵妃娘娘?”赵氏将话题转回。 “没什么,就是觉得贵妃娘娘好不风光,不愧是我们苏氏的姑娘………还有陛下一定很喜欢堂姐。”苏夕有种与有荣焉。 马车轻轻驶着,车内就母女三人。 “傻话………。”赵氏摇摇头笑道。 苏夕一愣,不明白自己的话哪里不妥,用眼神询问赵氏。 “苏氏是百年望族,一个妃妾哪里算是风光?就算是贵妃……,也不是正妻。”赵氏将苏夕搂在怀里,语气很轻。 “可那是陛下………。” 苏夕不明白赵氏何出此言,贵妃不是除了皇帝皇后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了吗? 赵氏轻靠在软榻边,看着车架内晃动的流苏,良久才重新开口为女儿解惑。 “苏氏已是富贵无极,你同月团儿都是苏氏嫡出的闺秀,何必要眼馋那点富贵。不管是谁的妾室,就算是贵妃,也是帝后的奴婢罢了,死后连帝陵都入不了……。” 百年后,世人都会记得元德这一朝的秦皇后。画像受后世之君瞻仰祭拜,生平事迹也会被百姓口耳相传。 若只是贵妃,死后留在这世上大概也只有“苏氏”二字了。 除非自己的亲生儿子当了皇帝,否则就连这两个字也会慢慢被人淡忘。 没办法,皇帝大多都是后宫佳丽三千,年轻貌美的女子如韭菜般一茬又一茬。怎么可能人人都能被记住? 生前百宠千恩,死后也不过是无人祭拜的野鬼孤魂。 第125章 骗子 先帝时出过那么多宠妃,如今为人所知的也只有苏太后并几个有子嗣的太妃。 那些年轻貌美的,要么在西宫寂寥度日,要么已经郁郁而终 等下一朝,恐怕也只有章怀太子的生母和苏太后能被刻在大魏的史书上。 至于皇帝的生母,在正正经经的嫡母面前也要后退一步,只因夏太后没有被先帝追封过,就永远要在章怀太子的生母以及苏太后面前行妾礼。 无论元德帝齐慎如何爱重自己的母妃,也无法做先帝的主,更无法和宗法相抗衡 天下的士子不会认一个出身民间,做过宫女的低贱女子为天子的母亲,皇帝的母亲只有先帝正正经经册封过的皇后 在他们眼中,夏氏不过是有一个可以生下皇帝的肚子罢了 庶出的帝王,往往都有这样的烦恼,在生母和嫡母间左右为难。 在情感上自然更偏向自己的母妃,但在礼法上,却又不得不让嫡母凌驾于亲生母亲之上,凡是象征着正室的封号一概不能让自己母妃享用,只有绞尽脑汁,巧立名目厚赏自己母族。 其中的分寸拿捏,要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为了名声,只尊嫡母是不孝。一味地巴结嫡母同样有人说是不念生养之恩 皇帝生来是让人畏惧,也是让人议论的。 齐慎不算软弱的皇帝,但在这方面同样忌讳。 起初元德帝齐慎刚刚登基时,为夏太后拟定封号“慈仁”。 慈爱仁厚皇帝赋予了母妃最好的赞美,却无一字有至尊之意。 就算是没有同时定下苏氏太后的封号,苏家对此也无话可说。 谁让皇帝用的理由有理有据,言说是苏太后身份尊贵,又受先帝敬重,封号一事要好好思量。 结果这一思量就是十年 世家自然知道这是皇帝的借口,不过是为了护着夏太后的颜面罢了,若当真一起册封,一上一下,一尊一卑 苏太后倒也不急,人嘛总是幻想着未来的局势会更好,得到的东西会更多,便不计较一朝一夕。 更重要的是,就在众人以为皇帝会按例厚赏夏氏一族的时候,皇帝本人对母族却未有重用。 虽说夏氏不过是一小族,但矮子里面总能挑出个高的,只要皇帝有心,总还能找到机会。 但齐慎就像是对母族没有一点感情,夏氏可谓是大魏史上最落魄的外戚,一个在中枢任官员的没有,后宫也无一位嫔妃出身夏氏。 史上也不是没有母族势弱的帝王,但如元德帝这般冷情的却只有这么一个。 齐慎的确对夏氏没有多少感情,他挂念母妃是一回事,但母妃已经走了,他也没有理由将这份挂念用在那些只是沾了母妃一点血脉的“陌生人”身上。 但这些还不是主要缘由,亦有那种自幼离开生母的帝王,喜欢在母族培植心腹的。 和母子感情无关,不过在世家的裹挟下的无奈之举,起码母族是真心实意辅佐自己。 世家可以拥立很多皇帝,但这些只是祖因为坟冒青烟才出了个皇帝的小家族却只有这么一个选择才能有机会跻身一流世家。 说到底,不过是帝王和一群妄想以后可以和他的子孙对峙的人,来抗衡如今正难为自己的一群人罢了。 大魏史上也不乏一些为了不让世家势大而故意选择那些无依无靠的皇子为储君,但效果显然微乎其微。 等这些皇子登基,被四面围攻之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最亲的母族,可到了下一朝,被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母族,却成了新帝的绊脚石。 简直是恶性循环,那些帮着皇帝和世家抗衡的外戚,掩藏着的目的也不过是取而代之 齐慎不想做这种无用功,因此夏氏也不过是比之前富贵些,压根连世家的边都沾不上。 \\\"夕儿。你要记住。人呢生来就有贵贱之分,心中所求也不同。贵妃出身旁支,如今这般已是很好。可你们姐妹俩不一样”。 乞讨者求一日三餐,读书人求功名,困于牢狱者求自由,流离失所者求安稳,病重者求健康,贫穷者求富贵 所求不同,本就不能一概而论,人都想高攀,而非低就 就像赵氏,她嫁给苏世子为继室,虽然依旧要在陈氏夫人的牌位前行妾礼,但这已经是她所能高攀的最大极限。 她的几个孩子应该更好才是 于一般世家所言,为帝王妃是好前程,但对生来高贵的苏家姑娘,为人妃妾无异于羞辱。 苏夕似懂非懂,想到皇帝和贵妃携手的画面,忍不住又说了句。 “堂姐其实算不得委屈了,陛下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她。” 还有一句苏夕就不敢说了,在家里,父亲就从来没那么对赵氏笑过 赵氏挥了挥手,帮睡得正香的小女儿赶着空气中乱飞的小虫。 “傻话,那样的笑都是假的,只能骗骗小姑娘罢了。”赵氏说得意味深长。 母女俩说着体己话,没人注意那睡得安稳的一小团微微颤动的睫毛。 等赵氏和苏夕去和苏世通几人汇合,让人将阿朝先送回府休息时,小姑娘才睁开眼睛,微微掀开车帘,等风吹进来时又赶紧合上。 她不能吹风病了很难受,她不想像两年前那样 知道赵氏偏心是一回事,但听到她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心里还是怪委屈的,但比上回又要好些。 她不是故意贪睡的,就是总犯困 想到刚刚母亲和二姐姐说的话,阿朝在心里面小小地记下一笔。 下一回母亲再偏心,心里的委屈又会少一些,记完后,忆及那个对着贵妃笑得温柔的皇帝,阿朝又补上一笔。 皇帝是个骗子,专骗小姑娘,需远离 第126章 鹿陵 皇帝指着的正是鹿山,阿朝眼带疑惑地顺着皇帝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等她回答,皇帝就再次开口。 “百年后,朕应该就住那………。”皇帝语气淡然地说着自己的身后事。 “是皇陵呐…………。”阿朝小声跟着嘟囔了一句。 “等过两年年景好些了,就该动工了。” 阿朝点点小脑袋这件事她还是知道的。 历代帝王一般登基一年后便会着手修建陵寝,只有齐慎一人,前前后后拖了十年之久。 皇帝就见小妃嫔看了好几眼,一边看还像是一边记路一般,小手指在栏杆上画来画去。 这………是打算等他驾崩后,好去看他? 未免有些早了……… “陛下以后住在哪一间?”阿朝分神问了皇帝一句。 皇帝:? 还真是想着以后去看他………,宸妃难道不知道自个儿以后也要“住”在那边吗? 阿朝的确是在记路,但和皇帝想得不大一样。 她是个小路痴,若真有一日,自己被皇帝给嘎了,她就等着皇帝驾崩,那时候自己也不用怕他了,一定要讨个公道! “傻姑娘………。”皇帝摸了摸还在记路的阿朝的发髻,轻叹了句。 “妾就问问而已,怎么就傻了?”阿朝小声反驳道。 明明问得很正经呀…… “这是朕的陵寝,你说朕住哪间?”皇帝刮了刮小妃嫔的鼻尖笑道。 当然是最能彰显帝王威仪的主室……… 嗯………这下记住了! 但下一瞬,阿朝就想起了一件事。 别说她的小命堪忧,就算她寿终正寝,也进不了主墓室,以后能和皇帝长眠于一处的只有秦皇后。 “爱妃问这个,是想到时候去看朕?”皇帝指尖轻轻划过阿朝的小脸,眼底暗沉无波。 若他走在前面,想想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见不着小妃嫔………。 其实历代也有君王未免皇陵寂寞,提前安排好让宠妃殉葬的。做皇帝的,偏爱也好,独宠也罢,都比不过自己的私欲……… 阿朝:? 她是想去“看”他来着,皇帝怎么又知道了? “爱妃有心了………。”皇帝一脸温和。 还能想着到时候去看他,还算小妃嫔有良心。 阿朝:………… 阿朝小脑袋瓜子里又起雾了,但看着皇帝这一副颇为欣慰的样子,福灵心至地知道了皇帝误会了。 小脑筋这么一转,阿朝就有了主意。 就让皇帝这么误会着也挺好……… “陛下谬赞了………。”阿朝脸不红心不跳,小声地谦虚着。 为了保持冷静,小手指还装模作样地比划着,继续看着鹿陵的方向。 “倒也不用着急………。”看着阿朝一副“他立马就要住进去”的模样,皇帝立马捉住了那乱比划的小手指。 “要的要的,陛下的事情对妾来说都是大事。”阿朝说得“义正言辞”。 说完还补了一句。 “妾不识路,怕到时慌忙,提前准备为妙。” 到时慌忙?提前准备? 看着阿朝积极认真地为他以后驾崩做准备,皇帝心里生出意一丝怪异。 讨论皇帝生死本来就是犯忌讳的,无论是大臣或是嫔妃,就算知道上位者“行将就木”,也要睁着眼睛说瞎话,高呼陛下万岁。 像这样做准备的………皇帝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见。 “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来。”皇帝勉强接了一句。 “行叭。”阿朝乖乖地点了点脑袋。 微风拂过枝头,对面的鹿山白雪皑皑,阿朝最后又看了一眼。 以后皇帝会和皇后娘娘一起葬在那边受后世香火。 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落往何方,是被安置在妃陵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苏贵妃是独葬,皇帝为表“伤怀”,特地另选了风水宝地。 毕竟如今苏家还是如日中天,皇帝不好做得太难看,等轮到她时,皇帝估计就没这么好心了。 这么一想,阿朝有点走不动了,偏偏又正巧遇上个上坡。 皇帝: “这才几步路,就累了?” “嗯。”阿朝懒得再反驳了。 想着先回去调整一下小情绪 可惜皇帝没有带她回去的打算,一个眼神,刘全等人就退到几十步以外。 然后在宸妃娘娘诧异的目光中,大魏的皇帝陛下缓缓躬身 \\\"想让朕背就直说上来。\\\"皇帝语调轻缓。 说完等了片刻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身就见小妃嫔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若是前面有人,会有人通报。\\\"皇帝以为阿朝是害羞,怕被人瞧见。 阿朝倒不是害羞,只是惊讶皇帝竟然要给她当马骑 继而有些害怕,皇帝现在为了“糊弄”她做到这个份上,以后又该怎么从她身上讨回来? 但也只害怕了一瞬,阿朝就麻溜地跳上了皇帝的后背,一点都不像累得走不动路的样子。 皇帝: 第127章 谢谢 不骑白不骑 皇帝将阿朝颠了颠,将人背得更稳了些才迈步往山坡上走。 小妃嫔虽然贪吃贪睡,身上软绵绵的,但背起来却格外地轻。 皇帝不免皱了皱眉,他其实有感觉宸妃的骨架格外小,民间说人“骨头轻”可不是什么好话 一般只有贫寒之家才会这样,他的宸妃从小锦衣玉食,不知怎么就被苏家给养成这样。 世家闺秀讲究一个身材纤细,却绝不是像阿朝这般。 看着皇帝停下,阿朝侧过小脑袋,就看见皇帝正在皱眉沉思。 阿朝: \\\"是不是妾太重了。\\\"阿朝略带担忧地问道。 皇帝回过神,继续背着阿朝向前走。 “没有,是阿朝太轻了。”皇帝似是叹息道。 阿朝闻言倒是有些高兴,嘿嘿最近晚间她没有吃糕点,果然有效果 \\\"怎么就这么轻?\\\" 阿朝正想分享一下自己的“减肥”经,皇帝就又来了一句。 “你呀要听话,药膳要按时吃。” 两人的袍角在微风中纠缠翻飞,冬日里暖阳柔和。 阿朝怔了怔,过了片刻才察觉到皇帝并非在夸奖她 “妾从小就这样。”阿朝将脑袋搁在皇帝肩头,双手搂住他的脖颈。 其实也不是,她以前是个小胖纸来着 皇帝闻言,不免对苏世子夫妇生出一丝怒气,从小就这样怎么也不早点想法子调养? 这种事,本就是越小开始调理越好。 “妾一直有调理陛下别说妾。”阿朝小声道。 诶皇帝不会是嫌弃这个? 明显是阿朝想多了就算皇帝只当她是一般妃嫔,对这么个身娇体软的绝色小美人也没有嫌弃的份。 若只图男欢女爱,作为男子自然可以尽兴。 皇帝现在明显没有那么高兴,摸了摸小妃嫔软绵绵的肌肤下的小骨头,心里泛起一丝心疼。 \\\"也不是什么大事阿朝年岁还小,以后会调理好的。\\\" 听出阿朝言语中的落寞,皇帝轻松道。 既然苏家养不好,他来养就好了,阿朝明年也才十六,骨头还能再长 \\\"那要是调理不好呢?\\\"阿朝问道。 皇帝顿了顿,过了片刻才道。 “不会养不好就算如此,阿朝现在这样朕也很喜欢,可是阿朝,不能仅仅为了朕喜欢。” 比起欢愉,他更想他的宸妃可以健健康康 皇帝语调轻缓,一字一句敲击在小妃嫔的心头。 不能仅仅为了皇帝喜欢? 阿朝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脑袋有那么一刹那空白,皇帝怎么就说出这种话呢? 一时无言,阿朝有些不知道如何回话。 年少时,也有那么个人说她骨骼长得不好,看出她的窘迫,给了那个小姑娘最大的善意。 让她多吃些坚果,给她带大魏最好吃的花生 虽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爱吃花生的习惯倒是一直保留到今日。 可现在皇帝也发觉了,还说不能仅仅为了他的喜欢? 阿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巧皇帝又熟练地将让往上颠了颠。 “陛下以前背过很多人吗?” 话题转地太快,但皇帝已然有些习惯自家小妃嫔的习惯,想了想,然后嗯了声。 阿朝听着这一声嗯,扣了扣手指,好了,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 正打算就此闭嘴时,突然听到皇帝轻笑一声。 \\\"小脑袋又在乱想什么?昔日在南梁,每逢战时,若人手不够,朕也需帮着背运受伤将士罢了。\\\" 这种时候,可不管职级高低,再者说,将士们本就是在齐家守江山 被皇帝看穿小心思,阿朝有些羞窘但还是坚持又问了句。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皇帝笑问道。 “陛下知道。” 皇帝肯定知道她的意思,故意这么反问她。 “朕又不是驼夫。”皇帝缓声道,算是回答了阿朝的问题。 “万一以后有别的小妃嫔呢?”说完阿朝就在心里狠狠地鄙弃了自己一下。 明明说好了不吃醋的老毛病又犯了。 皇帝倒是诧异于今日宸妃的执着,以往知道他在逗弄她,如何也不会再继续顺着套往下钻。 “以后朕都老了,估计只背得动爱妃这么轻的了。”皇帝说得实诚。 不说以后不会有别的小妃嫔,只说了这句不完满的话。 明明像是顾左右而言他,但阿朝听在耳边,却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怎么不说话了?”小妃嫔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阿朝戳了戳皇帝的后背,后者嗯了声,等着后续。 “齐慎谢谢你啊。” 这么客气? “朕还以为爱妃又要说好喜欢朕今日不说了?” “嗯今日不说了”阿朝贴在皇帝后背看着东方的旭日高悬在鹿山之上。 “那谢朕什么?” 谢什么呢?阿朝也说不出来,又或者是不敢说。 不是怕皇帝,是怕自己 \\\"就是想谢谢陛下了嘛。\\\"末了只有通过撒娇来敷衍。 “真心的?” “真心的!”阿朝说得铿锵有力,一点也不心虚。 “那回去乖乖吃药膳便算是谢过朕了。” 阿朝: 第128章 驸马 刘全等人退得很远,但这无疑是皇帝的“掩耳盗铃”。 刘全心下滋味难明,如果刚开始是对皇帝有佳人相伴的喜悦,如今更多的却是忧虑。 虽然陛下从未说过,但刘全是知道皇帝对情情爱爱最为不屑。 “情爱”二字本就虚无缥缈,没有定数。在皇权中,显得格外幼稚和可笑。 今日情深似海,明日就可以两相背离,“为情所困”不过是失败者的借口罢了。 可现在陛下又在做什么? 虽然朝堂上热火朝天,但天气晴好之际出来溜达的明显不止帝妃二人。 鹿苑一经修好,恭王便有些心痒。 他不像皇帝那般忙碌,每日只用琢磨着吃喝玩乐,已近年关,他也不好老是出去逍遥。 就拉了乐华公主和庆王世子等亲族出来游乐。 还有陈家两位小将军。 都是一般大的年纪,陈家虽然远在北疆,和苏家有姻亲,但一直效忠的还是皇帝本人。 何况之前他皇兄还和他提过,要尽尽地主之谊,没了顾忌,恭王自然就怎么开心怎么来。 至于吴王………恭王倒是想请这么唯一一个不受皇帝猜忌,也不受皇帝待见的哥哥。可惜上回吴王妃挠的印子还没好全,再怎么说也是亲王,多少要点脸面。 众人心里清楚归清楚,他本人还是打算倔强一下。 身为皇帝的亲弟弟,被自个媳妇儿打了,丢人简直丢到姥姥家了 要是他再敢顶着一个肿脸四处溜达,他皇兄不修理他才怪。 他不要脸没事,关键皇帝陛下要脸。 何况还有上回“魏才人”之事,虽然没出事儿,但吴王到底有些心虚。 还是避避地好………… 可惜吴王不知道他心目中要脸的皇帝陛下刚刚被自家小妃嫔赏了一拳 一群年轻人,又不是什么皇室正宴,连案桌都摆地四零八落,也不拘什么礼节。 这边一伙聊红粉知己,那边一伙儿聊北疆风光。 倒是难得地闲适……… 不禁要感叹一句恭王虽然只爱玩乐,但办起事儿来实在是细致,连小端慧都思虑到了。 在雪地里装了个小陷阱,帮小外甥女捉雪兔子。 乐华公主看着女儿,面上尽是喜悦。 “小舅舅……真地能捉到兔纸吗?”端慧郡主一脸期待地问道。 “当然能………。”恭王自信道。 实在捉不到,大不了从别的地方弄一只来哄小外甥女呗。 重要的是过程………… 端慧小郡主可不知道自己小舅舅是这个打算,闻言很是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陷阱看,期待有只笨兔子可以钻进来。 乐华公主看着女儿这副小模样,脸上的笑又柔和了几分,扭头看着正为她烹茶的贺驸马笑嗔道:“瞧你的傻女儿,和你一个样,九弟说什么她都信。” 虽然是嗔怪,但语气却是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贺驸马也不辩解,呵呵笑了两声,像是乐华公主说什么都对。 “有本事别欺负你家驸马,等待会儿小端慧过来再说。”欣华公主掩面笑道。 乐华公主哼了一声道:“便是当着当着端慧的面说,也怪不到我头上,皇姐可要作证,我自小便聪慧。” 听着乐华公主自夸的口气,众人皆笑出了声,欣华公主点了点她笑骂道:“旁的不说,这自小脸皮厚这点,我一定为妹妹你作证。” 乐华公主也不恼,众人又笑闹了一番,等着贺驸马亲自烹制的茶水。 贺驸马这个人虽然是愣了点,但绝不是不解风情,对这些文雅之事颇为精通。 不消片刻,草坪上便茶香四溢,宠妻宠出了名的贺驸马倒没有第一个给乐华公主分茶。 等给同龄的几位叔伯以及欣华公主奉完茶,才转身回到乐华公主身边。 夫妻恩爱却又极有分寸。 欣华公主端着白瓷茶盏,看着这对小夫妻的相处,心里不免羡慕。 这皇室的夫妻大多都是为了体面在世人面前佯装着相敬如宾,恩爱长情,私底下纳妾变心是一点不耽误。 就算贵为公主,也没有拦着丈夫纳妾的资格。 前朝倒是有驸马忌惮公主身份的,但那都是公主的父皇还在世的时候,且是备受疼爱的公主。 等到了下一朝,异母兄长继位,也免不了从云端跌下的命运 但先帝时的几位公主明显连这份运气都没有,先帝连儿子都不在乎,给女儿的关怀又能有多少? 反倒是皇帝继位后还好些,但这个“好”也只是相对而言,虽然都说先帝不配为人父,但讽刺的是,几个皇兄也都多多少少继承了先帝对亲情淡漠的个性。 细论起来,先帝起码还有个最疼爱的儿子章怀太子,如今的皇帝教养两位皇子更像是例行公事。 对儿子都这般,就更别指望皇帝能感念多少兄妹之情,不过是在于皇权无碍时,让她们享有皇室子弟的尊贵罢了。 尽管如此,欣华公主也没办法否认,如今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 但想到自己的驸马,心下又是一片黯然。 皇室的叔伯兄嫂就算是表面相敬如宾,但到底还愿意维持体面,尚且有些情谊,可她自己的驸马,却是连假装恩爱都不愿。 这些宗室间的集会,连陪她一同前往的耐心都没有 第129章 沾光 公主和驸马间不亲近,就是皇帝也很难插手 欣华公主看着可爱的小端慧,就算心里凄苦,也没忍住露出点笑意。 要是她也有个孩子,哪怕是女儿,也不会像如今这般。 乐华公主尚且有人日日传授生子秘方,轮到她时,大家都识趣地略过,夫妻情淡,再多的生子秘方也是枉然 “旁的我都不担心,就是怕端慧以后嫁人受欺负。”乐华公主突然叹息了一句。 虽然担心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嫁人很荒谬,但身为女子,不能做官,不能如男子一样畅游天地,所谓前途命运,不过系于父母兄弟,丈夫儿子。 身为郡主,有做公主的母亲,做皇帝的舅舅,在出身上已然优于他人,以后要看的可不只有夫家?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乐华公主自己这般幸运,能遇到贺驸马这般没有二志的郎婿。 可就是因为自己遇到了贺驸马,再加上目睹了姐姐欣华公主的不如意,便更担忧女儿的前途,希望这唯一的女儿以后也能美满。 可这些她也只有担忧地份儿,连金尊玉贵的公主都尚且无法如意,何况是郡主。 再者,这些皇室贵女的婚嫁,是远是近,是好是歹,其实也都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 从她皇兄登基的这十年来看,倒是没有迫人嫁女的先例,或是公主和亲的先例,但做母亲的,只要有这种可能,就不可能不为女儿忧心。 如今是皇帝不需要,那万一日后皇帝需要通过联姻来维系皇权呢?无论是公主还是郡主,都是受天下人供养,沾的也皆是皇室血脉的光,届时皇帝第一个想到的可不就是他们这些兄弟姐妹的孩子嘛? 想到这,乐华公主就盼着皇帝能江山稳固,早些将世家给收拾了 \\\"端慧只是还年幼,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她是个有福气的,等到了嫁人的年纪,一定更胜你我。\\\"欣华公主安慰了一句。 乐华公主听到这一句,赶忙收起忧虑。若是换一个人,这句安慰她还能稳稳当当地受着。 可在欣华公主面前,她还真没资格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更不该还让欣华姐姐反过来安抚她。 “姐姐说的是,大魏如今蒸蒸日上,皇兄又正值壮年,不仅是端慧,咱们自己也是赶上了。”乐华公主立即变了语调,顺着欣华公主的话说下去。 欣华公主淡淡一笑,算是应和,低头饮下杯中茶水。 的确是赶上了,可人都是贪心的,先帝时想着的,羡慕的是那些年轻宠妃们的奢靡生活,如今她们富贵无极,却又想要夫妻美满。 再扭过头便瞧见,恭王将小外甥女引到另一边,又用眼神暗示身旁的陈小将军将刚刚早就准备好的小兔子塞进了布置的陷阱中。 乐华公主: “小兔纸。”端慧惊喜地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刚刚还在侍女怀里睡得迷迷糊糊地小兔抱了起来。 “小舅舅好厉害!”小郡主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家小舅舅,一点没对这只出生野外,但是通体雪白的小兔产生怀疑。 “舅舅说话算话?”恭王摸着小外甥女的两个小揪揪,说得是脸不红心不跳。 “嗯嗯。”小端慧很给面子地应和着,打算抱去给娘亲和爹爹看看自己和小舅舅抓的兔子,但只跑了两步,便愣在了原地。 乐华公主正等着女儿来“献宝”,见女儿停下,心下疑惑,刚想开口询问。 就看着女儿愣了片刻后便抱着兔子,迈着小短腿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乐华公主顺着端慧的方向望去,玄色龙袍上绣着的金龙在阳光下格外晃眼,就算还在远处也无法忽视。 皇帝怎么也来鹿苑,不是前朝正忙吗? 其他人自然也瞧见了,就是不解乐华公主家的端慧郡主什么时候和皇帝这般亲近了? 皇帝那般冷情的性子,连自己的皇子可都是不怎么亲近的。 除了这点疑惑,剩下的就只有心虚了。 皇帝知道和皇帝遇见是两回事,这些时日皇帝被世家“折磨”,他们不是不知道,不能为君分忧,好歹也要与君同忧不是 虽然知道皇帝不会往这方面想,但还是不由得生出心虚之感。 不是臣子对君王,完全是面对“拼死拼活”养着他们这群人的皇帝,他们却优哉游哉 等看清皇帝身边的宸妃娘娘,众人又是一阵糊涂。 不是说陛下正和苏家打擂台吗?又召宸妃伴驾是几个意思? 刘全将这些宗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替皇帝接收了这群人的心虚。 呸!吃他家陛下的,喝他家陛下的,敢情连替他家陛下忧心都没有! 这些人里面可不是所有人都如同恭王一般不涉朝政,说白了不过是不想对上苏家,躲事儿罢了。 如果苏家占了上风便不吭声,要是苏家败了,他们这些宗室子大可以跟在皇帝后面捞好处。 刘全越想越气,脸上的笑意却愈深。 这些宗室子弟也都习惯于将刘大总管当做皇帝的晴雨表,天威难测,指望从皇帝的表情看出端倪是不可能的,也没胆子窥伺。 看一个太监的“脸色”是不够体面,但也是没法子。 嗯今天刘大总管的笑容很灿烂,应该或许大概皇帝心情还不错? 陈延先是望见了皇帝,等瞧见月团儿也跟着时,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意,只是还没等他反应,就被身边的兄长陈睦一把将脑袋按下。 陈小将军下意识想反抗,但下一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再面对自家兄长“凶狠”的目光,倒是乖顺地没有啃声,明显是之前有过叮嘱。 第130章 小郡主 今日,庆王世子齐岩也是跟着一起凑热闹,在座的无论大小都是“长辈”,出于礼节陪了一会儿,但他身份敏感,片刻后便借着由头去了另一边。 于别人来说是放松,于他而言,倒是无事可做了。 索性躺在尚且铺着薄雪的草地上,北疆倒是少见这般风光。 他随庆王就藩时尚且年幼,记得不清。 但这些年来回往返,倒是有些懂得父亲和辽王心中所想。 这大好河山,同为先帝之子,自幼生在富贵乡,如今却一南一北守着边塞,受人辖制,又怎么会心甘情愿? 不过,北疆那地方,还是有人喜欢的 “主子,陛下来了”在外侧守着的小宇子禀告道。 齐岩闻言也没什么表情,准备按部就班起身过去请安时,就听小宇子平静地又补了一句。 “是宸妃娘娘伴驾” 齐岩起身的动作一愣,继而便被自己的侍从气笑了。 “你近来的舌头越发不利索了,要是不灵,干脆别要了。”齐岩起身拍了拍华服沾染上的残雪。 “主子还是不习惯。”小宇子过来帮忙整理。 “是挺不习惯的,本世子原先得力的奴才,怎么就变成了结巴?”齐岩弹掉衣袖上的一丝尘土。 “迟早要习惯的”小宇子自顾自道。 “若是你还中用,倒也可以慢慢习惯。”齐岩看着小端慧跑去的方向,语气莫名。 端慧小郡主今天很开心,先是在小舅舅的帮忙下抓住一只超级好看的小兔子,又遇上了“糕点”娘娘。 端慧自小被乐华公主同贺氏驸马保护地很好,加上是家中独女,不像其他皇室孩子那般早熟。 压根就不知道什么苏家秦家,就晓得宸娘娘声音好听,人更好看,身上总是藏着好吃的糕点,笑起来像小太阳似的。 小端慧掰着手指头细数皇帝舅舅的很多娘娘们,就觉得宸娘娘是最好看的一个。 阿朝也瞧见了飞奔向自己的小姑娘,眼睛亮了亮,是乐华公主家的小端慧。 上回她们还一起学骑马来着,端慧年纪小,学起来没有她快,等她都“毕业”了,端慧小姑娘还在苦学。 为了表示对“同窗”的鼓励,她还送了小姑娘一匹小金马。 “端慧给皇帝舅舅请安。” 小姑娘很懂规矩地先给皇帝陛下请了安,像是在完成一件刻在骨子里的任务一样。 娘亲教导过她的,无论何时何地遇到何事,只要皇帝舅舅在,都得先请安,皇帝舅舅说什么都得听话,不能哭,不能闹。 对端慧而言,“皇帝舅舅”和其他人口中的“陛下”无异,重要的是前面“皇帝”二字。 至于“舅舅”,小郡主是一点都没体会到。 小姑娘请安很积极,但一双眼睛已然和阿朝交流了好几个来回,明晃晃地告诉皇帝,她只是不得不敷衍地先请个安。 皇帝:。 “平身。”皇帝再没品,也不会跟外甥女计较。 完成任务的端慧小郡主就扭头转向了真正想找的人。 “宸娘娘安好。”端慧小郡主这才开始了真正的寒暄。 “端慧好。”阿朝看着小姑娘仰着脑袋和她说话怪累的,索性蹲下身来,从袖中拿出手绢帮端慧拭汗。 “宸娘娘,瞧我今天抓的小兔纸。”小姑娘开始献宝道,一点也不知道自家“皇帝舅舅”,这两日对“兔子”两字十分恼恨。 说着还拉起阿朝的手去摸自己的小兔纸,阿朝很顺从地摸了几下,就收回了手,接着笑眯眯地夸赞了一番这只看起来就不大聪明的兔子。 端慧虽然不解宸娘娘怎么不抱抱她的小兔子,但也没多想,她本来也不是真地想让宸娘娘去摸她的小兔子 端慧小郡主有自己的小心思,上回一起学骑马的时候她就知道,宸娘娘的手软绵绵的,比她的小手还软乎,摸起来超级舒服这么想着小端慧又趁机捏了几下。 再瞧宸娘娘笑眯眯的一张脸,要是能捏捏就好了突然有点嫉妒皇帝舅舅 “宸娘娘抱。”怀着这种心思,小郡主提出了“合理”要求。 “捏脸”是种不礼貌的行为,但是求抱抱就很正常了 天知道阿朝有多想多摸几下,但她约莫记得有条宫规是嫔妃伴驾时不得接触这些,未免不洁。 她近些日子“案底”重重,不宜再累加了 听到端慧的请求,阿朝看了眼颇有自己儿时风范的端慧小郡主,有点担心自己抱不起来。 但瞧着小郡主期待的眼神,阿朝决定咬咬牙试试。 没等阿朝“咬”完牙,面前的端慧就被身边的皇帝一把捞起,算是满足了外甥女被抱的愿望。 就宸妃那小体格,抱着这么个“小胖子”,一大一小都得翻 也不知乐华是如何教养女儿的,养得这般“好”,要是宸妃也能这般就好了。 端慧小郡主:? 她怎么被皇帝舅舅抱起来了?呜呜一点也不舒服 第131章 兄弟 端慧有心挣扎,但对皇帝还是有些害怕的,只能扭头向阿朝求助。 阿朝没料到皇帝竟然有兴致和小外甥女亲近,但看着端慧一副委屈的小模样,秒懂小姑娘现在估计是不舒服了。 皇帝的动作,就知道是个没怎么抱过小孩子的 阿朝决定还是为昔日的“同窗”争取一下。 “妾来抱。”阿朝尝试着伸出手,试图解救端慧小郡主。 “她太重了,你抱不动”皇帝言简意赅地拒绝。 头一回被人当面说重的端慧小郡主: 皇帝舅舅真没有分寸感! 这句话对阿朝来说不算陌生,小时候她不知被多少如皇帝这般没有分寸感的人,说是小胖子 要是她还是个小胖妞,估计皇帝也是一样地嫌弃! 但两人都没有扭过皇帝,端慧认命地被皇帝抱了一程 比起端慧和阿朝,其他人能感到的只有诧异了 老天!乐华公主家的端慧什么时候这么讨皇帝喜欢了? 要知道皇帝可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怎么抱过,何况是外甥女了。 最震惊地自然要属端慧小郡主的亲爹娘了,就是憨厚如贺驸马,也被皇帝这一举动搅地心神不宁。 乐华公主想得就更多了,她皇兄做事大多含有深意,不知缘何会突然和端慧这般亲近? 虽然出嫁后在贺家的日子还算逍遥,但自幼长于后宫的皇室公主,多疑多思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事关自己的宝贝女儿,乐华公主也不敢大意。 瞧着帝妃越走越近,与众人行完礼后,赶忙上前迎了两步。 “这孩子被驸马宠坏了,一天四五顿果子糕点,亏得是皇兄,臣妹是早就抱不动了。” 皇帝瞧了乐华公主一眼,虽然像是寻常打趣,但言语间到底带了丝急切。 就算掩饰地再好,皇帝还是感受到了乐华公主的不信任 没人喜欢这种感觉,皇帝下意识便想皱眉,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自然不用顾虑这些人的心情。 无论是害怕还是惶恐,都是天恩 但扭头瞧见自家小妃嫔一会儿用眼神安抚“憋屈”的小郡主,一会儿看看他的神色,皇帝的思绪就飘向了别的地方。 宸妃这小体格,不说和端慧这个“小胖妞”比较,就是眼前本就纤瘦的乐华公主,也显得十分单薄。 这么一想,皇帝一时竟忘了正被自己皇妹猜疑。 说到养孩子,乐华和贺氏驸马倒是强过苏世子夫妇许多。 “端慧年幼,正是长身子的年纪,不必过于苛刻,如今这样就很好。”皇帝放下小端慧,难得说了句关心晚辈的话。 只是客套一下的乐华公主:。 “陛下说的是,端慧郡主只是年幼,孩童天性。” “是啊,小郡主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不像我家那两个淘气的,整日里不好好用膳,瞧瞧如今瘦成什么样了” \\\"。\\\" 宗室里的一众人,瞧着皇帝今日对乐华公主一家格外“恩宠”,赶紧跟着附和。 就连私下里谈论乐华公主太过“溺爱”女儿,端慧是个小胖妞的,此刻也妙语连珠地夸赞着,不消片刻,端慧小郡主就成了宗室年轻一代的标杆 众人一边赞着,一边还带上自家的“小崽子”,意图在皇帝那挂个号,留下点印象。 就在小端慧被夸得晕晕乎乎,要飘上天的时候,恭王上前突然噗嗤笑道:“皇兄常年练武习剑,自然不觉得什么,但旁的人,照着端慧如今的形势,就是臣弟,恐怕过两年也是费力了。” 边说还边捏了捏端慧郡主的小胖脸。 得,不愧是皇帝的亲弟弟,皇室正统的恭王殿下,连拍马屁都比旁人高端,让这些只知道附和的宗亲们纷纷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谁不知道如今皇帝虽然不再领兵,但心中最得意之处,还是在南梁练兵的那几年。 恭王是先帝在世的最小的皇子,几位兄长为了夺嫡闹腾地正凶的时候,他也才五六岁,比端慧大不了多少。 宗室里的孩子都早熟,那时候恭王对皇位已经有了些概念,知晓过几年便会有兄长代替父皇做新皇帝。 他要换个人高呼万岁 从皇子变成皇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毕竟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将“便宜”给兄弟占,而不给儿子的。 父皇在世时,大伙儿都是一家人,虽然有嫡庶尊卑,但谁也不是谁的奴才。 在父亲面前再怎么闹腾,也不过担个忤逆的罪名,可轮到兄弟 就算是先帝那个不靠谱的父皇,面对野心勃勃的庆王同辽王,不听话的梁王,喜欢勾搭小妇人的吴王,最多也只是“挥棍”,兄弟嘛真闹狠了,可是要挥刀的。 别说闹了,昔日关系不甚融洽的,就算自此老老实实,在皇帝面前也是碍眼。 没看寿王,幼时欺负皇帝欺负地欢,如今跟个避猫鼠似地,老老实实待在封地寿郡,生怕皇帝想起他 恭王嘛,他好歹比吴王要脸,不给皇帝惹什么麻烦事,心中求的自然比吴王多些。 他只想做皇帝的兄弟,做臣子,而不是奴才 第132章 窝里横 恭王一句话,皇帝的神情果然又缓和了一分。 御极数十载,皇帝听的最多的便是恭维之言,耳朵也因此变得格外挑剔。 恭维这项活计也有高下之分,寻常的“马屁”,皇帝早就免疫,对此类人也是不喜不怒 但好听的话谁都爱听,有些人,明明知道他是在恭维,但也不妨碍心里对之生出愉悦。 但凡事都有例外,在“拍马屁”一途上,阿朝就是皇帝的那个例外。 总说宸妃嘴甜会哄人,但细究下来,阿朝的道行可以说是极为笨拙了,甚至比这些只会一味附和的人更加直白,一点弯都不会转。 旁的不说,起码这些人不会说,喜欢陛下,陛下对妾真好之类的话。 不一定是抹不开脸面不好意思,实在是他们这位陛下的脾气,容不得他们念叨什么宗室血脉,什么人伦亲情。 毕竟他们同皇帝最没得念叨的就是什么少时情谊。 若是旁的皇子登基,他们还能说说那真假参半的旧情,但先帝第六子,便是有交情,也只有打架的交情,因此宗室里除了些长辈,同辈的这几个堂兄弟没人敢造次 不光是他们,便是后宫妃嫔,如宸妃这般的,皇帝也是第一次见,起码皇帝自己这么觉得。 连齐慎自己都忘了,他是大魏的帝王,帝王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各色各样的美人。 如果将这个问题抛给数月前的刘全,这个将皇帝所有事情放在心上的大总管,那必定是个不同答案。 这些年,皇帝的后宫有过比宸妃娘娘美的吗?有比宸妃娘娘爱撒娇的吗?有比宸妃娘娘更爱和皇帝闹脾气的吗? 有的都有的,还不止一两个。 只是爱撒娇的没有宸妃美,爱闹脾气的没有宸妃会撒娇 归根结底,不过是没有被皇帝放在心上,不是这个人罢了。 刘大总管也没有因为他们而为皇帝如此不平,计较和挑剔过。 宸妃娘娘这只小绵羊,拆开来好像全是毛病,但合起来看,又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皇帝驾临,自然不能一直站着闲聊,方才还摆放随意的案几,早就在几句话间分了主次尊卑。 众人收起了闲散的姿态,因为不知皇帝是一时兴起,还是故意来逮他们“办事”,皆不敢放松警惕。 虽然不想对上苏家,但也没那个胆子违抗圣令,只祈求皇帝陛下莫要提及 对于这些人的心思,皇帝是门清,但也没有帮他们宽心的意思,尽管于他而言不是难事儿。 不过是没有这份好心罢了 身居至尊之位,看着底下人因为畏惧而又诚惶诚恐,出身皇室的齐慎压根就不排斥这种滋味,刚登基时,甚至还享受过。 就是如今,皇帝也就只是见不得阿朝一人对他如此而已。 皇帝自然要坐主位的,迈步前扭头看了自家小妃嫔一眼,下意识就想将人拉到身边。 只是没等他伸出手,阿朝就低头后退了一步,随着众人一起等皇帝上座。 众人一齐埋着脑袋,无人看见皇帝的这一举动,自然也就无人意识到,方才嫡庶分明的大魏君王,竟然想拉着妃妾同坐。 在祖宗规矩面前,“宠爱”不过是轻飘飘的两个字。 荒唐如先帝,也没有犯过这样的糊涂。 能和皇帝在臣属面前比肩的只有正宫皇后一人,其余人,便是僭越。 也就一瞬,皇帝就收回了动作,明显是想到了这点。 明明是早就习以为常的规矩,维护的亦是君王的至尊地位,今日皇帝却陡然生出一丝微妙。 上一刻还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此刻却像是拉开了距离。 等皇帝落座,自然就轮到阿朝了。 皇帝目光落在被乐华公主迎着落座的小妃嫔身上。 好像从刚才碰见这群宗亲开始,他的宸妃就一副“端庄”的摸样,此刻脸上亦是挂着得体的笑容,和对着他时又娇气又爱闹小脾气的摸样完全不同。 就是皇帝,也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的阿朝,他的宸妃,一举一动,行事规矩没有一点差错。 这就只有这时候,皇帝才觉得这的确是苏家教养出来的姑娘 只是这姑娘喜欢反着来,在别人面前倒是能“装”端庄,偏偏在他这个皇帝面前忍不住原形毕露,是个典型的“窝里横” 第133章 龌龊 “皇兄与娘娘来得可巧,驸马爷刚烹好这一壶新茶。”欣华公主点了点自己皇妹。 乐华公主正气恼刚刚自己的失态,担心皇帝多疑,闻言赶紧接道:\\\"正是,驸马烹茶的手艺虽比不得宫里的老师傅,倒也尚可,皇兄可要尝尝 ”? 说完还不忘刚刚落座的宸妃娘娘,扭头又笑对阿朝道:“娘娘好似还未品过驸马的茶,今日定要吃一盏的。” 皇帝虽然对乐华公主刚刚的猜疑不悦,但也不至于连盏茶的面子都不给。 贺驸马的茶艺在世家子弟中也算各种翘楚,方才乐华公主其实算是谦虚了,皇帝本身便是好茶之人,应地倒是不勉强。 只是皇帝没忘了下面还坐着个不喜饮茶,一点苦都不愿意吃的小妃嫔 “多谢公主盛情。”没等皇帝反应,阿朝就痛快应了。 阿朝嘛的确不怎么爱喝茶,但比起费心思组织语言推托,还是喝杯茶来得简单。 小脑袋瓜子本来就不大够用,一大半还花在了皇帝的身上,平日还是能不用就 不用 除了这个,阿朝其实挺爱看见乐华公主一家人的,喜欢看乐华公主与贺驸马,也喜欢小端慧 皇帝听阿朝应下也不意外,宸妃虽然有些娇气,但骨子里本就是个随和的性子,自然不会为了一点偏好去驳乐华公主的面子。 用只言片语来向大臣或是妃嫔来表达爱宠的事情皇帝不是没做过,大多都是为了向朝堂传递政治信号。 又非是什么天大的好处,便是皇帝不想让阿朝吃苦,也不愿开口将众人视线引到宸妃身上,又让这些人猜度一番。 得了帝妃的应允,乐华公主才亲自为两位分了茶,由着刘全用银针试过后才端到两人面前。 苏家是百年世家,阿朝自小其实跟着家中长辈也喝过不少好茶,虽然不好此道,但仅看茶色,贺驸马的烹茶技艺的确可圈可点。 皇帝有兴致品茶,这几个世家宗亲便是刚刚吃过几盏的,也要陪着品鉴一番。 其中自然包括刚刚被自家兄长瞪了好几眼,同样对茶水不感兴趣的陈小将军。 陈小将军坐在兄长陈睦下首,也不知是有意无意,陈睦的姿势,恰好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准确的说,是挡住了自己往月团儿那看的视线 陈小将军难得有些小小的郁闷,觉得定是自家兄长想多了。 他是挺喜欢月团儿,之前祖父有意为他定亲时,他也确实挺高兴的。 不说苏家几个表兄表姐妹中,他同月团儿交情最好,但只说月团儿这个姑娘自己,他就没有不乐意的理由。 长得顶漂亮,性格也好,最主要地是两个人相处起来十分投契,连一向苛刻的祖父都说月团儿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但这些念头,都已经随着月团儿入宫烟消云散了。 在他的潜意识里,还没有将月团儿从妹妹转换成未来的妻子,可能有点落寞,但还不至于郁闷。 便是这点落寞,也不是为了自己没能娶到这个小表妹。 月团儿的性子他还是了解的,为人大方,极少和家中姐妹相争,什么衣裳首饰,便是落在后面也不计较。 但只要是她自己的东西,若她自个不愿意,旁人就休想染指,内里很是有些小倔强。 因此,在陈延的认知里,苏家大表姐苏妙等人或许都能为了名声容忍丈夫三妻四妾,但是小表妹看上去软软糯糯的,但估计反而是最受不了的那个。 陈家倒是没有纳妾的习惯,可她偏偏嫁地是皇帝,这就不是她能决定让不让人染指的了 真正让他郁闷的还是他兄长对自己的质问,竟然怀疑他对月团儿还有觊觎之心。 简直是亵渎了他一副忧心表兄的光辉形象。 更可气的是兄长竟然还猜测陛下兴许已然对他同月团儿的过往有所不悦。 这就太离谱了他算是听着皇帝在南梁的事迹长大的,自小被教导的也是忠君爱国。 陛下好歹曾经也是喋血沙场的将帅,日日为大魏殚精竭虑,怎么可能如此龌龊地怀疑他同月团儿有什么私情? 皇帝: 第134章 国之栋梁 今日的宗亲有些多,阿朝一开始并未看见陈家兄弟。 直到坐下时,余光才瞟到二表兄陈睦,因为对方刻意挡着,阿朝第二眼才看见四表兄。 皇帝一向倚重陈家外祖父,两位表兄出入行宫倒也正常。 阿朝并未多看便收回了目光,非常识趣地意识到今日估计是没机会说话了。 遇到陈家表兄,阿朝不免想起了昨夜皇帝对延哥哥婚事的思量。 愁人真是愁人,皇帝虽然看重陈家,但要真为延哥哥赐婚估计不会考虑陈家的意愿。 旁的人阿朝可以袖手旁观,但陈家不同,阿朝就算不敢和皇帝说些什么,但是时时关注还是能做到的。 不止是延哥哥,陈家那边还有好几个适龄的哥哥姐姐,要是皇帝一时兴起,都给安排“妥当” 阿朝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没忍住警惕地看了上首皇帝一眼。 接收到自家爱妃小眼神的皇帝: 贺驸马的茶皇帝其实喝过几回,回回都有精进,但这回,估计是退步了不少。 一盏茶皇帝喝得是寡淡无味,让等着皇帝能同往日一般赞赏一句的乐华公主心里都打起了鼓。 难不成陛下今日是心情不好? 不过想想近几日的朝局,心情不好也实属正常, 打定主意还是少献殷勤。 皇帝此时的心情的确不大美妙 说起来宸妃也不过就是稍微看了陈家两位将军一眼,陈家那边更是连一眼都没有望过来。 如果是自幼亲厚,又怎么会连一眼都不看呢? 照理说皇帝该满意了,他的小妃嫔没有如上回般去寻自家表兄说笑,陈家的小将军也甚是守礼。 可皇帝心里还是闪过一丝莫名的烦躁,不是对宸妃,说是对陈家四郎也有点牵强,这种没来由的烦躁对皇帝自己来说都甚是陌生。 他是皇帝,能让他心烦的大多都是政事,说得清缘由,就算棘手,也总有办法解决。 可宸妃和陈家的小将军皇帝细想想,好像怎么做,无论两人是亲,还是克制着疏离, 他都。 看着小妃嫔小口抿着茶水,皇帝的思绪已经飘到阿朝的封号上。 “宸”“陈”,当初想着用这个堪称尊贵的称号来让苏家接受二品妃的位份,没成想最后膈应到自己身上。 “坐在下首的是陈家两位爱卿?”皇帝明知故问道。 话音刚落,众人便将目光聚集到陈家二郎以及被自家兄长遮地严严实实的陈延身上。 皇帝开口,陈睦也无法替自家兄弟遮掩,两人纷纷向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礼。 之前被皇帝嘱咐要好生招待陈家人的恭王替下面的两人答道:“正是陈氏的两位少将军,前几日臣弟邀他们一同赛马,颇为投契。” 赛马的事皇帝自然不会不知道,但恭王还是习惯性地和皇帝亲口说起。 “陈家是国之栋梁,常年镇守边陲,委实是辛苦了。”皇帝这一句倒是赞地真心实意。 第135章 安定郡主 “陛下谬赞,陈氏能得陛下看重,托付边睡之事,为陛下效忠,是陈氏之幸。”陈睦恭敬道。 虽然陈家孙辈的几个孩子大多都生于北疆,长于北疆。但皆非只会打仗的莽汉,向来对朝政之事也多有留心。 同在西南辖制辽王的萧家一般,陈家在北疆除了守卫边塞,震慑西秦,庆王自然也在皇帝的意图之内。 一个多年称病不朝的藩王,若是不在他身边放一双眼睛,做皇帝的又该如何安睡。 即便如今有陈家,想来陛下也不敢对庆王放松警惕。 但好在陈家态度明确,无论是庆王还是有亲的苏家,论亲戚可以,但只要事涉朝政,陈氏永远都是皇帝一党。 陈睦言辞进退得当,齐氏的宗亲们倒是都高看了他一眼。 君臣相和的场面,论起来最尴尬的非庆王世子齐岩莫属了。 尽管场上焦点都在皇帝与陈家两位少将军身上,但齐岩还是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似有若无的余光。 不过他自幼干事都不怎么要脸面,全当没看见罢了,像是真心实意品着贺驸马的茶水。 哪怕自皇帝驾临后,已无一人有心在品茶一事上。 皇帝突然问起陈家,宗亲们心思各异,揣度着皇帝到底是在敲打庆王还是在提点陈家与苏家。 苏陈两家的姻亲是自先帝时便定下的,早些年两家来往并不多,真正的开端还是要从苏世子同陈氏夫人这段孽缘开始。 说不上愿不愿意,不过是在皇权与世家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 如今陈氏夫人故去,昔年又受了苏世子的冷待,这个平衡点也早就慢慢淡化,即便维系着姻亲关系,心里的疙瘩终究还是结下了。 这种局面对皇帝来说,无疑是最好不过了。 若一世未满,便算不得一世的忠臣……… ……… “陈家满门忠勇,儿郎更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郡主所言极是,陈家…………。” 圣意向来是方向标,无论马屁拍地多明显,在没有想出新点子讨好圣上之前,哪怕皇帝听腻了,还是得继续拍。 起码让皇帝知道自个儿的忠心……… 皇帝对这些叔伯兄弟大多没有什么好感,听着附和也是见怪不怪,直到……… “说起来陈家小将军还未定亲?如今可有相看的人家了?” 问话的是出自襄阳王府的安定郡主,其父襄阳王乃是先帝的异母兄弟,先帝未登基时便已故去,因此没有机会给先帝添堵,在先帝的记忆中便永远是那个老实听话的弟弟。 帝王本无情,但又不愿授人以柄,英年早逝,又只留下一个女儿的兄弟,无疑是先帝施恩的最好人选。 因着这些缘由,安定郡主自幼便比旁的宗亲多些体面,并没有因为父王早逝而受到冷待。 照着皇室一些宗亲私下的说法,若是襄阳王还活着,安定郡主一个庶出的女儿恐怕还不能活得如此滋润,更别说受封郡主。 安定郡主是不在意这些的,流言蜚语算什么,凡事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她与庆王同岁,如今小孙子都会走路了,心里对自己这个堂弟,当今圣上的心思也有两分清楚。 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定然宁愿向恭王之类,没有野心的亲王施恩,而不会在她这个一点交情都没有,还早已出阁的堂姐身上。 再者说,如今的陛下还没有先帝大方呢!别说爵位,早些年便是银钱都恨不得掰开来花。有什么好东西,也大多给了为之效命的能臣,到她们手上也就三瓜两枣。 要不是这位陛下是个不能惹的主儿,加上确实皇帝登基后她们封地的收成好上许多,不然宗室早就怨声载道了。 没了上位者的抬举,夫君又资质平平,想要恢复昔日荣光,还得靠自己的郡主名头。 于是怎么利用自个儿的名头就成了首要大事,安定郡主想了整整两年,也没想出个结果,直到第一个请她帮忙说亲的人找来,安定郡主才灵光一闪,仿佛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保媒拉纤虽然在外面不是什么上台面的行当,全靠一张嘴。但在豪门世家又是另一种说法。 不单单是媒人礼,重要的是结交世家的夫人们,尤其是得皇帝看重的……… 想着儿孙的前程,安定郡主咬牙干起了“媒婆”,这些年倒是促成了不少亲事。 说是促成,其实倒也没出多少力,世家间哪有什么盲婚哑嫁,等找到她时,怕是早就通了消息。 请她,无非是脸面好看罢了…… 旁人不知作如何想法,但安定郡主自己无疑是敬业的。 几年下来,看见模样俊朗的少年郎,或是温柔秀丽的姑娘,安定郡主下意识就想探听对方是否婚嫁。 今日的陈家四郎无疑正中下怀……… 此话一出,众人也都打量起了陈老将军最小的这个孙子。 模样俊朗,有两分像其姑姑先陈氏夫人,少了世家公子的绵柔,多了几分坚毅。但又不似那些只会打仗的武人,看上去便是性格爽朗好相处之人。 安定郡主在心里给这位陈小将军算了个分数,在心里与同期的世家公子排了个次序,得出的成绩相当喜人。 言及亲事,就算陈延自己没什么不好意思,也不好由他来答,这个回话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刚刚成亲不久的陈睦身上。 “回郡主,舍弟的确还未曾定亲,祖父说他还需历练,等过两年性子沉稳些再成家也使得。”陈睦道。 “少将军如今年纪便是正好,这少年人都爱贪玩,早些娶妻自然就越发沉稳了。” 安定公主自动将“不成稳”当作是陈睦的委婉说法,以为和风月事挂钩,不过在世家中也是见怪不怪。 安定公主不晓得陈家不纳妾的规矩,不代表没人知道。 不等陈睦反应过来挽救兄弟的形象,便有人替陈家四郎开口。 “郡主有所不知,陈氏一门男子自陈老将军的父辈起始,便无一人纳妾,就是丧妻,也不会再娶。” 第136章 福气 接话的是成王妃,娘家那边也有武将,所以对陈家,比只混迹于帝都世家圈子里的安定郡主更为了解。 陈家男子不喜纳妾安定郡主自然知道,但每个儿孙都只守着妻子一个女人倒是未曾听闻。 须知即便是不纳妾,也多有在外风流的。 大魏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陈家在世家里算得上是“奇葩”了。 在座的贵妇,上到宸妃娘娘,下到宗亲里的偏支,无疑都只是自己丈夫众多妻妾中的一个。 这些自幼被教育“夫为妻纲”的女人们,其实也是羡慕的……… 安定郡主倒是兴致更浓,陈延刚刚因为需要常年戍守边疆而减的分数,立时便又加了回来。 “我倒是未曾听闻,怎么?当真一个纳妾的也无?”安定郡主端地是一派好奇。 陈睦心下无奈,这条规矩……其实都不能算是规矩。 起初陈家本无这条家规,但受太祖父以及祖父等长辈的影响,加上看多了那些妻妾相争,夫妻反目,家宅不宁的案例,纷纷觉得自家的氛围当真是极好。 又是武将世家,一门心思都是抵御外敌,便是读书,也大多是兵书,花花肠子自然就少了。 至于后来越传越邪乎,说是什么陈家祖训,陈老将军懒得理会,便默认了。 可这么一来,即便不是什么“家规”,都成了约束陈氏儿郎的戒令。 不过陈老将军自己的儿孙一辈倒是颇为赞同,毫无怨言。 安定公主的问话确实叫人为难,陈家不纳妾毕竟是个例,尤其是席上的这些王孙公子,哪个不是享齐人之福的? 就连皇帝,虽比不得先帝后宫佳丽三千,但如今也有多位嫔妃。 若是自夸陈家儿郎品行高洁云云,岂不是连陛下也一起讽刺了? 宗妇们倒是都兴致勃勃,尤其是自家夫君在场的,恨不得陈睦可以“高谈阔论”,让自家的花心萝卜能“自惭形秽”。 陈睦只得敷衍几句,随后就略过这茬。 不过聚集在陈家四郎陈延身上的目光倒是有增无减。 安定公主又多问了两句,因为“职业习惯”,一副定要为陈家四郎择一位温柔贤淑的美娇妻的模样。 这些杂说,皇帝自然不会掺和,但每一句赞美之词都能听见。 比起下面的热闹,皇帝与阿朝身边就安静许多。 “也不知哪家姑娘有这份福气,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嫁给这般的少年将军?”听了半天的欣华公主叹道。 欣华公主的声音很轻,带了几分感怀。 皇室公主如何,帝王宠妃又如何,还不是要与人共侍一夫? 要是能选的话…………她宁可不当这公主。 等回过神来,欣华公主被自己刚刚的所思所想给吓了一跳。她如何会有这般荒唐的想法,她如今……除了公主的身份还剩下什么? 乐华公主有心想安慰两句,却又不欲在皇帝面前开口。只得将安抚之语咽下,但眼神却是瞧着自己皇姐。 先帝的女儿不多,长成人的也就她们姐妹二人。即便是深宫中人心叵测,她们二人又不同母,但终究是比旁人亲厚些。 ………… 哪家姑娘会有如此福气? 皇帝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下意识看向下首的小妃嫔。 纵然私下时是个爱笑的,也算不得娴静,但此刻她的阿朝却是安静极了,乖巧地坐在他的下首,丝毫不被陈家四郎的这场小风波影响。 一点也不像是感情深厚的表兄妹……… 再瞧一眼下面意气风发的陈家四郎,皇帝心里升起一丝异样。 该有这份福气的姑娘就在这儿,他的宸妃,他的阿朝,若不是入宫,此刻最该坐在陈家一列,享受着众人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 这个“小醋坛子”,本是用不着吃醋的。 第137章 成王妃 阿朝听着安定郡主对延哥哥的溢美之词,心下十分认同。 陈家外祖父一家人大多都是武将,性子爽朗,家宅和睦。这样的人家本就是最好的………,能嫁过去的姑娘自然是有福气的。 怕就怕皇帝在里面搞事情……… 阿朝低着头,因着昨晚甚是劳累,坐久了难免腰酸,加上时刻担心着皇帝开口要做主陈家几位表哥表姐的婚事,这趟门出地一点都不美妙。 可她没有开口告退的权利,连揉揉腰都不能够。 只得稍稍挪挪身子,还不能被人看到。 皇帝瞧着阿朝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眸色深了深,随即便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站在无人之巅,皇帝早已习惯收敛情绪。可今日,还是被下面的人瞧见。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看了宸妃娘娘一眼,却未言一句。这便罢了,皇帝的脸色明显不那么好看。 在座的宗亲不由得将今日陛下驾到后前前后后的事情捋了一遍。 先是对端慧小郡主表达了作为舅舅的慈爱,然后又赞了陈家的两位少将军。 陈家………苏家……… 虽说两家有亲,但众人皆知,苏家与陈家在朝堂上可谓是互不干涉。 一个是世家之首,另一个却始终如一的忠于皇帝。 皇帝这时候抬举陈家的小辈,很难不让人多想。尤其最近苏家活动频频,同其他世家一起想法子折腾皇帝。 在座的也就宸妃一个苏家人,难不成皇帝是想借机敲打宸妃娘娘? 想到这一点,若是旁的人,各位宗亲自然不遗余力的帮着皇帝一同打压。 可宸妃娘娘………一来身份高贵二来谁又敢真的和苏家对上。 “宸妃娘娘怎么只饮茶,案桌上的果子也是极好的,娘娘不妨用些?”成王妃瞧着只低头饮茶的阿朝说道。 阿朝闻言抬了抬头,礼貌地冲成王妃笑了笑,当真拿起了一个果子,只是还未放到嘴边,成王妃又开口道:“可惜这样好的天气,皇后娘娘还病着,不知娘娘近日可好了些?” 场上瞬间一静,由于对方问得太突然,阿朝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句皇后娘娘近来如何?问的正是自己。 从礼法来讲,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阿朝作为妃嫔,伺候皇后乃是本分。 但从人情的角度,当着皇帝小老婆的面问大老婆,就有些让人恼火了。 要是谦淑妃与灵妃等人倒也罢了,他们与皇后向来亲厚,灵妃更是秦皇后送到皇帝身边的。 可阿朝这个二品妃却不能真的将它当做秦皇后的小跟班来看。 她身后是当朝第一世家,更别说苏贵妃和秦皇后之间不可化解的旧怨。 因此,这些宗亲几乎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当着秦皇后的面绝不提宸妃二字,当着宸妃娘娘的面自然也不好提及秦皇后。 可成王妃不仅提了。还指望宸妃娘娘能回答她。尽管成王妃语气恭敬。但在座的都不是傻瓜。谁都能听得出其中的挑衅之意。 乐华公主瞧着成王妃这副模样,禁不住皱了皱眉。 成王府邸妻妾众多。早些年,成王与成王妃也像吴王夫妻两个一样打打闹闹。只不过成王妃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但是终究比不上吴王妃骁勇,没能治住自家夫君。 两人十年如一日地针尖对麦吗?如今儿女大了,为了体面不再闹腾,但感情却是日渐淡薄。 偏偏成王妃又是个想不通的。旁人怕苏家,她还真不怕。 反正成王更喜欢季侧妃那个小贱人。成王妃是巴不得苏家给他找点麻烦呢。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乐华公主对成王妃的德行那是相当了解。虽然看上去体体面面的一个人。但其实是最不能容人的。若是对成王身边的莺莺燕燕也就罢了。就是旁的年轻貌美的,但凡不是正室,就算是皇帝的妃嫔,她也都是瞧不上。 很明显,她也自以为知道了皇帝的用意。因此,最后那一点的顾虑也没了。 其他人皆是抱着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心态。不给成王妃帮腔,自然也不会给可能碍了皇帝眼的宸妃娘娘解围。 “我昨日才去探望过皇后娘娘。瞧着是好多了”。 阿朝语气平缓。让人听不出一点不悦。 “皇后娘娘,这也算是旧疾了。但近一年来。已经未曾犯过。不知最近可是又劳累了?诶……不然这样好的天气也不用闷在宫里养病。该和宸妃娘娘一同出来散心才好。” 说完,又状似无意的看了阿朝一眼。 碧桃站在阿朝身后,正为自家主子担心着。宸妃娘娘心思恪纯。不知道,可听出了成王妃话语中的不善。 尽管脸上带着笑。但话里的意思就差指着宸妃娘娘骂她不知做妃嫔的本分。自从苏贵妃薨逝后,皇后娘娘明明有好转。等阿朝一进宫,皇后立即又病了。 况且皇后娘娘还病在宫中,一个妃嫔竟然拉着皇帝出来游玩……… 可两个主子说话,碧桃一个做奴婢的也没有办法替宸妃娘娘描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宸妃娘娘这只小绵羊吃亏。 碧桃可不知道她眼中的小绵羊,完全感受到了成王妃的恶意。并且在心里狠狠地记了一笔。 阿朝自小其实就是个识时务的。就算是小时候对上苏夕。所谓受委屈,也只是在长辈层面上的受委屈。阿朝自己是从来都不给自己委屈受的。 受了欺负,先在小脑瓜子里识别一下是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人。若是惹不起,就悄咪咪地溜走,然后在心里小小地记一笔。若是惹得起,那她也就不会那么讲礼貌了。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及时止损………… 成王妃嘛…………若是正常的问起皇后娘娘的近况。阿朝就算心里有异样,也不会记多久。 可她明明就是不怀好意,压根就不是想关心秦皇后。 阿朝心里的小算盘啪啪响,得出结论,成王妃……………她惹得起。 第138章 挂不住 阿朝继承了苏家人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爱面子。凡是爱面子的人,做起事情来总是有更多的束缚。 当着皇帝和这么多人的面,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小面子。阿朝也不能真地和成王妃针尖对麦 但同样的道理,阿朝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欺负。 这件事她还是比较有经验的。要是大家都知道你这么容易就被欺负了。以后指不定动不动。就会捏鼓你两下。 而且话本子上说了。小情绪在心里藏久了,藏的多了。不利于身心健康……… …………… 成王妃就看着坐在上首孤立无援的阿朝,眼中尽是得意。 无论是宸妃娘娘恼羞成怒,或是忍气吞声,她都是满意的。 人都是欺软怕硬。阿朝知道遇到惹不起的就跑,成王妃更是如此。她一贯瞧不上这些妖妖娆娆的妃妾之流,尤其是这些想要凌驾在原配正妻之上的小妾们。以前苏贵妃在世时,她便十分瞧不上。但无奈苏贵妃战斗力爆棚。若是顾及体面的人还好。若是不顾及体面。堂堂贵妃,不是她一个王妃能够惹得起的。 可新入宫的宸妃不一样。这几个月也见过几面。一看就不如苏贵妃狠辣和老练。 成王妃兴致来了,就笑等着阿朝开口。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再膈应膈应这个小丫头。 可等着等着,直到场上静下来。也没等到宸妃娘娘开口。作为找茬的成王妃。脸上的笑意就有些挂不住了。 “宸妃娘娘觉得呢”? 但毕竟在成王府邸战斗了这么多年。成王妃到底还是有些战斗力的。一看场面上有些尴尬。赶紧将矛头继续转向阿朝。 都已经直接点名了,这下宸妃总不会装死了? 确实如成王妃所想。阿朝终究还是要开口。 呃………准确地说也算不上开口。不过是喉咙间慢吞吞地嗯了一声,然后就疑惑的看着成王妃。一副刚刚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同样的几句话,就算是众人都明白意思。她也可以借口是自己的无心之语。不过是太过关心皇后娘娘罢了。可若是说第二遍,那就是现世了。 成王妃有心想敷衍几句,略过此话题。奈何没等她开口,上座的宸妃娘娘就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 “刚刚没听清。劳成王妃再说一遍”。 声音轻缓,十分客气。与成王妃刚刚的不怀好意形成了鲜明对比。哪怕现在,阿朝才是不怀好意的那个人。 嘿嘿,尴尬,让你接着尴尬! 宸妃娘娘一露出笑眯眯的模样。皇帝身边的刘全心里就咯噔一下。若是刚刚还担心宸妃娘娘会入了成王妃的小圈套。那如今就是笃定,如今宸妃娘娘正在心里给成王妃画小圈圈呢。 就像成王妃刚刚点了阿朝的名字。如今反过来。成王妃便不能不答话。何况尊卑有别,当着皇帝的面,她也不敢太过分。 但终究不愿一五一十地再重复一遍。敷衍道“臣妾不过是担忧皇后娘娘的病情。心疼皇后娘娘一个人在宫里养病”。 语气明显比方才弱了很多。阿朝闻言煞有其事地点了点脑袋。 “王妃不用忧心,皇后娘娘这两日已经好了许多,可以见客了。昨日我刚同淑妃娘娘她们去看望过。临走的时候,宋姑姑还说有几位夫人约好今日去凤仪宫探望皇后娘娘。想必过两日便可痊愈了。” 阿朝说的一脸真诚,可成王妃的脸面都快要挂不住了。 她怎么就忘了,自己也是明明知道皇后娘娘病重,还出来游玩的那个人。不仅如此。宸妃起码去探过病,她还真忘记了这茬。 偏偏这时候端慧小郡主还非常贴心地帮成王妃接了一句。 “是呀是呀,堂婶可要快些去探望皇后娘娘。我同母亲是前日里去的,皇后娘娘就已经好了许多。要是再不去,皇后娘娘定然全好了”。 成王妃:……… 端慧小郡主这句。恭王都差点没憋住笑。之前倒是小瞧了这位宸妃娘,性子绝非看起来这么绵软。倒还是个有脾气的。 想想也是。苏家就没有出过懦弱之人。 阿朝点到为止,但是确实被端慧郡主的这句给惊喜到了。越来越喜欢小端慧了。 成王妃再无知,也不敢真的和阿朝杠上。自然也不好意思和一个晚辈计较。只能眼神不善地看了乐华公主一眼,示意她好好教教女儿规矩。只可惜对方毫无搭理的打算。 成王妃算是讨了个没趣。从一开始想将宸妃娘娘拉上戏台当猴子耍。没成想反过来自己当了猴子。 阿朝心里有点小舒坦,虽然只是讨回了一点点,但剩下的她就没办法计较了。 依照话本子,最解气的,本来应该是送给成王两个美人的。可惜阿朝手底下没有美人。别说美人了,连个人都没有…………… 当然,她也没有那么缺德。 幸好没有被占便宜,否则晚上该气的睡不着了。想明白这一点,阿朝在心里又深呼吸了两次。 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向皇帝求救………,仿佛忘记了上首还坐着这么一尊大佛。 虽然赢了口舌之争,但心里到底没有那么痛快。小小的舒坦之后,反而有些空落落的。再待下去也是越来越没意思。 喝了两盏茶水。又吃了个果子,阿昭在这边是越来越无聊。 可这个时候,恭王偏偏和皇帝聊起了宫宴之事。其实无非是皇后娘娘病了,想着恭王如今得闲。也分担分担罢了。 阿朝习惯性地想找些花生来吃。但由于和皇帝来的突然,无论是安桌上还是碧桃那边都没有带。 阿朝的这些小习惯,碧桃是清楚的。不光喜欢赏给别人金花生。平时有事没事就喜欢剥两颗。 看着欲求花生而不得的宸妃娘娘。碧桃自觉是自己失职,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案桌上的盘子。 在大魏,花生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达官贵族好这口的倒是少地很。碧桃看了一圈。也只搜寻到一盘花生。 再看向案桌前的人,碧桃有些犹豫了。 庆王世子齐岩端坐在。无论是刚刚说起陈家两位将军。还是如今恭王和皇帝的谈话,他都不好加入。 虽说陈家明面上是抵御外敌。但如今这份荣耀,到底是抵御外敌所得,还是监视他家老头子有功。孰轻孰重,只有皇帝自个儿知道。 第139章 赌注 刚刚成王妃话语中的讽刺之意。虽然听着刺耳,可任凭平日里他如何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在那刻就只能当个哑巴。 他是宗亲。可在皇帝眼中,恐怕连一个外臣还不如。 他不敢在皇帝身上下赌注。以前辽王和他家老头子就这么做过。笃定他们的六弟,他的六叔,不可能坐上皇位。可显然,他们都赌输了。 因此,他不敢帮着说一句话,哪怕再隐晦。可万一就叫皇帝瞧出了心思呢? 在场的人中,只有皇帝有资格,有可能帮她,若是皇帝都不帮,便只有这姑娘一人撑着。 碧桃思虑再三,决定还是为了宸妃娘娘努把力。退到一边,朝着庆王世子的方向踱步而去。 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对于碧桃,一个奴婢的动作无人注意。 “奴婢给世子请安”。碧桃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 庆王世子像是才注意到他。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番。仿佛是在脑海里搜寻面前宫女的身份。 “姑娘是?”庆王世子问道。 “奴婢是宸妃娘娘宫里的碧桃。搅扰到世子实属不该。说起来都是奴婢的疏忽,出门前,娘娘还嘱咐过,让奴婢备些花生类的糕点。可一时匆忙,竟是忘了。” 碧桃将前因后果半真半假的说了。这些话,宸妃娘娘自然是没有嘱咐过的。不过是为了待会儿讨要方便。 又铺垫了几句,碧桃才转入正题。 “不知可否请世子匀奴婢一些”。 这么一番话下来。齐岩身边才有叔伯兄弟注意到这边,一盘花生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是求到他们头上,也没有不给的道理。 说是求,但从碧桃开口起始。庆王世子其实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宸妃娘娘虽说是个黄毛丫头。在座的诸位里,也就比端慧小郡主大些。但从皇帝这里论起,还算是庆王世子等人的长辈呢。端看庆王世子给的态度罢了。 齐岩笑听着碧桃说完。又将视线转到那盘花生。随后一双桃花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碧桃。若是熟悉齐岩的人便知道,估计这家伙好色的毛病又要犯了。 这有些露骨的眼神,任谁看了都有些犯怵,何况是姑娘家。但碧桃在宫中多年,又是刘大总管亲手栽培的心腹。 就算是顶着庆王世子有些冒犯的眼神。对着这么一张俊俏的脸,心里依旧是岿然不动。恭敬地等着庆王世子的答复。 “姑娘是头一遭开口,岩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小宇子,给你家碧桃姐姐匀半盘。” 达到目的,碧桃丝毫不计较亲王世子的暧昧之意。 这可把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宸妃娘娘给急坏了。庆王世子是个什么德行,她最清楚不过了。小时候还当过他欺负自家姐姐的目击证人。况且这人的名声一直不好。碧桃这么个小美人,凑上去简直是羊入虎口。 想到这里,阿昭便没忍住,小脸微微鼓起,警惕地盯着那边。时刻关注着碧桃的状况。直到对方回到自己身边,才放下心来。 心里其实有些感动,虽然碧桃天天监视自己。但不得不说,对自己当真是挺好的。说来不过是她的一时贪嘴。便是碧桃不理会,也丝毫不影响她第一心腹的地位。 阿朝有些得意地觉得。这半盘花生里面,或许不全是皇帝的缘故。 小姑娘脸皮都薄。自然不会上赶着问碧桃有没有被庆王世子调戏。 但心里却是记下了,想着以后可不能再让碧桃去庆王世子面前冒险。显然是小时候的阴影还没有散去。 阿朝剥了一颗花生放在嘴里。方才在成王妃那里受的气又削减了两分。 哎,谁都想能以牙还牙。最好是能连本带利的还回去,但却不是谁都能这么干。 “娘娘怎么这么爱吃花生”?看着一连剥了好几颗花生的宸妃娘娘。碧桃没忍住问出口。 爱吃?其实也算不得爱吃的……… 阿朝在心里默默道。起码帝都周边种出来的花生就没那么好吃,不过是多年的习惯罢了。 阿朝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了。尽管自己爱吃花生的习惯是由那个人而起……… 可见时间的确能消磨一切。 第140章 走水 鹿苑不时传来宗亲们说笑的声音。暖阳下,廊檐上的积雪渐渐融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被宫妃服饰包裹着的姑娘,一双白皙细腻的柔荑中还留着几粒剥好的花生。 碧桃等着主子能像往常一般回她一句,但此时宸妃娘娘眼神好似有些飘忽,不知是不是没有听见她的问话。 不过话说回来,做奴婢的随口一问,主子本就不用回答,只是宸妃娘娘一惯好脾气,她便习惯了。 就在碧桃告诫自己不可逾越主仆时,沉寂的宸妃娘娘却是轻声开口。 “碧桃,你知道大魏哪里的花生长得最好吗?” 碧桃不解其意,但还是答道:“该是江南一带,那边土地肥沃,最适合种粮食。” “在北疆………大魏最好吃的花生在………北疆。” 阿朝放了颗花生在口中,说地笃定。 人这辈子该遇到多少人?又能记住多少人? 但无法否认,徐朗这个名字让苏家三姑娘从十一岁记到十四岁。就算有一天将这两个字彻底忘记,但十一岁那年初春,从树上朝她分享,据说是天底下最好吃花生的大哥哥,阿朝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 无关情爱,只是她长那么大,除奶娘外第一回感觉到了偏爱。 以至于头一回从话本子上领悟出那么一点少女心思,阿朝小脑袋里不适宜地蹦出十一岁时的画面,还非常“不知羞”地将它定义为英雄救美……… 说起来,她对于北疆最开始的期盼,也并非来自延哥哥………,都是徐朗将北疆叙述地太好。 如今他倒是如愿去了……… 想到这,阿朝赶忙收拾了一番情绪,想偷偷观察皇帝那边的情形,结果小眼神刚飘过去就被逮了个正着。 阿朝:………… 皇帝也太敏锐了,她还没看过去呢! 就在阿朝瞧着皇帝打算说点什么都时候,外面就传来了周福的通报。 皇帝收回目光,看了眼刘全,示意将人领到御前。 周福此时形容并不好,可以说是铁青,身边还跟着个脸上还沾着黑灰的小太监。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就来通报?”刘全质问道。 各位宗亲瞧着也是心里打鼓,上回来这么一出又是人命,又是吴王通奸的……… 今次众人不过是想出来聚聚,不会又闹出什么宫廷秘闻? 场上瞬间安静下来,眼神都望向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小太监浑身湿漉漉地,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浑身打颤,一下子匍匐在地上。 “陛下…………奴才该死………。行宫宗庙走水……………,惊扰到先帝和太后娘娘了。” 一语罢,四座震惊。 行宫宗庙那是何等重要的地方,皇帝若在此处过节,节后依例是必定要亲去祭拜,斋戒三日的。 “可抓到纵火贼了?”恭王赶紧问道。 宗庙事涉整个齐氏,在场的宗亲心里都难免有些紧张。 谁料下面的小太监却是抖地太厉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说。”皇帝还算镇定,但从指节处的青筋还是可以看出隐忍着的怒火。 刘全知道皇帝的心思,若单单只有先帝就罢了,但关系到慈仁太后……… “回………陛下。是…………天……………是天火。”小太监说得胆战心惊,说完就一个劲地磕头,像是打算磕死在鹿苑。 恭王闻言脸色一怔,下一瞬和下面的乐华公主等人对视一眼,纷纷弯了膝盖,跪在了原处。 阿朝耳边像是炸了个响雷,略有些麻木地跟着众人一齐跪下。 不是人为纵火………是天火………。 大魏建国百年,就算再加上前朝,凡是天火,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即是君王失德……… 这是要被钉在史书上受世人唾骂的。 不怪众人一齐跪下,不敢再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此刻的确压抑着怒火,面沉如水,扫视一圈底下埋着脑袋的众人,起身便朝下面走去,一点都没有理会众人的意思。 稍过了片刻,乐华公主等人还在跪着愣神,刘全却去而复返。 “陛下有旨,请宸妃娘娘伴驾。” 第141章 揣测 场上鸦雀无声,这个时候,任谁都不想惹得皇帝关注。 事发突然,无论缘由,对皇权的恐惧占据了一切。 阿朝原也是害怕的,但听刘全所言,皇帝竟然还没忘记自个儿,不由得有些懵。 方才她都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但现在皇帝还记着漏了个人,召她过去,她便是不想看也没法子拒绝。并且很有自知之明地觉得待会儿,无论皇帝说什么自己可千万要小心再小心。 阿朝清楚这是个多么迷信的皇帝,更晓得慈仁太后在他心里的重要性。宗庙失火,精确地踩在皇帝的两个痛点上…… 就算心里畏缩,但阿朝一点都不敢耽搁,麻溜地起身随刘全往皇帝的方向走去。 已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刺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皇帝站在来时的山坡上,目光落在原远处的鹿陵之上,面上无波无痕,叫人猜不透心思。 “娘娘………。”碧桃出声提醒了一下突然停在原地,望着陛下的宸妃娘娘。 阿朝轻嗯了声,垂下了小脑袋,继续朝着皇帝的方向迈步。 齐慎听到动静知道是宸妃跟了上来,方才隐忍着心中怒火,拂袖离去。 走了片刻才觉得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扫了眼身后,就跟了个刘全和周福。 小妃嫔被他给丢在了原地……… 丝毫不知自己方才有多吓人的皇帝恢复了点理智,即刻就遣刘全将人领回来。 人倒是领回来了,可垂着小脑袋一副心虚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放的火,烧了宗庙。 “陛下………。”阿朝轻轻唤了声。 “怎么不跟上来?”皇帝帮阿朝捋了捋垂落的发丝,语气与往常并无分别,一点不像是心里积攒着火气的样子。 “陛下要忙,妾可以自己回去。”阿朝糯糯道。 饶是接下来的事情再棘手,看着宸妃难得这么一副老实模样,皇帝嘴角竟然露出丝笑意。 伸手轻轻刮了下阿朝的鼻尖,笑夸了句:“朕的阿朝最乖,最贤惠不过的。” 皇帝的指尖微凉,阿朝对这么像是揶揄的一句话恍若未觉,往日里的“娇纵”消失了个干净。 她揣摩不透皇帝的心思,甚至都感悟不到皇帝的情绪。 明明刚刚他还很生气,像是下一秒便要大发雷霆,可就这么一会儿,怎么又有兴致和她开起了玩笑? 像往日的亲昵,也像当初让她喝下绝孕药时的诱哄……… 她是苏家的三姑娘啊。 阿朝突然有些茫然,心里有些发涩,想说句什么,却又发不出一个字音。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皇帝正和苏氏打着擂台,继而宗庙便降下天火。 与其说是烧庙宇,不如说是要烧到皇帝本人,烧掉他十年的殚精竭虑,烧光他十年的勤政爱民。 这其中没有猫腻,任谁都不会信,就像谁也不敢说。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显然无人想当皇帝的池中鱼 “陛下去忙。”阿朝继续着皇帝口中的“贤惠”。 心里想着皇帝这一去,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兴许又要回到上回秦家贪腐,苏家联合世家打压秦皇后的时候了。 皇帝的确还忧心着宗庙之事,必定要即可去看一看 想到此,皇帝也未坚持要送阿朝回宫,只是临走时脱下了身上的大氅,不顾阳光正好,一股脑就披到 了阿朝的身上。 “出来这么久,是不是累了?回去好好歇个午觉,午后让碧桃给你做一道炙羊肉。”皇帝边帮小妃嫔整理大氅边道。 若是往日,阿朝自然已经讨好的抱上去了,但今日气氛明显不太对 \\\"妾回去先喝姜汤,早上陛下说过的。\\\"阿朝乖地出奇,一双眸子“老实”地看着皇帝。 皇帝: 不用想,皇帝已然摸清了阿朝的性子,此番估计也是权宜之计,倒也不再揭穿,又嘱咐了两句,才让碧桃带着阿朝先回宫。 不像刚刚那么麻溜,阿朝这回走得慢吞吞的,皇帝耐心极好,等着阿朝走远。 阿朝磨磨蹭蹭走了几步,又没忍住转回了小脑袋。 “陛下晚间还回来吗?”阿朝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也没发觉这个“回”字十分不妥。 整个宫城都是皇帝的,其实到哪里都是“回”,可皇帝又不是宸妃一个人的夫君,不知哪里来的自信问得这么理所当然。 刘全第一时间听出其中的怪异,但估计皇帝是不会在意的,果不其然,他家陛下连一丝异样也无。 “回,不用刻意等着朕,累了就先歇息。”皇帝最终给了小妃嫔一个允诺。 刘全站在皇帝身后,看着皇帝的目光依旧落在已经走远的宸妃娘娘身上。 宸妃娘娘出门穿得便不少,还是陛下嘱咐的,定然不会是陛下忘记了这茬。 那件大氅,是为了安宸妃娘娘的心,也不晓得宸妃娘娘领悟到陛下的深意了没有。 鹿苑中的众人过了片刻才纷纷起身,自觉有大事发生,都没了继续宴饮的心思,都想着回去好好探听探听消息。 庆王世子扫了扫衣摆上的灰尘,对宗庙一事仿佛并不在意。 但若说在场的人当中真正不在意的人,估计只有端慧小郡主一个。 众人心思各异,端慧小郡主的心思却还在宸娘娘未吃完的半碟花生之上。 作为一个小吃货,端慧实在不知道花生有什么好吃的,因此对宸娘娘爱吃花生这一点十分不解。 趁着人不注意,便溜到了阿朝的坐席前,小胖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半碟花生。 结果中途就被人截住,小胖脸抬眼一看,竟然是刚回来不久的庆王伯伯家的大哥哥。 “你也爱吃这个?”齐岩将那碟花生端起递到小郡主面前。 “不是我,是宸娘娘爱吃”端慧解释道。 “世子哥哥,你说宸娘娘怎么就喜欢吃这个,比起糕点差多了。”说着也不再拿花生,转而拿起块糕点啃了一口,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外祖父的牌位被天火给烧了而影响食欲。 齐岩笑着摸了摸端慧的小脑袋道:“那是你没吃过最好的花生,小端慧,你知道大魏哪里长出的花生最好吃吗?” 这个句式很熟悉,端慧小郡主非常给面子地道:“那一定是庆王伯伯的封地,北疆咯。” 齐岩捏起颗花生,轻笑道:“怎么会是北疆呢?虽说不差,但要说最好还要属江南之地。但与你一般,以前我也总这么和人说。” 小端慧有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说谎的? 看出小郡主的疑惑,齐岩将方才那颗拈起的花生收入袖中,目光落在远处。 “以前有个很喜欢的姑娘,想着等她大了,让她去我家中看看。便说了好多北疆的好话,其中不乏有夸张之言。” 哪里知道她竟然信到如今呢? 第142章 惯犯 小郡主听完抬眼望着世子哥哥,连手中的糕点都顾不得再咬。 以前很喜欢的姑娘? 自端慧记事以来,她就是个被许多人喜欢着的小姑娘,爹爹,娘亲,小舅舅欣华姑姑,最近又加了个宸娘娘。 除了那些撺掇着她娘亲赶紧生个小弟弟的婶婶们,小端慧还没有被谁嫌弃过 她娘亲说过,如她一般金尊玉贵的小姑娘生来便是该被人疼爱的,让她不要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而介怀。 介怀? 她才没有呢!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自己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可以有好看的首饰,可以穿很多漂亮的衣裙,想想婶婶家那几个还流着鼻涕的几个弟弟,她才不要做男孩子。 就是有时候想不明白,为何婶婶们自己也曾是小姑娘,为什么要反过来嫌弃姑娘家? “那个小姑娘去过世子哥哥的家了吗?发现世子哥哥骗她后有没有生气?那个小姑娘比我好看,比我讨人喜欢吗?”小郡主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齐岩俯身帮小端慧擦去嘴角的糕点屑,模样倒是不如往日般散漫,像是将小端慧当成了可以谈论正事的成年人。 庆王世子平时的模样,虽然乐华公主考虑到小孩子的身心发展健康从来不同她说,但小孩子大多有自己的观察和理解。 就好像现在,小端慧不自觉正了正身子,因为她感觉到世子哥哥没有同往常般打算和她开玩笑。 “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就去过了,她很喜欢那里,也没有生气。”齐岩低声道。 “十五岁?那不是已经及笄了吗?我娘亲说及笄后就不能乱跑,到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可以说亲了?”对婚嫁一事一知半解的小端慧重复着乐华公主的嘱咐。 这对女儿家是寻常事,尽管心里再疼爱,也不可能逾越过这千百年的规矩。 姑娘家到了十五便可以说人家了。 “她没有乱跑,去北疆也是因为家里给她说了门好亲事,对方是个年少有为的儿郎,她十六岁嫁为人妇,是个同你一般可爱好看的姑娘,婚后长辈慈爱,夫妻和美。” 庆王世子的声音柔和轻缓,像极了贺驸马同她说故事的模样。 “那后来呢?”小郡主追问道。 “后来嘛,后来她生了个小郎君,同她夫君都开心地不得了。虽然是第一次做娘亲,但她对儿子很有耐心,加上本就喜欢小孩子,更加宝贝。他的丈夫虽然公务繁忙,但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她们母子俩,身边也只有妻子一个。” “和我爹爹一样?”小端慧望着齐岩问道。 “对和你爹爹一样。” 小郡主点点脑袋,觉得和她爹爹一样的男子都是好人,素日里总有人说她娘亲有福气,看来那个小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 “那再后来呢?”求知欲很强的小郡主继续追问。 齐岩也没料到这个“小表妹”这么较真,非要追根问底,其实不过是小孩子的天性罢了,她们都希望自己听到的故事都有个完满的结局。 “过了几年,她又生了个小女儿,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如初。她的夫君因为心疼她,不愿看她再受生育之苦,便只要了这两个孩子。两个人相携一生,儿女孝顺,白头与共。” 听到这个结局,小郡主表示很满意,像她一般可爱漂亮的小姑娘,就该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十六岁出嫁十七岁生了第一个小宝贝再过几年 一二五 小端慧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这都多少年了? 如世子哥哥多说,那个小姑娘生小女儿的时候都二十多岁的,还白头与共那还能叫小姑娘吗? 她祖母现在头发都还没全白呢! 小端慧怀疑自己被骗了,盯着仿佛还在愣神的表哥齐岩发出质问。 “世子哥哥,这不会是你编出来的?” 质问一出,小郡主就目睹着世子哥哥慢慢回神然后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 “是啊。” 小端慧: 还真是编的,哼,又来个拿她当小孩子骗的大人!尤其是庆王世子一看就是惯犯。 丝毫没意识到本就是个小孩子的端慧有了点小脾气,放下糕点不打算理会自己表哥,噔噔就跑到自家爹爹身边。 齐岩对此哑然失笑,丝毫没有骗了小姑娘的愧疚,笑完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又慢慢转淡。 无忧无虑的小郡主不会知道,如她一样讨人喜欢好看的姑娘并不都像她一般有父母疼爱。 不是不讨喜,不是不乖巧,就单单是不被疼爱重视罢了 远处乌云渐渐飘过来,就好像这般晴朗的天气全是在为阴雨密布,倾盆大雨积蓄力量一样。 第143章 封号 苏家的一处院落,苏国公坐在竹椅上,手上摆弄着一面银镜,遇到不平整处便耐着性子慢慢打磨。 朱总管从院门缓缓走近,对着苏国公作了一揖。 “国公爷,行宫那边烧起来了。”朱总管开口道。 苏国公并未抬眼,显然对这一消息并不意外,继续着手中动作。 等这一面终于磨平才缓缓开口:“烧得如何?” “主殿烧了一半,先帝的牌位由于制材特殊,仅烧了一个角,只是慈仁太后等人的牌位损毁严重。” 苏国公无波无澜,对于“效忠”了几十年的君主的牌位被烧也无甚惋惜,若是细看,往日里劝说苏世子等人敬重宸妃娘娘的国公爷,眼中没有一丝对于皇权的敬畏。 苏国公将银镜搁置在案桌上,用绢帕擦去了手中银屑。 “陛下呢?” “陛下当时正与恭王等人在鹿苑,咱们家宸妃娘娘也在。陛下闻言即刻便亲去了,听行宫传来的消息,陛下瞧见慈仁太后牌位的时候,久久伫立,未发一言。” 苏国公手指微顿,但片刻后又回过神来。 朱总管犹豫道:“陛下同慈仁太后母子情分非同一般,这回恐怕。” “恐怕会五内俱焚?紧接着就会想到苏家?”苏国公看了朱总管一眼,接过话头。 朱总管微微低头,将未出口的话憋在嘴里。 至于皇帝,便是想到苏家又如何,没有证据,就是有证据,皇帝会为了块牌位翻脸吗? 若是以往苏家自然不惧,可如今苏家明明是被太后算计,才有后面,如此和皇帝对上,岂不是顺了苏太后的意? “蔡莛那边查得如何了?”苏国公轻扣桌面。 “听说最近蔡大人正拉着薛大人一同研究经史古籍,瞧着架势,对这个差事很是用心,像是必要查出个结果,西南那边已然去了好几拨人,明面上是查西南主簿一事,暗地里是在丈量田亩,他们也不曾隐蔽,照您的吩咐,西南苏氏和周边的氏族也未有阻拦,只是焦急溢于言表,想来都在等您这边的消息。” 苏国公是世家的主心骨,便是平日里世家间也有利益争夺,但对上皇帝,还是不约而同地和苏家保持统一战线。 削减世家田亩一事,决不能任由皇帝开这个先例 “先稳住他们,且让陛下过个好年。“ “这几日应该不会闹腾了,但年后正巧是世家年节走动的时候,国公爷您恐怕难得清静了?” 世家在膈应皇帝之前,势必要找苏国公商议,因此皇帝有多烦,苏国公就有多忙 难得清静?身处旋涡中的人又怎么可能得一清静? “说到年节走动,送去宫里给太后的节礼可是备下了?”苏国公慢声问道。 “往年给太后的节礼,一向由世子夫人督办,今年也不例外。前几日属下去世子院里问过,已然备好了。”朱总管回想道。 按照世家大族的规矩,这些事本应该当家主母周氏来办。虽说周氏是苏国公的继室,但论地位,她是长辈。论出身,大贵族周氏要远胜于赵氏。 但无奈周氏年少时家族里还不是他父亲说了算。家主是隔了一房的伯父,专制且轻视女子。凡周家那一辈的姑娘,全都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 等周氏的父母兄弟渐渐出息。她已经过了开蒙的年纪。旁的姐妹,虽有和她境况一样的,但好歹还有心思补救。她呢,对读书识字是真的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至于后来为何要下工夫研究?让她感兴趣的也不是书本。而是才华横溢、丰神俊逸的探花郎……… 按照周氏自己的私心,当然不希望大房来掌控这些人情往来。但比起私心,显然是苏国公这个文人的面子更重要。 这话苏国公没说,完全是周氏自己猜的……… 因此这些年,类似于此类的俗务,都是由赵氏打理。周氏呢……前几年的时候还有心思耍婆婆的派头提点两句。后面瞧着赵氏虽然出身低微,但在世家贵眷中,名声颇好,也就不再自找没趣。 赵事办事妥贴这点,苏国公是知道的,闻言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点了点桌上的一本书。 “这些日子恰好读了本书,写的是景成帝时元圣皇后的事迹。你送去世子院里,让老大家的搁在节礼里面,一并给太后送去。就说老夫觉得甚好,请太后细阅,切勿再忧心费神。” 轻飘飘的一番话,却让朱总管心下诧异。但他是苏国公身边的老人。陪着这位老臣风风雨雨了几十年,倒也稳得住。 举国皆知。元圣皇后王氏。乃是大魏所有女子的楷模与羡慕的对象。前者是她在丈夫早逝,没有亲生儿女的情况下。依旧耗费心力辅佐新皇帝。后者是因景成帝这一生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多年。但是却真正与元圣皇后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她真正让人艳羡的。还是在百年前,女子更受人轻视的时候。受到了整个大魏所有百姓的认可。更是被冠以“元圣”二字,可谓是尊贵至极。 国公爷这是想为苏太后向皇帝讨要这迟了十年之久的封号了? 第144章 蠢材 朱总管接过书,便准备亲自去苏世子的院子走一趟。 走到拱门处,回头看了苏国公一眼。 昔日的探花郎,如今早已两鬓斑白。虽然还算是精神矍铄,但终究还是没有敌过岁月。不说别的,便是时光倒回到十年前,苏国公也不会被苏太后一个妇人轻易左右 由于常年忙碌,加上一直跟在苏国公身边,便一直没有留意。如今再看,自己其实也老了许多。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便转身办差去了。 整个院子里便只剩下苏国公一人,明明子孙满堂,权势滔天,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独身一人。不是苏世子等人不想尽孝,实在是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习惯了但凡见面,即便是请安,也最终绕不开朝堂之事。 苏国公自己呢,也绝没有心思想什么天伦之乐,儿女情长。这偌大的国公府,与其是说是这百十人口的家,不如说是另一个衙门。 看着在阳光的照射下,银镜在刚刚的绢帕上形成一个光点,不一会儿的功夫,一缕白烟便从那方好生生躺在案桌上并未被人触碰的帕子上升起。 苏国公并未吃惊,静静地看着那方帕子烧成灰烬。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佛,只要有心,小小的一面镜子便可为佛。 可大魏的百姓不会这么想,世家宗亲不会这么想。 任凭皇帝再如何勤勉,大魏如今与先帝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只要和鬼神挂钩,百姓和群臣便会惶恐,日后若是再遇上荒年战乱,这笔账就只会落到皇帝头上。 既然自称天子,便要承担上天之怒 史官是不会为了皇帝而笔下留情。 此处阳光刺眼,远处却还飘散着巨大乌云,这天说变也就变了 福寿宫,苏太后刚刚打发走本家的兄嫂,等殿内只剩下胡姑姑时才终于忍不住将茶盏扫落在地。 “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蠢材,眼睛便只盯着西南那点土地,半分不考虑哀家如今的处境。”苏太后回想起刚刚胞兄的话便不由得怒从心起。 胡姑姑心里叹气,往日里对苏太后的那些兄弟也很是瞧不上,但因为到底是太后娘娘的至亲,她再得用也是个下人,怎么都轮不到她说嘴。 但今日那些人也实在是不顾体面了些,没等请完安便着急忙慌地一通抱怨,虽然句句都是陛下不念旧日里苏家辅佐的情谊,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苏太后想法子保住他们几个在西南的田地。 任凭苏太后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有这般眼皮子浅的至亲 要知道即便是昔年扶持皇帝登基,这些人可是一点力都没出,全是苏国公同她两个人费心谋划罢了。 胡姑姑心里也是纳闷,明明都是姓苏,当年苏国公父亲那一支也不过是偏执,如今却是正好颠倒过来。 苏国公一门无论是哥儿还是姐儿,各个都有出息,便是最不像苏家人的宸妃娘娘,也能陪王伴驾。 要说全是苏国公太厉害,那也不见得,太后的本家也不至于各个都不顶用。 说得好听些也都领了个富贵闲职,但也不过是看起来体面,世家里谁看不出底细。 若非苏国公一家和苏太后撑着,这些年都不过是酒囊饭袋,如今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将主意打到太后娘娘这儿。 “太后也勿动怒,如今还都要靠您撑着。”胡姑姑重新递上一杯茶安抚道。 苏太后浸淫后宫多年,便是和皇帝对上,也甚少这么失态过,可面对自家人,到底是没忍住。 她这一生无子无女,刚到先帝身边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太子良娣,也并非一番风顺,甚至可以说是艰难。 到如今贵为太后,可以说是她“拼杀”一生才得来的结果。 后宫几十年,苏太后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对自己的父母兄弟,自问是从来没有亏欠过。 苏太后平复了心情,从胡姑姑手中接过茶盏。 \\\"素日里他们是如何行事你是瞧见的,好在哀家也不指望他们,可如今皇帝渐渐势大,堂叔的态度也难以揣摩,你看这一个个的仅仅盯着这点蝇头小利,连欲来的风雨也没意识到。\\\"苏太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 胡姑姑跟着苏太后大半辈子,陪着苏太后从豆蔻少女到东宫良娣,再到贵妃,直到章怀太子的生母过世这才当上了皇后。 照理再有个孩子,这一生便算是圆满了,这偏偏老天爷和她开了个玩笑,早些年先皇后薨逝后她其实怀上过一回,可惜早早便夭折在腹中。 之后任凭她再如何调理,也是枉然 要是她有个孩子,若是她有个皇子,何苦要扶持旁人。 “这些年舅老爷他们是太安逸了。”胡姑姑有些心疼一人独撑的苏太后。 苏太后闻言哼了一声道:“他们是心大,往日里哀家也懒得理会他们,随他们安享富贵。说起来,如今家中无一人得用,也不全怪他们。哀家那位堂叔怎么可能愿意为他人做嫁衣,自与哀家心照不宣地合力谋划开始,只要堂叔还在,哀家的那群兄弟子侄,便只能做个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 胡姑姑微微颔首,这些年苏国公的手段她是亲见的。 想当初苏太后本家尽管得势,但也仅仅相对于苏国公父亲那一支而言,在世家里就如同皇帝未登基前的秦家一般,很是不够看。 要不然也不会将嫡女许给尚未登基的先帝做侧室,不然若是还要做妾,也得等先帝登基后再说才对。 即便是太子,只要一日未登基,便是个需要赌上一把的未知数。 就说越国夫人宇文湘,本该要成为大魏皇后,如今却只能年轻守寡,反观出身远远不如的秦皇后,就是因为押对了宝,跟着皇帝水涨船高,从一个普通世家嫡女,一跃成为当朝最尊贵的女人。 胡姑姑难免感叹一声世事无常 可苏国公这个人,无论是胡姑姑还是苏太后本人,都无法违心地他只是运气使然。 第一年科举便被当时的明宗皇帝亲定为探花郎,这世上哪有这种运气? 苏太后记忆中年轻时的苏国公,在苏家一种叔叔中简直像个隐形人,就她一个一个女儿而言,若不是这人在科举考场上一鸣惊人,她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位堂叔,只偶尔在旁人口中听到过一两句闲言碎语,还都不是好话。 言说这人不识抬举,便是个旁支的子弟,家族里也有荫封,在那个世家极盛的时期,就算还声名不显的苏家,得到的荫封也不是一个普通进士可比。 可苏国公偏偏不走寻常路,跟着一众寒门子弟,顶着家族的压力,进了明宗三十年的科考场。 命运的齿轮也就在那时改变了方向,之后不久,苏国公的原配夫人便死在了产房里,刚生下苏国公的第五子。 守了一年妻孝,便娶了大贵族周氏的女儿。但世事无常,就在众人以为这位探花郎要大展宏图的时候,皇帝又亲自下令,将自己曾经亲口赞过的探花郎派到了偏远之地外放。 苏太后记得当时掌握家族大权的祖父和叔叔们并未阻拦,与其说是不敢违抗圣命,不如说是乐见其成。 家族中有人锋芒太露,还是旁支的人,便显得他们太过无能。 他们宁愿要个只能安安分分扶持嫡脉的荫官,也不要什么终将凌驾于他们之上的能臣。 能臣是皇帝的,是大魏的,但不是苏家的,既然如此,要来何用? 除了苏家的小心思,苏太后不免想起那年在世家掀起了风雨,那篇让他堂叔盛极一时,又坠入地狱的文章,纵观苏国公一生,大概是唯一的“败笔”。 可饶是如此,这人还是凭着一己之力重回帝都,还让她不得不依仗。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她这个皇太后的母家倒成了旁支 看着自家那群越来越不堪大用的兄弟子侄,苏太后有时候不经会回想,若是她的祖父和父亲还在世,可以改变这种局面吗? 答案很显然,在这个大魏第一权臣面前,自家便是在最鼎盛的时候,将所有人捆成一捆,也难以挡住这位堂叔的青云路。 所以如今苏国公将自家那群晚辈养成废物,到底是辖制她,害怕局面改变,还是报复当年自家的打压? 此事的答案,估计只有苏国公自己知道了 思及此,苏太后眸中闪过一抹厉色,便是堂叔做何谋划,要对付皇帝,要维持着苏氏一门的尊贵体面,总归绕不过她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太后,皇帝都不得不“孝顺”的嫡母。 也正是这份底气,她才决心敲打这位老谋深算的堂叔。 既然当初上了这艘船,便容不得他再留什么后路,国公府生死都只能和她绑在一起。 苏太后愈发冷静,思索着自苏婉自戕后的种种,皇帝倒是会拿捏人心。 本以为皇帝会直接找国公府发难,严查圈地以及留县主簿被灭门一事,圈地一事还未酿成大祸,她特意选在此时揭开,也不是真想和国公府翻脸。 想着给皇帝递一把刀,借着皇帝的手来敲打苏国公,谁知道皇帝压根没想要这口头的便宜。 皇帝啊想要的是实际的好处,竟然意在苏家在西南的两万亩田地。 这下子连她本家也牵扯进去 方才气血上涌,如今再细想想,西南的田地,自家的份例可不比国公府少。 国公府不介意那点利益,更在乎皇帝对世家的态度,自己第一世家的地位,但对那群坐吃山空的蠢材们可不就是伤筋动骨吗? 福寿宫外突然想起一阵动静,苏太后示意胡姑姑去瞧瞧。 等了片刻,胡姑姑便重新进殿,脸上多了丝喜意。 “太后娘娘,国公府送了节礼过来。” 苏太后闻言便坐直了身子,顺手接过礼单,略略一扫,比往年还要重上一分,心下才算松了口气。 活到苏太后这个份上,跟着先帝也过过纸醉金迷的日子,自然不在乎这点东西。 她真正想探查的是自己那位堂叔的意思,在知晓她的敲打之意后愿不愿意退让一步。 显然,苏国公退了一步,但同时,这比往年迟了好几日的节礼,也是在反过来提醒她。 扫到最后一行时,苏太后微微皱眉。 \\\"书?\\\" “没错,听说是国公爷亲口吩咐下去,让世子夫人加上的。国公府的人说,国公爷言说让太后娘娘切勿再劳心费神,细读此书。”胡姑姑解释道。 “劳心费神?哀家这位堂叔可真是。”苏太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为何会劳心费神?还不是因为国公府送进来个不顶用,只能看着逗乐的小阿朝?还不是她这位心知肚明的好堂叔有了退却之意? 这是在反过来拿这句话来明着敲打她呢 苏太后也不恼,当真拿起这本书好好研读起来,胡姑姑就瞧自家主子从刚开始的随意,慢慢变得专注,看到一半还不可置信地又看了看封面,像是这本才华横溢的苏国公推荐的杂书有多么引人入胜一样。 胡姑姑便打算退下去备膳,没成想刚放下帘子外面又哄闹起来。 胡姑姑皱皱眉,打算去看看,帘内的苏太后却是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地让胡姑姑有些吃痛。 “叫人进来。” 胡姑姑听着这略微颤抖的声音,心下一惊,看着苏太后没有放手的意思,只能在殿内高声传人进来询问。 来人是胡姑姑手下的副掌事,素日里十分稳妥,此刻却是面色难看。 进殿便扑通跪在地上,声音竟然和苏太后如出一辙地不稳。 “太后娘娘北宫出事了。宗庙突降天火,先帝的牌位连带着大殿全都被烧了。” 胡姑姑闻言,脑子里嗡地一声,下意识便想跪下。 帘内一片寂静,抓住胡姑姑手腕的那只手也松了力道。 “太后娘娘。”胡姑姑试探唤了声,以为太后天火给惊着或是感伤于先帝的牌位被烧。 可帘内依旧寂静,能胡姑姑打算掀开来看看苏太后的情况,帘内的苏太后却突然发出一声笑。 胡姑姑:? 先是一声,后来苏太后笑得愈发开怀,徒留胡姑姑和副掌事面面相觑。 等笑够了,也没舍得将手中书卷放下 “这还有点意思”苏太后又翻了两页,语气中带了丝不易察觉地狂热。 第145章 小心思 玉华宫,碧桃端着刚烤制的羊肉打帘进了外殿,身边跟了个帮她撑伞的小宫女。 “你先退下,去告诉你碧柔姐姐,给娘娘备些驱寒的姜汤。虽然回宫的时候尚未下雨,但到底担心娘娘会受寒气,眼看便要过年了,万不能让娘娘身上再不适。”碧桃细心嘱咐道。 那小宫女忙点头应是,照着碧桃的吩咐下去准备。 看着这小宫女有些火急火燎的模样,碧桃不禁摇了摇头。 看来宗庙被烧的消息已然传将开来,不然就算年纪尚轻,好歹也是刘总管亲自挑的人 碧桃心下有了计较,打算回头要和刘总管说一声,这般稳不住心神的还是调离宸妃娘娘身边才好。 苏家以后还有得折腾,如今就这般慌乱,日后还不定出什么乱子 玉华宫内殿,阿朝撑着脑袋倚靠在软榻上,身上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桃约莫能猜出宸妃娘娘的心思,饶是以往娘娘再如何心大,如何迟钝,在陛下的盛怒下还是会害怕的 碧桃只能在心里叹气,若是旁的事,她说不好还能充当“第一心腹”去宽慰娘娘。 可她们这些以前跟在刘总管身边办过差的人都知道,陛下与慈仁太后感情深厚,尤其慈仁太后年纪轻轻便薨逝。 这死后哀荣终究比不得在生时的一日福分 因此,便是事先刘总管有交代,在这件事上她同碧柔都不敢多言。 尤其是在听说宗庙中慈仁太后的牌位几乎被烧成灰烬之后,她也摸不准陛下这回会不会发作。 “娘娘怎么在这儿坐着?窗口处雨天湿气重,娘娘过了寒气就不好了。”碧桃一边将那碟炙羊肉放在殿中间的圆桌上,一边劝道。 阿朝被这声唤回了神,扭头看了碧桃一眼,又重新将视线转向窗外,不像以往那么听劝,略有些单薄的身子一动未动。 “我想在这儿。”阿朝小声回了一句,便不再吭声。 声音虽小,但碧桃还是听出了这句话中的不容置疑。 知道宸妃娘娘不是个胆大了,想起头一回在来北宫的路上同魏才人的闹剧,还有上回宸妃娘娘中邪一事儿,心下有些担心。 陛下怎么想怎么做都是陛下的事儿,但此刻宸妃娘娘不能在她的照顾下再出问题。 瞧着宸妃娘娘这般沮丧的模样,碧桃赶紧将话题往阿朝最爱的“吃”上面绕。 “娘娘,照陛下的吩咐午膳给您做了盘炙羊肉,碧柔那丫头特地制了两种酱料,现下刚出炉的味道最好,娘娘可要用些?” 听着碧桃更加殷勤的语气,阿朝还是不为所动,殿中沉默了会儿。 “拿过来。” 过了会儿,阿朝才回道,但依旧还是倔强地要坐在窗边。 碧桃如释重负,不在意宸妃娘娘的那一点小倔强,将那碟羊肉并着两种酱料都端到了阿朝面前。 本以为宸妃娘娘此刻忧心,定然没有胃口。刚刚相劝,也不过是怕娘娘饿坏自己的身子。 但此刻,看着宸妃娘娘专心吃肉,心无旁骛的样子。碧桃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娘娘啊…………还是那个娘娘。 碧桃:………… “娘娘觉得味道如何?”碧桃明知故问。 这哄人开心最得讲究一个技巧。就得将话题往人家擅长的地方引,碧桃明显深谙此道。宸妃娘娘嘛……琴棋书画,不能说不会但都不太感兴趣。 一般聊起来没两句就得打哈欠。而且他们一主一仆聊这些也不现实。 左想右想,这宸妃娘娘擅长的……估计只有一个吃。 凡是什么好吃的,总能说出点门道……… 碧桃怀着小心思把阿朝往吃的方面引。她可不晓得,她家宸妃娘娘此刻心里的小算盘也拨地正响。 阿朝的心情确实不算好,与其说是心情不好,不如说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怕真的是她祖父烧了宗庙…… 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总容易胡思乱想,阿朝也不例外。就刚刚那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阿朝就将最近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想了个遍。连带着碧桃也有些不想理会了。谁让她身上还贴了个皇帝心腹的标签呢? 想了一圈,阿朝越想越累。索性就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发呆。 也不晓得宗庙那边怎么样了?阿朝其实也不是不会看脸色,就比如刚刚她就知道皇帝是真生气了。 可后来,他又耐着性子安抚自己………… 诶,阿朝头一次觉得身边没有,可以打听消息的人,是个多么麻烦的事。 难怪长姐他们都喜欢培植自己的心腹丫头,好掌控内院。 这个想法一冒出。阿朝的耳边就响起了碧桃对于那盘炙羊肉的极力推荐。 咦,这不就是她唯一一个得力的“心腹”吗?她好像还没用过呢……… 虽说是皇帝安排的,但她偶尔当做自己的用一用也没关系? 这个主意一涌上心头,阿朝就决定要和碧桃套套近乎。 这套近乎最好的法子。可不就是。要谈对方擅长的方面吗? 碧桃嘛,最擅长的就是厨艺了。 想到这儿,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对这一碟注定不难吃的羊肉,阿朝还是动起了筷子。 害怕给碧桃的面子不够,索性将那碟子羊肉一扫而光,权当是给足了碧桃面子,为自己赢得一块小小的“敲门砖”。 “外酥里嫩,甚是鲜美”。压根没尝出什么味道的阿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得了宸妃娘娘的肯定,碧桃在心里松了口气。 第146章 慕夏 “你一向知道我的喜好,做得不错。”阿朝饮了口果茶,毫不吝啬对碧桃的夸赞。 “娘娘待奴婢宽厚,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定然要尽心尽力。”碧桃并未多想,这类表忠心的话是张嘴就来。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郑重道:“你是我身边的老人了,自然是与旁人不同。” 碧桃: 此类话碧桃当然不陌生,宫里哪个想收买人心的主子没有说过? 可宸妃娘娘什么时候学的这种老套且没有新意,但是效果总是喜人的“官话”? 难不成又是话本子? 碧桃收起心思,和宸妃娘娘一起忽略两人刚刚认识几个月的事实。 “承蒙娘娘厚爱才有奴婢的今天,这宫里大小这么多主子,奴婢也只认娘娘一人。” 看着碧桃认真的模样,阿朝觉得若不是自己机灵,说不定就真信了。 对她一个人说有什么用?有本事当着你们陛下的面说呀! 看着碧桃这么入戏,阿朝自觉不能拖后腿,稍稍慢了一拍,做了个感动欣慰的表情。 碧桃: 要是现在还不明白宸妃娘娘在拨小算盘,她就白在宫里待这么多年了。 “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碧桃试探问道。 话音刚落,阿朝的杏儿眼稍微亮了亮,冲碧桃笑得友好。 “其实也没有什么吩咐。”阿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碧桃:哦,那就是有事儿了 果然下一秒,就见宸妃娘娘樱唇轻启。 “陛下刚刚走得匆忙,恐怕午膳都顾不上用,我有些担心。”阿朝一副忧心圣体的模样。 宸妃娘娘没说完,但是碧桃知道主子估计在忧心宗庙之事,来找她排忧解难出主意来了。 要是旁人,碧桃估计是装傻了,可她待在宸妃娘娘身边最重要的就是维持着主子的信任 碧桃计较一番,在可能犯忌讳和失去第一心腹的地位中,还是选择了前者。 “娘娘若是忧心圣体,不如让碧柔再炖些补身子的东西?”碧桃先顺着阿朝的话建议了句,然后才开始“推心置腹”。 “不过奴婢斗胆猜测陛下此时或许无心膳食。”碧桃语中带着些深意,想让宸妃娘娘自己想想。 阿朝对此十分认同,谁家的祖庙被烧了还能想着吃喝呀? 何况上回有了血燕的“教训”,阿朝再也不想给皇帝补身子了 补好了夜间睡不着就喜欢“折腾”她,最后吃苦头的总是她,完全是给自己找罪受,阿朝早就有些小情绪了。 决心再也不给皇帝补身子了就算要补,也要那种能安眠的,不然她有些吃不消。 “那依你之见呢?”阿朝小声地问了句。 “依奴婢之见,陛下或许在为宗庙一事烦心,娘娘便如往常一般就好。” 这句话碧桃说得倒是真心实意,便是她不是皇帝的心腹,也会这么建议宸妃娘娘。 不管事态如何,陛下都不会喜欢宸妃娘娘和苏家牵扯过多 \\\"娘娘家中复杂,奴婢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国公爷和陛下间略有龃龉。国公爷一心为公,心系大魏,这古来贤臣与明君之间还有不少争端呢,国公爷与陛下这般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如今娘娘是陛下的枕边人,一生荣辱都系于陛下,自然该以陛下为先。\\\" 碧桃“字字珠玑”,将苏家和陛下间的矛盾弱化来安慰住宸妃娘娘,又引导阿朝要摆正位置,向着皇帝 说完小心地观察着阿朝的神色,这话站在奴婢的角度委实有些大逆不道了,可她现在是宸妃娘娘的心腹,自然应该做到以主子的利益为先。 “若娘娘实在忧心,要不奴婢让人去宗庙那边瞧瞧?” 阿朝微微颔首,有些佩服碧桃这个姑娘,不晓得她身为皇帝的心腹,是怎么做到说她祖父一心为公,心系大魏的? 前面的话阿朝压根没放在心上,不管是皇帝还是苏家,她都不希望最后分出个谁赢谁输 谁赢了,她都没有好果子吃。 “你先去,晚间备些夜宵,陛下来了好用。” 阿朝积极在碧桃面前表达着对皇帝的关心,心里知道皇帝晚上会不会过来还是个未知数。 碧桃应声,临走时还感慨了句:“娘娘对陛下可谓是一片真心,情真意切。” 阿朝:。 一场瓢泼大雨,宗庙的大火早已扑灭,但四处弥漫的烟焦味却提醒着所有人那场“天火”存在,而暗处的火光不过才刚刚燃起 夜幕降临,雨势却并未消减。刘全跟在皇帝身后,数次想开口,却最终都将话憋了回去。 这不是昔年那个落魄的皇子,也不是需要在战场上搏命才能挣得一席之地的梁王。 这是陛下,是万民之主宰,他不需要安慰,也不能被安慰 这些年,虽然和苏家斗地如火如荼,但终究谁也没有越过雷池,没有彻底撕破脸皮。 君臣二人都在不断试探对方底线,可这番苏国公 自陛下从宗庙出来就未发一语,连外面下着雨都未曾在意,径直就往前走,也没有吩咐摆驾哪里。 刘全连伞都未拿,挥退了其余宫人,主仆两人就漫无目的地在行宫走着,结果越走雨越下越大。 刘全浑身湿透,心里却如热锅上的蚂蚁,也不再想什么苏家秦家,皇后宸妃 无论是谁,就盼着陛下能赶紧想起一个,虽然注定是个承受皇帝迁怒的倒霉蛋,但他更担心他家陛下的身子 不知走了多久,皇帝才在一处小院落堪堪驻足 \\\"这个院子现下是谁在住着。\\\"皇帝的声音很低,夹杂着雨声落到刘全耳边。 刘全顺着皇帝的目光望过去,整个心都揪在了一起。 “回陛下,该是前些年选进来的一位秀女,因着陛下未曾召见,便分在了行宫任女官。” 刘全答地小心翼翼,他知道皇帝为何到这。 昔年夏妃娘娘也被先帝带到行宫一回,虽然诞下了皇子,但先帝妃嫔太多,最后便只分得这一院子。 讽刺的是如今住在这儿的不过是个小小女官,陛下心里定然不好受 皇帝微微伸出手,刚想推门,院内的灯光突然一亮,与此同时传来一道女儿家悦耳的声音。 “谁呀?” 皇帝的手顿在半空中,不一会儿,小院的木门吱呀一声,露出条缝。 等大开后,女子清丽的面庞才显露出来,看到外面的两个陌生人还带了分警惕。 刘全却在见到来人的时候倒吸了口凉气,女子头发好像是匆忙中才挽起,颇有些慵懒之意。 但这些并不足以让阅人无数的刘总管吃惊,重要的不是神态,是这张脸,竟然和昔日的夏太后有两分相似。 再加上这般打扮,又添了两分神似 \\\"放肆这是陛下。\\\"刘全尽着自己大总管的职责。 那女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道:“奴婢不知是,请陛下恕罪。” 一样的院落,一样的境遇,再加上相似的摸样,刘全觉得可能就是命中注定注定这是今晚的第一个倒霉蛋。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盯着面前的女子淡声问道。 那女子似是有些惶恐,惴惴不安道:“奴婢慕夏。” 刘全: “慕夏。”皇帝的声音有些哑,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番。 那女子偷瞧了眼帝王,脸上飞上一抹红晕,但面上依旧是惶恐。 “慕夏。”皇帝又唤了声。 “奴婢在。”慕夏马上答道。 “赐死。”皇帝语气平淡,像是往常赏赐给奴才们一些小物件一样。 天空中一道惊雷炸响,在闪电的照耀下慕夏的脸色霎时间一片惨白,还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愕。 这一瞬间,足以撕下一个人所有的伪装,恢复本来的面貌。 刚刚那两分相似也荡然无存 \\\"陛下奴婢做错了什么?请陛下明示。\\\"这回慕夏声音中的颤抖多了几分真实。 刘全心下冷哼,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那边宗庙里夏太后的牌位刚刚被烧,这边就冒出个境遇样貌甚至名字相同的“慕夏”,拿陛下当什么了? 学学宸妃也就罢了,竟然学上了夏太后,当真是嫌命长。 “算了。”皇帝没有解释,良久才又道了这两个字。 没等慕夏松口气,皇帝的声音却又想起,让慕夏如坠冰窟。 “年节里不吉利,刘全,年后放她出宫,等出宫赐自尽。”皇帝语气未变,说完不再看早已瘫倒在地上的女子,转身离去。 刘全嫌恶地看了地上的慕夏一眼,算计到陛下身上,活该如此 不再管这劳什子慕夏,刘全跟上皇帝,想着再等会儿就是他也被赐自尽,也要开口规劝他家陛下。 虽说那慕夏可恶,但这“赐死”多少带了迁怒 然而皇帝没有给刘大总管\\\"死谏\\\"的机会,到了下一个路口便再度开口。 “去玉华宫。” 嗯,第二个“倒霉蛋”来了 相比较外面的风雨,玉华宫就像是一方世外桃源,异常静谧。 碧桃到现在还是没搞明白她家宸妃娘娘是怎么做到听完了她去“打探”来的消息比没听之前还要淡定的。 明明之前还担心来着,怎么听完反而释然了 就如同往常一般,不是初一十五去皇后娘娘的日子,但凡皇帝来得晚了,宸妃娘娘先去歇息了 由于外面雨声太大,碧桃等人一时也分不清宸妃娘娘到底有没有睡着。 “娘娘歇息了?”刘全不可置信地确认又确认了一遍。 “娘娘半个时辰前未等到陛下就歇下了。”碧桃为难道,并且少说了一刻钟。 说完就低下脑袋,这陛下和刘总管两个人浑身湿透的摸样,谁敢看啊? “可要去唤娘娘一声?”碧桃试探问道。 皇帝顺着内殿的方向看过去,淡蓝色的帷幔将床榻上的人遮地严严实实,皇帝往前走了一步,屋内的温暖让皇帝从刚刚的情绪中回神,不知是想到什么,皇帝又退了出来。 “不必了,让她好生歇着,回勤政殿。”皇帝柔柔眉心道。 刘全恨不得弄出点动静,将心大的宸妃娘娘叫醒,竟然比平日里歇地还早,这下陛下又得出去淋雨了。 果然,皇帝今天是准备淋到底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刘全这回故意慢了皇帝一步,在内殿门口最后对着碧桃来了句:“陛下今日淋了一个多时辰了,你这边备些姜汤,待会儿送去勤政殿,别在这儿搅扰娘娘歇息了。” 碧桃:勤政殿那边是没有厨子吗? 刘全又停了几个瞬息,内殿依旧安静如常,算是讨了个没趣,扭头快步往皇帝的方向离去。 皇帝走在道上,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 这人和人终究是不同,有人一句话便惹来杀人之祸。有人睡地不省人事却逃过一劫。 这么想着,刘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猜是玉华宫那边又出了什么事,虽然心里对宸妃娘娘这般没心没肺不悦,但看着皇帝的样子,显然又是不打算牵扯到这只“小绵羊”身上,玉华宫的事还得重视 刘大总管漫不经心地回头,打算“漫不经心”地问上一问 可这一回头,差点没吓到瘫在地上。 第147章 胡闹 雨滴淅淅沥沥地往下落着,隔着十多米,刚刚还躺在床榻上睡地香甜的小妃嫔,此刻举着把油纸伞就站在雨中。 原本有些匆忙的步伐,在皇帝转身后却渐渐慢了下来,约莫十步左右的距离就不肯再往前,像是被皇帝这幅“落汤鸡”的模样给惊着了 皇帝也有些愣神,一时间竟无一人开口。 最后还是阿朝先被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雨声给唤回了神,下意识就先一步跑到皇帝身边,将油纸伞举高,好歹让皇帝有了遮蔽。 阿朝今日听到碧桃“探听”来的消息后就知道自己可能要倒霉了,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倒比先前淡定 照常用膳,照常就寝就是睡不着了,数小猪,数小羊都没用 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想自己在宫里待的这几个月,想苏家最后不可避免地想到皇帝身上。 她知道慈仁太后早逝一事在皇帝心里始终耿耿于怀,有的时候皇帝说起,阿朝虽然不敢明言,但心里却对这个只能享受死后哀荣的先太后有那么点同情。 皇帝大抵在难过就像她以往难过一样 阿朝心里突然有些难受,估计还是担心皇帝迁怒自己,至于旁的阿朝摇摇脑袋,抱着被子不欲再深思。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其他人呢?\\\"因为淋雨,皇帝声音有些低哑,顺手接过小妃嫔费力撑起的雨伞。 听着皇帝不像是苛责,阿朝实话实说道:“刘总管让他们都去给陛下熬姜汤了。” 刘全: 皇帝瞥了刘总管一眼,刘全赶紧将脑袋埋低。 他有理由怀疑宸妃娘娘在为白日的事“报复”他 \\\"那也不能一个人跑来,若是有事,让你身边人来传话就好。\\\" “妾怕陛下走远了。” 不用撑伞,阿朝这才有空余将怀里抱着的另外两把油纸伞拿出来递给刘全。 皇帝静静看着小妃嫔忙活,眸中渐渐显出些情绪。 “便是到了勤政殿,你让人来传话,朕也会过来。”帮小妃嫔拢了拢大氅,这才发现是自己白日里帮阿朝披上的那件。 只是阿朝身量娇小,此刻大氅的下面早已被雨水打湿,拖在了地上。 皇帝见此微微皱了皱眉,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湿,谁料将拖在地上的那部分微微抬起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嫩小巧的足,就这么光溜溜地踩在雨水里,许是因为太冷,脚趾还微微蜷缩着。 阿朝被皇帝的动作吓地后退了一步,没来得及细想刚刚皇帝那句“便是到了勤政殿,朕也会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皇帝打横抱了起来。 阿朝: 阿朝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好心给皇帝送伞,最后换回的就是皇帝的一记瞪眼和两声胡闹 第148章 淋雨 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可今日是皇帝淋雨在先。看起来比她可狼狈多了,隔着大氅,阿朝都能感受到来自皇帝身上的寒意,倒好意思说起她来! 要不是今日皇帝看起来有点不好惹,她非得偷偷瞪回去才行。 皇帝去而复返,在玉华宫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看到皇帝怀里抱着的宸妃娘娘,可是把碧桃等人吓了个半死。 虽然刘总管的话有些奇怪,但他们做奴婢的还是要照做。因为宸妃娘娘歇下了,碧桃才稍微放松了点警惕。去小厨房嘱咐了两句,想着明早宸妃娘娘要用的桂花莲藕粥要先熬好。 也不过几个瞬息的时间,碧桃压根就没往别的方面想。怕搅扰到阿朝,便没有去内殿查看,以为主子娘娘睡得正香呢。 哪里料得到皇帝杀了个回马枪。而她家主子,就趁着那几个瞬息的时间跑了出去。 碧桃:……… 瞧着两位主子的狼狈模样。碧桃也拿不准究竟是宸妃娘娘将皇帝拉了回来,还是被皇帝给截了回来。 但无论哪一种,她们都有一个看护不利的罪名,这罪责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无能,往大了说便是照顾不周,虽然宸妃娘娘无碍,但要是就在这几个瞬息的时间出了事儿可怎么好? 刚才一路走来,皇帝其实对外面的瓢泼大雨都无甚感觉,心中火气太盛,正好需要这雨来浇一浇。 但瞧见小妃嫔鞋都没穿就往外跑的时候,皇帝才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等重新回到玉华宫内殿,等一股子暖意罩在身上的时候,皇帝这才感觉到寒意。 不消吩咐,碧桃已经极有眼色地去打了盆热水,端到宸妃娘娘身边,然后在皇帝脸色有些难看地将阿朝的双足按进热水的时候退出了内殿。 皇帝自然不会亲自来和他们这些奴婢来计较,但碧桃碧柔两人都没存什么侥幸心理,对视一眼,想着待会儿在刘总管面前请罪 只是走到门口,自家主子如往常般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 “碧桃,刘总管吩咐你们熬的姜汤可熬好了\\\" 碧桃: 听见着重强调“刘总管”三个字的刘全: 宸妃娘娘的“小心机”自然不容戳破,没来得及感动,碧桃赶紧回道:“回娘娘的话,还在炉子上,约莫还需要一刻。” 阿朝点点脑袋道:“待会儿好了端进来些。” “奴婢省得。” 等碧桃等人退下,阿朝才轻轻推了下,脸上和身上都透着寒意的皇帝。 “陛下快去温泉里泡泡。” 推了下见皇帝没反应,阿朝才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最后落在了一件天青色的披风上 皇帝看着披风,随后略带深意地瞧了阿朝一眼,倒是没有先开口。 只是这眼神阿朝熟啊! 明晃晃表达的意思就是“爱妃的小九九朕都知道” \\\"这披风难得,被雨淋湿了再晾干就皱了。\\\"阿朝声音小小的。 皇帝未置可否,将小妃嫔的白嫩嫩的双足又按进另一盆加了牛乳的水中。 世家女子多有用牛乳沐浴沐足来让欲发肌肤滑嫩,虽然对于百姓来说算得上是奢侈,但在世家中早就不算什么稀罕事。 宸妃是个顶爱漂亮的,“小金库”又鼓鼓的,自然时不时地泡一泡,只是后来约莫是从外面听来他一惯节俭,所以没过两日便渐渐收敛,嗯等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泡。 收回思绪,皇帝揶揄道:“所以朕的大氅皱了便无所谓?” 阿朝: \\\"小心思\\\"被皇帝戳破,刚刚她的确在自己的衣裳间纠结了几个瞬息,但无奈碧桃放在外面的外裳都是她素日里爱穿的,的确是有点舍不得嘛。等纠结完怕皇帝走远,一时就没来得及穿鞋。 站在“道德”悬崖边的宸妃娘娘决定倒打一耙。 “这披风是陛下送的妾才这么爱惜的,陛下还说妾。” 假的,好看的她都喜欢 皇帝在心里默默点头,挺机灵的,就是底气再足些就更好了。 皇帝没再拆自家小妃嫔摇摇欲坠的台,看着花瓣下小巧的双足,没等阿朝反应就蹲下身子,捞起那两只软乎乎。 “朕哪里是在说你,欲发娇气了。” 口中说着娇气,手上却是拿着香帕给小妃嫔擦拭着足上的水渍。 阿朝有些“受宠若惊”,赶忙将小腿收了收,但无奈皇帝不放,她的“小力气”便没了用武之地。 “别动。”皇帝的声音微哑。 “陛下,妾自己来。” 阿朝果然乖乖听话不动了,但浑身湿漉漉的皇帝蹲下身子,纡尊降贵地给她擦脚,她有些承受不来啊 \\\"什么时候醒的?\\\"没理会小妃嫔的请求,皇帝突然转了话题。 阿朝皱着小眉头看着还被皇帝握在掌心的双足,闻言有些不知如何回话。 什么时候醒的? 自然是皇帝来时便是醒着的,刘总管那句故意试探她的话她也听见了。 好在今日雨声大,阿朝头一遭装睡这么成功 \\\"怎么又改变主意了?担心朕淋雨?\\\" 不用阿朝开口,皇帝这句话便是笃定她早早地就醒着的事实。 阿朝闷声嗯了一声,一下子又回到了,慈仁太后的牌位被烧的现实中。 第149章 不怕 玉华宫内殿,琉璃灯罩内烛火摇曳,将整个室内照地格外亮堂。 皇帝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眸光定格在阿朝略有些心虚的小脸上。 阿朝低垂着脑袋,只能看见皇帝湿哒哒的衣摆,一下子便从自己的心绪中回了神。 “陛下快去沐浴,别着凉了。” 皇帝渐渐松了手,捏了捏阿朝的脸蛋,只当小妃嫔是被戳破小心思而转移话题。 “那你乖乖等朕回来。”说完便起身去了温泉那边。 阿朝抬眼看着皇帝的背影,松了口气,只是拿不准皇帝还会不会追究。 但皇帝没说宗庙那边的事,阿朝猜皇帝约莫还是想和她继续稀里糊涂地过下去,起码希望她能继续糊涂着 这对阿朝来说没什么难的,只是心里好像也没那么庆幸。 按照话本子上所说,这个时候她要想讨好皇帝,该要贴心地问上一问,打开皇帝的心扉,充当个解语花来增加好感和信任。 但依照她这个苏氏女的身份,她怕皇帝没等她“贴心”,就给她来个“辣手推花” 她能看出皇帝的心情和午时有着天壤之别,还是乖觉一些。 决定乖觉的宸妃娘娘果然非常“听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等着皇帝洗漱好。 只是等着等着,阿朝突然想到刚刚皇帝还捏了下她的脸,话说之前皇帝还捏她脚来着,不会是同一只手! 等皇帝换上中衣,饮完姜汤进来时,他的妃嫔还是原来的姿势,晃荡着两只小脚,坐在床沿上。 皇帝: 见皇帝进来,没等阿朝露出个“乖觉”的表情,就被推到榻上,下一秒,还留有余温的被子就盖到自己身上。 刚泡完温泉的皇帝,身上带着暖意,阿朝不自觉地便想靠近,可刚刚尚未结束的话题又让她有些望而却步。 皇帝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进了被窝,就将人揽到怀里。 “今日陛下累了,快歇下。”阿朝贴心道,实则是怕皇帝再问些什么。 小妃嫔已经眼神闪躲了一晚上,心事重重的模样太过明显。 皇帝轻嗯了声,低头埋首于阿朝的颈窝,微微合上眼。 “今日是有些累。”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睡前的呢喃。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间,阿朝想忽略都难。 “幸好阿朝去寻朕了,不然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歇下。” 阿朝:……… 咦?刚刚不是还瞪她,说她胡闹吗?怎么现在听着像是在夸她? 阿朝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她装睡,估计皇帝就不用再淋那一段路的雨,能歇地更早……… 阿朝一声不吭,乖乖窝在皇帝怀里,竖着耳朵听他念叨。 “朕今日到宗庙时,火势已然消减,可母妃的牌位已然烧地不成样子,先帝的倒是少有损毁,他们约莫会说是天火,是朕无德………” 皇帝的声音平静,像是寻常同她说话一般。 可这般场景,阿朝莫名觉得皇帝是在同她示弱……… 这个想法莫名其妙,连心底一直盘旋的心虚都被压了下去。 尤其是听到那句“他们约莫会说是朕无德”,阿朝小脑瓜嗡了一声,奇怪的是没有害怕,倒是升起一丢丢无名火。 “胡说,陛下整日为国事操劳,是好皇帝。” 小妃嫔气呼呼地说出这么一句,本来缩着的小手也不自觉地回抱住皇帝。 若是在朝臣面前说这么一番话,估计也能收到差不多的效果,有那会说话的,定会比阿朝更加舌灿莲花。 可就这么一句略有些朴实的话,皇帝却觉得格外舒心。 “朕是好皇帝,可朕……不孝,朕对母妃有愧。”皇帝缓缓道。 要是他孝顺,昔年就不会借着母妃的薨逝而向先帝乞怜,就不会让母妃连个尊贵些的封号都无,更不会让夏氏一族偏居一隅,有“富”无“贵”。 不管朝局如何,又要如何权衡利弊。慈仁太后一事,都不是他不能,只要………他也和辽王,和先帝一般疯一疯就能做到。 人总是在不停地做选择,皇帝也做了选择。 慈仁太后的儿子是先帝六皇子,可皇帝就只能是皇帝……… 阿朝没想到皇帝竟然直言自己不孝,在礼教森严的大魏,“不孝”是最为士人不耻的。 “陛下…………。”阿朝的声音莫名有些发颤,不知是害怕还是听不得皇帝这般说自己。 “乖乖不怕………。”皇帝将人搂地紧了些,伸手抚着阿朝垂落在肩上的发丝。 宸妃又娇气又胆小,以往一向不爱打听后宫消息,今日突然让碧桃去探听,恐怕是嗅到了一点“味道”,受了惊吓………… 约莫就是因此才装睡,不愿他留下。 …………… 第150章 谦虚 皇帝说自己不孝,无非是和苏太后虚与委蛇,不能给慈仁太后应有的尊荣,可她也是苏氏女………… 不知在皇帝眼中,这般待自己是不是亦是他“不孝”的一部分。 “陛下才不是………。”憋了半天,阿朝还是没忍住将话说出口。 皇帝落在阿朝发丝上的手微顿,低首看着小妃嫔的表情,正巧阿朝也正抬眸,一双好看的杏眼儿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妾虽无缘见慈仁太后,但听陛下所言,便知太后是极疼陛下的。陛下不能自苦,不能自污。” 皇帝拨了拨阿朝额间的碎发,对于宸妃而言,能说出这几句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听皇帝不说话,阿朝自觉自己的宽慰太过笨拙。 “妾不会说大道理…………。”阿朝小声嗫嚅道。 皇帝自然知道他的阿朝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便是偶尔两句,也都是从某某话本子看到的。 况且他想听的也不是大道理……… 皇帝眉眼微微舒展,亲了亲阿朝的一双秋水剪瞳。 “阿朝说得很好。” “真的?”阿朝眨眨眼。 “自然是真的,朕何时骗过你?”皇帝说得一本正经。 忽略掉后面那半句,阿朝对前面那句还是满意的。 “那陛下就不要难过,等年节过后,修缮宗庙的时候,咱们给慈仁太后重新立一座牌位,用这世上最好的料子。” 皇帝听着阿朝小嘴叭叭地说着,心下却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不是先帝嫡子,亦不曾做过储君,母妃昔年也未受过追封。若是真的用上阿朝口中这世上最好的料子,不说那些言官御史上折子劝谏,便是母妃也会受到构陷。 但看着小妃嫔在用心为他计划,皇帝也不忍心泼冷水,遂半开玩笑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年节里,是国库里最捉襟见肘之计。后宫宗亲们的赏赐,各地官员的安抚。还有正值灾年的百姓,苦了一年,有食不果腹的,有流离失所的,朕也想让他们过个好年。在修缮宗庙一事上,哪还有多少银钱?” 皇帝所说倒也都是实话,虽然这两年将先帝留下来的烂摊子收拾的差不多,帝都已然渐渐恢复往日繁华,除了一些贫瘠之地,大多百姓过活都是不成问题的。 但北疆那边西秦的威胁也时刻都在,戎族虽然在昔年被皇帝辖制地不敢轻举妄动,但其对南梁的觊觎之心从未消减。 更何况,大魏境内还有野心勃勃的两个藩王……… 仔细算下来,皇帝能用来享受的,和先帝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但即便是这样,也尚且有不少宗亲埋怨皇帝小气。 若是“天火”的流言传将出去,他再大肆修缮宗庙,反而更显得自己心虚,信了这“报应”一说。 阿朝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但还是听得认真,小脑瓜子里还在帮皇帝算着账。 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的苏家三姑娘,就没有听过“捉襟见肘”这四个字。 愁人……可真是愁人…… 皇帝抚了抚阿朝皱起的小眉头道:“不过也不用忧心,最多是等上些时日再修缮。” 皇帝对此是真地不急,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远没有到打扫战场的时候。 阿朝不知皇帝的心思,只觉得这句话中带着些许无奈,没办法,只能附和着点点脑袋。 点完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是陛下缺钱了,就和妾说啊,妾这里还有点。”阿朝说地认真。 皇帝:……………… 皇帝挤了个“好”字,心里不免叹气,他的阿朝实在是个心大的,那点小私房估计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其实用女人嫁妆皇帝也不是头一次,还是梁王时,为了南梁百姓活命,也用过皇后的嫁妆。 但今时不同往日,国库再如何艰难,也用不着再打嫔妃嫁妆的主意。 但看着阿朝这副真诚的小模样,皇帝也只能说好。 得了答复,阿朝也安下心来,折腾了一整天,她也有些累了。皇帝没有怪罪她,那她就要把脑袋清地空空的,过一个好年! 打了个小哈欠,就要拉着皇帝一同安寝,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这是迷迷瞪瞪间,感觉有人凑到了自己的耳边。 “朕的阿朝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人虽然迷糊着,但阿朝心里知道应该是皇帝。声音很轻,听得她痒痒的。 皇帝这般盛赞,阿朝有点小羞耻,更多的………是觉得皇帝真有眼光! 虽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小夸张,但还是挺实在的。 “嗯!” 皇帝:……………。 一直以来,以谦虚着名的宸妃娘娘,还是在半睡半醒间暴露了自己……… 第151章 配合 大魏建朝百年,便是再往上几个朝代,年节都是最热闹的。 尤其自元德帝登基以来,少了摇役税赋,百姓的日子好过起来,便不用在外奔波,年节里都不得归家。 而对各世家而言,年节无疑是联络走动的最佳时期。作为大魏第一名门苏氏,门前自然是车水马龙,来拜访的人是络绎不绝。 便是不能轻易见到苏国公本人,能搭上苏家旁的人也是好的。 身为苏家的当家主母,赵氏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各家亲戚的节礼,还有苏氏宗族里的盘账,直到年节这一日,才略略放松些。 说是放松些,但还是起了个大早。 没办法,皇帝选在北郊行宫过节,身为太后与宸妃的母家,真正的年夜饭,是要陪皇帝在年宴上吃的。 这是抬举,也是体面…… 而自家,便只能在早间聚一聚,算是吃了团圆饭。 诸如此类事情,周氏是不大乐意管的。原先小周氏还会“搭把手”,但前些日子苏二老爷刚因为西南之事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顿,尤其是听说苏国公对此很是不满,就算还念着管家之权,这些日子也不敢太过冒头。 于是便全落到了赵氏一人身上………… “母亲也真是的,这几日忙成这样,也不知会我一声。才几日不见,便憔悴了这么多。” 苏世子的院中,苏妙语带嗔怪道。 “哪有你说的那般,不过是前两日大雨,身子乏了些。你如今是陇西侯夫人,侯府也是一大堆事,全靠你一人张罗,哪还能让你分神国公府之事?”赵氏拍了拍苏妙的手道。 “陇西侯府的事再多也都是一目了然,哪有国公府一花一草,都需要母亲亲自费神。” 比起苏世清,陈氏病逝的时候她的年纪更小。自从记事以来,就只有一个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父亲,而对于亲生母亲的印象几乎没有。 要不是赵氏悉心照料,在那一方宅院中,光靠苏世清,哪能护得住她? 想到此,看着憔悴了的赵氏,心里更是心疼。 “长姐是不知道,今年二房是有多能闹腾?因着西南的事,被祖父责怪,心里有气,便来折腾母亲。什么细枝末节的事都要母亲过问,明面上像有多敬服似的,实际上,巴不得累坏母亲。”苏夕一边给赵氏捏肩,一边气道。 “好了………,年节里别找些不痛快,咱们一家人也难得团聚,往常你几个哥哥政事繁忙,总是不得空。待会儿用早膳时,可不许胡言,要是惹得你祖父不高兴就不好了。” 不等苏妙回答,赵氏就截断了苏夕的话头,继而扭头对苏妙又道。 “这些事母亲都应付得来,你不必忧心。就是自你出嫁以来,每每年节时分,不是回家便是去宫里拜见太后。虽说女婿体谅,但这夫妻之间总要相互体谅才行。何况亲家母还在,又寡居在家。你今日回去,就告诉亲家母一声,说过几日得闲,我定要亲自去探望她。”赵氏语气柔和道。 “女儿省得,虽说门第有别,但夫君爱重女儿,婆母便是有些闲话,女儿对她也不曾苛刻。” “你是几个中最懂事,也最令母亲放心。”赵氏欣慰道。 母女三人又闲话了一小会儿,正屋那边传话来,说早膳已经备好,几人便整理了一番衣衫,等苏世子几人准备好,便一同往正屋走去。 “母亲安好,长姐安好。” 待苏妙与苏夕向苏世子问安后,站在最后的苏世楠微微躬身,对着赵氏与苏妙的方向行了一礼。 在场的人中,苏世通身为嫡子,素来和苏妙亲厚,自然不必拘泥于俗礼。 而同样的事情,放在苏世通身上是亲厚,而对苏世楠而言,便是不懂规矩了。 哪怕他再得用,苏世子再器重他,但嫡庶这条鸿沟,终究是不能被跨越。 “三郎不必多礼,这一年里,三郎多有建树,母亲也与有荣焉。”说着,便拿出一个红封,让桂嬷嬷递给苏世楠。 苏世楠接过红封,恭敬道:“多谢母亲。” 赵氏满意地点点头,状似无意道:“等吃罢饭,也去给你姨娘请个安,你整日里在外奔波,她在府中也甚是牵挂,前些日子还受了些风寒,如今可是大好了?” “谢母亲关心,前日里姨娘还说,多亏了母亲的药方,如今已然大好了。” 苏世楠心里明白赵氏想要在苏世子面前表示一番妻妾和睦的模样,他也乐得配合。 好在他的姨娘是个老实人…… “都是一家人,你在外面奔波出力,母亲自然不能让你有后顾之忧。” 这番话说的体贴,不想说什么姐妹之情那般假惺惺,直截了当的表明,自己之所以善待柳姨娘,完全是为了大房的前程。 果然,一直沉默的苏世子也没有吝啬对赵氏的夸赞。 “你素来贤惠,家中有你,我是放心的。” 虽然是平平淡淡的一句,但对苏世子这么个人,已然是不容易了。 配合着赵氏演了一出嫡庶和睦,苏世楠又很自觉的走到了最后。对这个嫡母他是佩服的,赵家在帝都中,不过就是一个破落户。 若不是陈氏夫人早亡,即便是贤名在外,赵氏最多也不过是家去一个中流人家。 可如今,他不仅稳坐苏国公府当家主母的位置,便是陈氏夫人的两个子女,也视她为亲生母亲,就连苏国公,也未曾说过她半句不是。 但转念一想,苏世楠又觉得未必,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运气? 就算没有苏家,他这个嫡母恐怕也不会甘于平庸,就像他一样………… 苏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不过。什么偏心他器重他,一切不过就是他得用,能做苏世清不能做之事,能成为他的臂膀罢了。 就算之前心里还有些模模糊糊的期望,前些日子同苏世通一起去给苏婉收尸的时候也看明白了。 比起有时对香姨娘母女的宠爱,他如今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可就是那般疼爱过的女儿,等没有了用处,还不是扔去西南十年,如今人没了,连个体面的丧事都没有…… 还是他和苏世通商议一番,着人给苏婉订了口上好的棺材。 可笑的是苏世清还处处针对他,认为父亲偏心他,认为他图谋国公府继承人的位置………… 第152章 年节 等大房到时,二房一家已然端坐在桌旁。 比不得大房那般齐整,二房的两个儿郎皆外放在外,因此,小周氏身边唯有苏玉和苏可两个女儿。 虽然是新年,但众女眷都默契地做素净打扮。生怕穿金戴银惹得苏国公不悦,因而就连苏玉与苏可这般年纪正好的姑娘家,发间也只有两三样首饰。 瞧见大房的人来了,二房一家大小纷纷起身,苏二老爷和小周氏向着苏氏子和赵氏问好后,小辈们才互相给长辈请安。 “大哥大嫂,请上座……。”等见完礼后,苏二老爷便请苏世子夫妇落座。 世家间最讲究长幼嫡庶,虽然苏世子与苏二老爷是同胞兄弟,但苏世子是嫡长子,赵氏便是苏家主母。因此,无论是平日里还是年节,除去苏国公,两人都合该在主位上坐着。 苏国公夫妇未到,小周氏便殷勤地招呼着众人饮茶。 “大哥大嫂,这茶是前几日我娘家那边送来的,尝尝看是否合口?………侄儿们也尝尝。”小周氏一脸喜气道。 苏世子轻嗯了声,倒也没有拂弟妹的意思,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随口说了声甚好。 赵氏稍稍慢了一拍,微微垂了眸子,杯中茶水澄清,茶香四溢,不用成便知是极品好茶。 “嫂嫂觉得如何?”看到赵氏将茶盏凑到唇边,小周氏殷勤问道。 瞧着这妯娌相亲的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周氏如何敬重长嫂……… 苏夕恨得牙痒痒,儿郎们看不出,但小周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女子们如何不知道? 大魏婚嫁讲究门当户对,周家虽然如今没落了些,但在诸多世家中,还算首屈一指。 因此小周氏嫁给苏二老爷,才算门第相当。反观赵家,虽不至于登不上台面,但在帝都,也着实是不够看。 苏家家产颇丰,平日里两房还没觉得什么。但这么多年,只要到了年节,瞧着周家流水般的节礼往二房院子里抬,再反观赵家,作为当家主母,苏夕都有些替赵氏挂不住脸。 赵氏依言品了口茶,继而看向小周氏,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道:“弟妹的茶,确是极好的。” 说完又朝着苏可与苏玉道:“前些日子我得了几匹缎子,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但胜在花色雅致,特地留了几匹,待会儿着人给你们姐妹送过去,别嫌粗陋,多少是大伯母的一点心意。” 小周氏心里冷哼,赵家有多少家底,自这位继嫂刚进门时她便已经摸地个清清楚楚。 说起来她比赵氏还要先嫁入苏家,原先陈氏夫人在世时,小周氏还和她相处了好些年。 关系嘛………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小周氏也没少折腾着要逆风翻盘,将这位家世毫不逊色自己的嫂嫂压一头。 但从心底说,小周氏其实没有多少不服气,谁让陈家一门是天子重臣呢? 可这个赵氏………,不过一个帝都里的破落户,走了大运摸上了苏家的大门,竟然在地位上还要高她一头。 这让小周氏如何能忍?因而早年在家世上没少刺激赵氏,偏偏这是个极能忍的……… 苏玉在一旁听地胆战心惊,生怕小周氏一脚踩在棉花上,大房云淡风轻,自己反而破功。 这几个月,苏玉一直都过得不怎么安宁,准确来说,要从月团儿入宫开始…… 苏贵妃骤然薨逝,国公府不愿意再扶持一个太后母族的姑娘,便只能从本家来选。 给皇帝选女人,自然要择为年纪合适,样貌最好的,起码不能亚于原先的贵妃。前者是为了好生养,后者自然是要皇帝满意才行。 苏家待嫁的姑娘,满打满算其实也就三个,大房的苏夕,再加上她们二房的两姐妹。 至于月团儿,不过一个刚及笄的黄毛丫头,身子骨都还没长好,压根就不在考虑之列。 这个消息对二房来说可谓是晴天霹雳,自苏妙出嫁后,论容貌,便属苏玉最出色。 往日里颇为得意之事,此时就是塌天大祸……… 苏玉自然是见过皇帝的,丰神俊朗,帝王威仪又颇盛,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郎婿的好人选,足够让少女怀春,心生恋慕。 可身为苏家的嫡女,什么样貌什么威仪,都不如一个正妻来得体面。 就算对方是皇帝,也不能让苏家的姑娘做妾,更别说近两年苏太后和皇帝之间渐渐已经有了剑拔弩张之势……… 那段时间,苏玉整日都浑浑噩噩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响着只有一句话。 妾乃贱流!妾乃贱流! 她甚至想不到皇帝会如何对待苏家的女儿,入宫后要在夫婿和苏家的夹缝中如何挣扎。 光是做妾这一点就足够摧毁她身为苏家嫡女的所有骄傲。 她怎么能做妾?她怎么能做一个受人朝拜,但被人指摘的妃妾? 苏家门第森严,她们这些姑娘家自小便被嬷嬷教授着如何做一个得体的当家主母。她们的骄傲本来就是家族筑起来的,连着的是骨血,怎么能剥离? 况且还有个死因不明的苏贵妃…… 苏玉只要想到这些,恨不得碰死算了。 可没成想,她最后能迎来转机,更没想到的是这个转机不在苏夕身上,而是在这个刚及笄不久,模样还未长开,素日里不言不语的小堂妹身上…… 这根“救命稻草”虽然小了些,但足够苏玉“保命”…… 就是不知,幼时尚在一起听嬷嬷授课的月团儿,还记不记得,嬷嬷疾言厉色的那句“妾乃贱流”。 月团儿向来不爱听课,约莫………约莫是不记得。 苏玉如是想着,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毕竟有小周氏的算计在里面,心里难免有些发虚。 “大伯母素来疼我们这些小辈,给的东西也是最好的。”苏玉起身福了一礼才道。 说完又扫了眼苏可,对方也随着胞姐道了谢,就是有些干巴巴的。 “大嫂真是破费了,没得惯坏她们。”小周氏照常说着场面话。 “女孩儿家自然都应该娇养的,她们也都大了,过两年便要出门子,留在咱们身边的时间毕竟不多。”赵氏叹道。 “大嫂说得是,想起月………宸妃娘娘我便于心不安,娘娘在家中时,我们到底是疼爱地不够。”小周氏状似无意道。 这个“我们”用得极妙,不等赵氏反应,苏夕就被气了个仰倒。 说自己便罢了,连带着赵氏也说上,偏偏她还不得反驳。 小周氏看着赵氏不再言语,便鸣金收兵,年节里她也不敢闹地难看。 只是想起月团儿……… 说句实在的,小周氏只是舍不得自己女儿受苦,至于大房这边,一来她不甚在意,二来按照年岁她也下意识以为会落在苏夕身上。 自然她对最后的结果也没什么不满意…… 就是月团儿被册封那日,看着个子勉强到皇帝肩膀的小侄女,小周氏还是稍稍替对方捏了把汗。 她是个妇道人家,孩子都生了好几个,对女人家的事情自是清楚。 若对方是个文弱书生就罢了,可这是皇帝,还是个武将出身,正值壮年的皇帝。 就这么小小一只,在榻上该如何承受? 要知道男人大抵都一个德行,皇帝就更不会委屈自己……… 第153章 年节(二) 赵氏轻抚着墨绿色衣裳上面绣着的四喜如意云纹,耳边响着小周氏的聒噪之声,面上还是带着温婉笑意,极力掩饰着眼底的寒凉。 苏妙注意到这边,轻轻握了握赵氏略微发凉的双手。 如今木已成舟,还是图谋将来更要紧……… “啰嗦这么多做什么?如今月团儿是主子娘娘,站在山尖上的贵人,自是天下第一等好去处。”苏二老爷皱眉道。 和小周氏夫妻多年,这是个什么性子自然是一清二楚。 出身大贵族周家,是个地地道道的宅院妇人,虽然经常闹腾点事情,但好歹对他,对几个孩子都是真心实意。 就是这个嘴………也就坏在这个嘴上面…… 不过苏二老爷对此倒是早就释然了,毕竟比起周氏这个继母,小周氏起码上过女学,不至于目不识丁。 小周氏听出自家老爷言语中的不耐之意,立刻便止住话头,比起在赵氏身上讨些言语上的便宜,小周氏自然更害怕惹得夫君不满。 自西南事发以来,小周氏心里便一直惴惴不安,尤其是苏国公那句,苏家容不得贪图小利之人 那晚回去小周氏就被自家夫君狠狠训斥了一顿,随后苏二老爷还歇在了她素日最为厌恶的妾室房里,让她闹了个没脸。 苏二老爷也就罢了,可连一贯同她亲厚的姑母兼婆婆周氏,也来责怪她惹地苏国公烦忧。 这些日子小周氏自觉日子煎熬,唯有用些繁杂之事来磋磨赵氏来缓解内心的烦躁。 众人心思各异,一时间竟无人再开口。 看着场面上冷了下来,苏妙看了眼四周,岔开话题道:“之前五叔来信,不是说今年年节前能赶回来吗?怎么这两日也未有消息,可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他能有什么事儿?前两日信便送到了,说是途中偶遇好友,便留在友人家过年,倒是不见外。”苏世子言语中带着些许嫌弃,但细听之下还是兄长埋怨幼弟因为贪玩而久不归家的口吻。 “大哥又不是不知道,老五是个散漫惯了的。”说起幼弟,苏二老爷脸上也多了丝笑意。 和这两个兄弟不同,苏家五爷是出了名的异类。作为苏国公的嫡亲儿子,既不久居帝都,又从未涉及朝堂,看上去对科考也无甚兴趣。 甭管外面的风言风语,苏家五爷都乐得自在,自二十岁时便是赌场以及各大秦楼楚馆的浪子,兴致一来,出去游玩一整年不归家也是常有的事,如今三十多岁还尚未娶妻。 更难得的是,苏国公也未对他多加管束,任由他在外面逍遥自在。 也许就是这么一副不争不抢,只在赌桌上输了,爱弄点小钱的性子,反倒是让他的两位兄长对他格外宽厚。 瞧着气氛正好,众人便多说了苏五爷几句,这才有了些一家人和乐过年的样子。 ……… “国公爷到………。” 随着一声通传,堂内瞬间便静了下来,苏世子兄弟俩对望一眼,纷纷起身,带着各自院子里的人,静立于两旁。 “给父亲……母亲请安………。” “祖父祖母安好……………。” 随着苏国公夫妇踏进堂内,问安声便一齐响了起来。 苏国公看了眼众人,许是因为年节,脸上也多了两分温和。 “都起来坐………。” 苏国公发话后,苏世子带头直起身子,等苏国公夫妇落座后,其余人才依次在下首坐下。 “国公爷,人齐了,可是要传菜……?”朱总管在苏国公耳边问道。 苏国公轻嗯声,想了想又转向朱总管道:“今日年节,你也回去陪陪家里人,这一年,辛苦你了。等晚间进宫时,我再遣人去唤你。” 朱总管跟了苏国公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厮到如今国公府的大总管,虽不是血脉至亲,但苏家人皆知此人是苏国公身边的第一心腹。 因此上到苏世子,下到几个孙辈,都对朱总管有那么几分敬意。 朱总管闻言也不推辞,主仆几十年,早就用不着什么慷慨激昂的忠心之言。 “这些年,朱总管对苏家之心,不仅是国公爷,我也都看在眼里。我记得朱总管家里是有个小孙女,女孩家都爱俏,可巧前些日子刚得了几匹上好的缎子,饭后让人带给那孩子,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周氏忙不迭地接话道。 小周氏看了自家姑母一眼,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 别说是朱总管这么个大活人,便是只癞蛤蟆,只要是苏国公说句好,她这个姑母便能将之夸成只金蟾蜍。 有时候小周氏也是纳闷,要说年轻时,周氏是被苏国公这副好皮囊,好才情给“蛊惑”了。 但如今两人都这么一把岁数了,她家姑母竟然依旧不改初心。甚至于在苏国公面前,她这个亲侄女和周家也要远远靠后。 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苏国公对周氏并无多少夫妻之情。不然当年也不会在周氏进门前,突然抬了个姨娘,还当做了和周家结亲的条件。 周家虽然恼恨,但无奈周氏要死要活非探花郎不嫁,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甚至和家中姐妹大打出手,完全没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不然,一个有了嫡长子,刚刚死了原配的鳏夫。哪里能让大贵族周氏的嫡出小姐当继室夫人?毕竟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落魄的世家子,最后能把持朝政多年,在大魏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也正因此,周氏在周家的风评也发生了逆转。从猪油蒙了心,变成了独具慧眼。 不过依小周氏所见,周氏的非君不嫁,和苏国公是不是潜力股,压根没什么关系………… ………… 看着周氏万般殷勤的样子,小周氏突然有些心酸。 为周氏心酸,也为自己心酸。 一个误入歧途的人,尚且能指望对方迷途知返。但生性凉薄的人,他们又能指望什么? 偏巧,苏家的这几个爷们,一个比一个凉薄。 她到底为苏家操劳了二十多年,生下两儿两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在西南一事上犯了一丁点的错。苏国公便容不下她,自家夫君更是冷待她。 明明该是阖家团圆的年节,赵氏的儿女都在身边,就算月团儿在宫里,也能时常见到。 可她的两个儿子,她都快两年没见了……… 再说自家姑母,这辈子也就得了一个女儿,自多年前嫁去随州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帝都。 姑侄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没有对比还好,但偏偏赵氏这边母慈子孝。看着这个地位出身远不如自己和姑母的小家之女过得比自己还松快,小周氏就忍不住给对方添堵。 ………… 第154章 媛媛 不过小周氏的心也就躁动了那么一小会,看了眼上首的苏国公,还是没这个胆子闹事。 这世上有那么类人,好像你无论做什么想什么,对方都能一眼看穿。 很不巧,苏国公就是此类人之一。 她敢在自家夫君,甚至苏世子面前耍小聪明,但苏国公………她是万万不敢的。 ……… 朱总管受了赏,谢过周氏后,便退出堂内。 随着朱总管退下,流水般的菜肴皆端了上来,皆是用瓷碟所乘,不算奢侈,但能摆上国公府的桌,即使是再普通的器具,都平添了一丝贵气。 不过再精致的菜肴,在座的人中,也无人的心思在这之上。 明明是团圆饭,却没有团圆意。 约莫两三刻钟,在苏国公停箸后,其余人也都没了用膳的意思。 “刚刚过来时,都在聊些什么,听着很是热闹。”苏国公拂了拂茶盏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说起了五弟,已经两年未曾归家了。大哥和我都甚是想念,本来说好回家过节,偏他又去了什么友人家。”苏二老爷接话道。 “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苏国公没有过多评价,只淡淡问了这么一句,似是对苏五爷并无多少关心。 “信上只说归期未定,老五的性子,父亲最是清楚。即便是说了,也做不得数。”苏二老爷答道。 “等老五这次回来,还是得给他订门亲事,早早娶妻收心。没得整年在外面闲逛。” 苏世子想着苏五爷的现状,无妻无子无官职,妥妥的一个“三无产品”,还是没忍住皱眉道。 “随他去……。”苏国公言简意赅,显然是真的不打算再管苏五爷。 苏世子还想再说些什么,未等开口,就听自家父亲接着道:“再者说………成亲便能收心吗?” 苏世子:? 和“成亲收心论”背道而驰十万八千里的苏世子立即就闭了嘴。 自家大哥吃瘪,苏二老爷一丝幸灾乐祸之意都无,生怕再多说一句,自己也要被苏国公“阴阳”。 尤其是当着子侄的面,都是为官做宰的人,多少有些挂不住脸。 “孙女也一直记挂着五叔,上回见面还是孙女成亲的时候。等五叔这次回来,定要好好说说话。” 苏妙看出苏世子的尴尬,马上解围道。 “长姐说的是,一家人还是要团团圆圆地好。等五叔回来,咱们再办个家宴。”苏夕也在一旁应声道。 “要是五叔元宵节前回来就好了,记得小时候,有那么两年元宵节,都是五叔带我们几个出去看花灯的………。”苏玉笑着回忆道。 话匣子一打开,尴尬的气氛被一扫而空,给人一种年节里温馨和睦的错觉,只是无人当真罢了。 “届时让宸妃娘娘也见见,娘娘在家中时,和五叔一向亲厚。”一直做着木头人的苏世通突然开口道。 私下里如何唤都不要紧,但当着苏国公的面,哪怕是苏世子,如今都得敬称一句宸妃娘娘。 当时听苏世子说起时,苏世通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这声“宸妃娘娘”,听着是体面尊贵,但他总是有种小妹被剥离苏家的感觉。 尤其这是苏国公的意思,他压根不信祖父对皇权如何敬畏,若当真敬畏,也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还是世通想的周全……。”苏二老爷赞了句。 不说大房与二房私下的争斗,单论能力,对这个侄子,他还是颇为满意的。 苏世楠坐在最下首,一直未吭声。 苏世通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了,无非是想多提及月团儿,让众人都多记着些。 人性这个东西啊,模糊善变得让人琢磨不透。哪怕在家中时也未见得有多亲近,但离开自己的视线,苏世通还是在乎这个妹妹的。 在乎就好,怕的就是一丝人性全无的未来主君………… 所以啊,在两位兄长间,他压根就没得选。 周氏本来一心扑在苏国公身上,但听众人说起苏五爷,什么一家人团团圆圆之类的话语,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那个在随州的女儿。 于周氏而言,这么一大家子,也只有小周氏与自己有血脉相连,说是一点都不落寞,是不可能的。 算起来都已经十多年了,除了每年的一封书信,她对女儿在随州的状况几乎是一无所知。 想起这个,周氏就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那个王八蛋………那个疯子,她的女儿也不至于受世家嘲笑,远嫁随州……… “只盼五郎能快快归家,只是说起团圆…………。”周氏犹豫了半天,心中实在堵得慌。 “姑母,上回我又寻摸了个方子,对妇人最是有利,想着晚间献给娘娘,就在我房中,要不您随我去看看?” 没等周氏说完,小周氏立马截住了话头。 周氏嗫嚅了一会儿,目光转向苏国公,对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照常拂了拂茶盏,只是这回却是一口茶都未品。 在看周围几人,皆与苏国公一般,谁都没有对小周氏这意图明显十分突兀的打断,而有丝毫异样。 “好……。”周氏终究是没有将话说完,顺着小周氏应了下来。 得了应答,小周氏便赶忙扶起自家姑母。 “国公爷,那妾身便去老二家的那边看看,宸妃娘娘与龙嗣,是家中第一等大事。”周氏难得神情沮丧。 苏国公这才看她一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拍了拍周氏已经布了细纹的双手。 “去………,辛苦你了。” 往日渴求的温情,还是难抵心中的失落,但闻言还是勉强笑了笑。 小周氏心里急得不行,扶着周氏出了院子,便急急开口道:“姑母,怎地今年又想提这档子事儿?国公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媛媛也是个倔的。” “不是没说吗?”周氏有些烦躁道。 “是没说,可和说了也没什么分别。” 周氏默了片刻,往日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全是忧虑。 “我就是想见见女儿了……,都十多年了。我不信我的媛媛那般狠心,我疼她一场,她就这么恨父母双亲。”周氏说着说着便禁不住哽咽起来。 第155章 画眉 “姑母,您细想想当初为何国公爷要将媛媛嫁去随州?虽说是远了点,但您瞧瞧咱们苏家这一辈的姑娘,哪个有咱们媛媛嫁地好?”小周氏苦口婆心道。 周氏心里清楚,班家自然是极好的人家。单凭昔年的那些糟心事,任凭她的媛姐如何优秀,在帝都嫁得如何的高门,恐怕都少不了闲言碎语。 但明白归明白,心里终究是舍不得的。 “老二家的,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媛姐了?”周氏看着随州的方向问道,声音像是卸了劲一般。 “怎会?如今局势未稳,等过两年月团儿有了龙嗣,没了那群蝼蚁碍事。咱们再找机会提……。”小周氏安抚道。 “其实我也知道,媛姐儿在随州定是要比帝都过得舒心的。”周氏叹道。 “姑母要为长远打算,只有苏家站的稳,媛姐儿在夫家的地位才稳当。今年还是照旧,您将东西备下,我让老爷悄悄找人给您捎过去。算起来,媛姐儿那边的信也快到了……。” 周氏深以为然,哪怕隔着数千里,娘家得势,便是出嫁女的底气。 “你说的对,没有一个苏家的皇子,这局势便算不得稳当,可惜进宫的不是夕姐儿,月团儿的身子骨还是嫩了些。” 看着自家姑母好似重燃了些斗志,小周氏才算松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上回带进宫的药,也不知道月团儿吃没吃?不过经历了魏才人一事,估摸着月团儿能开些窍。”说起龙嗣,小周氏也不禁皱起了眉。 “但愿……………。” ……………… 宸妃娘娘开没开窍不一定,但胆子肯定是长了些的。 这两日,皇帝终于彻底闲了下来,不用看奏折,也没有政事。 宗庙的那场大火,仿佛被人遗忘,又好像在酝酿波涛。但无论是何种境况,现如今,依旧是风平浪静。 因着那晚皇帝的狼狈,一连两日都受到了来自小妃嫔的关爱,便是床笫间,都少了分抗拒,多了分迎合。 皇帝对此无疑是受用的,只是小妃嫔的盛情,只持续了两天,截止于两天前的晨间。 因着晚间闹腾地有些厉害,帝妃两人便起地有些晚。尤其是阿朝,刚起身时一直眯眯瞪瞪的。 等皇帝都洗漱好了,才算清醒过来。净完面,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碧桃一阵摆弄。 皇帝也是一时兴起,让刘全将年节里藩国进贡的螺子黛拿来,要亲自为阿朝画眉。 “陛下还会画眉?”阿朝对此有些怀疑。 要说皇帝会刀枪剑戟,阿朝一百个相信。但要说画眉嘛……,皇帝看着也不像是会做这些女儿家事的。 “爱妃不信?”皇帝一边摆弄着香盒中的螺子黛,一边反问阿朝。 “倒不是不信………。”看着皇帝自信满满的样子,阿朝将打击的话,憋了回去。 “放心……。” 虽然依旧有些不信,但对皇帝给自己画眉一事,阿朝还是有些小开心的。 和皇帝画地好不好没关系,退一万步说,就算画地难看 ,大不了擦了重来,重要的是过程嘛……… 阿朝心态极好,小脸笑得跟吃了蜜一样。 待会儿她就要在三千多天的基础上再加上几天……… “怎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皇帝在手上试画了下,轻笑问道。 “有陛下陪着妾就开心,看着陛下妾也开心,陛下给妾画眉,妾更开心。”心情好,阿朝哄人的话是张口就来。 “朕的阿朝这是吃了多少糖?说了这么多好听的,怕朕给你画丑了?…………坐好了”皇帝笑道。 说完,阿朝就看皇帝在自己眉间描摹起来,模样颇有几分认真。 对于结果,她本就不甚在意。想着待会儿要是皇帝画的不好,自己也不能说出任何打击的话。 阿朝这边还在转着小脑筋,想着如何维护皇帝的面子。只是不一会儿功夫,瞧着皇帝熟练的动作,阿朝的小脑筋就开始卡壳了……… 刘全本是守在一旁,听到皇帝要为宸妃娘娘画眉,便又往角落里退了退。 既不打扰到主子的雅兴,也不耽误差事。 虽然猜到上回宸妃娘娘估计是在装睡,刘全心里也生不出什么意见。 谁让他家陛下,现阶段就喜欢这么一个呢? 只是他家陛下画着画着,刘全便感觉到氛围有点不太对。 再看他家陛下熟练的手法,尤其是宸妃娘娘已经有一会儿没再出声,刘全心道不好,他家陛下估计又要摊上事儿了。 这位主可是个有名的醋坛子! 皇帝画地认真,宸妃生地美,如今脸上尚且带着稚嫩,等过两年长开了,恐怕在宫中无人能出其右。 皇帝画下最后一笔,两边比较了一番,自觉还算满意。 “瞧瞧如何?”皇帝顺手拿过一面银镜递给阿朝。 “妾很满意。”看完皇帝娴熟技艺下画出的柳叶眉,阿朝的脸都黑了。 皇帝手指微顿,低头看了眼阿朝,复又戳了戳小妃嫔微鼓的脸颊。 “那怎么小脸都鼓起来了?” 她就不信皇帝不知道! 可也就那么一瞬间,阿朝就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又又犯了。 亏她刚刚还想着要是皇帝画的不好,如何去维护皇帝的“威严”? 她怎么就忘了即便宫中妃嫔不多,也只是相较先帝而言。 眼前这位陛下,要是按照寻常来论,也算得上是花丛中的高手了。 傻阿朝,他现在和你玩点闺房情趣,你怎么就认为他没有和别人玩过呢? 这般想着,原本气得鼓鼓的脸颊,也瞬间瘪了下去。 “估计是妾又长胖了些……”阿朝随口敷衍了句。 皇帝:………… 阿朝将自己安抚好,努力将皇帝,把曾经和他人玩过的情趣,用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淡化。 她连日后都顾不过来,哪还有精力纠结从前。 只是………只是…………算了。 “陛下画得不比碧桃差………。”阿朝脸上重新洋溢起笑容。 皇帝摩挲着指尖,小妃嫔的情绪来地快,去地也快。 他的阿朝是个小醋坛子,皇帝便是一开始不明白,后来也明白过来了。 他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最后却还是止了话头。 这是无解之题,他有皇子,有妃嫔,这些都是事实。 第156章 欺负 阿朝心态极好,说抛到脑后,便抛到脑后了。 其实她也不觉得皇帝装聋作哑有什么不对。 毕竟皇帝能说什么呢? 只是明白归明白,但自己刻意忽略的事情,时不时从心底冒出来膈应那么一下,阿朝还是怪苦恼的。 苦恼于影响自己的好心情了……… 这可不行,意识到这点的阿朝,立马将浮出土面的那点小心思,又哼哧哼哧地埋了起来。 等将心绪彻底调整好,和皇帝再说笑起来也就没有那么勉强了。 “陛下可真是厉害,下回也教教妾,妾总是画不好……。” 瞧着阿朝没再闹小情绪,原本应该松口气的皇帝,此刻却难得有些尴尬,轻咳了两声才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多练练自然就好了。” 皇帝:……… 阿朝:……… 可真是好地狠,这是在别人那里练了多少次,才这般技艺纯熟! 不生气,绝对不生气。 大人有大量的宸妃娘娘,在接下来的两天,尚且能和皇帝和睦相处。 当然,得忽略皇帝直线下降的待遇,以及后背上的红痕,再加上脖颈处的小牙印。 “嘶…………。” 帐内被翻红浪,鸳鸯交颈,旖旎气氛正浓。 皇帝突然感觉脖颈间一阵刺痛,稍稍退开了些。 垂眸看向身下的肇事者,一双好看的杏眼儿因为情事布满了水汽,额间渗出薄汗,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这两日第几次咬朕了?”皇帝似是无奈道,但细听起来,还带了几分欢爱后的愉悦。 咬了几次了? 自然是皇帝干了多少回羞羞的事,她就咬了几回咯! 阿朝用细胳膊挡在自己胸口处,和皇帝拉了点距离。 “陛下不是也咬过妾嘛?妾和陛下一样,一时没把持住………。” 皇帝:……… “所以挠朕也是?” “嗯!”阿朝答地理所当然,心里有些小得意,感觉往日里皇帝拿来堵她的话,如今也能找补回来两句。 “那倒是朕错怪爱妃了。”皇帝摸了摸脖颈间的小牙印,喃喃了一句。 嘿嘿! 自觉占了上风的宸妃娘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小哈欠,伸手推了推皇帝,声音懒懒的。 “明日便是年节,妾要早起去请安的,早些睡。” 平日里阿朝惫懒些无妨,可在年节这么个大日子,无论依照宫里宫外的规矩习俗,她都该到秦皇后的凤仪宫请安磕头的。 就像是苏太后,哪怕是先帝亲封的皇后,是皇帝都需要捧着的皇太后。 但如这般的节日,依旧要到章怀太子生母的牌位前行妃妾之礼。 这是自皇家玉蝶上写上那两行字伊始,便定下的规矩,便是尊贵如苏太后,也无法避免,更何况是阿朝。 对此,阿朝是一点都不难过,更谈不上勉强。 就是刚进宫时有那么一丢丢不痛快,但阿朝总部有法子消解。 只要想想自己偷的那么多次懒,在其他嫔妃要一日不拉地去皇后娘娘面前请安时,自己能在小被子里窝着,她的那一丢丢不痛快就烟消云散了。 皇帝也未多做纠缠,翻身和阿朝并排躺着。 阿朝偷偷看他一眼,发现皇帝还在摸索自己咬的那处,猜测是真有那么点疼。 该! 谁让皇帝不会说话来着 心情不错的宸妃娘娘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眸,打算美美的睡个好觉。 玉华宫内烛火渐暗,皇帝等身边人呼吸匀称才轻轻翻过身,看向连睡觉都带着笑颜的阿朝。 “欺负”到他,就这么开心吗? 这两日皇帝算是体验了把来自小妃嫔暗戳戳的针对。 他被针对了,大魏的皇帝被一个小姑娘给针对了 面上看似一切如常,她的宸妃也没有闹小脾气不理他,但好几回,皇帝的余光都瞥见阿朝悄咪咪噔过来的小眼神。 不用猜,还是在为那日他尴尬之下的随口之言气着呢。 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皇帝,在那一刻却是做不到从容不迫。 甚至心底还涌起了那么一点心虚 只是没等他再开口,她的小妃嫔就像块海绵似的,将那点不好的情绪挤得一干二净,甚至刻意回避着这个话题,以至于他便没有了开口的机会,只能配合着阿朝,由着她暗戳戳的欺负。 第157章 绒花 就这般,帝妃二人,一个欺负皇帝欺负地心满意足,一个被欺负却好似乐在其中。唯余乐华宫其他人每日胆战心惊,自然也少不了心里苦哈哈的刘大总管。 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家陛下任由宸妃娘娘拿捏的样子,有些不忍直视。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家陛下是谁呀? 先帝的棍棒也好,诸王的算计也罢,一路走来,不知经过了多少刀枪剑戟,怎么就被一个刚进宫不久的小丫头给拿捏住了呢? 要是搁在从前,陛下甩袖子走人都是轻的,严重点,不管是狐狸还是绵羊,都得留下层皮。 可到了宸妃娘娘这……… 难不成他家陛下其实有隐藏的惧内的属性? 刘全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激灵,怎么可能呢?他家陛下怎么就…………… 不论刘大总管作如何想法,阿朝都在年节前夜做了个美梦,翌日醒来时也是神清气爽。 侧过脑袋看皇帝还睡着,从自己枕下两朵绒花中拿出一朵,塞到了皇帝枕边。 这是大魏的习俗,有祈福的意思,是阿朝早早就备下的。 她和皇帝一人一朵………… 阿朝动作很轻,但皇帝因为早年的习惯,素来机警,夜里也只是浅眠,几乎没等阿朝收手,皇帝便睁开眼。 皇帝尚未开口询问,就被这小小一团,扑了个满怀。 “陛下过年好………。” 小妃嫔身上香香的,许是刚刚睡醒,小脸微红,声音又糯又甜。 这两天受到冷遇的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 昨天还咬他,不过几个时辰,就雨过天晴了? 皇帝有些不信,下意识觉得,他的宸妃莫不是刚刚背着他悄咪咪做了什么坏事? 比起前者,好像这个理由才更说的过去。 这就对了,刚刚的确听到了些动静,估摸着是在他枕边做了点小动作。 想明白这点,皇帝心里就有底了。 “阿朝过年好。”皇帝伸手将人揽住,一眼都未向枕边看过去。 要是刘大总管知道皇帝的心思,估计要直哭苍天了! 他家陛下是造了什么孽?竟然到了为博美人一笑,满足小妃嫔的“坏心思”,甘愿被捉弄的地步! 阿朝脸上笑意更深,看着皇帝的俊脸,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像是为了印证自己昨日那句把持不住一般。 小小地膈应了皇帝两天也就够了,但年节这天,她自己开心,也得让皇帝开心。 今年的不愉快,她可不想带到明年去…… 阿朝为自己的善解人意,打了个满分。 这么一系列动作,皇帝明显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做了什么事,他的阿朝这般主动? 不过狐疑归狐疑,皇帝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唇角,在几乎已经凑上来的小脸蛋上轻啄了下。 “不是离请安还早吗?怎么不多睡会儿?”皇帝将手放在阿朝腰间,轻按着。 倒是没说什么,不用去皇后宫中请安。 皇帝知道宸妃心里估计是不乐意的,但这是年节里的规矩,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是必定要去一趟的。 之所以不说,完全是怕阿朝当真,毕竟有前车之鉴在那。 宸妃初次侍寝时,看着扶着腰的小姑娘,皇帝倒是卖过一次人情,让她好好歇着,不用去皇后那边请安。 这对他来说本就没什么,不过是稍稍施恩,也没有谁真的不去给皇后请安,无论是顾及到皇后的权威,还是在他面前表贤惠。 可就是那回皇帝的随口一句,他怀里的人就当了真,礼貌道了声谢后,扭头又睡下了。 皇帝:………… 第158章 乐事 君无戏言,就那么一回,宫内就有了宸妃娘娘,颇受皇帝陛下宠爱的传言。 不可否认的是,那回皇帝的确是被迫“宠爱”了一回,这个刚进宫的苏家三姑娘。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好像苏家的姑娘娇纵些,在宫里四处树敌,惹人嫉恨,总比宽人待下,收买人心地强。 可如今………看着眨着星星眼的小妃嫔,却是舍不得她受人非议,尤其是在请安一类的小事上吃亏。 “陛下不知道吗?过年和初一这天,都是要早起的。不然一年都得睡懒觉。”阿朝认真道。 大魏的习俗,皇帝自然是一清二楚。 只是心里暗暗思忖,依照阿朝的性子,即便这两日早起,在新年里,估计也得有大半时候得睡懒觉。 有积极性,也是好的………… “那咱们就早些起身,洗漱好后,用过早膳再出门。”皇帝顺着阿朝道。 阿朝嗯了声,见皇帝只盯着自己,而那朵小绒花还可怜巴巴的躺在那,便向着皇帝枕边努了努嘴。 “绒花?” 皇帝这才朝着枕边看去,伸出指尖,将这朵小绒花拈在手中。 原来不是小妃嫔想使坏啊……… “是啊,小时候长姐未出阁时,每当年节,妾和二姐姐晨起时,枕边都会有一朵时兴的小绒花。妾今年备了好多,碧桃和碧柔他们都有,这是陛下和妾的。”阿朝说地兴致勃勃。 苏家大小姐苏妙,无论是模样家世,都算得上是世家间第一等的天之骄女了。 比起阿朝,这位苏大小姐倒是常进宫,皇帝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要说印象深刻,还得是那日宴后,这位苏家大小姐,陇西侯夫人,一步步地给怀里的小绵羊洗脑……… 原以为是个只会攻于心计的,但如今听阿朝所言,对两位妹妹倒还有些心思。 “陇西侯夫人倒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就是有些不容人,即便皇帝不大理会大臣的后宅阴私,也晓得陇西侯成亲三年,别说庶子,连庶女也没有一个。 “那是自然,长姐说这是极好的意头。”阿朝的语气中有些小得意。 “那陇西侯夫人可说了,这是什么好意头?” 皇帝将阿朝的那朵小绒花也拿了过来,两朵绒花便并排躺在了一起。 这个嘛………阿朝倒是不记得了,遂抬眸看向皇帝,眼神中带了丝疑问。 “绒花即“荣华”,有祝荣华高升之意。你送给朕,是想让朕如何荣华高升?”皇帝点了点阿朝的小鼻尖笑问道。 荣华高升? 阿朝当真是不知道还有这么层意思,她就记得是个好意头,想为了这两天的冷落,哄哄皇帝罢了。 若是知道,就改送别的了。 毕竟皇帝是至尊之位,还能如何荣华高升? “送给你宫里人倒还合适,至于爱妃自己…………。”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 “若爱妃想要荣华高升,何必要寄希望于一朵绒花,哄哄朕不是更好?” 阿朝:……… 好,皇帝说的一点都没错,她要想“升职加薪”,全凭皇帝陛下的心意。 诶,莫名有些沮丧……… “是妾考虑不周,妾忘了陛下说过,做皇帝已经是天下第一乐事,陛下还给妾,妾再送点别的给陛下………。”说着就要将小手伸向皇帝掌心。 皇帝顺势捉住,想着阿朝说的那句做皇帝是天下第一乐事。 好像是在花朝节那日,他带着小妃嫔出宫游玩,小妃嫔问他是在南梁自在,还是做皇帝自在。 他当时好像就是这么答的,说了句做皇帝是天下第一乐事。 小手被皇帝捉住,阿朝也不挣扎。 “陛下,怎么了?”看着像是陷入沉思的皇帝,阿朝小声问道。 “其实也不尽然………。”皇帝喃喃道。 “什么?”皇帝说的莫名其妙,阿朝有些不大明白。 皇帝微微垂眸,怀中软香如玉,杏眼中满是疑惑。 “于朕而言,做皇帝其实也不一定便是第一乐事。” “那什么才是?”阿朝不懂就问道。 在小妃嫔执着的追问下,皇帝微微移开视线,用手覆住阿朝的双眸,以此来掩饰眼中莫名浮现的一丝慌乱。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你…………猜。” 阿朝:…………。 真想揍他! 第159章 贤妃 “妾可不敢揣度圣意……。”阿朝撇撇嘴道,说完便拉了拉皇帝遮住自己视线的那只手。 皇帝有些奇怪,不说就不说嘛,干嘛要遮她的眼睛,阿朝在心里腹诽着。 感受到小妃嫔的力道,皇帝也渐渐回神,缓缓松开了手,神情也恢复如常。 人都是贪心的,母妃还在时,他想的不过是三餐温饱,不受人欺辱。刚被册立为梁王时,他求的也不过是将南梁守住,护一方百姓安宁,做一个皇帝能容得下的藩王。 可当他真的在南梁扎下根来,娶了中意且合适的世家小姐,他想要的却不仅仅止于此了。 至于想要称帝的野心,确切的说,在章怀太子还未薨逝前,就已经萌生了。 先帝诸子,都将章怀太子看作绊脚石,可真正的对手,却不是这么个毫无手段,对兄弟毫无防备的太子殿下………… 皇位自然是极好的,不然也不会让历朝历代的君王和皇子们,父子反目,手足相残。 尤其是对于齐慎来说,那时面上无论再如何沉稳,可是,终究只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心里还是有着不可言说的狂热。 像一个压上所有砝码的赌徒,最后满载而归……… 可所有狂热都是暂时的,终究在和世家的博弈中,在和诸王的对峙中,他才慢慢从梁王,变成了真正的皇帝,一个为世家所忌惮,为百姓所称颂的皇帝。 即便他身上没有世家的血脉,没有强势的外家,他依旧可以将皇位坐稳,事实证明,他比先帝,做的要更好…… 但除了皇位,回头看看,好像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儿时相依为命的母妃,享受不到这份荣华。年少时想着可以相濡以沫的妻子,念着的却是他人……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震惊,憋屈,耻辱…………却好像独独没有难过,自尊让他不可能当面去质问,亦不可能斥责,好像也没有这个必要。 这根扎进血肉的针,秦氏不想拔,他也不想……… 至于章怀太子,他更是一点怨恨都升不起来,这个人呐………天生就让人恨不起来。 可不恨归不恨,但想起这个人心中所执之念,还是会忍不住嗤之以鼻。 即便是再喜欢,又怎么能比得上皇位呢? 可刚刚阿朝问他时,他莫名地慌乱了一阵。那一刻,他脑海中萌生的念头,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念头……… 不过皇帝也没有纠结太久,他和阿朝之间没有阻隔,阿朝本来就是他的宸妃。 “阿朝,年节后升你为四妃好不好?”皇帝看着阿朝道。 话题转变的太快,阿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难道皇帝以为自己送他绒花,是想求位份吗? 所以要给她“升职加薪”了? 记得之前皇帝也提过一次,那回苏家和皇帝打擂台,把皇后给牵扯上了,皇帝一连冷落了她半个多月,还“宠幸”了陈才人……… 阿朝个小脑瓜子嗡嗡地响,警惕道:“你是不是又想纳新人了?” 皇帝:………… 皇帝不过是自觉和小妃嫔之间有些不纯粹,想要弥补一二罢了。 哪里知道阿朝竟然想到……… 还有这质问的语气,和随时要炸毛的小模样……… “想到哪里去了?” 皇帝无奈笑道。 “那陛下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给妾升位分?”阿朝狐疑道。 这可不像是皇帝的作风,按照以往,若非生下皇子,或者家族得力,皇帝一向在位分一事上抠抠搜搜的。 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待价而沽。 何况她明明记得,皇帝压根就不想让她和苏贵妃一般,凌驾于众妃嫔之上。 “你入宫也有小半年了,本来就可以升一升了。” 说到这里,皇帝看着小妃嫔依旧是一脸不信的表情,顿了顿,又接着道:“何况你素来温良贤淑,为人谦逊,又深得朕心,唯有贤妃一位,才堪匹配。” 果然,此话一出,阿朝疑虑渐消,小脸微红,显然是信了大半。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了一通的皇帝:………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阿朝有些不好意思道。 哎呀,皇帝又夸她,不过刚刚他那句没过脑子,下意识的质问……温良贤淑之人可不会这么个态度。 何况皇帝就算真的要纳新人,也没她说话的份。 “刚刚………。”按照犹豫着想解释一番。 “刚刚爱妃是顾惜朕的身体,上回爱妃说过,纵欲不好,有损元气。”皇帝贴心为自家小妃嫔狡辩道。 “陛下,记得就好……记得就好。”阿朝小声道,眼神里却满是心虚。 “升位分的事……?”皇帝继续刚刚的话题。 听皇帝心意未变,阿朝仔细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道:“陛下,能不能只涨妾的俸禄,不给妾升位分?” 皇帝:……… 皇帝不晓得,刚刚那么一会儿,阿朝心里的小算盘啪嗒的响。 自己现在确实比刚入宫的时候更辛苦了,“伺候”皇帝的时间也更久,皇帝给自己点鼓励也是应该的。 可是升位分………,一来皇帝原本就不大乐意。二来嘛……她只想“加薪”,不想“升职”。 本来就是嘛,宸妃和贤妃有什么不一样,册封礼上还得跪来跪去的,说不得升了位分,还得干更多的事儿。 不划算……不划算…… 第160章 茫然 “这是为何?哪有只涨月例银子不升位份的道理?”皇帝把玩着美人垂在自己胸前的发丝道。 阿朝自然不可能说实话,毕竟皇帝还不晓得,自己早就猜到,皇帝想让自己在宸妃这个位置上,待到天荒地老的想法。 宸妃这个位置,其实对她来说刚刚好,若真升了上去。不说四妃的分内事繁多,便是苏家,也得重新掂量她。 “陛下就说好不好嘛?”不愿意说实话的阿朝选择了撒娇,抱着皇帝扭了扭小身子,脑袋还在皇帝胸前蹭了蹭。 怀里的美人又香又软,任谁都不忍拒绝。若不是了解阿朝的性子,皇帝定要怀疑他的宸妃就是故意的…… “那总得给朕一个缘由,缺钱了?还是………”瞧不上贤妃一位。 皇帝话未说完,想听听阿朝的心思。若真是瞧不上贤妃一位,又不急的话,便只能等等再说。 “妾怎么可能缺钱?”阿朝说的理所当然,反倒叫皇帝哑口无言。 这样下去当真是不行,皇帝在心里微叹,这要是在他十多岁当梁王,处境艰难那会儿,定要将这只丝毫不知收敛,单纯的小绵羊,拿来涮锅,给百姓打牙祭…… 被怀中人蹭得有些意动,皇帝赶紧将人紧了紧道:“既然不缺钱,怎么又想涨月例,又不想升位分的?” 皇帝没有放弃追问,阿朝也没有办法继续耍无赖,想了想,便和皇帝算起账来。 “虽然妾不缺钱,可妾进宫都半年了,那些寻常做工的,到了半年,也得涨一次月钱。”阿朝觉得自己说的字字在理。 “那怎么又不愿意升位分?做朕的贤妃不好吗?既涨了月俸,以后年节或是别的宴席,还能坐朕的身边。再远些的,等咱们有了孩子,生母若位列四妃,是不一样的。”皇帝真心实意地给阿朝普及着做贤妃的好处。 由于时辰还早,宸妃娘娘又一惯爱睡懒觉,如今皇帝又偏爱歇在玉华宫,因而未经传唤,外面的宫人便不敢进来。 故而,帝妃二人,说了半刻的话,也不见有一丝声音打扰。 皇帝话音刚落,便感觉怀中人身子一僵,连抱着他的力道都慢慢放松。 皇帝立马警觉起来,将人捞起来,在看到那双原本笑成个眯眯眼,此刻却微红的双眸时,皇帝微微一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皇帝以为是阿朝突然身子不适,至于刚刚那番话,可以说是句句良言,皇帝压根没有怀疑。 四目相对,阿朝再想埋头躲避,已然来不及了。看着皇帝担忧的样子,阿朝也有些茫然起来……… 对了,就是茫然………… 半年前,母亲选了二姐姐,弃了她时,她也是如此,没有人能帮她,连去找人的信心都没有。 白日里聚精会神的听着赵氏的宫斗技巧,她不喜欢,去这些能保命,能让她活的好些。所以即便不喜,阿朝也听得认真,非常非常认真…… 睡前她还会复习,可有些东西还是一知半解,每到这时候,她就忍不住掉眼泪,生怕学不会,到时候会在宫里丢了性命。 有时候她也会幻想,事情还会不会有转机,她不想和苏贵妃一般死得不明不白,也不喜欢皇帝…… 可是幻想来幻想去,将自己认识的人幻想了个遍,到最后,智能幻想那些画本子里的青衣侠客,能够从书中出来,闯入苏府,将她带走。 意料之中,青衣侠客没有来,来的只有接她入宫的撵轿。 她刚及笄才几个月,家中人说她到了十六岁,她便就是十六岁。 被册封为宸妃当晚,她惴惴不安地陪着皇帝用膳,惴惴不安的洗漱,然后躺在据说是有着极好意头,挂着百子千孙帷幔的龙榻上。 皇帝对她笑,让她别怕,就和她幼时远远见着的,对苏贵妃笑时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换成她了……… 这个安抚一点用都没有,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因为接踵而至的就是疼痛,无穷无尽的疼痛。她看过避火图册,被教过人事,可她还是不能理解,只想捶打,驱赶,俯在自己身上,举止不算粗鲁,但却也不容拒绝,呼吸渐重的男人。 她一直没和皇帝说过,那晚皇帝哄她吃的糕点,是她这辈子吃的最难吃的一回………,甚至比不上第二日清晨的那碗药。 阿朝甚至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好像本应该如此。 本来就是嘛,她和皇帝又不熟,即便皇帝是猛虎,她是绵羊,该怨的也只能是献祭者,而不是有着食肉本性的猛虎。 未满十六的年纪,尚且不懂情爱,不懂夫妻之义,就茫然地成了谁谁谁的女人。 皇帝不想让苏氏女生下孩子很正常,其实她也没有多想有一个孩子,一个不被自己父亲所期待的孩子。 可阿朝还不懂啊……,不懂做母亲的不易,也不懂做母亲的欢乐,就没了自己做主的权利。 皇帝给她做了决定,让她这辈子都不用再明白。 第161章 青衣侠客 阿朝时不时的就将母亲传授的宫斗小技巧,拿出来,在脑子里想想。 母亲偏爱二姐姐,偏爱大姐姐,所以旁的阿朝也不敢信,唯独宅斗本领,她对母亲是深信不疑。 皇帝从刀山火海中闯过来,冷情冷性,上一秒他可以笑,下一秒他也可以让你再也笑不出来。 皇帝会骗人,尤其是小姑娘,涉世未深,一骗一个准……… 他骗过章贤妃,骗过苏贵妃,骗过太后,骗过先帝,骗过苏家,又怎么会唯独漏了她这个苏三姑娘? 诶,阿朝有些悲观地想,难怪皇帝能骗这么多人。 他………演得可真像啊,像到若他不提什么孩子,她就真信了。 阿朝的小脑袋瓜子里天人交战,疯狂地给自己洗脑。 她其实曾经偷偷脑补过,若有一日皇帝和她翻脸,说什么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她一定要站得高高的,在被皇帝咔嚓前,酷酷地和皇帝放狠话,还得笑,笑着和皇帝说,他才是一厢情愿,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信过。 可这都是她被皇帝冷落的时候想的,大多时候,她还是没出息的。 可皇帝却又不仅仅做了这些…… 他会为她抄佛经,替她祈福。哪怕知道不合规矩,也会为着她高兴,带她出宫。还有那成堆的月影纱……… 他说要将她赠予的那一束头发带到地下,在她害怕的时候安抚她,他说要和她长长久久的…… 其实她在家中时,压根就不是一个娇气的姑娘。 可现在,在皇帝面前,在这个他原本最应该防备的人,也最可能害他的人面前,恨不得将十多年没撒过的娇,全都撒出去……… 她生气了,也会有人知道,会有人抱着哄她,对她说,她是个好姑娘。 “乖乖,怎么了?”皇帝的声音很轻,但阿朝还是听出了一丝急切。 知道这回是搪塞不过去了,只得委屈巴巴地借口道:“腿抽抽了。” 皇帝:……… “是这里?”皇帝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轻轻捏着阿朝的小腿道。 “嗯……。”阿朝带了些许鼻音道。 皇帝你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好些了吗?” “嗯………。”阿朝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皇帝不疑有他,只觉得阿朝的身子实在弱了些。 “等年后回宫,朕就让刘全着人在星辰宫辟一块地方出来,你不愿在星辰宫外走动,就在宫内的院子里晒晒太阳,再让碧桃多熬几回骨头汤,之后便不会再抽抽了。”皇帝细细考虑着。 “不用专门再找地方,妾的宫内本就有。”既然找了借口,阿朝又装模作样地动了动小腿。 动完不禁觉得,和皇帝一起待久了,她的骗人技术,也上了一层楼。 “不是为你找,是给朕准备的……。” “给陛下的?”看着皇帝重新给自己盖上被子,阿朝疑惑问道。 “朕怕某个小懒虫阳奉阴违,一面哄骗朕要乖乖听话,一面又窝在寝宫里不肯动弹。只有朕劳累些,亲自看着了。”皇帝语带笑意道。 阿朝:……… 好,这个阿朝不得不认,全宫上下兴许都找不到一个比她还懒的姑娘了。 “到时候再栽两棵你爱吃的果树………。”皇帝接着道。 果然,一说到阿朝感兴趣的地方,刚刚脑海里的天人交战,立刻歇了下来。 “妾想要樱桃,还想吃葡萄。然后在葡萄藤下摆两张摇摇椅,夏天的时候,可以和陛下一起纳凉。”阿朝一边起身,一边兴致勃勃地补充道。 “都依你……,若还想要别的,一并添置上。”皇帝扶着刚刚因为腿“抽筋”,有些不稳的小妃嫔道。 “陛下待妾真好……,妾越来越喜欢陛下了。”得到好处的阿朝,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甜言蜜语,圈住皇帝的脖颈道。 “小骗子惯会哄骗朕………。”皇帝将人抱下榻,虽然这么说,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 也许是真的习惯了,这回阿朝是一点都不带怕的。 “既然陛下觉得妾在骗人,那陛下为何还要笑?”阿朝冲着皇帝眨眨眼道。 皇帝将人拉开了点距离,稍稍侧过头道:“年节喜庆,自然要笑。” “妾还以为陛下是因为喜欢妾呢……原来不是呀。”阿朝笑得像个小狐狸道。 “妾觉得陛下像一个人………。”阿朝思考了一会儿复道,眸光落在皇帝的侧脸上。 “像谁?”皇帝微微转回身子。 窗外透出一丝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青衣侠客………。”阿朝微微启唇。 皇帝:………… 那只碍眼的兔子才刚刚变得模糊,哪里有冒出一个青衣侠客? 第162章 牙印 皇帝神色未变,轻轻抚着阿朝的小脸蛋,眸中的笑意深了一分。 “这不会又是爱妃的哪位哥哥?” “不是妾的哥哥。”阿朝丝毫没有觉察出危险,老实道。 “是苏府的侍卫?”皇帝状似无意道。 阿朝见皇帝像是随口一问的样子,便不想细说,自顾自地低头整理自己的中衣,一边整理一边道:“和妾家中没什么干系。” 略感被忽视的皇帝,又捏了捏阿朝的小脸蛋,便松了手,倒是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今日年节,无论是皇帝还是阿朝,按照规矩,都得着朝服与宫装,配饰也有讲究,就稍稍繁琐了些。 外殿中,刘全与碧桃等人早就备好,听到传话,皆有条不紊的低头进入内殿。 皇帝由着刘大总管打理衣裳,余光落到阿朝身上,对方的注意力已然全部转移到戴上绒花的碧桃身上,像是忘了他还在似的。 “嘿嘿,咱们宫里人都戴上了吗?”阿朝笑问道。 “娘娘的恩典,自然不能辜负了,那几个小丫头喜欢地不得了,昨天晚上就戴上了。”碧桃一边伺候阿朝洗漱一边道。 “那就好,今日就莫约束他们了,在原来的份例上每人多加两道菜。嗯…………等晚间的时候,再把我备好的荷包给他们发下去。”阿朝大气道。 碧桃:……… “那奴婢就代他们谢过娘娘了。” 看主子高兴,碧桃决定还是不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再做个劝谏的“忠仆”。 刘全一边忙活,一边心里吐槽着。 当真是个财大气粗的……… ,倒是大方,就是忒不会做人了。 比起笼络住碧桃她们,他家陛下身边的人才更为要紧。也不知道是不是宸妃娘娘还再记仇,自那回宸妃娘娘打完小喷嚏,画完小圈诅咒他之后,他就连一颗金瓜子都没落着。 这些钱财之物,刘全自是不在意的。但莫名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感觉给他家陛下丢了脸面。 刘全一边吐槽,一边仔细给他家陛下整理衣领,君王的仪容,在嫔妃和大臣面前,容不得半点差错,因而这些年,皆是他亲力亲为。 只是整理着整理着,一个有些突兀的小牙印就这么闯进刘大总管的视线,一时间动作都停了。 “怎么了?”皇帝问道。 皇帝一开口,阿朝便注意到这边,恰好自己已经收拾妥当,只差个外裳,就凑到皇帝身边。 刘全:……… 不用猜就知道,这个小牙印是谁的杰作……… 刘大总管没脸说,退到一边打算自己消化,让“始作俑者”自己来看看自己的杰作。 刘全让了个空,阿朝顺势便凑了上去,定睛一看,不由得轻呼出声。 皇帝这时也已猜出是何事,下意识想安抚小妃嫔,可想到那个青衣侠客,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 “到底怎么了?”皇帝明知故问道。 阿朝羞愧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咬的也不重呀………好,也没有那么轻就是了。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再看看刘全和碧桃,一个个低着脑袋,简直就是掩耳盗铃。 她贤淑温良的名声保不住了……… 刘全 碧桃:……… 没脸在刘全等人面前说出口,便拿了个镜子,让皇帝自己瞧,静静等着来自皇帝的“审判”。 皇帝随意瞧了两眼道:“也没什么打紧。” 虽然脸还红着,但阿朝闻言还是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皇帝又施施然道:“便是被人瞧见,也没什么。” 阿朝:!!! “不行,妾用香粉给陛下遮遮。”阿朝连忙道。 说完便急慌慌的要去拿香粉,却被皇帝一把捞了回来。 两人差不多都收拾妥当,碧桃等人都识趣的又退了出去。 “香粉肯定能遮住的……。”阿朝尝试着挣脱。 “就这么怕被瞧见?”皇帝轻笑道。 怕啊,当然怕,要是被人瞧见,阿朝觉得自己都没脸见人了。 皇帝这几日一直歇在自己宫中,她根本就无从抵赖,任谁都知道是她干的好事。 无论是认识的,不认识的。朝臣也好,宫妃也好,甚至是家里人,阿朝只要想想那个画面,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晚上咬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留下印子?”皇帝继续道,手上的力道一点都没松。 这下阿朝听出来了,皇帝在和她秋后算账呢。 可她确实理亏……… “妾怎么知道……陛下的肌肤如此娇嫩。”阿朝拿出自己的杀手锏,说的那叫一个委屈。 皇帝:? 显然,对皇帝而言,被夸娇嫩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再说,陛下也咬过妾………。”阿朝再接再厉,打算转移矛盾。 “朕可没有两颗小虎牙………。”皇帝嗤笑一声道。 “再说,朕咬的都是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阿朝:……… 一点都没错,阿朝恨恨地想,皇帝咬的地方别人还真见不着。 第163章 知音 阿朝闻言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小胸脯,后撤了一步,连小眼神都在骂骂咧咧的,仿佛在进行无声的控诉。 不行,还是得帮皇帝遮一遮……… 不能和皇帝硬着来,那就只能来软的。软的嘛………阿朝翻了翻脑瓜子里母亲教授的那点知识,顿时有了主意。 “妾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 皇帝:………… “陛下若是心里有气,只管罚妾。只是妾失了颜面是小,若是因妾切之过,让陛下为人议论,那妾………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呀!”阿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皇帝:………… 皇帝轻抚着阿朝因为激动而微红的小脸,无奈笑道:“这又是话本子上看到的?” 不是……阿朝心里嘀咕着,是一个宅斗“精英”教的。 “朕真该收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不是要将这处遮住吗?时辰已经不早了………。”皇帝松口道。 阿朝如临大赦,虽然被皇帝识破小心思,没有母亲所说的怜惜,但她的目的倒是达到了。 只是………阿朝一边帮皇帝遮着牙印,一边苦恼地想。 所以皇帝是吃这套,还是不吃呢? 愁人可真是愁人呐! 阿朝捣鼓了半天,小牙印勉强被遮住了一半,若不细看,已然看不出来。 “只能这样了,陛下还要穿朝服,应该能遮一遮。”阿朝小声嘟囔着。 不知道是安慰皇帝,还是在安慰自己。 皇帝的朝服有固定规制,反倒是阿朝选择多些,虽然样式相同,但颜色倒是可以挑一挑。 只要不是正红就好……… 放下香粉盒,看着碧桃拿出来备好的宫装外衫,阿朝认真挑选起来。 过年嘛………她一定要穿的好看些才行。 看着小妃嫔认真搭配的样子,皇帝帮着扫了一眼,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轻飘飘来了句:“刚刚不是说起青衣侠客吗………便穿青色的,显得稳重些。” 青色? 阿朝忽略了前半句,拿着青色绣海棠花的宫装,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眼睛亮了亮,皇帝不愧是皇帝,眼光真好! 她以往挑衣裳,也没有特别偏爱的颜色,不管是艳是素,只要好看,她都爱穿。 苏家的姑娘是不缺衣裳的,即便自己不添置,光是家里的那些份例,便够她一个月不重样的。 可是赵氏说青色略显老气,她们几个姑娘便嫌少用青色的料子。不过如今她是宫妃,这个颜色,倒是真如皇帝所说,多了几分稳重。 嘿嘿,好像和皇帝更般配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本身就长得好看,阿朝乐呵呵地想。 看着笑盈盈的小妃嫔皇帝陷入了沉思。 这又是在憧憬什么青衣侠客了? 阿朝心情愉悦地将衣裳换上,换完后还不忘拿镜子照了照。 皇帝静静地看着小妃嫔对着镜子时而蹙眉,时而眯眯笑,终了,放下时还不忘感叹了句:“真是天生丽质啊。” 皇帝:………… 闹了这么一番,外间刘全看着时辰着实不早了,估摸着两位主子应该已经收拾妥当,便小心提醒了句。 “陛下,时辰已经不早了,可是要传膳?” “嗯……。” 得了皇帝的答复,刘全便招呼着碧桃等人,将早就备好,在灶上温着的各色菜肴,依次端入内殿。 刘全扫了眼黄花梨木桌上的白瓷碟。啧……他家陛下不中口腹之欲,全是宸妃娘娘爱吃的。 “今日怎么这么多?”阿朝笑道,而且还有不少平日皇帝管着她,说是不好消化,不许她多吃的。 “这些都是陛下专门吩咐的,都是娘娘爱吃的。”刘全及时替自家陛下表功。 但表完又有些不自在,他这表的哪门子功?还这般急切? 没有察觉到刘全的异样,阿朝和皇帝道了句谢,非常贴心地给皇帝盛了碗虾仁粥,还专门挑了好几颗虾仁。 做完这些,便不客气的动起筷来。 皇帝随意吃了两口,便放下汤勺,抬眼看了一眼小妃嫔,固然贪吃,但世家的礼仪还是刻在了骨子里,用膳也是小口小口的,只是神情比旁人多了两份专注。 “往年爱妃在家中时,年节里也是十分热闹。”皇帝随口道。 阿朝还在认真用膳,闻言咽下刚刚吃的一块枣糕才道:“是要比平日里热闹些,除了五叔不归家,其余人都要按规矩陪祖父一起用膳。这天长姐也会回来……。” “陇西侯夫人如今还在苏家过年?”皇帝奇道。 在大魏,已经出嫁的妇人,照习俗,可没有在娘家过年的道理。 “嗯……,大姐夫体谅长姐,每年都会让长姐在家里吃个团圆饭,等午膳的时候再回陇西侯府,两边都不耽搁。” 这些事无关紧要,阿朝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顾忌。 “陇西侯倒是个体贴的好夫君………。”皇帝突然嗤笑道。 这回阿朝听出来了,皇帝言语中带了丝讽意,皇帝这是在讽刺陇西侯。 阿朝其实对这个大姐夫观感不好不坏,不好在于,庞生昔年和长平侯府定过亲,也就是做过徐歆的未婚夫婿,两人还算青梅竹马。 这在苏家不是秘密,尽管没人敢提,但也都没有瞒着,故而阿朝也知道。 至于“不坏“,完全是因为庞生待长姐其实的确无可挑剔,温柔体贴,多般维护。当然,也不影响他纳妾咯……… 即便长姐是低嫁,即便苏家权倾朝野。但纳妾是这些世家子弟共有的权利,自然所有人都维护着。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可以打骂甚至随意处置妾室,就是没有阻止的权利。 到头来也不过是女人为难女人,丝毫不耽误儿郎们寻欢作乐。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阿朝小声问道,好歹是长姐的丈夫, 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妹妹也还不错,问一句还是可以的。 “陇西侯府昔年一蹶不振,若非和你家结亲,即便庞生有才,也断不可能恢复侯府荣光。若非你长姐是国公府的嫡长女,爱妃觉得陇西侯还会如此吗?”皇帝搅动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粥。 好,皇帝开始阴谋论了……… “就不能是陇西侯爱重我长姐吗?陛下不要看到妾,就误会了长姐,妾的长姐是名门闺秀的典范,琴棋书画,打理家业,是样样精通……。” 倒是有自知之明……… “爱重?所以爱重到不顾自己母亲兴许会因此不满,而在日后苛责你长姐?还是说陇西侯原就是个不孝的?” 若当真是爱重,就不会这么急于展现给苏家人看了。更不会不顾及自己母亲对妻子的态度,看似是苏妙高高在上,便是庞老夫人有什么不满,也不敢发作。 可婆媳间天然的尊卑,亦是不可逾越的…… “陛下还真是………。”阿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无可辩驳,但也不想应和。 “所以朕呢,让你少看一些话本子,这高门小姐和什么落魄公子,还有什么侠客的?大多都是哄骗人的………。”皇帝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阿朝闻言拿着羹勺的时候顿了顿,显然是被皇帝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现实里,男子大多更在意自己的前程,诚如你所说,即便是高门小姐确实优秀,让人心生爱慕,但究其根本,还是想借东风,上天梯………。” 这话阿朝听着熟悉,想了半天才想到出处,这不就是母亲在家中教导自己和二姐姐的嘛! 至于长姐在不在,阿朝就有些不记得了……… 看着竖起耳朵,皱起小眉头,作思索状的阿朝,皇帝继续道:“这些想攀高枝的人,大多诡计多端,知道姑娘的父母定不会应允,就用一些花言巧语哄骗小姑娘,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骗一个准。” 皇帝说的意味深长,阿朝听完眼睛都亮了。 是!是!皇帝也这么想的。 简直和她进宫前,母亲教导她说的一模一样。帝王多谋,更重朝局,便是浓情蜜意,保不齐也有算计在其中,尤其像她这种小姑娘,一骗一个准! 知音呐,阿朝突然觉得,母亲和皇帝可真是知音! 第164章 朋友 一个是宅斗精英,一个是心思缜密的皇帝,阿朝恨不得现在就拿小本本将这些“真知灼见”记下来……… 都是财富呀! 阿朝在心里拨着小算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皇帝将她看了个透彻,她对皇帝的了解其实并不算多。 这般想,阿朝听的更加专注了…… 小妃嫔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皇帝就知道他的阿朝是听进去了。 “其实这些该是你母亲教你的……。”皇帝微微叹道。 阿朝在心里微微点头,嗯!教了,专门用来对付你的,只可惜是速成的,她掌握地还不够透彻。 这些自然不能对皇帝说……… “妾更爱听陛下说,妾觉得陛下说得很有道理!”阿朝夸道。 “所以有的时候年少心思懵懂时的那些小儿女心思,大多都当不得真。有些小姑娘啊,喜欢听戏,听多了戏文里的说辞,再被有些居心叵测的人故意逢迎,便觉得自己生了爱慕之心。等大些了,自然不会这么想了………。”皇帝轻抿了口茶,用余光瞟了眼小妃嫔。 “陛下怎么只说小姑娘,儿郎们便不会吗?” 皇帝说的和全天下的小姑娘都跟呆瓜一样,总是被人骗。 皇帝轻叩着茶盏的手指微顿,似是认真在想阿朝所问。 “自然不是……。”皇帝低声道。 “男子也会有识人不清,识己不清的时候。” 他年少时不就是没有看清秦氏的心意,也未看清自己吗? “这样啊………” 那还是小姑娘更可怜一些,若姑娘家被骗,所嫁非人,即便日后清醒了,也不一定能解脱。 男子就不一样,就算当初的两情相悦是真,等色衰爱驰,也可说一句,识人不清,识己不清,来为自己的见异思迁开脱。 不过皇帝嘛………他待皇后娘娘还是挺好的,阿朝涩涩地想。 唉,怪难为他的,不管在他进宫前还是进宫后,同时对那么多女人好,阿朝阴阳怪气地在心里叨咕着。 “朕说这么多,阿朝可能明白?”看着想心事的阿朝,皇帝问道。 “妾明白了!”阿朝自信道。 天下的男人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不是东西! 皇帝:………… “妾还有一事,想问问陛下。”阿朝思忖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说来听听。”皇帝应声道。 “就是妾有一个朋友………闺中的朋友。”阿朝试探道。 皇帝神情未变,示意继续说下去,不过看小妃嫔的表情躲躲闪闪的,约莫能猜到这位“好友”是谁。 “她有一个未来郎婿,对她十分体贴,关怀备至,本来一切水到渠成,只是她如今有些犹豫,因为她的未来郎婿家和他家其实多年前略有龃龉,所以她有些担心,怕未来郎婿其实皆是虚心假意,有所图谋。” 阿朝一口气说完,觑了眼皇帝才又慢吞吞道:“陛下觉得妾的朋友该信吗?” 阿朝说得半真半假,小眼神里有些虚。 “两家可是门当户对,你……朋友与他未婚郎婿,可是年岁相当,两家原本就互为姻亲?” 门当户对嘛,苏家和皇室应该算…………,有苏太后在,也算是姻亲。 就是这个年岁相当嘛………这句话就多少有些不要脸了。 阿朝没想太多,胡乱地点了点头。 皇帝深吸了口气,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朋友心悦那家儿郎吗?” 阿朝闻言微愣,继而微微垂下眸子,丝毫没有发现皇帝眸中的危险,良久才道:“妾不知道。” 第165章 再等等 不知道? 皇帝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 苏家与陈家的往事皇帝自然是知道的,虽是姻亲,但早已心生隔阂,究其根源,还是在那位早亡的陈氏夫人身上。 “那她的未婚郎婿,对你的那位好友,又是如何十分体贴,关怀备至的?”皇帝诱哄道。 阿朝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言心里一咯噔。她其实不该问的……… 皇帝多疑,万一猜到自己影射的是他,那就真地完蛋了! “妾的好友和他未婚夫婿都是知礼守节之人,只平日里说说话罢了。” 这样说,皇帝应该猜不到了?毕竟他平时可没少拉她做羞羞的事………,和知礼守节压根就不沾边。 “平日里说说话………?”皇帝重复着,一脸“爱妃骗鬼”的表情。 “嗯。”阿朝心虚地嗯了声。 皇帝按耐着继续逼问的冲动,心里猜测着小妃嫔是否是自知暴露,所以才“鸣金收兵”? 知道他猜到那人是她的陈家表哥,所以怕继续说下去,连累到陈家? “爱妃在朕面前,又何须替旁人遮掩,朕又不会特地去打听是哪家姑娘。”皇帝脸上浮起一丝笑,只是未达眼底。 阿朝打死都不肯再说一句,埋着头装模作样地喝粥。 “刚刚不是还关心朋友,问朕该不该信那未婚夫婿吗?”皇帝好笑道。 “还是爱妃其实不信朕………”看着阿朝不为所动的模样,皇帝唏嘘了一句。 阿朝握住羹勺的小手一顿,不是害怕,本就没什么好怕的,尤其皇帝这一句,一点威胁的意味都没有。 可是,皇帝与这略显落寞的样子,让阿朝有些局促。 “妾……。”阿朝犹犹豫豫地想开口。 “其实不说也没什么,毕竟……。”皇帝话说一半,转眸看向阿朝。 显然,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已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皇帝慢悠悠接着道。 阿朝:………… 这话听着熟悉,阿朝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陛下坏!”扔下羹勺,阿朝就扑到皇帝肩上,小拳头还胆大包天地在皇帝身上锤了一下。 皇帝下意识将人接住,怀中顿时软香如玉。 皇帝愣了片刻,意识到小妃嫔没有上当,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却还是被阿朝突如其来的小机灵给逗乐了。 “朕的阿朝越发聪慧了。”皇帝不仅毫不掩饰自己刚刚的“阴谋”,反而笑着赞了一句。 “妾本来……就聪慧。”看着皇帝一脸笑意,阿朝撇撇嘴道。 “是……,朕的乖乖本就聪慧。”皇帝哄道。 刚刚的那一点猜忌,好像被此刻的亲昵冲击的烟消云散。 “其实,刚刚乖乖不该问朕的,男女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该让你那好友自己斟酌。”安抚好小妃嫔,皇帝才又绕回刚刚阿朝所问。 阿朝将小脑袋从皇帝肩上撑了起来,皇帝语气温柔,眸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极为珍视的宝物。 阿朝有些不敢看这样的眼神,忙要将脑袋埋了回去,等埋完了,又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皇帝也不勉强,轻抚着阿朝略有些单薄的后背。 “若是你的朋友,尚且年幼,就更不必急着下定论。不妨等两年看看,或许能看清,又或许会遇到更好的人………。”皇帝低声道。 遇到更好的人? 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阿朝小嘴微张,显然是惊讶到了极点。 皇帝竟然如此大度,让她再等等,或许能遇到比他待她更好的人! 第166章 陛下就是 “这不太好叭……。”阿朝糯糯道。 她和皇帝虽算不得正经夫妻,但只要有名分在,只要皇帝没有厌弃她,她这辈子都会是宸妃。 正因为此,阿朝才寻了个“未婚夫婿”做比。 “哪里不好?既然还未成亲,自然做不得数。”皇帝说得理所当然。 “妾得再想想。”阿朝现在觉得或许皇帝压根就没有猜到自己在影射他。 毕竟……没人希望自己的女人做株冒出墙头的红杏,哪怕……只是个妃妾。 “恐怕爱妃的好友也得再想想,毕竟若是日后和他人成亲,再去挂念前面的未婚夫婿,那就不太好了。” 阿朝:? “陛下,怎么说起这个?”阿朝一头雾水地问。 皇帝没有理会阿朝的不解,自顾自接着道:“没有哪个做丈夫的,希望自己的妻子还挂念着别人。爱妃可要好好叮嘱那姑娘,收收心思,可千万别在他日后的夫君面前提起,若是遇到个蛮横的,怕是会招致麻烦,无论是对那姑娘还是她的前未婚夫婿,都不好。” 皇帝语气温和,阿朝是越听越糊涂。 心里猜测估计皇帝真的只是在就事论事,毕竟她这辈子,无论是生是死,皇帝宠爱或是冷落,都只是宸妃。 寻常人家,若是娘家强势,估计还能和离。可她嘛……就算皇帝有朝一日翻脸,也断不可能如话本子上一般,放她自由离去。 退一万步,这世上,还能有人横过皇帝? “要是这事落在陛下身上,陛下会如何处置?”于是,不怕死的宸妃娘娘,因为好奇心作祟又问了句。 皇帝眸光微闪,将还埋在他肩上的小妃嫔拉到眼前,神情依旧温柔。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旁人不知道,如果是朕的话,定要将那心有二志,辜负朕,欺瞒朕的姑娘关起来,敲碎她的小骨头,让她哪儿也去不了,没有糕点吃,哭了也不会有人哄,直到……认错为止。” 皇帝说地阴恻恻的,但顾及宸妃是个娇气胆小的,吓唬吓唬就行,到底没说出别的什么刑法,留了几分余地。 听到前面阿朝虽然觉得和自己无关,但心里还是有些惴惴地,皇帝说的就好像之前自己遇到过似地。 但听到最后一句,阿朝眨眨眼,心里觉得,皇帝人还怪好的嘞。 宫妃私通是诛九族的大罪,怎么到了皇帝这,只要认个错就行了。 “嘿嘿……。” 皇帝:………… 事情有些不对劲,他一番警告,虽然是暗示,但小妃嫔看起来完全不带怕的,甚至还傻笑了起来。 “陛下放心,那姑娘的未婚夫婿横地不得了,没人敢惹。”阿朝自信的。 皇帝:………… 他的小妃嫔就对那个陈家四郎如此自信,连他这个皇帝都不顾及了。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任谁都知道,陈家自始至终都是皇帝党,再说陈延,性格开朗,好像就没有什么烦心事一样,和桀骜不驯四个字,压根就不沾边。 难不成是他误会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皇帝立马来了精神。 “如此专横,是如陈老将军一样的武将?”皇帝试探道。 “不是外祖父一般纯粹的武将,总的说来,比睦哥哥俊朗,比延哥哥要更足智多谋。”阿朝自觉总结地非常到位。 若说刚才皇帝还有一两分怀疑,但阿朝是个心思简单的,若当存了什么心思,也断不可能将陈延牵扯进来。 “大魏可没有这样的人……。”皇帝将朝中年轻武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怎么没有……陛下就是!”阿朝下意识反驳道。 阿朝:……… 皇帝:……… 第167章 心悦 “话本子上也有很多!”意识到说漏嘴的宸妃娘娘赶紧找补道。 虽然及时,但到底有些慌张。 完蛋了,这回真的完蛋了! 阿朝被自己给蠢蒙了,说完那句,便呆呆地望着皇帝,如温玉般通透的唇瓣,微微张着,一时间,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朝不敢想,要是皇帝知道自己其实机灵地很,甚至机灵到一直在怀疑他早晚会刀她。 那她之前说的做的,皇帝只要细想想,就可以彻底推翻。 阿朝一边懊恼,一边有点小紧张。只能无不丧气地想,大不了就实行鸵鸟政策,钻进被子里,打死不承认。 “原来爱妃是这样想的……。”皇帝若有所思道。 呜呜……皇帝猜到了……… 虽然这些日子阿朝过得自在,皇帝对她愈发宽容,但究其根本,还是他没有触及到皇帝的底线,更没有犯什么忌讳。 她是柔顺也好,娇纵也好,只要在皇帝的预料之内,那她便是怎么样都好。 真正要命的是,她做了皇帝预料之外的事,就像只爱宠脱离了主人的掌控,有了主人不知道的心思…… 例如这般,阿朝笃定,皇帝是不能容忍的。 寝殿内落针可闻,阿朝半天没等到皇帝反应,偷偷觑了眼对方,便发现皇帝好似也在想心事。 想想,看他还能想多久。 阿朝苦中作乐地想,现在皇帝约莫在重新打量自己,他一定觉得自己其实贼聪明,而且深藏不露。 唉,不知道需不需要配合皇帝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在爱妃心里,朕比你陈家的两位表兄更好?”皇帝终于开口,将思绪已经飞了十万八千里的小妃嫔给逮了回来。 阿朝:?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朋友,都是爱妃胡诌地。” 阿朝:! 阿朝原本被皇帝那句“在爱妃心里,朕比陈家的两位表兄要更好”给弄得云里雾里,但皇帝紧接着的那声“胡诌”,阿朝小心脏都要蹦了出来。 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害怕的,皇帝要跟她摊牌了………… “唔……。”阿朝扬了扬小下巴,试图给自己壮胆,小眼神还在偷偷看皇帝。 只是没有预料中的打量,只见皇帝眉目舒展,眸中渐渐蓄起笑意,缱绻温柔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阿朝:……… 皇帝,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因为这点小事……起码对皇帝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就受了刺激? 皇帝看着怀中又香又软的小妃嫔,双颊透着粉,时而老实乖顺,时而又会亮出小虎牙。 皇帝现在已经十分肯定是自己想岔了,刚刚宸妃说的那些,细想想,和陈家四郎根本对不上。 是他被那句未婚夫婿给扰乱了视线……… 陈家长居北疆,在帝都的日子少之又少,何况是在苏家。 阿朝和陈家四郎接触最多的时候,估计还是个垂髫小童,哪里会生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旖旎心思? 更何况是百般体贴,关怀备至。像陈延这个年纪的少年,又怎么会心系家宅女眷…… 宸妃素日里没什么喜好,也没见到有什么交好的世家千金,爱好除了美食,就只有话本子一样…… 约莫又是从什么话本子中看到的桥段。 “以后还是少看些乱七八糟话本子为好……。”皇帝叹道。 倒不是命令,皇帝只是这么建议着,若真地断了小妃嫔的话本子,她一个人在宫里也着实是无聊。 阿朝的思绪缠成了一结,实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难不成真地信了她刚才胡诌的什么话本子? 阿朝没料到皇帝真的忽略了她的漏洞,将注意力放在了话本子,和什么在她心里,陈家表兄不如他上面? 奇奇怪怪的……… 这还用她说吗,陈家如今在帝都的两位表兄,睦哥哥机敏,延哥哥爽朗,可论其谋算,就算把二人叠在一块,也比不上皇帝呀! 在阿朝心里,皇帝陛下可是和他祖父一个量级的。 “妾看的话本子都是有道理蕴含其中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无论如何,阿朝还是选择为自己的精神食粮正名。 “话本子能有什么道理?”皇帝笑道,语气中似有不屑。 皇帝转移了注意力,阿朝稍稍松了口气。甚至有心情,照着皇帝的思路,论起了话本子。 “在陛下眼里,估计只有四书五经才有道理。”阿朝有些气闷道。 “倒也不只有四书五经………,比起书经,其实兵书更有意思些,也更实用些。只可惜爱妃是个姑娘家,恐怕不爱看。”皇帝点了点阿朝的小鼻间,显然是心情极好。 “陛下,是不是看过很多兵书?”阿朝小声问道。 “昔日在戴礼老将军帐下时,老将军看过的,朕也必要拿来看一看。老将军说过,若敌军的将领看过,我们却不细细研究,如何在战场上能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皇帝帮阿朝捋了捋发丝道。 “你若是想看,也不是不可以。”皇帝缓缓道,似还在犹豫。 宸妃虽然出身世家,可心思太过简单。如今苏家在,又有他护着,自然无妨。 但他还要费心朝政,万一还有思虑不到的地方,阿朝如今这般,恐怕无力自保……… 若是能看些兵书,应该有些益处。 “那陛下给妾推荐几本,要简单易懂些的。”阿朝对此非常有自知之明。 虽然没有多大兴趣,但阿朝暗戳戳地还是希望自己也能靠兵书长长智慧,以后说不得能用上…… 至于用在谁身上,好像最有可能的也就这么一个人……阿朝偷瞄了眼皇帝,有些心虚。 “这倒是无妨,朕先挑几本,让刘全遣人加以润色,就如你的那些话本子一样………。”皇帝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皇帝也太贴心了!前一秒还让她别看话本子,下一刻还要请人专门为她写……… 皇帝就看着阿朝闻言眼睛先是一亮,之后又开始愣愣地看着他。 玉华宫窗边的枝桠上落下最后一点残雪,在暖阳下渐渐融化。 “怎么了?”皇帝低声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陛下,但若妾总说,陛下恐怕会不爱听。”阿朝回过神,戳着皇帝腰间的龙纹玉佩道,闷声道。 皇帝这副真心实意的样子,让阿朝有些难受。 “怎么会?在朕面前,说什么都可以,朕都愿意听。”皇帝吻了吻小妃嫔的额头,如蜻蜓点水。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愿意听,皇帝细想了想,比方说陈家那一段,还有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衣侠客……… “不过比起谢谢,朕更爱听阿朝说些别的……。”皇帝温声道。 皇帝口中的“别的”,阿朝自然知道是什么。 “陛下不是总说妾花言巧语吗?” 阿朝想起,每回她抱着皇帝讨好时,皇帝总说她是花言巧语。 “朕怎么不记得了?”皇帝拉过那只还在玉佩上乱动的小手。 “明明就有!陛下要是不承认,妾可不说了。”阿朝嗔道。 “那朕说………。” “什么?”阿朝微怔,下一刻,十指就被皇帝扣住。 四目相对,皇帝微微垂首,轻轻抵住阿朝的额头,薄唇轻启,声音低醇。 “朕……心悦你………。” 阿朝感觉到皇帝的呼吸渐渐紊乱,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小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不过皇帝好像也不需要她回应一般。因为紧接着皇帝又说了句。 他说:阿朝,大魏的皇帝心悦你…… 第168章 红霞 阿朝感觉到皇帝渐重的呼吸,寝宫内很静,静到阿朝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阿朝的小脑袋有那么一霎那地空白,等皇帝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的时候,依旧没有回神。 皇帝的吻很轻,却依旧暧昧缠绵,宽厚的双手不停的在她的腰间游走,力道不重,却又不由分说地让她靠得更近,便是想后撤都没了退路。 就这样,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近到阿朝只有伸出柔软的手臂揽住对方的脖颈,才感觉有了容身之所。 阿朝被吻地晕晕乎乎,小脸不由得生出一缕驼红,身子彻底软了下来,任由皇帝吻到耳际。 直到原本放在腰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温热的手,意图往她的裙底探去……… 阿朝这才像只受惊的小兔,扯住皇帝的衣袖,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别………。”阿朝急道,却因为刚刚的缠绵,这番“拒绝”听上去倒不怎么坚定,阿朝也意识到这点,连忙又补了句。 “待会儿妾还要……出门………。” 待会儿她还要去给秦皇后请安,但这个时候阿朝觉得要是说出“秦皇后”三个字,莫名有种羞耻感,只用出门代替。 皇帝的动作停了一瞬,眸色中夹杂着一丝情欲。 “还有大半个时辰,坐撵轿两刻钟就够了………。”皇帝含糊其辞道。 至于什么需要两刻钟,自然是去凤仪宫,只是帝妃二人,谁都没有明说。 阿朝感觉到皇帝的手微动,立马加重了力道。哪怕对皇帝来说微不足道,却足以让他感受到怀中人的不愿……… “衣裳会乱………。”阿朝反驳道。 “朕保证……不会乱………。”皇帝哑声道。 阿朝:……… 阿朝心里欲哭无泪,糖衣炮弹,绝对是糖衣炮弹。 刚刚还说心悦她,现在又想欺负她了…… “乖……,就一刻钟,给朕一刻钟就好……。”皇帝还在诱哄着。 阿朝气急,心里更加笃定,皇帝就是想做羞羞的事了。 她就说嘛,话本子里的两情相悦,都是先有情,再成亲,然后才洞房。 她和皇帝细说起来,论交情,数榻上最多,原本还陌生着,一起用了晚膳,这人就像要完成任务一样将自己往榻上拉。 想到这里,阿朝的小眼神又开始骂骂咧咧了,主要被皇帝的“不要脸”给气到了。 “骗子……每次都这么说,哪回真就一刻钟。”气急败坏的宸妃娘娘嚷嚷道。 皇帝微愣,连带着双手,都被阿朝顺利按下。 阿朝浑身警惕着,丝毫没意识到不对,以为自己凶巴巴的样子,把皇帝给镇住了。 害怕皇帝卷土重来,白嫩嫩的小手,依旧按在皇帝的手臂上。 皇帝回过神来,重又将人圈住,将脑袋埋在阿朝胸口处,似是忍不住,竟然低低笑了起来。 “朕不动你就是了,阿朝啊………你可真是……”皇帝一边笑一边道。 阿朝:? 诶,皇帝老实了就行。 只是这笑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直到整理好衣裳,坐上前往凤仪宫的撵轿时,阿朝还是没有想明白。 碧桃这边早已备好,宸妃娘娘起了个大早,却还是匆匆忙忙地出门。不过宸妃娘娘上撵轿时气色如常,想来是和陛下相处地不错,碧桃等人便没有放在心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当年撵轿路过一排排巍峨的宫墙时,撵轿中的姑娘,两颊浮上一抹红霞……… 第169章 发妻 辇轿中,阿朝单手撑着下颚,另一只手握着紫金浮雕手炉,小脸依旧红红的。 想在心里接着说皇帝的坏话,可用的理由却越来越蹩脚。 可是又不能不说,阿朝自知有点小迷糊,要是不时时提醒自己,或许有一天真地就忘了…… 只是不像刚进宫的时候,阿朝现在偶尔也会给自己开点小差,听着皇帝的甜言蜜语,享受着皇帝的宠爱,背着母亲的叮嘱,偷偷摸摸地,小小地开心一会儿。 阿朝在心里说完了皇帝的坏话,就像完成了任务了一般,开始琢磨刚刚皇帝的表白。 皇帝说心悦她……… 阿朝像做贼一般,心里偷偷地乐着。 明年,要是皇帝能继续对她好的话,就再对皇帝好一点点,真地就那么一点点…… 于是,宸妃娘娘的愉悦心情,从玉华宫起始,直到凤仪宫才敛了心神。 ……… 宫中撵轿自有规制,淑仪以上才有资格。至于其他人,除非皇帝恩典,或是皇家盛宴之外,都只能步行。 但有资格的妃嫔,所乘辇轿的规制亦有等级之分。 如阿朝这般的二品妃,所乘地便是四人抬的辇轿,位列四妃便是六人,皇后除了再多两人,所乘的也是有别于妃妾的凤辇。 不过秦皇后一向俭朴,谦淑妃也低调行事,平日里大多都只乘四人撵。 抬撵的都是些力壮的太监,从玉华宫到凤仪宫的路上,阿朝都坐地极稳。 因是年节,凤仪宫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两份热闹,连带着皇后身边的宋姑姑脸上也尽是笑意。 待辇轿停稳后,阿朝便由碧桃搀扶着下来,宋姑姑往前迎了两步笑道:“奴婢给宸妃娘娘请安,娘娘年节吉祥。” 阿朝对皇后身边的人大多都没什么印象,不过这个宋姑姑还是记得的,碧桃“表忠心”时还特地提起过。虽然不是自小服侍秦皇后的,但因着多年的耿耿忠心,已然是秦皇后的第一心腹。 以往这人虽然客气,但大多带了疏离,今日倒是多了份热情。 阿朝虽然不解,但还是回了个笑。 “姑姑免礼,我来晚了,劳姑姑在外面等候。” 正值青春年华,又容貌姝丽,声音又甜又糯,这样的小姑娘,若不是苏氏女,不是宸妃,想必任谁都不忍苛责。 宋姑姑心里微微叹气,如今宸妃不过二八年华,模样还未长开,就已是绝色,过两年,不知又是何等昳丽。 也难怪皇帝流连,这小半年的时间,除了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地歇在凤仪宫,和陈才人那回,其余时候,大多都在宸妃娘娘那。 宋姑姑有时候甚至有些庆幸宸妃是苏家姑娘…… 宫里的女人呐,过了三十岁,是没有丈夫的。 不过好在虽然皇后娘娘年纪渐长,但陛下尚且还有维护之心。 只是这维护之心究竟能到什么时候,宋姑姑难免心里惴惴地。 可这种事情,她说了不算,皇后娘娘说了也不算。 今日有宸妃,等再过个一年半载,就又会有年岁正好的姑娘进宫。想到此,宋姑姑又难免心疼自家娘娘。 同皇帝患难与共到如今,陪着皇帝刀枪剑戟,一路坎坷地过来。能留住的,也只有往日的恩情。可是这一茬一茬的娇艳美人呐,就没有断过。 宋姑姑突然大不敬地想,床笫之间,皇帝在自己的宫殿内,同这一个个年轻美人欢好缠绵,嬉笑打闹时,可还会记得,当年在南梁,倾尽嫁妆,助他练兵,后来又在夺嫡时生死与共的发妻。 发妻……发妻,发际时可抛却的妻子。 在这宫里待久了就知道,这天底下的皇帝,无论是昏君还是明君,其实骨子里作为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唯一的区别,不过就是,明君只会抛弃自己的妻子,不会抛弃当朝的皇后。 也不能怪宋姑姑这般想,大魏建朝百余年,除了那位二十多岁就早早驾崩的景成帝,和元圣皇后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其他哪个没有后宫三千。 可就是那唯一的一位,众人也不禁会想,若是景成帝去地没有那么早,元圣皇后也不是二十守寡,还能有如此佳话吗? 先帝那般追思章怀太子的生母,先皇后活着的时候,也照样宠幸他人。 这样算起来,当今的陛下,已经算是很好了。 起码,经过上回秦家贪墨一事,皇帝已经将该敲打的人都敲打遍了,明确的告诉朝臣宗亲,皇后的威严不容侵犯。 唯一可惜的是,皇后娘娘没个嫡子,虽然知道是奢望,但宋姑姑心里还不免盼望着,皇帝会有自己的孩子。不然,终究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 看着作为被敲打之一的宸妃娘娘,宋姑姑收拾好心情。 “娘娘是折煞奴婢了,再说,娘娘来地正是时候呢,皇后娘娘还在做早课,其余几位小主,也在厅内候着。”宋姑姑亲自在前面引路道。 阿朝闻言,小脸微红。 她还是最后一个……… 无论是宫里宫外,请安或是宴席,尊者总是要最后到。 恐怕是秦皇后特意在等她,才没出来见其余人……… 第170章 不顾脸面 宋姑姑又热情地客套了两句,便在前面弯着身子,替宸妃娘娘引路。 等到内殿门口,碧桃细心解下自家主子身上的披风,递给身后的碧柔。 看着宋姑姑一脸的笑意,碧桃心下了然。 近几年来,帝后关系一直有些让人琢磨不透。即便他们这些皇帝的心腹,也摸不准主子的态度。 说是宠爱,在宸妃娘娘进宫之前,皇帝一个月也只在凤仪宫歇两回,最多也不过三四回。其余时候,也只是坐坐,过夜是没有的。 且自从,多年前皇后二度小产之后,就再无喜讯。 可要说冷落,可这初一十五的规矩,皇帝一次都没有破过。各地进贡的什么好物件,除了太后之外,皇后一直是头一份。 后宫嫔妃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这么多年下来,也不是没有那么两个没有眼力见的,仗着皇帝宠两天,便不知天高地厚地给皇后没眼。 可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被皇帝渐渐厌弃。 因此,宫中人都知道,就算皇帝冷情,但对皇后一直是例外。 尤其是苏秦之事后,这明晃晃的偏爱,几乎是昭告了前朝后宫。 碧桃帮自家娘娘理着宫装的裙摆,心里忍不住微微叹气。 不知道自家娘娘知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年节后初一到十五,帝后可都是要同寝的。 而宋姑姑此时之所以如此,碧桃猜度着约莫就是这个缘由。 后宫中的女人,上到皇后,下到嫔妃,最终要靠的还是子嗣。不然,即便是至尊之位,也不过是为他人筹谋。 皇后无子,凤仪宫的人自然是着急的。 阿朝明显没想这么多,由宋姑姑请进内殿,入眼便瞧见早早便坐在位子上,或是饮茶,或是闲聊的众人。 除了皇帝的嫔妃,阿朝还见着了不少熟面孔,乐华并着欣华两位公主,越国夫人,成王妃,安定郡主以及皇帝的亲姑姑晋阳长公主。 阿朝一进殿,室内即刻就静了下来,纷纷朝她望过去。 谦淑妃年岁比皇后略小些,虽出身平平,但自皇帝登基时便已入宫,又常年伴在皇后左右,身上也多了几分老成与贵气。 “宸妃妹妹来了,玉华宫路远,路上可还安稳?” 谦淑妃虚抱着大皇子,笑着打了声招呼,顺便替阿朝解了最后方至的尴尬。 “谢淑妃娘娘关心,路上一切安稳。”阿朝福了福身子,算是给谦淑妃请安。 “那便好……。”谦淑妃笑着颔首道。 待谦淑妃说完,众人一番请安客套下来,才算坐定。 对于给秦皇后请安一事来说,阿朝算是稀客,甚至远远不如昔年的苏贵妃勤快。 但对其余妃嫔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尤其是在苏贵妃手底下苦熬过的人,也不乐意日日面对苏氏女的打压与挑衅。 宸妃不来,其余几个都无宠,倒显得亲厚随意些。何况帝后都跟着装糊涂……… 苏氏女,自然不能再计较什么恭顺与不恭顺的。 阿朝坐在乐华与欣华两位公主上首,坐下后,便有训练有素的宫婢呈上茶水点心。 “今日娘娘的宫装当真是好看,虽说素了些,但更衬得娘娘皮肤白皙,瞧着花纹也是独特。”乐华公主笑道。 女人家围在一起,无外乎钗裙首饰。 “公主谬赞………,今日端慧郡主尚未进宫吗?”阿朝瞄了一眼,没有发现小端慧的影子。 “劳娘娘挂心,这孩子前两日略感风寒,怕给陛下和娘娘们过了病气,就留在了家中。”乐华公主笑着答道。 至于真正原因,乐华公主在心里微微叹气。 前几日宗庙失火,皇帝盛怒,此时进宫还不知道是如何场景,年宴上更是各路神仙都在。害怕一个不妥,女儿受到惊吓,索性就留在了家中。 “如此,还是在家中养着为好,日前我备了些小玩意,劳公主替我带给小端慧。” 阿朝也猜到些许,索性略过这个话题。 这两日,乐华公主情绪一直不佳,宗庙失火,除了慈仁太后,她母妃的牌位,也未能幸免。 她母妃出身,虽然不算显贵,但算起来比慈仁太后还是要好上不少。在宫里倒是衣食无忧,只是先帝那德行,不受委屈是不可能的。 深宫最是熬人,终究也没有熬过先帝,就薨逝了。 乐华公主没有同胞兄弟,便少了能为母妃争取身后荣光的助力。况且天火事关皇帝荣辱,她一个出嫁公主,也无资格提及修缮宗庙,重立牌位之事。在家为母妃哭过两场,闷闷不乐了几天,在贺驸马的安抚下,才勉强好些。 听到宸妃娘娘的话,饶是苏家的姑娘,对自己女儿好的,还是心下微暖。 “谢娘娘记挂着,等端慧好些了,我再带着她进宫给娘娘请安。” 阿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宸妃娘娘倒是和公主殿下相交甚欢………”突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虽是带着笑,但多少有些不怀好意。 乐华公主微微皱眉,抬眼望去,能这么没眼力见,在年节里膈应人的,除了成王妃还有谁? 阿朝也被这句扰到了,微微抬眸,就见成王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这边,细究之下,还带着点怨气。 阿朝猜,大概还是为了上次的事找茬。 乐华公主忍着不悦道:“端慧偶感风寒,娘娘挂怀端慧罢了。” “我自是知道宸妃娘娘是最体恤小辈的,只是对端慧小郡主格外关怀些,怕是连两位皇子都不及。”成王妃拂了拂茶盏道。 此话一出,周遭闲聊的声音明显小了些。 乐华公主心里恼恨,着实没想到成王妃如此不顾脸面,大咧咧地说着诛心之言。 以己度人,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丈夫和其他人的孩子,既没有生恩,又没有养恩……… 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会儿子尴尬的就不止乐华公主了,连带着谦淑妃和大皇子都被牵扯进来。 尤其是大皇子,不过四五岁,闻言,尴尬地小脸涨红。 第171章 置喙 宫里的孩子早熟,尤其是经历过苏贵妃的摔打,大皇子心思就比旁的孩子敏感。 此刻只感觉一张脸火辣辣的……… 在宫里,说起来,他和宸妃接触的不多,一来是他自己刻意避着,二来……他能感觉出来,宸妃也不喜他。 准确来说,这个苏贵妃的妹妹,是不喜和他共处一处,无论是刁难,还是在他父王面前假惺惺地表达关怀。 在“宸妃会害他”这个念头的阴影下度过了几个月,自己和母妃还毫发无损后,连言语上的责难都没有,大皇子不禁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看着这个苏家的娘娘既不排斥他,也不愿意接近他,完完全全地想无视他一样,大皇子心里其实也并不愉快。 尤其是他见过宸妃同乐华姑姑家的端慧郡主有说有笑的样子…… 那时候,面前的宸妃,和他记忆中的苏贵妃一点都不一样。 他虽然忌惮,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父皇的妃嫔中,最好看的一个。 尤其是母后让他跟着宸妃回去吃糕点的那回,从踏进玉华宫开始,他就被玉华宫的摆设布景给吸引住了。 不是多么地奢靡华贵,也不能如何彰显皇室身份,可让人一瞧,就知道主人家的用心,就好像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似的,要将自己的屋室装扮成最喜爱,最自在的样子。 身为皇子,迎合父皇的喜好是必修课,饶是还小,也知道这不可能是皇帝的审美。 那就只可能是宸妃……… 更让他吃惊的,还是那厚厚的一摞话本子,他头一遭见到这种东西,更不明白宸妃竟然敢让他读给她听,还敢明目张胆地让父皇瞧见。 可父皇就像习以为常一样,而且那天竟然愿意同他亲近,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不是在母妃的宫中,而是在这个苏贵妃妹妹的寝宫内。 可他还是有些高兴………… 就一点,宸妃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来打扰,甚至还有一点避之不及的意思。 就像他是个小麻烦,他同父皇加在一起是个大麻烦一样…… 所以为什么宸妃愿意亲近一个郡主,反而疏远他这个大皇子呢? 好像也就一个原因,他……不如端慧讨喜。 私底下想想倒没什么,可是成王妃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大皇子只感觉尴尬至极。 谦淑妃感觉到大皇子的异样,只能用臂弯撑着他,以此来安抚。 谦淑妃心里自然也有些不悦,大皇子的生母李才人去地早,说起来还是皇后安排去服侍皇帝的,也就侍寝了那么一回,便有了大皇子。 可李才人终究福薄,最终难产而亡。 她这辈子没有子女缘分,全然将大皇子当作亲生地来疼爱,如今,大皇子被牵扯到宸妃的对立面,心里还是有些焦急,对成王妃算是好感全无。 “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乐华公主脸色渐冷。 虽说他是两位皇子的亲姑姑,但终究和皇帝是异母兄妹,幼时也没有什么情谊在。因此,对两位皇子,她一向是拿捏着远近,尽力做到不偏不倚。 可真是没想到有一日,有人拿大皇子做筏子。 大皇子会怎么想呢?会不会因此对端慧有什么不好? “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玩笑几句罢了,公主吃什么心呐。”成王妃露出点笑意道。 乐华公主被这么一噎,倒还真不好说什么,成王妃说是玩笑,那就真的只能当做一个玩笑。 这是凤仪宫,若此时和成王妃传出什么龃龉,皇后面上也不好看,思虑再三,乐华公主抿了口茶,压住心里的火气,打定主意不理这蠢妇。 成王妃见乐华公主偃旗息鼓,心里有些痛快,但看见阿朝还端坐着,心下又不安分起来。 她素来讨厌妾室之流,尤其是那些妖妖娆娆的,宸妃倒是不妖娆,甚至模样长得还稍显稚嫩。可就是这么一张稚嫩的脸,夹杂着一丝羞嗤,不禁让她和家中那些贱人们重合,一看就是被男人疼爱过的样子。 呸,难怪皇帝多年不重欲,偏偏在宸妃那流连,皮子干净,私底下不晓得使了什么魅惑手段。 “宸妃娘娘可别多心,不过臣妾当真是觉得,娘娘和郡主更投缘些。”成王妃朝着阿朝的方向道。 阿朝没多心,就是有些无语,实在不知道成王妃干嘛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她不对付。 这人可真是讨厌……… 大皇子本就暗戳戳地想要盼她早点挂掉,看上去又是个内敛的。任谁被这样说,都会觉得没面子。 还把小端慧给扯了进来,诶,阿朝觉得,站在乐华公主的角度,完全是被给她连累了,她和小端慧的“友谊”估计会被制裁。 想到这,阿朝甚至懒得同成王妃说话,遂给了成王妃一个“懒得理你”的眼神。 成王妃:……… “不过娘娘也不能厚此薄彼,大皇子毕竟是陛下的长子………。”成王妃依旧不肯放过。 阿朝觉得成王妃就跟个蚂蝗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站在角落处的宋姑姑听完这么一通也直皱眉,出了凤仪宫如何她不管,但在皇后娘娘宫中,若真让宸妃受了什么委屈,偏今日又是年节,苏家人可都是要进宫的……… 况且,这段日子陛下都会歇在皇后娘娘宫中,若是因此有什么不快,那秦家期盼已久的小主子更是没影了。 下定决心,若是成王妃再揪着不放,得寻人来打个圆场才好。 “王妃真是越说越玄乎了,宸妃娘娘待大皇子一向宽厚仁爱。”谦淑妃实在忍不住说道,再说下去,宸妃就算不厌恶大皇子,也难免心里会有疙瘩。 其他人大多也是这么想的,宸妃不对大皇子下手就算好的,难不成还能将他视若己出吗? 只能说,成王妃这会儿子,就没想着谁能好过。 “哎呦呦,瞧淑妃娘娘说的,您是没瞧见宸妃娘娘待端慧郡主是有多亲近,上回在鹿苑啊,又亲又抱的……。”成王妃酸溜溜道。 好了,谦淑妃也是对成王妃没话说了。 “成王妃是在教本宫做事吗?”阿朝终于开口道,颇有些“仗势欺人”的架势。 不解释,不否认,宸妃娘娘再如何,也容不得臣妻置喙。 阿朝想得明白,她同成王妃都不是赤条条上阵,有所倚仗,没什么不能用的。 只是没想到,母亲说的那些勾心斗角,话里藏锋,在后宫没用着,和成王妃倒是用上了。 第172章 灯笼锦 这句话不轻不重,若是出自旁人口中,显然是没有什么威力。 但宸妃还从未如此“急言令色”过,即便女儿家的声音软糯,但众人还是听出来了,宸妃娘娘心情不虞。 别说成王妃,就是谦淑妃等人都明显愣了愣。 “宸妃娘娘说的哪里话?臣妇不过是玩笑几句罢了,给大家逗乐而已。”成王妃辩驳道。 “有何可乐?”阿朝质问道。 成王妃怔了怔,着实没料到,宸妃竟然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娘娘何必多心?”成王妃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本宫问你,有何可乐?”阿朝略略加重语气。 一向不发威的宸妃娘娘偶尔发次威,效果喜人,场面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帝妃两次质询,成王妃便再也推脱不掉,直觉脸皮都快被撕掉了。 欺软怕硬是人之本性,若是起初还顾及着宸妃娘娘的家世和恩宠,但之后瞧着也不过是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说起话来,一时也没了分寸。 尤其今日诸位妃嫔和宗妇都在,若是传扬出去,众人只消一听,就知他在故意为难皇帝的宸妃。 得罪苏家,她倒不是太怕,毕竟她是皇家的儿媳。可得罪皇帝,她却是万万不敢,她那一双儿女的前程,还都紧握在皇帝的手中呢。 想到孩子,成王妃只觉得如果低个头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想张口,却又实在说不出来,只能眼神求助在场唯一的长辈,皇帝与成王的姑姑,晋阳长公主。 “今日年节本是好日子,你若不会逗乐,就别来献丑。”晋阳长公主看到成王妃的眼神,心里叹气,但还是开口道。 虽然是指责的话,但还是将成王妃的种种归结到逗乐上面。 成王妃也知道好歹,被长公主训斥,总比被一个小姑娘训斥好。 醒过神来后,心里也有些后悔,不是后悔膈应宸妃,只是觉得自己刚刚说的那些太直白,平白给了宸妃发作的理由。 “长公主教训地是,是我一时没了分寸,还望宸妃娘娘勿怪。”有长公主递的梯子,成王妃说起来也没那么别扭了。 阿朝没理她,但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为了刚刚自己的以势逼人,也为了晋阳长公主对成王妃的维护。 要是再说下去,倒显得她咄咄逼人了。 说起来,在场的人中她大多都还不是很熟悉,被人盯着同成王妃闹矛盾的感觉,阿朝挺不喜欢的。 成王妃老实了,也没有多少人有心情闲话聊天,只等着皇后娘娘出来。 年节的气氛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了似的……… 果然,安静了一小会,就传来皇后娘娘已经做完早课的消息。 众人心里有数,约莫皇后是故意等外面硝烟弥散才出来的。 秦皇后是出了名的俭朴,一贯吃斋念佛不说,衣裳首饰虽不至于损了皇后的威严,倒也不至于如何华贵。 比起阿朝在衣裳首饰上花的心思,皇后简直算是清心寡欲。 今日可能是年节,穿地倒是比往日要稍微鲜亮些,正红色的灯笼锦制成的皇后礼服,衬地秦皇后气色都好了许多。 碧桃下意识看了眼自家娘娘,娘娘随着众人一起福身请安,显然也是瞧见了皇后这一身宫装。 这料子难得,统共才得了两匹,宫中的东西向来以稀为贵,还是皇帝做主,自家娘娘和皇后一人一匹。 她家娘娘那件是妃色的…… 当时觉得惊为天人,如今再看看秦皇后的,碧桃觉得心里有那么点不自在,主要是替宸妃娘娘不自在。 阿朝爱美,越美的东西越能入眼,打秦皇后一出来,她便注意到了,也想起了自己也有那么一件,还甚是喜欢了一段时间。 是皇帝为她挑的,说那颜色衬她…… 皇帝是怎么说得呢? “乖乖容貌娇丽,妍姿丽质,这颜色更衬皮肤白皙。” “今年进贡的料子中,朕一眼便替你瞧中了这匹。” “乖乖喜不喜欢?” 她喜欢啊,喜欢地不得了,还抱着皇帝亲了亲他的嘴角。 皇帝明显被取悦到了,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轻缓道:“要是喜欢,朕明年再让人寻些别的颜色。” ………… 如今看来,皇帝在诸多贡品中不止看中了一匹料子,替她同秦皇后一人选了一匹。 阿朝眸色稍黯了黯,但在意识到自己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时候,在心里狠狠揪了揪自己的耳朵,随后就又抛却脑后了。 阿朝随着众人请安,起身时又不可避免看向秦皇后,只是心里少了些不可言说,连她自己觉得可耻的杂念。 皇帝的眼光果然是极好的,这料子的颜色亦是极衬皇后娘娘的,阿朝淡然地想。 第173章 伤怀 “今日年节,又都是自家人,难得聚一聚,不必太过拘礼。”皇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许是常年礼佛,声音里的多了那么两分无争。 皇后客气,却无人敢当真。 尤其之前秦家的事闹得那么大,秦皇后的地位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众人不得不重新掂量这位皇后的分量。 尤其是宗妇们,眼神反复在秦皇后与诸位妃嫔身上打转。 秦皇后虽比不得年轻的妃嫔那么娇俏,但有着共患难的情分在,想必轻易是动摇不得。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病着,恰好老身在宫外也染了些风寒,怕过了病气反而不好,故此没来探望娘娘。如今,娘娘看着气色已然是大好了。”晋阳长公主开口道。 “劳长公主挂心,不过是一点老毛病。”秦皇后答道。 越国夫人宇文湘闻言倒是难得抬了抬眼皮。 “我瞧着娘娘也是大好了……。”宇文湘笑道。 从刚刚成王妃挑衅开始,越国夫人就未发一言。 宋姑姑不禁皱眉,越国夫人宇文湘虽说没了丈夫,但章怀太子早年宽厚仁爱,皇帝又有意对越国夫人这个太子遗孀施恩。 瞧着像是没了倚仗,但份量却是不轻。 这世上谁又能大过皇帝的名声…… 活着的兄弟不愿意施恩,便只能在已过世的兄弟身上下功夫。 不过这宇文湘有些不识抬举,在宋姑姑看来,越国夫人是不满最后秦皇后能登上凤位,毕竟若不是章怀太子早亡,如今这后宫之主该是她才对。 可多年过去,那么多不甘心的人,还不是得认命,偏偏这越国夫人,不敢和皇帝当面刚,只能时不时地来皇后娘娘这找晦气。 就好像刚刚的沉默,全是为膈应皇后娘娘做准备一样。 “娘娘可要好好保重身子,这老毛病已经十多年了,怎地如今还没根治?”宇文湘放下茶盏道。 “既是老毛病,便没有那么容易全好。”秦皇后回了一句。 “娘娘是一朝国母,国母不安,臣妇们又如何安?恰好我识得一位大夫,虽说出自民间,但医术了得,不如娘娘请进来看看?”若是不知道越国夫人一向和皇后不和,当真以为是真心实意的。 阿朝闻到了点苗头,但也没太在意。 就像成王妃不喜欢她一样,一个人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人,可能就像这样没来由。 “宫外的人,恐怕有些不妥?”谦淑妃笑着道。 她自是知道越国夫人素来不喜皇后娘娘,和宋姑姑的想法差不多。 其实也不光是秦皇后,连带着她们这些和皇后娘娘亲近的嫔妃都动辄言语相刺。 不过这么多人,就算被刺,总得有人为皇后娘娘说话,论身份立场,她无疑最合适。 “淑妃娘娘真是折煞我了,普通大夫哪敢荐给皇后娘娘,说起来,这个大夫同章怀太子还有些渊源,以前就侍奉在太子身边,先太子去了后,才出东宫,近日才回帝都。”宇文湘倒是好脾气地解释道。 秦皇后仍旧端坐着,神色未变,只是衣袖下的手微微蜷缩起来。 “原来是章怀太子的故人呐……,想必医术是信地过的。只是既出了宫,倒是不好再唤回来,若陛下看见了,想起先太子,难免伤怀。”灵妃叹道。 谦淑妃打了头阵,她自然也要帮衬着。 “灵妃娘娘说地是,这故人嘛……最是让人伤怀了。那便罢了,说起来啊………。”宇文湘倒是没有勉强,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皇后。 “说起来,还是他,送了章怀太子最后一程。” 尽管时隔多年,说到这里,宇文湘还是眼睛微红。 与此同时,上首穿着灯笼锦的皇后娘娘手边的茶盏,应声被打翻。 第173章 变坏 “娘娘………。”宋姑姑小声惊呼了句,连忙转身去看自家主子的情况。 众人也皆是一惊。 “无妨,娘娘只是手滑罢了。”宋姑姑将茶盏扶起,解释道。 “娘娘可要进去歇歇?”晋阳长公主担忧道。 “无碍………。”秦皇后勉强笑道。 宇文湘看着秦氏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有畅快,有厌恶。 提起旧事,秦氏痛,她更痛。 可是能让这个大魏皇后痛一痛,也是好的。 “看来皇后娘娘还是未好全呐,也是怪我,年节里还提这些伤心事,娘娘见笑了。”宇文湘将眼泪收了回去。 在座众人不疑有他,只以为宇文湘说的是提及已故之人,有些晦气。 阿朝就看着秦皇后的脸色越来越差,心里有些疑惑,但是想到章怀太子,也有点小难过。 “三嫂也莫伤怀,先太子仁爱,若是知道嫂嫂难过,定也会不舍。”乐华公主安抚了句。 乐华公主自然也听出苗头有些不对,只希望后面能安宁些。 宇文湘倒是没有反驳,或许乐华公主说得对,那样一个心地纯良之人,无论是谁,都不愿辜负。 可究竟什么才是不辜负呢,越国夫人自己也说不准。 只记得这个人,就算不愿娶她,也对她很好,没有一点暧昧,无关男女之情。 她甚至都不奢望能够日久生情,就算可以,生出来的也不是男女之情。 这个看起来最好说话,性子最温和的先帝太子,骨子里却是最执拗之人。 即便诸王自小捉弄他,他也执拗的要这几个兄弟。 就算对她无男女之情,也执拗地为她想好后路。 这么一个并不聪慧之人,连自己的后路都未想好,却先替她想了。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幼时的玩伴。 章怀太子不是良人,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准确来说,不是她的良人罢了。 只可惜呀,他心中的良人也并非良人……… 他非秦氏所杀,却因秦氏而死。 场面又一次静了下来,秦皇后的眼神却有些空洞。 就在这时,外间有人通传,言说陛下正领着诸位宗亲发放年节恩赏。 阿朝小脑袋里浮现出那人一本正经坐着,对着下面的臣子,一个个说着勉励之语的画面。 阿朝突然觉得挺逗的,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大多是循旧例,只今年恭王和成王殿下赏赐丰厚了些。” 倒也合理,不像恭王那么不理政事,成王多少领了些差事,估摸着是差事办得好。 成王妃却是一头雾水,成王殿下如何她再清楚不过,倒是卖力,但要说如何出色也没有。 何况皇帝是个多挑剔的人呐……… 吴王妃坐在角落里,对成王妃很是不屑。 一个只敢拿女人出气的怂蛋有什么好猖狂的,成王花心,不找正主,反而不知所谓地去膈应宸妃。 呵呵,要是她,先把自家夫君的脸挠花再说,然后再点对点地去收拾小妾。 听到成王赏赐多了些,吴王妃心里有那么点不悦。 “哦?有什么说来听听。”成王妃笑道,语气中带了点得意。 虽说对成王不满,对方倒点小霉她也乐得看笑话,但能在众人面前挣点脸面,也甚是不错。 “陛下说,成王殿下去年辛苦,前两个月太医去瞧说是腰背有些不妥。恰好藩地献了两位会推拿的佳人,陛下体恤成王殿下,便全都赏了成王。” 成王妃:……… 阿朝:……… 众人:? 这个想法,阿朝自上回在鹿苑被成王妃针对时就萌生过,但因为客观条件不满足,主观上又觉得有点缺德故而放弃。 只是没想到,她不缺德,皇帝缺啊! 呜呜,她变坏了,一点都不可怜成王妃。 肯定是和皇帝待久了! 第175章 国公夫人 刚刚成王妃难为她,不过片刻前的事,即便皇帝有眼线,也不可能知道的这么快。 阿朝不是不识好歹的姑娘,她有理由怀疑皇帝这般赏赐成王,许是也有她的一点缘故。 上回在鹿苑,她其实也找补了一点回来,成王妃也没有占多大便宜。 气氛有那么些许尴尬,尤其是成王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下意识站了起来。 “陛下他…………当真?”成王妃至今有些不敢相信。 皇帝竟然会赏赐美妾给他家王爷,这可真是史无前例。 皇帝赐美这件事,历朝历代都有,但元德这一朝,皇帝好像并不热衷,十年来,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千真万确,陛下说原先他也没有虑到,还是太后听说成王殿下宣了太医,身上有些不好,身边缺两个体贴人,陛下才记在心上的。”来通报的人一五一十说道。 阿朝:……… 苏太后:……… 这其中还有苏太后的事? 直觉告诉阿朝,苏太后远在皇宫那边,便是要教训成王妃,也得等她们回朝再说。 如今算怎么回事,就算成王妃悲愤交加,她也看不着呀。 阿朝的小脑筋一点点盘算着,皇帝这一番说辞,直接祸水东引,即便成王妃心中有怨,怨的也是苏家和太后。 宇文湘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成王妃的脸色,皇帝啊,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明着看帮着宸妃打压了成王妃,可实际上呢,借了苏太后的名义,倒像是苏太后为着自家侄女出头一样。 平白就和成王妃及其母家结了怨……… 而且比起皇帝,苏太后似乎更合情合理。 她相信皇帝绝对事先和苏太后打过招呼,但这谁先谁后,谁提及谁应承,其中的弯弯绕绕就不得而知了。 成王妃本还蒙着,一听到苏太后,只感觉火冒三丈。 她就说,皇帝怎么可能是为了维护苏氏女? 原来是苏太后捣地鬼,这个老妇,以妃妾之位,靠着不干净的手段,才成了继后。 到如今,还不老实……… “恭喜王妃,又多了两个可人儿做妹妹了……。” “以后王妃可以松快些了……” “陛下和太后真是用心良苦,王妃可莫忘了要谢恩呐……” “…………”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捧高采低之人,只要有一人打头,便有数不尽的讥讽之语扑面而来。 阿朝对此不甚感兴趣,也无意嘲笑一个继续分享自己丈夫的妇人。 像一个旁观者,也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成王妃听着这嘲讽之语,一口气呕在心头,出不来也下不去。 “好了,除了成王,老身倒是好奇恭王得了什么,年前就在念叨,说今年格外懂事,皇帝夸了他好多次,如今定然更是得意。”晋阳长公主夫家和成王妃的娘家有亲,虽说远了些,但还是愿意稍加维护。 看着成王妃着实尴尬,岔开话题道…… 阿朝莫名松了口气,刚刚的氛围,虽不是说她,但还是有些让人憋闷。 聊起这位恭王爷,气氛明显缓和了些。 虽有调侃,但晋阳长公主的语气却是慈爱的。 “陛下素来疼他,少了谁的,也不会少了恭王殿下。” 有些人的命就是好,比如这位恭王殿下,是先帝的子嗣中,唯一一个没有受过先帝摔打,也未受过兄弟责难的皇子。 于是,气氛就这么和谐下来,只是秦皇后始终一直沉默着越国夫人也未再开口。 一位是先太子的夫人,一位是当今的皇后,就这么两相坐着,身处喧嚣,却满身霜华。 宫中年节,普通妃嫔的家人自是不能入宫,也只有苏家和秦家有此殊荣。 但到底和皇家亲疏有别,起码在皇帝眼中,秦家将更为亲厚。 苏贵妃还未薨逝时便是如此,每到年节,虽都是皇亲国戚,但苏家一般都是照规矩年宴前方至。 秦家则不同,一般午时不到便早早来了,秦国公带着几位郎君在前朝,国公夫人便带着几个小的,来陪皇后说话。 秦家人丁兴旺,秦国公子嗣众多,嫡出的子女中,除去夭折的,大多数还是原配所出。第二任夫人只生了秦家七郎一个,只可惜没多久便病逝了。 如今的国公夫人,自然不是皇后的生母,乃是秦国公府的第三任主母,所育子嗣尚未成年。 众人说了会话,不一会儿,果然就有人通报说是秦国公夫人到了。 在座的人都习以为常,只有阿朝有些许怔愣,下意识朝上首的秦皇后看去。 秦皇后面上未见欢喜。 “宣………。”语气比与众人说话还要冷淡。 第176章 结亲 随着声声通传,一位身着湖绿色绸子的中年夫人缓步向殿内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月白色罗裙的年轻姑娘。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平身……。”秦皇后扫了那年轻姑娘一眼。 秦夫人缓缓起身,阿朝才看清楚样貌,虽然人到中年,但保养的极好,同母亲不相上下,相比较而言,秦国公应该大她不少。 再看旁边那月白罗裙的姑娘,眉眼间和皇后有些相似,想必是家中的哪个妹妹。 给皇后请完安,秦夫人又转向谦淑妃和大皇子笑着问安道:“许久未见,淑妃娘娘,可一切安好?” 显然是年年都能见着,相互间十分熟络。 “托皇后娘娘的福,本宫一切都好。”谦淑妃亦是客气道。 “那便好,瞧这大皇子,比去年可是长高了不少,都是娘娘的功劳。”秦夫人又看了看大皇子,眉眼间笑意愈深。 “是皇后娘娘体恤,不过这孩子今年呐,确实长的快。” 两相这么寒暄了两句,秦夫人又同灵妃问了好,只是明显没有同谦淑妃那么热络。 之后才转向阿朝,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但瞬间又恢复笑意。 “这位便是宸妃娘娘,真是玉儿一样的人,难怪陛下同娘娘喜欢。”秦夫人赞道。 虽是言语带笑,但细听之下,却又很难不让人多想。 像是正室挑拣小妾一般…… “夫人谬赞了……。”阿朝回了个笑。 “这可不是谬赞,早就听闻娘娘聪慧过人,如今一见,果然是名副其实。可恨娘娘在闺中时,臣妇竟无缘见过。”秦夫人继续道。 阿朝:……… 阿朝有理由怀疑这个秦夫人在讽刺她,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阿朝只得硬着头皮陪笑。 和成王妃的针锋相对不同,几句话下来,阿朝却更是疲惫。 秦夫人约莫也瞧出来了,眼眸微转,才指着自己身后的姑娘道:“这是皇后娘娘的六妹妹,唤作阿玥,这孩子头一次入宫,还要劳烦诸位娘娘多照拂才是。” 秦家的六姑娘,那便是庶出的。 秦夫人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不过就在众人思绪各异时,秦夫人又补了句:“这孩子过年就满十六了,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也是极为疼爱的,眼看着就要寻摸婆家了,还要劳烦诸位夫人多想着些。”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也是合理,这位秦夫人没有女儿,想必是这庶女有些本事,讨了秦夫人欢心,才有机会进宫来见世面。 这些个庶出的,为了谋个好前程,也不稀奇。 阿朝多看了两眼那位秦玥姑娘,说起来和她的小名倒是挺像的。 只是那姑娘似乎有些怕人,自同皇后请完安后,就一直低着脑袋,任凭秦夫人四处交际,也未曾抬头。 也许是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秦玥才微微抬眼。 阿朝偷看被正主抓了个正着,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那位秦六姑娘好似比她还局促,愣了愣,勉强露出个笑意。 阿朝也下意识回了个笑。 秦夫人注意到这边,又同阿朝说起话来。 “臣妇听闻宸妃娘娘家中可是有好几个兄长还未曾婚配呢,娘娘觉得我家玥儿如何?” 阿朝:……… 这么大咧咧地直白问出来,多少有些不知羞,几乎就是问阿朝,秦六姑娘有没有资格做你嫂嫂了? 阿朝不禁想起之前家中想和秦家结亲,想让秦家六郎,娶二叔家的庶姐苏芷做继室。 不过阿朝没向皇后提,不知道后来如何了。 难不成秦家不愿意娶个苏家姑娘,倒希望嫁个秦家姑娘进门? 阿朝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六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兄长们的亲事,家中还未有定夺。”阿朝犹犹豫豫答道。 “娘娘觉得好臣妇便放心了,娘娘的嫡亲兄长,我家玥儿自是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听闻娘娘还有一庶兄,是个有才干之人,还望娘娘晚些时候,问问世子夫人才好。”秦夫人爽朗道。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秦家打的是苏家三郎的主意啊。 也说得过去,不愿意嫡出的秦六郎娶苏家庶女,怕苏家和皇帝之间闹得太僵,自家夹在世家中间不好处事,嫁一个庶女进苏家中和一下,也没什么奇怪的。 就是这宸妃娘娘明显脸皮薄,被秦夫人这么说着,有些脸红。 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要顾及秦皇后的面子,阿朝含含糊糊地应下了。 得了宸妃娘娘的应答,秦夫人像是很高兴,笑得愈发合不拢嘴,直说要多多走动。 这太热情,也是一种烦恼,尤其秦家和苏家明显不对付,阿朝更是有些别扭。 又拉着阿朝说了两句,秦夫人才停了下来,恰好这时,宋姑姑端来茶水,秦夫人从善如流的抿了口香茗。 就是在氤氲水汽中,刚刚笑得爽朗的秦家夫人,唇角微弯,笑中满是讽意。 第177章 照应 秦皇后端坐在高位上,对下面的热闹视而不见,这么一会儿子,秦皇后与秦夫人说的话,还比不得阿朝。 秦夫人好像早有预料似的,也未在众人面前和皇后表现得多么热络。 众人瞧着秦夫人一派喜气洋洋,一点都不像家中被皇帝重罚的模样。 也对,秦国公在皇帝势微时嫁女,又多年扶持,无论起初是个什么有无私心,起码对皇帝这个女婿是没话说了。 皇帝呢也确确实实在登基后对秦家格外不同,尤其是谦淑妃这般伺候皇帝的老人感受更为深刻。 皇帝和秦国公是君臣,却也是翁婿…… “夫人当真是好脾性,儿女都是有福气的,有这般为她们费力盘算的嫡母。”晋阳长公主赞道。 秦夫人手指微顿,抬眸看着晋阳长公主。 “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看着他们牙牙学语,渐渐长大成人,成家地成家,立业地立业,我这做母亲的也是高兴。人老了呀,什么都看开了,就盼着孩子们,都能好好地。”秦夫人笑道。 这句话说的冠冕堂皇,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这庶子庶女再恭顺,看着也是碍眼的。 不过秦国公子嗣太多,秦夫人又是第三任夫人,想必便是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夫人说地是,孩子们长大了,咱们也能享享清福,含饴弄孙。”晋阳长公主回了句。 秦夫人含笑地应和了句,才转向秦皇后。 “说起那几个小的,前几日听说皇后娘娘病了,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个地闹哄哄地要来探望。若不是怕搅了娘娘的清净,这么一群人闹腾地很,想必前些日子就来了。” 秦皇后觑她一眼道:“不是什么大毛病,他们都是读书的年纪,读书才是正经事。” 这句话就有些煞风景了,连谦淑妃都下意识紧了,紧揽着大皇子的手。 不过也正常,皇后的生母早逝,去了的时候,皇后的两个哥哥与胞弟都还未成年。好在继母是个贤良的,就是性子软了些,许是秦国公也是害怕继室太过强势,对原配夫人留下的孩子不好,故意为之。 可惜地是,秦国公的第二任夫人也是福薄,生秦七郎的时候难产,没过多久也走了。 因着继母为人宽厚,秦皇后对她便多了几分孺慕之情,可到了这第三位,许是年岁长了,倒是淡淡地。 秦夫人笑意未变,好似并未听出秦皇后话语中的疏离。 “娘娘所言极是,晚些时候,可要替臣妇好好说说他们。尤其是那几个小的,最让人不省心,夫子都给气走了两个,唉,也是我心肠软,下不了狠心教训。长姐如母,还要皇后娘娘费些心。”秦夫人叹道。 宋姑姑心里有些着急,秦夫人已然有些讨好的意味了,可皇后娘娘还是这般冷淡,不是平白让这些妃妾们看了笑话吗? 生怕皇后再说什么,宋姑姑先一步开口。 “夫人真是谦虚了,谁不知道,咱们家几个小公子,那是个顶个地聪慧,都是夫人教地好。娘娘前几日还在念叨着几位小公子呢,连压岁钱都早早备好了。” 秦皇后倒是没反驳,但也不应声。 不过众人也见怪不怪,秦皇后和家中关系如何,还真不是一个继室所能决定的。 “是吗?那他们还不乐坏了,旁人不说,七郎可是娘娘一手带大的。”秦夫人一副惊喜的模样。 提到秦七郎,皇后才抬了抬眼皮,主动问道:“七郎今次也来了?” 秦皇后父女间虽心有芥蒂,但对几个弟弟还算不错,尤其是秦七郎,自出生便没了母亲,那几年,细说起来,是皇后一手带大的。 也唯有这么一个兄弟,算得上是长姐如母了…… 虽说秦七郎不是秦夫人所生,但看皇后主动开口,还是高兴道:“那孩子是娘娘带大的,平日里家里管着,娘娘又在宫中,多是不便相见的,此番有陛下的恩典,便是爬,也要爬来的。” 此话一出,秦皇后的神情柔和了些,秦夫人捕捉到这一点,继续道:“翻过年来,七郎也快十六了,年后家中打算让他去禁军中磨练磨练,也正如了他的意。。” 秦皇后对此没有什么意见,秦国公子嗣众多,虽说也是嫡子,但袭爵一事基本上和他没有关联。 靠着兄长庇护和皇亲国戚的身份,自然是一生无忧,若秦七郎自己是个甘于平庸的,秦皇后倒是愿意他一辈子安安稳稳。可若是七郎心有志向,想要搏一搏前程,做姐姐的,也乐意支持。 只是禁军……… 秦夫人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向了阿朝。 “这么一说臣妇倒是想起来了,如今禁军的副统领陇西侯,是宸妃娘娘的姐夫,日后我家七郎入禁军,还要麻烦陇西侯多多照应呢。”秦夫人说地恳切。 阿朝:………… 怎么绕着绕着,又到她身上了? 第178章 试探 阿朝自然不能拒绝,只能笑着打哈哈,有些尴尬。 秦夫人却无视她的应付,颇为欣慰道:“那臣妇就替这孩子谢谢娘娘了,晚些时候,得让他好好给娘娘请安。” 阿朝:大可不必! 这孩子,那孩子的,又不是她孩子,按照暗戳戳地想,算起来她和秦七郎一般年纪,听上去,好像抬了个辈分。 但面子功夫要顾,阿朝甚至盘算着,要不要给“这孩子”也备一份压岁钱呢? 还是备一份,免得别人都有,“这孩子”站在众人中间尴尬。 阿朝为自己的“善良”打了个满分。 “这孩子有出息,就是最好的事,夫人不必客气。”阿朝笑眯眯道。 秦夫人:……… 宸妃娘娘变世故了……… 秦夫人愣了愣,随即又恢复笑意:“借娘娘吉言了,时间过得是真快,娘娘出嫁那年,七郎也不过三四岁的年纪,明年都可以定亲了。” “那年啊,我还记着呢,才刚开春,皇兄就去求了先帝,要聘娶皇嫂为妻。”欣华公主也像是想起来了接道。 若是旁人,许就记不得了,可落在梁王身上,便是先帝也记了许久,后来兴致来了,还拿来打趣过。 皇帝不算是先帝最头疼的儿子,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也不遑多让。 皇帝要征服天下人,自然也包括儿子,先帝一生鲜少有不如意,纳的妃嫔个个如猫,可生的儿子们却让他头疼。 要么宽厚地让他头疼,要么疯地让他头疼,要么嘛勾搭小妇人让他头疼。 在先帝的记忆中,梁王和他的母亲夏妃一样,是最少向他求什么的皇子。 其他人,包括辽王,都不似这般。 梁王倔,这辈子也就求过先帝两回,一回是慈仁太后薨逝时,红着眼示弱,可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但第二回,先帝却记得清楚。 那是刚开春,梅花刚落,桃花的花苞才刚刚探出枝头,梁王大败戎族,回京述职。 作为父亲,先帝自然乐意看儿子有出息。可作为皇帝,他又甚是矛盾。 南梁是他的心头刺,不止他,便是先帝的父皇,也拿南梁没辙,偏偏梁王才去了不到一年,南梁就像有了屏障。 骄傲或许有,但更多的,却是担忧,尤其看着章怀太子一副为兄弟高兴的模样,心里更是忧愁。 这样的梁王,还会甘愿为臣吗?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辽王庆王? 所以先帝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何辖制,若要辖制,就要有由头。 这个由头,先帝从收到儿子战报那时起,想到梁王归京也没想出来。 或许不是想不出来,而是清楚儿子有多不易,虽然打了胜仗,但戎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老六的路或许会更难走,先帝生了恻隐之心,自我欺骗式地拖到了梁王回帝都。 事后先帝不得不承认,求娶秦氏,是梁王作为儿子,这辈子最贴心的一回。 他一向倔强的儿子,难得为了私欲求他。 那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先帝在苏皇后宫中心下纠结,正不知如何赏赐这个有军功的儿子。 “梁王也快十七了,陛下可是要思量着为梁王选妃之事,身边也要挑两个人伺候了。”苏皇后在软榻边为先帝按着肩。 先帝眯着的眸子微微睁开,闻言笑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辽王那几个,皇后好似也没这么操心过。” 先帝似是揶揄。 苏皇后(苏太后)笑道:“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辽王那个脾性,臣妾哪敢说话,只是这梁王,十岁就没了生母,夏妃妹妹又走地可怜,臣妾心下不忍,才多说了一句。不过陛下定然比臣妾想地周全,想必早就虑到了。” 先帝没理会苏皇后的“马屁”,想到那个早逝的嫔妃,敛了敛笑意,想忆起那人的模样,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皇后不必过谦,有你这样的母后,是这群孩子的福气。”皇帝随口应付了句。 就是这个“群”子中,没一个是苏皇后亲生的。 “不知陛下是如何考量的,若是有属意的闺秀,也给臣妾透透底,让臣妾托个大,替梁王把把关。”苏皇后动作愈加轻柔。 先帝却是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眼前。 两人都不再年轻,但苏皇后保养地极好,任凭先帝在女色上荒唐,倒也不曾冷落她。 “朕听着皇后的意思,像是有了主意,也说给朕听听。朕记得皇后家中,也有那么两位适龄的姑娘。” 先帝虽然笑着,但未达眼底。 苏皇后心下一惊,但面上未见任何慌乱。 夫妻二人互相试探着,苏皇后知道,先帝的猜忌。 “陛下可别取笑臣妾了,臣妾的两个侄女啊,资质平平,哪里配得上凤子龙孙。堂叔家的那几个,更是年幼,最小的那个,还日日都要奶娘抱着呢。陛下这么说,弄地臣妾像有私心似地。”苏皇后嗔怪道。 先帝拍拍她的手,神色缓和了些。 “梁王性子倔,梁王妃一事,朕还需斟酌,不能亏待了他。” 最重要的是不能娶一个家族势力大到可以威胁到章怀太子的妻子。 苏皇后歇了心思,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年长的皇子中,只有梁王母家势力最弱,苏家最能使之依附。 可惜了……… 第129章 倾慕已久 先帝不管如何糊涂,但在章怀太子一事上,什么温柔乡也不管用。 “不过皇后也不用自谦,苏家的姑娘,也不差,只是梁王的性子,一般姑娘压不住,何况南梁那地方太远,也不能时时见到。等日后太子登基,后宫自然也要进人,届时你再挑个侄女进宫,也好陪着你。”先帝开起了空头支票。 等太子登基? 先帝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梁王妃苏家不能想,太子妃也别想了…… 先帝这样一个自私刻薄寡恩之人,竟然能说出“等太子登基”的话,苏皇后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这场雨下地久,先帝一边思虑着,一边躺在温柔乡中,不知不觉睡着了,等醒来时,便有人来通报说,梁王进宫了。 “让梁王来凤仪宫。”他想看看苏氏有没有要拉拢的意思。 苏皇后微怔。 “你是他母后,合该向你请安。”先帝随口道。 苏皇后也只能应是,或许,她低估了皇帝对太子的拳拳父爱了。 一年未见,少年长高了一大截,皮肤稍稍晒黑了些,但无疑,即便在众多皇子中,梁王的相貌,也是极俊朗,比起辽王那个混球也不遑多让。 不过同为男人,先帝看着这个儿子,也想不出,到底哪家姑娘才能与之相配? “今日怎么有空进宫?”先帝语气淡淡的。 “来看看陛下。”梁王语气也淡淡的。 先帝:……… “朕好得狠。”先帝皮笑肉不笑。 “那便好………。” 呵,封了王就是不一样了,打了胜仗就是不一样了哈。 父子俩又说了两句,沉默了会儿,齐慎才重新开口。 “儿臣有一事想求父皇应允。”齐慎起身道。 呵,在这儿等着他呢,刚刚是陛下,求人就成父皇了? 不过想着梁王刚刚挣下了军功,他还未曾封赏,先帝还是生了警惕。 “儿臣想请父皇赐婚。” “哦?哪家姑娘?”先帝眸中闪着锋芒。 “秦国公府嫡长女,儿臣自幼相识,倾慕已久,愿父皇成全。” 雨水打在檐上,滴滴答答地。 先帝愣了愣,良久后好像松了口气,有那点欣慰,看着梁王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 他以为的难题,梁王自己解决了。 秦国公府………,这么一想,还真是最合适的。无实权,在世家中也没有太多根基,说起来是国公府,实际上,比苏国公府差了一大截。 可话说回来,毕竟也是个国公,说起来也好听。 只是,既然能从梁往口中听到倾慕已久四个字,着实不易,这个老六藏得倒挺深,之前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先帝虽然荒唐,但绝对不糊涂,就像几个儿子了解他,他也很了解这几个皇子。 就像辽王他是决计不会让他进后宫,怕自己头上冒绿光。 吴王嘛,能少去那些大臣家里就少去,不是怕他结党营私,怕宫里的绿绸子被他搬空,制成一顶一顶帽子,赏给那些大臣们。 “不要点别的赏赐?”先帝继续试探道。 “儿臣只求这一件……”齐慎好似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先帝暂时放下心来,难得有兴致揶揄了齐慎一句。 “朕原先还想多赏你两个美人的,如今看来,你倒很是喜欢这秦家姑娘。” 齐慎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此事朕允了你,过两日就下旨,回去准备着当新郎官,婚仪之事礼部会帮你操持。” 说完,先帝看着面前难得露出一点喜色的儿子,心里有些别扭,又补了句。 “以后和秦家姑娘好好过日子,收收心。”莫要想些有的没的才好。 先帝劝别人收心,莫名有些滑稽。 不过梁王终究还是得偿所愿,娶了想娶之人,这辈子第一回为了个姑娘向先帝折腰。 ………… 凤仪宫内。 “娘娘………。”碧桃小声唤道。 阿朝有些失神,听到碧桃唤她,也没立即回神。 “宸妃娘娘在想什么趣事?”秦夫人注意到这边,笑问道。 第180章 沁芳 阿朝有些木然地抬眸,看着面前笑着的妇人。 许是心里想过很多,也听说过很多,再听这些,倒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她在想什么趣事? 也算不得趣事,就是不知道,皇帝和皇后,少年夫妻,秦皇后又是皇帝的倾慕之人,怎么就不能只对皇后娘娘一个人好呢? 这样的话,她……她们也就不用来了。 她不想来的………,她想回去。 不过阿朝也只是想想,她没办法,皇后娘娘没办法,皇帝也是如此,甚至苏家好像亦是这般。 “宸妃娘娘头一年入宫,刚刚秦夫人又提到七郎君,娘娘是在想家里人。”欣华公主解围道。 乐华公主因着刚刚成王妃的事儿有些气闷,听自己皇兄的旧事也是兴致平平。 想为宸妃娘娘说两句,但想想女儿,又闭了口。 做了母亲,她也不能像少女时那般恣意了。 “娘娘年纪小,思念亲人也是有的。”秦夫人倒也没有为难,顺势接了句。 阿朝没应声,可就因为如此,这点“心思”才更是瞒不住。 众人看宸妃娘娘“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宸妃估计是嫉妒了。 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搁在先帝那会儿,秦家是什么,苏家是什么。 可谁让秦国公押对了宝呢,就抱住了未来皇帝的大腿,之后算得上是一步登天。 可即便皇帝厚爱,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现在,秦国公在苏国公面前也得矮上一头,见了面也需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喊上一声国公爷。 至于苏国公应不应,那还得看心情……… 众人心思各异,只是谁也没有发觉。 皇后也好,秦夫人也罢,谁也没有提及秦国公一句……… 又闲聊了会儿,沁芳园那边言说已备好戏,贵人们可以移步。 北郊行宫是先帝的得意之作,鹿苑胜在野趣,这沁芳园却是先帝最爱的一处园子,风格嘛自然是一惯地奢靡。 寻常日子将宴席开在沁芳园太过靡费,年节自是不同。况且前几日宗庙被烧,宗亲们的长辈也多有被波及,算是去去晦气。 “陛下那边可知会过了?”秦皇后开口问了句。 “陛下同几个王爷已然在去的路上了,算时辰,当比诸位娘娘王妃还要先到。” 秦皇后微微颔首,不能比皇帝迟太多,领着这么呼啦啦的一群人上了撵轿。 往常位分低,坐不得撵轿的,也因着好日子得了特权。 陈才人坐在撵轿之上,夏珠守在身边。 “才人可觉得冷,到了沁芳园那边奴婢再给您换个汤婆子罢。”夏珠关怀道。 “不必了。”陈才人淡淡回了句。 望着前面秦皇后的八人撵轿,渐渐陷入沉思。 她位分低,刚刚不过给这些贵人做陪衬,但那番话倒也入了耳。 原来君王也有甘为美人折腰的时候,不因权势,不因利弊,单单就是想娶之为妻。 人人都说帝后相濡以沫,夫妻情深,可是陈才人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第181章 秦国公 沁芳园共分为好几处,年宴在大殿,也有戏台,有琴室等供贵人们消遣之所。 皇帝并不是头一个来的,那些辈分小,或是宗亲里的爵位不高的人家,尤其是年岁小的郎君小姐们,即没有资格去前头叩拜皇帝,在皇后那也占不上座,就早早来了沁芳园。 皇帝未至,众人便不能进园子,立在园子口的一处廊下,直等皇帝的御辇驾临,行过大礼才得以欣赏先帝的这处沁芳园。 园子里几乎都是齐氏的宗亲,但因着和皇帝这一支的关系远近,也就分了个三六九等。 与皇帝近些的就是恭王,吴王,再往后便是成王,这三位自然要守在皇帝身边。 但众人瞧地仔细,皇帝身边此时还有一人,甚至比刚刚养好脸上伤的吴王殿下还要靠前。 那人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年纪,许是年岁大了,体态略有些发福。 不用猜便知道,有这般殊荣的只有秦皇后的父亲,秦国公了。 也是今日除了苏家,唯一的外臣。 “先帝的这处园子修地不错,怪得每年要来住上一住。” 因着年节,憋闷了许久,又惨遭吴王妃修理的吴王殿下才恢复了点笑意。 “是不错,只是没什么印象,先帝修的园子多了些。”成王在身后同他闲话。 吴王看他一眼,没应声,接着加紧了两步想赶上皇帝。 成王一怔,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怎么?看陛下厚赏我眼红了,多少年了,还这么个德行。” 吴王嫌恶地一把打掉他的手道:“本王可不敢,成王兄多威风,比我这个陛下的亲兄弟还得宠。” “你这说地是什么话,不就两个女人吗,你若想要,送你就是了。”成王挑眉道。 吴王一听这话,差点炸毛。 “你想害死我早说………。” “你说说你,吃的是什么干醋,你过得是什么日子,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为了得陛下一句好,老腰都差点没累断。”成王叹道。 “你过得是什么日子?儿女绕膝,妻妾成群。”吴王不忿道。 “你不也行……”成王揶揄道。 吴王一时语塞,他倒是想啊,可想到自家王妃,顿时歇了心思。 瞧着和皇帝拉开了距离,也不管成王,赶紧往前走了几步。 ………… “近来天气还是凉,国公爷的腿疾还要多多注意。”皇帝看着愈发苍老的秦国公道。 能让皇帝记挂着,可谓是莫大的殊荣了。 “劳陛下挂心,之前吃了陛下赏臣的药,已经许多日子不曾犯了。”秦国公淡笑道。 这些日子,世家折腾皇帝,自然也没放过秦国公。 这些人姻亲连着姻亲,怕皇帝在削减田亩一事上开了先例,拿秦家先祖来压他,秦国公过得也是苦不堪言。 再说那贪腐一事,家中还折了一个亲侄子,几个弟妹嫂嫂一齐来哭,累地他连门也不敢出。 “臣听闻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身上也不大好…………。” 秦国公没说完,但话语中的担忧还是溢于言表。 “是冬日里天气冷,行宫里事务繁杂,旧日里的头疾发作,国公放心,这两日已经好了许多,今日难得,你们父女俩也可以好好说说话。”皇帝看着远处的梅树道。 秦国公微怔,他也想啊……… “阿瑶有陛下照顾,臣有何不放心的。”这下子不称皇后了。 “等会看完戏后,陪朕下一局,这一年事忙,不说皇后,就连朕也许久未曾同国公这般说话了。”皇帝只当没瞧见秦国公眼中的落寞,补了这么一句。 闻言,秦国公眼中才有了亮光,看着这个身着龙袍的帝王,好像和当年去自家提亲的少年有了重影。 可到底不一样了……… 第182章 七郎 沁芳园一处草坪的石墩子上,身着紫色劲装的少年,面容俊朗,看着父亲同皇帝一同进去,身边还围了几个年岁不一的小小少年。 “七哥,咱们为什么不去陛下那儿啊?”秦八郎疑惑问道。 秦七郎回了视线,拍了拍弟弟的脑袋。 “陛下待会儿见也不迟,那些子宗亲都往上涌,咱们跟着挤什么。” 秦八郎只得点点头,他们的姐姐是皇后娘娘,皇帝待他们一向亲厚,便是平日里也时有拜见。 不像那些拐了好几个弯的宗亲,一年到头,也就这日子能见到陛下。 “七哥,有些冷………。”秦十郎怀里抱着秦十一郎道。 “冷你进去呗………”秦七郎笑道,也不勉强。 “反正我是要等姐姐的………。”秦七郎继续道,视线停留在越来越近的皇后仪仗上。 “我也要等姐姐……。”尚且年幼的秦十一郎一边挣脱秦十郎的怀抱一边道。 “小十一,别动,老老实实待着,我还不知道你,你是在等皇后姐姐吗?”秦八郎按住他。 “就是皇后姐姐啊………”十一郎心虚道。 “我不是………。”一旁乖乖坐着的十二郎突然道。 “哦?告诉七哥你在等什么?”秦八郎看他乖巧的样子,抱起他道。 “狐狸精……,我想看狐狸精……。”秦十二郎笑道。 “谁家的?”秦七郎懒懒问道。 “苏家的…………。” 秦七郎也没反驳,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等转过头,脸上才有了那么点不屑。 可不是狐狸精吗? 能让陛下独宠小半年的,让她们姐姐头疾发作,缠绵病榻的苏氏女。 “来了………”秦十郎轻呼了声,语气有些兴奋。 几个小萝卜头都来了精神,秦七郎拍了拍身上沾的杂草,一跃起身,领着弟弟往门口迎去。 ……… 皇后辇轿中的秦夫人,最先看见往这边走来的几个少年,笑地真心实意。 “娘娘,您瞧,这几个小子来接您了。” 皇后微微抬眼,便瞧见为首的紫衣少年,少年眉眼含笑,一脸的喜气,比上回见着时,似乎更高了些。 “姐姐……。”秦七郎伸出手想要搀扶秦皇后下轿。 “哎呦,七郎君,怎可如此啊………。”宋姑姑连忙制止道。 虽说是亲弟弟,但也是外男,怎么能搭手。 可一向重规矩的秦皇后竟然将手递了出去。 “无妨……。”秦皇后脸上浮现丝笑意。 “宋姑姑,姐姐都说无妨了……。”秦七郎坏笑道。 宋姑姑只得无奈地退下,临走时还被秦七郎抢走了皇后的披风。 “我给姐姐带着,待会儿姐姐冷的时候给姐姐披上。”秦七郎殷勤道。 在宫里,倒是难得见到这般温情的一幕。 看着秦七郎一副乖弟弟的样子,再想想这人在家里恨不得将秦国公气死的样子,敛了敛笑意。 “你们几个还不来拜见你们都皇后姐姐,不是日日念叨着吗?”秦夫人向后面的几个小少年招手道。 这群人中,有秦夫人亲生的秦八郎,剩下的都是庶子。秦七郎和她不对付,但和弟弟们都还好,秦夫人也未有阻拦。 和秦七郎一样,爵位一事她儿子也是不用想了,多一个兄长庇佑着也是好的。 几个小少年兴冲冲地上前给皇后,皇后笑意微淡,但还是回了两句。 秦夫人看在眼里,不过也没办法,毕竟秦七郎自出襁褓就是秦皇后日日带着,其余几个自然比不得这般情分。 那几个小少年恍若未觉,请完安后,一双眼睛就似有若无地瞟向后面的辇轿,越过了谦淑妃同大皇子,然后是灵妃。 微风吹过,宫墙边的梅花簌簌落在这些娘娘们的辇轿上。 秦七郎也向那边看去。 身着粉色夹袄的宫女一边按住乱飞的帷幔,一边伸过手。 不一会儿,帷幔后就伸出一只手,小巧,白嫩,腕间戴着一只水晶手链。 “狐狸精”的手都是软软的,秦七郎这般想。 秦十二郎屏住呼吸,看着已经念了好几日的“狐狸精”下辇轿。 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未完全长开,对着抚她的宫女眉眼弯弯,双眸澈似清水,娇靥白如凝脂。 这就是皇帝如今最宠爱宸妃娘娘了……… 秦十二郎一时间看地有些痴,他虽然年纪小,但也会看美丑。 这趟来得太值了,狐狸精不愧是狐狸精。 “七哥………。”终于见着了狐狸精的秦十一郎打算和自家七哥分享分享。 可叫了一声没人应他,扭头发现秦七郎正在同皇后姐姐说话。 还是七哥厉害,能忍住不看狐狸精的,秦十一郎在心里撇撇嘴,没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 “外面凉,我扶姐姐进去……。”秦七郎贴心道,像是真如秦十一郎所说一般。 只是口中说着凉,心中却不尽然……… 第183章 贼溜 碧桃扶着自家主子,跟在皇后身后,往戏台那边走去。 前面秦七郎哄着秦皇后开心,阿朝瞧了眼,有点羡慕。 也就一眼,那秦七郎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望过来。 目光触及间,两人都愣了愣。 阿朝是偷窥人家姐弟和睦的尴尬。 秦七郎是觉得十二郎说的不错,苏家的宸妃,果然是只狐狸精,还是那种刚出窝,尚且稚嫩的小狐狸崽子。 不过想起姐姐,秦七郎心沉了沉,有些别扭的移开眼。 刚想微笑颔首表达友好以解除尴尬的阿朝:……… 亏她在路上让碧桃多备了只荷包,里面足足装了六颗金花生! ……… 皇帝看着袅袅婷婷往这边走的一群人,一眼便瞧见走在中间的阿朝,皇帝心想,青色的宫装穿在她身上当真是好看。 莫名又想起这个小狐狸早间对着镜子,言道自个儿天生丽质。 秦国公坐在皇帝身侧,在官场上面混迹了多年的人,难得有些无措。 他这一生有许多儿女,尤其是儿子,多地让他心烦。 可总有那么个特例,在发妻生下几个儿子后,他千盼万盼得来的女儿,终究是不同的。 他的这个女儿自幼懂事,孝顺,小小的人会给他捶背,在发妻去后,他的女儿会抱着幼弟,备好饭菜在府中等他下值归家。 可是现在,他连见到女儿都觉得无措,无措到需要看向皇帝。 只见皇帝也看向那边,嘴角噙着一丝笑,不知道是见着了谁。 秦国公来不及深究,他有些不安,有些激动,终了还是忍不住看向秦皇后。 “陛下万安。”众人行礼道。 “平身。”皇帝收回视线,淡声道。 皇帝的看戏的位置自然是最好的,可好位置也就那么几个,又有秦家人在,因而穆昭仪同周淑仪等人的位置在下首的一处亭子。 有资格留在此间的也只有谦淑妃,灵妃还有阿朝。 可无疑,三人谁也不想在这碍眼…… “姐夫……。” “姐夫……” “………。” 刚一落座,年少们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响了起来,抑扬顿挫地,不知是在扎谁的心。 阿朝是没被扎到,被某位“孩子”投来的似笑非笑的挑衅眼神给刺到了。 只消一想,阿朝便明白了。 “放肆,陛下面前敢这么无礼。”秦国公训斥道,但想到秦皇后在,便不那么有气势。 “父亲也放肆,敢在陛下面前说放肆……。”秦七郎一点不怵自己的老爹。 秦国公顿时涨红了脸,不知几分是因为“逆子”,又有几分是为了端坐在皇帝一侧的秦皇后。 “无妨……。”皇帝笑道,一点都没计较。 秦七郎笑嘻嘻地看了秦国公一眼,意思是“姐夫”都没怪罪。 秦家这一众儿郎,皇后同母的那几个,大多在朝堂上,虽也亲厚但终究还是君臣居多。 倒是这秦七郎,因为秦皇后的缘故,同皇帝也十分亲近。 “近来书读地如何,朕怎么听说你带头气走了好几位夫子。”皇帝问道。 “回陛下,书读得确实不怎么样,但拳脚功夫倒是有长进了。”秦七郎老老实实道。 “不用功还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秦国公没忍住又说了儿子一句。 “父亲是让我欺君不成?”秦七郎显然是要气一气自家父亲。 秦国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逆子……… 原配的几个孩子个个听话,偏生这最为柔弱女子生出的 是个孽障。 在家里也罢了,如今还有谦淑妃等人在,真是不给自己留一点面子。 秦国公想着不省心的儿子,扭头却看见爱女在听到秦七郎的不逊之语时面色缓和了些,忍了忍还是闭了嘴。 “别气你父亲,和朕说说,怎么就读不好书了。”皇帝淡笑道。 “书是父亲教着启蒙的,拳脚功夫是姐夫教的,自然不一样。”秦七郎大声道,一点也不惭愧。 阿朝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挺好的,她一点也不计较秦七郎的那个眼神了,嘿嘿,谁家还没有个逆子了。 没想到,这个秦七郎同恭王是一个路子啊,拍马屁贼溜。 第184章 梁祝 果然,秦七郎的“马屁”皇帝也是受用的。 这么“一家人”和和睦睦,说说笑笑的样子,连灵妃都有些许不自在,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比起陛下偏爱皇后,独宠宸妃还要空……… 明明她位至二品妃位,还是皇后安排服侍陛下的,可是啊,这个时候却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卑贱。 下意识想看看宸妃的表情,包裹着青色宫装的宸妃娘娘,正手拿个戏本子,细细地看着,一点都没被打扰。 灵妃心里叹气,心大的人就是好,就不会想些有的没的。 但想想宸妃往日里的醋劲…… 灵妃下意识开始反思是不是自个儿今日有些不对头,心思敏感了些,可看向谦淑妃,发现她此时和她一个样,垂着眸子摆弄着大皇子的衣衫。 ……… “宸妃娘娘爱看什么戏?”秦夫人看着底下看戏本子看得津津有味的阿朝道。 “随便看看……。”阿朝随口答道。 秦夫人也不计较她的冷淡,继续道:“我家玥儿也是个爱看戏的。” 秦六姑娘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没忍住微微颤抖了下,抬眸看了眼秦夫人。 皇帝也注意到这边,小妃嫔一声不吭地看着手中册子,那份专注有些像用膳时的模样。 “陛下还没见过玥儿,家中的六丫头,同七郎一般大,陛下与娘娘大婚时也还小。”秦夫人轻笑道,拉着秦玥拉到眼前。 皇帝略扫了眼,看着秦六姑娘的样貌时,有那么一刻怔愣,但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倒是温和。 “样貌有几分像皇后………。” 像皇后,却不像如今的皇后。 秦六姑娘更年轻……… 接下来气氛就有些诡异了,皇帝端坐着饮茶,皇后轻抚着衣摆,秦国公坐立难安。 秦七郎看一眼秦玥,又看一眼秦夫人,不禁皱眉。 秦国公儿女众多,嫡出的就不少,他同秦玥都没说过几句话。 甚至不需要明言,将一个年轻貌美酷似妻子的姑娘,拉到丈夫面前,自然不止为了一句“模样相似”。 秦七郎心头不禁冒出一股无名火,秦夫人这是想干什么? “陛下说得是,正因如此,臣妇便偏疼她些,有几分像娘娘,是她的福气,臣妇就盼着日后同娘娘一般,有个好归宿。今次带出来见见世面,日后嫁为人妇,当家做主,也是份体面。”倒是绝口不提要和苏家做亲家。 这么一番话才算解了尴尬…… 秦七郎脸色好看了些,不知想到什么,朝一边看去。 “小狐狸精”还在看手上的册子………,她不恼吗? 皇帝倒是面色未变,还甚是“好姐夫”地说届时让皇后多添些嫁妆。 秦六姑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过没人注意她。 众人说着她,其实她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阿朝将册子翻了一遍,想着待会儿点什么好,等终于想到一出戏,又发觉自己好像没资格先点。 “翻了半天,可有爱听的。”皇帝这话是问她的。 阿朝此时应该贤惠地说陛下娘娘先点了,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头,到了嘴边就变了味。 “没什么好听的,陛下先点。” 皇帝:……… 秦家众人:……… 皇帝没说好与不好,还真拿起面前的册子扫了眼。 许是不爱看戏,也没挑出中意的。 “皇后觉得呢?”皇帝随口问了句。 皇后明显乐趣也不在上面。 ………… 正想着点戏的事儿,外间有个小太监通传说,越国夫人见许久不曾开锣,荐了出戏。 “梁祝?”阿朝在心里重复了句。 “就梁祝。”皇帝脸色平静,没有驳越国夫人的面子。 秦皇后也没多大反应,只是随着戏曲开锣,眼神却是有些空洞。 反观秦夫人偷偷觑了眼家里的姑奶奶,和秦国公对了个眼色,发现自家夫君也是一脸惶惶然,咬了咬牙,没吱声。 这大喜的日子却唱这大悲之戏………,皇帝竟然也应了。 旁的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个。 青梅竹马棒打鸳鸯的马文才,宽厚温和的情郎梁山伯,再加上一个祝英台。 这是在隐射谁? 刚刚“游刃有余”的秦夫人顿时成了哑炮。 杀人诛心,越国夫人是要在这喜庆日子里“杀”谁? 第185章 马文才 这出戏唱得人煎熬,因着年节,终究是没有唱到结局。 但结局似乎一目了然…… 刘全也是有眼色,立马叫人换了一出喜庆的。 可是阁楼中的人,依旧沉浸在刚才的那出梁祝中。 “可惜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那片真情………。”灵妃忍不住叹了句,若不是这日子里,恨不能拿着手绢拭泪。 宫里的女人总是这样,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尔虞我诈,却还是会为戏曲中的痴心人而感慨。 “马文才,是不是很可恨?”因为上回给宸妃娘娘读了点话本子,再加上早慧,虽然不大明白情情爱爱,但也晓得马文才是个大坏蛋。 刘全:……… 刘全恨不得上去捂住大皇子的嘴,他不知道马文才可恨吗?可这出戏,按照越国夫人的思路来想,马文才映射地可是他家陛下。 越国夫人可真是狠呐! “你以后,可莫要仗势欺人。”谦淑妃趁机教导道。 刘全:……… 这一个两个的,虽是无心,但却尽往他家陛下心窝子上戳。 秦家六姑娘好似也沉浸在戏曲中,听完眼睛都差点红了。 只是在秦夫人似笑非笑望着她时,赶紧收了情绪,老老实实坐在最后面。 秦七郎其实有些不耐烦这些咿咿呀呀的,少年心性,只觉得梁山伯太窝囊,相比较下,还不如马文才。 “宸妃娘娘喜欢马文才还是梁山伯?”灵妃一边感慨一边想寻求共鸣。 这么一句话有意思,说者无心,听者嘛……起码秦夫人和秦国公注意到这边。 秦七郎见众人都看向“小狐狸精”,也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我吗?我其实都不大喜欢,不过相较之下,我更喜欢马文才。”姑娘家的声音糯糯地,勾地人心里发痒。 皇帝伸向茶盏的手微顿,忽地抬眸看着唯一一个喜欢“马文才”的小妃嫔。 阿朝就是更喜欢马文才,他喜欢祝英台,所以支持她男装读书,出入学堂,让她以女儿身也能不拘泥于后宅。 他爱重她,所以敬重她的双亲,扶持她的家族,他站得比祝家高,他一直在拉着祝英台向上。 而梁山伯,不说门第,最为爱重祝英台的时候当属祝英台男装与他同窗之时。 或许梁山伯也没错,错的是世道……… 抛去这些,光是祝英台跟着梁山伯吃不饱饭,阿朝感受着自己的小肚子,若是她,虽然不一定会选马文才,但绝对不会选梁山伯。 不仅祝英台挨饿,梁山伯也挨饿啊……… “宸妃妹妹怎么会这么想?”灵妃小声问道。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可无疑的是,都想听听宸妃娘娘的“高见”。 阿朝没注意别人,灵妃这么问 阿朝突然有点小虚荣,忽略她那声“妹妹”,“推心置腹”起来。 “起码马文才没有太大的过错,爱重祝英台,也未有欺压百姓。试想若梁山伯没和祝英台没有那段情,祝英台可以继续肆意潇洒,梁山伯也可以考取功名,不至于最后落得个英年早逝。” 阿朝一口气说完,末了想起什么又悄咪咪补了句。 “最最重要的是,梁山伯在没喜欢上祝英台之前是吃得起饭的………。” 灵妃:……… 刘大总管心里终于熨帖了,终于有人为“马文才”发声了。 再看陛下,刚刚紧绷的神色竟然笑了! 皇帝其实内心本就没有太大波澜,只是没有帝王喜欢被冒犯,更不想在想起旧事。 可真正摊开了,他也不像昔年那般耿耿于怀了。 小妃嫔的粉唇还在叭叭地说着不停,皇帝倒底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原来“吃不饱饭”是最最重要的。 皇帝心里微微叹气,施施然端起茶盏饮了口茶,只是这时候耳边又想起了小妃嫔甜糯的嗓音。 “毕竟马文才才是青梅竹马呀………。” “咳………咳…………。” 皇帝一阵咳嗽,可是吓坏了众人。 道了句无妨,转眸看着小妃嫔也睁着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诶,小妃嫔的最后一句可真是多余啊,就不能让他多高兴会儿,皇帝这般想。 “那这么说岂不是祝英台害了梁山伯?”灵妃多问了句。 只是与此同时,秦皇后原本空洞的眼神开始渐渐聚焦,眸光落在阿朝身上。 “说不准………。”阿朝随口道。 是真地不好说,这三个人,谁也没想着害谁,却最后都惨淡结局。 秦皇后收回视线,身子坐地端正,可内里却是垮了下来。 真地说不准吗? 难道不就是“祝英台”害死了“梁山伯”吗? 第186章 荷包 听完一出戏,阿朝就有些困倦了,装作看戏的模样,背对着众人,实则在养瞌睡虫。 诶,主要是实在已经过了爱看“武松打虎”的年纪。 但此间孩子多,大皇子和秦家的几位小郎君就看得津津有味。 不一会儿几人就熟悉了,在得到皇帝的首肯下,几个小家伙再不肯好好在位子上坐着,围在一处靠着栏杆看戏。 因而阿朝一边养瞌睡虫,耳边还嗡嗡的。 听着他们说起秦七郎小时候,皇后娘娘出嫁那日,三四岁大,抓着皇帝的衣摆恳切地央求他好生待他姐姐。 一会儿又提及昔年南梁动乱,秦七郎躲在秦国公打算送给女儿的箱笼中,一路瞒着家里人就跑到南梁。 也正是那时候,皇帝教了这个小舅子一些拳脚功夫。 阿朝眼皮子在打架,但脑子里的思路却活泛地狠,脑子里也渐渐有了画面。 南梁……南梁是个什么样子? 皇帝那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 第二出戏只听了半折子,皇帝便言说要和秦国公对弈几局,遂丢下了众人。 秦国公走之前瞄了眼女儿,只可惜与之前一样,秦皇后只当没他这个人。 等皇帝走后,阿朝想着得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晚上长姐他们过来,还有地热闹。 于是就提前发放了压岁钱。 秦七郎:……… “娘娘也太客气了………。”秦夫人笑着道。 谦淑妃同灵妃自然也备下了,不过不想抢了宸妃娘娘的风头,打算稍后再给,借口去瞧瞧穆昭仪他们,将时间留给了秦皇后姐弟。 秦十二郎开心极了,今天不仅见着了狐狸精,狐狸精还给他压岁钱! “我也有?”看着宸妃越走越远,秦七郎摇着手中的小荷包,笑着同皇后说。 “给你你便拿着,宸妃就是这么个性子。”秦皇后回道。 秦七郎想问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只是最终也没问出口。 “听闻宸妃娘娘素来大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连玥儿都有,给我瞧瞧,里面都是些什么?”秦夫人淡淡伸出手。 秦玥手中的荷包还没热乎,但秦夫人想要,还是递了出去。 “七哥,七哥,你那里面有多少颗金花生?”秦八郎凑上去看到。 “不都一样吗?”秦七郎将手背到身后。 秦八郎心道无趣,转头去看秦氏手里的那个。 精致小巧的荷包里,装了四颗圆滚滚的金花生,还有朵红色的小绒花。 “我们都是六颗,不过六姐姐多了朵小绒花。”秦八郎笑道。 秦七郎瞥了眼,背着的手捏了捏荷包,袋子有些瘪,不像是六颗的样子。 又细捏了捏,发现就两颗。 秦七郎:………… 他那不怀好意的笑,让宸妃娘娘收走了荷包里的其他金花生。 瞧着几个小少年都将荷包笑嘻嘻的系在腰上,秦七郎皱皱眉,瞧了眼姐姐的脸色,发现姐姐并未介意,才没在说什么。 但自个儿,却是将荷包收到了怀里。 或许是怕姐姐看到刺眼,或许是因为自己受到了“薄待”。 还有个原因,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 第187章 以臣逼君 阿朝被领着去了偏殿休憩,没到门口,就瞧见了刘大总管。 “陛下说了,娘娘若是累了就在此处歇息片刻,稍后同秦国公下完棋,就来瞧瞧娘娘。”刘全笑着打千。 刚刚还在一起听戏,有什么好瞧的? 阿朝心里嘀咕着,但还是应了。 进了房间,就直直地躺上了榻。 “娘娘想必是真累了,起地早,也没歇晌。 ”碧桃一边放帘子,一边笑道。 “你也出去找个地方歇着,我还是得歇个晌。”阿朝有气无力道。 睡惯了午觉,有一日不睡,还挺难受的。 随着碧桃退出去,阿朝又往榻里面滚了滚,脱了外裳,避免弄皱。 只是闭着眼睛躺了会儿,耳边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没想到宫里还有隔音这么不好的屋子…… 小小地抱怨了一下,才想起隔壁估计是皇帝和秦国公在说话。 估计会说军国大事,嗯………也可能会说皇后娘娘。 这么想着,阿朝闭上眼睛,打算好好睡个午觉。 榻上的小姑娘睡颜恬静,只是不一会,那双杏眼却又睁开,一只小耳朵凑到了墙边。 …………… “臣的棋技与陛下已然相差甚远………。”秦国公叹了句。 “可朕的棋技说起来还是国公爷教的,之前不过只是启蒙。”皇帝落下一子道。 “只能说臣没有做棋手的天分,却善于做夫子,皇后娘娘小时候也是臣教的,十岁开外臣便下不过她了……。”回忆起往事,秦国公笑得愈发温情。 “皇后是过分聪慧。”皇帝实打实地夸了句。 秦国公品了品,觉得皇帝应该没有别的意思,便继续说道:“娘娘自小就是最让人放心的一个,却又让人心疼,好在有陛下圣恩。” 皇帝不置可否地又吃了秦国公一子。 “说起前段日子的事儿,臣有愧于陛下,臣让陛下为难了。” 说的自然是秦家贪墨一事。 这话皇帝没应,瞧了眼墙上的壁画。 “朕记得在南梁那会儿,先帝不喜朕,寿王他们为了攻诘朕,诬陷国公结党营私,先帝虽不信,但还是将国公下狱,整整一个月,不发明旨,亦不放人。后来回帝都,先帝防备着诸王,遣人日日夜夜监视着各皇子的母家和姻亲,朕想,那时候国公一定也很为难。”皇帝轻声道,棋风也稍缓。 皇帝这一番话,秦国公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突然就放下了。 那些年怎么可能不难? 秦家再势弱,宗族里也有上千人,他是在冒险,为了女儿女婿在冒险。 “那是臣早就觉得陛下不同凡人,臣也不是一点私心也无。”秦国公眼睛有点发涩道。 “可惜如今臣老了,不能为陛下做事便罢了,还尽添乱。”这话说得无不婉惜。 “是秦家族人之过………”皇帝似乎轻描淡写道。 “臣其实也不是一无所知,只是没料到他们这般放肆,事发时臣就想着,怎么就变了,以前秦家势弱时,尚且能帮扶陛下,如今得蒙圣恩,怎么还成了负累,成了皇后娘娘的污点。”秦国公说得憋闷。 “皇后是大魏国母,不是这些许事能动摇的。”皇帝看了眼秦国公两鬓的白发。 “这些年,臣都看在眼里,陛下对娘娘实在是无可指摘。是娘娘自己没有福分,连个嫡子都不曾为陛下生下。”秦国公说得动情,可屋内的气氛却是变了变。 眼前的终究不是那年上门提亲,却还体贴询问女儿心意的少年。 这是皇帝,大魏真正的皇帝。 就像历朝那些帝王一样多疑,一样爱着独属于自己的帝王权威。 这一局棋,这一番话,终于到了这一步。 “要是没有意外,那个孩子应该都有十岁了………。” 皇帝知道秦国公说的是什么,那个他曾在紫云寺为之祈福,期盼过,却没了的孩子。 “都过去了,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即便没有孩子,也不是旁人能比的。” 皇帝微微侧头,刚刚匆匆一眼没细瞧,再看一眼,墙上原来画地是仕女图。 秦国公微怔,陛下这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可话到此处,就不能不往下说。 就像几年前,他也是这般,求着皇帝再给秦家一个孩子。 那时候皇帝默了默,但终究还是应了,只是让他等的时间有些长,第二年女儿才又有了喜讯,只可惜那个孩子,还是一样没留住。 这次他还要求,为女儿求,为秦家求。 或许皇帝不如上回那么痛快,但定然也会给点什么。 “臣今日看着娘娘,突然发现臣记忆中的女儿也不年轻了,不过陛下还是一般地丰神俊朗,这些年委屈陛下了。” 这句话诛心,但是效果很好。 皇帝有了反应,缓缓起身,走到墙边。 皇帝想再细瞧瞧,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他是皇帝,在这个皇宫,没有他不能做的事。 “皇后比朕还小几个月,许是近日病了,显得气色不好。”皇帝淡淡道。 “陛下别安慰臣了,阿瑶啊,比不得当初了。”这句话说得残忍,对皇后残忍,对这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也残忍。 皇帝没言语,秦国公便接着道。 “臣今日还斗胆看了看宸妃与灵妃娘娘,不怕陛下恼怒,臣既为陛下委屈,又想求陛下能继续委屈,多顾念着些阿瑶,哪怕她已经老了。臣………臣真是罪该万死。” 这句话说完,秦国公就扑通跪到地上,声音哽咽。 “在国公心中朕就是那种连发妻都容不下的人吗?”皇帝叹了句,平淡着反问着,只是也没上前去扶跪在地上的秦国公。 两人都很清楚,这是以臣逼君,这是要皇帝表态。 “臣虽然儿女众多,但只六郎和七郎还算有出息,可六郎为亡妻自伤如今还走不出,七郎又还年幼。阿瑶能依靠的只有陛下一人,她没有身居高位的长辈,没有亲生母亲教养,没有能干的兄弟,更没有为之谋算的姊妹。”秦国公说着说着忍不住留下泪来。 而他口中那个有着身居高位的长辈,慈爱的父母,能干兄姐的人,不用指明,宫中总共也就那么一个。 “臣求陛下念着阿瑶在南梁同生共死,念着臣年迈,念着那无缘降生的两个孩子,原谅阿瑶这些年。”秦国公拜倒道。 皇帝没出声,秦国公了解他,若是皇帝不想你如愿,定然你一开口就会打断。 如今这般沉默着,证明他在考虑,在徘徊,证明还有机会。 良久,身着青色长缀的帝王,伸手抚着墙上那张仕女图的一处,墙皮毛毛躁躁地,似是快要因年久而脱落。 “国公记得朕翻过年来多少岁了吗?”皇帝突然开口道。 秦国公屏气细听着。 “朕二十九了,再过一年就三十了。”皇帝不知想到什么,语气有些遗憾。 殿内很静,静到只有皇帝刮到墙皮的声音,料想隔壁也是如此,有个人一定睡得很熟。 “在朕有生之年………。”皇帝声线平稳。 “朕这一朝,只会有秦氏一位皇后。” 他说,在朕有生之年,元德这一朝,只会有秦氏这么一位皇后。 可惜,秦国公只听到了后面一句,更可惜的是,另一个人也一样。 第188章 合情合理 秦国公看着身后紧闭的殿门,吐出一口浊气,双腿还是有些发软。 皇帝约莫不会给秦家一个孩子了…… 虽然没有得到最想要的,但皇帝到底还是念着昔日。 只不过,下回能求的就更少了,或者已经没有下回了。 秦国公却觉得松了口气,他如今五十多,身子还不如苏家的老国公好,若是没几年好活,起码他还为女儿做了些什么。 他了解皇帝,不至于无情无义,也算不得有情有义。 可能连皇帝自己也没意识到,即便再厌恶先帝,但身体里流淌的一半血脉始终昭示着,除了克制,其他的和先帝也无甚区别。 ………… 秦国公一走,殿内就空了下来,皇帝揉揉眉心,有些疲惫。 就像几年前这个慈父为了女儿来恳求他一样……… 那时候稍加考虑就应下来的承诺,今日花了更久。 秦国公或许了解他,但还是低估了皇后。 皇后走到今日,靠地可不是他的“照顾”,最温和不过的性子,但骨子里的执拗与坚韧不亚于他。 到如今,夫妻关系早已形同虚设,但他需要皇后,大魏也需要皇后。 十多年的相伴不相知,他早就习惯了这么个人,被需要,也是一种价值。 就算没有南梁的生死与共,他也不可能废后,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不用虚与委蛇,能和他站在一起荣辱与共,全心全意治理后宫,平衡世家的皇后了,更难得地是他甚至不用去安抚,因为这个人不稀罕。 皇后要正室的尊贵体面,所以弃了太子侧妃,选了他,他如今给她尊贵荣耀,这很公平。 这很荒谬,像个轮回……… 有时候想想,若没有当年章怀太子那一出,他当真可以这辈子守着皇后一个人吗? 皇帝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答案却一直在那。 他不是章怀太子,他是皇帝,他也喜欢年轻美人。 起码在宸妃入宫这是泛指,不是特指。 他和皇后其实是一种人,比起飘渺,更喜欢实际的好处,是章怀太子太过纯良,太过炽烈,于是皇后栽了跟头。 至于宸妃……至于那个小呆瓜……… 皇帝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用劳累,不用操心,安享富贵就好。 毕竟这是个受不得任何委屈的娇娇儿………… ………… “宸妃歇了多久了?” 这话问得是刘全。 “快两刻钟了,不过娘娘往日都要歇半个时辰的。” 皇帝微微颔首,但还是起身走了出来,然后轻轻推开了隔壁的殿门。 屋子不大,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 “是陛下来了吗?”往日甜糯的声音带了点刚睡醒的慵懒。 “是朕……。”皇帝勾了勾唇角。 走到榻边,还没等掀开帷幔,就从中冒出一只小手。 皇帝很自然地握住,往里一瞧,小妃嫔的另一只手正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眼睛还红红地………。”皇帝笑问道。 阿朝很自然地挪了挪身子,亲昵地拉了拉皇帝的手。 “做噩梦了………。”阿朝委屈道。 看,她现在会骗人了,她知道装睡会被皇帝疑心。 皇帝索性斜倚在榻边,将人揽了过来。 “这里自然比不得玉华宫………。”皇帝不疑有他,但想到上回小妃嫔做噩梦时的情景,眼神有些古怪。 阿朝到底心虚,心里有些惴惴地。 “你不会又梦见朕是狗皇帝咬你了?”皇帝质问道。 阿朝:………… 不用回答,看着小妃嫔心虚的小模样,皇帝就晓得了。 “朕究竟怎么招你了?”皇帝笑道,颇有些无奈。 “下回不梦了………。”阿朝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也不要不梦,梦些好的………。”皇帝亲了亲小妃嫔微微嘟起的朱唇。 阿朝下意识想侧过脑袋,但还是忍住了。 “比如呢?”阿朝敷衍道。 “比如同朕交颈缠绵,鱼水之欢啊……。”皇帝调笑道。 阿朝愣了愣,小脸顿时一红。 皇帝怎么能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明明刚刚还一本正经地和秦国公下棋! “妾怎么可能梦这个!”阿朝急忙为自己辩白。 她可是个正经的好姑娘! “爱妃莫要告诉朕没梦见过,朕可是时常梦见。”皇帝一边说,一边在她手臂上“弹琴”。 阿朝恨不得拍开皇帝,小脸欲加羞愤。 “好了好了,朕不逗你了,但总要梦些朕的好,咱俩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再比如乖乖给朕生了一个小皇子。”皇帝轻拍着阿朝的手臂道。 “妾哪能说梦什么就能梦什么?”阿朝似是娇嗔了句,挪开了视线。 “那就不要梦的……”皇帝握着小妃嫔的手,放在唇边轻啄了下。 阿朝看着皇帝这么柔情蜜意的样子,就像刚刚隔壁的那位,和如今面前的是两个皇帝。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他刚刚才说过什么? “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就算没有孩子,也不是旁人能比的?” 扭过头,真地只是扭过头的功夫,就来“骗”她。 其实皇帝所说的,都合情合理。 他说旁人比不得发妻合情合理,说他这辈子只有秦氏一位皇后………更是合情合理。 第189章 别哭 阿朝头一次这么羡慕皇后,却不是因为皇帝。 她原以为如皇后娘娘那般清冷之人,定然是家中如此教养。 没想到,秦皇后有个“姐控”的弟弟,还有个为女儿弯下膝盖的父亲。 至于皇帝………,阿朝即便知道他偏爱皇后娘娘,但从未羡慕过。 这是她的不完满,更是皇后娘娘的不完满……… 但不同的是,她入宫前就知道有这么多人,皇后却是亲眼看着,这一个又一个……… 其实皇帝对秦国公的承诺,和同她说的并不冲突,她也从未觊觎过皇后之位,她怕苦……更怕累。 可是啊,还是莫名有点小难过,这回的小难过又比上回小了点。 这样很好……… “今日难为你了,秦国公……那几个正是闹腾的年纪,吵着你了。”皇帝试探问了句。 阿朝微愣,她哪有那么娇气? 比起那几个闹腾的小家伙,明明是秦七郎那古怪的笑,和笑中的敌意更让人郁闷。 “妾就是睡惯了午觉,诶……妾大概是年节里唯一一个还要歇午觉的。”阿朝小小地叹了口气。 说完,就见皇帝也要躺下来,阿朝一惊,拽住他的衣领。 “不叫你孤单,朕做第二个……。”皇帝轻松道。 “不…………不行,不………准。”一时着急的宸妃娘娘不小心成了个小结巴。 开玩笑,皇帝要是躺下来,就算他老老实实,但待地时间长了,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 一个皇帝,一个宸妃,外面的人都在津津有味地看戏,偏他们躲到小屋子里,能传出什么好话?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为……为何……不行?”皇帝没计较阿朝话语中的不恭敬,反倒还笑着学她的小结巴。 阿朝没答,但小嘴瘪了。 “乖乖,今日年节,可千万别哭,你一哭,朕待会儿真出不去了。”皇帝看阿朝的小嘴瘪地越来越厉害,赶紧哄道。 “陛下,赶紧出去,妾还要再睡会儿。”阿朝是真有些累了。 阿朝困得已经在打小哈欠了。 皇帝倒是不再勉强,说了句等你睡着朕再走,阿朝就真的没再管他,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几个瞬息的时间,阿朝就去见了周公。 皇帝:………… 将怀中人小心放下,盖好锦被,临走时还不忘偷亲一口,皇帝这才心满意足地出去。 ………… 阿朝这一觉睡地很熟,熟到不晓得屋内何时多了几个人。 “阿娘,真好玩………还是这么能睡。”苏家二姑娘苏夕穿着烟霞色罗裙,轻轻戳了戳自家小妹睡熟了的小脸蛋。 “别闹你妹妹,你妹妹是一宫主位,白日里定也是陪着那些宗亲,累了也正常。”赵氏看着小女儿,眼中又多了丝笑意。 “母亲说得对,让月团儿再睡会儿。”苏妙拍了拍苏夕的手,将人赶走。 苏夕撇撇嘴,倒也没再打扰。 “也不好再睡了,待会儿还得见见你们父亲……。”赵夫人犹豫道。 阿朝醒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幕,母亲坐在榻边虚揽着她,长姐和二姐姐也在。 “醒了?”赵氏拉了拉阿朝揉眼睛的小手。 “母亲,长姐………。”阿朝迷迷瞪瞪唤了声。 母亲? 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的阿朝,立时醒了神。 第190章 有点晕 阿朝知道家里人晚些时候会过来,但谁知就这么突然出现在眼前。 一时间脑子也想不起这么多,但看到长姐,因为秦家,有那么点开心。 “怎么都不喊我?”苏夕略有些不满。 阿朝闻言愣了愣,像是完成任务一般扭头干巴巴道:“二姐姐。” 然后又重新转向了苏妙…… 苏夕:……… 看着月团儿这么敷衍,苏夕自知理亏,但还是嘟囔了句。 “还这么记仇……。” 声音很小,无人听见。 “还不是咱们宸妃娘娘得宠,一进宫陛下就遣人言说娘娘白日里累着了,正在偏殿歇息。这不,我与母亲先去给皇后娘娘请过安,便过来了。可是托了我们家月团儿的福气,不必在那群人面前赔笑。”苏妙捉狭道。 阿朝点点脑袋,知道长姐在哄她,往年在宫里过年,苏家女眷也有这个待遇。 甚至不用特地去给秦皇后请安,只需去苏太后那儿就行了。 今年,是她成了皇帝的妃妾,所以才如此。 和世家的规矩一样,自个儿成了妾室,家中人便矮一截,逢年过节要去给自己的主母请安。 “什么时辰了?”阿朝被母亲抱着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地移开了些。 赵氏并未察觉,以为阿朝要起码,还扶了把。 “已然不早了,你父亲和几个哥哥还在外殿等着呢。”赵氏怜爱地帮阿朝理了理发丝。 “那唤碧桃他们进来为我梳妆。”阿朝应了声。 “好不容易可以说说话,喊她们作甚,让母亲给你梳头,长姐给你上妆就是了。”苏夕自然道。 “你倒是会指使人,把我和母亲安排明白了,你为月团儿做些什么?”苏妙瞧着娘几个在一起和和乐乐的,心情也甚好。 “她有大姐姐和母亲就够了,哪还需要我?”苏夕意有所指道。 赵氏看了眼小女儿的脸色,因着刚睡醒红扑扑的,看来上回的事儿已经养了回来……… 怕再闹什么不开心,给了苏夕一个眼色,示意不可再说。 阿朝有些懵,心下滋味莫名,任由母亲拉着来到铜镜前。 “月团儿的头发真好………。”赵氏感叹了句。 “我瞧着咱们月团儿进宫后又长开了些,颜色更好了。”苏妙用木梳沾了点泡桐水递给赵氏。 阿朝有些飘飘然,又有点胆战心惊,母亲以往甚少同她这般亲近,长姐待她很好,但精力有限,还有陇西侯府那边要顾着。 现在的一切说起来都是因为皇帝………因为她是皇帝的宸妃。 赵氏看着铜镜里的小女儿,说是不感慨是假的,这是她头一个出嫁的女儿。 还这般小……… 赵氏动作甚是熟练,不一会儿就为阿朝梳好了发髻的雏形,与阿朝睡前别无二致。 “可惜月团儿如今已为人妇,要端庄持重,不然梳个弯月髻也是极好看的。”赵氏感叹了句。 阿朝敛了敛眼眸,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小时候有段日子流行弯月髻,二姐姐正是爱美的年纪,央着赵氏亲自为她梳。 当时阿朝也在,没指望诸事繁杂的母亲有时间给两个人梳,就打算遁走,谁知偏母亲叫住了她。 “月团儿想不想也梳个和你二姐姐一样的发髻?” 想自然是想的,梳上弯月髻在家中姐妹面前挺有面子的……… 赵氏看出小女儿的犹豫笑道:“坐下吃块糕点的功夫就好了,很快的。” 爱漂亮的小姑娘动了心,不说还好,但母亲主动说,就像个小勾子一样,勾地小姑娘心里痒痒的。 于是阿朝就乖乖地坐在一边等,等着母亲为二姐姐梳好头,等着有人说大哥哥被父亲教训,母亲还是说去看看,一会儿就好。 只可惜那回,阿朝等到天黑也没等到母亲回来…… 从此再也不要梳什么弯月髻了。 ………… “记得小时候,你央着我为你们姐妹俩梳头,梳地慢些了还不高兴。”赵氏感叹道。 阿朝微顿,如鲠在喉,铜镜里的美丽夫人,慈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回忆着往昔,一个和她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往昔。 阿朝猜,母亲是不记得了。 也是,她这么忙,怎么可能记得,阿朝淡然地想。 苏夕皱皱眉,显然还记得那回事,好像是月团儿最后因为什么没梳成。 张了张嘴想提醒,不过看月团儿自己都像是忘了,也就将话咽了回去。 说出来,月团儿也未必开心。 “我们月团儿也是个有小脾气的。”苏妙笑着为阿朝戴好一只步摇。 说到这里,苏妙和赵氏对视一眼,苏妙眸光微转,状似无意笑道:“姐姐听闻你白日里和秦家的国公夫人在一块说了些话。” 阿朝有些诧异长姐为何知道,但想到苏家或许在宫里有些眼线,又或许就是碧桃这个已经被苏家“控制收买”的人说的。 “是说了会儿……。”阿朝随口道。 “她是皇后家里的母亲,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放在心上,自有人为你计较。”苏妙握了握阿朝软乎乎的手。 阿朝有些懵,话说秦夫人好像也没说什么不中听的,就是说要结亲,然后就是一些实话,关于皇帝和秦皇后的实话。 阿朝看长姐一脸殷切的样子,也没有辩驳,哦了声。 这声哦有点模糊,苏妙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句。 “可千万别在陛下面前表现出来………。” “男子都是如此,你越是计较发脾气越是厌烦,可若是隐忍不发,他反而觉得你委屈。”赵氏语重心长道。 阿朝明白了,母亲又要开“宅斗小课堂”了。 “陛下就算是为了颜面也不会为了嫔妃去苛责皇后,咱们不用急,色衰爱弛是亘古之理,秦氏,只有等皇帝自己去厌弃,你万莫因着嫉妒之心在皇帝面前露了端倪。”赵氏理了理阿朝外裳的褶皱道。 晚了,阿朝心道,母亲和长姐嘱咐晚了。 她已经不知露了多少端倪了…… 这回母亲的教导有些不一样,以往站在正妻的角度,如今因为她 ,母亲也变换了思维,站在妃妾的角度,给她分析皇帝的本质,让她等着皇帝妻子色衰爱驰的那天……… “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且等着,那老女人无子,等你有了孩子,等你的孩子成了太子,日后还不任你揉搓………。” 好嘛,二姐姐的思维还是没变,想让她以妾为妻……… 阿朝被这句唬了一跳,下意识往门外看去。 这句太难听了,要是被皇帝晓得,说不得又要记下一笔。 “放心……,外面的人早就被打发了……。”苏夕不以为意道。 没等阿朝的心放下,苏夕又来了句。 “让你的小宫女碧桃在外头守着呢,旁人进不来……。” 阿朝:………… 有点晕,怎么办? 第191章 亲父女 “略有些放肆了……”苏妙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不是还有些东西要给月团儿吗?”苏妙看着阿朝脸色有些不好看,岔开话题道。 苏夕恍然不悟,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道:“这个你收着,是我,长姐,二哥哥和母亲给你凑的,你在宫里花销大,可别捉襟见肘才好。” 阿朝瞄了眼银票,眨了眨眸子。 苏夕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补道:“前些日子陛下治贪,不是收了你个酒楼吗,算是给你补了回来。” 阿朝没不好意思,她又不傻,知道或许这是变相的补偿,不要白不要嘛……… 但和银钱有关,她要矜持一番罢了。 苏夕兴许对自家小妹有什么误解,看她还愣着,干脆直接塞到阿朝手中。 “好生收着……。” 好了,这下子不用矜持了。 “对了,稍后若是父亲问你可缺银钱,你就说缺,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临出门时,苏夕小声道。 阿朝:………… 苏夕想得通透,如今父亲偏爱苏世楠那个庶子,私下里不知花费多少为他铺路,如此,还不如让月团儿多拿些。 ………… 虽是父女兄弟,但入了宫,就都成了外臣。 苏世子也是第一回要等小辈梳妆,想到月团儿年节里还如此惫懒,心里有些不悦。 不是等久了有些不悦,是觉得阿朝身为苏氏女,却龟缩在偏殿。 但这点子不悦,还是被君臣之别给压下了。 如今女儿是主子,他是臣子…… “来了。”苏世通第一个瞅见自家小妹。 苏世子虽有些别扭,但还是依照规矩起身给阿朝请安。 “臣请娘娘万安……。” 阿朝也别扭啊,天知道被自己父兄行礼的感觉有多奇怪。 “不必多礼………。”阿朝回了句。 众人坐罢,苏世子打量了女儿一眼道:“看你气色还好,不像你母亲说得那般。” “只是瞧着,月团儿身子骨还是弱的。”苏妙赶紧道。 赵氏知道苏世子是什么意思,是说月团儿多肚子怎么还没有消息? 苏世子皱皱眉,其实当初哪个女儿进宫都成,只是小女儿是个傻的,年岁又小,当初没细想,如今想来不免质疑起了苏国公的决定。 苏家需要一位皇子,自然是越快越好。 “咱们父女也有日子没见了,近来在宫中如何?”行完礼的苏世子,下意识又是一副父亲大人的模样。 阿朝说了两句,大意就是吃得好,睡得香。 然后……然后就没了……… 她同苏世子一惯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回答苏世子明显不满意,但到底顾忌着月团儿前些日子刚刚受了诅咒,又大病一场,没再询问。 “前些日子的事为父已然知道,你且放心,那贱妇胆敢用巫蛊之术诅咒于你,她家父母兄弟,乃至亲族的仕途算是走到头了。” 苏世子想来就恼恨,那贱妇竟然咒女儿绝子绝孙! 赵氏闻言,掩藏于袖中的手紧了紧,表情未变。 “你如今是主子娘娘,万事都要谨慎,最重要的是莫惹了陛下不快………。” 苏世子难得这么多话,尤其是对她。 这是苏世子的宅斗小技巧,显然,不如母亲的实用。 男子和女子就是不同,母亲让她装柔弱,父亲让她真柔弱,还让她学学母亲。 阿朝:……… 万幸,父亲没听过母亲的“小课堂”,虽然母亲没有明说,但桩桩件件估计都是从父亲身上得来的经验。 阿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直到苏世子问道:“如今在宫中花销可够?可缺银钱?” 这回左耳朵进了,右耳朵没出…… “缺……。”阿朝看着苏世子袖中掏银票的动作微顿。 苏世子也没料到阿朝这么直接地应了。 阿朝在宫中的对宫人“大方”,苏世子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苏世子对这点倒是颇为赞同。 钱用在打点下人身上,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但关键时候便可看出成效。 不管怎么说,总比给大郎那个败家子附庸风雅地好。 想到那一屋子“奢靡”,苏世子额角就直突突,没忍住瞪向了苏世清。 苏世清:………… 罢了,今日还是夹紧尾巴地好,免得让母亲难做。 阿朝看得仔细,苏世子掏出的银票有两份,一份有折痕,一份没有折痕。 估摸着是一份本就是给她备下的,另一份是临时起意。 纵然不甚在意,但钱这东西,多了总比少了好。 阿朝心里有些兴奋,今年收的压岁钱最多! 正在心里盘算着有多少,那边苏世子想起什么,咳了两声。 收了银子的阿朝立马化身“孝女”,看向苏世子。 “待会儿……,为父是说待会儿若是你祖父问你可缺银钱,你莫不好意思,就像刚刚这么答。”苏世子说得一本正经。 阿朝:………… 苏夕:…………… 苏世子想得通透,苏国公虽简朴,但手中银钱定然不缺。 按照世家大族的规矩,他承袭爵位,那父亲的资财就由弟弟们继承。 可人都有私心,纵然苏世子不甚在乎,可终究想让自己的孩子多占点。 尤其是月团儿,虽然是个傻的,但到底是他的骨血。 以往就罢了,如今月团儿陪王伴驾,早晚会有皇子,日后还有大开销,如今攒着,全当是为他的外孙筹谋,为他的外孙铺路。 阿朝可不知道父亲想得这般远,就是觉得父亲和二姐姐不愧是亲父女……… 第192章 相谈甚欢 苏世通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众人簇拥着阿朝去前面,才瞅见时机。 苏世楠略微一思索,也留到了后面。 “西南和天火的事儿,陛下可曾为难你?”苏世通直说主题。 阿朝摇摇头,想到西南,就忍不住想起苏婉。 苏世楠察言观色,接了句:“娘娘放心,婉娘的后事即便父亲不管,我与二哥也会操持好。” 一家子兄弟姐妹,走到这一步,什么仇怨也了了。 在外面再如何雷厉风行,在看见苏婉尸首的那一霎那还是忍不住颤抖。 没有感情,但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懂。 “父亲说的你听听便罢了,可别想着为家里进言,你呀………顾好自己就成了。至于皇子………也别急,早晚会有的。”苏世通沉思道。 阿朝怔了怔,这是迄今为止苏家第一个让她不用着急子嗣的。 “也………也别再怨母亲和你二姐,你二姐也是害怕。”苏世通这句话说地有些艰难。 阿朝没应,心里有些复杂。 苏世通说完,自己都觉得蹩脚,但还是希望一家人可以同心协力,别离了心。 如今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苏世通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在嘴边,看着月团儿闷着小脑袋犟头犟脑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歇了心思。 ……… 离年宴开始还有那么两刻钟,阿朝便是要趁着这么两刻钟去见苏家的“领头羊”。 对于苏国公,阿朝还是害怕的,全家都怕,她没有理由不怕。 尽管他一向面色温和,也不曾训斥过她,但她自小还是觉得这个“好脾气”的祖父,要比动辄严词教训她们兄妹几个的父亲要可怕。 阿朝其实早就想象过,他和苏国公再次相见应该是一次值得载入史册,划时代意义的谈话。 苏国公高深莫测,她应该也神秘兮兮的……… 这才符合形象。 因此,当看到水榭那边,自家祖父和秦国公谈笑风生的样子,还是觉得有些魔幻。 “国公爷看上去还是意气风发,倒是我老了许多,看来孩子多未必是好事,还得要争气些的才行。”秦国公一脸笑意。 “前半句听着还成,后半句,伯仁抬举老夫了。”苏国公喊秦国公的字。 说着还扫了眼一旁的苏二老爷。 苏二老爷:………… 秦国公哈哈笑了两声,继续道:“国公爷是过谦了,不过我是真老了。” “伯仁,凡是放宽心,稍后送你本五禽戏,练个一年半载地也就行了。” 说着苏国公又打量了一番秦国公补了句。 ”老夫看伯仁不是老了,是太胖了……。” 秦国公:………… 阿朝被这一幕给震住了,这么一副和谐的场面,怎么会出现在这两个人中间。 祖父还给秦国公推荐保养身子的法子………难不成是忘了前段日子怎么折腾人家的? 上回秦家贪腐之事败露,举朝皆知,离不开苏家的推波助澜……… 再看另一边小周氏和秦夫人就正常多了。 “皇后娘娘啊,年轻的时候在南梁吃了不少苦,不过如今苦尽甘来,陛下又疼惜,只可惜没个孩子。”秦夫人叹了句。 “可不是嘛,皇后娘娘贤德,主动为陛下充盈后宫,陛下哪有不疼惜的?说起孩子,我也正愁着我们家宸妃娘娘呢。”小周氏状似无意感慨道。 好地很,把皇帝对皇后的偏爱,曲解成她“拉皮条”的奖励了。 “你家宸妃娘娘才进宫半年……。”秦夫人淡笑道。 “姐姐说的是,宸妃娘娘不是还小吗,以后有地是机会,不过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爱操心些罢了。”小周氏着重强调着这个“小”字。 年岁是宫里女人逾越不了的鸿沟,秦皇后的年纪到底是大了些。 秦夫人心里明白,也知道小周是意有所指。 刚刚自家夫君说,皇帝给了承诺,元德这一朝,只有秦氏这么一个后族。 看着秦国公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秦夫人却始终放不下心来。 光是元德这一朝怎么够? 若将来的太子,既没有秦氏的血脉,又不是秦皇后养大的,他日登基,秦氏很大可能又要被打回原形。 她的儿子年纪还小,可不能光看皇帝这一朝。 皇帝年轻时喜爱皇后,如果皇后现在老了,那就给皇帝重新找一个就是了。 以前秦皇后安排灵妃等人时,皇帝不也没拒绝吗? 听着小周氏左一个宸妃,右一个宸妃的,秦夫人只觉得可笑。 世家间谁不知道谁? 瞧着宸妃那小体格,估计侍寝都勉强,还生皇子? 说来也是可笑,苏家那么多姑娘,偏挑了这么个一看就不好生养的。 世家不比那些百姓之家计较养女儿的花费,正室嫡女都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哪一个体面人家,让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就嫁人的,起码还要在家中养上一两年。 不说舍不舍得,起码要把身子养好……… 尤其是宸妃这种身子骨娇嫩的,男人大多都是只管自己尽兴,可不会管女儿家的不好受 。 …………… 第193章 小人 苏二老爷望见阿朝等人,喊了声还在同秦国公友好交流的父亲。 苏国公顺着苏二老爷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了已经小半年没见的孙女,穿着一身青色的宫装,瞧着是比半年前高了些。 倒不是苏国公平日里多关注几个孙辈,这世上有人记性差,就有过目不忘之人,苏国公虽不至此,但也没差多少。 秦国公自然也瞅见了,只是神色平平,如往常一般老成持重。 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刚刚的偏殿,这人会为了女儿跪在地上哭求皇帝。 “宸妃娘娘万安”苏国公起身道。 阿朝觉得比父亲给自己请安还别扭,赶紧上前虚扶道:“祖父折煞孙女了。” 苏国公顺势起身,还不忘站在一旁的秦国公。 “老夫这孙女一惯孝顺”苏国公笑得和蔼。 阿朝: 这下子秦国公不能装看不见了,若是在皇帝跟前,他这个皇后的父亲自然也可以不去理会一个嫔妃。 可要是论品级,论皇家的规矩,这个礼还真是非行不可。 但给自己女儿手底下的妃妾行礼,秦国公多少还是有些别扭。 “宸妃娘娘安。”秦国公计较过后,还是打了个招呼。 阿朝微微颔首,对秦国公的印象不好不坏,要真细论起来,也只是觉得秦国公是个挂念女儿的父亲。 宸妃和家人团聚,瞧着马上要开宴,秦国公也是识趣地同秦夫人告退,只是心下免不了微微失落,虽然短暂,但苏家到底是团聚了,可秦家,虽然人丁兴旺,也只是瞧着热闹,他从进宫到现在,还没有和女儿好好说上一句话。 水榭上起了一阵微风,暮色沉沉。 “前些日子听你父亲说起,娘娘受奸人诅咒,大病一场,如今可调理好了?”苏国公问候了句。 虽是关切之语,眼眸中含着笑意,但还是叫人瞧着疏离。 阿朝没在意,这不是她的专属,祖父好像对谁都这样,不管是她,还是父亲二叔他们。 “回祖父,只是看着凶险,吃了两副药,没两日便好全了。”阿朝小心答道。 苏国公像是没看见小孙女的小心翼翼,自顾自道:“自个儿要学会珍重自个儿,有不懂的,多问问陛下,陛下是明君,你又年幼,即便是问错了,也定然不会责怪于你。” 苏国公说的意有所指,只是阿朝对这声“明君”有些别扭。 皇帝是明君,祖父还十年如一日的找他不痛快? 这个阿朝自然不敢说,苏国公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直到苏国公将手指伸进衣袖……… 因为苏世子的交待,阿朝的小眼神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正巧被自家祖父捉了个正着……… 苏国公笑意未变,动作慢悠悠的。 和苏世子想得不一样,苏国公压根就没问阿朝缺不缺银钱,直接掏了银票。 递给阿朝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苏世子,后者略有些尴尬。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苏国公感慨了句。 苏世子:………… 第194章 醒酒 阿朝其实对年宴的兴趣并不大,其余人其实也差不多。 大多数都是抱着在皇帝面前刷脸的目的来的,小部分嘛,不得不来,就想着看看热闹。 至于是谁的热闹,那就无所谓了。 苏家也好,秦家也罢,难得齐聚一堂。 只是可惜的是,两家像是约好似的,从进入大殿开始,一直到外面渐渐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两家都是一派和谐安宁。 和往年一样,皇帝说了两句,皇后说了两句,这个宴席才算开了,没什么新意。 阿朝心情不坏,可能是因为银票,也可能是,本就没有让她持续败兴的事发生。 心情一好,看歌舞也有那么两分认真,据说是西域的舞姬,长得很是漂亮。 期间,依照顺序从皇后开始,她们几个帝妃分别给皇帝敬了杯酒,说了些吉祥话。 皇帝很给面子,一一饮下,但宗亲们瞧得仔细,还是有区别的。 比方说皇后娘娘和宸妃娘娘的,皇帝都是一饮而尽,其余人,只微微抿了口。 坐在下面的庆王世子身边也围了些许宗亲,人不多,都是昔日和庆王交好的。 齐岩应付了几句,就将人全打发了。 他鲜少在帝都过年,倒是先帝时的年宴还有些印象。 那时候他很喜欢,因为热闹,因为先帝喜好奢华,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齐岩抬眼朝皇帝望过去,自然也看见了被苏家女眷簇拥着的姑娘。 就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重又回到琉璃盏中的琼浆玉酿上面。 ……… 宴席过半,阿朝也喝了两杯果酿,不像酒水那般辣喉,甜丝丝的,好喝地狠! 看着宸妃娘娘还想再喝,碧桃可是犯了难,这果酿虽然喝着像果浆,但其实还是有些后劲,娘娘自个儿不知道,此时一张小脸早已飞上了一抹红霞。 “碧桃,给我再倒些。”阿朝笑眯眯道。 “娘娘,还是少喝些………。”秉着忠仆的职责,碧桃还是劝诫了句。 阿朝愣了愣,看着杯中被喝光的果酿,再看看其他人都有,小手紧了紧杯子。 “他们都有,我也要有!” 碧桃:……… 得,您这还攀比上了。 无法,碧桃只能看向宸妃娘娘的母亲和长姐求住,可惜,这两位一位和世家女眷交谈着。 赵氏也正和秦家夫人说着话……… 苏家人都在,就不能找刘总管求助了。 宸妃娘娘还在用小眼神看着她,这还能怎么办,只得又给主子倒了浅浅一小杯。 阿朝看着杯中的一小盏,抿了抿唇,还是不如别人的多,不过她不是个贪心的姑娘,倒也够了。 就这么点,阿朝慢慢地抿,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皇帝看着这副可怜的模样,心下也是不忍。 “给宸妃拿点果浆来……。”皇帝随口吩咐道。 阿朝听见了,慢吞吞看向皇帝的方向,眨了眨眼,表达谢意。 小妃嫔喝得微醺,像颗熟透的果子,待人采摘,格外诱人。 尤其是这颗果子内里还带着青涩……… 皇帝这般想着,也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宸妃娘娘看着有些醉了,要不让人扶下去醒醒酒?”刘全贴心道。 皇帝看他一眼,刘全立马低下了头。 “也好……。”皇帝声线平平道。 刘全得了意思,就赶紧来到阿朝这边,朝着赵夫人和苏妙笑道:“搅扰到两位夫人了,陛下刚刚说看着宸妃娘娘醉了,让奴才安排人伺候娘娘去醒醒酒。” 赵氏有一些犹疑,也就那么一刻,继而笑道:“那就劳烦总管了,我跟着娘娘去就好。” 刘总管却是委婉拒绝道:“夫人就不必跟着了,碧桃伺候着就行,稍后若有人来给宸妃娘娘敬酒,还得您看着。” 赵夫人想了想,的确是这样,索性就没再说什么。 阿朝此时酒劲上来,有些晕晕乎乎的,反应也慢了些。 只能任由碧桃将自己扶起,起身后才后知后觉,碧桃这是要带自己去哪? 第195章 心想事成 几乎是一瞬间,阿朝就清醒过来,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 “要去哪?”阿朝疑惑问道。 “陛下看娘娘醉酒,怕娘娘难受,想让娘娘下去醒醒酒。”碧桃一边扶着自家娘娘,一边解释道。 “我不去。”阿朝直觉告诉自己皇帝将自己带到别处恐怕没有好事。 碧桃愣了愣,不晓得宸妃娘娘为何不愿。 “可这是陛下的意思。”碧桃为难道。 “娘娘去饮盏醒酒汤,稍后长姐就去陪你。”苏妙插了句,示意小妹的确是皇帝的意思。 反抗不过,又没有盟友,阿朝松了力道,乖乖随着碧桃去了。 赵夫人看着小女儿的背影叹道:“在家中没饮过酒,没想到酒量这么差。” 大魏贵族,即便是女眷,尤其是嫁为人妇的,应酬时饮酒也在所难免。 “日后习惯了就好。”苏夕回道。 是啊,总得习惯的 \\\"话说你在家中也甚少饮酒,怎么几杯下去还不醉。\\\"苏妙反问她。 苏夕解释道:“我闺中那些个姐妹,隔三差五便要办宴席或是起诗社,时而也喝两杯果酿。” “你那时就没想着带上月团儿?”苏妙故意道。 苏夕一时语塞,但还是强撑着辩解道:“月团儿又不爱去,有个两三回不去,我还喊她做什么。” 世家闺秀都有自己的圈子,比方说赵氏,年轻时是些同赵家门第相当的世家小姐,嫁给苏世子后身份跟着水涨船高,开始出席上流宴席,自然而然就和一等世家的夫人结交。 苏夕是苏世子的嫡女,交往的自然也是世家贵女,阿朝同苏妙隔了几岁,故而这个带妹妹去认识小姐妹自然就是苏夕的任务。 奈何苏夕性子要强,月团儿看着绵软,也是倔强的,一个爱争爱抢,另一个呢也不服软。 爱争爱抢的那个爱使点小绊子,树立姐姐的权威。 不服软的这个死都不接茬,便只有那么僵持着。 大过年的,苏妙也不想和苏夕算旧账,她这个二妹妹就是嘴硬,自私了点,对月团儿其实没有坏心,这些日子因为月团儿的事也跟着消瘦了点。 苏夕说完心里有些不得劲,事实如何,长姐清楚,她自己自然更清楚。 看着月团儿越走越远,苏夕有些局促,找补道:“我跟着去看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说罢就要起身,苏妙见状皱了皱眉,拦下了她。 “你好生坐着,月团儿那边怎会缺人伺候?”苏妙道。 “那我就跟着去看看”苏夕坚持了句。 “二妹妹,你没见刚刚母亲说要去,陛下身边的刘总管已经婉拒了吗?”苏妙笑意淡了淡,看着盏中的果酿也觉得没了意思,索性放下。 苏夕不解,示意长姐继续说。 苏夕还是在室女,不懂也正常,皇帝正值壮年,月团儿喝地微醺的模样又可人地紧,这会子将人叫走,又不让母亲跟着,还能是为什么? “听你长姐的便是。”赵氏打断道。 “母亲不必如此,有些事该叫她知道的。”苏妙压低了声音。 “你比月团儿懂事些,这男女之间的事纵然不十分清楚,但定也是知道的,你再猜猜陛下是让你妹妹去做什么?”苏妙此时已经笑不出来了。 苏夕反应了片刻,明白过来后,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妹妹是帝妃,这是她的职责。”赵氏安抚了句,这些话有些为难苏夕一个姑娘家了。 “可刚刚月团儿好像是不愿的”苏夕回过神来。 “你妹妹一向迟钝,未必知道。”赵氏叹道。 “知不知道的,也没得选。就算不愿又如何,你难道不知你妹妹的身份?”苏妙反问苏夕一句,本来不想将这层遮羞布扯开,可看着苏夕还不甚明白,终究没忍住。 苏夕当然知道,月团儿是皇帝亲封的宸妃娘娘,是连祖父都要行礼问安,一家人都要哄着的宸妃娘娘 就是因此,苏夕不明白这种供男子酒后亵玩的事儿怎么会落到月团儿身上。 这可不是宠爱,只会让人讥讽,是低贱之事。 “月团儿可是二品妃位”苏夕喃喃道。 “二品妃位又如何,这宫里的娘娘们,除了皇后,在陛下面前都差不多。” 还不是陛下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苏妙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看苏夕彻底怔住才住了口。 她觉得苏夕总要知道的,知道在这边繁华尊贵之下,月团儿究竟如何? 至此,无人再说什么,毕竟,这的的确确是身为宫妃的职责。 秦家这边感受则截然不同,因为没听见刘总管和赵夫人的对话,故而只当是陛下对苏家娘娘的体恤。 “宸妃娘娘这是哪去了?”秦夫人明知故问道。 赵夫人收拾好心情,抬眸笑道:“娘娘醉了,外去散散醒酒去了。” “这果酿初初喝起来没什么,多喝两杯的确有些酒劲,不过想必世子夫人是喝惯了的,今日可要多饮几杯。”秦夫人不疑有他。 “夫人看着爽朗,酒量也是极好的。”赵夫人笑着回道。 “那今日我们姐妹俩就多喝两杯玥儿,去给世子夫人和陇西侯夫人倒酒。”秦夫人随口吩咐道。、 赵氏这才注意到一直坐在秦夫人身侧的姑娘,模样倒是秀丽,再看眉眼竟然和秦皇后十分相像。 秦夫人见赵夫人察觉,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家六姑娘,虽然是庶出,但有幸和皇后娘娘有两分神似。” 赵氏便将这位六姑娘夸了遍。 秦玥当真乖顺地给两位平日里连见都见不着的贵夫人敬了酒。 赵夫人一脸慈爱地握住她的手道:“好孩子,今年几岁了?” 秦玥看着赵氏面善,还有宸妃娘娘那个给她压岁的荷包在,心里也没有多少害怕。 “回夫人,今年夏天刚满十六” “比宸妃娘娘还大上几个月,身量也高些,还是夫人会教养孩子,皇后母仪天下,六姑娘也是端庄秀丽。”赵夫人笑着赞道。 秦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涉及皇后娘娘,她也不好谦虚。 “好什么好?儿女都是债,眼看着大了,就得考虑着婚事了,虽说不是我亲生的,但这孩子一向乖巧,我这也正犯愁,想着如何也不能委屈了这孩子。”秦夫人装模作样地叹气道。 “夫人愁什么,六姑娘这般人物,谁家娶到都是福气,况且有皇后娘娘照应着,求个恩典也就是了。”赵夫人一副越看越喜欢的架势。 “是呀,刚刚六姑娘不是还给陛下敬了酒吗?又和皇后娘娘神似,何不学学娥皇女英的佳话?”苏夕心情不妙,喝了几杯酒,讽了句。 秦夫人: 诚然,刚进宫时的确是怀着这份心思的,可谁也没有明说,就是陛下也没有接茬。 照着秦国公的意思自然是此事做罢,秦夫人却想再等等,只是也没有刚开始那般坚定了。 这种隐晦的心思被一个小辈大喇喇地说出来,秦夫人有些难堪。 秦玥的脸蛋却是刷地白了,苏家二姑娘言语带刺,刺地她想找条地缝。 赵氏感觉到她的紧张,安抚地拍了拍,歉声道:“好孩子,你夕姐姐方才在家中时,我训了她两句,又喝了些酒,便胡言乱语起来,你别见怪。” 说着还褪下手腕上的玉镯,不由分说地戴在秦玥手上。 “夫人,这如何使得,方才宸妃娘娘还给了臣女一个荷包。” 秦玥受宠若惊,但话出口,又觉得自己小家子气,脸蛋微红。 嫡母存着什么心思她自然明白,无非是想让她进宫,成为皇后姐姐的助力,然后借着她的肚子给秦家生孩子。 似乎当真是一条锦绣路 要是半年前她定然愿意,她能进宫,姨娘在府中定然好过些。 可现在,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在上香途中遇到的清秀公子,穿着并不华贵,脸上还有少年人的青涩,缓缓朝自己走来。 很拙劣的手段,秦玥故意弄丢了自己的手帕,可也许是缘分,手帕就直直飘到那人手中。 不然,即便是刻意,也不可能这般巧。 秦六姑娘少女心萌动,后来两回去庙里为家中人祈福,那个人总能会等在路边。 两个人其实统共没说过几句话,但秦六姑娘下意识觉得,下回她再去,那人一定还会在路边等她。 \\\"娘娘的心意归娘娘,娘娘定然是极喜欢你的。夕儿这孩子虽然是胡说,但是也不是无这个可能,若有那么一天,宸妃娘娘也能多个年纪相仿的姐妹。\\\"赵氏面色温和。 秦玥微愣,想赶紧解释,又觉得怎么解释都苍白无力,索性闭了嘴。 \\\"可不敢揣测陛下的心意不过依我的心思,还是让这孩子嫁到人家做当家主母,听闻世子夫人膝下有一庶出的公子还未婚配。\\\"秦夫人没将话说死,试探道。 “夫人说得是,我家三郎也到年纪娶亲了,不过他两个哥哥也还没定下,估计还得再等一两年。”赵氏坦然道。 “那到时候夫人可要先考虑我家玥儿。” 意思是要是秦玥没进宫,有意和苏家三郎结亲,丝毫不提前段日子苏家想要嫁个庶女给秦六郎的事。 按照两家的门第,其实苏家的庶女给秦家六郎做继室算是门第相当。 可宸妃在宫中位于皇后之下,反倒让皇后的胞弟去娶宸妃娘娘的堂庶姐,这便不好论了 但秦六娘配苏家三郎,算是高攀了 苏夕打量了一番秦玥,虽不喜苏世楠,但好歹是苏家的公子,就凭秦家庶女,她也配! “做什么要到时候,不瞒夫人说,就六姑娘的品貌,也就不说什么嫡出庶出了,便是我家大郎二郎也是使得。”赵氏感慨道。 苏夕: 秦夫人: 赵氏这是什么路数,难道想让秦玥去配苏家大郎苏世清。 不应该啊,赵氏是出了名的贤良,尤其在她们继室圈子,谁没被人拿来同她比较过? 难不成有隐情,不过也是,和她的情况不同,苏家在前面挡了赵氏亲生儿子袭爵之路的就苏世清一人。 莫说是赵氏,便说她,若秦国公前面两个夫人没留下这么多孩子,她也心动 赵氏仿佛没看见秦夫人的神色变化,又补了句。 “按理说长兄为先,但我家大郎是原配嫡长子,自有国公爷和世子为他打算 ,我也有私心,我家二郎我倒是还能说上两句。我也是实在喜欢这孩子,若是这孩子进了我家门,我定不会亏待。”赵夫人“真心实意”道。 这话谁听了不迷糊,但秦夫人也不是傻子,知道这话八分都是假。 看这赵氏,不拒绝不推托,画一个天大的饼,让你自己都知道自个儿是吃不下的 秦夫人觉得没了意思,算是领教了宸妃娘娘的亲生母亲。 赵氏却还在同秦玥说着话。 “方才你说宸妃娘娘给了你个荷包,里面都有些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金花生。”赵氏轻声问道,余光看见皇帝果然起身打算离开片刻。 秦玥面上微红,点点头道:“是,娘娘还赠了臣女一朵绒花。” “像娘娘做的事儿,估摸着是给不少人送了,瞧她自己也戴上了,绒花有荣华高升之意,在家中时,娘娘每年都会收到,好孩子,娘娘送给你,也别收着,戴上。” 秦玥愣了愣,看着赵氏谈起宸妃娘娘时脸上浮起的温情,顿了顿,依言戴上了。 “祝六姑娘荣华高升”赵氏举杯道。 若是旁人,秦玥还会忍不住惶恐,可这个苏家的世子夫人,贤名在外,今日看着,果然是个性子温和之人。 和宸妃娘娘很像,就算是发压岁钱,也没忘了她 \\\"夫人,我不想荣华高升。\\\"秦六姑娘酒意上来,没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赵氏微愣,掩住心里的寒意,又露了个笑意。 “那便祝六姑娘心想事成。” 秦玥想,这个好,她也希望自己能心想事成。 第196章 衣柜 虽是喝了不少酒,但皇帝依然灵台清明。 刚刚还同苏家的那只老狐狸喝了两杯: 苏国公祝他说:愿陛下新年安康,诸事无忧。 好一个诸事无忧 他也回了个国公爷要保重身子。 皇帝清了清脑中有的没的,那老匹夫不安好心,他也差不多。 “你也下去歇歇。”皇帝对刘全道。 刘全: 皇帝难得的关怀,可把刘大总管给感动得稀里哗啦。 “奴才不累。”刘全感动道。 “那就去看看旁的地方还有何不妥?”皇帝皱眉道。 刘全: 得,陛下是嫌弃他碍眼了,刘全伤心地想。 皇帝自然不是对刘大总管有了意见,单纯想一个人走走,然后去见他的小妃嫔 刘大总管纵然心里不乐意,但皇帝的命令,他不得不听从。 守在外面的碧桃见皇帝驾到,端着早就备好的醒酒汤低头上前。 皇帝从善如流地饮下,问道:“你家主子也喝了?” “娘娘不肯喝。”碧桃为难道,何止不肯喝,哪哪都不肯配合,不肯擦手,也不肯擦脸,还将她们赶了出来。 皇帝没说什么,往殿内走去,碧桃碧柔都十分有眼色地退到远处。 殿内烛火摇曳,静悄悄地,皇帝径直走到榻边。 榻上无人? 皇帝又看了眼四周,都没人 酒意消了八分,又再看了一遍,面色微沉,快步走到门边,打算出去。 可手指触及殿门时像是想起什么,又退了回来,转身来到黄花梨木制成的衣柜前,轻轻那么一拉。 柜门大开,入眼的就是一张喝地微醺的小脸蛋,手中还拿了个琉璃盏,一双好看的眸子乘满水汽,警惕地望着她,像个带刺的小兽。 “出来”皇帝命令道。 天知道他刚刚心里的恐慌,要是真出去找碧桃要人,然后再发现小妃嫔躲到衣柜里,他这个皇帝真就成了笑话。 “不出去”阿朝缩了缩身子。 “那你给朕个理由。”皇帝被气笑了。 “你没安好心!”阿朝笃定道。 皇帝怔了怔,实在不知道小妃嫔口中的没安好心从何而来? 但思及之前在宴席上和刘全的眉眼官司…… 皇帝咳了咳,喃喃道:“这时候怎么又机灵了?” 酒壮怂人胆,阿朝用毕生的勇气和皇帝对峙着。 “你先给朕出来,这衣柜多久没用过了,保不齐就有小虫子。”皇帝恐吓了句。 阿朝小腿伸了伸,哼道:“我擦过了。” 皇帝:……… 皇帝这才注意到旁边果然有块沾了灰尘的布。 还真擦过了……… 不知道该不该赞她一句爱干净? ”你老实出来,朕没和你开玩笑。”皇帝极力虎着一张脸。 阿朝小身子抖了抖,她就知道皇帝没安好心……… 刚刚她就这么觉得,到了偏殿这种感觉更强烈。 皇帝想干什么不重要,但她有危险那不行。 “你凶我!”阿朝小声控诉了句。 “那乖乖先出来好不好?”皇帝立马换了个语气。 “不好!”阿朝强硬道: 皇帝:……… 刚还说他凶,他这一软下来,这个小混账比谁都硬气。 给个小竹竿,就往上爬 “当真不出来?” 阿朝昂着脑袋,一副不肯认输的样子。 “也好。”皇帝自言自语道。 阿朝:? 没等她反应,眼前一阵眩晕,刚刚还在外面威胁她的皇帝,竟然也躲到了柜子中,还非常贴心地拉上了柜门。 眼前的黑暗让阿朝心生恐惧,下意识要出去。 可皇帝这会儿不干了,反手就制住她。 衣柜倒是很大,但容纳两个人还是显得有些局促。 阿朝心道不好,这回真要倒霉了。 “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有个不长眼的宫女听到里面的动静小心问道。 刚刚碧桃躲开的时候她去拿糕点了,因而只知道皇帝在里头。 “让人都走远些。”皇帝压抑着怒火道。 那宫女听出这句话的不悦,立马跑得比兔子还快。 殿内又是一静,黑暗中,阿朝感觉皇帝在看她,不禁后背发毛。 “再给朕横一个试试?”皇帝轻笑道。 “不横了………。”阿朝糯糯道。 “刚刚不是挺横的吗?哟,宸妃娘娘也忒没骨气了,这就服软了?”皇帝故意道。 阿朝有些晕乎,刚刚本就是酒劲作怪,脑袋反应地也没平日里快。 “小的再也不敢了。”思索一番,嘴边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皇帝:………… 皇帝也是没了脾气,摸了摸小妃嫔的脑袋,叹道:“你说朕没安好心,朕对你能安什么坏心?” 黑暗中阿朝撇撇嘴,某些记忆伴着酒意涌上心头。 “你老是欺负我……。”阿朝委屈地埋怨了一句。 “朕何时欺负你了?”皇帝这就不懂了。 那就可多了,阿朝想。 比方说,头一天早上给她下套,“体贴”她不去给秦皇后请安,让他的嫔妃们都讨厌她。 诚然她懒,所以也就受了。 再比方说让人盯着她,还有就是给她喝绝孕药,还有……还有床第间,她怎么求,他都不放过她。 阿朝越想越委屈。 皇帝却只想到榻上的事,解释道:“是你年纪小,朕一向还是克制的。” 好嘛,还怪上她了! “哦。”阿朝面无表情道。 这声哦很好,成功让喝了不少酒的皇帝有些上头。 嘴上说着克制,嘴也很诚实地贴了上去。 地方本就狭窄,阿朝连躲都没地躲。 呜呜…………… 将小妃嫔亲了个透彻的皇帝,舔了舔自己被咬的唇,笑道:“自食其果了。”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妾想出去了。” 便宜也占了,可以放开她了。 皇帝没听,看着两个人的情形,不知道哪根神经被刺激到了,饶有兴趣问道:“你看看现在,像不像朕在和你偷情?” 阿朝:? 黑暗中阿朝偷偷白了皇帝一眼,难得反唇相讥道:“陛下难不成和别人偷过?” “朕也是第一回………。”皇帝实话实说道。 结果就听到某个小妃嫔又哼了他一声。 于是……于是阿朝就被拎了出去。 皇帝单手拎她像拎小鸡似地,一骨碌就被丢在了榻上。 “朕还不知道你对朕有这么多不满,这会儿醉了,倒是说出来了。”皇帝故意激道。 阿朝想爬起来,又被按倒。 “你好生说说,朕还有哪里做地不好?”皇帝笑道。 这副要吃了她的架势,阿朝哪里还敢说!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阿朝认怂道。 “那朕问你,朕和你的几个哥哥,还有什么表哥的,你喜欢谁?”皇帝直接问出了口。 由于太直接,太坦然,阿朝有些发懵,这个问题简直不可理喻。 “那妾和秦………国公陛下喜欢谁?”阿朝反问了句,也想为难下皇帝,并不指望皇帝能答,但终究太过羞耻,改了口。 皇帝:………… 阿朝:………… “朕喜欢你。”皇帝答地干脆,不去深究刚刚小妃嫔想问什么。 答完就看着阿朝,意思是朕已经答过了,你也要答。 阿朝:大意了! 不行,她得再想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皇帝的错处才行! “陛下刚刚看那胡姬跳舞看得入迷,定是看那胡姬身姿曼妙丰满,现在还好意思问我这个?”阿朝说得勉强,但气势很足。 “少给朕打岔,刚刚明明是你看得起劲,朕才多看了两眼,再说了……。” 皇帝顿了顿,手还不老实地放在阿朝胸前biubiu地捏了两下道:“再说了,朕喜欢小的。” 阿朝:……… 皇帝步步紧逼,阿朝有些招架不住。 “喜欢陛下。”阿朝一边说,一边拍开皇帝的手。 皇帝对这似是而非的答案不满意。 “朕知道,朕是问你更喜欢谁?”皇帝一点空隙都不给阿朝留。 “更喜欢陛下……。” “连起来说一遍……。” “比起哥哥表哥们,妾更喜欢陛下!”阿朝说得咬牙切齿。 “真乖。”调戏完,皇帝开始给小妃嫔顺毛了。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看着皇帝满意,莫名有些不痛快。 不痛快的宸妃娘娘给皇帝扔下个世纪难题。 “那要是妾和慈仁太后同时掉到水里,陛下先救谁?” 平日里,有时候害怕被皇帝舍弃,有时候又需要向自己证明终有一日会被皇帝舍弃,好像知道了,也是一种心安……… “救你。”皇帝没打磕绊。 本就喝了酒的阿朝思绪打结了,傻乎乎问道:“为什么?” “因为朕贪花好色,因为朕喜欢欺负人,因为朕……娶了夫人忘了娘。”皇帝逗着小妃嫔。 阿朝愣了愣,灵光一闪反驳道:“不对!” 这话她要信了就有鬼了! “肯定是慈仁太后会水!”阿朝抬了抬小下巴。 “你又知道了。”皇帝哑然失笑道。 看,果然就是这样! 阿朝不想理他了,因为打不过,也说不过。 “好了,朕让你过来是真有事,不是欺负你。”皇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阿朝狐疑地看着他。 “朕听说你家中给了你不少压岁钱?”皇帝笑问道。 阿朝一凛,皇帝这么快就知道了? 阿朝也很识趣地忽略这个“听说”是听谁所说,点了点头。 “陛下是不是想向妾借钱?”想到皇帝最近缺银子,阿朝觉得应该是这样。 一句“你数数有多少,朕也给你一份”就卡在了皇帝喉间。 他是缺银子,但缺地都是大宗,将小妃嫔卖了都抵不了。 自然就算抵地了,他也舍不得卖……… 看着皇帝语塞,阿朝心里小小得意,看来她料地不错。 想到皇帝想和她借钱,阿朝自觉找回了场子。 “诶呀,借钱恐怕有些不好办呀……。” 果然有根小竹竿,就要往上爬。 “那就不借了?”皇帝用了个问句。 阿朝没料到皇帝这么快放弃,这可不行,连忙道:“妾又没说不借,让妾先数数。” 阿朝说完就翻了个身,当着皇帝的面拿出一沓银票,自顾自摆在榻上,认真数了起来。 “一张………两张………。” 皇帝:………… “数清楚了?”皇帝低声问道。 “别吵,妾又忘了!” 皇帝:……… “一张……两张………三张……。” 皇帝不说话了,等阿朝认真数完。 “啊,有一万两!”阿朝惊喜道,小嗓音好听地紧。 “不错,是个大财主了。”皇帝应和道。 阿朝想到两人即将产生的借贷关系,咳了声道:“诚然妾和陛下很熟,但亲兄弟明算账,利息还是要算了。” “那朕不借了。”皇帝这回用了个肯定句。 “不行……妾的意思是………妾的意思是这么多银子,总得要个保障。” 头一次见到有人求着他人借钱的。 “你要什么保障?你知道的朕穷得狠,没有利息给你。”皇帝装作一副无奈地样子。 “那要不陛下给妾写个条子?”阿朝不确定地问。 皇帝的脸色几经变化,阿朝也跟着紧张。 “你还怕朕不还了?”皇帝继续逗道。 她不是怕皇帝不还,就是想皇帝欠她些什么。 “要不这样,要是朕没钱还你,就将皇位压给你,你来做皇帝好了。” 皇帝此话一出,阿朝也明白过来,这人压根不是要和她借钱。 明白这点,阿朝就开始收银票了。 心里闷闷地,又被皇帝耍了。 “妾要陛下的皇位做什么?再说了,那陛下做什么?”阿朝语气有些不好。 “朕可以给阿朝当朝臣,凭着咱俩的交情,阿朝也可以赏朕个位分,比方说贵妃之类的。”皇帝还真想了想。 “顶多封个美人。”阿朝已经收好银票,小脑袋连抬都不抬 皇帝: 他就值个美人? “妾也只是说说,陛下可别恼。”阿朝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出了气,立马来找补。 第197章 心里有鬼 皇帝没和她计较,看着小妃嫔将银票叠地整整齐齐,重新放到怀里。 “压岁钱真多啊,朕都没收到过这么多。”皇帝感慨道。 这话半真半假,压岁钱的确没收到过这么多,但后来当了皇帝,每年收上来的贡品和税赋不知凡几……… 皇帝很是了解,他的阿朝是个心软的。 阿朝果然顿了顿,想到皇帝的成长环境 “不仅没有压岁钱,说不定还要挨顿打。“皇帝看小妃嫔脾气软了下去,补了句。 这话也没错,的确有那么一年的年节,他们几个兄弟惹了先帝不快,最后一个都没逃掉。 “这么说来,妾的家人对妾还怪好的。”阿朝小嘴叭叭道。 皇帝: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效果,可小妃嫔的话,按照他刚才所说,又不能直接反驳。 以帝王的心思,宸妃和苏家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才好。 皇帝没遇到过,所以不明白,也不纠结。 大多数人,家人纵有对不住的地方,但也有互相关怀的时候,最后计较下来,不过是心有怨怼,但又牵扯不断。 阿朝看着皇帝陷入沉思,以为这是难过的意思,心下滋味莫名。 “陛下,妾想分陛下点,可妾又不能给陛下压岁。”阿朝苦恼道。 皇帝回神,拉过阿朝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下,阿朝倒也没推开他。 “爱妃有这个心就好。” 想到苏家,皇帝觉得自己的心意也得赶紧表了,不能让小妃嫔只记得苏家的好。 毕竟这个小混账还记着他欺负她的事 \\\"刘全。\\\"需要人差使的皇帝陛下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忠仆,压根忘了自己是如何将人赶走的。 在皇帝的印象里刘全一向是随叫随到,又喊了声才想起是自己让刘全去忙别的了。 扭头看见小妃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安抚道:“没事,朕有东西要给你,你乖乖待着,朕去去就来。” \\\"刘总管呢?\\\"阿朝还是问了句。 “许是在哪里躲懒了”。皇帝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忘了。 刘全: 阿朝小嘴微张,想不到啊,刘大总管还有躲懒的时候。 不晓得皇帝要给自己什么? 皇帝整了整躲在衣柜里时弄皱的衣裳,阿朝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 “对了,险些忘了,晨起说了那么多话,你还没和朕说明白怎么就不想升位分了。”皇帝临出门随口问道。 这回阿朝答了,这理由让皇帝觉得荒谬,下决心多给小妃嫔一些银钱傍身。 阿朝是这么说的。 “妾又不傻,妾如今的俸禄每年五百两,贤妃也就多个百八十两,却要每日晨起问安,还要被差使去办些杂事。事情多了一倍不止,月例银子才涨了一百两!”阿朝说得理所当然。 皇帝默了默,荒唐地觉得有些道理。 小妃嫔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怪他们这些历代皇帝小气,只升职,将人往死里差使,却不给人相应的报酬。 皇帝走后,阿朝就感觉屋子里闷地慌,想找碧桃要些茶水,喊了声没人应,自个儿就走到了门前,推开门看了看。 门外灯火通明,就是没人。 难不成碧桃也躲懒去了? 不愧是皇帝的人,连躲懒都挑一样的时机。 正狐疑着想自己找水喝,另一边却冒出个眼生的宫女。 那人身着粉衫,步履匆匆,一副着急的样子,阿朝见身边没人,就小心转到了那一处。 见到阿朝,粉衫宫女也是唬了一跳,但还是上前行礼道:“宸妃娘娘万安。” “起来……。”阿朝没意识到什么不对。 想看清这宫女的样貌,但这人似乎有些害怕,将脑袋埋地极低,阿朝也就不勉强了。 “我有些口渴,能帮我找下我身边的宫女吗,唤作碧桃的,你该是认识的。”阿朝问道。 这话说得没问题,按照碧桃的资历,宫里的宫女不该不认识。 但要个陌生宫女给自己倒水,阿朝有些不放心。 粉衫宫女愣了愣,左右看了看,见宸妃娘娘身边竟然真地一个人都没有。 “好,奴婢去找找。”粉衫宫女随口应道。 阿朝便让她先去,想到皇帝让她乖乖等着,就想回去继续等。 粉衫宫女却是有些迟疑,迟迟不挪步子。 “还有何事?”阿朝不解问道。 “奴婢想起来了,刚刚好像瞧见碧桃姐姐了,要不奴婢带娘娘去寻?”粉衫宫女突然道。 阿朝: “也好”阿朝看了眼四周,确实无人。 粉衫宫女松了口气,就要在前面引路,想着刚刚主人的吩咐,待会儿将宸妃娘娘带到别处就找机会遁走。 要是宸妃娘娘一直在外面晃悠,那还如何成事? 粉衫宫女这般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慢吞吞的宸妃娘娘以求安心。 宸妃娘娘还跟着就好 粉衫宫女终于放下心来,步子渐快,没留意身后的宸妃娘娘慢慢停下脚步。 粉衫宫女直到听到动静,再次回头时,才大惊失色。 几步开外,刚刚还慢吞吞的宸妃娘娘突然掉头,不要命似地往回跑。 呜呜………呜呜………… 粉衫宫女: 阿朝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幸好她机灵! 这宫女肯定有问题 还说刚刚瞧见了碧桃,要引她去寻。 骗小孩呢! 这一看就是拐卖的套路,阿朝一边害怕,一边加快脚步。 呜呜,有人要害她,她看得那些宫廷的话本子,都是悄悄将小妃嫔引到无人处或是水边,然后趁着月黑风高夜,痛下杀手。 感觉到身后的粉衫宫女在追,阿朝更加害怕了。 到底是谁要害她?又有谁知道她落单的时间。 碧桃以往恨不得每时每刻盯着她,还有刘全也没离开过皇帝身边。 阿朝小脑袋难得清醒,只有一个人,有本事让她落单。 难道皇帝还在气她,或者是皇帝真地要动手了。 就像章贤妃一样,前一日还宠爱有加,第二日就以对皇后不敬之罪废除。 她还不如章贤妃呢,皇帝直接想要她的小命。 找了个陌生的宫女来,是不是考虑到自己毕竟陪了他这么多天,有些不忍心自己动手。 呸!他才不会不忍心。 一定是懒得麻烦,呜呜为什么要大年夜,一定是想给苏家一个震慑。 明年开春她才过十六岁,苏家说她十六岁,其实她明年开春才过十六岁。 她的小金库还没花完 阿朝越想越心寒,狗皇帝!狗皇帝! 能够容忍苏贵妃到二十四岁,怎么她才入宫小半年就受不了了。 也对,苏贵妃只是对别人狠,对皇帝一定一百个小心翼翼。 阿朝一时反思是不是自己脾气不好,想着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时又在心里将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只是脚步无论如何也不肯慢下来。 身后粉衫宫女还在追,一边追还一边小声唤她。 “宸妃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阿朝听着这声音又近了些,就在绝望之际,突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世子殿下…………。”阿朝大声唤道。 由于是救命稻草,阿朝喊地很是激动。 齐岩身形微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声音很熟悉,似乎日日在耳边萦绕,只是叫法陌生。 那个姑娘从未这么喊过他 阿朝见庆王世子没动静,又换了个称呼。 “岩哥儿” 齐岩: 齐岩猛地回身,确实不是幻听。 方才在宴上还言笑晏晏的姑娘,此时却是一身狼狈,只有那一双眸子,在看着他的时候闪着小星星。 阿朝学着狗皇帝和秦皇后的叫法,见庆王世子果然有反应,心中大喜。 生死关头,阿朝几乎要忘了庆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朝跑到身边,小手搭上了齐岩的手臂,在对方还怔愣间,慌乱道:“世子,有刺客!” 齐岩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稳住阿朝。 阿朝思绪乱得狠,没注意到庆王世子扶自己有什么不对,更没注意到这人双手和她一样,微微颤抖着。 “别急娘娘别急。”齐岩朝阿朝身后看去的时候,只瞧见粉衫宫女的衣角。 阿朝有了帮手,大着胆子回头,哪里还有粉衫宫女的人影。 果然,看她遇见熟人就逃走了。 阿朝像是泄了力一样,再也支撑不住,瘫到地上。 庆王世子还在愣神,一个没注意也被阿朝拉了下来。 不过好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结果就是一个瘫着,一个单膝跪着。 阿朝: 将人拉倒,阿朝有些不好意思。 “岩哥儿,你没事儿?” 齐岩: “娘娘直接唤我名字。”齐岩想要将人缓缓扶起,轻笑道。 阿朝心下了然,自己同他不熟,又不是正经长辈,定是不愿让她喊。 “我长娘娘许多岁,娘娘这么喊怪难为情的。”齐岩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又补了句。 “是这样啊。”阿朝嘟囔了一声,顺着庆王世子的力道起身。 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扶着庆王世子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 倒没想起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就是觉得让人受累了。 她同庆王世子没什么交情,这段日子见着了,她也没主动打招呼。 细论起来,还有些小过节。 “刚刚娘娘说有刺客,是怎么回事儿?”齐岩看着眼前人将手收回,心下莫名有些失落。 想抓住些什么,但又毫无道理。 说到这个,阿朝心头就冒火,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要害她的,要杀她的,有可能就是皇帝,有可能是她的夫君,该叫她怎么说呢? 劫后余生的欣喜过后,阿朝陷入更深的茫然和恐惧。 不是皇帝还好,要真是皇帝,她又该怎么办呢? 齐岩低头看着陷入沉默的小姑娘,想到刚刚递到自己手中的那掺着催情物的酒,也沉思起来。 有人要算计他,其实这让他有些兴奋。 那人也定是了解他,知道他“好色”成性,又有这杯酒,定然把持不住。 可不得不承认,了解他这点的人太多……… 也许是无聊,齐岩就顺着那人玩了下去,后面果然有人将他引到这边。 齐岩的思绪被小姑娘的抽泣声打断,想伸手拍拍以作安抚,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别怕娘娘别怕。” 哭鼻子被发现,阿朝擦了擦泪珠,后面的事慢慢来,先把眼前的事儿解决。 “刚刚谢谢世子了。”阿朝语气十分郑重,只是这么一副狼狈的小模样,让人看着可怜又有些可爱。 “我又没做什么?”齐岩爽朗道。 “但也要世子不计前嫌,出现才行。” 阿朝自觉很有道理,庆王世子没做什么,可要不是那粉衫宫女看见有人在,定然不会放过她。 “我同娘娘有什么前嫌?”齐岩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想恢复那浪荡不羁的模样,但在这个姑娘面前,却是半分也做不出来。 有的,阿朝猜或许是庆王世子忘了。 十一岁那年,他醉酒调戏三房家的姐姐,她在庆王和祖父面前作证指控他来着。 “我什么都没做,娘娘不必谢我,也不必记着。”没等阿朝解释这个“前嫌”,庆王世子又补了句。 阿朝下意识抬眸看他,和皇帝长得有那么两分相似,四目相接,倒是齐岩先移开了视线。 阿朝不明所以地看着庆王世子先是移开了视线,接着愣了愣,发出一声极低的笑。 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齐岩自然是在笑话自己,明明想见,如今四下无人,说上了话,他又不敢再看。 多看一眼就会多生出一丝妄念 他也受不起眼前人这般认真地看着他,只看着他一个人。 敢于直视的姑娘问心无愧,是他心里有鬼。 第198章 帝王之怒 两人沉默了会儿,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朝暗戳戳地等着这个观察这个庆王世子是不是在笑话她。 可惜庆王世子只笑了一声,就不再做声。 沉默的空档,阿朝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皇帝。 待会再见时,她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是 好像没有第二种可能,她也只能装作无事。 晚间的风带着寒气,吹地阿朝打了个哆嗦。 “三姑娘。”齐岩身后传来一个浑厚带着些苍老的声音。 “桂嬷嬷。”阿朝回了声。 桂嬷嬷面上有些焦急,见着她才像是松了口气。 阿朝这下子算是彻底放松下来,比起庆王世子,她自然是和母亲身边的桂嬷嬷更熟悉。 桂嬷嬷脚步加快,瞥见庆王世子时愣了一瞬,但又立刻回神,瞧着阿朝的狼狈模样,赶紧上前搀扶着。 “哎呦姑娘这是怎么了?”情急之下桂嬷嬷又喊了声姑娘。 桂嬷嬷是赵氏的奶嬷嬷,从小服侍着,后来夫人嫁到苏家,一路熬过来,又生下两位姑娘和一位郎君,他这个奶嬷嬷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特别是这三个小主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纵然三姑娘和夫人一向不亲近,但她这个做奴婢的,也是记在心上的。 尤其是三姑娘历来乖巧,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每次她拿来糕点,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的三姑娘总会礼貌地说声“谢谢嬷嬷”。 阿朝有些委屈,犹豫着说不说。 桂嬷嬷见状,在她身上披了件衣裳,朝庆王世子福了福身子。 “敢问世子缘何在此?” 语气甚是恭敬,但细听之下还有一丝质问。 这很合情合理,依照庆王世子的做派,谁家姑娘同他单独在一处都不会放心。 何况是陛下的宸妃娘娘? “本世子觉得闷,出来走走,就同宸妃娘娘遇上了。”庆王世子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也不介意被一个嬷嬷质问。 “嬷嬷觉得有何问题?”庆王世子笑着反问了句。 自然自然是没问题的。 就算庆王世子是因为别的什么,也只能是这个答案。 “既然如此,老奴就先带宸妃娘娘回去了。”桂嬷嬷应付了一句。 庆王世子嗯了声,表示没有意见。 桂嬷嬷又迟疑了会,最后补了句:“若有人问及,还请世子慎言。” 这说得就是阿朝的声誉……… 阿朝见状,想开口说两句,结果被庆王世子打断了。 “嬷嬷说得是,本世子觉得闷,出来走走,没遇见什么人。”齐岩从善如流地改口道。 桂嬷嬷听到这句话才满意,道了声谢,既然又关切地看向阿朝。 “老奴带姑娘先去梳洗一番,这要叫夫人瞧见了,又要担心了。” 阿朝嗯了声,当真乖顺地随着桂嬷嬷迈步。 只是走出去十多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庆王世子。 夜色下,他就站在那,看向另一边,显得有些孤单。 阿朝想着,她今天欠了庆王世子一个人情。 齐岩直等到主仆二人走远,才复又朝着那边看去,神色有些复杂。 “宸妃娘娘好像很害怕。”小宇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不是都瞧见了吗?”庆王世子淡声道。 “天太黑了没瞧真切,光听见主子喊娘娘了。”小宇子面无表情地揶揄道。 庆王世子也没反驳他,的确,他刚刚说了多少句话,就唤了多少声娘娘。 好像在用这种法子提醒自己 “刚刚是谁在追她?”庆王世子问起了正事。 “那人谨慎地狠,发现了奴才,就跳湖了。”小宇子叙述道。 “不过奴才猜宸妃娘娘是白跑了,弄不好就是自家人。”小宇子补了句。 “苏家?”齐岩皱眉道。 “奴才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小宇子实话实说道。 “且等着,估计是过不了一个太平年了。”庆王世子看着远处的身影,叹道。 “不过奴才斗胆猜测,主子定然是欢喜的。”小宇子直戳人肺管子。 “有你这么个忠仆在,能不欢喜吗?”庆王世子回怼了句。 或许有欢喜,但更多的………却都被她的害怕,恐惧给压下去了。 \\\"娘娘,和老奴说说究竟是怎么了?\\\"桂嬷嬷一边小心地看着阿朝的脸色,一边试探道。 “嬷嬷怎么到这边来了?”阿朝没回答,反问了句。 这话刚刚桂嬷嬷问过庆王世子,现在宸妃娘娘却又拿来问她? “嬷嬷怎么知道我在这?难不成不是来找我的?”没等桂嬷嬷回答第一个问题,阿朝又继续问道。 桂嬷嬷心底闪过一丝异样,但立刻又神色如常,笑着道:“老奴自然是来找娘娘的,刚刚娘娘出门醒酒,夫人很是担心,就让老奴来瞧瞧。” 阿朝闻言,点了点头,也没再怀疑什么。 桂嬷嬷心下微松,她当然不是来找宸妃娘娘的,准确来说,她要找的是刚刚娘娘身边那个,贪恋女色,脾气甚差的庆王世子。 按照药效发作的时间,这位爷,该是在房内和秦家那贱人颠鸾倒凤才对。 怎么会和宸妃娘娘待在一处? 桂嬷嬷来不及细想,只能先发制人,以宸妃娘娘为由质问庆王世子。 由于时间紧急,宸妃娘娘还吞吞吐吐的,桂嬷嬷来不及询问原因,如今,还不知秦家那贱人身在何处呢? 帮阿朝稍稍收拾了一下,看着不那么狼狈,想着先将人送回去。 “嬷嬷,我想去寻长姐。”阿朝现在有些害怕看到皇帝。 “现下恐怕不成,先回娘娘歇息的偏殿,娘娘先压压惊再说。”桂嬷嬷体贴道。 阿朝明白,桂嬷嬷说的压惊是小,让她换件衣裳才是真。 原本好看的青色宫装,此刻裙摆上甚至沾了些泥土,这对宫妃,对世家贵女来说,都很不雅观。 没办法,只能跟着桂嬷嬷原路返回。 一边走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见皇帝,又该说些什么? 冷静下来后,又不免心存侥幸,或许不是皇帝呢? 若不是皇帝,那之前种种,又会是谁想害她呢? …………… 秦玥此时脑袋昏昏沉沉的,刚刚在宴席上嫡母让她再去给皇后娘娘敬杯酒,她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皇后虽然是她的长姐,但自小就没说过几回话,若不是今日她来,恐怕皇后娘娘根本就记不起有她这个妹妹。 她对这个姐姐自然也没什么感情。 可是嫡母的话,她不敢不听。 这时候,赵夫人倒是为她说了句话,说是小姑娘家家的,还是少喝些酒。 秦六姑娘心下感激,但嫡母在那,又不敢说出口。 可这回秦夫人没有卖苏家面子,兴许也是多喝了两杯,笑呵呵说了句,她在家中也是喝惯了的。 这自然是假的,但秦玥却也不敢戳破,只能硬着头皮再去给皇后娘娘敬酒。 皇后娘娘不冷不淡的,她甚是有些尴尬。 回去后,秦夫人又不知哪根筋不对,和谁赌气一样,又让她去跟别的娘娘喝酒。 她只能乖乖听话 饮下这几杯后,酒劲上来,都有些站不稳了,秦夫人这才让人带她下来休息。 临走时,苏家的赵夫人还看着她,眼里满是忧心。 秦六姑娘心下微暖,朝着赵夫人微微颔首,才出了大殿。 跟着个粉衫宫女,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宫殿。 她也不晓得这是个什么地方,园子里的屋子都长得差不多,估摸着是偏殿的一个房间。 比她在家中的还要大些。 到了地方,那宫女也没有多做停留,言说有事就自行离去。 想到自己的身份,秦玥也没觉得有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腹有些微胀,想要出恭。 晃晃悠悠在房间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恭桶,只得忍着羞涩,出门看看有没有宫女在。 只可惜外面空无一人,转悠了一圈才找见,等回身时,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只瞧着一处有亮光,便向着那个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 阿朝走地很慢,小腿还是有些发软。 瞧见自己的来处,默默止了步子。 “娘娘,怎么不走了?”桂嬷嬷疑惑问了句。 阿朝没应,还是有些犹豫。 与此同时,刚刚躲得远远的碧桃已经守在院子门口。 “娘娘!”碧桃看见来人,顿时白了脸色。 阿朝直愣愣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若真是皇帝要害她,那碧桃肯定是知情的。 碧桃不知道自家娘娘心中所想,忽地看向那关上的殿门。 阿朝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知道问不出什么,想着先进去再说。 刚刚没觉得,现在愈发口渴了。 只可惜她刚想迈步,碧桃却伸手拦住了她。 “大胆!”桂嬷嬷训斥了声,虽然对方是宫里的人,但竟然敢直接伸手拦住宸妃娘娘,这是在打苏家的脸! 碧桃却顾不得桂嬷嬷的训斥,扑通就跪了下来,一向稳得住的人,此刻还是惊魂未定。 宸妃娘娘在外面,那里头的那位是谁? 陛下可是进去有一会儿了。 “娘娘,您听奴婢一句,这时候不能进去。”碧桃拽着阿朝的裙摆道。 “什么意思?”阿朝暂时将碧桃列为帮凶之列。 碧桃面上犹犹豫豫的,像是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事。 桂嬷嬷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瞧着碧桃的模样,沉吟了会儿,试探道:“里面是不是有别的娘娘在?” 碧桃哪里知道,可也不敢说实话,谁知道里头的是谁,陛下自己知不知道,现在两个人又在做些什么? 可这话不能和桂嬷嬷说,只能暗示了句。 “嬷嬷明鉴,还嬷嬷帮着奴婢劝劝娘娘。” 桂嬷嬷已然明白过来,如此的话,宸妃娘娘还真不好进去。 固然皇帝这事明显办得有些不体面,但是谁叫对方是皇帝呢? 生杀予夺,皆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桂嬷嬷思量了会儿,觉得碧桃说地有理,就打算帮着劝劝自家娘娘。 阿朝先开始还蒙着,不明白碧桃和桂嬷嬷说的是什么意思? 听到桂嬷嬷说有别的娘娘,才算明白过来,瞬间石化在当场。 苍天呐,这都是些什么人呐! 她刚刚险些丢了小命,皇帝可倒好,直接在她的房间,她的床榻上,和别的嫔妃羞羞! 阿朝的世界观彻底崩塌 ,更崩溃的是,她现在连进去喝口水都不行,还得等皇帝羞羞结束。 桂嬷嬷和碧桃看阿朝没有反应,只有将木头人一样的娘娘,扶到别处。 阿朝有些麻木,怎么也理不清思路? 端着碧桃来给她压惊的茶盏,阿朝才觉得安定下来,喝了两口,鼻头却越来越酸,泪水就这么大滴大滴的落在杯沿上。 桂嬷嬷叹了口气,拍了拍阿朝的后背道:“娘娘,想开些,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此也实属正常。” 桂嬷嬷说的,也就是母亲的想法。 碧桃此刻却不如桂嬷嬷一样心安,安抚住了宸妃娘娘,她还是不知道殿门里头的状况。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里面确实有人。 因为刚刚收拾时,隐隐约约听到了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 可究竟是谁呢? 好像是谁都是要命的事! 最终,碧桃的慌乱,因为一声从殿内传来的惨叫声而终止。 继而就是一阵慌乱,还有刘大总管的呵斥声。 偏殿的正间被皇帝占着,碧桃就将阿朝带到更偏僻角落的一处房间。 碧桃小心开了个门缝,从里面望过去,方才还安静的偏殿门外,此时已围满了兵士。 “将火把都灭了。” 刘全冷声道。 碧桃赶紧又将门关上,转身来到阿朝身边,强撑着笑道:“娘娘,先在这里稍坐坐,奴婢去去就来。” 说着就打算出去看看,心里明白,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在宫里这些年头,除了先帝驾崩那会,还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现在碧桃可以断定,绝对是皇帝那边出了事。 碧桃几乎没有任何侥幸心理,一副要从容赴死的模样,帝王之怒,可以烧死这宫中的每一个人。 第199章 震怒 偏殿内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地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暴雨,每分每秒都让人度日如年。 刘大总管此时面上再也不见往日里的嬉笑圆滑,眼神中满是瘆人的寒芒,就像往日里只是在为盛世点缀,只是此人的伪装。 “封锁偏殿,无召,便是只虫子都不能飞进来。”刘全冷冷吩咐道。 副总管周福知道厉害,一秒钟都不敢耽搁,马不停蹄的又去巡视四周。 刘全收回视线,但面色还是难看地可怕。 就这么一小会儿,他不在陛下身边,就让人钻了空子 处置妥当,刘全径直来到皇帝身边道:“陛下。” 皇帝端坐于龙榻之上,上面的锦被有些许凌乱,不过皇帝的龙袍尚且一丝不苟。 没有理会刘全,皇帝只盯着下面跪着的三人。 秦国公,秦夫人与大魏的皇后娘娘。 其实还有一位,头发凌乱,身上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看不清样貌,捂着腹部,此时正呕着血,将地毡染地殷红,与她头上戴的小绒花一个颜色。 “国公,你就这么对朕?”皇帝居高临下,眸色阴冷道。 秦国公跪在下首,从刚刚进来到现在不过一刻,却早已汗流浃背。 皇帝急召,他和夫人带着疑惑火急火燎地赶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皇帝正襟危坐,只是不似与他对弈时的神情,看着他时,眼里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帝王之怒他承受过,先帝那时就受过 可皇帝这么对他还是头一遭。 “陛下何出此言?”秦国公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 “啊!”秦夫人本紧张着,眼神不小心瞟到那血不拉几的女子,顿时汗毛倒立。 她其实刚刚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敢细看,她们这些世家夫人,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那些试图爬床的丫头,收拾起来也没手软过。 但处置归处置,可这等场面还是第一次瞧见。 尤其是空气中满是这女子身上的血腥味,秦夫人惯在宅院,一时间胃里翻腾,险些呕出来。 这一声惊呼,秦国公没管她,皇帝更没理会她。 可接下来,秦夫人在看到那女子头上的红色小绒花时只觉天旋地转 是六娘,是她带入宫想要得到皇帝青眼的秦六娘! 可秦国公得了陛下应允后都已打消了念头,她虽然还在犹豫,但是也开始动摇。 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种局面,就算她们秦家有意再送一个闺女进宫替秦皇后固宠生子,想要和苏家姑娘分庭抗礼,也只会过明路。 这种“奴婢爬床”的行径,莫说是如今的国丈府,就是昔日秦家落魄时,也万万不会做的。 既不屑,也不敢 之前秦国公只是以情逼君,可终究还是要寄希望于皇帝念旧情。 如今成什么了? 以局势逼帝王就范,这性质完全不一样。 况且秦皇后的那点事,虽然秦家和皇帝没有说破,可那都是心照不宣。 事实摆在那,为了皇帝的颜面,也为了秦家 显然,皇帝受到了折辱,秦家的一个女儿心有所属,与他貌合神离,就又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他再纳一个。 偏偏还是与秦皇后有几分相似的亲妹妹 这是挑衅,是嘲讽。 就好像皇帝非秦家姑娘不可似地,受人欺瞒还一个劲地自轻自贱。 这一点,昔年的梁王忍下了,可如今的皇帝却不会忍。 秦国公也反应过来,立马以头抢地道:“陛下这老臣万万不敢啊,陛下对皇后娘娘情深义重,臣又何必。” 聪明人一下子就能分清利弊,现下皇帝震怒,首要地便是要撇清关系。 “皇后也知道?”皇帝没管秦国公,看向秦皇后。 秦国公浑身发冷,皇帝不信他了? “臣妾不知。”秦皇后不见丝毫慌乱,语气也淡淡的。 皇帝冷笑一声。 “但臣妾知罪。”秦皇后又补了句。 “既然不知,又有何罪?”皇帝语气有些讽刺。 “臣妾身为中宫,未曾治理好后宫,身为长姐,也未管束好庶妹,请陛下责罚。” 皇帝瞥她一眼,认罪干脆,只是这背脊始终笔直,不曾弯下去半分。 “陛下明鉴,皇后娘娘久居深宫,一直兢兢业业,与六娘都未曾说过几句话,何谈教导。是臣教女无方,让这孽女生出这种心思,冒犯了陛下,也对不起皇后娘娘。”秦国公看帝后间剑拔弩张,赶紧道,将罪责全都推到不知是死是活的秦玥身上。 若是阿朝在这,一定就能看到秦国公的另一面。 这是个慈父,但只是秦皇后的慈父 本质上和苏世子,和赵氏没什么两样。 只可惜秦皇后并不领情,没理会秦国公的拳拳爱女之心。 “秦家有罪,臣妾亦有罪,请陛下责罚。” 秦国公: 好嘛,一家子都请罪,将皇帝架在了高处。 场面又静了下来,皇帝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面色沉沉。 刘全气得牙根发痒,秦皇后很聪明,看出他家陛下不想宣之于众的心思。 若是传出去,对秦家皇后固然不利,但秦家是陛下的宠臣,是大魏的国丈,秦家有罪,陛下也会遭人非议。 何况,市井间聊起这等花边新闻,可不只会说秦家贪心,定要连着一起笑话他家陛下觊觎妻妹。 再者,还有苏家 罚了秦家,那些不想奉行朝廷赎买田亩国策的世家会不会乘胜追击? “刚刚国公说什么?”皇帝的声音传来。 秦国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君臣多年,知道皇帝是已经权衡好了。 “回陛下,国公爷刚刚说是自己教女无方,才让秦六娘胆大包天。”刘全得了示意朗声道,重点强调了“教女无方”四个字。 “是臣教女无方,请陛下看在老臣多年虽然愚钝,但忠心耿耿的份上,不敢求陛下恕罪,但求陛下莫要疑心娘娘。” 秦国公心下微松,陛下同他想得一样,没有训斥他将罪责推脱到秦玥身上的态度。 如今,就是要秦家为皇后开脱,再由秦玥替秦家抵罪。 皇帝看向秦皇后,哪怕秦国公言辞恳切,一心维护,还是不能打动她分毫。 众人心照不宣,用一条人命做了了结。 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罚俸而已。 但秦国公知道,秦家在皇帝跟前的脸面算是彻底没了。 皇帝歇了怒火,才终于有人将地上的秦玥抬了出去。 一个时辰前的世家贵女,此时身上光溜溜地,一丝体面也无。 若是往常,秦国公早就大怒,可如今却是庆幸,庆幸皇帝还需要秦家。 只是临退下时,刘总管又跟上来,在他耳边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话。 “陛下的意思是年节里不好出人命官司,还望国公爷慎重处置。” 杀人诛心,皇帝是要他吊着秦玥的命,吊到年后再让她死。 秦国公也只有应下,心里更加凄凉。 秦国公夫妇出了殿门,夫妻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劫后余生之感。 故意稍迟了几步,秦皇后也紧跟着出来,面色疲惫。 “阿瑶。”秦国公再也忍不住,轻声唤了句。 也许是风声太大,并无人回应。 “姐姐。”秦七郎被拦在外头,见到秦皇后赶紧上前搀扶,感觉秦皇后双手冰凉后,也顾不得其他感觉脱下外氅披在姐姐身上。 “无碍。”秦皇后看他一脸忧心的模样,安抚了句。 “主子!”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将刚刚才缓过神来的秦家人骇了一跳,齐齐回身望过去。 碧桃心道不妙,也是倒霉,刚刚出来发现刘总管不在就又回屋,但留了话,说让她服侍宸妃娘娘先回去。 结果一出来就碰见秦国公等人,这个不要紧,关键还有后面被两个太监用担架抬着的 害怕污了主子的眼,碧桃回过神来已是来不及了。 宸妃娘娘眼睛就直勾勾地望着那血糊糊,不知死活的女子。 苏三姑娘十六岁生辰前的那个春节,第一次见到将死之人。 灰败的脸色,瞪着一双眼睛,写满了不甘与恨意,头发凌乱,状丝女鬼,更可怖的是嘴里还呕着鲜血。 尽管如此,阿朝还是认出来,这是皇后娘娘的妹妹,那个喜欢看戏,马上要议亲的姑娘。 她还给了秦六姑娘一朵小绒花,此刻还戴在发间,随着担架的颠簸摇摇欲坠 一看就是被狠踢了一脚腹部,踢坏了内脏。 “娘娘别看了。”碧桃恨不得拿手去捂宸妃娘娘的眼睛。 阿朝却是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是谁将这姑娘伤成这样?是刘全还是皇帝动地手,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可是皇帝不是宴席上还喝了秦六姑娘的敬酒,不是还让皇后娘娘多多为她添妆吗? 皇帝当时还笑了 阿朝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是秦六姑娘,却好像又不是 她怎么没穿衣裳? 如果是她,死之前起码想穿件衣裳的。 阿朝脑袋空空,已经想不起什么,只是觉得眼前戴着小绒花的姑娘没穿衣裳,会被所有人瞧见。 碧桃心下焦急,宸妃娘娘眼神空洞,像是被吓傻了,随时可能会撅过去。 就在碧桃打算上前拉住主子的时候,宸妃娘娘动了,然后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下解开了自己的披风,朝着担架迈着小步子,到了近前,将披风盖在了秦六姑娘的身上。 廊下的烛火又灭了一盏,落下几滴烛泪。 下一个初一十五,虔诚的信徒上香拜佛的日子,紫云寺路边的那个少年,再也没等到那个故意丢了手帕的姑娘 秦家人走后,皇帝依旧坐着没动。 想到刚刚的画面,还是一阵厌恶。 一进殿门,本该乖乖坐在榻上的阿朝却躲进了小被子,只有一朵小绒花露在外面。 皇帝以为是阿朝又犯困,心里觉得好笑,也没喊她。 就静静地躺在外侧,还自顾自说了好些话。 问她第一次离开家过年适不适应,哪些是家里有的,宫里没有的。 还是没人理后,皇帝正准备将人揽过来,谁知被中人就伸出赤条条的一直胳膊,主动朝他攀过来。 皇帝这才看清 秦家难不成是想要皇子想疯了不成,用这种下作手段。 下意识将这女子推开,可秦六娘就像着了魔一样,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贴,下了榻后还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嘴里还不干不净。 想到这里,皇帝更加烦躁。 震怒自然是有,但也不全是,冷静之后,这件事是不是秦家做的还未可知,不过也不妨碍趁机将秦家敲打一番。 小惩大诫 无疑皇后很愿意配合他,哪怕彼此心知吐明。 思及此,皇帝才重新开口:“宸妃回去了?” “刚刚奴才给碧桃留了话,此时该是已经回去了。” 皇帝嗯了声,刚刚只是上半场,他可没忘了还有个小混账要教训。 想到那个小混账,皇帝又生出一股郁闷。 让她乖乖等在屋子里,就一刻的功夫,便让人乘虚而入了。 刚刚听刘全所说,这小混账回来时是知道自己在里面的。 自己回来给她送压岁钱,里面换了人,他还被蒙在鼓里,那小混账就没想着让人进来瞧一瞧吗? 还有苏家,这件事到底是秦家失心疯,还是有别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也还需要查。 不过比起这些,还是西南的事儿更要紧,那边百姓的春种不能耽搁,此事既然没有闹大,只能暂时按下。 第200章 惊惧 月上枝头,年宴才算结束,宗亲们纷纷乘着马车行驶在宫道上。 苏家自然也在其列。 “此事是女儿办得欠妥,险些又连累了小妹。”苏妙听完桂嬷嬷所说,心下生起一阵懊恼。 桂嬷嬷也未瞧见全部,只能将从遇见阿朝开始,直到被碧桃安置在偏房中。至于庆王世子那段,自动隐去了。 在之后,只能听见外面围满兵士的声音了。 这件事情闹得大,连带着苏世子也听到了动静,看着苏妙的脸色也有些不好。 “你行事一向谨慎,怎么自你妹妹入宫后便开始糊涂了。上回你寻人让魏氏陷于巫蛊,就连累你妹妹受人诅咒,病了好些时日才想起来。这次倒好,直接在年宴上动手,你即便再看不惯秦氏,怕秦家姑娘入宫于月团儿不利,也该好好筹谋,你可倒好,直接送了秦家登天梯,恐怕秦家姑娘不日就要入宫了。”苏世子训斥道。 苏妙一声不吭,安静听着苏世子训斥。 不是对父亲有多敬服,而是想到月团儿心里有些难过。 刚刚月团儿从沁芳园出来就魂不守舍的,宫中人多眼杂,也不敢多问,直等到了玉华宫才从桂嬷嬷口中得知情况。 可桂嬷嬷所知有限,就晓得月团儿亲眼看着皇帝在自己的屋子里宠幸别的女人。 任谁都得呕死 偏偏这是她一手造成的,本想着借庆王世子之手毁了秦六娘的清白,快刀斩乱麻,省去麻烦。 谁能料到这秦六娘趁着月团儿不在,摸到了房内,接着陛下又走了进去。 陛下和秦家怎么商议的还未可知,无论如何,都是笔糊涂账。 万一以后秦六娘入宫,或者这次就珠胎暗结,秦家有了皇子,自然是皇后来抚养,不是嫡子,却也差不了多少,那月团儿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月团儿像一朵蔫了的娇花,一个字都不肯说,显然不是对皇帝毫无情义 想到这一点,苏妙更是头大,若是寻常人家,苏妙自然盼着妹妹夫妻感情和美,可那是皇帝,怎能付出真情? “我看你是真将行宫当做你陇西侯府的后宅 了,想磋磨谁就磋磨谁。月团儿和你不同,陛下也不像庞生任你拿捏,月团儿一人无所出,陛下便不能有别人了?” 苏世子这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苏妙闻言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苏世子。 这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虽然她要强不肯承认,可出嫁三年无所出一直是她心中的隐痛,便是自家夫君也是安抚为主。 可苏世子竟然轻易就将她的伤疤揭开,只是为了训斥她? 苏世子丝毫没有察觉到长女神情的变化,作为父亲,他自然不会置喙女儿的宅院,希望女儿可以生下庞家的嫡长子。 可作为男人,长女这种手段狠辣,不容人的性子却是极为不喜的。 这一点当真没学到赵氏的半分 \\\"世子爷消消气,妙姐儿也是为了月团儿好,陛下偏袒皇后,若秦家姑娘入宫,定然也不会冷落,届时受苦的还是月团儿。\\\"赵氏忧心地看了一眼苏妙,解围道。 苏世子心中怒火未消,对赵氏本就没有什么敬意,忍不住迁怒道:“妙姐不懂事,你刚刚也不知道拦一栏,任由她如此胡闹,还有夕姐儿,也是个莽撞的性子。你若不会教女,趁早说明。” 对待赵氏,竟然比训斥苏妙时还要怒上三分。 “此事与母亲何干?皆是女儿一人的主意,父亲训斥女儿一人便是了。”苏妙见赵氏受辱,语气也生硬了三分。 “自是少不了你的,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月团儿好,可让我看,小时候她就替你遭罪,烧了脑子。上回又因你受了诅咒,大病一场,说不得她至今未怀上皇嗣就是身体受损。此番你又要折腾一番,哼,我若是月团儿,可受不起你这般好,没得和你一样。” “世子!”赵氏见苏世子越说越过分,赶紧提醒道。 苏世子也是气急,见长女已然泪如雨下,哼了声,终究没将那伤人至极的最后一句说出来。 苏妙泪水再也忍不住,和她一样,还能是哪里一样? 无非是和她一样生不出孩子 父亲知道她的软肋,知道刺哪里她最痛 \\\"停车!\\\"苏妙喊道。 “做什么?这是在大街上。”苏世子低声吼道。 “停车!”苏妙却坚持道。 马车还是慢悠悠停了下来,苏妙留下句女儿不孝,便不在这里碍父亲的眼了,现就回家去。 这个家自然不是苏国公府,而是陇西侯府。 苏世子好面子,不能在街上和长女争执,若是传扬出去,国公府父女失和,还不知要被如何笑话? 只是脸色阴沉地可怕,脑海里突然冒出原配陈氏的身影。 陈氏就是这般性子,将门虎女,从不驯服。 没成想长女自幼丧母,养在赵氏身边,身上还有生母的影子。 想到陈氏,苏世子纵然不喜,但难得生出一丝悔意,刚刚也是气糊涂了,拿子嗣之事刺激了妙姐了。 “这孩子的性子迟早要吃亏。”赵氏还在车内,苏世子自然不可能流露悔意,只能这样挽尊。 赵氏叹了口气,伸出手帮苏世子按着额头。 “妙姐儿一惯还是懂事的,比底下几个小的强,此番定然也是懊悔不已,牵连了月团儿,世子爷且放宽心,过两日就又会回家给世子爷和妾身请安的。”赵氏柔声道。 苏世子嗯了声,被赵氏这么按着,心中郁结都消了不少。 “妙姐儿性子倔,你回头再开解开解。”苏世子随口道。 “妾身省得,妙姐是个要强的孩子,成亲三年无所出,嘴上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苦。”赵氏继续宽慰道。 “哼,谁不苦,男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多子才能多福,亏得她是苏家的闺女,不然谁家能容她。你也替她看着点,父亲上回为了安抚女婿,已然应允若妙丫头还无所出,就由不得她专横了。在你膝下这么多年,还是陈家那般性子,你半分的柔顺都没学会。” 赵氏敛了敛脸上的忧色,夫妻多年,苏世子难得赞她一句,只是听着有些想笑。 “她那边还能放一放,月团儿这边才更要紧,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若是身子虚就补身子,若是宠爱不够,就想法子固宠,总之要赶紧怀上皇子。父亲纵然没催过,可若是你我膝下的闺女一个两个都不好生养,岂不是让人笑话?有些话,我这个父亲也不好说,全靠你们娘几个了” “妾身明白了。”赵氏柔顺道。 苏妙换乘了陇西侯府的马车,心中还是震颤不已。 好不容易熬到家门口,只想躲进房内大哭一场,也不想管自家夫君在何处。 由着丫鬟扶着下了马车,却见朱红大门口正站着个人。 庞生手里拿着件披风,见到苏妙,上前走了几步。 “一路上可太平?”庞生一边说,一边将披风为苏妙披上。 夜里寒凉,对妹妹的愧疚,对父亲的怨恨,此时在丈夫面前都化作了无限的委屈。 “夫君。”苏家大小姐第一次不顾世家规矩扑到了自家夫君怀里,委屈痛苦。 庞生身子微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终究还是伸手轻拍着苏妙的后背。 苏妙想,要是能和庞生白头偕老,便是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玉华宫内,皇帝来时已是很晚,看时辰小妃嫔恐怕早就歇下了。 一路上走来,心中郁气其实已经散了不少。 在将小妃嫔薅起来教训还是过两日再教训中,皇帝选择了后者。 至于为何还要来,皇帝没想。 可天不遂人愿,有人好像注定晚间要受教训一样。 “怎么还没睡?”皇帝看了一眼端坐在桌边的小姑娘。 皇帝来得不算突然,阿朝早就听见了请安声。 只是这回不同以往,没等皇帝坐到身边,阿朝就已施施然起身。 “陛下万安。” 他的宸妃难得规规矩矩向他行礼问安,皇帝微微一愣。 “妾白日里睡多了,现下还不困。”阿朝依旧垂着眸子。 “朕还以为你在等朕。”皇帝扶了下阿朝的小身板,扶完才后知后觉他来这趟的目的。 皇帝其实说得不错,阿朝的确是在等皇帝,不过不是在等皇帝来,而是在等皇帝不会再来的消息。 阿朝真地怕了,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确切。 上一秒和颜悦色,下一秒确实是可以翻脸无情的。 “过来。”皇帝坐在榻沿上轻声道。 阿朝没有犹豫,乖顺地迈着小步子走到榻边,她之前试过的,躲是躲不掉的,在这里,哪怕是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也要皇帝答应才行,不然就算是躲到衣柜里也会被薅出来。 小姑娘乖巧地恨,只是不如以往活泼了 阿朝心里有些紧张,余光偷偷观察着皇帝,就像两人刚刚认识一般。 “陛下将外裳脱了,舒服些。”阿朝“很有眼色”地起身,打算贤惠地帮皇帝解开衣领。 “不必了,今日年节,稍后朕要去凤仪宫。”皇帝握住自己胸前的那略微发凉的小手。 阿朝身子微僵,这些日子两人谁也没提过这茬,今日就被皇帝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刚刚就在刚刚皇帝踢死了秦皇后的妹妹,他们今日竟然还要同床共枕。 “醋了?”皇帝笑问道。 不是,没醋,就是担心皇后娘娘夜里想起来找你拼命 \\\"朕今日乏地狠,要不是祖宗规矩,随便寻个小榻,倒头就能睡着。\\\"皇帝捏了捏阿朝的小手,意有所指道。 不愧是皇帝,杀了人还能倒头就睡。 “怎么不说话?”皇帝见小妃嫔一直没反应,抬眸问道。 话都被你说完了 \\\"嗯?\\\"阿朝后知后觉道。 皇帝: “那件披风呢?”皇帝明知故问道。 “哪一件?”阿朝有些发蒙。 “上回宁愿光着脚,穿着朕的大氅出去,也不愿意糟践的那件。”皇帝将人拉地近了些。 阿朝觉得皇帝的视线有些迫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妾妾去找找”阿朝只想摆脱他的束缚。 “哪里找?去秦国公府?”皇帝慢悠悠道。 阿朝瞬间不敢再动,呆呆地看着皇帝,眼神中没有多少惧色,只是小身板抖得厉害。 皇帝来时就听说阿朝将披风盖在了秦六娘的身上,也知道这么个小胆子会害怕。 算了,都怕成这样,要是再教训 皇帝伸手轻轻抚着阿朝的小身板,想着安抚一下,只是他拍一下,阿朝抖地愈发厉害。 皇帝: \\\"人还活地好好地,你这么怕做什么?\\\" 皇帝能猜到阿朝心中所想,大概以为他在大年夜将秦六娘踢死了。 阿朝闻言却是丝毫没有放松,脑海里又不可避免地浮现了秦六娘的惨状,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皇帝,走到一边干呕起来。 是还活着,可是也活不长了,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总之是活不长了。 皇帝一个不妨,还真叫人挣开了。 阿朝干呕完再也装不下去了,金豆子说掉就掉,整个人抖地愈发厉害。 她想回去了,她再也不怨母亲偏心姐姐了,她可以躲在自己那个小院子再也不出来。 还是让人哭了,皇帝有些不能理解阿朝为何为仅有一面的秦六娘如此伤怀,人家父母兄弟都不管,还巴巴凑上去维护秦六娘姑娘家的体面。 皇帝不知道,阿朝透过秦六娘,看见了被皇帝所厌弃的下场。 瞧着小妃嫔这副模样,皇帝就只剩下心疼了,将人抱起来,轻轻擦着泪。 “乖乖,只是瞧着可怕,只要秦国公府好生医治,过些日子就无碍了。” 皇帝没有骗阿朝,只是在误导她。 他自然不可能在年夜里踢死臣女,待会儿秦国公回去就会发现,秦六娘可以活下来。 至于秦国公会怎么选,那就看秦家的权衡了,愿不愿意为了另一个女儿,再弯下腰,求上一求。 第201章 元圣庙 秦六娘的事,除了大年夜里那短短的一个时辰,基本没有再闹出一点水花。 秦家直到十五也没有传出丧讯,只晓得秦家在元德十一年初嫁了个庶女,至于嫁去了哪,日后境遇如何就无人得知了。 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去相信的,那天皇帝刚开始说得阿朝还半信半疑,可皇帝说得笃定,且之后的几天依旧风平浪静。 皇帝风平浪静地继续处理政事,皇后娘娘也未收到丝毫影响, 初一那日阿朝去请安时偷偷瞄了一眼,秦皇后面上并无异常,发现她后还淡笑地问她和陈才人第一次离家在宫里过年习不习惯,累不累,可还缺了什么。 诚然阿朝是不缺的,至于陈才人就算缺什么也不敢说。 不过想来也是不缺的,毕竟比起谦淑妃和灵妃这些普通世家出身,陈家的家底算是十分丰厚的。 皇帝忌惮世家,从后宫的分布中就可见一斑,虽然也有如阿朝一般的大贵族世家女,但大多数还是家世平平,起码在朝堂上的态度要更偏向皇帝党。 皇帝喜欢利用,也喜欢被依附。 能利用但不愿依附顺从他的是祸端,想要依附却没有利用价值的是废物 看着秦皇后仪态端庄,看着初一一大早生龙活虎接受朝拜的皇帝,阿朝估计,昨晚上,皇后娘娘是没找皇帝拼命 于是阿朝开始质疑自己所看见的,而偏向皇帝所说的,并且找了一系列理由来佐证。 皇帝爱重秦皇后,且十分迷信,不可能在大年夜做出踢死妻妹之事。 况且上回秦国公府犯了贪墨重罪,按常理秦国公连带着秦皇后都要倒霉,可皇帝只是不痛不痒地小惩大诫。 一个小姑娘,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犯什么比贪墨还重的罪? 阿朝安慰着自己,好像只有这样下回再见到皇帝才不会害怕,起码没有那么害怕。 阿朝约莫能猜到秦六娘是做了类似于侍女爬床的事儿,在闺中时,长姐归家时说起过。 有时说的是旁人家,有时说地是她自己。 可是秦六娘是在她出门后摸进她房间的,要是她不出门,估计也摸不进去。 阿朝又想起那个粉衫宫女,这么看倒不像是皇帝要嘎了她,更像是秦家要将她引开 回来细想想,那粉衫宫女若真想害她性命,去的路上就能找到机会,纵使她一开始就有警觉,但就她的小身板,单打独斗,还真打不过。 那便是只想将她引开,阿朝荒唐地松了口气。 比起别的,似乎只要确定不是皇帝或者别人现下就想取她小命就好了。 别的都能暂时放一放。 哪怕阿朝知道其实这其中关节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比方说桂嬷嬷为何会去寻她,又比方说明明宴席上秦六娘还未带上的小绒花,怎么片刻后就戴上了? 将前事想明白,已经够难为她的小脑袋了,阿朝一惯不想为难自己。 人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能想明白,日子也不可能等人想明白再过下去 皇帝到正月十五照规矩都会歇在凤仪宫,阿朝想着将这段闲暇的日子好好安排一下。 人忙起来,就不会想些有的没的了。 小时候奶娘总是喜欢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一边抱着她,一边开解那些遇见事儿的丫鬟婆子。 阿朝吃着好克化的糕点,竖起小耳朵听着,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后来没等奶娘开口,看时机到了,阿朝就奶声奶气地开口抢在奶娘前面说出来。 奶娘就会笑看着她,和旁人道:“瞧,我们四姑娘都知道呢。” 对了,她那时候还是四姑娘 阿朝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到了初五,也算不得清闲,在行宫里的宫妃就这么几个,可拜年的人却是川流不息,秦皇后一个人忙不过来,不可能一一去见,余下的那些就是谦淑妃和阿朝等人的事了。 阿朝有时候累瘫在榻上的时候,就会生出些想法,她们这些人现在纯粹是给皇帝打白工,月例银子早就被皇帝罚地精光。 这自然是玩笑话,“基本工资”没了,“提成”还是有的。 遇到皇帝白日里来看她,阿朝还会暗戳戳地吐槽两句,皇帝也不生气,比起那夜小妃嫔的惧意,皇帝宁愿她“口出狂言”。 幸好宸妃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不知道是没心没肺,还是忘性大。 一切都恢复如常,还是和之前一样,给个小竹竿,就能哼哧哼哧地往上爬。 那日小妃嫔离开屋子的借口皇帝没怀疑,为了面子,阿朝隐去了逃命那段,只含糊其辞说有人将她故意引开。 至于真相,皇帝自然要查个清楚明白,只是远没有西南那边的事着急。 退一万步说,这等事,就算和苏家有关系,如今发作也毫无意义。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阿朝等着十五后御驾回銮,初六一早,一场蓄谋已久的流言开始蔓延。 “娘娘们可听说了昨日里,外面出了件怪事。”说话的是安定郡主。 民间的奇闻异事频发,安定郡主又常在世家宗亲间行走,自然比宫妃们清楚。 “哦?发生了什么热闹事说来听听。”安定郡主一说完,立马就有人接话道。 安定郡主也不是故意在娘娘们面前卖弄,主要还是闲来无事,和宗室里面的女眷们闲聊打发请安时间。 “你们晓得皇城里那座元圣庙?”安定郡主卖了个关子。 “元圣庙?那不是咱们大魏景献那一朝立起来的吗?”欣华公主接道。 这事几乎人尽皆知,景献初年,世家之乱刚刚平息,大魏皇室虽打压了世家,但所付出的代价巨大,震惊朝野的景孝帝遭世家毒杀,太子失踪。世家便推举了景孝帝的弟弟景成帝即位,一个闲散体弱的王爷,一夕之间就成了大魏的主宰者,世家的傀儡。最后凭着一己之力硬是辖制住了世家,替兄报仇,寻回侄儿。 可惜的是那时的景成帝早已油尽灯枯 相比较景成帝的早逝,他的皇后王氏的一生更加传奇。 不仅成就了大魏史上唯一一对帝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辅佐两朝帝王,轻徭役,免赋税,助养子景献帝成就一代明君。 元圣皇后去后,景献帝还特地为她打破皇室规矩,让她以女子自身,和历代帝王同列,并且告诫后世之君,永不得撤下。 可宗庙只可供宗世祭拜,百姓为感念元圣皇后生前的功德,拜托官府,请奏朝廷,为元圣皇后在民间立庙,景献帝敬重养母,自然应允,这才有了元圣庙。 “公主说得不错,就是那座庙。元圣庙多为百姓所祭拜,如今虽不如起初那般热闹,但还算是香火不断,可巧的是昨天,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去元圣庙祭拜时。”说到这里安定郡主压低了声音。 殿内一静,众人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 阿朝一边竖小耳朵,一边感叹安定郡主不去说书实在屈才。 也许安定郡主也晓得自己的天分,和说书先生一般,现将“观众”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后才继续道:“那些人正准备上香,线香才刚点燃,突然外面狂风大作,万里无云” 阿朝: 昨夜阿朝偷看话本子看了好晚,外面压根没起风。 而且晚上本来就看不见云 “就在这时,庙内香烛的火焰陡然变成蓝色,从元圣庙庙顶突然冒出一缕蓝光,直冲宫城那边而去。” 安定郡主说完,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阿朝: “莫不是以讹传讹的,听起来太邪乎了。”乐华公主皱了皱眉。 “好多人都瞧见了,还能有假?”安定郡主对自己的消息来源非常自信。 “若真有这般异象,也不知是福是祸”欣华公主叹了句。 这也正是众人心中所想,尤其是联系到上回宗庙失火。 不过这关系到皇帝的名声,众人也不敢再说 秦皇后并未多言,只静静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也只是听个新鲜,不一会又说起来别的。 就在这时,宋姑姑却带来了个消息,打破了这份宁静。 “启禀娘娘,宫里那边传话说,昨日夜里,太后礼佛时突然晕厥,醒来后胡言乱语了一阵,想到先帝庙宇被烧,心中悲痛,连夜就要乘坐撵驾要来行宫,好不容易被身边的胡姑姑拦下,又晕了过去。” 宋姑姑话音刚落,阿朝就感觉众人一齐朝她看来。 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们苏家在做什么妖? 阿朝没顾上众人的反应,苏太后是她的便宜姑母,虽然没什么感情,她也不爱去福寿宫,但好歹刚进宫时在福寿宫住过一阵,想到苏太后那两个月糕点的无限量供应,阿朝还是想知道老太太怎么了? 宫里人说话含蓄又谦虚,苏太后经常和她感叹时光,还老是说自己这个老太太如何如何,说以后她们只用唤她一声老太太就行了。 阿朝是个懂礼貌听话的好姑娘,自然不会喊出声,但苏太后老提,阿朝就心里偷偷地喊两声。 “可请太医看过了?”秦皇后“关切”道。 “夜里就让太医去看了,说是太后急火攻心才至晕厥。”宋姑姑说得甚是保守。 哦,应该没什么大事,阿朝猜,估计是老太太在作妖 “太后同先帝鹣鲽情深,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晋阳长公主语气淡淡的。 这句话说得就比较讽刺了,先帝多风流,纵然偏宠些,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太后娘娘是昨夜里晕倒的?那不就是元圣庙。”就在众人不欲多谈时,人群中不知谁说出了这么一句。 一石惊起千帆浪,众人才终于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不对是三件事,还有宗庙降下天火那一出。 如此这桩桩件件背后的意思才显露出来。 宗庙被烧,就算极力禁止宫中议论,可人心防不住,这是天谴,偏偏皇帝生母慈仁太后的牌位损毁最为严重,这可不就是皇帝失德吗? 可元德帝自即位到今天,兴农业,开运河,鼓励农桑,却又不轻贱商贾,于公于私都是一代明君。 这样的皇帝要是都有天谴,那先帝那种皇帝还不早就被雷劈死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这的确是天谴 按照这个思路,吹毛求疵的想一想,皇帝还有哪一点不好,不好到上天震怒。 想来想去好像勉强只有一条,那就是皇帝对当初扶持自己的苏太后,先帝的继后,虽然表面上恭敬,但明眼人都是看出皇帝的敷衍。 是了这就说得通了,连带着元圣庙天有异象都能解释了。 这是老天爷在拿元圣皇后的养子景献帝在警示皇帝,景献帝虽非元圣皇后亲生,却可以为养母修庙立祠。 可皇帝却对苏太后这个嫡母敷衍至极,连年节来行宫都要将寡母抛下,留寡母一人在皇宫里孤苦伶仃,自己却和妃妾们日日享乐。 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这才降下天火劈了皇帝生母的牌位。 众人想通了这点,心里都不禁骇然。 凡事和灵异之事挂钩的,纵然怀疑有人祸在其中,但五成还是信了是天意。 秦皇后面色微变,连阿朝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皇后娘娘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这是阿朝第二次看到秦皇后这般,头一次是魏才人诅咒她,还有就是这回。 明显比年夜上的事儿更让秦皇后在意 “太后上了年纪,身边离不开人,本宫是后宫之主,理应侍奉在太后身侧,去禀告陛下,就说本宫奏请先行回宫侍疾。”秦皇后一锤定音道。 出了凤仪宫阿朝还是神思不属,碧柔一边扶着阿朝一边道:“娘娘可是在忧心太后,娘娘放心,有太医守着,太后娘娘一定会平安无事。” 阿朝: 这话你有本事当着你家陛下面前问! 阿朝在心里叹气,她哪里是在忧心苏太后,完完全全是在担心自个儿 苏太后要找皇帝和皇后娘娘的不痛快了,毫无疑问,她也在局中。 第202章 爱卿 勤政殿内,刘全冷着脸送走今日来“拜年”的第六波人。 说得好听点是拜年,说得难听点,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太后薨了,一齐来哭丧呢。 昨日夜里苏太后突发疾病,外面又传出什么劳什子异象。 这帮同苏氏交好的世家大族跟打了鸡血一般声泪俱下,言说苏太后辅佐两代帝王,又孀居多年,还拿苏太后的功劳和元圣皇后相比。 也不知谁给他们的脸面 人家元圣皇后二十守寡,先帝去时,苏太后起码都快四十了。 人家元圣皇后博古通今不输男儿,为百姓记,苏太后为的却是私利。 可这话刘全不能说,皇帝更不能说,就算与苏太后再如何不睦,只要苏太后没有犯谋反大罪,皇帝就不能在外人面前指摘一句。 有了这层忌讳,那些世家就更加肆无忌惮,甚至说出昨日就是元圣皇后与苏太后心意相通才降下异象,怜惜苏太后一人在皇宫孤苦。 一句没提皇帝对嫡母不孝,可话里话外就是这么个意思。 还暗暗说起上回宗庙被毁的事,“委婉”告诉皇帝嫡庶有别,慈仁太后生前是妃妾却比苏太后更先有尊号,恐怕慈仁太后知晓也会不安 听听这叫什么话,差不多是指着皇帝脑门说你娘牌位被烧就是上天对你忘恩负义,不敬嫡母的报应。 皇帝当时脸色便沉了下来,可世家仗着人多愣是装作没看见,硬着头皮说完。 等这些人走后,皇帝整个人变得越发阴沉,连刘全都小心翼翼,恨不得拉个小太阳过来盖住皇帝上空的乌云。 小太阳倒是有,只可惜是苏家的小太阳。 何况此事一看就是苏家捣鬼,找宸妃来宽慰并不是明智之举 与以往不同,这回还带上了慈仁太后。 “宣蔡莛,薛道入行宫。”皇帝冷声吩咐道。 看似苏太后和西南那边是两回事,可细论因果,还是离不开西南一事。 两位大臣接到皇帝宣召,一刻都不敢耽搁,尤其是薛道,上回苏家庶女从牡丹楼自戕一事,因为事涉苏家在西南横征霸敛,杀害留县主簿,他两不得罪,耍了个滑头。 没成想皇帝看得分明,立即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连见都不见他。 显然是对他左右逢源的不满 不过还是给了他一份差事,委以重任,薛道门清,皇帝是要他立投名状。 很难,但无疑也是个绝佳的机会。 多少寒门子弟的仕途终止于五品京官,到他这个位置,若还没个立场,恐怕很难再进一步了。 “大人又要去衙门吗?”薛道的小妾云香端了杯香茗款款走了进来。 “不是衙门,是陛下召见。”薛道随口道。 云香伺候薛道一月有余,已然褪去了少女的一些青涩,闻言脸上带了些忧虑。 “就是年前还有些政事未完结,又不是你家老爷要被革职查办,做什么这副表情?”薛道见她这般笑道。 “妾身在茶楼做工时,时常能听到些说书,说京官最是难做,陪王伴驾,总归是有风险的。”云香叹道。 “陛下是圣明之君,再说了,陪王伴驾也不是这么用的,宫里面娘娘那才能叫做陪王伴驾。”薛道没有嫌弃爱妾的“妇人之见”,好脾气地开了个玩笑。 云香知道薛道的意思,也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地帮薛道整理官服。 薛道低头了眼他身边的柔弱女子,眸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勤政殿内,蔡莛躬身立着,下意识看了眼一边的薛道,见对方一派坦然,心也就不虚了。 朝廷在西南赎买良田一事,进展多在西南,帝都这边还是步履艰难。 可此事要办成,光是西南那边丈量好田亩还远远不够 最重要的就是西南苏氏一族的田亩账册,还要慢慢磨。 蔡莛这些日子就感觉苏国公府就像耍猴一般,西南那边的阻力时有时无,时轻时重,还卡着点让他在年前将田亩丈量完毕。 如今就只差东风了,皇帝的意思很明显,若是苏家肯割舍田亩,就将那留县主簿之死,以及屯田圈地的事轻拿轻放,如若不然定然发作,届时拔出萝卜带出泥,谁也别想讨到好处。 况且西南赎田势在必行,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关键陛下想要的不只是苏家近几年圈的田地,图谋的是人家的祖产。 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蔡莛完全能理解,莫说苏家本就不清白,即便来路正当,为了那数以万计的百姓不会饿殍满地,就算缺德,也值得。 刚开始为官时蔡莛还不理解,极为厌恶薛道这等左右逢源之辈,可随着为官日久,蔡莛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若举世混浊,只守一人清正,求一人的万世之名,将官场留给那等一心谋私利的毒虫,固然可敬,但着实不起作用。 学会适应,也是为官之道。 蔡莛好不容易拿出十年前的劲头办事,可还是一筹莫展,脑袋上就像悬了两把利刃,一柄是皇帝,另一柄是苏国公。 “两位爱卿请坐。”皇帝咳嗽了一声。 两人谢过恩,蔡莛就打算在小筑上坐下,屁股还没挨到边,那边薛道就开口了。 “陛下可是身子不是?可要宣太医瞧瞧?”薛道一脸的担忧。 蔡莛: 好,他要收回刚刚说的话,还是讨厌薛道这种马屁精,皇帝的身子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强,轻微咳嗽一声就上赶着巴结。 薛道这下子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犹豫半晌,见薛道终于坐了下了,才松了口气。 刘全却是朝薛道投来赞赏的目光,不错,这个薛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上道。 若是蔡大人一人在这,估计他家陛下还得咳好几声。 蔡莛: 皇帝放下茶盏,淡淡道:“不防事,朕这些都不是大事,只是皇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后有恙,着实令朕不安。” 蔡莛: 陛下和说台词一般,着实没听出什么不安呐。 “陛下也切莫过分忧心,太后那边自有太医照料。陛下是一国之君,身上担负的是江山社稷,陛下有恙,则万民不安。” 挺好,态度摆出来了,太后生病是她一个人的事,还是陛下您更重要。 “爱卿言重了。”皇帝缓声道。 嗯前两天还避而不见,现在又成爱卿了。 第203章 暴君 “太后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上有些不适也实属正常。”蔡筳很识时务地插了一句话。 刘全在心里点头,蔡大人学的很快。 “西南那边的事如何了?”皇帝没再说苏太后,说起了正事。 “丈量田亩的事已然完成,留县主簿灭门案也基本有了线索,还未定案。如今,只差西南苏氏的田亩账册,虽在衙门里有备案,但尚且有缺损的部分。”说起这个,薛道立马正色起来。 皇帝心里有了数,朝廷命官灭门案之所以未定案,完全是想看看苏国公在圈地案和朝廷赎买一事上的态度。 可轻可重 不过,如今苏家态度暧昧的很,说配合,交出的田亩账册并不完整,说是不配合,却还是任由朝廷去丈量。 皇帝拿朝廷命官案敲苏家的竹杠,苏家便用田亩赎买之事来逼皇帝轻拿轻放,不仅如此,什么天有异象,苏太后病倒,都和西南脱不了关系。 如今就端看,苏太后想要什么,是想要用孝道压皇帝不去追究西南之事,还是图谋别的。 毕竟若西南事发,头一个利益受损的就是太后自己的母家,至于苏国公,只是不愿意让步,怕此事只是个开头,会威胁到整个世家。 “臣近日也在查询历朝历代的先例,只是如今还未有进展。”蔡筳道。 “还要请两位爱卿多偏劳些。至于典籍上的先例。可以先查着,若实在没有也无妨,朕便当这个先例”。 薛道闻言心里微微一怔,看来皇帝这次真地是铁了心的。 不过皇帝越坚定,他办起事来就越能放得开。 古往今来,皇帝一时兴起,朝臣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事可不少。 一个弄不好,皇帝倒是可以及时抽身,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得上前去顶锅。 说完西南,皇帝又说起了御驾回銮的事。 “本是打算十五之后再回宫,如今太后病倒,朕在此间也心有不安,打算初十左右回去,皇后早两日动身。”皇帝语气淡淡的。 “初十?岂不是有些仓促?”薛道恭敬地端起皇帝的赐茶。 “一切以太后的身子为重。”皇帝说地脸不红心不跳。 “陛下实乃仁孝,堪为世人表率。”薛大人又拍起了马屁。 事实证明,拍马屁还是有好处的,从薛大人走时手上拎的两包茶叶,就可见一斑。 阿朝听闻苏太后病了就有些闷闷不乐,由碧柔跟着在玉华宫后面的小园子里闲逛。 这边人少,碰不见皇帝的嫔妃们。 北郊行宫处处精致,即便是后妃寝宫后面的小园子,也是费了心思的。 由于温泉的缘故,行宫整体的温度比外面高,有些光秃秃的树枝,上面甚至冒出了一点小芽。 “碧桃这两日怎么样了?”阿朝看着身后的碧柔问道。 “娘娘放心,只是打了五下,本就不影响做活的,要不是娘娘体恤,碧桃自个儿都不肯休息。”碧柔回话道。 上回的事,碧桃的确有罪,哪怕是皇帝让她躲得远远的,主子出了事儿做奴婢的就难逃其咎。 一来是没伺候好宸妃娘娘,二来是让人闯入了偏殿正屋。 虽然为了皇家颜面没有明说,但他们这些人心里都明白,责罚是逃不过去的,且还要重罚。 后来刘总管让碧桃伺候宸妃娘娘回宫,那就是还能保住命的意思,已然是十分幸运了。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这回的刘总管格外地心慈手软,只象征性地罚了五下板子,斥责了一番就揭过了。 他们心里都有数,这其中有宸妃娘娘的缘故。 “那就好,让她再歇两日。”阿朝觉得自己是个体贴的,虽然不是碧桃真正的主子。 “娘娘好意,叫碧桃跟奴婢都有些承受不起了。”碧柔扶着阿朝在石头上坐下。 “就说碧桃,直说自己在屋子里呆地发了霉,担心这担心那的,唯恐奴婢伺候不好娘娘。” 阿朝在心里撇撇嘴,碧桃是她见过最敬业的人了,连受了伤,还想着要来看着她。 “你们在宫里经常挨打吗?”阿朝想问问皇帝心腹的待遇。 “奴婢犯了错,自然要受责罚。”碧柔说地理所当然。 “我的意思是问,陛下经常打你们吗?”阿朝纠正道。 “爱妃是这么想朕的?”皇帝的声音略低沉。 阿朝心里一惊,回头便看见原本该在勤政殿处理政务的皇帝,长身玉立,离自己不过两米远。 阿朝下意识想拍拍自己的小心脏,只是小手刚举起来,就被靠近的皇帝扣住。 “朕在爱妃心里,是暴君不成?”皇帝好笑道。 “妾就是随便问问罢了。”阿朝嘟囔的句,想到皇帝突然出现,又开口问道。 “陛下,怎么到这来了?” “可能是碰巧,和爱妃有缘,哪里都能遇见。”皇帝微微挑眉,揶揄了一句。 “陛下骗人,肯定是去了玉华宫,知道妾来这了。”阿朝小小反驳了一句。 “嗯,朕就是特地来寻你的。”皇帝直接承认了。 见帝妃如此,碧柔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太后病倒了,今晨在凤仪宫,可是也听说了?”皇帝一边牵着人往回走,一边随口道。 阿朝摸不准皇帝什么意思,只轻轻嗯了声。 “皇后那边要早两日回去侍疾,朕原先准备在行宫待到十五,如今打算初十就回宫,你这边,朕让刘全吩咐人去打理了。”皇帝缓声道。 “就要走了吗?”消息有点突然,阿朝还在消化。 “舍不得?”皇帝没问阿朝怎么不关心太后,反而问了这句。 “有一点,住了快三个月了。”阿朝的确有点舍不得,她进宫才小半年,一半的时间都在这北郊行宫。 在这里,她和其他人都住地远远的,就算遇见,也只有那么几个。 皇宫那边就不一样了,起码有两倍多的人。 第204章 喂药 “日后若是有空,朕再带你过来。”皇帝安慰了句。 阿朝点点小脑袋,知道这个日后应该很难。 不说她如何,苏家如何,单单只说皇帝自己,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用在玩乐上面。 何况,她喜欢的也不是北郊行宫 “多谢陛下。”心里那么想着,但还是乖巧地道谢。 皇帝微微皱眉,但下一刻,又恢复如常,像是随口问道:“这几日怎么跟朕都这么客气?” “陛下是觉得妾变懂事了吗?”阿朝没发觉不对。 “懂事的姑娘怪叫人心疼的。”走了一会儿,想到小妃嫔身子娇贵,皇帝停下略微歇了歇。 阿朝眨眨眼,母亲的宫斗小技巧涌上心头,能让皇帝心疼,就算是迈出了成功的一步。 “朕心疼了,就这么高兴?”看着小妃嫔渐渐弯起的嘴角,皇帝捏了捏阿朝的小下巴。 “嗯!”阿朝答地毫不掩饰。 “你是家里送来折腾朕的?”皇帝笑骂了句,说地半真半假。 “那陛下可不能问妾呀。”阿朝眉眼弯弯,机灵了一回。 她来干嘛的,皇帝应该去问苏家 “之前他们就跟朕说过,说苏家的三姑娘呀,是出了名的贤惠,大度,端庄,体贴。”皇帝着重强调了后面几个词。 阿朝有些脸热,觉得皇帝是故意的。 “那妾让陛下失望咯。”阿朝回了句。 “当时是不是很怕?”皇帝没说失望与不失望,突然开口道。 话题转变地太快,阿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了,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想问些什么? 是在问进宫前,还是在问进宫后,亦或者是现在。 “知道要给狗皇帝做妃子,是不是很怕?”皇帝脸上带了点笑意。 阿朝: 哎呀哎呀,怎么说起了这个? 阿朝还愣着,就被皇帝偷亲了下粉颊。 “还好。”阿朝敷衍道。 皇帝低笑两声,摸了摸阿朝的小脑袋。 “原来这么早就在心里叫朕狗皇帝了。” 阿朝: 可恶!又给她下套! “妾可没说,是陛下自己提的。”小妃嫔恼羞成怒,和炸了毛一般。 “好了好了,是朕不好”。皇帝赶紧帮阿朝顺毛。 皇帝就是这样,心情不好时急言令色,心情好了,也能哄着你。 不过话说,皇帝今天心情应该不妙才对 “陛下今日是不是有些不高兴?”阿朝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太后病重,朕自然是不高兴的。”皇帝一本正经道。 咦 看着小妃嫔露出类似于鄙夷的表情,皇帝被逗笑了,刮了刮她的小鼻尖。 “有些事情,知道就可以了,不用说出来。” 阿朝连忙收了情绪,心虚地嗯了一声。 等嗯完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皇帝这话说得不对,也不应该和她说。 她是苏太后的堂侄女,皇帝这意有所指的一句就跟他俩才是一伙的。 还有就是,为什么有种和皇帝很默契的感觉! 不知为何,皇帝的这一句,倒比甜言蜜语更显亲近。 远处的刘全看着陛下的模样,心里想着,小太阳果然不愧是小太阳,到哪里都能让他家陛下觉得暖和。 圣驾回銮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由于事出突然,各宫妃嫔都比较仓促。 阿朝这边也是一样,碧桃听说此事后,立马就从病床上爬了下来,张罗着收拾箱笼。 不过这三个月送出去的礼品和收来的礼物都多,清点起来很费时间,便打算先轻装简行,至于箱笼,先点好,随后可以慢慢运过去。 于是,正月十五当日,皇帝终于从行宫返回,连衣裳都没换,也来不及接受那些留守皇宫的后宫妃嫔的跪拜请安,就去了太后的福寿宫。 福寿宫内弥漫着药味,有些难闻。 不过才病了几日,苏太后弄得和卧床多年一般。 苏太后看到皇帝,咳嗽了两声,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倚靠在床沿上,皇后就坐在身侧。 “皇帝来了啊。”苏太后惨然一笑。 阿朝打了个哆嗦,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朕来晚了,行宫那边还有些许事要处置,耽搁了给太后侍疾。”皇帝面无表情的接过秦皇后手中的药盏。 里面的药还滚烫着,皇帝拿药勺搅了搅。 阿朝见了有些反胃,索性移开了视线。 “陛下说地什么话,哀家是无用之人,病了也就病了,要是能早点去见先帝也无憾了。陛下身上担子重,万不可因为哀家,而耽误了正事。”苏太后虚弱道。 当哀家不知道,你小子早盼着哀家去见先帝了! “太后切不可有此念头,还需静养好身子,朕盼着太后长命百岁,身体康健。”皇帝照常说着台词。 感觉碗中的药温了,才舀起半勺递到太后嘴边。 “陛下是万圣之尊这如何使得?放在一边就好,哀家待会儿再喝。”苏太后体贴道。 待会再喝?恐怕待会就不会喝了 “不妨事,朕也想向太后尽尽孝心。”皇帝的架势不容拒绝。 “皇帝有心了。”苏太后笑道,没有再继续抗拒。 于是皇帝就这么半勺半勺地给苏太后喂药,一点也不着急,非常有耐心的样子。 胡姑姑想拦都没有借口,都说皇帝不孝顺,你看这人家不是来孝顺了吗? 还亲自喂药,连先帝都没有受过皇帝的这般待遇。 阿朝看地嘴角直抽抽,她怀疑皇帝是故意的,这汤药温下来最苦,她之前喝过,每次喝都要先备好糖饼,趁着还热一鼓作气才喝地下。 就这样,她还有些受不了呢。 可想而知,苏太后是如何难熬。 不过太后不愧是太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目光慈爱地看着皇帝,就如同是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宝贝疙瘩。 比她强,阿朝有些小小地敬佩。 不过,许是苏太后养尊处优久了,又一向身体康健,喝到一半,也有些受不了了。 可也实在没有借口拂逆皇帝的“孝心”,她要敢直言药太苦,她这个“好儿子”一定能说什么良药苦口,一切都是为了她能长命百岁,若不喝朕心不安云云 于是,苏太后转向一直安静如鸡的阿朝道:“宸妃怎么站那么远?走近一些,让哀家好好看看。” 说完还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皇帝手中的药碗。 阿朝: “太后娘娘。”阿朝轻唤了一句。 “瞧着像是身量高了些,也不像之前瘦弱了,可见陛下是极疼你的。”苏太后丝毫不顾及一旁的秦皇后,自顾自和阿朝聊了起来。 就像阿朝才是自己的“儿媳妇”,或者说皇帝是自己的“侄女婿”。 不过秦皇后丝毫不在意,端坐在榻上,像供桌上的菩萨。 阿朝还能怎么办,低垂着眉眼,一副羞涩的样子。 心里有些羞耻,她本就不想和秦皇后多相处,更加不想和皇帝同秦皇后一起。 更何况苏太后不知是为了刺激谁,竟然硬拉着她和皇帝秀恩爱。 “如何?哀家之前没说错,哀家的这个小侄女可是最体贴不过的。” 这话是对皇帝说的。 体贴嘛倒也是体贴的,除了爱骂他狗皇帝,和挥出过小拳头除外 “宸妃很好。”但不关你的事。 皇帝笑意淡淡的,苏太后听着这不咸不淡的一句宸妃很好,也实在瞧不出皇帝的心思。 “唉,年纪大了,看着你们这些孩子都能好好的,心里也高兴。陛下政事繁忙,你虽然年纪小,但也要多多尽心服侍。”苏太后随口嘱咐了阿朝一句。 “臣妾省得。”阿朝乖顺地答应了。 “你同陛下刚回来,早些去歇着,哀家这里有皇后就行,这两日多亏皇后了。”苏太后赞扬道,瞧着一副多倚重秦皇后的模样。 “侍奉太后娘娘,是本宫的本分。”秦皇后接过皇帝手中的药碗。 宋姑姑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看上去太后这个便宜婆婆和皇后娘娘多亲近一样。 内里还不是不想让宸妃劳累,故意折腾她家娘娘。 自从回宫以后,娘娘每日都早出晚归,日日在福寿宫伺候,一点儿空闲都不得。 就连苏太后休息时,也只能在殿中坐着,还要处理宫里的事,简直是一团乱麻,偏偏苏太后还捣乱。 想到皇后娘娘本就体弱,宋姑姑更是心下气愤,对着可以置身事外的宸妃娘娘,就更加看不惯了。 可太后的吩咐又不敢不从,往日里还可虚与委移,可这次太后明显是想搞事情,皇帝那边又被朝臣逼着,皇后娘娘这个样子还得装到底。 最可恨的还是苏太后太过虚伪,前两日还因为自个儿睡过头了,导致秦皇后久站,而发作了一个福寿宫的奴婢。 将责任全推到奴婢身上,好像多在乎皇后娘娘似地,皇后娘娘也是没法子,还要帮着求情,说是自个担心苏太后。 “虽说是本分,可像你这么有心的孩子也实在是难得。”苏太后叹了句。 好了,高帽子一戴,这下子是定然推脱不掉了。 这个十五过地惨淡,因为太后身体有恙,连家宴都未摆。 但事情绝不止终于此,皇帝年后第一次上朝,苏太后的狐狸尾巴算是大咧咧地露了出来。 ”太后娘娘仁德,是先帝亲封的皇后,伺候先帝恭谨有加,素有贤明,如今,先帝已去,太后一人寡居宫中,膝下空空,请陛下顺应天意,为太后加以尊号,以孝治天下。” “自古嫡庶有别,不可颠倒,陛下是一国之君,更应遵守祖训。” “太后是陛下嫡母,慈仁太后有尊号而嫡母无,臣恐陛下会受天下人非议。” “臣奏请陛下效仿景献皇帝待元圣皇后,以嫡母为尊” “臣附议” “臣附议” 朝堂上争论不休,苏党群起而攻之,即便不是苏氏姻亲,为了制衡皇帝也掺和了一脚。 和往日胡搅蛮缠不同,这回世家是据理力争,照着人伦纲常,即便是皇帝党也说不出什么。 只能一个劲地找苏党话语中的疏漏,强调元圣皇后和苏太后本质上的区别,以及慈仁太后薨逝多年,苏太后还健在的事实。 说得难听点,就是要是苏太后早点去见先帝,皇帝定会追封。 满朝文武,将朝堂弄得鸡飞狗跳。 刘全都不忍直视,平日里都标榜自己是世家出身的儒士,如此和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刘全往下一看,苏国公和秦国公都没来,前者是因为上了年纪,皇帝恩准不必日日上朝,后者说起秦国公是完全没办法。 本来因为秦六娘的事惶惶不安了多日,将人接回来打算吊几天,没想到医师说并没有伤到要害,只要好好将养无大碍。 秦国公: 得知女儿还有活命机会的秦国公夫妇可是一点都没觉得庆幸,如此才更加棘手。 皇帝最后那一句,正月里不好办丧事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秦玥有活下去的机会,还是不知道? 最后,秦国公权衡一番,还是做出了抉择。 从原先给秦六娘吊命,到后来的能拖就拖,最终在人还剩一口气的时候送出了门子。 讽刺的是,秦家没办丧事,还办了一场小小地喜事,送庶女出嫁。 等一切都了结了,秦国公还是没忍住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没杀六娘,是他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皇帝让他自己看清了自个儿最丑陋不堪的一面。 可要是秦六娘活着,因为大年夜的事儿,始终是横在皇帝和秦家之间的一根刺 那皇后呢?阿瑶知不知道皇帝的打算?他的阿瑶是不是也在笑他虚伪? 之后秦国公就静等着上朝,好看看皇帝的态度。 因而新年第一日上朝,秦国公起了个大早,只可惜门都没出,家里就多了几个旁的世家中的长辈,都是颤颤巍巍的老爷子,一个劲地要给他这个国丈拜年。 秦国公哪里敢受,就这么被堵住了,只得遣人告假。 第205章 献爱心 刚开始,秦国公还能耐得下性子,后来才渐渐觉得事情不对,想要脱身。 可世家的那些老狐狸们显然不好打发,尤其按照辈分,有两个还是爷爷辈的,是秦国公母亲那边的亲眷。 训他和训小孩一样,一会儿说他忘本,一会儿哭诉这些年来他的所作所为。 反正一大把年纪,又不全是和苏国公那样要面子的人,也是巧得很,来的人中就有那么一两个专横的。 秦国公看着再说下去就要在地上打滚的长辈们,只能小心陪着,也不敢再推脱。 可这些人就像是约好了一般,来了一波又一波,跟他玩车轮战术。 秦国公一边应付着,一边还要担心皇帝会不会对他有意见。 想着上回的事,就担心皇帝认为他是故意借口推脱,想要两边讨好。 天地良心,他可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 皇帝也是较起劲来,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给苏太后喂药,还是等药温了之后,半勺半勺地喂。 不知情的人,还当是这对母子和好,才有这般母慈子孝的画面。 苏太后想想自家堂叔交代的事情,为了以后,咬咬牙也就忍了。 诶,难得理解自家小侄女为何那般爱吃糖了。 阿朝的小日子如常,皇帝还是和在行宫里一般独宠她一人。 不过还是有些区别的,以往是皇帝自个乐意,这回皇帝压根没有别的选择。 苏太后以一己之力,斩断了所有可能性,将照顾皇帝的艰巨任务,完全交到了阿朝的身上。 阿朝对此其实有些小苦恼。 不是苦恼于皇帝每日都来,而是每天去太后宫中请安的时候,实在是有些难熬。 因为皇后要侍疾,后妃们每日的请安规矩,便全都挪到了福寿宫。 这一去可不得了,每当众妃嫔请安的时候,就是太后病的最厉害的时候 这些娇贵的娘娘们,此事此刻,半分由不得自己,是坐是站,全凭太后拿捏。 太后想地起来呢,就赐个座,想不起来众人便只能站着,有天还跪了半个时辰。 这样的戏码天天上演,苏太后是完全不担责的,每天胡姑姑就这么“为难地”“犹豫地”说太后还在休息,问秦皇后是不是此时就进去禀报。 但苏家的宸妃娘娘就不一样了,太后病了,就想见见自家的小侄女,每天喊着宸妃娘娘进去喝茶吃点心,要不就是赏赐些首饰,让胡姑姑在阿朝发髻上摆弄,倒也算是天伦之乐了。 可是此事过后,阿朝明显感觉这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嫔妃们,看着她的眼神都惊人地相似,隐隐含了些敢怒不敢言的幽怨。 如此这般,阿朝哪还有心情吃点心? 每天像个木头人一样,被苏太后喊进去,外头站着的人两股战战。她虽然在里面吃着糕点,可也是心有戚戚。 兴许是苏太后“恶婆婆”的瘾还没过够,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多天。 宫里的妃嫔们纵使不受宠,但也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被苏太后折腾地,在敬事房全都挂了红签,这般不体面,每天风尘仆仆满脸丧气的,就算皇帝来了,也不会喜欢。 就是便宜了宸妃 这时候,众人都听说了魏才人的事。虽然没有人敢问,但一个老老实实本分的小才人,去了一趟行宫,天降大喜怀了龙嗣,结果孩子没了,自己也没能回来,任谁都会生疑。 一番打听下来,乖乖,不愧是苏贵妃的堂妹,苏家的嫡女,连手段都是如此地相似。 哎,阿朝最后总结了一句,如今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上到皇帝和苏太后,下到年幼的二皇子,因为这段时间的折腾,都掉了二两肉 当然,这只是林婕妤的想法,这么个胖娃娃,就算掉二斤肉,也看不出什么。 不过苏太后对两个孙辈倒还算稍稍宽容些,有回还让阿朝带着两位皇子进去。 谦淑妃倒没什么,林婕妤却一连担忧了好多天,生怕太后趁着生病,跟皇帝提出要将儿子给宸妃抚养。 晚上看着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甚至还说宸娘娘好,给他糕饼吃的儿子,林婕妤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恨不得在儿子的小脸上抹上泥巴,好让宸妃娘娘再也喜欢不起来。 事关孩子,林婕妤的胆子也大了些,头一次去勤政殿给皇帝献爱心,带上了亲手熬的参汤。只可惜,被刘大总管笑眯眯地给劝退了。 这下子,林婕妤的心更像被油煎了一样,心力交瘁之下,竟然也同太后一般病倒了 阿朝也有点累,白天要应付太后,晚上还要小心翼翼地同皇帝相处。 随着事态的严重,皇帝如今是听不得一个“苏”字,连同音都不行。 阿朝的那些小点心,荷花酥,梅花酥芋泥酥等各类酥饼,全都被皇帝“轰”下了桌。 阿朝连个“不”字都不敢说,眼巴巴地望着,一盘都救不下来。 唯恐皇帝把她这个“苏”也给消灭掉 整个皇宫,都被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着,那些掌事太监和宫女,对下面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也愈发严厉,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成了贵人们的出气筒。 \\\"嘭。\\\"星辰宫宁华殿的小书房内传来一声响。 正殿内,碧桃和碧柔互看一眼,这两天,陛下已经不是头一回摔东西了。 以前的陛下,无论外面发生何事,在宸妃娘娘这边,总是能不露声色,但这回显然是被触碰到了逆鳞。 太后要尊号,要同元圣皇后比肩,可不只只是为了名声好看,皇帝亲封的尊号,好处可实在是太多了 先不说流芳百世,供世人朝拜。就说眼下,有了这个尊号,就相当于有了保障,相当于皇帝宣告天下,这个嫡母在他心中的位置。 皇家最重颜面,就算日后有什么龃龉,也不可能自扇巴掌,说是之前自己识“母”不清。 太后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也会跟着大大提升 而且对于皇帝来说,还有另一层意思,这等于向满朝文武宣告宣,强调自己庶出皇子的身份,强调慈仁太后妃妾的身份 皇帝不愿意,苏太后就这么僵持着。一边让苏家在前朝施压,一边在皇帝的后宫折腾他的女人们。 碧桃下意识看向宸妃娘娘,娘娘显然也是听到了,小身子微微一颤,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 碧桃: “陛下那边不知是怎么了?娘娘要不要去瞧瞧?”碧桃进言道。 阿朝: 你作为心腹不知道你们陛下怎么了吗?严重怀疑这妮子是要害她! “陛下如此,定然有陛下的道理,我这也帮不上什么忙”阿朝一脸担忧地婉拒。 担忧的是皇帝,婉拒是对碧桃的提议。 “娘娘此言差矣,陛下一向对娘娘是极好的,若娘娘去劝慰一番,陛下便是有天大的怒气,也消了七八分。”碧柔也跟着鼓动道。 好嘛一个两个都想拿她的小命去祭天! “而且,娘娘细想想,如今可不是在行宫。只有灵妃娘娘这几个嫔妃,宫里小主多,若娘娘去劝慰,岂不是在陛下心中能更上一层楼?”碧桃说地神神秘秘,满脸都是对阿朝的忠心耿耿。 阿朝: 阿朝还能怎么办? 只能在碧桃和碧柔期待的目光下,别别扭扭,慢慢吞吞地往小书房踱步。 看着宸妃娘娘终于有了动作,碧桃和碧柔互看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总算是不负刘总管的嘱咐,一旦小书房那边有了动静,或是看着陛下有动怒的迹象,千万要鼓动宸妃娘娘出马,前去“灭火”。 阿朝内心其实也没有那么不情愿,主要是对“灭火”这项工作不太擅长。害怕自己灭火不成,反倒成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里面的池鱼。 小书房外,阿朝亲自端了碗碧桃给她准备的“灭火神器”绿豆羹,打算给皇帝献爱心。 刘总管见到她时,一脸的笑模样,和当日林婕妤去送参汤时一模一样。 阿朝心里燃起了一点小希望,希望刘总管也能像对林婕妤一般,婉拒一番。 “我来给陛下送碗绿豆羹。”阿朝期待地看着刘总管。 “娘娘真是体贴,陛下午时用地少,此时想必已经饿了,娘娘进去”刘全十分好说话的样子。 阿朝: 等宸妃娘娘进屋,刘全就细心地将门给关上了,自个儿退远了两步,到了墙根底下。 心里想着,今日宸妃娘娘着实来得快,尤其是刚刚那,想见到陛下,充满期待望着他的眼神,刘全甚至有些小感动。 陛下的宠爱果然没有白付出 阿朝:? 小书房内此时只有皇帝一人,书案上奏折堆得满满当当的,皇帝就埋身其中。 阿朝眼尖,看到了刚刚被皇帝扔在地上的那本奏折,正孤零零地躺着 皇帝听到动静,抬眸见是阿朝。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就是刚刚发了怒,皇帝脸上没有笑意,但语气倒是温和。 “妾来给陛下送绿豆羹。”阿朝小心翼翼道。 “正好有些饿了,拿过来。”皇帝还是很给面子的地应了一声。 阿朝打起十二分精神,走到皇帝身边,在绿豆羹里放了些香蜜,搅拌一番,才给皇帝递了过去。 皇帝手上还拿着奏折,静静地看着小妃嫔忙活,等阿朝递过来的时候,更觉得手中的奏折实在碍眼,随手扔到另一边的地上,和刚刚那本做伴去了。 阿朝: 皇帝甚少在自己面前如此随意,尤其是对待政务。 皇帝用着绿豆羹,阿朝也不傻站着,非常贤惠地站到皇帝身后,伸出白如凝脂的小手,放在皇帝太阳穴处轻轻地按着,指甲修剪地整整齐齐,泛着淡粉色的光芒。 这是母亲教给她的,夫婿十分疲惫,或者被什么人气地动怒时。一句话都不要说,什么也别问,就这么上前贴心地按着,按着按着,就走到心里去了。 对方就会以为,你才是那个最知冷知热的人。 阿朝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更不知道按了这么多年的母亲,有没有走进父亲心里? 但这种时候,的确是多说多错,关键她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往日里和皇帝俏皮两句没事,但皇帝动了真怒,她还是闭嘴为好。 皇帝用了大半碗绿豆羹,就放下了,微微合上眼,身子往后靠了靠,一副被阿朝按着,放松享受的样子。 阿朝一边按着,一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来,还在后面打了个小勾。 嗯母亲的这个法子有用。 “累不累?”两人安静地呆了一会,皇帝突然开口问道。 “妾不累。”阿朝见有用,按的更加地卖力。 皇帝: 小妃嫔说不累,皇帝又再享受了一会儿,才将尽心尽力服侍的宸妃娘娘拉到眼前。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坐到了皇帝的腿上。 “这招是跟谁学的?”放松下来的皇帝眼中终于有了丝笑意。 阿朝微微呆了下,皇帝莫不是有读心术? “妾就不能是自己贤惠吗?”阿朝小声嘟囔道。 “你又做不来这些。”皇帝靠在龙椅上,轻笑道。 “在家中时,见母亲时常给父亲按,母亲说,这样可以缓解疲惫。”阿朝只说了一半。 皇帝顿了顿,总结了一句:“你母亲很懂人心,也很懂你父亲。” 这句话说地有些奇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觉得舒服吗?”阿朝问道。 “舒服,整个人都松快了。”皇帝赞扬地毫不迟疑。 舒服就行,阿朝也就不纠结皇帝那句对母亲的评价了。 得了皇帝的肯定,皇帝罕见这么一副不想再理会政务的模样,阿朝也不敢轻易再找别的话题。 也不好就这般傻坐着,轻轻挪了一下,小脑袋慢慢地靠在了皇帝胸前,藕芽一般的小手在皇帝的心口处轻轻地抚着。 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让皇帝消消气。 这回没等皇帝问出口,阿朝就主动道:“这个不是跟别人学的。” 第206章 自责 皇帝轻嗯了一声,自然就伸出手,揽住了阿朝的腰肢。 阿朝小手没停,心里面想着皇帝,刚刚是看见了什么才如此生气? 估计还是和苏家脱不了关系 唉,不想了,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 只是等回过神来,阿朝就感觉有些不对劲,皇帝身上越来越热。 阿朝: 阿朝不由得动作微顿,一脸无辜地看着皇帝,有些不知所措。 皇帝的这种反应,一般都是要羞羞的时候 皇帝轻咳了两声,似乎也有些尴尬。 “怎么了?”皇帝装作无事发生,强行挽尊。 阿朝自然是不肯点破的,赶紧从皇帝的腿上下来。 “没什么,若陛下没有别的事,妾就先回去了。”阿朝已经做好开溜的准备了,小脸有些发热。 “回去又没有别的事,再陪陪朕不好吗?”皇帝语气淡然。 不好,一点也不好,再这么下去就要出事了。 阿朝思路清晰,随便寻了个借口。 “之前陛下不是让刘总管遣人将兵书改写成话本子吗,刘总管这两日先送来了两本,妾正好回去看看。” 皇帝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便也没再说什么,轻轻嗯了声。 阿照如临大赦,连盛着绿豆羹的小碗都来不及收拾,拔腿就要跑。 只是没跑出去两步,皇帝又开口道:“将这个拿走。” 指的自然是那小半碗剩下的绿豆羹 阿朝不疑有他,回身去端小碗,可再想掉头时,一下子就摔到了皇帝的怀里。 阿朝吓了一跳,皇帝明明刚刚不坐这的 这回没等她爬起来,腰间就被禁锢住了,再看皇帝,哪里还有之前淡然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大事不妙: “这么着急跑做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皇帝摩挲着阿朝的唇瓣,低声问道。 “妾哪里着急了?不是同陛下说过了吗?”阿朝解释了句。 “嗯,朕现在改主意了。”皇帝说地痛快。 阿朝欲哭无泪,想挣扎又挣不开,只能实话实说道:“可是陛下都这样了。” “朕哪样了?”皇帝笑着反问。 皇帝又开始不正经了 “陛下说过的,这是书房重地!”阿朝拿皇帝之前的话来堵他。 “朕只是好奇,朕到底哪样了?”皇帝压根没理会阿朝的这句。 阿朝的小脑袋里面还在想着如何脱身,整个人就被皇帝抱着放在了书案上面,身后是堆地如小山一般的奏折。 皇帝皱了皱眉,将奏折推开,哗啦几声,那几堆奏折,全都被拂到了地上。 阿朝: 阿朝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皇帝也正看着她,眼眸其中写满了,朕今日想做一回荒淫无道的昏君,别再和朕说什么礼义廉耻。 “陛下。”阿朝轻声唤道。 “嗯。”皇帝应了声,随后就拿起绣着龙纹的白狐裘大氅,垫在了案桌上。 皇帝又凑得近了些,鼻尖隐隐萦绕着少女独有的清香,阿朝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想和皇帝拉开距离,奈何对方已然欺身过来。 一个不防,腰带就被皇帝轻轻解开,毫不费力,外裳也变得松松垮垮。 皇帝亦没放过自己,随手一扯,衣裳便散落下来,露出精壮的身躯。 阿朝已然知道躲不过去,但此情此景,还是小脸通红,不敢多看,索性撇过脑袋。 皇帝很不对劲,以往这人虽然身上有帝王之威,但久坐庙堂,身上还是沾染了些世家的君子之风。 但此刻,阿朝看清了这人身上的行武之气 小妃嫔白嫩的娇躯透着淡淡的粉,说不出的撩人,皇帝的气息又重了几分。 “陛下。”阿朝如饮鸩止渴般又唤了他一声,试图稳住心神。 皇帝在美人的肩胛处落下细细密密的吻,声音微哑:“乖,唤朕的名字。” 阿朝此时的小脑袋一片空白,听话地喊了一句。 “齐慎。” “朕在。”皇帝抵住她的额头,好看的眉眼在阿朝眼前逐渐放大。 皇帝没再继续动作,时间仿佛都停滞了片刻。 “你刚刚说回去要看什么书?”皇帝气息不稳地问了句。 “就是陛下上回说过的,兵书改编的话本子。”阿朝小手抵在胸前,重新解释了一遍,也没心思再管皇帝有什么意图。 “朕想起来了。” “要不还是让妾回去看,现在天还没黑。”阿朝微微回神,真心实意地建议道。 阿朝其实没有抱太大希望,但令人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真的没有再有什么动作,气息也渐渐平稳。 过了一会儿,阿朝微微睁开眼睛,就见皇帝已然起身,将她的腰带捡起来系好。 阿朝还在愣神间,皇帝已然穿好了衣裳。 皇帝回身又将人抱了下来,捏了捏阿朝的小脸:“回去看。” 阿朝: “刚刚是朕不好。”皇帝语气中带了丝自责。 阿朝不明所以,诚然刚刚皇帝很过分,但要搁在以前,定要将她欺负一番,哪里会这般半途而废,还带了点向她道歉的意味。 “你年纪小,有些事情还不太懂。”皇帝细声细语地安慰道。 “妾知道,这是书房重地,不能胡闹。”阿朝猜皇帝应该是这个意思。 刚刚她就说了嘛, 皇帝没有反驳,轻抚着阿朝的后背。 这事若是放到几个月前,他定然不会半途而废,起码不会后悔。 男欢女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尤其是阿朝,本来就是他的嫔妃。 可现在,纵使他自问只是情动而非轻贱,更不是迁怒,可按照小妃嫔的角度来看,这与折辱无异。 夫妻之间,敬意变不成爱意,但爱意可以生出敬意。 这和年龄无关,和性格更无关。 皇帝不想在他的阿朝最无力的年纪来“折辱”她。 他刚才正因苏家而发怒,小妃嫔虽然有些迟钝,但瞧着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该是也猜到了几分。 事情没错,但情景不对 阿朝看着皇帝,心里有些莫名,但又落不到实处。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皇帝这么说,她有点高兴。 可究竟哪里高兴,又讲不出来。 “妾去帮陛下都捡起来。”说着阿朝就要去捡地上的奏折。 说起来挺丢人的,想必皇帝也不好意思让刘大总管进来捡。 “不用捡待会儿通通烧了。”皇帝心疼自己的小妃嫔,可不会心疼这一堆奏折。 其实他都大致浏览了一遍,那些讲正经事的全都挑了出来,剩下的这些明里暗里都在为苏太后求尊号。 照常理说,一概留中就行,可皇帝看着这些实在碍眼。 阿朝: 第207章 寒柏 自从上回皇帝垂问后,蔡筳和薛道两位大人几乎是住到了衙门里,前者查阅历代史书,打算寻个先例出来。 薛道则研究起了从西南府库里调出的鱼鳞图册。 “已近正午,蔡大人还没回府用饭?”薛道一边烤火,一边问身边的鲍师爷。 “蔡大人还在库房,这几日翻起了历年进士的考卷,想找找看有没有田亩方面的策论。”鲍师爷犹豫道,明显不知道蔡筳意欲何为。 薛道闻言一想就明白了自己上官的意图,世家林立,不是所有的寒门子弟都如他这般幸运,有多少心怀抱负但被排挤乃至销声匿迹的 这些人其实也就缺少机会罢了,自己被排挤,朝廷也看不见。 蔡筳倒是聪明,从那篇入仕的文章入手,寻摸一个人的初心,总会有那么两个初心不改的。 只是薛道一点都不乐观,但凡不想做冤大头,就不会还没入仕就和世家为敌。 只是他同蔡筳同办此案,又是自己的上官,还是得去提醒一番,不要浪费时间地好。 薛道一踏入库房,蔡筳连眼皮都没抬,以为是唤自己回去用饭的小厮。 “回去和夫人说,以后都将饭菜送至京兆府就好,不必日日来唤。”蔡筳一边翻看卷轴一边吩咐。 “蔡大人,再忙饭还是要及时吃的。”薛道笑道。 蔡筳这才抬头,见是薛道。 “这两日一丝进展都无,陛下那边又被人步步紧逼,如何还吃得下?”蔡筳揉了揉眉心道。 薛道也不强求,似乎让蔡筳去吃饭只是客气客气。 蔡筳: “依下官陋见,蔡大人如此怕是大海捞针,难以成事。”薛道拿起鱼鳞图册翻看,一边对着埋首在书卷中的蔡筳道。 蔡筳皱皱眉,猛地想起薛道之前的甩锅以及拍马屁行为,心下有些不悦。 怎地,你做的就是有用功,他做的就是白费功夫。 “薛大人,本官这么做,上回是禀告过陛下的。”蔡筳强调道。 “陛下是皇子出身,后又在南梁为王,这从明宗开始的科举,这些寒门子弟在科考上的忌讳与门道未必皆知。”薛道没有介意蔡筳话语中的强硬。 这的确是实话,这些寒门子弟一生最为风光的时候也许就是中进士的那一刻,怎么可能不谨慎? 蔡筳也能想得明白,只是不愿意在这个“狡猾”的京兆府尹面前失了面子。 他入仕那年的名次虽然没有薛道好,有他世家的身份加持着,可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同为科举入仕,薛道这么一副他什么都懂的模样着实让人不悦,遂不理会,自顾自看起来,想着定要找出来堵住薛道的嘴。 薛道笑着摇了摇头,上下有别,他也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规劝是职责,蔡筳不听那就和他无关了。 还有就是虽然不抱希望,但若万一蔡筳能找到前朝旧例,顺藤摸瓜,对这份差事也是大有裨益。 又过了一个时辰,薛道看得有些疲惫,正打算起身松松筋骨。 “找到了!”蔡筳突然大喊道。 薛道一个没注意,被吓了个激灵,手中的鱼鳞图册都掉到地上,看向蔡筳,哪里还有刚刚那副老气横秋的疲惫模样,整个人都有了朝气。 蔡筳将这明宗时期的一篇文章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如获至宝,越看越觉得妙。 全文洋洋洒洒数千字,从朝廷税赋开始入手,言说百姓之艰难,再纠其根源,说到田地不均,百姓无田可种,导致富庶之地尚且还有流民,何况荒凉之地。 可最妙的是该文章并不一味指责,便是上位者见了也不会觉得是在批判自己无能。 此外还提出应对之策,田地之主按田亩数雇佣一定数量的佃农,由朝廷根据田产量来定。不用多雇以至冗余,也不能少雇以至百姓负担过重。 付以银钱或粮食,百姓可用手中银钱再向世家赎买部分田地。 文名便是《田亩策》 和皇帝想通过朝堂统一赎买一劳永逸不同,这篇文章想采取的是慢慢蚕食世家的田地 看着薛道投来的疑惑目光,蔡筳心里不免有些得意,刚刚这人还说自己做得是无用功,这才一个时辰,还真让他寻见了。 “薛大人也看看,这名考生答地极妙,和咱们不谋而合。” 薛道一边接过一边问道:“蔡大人从哪一个格找出来的,不瞒大人,下官昔年为了科举,所阅文章不下万卷。” “从三甲卷宗中寻出来的看来薛大人也未曾将天下书卷看全啊。”蔡筳没忍住挖苦了一句。 薛道将文章粗略看了一遍,的确是妙极,可惜只得了个三甲,想必也是不为世家所容。 薛道一边念着可惜,一边看到最后,直到瞧见御笔朱批的印记,稍稍愣了愣神。 “蔡大人刚刚说这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薛道又问了一遍。 “明宗二十三年,三甲的考卷诶,也是可惜,也不知此人是否还在世,后来境遇如何?不过其中的观点倒是可以供我等借见。”蔡筳的语气无不婉惜。 明宗那一朝不比如今,明宗本人也没有元德帝的本事,写出这样的文章,还能杀出重围,得一个三甲已是极为不易了。 只是后面的仕途之路恐怕很难走了,运气好点的就是被打发地远远的庸庸碌碌一生,运气差一点,动了世家的利益,一个不好就是抄家灭门。 蔡筳这般想不免肃然起敬,又感叹了一句。 “此人要是还在世,本官还真想见一见。” 不过想来是没机会了,保守估计若此人三十岁中的进士,到元德十一年,恐怕都快八十岁了。 感叹完,瞥向还盯着文章看的薛道。 “薛大人。”蔡筳唤了一声。 薛道的眸光却还定格在文章末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确认不是自己看错,末了长出了口气,将卷轴还给蔡筳。 “大人若想见,还是能见到了,只是这篇文章我们恐怕是无法用了。”薛道暗示道。 蔡筳听到前面一句心中一喜,以为薛道认识此人,可到了后面一句,不免有些疑惑。 “大人还未看署名。” 蔡筳刚刚一时兴奋,还真忘了看署名,经薛道提醒,重新打开卷轴,也朝文末看去。 最上头是明宗皇帝的御笔朱批,第一甲第三名。 再看下面的署名,执笔之人笔力刚健。 上书,明宗二十三年,大魏帝都人士,苏氏寒柏。 蔡筳猛地抬头,同薛道两人面面相觑。 苏寒柏,就算如今无人这般称呼,可蔡筳这等进入官场十多年的人来说,却还记得。 这人何止是在世,还以一己之力将苏家推向极盛,让两朝帝王寝食难安。 “寒柏”有坚韧之意,正是如今苏家的家主,苏国公的名字 第208章 不安 “这这荒谬!”蔡筳连“这”了好几遍,最终也只说出了两个字。 可不就是荒谬吗? 他们这般费心费力,为的不就是助皇帝辖制世家吗? 直接针对的可就是苏国公本人,谁让他是世家的头头呢? 可事实竟然如此荒谬,他们苦苦寻找了多日,寻出的策论,竟然就是出自皇帝所想打压的苏国公之手,准确来说,应该是明宗二十三年,那个二十岁的探花郎苏寒柏。 由于两人内心震惊,后面再也看不下去其他,索性都各自回府修整一番。 至于这篇文章,定然是不能交给陛下的 交上去了又能如何? 对此事毫无裨益不说,皇帝又会怎么看,说不定还会以为他们在为苏国公说话 退一万步,他们想要的是二十岁的苏寒柏,可如今在他们面前的,只有苏国公。 薛道难得忧虑起来,想的也要比蔡筳更多。 其实无需如此复杂,达成目的才最为重要,这一点,不管是对于皇帝,还是对于苏家都一样。 他们的目的是为百姓民生向世家低价赎买田地,那苏国公的目的呢? 从刚开始的苏婉状告西南亲族,牵扯出朝廷命官被杀案,才有后来种种 他们一直认为苏国公的态度琢磨不透,时而放任,又时而设置阻力。 可是,细究起来,还是有规律可循的。 对,就是有规律可循 陛下想用西南的圈地案来为百姓谋田地,马上就出了宗庙被烧一事,慈仁太后牌位也遭损毁。 尽管说是天火,可薛道笃定,这其中必然有苏家的手笔 再加上这几日世家对皇帝苦苦相逼,明里暗里都在为苏太后鸣不平,请封尊号。 这一桩桩一件件,薛道恍然大悟,是他们之前想岔了,他们所思所想,全都是将苏国公和苏家以及各世家联系在一起,而皇帝是和大魏和百姓紧密相连。 按照原先的观点,宗庙被烧,以及这两日各世家在朝堂上的闹腾,都是苏国公因西南之事,对皇帝的反击。 可要抛却这一固定的观点,将两件事情分开来看,苏国公所做的,完完全全,是针对皇帝一个人,或者说是针对皇室。 而对于西南,苏国公简直可以说是按兵不动 要是这么想,难不成苏国公真的只是为了替太后求尊号?换一种说法,苏国公本人并不是西南赎田的“拦路虎”。 对于薛道来说,知道这一点也就够了 至于苏国公本人是不是想趁机教训一下自己的亲族,或者是说压根不在乎那点田地,这些暂时都可以放放。 不过想到那篇《田亩策》,薛道觉得,或许也可以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自己的老师柳阁老,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明宗二十三年,亦是柳阁老入仕的那一年。 薛道心里好似放下了一块石头,苏国公的心思难以琢磨,但有一点还是可以确认的,本以为这回会彻底得罪这只老狐狸,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唯一难办的,还是皇帝那边。 端看皇帝肯不肯再给苏太后这个体面,肯不肯委屈慈仁太后的在天之灵? 阿朝这日早起打算去给苏太后请安,最近是非常时期,阿朝是能躲就躲,可苏太后病着,每日还是得去看看。 阿朝打了个小哈欠,由着碧桃在发间摆弄。 “陛下是什么时候走的?”阿朝随口问了句,声音带了些慵懒。 “回娘娘的话,陛下一个时辰前就摆驾去了勤政殿。”碧桃一边忙活一边答话。 一个时辰前? 阿朝睡得熟,已经有好几日晨时没见着皇帝了。每回醒来床榻另一边都是空空如也,她则被小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嗯。”阿朝只是随口一问,摇摇小脑袋,试图赶走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瞌睡虫”。 “娘娘可是要在给太后娘娘请安后去瞧瞧陛下。”碧桃却是赶紧补了句。 阿朝: 敢问姑娘,“年终奖”几何呀? 这每日都能见着,阿朝是一点都不想再特地去勤政殿,她和皇帝现在急需距离感 “陛下政务繁忙,我身为一宫主位,怎可随意去打扰?”阿朝立马正色道。 余光看见碧柔似乎也打算开口,赶紧又补了句。 “碧桃啊,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是后宫不得干政,勤政殿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阿朝说得语重心长。 好了,见宸妃娘娘态度坚决,两人也就不再撺掇了,这几日她们频频献策,不好被主子察觉出端倪。 这两日阿朝因为日日早起出门,疲惫之下胃口不佳,早膳用得清淡,用了小半碗枣仁粥和两块山楂糕。 待用完膳,整理好衣裳,瞧着时辰,就打算坐辇轿去福寿宫请安。 只是还没碰到轿沿,福寿宫那边就遣人传话说今日不必去了。 “太后娘娘好些了?”阿朝试探着问来人。 “这倒不是是太后娘娘去了勤政殿。”那人吞吞吐吐道。 阿朝愣了半晌,“老太太”又想做什么? 历朝历代,后宫女子不得干政是铁律,可总有那么几个或传奇或专权的后妃,前者中元圣皇后就是代表。 勤政殿按理来说,没有被召见的嫔妃们,哪怕是太后也不能自个儿跑去。 当然了,“献爱心”或者被看添香除外 苏太后自然不可能是去给皇帝这个便宜儿子献爱心,唯一的可能就是又要搞事情。 想到这里,阿朝心里升出一种不安 第209章 下狱 无论如何,阿朝打定主意就待在宁华殿哪都不能去,可天不遂人愿,这个消息传来的半个时辰后,阿朝就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没办法,谁让她有两个得力助手碧桃同碧柔呢? 都不用她吩咐,就派人去那边打探消息了。 天可怜见,碧桃这回可真是没有私心,完全是心腹的正常操作,可宸妃娘娘的小眼神为何如此幽怨? 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加上先帝的那些“老”太妃们百八十个,但凡有点上进心的,谁没有那么一两个心腹,好知道这宫里的风吹草动。 她们虽然是陛下的人,要说刚开始的确完完全全是为了看着这位宸妃娘娘,怕苏氏女不老实,在后宫搅弄风云,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如今还是需要时时向刘总管禀告宸妃娘娘的动向,但不知何时,早已从监视变成了规劝和保护。 哦还有就是时时在宸妃娘娘面前多多提及陛下的好处。 反正刘总管吩咐的,她们照做就好。 但除此之外,碧桃可以对天发誓,所做的一切都是从宸妃娘娘的角度出发,她在宫中也伺候了不少的主子,大多都是这个套路。 毫不谦虚地讲,碧桃自认为自己的业务能力,完胜陈才人身边的夏珠之流 阿朝: 根据碧桃打听来的消息,阿朝自己总结了下苏太后去勤政殿的始末,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大义灭亲”。 苏太后“病重”,其母家的人进宫探望,当时皇后娘娘还守在外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让宋姑姑进去瞧瞧却被胡姑姑一脸为难地挡了回来。 说是苏太后的嫡亲弟弟与其发生了口角。 但凡胡姑姑掩饰一二,皇后娘娘都可以装作不知,可偏偏胡姑姑别别扭扭地说了出来。 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娘娘就不能不管了。 且不说太后的胞弟是以下犯上,如今苏太后还病着,要是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病”地更重,纵然不是导火索,但也难辞其咎 于是秦皇后就进去劝和,这才知道苏太后姐弟争执的原因。 西南事发,太后母族竟然涉案其中,太后得知后怒不可遏,大骂兄弟愧对苏氏祖先,愧对先帝以及陛下的厚爱 显然,作为太后的至亲,也着实许久不曾挨过这般训斥,瞧着姐姐不愿庇护自己,一个没控制住就发生了口角。 秦皇后: 这下子涉及国事,秦皇后便不能劝地太过,只能让太后保重身子,千万不要动怒云云。 兴许苏太后这段时日真地是元圣皇后附身,骂地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最后直接拽着自己的胞弟,一路走去了勤政殿。 事后有些大胆的宫人偷偷议论,苏太后走路生风,一身正气。 阿朝: 这都是后话,关键是太后拉着胞弟去勤政殿向皇帝请罪了,好巧不巧,太后去的时候刚巧就是众世家每日为太后苦求尊号的时间。 两拨人撞到了一起,乖乖,这下好了,看着太后的架势,那些为了助皇帝一臂之力而诉说元圣皇后和苏太后有别的大臣瞬间哑口无言 事实如何并不重要,苏太后正为了陛下,为了大魏“大义灭亲”,你还怎么好意思再暗戳戳地说元圣皇后大公无私,从不偏袒来内涵苏太后? 若是当着苏太后的面大批特批,届时她倒打一耙,搬出先帝,说你欺负先帝遗孀,你该怎么办? 苏太后这一招着实是妙,看似是给家里请罪,可谁都知道,这种罪越\\\"请\\\"越轻,越“请”皇帝就越不好意思重罚。 阿朝听地目瞪口呆,完全想象不到苏太后还有如此彪悍的一面。 要知道,对于后宫女子,连走出去见外臣都需要勇气。 更何况苏太后要去见的还有一群弹劾过她的人 只是皇帝恐怕是骑虎难下了。 “陛下如何了?”阿朝下意识问道,可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她问皇帝做什么? 碧桃却不疑有他,认真回道:“陛下对太后娘娘能顾全大局十分感动,当即。” 碧桃说到这里顿了顿,见宸妃娘娘正好奇地望着她,犹豫了会儿,才继续道:“当即将太后娘娘的兄弟下了狱。” 阿朝: “陛下怜惜太后娘娘病中还要管教家中的不孝子孙,严厉训斥其弟,削去了官职,下了大狱,言说要是太后娘娘病情加重就要严惩不贷,若太后娘娘的病情没有好转也不能放过此等不肖子孙。” 阿朝: 这还真是反应快呀。 阿朝佩服地小嘴微涨,太后娘娘和皇帝都是人才,绝对的人才! 这回,太后娘娘就是真病了,也得强撑着好上三分。 要是再以侍疾的由头折腾皇帝的后宫,如今她的兄弟还在狱中,皇帝也不至于完全被动,有了出气的地方。 只有一点,苏太后的“病”就算是快好了,但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来这么一出,皇帝又没有戳破甚至大加赞赏,那这尊位,皇帝是给还是不给呢? 自然,这些都不是阿朝要考虑的,此时她要做的就是去福寿宫安抚“受伤”的太后娘娘,她的堂姑母。 与前几日的水深火热不同,今日的苏太后从“恶婆婆”化身为被家人惹伤心的可怜老太太,诸位嫔妃围成一圈在安抚。 秦皇后并不在 阿朝打帘进去,里头就是满满当当的人,只是阿朝熟悉的只有谦淑妃同灵妃,其余几位阿朝看着眼生。 嗯估计是狗皇帝封的什么美人,充仪之类,人都点多,阿朝在皇宫待地时间短,又对请安不积极,故而还没有完全认全 咦,她怎么又叫狗皇帝了呢? 阿朝甩甩脑袋,看着床榻边满满当当的人,想着是挤进去还是就在外面站着? 第210章 刘美人 只是不等阿朝纠结明白,离苏太后最近的一个宫装丽人就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地,回眸看她一眼,忙不迭笑着让开位置,一边起身一边对苏太后道:“太后娘娘,宸妃娘娘来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被众人围着劝慰正悲伤不已的苏太后,才瞧见站地远远的她。 “好孩子,到哀家身边来。”苏太后虚弱道。 阿朝一边挪步,一边看了眼苏太后的脸色,瞧着好似真地比昨日还要苍白一分,竟然更加逼真了。 “太后娘娘。”阿朝轻声唤了句。 苏太后立即牵过阿朝的手,语气悲戚。 “我们苏氏一门家门不幸啊!” 阿朝: 没理会尚在呆愣中的堂侄女,苏太后继续道:“想我苏家,百年望族,子孙昌盛,历朝历代为国尽忠,为君分忧的人不知凡几,怎么到了咱们姑侄俩这一朝便如此命苦,家中出了这等蛀虫。” 苏太后想拉着阿朝一同感慨,同仇敌忾,可阿朝没明白自己的“仇”在哪? 在父兄以及母亲等人的耳濡目染下,阿朝自小就知道,尽管她们和苏太后都姓“苏”,但绝不是一家人。 甚至自己在进宫前,还受到嘱托,太后之言不可尽信 怎么太后说出的话,像是她的三个哥哥也下了狱呢? 阿朝自然不能反驳,只能低着眉眼,静静听太后哭诉她们姑侄俩如何命苦。 这话阿朝不敢应,也不敢不应。 但周围人反应快呀,头一个开口的就是刚刚给阿朝让位置的宫装丽人,周围围了一圈,只她能在苏太后身前,想必素日里便十分亲近 于是,本来来劝慰苏太后的阿朝,如今也成了众人劝慰的对象。 阿朝: \\\"太后娘娘同宸妃娘娘且放宽心。”刘美人细声细语劝慰道。 “还怎么放宽心,苏家出了这等不肖子孙,是哀家对不住先帝,更对不起陛下。苏家如此,想必也是借了哀家同宸妃的势,宸妃年纪尚小,主要过错还都在哀家”苏太后情绪稍稍稳定了些。 “娘娘可千万别作此想,您久居深宫,修生养德,外面的事便是想顾及也难以周全。再者说,陛下素来仁孝,对您也是敬重,定回妥善处置。”刘美人继续安慰道。 “。” 这一番闹过去,直到苏太后乏了才算了结,等出了福寿宫,阿朝已经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和苏太后一条藤上的苦瓜。 刚刚阿朝就明白了,苏太后是想拉着她一起搞事情,或者是说,要带上她的名头搞事情,毕竟她的斤两自己清楚,苏太后肯定更清楚。 出了福寿宫,坐上辇轿,阿朝试着将忧虑放下。 “宸妃娘娘。”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碧桃回头看了眼,才轻声同阿朝禀告道:“娘娘,是刘美人。” 刘美人? 碧桃瞧主子一脸疑惑,又补了句:“便是刚刚站在太后娘娘身前劝慰的那位小主。” 阿朝这才想起来,让人落轿的功夫,刘美人已然走到了身前。 “宸妃娘娘万安。”刘美人恭敬屈膝行礼道。 “起来,刘美人是有何事?”阿朝轻声问道。 “原以为娘娘不记得臣妾,没想到娘娘还记得呢?”刘美人的声音中夹杂了丝欣喜,似乎被她记住是天大的荣幸。 阿朝: 这话让阿朝怎么接,好像怎么接都不合适。 为何有种莫名的小心虚 不过好在刘美人似乎也用不着她应答,自顾自就打开了话匣子。 “也没有什么旁的事,就是自娘娘进宫以来还未同娘娘好好说话,臣妾多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若娘娘不嫌弃,日后还要常来往。”刘美人意有所指道。 阿朝听明白了,大概这刘美人是苏太后赏识的人。 “好。”阿朝还是礼貌了句。 无奈这刘美人是个不怕生的,得了宸妃娘娘一句好,立马接道:“那我明日便去给宸妃娘娘请安,外面冷,臣妾今日便不搅扰宸妃娘娘了。” 换言之,我明日必定上门。 阿朝: 阿朝也不明白,就去了福寿宫一趟,不仅变成了小苦瓜,明日还要接待客人。 “娘娘不必忧心,若明日不想见,打发了就是。”碧桃贴心地出谋划策。 “怎么打发?”阿朝有点心动。 她不想和后宫嫔妃太过亲密,除了自己心里隐晦的心思之外,阿朝更怕打破如今自己维系的小日子。 还记得刚开始进宫碧桃为了表忠心,可没少给她分析后宫局势,就差告诉她哪些人可以结交,哪些人不能。 都是坑 她分辨不出,也不想掉进皇帝给她挖的小坑,索性一个人“闭关锁国”,能不结交就不结交。 这和刘美人没关系,和她是忠是奸也没关系 真热情她受不起,假热情她受不了。 更何况,家里也没逼着她结交后宫妃嫔,自然要随自个乐意。 “便让刘美人过来,娘娘言说身体不适,晾她半个时辰,她讨个没趣,也就走了。”碧桃说着“经验”。 阿朝点点头,想着明日就这么办。 第211章 母妃 福寿宫内,直到后宫妃嫔走后,安静下来,苏太后才变了脸色,将托盘上的药碗狠狠掷到地上。 胡姑姑见状,心里叹气,将外面的太监宫女打发得更远了些。 “太后娘娘,折腾了这半天,可别当真气坏了身子。”胡姑姑看着苏太后铁青的脸色,连忙劝道。 “你可是瞧见了,他是如何说哀家的?那是哀家的亲弟弟。”苏太后冷笑道。 胡姑姑心里和明镜一样,太后娘娘是真的被家里人伤到了。 刚刚虽说是在和皇帝做戏,但为了逼真,苏太后并未事先和自家兄弟知会,因此那一句句的诛心之语,完完全全是太后母家的心里话。 这才是最叫人伤心的 “我十多岁的时候就入了东宫,成了先帝的太子良帝,当初父亲告诉哀家,说哀家就是苏氏未来的希望,要哀家韬光养晦,终有一日,让苏家能和先帝的外家章氏一般尊贵。这么多年,哀家在这后宫,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除了没有生下一个带有苏氏血脉的孩子,哀家自问无愧于苏氏一门。”太后越说越激动,整个人猛地咳嗽起来。 胡姑姑吓了一跳,赶紧过来给苏太后顺气。 “这些年,要不是哀家和堂叔在外头撑着,他们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可就是这富贵日子,还要给哀家惹出祸端,既然已经惹出祸端,还不知悔改,反倒埋怨哀家不近人情。”苏太后微微推开胡姑姑。 “舅老爷他们是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太后的用心良苦,等日后知道了,定然也会体谅太后娘娘的。”胡姑姑不敢跟着太后一起指责主子的家里人,只能这般劝慰。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自己骂可以,可一旦旁人掺和起来,就又变了味道。 “他们也不想想,哀家这一生都没有孩子,皇帝从始至终,和哀家就不是一条心,终究是要因利聚,因利散。哀家就想求一个尊号,为自己的后半生求一个安稳,他们就这么容不下哀家?心里眼里就那么一点点蝇头小利,说哀家只图名声好听,拿家里的田产,当做自己获得尊号的投名状,向皇帝示好。他们这些个废物点心也不想想,若是哀家到倒,可等着有好果子吃。”苏太后泄了力,倚靠在床沿上。 骂过这一阵,也算是出了口气,回过头来,还是要为家里那些不争气的兄弟们谋算。 “陛下可真是狠!也真是好算计!”想到皇帝,苏太后立即收起了伤心,完完全全只剩下怒气冲冲。 本想着以退为进,也在朝臣们面前摆明态度,只可惜最后还是被皇帝摆了一道。 偏偏是她自个儿要求重罚家里的兄弟,皇帝不过是成全她的心意,身为人子见不得嫡母病中受气的一片孝心罢了,这才将她的兄弟下了狱。 苏太后有些矛盾,一时想着让那些废物点心吃吃苦也好,一时又想着皇帝的手段实在不可小觑,从牢里走一趟,又身负重罪,即便不死,也得脱层皮。 苏太后越想越闹心,索性道:“你遣人去知会堂叔一声,就说哀家的病快好了。” 如今也只能病愈,否则皇帝绝对说到做到,让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在牢里吃尽苦头。 胡姑姑看着太后对家里这般,心里酸酸的,有些心疼。 太后哪里是真的,不管家里,完全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若是府中这些人加起来有苏国公一半的谋略,太后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苏太后大义灭亲,皇帝赞叹不已,这一事件,不仅在宫里,在宗亲中也炸开了锅。 对于齐氏宗亲而言,皇帝自然才是方向标,即便苏太后再怎么能作,也得靠后。 谁让苏太后没儿子呢? 苏太后大义灭亲无所谓,皇帝要跟着做戏也没关系,关键是这场戏之后,皇帝究竟会不会给太后尊号,这才是宗亲们最关心的事。 其中,当数乐华欣华两位公主,以及在帝都的吴王和恭王最甚。 此事一出,几人便围在了一起 “你们说皇兄究竟是什么意思?不会当真要给太后加封?”欣华公主语气中有些担心。 “照目前的情况看,恐怕是早晚的事。”恭王也不太乐观。 他们这些王爷公主,自然是不希望苏太后在世时有什么尊号的。 和元圣皇后不同,那时景成帝的后宫只有他一个人。 可先帝的嫔妃众多,苏氏即便位居皇后之位,可到底也只是其中之一。 若是死后追封也就罢了,这生前便将人抬地这么高,那先帝的其他妃嫔怎么办? 尤其是在座的几位凤子龙孙,他们的生母都已不在,生前也并未受到过先帝的厚待,到了皇帝这一朝,没等过上好日子就薨逝了。 谁能不怜惜自己的生母呢? 要是众人都一样也就罢了,可要是苏太后一个没有生过皇子皇女的活人有了尊号,那要叫他们那些为先帝诞育过子嗣,早早薨逝的太妃们怎么办? 又要将她们置于何地? 几个人心绪不佳,乐华公主想起自己的生母,就忍不住红了眼睛。 不她是公主,压根没有立场掺和朝堂,若是皇子尚可为自己的生母争一争,但她确实没有这个资格。 恐怕元德这一朝过后,便没人记得她的生母了 “不成这绝对不成,以后史书上会如何写本王母妃?”吴王难得直接表明意见,语气甚至有些激动。 这怂惯了的人,能这般,实在是积攒了莫大的勇气。 的确如此,苏太后一人的贤明便要靠万人衬托,若苏太后扬名立万,他们的母妃岂不都是衬托的绿叶? 恭王自然也不乐意,只是他站在皇帝的角度,体会到了皇帝的艰难。 这件事,比起他们,恐怕皇帝才是最难以接受的那个人。 若要加封,嫡庶有别,这尊号定然要比慈仁太后更加的体面尊贵,换句话说,就是将慈仁太后放到苏太后脚下垫着,好将他撑地高高的 还有就是,这件事情涉及的可不仅是他们四个人母妃的利益,北疆的庆王,西南的辽王,寿县的寿王,可都是息息相关。 这三位王爷的母妃,可也都还没有追封呢 何况就庆王和辽王那脾气,还不得要个说法才行。 恭王还在思虑,一个不留神,吴王就站了起来,直直往外走去。 “不成,本王要去找皇兄问个明白,不能让母妃的在天之灵,平白受欺。” 恭王: 第212章 进宫 吴王说着就要进宫,恭王连忙拉住他。 “七哥,皇兄那边还没有准信,做什么这么着急?再等等看。”恭王劝道。 “真等有了准信就来不及了,你若是害怕,就别跟着,我一个人去见陛下。”这话吴王说地有些心虚,他自然还是希望这几个兄弟姐妹都去的,人多力量大嘛。 吴王的德行,众人都明白。若不是涉及到自己的母妃,定不肯向前迈步。 恭王回头和两位姐姐互看一眼,眼神交流一番,就已然将吴王的心思看了个透彻。 有一点吴王说的不错,若是等陛下真的明旨宣告天下,为苏太后加以尊号,君无戏言,要想做什么,定然是来不及的,这时候有人去求一求,倒还真能知晓一些陛下的心意。 恭王自然是不愿意冒这个头,也不能说不愿意,但是总有逼迫皇兄的嫌疑,和他一贯的作风不符。 而两位公主姐姐都已出嫁,若是突然跑去找皇兄,就是多嘴多舌,干涉皇家私事了。 恭王看了一眼自家七哥,思虑一番,觉得还是吴王去探探路,最为合适。 吴王的性子大家都知道,即便陛下不悦,也不过是训斥一顿,定然不会起什么疑心。 想明白这一点,恭王拉着吴王衣袖的力道松了松。 吴王: “七哥所言甚是,不过待会儿到了陛下面前,还要谨言慎行,万万不可惹恼了陛下。”恭王“真心实意”地嘱咐道。 吴王: 怎么不拦他了? 他原本就是想激一激九弟,拉着他一起去的呀。 先帝这么多子嗣,论在当今陛下面前的荣宠,可没人比得过恭王。 吴王还指望有他在,能少挨点训斥和责罚呢 “没想到七哥有如此胆魄,着实是令人敬佩,乐华就在此静候佳音了。” “是呀,七哥在陛下面前,定要心平气和地说及此事,陛下也不容易,这些时日,定然着恼”欣华公主接话道。 吴王: 好了,这下子不用纠结了,已经被架得老高,纵然平日里不要脸面,但当着弟弟妹妹们的面,又被这么吹捧一番,要是退却了,还真有些下不来台。 “嗯,那本王走了。”吴王一本正经道。 “七哥一路小心。” “”。 “七哥保重!” 吴王: 吴王硬着头皮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口,下车后便要靠步行前往勤政殿。 等到了勤政殿,小腿就有些发软了。 刘全看着支支吾吾眼神闪躲的吴王殿下,想着这位爷还是头一回主动找陛下。 以往可都是像耗子躲猫一般,恨不得在陛下面前找条地缝钻进去才好,唯恐被陛下想起他做的那些风流事,挨一顿责罚。 今个儿倒是稀奇 皇帝正忙得昏天黑地,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要是又是吴王妃对他大打出手的事,就让他滚。\\\"皇帝随口道。 刘全: \\\"奴才瞧着吴王殿下脸上也没有伤,恐怕是有旁的事。\\\"刘全思忖着解释道。 皇帝手中的笔微顿,倒是没有想起苏太后尊位一事,凭借对吴王的了解,这家伙就从没有过正经事。 要么是在家中和吴王妃干仗,跑到宫里诉委屈,还不是找他,每次都是去找皇后或者太后,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要么就是在外头勾搭有妇之夫,有了麻烦 皇帝对此其实早有不满,但是吴王妃是个泼辣的,吴王的身子骨又没有其他几个先帝皇子那么能抗,早年间被先帝打得已经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熬到先帝驾崩,皇帝不打他了,自家王妃却又开始磨刀霍霍了 也不能看着吴王被打死,皇帝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秦皇后来调和。 他倒是可以下旨斥责吴王妃,但皇帝要脸,皇家也要脸面,为了兄弟讨公道去找弟妹的麻烦,皇帝做不出来。 何况有时候,吴王的确欠收拾 若要不是吴王妃的事,那就有可能是又惹了什么自己摆不平的祸事,这个祸事大概率还和风月有关。 皇帝想到此有些头疼,可吴王要真闯了祸他又不能不管 \\\"宣进来。\\\" 皇帝揉揉眉心,放下了手中折子。 等吴王一路心虚地走进来,行礼问安后,又不知如何开口。 “进宫来是为了何事?”皇帝直接切入主题。 皇帝一边问一边抿了口茶,直到放下茶盏吴王还在那杵着,一个字都还没憋出来。 皇帝皱了皱眉,这家伙素来脸皮厚地狠,这般支支吾吾的定没什么好事。 刘全见状,赶紧在皇帝再度开口前,出声提醒吴王。 “王爷,陛下在问您话呢。” 吴王还是没有动静,只是不似刚才那般闪躲心虚,此时不知想到什么,眼眶渐渐红了。 “皇兄。”这一声皇兄婉转悠长,隐隐含着些委屈。 刘全: 这是要闹哪样,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和他家陛下撒娇了? 皇帝抬眸看向正一副委屈摸样的七弟,就见对方终于有了动作,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连爬带滚地上前。 “皇兄,弟弟想求您为弟弟做主,为臣那早逝的母妃做主啊!”吴王竟然直接哭出声来。 勤政殿内沙漏作响,皇帝微微一愣,片刻后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知道吴王是来做什么的了 来地是吴王,可也不仅仅是吴王,这是先帝的诸多儿女,他荣养的兄弟姐妹,在借着吴王的口告诉他。 告诉他这个皇帝,若要加封,便不能只顾及苏太后一个人,不然,索性就不要再多此一举。 第213章 俞候 勤政殿外,刘全冷着脸送走在陛下面前哭了两刻钟,越哭越没底气的吴王殿下。 想到此,刘全忍不住恼恨起来,所有人都来逼他家陛下 太后逼,朝臣们逼,如今连这些亲王公主们也来掺和一脚。 前两日陛下正在朝堂上被苏家党羽苦苦相逼时这些人连屁都不放一个,躲得比谁都远。 如今看陛下有松口的迹象,涉及到自己母妃死后荣光,又都一个个像是才睡醒一样,撺掇着吴王这个冤大头来探口风,打前阵 这些人也不想想,自己在先帝时过得是什么日子,如今又过得如何? 刘全看就是陛下对他们这些人太过仁慈宽容 皇帝的确心有不悦,等吴王走后就碎了一只茶盏。 他何尝不知这些兄弟姐妹们的心思,不过是不想他将苏太后抬得太高,间接压了先帝的其他太妃。 上午苏太后闹了那么一出,已然是想让他骑虎难下,即便苏太后在自家兄弟一事上没有讨到便宜,让他占了个先机。 但尊位一事,却是苏太后占据了主动,只是他也没那么容易松口。 毕竟已经不是十年前了,这些日子闹腾下来,有些两边倒的世家看他这般态度,已然不敢轻举妄动。 可皇帝也明白,他和苏家一样都在等,苏家在看形势,他也在看苏家还能开出何等价码。 刘全看着皇帝一副愁容,越看越不是滋味。 吴王这几个在京的也就罢了,还要顾及辽王和庆王那边,这两个王爷的母妃也还不过是太妃之位。 尤其是辽王,此次西南的事保不齐就有他的手笔,上回苏太后还隐约同皇帝提到辽王多年不曾回帝都,膝下空空,开春想回来一趟,言语间还想在宗室里过继个儿子 刘全心里呸了一声,辽王哪次来帝都不是将帝都搅个天翻地覆,皇帝这一朝还好些,先帝那会儿,这位爷可没少闹腾。 旁的不说,就说章怀太子,可不就是那回辽王刚回帝都时出的事吗? 苏国公府,池塘边。 “国公爷如今可真是过得是神仙日子,养鱼种花,修身养性。”身边的王家家主赞道。 王家主同苏国公一般的年纪,瞧着却要比苏国公年迈十岁。 他也是不解,按理说苏国公所要料理的事可比他们要多,怎么这人还能如此清风霁月,连背都不曾弯一下。 “王翁说地不错,这等雅事我便是再学上十年也比不得国公爷半分。”又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辽王外家的堂舅,如今的俞侯爷 \\\"俞候过谦了,老夫也不过是上了年纪,如今儿孙大了,国家太平,用不着老夫再碍手碍脚,凭此稍作消遣罢了。\\\"苏国公淡笑道。 接着朝鱼塘里撒了把鱼食,瞬间便有成群的锦鲤蜂拥而上抢食。 让人一瞧便是好兆头,不免心生喜爱。 “国公爷此言差矣,国公爷为大魏操劳几十年,又辅佐明宗,先帝和当今三位帝王,便是陛下也不能说国公爷是碍手碍脚。”王翁捏了把胡须,笑着吹捧道。 “不说大魏离不开国公爷,便是我等也需要国公爷帮着拿主意啊。”俞候意有所指道。 苏国公却并未接茬,仍旧是一派轻松模样。 俞候知道再和这老狐狸暗示是不行了,和王翁对视一眼,打算说明自己的来意。 站在一边的苏世子和苏二老爷不好看这两位世家前辈尴尬,让人立即看座上茶。 这两位都已经上了年纪,体态都宽。站一会儿便气喘吁吁。 几人坐下又说了些闲话,俞候才又开口道:“这几日为了太后尊号的事儿朝上可是热闹。” 俞候开了个头,王翁赶紧接道:“可不是,不过依我看,既然慈仁太后都有了尊号,落下嫡母也着实不妥。天地纲常,历朝历代若非嫡出皇子即位,断没有叫生母越过嫡母的道理。” 说完两人便齐齐看向苏国公。 “老夫这几日也并未上朝。”苏国公好似有些迟疑。 王翁,俞候:还装!还装! “不过两位大人不是都有了主张吗?”苏国公语气淡淡的,叫人捉摸不透话中的意思。 俞候却是心下发颤,感觉有些不对。 这等事各世家都心知肚明,基本不用嘱咐,都能各自摆正位置,各司其职,该折腾皇帝的折腾皇帝,该缠住秦国公这等皇帝党的就去干好自己该干的。 所以说,从始至终,他们也只是收到苏家的一个信号 这已经是大魏世家间共有的默契,只是近些年有些世家开始左右摇摆,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干脆倒戈皇帝。 可在田地一事上,皇帝要图谋的是所有世家的利益,自从西南之事一出,他们便已经想着上门同苏国公商议,可苏家动作也快,马上有了反击,他们这才拖到了今日。 眼看着皇帝有松口的迹象,他们能做的都做了,毕竟苏家才是皇帝第一个想宰的对象,接下来该怎么做,自然要问过苏国公才行。 聪明人不用明说,俞候片刻后心里就有了些猜测。 “话虽如此,但太后娘娘毕竟是女流之辈,像今日这般私闯勤政殿的确也是有些不妥,我等还是听国公爷的吩咐行事。”俞候马上改了话风。 毕竟国公府和苏太后终究隔了一层,苏太后无子,可宸妃娘娘还年轻,又正得宠,还是苏国公的嫡亲孙女,保不齐苏国公又有了别的心思。 俞家和王家想法差不多,在苏太后和苏国公之间,自然是要站在苏国公这边。 话说到这,俞候才见苏国公终于不再装相。 “上午的事,纵然是太后娘娘为大魏的江山社稷计,也的确是有些不妥了。” 俞候: 你丫地怎么不早说,早说他们还费这个劲干嘛! 第214章 蛀虫 “不过其情可悯,想来陛下可以体谅。”苏国公说得模棱两可。 “即便是不看在太后的面上,国公爷辅佐大魏三世之君,陛下也不会在这等小节上怪罪。”王翁抿了口茶道。 “不过,陛下对太后娘娘的胞弟似乎有些苛刻了。”俞候似是随口一说。 的确,在世家的牌桌上,苏太后是个人物,但她的那些兄弟姐妹可不是。 世家间的弯弯绕绕在座的都门清,明宗初年苏家的掌门人还是苏太后那一支,只可惜后来子孙不争气,苏太后想要在后宫立足,不得不依仗苏国公。 于是,两支的地位彻底颠倒,站在苏国公的立场自然不希望太后那一支再掀起什么波澜。 这些年,倒也算金尊玉贵地享受着国舅的待遇,实际上,已经被国公府打压的毫无实权。 如今,就连宫里面,都从苏贵妃换成了宸妃娘娘 也正因此,俞候才敢将那位被关进狱中的苏国舅当成笑话来讲。 苏国公不仅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乐见其成呢。 “大魏律例之下,自该人人遵从,犯罪之人,本就该罚。太后娘娘有句话说得甚好,大家族里人口多,保不齐就出那么几个不孝子外,平日里总要念着香火情不好重罚,如今陛下震怒也是理所当然。”苏国公的确未介意,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 得,果然如此。 苏国公果然对此乐见其成 \\\"只是这一人犯错总是该一人担责,老夫瞧着陛下的意思,好像想把火烧到西南。\\\"王翁渐渐将话引到正题上。 他们可一直以为苏国公是在拿苏太后尊号一事向皇帝施压,缓解西南之事。 但想归想,还是得听听苏国公本人的意见。 “这些日子,京兆府薛蔡两位大人可没少忙活,隐隐露出风来都说陛下想重新丈量田亩,赎买苏氏族田。”俞候话说一半,想看看苏国公作何反应。 “老夫也是略有耳闻,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些世家尊奉儒学之道,所购田地都有官府文书,卖主签字画押,又非强买强卖,陛下此举,恐有失人心。”王翁这一辈的人最重祖宗传承,别管上一辈怎么得来的财富,只要落在自己手中,自然要好好护着。 只是话说得牵强,虽然并非强买强卖,但也先是将人先逼入绝境,像驯兽一般一点点驯服,不然百姓又怎么会低价卖掉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土地? 你重传承,人家也重。 可站在世家的角度,总归是认可的,也跳不出围城。 “失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人心又如何,陛下赢了民心,算算还是赚了的。”苏国公语气轻松。 “国公爷,话不能这么说,且不说这大魏史上还未曾有过如此先例,便说按照朝廷律例,我们这些也都是正常买卖。这律例总不至于只约束我等,只护佑那些庶民。”王翁皱了皱眉,对苏国公的态度略有不满。 就算想借皇帝的手去打压太后母族,但身为世家之首,也不能不考虑所有世家的利益。 总而言之,谁都可以占便宜,皇帝不能。 不是他们小气,是他们太了解自己,而皇帝和他们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占便宜没够的性子。 一旦开了个口子,先是苏家,之后早晚会轮到他们 所以他们才会不遗余力地助苏家一臂之力,如今倒显得比苏国公本人还要着急,还不是因为苏家是一道最为稳固的防线吗? 俞候不似王翁那般急切,还在等苏国公的态度。 这几十年,苏国公就没有让皇帝如愿过,无论哪朝哪代,都始终维护着世家的利益,这样的人不会拿世家去向皇帝卖好,起码在对上皇帝时是值得信任的。 可这样的人也是自负的,不能质疑他,要顺着他,才能拿到好处。 “但有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些田地来自何处,由何而来?有时候站得太高,难免有被遮住眼睛的时候,不知旁人怎么看,但在老夫看来,此番查出苏家里面的蛀虫是好事。”苏国公语气微重。 王翁还想再说什么,俞候赶紧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让苏国公说完。 本来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探一探苏国公的虚实,好不容易苏国公这只老狐狸没再虚与委蛇,开始说起了正经事,他们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王翁心里有些不屑,他不仅知道田地的来处,还知道苏国公到底是什么菜? 比他们多读了几本书,多中了回举,就和那些酸臭寒门子弟一般爱唱高调。 别管内里心如何黑,反正要先把忧国忧民,忠君爱国的高调先唱一遍。 好像这样,就比他们这些传统靠着荫封的世家子弟要高贵。 可实际上呢,当年那个清风霁月的读书人,几十年过去了,还不是和他们坐在了一起? “这些可不是苏家的族产,完完全全是他们的私产,苏家有,二位的家中恐怕也不少。” 这话苏国公说得不假,何止是有,简直是层出不穷,有些偏支离得远,不像他们这些嫡脉在天子脚下,还略有收敛,那些人渐渐也就变成了地方豪强。 都是一家人,也不怕嫡支不管,便有了倚仗,每年也只孝敬些小宗,自己留着大宗银钱富得流油,最后坏名声的还是他们。 苏国公一句话的确说中了两家的心中要害,苏家这回西南的事儿也给了他们一个提醒,回头就要去查查自家那些散落在大魏地方的账。 要都藏私,他们也不会再忍气吞声。 “可即便如此,到底是一家人,咱们关上门自己处置便是,何必要陛下代劳?”俞候面有忧色。 众人都明白,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有时候反而更是束手束脚,不好处置。若是罚地不痛不痒,解决不了根本。可要是雷霆手段,又被自家人怨恨。 做嫡脉在帝都风光,也难啊! 可即便是再难,哪怕自己也恼恨到极点,也不能由皇帝出手教训呐。 第215章 洗脑 “可要是这道门关不上呢?”苏国公掷地有声,笑意微冷。 俞候身子微凛,饶是他见过不少大场面,连战场上杀伐不断的武将他也没有犯过怵。 可就是苏国公这么个读书人,平日里脸上总带着笑,但只要这笑变冷,就格外瘆人。 这可不是凭空的感觉,当年夺嫡的时候他就领教过数次。 那时候他和苏国公还没落到一条船上,苏国公要辅佐先帝梁王,俞家最开始的选择自然是俞妃所出的辽王。 哪知道后来 “国公爷,此言何解?”俞候语气不自觉更加恭敬。 “一个府门好关,但百年世家,子孙遍地开花,有些数年不再联络,这门又如何关上?两位可还记得刘家?”苏国公反问道。 刘家? 王翁和俞候一下子就知道苏国公指的是何事。 元德四年,刘家偏支因不满嫡支独大,对他们府中事干涉过多,将他们半数的田地铺子划为族产,竟然直接掀开了遮羞布,一纸诉状告到了当地衙门。 明明是一家之事,最后兜兜转转,也不是有意无意,反正落到了皇帝手中。 那时皇帝正缺银钱,到手的肥羊怎么可能让他逃了,偏生这刘家还负隅顽抗,最后还牵扯出刘家曾有嫔妃向先帝进献仙丹一事。 皇帝就借口仙丹内含有大量朱砂,损害了先帝龙体,这才使得先帝没到六十岁就驾崩了。 各世家自然不同意,卯足了劲要保下刘家,可最后还是被皇帝这个“大孝子”给抄了家。 皇帝以仁孝治天下,对待损害自己父皇身体的人深恶痛绝,谁还能再说什么? 那一回估计是皇帝对上世家打赢的头一仗 “国公爷的意思是,陛下是想故技重施?”王翁一时有些激动。 不过这个时候,可没人怪罪他口不择言。 “先帝妃嫔众多,多是世家出身,若陛下真有这个意思,还真叫人无可奈何?”苏世子顺着苏国公的思路想了下去。 苏国公看他一眼,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父亲,可是儿子说错了什么?”察言观色这一点苏世子还是做得不错的,感觉苏国公眼神不对,立马问道。 “没有,大郎所言甚是。”苏国公收回眸光,轻飘飘道。 这的确是实话,只是没想到,苏国公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王俞两家还没被洗脑,自家大郎先被洗了脑。 得了父亲的认可,苏世子这才放下心来。 俞候没注意这对父子,一心在考虑苏国公的话。 苏国公这是在提点他们,或者说是在暗示他们。 这是苏国公自己选择的君主,自然也是苏国公自个儿最为了解。 皇帝虽不像辽王那般疯,但终究不是个君子,甚至可以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本来皇位来得就不是名正言顺,自然,除非找到那封先帝遗诏,否则谁当皇帝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可先帝梁王这个人,骨子里甚是有些报复心。 他们近来这般苦苦相逼,要没有苏家撑着,想着法不责众还真是有些心虚。 尤其是俞家,因为辽王的关系,这些年其实已经在避其锋芒了。 诶,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他们当初安排伺候俞妃的宫女有朝一日会被先帝宠幸,这一宠幸还生了个皇子,最后辽王没当上皇帝,宫女的儿子当上了。 世事难料啊 现在可就是怕皇帝在先帝嫔妃身上做文章,俞家送进宫的还不止俞妃一人,就辽王那个时而清醒时而发疯的性子,只要不涉及到俞妃,恐怕俞家祖坟被掘了都不会有意见。 “国公爷,西南的事儿毕竟还要您拿主意才好,我们定然无有不从的。”俞候思考了一圈,还是将话题回归到西南一事上。 苏家的事儿,自然要听苏国公的,他们都是来助力的,看着苏国公如何处置,自家也好有个参照。 反正这老狐狸在皇帝手里几乎没吃过亏 跟着他走,总归是没错的。 “西南那边在闹饥荒,西南苏氏脱不了干系。一旦饥民不得安抚,成了流民,集结起来,激愤之下,头一个遭殃的便是豪强,届时,损失的恐怕就不是一点点田地。”苏国公声调平缓。 底下两位谁也没将饥民放在心里,但苏国公后面那句集结起来,反攻世家,还真不是危言耸听,历朝历代都有案例。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比起先帝那时候,其实如今国泰民安下,皇帝虽然有意削减世家权力,但世家产业却是更景气了。 世家不停压榨百姓,可实际上,只有百姓过得好,手中有余钱,他们那些产业才有更多的进项。 可人心的贪欲哪有终止的一日,随着世家产业壮大,依旧没有放弃在百姓身上榨取利益。 “一局棋,不会总是赢,但决不能输。与其让别人来做这个好人,不如老夫自己来,顺便挽救一下那些蛀虫在西南可怜的名声,全了太后的心意。”苏国公轻扣着杯沿,神色莫测。 俞候算是听明白了,苏国公这是要拿偏支的田亩来解西南的饥荒。 不愿意皇帝赢得贤名,或者说不愿意皇帝事事如意,所以要在皇帝开口之前主动提。 还有那句,全了太后的心意 难道是要借太后的名头来做这件事,为太后受封尊号造势? 可苏国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好像这一局中苏国公和皇帝谁也没讨到便宜,皇帝重百姓,以百姓相要挟,让皇帝在慈仁太后的身后荣光和百姓中择一 即便皇帝如愿,恐怕也不会太得意。 而且这尊号看似是给苏太后要的,但对苏家同样是加了一层保障,就说宸妃娘娘在宫中也多了份体面。起码只要苏太后不谋反,百余年后,太后也好,苏家也罢,都只会为人称道 果然还是那个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吃亏的苏国公啊。 第216章 窗户纸 借皇帝的刀,借不肖子孙的财,将家族重新洗牌 而且皇帝也不会太得意,听着像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可俞候还是觉得有些怪,但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一点? “大家族维系百年,经年积累才有今日,国公爷当真舍得?”俞候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 苏家在西南的命脉,即便底下人不干净贪墨了不少,但就这么舍出去,到底还是肉痛啊。 “大家族维系百年,靠财也靠人,老夫岁数大了,若是能在有生之年将家里面清理干净,也算无愧于先祖了。”苏国公淡笑道,似在感叹时光。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仅是对陛下,对世家亦如是。”苏国公稍微往后靠一靠,一副说累了的模样。 可就是这句话,王俞两位家主对望一眼,心中的信服又加了两分。 毕竟如今大魏世家在皇帝有意无意地引导下,以及地方上不肖子孙的折腾下,在百姓眼中已成横征暴敛,猪狗不如 名声比先帝那时候还难听。 他们气却无可奈何,这种事既不能明说,也不能拿地方上的族人开刀,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想闹出家族不睦,兄弟阋墙的笑话 可同样,他们也不能拉着庶民开个会,说这些都不是他们做的,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仅不能这样,那些族人的罪他们还要在前面顶着,皇帝的责难,庶民的咒骂,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成千上万,即便是世家也只有忍下。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其实也甚是疲惫。 那些家族蛀虫倒是可以在地方上潇洒度日,当“土皇帝” 早就该重新洗牌了,该打压的打压,该提拔的提拔,不然就像太后母族那样一代不如一代,若是没有苏国公在,如今谁还记得苏氏,又是一个如刘家一般的笑话罢了。 这么一想,借皇帝的刀来做这件事倒也并无不可,关键是他们除了清理家族外,还能得到什么? 关于这一点,苏国公好像也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主动开口,拿钱财向皇帝买一个“保障”。 这纠结的事就丢给皇帝,看陛下是选私情还是选百姓。 甚妙!甚妙! 王翁和俞候忧心忡忡地来,兴致勃勃地走 朱总管将两人送上马车,看着远处扬起的灰尘,脸上浮现一抹讽笑。 这就是昔日能和苏家齐名的王俞两家,国公爷不过几句话,就将这些人肚子里的馋虫勾了起来,将世家和百姓之间的矛盾,转化成了世家内部的矛盾。 可不是嘛,即便是同宗,但作为嫡脉看着偏支出不来多少力,却可以安享富贵,腰包比他们还鼓,日积月累之下,能不生出别的心思吗? 就像当年苏太后的父兄看国公爷一般,偏支木秀于林,对嫡脉而言就有取而代之的风险,可不是要打压往死里打压嘛? 事实证明,当年苏家忧虑的一点错都没有,如今太后那支,真就被国公爷捏在手中。 明宗二十三年都已经过了四十年了 国公爷庇护了这群蠹虫几十年,如今终于可以让他们也尝一尝当弃子的滋味。 朱总管回身打算回府,回头看着这巍峨的高墙,敕造国公府 只是可惜世子爷和二老爷同王俞两家一样,不晓得苏氏寒柏这几十年,和世家斗,和皇帝斗,机关算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却唯独没和百姓斗过一次都没有! 风吹得梁上的大红灯笼呼呼作响,这繁华之下竟然有那么丝萧条的意味。 第二日,是元德十一年,苏家的老国公第一次上朝。 显然是为了昨日里,太后大义灭亲,主动呈述自家胞弟在西南之罪来的。 众人都等着看一场好戏 等着看这对当年合谋夺嫡,将先帝诸子一个个踢出局的君臣,今时今日又是一副何等的局面。 要知道当年,他们这些世家,作壁上观的大有人在,将宝压在庆王身上的人也不少 可惜的是,想看的热闹没瞧见,苏国公压根就没有否认。 不仅没否认,皇帝的心思大家都心知肚明,只差捅破这层窗户纸,苏国公没想着将纸再糊厚些,自个儿就爆了雷。 言说自个儿和太后一般,没有约束好亲族,好在太后大义,才将这群大魏害虫捉了出来。 总而言之,将好名声全给了太后,最后以太后的懿旨为名头,将西南的万亩田产愿低于市价三分之二卖于西南百姓,以期在春种前让百姓有田可种。 别说是皇帝,就是在场的所有大臣,除了俞侯和王翁,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还都以为苏国公会和皇帝正面对峙,丝毫不让呢 结果皇帝还没怎么说,自个儿就退了一大步,可是看似退了,又没有完全照着皇帝的心意来。 若是真的想向皇帝卖好,大可直接一点,别以苏太后的名义,即便送皇帝一个人情也无妨,世家自然不愿意看到,可这更符合苏国公本人的利益。 哪怕是以宸妃娘娘的名义也好过太后啊 谁不知道皇帝有多在意慈仁太后,这下子将苏太后捧地这般高,皇帝在西南一事上倒是能如愿,可实际上还是被放在火上烤 那这人情就压根算不得人情,解了西南饥荒又如何,简直是不管皇帝个人的死活 可更让人吃惊的是,王俞两大世家不仅没反对,反而站出来说国公爷和太后娘娘大义,王俞两家也该效仿,先天下之忧而忧。 文武百官: 第217章 为难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俞两家虽比不上苏家,但好歹也是世家中的翘楚。 也实在是佩服,竟然有脸说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话,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下子三巨头的意见达成了一致,虽然也有不少人有别的想法,但都害怕苏国公还有后招,此时冒出头来,唯恐坏了苏家的事。 十多天来,西南的事情终于有了定论,苏家失了万亩良田,但赢得了民心,还有西南留县主簿被杀一事,皇帝也是轻拿轻放。 至于苏婉这时候还有谁能想起那个苏婉呢? 无论是世家还是皇帝都不会纠结于一两个人 但刘全还是有些佩服苏国公这个人,看透了陛下此次的决心,若是陛下先开口,价格可没有三分之一,恐怕市价的四分之一都没有。 可如今,为了不耽误西南饥荒,即便没达到预期,陛下也不会再纠缠下去。 更重要的是,苏国公此番可以说是消减了西南百姓对苏氏一族的恨意,人总是这般,只会感谢提出来的这些人。 不仅是百姓,就是苏家的西南亲族也不会怨上国公府,要教训他们的是皇帝,头一个爆雷要大义灭亲的是苏太后,和苏国公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国公做的就是帮苏家减轻损失罢了 如此一来,刚开始苏太后想敲打国公府的心思,算是付诸东流了。 可苏太后会不满意吗? 自然不会,不仅不会不满意,反而对即将唾手可得的尊号,想了十多年而无法得到的尊号而跃跃欲试。 同时,他家陛下这些日子以来的拉锯,也没人会看见 蔡筳也被苏国公这番神操作给惊到了,薛道倒是平常心,反倒印证了他当初的想法。 苏国公压根不在意西南苏氏如何,或者说对田地一事压根不纠结 有了苏国公这般,接下来就是筹银钱了,就算是三分之一对如今的西南百姓而言也是难以承担。 苏家也不算吃亏,最多是将前些年吞下去的再吐了出来。 百姓没有,朝廷就要想法子先筹措银钱,供百姓借贷,总得先将田地赎出来,过了明路,让百姓先赶上春种才好,不然到了下半年还是一样难熬。 反正薛道总算拿到了西南的真实田亩册子,只是又遇到了个难事。 苏国公身边的朱总管亲自送的田亩册子,薛道亲自接待,只是这朱总管笑得那叫一个清风和煦,让薛道心里不免打鼓。 要是朱总管一副肉痛还好理解,可这副笑模样,薛道下意识觉得定然没好事。 果不其然,接下来朱总管就和他颇为“为难”地说起了“心里话”。 “薛大人也知道,我们家宸妃娘娘前不久才入宫,国公爷疼爱孙女,当初贴补娘娘的,就有不少西南的田地。除了娘娘本来在家中就有的六百亩,一直由世子夫人打理,但田契却是给娘娘带入了宫,这些本是闲田倒还好。自从定了娘娘要入宫,国公爷又自个儿出资在族产里买下了六百亩,这可都是上等良田,也都给了娘娘。”朱总管施施然道。 薛道已然猜到苏国公这老狐狸肚子里的坏水了 “如今娘娘进了宫,家里也不好特地去拜见娘娘,专为取田契。薛大人该是知道的,我们家娘娘年纪小,要是知道家中祖父才给她的就要收回去,心里定然委屈。还是要薛大人代劳,和娘娘说清厉害,我家娘娘最是明理,定然会体恤。”朱总管一脸的戏谑。 薛道: 你们不好拿,他就好拿吗?陛下就好拿吗? 虽然薛道还没近瞧过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宸妃娘娘,但凭借着宸妃能独宠小半年不放陛下去别的妃嫔那,就凭着能让魏才人失了孩子,去了行宫没再回来,就晓得不是个好惹的。 他再能左右逢源,那也得是面对官场上的老油条。 面对一个十多岁,在家中千娇百宠,还很有可能跋扈的小姑娘,他的人怕是刚露出一点意思,就得被宸妃娘娘给打出去。 要是再知道是他的意思,宸妃还不吃了他? 毕竟谁能受得了一下子就舍出去一千多亩良田。 他们念了这么多天打地主,没成想最大的地主是陛下的枕边人! 也真是寸,宸妃的田产就在此次朝廷要赎买的田地之列。 这回他还不能拉蔡筳挡枪,但要他对上宸妃,他是一万个不乐意。 看来,还得指望陛下了 诶,拿女人嫁妆这种事,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都挺丢人的。 苏国公府,文修斋内,苏国公正在给心爱的兰草修土。 “送过去了?”苏国公淡淡问道。 “送过去了。”朱总管脸上戏谑未消。 苏国公抬头看他一眼,朱总管也未收敛,片刻后,苏国公自己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至于笑什么,主仆两人都心知肚明。 “薛道怎么说?”苏国公又问了句。 “这是陛下交给他的差事,薛大人自然是痛快应了,不过属下看得分明,薛大人当时脸色可是有些不好看。”朱总管回道。 能让滑地和泥鳅一般的薛大人变了脸色,也着实不容易了 “接下来,陛下便要筹措银钱了,国库若不够,定然还要打世家的主意。如今看王俞两家的意思,也想向陛下为自家的那几个老娘娘讨个封号。”朱总管说起了正经事。 有了苏家的首肯,以及珠玉在前,王俞两家也想在家族中重新洗牌,不仅要借皇帝的刀,还要问皇帝要点好处。 其他世家到了后面,就是从众心里了,他们都会想为何苏家和王俞两家非要那目前看来毫无用处,只有体面的尊号? 即便想不明白,但也不会甘心落于人后。 简单来说,跟着领袖走总不会有错,苏家有的,他们也想要,苏家求的,也是他们所求 如此一来,银钱问题也该算是解决了。 皇帝嘛就算如愿了,也难免心里煎熬,必定要委屈慈仁太后,来全了他的政绩。 苏寒柏可能不会赢,但绝对不会输,就算对方是皇帝也一样。 第218章 小主公 这两日苏太后身子“渐好”,用不着阿朝去请安服侍,便是秦皇后也松快下来。 只是令人苦恼的是,福寿宫那边消停下来,阿朝的星辰宫却是有了些小热闹。 那日从福寿宫回来的路上被刘美人截住,阿朝就打定主意参照碧桃的建议,第二日说什么都要将刘美人晾上一晾。 果不其然,刘美人第二日从凤仪宫那边请安出来就径直来了她这儿,碧桃借口宸妃娘娘身子不适,见不得人。 刘美人当即就一脸惶恐加担忧,表示要留下来伺候宸妃娘娘汤药,尽尽本分 这话说得僭越,虽说阿朝同她位份有别,但一来二人都是妃妾,二来阿朝也还没有位列四妃,刘美人对她压根就没有本分。 拗不过刘美人的担忧,碧桃就将她在外殿晾了一个多时辰,瞧着要到午膳时间,刘美人没脸再赖着不走,这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离开前还说另有几位小姐妹也仰慕宸妃娘娘多日,前段日子娘娘去行宫不得拜见,若是知道娘娘身子不适,定也要来探望一番,她这就回去集结“大部队”,等第二日再来。 阿朝: 大可不必! 碧桃的计策惨遭滑铁卢,看着小脸上布满忧愁的宸妃娘娘,略有些歉疚。 “娘娘,您若实在不想见,我们再强硬一点,刘美人也就明白了。”碧柔试着建议道。 “如何强硬?”阿朝稍稍来了点兴趣。 如何强硬?自然是学学苏贵妃,只是这话碧柔不敢说。 何况刘美人刚刚说的小姐妹中,就有那么一两个是苏贵妃以前的“残部”,苏贵妃倒了,老是扒着太后也不是办法,如今看阿朝就跟“小主公”一样。 估计正盘算着跟着“小主公”恢复基业,大干一场呢! 阿朝见碧柔没了后话,以为她也不知道如何强硬,索性摆摆手。 “算了,明日再说。”阿朝说得一派豁达。 先把今日过好再说! 只可惜阿朝还是低估了刘美人集结部队的能力,压根就没等到第二日,也许是读懂了星辰宫主子不想见客的心思,不等阿朝想好明日如何,刚过午时,就和阿朝虚晃一枪,来了招回马枪。 这次可就不止刘美人一个人了,呼啦啦来了整整四位,听说还是先头部队。 阿朝: 除了刘美人,还有卫婕妤郑充容以及陶淑媛。 一群金钗钿合,珠翠罗绮的美人看得人眼花缭乱。 没等碧桃打发,刘美人此次就很有自觉的先开口了。 “宸妃娘娘身上不安,我等都十分忧心,想着今日必要再来一趟,为娘娘侍疾。娘娘此时还在歇午觉,不用管我们这些人。我们便在外面等娘娘歇好晌。”刘美人说得诚恳,一副要在星辰宫外间扎下根来的打算。 碧桃: 这刘美人的决心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坚决呀! 阿朝: 外头有四个美人在等着,阿朝这个午觉是歇不成了,便是躺在榻上,也睡不着。 瞧着宸妃娘娘一脸苦相,碧桃非常贴心地补了一句。 “这几位素来都不得宠,再过两年,陛下恐怕都不记得了。”碧桃意有所指道。 阿朝:? 阿朝哦了声,在心里给皇帝减了两分。 碧桃: 阿朝一直知道皇帝不是个荒淫无道的帝王,后宫妃嫔的数量,也只比那位和元圣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景成帝多。 可这个数量不多,也只能在皇帝中间比。 作为一个没有外家势力的皇子,作为一个只有军中力量,没有朝堂根基的皇帝,巩固朝局最好的法子就是将那些急于在后宫占位的世家女,全都纳一遍。 皇帝或许不喜欢,但作为男人,想必也不会太勉强 这是皇帝与生俱来的权利,就算他一辈子都只是梁王,亦可以享受的权利。 阿朝入宫时就知道皇帝有不少小老婆,她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可知道归知道,她不想同这些人亲近呀。 看着碧桃端进来,据说是这些人带来给她补身子的好东西,都是一些珍贵药材,特地强调说是找太医确认过才敢给宸妃娘娘拿来,娘娘在用之前也再找太医看一遍。 虽然用的理由是同一种药不同年份用量恐有不同,实际上是怕宸妃娘娘用了她们的东西出什么问题。 若真有个什么,不说陛下,便是苏太后就能踩死她们,宫外面,苏国公也能踩死她们的亲眷。 因着碧桃这些时日掌管宸妃娘娘的私库开了眼,尤其是宸妃娘娘上回被魏氏诅咒伤了身子,苏家流水一样的补品往里送,样样都不输贡品。 如今再看这几位送的,压根就到不了主子的眼前 但想归想,不得不说,对于这几位宫妃,已然是极好的东西了,就是送给皇后也是极体面的。 换句话说,是拿宸妃娘娘当成秦皇后一般对待的 阿朝看着红木漆盘上的补品小眉头微微皱起,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们家都很有钱吗?” 碧桃: \\\"刘美人和卫婕妤家要好些,郑充容和陶淑媛都是一般世家出身。\\\"碧桃实话实说道。 这也是皇帝一向的习惯,家世好的位份普遍偏低,家世一般的反而要升地快,也是一种分化制衡了。 在宫外兴许都不会瞧上一眼的人,在宫里反而要向对方行礼问安,久而久之,难免不生出嫌隙。 没看如今的高位嫔妃中,谦淑妃同灵妃都是家世平平,尤其是灵妃,都说是因为前两年得宠,从美人到妃位只用了两年,还有人说是因为皇帝爱重皇后娘娘,才对她举荐的人格外宠爱。 后面这种说法就有些离谱了,反正阿朝是这么觉得。 倒是也有家世好的高位宫妃,比方说苏贵妃,再例如章贤妃,毫无例外的是,这两位都去喝孟婆汤了 阿朝: 第219章 中坚力量 阿朝心里有了数,吩咐了句稍后等她们走时,贴上差不多价值的首饰回赠。 碧桃想说用不着,这几个都是来巴结您的,可想想宸妃娘娘“散财童子”的属性,也就闭了嘴。 阿朝其实只是想着不亏不欠,不想占便宜,也不愿意给别人期待。 见还是要见的,刘美人的架势给人一种逃不掉的感觉 稍稍收拾了一番,阿朝便去了外殿。 因是在自己宫中,阿朝便只穿了一件银如意云纹缎衣裳,梳了个凌云髻,发间只戴了支云鬓步摇,不张扬,但格外精巧。 几人都极恭敬地行了礼,等阿朝赐座后,才安心坐下。 “娘娘此时身子可安稳些了?”刘美人打了个头,满脸忧色。 “午时听说娘娘身子不适,嫔妾便心有不安,又怕搅扰了娘娘,但不来看过实在放心不下。”卫婕妤接话道。 碧桃看了刘美人一眼,发现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和巳时来星辰宫时别无二致。 这才过午时不久,照理说刚用过午膳,可她瞧得仔细,在宸妃娘娘出来前,这位刘小主可是用了两块糕点了。 想必是连午膳都没顾得上,就去和其余几位互通有无去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歇了会儿,现下已经无碍了。\\\"阿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值得让人玩味的是,等阿朝同刘美人和卫婕妤说完话,这边楚充容和陶淑媛才开口“关怀”。 尤其是陶淑媛,照位份比刘美人高出一大截,却是最后一个开口。 而且这群人让人一瞧,便知刘美人才是头头。 这点,连阿朝都隐隐约约感觉出来了 \\\"娘娘是洪福齐天之人,想必是有神灵庇佑,便是病痛也比旁人消地快些。\\\"卫婕妤适时地又拍了个马屁。 阿朝: “菩萨总是庇佑仁孝之人,前些日子太后娘娘病着,宸妃娘娘跟着也消瘦了不少。”楚充容笑得发间步摇微晃。 不好意思,她其实小肚子上长了二两肉 \\\"楚妹妹说得是,娘娘在行宫时,每回去给太后请安,她老人家总是要将娘娘念叨一遍,就怕陛下与娘娘在行宫不适,说娘娘刚进宫就离了她,怎么都放心不下。可见娘娘素日里就是个贴心的,不然太后娘娘也不会如此记挂。\\\"刘美人说得煞有其事。 唔阿朝回想了下,好像在行宫压根就没想起苏太后。 不过刘美人说苏太后念叨她,阿朝是信的,但记挂,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自她入星辰宫后,去凤仪宫的次数少(皇后在宫里的宫殿也唤作凤仪宫),去福寿宫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若牵强地将苏太后说成她和皇帝的媒人,站在苏太后的角度,多少有点过河拆桥的意味 其间其实胡姑姑来暗示过她,说太后想她,阿朝大多时候都在装糊涂,许是苏太后知道她既不顶用,又是个呆的,也没怎么勉强。 阿朝不想,也不敢和苏太后走得太近,这些大人物说话绕来绕去,她的小脑筋转地冒烟才能赶上,太累了 刚开始还担心家里会说她,但这么长时间没动静,看来也是默许的。 她可不信苏太后没和家里告状! 没办法,面对刘美人等人的吹捧,阿朝只能尬笑,同时感慨皇帝是怎么做到在一群美人的彩虹屁中保持清醒并且游刃有余的。 “说起来,娘娘或许不记得,嫔妾家中算起来还和娘娘有亲。”卫婕妤言语含笑。 阿朝微愣,目光移向卫婕妤,想了会儿也没记起还有这门亲戚。 见阿朝眼带疑惑,卫婕妤才解释道:“也是我卫家高攀,家中兄长有幸娶了娘娘外家姨母的女儿。” 这里的外家自然是指赵家,那就是母亲姐妹的女儿,和阿朝是表亲。 可惜由于门第愈发悬殊,父亲更重视陈家这门亲,赵家虽说也有往来,但都是母亲自个儿,而且母亲也没有带上她们兄妹几个的意思。 或许是怕父亲不高兴,又或许是母亲有别的顾虑,反正阿朝和赵家不太亲,赵家也更愿意和二哥哥他们来往。 别说姨母家的姐姐,便是舅舅家的,她也认不全 主要还是人太多 不过卫婕妤应该是谦虚了,按照碧桃所说,卫家态势不错,在二流世家中算翘楚。 和苏家攀不上亲,所以曲线救国,结了一门拐弯抹角的亲 \\\"哟,卫妹妹藏得可够深的,姐妹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卫妹妹竟然和宸妃娘娘家结了这门好亲\\\" \\\"\\\" \\\"我在家中时不大出门,和表姐也有好多年不见了,不知表姐一向可好?\\\"阿朝还是回了句。 实际上,阿朝压根不知道和卫家结亲的是哪位姨母家的哪位表姐。 卫婕妤顿时眼睛一亮,这七拐八拐的亲,她本来也是想着有总比没有好,说出来能和宸妃娘娘亲近两分。 没成想真地有用!宸妃娘娘还真问了! “托娘娘的福,好着呢,前两年还给家里添了个大胖小子,虎头虎脑的”卫婕妤语气明显地兴奋起来。 阿朝也没驳她,听完后,淡笑着说了句好福气。 卫婕妤心满意足,她刚刚说得半真半假,家中采取的是广撒网模式,几个兄长和姐姐包括她都是父亲撒出去的网,她有幸进宫成了宫妃,其他嫂嫂姐夫都是捕捞回来的鱼,自然是哪条有用哪条上桌。 宸妃娘娘的表姐相貌平平,和宸妃娘娘天壤之别,苏家对赵家都不大热拢,何况是姨家? 不过如今看来,还是要给家里传话,要哥哥待嫂嫂好些,万一以后宸妃娘娘再想起来,她说得才更理直气壮。 她入宫晚,没多久苏贵妃就嘎了,还没来得及进入核心,这回宸妃入宫,她有信心发展成为宸妃娘娘阵营下的中坚力量! 阿朝:? 第220章 顾昭容 阿朝不知道卫婕妤的雄心大志,接下来不知不觉间就多了好几门亲戚。 这帝都的世家就像一股麻绳,互相缠绕,互相勾结,真论起来,总有些七拐八拐的亲戚 不过郑充容与陶淑媛拐地太厉害,算起来,还是数卫婕妤要更近些。 刘美人就笑着听众人攀亲戚,自己没掺和 这三位能和苏家攀上,若是到秦皇后面前,亦能够勉强和秦家家谱连上。 其实除了卫婕妤外,郑充容和陶淑媛也不过凑个趣。 毕竟她们这回来的目的就是混个脸熟,向宸妃或者说是苏家投诚。 自从苏贵妃薨逝,她们消寂的也是太久了。 不仅是皇帝,就连苏太后对她们也是平平,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好好辅佐新入宫的宸妃娘娘。 可这个投诚可不是一两句吹捧或是表表忠心就可以的,宫里的人都深谙这个道理。 只有让宸妃知道她们的用处,知道她们有价值才行 简单来说就是苏家想要什么,就要帮宸妃娘娘得到什么,谁阻了宸妃娘娘的路,就消灭谁。 显而易见,如今宸妃娘娘不缺恩宠,唯一缺的就是子嗣, 可这个她们使不上劲,只能靠皇帝 除了子嗣外,就是位份了,还有就是挡在二品妃位前面的那几个人。 秦皇后她们不敢动,若是宸妃娘娘想让谦淑妃或者大皇子吃吃排头,倒是还有发挥的空间。 “咱们这后宫姐妹,大大小小算起来二十来个,论美貌论家世,宸妃娘娘都是头一份的。”卫婕妤看阿朝的眼神就像金元宝。 阿朝敛了敛眉,二十来个,她是知道的。 “可不是,便是恩宠,阖宫加起来也比不上娘娘一人”刘美人笑道。 这个阖宫自然包括秦皇后了。 “就是贵妃在世时也是赶不上娘娘半分的”郑充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这句话说得想缅怀,也像是贬低。 若是宸妃娘娘和苏贵妃确如传言所说姐妹情深,那便是缅怀。 可这入了宫门,又都是皇帝的妃妾,哪还有什么真感情? 想必要是苏贵妃还在,苏家再送个妹妹进来,恐怕也是容不下的,就算是暂时容下来,不敢对苏国公的嫡亲孙女动手,但估摸着也要借刀杀人。 所以到底是苏贵妃薨逝,苏家才想着送一个女儿进宫固宠。 还是苏家想送宸妃入宫,苏家为让宸妃无后顾之忧,苏贵妃才薨逝的呢? 谁先谁后,恐怕只有苏家自己知道了 这宫里花一样年纪的女子太多,苏贵妃纵然美貌,但皇帝对她也只会越来越淡。 阿朝看了郑充容一眼,陶淑媛瞧见,立马解释了一句。 “郑妹妹以前常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同贵妃娘娘是最亲近的。” 郑充容瞧见宸妃娘娘的脸色,看来和她想的一样,宸妃娘娘和苏贵妃恐怕感情平平。 也难怪,论身份,宸妃娘娘家世更好,却屈居二品妃位,苏贵妃却是妃位之首。 宸妃娘娘年纪小,定然心里不平 \\\"贵妃娘娘身份高贵,嫔妾哪里能高攀上?不过就是住得近些,贵妃娘娘闲来无事,喜欢同臣妾说说话罢了。\\\"郑充容敛笑道。 这话说得玩味,一来拉开自己与苏贵妃的距离,是苏贵妃喜欢同她说话,并不是她上赶着。 而宸妃娘娘这儿,却是她自个儿主动拜见 二来嘛是苏贵妃倚重她,表明自己虽然家世一般,但却可以为人分忧,昔日可以为苏贵妃,今日便也可以为宸妃娘娘效力 阿朝小脑筋转了转,这个郑充容恐怕就是苏贵妃以前的\\\"旧部\\\",但阿朝却没听母亲或者苏太后说起过。 她那个堂姐在后宫战绩斐然,恐怕这个郑充容也是出了力的 可最后坏名声的只有苏贵妃一人,郑充容却可以置身事外,说明这个人很聪明,也很危险。 阿朝心里有了小计较,以后要离这个人远远的,并且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了个小叉。 郑充容有些许尴尬,本以为说起苏贵妃,宸妃娘娘定然要装装样子,跟着缅怀一番,可上座的宸妃并未有动静。 要一定要说有,那就是一点点的不耐,再加一丢丢的疲倦。 难不成苏贵妃和宸妃之间不仅仅是感情淡薄,其实还有龃龉? 那就不妙了 \\\"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又有国公爷护着,想必册封贵妃是迟早的事儿,郑妹妹,你以后还是可以同“贵妃”常说话。\\\"陶婕妤解围道。 她脑子不如郑充容好使,以前苏贵妃在时,也更喜欢郑氏。 她安于现状,与其给郑氏使绊子,最后遭报复,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陶婕妤也是看出宸妃对苏贵妃的态度不似传闻,便只说了苏国公,未提及苏太后。 就是不知道宸妃对皇帝的态度如何,这小半年独宠都没个孩子,会不会挑个好把控的给皇帝引荐一番。 这几个人中她位份最高,但是家世最低,算得上是最好把控的 不过日子久了,宸妃本人的意见也就不重要了,只看苏家要不要替宸妃娘娘借个肚子了。 阿朝有点小苦恼,对她来说,位份高可不是什么好事 贵贤淑德,皇帝立过三个,就嘎了两个。 看着这几位催她上进,恨不得她一步登天的宫妃,阿朝又想起来了小时候上母亲的宅斗小课堂跟不上进度的样子 对此,阿朝还是颇有经验的。 陶婕妤见宸妃娘娘兴致缺缺,也是一头雾水。 郑充容却是有了个猜测,难不成小宸妃野心更大,对贵妃不屑一顾,真想一步登天当皇后。 那可就麻烦了 谁不知道皇帝爱重秦皇后,加上秦皇后本身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便是苏贵妃这种狠辣的,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最多就是暗讽,至今她都想不明白,几年前苏贵妃是撞了什么大运,竟然真地算计掉了皇后腹中的孩子。 原本她都不抱希望了 宸妃想当皇后,那不是要往皇帝的枪口上撞? 得想个法子让宸妃娘娘打消这个念头才行 又说了两句有的没的,郑充容突然想到一茬。 “说起后宫这些姐妹,好像许久不曾见着顾昭容了?”郑充容开口道。 提到这个名字,卫婕妤皱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提她做什么?说不定还在和陛下怄气呢,也不想想,都大半年了,陛下哪还记得她是谁?”卫婕妤略有些不满。 郑充容心下了然,但看见原先稳坐的小姑娘,拿茶盏的手顿了顿,就知道她是说对了。准确来说,是她故意借着卫婕妤说出口的话,让宸妃娘娘有些感兴趣。 至于卫婕妤,无非是两年前她和顾昭容一同进宫,有回陛下翻了顾昭容的牌子,她不懂规矩,想学着前朝妃嫔在路上截胡,结果皇帝没遇见,第二日被顾昭容狠狠羞辱了一顿。 那时候她还没向贵妃投诚,连着贵妃和秦皇后都训斥了她。 从此以后,卫婕妤便将顾昭容恨上了,但无奈,顾昭容虽然家世差些,但就是比她得宠,比她位份高。 并且宫中流言,说这顾昭容恐怕要走灵妃的老路,再过个一年半载,恐怕宫中又会多一个二品妃。 只是和灵妃依附秦皇后不同,顾昭容的性子不算好,和贵妃的狠辣也不同,这位顾氏颇有些爱使小性子,吃些小醋。 刘美人没开口,别管旁人说什么,都只暗暗观察着宸妃娘娘的脸色。 在没有摸清宸妃娘娘的性子前,不能让宸妃先摸清她,反正来日方长。 “娘娘有所不知,这顾昭容最是不讨喜,还爱妒忌,恨不得一个人霸着陛下,在陛下面前还敢使小性子,连皇后娘娘都敢不恭敬。”卫婕妤像竹筒倒豆子一般破坏顾昭容在宸妃娘娘心中的形象。 阿朝:? 爱嫉妒!不恭敬! 为什么有种卫婕妤在指桑骂槐的感觉 卫婕妤提到顾昭容便说得没完,偶然抬头间瞧见宸妃娘娘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地,这才消停下来。 阿朝听了个大概,就是顾昭容是宫里的另类,敢和皇帝使小性子,敢不恭敬皇后娘娘,见谁都像欠了她五百两银子似地。 苏贵妃除了秦皇后,最看不惯的就是她,宫妃犯些小错,最多罚俸,可这位顾昭容,有回出言不逊,苏贵妃当场破功,等不及事后算计,立时就让太监赏了她五个响亮的巴掌。 对嫔妃来说,让太监打脸,可谓是奇耻大辱了。 性子拧一点的怕是要想不开。 可顾昭容虽然性子拧,但也没做傻事,据说事后不仅没认怂,反而在皇帝那里给苏贵妃上了点眼药。 原先这样的嫔妃,苏贵妃没了,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在临门一脚,顾昭容自己犯了个蠢。 也许是没了苏贵妃的压制,又或许是皇帝那时候的确宠她。 反正在一个月的初一晚间,皇帝该歇在皇后宫里的日子,顾昭容想试试自己在皇帝心中的斤两,做了和卫婕妤一样的事,想要将皇帝截到自己宫里。 结果可想而知 在前人的教训之下,顾昭容又给后宫添加了一个案例,就是惹谁都不能惹秦皇后,就算秦皇后不计较,皇帝也不会放过。 顾昭容也是硬气,和皇帝怄了大半年,直到宸妃进宫,才试着软和下来。 但那时候,帝后鹣鲽情深,没见到皇帝的影子,就被刘总管挡了下来。 之后顾昭容又别别扭扭地去给秦皇后赔不是,秦皇后倒是没同她一般见识,还帮她处置了两个捧高踩低的奴婢。 只不过,顾昭容真正想要的,秦皇后并没有帮她,又或者是帮不了她。 郑充容安然抿茶,卫婕妤已经将她想告诉宸妃娘娘的话,全都代劳。 这下子,宸妃娘娘该知道秦皇后的地位暂时还不可动摇了 碧桃一直在身后服侍着,这些人的话自然一一记住了,想着稍后整理一番,交给刘总管。 原先看着宸妃娘娘不感兴趣,碧桃还松了口气,只是提到顾昭容,宸妃娘娘明显 旁的还好,碧桃只担心宸妃娘娘因为个失宠的顾昭容对陛下心有芥蒂。 阿朝的确在听卫婕妤说话,只是心有芥蒂还算不上,就是觉得顾昭容的性子同自己有相似之处。 要是皇帝哪天厌弃了她,苏贵妃和顾昭容的结局,阿朝肯定宁愿要后者。 众人见宸妃娘娘一脸的疲惫模样,又聊了两句,识趣地纷纷告退。 只是看着宸妃娘娘的回礼,有些惊讶 \\\"娘娘出身高贵,想来是。\\\"瞧不上她们的东西。 陶婕妤没说完,但是这几位却都懂了。 “陶姐姐多虑了,宸妃娘娘一向大方。”郑充容轻笑道。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向刘美人。 “今日可要多亏了刘美人,我们几个才能同宸妃娘娘说上话。”郑充容恭维道。 “郑妹妹说得是,也只有刘妹妹的家世,才能让宸妃娘娘驻足。” 陶婕妤补了句。 刘美人闻言莞尔一笑,手指勾了勾红木漆托盘上的红绸。 “什么家世不家世的,在宸妃娘娘那都一样,不过是妹妹我脸皮厚些,如今也是松了口气,太后娘娘交代我要带着诸位姐姐同宸妃娘娘见见,也算是不辱使命了。”刘美人说地谦虚。 要不是太后的吩咐,她才不会连午膳都不用,巳时才吃过闭门羹,午膳过后就又来搅扰宸妃娘娘。 郑充容同陶淑媛住地近,便先走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刘美人笑意淡了淡,看向一旁的卫婕妤道:“姐姐刚刚不该在娘娘面前说顾昭容的。” 若说是刚刚不明白,卫婕妤现下也反应过来,是郑充容故意抛出引子,让她在宸妃娘娘面前多嘴。 “好妹妹,我也很是后悔,确实是姐姐多言了。”卫婕妤言语中透着悔意。 刘美人见她这副模样,笑着劝慰道:“姐姐别灰心,算起来,今日还是姐姐同宸妃娘娘说的话最多,家里又同娘娘有亲。” “那起子小家出来的,便是爬的再高,也带着穷酸气,也是不知道之前贵妃为何偏喜欢她?”卫婕妤被楚充容算计,没忍住讽刺了一句。 “姐姐,如今啊,已经不是贵妃的天下了”。 刘美人笑着叹了句,除了四面宫墙屹立百年不变,在这宫里,一切都是瞬息万变。 第221章 取悦 待刘美人一行人离开,阿朝小身板就松了下来,眉眼间带了些许疲惫。 “我要先去歇个晌。”阿朝一边抚着衣裙一边起身往内殿走去。 “那奴婢伺候娘娘熏香。”碧桃小心搀扶着主子。 阿朝随口唔了声,就进了内殿,顺口吩咐将殿内关上。 碧桃:“。” 得,看来娘娘是真累了。 一进内殿,阿朝就径直走到床榻边,二话不说就将小脑袋埋进了被子,长长嘘了口气。 “呵。”突然,空气里传来一声轻笑。 阿朝被吓了个激灵,微愣过后忙不迭从小被子里钻出来,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此时微乱,小脸上有些紧张。 回眸一看,皇帝正站在错金螭兽香炉边,一身玄色龙袍,上面绣着五爪金龙,丝丝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更要命的是,那张线条分明,丰神俊朗的脸上,此时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不用猜,皇帝定然在笑她 阿朝有些囧,此时她这个姿势的确不怎么雅观,半跪在榻边,刚刚还将小脑袋埋进了被子里,鞋子都没脱。 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宫妃都不会如此 她这不是以为殿内只有她一个人嘛。 诶,又大意了! 阿朝正脑补着,皇帝已然走到近前,抬手就帮小妃嫔翻了个身子,阿朝就这么坐在了榻沿上。 阿朝:“。” “妾妾就是。”阿朝还想挣扎着为自己解释一番。 可“妾”了半天,也找不到理由。 她能说自己是太累了吗? 可是皇帝不累吗?皇后统领后宫不累吗?她不过就是见了会儿人,怎么就会累呢? 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 她也没法子说是因为郑充容她们几个想拉她宫斗 “陛下怎么刚刚一点声音都没有!”阿朝脱口而出,瓮声瓮气地埋怨着。 皇帝:“。” 小妃嫔面色微囧,想用强势缓解尴尬,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架势。 “朕又没有刻意躲着,是你没有看见。”皇帝好脾气道,竟然一时也没发觉哪里不对。 阿朝哦了声,气焰小了许多。 “朕还没说你不将朕放在眼里,你就先倒打一耙,埋怨起朕来了。” 不一会儿,皇帝就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句下意识的解释有什么不对。 差点被这个小狐狸给糊弄过去 犯错的是她,怎么还要自己解释? 有些好笑,但还是佯装懊恼地将小妃嫔的脸蛋揪了揪。 阿朝吃痛,晓得皇帝是醒过神来,她的小算盘落空了。 “嘿嘿。”宸妃娘娘讲究的就是一个能屈能伸。 “和谁学的?最近怎么这般机灵?”皇帝揽过小妃嫔柔若无骨的腰肢,捏了捏阿朝腰间软肉。 有些痒,阿朝往皇帝怀里缩了缩。 “是陛下教地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阿朝拍了个小马屁。 说笑一阵,皇帝也没再提她开始的没规矩。 近日忙,皇帝也是素了几日,怀里软香如玉,不免有些把持不住。 这时候,也实在是不必把持了 感觉到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腰间,阿朝还有些不解,但是对上皇帝那露骨的眼神,阿朝就悟了。 那日皇帝虽然在小书房放过了她,夜里也只是抱着她,阿朝头一回觉得皇帝的确是在克制自己。 皇帝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见小妃嫔视死如归地闭上了双眸,倒是没有挣扎,也未说什么白日宣淫不好。 皇帝:“。” “哟。”阿朝正有些小紧张呢,额头就被皇帝弹了一下,不疼,但不妨碍她喊疼。 睁开双眸,一双杏眼略带茫然地看着皇帝。 难道是她误会了皇帝的意思? 想到这种可能,阿朝的小眼神立马看向别处,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只是微红的小脸将她卖了个彻底。 皇帝没笑话她,也没告诉她,他爱极了小妃嫔的那双秋水剪瞳 看他的时候,就好像眼中只有他一个人。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脖颈间,皇帝用实际行动告诉阿朝,她没误会。 “这几日朝中诸事烦扰,抽不出太多时间陪你,还请宸妃娘娘担待则个。”皇帝气息有些不稳,鼻尖萦绕着淡淡幽香。 窗杦被封地严严实实,若不打开,透不进一点风。 皇帝在同她开玩笑? “宸妃娘娘虽然娇气,但好歹明事理,陛下哄一哄,定然会体谅的。”阿朝伸出玉臂攀上皇帝的脖颈。 “你说的对,宸妃娘娘年纪虽小,但着实是个贴心的。”皇帝手指在美人腰间摩挲着,耐心地解着缠枝纹腰带。 这句话熟悉,是苏太后探问皇帝的话。 阿朝怀疑皇帝是故意的,手指在皇帝已然褪下中衣的脊背上用力一戳,意识到是皇帝旧日伤疤,手指微微一缩。 小妃嫔猫儿一般的力气,自然是不疼的。 阿朝就听见皇帝轻笑两声,将她抱到榻中央,放下帘幔。 果然是故意的! “不过宸妃娘娘脾气不小,在朕面前惯喜欢耍点小威风。”皇帝说着还佯装叹了口气。 “那陛下还喜欢?”阿朝回道。 想到顾昭容,阿朝想到一个可能,又接着道:“说不定陛下就是喜欢这种调调” “不是。”皇帝终于除去了小妃嫔身上的最后一样阻碍,白嫩的娇躯,仿佛手指一按便会出现一道红痕。 不是什么,皇帝却没有解释,等阿朝想再问时,唇瓣已被皇帝吻住。 不像以往那般强势,皇帝吻地异常温柔,温柔到阿朝荒唐地觉得皇帝是在取悦她,好似真地在为那句玩笑话,什么宸妃娘娘明事理,只要哄哄,定然会体谅而在哄她。 第222章 偷亲 “乖乖,不舒服就和朕说。”皇帝眸色渐深,但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阿朝小脸一片酡红,轻嗯了声。 得了这么一句应答,皇帝才接着开始动作,亦如方才,温柔到极致。 过了一个时辰,香汗淋漓,云歇雨散。 皇帝帮着怀中美人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笑道:“今个儿才一回,怎么也这般体力不济?” 阿朝累得不想说话,诚然皇帝比往日里温柔克制,可时间 这话阿朝说不出口,撇撇嘴表达不满后,伸出小手搭在皇帝身上。 “今日见了外客,又没歇晌。”阿朝说得有气无力。 至于外客是谁,皇帝来星辰宫时便心知肚明。 其实也不能说是外客,若是旁人,定然说是哪宫姐妹来探望,在皇帝面前表现后宫姐妹和乐的样子。 至于事实如何,皇帝门清,故而阿朝这般说也没在意。 “以后不想见就别见,你是一宫主位,晾着她们就是了。”皇帝说得轻描淡写。 阿朝略醒神,这话从碧桃口中和皇帝口中说出味道完全不一样。 这几位与其说是皇帝的嫔妃,不如说是苏贵妃的遗孀,咳咳 苏贵妃是个跋扈的,在她手底下做事,大概第一要素就是不能被皇帝喜欢。 皇帝对不喜或是厌弃的人,向来不在意。 “妾也是头一回见。”她们还没来得及密谋什么。 皇帝轻抚着阿朝的秀发,似是犹豫了会儿才道:“她们几个心思深,尤其是郑氏,昔日与贵妃走得极近,贵妃虽跋扈了些,但也少不了身边亲近之人的挑唆。” 阿朝身子一僵,埋着脑袋没有抬头。 原来皇帝都知道啊 阿朝原先只是猜测皇帝其实没有那么思念红颜早逝的苏贵妃,也晓得苏贵妃的种种作为。 她觉得郑充容既聪明又危险,为苏贵妃出谋划策,自己却隐于后方 可皇帝刚刚那句,虽然说得保守,但明显是知道郑充容在苏贵妃身边扮演着什么角色,也晓得并非苏贵妃一人之过。 只是皇帝没有发作过,也没有干预,甚至是纵容,纵容着苏贵妃在身边人的教唆下越来越膨胀。 阿朝又恍然想起小时候高台之上皇帝对苏贵妃那略带宠溺的笑。 很奇怪的感觉,有时她觉得和皇帝亲密无间像恋人,有时候哪怕两人紧紧相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咫尺天涯 苏贵妃已然薨逝,但郑充容还在蹦哒,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那妾再也不见她了。”阿朝小声道。 皇帝刚刚也是想委婉提醒一番,看小妃嫔似是害怕了,赶紧安抚道:“宫里人多,心思也有深浅,朕不过是打个比方。” 阿朝已经打定主意要远离这个郑充容,乖乖,在皇帝这里都挂了号的,她哪里还敢再单独见面? 小妃嫔心有戚戚,皇帝也就不再提这茬了。 其实郑充容最多就是出谋划策,害害旁人,至于阿朝,除非郑充容想不开,自个儿的性命和父兄的前程都不想要了 “陛下近日不是很忙吗?今儿怎么这么早来?” 阿朝这才想起今日皇帝来得时间太早了了些。 不会是专门来羞羞的? “西南那边的事儿有眉目了。”皇帝低头亲了亲小妃嫔的眉眼。 苏家已经亮出了条件,他应了,自然万事顺畅。 阿朝眼睛挣得大了大,没料到这么快 前两日不是还闹得僵持不下吗? 看出阿朝的疑惑,皇帝耐心解释了句。 “苏国公大公无私,今日朝堂上也提议要严惩苏氏以权谋私,欺压百姓的蠹虫,朕想着要让百姓赶上今年春种,便让蔡薛两位卿家立即着手去办了。” 皇帝鲜少和阿朝说起这些朝堂事,阿朝还没注意到这点,只听到了皇帝对自家祖父的评价。 看着小妃嫔听愣了说来也是奇怪,他见过的美人无数,怎么偏偏就喜欢这个最不该喜欢的苏家姑娘? 这对他,对皇室,对大魏都不算一件好事情。 他以前鄙夷这世间男女虚无缥缈的情爱,可此时此刻,却也能理解什么叫做入了魔障。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麻烦事,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好处,没办法用利弊区分的麻烦事。 可怀中人又香又软,叫人怎么也舍不得放手,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见着。 无论她是笑是哭,是喜是嗔,是呆呆的还是耍小机灵,都让人心里欢喜。 这么想着皇帝又偷亲了下 阿朝:“。” 阿朝发现皇帝最近老喜欢偷亲她,有那么两个清晨也是,她睡得正香,就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潜意识里知道皇帝要去处理政事,便没吱声,几个瞬息便又睡过去了。 可不一会儿,就又被唤回点意识,迷迷瞪瞪间皇帝就在偷亲自个儿 行趴,比起羞羞的事,亲一下小脸蛋也没什么。 “陛下真是个好皇帝!”阿朝眨了眨眼,赞了句。 “就不是好夫君了?”皇帝故意问道。 哦,皇帝又想听甜言蜜语了。 “也是好夫君,妾喜欢地不得了!”阿朝主动亲了亲皇帝的嘴角。 虽然是自己讨来的甜言蜜语,但皇帝还是没忍住唇角微弯。 “明年等西南百姓种上粮食,有了收成,陛下也不用这么犯愁了。”阿朝轻声道,摸了摸皇帝的脸庞。 明明是年节,她还涨了二两肉呢,皇帝却是瘦地明显。 “那就借宸妃娘娘吉言了”皇帝低声笑道。 说起这个,阿朝又想起一茬,祖父退让了一步,让西南之事顺利解决,那为太后求尊位一事呢? 第223章 羡慕吗 即便她不甚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晓得是苏家和皇帝在互相博弈 阿朝微抬眸,发现皇帝在想事情,收回目光,两人便这么互相依偎着。 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思索的模样煞是专注。 “前些日子,还未回宫时,民间出了一则趣闻,不知阿朝听说过没有?”过了良久,皇帝才温声开口。 阿朝正享受着慵懒时光,听皇帝这般问,也未放在心上,随口回道:“什么趣闻呀?” “就是据说元圣皇后显灵那则。”皇帝回道。 阿朝微微回神,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别说宫里,便是帝都百姓,恐怕也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在行宫时,曾听安定郡主说过。\\\"阿朝实话实说道。 宫里处处都有皇帝耳目,那日安定郡主在凤仪宫说过的话,皇帝应该早就知道了。 “阿朝怎么看?”皇帝见小妃嫔像猫儿慵懒,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也只是随口一问。 阿朝:? 这种犯忌讳的事儿,皇帝问她做什么? “元圣皇后呀这个嘛。”小妃嫔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皇帝微愣,继而才反应过来,让阿朝发表意见是为难她了。 说起来,若是苏太后有了尊号,在外人看来,也是宸妃的体面,小妃嫔勉强也算是既得利益者。 其实在苏国公以退为进时,他就做出了选择。 哪怕再膈应,苏太后的尊号还是要给,还得敲锣打鼓地给。 哪怕宗室不满,哪怕对母妃内心有愧 想必苏国公那只老狐狸也是料定了这一点。 因而西南的事儿看似有了进展,他也没有多少喜意 “想必阿朝当时也没有细听,说不出来也不要紧。”皇帝适时地给了个台阶。 诶,其实她当时听地挺仔细的。 “不过说起元圣皇后,朕还记得小时候母妃常说起她的事迹。”皇帝开始没话找话来让怀中人转移注意力。 “闺阁女儿家中也常流传元圣皇后的事迹,言她是大魏百余年女子的典范。”阿朝接道。 有时候和皇帝说话挺累的,和兄长父亲他们不一样,皇帝掌天下权,理天下事儿,一个小姑娘在他面前渺小地不能再渺小。 可现在,皇帝也有那么一部分的时间是属于她的,她并没有觉得理所当然,但是皇帝让她这么觉得。 这在她入宫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那时候她也没想着吃醋,没想着耍小脾气。 只想着画个小圆圈,她就乖乖地呆在里面,谁唤她,她都不出去。 “元圣皇后确实了不起。”皇帝真心赞了句。 一个人,拿起权柄不容易,放下权柄更不容易。 可元圣皇后却是做到了,大魏需要她时则进,国泰民安则退。 要知道那时候,但凡她有一丝念头,年少的景献帝可招架不住这么一位养母。 “可惜比起朝政,百姓更爱谈及风月,民间多夸耀的也是她与景成帝鹣鲽情深。”皇帝淡淡道。 更深的皇帝没说,即便是百姓不这么想,历代帝王臣工,也会刻意淡化。 因为元圣皇后是女人,除了与元圣皇后母子情深的景献帝,和早逝的景成帝,没有哪个皇帝愿意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女人。 不过后人论起功绩,元圣皇后还是要胜过其夫君。 “光是这一点,便够让闺阁女儿家羡慕的了。”阿朝糯糯道。 若是元圣皇后和景成帝没有感情,那元圣皇后自得逍遥。可无论是史书还是后人相传,帝后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对一朝帝王来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可笑的。 可做到的人,就不可笑了。 帝王用不着将就,连虚伪都不必,所以三宫六院很正常,不算负心,更算不得什么要为人指摘的事。 未尝过权势的滋味,自然也没有资格以己度人。 就像先帝和章怀太子的生母,皇帝和秦皇后,都是少年夫妻,感情非旁人能比。但先帝有无数妃嫔,皇帝也有灵妃,顾昭容还有她。 哪怕贵为一国之母,可在皇帝面前还是位卑者。哪怕恩爱情长,可九五至尊的高台,一个下不去,一个上不来 ”爱妃也羡慕这个?”皇帝带着丝笑意,仿佛只是闲聊。 阿朝微愣,刚刚她说的有些模糊,并未说羡慕什么。 皇帝也没问旁的,只问她是否羡慕 所以她无论怎么答,都不要紧,都有退路。 羡慕自然是羡慕的,不过她不奢望,也没这个机会。 退一万步说,皇帝现在也不是只歇在她宫中,初一十五也都在凤仪宫,和秦皇后比起来,她才是小的。 这世上只有一个陈家,也只有一个陈延,至于旁的世家,哪怕是长姐家中,大姐夫尚且有通房。 只不过有妻妾之分罢了 在进宫前其实阿朝就已经想明白了,甚至在头一回侍寝,晓得羞羞是多么折磨人的一件事后,巴不得皇帝去旁人那。 这个没说两句话,就要羞羞的狗皇帝,阿朝恨不得再也不要靠近 要真是这样,后面再如何,阿朝觉得自己都不可能吃醋,也不会难过了。 可狗皇帝也不止对她坏,和她原先预料的不一样,皇帝不一样,她自个儿也不一样。 十五六岁最容易让人哄骗的年纪里,有这么个人,和你肌肤相亲,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说喜欢你,说心悦你,这个人还贼好看。 哪个小姑娘抵地住呀? 可年纪小的好处,就是喜欢和讨厌都来的快去的快,皇帝欺负她时她就讨厌,对她好她才喜欢。 综合下来,她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喜欢,就一丢丢而已。 也许下回皇帝再欺负她时,就没有了。 第224章 热闹 “羡慕的。”阿朝缓缓开口道。 说完阿朝就像眼睛闭上,小脑袋偏了偏,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架势。 皇帝:“。” 香炉中升起缕缕安神香,催地人有些犯瞌睡。 皇帝轻拍着小妃嫔的动作微顿,眸色晦暗不明。 他问得模糊,小妃嫔答地模糊,哪怕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的阿朝很有分寸,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个话题有些荒唐,简直是荒谬 皇帝怎么可能守着一个人,既没必要,也不能 无论是各色娇俏美人,还是美人背后错综复杂的家族利益,都比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来得划算。 气氛就这么沉默下来 可不知为何,皇帝还想再说点什么。 ”上回在行宫同你说的,要在星辰宫辟出一块地方种些果树,朕这两日就让刘全命人画图纸。”皇帝轻声道。 “嗯。”阿朝随口嗯了声。 “还有位分的事儿,你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同朕说。”皇帝继续道,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嗯。” 小妃嫔打了个小小地哈欠,皇帝又开始轻轻拍了起来,像是在哄睡。 没再听见动静,阿朝猜度着皇帝应该不打算再说话了,也是实在困倦,没过多久就迷糊起来了。 “阿朝。”皇帝轻轻唤了声,目光移向瓜瓞延绵的帷幔图案。 “如果可以,下半辈子,朕不会再有旁人了。” 皇帝的声音很轻,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这句话很难,起码比那句,朕有生之年,大魏只有一位皇后要难。 可就是这般轻易说出口了。 小妃嫔知进退,是他荒唐 他一向不喜欢先应允,也不喜欢为难自己。 可此时此刻,皇帝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了会儿,自己做出的承诺没得到应答,皇帝这才低首。 怀中人呼吸匀称,粉唇微微嘟着,可爱地紧。 皇帝:“。” 这就睡着了?敢情他白说了? 皇帝面色不善着看着小妃嫔的睡颜,坏心思地在她下巴处挠了几下,也就几下,真将人闹醒,又舍不得。 “苏朝,朕不要你羡慕旁人。朕今日所说都作数,以后,对齐慎再好一点。” 梦中的小姑娘听到耳边还有聒噪声,皱了皱眉,迷迷瞪瞪间,踢了对方一脚作为回应。 皇帝:“。” 元德十一年初,皇帝昭告天下,感念嫡母苏氏太后扶持之恩,对社稷之功,特加以尊号“孝仁”。 与此同时,各世家纷纷上表请奏,诉及自家已经过世的老娘娘,连远在北疆的庆王都上了奏折,让世子齐岩转呈皇帝,为自己母妃请封。 苏太后: 在位十一年,皇帝头一回尝试了一把“卖官鬻爵”“不劳而获”的感觉。 活像是被苏太后给逼狠了,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各家也都识趣,知道国库紧张,以自家老娘娘的名义为西南募捐。 皇帝“投桃报李”,大大小小封了一堆太嫔太妃。 不到一个月,西南赎买的事宜便已完成了八成 可这么一来,问题就出来了,原本千盼万盼的封号,如今大家都有,那还算什么稀罕物? 阿朝的日子还是风平浪静,就是偶尔去福寿宫请安时,苏太后脸色都极为难看,可以说是铁青着。 这原先的一国之母发起威来,哪怕是秦皇后,也得吃点苦头。 苏太后也的确该生气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封号,结果转头皇帝又摆了她一道。 “好一个皇帝,这就是哀家选的好皇帝!”苏太后气急攻心,是真病了。 胡姑姑也是一脸苦涩,谁能料到,皇帝竟然将先帝妃嫔的封号直接摆出来“卖”呢? “太后娘娘您消消气,日子还长着呢。”胡姑姑安抚道。 苏太后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胡姑姑暗道不好,赶紧上前搀扶。 苏太后略略推开她,自己撑着在榻上坐下。 也许从她敲打苏国公开始,就走了一步错棋 她和国公府可以说是两败俱伤,最后渔翁得利的还是皇帝。 母家弟弟虽然放了出来,但却失了官职,家里还失了西南田地,到头来还得她去安抚。 苏国公呢,自然不在意这点田地,就是苏婉自戕一事失了颜面,至于西南主簿不过就是一介寒门子弟,谁也没打算追究。 苏太后生出一种无力感,一种四面楚歌的恐慌。 “早知如此,就不选夏氏那卑贱女子生的儿子了。”苏太后不甘道。 “太后娘娘!”胡姑姑被这话唬了一跳,赶紧制止道。 苏太后却恍然未觉,可说归说,当初也真是无人可选了。 庆王辽王自有母族,不将她放在眼中。吴王寿王无用,秦王又是小人做派,手上无兵。恭王太过年幼 选来选去,只有梁王,与他们可以互为攻守。 可如今,苏太后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辽王此次也上了折子?”苏太后稳住心神问道。 胡姑姑心下明了,太后娘娘问的是辽王可有为俞妃请封。 “俞家请封定然不会落下俞太妃,辽王那边倒是未有动静”胡姑姑回道。 “哼,俞家倒是会做人,去信告诉辽王,哀家已经同皇后说了,有意为他过继子嗣。他也给皇帝上个折子,总要先回帝都再说。”苏太后脸色稍霁。 “太后娘娘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办。”胡姑姑应道。 苏太后微微点头,若是辽王能回来,这帝都可就热闹了。 第225章 犯戒 星辰宫,宁华殿后面的小院中。 皇帝终于得闲,兑现承诺,让刘全先寻了颗石榴树和樱桃树来 前者寓意着多子多福,后者则是小妃嫔爱吃。 阿朝换了件简单些的衣裳,手上拎了个小壶,兴致勃勃地打算等皇帝将土块压好后,给小石榴树浇点水。 其实也算不得小树,本就是到了结果的树龄,若是培植地好,明年估计就能吃上果子。 就是不晓得皇帝为何要亲自动手。 许是为了自个儿一国之君的颜面,将碧桃她们都给打发了出去。 让阿朝惊讶的是,皇帝对于农桑之事也颇为熟练。 瞧出小妃嫔的不解,皇帝一边用锄头压土块一边道:“在南梁练兵时,军队入不敷出,军饷粮草都是问题,便采用了戴礼老将军建议的战时提剑,闲时农桑。” “陛下也要这般?”阿朝觉得皇帝怎么看也不像能安分种地的人。 “这种事虽说可解燃眉之急,但说到底还是苦了那些军士,自然要上行下效才成。”皇帝将锄头靠在树干上,起身打算扫扫身上的尘土。 阿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小脑袋,的确是挺苦的。 不过 \\\"做陛下的百姓真好!\\\"小妃嫔声音明快道。 欺软怕硬是人之本性,因此在位者囊中羞涩头一个想的也都是压榨老实本分的百姓。 但皇帝好像专喜欢啃些硬骨头。 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但却实实在在是个好皇帝。 要是她不做小妃嫔,倒是很乐意做个大魏百姓。 说着,皇帝就见他的阿朝非常狗腿地上前帮他拍衣裳后面的灰尘。 “也不止是朕,其他几个王爷也差不多。”皇帝轻笑道。 说完回忆了番,又接着道:“说起来享福的也只有吴王和恭王两个了。” 这两个一个年纪小,一个没什么治军的本领,许是先帝也瞧出这一点,吴王除了平日里闹出荒唐事挨打多些,别的,先帝也没怎么逼他。 其余的,庆王也好,辽王也罢。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把种地的好手。 尤其是辽王,封地靠近西南,说是南边,但到底不是江南那等富庶之地。 先帝当时赶他去封地时,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膈应这个儿子,赠了一大堆御赐农具,约莫就是暗示让辽王在南边安心守边,安心种地。 “陛下是在南梁才熟悉农桑之事的。”阿朝笃定道。 皇帝稍歇了会儿,想要拿过水壶,见阿朝似是不愿,晓得宸妃娘娘是想亲自动手,也没勉强。 “农桑之事朕年少时便有所了解,不过不甚精通,那时先帝为让诸皇子忆苦思甜,避免养成骄奢淫逸的性子,让辽王带着几个小的去章家的田里劳作。”皇帝语气中带了丝讽意。 先帝主打就是一个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教育儿子也是想一出是一出 那时候,他和吴王几个应该都只是搭头,真正想“教育”的还是风头无两的辽王。 辽王对几个小皇子没什么耐心,正埋头插秧,听见后面的几个小少年闹哄哄,一下子嫌弃水脏,一会儿又说有小虫子,他自个儿还是十多岁的少年,自然不耐。 处理方式也十分简单粗暴,偏他力气大,一手一个就扔到了田埂上。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皇位之争,皇帝也不过才六七岁,时常干着活,就被辽王无差别攻击,跟着那群胡闹的兄弟一起被扔。 六皇子: 最后还是没被先帝要求,主动前来支援的章怀太子救场,将一个个抹眼泪,一身泥的弟弟哄好。 不过,那时候辽王心情差也是情有可原,老头子偏心,将南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他做封地,还戳他脊梁骨,假模假样地让他到章家的田地上提前适应。 再看老好人一样,给他倒酸梅汤的章怀太子,可不是气不打一处来吗? “辽王啊。”阿朝小声念叨了句。 这位王爷在帝都的传说太多,风月事多,年少时天不怕地不怕。皇帝登基这么多年,也只回了帝都一次。 只是帝都素来不缺传奇人物,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说起辽王殿下,猜度的最多的也是那年他刚回帝都拜见先帝,章怀太子就骤然薨逝 比起被皇帝捧得高高的章怀太子,辽王的名声可想而知。 “辽王,说不得日后阿朝还有机会见着。”皇帝说得有些玩味。 想必这个日后应该不会太久了。 西南之事,虽说只是苏家和太后之间闹了龃龉,可背后,要说辽王没有动作,他是不信的。 辽王那个性子,能沉寂这么多年,也实在是难得。 阿朝对辽王只是好奇,旁的倒没什么。 “妾只知陛下,不知什么辽王。” 嘿嘿,趁机表一表小忠心。 皇帝回过神,被小妃嫔突如其来的一句给逗乐了,甚至笑出声来。 这句话熟悉,皇帝听过不少差不多意思的。 便是辽王的母家俞氏,如今也已认命 “嗯。”皇帝煞有其事地嗯了声,作为对小妃嫔的鼓励。 “陛下累了,妾服侍陛下回内殿换件衣裳,解解乏。”得到鼓励的宸妃娘娘,小殷勤献地贼溜。 “先不急。” 皇帝语气温和,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琉璃烧制而成,流光溢彩,煞是精巧。 “前几日朕让灵智大师为你批了命格,大师说你命里缺金,朕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皇帝一边说,一边打开锦盒的一角。 阿朝看得真切,里面有几十颗金花生,还有一张明黄色的符纸。 阿朝悟了,难怪要屏退左右,原来是要拉她一起搞封建迷信呀 至于为什么是金花生,想必是皇帝见她喜欢。 见小妃嫔在愣神,皇帝咳了咳。 “宫中规矩严禁厌胜之术,即便是朕,也不好带头犯戒,以后也不必告诉旁人。” 说是不好带头犯戒,但事实上,还是犯了 第226章 挂着 皇帝暗示满满,阿朝却在想另一桩事。 于是就这么乖乖地看着皇帝一脸虔诚地将琉璃盒埋于石榴树旁。 “好了,回去歇着。”皇帝看着一上午的杰作,颇为满意。 打算扭头和宸妃回内殿,只是一个不防,又香又软的小妃嫔就将他扑了个满怀。 好在皇帝反应快,若是个文弱书生,定然撑不住。 “朕身上可不干净,不知染了多少尘土。”皇帝轻笑道。 “妾又不嫌弃。”阿朝理所当然道。 “诶真是难得。”皇帝叹了句,也没将人拉开。 阿朝得寸进尺地将整个小身板都挂在皇帝身上,活像个小树袋熊。 皇帝还是头一遭被这么抱着,略有些失礼,下意识看了看左右,见无人,也没将人推开。 阿朝力气小,只能勾住皇帝的脖子作为支撑。 “宸妃娘娘这般投怀送抱,朕倒是有些惶恐。”皇帝低声玩笑了句。 “反正陛下又不亏。”阿朝小声回了句。 “确实,这么一个又美又乖的小姑娘,无论如何,朕总是不亏的。乖,咱们进殿再抱。”皇帝拨了拨小妃嫔额前的碎发。 “妾就要这么抱着。”阿朝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有了些小固执。 “这回不怕被人瞧见了?” “不怕!” 皇帝:“。” 阿朝这般热情,皇帝心里还是受用的。 “行,那你撑好了,朕可不会帮你。” 阿朝可不怕,好像笃定他会对自己心软,直到皇帝迈步她也没有下来,就这么在他身上挂着。 可这回阿朝想错了,皇帝真地连扶都不曾扶她一下。 不仅不扶,还在她快没力气时拿话激她。 “这会儿子,就撑不住了吗?” 阿朝:“。” 诚然,她是个爱面子的姑娘,皇帝越这么说,便是赌气,她也鼓着嘴挂着。 这么一僵持,阿朝都快忘了刚刚突然想抱皇帝,是因为心里突然冒出来的那点小感动 刚刚还温情着呢,一下子就弄成了帝妃间的博弈,博的还是皇帝的那点心软。 阿朝其实没什么胜负欲,可这回倒是又在坚持了会儿。 “陛下。”阿朝柔声细语地唤了声,牙根有些发痒。 “嗯?”皇帝随口回了声。 “陛下。”小姑娘声音糯糯的,比刚才更嗲了些。 皇帝微愣,深吸了口气,倒是好心将人托了托。 阿朝“小人得志”,她其实蛮喜欢皇帝愿意低头哄她的样子 “以后在外面可不许这么唤旁人。”皇帝嘱咐了句。 刚刚小妃嫔把他骨头都叫酥了。 阿朝闻言,弯了弯唇角,没有啃声。 皇帝垂眸,小狐狸埋首在他胸前,虽然没发出声,但显而易见是在偷笑。 偷笑? 皇帝眸色渐深,爱怜地摸了摸小妃嫔的发丝,步伐又快了几分,等阿朝从皇帝隐晦的心思中回过神来时,已然被皇帝带进了内殿的浴室中 阿朝:“。” 阿朝下意识看向皇帝,一双黑眸中带了些许怜爱,但是不多,更多的像只对小绵羊垂涎三尺的大灰狼 “刚染了不少尘土,朕同你一块洗洗。”皇帝低声解释了句。 阿朝:? 因着能工巧匠的设计,便是浴池也与旁的地方不同,进的也全是温度适宜的热水。 室内水汽氤氲,皇帝胡闹间,阿朝悲愤地想。 呜呜,她终究是斗不过皇帝。 事后,皇帝将累晕过去的小狐狸抱到了床榻上,盖好锦被。 哪怕克制,但皇帝心里还是满足的。 他的阿朝身子娇,不能胡闹太过。 到最后,皇帝也分不清是谁在伺候谁 “等再过两年,朕就要开始讨利息了。”皇帝点了点阿朝的小鼻尖,自言自语道。 在温柔乡待了大半日,整理好衣裳,便又去了小书房。 刘全已然在里面预备好了折子,方便皇帝处理西南收尾之事。 “宸妃娘娘手中的一千两百亩,有六百亩良田,按照每亩十五两的市价,以十两的价格赎买,约是六千两左右。剩下的六百亩都是些荒田,一两银子赎买。除去买卖税赋,到娘娘手中,可能只有三千两。”禀报完西南的收尾事宜,刘全才说起了宸妃娘娘的那一份。 三千两的确是太少了,刘全心里叹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大魏近些年的税赋贫富标准不一,尤其是田地买卖,为防止百姓被欺压,世家强买强卖,朝廷特地加重了世家的税赋,尤其是这种大宗买卖。 这回小绵羊的羊毛算是被狠狠薅了一把。 刘全可还记得,当时薛道向皇帝求助,陛下也只略略向宸妃娘娘说了两句,小绵羊可是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估计宸妃娘娘大概是压根不晓得一千二百亩田地的实际价值。 皇帝却是在想另一件事儿,沉默了会儿才道:“这些不必给宸妃了,以宸妃的名义,在西南设立粥棚,赈济灾民。” 刘全闻言微愣,他家陛下这是要为宸妃娘娘在百姓间博一个好名声? 为苏家姑娘造势,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宠爱了 不过也是,这点银子,宸妃娘娘一个年入过万的大财主,恐怕也不会放在眼里。 “至于宸妃那,缺的银钱在朕的私库里出,补齐了给星辰宫送来。” 刘全:! 陛下,您糊涂呀! 这么折腾下来,宸妃娘娘等于一两银子没亏,全是他家陛下在填窟窿。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刘全觉得自己这个大总管管理的账目,已然快比不上碧桃这个小宫女了。 皇帝没想这些,只是觉得母妃吃过的亏,不能叫他的阿朝再吃一回。 第227章 李重 若是慈仁太后在外有贤名,生前有人为她筹谋,事情便好办多了。 皇帝可以封无数位太妃太嫔,给他们加以体面的尊号,甚至是苏太后,可自己的母妃,一个“慈仁”恐怕就到头了。 宸妃还年轻,如今在外面有个贤良之名,日积月累,日后无论是皇后还是后继之君,都得忌惮三分。 如此,西南之事终于算是了了 这一局,他和苏家以及太后谁都不算赢,赢的是大魏百姓。 刘大总管给自家陛下奉上杯茶,不可避免瞧见皇帝脖颈间又冒出的小牙印。 得,某人又开始用自己的小虎牙作恶了 “陛下,吃盏茶润润嗓子。”刘全贴心道。 皇帝没有理会,自顾自看着手中案宗。 刘全心领神会,这是那个留县主簿灭门案的卷宗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主簿的身家性命,不过是苏家和陛下博弈的一环罢了。 皇帝面色微沉,沉默了会儿,才问道:“他叫个什么名?” 刘全微愣,他素来周全,倒是还记得。 “回陛下,此人姓李,名重。” 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 姓李名重可惜在这一局中,轻如鸿毛。 小书房内有刹那寂静,良久,皇帝才道:“留县县志合该有此人一笔。” 刘全骇然,心想除了陛下,恐怕无人还记得这么个人了。 苏国公府,文修斋。 “父亲,西南那边赎买已接近尾声,虽有些怨言,但大多冲着太后那边,于家中无碍。”苏二老爷禀报着西南诸事。 “至于那个西南主簿一案,也已草草结案,判了个盗匪寻仇。”苏世子接着道。 苏国公坐在书案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本古籍。 闻言也只是轻嗯了声,只是后面那句之后,翻页的手指微顿。 盗匪寻仇? 倒是个好借口。 “太后那边如何?”苏国公随口问道。 苏世子皱皱眉道:“听说又和辽王那边联络了,也不怕玩火自焚。” “本就是太后自己惹出的祸事,这几日太后母族那几个频频上门,竟还想着官复原职。”苏二老爷讽刺了句。 如今太后帮不了他们,倒是学得一手风吹两边倒。 想到什么,苏二老爷又补了句:“父亲不必忧心,大嫂与小周氏都将人挡了回去。” 苏国公轻嗯了声,并没有在意。 “婉姐儿的尸身还在庄子上?”苏国公淡淡开口。 隔了这么久,苏世子心中愤恨也少了些。 “回父亲,还在庄子里,世通他们几个打算找块吉地,过几日下葬。” “还是送回西南,她在那边十多年,已然是故土了。”苏二老爷建议了一句。 苏国公倒是无所谓,只是想到探听来的苏婉一个在室女与那主簿有私,心情有些不虞。 苏二老爷也是见苏国公开口询问,猜度着父亲的意思,才插手大房的事。 “大哥,家中女眷未婚亡故,恐损福运,算了。”苏二老爷又劝了句。 苏世子看了眼苏国公的脸色,见父亲没有反对的意思,反正不过是个庶女,怎样都行。 聊到苏婉,气氛沉默了会儿,片刻后,苏国公才重新开口。 “那个留县主簿叫什么名字?” 苏国公问得突然,苏世子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显然谁也没有关注过。 “若父亲想知晓,儿子立刻遣人去查,不费什么功夫。”苏世子道。 “不必了。” 苏国公却像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再追问下去。 只是等苏世子等人退下后,苏国公抚了抚书卷被折起的弯角,却发现怎么都抚不平 皇帝和苏家达成和解,秦家的风波也随之渐渐平息。 秦国公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惴惴不安地上朝后,也没吱一声。 直到下朝后,刘公公来寻,才勉强打起精神。 只是和预料的不一样,刘全压根没问秦玥一句,只说陛下见他面色苍白,似是病了,赏了好些滋补药材,让他保重身体。 秦国公心里滋味莫名,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不过这一篇算是揭过去了,皇帝也没疑他,也就可以了。 至于旁的,以后日子还长 秦国公府。 秦夫人见下朝归来,还带着一堆赏赐的夫君,心下稍安。 “国公爷,陛下可说了什么?”秦夫人一边帮秦国公脱朝服,一边问道。 两人夫妻多年,秦国公又不是诸如苏世子般计较权威之人,倒是愿意和家中夫人说上两句。 “此事陛下应该不会计较了,只是苦了阿瑶,我听说这些日子太后病了,她被折腾地不轻。”秦国公说起女儿,又忧心起来。 在外面,秦夫人乐意捧着秦皇后,但在家里,不免有些吃味。 但晓得秦国公爱女如命的脾性,也没说什么。 “近来诸事不顺,妾身过两日就去寺里一趟,给皇后娘娘和几个小的求个平安符。”秦夫人柔声道。 “还是夫人想的周到除了这个,家中那几件大事,还要夫人多操心。” 秦夫人心里有数,细细说来。 “国公爷放心,妾身省得。头一件便是七郎入禁军的事,这在陛下那边是挂了号的,这两个月便可以着手安排,妾身是想着是否要趁着这段日子,为七郎寻摸个亲事。” 秦国公一想到那个不省心的儿子,不禁皱了皱眉。 “他如今才十六,倒不必这么急,在禁军中呆上两年,日后妻族门第也能高些。” 秦夫人点点头,想到从八郎处听来的有关秦七郎的情况,犹豫道:“妾身听八郎说,七郎这些日子总走神。” 秦国公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显然听明白了自家夫人的暗示。 不消秦国公再说什么,秦夫人又继续开口道:“七郎也大了,定亲还能再等两年自己有了功业。不过妾身想着可否先寻个妥帖的丫头伺候着,日后也好打发。” “你是当家主母,这些后宅事,你做主就是了。”秦国公淡淡道。 第228章 握住 想到秦七郎的性子,秦国公又补了句。 “他眼高于顶,你选人的时候留心些。” 秦夫人自然知道,不消秦国公吩咐,也不敢随意寻个人去给秦七郎“开窍”。 “还有四郎的婚事,之前陈家夫人说起过自己的娘家梁氏,言说有个侄女,德容言功都不错。妾身也打听了一番,确实是个好姑娘,若是国公爷觉得妥当,过些日子便可着人下定了。”秦夫人又说起了另一桩。 秦四郎虽是庶出,但其生母是自幼伺候秦国公的丫鬟,他排序靠前,自是有些情分。 可惜秦四郎身子不好,一年中八个月都在榻上度过,院子里药味冲天。 又不是娶原配嫡妻,梁家门第虽然差了些,但对秦四郎来说,已然是很好了。 家里也实在需要冲冲喜了 “梁家是个老实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想必不会差,四郎这般,在彩礼上,可重上两分,莫要让人说秦国公府仗势欺人,污了名声。”秦国公点点头道。 秦夫人不消想,就知道秦国公又是怕带累了连理都不理他的皇后娘娘 秦家看梁家,就如同苏家看秦家,彩礼丰厚些,也算是梁家的体面了。 “国公爷所言极是。” 夫妻二人又说了为几个孩子重新选夫子的事,最后秦国公才道:“太后病了,作为皇后母族不去探望也不成体统,你过几日进宫去瞧瞧。” 秦夫人:“。” 她去做什么? 一圈的苏家人,她若是去了,明摆着是让苏太后拿来出气的 可秦国公说得对,这一趟不去还真不行。 便是在寻常人家,出嫁女的婆母病了,娘家母亲也是要去探望一番的。 “那几个小的,你也一并带进宫,瞧瞧皇后娘娘,至于七郎七郎此次便不必去了,他和阿瑶感情深厚,看见有人对阿瑶不敬,恐要坏事。如今无论是太后,还是宸妃都先避避锋芒。” 秦夫人自然只能应是,回头便嘱咐了秦八郎。 只可惜经过上回的事,虽然一直瞒着秦八郎这几个少年,但众人对进宫看望皇后姐姐明显兴致缺缺。 尤其是秦八郎,他比几个弟弟年长,想的更多。 还有就是,自家七哥自上回从行宫回来便经常跑神 十五那日,家中好不容易气氛有所缓和,几个兄弟吃过酒酿元宵,难得睡在一处。 “七哥,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怎么之后便没瞧见过六娘?”等弟弟们睡着,八郎才同自家七哥说起了悄悄话。 不仅是没再瞧见,甚至没过几日,便嫁了出去。 “平日里,不也甚少见面吗?”秦七郎在想心事,闻言是敷衍了句。 秦八郎想想也是,家中兄弟姐妹多,素来淡漠地狠,听七哥这么说,秦八郎也就没再问这茬。 “七哥,上回咱们进宫,宸妃给的压岁钱你花了吗?”秦八郎一边说,一边拿出那个小巧的荷包。 闻了闻,还是怪香的。 秦七郎身子微僵,轻嗯了声。 “你花了?六颗金花生全花了?这也太快了!”秦八郎提高了点音量,考虑到弟弟们已经睡了,又立刻噤声。 秦七郎心道,只有两颗而已 \\\"诶,我又想花出去,可又有点舍不得,\\\" 圆滚滚的金花生,多可爱呀! 秦八郎一人感叹了会儿,又戳了戳自家七哥的后背。 “七哥,话说上回你看清宸妃娘娘的模样了吗?” “没细看。”秦七郎动了动身子道。 秦八郎心道可惜。 “那真是太遗憾了,你都不晓得,我们几个当时都看愣了,像个仙女似地,肤如凝脂,玉人一般。” 秦八郎喋喋不休个没完,还没到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但对着那样一张脸,实在生不出什么厌恶。 秦七郎默默听着,怀中那装着两颗花生的荷包有些发烫。 的确,小狐狸精生地极好,可秦七郎如今脑海中最挥之不去的还是那晚,小狐狸精面白如纸,被吓坏了的模样,让人想欺负,又让人想爱怜 虽说是一家子兄妹,但他对秦六娘陌生地很,都怪他家老头子太能生,除了几个弟弟,其他的庶姐庶妹在大宅院里一年都碰不上几回。 秦六娘的事很是蹊跷,要么是她自个儿想接着姐姐攀龙附凤,要么就是秦夫人的安排,家中对此讳莫如深,也问不出什么 只是无论如何,小狐狸精的举动都是多此一举。 明明怕地要命,还巴巴跑上去维护六娘的体面。 “我现在倒是能理解为何陛下最喜欢她喽。”秦八郎感慨了句。 这般美貌,哪个男子看了不心动? 秦七郎皱皱眉,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但很快他便给这种感觉找到了个合适的理由。 “你是哪一头的?将姐姐置于何地?” 秦八郎却是一脸无所谓。 “七哥,那是陛下,三宫六院最是正常不过,便是没有宸妃,也有旁人,只要姐姐一直是皇后便好了,晓得你和皇后姐姐姐弟情深,但咱们家也要接受现实才行。” 秦七郎不置可否,道理谁都知道,只是南梁的那段回忆太过美好。 别说是陛下,便是一般的勋爵人家,也没有守着嫡妻一人的道理。 “以后我找媳妇,就要找和小狐狸精一般漂亮的。” 看着也养眼是不? 秦八郎少年心性,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豪言壮语,就打着哈欠进入梦乡。 秦七郎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翻过身子拿出贴身放置的荷包,里面两颗金花生圆滚滚的,很是有些分量。 屋内的少年们呼吸匀称,烛火尽灭,只有一道月光从窗柩缝隙倾泻而入。 荷包小巧精致,他一只手可以攥十只,莫名想起那日小狐狸精从辇轿中下来,一双柔夷白白嫩嫩,想必他一只手便能握住 第229章 岁月静好 秦七郎蓦地将手攥紧,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在想些什么? 索性闭上眼打算强行入睡,夜凉如水,那夜,秦七郎做了个荒唐至极,大逆不道的梦 乃至夜半惊醒,一脸错愕加惊慌,不敢置信地看着锦被之下。 秦八郎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人起身。 “七哥,怎么起来了?”秦八郎揉揉眼睛。 抱着被子的秦七郎“惊魂未定”,耳尖红地都快滴血,逃也似地出了房门。 秦八郎亦不是十分清醒,见七哥不理他,倒头便睡了。 只是自十五过后,秦八郎发现自家哥哥发愣的频率更大了 “碧桃,到时间了吗?” 碧桃看看一旁端坐着看书的陛下,再看看一脸小苦瓜模样的宸妃娘娘,面露难色。 “娘娘,您这才走了小一刻钟。”碧桃提醒道。 怎么才小一刻钟呀? 阿朝耷拉着小脑袋,没料到皇帝给她辟出这么小园子,不仅是种些果树,还让她晒太阳,强健体魄。 今日阳光正好,皇帝便给她布置了任务,让她在小园子里走上一刻钟。 皇帝是好心,阿朝也没怎么抗拒,便乖乖照做。 就是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些 好不容易熬完时间,阿朝便没骨头似地躺在了葡萄架下的躺椅上。 上面铺着一层羊毛褥子,一点也不膈人。 皇帝看书看得入神,听到动静,稍稍移开书简。 “到时辰了?”皇帝侧首问她。 阿朝唔了声,拿起个蜜桔剥了起来。 皇帝便没管她,继续看书。 她爱吃果子,这蜜桔还是初秋收上来,存在冰窖里,如今还是十分新鲜,每一瓣入口皆是纯甜无渣。 这在外面是吃不到的,不是苏家寻摸不到,是没那么多心思在口腹之欲上。 虽然小腿有些酸胀,但吃到可心的果子,加上年初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阿朝眉眼弯弯,小脸上尽是笑意。 在一旁服侍的碧桃满头雾水,陛下在专心看书,也没怎么搭理宸妃娘娘,娘娘怎么自个儿就笑了起来? 刘大总管格局要大些,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宸妃娘娘还是懂事的。 只要是陛下在处理公务,宸妃娘娘从来没有“恃宠生娇”地打扰。 以前宸妃未入宫时,除了秦皇后那,陛下素来是不喜欢在嫔妃的宫里处理政事。 一来是不喜嫔妃窥探干政,二来殷勤献个不停,不得安生。 但看宸妃娘娘自娱自乐独自悠哉,刘全不由得生出另一个念头。 好像没有他家陛下,宸妃娘娘也能把小日子过得舒舒坦坦的 \\\"碧桃,将我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拿来。\\\"阿朝小小饮了口果浆,喝完双眸微亮。 刘全:“。” 碧桃丝毫没有耽搁,立时去拿。 这是刘大总管送来的,据说还夹杂了一些兵家道理。 阿朝已经看了好几本,里面的内容倒是同外面时兴的有异曲同工之处,看着着实容易共情。 就是 阿朝瘪瘪嘴,不晓得作者为何那般喜欢写表哥表妹。 负心薄情的表哥,见利忘义的表哥,暗中背刺的表哥 总而言之,书中的表哥都不是好东西。 瞧,这本又是 看宸妃娘娘又将话本子放下,碧桃贴心问道。 “娘娘,可是日头刺眼?” 这些话本子可是刘总管嘱咐尽可能哄着娘娘多看看的。 还记得娘娘前几日看另一本时,还生了会气,说里面的谁谁谁,好像是负心汉来着。 碧桃虽然不解,但上面的指令还是要照做。 碧桃不爱看这些,自然不懂阿朝的心情。 “嗯看得眼睛疼。”阿朝敷衍了一句。 心里还在气书中那个渣渣表哥,怎么能欺负同自己青梅竹马的小表妹? 还是陈家的几位表哥好! 皇帝恰好听到这句,顺手拿过刚刚小妃嫔只抿了一小口的果浆,打算润润喉,只是一闻到味道,皱皱眉又给放下了。 刘总管心领神会,立马倒了杯清茶。 陛下喜欢爱吃甜食的小姑娘,但不喜甜食 也真是难为陛下与宸妃娘娘了,明明口味喜好天差地别,还能这般安然相处。 “要不朕同你换个位子?”皇帝一边品茗一边道。 刘全:“。” 这还是他特意留心安排的,陛下时常看些书卷要舒坦些,至于宸妃娘娘 本来陛下的意思就是要监督宸妃娘娘锻炼身子,旁的时候,依照宸妃娘娘惫懒的性子,定然也是躺着歇息。 得,陛下,您就宠着。 阿朝眸光落到皇帝身上,见他那个位置果然恰好避开了阳光刺眼。 书简上也是亮澄澄的 “不必了,现下不想看了。”阿朝糯糯道。 皇帝看的都是治国之策,相较而言,她的都是些闲书。 别说她刚刚还在生“表哥”的气,想缓和一下心情,便是想看,也用不着皇帝给她挪窝。 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轻的 皇帝也没有勉强,笑问道:“今个儿走了一刻钟,瞧着整个人都精神些。” “累!”阿朝小小埋怨了一句。 “头一回在所难免,等习惯了就不累了。”皇帝见小妃嫔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如今趁着天气暖和,又不是太热多动动。\\\"皇帝建议道。 听皇帝的口气,阿朝就晓得是项长期任务了。 “嗯。” 见小妃嫔有些不情愿,皇帝又鼓励了两句,哄小姑娘并不难,不一会他的小妃嫔又点燃了信心。 阿朝被鼓励地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原来自己在皇帝心里竟然是个意志坚定,有志气的姑娘! 被夸过后,阿朝有些翘尾巴,心里更是有些小得意。 并且和皇帝约定,明天要多溜达半刻钟 皇帝:“。”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结果。 诶,这姑娘要是没有生在世家贵族,前呼后拥,恐怕被拐卖了都不知道? “陛下。” 皇帝被刘全唤回神。 “太后娘娘身边的胡姑姑求见宸妃娘娘。”刘全如实禀报道。 其实刚刚自家陛下同宸妃娘娘那副岁月静好的画面,任谁都不乐意打扰。 “可说了来由?”皇帝语气淡了淡。 阿朝也有些发愣,太后可是许久不曾让人来寻她了。 何况前几日才刚刚去探过病 胡姑姑是苏太后身边的老人,分量与旁人不同。 “胡姑姑说福寿宫那边正热闹着,娘娘家中的几个堂姐妹恰好进宫请安,还有庆王世子与秦家夫人也来探望,说是让宸妃娘娘陪太后娘娘说说话。”刘全一字不漏地转述。 显而易见,这么多人陪着,也不缺宸妃娘娘一个。 看戏还差不多 “秦家来人皇后那边可有安排?”皇帝随口问道。 “皇后娘娘预备着让两位公子去凤仪宫用午膳,至于秦夫人,说是和太后娘娘投缘,还要再多说会儿话。” 阿朝:“。” 秦夫人实惨。 皇帝不置可否,扭头看向阿朝。 太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胡姑姑亲自来请人,宸妃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下太后的颜面。 “太后记挂你,去一趟也无妨,朕等你回来用午膳。”皇帝拍了拍阿朝的小手。 阿朝其实有些不乐意,她和那几个堂姐妹一点都不熟,唯一一点印象就是小时候和二姐姐拌过嘴。 “好。”阿朝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见小妃嫔脸颊鼓鼓的,晓得是不乐意。 其实最该不乐意的是皇帝本人才对,无奈宸妃是个惫懒的,不管是太后还是“太薄”,只要让她劳累了,都不成。 皇帝起身走到阿朝身边,戳了戳对方的脸颊道:“宸妃娘娘,给朕让点地方。” 知道皇帝的意思,阿朝稍微挪了挪。 只可惜一个躺椅两个人坐太小,皇帝索性将人抱到腿上 阿朝:“。” “还酸不酸?”皇帝拉了拉阿朝的小腿。 一旁的碧桃等人已经形成惯性,开始面壁思过。 怕瞎了眼睛 刘全晓得帝妃又要温存一番,找了个借口去敷衍还候在外头的胡姑姑了。 陛下在,胡姑姑也不好进来。 “酸呐。”阿朝说得理所当然。 说完,就见皇帝动作轻柔地帮着她按了起来,阿朝还在想着待会儿要去福寿宫的事。 “咱们宸妃娘娘可真是难。”皇帝叹了句。 “才被皇帝逼着劳累,腿还酸着,那边又来打扰,可真是够烦的。”皇帝学着阿朝的口吻道。 听出皇帝在揶揄自己,但阿朝还是被逗乐了。 “陛下又冤枉妾。”阿朝将脑袋靠在皇帝肩头。 小腿被皇帝按地很是舒服。 “朕就是为宸妃娘娘抱不平。”皇帝微微挑眉道。 可恶!又叫她宸妃娘娘。 每回皇帝这么叫,阿朝其实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皇帝就和得了趣似地,便是床笫间有时也这么唤她 阿朝小小哼了一声,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午膳想用些什么?朕让碧桃他们提前备好。” 小妃嫔好哄地很,夸一夸,再备些她爱吃的,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阿朝对口腹之欲情有独钟,闻言还真细想了想。 “吃菌菇锅子,之前碧桃说御膳房新进了些菌子,味道很是鲜美,过些日子天热了,就不好吃锅子了。” 阿朝考虑地周到,皇帝饮食清淡,比起炙羊肉那些炙烤之物,应该更喜欢这个,她呢则是想尝个新鲜。 皇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知半解,可要进了什么新鲜吃食,星辰宫总是头一个知道。 要知道碧桃与碧柔这几个,刘全可是费了些心思培养的 一身的本领得不到施展也就罢了,为了保持自己在小妃嫔心中心腹的地位,还得时刻关注御膳房那边的消息。 “再加一道糯米藕。” 这是小妃嫔爱吃的,对身体无碍,还能补补气血。 聊完午膳的事,阿朝的小郁闷一扫而空,换了件宫装,便同碧桃一起出了殿门,辇轿一路行至福寿宫内的一处亭台楼阁。 “太后娘娘万安。”阿朝恭敬地行了个礼。 “到哀家这儿还这么多礼,快到哀家身边来,你们堂姐妹也许多年未见了。”苏太后心情极好的样子。 阿朝乖顺地上前,看了眼四周,发现人还真不少。 秦皇后同谦淑妃坐于一侧,下首是面色有些尴尬的秦夫人。 庆王世子等人在另一侧。 哦还有上回见到的秦家的两位郎君,至于排序,阿朝有些记不清了。 苏太后亲热地牵过阿朝的手,直接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瞧着像是同秦皇后同起同坐。 众人也都当没看见 倒是宸妃自个儿坐下之前给秦皇后与谦淑妃两人问了声安。 苏太后笑笑,没说什么。 秦皇后态度如常,只有秦夫人着实有些尴尬,尤其是刚刚苏太后与人闲聊时,时不时还带上她,甚至假模假样地说起前些日子秦六娘出嫁之事。 在座的大多都是苏氏女眷,再不济也有姻亲,晓得太后的意思,话里话外都在揶揄她。 如今宸妃来了,又多了个苏家人 阿朝瞧了眼苏太后引荐的一位姑娘,晓得这大概就是太后的亲侄女了,看着比她大些。 “宸妃娘娘安。”太后身边一位鹅黄色宫装的少女对着阿朝微微屈膝。 “堂姐不必多礼。”阿朝也微微颔首。 “倩儿,阿朝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堂姐妹之间便用不着这些虚礼了。”苏太后笑道。 瞧瞧,一口一个倩儿,一口一个阿朝,什么皇后,什么谦淑妃也都成了陪衬。 明眼人都看出太后是在给秦皇后脸色瞧,也不知是在打谁的脸面? 第230章 姨母 “听说胡姑姑去请你过来的时候,陛下也在你宫中?”苏太后笑问道。 阿朝小声应了句是。 “傻孩子,哀家就是派人去瞧你是否得闲,既然陛下在那,自然要以侍奉陛下为重,让胡姑姑回来说一声就是了。”苏太后一副忧心皇帝没人侍奉的模样。 若真是就是瞧一瞧,就不会派胡姑姑这等心腹了。 既遣了胡姑姑,又是当着外客的面吩咐请她过来,阿朝便敷衍不得。 皇帝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驳太后的颜面 \\\"太后娘娘真是好福气,有宸妃娘娘这般孝顺的儿媳。\\\"人群中一位贵夫人赞了句。 苏太后眸光微转,瞥了下首的秦皇后一眼,顺着这话接了下去。 “哀家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亏得还有这群孩子在,如今就盼着再得个小皇孙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自然是对阿朝说的,众人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宸妃娘娘的小身板。 说来也是奇怪,苏家的姑娘,从苏太后开始,包括后面的贵妃,以及在宫外的陇西侯夫人,在子嗣上都不大顺遂。 这宸妃承宠半年,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朝在心里撇撇嘴,感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腹部。 小皇孙是没有,只有年节新长的二两小肚子。 阿朝就像个吉祥物似地,只要端坐于苏太后身边,也用不着自己开口。 显然苏太后也这么打算,与她说过几句后便又将注意力移到了别处。 “大皇子今个儿怎么没来?”苏太后随口问了句。 谦淑妃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比在秦皇后面前更显谦卑。 “回太后娘娘的话,大皇子昨个儿课业尚未完成,这孩子一直记着,今日便留在宫里继续用功。” “大皇子用功是好事,但他年纪小,你也别将他逼得太紧,免得熬坏了身子。哀家瞧着,这孩子心思有些重。”苏太后微微颔首,言语有未尽之意。 谦淑妃微愣片刻,继而应是。 心思有些重恐怕只是托词,这是在敲打她莫要带着大皇子生出旁的心思。 如今宸妃无所出,太后自然不希望大皇子用功太甚,得了陛下青眼。 谦淑妃心里苦笑,宫中无贵妃,她位列众妃之首,可又有什么用? 况且皇帝如今还未到而立之年,她能生出什么想法? 如今只有两个皇子,大皇子尚且没得自己父皇的偏爱,更别说以后后宫孩子多起来。 “大皇子的课业都是按部就班,太后娘娘身子才刚好,不必太过忧心。”秦皇后淡淡开口。 秦皇后开口,还是有些分量的,起码那些还想将大皇子当作谈资之人闭了嘴。 “皇后说得是,哀家老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这后宫还得全靠皇后操持。”苏太后笑道,只是这笑里带了丝冷意。 “不过陛下如今膝下只有两位皇子,子嗣着实少了些,且至今尚未有嫡子,皇后位居中宫,合该尽心才是。”苏太后话音一转,带了点敲打的意味。 宫里的女人最是知晓什么剑最利,苏太后曾经被无嗣这柄剑刺地鲜血淋漓,秦皇后与她一般,十多年未有子嗣,自然也是她的痛点。 起码苏太后这么想 场面霎那间静了下来,个个都如鹌鹑般龟缩着。 秦七郎朝皇后的方向望过去,拳头紧了紧。 秦八郎赶紧握住他的手,提醒了句:“七哥。” 秦八郎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主要就是怕自家七哥在福寿宫放肆。 说来也是他嘴欠,将进宫和皇后姐姐近况同七哥说漏了嘴。 本来父亲不让七哥来,结果这下子,想拦也拦不住了。 秦七郎自然也不是二傻子,可看着姐姐明明是正妻,却一而再再而三被挑衅,甚至是言语折辱,心里怎么能不恼怒? 一朝皇后,却同宫妃平起平坐,真是荒唐。 没人再管阿朝,她便如旁人一般,乖如鹌鹑。 秦七郎余光瞥见,面如谪仙的小姑娘,眸光落在一边的兰草盆栽上。 既没有同苏太后一起挑衅,也没有一丝得意之色。 那双柔荑上今日又换了对白玉镯。 也不知道这人有多少镯子?记忆中姐姐就不会如此奢靡 秦七郎移开目光,一心放在秦皇后那边。 谦淑妃有些歉疚地看向秦皇后,皇后娘娘是为了帮大皇子说话才被苏太后责难。 宋姑姑亦是一脸担忧,这苏太后摆明了要找茬,总会寻个缘由出来,还将宸妃拉来看戏,当着嫔妃的面,下秦皇后的面子。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身为中宫,定会规劝陛下雨露均沾。”秦皇后说得不卑不亢。 如今霸着皇帝不放的是苏家的宸妃,要分谁的雨露,显而易见。 苏太后微愣,但转念一想,也没介意秦皇后话中的暗示。 反正她又不在意皇帝宠爱谁,不宠谁 如今宸妃一人得宠,也不是什么好事。 固然是一家人,但国公府和她是不是一条心还有待商榷。 更何况小阿朝绵羊性子,贵妃半分的气势都无,皇帝宠一宠旁人,说不定就能激发出斗志也不一定 阿朝:? 这边婆媳俩打完擂台,苏太后没再刁难,气氛才稍微缓和下来。 苏太后看向下首众人,目光定格在一青衣华服的男子身上。 “岩哥儿,怎么坐地这般远,到哀家身边来。”苏太后又变成了慈祥祖母。 阿朝见硝烟散了,又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岩哥儿,眸光微动。 年节那晚的记忆不由得涌上小脑袋 诶,其实还是有些小尴尬的。 那晚太过惊惧,后来才想起自己有多狼狈 齐岩被苏太后点名,呆愣了片刻,心下了然,恭敬回了句,便在苏太后“慈祥”的目光下靠近。 众人皆知这是个脾气不好的浪荡子,但不可否认,同其他皇室子弟一般,生就了一副好样貌。 眉眼间同自带风流,在长辈面前倒还算规矩。 “太后娘娘。”齐岩目光朝前,一丝都未倾斜。 “你回帝都这么久,哀家这还是头回与你说上话。”苏太后淡笑道。 “太后娘娘,您这可就错怪世子了,世子从行宫回来,听说您病了,可是来请过好几回安,只是怕打搅您,只在殿外候着罢了。”胡姑姑赶紧笑着解围。 也算为庆王世子未来拜见做了解释,前段日子没来是因为皇帝将人带去了行宫,这段日子是太后病着不便打扰。 齐岩自己都没想得如此妥帖,这段日子来探病也不过是随大溜,他不欲掺和进苏太后同皇帝的争斗中,苏太后也暂时不想召见罢了。 “原是哀家糊涂了,竟是错怪了你,也是底下人不会办事,哀家不晓得你来了,岩哥儿是先帝长孙,便与两位皇子一般,都是哀家的亲孙儿,怎能与旁人一般?”苏太后嗔怪了胡姑姑一句。 主仆二人极为默契,胡姑姑笑着陪了罪。 至于太后“病重”时知不知道庆王世子来探望,自己那时候想见或不想见,只有她自个儿知道。 说完胡姑姑,还不忘提及秦皇后一句。 “哀家年纪大了,胡姑姑也上了年纪,记性已经大不如前。这个年纪,最记挂的便是这些小辈,要不是路远不便,恨不得他们都能承欢膝下,也享一享天伦之乐。日后若再有亲王或世子从藩地入都,皇后记得提醒哀家些。”苏太后意有所指道。 “臣妾记下了。”秦皇后神色如常。 见对方应声,苏太后也没再说什么。 她不过就是想借着秦皇后让皇帝知道,上回尊号的事的确是被惹恼了。 不仅娘家怪罪埋怨,还得罪了西南亲族与苏国公两方。 既然皇帝要踹窝子,那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同皇帝合力打压的这群藩王,如今倒是可以亲近亲近,借着长辈的名,谁也不能说出不是来。 皇帝忌惮的兄弟可不止辽王一个 何况辽王那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主,苏太后可没忘记昔年与自己是有多不对付,比章怀太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不是如今辽王这只狼没有后嗣,渐渐改了脾性,她也不会与这竖子合谋。 可哪怕如此,这回也不会把赌注下到一个人身上 庆王那边也要热拢些。 “宸妃娘娘,请用茶。” 阿朝微微抬眸,见苏倩突然又重新给她奉上杯茶。 只是她小几上那盏还是满的 阿朝疑惑地瞧了眼这位便宜堂姐,只见一张芙蓉面,浮上了点点红霞。 阿朝:? 怎么端杯茶,脸还红了? “你倩姐姐烹茶之术学得不错,你也尝尝。”苏太后解释了句。 阿朝也没多在意,露出个标准的笑容,礼貌接过,只在唇边过了下,继而给出了标准答案。 “的确是好茶。”阿朝糯糯赞了句。 苏太后:“。” 她说的是倩儿的烹茶之术,这小阿朝怎么只夸茶好? 诶,答案过于标准,同当时在福寿宫一般不知变通 苏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若不是堂叔执意要扶持自家孙女,不昔自贬身价,将长房的嫡女送入宫做妃子,她就让她的亲侄女倩儿入宫伴驾了。 自己好歹也能有个助力 不过想到接下来的打算,苏太后渐渐歇了心思。 “倩儿,也倒盏让世子尝尝。”苏太后语调寻常,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阿朝这会儿子反应过来了,她就说嘛,她怎么就让对方红了脸。 原来是意在庆王世子呀。 果然,今日阿朝就是个工具人。 苏倩面若桃花,脸上的笑容好似刻意练过,一颦一笑,恰到好处。 “世子请用茶。”苏倩含羞带怯道。 传闻庆王世子贪花好色,太后娘家的那几个姑娘中,苏倩的容貌算是拔尖。 其实让个姑娘家主动向一个浪荡子献媚,多少有些不体面。 苏太后皱皱眉,虽是她安排,但苏倩的表现有些不尽人意,她位居中宫多年,立马就看出苏倩少了些女儿家的矜持。 她不过就是想试探试探庆王世子,苏倩这副媚态 胡姑姑也微微惊讶,这表姑娘怎么这般,眼含春光,这在外人眼中,活脱脱就是在勾引了。 不过,胡姑姑没多久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定是舅爷那边这回吃了大亏,嘱咐了倩姑娘什么,这才不按太后的计划走。 显然,苏太后两回保媒拉线都不大顺利,头一回是小丫头不开窍过于矜持,另一个一言难尽。 众人只当眼瞎,不过心里都有本账。 苏国公的几个孙女,哪怕是小宸妃这般不爱交际的,也还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 不像苏太后娘家的,啧啧,眼珠子恨不得钻到庆王世子的衣裳里。 别说各家夫人,站在阿朝身后的碧桃都瞧不上。 苏家姑娘真是参差不齐,前有帝都闺秀典范陇西侯夫人,吊车尾的就是苏倩这般。 奈何苏倩心中记着父亲的嘱咐,加上庆王世子此时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又生地好样貌,和传闻中的顽劣与脾性极差完全不沾边。 庆王世子也不是没有回应,比对着苏太后时,笑得愈发好看,眸光也转到她身上。 “世子。”苏倩又唤了句。 苏太后:? 看着自家侄女亲自动手端起茶盏,递到齐岩面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自己都没眼看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 阿朝安静如鸡,老老实实,一声不吭。 无疑,苏倩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到底血脉相连,五官眉眼间和某人有那么点相似。 齐岩目光在美人面上转了一圈,这眼神太过赤裸,苏倩的脸蛋红得更加厉害。 也没有驳美人的面子,齐岩伸出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接过茶盏时难免指尖相互触碰,掌心微痒,也不知有意无意,被美人削葱根般的指尖轻轻刮了一下。 像极了年轻男女间的调情。 齐岩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盏,顺势微抿了口,然后笑看着对面的苏倩,薄唇轻启。 “多谢姨母赐茶。” 苏倩:“。” 众人:? 啥? 姨母? 第231章 苏倩 众人被庆王世子这一声“姨母”给叫愣了,最愣的还属苏倩,以为是自个儿听错了。 阿朝身子微顿,朝庆王世子望过去。 不仅是阿朝,在场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了庆王世子身上。 隔着茶水的氤氲水汽,齐岩嘴角噙着丝笑意,看着杯中的茶水意味不明。 “确实是好茶,倩姨母的烹茶技艺果然出神入化”齐岩又赞了句。 这回苏倩确定,自己没听错,这个同自己暧昧不已的庆王世子唤她姨母。 这可从何说起? “世子。”苏倩想问,但听到身边苏太后轻咳一声便又憋了回去。 “岩哥儿,喝得满意就好。”苏太后语意微冷。 她不满意苏倩的不矜持也只是介怀旁人对自己的亲侄女评头论足,继而说她教导无方。 但庆王世子自己贪花好色是出了名的,又是什么好玩意? 苏倩意图明显,苏太后不信齐岩没看出来。 既然看出来,那这声“姨母”便是没瞧上苏倩,更是驳了她的颜面。 一个女子本没什么,怕只怕齐岩身后的庆王想同她划开距离。 阿朝想了片刻,晓得庆王世子这句姨母从何而来了。 他是苏太后的孙辈,苏倩是苏太后的亲侄女,可不就是姨母嘛 只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没人提起罢了。 嘿嘿,这样好像自个儿的辈分除了在皇帝那论,本身就比庆王世子高上一辈。 苏倩脸上的红霞渐褪,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听懂了庆王世子的言下之意。 可可太后明明说庆王世子其人最是放荡不羁,素日里也是离不得女人,便是去行宫的路上,也要寻人伺候。 她的样貌虽比不得宫里的娘娘,但也好过那些乡下野花 走出这一步,便没想着会被拒绝,如今这般,苏倩不免觉得脸热,好像摆在台面上让人鞭笞一般。 可越是如此,苏倩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望向那个“折辱”她的男子身上。 “谢世子夸赞。”苏倩回应了齐岩之前的赞誉。 这自然是体面话,在宫里面,她的烹茶技艺完全不够看。 “姨母是长辈,这声世子着实不敢当,以后便随着太后娘娘唤我一声岩哥儿就好。”庆王世子语气温和。 好了,这下子是彻底没戏了。 庆王世子宁愿装孙子,也不要她。 阿朝:? 咦,庆王世子这话好像上回也同她说过。 不过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他说:我年长娘娘几岁,娘娘这般唤我怪难为情的 她叫难为情,苏倩叫就不难为情了吗? 亏得她在皇帝身边待了这么久,要搁在家里那会儿,定然要怀疑这厮没将自己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苏太后脸色有些不好看,心里想着庆王的事。 “说起茶,还是在帝都喝着的好,父王是个武将粗人,府中一向不留什么好茶,便是有好茶,也不过是牛饮。”庆王世子又抿了口,似是真心实意得感叹了一句。 “庆王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年少时也是爱喝的,不过是如今事忙,没时间弄这些风雅事罢了。”苏太后为庆王辩解了句。 “诶,你父王已经许多年不曾回来了,过几日我备些东西,你遣人给你父王捎过去。”苏太后试探了句,若是庆王世子再拒绝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齐岩确实没办法再拒绝,便是老头子自己,恐怕也不会拒绝苏家的示好。 “那我就替父王谢过太后娘娘了。”齐岩朝着苏太后微微拱手行礼。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何必拘束,也就是一些帝都特产吃食之类,哀家还怕你父王嫌弃呢。”苏太后脸色稍霁。 “太后娘娘言重了,父王如今最挂念的便是故土,时常同府中人说起昔年与皇叔他们几个的趣事。”庆王世子识趣道。 “年节里,宫廷冰窖里存了些瓜果,还有从皇庄收上来的稻谷小麦,便同太后娘娘的一齐送到北疆。岩哥儿那几个兄弟本宫都还未见过,也让他们尝尝家乡的作物。”秦皇后缓缓开口。 “父王最爱故土的粮食米面,多谢皇婶了。”齐岩如方才般恭敬道了谢。 可谓是不偏不倚 苏太后淡淡一笑,接着秦皇后的话道:“确实,天南海北,明明是至亲却不得时常相见,你可要在帝都多待些时日,进宫陪哀家说说话也好。等下回,又不知是什么时候?”苏太后叹道。 这话便是内涵皇帝刻薄了 “一切全凭皇叔与太后娘娘做主。”齐岩答地滴水不漏。 “前段日子,陛下便同臣妾说过,有意让岩哥儿在帝都多住些日子,太后不必忧心。”秦皇后解释道。 齐岩微愣,秦皇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也不可能只是为了和苏太后置气。 那便是皇帝确实想多留他一些日子,加上前些日子有为他选世子妃的传言,倒像是要他在帝都久住似地 齐岩心里苦笑,皇帝不会是想扣住他? 苏太后也在琢磨,余光瞥见一旁始终安安静静,像个哑巴一般的阿朝。 她怎么就这般能沉得住气? 以往苏贵妃在时,自己便会主动与秦皇后对上,她不知省了多少功夫? 如今,还得她亲自下场同秦皇后对上 到底是谁要争宠? 阿朝感觉到苏太后在看自己,亮晶晶的眸中有些疑惑,也稍稍偏过脑袋朝着苏太后的方向,以为又有什么吩咐? 苏太后:“。” 这三人的对话,阿朝倒是都听见了,好像也没有她发挥的地方? 秦皇后要以皇帝的名义给庆王送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 庆王世子要住多久更和她无关呀 苏太后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这个小阿朝就没有觉得有何不对劲吗? 为何皇帝如今大半时间都召她侍寝,只有初一十五在秦皇后那边,要留庆王世子久住的消息,反而是从皇后口中得知。 皇帝告诉了皇后,却没告诉她,她就不嫉妒吗? 也不知道宸妃伴驾,都做些什么? 阿朝:? “说起先帝的几位皇子,哀家最忧心的还是辽王,风光半世,连个子嗣都没有。”苏太后话赶话便提到了辽王。 齐岩笑笑不接茬,按照辽王叔那个性子,要是知道自己被苏太后同情,估计要骂娘。 “皇后,先前哀家提过要在宗族里为辽王过继子嗣的事,陛下那边是个什么意思?”苏太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了出来。 谦淑妃闻言,也是没料到苏太后竟然直接当众问出,辽王可一直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啊。 现在陛下的龙椅上还有这位王爷当年拿剑砍过的修补痕迹 显然,今日苏太后能当众问皇后娘娘,那来日就能当众问陛下。 论私心,估计所以嫔妃加皇子都希望辽王和庆王早点入土,她是大皇子的养母,自然也不例外。 “前几日事忙,还未知会陛下,是臣妾疏忽了。”秦皇后歉声道。 众人心下了然,估计是陛下那边还没有个决断,故而秦皇后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阿朝忽然想起皇帝之前说过,说不定自己有机会见到传说中的辽王殿下,不知是不是指这件事。 苏太后看破不说破,她也不过是牵个线,若是辽王连帝都都入不得,那还何谈其他? “哀家也是心疼先帝的儿子膝下无子,孤苦无依。皇后找个时间记得同陛下好好说说。”苏太后怅然道。 谁又能想到那个意气风发风流倜傥,无论文治武功,都是先帝诸子中佼佼者的辽王殿下竟然最后败在无子上面。 四次请封世子,四子俱亡。 时也命也 不过先帝皇子中可惜的也不止辽王一个,也还有那么一个,没有后嗣,孤零零躺在陵寝中,不过二十多的年纪。 只是如今无人提及,便是提及,也不是为了挂念。 秦皇后往常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微微掀起一丝涟漪,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微微抬眸,包裹在华丽宫装里的小姑娘像个局外人,自顾自地摆弄着自个儿腕上的白玉镯。 位居中宫多年,她一眼便能瞧出,并不是十分名贵的玉料,想必宸妃也只是看中了玉镯的雕刻与飘紫。 秦皇后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腕间,经历过南梁风沙的手指,并不如年轻女子那般白嫩,因为常年抄写佛经与掌管后宫,还有些许薄茧。 秦皇后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姑姑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的酸楚无以复加。 皇后节俭,除了中宫规制的饰物,其余的便是皇帝赏赐下来,也通通收入了库房。 宸妃就不一样,身上的美丽饰物回回都不重样。 红颜易老,君心易变,是这天下女子的归宿。 哪怕是皇后娘娘也不例外 热闹了这半天,太后也是乏了,只嘱咐了要庆王世子多多进宫,便叫人回了。 等众人走后,苏太后才将茶盏重重搁在茶几上。 “太后息怒。”胡姑姑看出太后是要发作,赶紧劝道。 苏倩好不容易挨到人走,又被太后吓着,身子一抖。 “姑母。”苏倩小声唤了声。 “称太后!”苏太后语气有些严厉。 苏倩顿感不妙,赶紧跪下,改口唤了句太后。 “谁让你刚刚勾引庆王世子的?一个大家闺秀,哪里学的风尘作派?”苏太后厉声问道。 “是侄女自作主张,想助太后成事。”苏倩颤抖着声音解释道。 “你自作主张?哼,你哪有那个本事?”苏太后深吸了口气。 苏倩见瞒不过,只能埋着脑袋听教训。 “哀家都说了莫急莫急,你那个好父亲就这般沉不住气?哀家是缺了你们吃还是缺了你们穿?回回都要坏事!”苏太后语气中有些疲惫。 苏倩心里也是委屈,父亲母亲都说此法可行,太后渐渐年岁大了,又不招陛下待见,家里也要寻些别的出路。 可这话苏倩自然不敢说,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家里还得全靠着这位姑母。 “父亲也是着急,自姐姐没了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本来便该在家中再寻位姑娘进宫,偏偏堂祖父要偏心自家的孙女。”苏倩试图转移矛盾。 奈何苏太后完全不吃这套。 “你的意思是哀家无能,才没能让你进宫?偏心?你们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也不看看宸妃是什么身份,你们是什么身份,你们巴巴求的东西,人家压根不稀罕!”苏太后越说越气。 诚然苏倩就是这么想的,家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不就是苏太后说话没以前管用,才让苏国公送自家孙女入宫吗? “太后消消气,倩儿知道错了。只是今日瞧着宸妃娘娘,性子绵软,就像个桩子一般杵着,也不帮着您说话。” 说起这个苏倩心里就不忿,苏家三姑娘是个什么样子,旁人不清楚,她们苏家人能不知道么? 自小就不大机灵,小时候还差点烧坏脑袋。 若是苏妙与苏夕也就罢了,偏是她,叫人如何能甘心。 苏太后纵然对宸妃不作为有些不满,但也不想当着苏倩面前说。 “宸妃如何也比贵妃当年得宠,光是这一点,便胜你百倍。原本也是国公府预备着和陈家结亲,嫁过去做世家贵夫人的。你光是瞧着她呆愣,不过是她另外两个姐姐过于优秀,才显得默默无闻了些。若当真不堪,你以为陈家会愿意?还是你以为陛下瞎了眼?” “太后娘娘。”胡姑姑见太后激动,赶紧示意。 苏太后这才渐渐歇了怒火,瞧着苏倩被臊的梨花带雨,也没有半点怜惜。 “回去告诉你父亲,若觉得哀家无用,哀家便不管了。”苏太后微微闭上眼。 “是。” 第232章 同行一路 福寿宫的殿檐下,碧桃细心地为阿朝系着披风。 皇宫的天说变就变,来时风轻云淡,到了正午却渐渐阴了下来。 齐岩立于另一侧,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檐下停滞一会。 “下雨了。”声音倒是难得的轻润,不带玩味。 “没想到帝都的风向也同北疆那等苦寒之地一般说变就变”齐岩又喃喃了一句。 “主子,咱们出来没带雨具。”小宇子淡淡道。 “无妨,反正雨势不大。”齐岩看着绵绵细雨,微微扬唇,无所谓道。 两人隔着几步远,阿朝自然能听见那边主仆二人的对话。 看了眼碧桃,对方会意,小声道:“娘娘,咱们还有多的。” 阿朝点点脑袋,示意碧桃给庆王世子送过去。 若是以往,她或许不会管,一来嘛年节那晚欠了庆王世子一个人情,尽管此人给她留下过心理阴影,她也曾“指认”过他调戏族里的姐姐。 二来嘛再怎么说她也是个长辈。 “世子爷,我们恰好多出一把,娘娘让您先用着。”碧桃福了福身子,恭敬道。 齐岩这才抬眼朝阿朝望过去,小姑娘脸上带了丝笑意,小脑袋被月白披风上的白狐裘包裹地严严实实。 “谢过娘娘。”齐岩躬身道。 阿朝微微颔首,没有多在意, 上回她以为那粉衫宫女要下黑手,遇到庆王世子脱困的事碧桃并不知道。 阿朝也不打算再提。 倒是庆王世子当真如那日桂嬷嬷嘱咐敲打过的一般,一直守口如瓶。 齐岩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拿伞的碧桃身上,笑道:“娘娘那不必担心,只是这伞给了我,姑娘恐怕就要淋雨了。” “回世子的话,娘娘仁慈,允奴婢共遮一柄。” 言下之意便是自己要为宸妃娘娘撑伞。 只是今日宸妃娘娘的辇轿没有遮挡,若娘娘坐于辇轿之上,她撑伞会多有不便。 往日里遇到这般情况,会另拨一个小姑娘为她撑伞 今日给了庆王世子,的确是少了一柄。 “那便没事了,本世子也只是想着姑娘家身子娇贵,淋不得雨罢了。”庆王世子略微挑眉。 碧桃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对庆王世子这句调笑也无感。 “世子爷说笑了,奴婢不过微贱之躯。”碧桃面无表情道。 虽说少了把伞,但最后淋雨的也不会是她,自有更小的宫女担着。 阿朝心里一咯噔,诚然庆王世子那日的出现,让她脱困,但她也没忘记这人好色的脾性 天呐,庆王世子不会是看上碧桃了? 话本子都这么写,若是庆王世子当真有此意,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向自己这个长辈要人了? 阿朝心里打了遍腹稿,要是庆王世子真开口,自己该怎么拒绝。 虽说自己欠了人情,也没有用碧桃来抵账的道理。 “碧桃,我的披风还是有些松,你帮我紧紧。”阿朝小脑袋一转,将碧桃唤回了自己身边。 碧桃不疑有他,检查了一番,只是也不像是没系好的样子。 “娘娘,再紧恐怕就要勒着了。”碧桃好心提醒道。 “唔,那就不紧咯。”阿朝小声道。 碧桃:“。” “你做事一向贴心,什么事都能安排妥帖。”阿朝赞了句。 碧桃微愣,来自宸妃娘娘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阿朝觉得铺垫地差不多,略微提高了声量。 “以后我恐怕都离不得你了。” 碧桃:? 按照碧桃的经验,以及后宫的生存法则,当主子向奴婢说这话的时候,都是要让对方出生入死,替自己背锅,若出意外,定要灭口。 诚然,宸妃娘娘不像是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大事的人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娘娘。\\\" 除非有一日陛下要对您不利。 这是碧桃的真心话,不然哪怕宸妃娘娘不再受宠,她也是愿意伺候这么一位和善的主子。 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齐岩看着细雨,一面听着主仆俩“互诉衷肠”,竭力忍住笑意。 “若是娘娘要回宫,臣尚且能与娘娘同行一段路,看着雨势不大,说不得待会儿就停了,这伞待会还是要还给娘娘的。”齐岩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小宇子瞧了自家主子一眼,一直默不作声。 主子说能与宸妃娘娘同行一段路也只能同行一段路了。 庆王世子这话说得无可指摘,带出宫的东西都要经过禁军盘问,解释起来也是一场麻烦。 阿朝没什么意见,反正雨势不大,下来走走也无妨。 毕竟庆王世子同行,她就不好意思坐辇轿。 倒是碧桃心里生出一丝异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还来不及细想,庆王世子又同她搭起话来。 “姑娘今年多大了?”庆王世子没话找话。 阿朝:“。” 碧桃:“。” 宫里人心思深,碧桃更不是那般怀春的小宫女,在刘全的刻意栽培下,早就具备一个合格细作的本事。 哪怕庆王世子再浪荡,连长辈身边的宫女都不放过,碧桃还是生出防备之心。 “回世子爷的话,奴婢今年十七岁。”碧桃语调寻常。 “十七了啊,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不知宸妃娘娘可想着给姑娘指户人家?”庆王世子追问道。 阿朝气鼓鼓,有种被人撬墙角的感觉。 “世子说笑了,宫女满二十五方能出宫,何况奴婢是要伺候主子一辈子的。”碧桃道。 庆王世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虽说宫女满二十五方能出宫,但也有不少主子降了恩典,先出宫嫁人,再以姑姑的身份入宫的。 阿朝没想过这茬,毕竟碧桃从根源上并不归她管,但要是碧桃自己有这个意思,她也不会拦着。 若真到了分别那日,她还好好的,她就履行承诺。 将碧桃的腰包装地鼓鼓的,不管是嫁人,还是旁的,她都支持。 嘿嘿,当然,以后碧桃若是出去游遍大江南北,给她写信,再寄些好吃的是最好了。 “姑娘当真是忠心。”齐岩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 也就一小段路,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分叉口。 庆王世子料事如神,雨果真是停了。 齐岩握着伞柄的手微微紧了紧,抬眸望了眼碧色苍穹,眼底无波无澜,心里淡淡道了句谢,也不知是在谢谁? 蒙蒙细雨过后,两条道路都笼罩着些许雾气,一眼望不到底。 一条通往星辰宫,另一条在宫外。 确实,也只能同行一段路 小宇子知道世子的心思,宸妃娘娘是个惫懒的,这满后宫所有人都能寻到借口遇见,只有宸妃娘娘完全得靠运气。 碧桃接过伞,阿朝又受了遍庆王世子的礼才上了辇轿。 还是坐辇轿舒服啊 碧桃看着宸妃娘娘一脸舒坦的模样,心里也软了软。 “庆王世子在娘娘面前可真是多礼,隔了那么老远还没有起身。”碧桃回头瞧了眼雾那边的人。 游戏花丛的浪荡子身上,竟然瞧出了一抹萧索。 阿朝“心里有数”,盯着碧桃看了半晌,小眼神高深莫测。 碧桃:? 好了,娘娘您不必说了,奴婢都懂了。 诶,娘娘恐怕是以为庆王世子对她有意 要真有意,早就寻苏太后,皇后以及您张口要人了 碧桃猜测或许还是同苏太后刚刚暗戳戳的拉拢有关。 “主子。”小宇子唤了声。 “回。”齐岩淡淡开口。 “派人去给老头子递个消息,太后在帮着辽王谋算入都的事儿,对庆王府也有亲近之意。”齐岩随口道。 “可否要将倩姨母的事儿加上?”小宇子一本正经问道。 庆王世子一顿,看他一眼,慢悠悠道:“可以加上,就说太后有意和庆王结亲左不过就是多一个倩姨娘的事。” 小宇子:“。” 他替庆王谢谢主子您这个孝顺儿子! 齐岩步子微缓,这帝都的雨倒是绵软,北疆这个时节,下起雨来,定是又冷又硬。 元德六年,帝都也下过这么场雨 元德六年,十六岁的庆王世子随父入都,谒见皇帝,贺当今喜得大皇子。 虽然大皇子生母身份低微,但好歹是皇帝第一个孩子,秦皇后将满月宴办得格外热闹。 皇帝有了子嗣,于藩王而言,离皇位便又远了两分。 苏家的气氛也有些压抑,因为大皇子不是苏贵妃所出,且皇帝也没有将大皇子交给苏贵妃抚养的意思。 只是这些都不是苏世子家的小女儿关心的事 只是家中的哥哥姐姐时常说起,阿朝也听了一耳朵。 晓得那个封堂姐做贵妃的陛下,和别的妃嫔有了儿子。 皇帝乃至全天下都很高兴,可是贵妃不开心,父亲二叔他们也不高兴。 恰逢月神节将至,家中能静下来心来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苏国公,另一个就是年方十一的苏三姑娘。 苏国公专心政事,苏三姑娘专心想着月神节那日向月神娘娘许什么愿望。 苏国公当然是“自有道理”,旁人不敢打扰,但月团儿整日没心没肺,照常吃喝玩乐,完全没意识到大皇子的出生对苏贵妃有多不利。 显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阿朝没琢磨透关窍,只是觉得同大人们一般忧心这个忧心那个的哥哥姐姐,除了少吃一碗饭,得一句懂事的夸奖,也没啥用处。 阿朝有点冤枉,也有点委屈,因为父亲下朝回来,心情不畅,用饭时拿她出气,说她没心肝 苏世子在大房有着绝对权威,他忧愁,便想所有人跟他一起忧愁。 至于忧愁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根源还在宫里刚刚出生,皇帝亲自取名的大皇子身上。 齐彻虽说只是聪颖安康之意,但架不住前朝有位皇帝也以此为名。 皇帝对大皇子越好,苏世子便会越忧愁,家里人也得跟着恶性循环。 苏家人骨子里爱面子,虽然是家中最小的一个,但阿朝也在意自己的小面子。 大姐姐不在家,二哥哥想说什么却在母亲的示意下闭了嘴,没人帮她说话,她的小面子掉了一地。 “月团儿是大孩子了,以前小时候那般乖,怎么这段日子不晓得体谅你父亲?”赵氏语气温和中带了丝严厉。 怕苏世子还要发脾气,赵夫人给桂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将小女儿带下去。 阿朝被耻到了,鼻尖酸酸的,但没有小时候那般爱哭。 “你二姐姐尚且知道出去结交些世家闺秀,为家中分忧,你便只会整日呆呆愣愣,吃喝玩乐。寻常人家幺儿多不成器,都是因父母溺爱,我苏家的幺儿,断断不惯这毛病。” 桂嬷嬷一时也不敢动。 苏世子皱着眉看着小女儿,虽然不吭声,但小脸上很是有些倔强,一点都不像是被驯服。 苏世子眉头皱地更紧,还想在说什么,只是自家的小女儿却开口了。 阿朝听着训斥,身上的反骨也上来了,决定做个孝顺女儿,为父亲分忧,便提了个小小建议。 阿朝建议要不自己进宫,悄咪咪将大皇子偷回来 苏世子:“。” 结果毫不意外,阿朝被禁足在自己的小院中,闭门思过,理由是顶撞双亲。 阿朝转了转小脑筋,觉得父亲实在是虚伪,明明自己也想那么干! 禁足就禁足,不让人和她说话也没关系,她可以看话本子,想她武功独步天下的青衣侠客! 阿朝大逆不道地在愿望清单中,加了条愿望,希望青衣侠客能替她出气,将父亲揍一顿! 嘿嘿,让他无缘无故骂人! 只是月神节那日,阿朝好不容易暂时被允许出来见族里姐妹,还没来得及许愿,便遇上了姐姐们被来拜访的庆王世子调戏一事。 第233章 榕树 十一岁的小姑娘第一回遇见这样的事,苏家宗族里的女眷也是头回有人敢冒犯。 只是和话本子描述的不同,这个浪荡子的形容并无猥琐。 但说出的话,足够将这一滤镜全部打破。 浪荡子还是个眼尖的,精准并且十分有“道德”地略过小姑娘,成功让在场的其他世家小姐们羞红了脸。 话本子里的主角,总有命中注定,可以万人瞩目,当英雄的时刻。 显然,那晚的苏三姑娘注定光芒万丈,主角光环加身。 看过那么多为了正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主角,阿朝的正义感空前膨胀。 她素来不爱多言。但那晚却是努力组织语言,娓娓道来,白嫩的小胖手还一直比划 可以说是声情并茂了 然而罪人并未伏法,面无愧色地笑看着她在堂前掰扯,小脸急地通红地为姐姐们讨回公道。 不止是庆王世子,在场所有人都如此。 小姑娘声音糯糯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王爷见笑了。”苏国公难得亲切地将阿朝唤到身前,摸摸她的发顶,眼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疏离笑意。 祖父的手指略微瘦削,轻搭在她的脑袋上,阿朝没觉得温暖,只是不敢动了。 庆王轻轻拂去茶沫,大马金刀地坐着。 “三姑娘,是个人物。”庆王笑着赞了句。 而作为罪魁祸首,庆王世子只不过担了个醉酒胡闹,最后赔礼道歉便算完事。 为了缓和气氛,众人便又拿她做幌子,一会儿说她生地好,一会儿祖父又说她这段日子瞧着脸蛋圆了些。 最后庆王同她玩笑说,家中有好几个同阿朝一般大的哥哥,等她长大,挑一个做夫君好不好? 阿朝:她拒绝! 阿朝那时正沉迷于话本子无法自拔,一心只等她的青衣侠客来接她。 阿朝的头一回见义勇为,就这么铩羽而归。 只等月神宴散了,因为得罪了人,阿朝打算立即开溜。 只可惜溜到一半就被二叔给逮住了。 苏二老爷没有苏世子那般自恃身份,眸光中多了分狡黠。 “月团儿,听说你前段日子被禁足了。”苏二老爷一副和蔼长辈关怀小辈的模样。 阿朝唔了声,毕竟这事没有什么好瞒的,稍稍一打听就知道。 “大哥也真是的,你素来乖巧,怎么就惹恼了你父亲?和二叔说说。”苏二老爷佯装叹了口气,为她抱不平。 阿朝眨了眨,沉默片刻。 她虽然年岁不大,但在身边人的渲染下,对身边人也有了自己的认知。 例如,喜欢骗小姑娘的皇帝,经常发疯的辽王,不怒自威的祖父,每个人都有标签。 至于二叔哥哥姐姐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喜欢说他居心叵测,想取而代之。 阿朝原先不明白,但二姐姐解释说就是将她们赶出家门,自己住进世子院。 总而言之,二叔也不是什么好人。 以上,都是阿朝小脑袋里根深蒂固的想法,轻易扭转不得。 “二叔怎么不直接问父亲?”阿朝对“笑面虎”二叔生出防备心,但面上还是一脸无害。 苏二老爷微愣,没想到小姑娘还会反问 “二叔是想为月团儿求情吗?”阿朝糯糯问道。 小姑娘眼神真诚,即便苏二老爷只是随意探问一番,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微微颔首。 骗子! 她都被关了半个月了才想来为她求情! 苏二老爷见问不出什么,瞧着自家大哥注意到这边,打算踱步走过来,便想敷衍二句离去。 奈何小侄女已经开口了。 “父亲,二叔想为女儿求情。” 苏二老爷:“。” 苏世子皱了皱眉,表情有些奇怪,和苏二老爷探听消息无关,关键是自家小女儿今晚跳出来,指认庆王世子。 好在月团儿年幼,又呆萌可爱,没人放在心上。 “今晚是月神节,又有外客,才放你出来,稍后回去接着反省,好好想想自己错在了哪?”苏世子冷冷看了苏二老爷一眼,对阿朝严厉道。 阿朝觉得父亲估计是打算关自己一辈子,毕竟她到现在也没觉得正常用饭有什么错? 也不觉得在父亲愁容满面时,自己提出的建议有何不妥 没有什么将大皇子偷出来最保险的法子了。 她为了尽孝,都打算豁出去了,结果父亲还不乐意了! 苏二老爷讨了个没趣,去外面送客了。 阿朝则打算回去接着禁足,她喜欢自己的小院子,不觉得苦闷。 不过这个建议还是在苏世子心里留下了案底,等到苏贵妃快不行了,二皇子出生时,家中的心态就平和多了,再看“没心肝”的小女儿时,也没再轻易拿来做出气筒了。 有大皇子这个前车之鉴,主要是怕他的“孝顺女儿”,生出去帮他将二皇子偷出来的计划。 苏世子至今还记得,在那回禁足小女儿不久后,他再一次想迁怒时,他的小女儿伸出小手,让他给她一份皇宫地图。 苏世子:“。” 不过,阿朝那天晚上注定还有一劫,这一劫主要来源于她的同胞哥哥。 无疑,苏世通也怕小妹说了那些话,遭人恨。 他的傻妹妹啊,光看到表面上那些来国公府赴宴的宗族姐姐们受了欺负,看不见庆王与国公府无需明说的默契。 皇帝龙威渐胜,又得了皇子,苏家不安,庆王更加不安。 想和苏家示好,但若是和国公府的姑娘结亲定为皇帝所不容。 便想着曲线救国,在苏家宗族里为自家世子挑一位侧妃也好 一个侧妃,成与不成,都没什么打紧。 奈何庆王世子醉酒胡闹,除了小孩子,对诸多花枝招展的姑娘都感兴趣。 这不是缺德吗? 苏世通看着茫然无知的小妹,小脸蛋尚且带着婴儿肥,脑袋上两个揪揪,如年画上的福娃,玉雪可爱。 便是少年老成,也没忍住抱在怀里颠了颠。 嘴上还说着,果真重了些。 结果这一颠可不得了,一旁的奉春侯世子也跃跃欲试。 阿朝被人颠来颠去,喊着哥哥,伯伯,最终小脸逐渐麻木。 直到最后落到庆王世子手中,阿朝才回过神来,他力气大,她的脚尖都已经离开地面,可对方还是一脸玩味。 齐岩也是一时兴起,捏了捏小姑娘白皙嫩滑的小脸便放开了。 他已经醒了酒,便是被人当众指认,也丝毫不恼。 他们齐家的人,先帝的子子孙孙骨子里都是天生的恶劣,脸皮也比旁人厚。 这件事,庆王世子并没有记多久,但却给阿朝留下了阴影。 尤其是几天后,一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炸入了阿朝耳中。 一位有名的大儒来国公府做客,要在帝都待上一段时间,苏世子为了给族中子弟镀金,便请对方在家中为子侄们授课。 彼时,庆王还未离京,许是想让儿子也沾染点书生气,便央着国公府帮着管束一段时间。 苏世子不好推拒,且庆王世子不过才十六岁,听个课,皇帝也不会太介怀。 但这一众别家弟子如何安排就成了难事,旁人同苏世通他们同住一个院子即可,可庆王世子身份贵重,是先帝长孙,半大少年也不好让他一个人住庆王府,自然要单独一个院落。 最后,好巧不巧,苏世子大笔一挥,就将庆王世子安排在离阿朝不远处的稍偏院落。 主要原因还是鉴于庆王世子前科累累,几个女儿和侄女都大了,怕被庆王世子冲撞。 只有月团儿年纪最小,还在禁足,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阿朝:“。” 天可怜见,阿朝有多担心那个浪荡子上门寻仇。 那晚的亲身体验告诉她,两人实力悬殊。 阿朝难得想要去求一求赵氏,偷偷溜出小院,只是走到赵氏院门口,看到母亲正在教二姐姐庶务 二姐姐似是有些不耐,赵夫人也不恼,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真地?母亲新得的那两件蜀锦都给我?”苏夕眼里泛着光。 “那要你好好学才行,若是学的不好,可就都是你妹妹的了。”赵氏轻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学阿娘我一定好好学。”苏夕娇嗔道。 “阿娘,你不是唬我的,上回你还说月团儿若是乖乖禁足,就给她用蜀锦做新衣裳呢。”苏夕怀疑道。 “月团儿记性不好,等出来估计就抛到脑后了,下回再补给你妹妹便是。你妹妹年纪小,在阿娘身边还能多留几年。你终究要早些出府。”赵夫人的声音有些惆怅。 “我才舍不得离开阿娘呢,月团儿心肠冷,不愿和咱们亲近,让她先嫁出去,嫁地远远的。”提到婚嫁之事,苏夕也有些羞嗤,只能拿妹妹做借口。 “又胡说,哪有妹妹比姐姐先嫁人的道理?你妹妹只是年纪小,容易被人左右,她小时候哪像如今这般?要不是怕伤了母女情分,我早就她那个奶娘打发了,这么多年,你妹妹还巴巴盼着那个刘氏每月能进府看她一回。”赵夫人缓缓道。 “月例银子不是早停了吗?”苏夕已经开始接触府中庶务,自然知道小妹的开销中没有这一项。 “她自然是个会算计的,哄着你妹妹与我离心,再熬几年,等你妹妹出嫁,自己当家做主,你妹妹念着旧情,还能少了那个刘氏的体面吗?前几年,你妹妹身子不好,病中甚至唤她做娘。”赵氏语气微冷。 也是那时候,赵夫人才断了那个刘氏的月例银子。 苏夕被唬了一跳,没料到还有这个缘故。 “那娘亲还不赶紧将她料理了?” “若是你们兄妹几个,阿娘自然没有顾忌。但月团儿阿娘怕她心里有怨,还是让刘氏自己同你妹妹说。前段日子她儿子重病,要人参入药,求到我这里,桂嬷嬷已经提点过她了,想必来不了几回了。” 在亲生儿子面前,那点奶娘情分又算得了什么 “阿娘,好像下雨了,咱们回房,您接着教我。” “好。” 屋外微风阵阵,细雨绵绵,便是伸手去接,也似有若无。 阿朝终究还是没进那个小院,一颗心如坠冰窟,小拳头紧紧握着又放开。 有点难过,更多的是无力。 难怪奶娘许久不曾来看她了,原来是儿子生病了。 母亲知道,却不告诉她。 阿朝不敢质问,一旦质问,母亲肯定会更生气,更加不愿意帮奶娘了。 阿朝听明白了,母亲是想让奶娘来做这个恶人,让奶娘主动弃了她。 可是奶娘从来没有撺掇过她 为什么母亲可以偏心二姐姐,却不允许她更亲近奶娘! 阿朝心里生出愤恨,在偏僻的园子里小跑起来,只是一向惫懒的小姑娘,没跑一会儿便摔了一跤,撞到了一棵榕树边。 好在是草地,没受伤,只是手掌红红的。 跑了一阵,出了气,小姑娘也渐渐冷静下来。 下回下回一定不要再难过了。 树上的青衣少年听到动静,稍稍挪开面上的书卷,朝下看去。 阿朝离树干远了远,担心待会儿要是打雷不安全。 但到底心绪难平,在草地上画了个圈圈。 “月神娘娘,上回月神节那日我不会故意忘记许愿的,您是好神仙,一定可以体谅我为了惩治恶人一时疏忽。”小姑娘声音糯糯的。 逃课出来的齐岩:“。” 月神节那日惩治恶人? 恶人本人很有自知之明,也认出了树下的小姑娘是谁。 “月神娘娘,月团儿想重新许几个愿望,求您看在我的小名也姓“月”的份上,保佑我。”阿朝开始和月神娘娘攀起了关系。 第234章 刘氏 隔着掩映的枝丫,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软糯,听起来还有些委屈巴巴的。 小名? 好像前几日月神节,苏家几位大人唤这个小姑娘叫月团儿来着。 月团儿月团儿,倒是名副其实。 阿朝不是个贪心的姑娘,就是觉得心里有些小苦闷,想和人念叨念叨。 “月神娘娘,您都不晓得母亲有多过分!明明就是她偏心二姐姐,现在却还怪我亲近奶娘。上回父亲无缘无故冲我发火,母亲不帮我便算了,还跟着训斥我!”小姑娘气鼓鼓道。 齐岩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小姑娘在苏世子夫人那里受了委屈,现在跑来和月神娘娘抱怨来着。 阿朝可不就是委屈嘛。 那两匹蜀锦原本都是要给大姐姐的,是大姐姐言说自个儿已经有了两件蜀锦做的衣裳,这两匹便给苏夕和月团儿一人一匹。 苏妙到了定亲的年纪,穿戴上自然比几个小丫头更讲究,因为快要出门子,在家中呆不了多久,赵氏心疼她,自然什么都要紧着苏妙。 苏妙却不是个自私自利的性子,赵氏又对她视如己出,一向不同两个妹妹争什么。 那蜀锦精致异常,抖动起来,宛如一幅祥云飘动的画卷,成功吸引了爱美小姑娘的目光。 但阿朝有自知之明,因为母亲总是说二姐姐会比她早出阁,如今要多让让二姐姐,等日后二姐姐出嫁了,家中便只疼她一个了。 可这回是母亲当着长姐的面说好一人一匹的,此般安排公平地狠,苏夕也没说什么,只是抢先挑了一匹。 阿朝觉得另一匹也好看,因着要制成成衣,料子便一直没拿回来,只差量尺寸选成衣样式。 阿朝知道自己记性不好,还专门把这件事写在了花笺上。 小姑娘小嘴叭叭地说着心里的委屈,小嗓音好听地紧。 一匹料子,再喜欢,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阿朝主要是因为赵夫人想借着自己记性不好的事糊弄自己。 可比起奶娘,哪怕是一百匹料子一千匹料子,阿朝都不换。 可她只是个小姑娘,奶娘的儿子病了,只有母亲能帮上忙 奶娘疼她,阿朝虽然乖巧,但看着二姐姐在母亲怀里撒娇,在疼爱自己的奶娘面前,有时候也会撒撒小娇。 在这一方宅院,终究有一人比起二姐姐,更喜欢自己。 奶娘的怀抱暖暖的,衣裳总是带着皂角味,脸圆圆的,比起赵氏的弱柳扶风雍容华贵,实在算不得好看。 可阿朝很喜欢,喜欢地不得了。 喜欢冬日里奶娘抱着她在暖阳下晒太阳,她窝在奶娘怀里打瞌睡,奶娘就和那些别的院里的丫头婆子们闲话唠嗑。 因为奶娘,阿朝小小年纪,就听到了许多故事。 比如后院的傻阿福虽然人傻,但却是个养马高手,连祖父的坐骑都由他喂养。再比如说哪个婆子背着丈夫偷。 偷什么呢? 奶娘就不让她听了,捂住阿朝的小耳朵,自己继续同那人八卦。 母亲说她病中喊了奶娘做“娘亲”,阿朝模模糊糊还有点印象。 六岁那年她吃了香姨娘的毒粥,在榻上发着高热,浑身都疼得厉害,她怕疼,也怕苦,到了夜里更是难受。 小孩子不舒服了就爱闹腾,哪怕只能嘤嘤也要闹腾。 奶娘就在榻边隔着被子轻轻哄着,口中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福大命大。 “我疼。”苏家三姑娘动动手指,眼泪汪汪。 自己一手奶大的姑娘,又温柔乖巧,遭了这么大的罪,刘氏心里就跟针扎了一样。 “好姑娘,我的好姑娘,会好的,我的好姑娘。”刘氏一边帮小姑娘擦眼泪,一边轻声哄道。 “奶娘,我可能要死掉了。”阿朝真地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身上的疼让小姑娘觉得还不如死掉。 刘氏不忍说,若是高热不退,她的好姑娘真地可能就留不住了。这流水一样的大夫进府,可与此同时,她也知道这府里已经开始暗暗预备丧事了,前两日有人取走了三姑娘的一件衣裳,俨然也是要提前打造棺材。 六岁龄也算是夭折,是入不得苏家祖坟的 “姑娘有神佛庇佑,一定会好起来的。”刘氏忍着泪,笑着安抚。 神佛啊好像之前有个老和尚也这么说过,说过她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 可她的福气怎么不来救救她? “我好疼,娘。”阿朝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被蚂蚁啃咬,呜咽着。 “姑娘不怕,我这就去找夫人过来。”刘氏以为小阿朝是想赵氏陪着。 可是榻上的小人却是勾住她的衣袖,小嘴憋憋的。 “不要她,月团儿疼。” 门外打算进屋的贵妇人身形微顿,终究没有再踏进去。 等刘氏出来端药时,便见世子夫人赵氏一脸疲惫地做在堂屋,桂嬷嬷就站在身后。 刘氏忙去行了一礼。 “这几日辛苦你了,月团儿粘着你,你在府中多呆些日子,家里那边我会派人去照看。”赵夫人勉强笑道,眉眼间尽是忧虑。 “夫人哪里的话,四姑娘从小便是奴婢伺候长大的,她遭了这么大的罪,奴婢恨不得替她。”刘氏默默垂泪。 “也是我没护好她依我的意思,是想留你在月团儿身边,等她长大给她做陪嫁的。可前几年世子爷怕月团儿太过依赖,这才每半月让月团儿见你一回,委屈你了。”赵氏叹息道。 “夫人可千万别这么说,您是最怜贫惜弱的,四姑娘又乖巧懂事,是奴婢没福气一直伺候姑娘。”刘氏赶紧道。 想到在榻上受着病痛的小阿朝,刘氏没忍住咒了一句。 “都是那等脏心烂肺,合该绝子绝孙的王八羔子,害地我们姑娘这般。” 堂内静了片刻,烛火忽明忽暗。 直等刘氏走开,赵夫人眸中才浮现出冷冽的寒意。 “夫人莫动怒,四姑娘是个孝顺的。”桂嬷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的确是孝顺,小命都快没了。 赵夫人想到小女儿,终究是难过胜过恼怒。 第235章 一眼惊鸿 “罢了。”赵氏揉了揉额角,语气难掩哀伤。 月团儿能不能熬过这一劫都难说,旁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国公爷找的那老先生开的药方里的药引还差几味?”赵氏问道。 “只差一味芨芨草,只是芨芨草生在南梁,府中没有,世子已经让人去南梁寻药。怕来不及,国公爷也知会了皇后娘娘,梁王那边也叫人去问了。”桂嬷嬷回道。 赵氏微微颔首,她素来不信命,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却也只有听天由命。 苏世子的嫡女金尊玉贵,但随时可能撅过去的小阿朝却没那么大的份量,起码不能让马上要登基的梁王殿下抛下政务,立即为她找什么芨芨草。 不过最后梁王府还是将药送了过来,和苏家盟约未散,这点小忙还是要帮的。 正值春日,树枝冒出新芽,一切都是生机勃勃,欣欣向荣,那是先帝六子,梁王殿下齐慎最为得意,娇妻美妾环绕,御极天下的日子。也是苏家三姑娘病得最厉害,气若游丝的季节。 但新帝登基的欢庆声太吵,吵得病榻上的小姑娘皱皱眉,朝着窗外看过去。 身边的奶娘说是新帝登基,普天同庆。奶娘还说这是好兆头,她也能沾上点喜气。 阿朝看向皇宫的方向,想象着皇帝登基的画面,心底有了小小的期盼,贺了一句皇帝万岁,过了一小会,又贺了一句愿自己长命百岁。 也许真地沾了点福气,渐渐的,阿朝当真有了好转。 旁的事情阿朝都想不起来了,心底很是后悔病中喊的那声“娘”。 她不晓得母亲竟然听见了,还记到了现在。 作为苏国公府的千金,她便是手中没有银钱,但也不缺这些,可奶娘不一样,奶娘有一大家子要靠她养活偏偏母亲还停了奶娘的月例银子。 可她却还像以往一样,央着奶娘来看她时,给她带外面的糕点。 阿朝越想越难受,最后小声啜泣起来。 “求求月神娘娘保佑奶娘的儿子能快点好起来。” 听奶娘说起过那个小孩,比她大半岁,却比小时候的她瘦许多。 呜呜她小时候是个小胖妞,能吃地狠,奶娘喂她一个都费劲,家里面自己的孩子自然就顾不上了。 除了奶娘儿子的事,阿朝又想起住在附近的庆王世子 她可真是倒霉! “还有那个坏人,一定要保佑月团儿别和那个恶人遇上,他力气大,月团儿打不过。” 恶人本人:“。” 那晚虽然喝得有点多,但记得好像也没把这个小姑娘怎么着? 要是今日没遇着,他都快忘记小姑娘“告发”他一事了。 齐岩心里微微叹气,觉得这个小姑娘运气不佳,月神娘娘也没有保佑她,连许愿都能被他这个“恶人”听个正着。 齐岩这般想,一时没留意,搁在膝上的书,便滑落了下去,掉落在草丛中。 空气凝滞了片刻,正伤心的阿朝被这声惊着。 眼瞧着树下的小姑娘发现,马上要抬起小脑袋朝树上望过来。 齐岩立时从腰间摸索出一个银制面具,这还是前两日,长平侯府徐家小子给他的,说是戴着这个去逛花楼没人认得。 元德六年的春日,皇帝得了大皇子,西北的抗旱秧苗终于成活,江南洪涝过后的疫病也得到控制。 还有就是苏家三姑娘好像看到了话本子里的青衣侠客,一眼锦鸿,时隔多年,也难以忘记。 男子一袭青衣华服,立于树干上,脸上戴着精致的银色面具,身量极高。 四目相对,树下的小姑娘丹唇微张,杏眼中满是惊讶。 “大侠。”阿朝喃喃道。 庆王世子:“。” 大侠? 阿朝揉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后,心情顿时有些小激动。 树上的人和话本上描绘的青衣侠客一模一样,难不成是她日日念叨,上回还盼望着月神娘娘能让青衣侠客来帮她揍父亲一顿 月神娘娘果然灵验! 齐岩着实没想到,这个哭地眼睛红红的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看到树上有人,竟然一点不害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杏眼中像是盛满了小星星。 真把他当成从天而降的大侠了? 诚然阿朝就是这么想的 虽然“青衣侠客”在树上站着很酷,但是 “大侠快下来,下雨天在树上容易被雷劈!”阿朝着急道。 齐岩:“。” 齐岩也没多想,稳了稳脸上的面具,从树干上一跃而下。 也就是同一刻,天空一道闪电,继而一声响雷,方才他待过的那根树干旁边的枝桠,被雷劈成了焦黑色。 齐岩:“。” 阿朝:“。” 齐岩想收回刚刚的话,看来月神娘娘挺保佑这个小姑娘的。 没看他这个“恶人”差点被雷劈死吗? 阿朝拍拍小心脏,惊魂未定。 “好险好险。”小姑娘糯糯道。 齐岩世子神情莫名地对上小姑娘的眼眸。 “刚刚谢谢你了。”隔着面具,齐岩的声音比平日里闷了些。 和庆王世子只有一面之缘的阿朝完全没听出来。 没想到才一眼,她已经和“青衣侠客”成为生死之交了。 “没事的,大侠!”小姑娘一点也不居功自傲。 齐岩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想着要是这小丫头知道自己是谁,估计得后悔。 “见着生人,怎么不害怕?” 齐岩本就厚脸皮,手掌继续搭在阿朝的小脑袋上面。 第236章 花生 青衣大侠的手掌宽厚有力,搁在她发顶,阿朝觉得暖暖的。 阿朝才不怕呢,她是个在不同次元间左右徘徊的小姑娘。 见着陌生人,自然有些小紧张,但瞥见对方掉落的书本,阿朝就大致有了猜测。 “我晓得,大侠是二哥哥的同窗。”阿朝眨巴着杏眼。 因为祖父请了个超厉害的大儒,所以家里多了许多世家的哥哥来读书。 也正是因此,家中未出阁的女眷大多也都待在自己的院中。 齐岩微微挑眉,原以为是个在做梦的傻丫头,没想到还挺机灵的。 “你知道还叫我大侠?”齐岩好笑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愿望,阿朝自然也有。 她偷偷看了那么多话本子,由于年纪小,无法理解那些情情爱爱,也没到代入女主角的年纪。 可里面的青衣侠客除恶扬善,救人于水火,游历天下,阿朝不免心生向往。 好不容易见着这么一位和青衣侠客最贴近的人,阿朝巴不得多喊两声大侠过过瘾呢! “那大侠您该怎么称呼?”阿朝殷切问道。 齐岩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将面具解下,主要小姑娘一脸见着什么“正义使者”的小模样,要是知道自己就是前几日的“恶人”,怕吓着小姑娘。 “叫哥哥。”齐岩低头,言语含笑。 阿朝点点小脑袋,二哥哥的同窗,她叫声哥哥也应该。 家中现在有一票哥哥,什么奉春侯世子哥哥,王家三哥哥 阿朝乖乖叫了声哥哥,并且正式做了自我介绍。 至于这位差点被雷劈的“青衣侠客”哥哥,阿朝识趣地没有多问。 想到刚刚自己在树下了碎碎念,可能都被这位哥哥听见,阿朝有点囧。 齐岩捡起刚刚落到地上的风月书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是剑谱吗?”阿朝小小声问。 话本子都说了,有些侠客不仅仅是个侠客,总还有旁的了不得,不能示与人前的身份。 看着带着银制面具的男子,阿朝怀疑齐岩就是这种。 剑谱? 齐岩面不改色地嗯了声,在小姑娘兴冲冲的目光下,不着痕迹地收了起来。 阿朝撑着脑袋没看着,有些小失望,不过也能理解,这等绝世秘籍一般都不能让外人见着。 齐岩历来荒唐,但还没缺德到带坏小姑娘。 他身为庆王府的嫡子,就算要勤奋刻苦,也用不着在天子脚下。 他那个皇帝六叔要好名声,他可不需要。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珠,由于刚哭过,眼睛通红的,看上去有些可怜。 齐岩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从袖中拿出一块绣着海棠花的帕子,帮小姑娘轻轻擦着小脸蛋上的泪痕。 小脸蛋白白嫩嫩的,隔着手帕,齐岩都觉得极为柔软。 “受委屈了?”齐岩趁机戳了戳阿朝的小脸。 阿朝没注意这略有些冒失的举动,晓得他肯定是听见了,随口唔了声。 但她自小就不爱讲这些伤心事,更不爱倾诉。 如果不是因为奶娘,今天连哭都不会有。 都是难过一阵,吃些好吃的糕点,收拾好心情,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她很懂打小算盘。 “那要怎样你才能高兴些?”齐岩也没再问缘由。 阿朝微微一愣,不晓得齐岩是什么意思。 “你刚刚让我免遭雷劈,算是我的小恩人,再说,让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流眼泪,本身就是罪大恶极的事。”齐岩温声笑道。 阿朝想,这个面具哥哥可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最关键是眼光好,夸她好看! “哥哥不用客气,我经常行侠仗义的。”阿朝认真道。 齐岩:“。” 这个他晓得,前不久小姑娘还告发他来着,也算是行侠仗义了。 刚刚还春雷阵阵,但这会儿子却是连那绵绵细雨都消失不见。 因为是禁足,苏世子不允许人同她说话,算作是惩罚之一。 阿朝是从后门溜出来的,没到饭点,自然不会有人发现。 只是出来这么久,又是哭,又是跑,这两日还因为庆王世子住在附近而忧虑不已。 阿朝的小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阿朝:“。” 太丢人了。 齐岩听见这两声,倒是没笑话小姑娘,在身上搜罗了半天,也只搜罗到半荷包花生。 倒不是齐岩如何喜欢,不过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庆王是个粗人,因为野心,对待手底下的将士,尤其是那几个副将,比对家里人还好。 为了拉拢人心,便让那些副将的儿子同自己的世子一起读书。 那时候庆王妃还在,自然和庆王步调一致,只是难免还是有些心疼儿子,怕齐岩在学里饿着,但又不好公开搞特殊,便用荷包装一包亲炒的坚果给儿子打尖。 其实齐岩并没怎么吃过,只是不好意思推拒母妃的拳拳爱子之心。 直到后来庆王妃病逝,他也一直保持着这一习惯。 只是给他装坚果的人从母妃变成了小宇子 不过,这花生不过是粗陋之物,不晓得眼前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姑娘愿不愿意吃。 阿朝呢内里是有些挑嘴的,谁不爱吃好吃的呢? 但那也得是在有条件的情况下。 要是没有旁的选择,也没那么挑嘴。 “花生吃不吃?”齐岩还是问了句。 阿朝点点小脑袋,再一次觉得这个面具哥哥是好人,还请她吃花生。 阿朝本来对花生不抱什么期待,但等齐岩剥好,将圆滚滚带着咸香的花生米递给她,阿朝矜持放在嘴里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眼睛一亮。 好吃诶! “这是江南产的花生,比帝都的要好吃些。”齐岩解释道。 “嗯嗯。”阿朝应声,虽然不知道江南是什么地方。 阿朝吃东西专注认真的模样有些可爱。 齐岩算不得什么有耐心的人,生性顽劣,但对着这么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突然发现也不是天下所有的小孩子都如同庆王府那几个庶子庶女一般惹人厌烦。 想到之前老头子说要让这个小姑娘去配那几个小王八羔子,便是玩笑,也不免觉得庆王的脸不是一般的大。 第237章 自卑 想了一圈,越发觉得自家父王忒不要脸。 诚然十六岁的齐岩不是变态,对着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不会有什么旖旎心思。 只是想到庆王的话,不免也会思考整个庆王府有谁才勉强匹配? 阿朝吃完花生,撇过小脑袋,面具哥哥正看着自己,隔着面具,看不出这人的表情,银制面具折射的光有些许刺眼。 阿朝觉得,面具哥哥一定长得没有自己好看。 齐岩:“。” “谢谢哥哥的花生,我该回去了。”阿朝看了眼天色。 齐岩轻扣着桌面,莫名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个坏人不碍事?” 这么一会儿阿朝都快忘了自己跑出来的初衷了,不就是不想和庆王世子住地太近吗? 诶,顿时涌上小忧愁。 “这个啊都是之前的恩怨,说来话长。”小姑娘故作老成道。 齐岩:“。” “好,那下回见面,你再同我说说这段恩怨。”齐岩忍着笑道。 恩怨? 他有这么记仇吗? 阿朝却是听到了关键之处。 面具哥哥说有下回 “下回我请哥哥吃糕点。”阿朝痛快应了,也没考虑齐岩是否只是客气客气。 那时候阿朝没想到,这个“下回”来得这般快。 第二天阿朝在自己小院附近的海棠树下看蚂蚁搬家,齐岩又从树上一跃而下,手上拎着一袋花生。 “小丫头,我来找你玩了。”少年的声音自带风流,含着丝笑。 阿朝 :“。” 虽然不理解面具哥哥为何喜欢待在树上,但无疑,这个出场方式还是戳中了小姑娘的心巴。 齐岩自个儿也不清楚为何这么快就要来认门,不过他向来随性,何况,和小姑娘说话很舒服。 这一袋花生分量着实不轻,阿朝抱起来都有些吃力。 阿朝想,这可真是一份“重礼”啊。 苏家三姑娘头回有了朋友,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这个少年说,她可以多吃些坚果,多喝些骨头汤,有利于长身体。 阿朝晓得他的意思,自六岁那年中毒过后,无论是个头还是骨架,都比旁的小姑娘长得慢些,也曾有人拿这个来笑话她。 只是少年的语气温和,阿朝并不觉得窘迫。 阿朝很喜欢听少年讲故事,就好像他到过许多地方,从江南能一路讲到北疆。 小半个月的时间,庆王世子没有来找麻烦,还多了个“说书先生”,阿朝觉得可能真地是月神娘娘庇佑。 “北疆啊我晓得,陈家外祖父就在那,延哥哥同我说过。”阿朝也只知道一个北疆。 陈家?延哥哥? 齐岩自然知道小姑娘说得是谁,皇帝对老头子不放心,陈家在北疆除了抵御外敌,还有个同庆王府互相辖制的作用。 “面具哥哥去过?”阿朝又问了句。 “没有,不过以后总有机会去的,在那边安家其实也不错。”齐岩面不改色道。 阿朝在心里点点脑袋,上回陈家表哥还说邀请她过去呢。 比起帝都,少年将军自然更爱北疆风沙,一通天花乱坠的描述,害得小姑娘向往了好几天。 两个人都这么说,阿朝想,北疆一定是个好地方。 “我以后有机会也想去看看等我长大以后。”阿朝笑道,小嗓音好像甜入人心。 “到时候,一定要尝尝大魏最好吃的花生。”阿朝有些小憧憬。 看着小姑娘“好骗”的模样,齐岩有了些负罪感。 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这些日子他没少过分美化北疆。 不过小姑娘想去这么远的地方,着实是有些难。 “月团儿,若真去了,记得要来找我。”齐岩笑道。 “不过,长大了,就要嫁人,嫁了人兴许就出不去了。”齐岩又叹了这么一句。 阿朝自然晓得长大了就要嫁人,就像长姐一般,先是定亲,明年成亲,然后然后就要到别人家里过小日子。 对此,阿朝其实一点也不害怕,一来她还小,二来对府里没有多少留念。 可她不想以后都见不着长姐呀! 阿朝忧虑地问了出来 “你长姐?她不会只是也不好去北疆那么远。” 听说苏家大小姐要嫁的是陇西侯府庞家,门第远不及苏家。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如苏家大小姐这般尊贵,这世上也多的是再来出不来的去处。 “月团儿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齐岩似是随口一问。 阿朝歪着小脑袋望着他,眸中干净澄澈,看得齐岩有些不自然。 “唔,要对我好,给我买好吃的糕点,还有好看的衣裳首饰,不能训斥我。”阿朝想象道。 “嘿,最好能带我去江南,北疆,游遍大魏,不能关着我。”说起这个阿朝明显兴致高了些。 “最最重要的是,娶了我,就不能再喜欢旁的漂亮小姑娘。”阿朝有点不好意思道。 不过,这点的确是最最重要的,话本里的男女主角都是如此,阿朝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显然还没意识到大家宗妇的命运。 她以后的夫君绝对不能像母亲一样,偏心旁人,也不能像父亲,有好几房小妾。 齐岩没觉得不妥,天上的月亮就该高挂于苍穹,他的小姑娘配得上最好的。 他的? 齐岩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弄懵了,并且一连懵了两日。 就连忠仆小宇子都发现了不对,不过主子不惹是生非,他乐意主子能继续懵着。 齐岩:“。” 只可惜,第三日,他懵着的主子和他说话了。 小宇子一边帮庆王世子写功课,一边听。 房内很静,雕花窗杦微微打开,一眼便能望见那边的阁楼。 “小宇子,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姑娘了。”庆王世子怅然开口。 小宇子心里哦了声,心想这不是常事吗? 诶,这世上又要多个姑娘被调戏了。 “她今年十一岁。”齐岩又道。 小宇子:“。” 禽兽!畜牲! “主子。”小宇子嘴角微抽。 “知道你要说什么,闭嘴。”齐岩不耐烦地打断。 只是回过神来,又不肯放过这唯一的“倾诉对象”。 “主子总得等到这孩姑娘及笄?”冒着被抽的分险,小宇子还是多了句嘴。 齐岩沉默片刻,手上拈着一粒花生米。 “她太干净了,我配不上。” 不管是庆王府还是他这个人,都配不上。 庆王世子,先帝长孙,这辈子唯一一次自卑,是因为元德六年遇见的一个十一岁小姑娘。 第238章 离别 十六岁的少年郎,已然感受到庆王府同皇帝和平表象下面的暗流涌动。 因此苏家不大可能让嫡亲的姑娘和藩王世子联姻。 不过,月团儿还小,若按照十七岁出嫁,还得有六七年的时间。 六七年谁又知道是哪般光景? 虽然自知不配,但齐岩还是决定做些什么,起码不要再做那个让小姑娘讨厌的庆王世子。 月团儿爱看话本子,喜欢里面的青衣侠客和如玉公子。 齐岩就搜罗来市面上能买到的话本子,想着可以学学里面男主角的“优良品质”。 他素来聪慧,只不过性子恶劣了些,因此,没两天就装了个十成十。 连带着对小宇子都温柔了些。 小宇子:“。” 小宇子觉得自家主子可能真地魔怔了,不仅说话温声细语,就连奉春侯府世子喊他去看美人都没再去过。 但他不同情,只可怜某个倒霉的小姑娘,才十一岁,就被盯上了。 诚然,十一岁的小姑娘连芳心都还没长出来,只是欣喜于自己终于有了朋友,和奶娘一样,比起二姐姐,这个人显然更喜欢自己。 他戴着银制面具,会给她带精致的糕点,也不嫌弃她是个小姑娘。 最后一回见奶娘,阿朝做足了准备,穿了最好看的罗裙。 她想让奶娘看着她好好的 刘氏形容憔悴了许多,兴许知道是最后一次进府,赵夫人并没有提点时辰。 还和以前一样,奶娘牵着她的手,脸上带着笑意,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 阿朝觉得奶娘可能是被骗了,因为今天的桂花糕有些发苦。 阿朝这辈子总共吃过两回发苦的糕点,这是第一回,还有就是元德十年她的“洞房花烛夜”,只是小姑娘现在还不晓得。 不过,每一回,小姑娘都将难吃的糕点咽了下去。 并且在对方问她好不好吃的时候,都会糯糯回一句:好吃。 “月团儿,真是个好孩子。”刘氏擦了擦小姑娘嘴角的糕点屑。 今天阿朝格外乖巧,没有央着奶娘问下回什么时候再来看她。 她喜欢奶娘夸她,每回,阿朝都有点小得意,因为在这一方宅院,有那么个人,偏爱她。 偏爱这东西,没有道理可言,她曾经因为母亲偏爱二姐姐而难过,盼望着公平,但其实心里也渴求着这份偏爱。 奶娘给了她,可是奶娘要走了 奶娘爱她,但也有更重要的人,那个孩子更可怜,他生病了,却有另一个生在富贵乡里的千金小姐,吃着他平日吃不到的糕点,还每月让他娘亲来看她。 阿朝想,在那个孩子眼里,自己一定很讨厌。 和刘氏想象的不同,她抱着长大的孩子,没有质问她,也没有发小脾气。 只是眉眼间的失落还是没能藏住 刘氏不敢违逆赵夫人,她是月团儿的亲生母亲,终归比她这个奶娘要亲。 她喜欢三姑娘,可她更爱自己的孩子。 “以后奶娘不能再来看你,三姑娘也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刘氏声音温柔。 阿朝瓮声瓮气地嗯了声。 “奶娘打算去哪?”阿朝没忍住还是问了句。 母亲不是说以后自己嫁人了,就可以当家做主吗? 如果真是这样,她那时候还能将奶娘找回来。 刘氏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桂嬷嬷说这是最后一回,那以后便不能再和三姑娘有任何瓜葛。 阿朝的眸光渐渐黯淡下来,不再追问,乖乖地听着奶娘一句句嘱咐。 “以后姑娘要多和夫人亲近,夫人是姑娘的亲生母亲,姑娘哄着些,于姑娘只有益处。” “我的姑娘是金尊玉贵的有福之人,是几年前菩萨亲自送回来的,便是之前受了罪,但以后一定能万事顺遂。” 阿朝晓得奶娘指的是六岁那年死里逃生的事。 “日后,便是奶娘不能亲眼瞧见,也一定盼着我们姑娘平安无忧,长大了能嫁得一如意郎君。” “。” “我们姑娘的福气在后头呢。” 阿朝认真听着奶娘为她设想的幸福美满的一生,没有说二姐姐想要将她嫁地远远的事儿。 阿朝现在对嫁人还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只晓得姐姐们说起这个总会脸红羞涩。 但此时此刻,恍然觉得二姐姐这个提议其实挺不错的 明明是暖风和煦的天气,阿朝却觉得有那么些许冷。 便是再舍不得,该离开的人也早晚要离去。 以前是奶娘将她哄睡着再离开,这回阿朝将刘氏送到了府门口。 阿朝递给刘氏一包面具哥哥送的花生,想让奶娘送给那个生病的孩子。 她没见过那个孩子,奶娘因为发觉小姑娘骨子里爱吃醋的性子,也没有经常提及。 谁能想到,这么乖巧的小姑娘,是个最爱吃醋的呢? 可她是个好孩子,不能因为母亲不喜欢她,就要让另一个小孩也得不到。 花生沉甸甸的,刘氏是府外人,出入府所带物品都要搜查。 可门口的侍卫们看着世子爷家的三姑娘瞪着杏眼,盯着他们的时候,到底没再将花生抖落到地上。 说来也是可笑,阿朝能有这份“颜面”,除了自己大小也是个主子,更因着她待人和善的母亲平日里的贤明。 亏得小姑娘那时候不知道,以为是自己鼓起的勇气否则一定会哇地哭出来。 朱红色的大门渐渐关上,门外那个圆脸妇人还在望着自己,直到门闩扣上,严丝合缝。 刘氏站在国公府外,难过之余也松了口气,三姑娘表现地越平静,桂嬷嬷才会更尽力地让医师救她的儿子。 也是,她抱大的孩子是比公主还要尊贵几分的世家千金,如今是还小,等长大了,定有无数人踏破门槛。 那时候,即便是世子夫人再偏心,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婚嫁一事上也不会亏待三姑娘的,总归是能幸福美满的。 看着手里的这包花生,刘氏露出个笑,三姑娘心思单纯,就是有些小嘴馋,估计在她眼中,吃食要比金银好。 当初进国公府也是想着能伺候好小主子,以后能出人头地。 她对三姑娘也不是一点企图都没有 刘氏只是个普通的妇人,她只想养好自己的小家,可她也是真心喜爱这个小姑娘。 三姑娘不足月便生了出来,小小的一只,哭都没有力气,小脸蛋红彤彤的,只会猫儿一般地哼唧两声。 那时候她还担心三姑娘不会喝奶,谁能想到这么个小不点,超级能吃,一点都不需要操心。 花费一年时间,硬生生将自己从早产儿,吃成了白白胖胖的小福娃。 苏家三姑娘,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在为能健康活下去而努力 小姑娘乖巧地很,便是刘氏自个儿的亲生孩子,还经常吵闹,可这个小姑娘,只要让她喝足奶,就万事不愁。 要不是六岁那年天降横祸,三姑娘可能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娇弱? 想到三姑娘那小身板,刘氏鼻头一酸,落下泪了,滴在了油纸包的花生上。 刘氏下意识想将那颗花生翻捡出来,却意外翻出另一个油纸小包裹。 稍稍打开一个缝里面金光闪闪。 刘氏:“。” 她心思单纯一向有些呆萌的姑娘好像也不那么“单纯” 阿朝耷拉着小脑袋往回走,这两日她翻箱倒柜,也就找出那么几块小金鱼,想着奶娘儿子的病需要许多银钱,只能将两双鞋上面的珍珠给扯了下来。 至于其他珍贵首饰,自从小时候南梁闹饥荒,在祖父和灵智大师的号召下,全家就自己老实巴交将老底捐出去后。 母亲便不再信任她,由桂嬷嬷管着。 她没有奶娘了,母亲用权势逼着奶娘“抛弃”了她。 明明可以两全其美,可是赵夫人不愿意让她的小女儿如意。 哪怕是最不被偏爱女儿,也不容下自己的女儿和另一个身份卑贱的奴婢更亲近 阿朝不明白,也不敢质问,她不怕母亲的权势,可是奶娘怕。 面具哥哥应该也不怕,所以阿朝觉得可以问他。 这不是苏家三姑娘第一回经历离别,却是最难过的一回。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能陪伴我们走过一程。”齐岩摸了摸阿朝的小脑袋,以做安抚。 阿朝抬眸望他,银色面具遮盖了他的所有表情。 阿朝有些想掀开,但怕面具哥哥和话本子上的主角那样,因为各种原因容貌被毁才戴的面具,生生忍下了。 “哥哥,可是我舍不得。”阿朝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块上,终究没能忍住,大滴大滴地掉着金豆子。 她舍不得奶娘,隔着朱红大门,以前每回奶娘离开,我都还能盼着下个月,以后再也不能了。 “他们都说我的福气在后头,奶娘这么说,母亲也说二姐姐总归会先离家,以后就只疼我一个,我不晓得什么时候才算是长大。”阿朝有些小苦恼,好像也没那么稀罕。 齐岩想这赵夫人可真能白活,也当真是有眼无珠。 齐岩伸手想帮小姑娘擦眼泪,又怕自己手指粗糙,还是拿出块帕子,隔着绸缎轻轻替阿朝拭去眼泪。 阿朝眼睛红红的,抬眸偷偷觑他。 “月团儿。”齐岩轻声唤道。 “如果你的福气真如她们所言,还在后头。那在这之前,哥哥做你的福气。” 他说,在她的福气到来之前,他都愿意做她的福气 那时候,齐岩不会想到,自己最后也成了自己口中那个只能陪伴一程的人。 又或许其实不难想,庆王的嫡长子喜欢上苏国公的小孙女,任谁听上去都不会有好结果。 但齐岩觉得,起码她能送小姑娘一程,直到小姑娘真正的福气来临。 元德六年的春三月,苏家三姑娘的生辰就快到了。 苏家的好消息是贵妃娘娘又能折腾了,坏消息是大皇子平平安安。 赵夫人决定为小女儿大办一场,苏世子家的嫡幺女,自是尊贵无比。 苏世子难得没有反对,请了不少同僚。赵夫人将同苏家交好的世家夫人和小姐请了个遍。 好像在告诉天下人,瞧,苏家还是一如既往地繁盛。 生辰那日,国公府外车水马龙,宫里的贵妃都送来了贺礼。 嗯一块上好的徽墨。 阿朝没看出来什么好,也不晓得那个堂姐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个。 后来阿朝受人“点拨”,才晓得这块墨比金子还要贵上三倍,老老实实根据“点拨”献给了自家祖父。 显然,那个贵妃堂姐真正想送的人就是苏国公 虽然是苏家三姑娘的生辰,但其实三姑娘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等她亮完相回到后院,外面的热闹还没停,明明是在为她贺生辰,却又好像不是。 不过,还有那么个人的的确确是为她而来。 面具哥哥送了她一副暖玉棋子,阿朝握了一枚在手中,顿感一丝暖意。 琴棋书画,阿朝都马马虎虎,不算太差,也算不得太好。 “这上面能不能刻字?”阿朝糯糯问了句。 “月团儿想刻什么?”齐岩依旧带着面具,因为小姑娘依旧讨厌“庆王世子”。 “我想刻上自己的名字。” 刻上她的名字,才能真正属于她,她的东西,不喜欢旁人染指。 刻上名字倒没什么难的,只不过两个月后是庆王妃的忌日,宫里的皇后娘娘特意问起来,齐岩知道,是自己在帝都呆的时间太长了 但他还是应下了小姑娘 齐岩想着,只要脸皮够厚,以后每年入秋,他就和他的皇帝六叔哭先帝,赶来参加他那个便宜祖父的祭典,当个孝子贤孙。 只可惜,老天爷和他开了个玩笑,一个荒诞的玩笑 第239章 泥潭 元德六年的初秋,庆王世子就提前给皇帝递了份折子,言说想要赶上先帝的祭典。 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儿,于庆王而言,帝都是他念念不忘,做梦都想回去的故土。 但对齐岩而说,他自小就不大喜欢这个地方。 小时候,先帝因为章怀太子不待见他,长大后,他的皇帝六叔因为庆王不待见他。 他身上同样留着齐氏的血脉,虽然没有他父王那般野心勃勃,但也有自己的自尊。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头一回这样喜欢帝都,因为一个小姑娘 庆王是个武将粗人,因为是先帝长子,最早被赶出帝都,“发配”到北疆。 北疆的风沙太大,在这里待久了,便是宫里教养出来的皇子,也变得愈发粗犷。 齐岩是庆王最疼爱的儿子,这是全庆王府的共同认知,哪怕这个儿子脾性差,风流成性。 只不过这次从帝都回来,庆王府上下,发现他们的世子变了。 先是在自个儿的院子里种了棵海棠树,然后然后竟然重新捡起书本,主动给自己请了位儒师。 我滴个老天爷,这位爷当初在学堂,可是带领着诸多武将家的小子们公然“造反”,主打就是一个不服管教。 不过,多亏了齐家的好基因,齐岩自小聪慧,便是吊儿郎当,功课其实也不差。 更让人惊奇的是,庆王世子竟然改邪归正,不再踏足秦楼楚馆了。 知道内情的小宇子嘴角直抽抽,觉得这些人对自家主子还是有所误解。 哪里就改邪归正了?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姑娘 只不过这回更下作了,小姑娘才十一岁。 也不知道主子怎么想的,竟然打算要为个傻乎乎还不知事的小丫头守身如玉。 天真,简直是太天真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庆王,他乐得见齐岩上进,要是知道内情,估计得气死。 庆王世子在小姑娘眼里是个烂人,齐岩就想着,起码要让自己变得好些,不让月团儿那般讨厌。 只是十六岁的少年郎还不清楚,人的命运有时候千奇百怪,庆王的嫡长子好像合该继续做一个烂人。 庆王作为封疆之王,他的生辰无疑是整个北疆的大事。 只不过元德六年,庆王过了个最糟心的生辰,糟心的程度不亚于当年和皇位失之交臂,从此不得不俯首称臣。 当晚高朋满座,宾客尽欢,庆王府的后宅中,自己的庶妃却在与人苟合 齐岩顺风顺水了十六年,头一回尝到跌进淤泥里的滋味。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像是万虫噬心,又像是被钉死在当场,永远也爬不出来。 庆王世子是个畜牲,他同庶母有了奸情,他是个没有人伦的畜牲。 被人捉奸在床,无可辩驳。 醒来的那一刻,齐岩就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这庆王府中的某一位。 那人想让他屈辱地死,可是庆王明显还想让他活。 吊着一口气的时候,齐岩想,这回不能干干净净去见母妃,也不能干干净净去见那个明媚的小姑娘了 母妃愿他无忧顺遂,子孙满堂,所以他想当个让皇帝放心的藩王世子。 他答应过那个小姑娘,每年生辰都去看她,现在也要食言了。 他的小姑娘那样好,也不知道她的那份福气什么时候能来? 他舍不得那个小姑娘 庆王府死了个庶妃,也死了个“青衣侠客”。 但庆王世子还是活了下来,带着一身耻辱活了下来。 死气沉沉的厢房内,小宇子守在自家主子身边,庆王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眼中带了怜悯。 “岩哥儿,你输了。”庆王叹道。 是啊,他输了 这座王府内的嫡庶妻妾之争,同皇位之争一样,一输就是一辈子,再难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齐岩知道自己输了,也知道他的父王要舍弃自己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齐家的人个个冷血。 他的父王意在天下,可以接受一个胡作非为的儿子,但不需要一个从此只要离开女人,就会头痛欲裂,狂躁不安的世子。 但他还是世子,只要他活着一天,就还是庆王府的世子。 若是老天不开眼,他父王当真谋得了皇位,他或许还会是太子。 只是和以前不同,他的存在,不再是要继承庆王府。 父王想他做一个磨刀石,一个挡箭牌,磨练他的庶子们。 齐岩猜,庆王应该是想起了当年的 章怀太子,那个除了先帝谁也没看好的先太子,越是良善软弱,底下的其他兄弟就越是蠢蠢欲动。 呵,一个短则五六年,长则八九年的磨刀石 这下子,庆王府的世子爷,当真可以胡作非为了,哪怕是不顾人伦,他依旧是庆王最疼爱的儿子最疼爱的儿子。 这份疼爱,短则五六年,长则七八年。 齐岩想,五六年啊,那个小姑娘的福气该来了。 苏家三姑娘十二岁生辰那日,面具哥哥没来,但是托人给她带了礼物和一封信。 面具哥哥说,这一年来,去了好些地方,阿朝有点羡慕,也为他高兴,就是有点想他。 元德八年的花朝节后,帝都出了个大新闻,那个最顽劣风流的庆王世子,因为迟了祖宗祭典,而和最刚直不阿的蔡筳蔡大人面对面杠上。 阿朝没在意,小时候的恐惧散去,她都不记得庆王世子长什么样子了。 更何况她那时候才没有心思想什么庆王世子,时隔两年,她竟然在花朝节那日见着了面具哥哥。 那日她同姐姐们去逛花灯,街上人头攒动,阿朝回眸间,就见着了那个熟悉的银制面具,还是那一袭青衣,只不过少年又长高了些。 隔着人山人海,阿朝想,一定是自己这两年长高了,变得更好看了,所以面具哥哥没有认出自己,他这才扭头上了一辆马车。 阿朝眼巴巴地望了许久,里面才终于走出个人。 青衣男子缓缓走近,在众人争抢着去看大鳌山的时候,走到小姑娘身侧,轻轻喊了句“月团儿”。 嘿嘿,看来面具哥哥没有忘记自己! 只是阿朝没留意,那辆长平侯府的马车在原处停了许久,久到里面坐着的那个脸色苍白,头痛欲裂的男子,都记不清时辰了。 老天爷总是爱和他开玩笑,竟然挑在这种时候发病。 兴许老天爷也知道,他终究舍不得让那个一脸希冀,期待故友的小姑娘失望,更舍不得吓坏她。 苏家三姑娘兴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她慢慢走出话本世界,渐渐成为循规蹈矩的世家闺秀时,也有那么个人,心怀炽热,冲破束缚,夜行八百里,只为在花朝节那日见她一面。 他的小姑娘长高了,有了少女的姿态,举手投足间,也有了世家闺秀的气度。 只是,那个青衣少年终究没办法再干干净净地去见他的小姑娘了。 庆王府后来那个浪荡不羁,为人厌恶的世子,早在年少时,就一个人演完了一场轰轰烈烈。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轰轰烈烈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那个小姑娘太小,情窦未开。 不过也幸亏那个小姑娘还小,情窦未开 只是齐岩不知道的是,在苏世子家的小女儿,苏家三姑娘十四岁情窦初开时,朦朦胧胧间喜欢过自己十一岁时遇见的那个少年。 这是阿朝年少时遇见的最惊艳的人物,满足小姑娘对话本子中男主角的所有幻想 后来她长大了,少年变成了如玉公子,可她喜欢的还是十一岁遇见的那个十六岁的青衣少年。 可是,话本子中的世界终究是虚幻的,那个如玉公子(徐朗)也不再是原先的少年,连带这那点朦胧好感,也渐渐在时间的磋磨下消失殆尽。 可惜,后来满腹算计,想要借东风的如玉公子,到底是连累了元德六年心怀赤诚的少年 陈家要和苏家再结姻亲的事,齐岩是在一次酒宴上听说的。 陈家作为皇帝在北疆的“眼睛”,主要就是为了辖制庆王,陈家的事无疑是庆王的僚属们最关心的。 哪怕是陈家四郎还未定下的亲事,也难免会引起议论。 显然,苏家三姑娘在北疆并不出名,那些人也只隐隐约约知道好像是苏国公最小的孙女。 对他们而言,哪个孙女不要紧,最主要的还是苏国公。 齐岩在脑海里回忆了一番,也没能从人堆里将陈家四郎捡出来。 不过事关月团儿,齐岩还是挑了个时机,偷偷去看了一眼。 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眼眸中常常含着笑意。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陈延都着实是位良配 陈延性子开朗,与人为善,不至于连妻子爱吃糕点和漂亮首饰的小要求也不能满足。 又并非陈家嫡长子,不用背负继承家业的重担,闲暇时也有时间能带着小姑娘四处逛逛。 更难能可贵的是,陈家没有纳妾的先例,敬重嫡妻。 那个小姑娘说过,她以后的夫君娶了她之后,就不能再喜欢旁的漂亮小姑娘 齐岩想,那个小姑娘的福气终于要到了。 那个少年将军真是既让人嫉妒,又让人自惭形秽,哪怕是元德六年的自己,也远远比不上。 元德九年,元德帝的后宫发生了一件大事,宠冠六宫飞扬跋扈的贵妃娘娘突然病倒了。 明明前一日还气势逼人地罚跪新进宫的嫔妃,暗讽秦皇后人老珠黄,可病来如山倒,这一病便再也没能起来。 苏贵妃狂妄了一辈子,薨逝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四岁。 这件事情对苏家的冲击很大,仅仅亚于大皇子出生。 和上回一样,整座国公府,只有两个闲人。 一个是苏国公,他嘛永远是高深莫测,自有道理。 还有一个就是苏家三姑娘,这回不是因为心大,实在是整个国公府只有她一个姑娘未及笄。 连带着苏世子都懒得找她麻烦 苏贵妃没了,但后宫不能缺人,国公府上演了好大一出戏。 心疼女儿的母亲,维护妹妹的兄长,嫡女谁也不想进宫当妃妾,庶女又不够尊贵。 可惜,最后还是小周氏旗胜一招,其实不是赵氏不如小周氏会算计,只不过是二房多了一个舍不得女儿受苦的苏二老爷。 而苏世子,比起女儿,更想要个皇子外孙。 这件事就一直拖着,拖到苏国公开始施压,拖到元德十年的春三月,苏家三姑娘及笄的那日 赵夫人疼爱小女儿,为了小女儿十五岁的及笄礼,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月。 全国公府都知道,世子夫人为了哄三姑娘开心,头一回那般奢侈,在宝庆楼为小姑娘定了五套华美异常的头面,买遍了帝都有名的糕点铺子。 不一样的是,这回二姐姐没嫉妒 阿朝被打扮地漂漂亮亮,在众人面前走完了及笄礼的流程,连苏国公都被请来观礼,这可是姐姐们都没有的殊荣。 小姑娘容貌昳丽,眉如远山,姿态娴静,一双杏眼儿中干干净净。 原来这才是苏家最好的姑娘 如六岁那年一般,阿朝再一次被自己母亲丢弃,一样是在春三月。 阿朝不确定母亲还记不记得,在二姐姐深陷囹圄时,一向尊贵体面的世子夫人头一回口不择言。 母亲说,后宫的女人大多活不长久,她舍不得夕姐儿受苦。 时隔九年,苏家三姑娘又享受到了众星捧月的滋味。 和颜悦色的父亲,慈爱的母亲,疼爱自己的哥哥姐姐 可这回,阿朝没有一点喜悦,小姑娘害怕,怕地要命。 一边害怕,一边拼命学宅斗小技巧。 入宫前的那日,空中下着绵绵细雨,阿朝拿着小本本从世子院中出来,心里复习着刚刚学到的宫斗小技巧,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株海棠树下。 海棠花落了一地,上面的一截枝干好像还有被雷劈中的焦黑痕迹,枝叶比几年前更加繁茂。 只是抬眼望去,再也不会突然跳下一个可以救她于水火的青衣侠客。 星辰宫,宁华殿。 皇帝洗漱好出来,便见自家的小妃嫔只着中衣,坐在窗边,撑着下颚,对着外面的绵绵细雨发呆。 第240章 真好 皇帝眼眸中浮现出暖意,缓缓走近,靠着阿朝坐下,从身后将小妃嫔抱住。 阿朝稍稍回神,也没有挣脱,乖顺地倚在皇帝怀中。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味,在雨夜里格外清幽。 “在想什么?”皇帝轻抚着怀中美人披散在身后的青丝道。 在想什么? 阿朝其实也不晓得。 但她晓得皇帝爱听什么 “在想陛下近来政事繁忙,消瘦了不少,怎么才能给陛下补补身子?”阿朝稍稍转过身,小嘴叭叭道。 皇帝也不拆穿她,伸手不老实地捏了捏小妃嫔年节长出来的二两软乎乎的小肚子。 “爱妃为了朕可真是殚精竭虑。”皇帝微微挑眉道。 阿朝小身板微微一颤,有理由怀疑皇帝是在揶揄她。 这些天,皇帝床笫间,总喜欢捏这处,也不知道是什么喜好。 “真软。”皇帝觉得手感甚好,忍不住叹了句。 阿朝下意识反握住皇帝作乱的那只手,咬咬牙道:“妾过两日肯定能减下来!” “减掉做什么?多软乎。”皇帝不赞同道。 阿朝:“。” 她也晓得软乎呀,可也禁不住陛下您每天捏来捏去! “乖,今日御膳房那边正巧有新鲜的鹿肉,赏了些给恭王和吴王。朕特地让人给你留了两块,明日午膳在院里支个炉子,给你烤着吃。”皇帝诱哄道。 阿朝眨了眨杏眼,埋着小脑袋,不吭声了。 诶,还是等吃完这一顿再减。 话说,这两日皇帝逼着自己在院子里溜达,吃一顿应该无碍 鹿肉她还没吃过呢。 皇帝被阿朝的小模样给可爱到了,忍不住亲了亲小妃嫔的眉眼,笑骂道:“小馋猫。” 阿朝也不介意,讨好般地勾住皇帝的脖颈。 “那也是陛下自己宠的。” 皇帝往后仰了仰,笑意深了深,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应和道:“宸妃娘娘说得是,是朕自己宠的,不过。” 皇帝突然话音一转。 “这鹿肉可不能白吃,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阿朝:“。” 诶,果然,天下没有的午餐。 宸妃娘娘当即决定收回小手 皇帝丝毫未察觉出异样,以为小妃嫔是想和自己牵手,主动将细腻莹白软乎乎的柔荑握在掌心。 阿朝:“。” “鹿肉确实是好物,不过炙烤却少了些功效,朕啊,让刘全吩咐下去,单独切了块,现在正在炉子上炖着,里头搁了红枣,党参,黄芪和当归,兴许味道不那么如意,但胜在能补气血,对手脚冰凉之人最有好处。明早,你可得给朕忍着喝下去。”皇帝语气和缓,耐心地解释。 阿朝为自己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感到惭愧。 微微抬眸看着他,由于刚刚沐浴过,此刻皇帝的中衣微微敞着,从阿朝的角度,男子面容俊美,脸庞线条分明,不似穿着朝服时那般肃穆。 此时的皇帝神情柔和,轻轻把玩着她的指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窗杦处,姿态也是难得的闲适慵懒,和她依偎在一处,像是在闲聊家常。 阿朝收回目光,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她晓得皇帝有多忙,便是陪着她的时候,大半时间也都在处理政务。 阿朝小时候向往大魏各处风光,特地研究过舆图。郡县藩镇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事,奏折永远也批不完。 入宫这么久,也就见过皇帝对奏折厌烦过一回,还是为了苏太后的封号。 也不知道皇帝的记性是有多好,连她手脚冰凉的事儿都记在心上。 “好。”阿朝乖乖应道 诚然,阿朝不是不知好歹的姑娘 见小妃嫔说完这句好后又不吭声了,皇帝以为阿朝是不乐意。 “阿朝,即便是荣华万千,但终究还是比不得一个康健的身子。等咱们将身子调理好,朕也就不拘着你了。”皇帝劝慰道。 阿朝略略回神,睁着杏眼,抬眸看着他。 “妾没不乐意就是觉得陛下知道的真多。”阿朝认真道。 “朕年长你许多,自然知道的比你多些。”皇帝叹息道。 不得不说,此刻,阿朝觉得靠在皇帝怀里挺有安全感的,心底也格外安宁。 “齐慎。”阿朝小声叫了声。 “嗯。”皇帝习以为常地应了声。 皇帝应地太快,阿朝不禁侧过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做什么这样看着朕?想唤什么便唤什么就是了。”皇帝点了点阿朝的琼鼻,轻笑道。 “陛下真是个心胸宽广的皇帝。”阿朝赞了句。 诚然,这和心胸宽广没什么关系,狗皇帝都不知喊过几回了,何况是名讳。 “朕就是不想自讨苦吃。”皇帝喃喃叹了句。 “什么?”阿朝有些没听清。 “没什么。”皇帝敷衍了句。 阿朝便没再追问,挣了挣被皇帝握着的柔荑,反过来摆弄起了皇帝的十指。 “陛下真好。”阿朝闷声道。 “这就好了?咱们宸妃娘娘真是好哄。”皇帝低声笑道。 窗外吹着微风,斜雨阵阵打在窗杦上。 “夜里还是有些凉,要不将窗户关上?”皇帝问了句小妃嫔的意见。 阿朝沉默片刻,最后看了眼窗外细雨,复又收回目光。 “关上。” 雕花窗渐渐合上,隔绝了春日烟雨。 第241章 无耻 翌日一早,宸妃娘娘睁着杏眼儿望着瓜瓞延绵的床帐微微叹气。 “醒了?”皇帝的声音懒洋洋的。 阿朝唔了一声,一夜时间,宸妃娘娘的热情消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没有朝会,皇帝难得可以多睡会儿 “怎么不多睡会儿?”皇帝将身上的锦被拉了拉,盖住小妃嫔的香肩,低声笑问道。 阿朝瘪瘪嘴,想到被捏了一晚上的肚子,下定决心,等吃完烤鹿肉,一定得减下来! 皇帝微微睁开眼,入目便是小妃嫔气鼓鼓的模样,低头轻啄了下。 “怎么生起气来还这般好看?”皇帝自言自语了句。 阿朝:“。” 哼!夸她好看也没用,小肚子都被捏红了。 皇帝心下明了,就是床笫间有些难以把持,也是小妃嫔太过娇嫩了。 “乖,别气了,朕给你捏回来就是了。”皇帝眉峰微挑。 阿朝反应过来,皇帝已经开始带着美人柔夷往小|腹处 阿朝反应过来,指尖才触碰到中衣,就猛地往回一缩。 “无耻!”宸妃娘娘惊呼出声。 连带着殿外等候主子起身的碧桃和碧柔都微微一颤。 陛下这是怎么着了? 大早上就被宸妃娘娘骂 皇帝:“。” 皇帝微微一怔,由于太过突然,有些诧异地望着怀中羞愤难当的小妃嫔。 “你想哪去了?”皇帝慢悠悠叹了口气。 他就是想让小妃嫔掐回来,怎么就无耻了? 阿朝:“。” 显然,是宸妃娘娘误会了。 阿朝有些囧,后知后觉地捂住红唇,颇有点亡羊补牢的架势。 太丢人了! 皇帝没再给已然羞愤难当的宸妃娘娘雪上加霜,若无其事地问阿朝要不要再睡会儿。 阿朝此时精神抖擞,见皇帝没再提这事,自己消化了下,嘟囔着就要起身。 就在阿朝慢慢挪到床沿,皇帝还是没能忍住,闷笑出声。 阿朝:“。” 呜呜,竟然是她想岔了。 阿朝下意识想遁,莹白的皓腕却又被身后之人抓住。 “爱妃这样可不行。”皇帝埋首在小妃嫔的颈窝,笑意未减。 “误解了朕,怎么一声不吭就想遛?”皇帝揉了揉阿朝的发丝,鼻尖萦绕着淡淡幽香,煞是好闻。 “妾又不是故意的是陛下以前。”阿朝的声音越来越小,开始倒打一耙。 “好了,不逗你了,别忘了昨日答应朕的。” 再逗下去,宸妃娘娘的小脑袋就快埋到被子里了 阿朝如临大赦,赶紧摆脱皇帝的桎梏。 晓得皇帝说的是对身子有好处的鹿肉黄芪汤。 阿朝压根没放在心上,炖出来的肉汤总不会比姜汤还难喝的。 一刻钟阿朝洗漱好后,当碧桃端上来一碗黄芪汤时,阿朝就晓得是自己错了。 还真有肉汤比姜汤难喝的 加了当归党参后味道怪怪的,不苦,但也实在是难以下咽,难怪皇帝要提前同她打招呼。 心里的退堂鼓顿时敲响了。 看着宸妃娘娘皱着小眉头的样子,碧桃小心建议道:“要不给娘娘加点蜂蜜?” 阿朝摇摇头,觉得加蜂蜜后说不定味道更怪,下意识看向皇帝。 皇帝无视小妃嫔杏眸中的退却,慢悠悠道:“需不需要朕帮你捏着鼻尖?” 阿朝:“。” “不用劳烦陛下了。” 碧桃就看着宸妃娘娘说完这句话后,便鼓起勇气,端起那碗鹿肉黄芪汤一饮而尽。 皇帝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在阿朝放下碗时,拿了颗酸梅放在小妃嫔的嘴里。 “爱妃果然是最讲信用的。”皇帝哄了句。 阿朝:“。” 不得不说,比起碧桃所说的蜂蜜,显然是酸梅更能压下那股当归味。 阿朝在心里撇撇嘴,还怪贴心的。 凤仪宫中,秦七郎兄弟俩候在偏殿,百无聊赖地等着秦皇后从正殿回来。 阖宫妃妾每日向正宫皇后请安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过秦皇后性子和善,若是嫔妃遇上身子不适,或是有旁的事,遣人来说一声,便是不来也无妨。 只不过后宫嫔妃知道秦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又没有宸妃娘娘那等家世,便是郑充容和陶婕妤这等以苏氏女马首是瞻的宫妃,也不会犯这个忌讳。 照着规矩,秦七郎与秦八郎是外男不好在宫里过夜。 但因着前些日子秦皇后的确帮皇帝在苏太后面前挡下了不少炮火,受了磋磨,两位小爷又未成年,皇帝便给了这个恩典。 秦国公夫妇自然晓得,其实也不过是帝王权术,恩威并施。 但稍稍心安是肯定的 唯一不乐意的就是秦八郎,他是秦夫人所出,没有七哥和皇后姐姐亲厚。 白日里秦八郎简直无聊到极点,不恭敬地讲,他觉得这凤仪宫就是尼姑庙,秦皇后不是处理后宫事务就是抄佛经,不是抄佛经就是念佛经。 秦八郎:“。” 至于陛下,除了召见过他们一回,在凤仪宫压根看不到影子。 天知道他有多后悔没有跟着秦夫人回府。 反观他七哥,平日里比他还跳脱,但这两日竟然能耐下性子陪着皇后姐姐礼佛。 七哥这般,他也只能跟着,兄弟俩白日里礼佛,晚间便出后宫,歇在皇帝寝殿旁的一处殿宇。 至于皇帝的寝宫自从宸妃娘娘进宫后便成了一座空城。 听说,陛下之前倒是大半时间歇在那边 \\\"两位郎君稍安勿躁,先吃些糕点,各宫娘娘正在同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还要会儿才能过来。\\\"宋姑姑得了秦皇后的令,来守着两位弟弟。 秦八郎想着便是秦皇后再晚点来也成,反正都是无聊。 “劳烦宋姑姑了。”秦七郎微微颔首,丝毫不见和秦国公呛声的模样。 “七郎君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的本分,这两日亏地有两位郎君在,皇后娘娘笑地都多了些。” 对秦皇后的母家弟弟,宋姑姑自然是真心实意。 秦七郎拈起一块糕点,放在嘴里。 “姐姐每日都要如此吗?各宫嫔妃都来请安?”秦七郎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自然是日日如此,这是咱们娘娘的体面,也是祖宗规矩。”宋姑姑如实答道。 至于秦七郎后面问的那句 \\\"倒也不是所有宫妃都来,有那身子不适告假的,也有嘛如宸妃娘娘,不大愿意走动的。\\\" 宋姑姑想着秦七郎是自己人,便没有隐瞒,语气中隐隐含着不认同。 第242章 分榻 作为秦皇后的心腹,宋姑姑对于宸妃娘娘不来请安这件事,着实很是有些看法。 也很是有些纠结 同样都是苏家的姑娘,宸妃和苏贵妃简直就是两种性子。 苏贵妃在时,虽然骄横跋扈,时常刁难后宫妃嫔,对皇后娘娘也是时而恭敬时而暗讽。 只是,每日的请安规矩大多都不曾缺席。 无疑,请安是正宫皇后的体面,但身为众妃之首的贵妃娘娘,此时亦可以凌驾于诸妃之上,彰显自己的尊贵身份和皇帝的宠爱。 苏贵妃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若有什么颜色好看比较得宠的新人,也方便敲打,在众人面前杀鸡儆猴。 那时候凤仪宫上下是怎么想的呢? 对苏贵妃又厌又惧,巴不得这个蛇蝎贵妃莫要来折腾皇后娘娘。 但宸妃娘娘 和苏贵妃完全是背道而驰,大半年的时候,请安是能摸鱼就摸鱼。 主打就是一个装糊涂,连装装样子,维持表面和谐都不肯。 这还不如苏贵妃那种爱蹦哒的呢! 起码爱蹦哒代表忌惮,代表把正宫当回事儿。 宸妃娘娘宋姑姑感觉那个小姑娘就是无视中宫。 意图想把整个后宫割裂开,分成两半,一半是她自个儿,另一半是皇后娘娘和其他嫔妃。 原以为是天真,没想到看上去老老实实的苏家三姑娘,倒还是有些本事,将皇帝霸占了大半年。 身为正宫皇后,自然没必要吃这些飞醋,就是看着皇后娘娘这副方外人的清冷孤寂模样,宋姑姑有些心疼。 “宸妃娘娘都不来请安的吗?” 听到小狐狸,秦八郎来了点精神,主动问道。 “倒也来过大半年的时间,来过两三回。”宋姑姑勉强笑道。 秦八郎倒吸一口凉气,记得上回见到小狐狸,好像是个不爱说话的,没想到胆子和脾气还挺大。 “皇后姐姐也不说她吗?”秦八郎好奇问道。 虽说宸妃娘娘母家势大,但嫡庶尊卑,也不能这么明晃晃地不尊国母,做做样子也好啊。 “皇后娘娘性子宽和,自然是不同宸妃计较的不光是娘娘,即便是陛下,恐怕也是念及宸妃娘娘年纪小,纵着些。”宋姑姑说的委婉。 年纪小? 皇帝可不是怜贫惜弱的良善之辈,更不会看谁年纪小就纵容。 即便是在宫外,秦八郎也知道自家姐姐同陛下是年少夫妻,风雨同舟十余年,感情深厚。 陛下登基后,对姐姐也是偏爱敬重。 这是秦皇后的体面,也是秦家的体面 做为秦家人,秦八郎是以此为荣的。 可是现在不得不说,小狐狸怪有本事的。 想到那日在福寿宫里,苏太后对秦夫人和皇后姐姐的刻意刁难,再思及这两日秦皇后的日常,秦八郎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原来整个大魏最尊贵的女人,过得也不是那么如意。 起码秦八郎觉得,让他过这种无聊的日子,哪怕是再好的前程他都不想要。 秦七郎默默听着,继而问道:“宸妃可曾如当年的贵妃一般?” 秦七郎话说一半,宋姑姑便明白他的意思。 七郎君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弟弟,感情最好,自然也是最关心娘娘的。 “宸妃娘娘倒是从未出言顶撞,旁的也未有什么不妥,只不过自从小苏氏入宫,陛下来后宫的次数多了,但这凤仪宫,也只有初一十五才会过来,即便是陛下来了,因着国事繁忙,有折子要批阅,有时到深夜,陛下见皇后娘娘已经歇着了,就在偏殿就寝。”宋姑姑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 也是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一心为着皇后娘娘的家里人,宋姑姑憋了半年的话,终于一吐为快。 但事关陛下,宋姑姑还是收着点描述。 实际上,自从行宫回来,陛下就没挨过皇后娘娘榻边一步,要说前些日子是因为和苏家打擂台,政务太多,怜惜皇后娘娘身子弱,不忍太晚打扰。 可上一个初一,苏太后的事都已经告一段落,皇后娘娘又受了诸多委屈,本来正是夫妻二人温存的时候。 结果皇帝还是批折子批到了半夜,皇后娘娘呢也照常就寝。 宋姑姑:“。” 宋姑姑可不信陛下当真那般繁忙,起码不会忙到连就寝的时间都没有,毕竟即便是最忙的时候,也没少往星辰宫跑。 陛下对皇后娘娘倒是一如既往地敬重,赏赐了不少物件,但宋姑姑还是心里不安,想着到这个月十五再看看。 帝后二人,竟然不愿意同榻,简直是笑话。 秦七郎心下微惊,他知道陛下如今偏爱苏氏女,但也没料到同姐姐已经冷漠到这种地步。 宋姑姑说的委婉,但言下之意,就是陛下连和姐姐同床共枕都不愿了 姐姐可是发妻。 虽说陛下三宫六院是常事,但他始终不信,那年在南梁教他拳脚的姐夫,会嫌弃一个陪自己同生共死如今年华已逝的妻子。 秦七郎显然也不信什么政务繁忙,那时候在南梁,大大小小的事压着,起码他待在南梁的那两个月,如今的陛下,当年的梁王每日都会回来用饭,即便是粗茶淡饭,三个人围在一起也是十分温馨。 如今,夫妻俩成了这世间至尊,反倒是生疏了。 陛下给了姐姐尊位,心却要给旁人了。 “陛下可还是因为那件事?”秦七郎隐晦问道。 也只能隐晦问,实在是年节那日闹得太大,陛下震怒不已。 “倒也不像。”宋姑姑答地模棱两可。 她知道秦七郎说的是秦六娘的事,当日闹得难看,宋姑姑其实能理解秦国公夫妇的想法,再送个女儿进宫固宠生子,也是条出路。 奈何陛下不要,那一切都是徒劳。 况且秦六娘比起宸妃娘娘便是样貌也是云泥之别,就算进宫,估计也是个不顶用的。 这件事秦八郎不晓得,故而此时就他一个还懵着。 “怎么?姐姐同陛下吵架了?还是有人挑唆有什么误会?”秦八郎赶紧问道。 挑唆? “郎君说笑了,娘娘那般和善温婉的性子,怎么可能同陛下起冲突?”宋姑姑面带笑意,秦六娘的事自然不会再同秦八郎说。 不知想到什么,宋姑姑又接了一句。 “至于挑唆嘛陛下如今多半在别处,谁又知道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后宫争斗,都是风平浪静下面暗潮涌动。 不管宸妃有没有煽风点火,确实是打乱了这后宫的格局。 若说苏贵妃是跋扈,那宸妃娘娘就是诛心了。 成功用那副年轻的身子与美色,引得帝王沉沦于她一人。 幸而宸妃得宠这么久还未成孕,想必也有承宠时身子娇嫩的缘故。 “这些话,两位郎君可千万别在娘娘面前提及,娘娘是个要强之人,便是伤心也不外露,但心里想必还是苦的。奴婢与两位郎君说这些,论起来其实也是僭越。”宋姑姑最后嘱咐道。 “姑姑哪里的话?姐姐这些年多亏了姑姑照顾,我们与姐姐是至亲,可在宫里,也是鞭长莫及,还得仰仗姑姑多多劳心。”秦七郎轻笑道。 秦八郎心里感慨,原来自家七哥也不是不会说漂亮话嘛 又说了两句,宋姑姑便去了正殿。 偏殿中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七哥,你说刚刚宋姑姑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小苏氏在陛下面前说皇后姐姐的坏话?”秦八郎问道。 秦七郎靠在椅背上,淡淡瞥他一眼。 “小苏氏是你叫的?” 秦八郎一噎,他倒是想继续叫小狐狸啊,但不是思及自家七哥和秦皇后关系好,刚刚又被宋姑姑渲染了一番,这声“小苏氏”更应景嘛。 “宋姑姑刚刚也是一时口误,没见后来又变回敬称了吗?宋姑姑是姐姐的宫里人有时言语上,或许有些夸张也说不准。”秦七郎漫不经心道。 秦八郎挠了挠头,虽然认可自家七哥所说,毕竟眼见为实,他们又不是没见过苏氏女,宸妃和昔日的苏贵妃完全是两个面相。 但是 秦八郎觉得要是自个儿这么想,完全没问题,一来他和秦皇后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比起什么帝后离心,感情淡薄,他更在意秦皇后的地位。 就像是家里,秦国公的妾室姨娘也不少,只要秦夫人是正妻就好了。 二来,他对宸妃的印象着实不差。 可七哥这般理智秦八郎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七哥觉得宸妃娘娘不会在陛下面前吹枕头风?”秦八郎好奇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我们到底是读过书的人,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秦七郎淡淡道。 秦八郎:“。” 作为带头将夫子气走的人,七哥,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让我们听见看见?”秦八郎撇撇嘴。 “你说宸妃娘娘是不是会什么才艺?怎么陛下就喜欢和她待在一处,陛下一向寡言,宸妃嘛上回见着也不像是多话的。七哥,你说他们待在一起哪有那么多的话?要是聊天的话,是宸妃说得多,还是陛下说得多呢?会不会一起。”秦八郎喋喋不休地展开想象。 秦七郎已然有些不耐烦了,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 “胡咧咧些什么?陛下的床围之事也敢议论?再说我怎么知道?”秦七郎面色微沉,语气不善道。 这一下有些重,秦八郎委屈了 “我这不是想着分析分析宸妃得宠的原因嘛,说不定姐姐也能有个参照。”秦八郎委屈道。 只是还没说完,秦七郎已然又要作势打他,这回秦八郎有了预见,赶紧闪开了。 “你是怎么想的?让姐姐学旁人?”秦七郎冷声道。 秦八郎一愣,也反应过来了。 秦皇后身为正妻,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去学一个妃妾? “我就随便说说也不是当真的。”秦八郎赶紧解释道。 “你们两个在说些什么?这般热闹。”突然,秦皇后缓缓走进了偏殿。 秦皇后论起来年纪也不大,只是平日里过于劳心,看上去总是带着些许沧桑。 虽然比不得娇花般的年轻美人,但也着实算不得年华已逝。 “没什么,就是说家里几个弟弟的闲事。”秦七郎笑着岔开话题,起身扶着秦皇后落座。 秦八郎则是恭恭敬敬起身行了一礼,心里默哀,大概又要开始抄佛经了。 “你总是这般扶着姐姐,好像姐姐是七十老妪一般。”秦皇后也有了丝笑意。 “哪有?在我心里,姐姐年年都是十七岁。”秦七郎讨好道。 “这两日拘着你们抄佛经,恐怕也腻味了今日就罢了。”秦皇后淡笑道。 秦七郎微愣,秦八郎却是喜出望外,终于不用当“和尚”了。 “今早去膳房拿膳的宫女说是昨日御膳房来了新鲜鹿肉,娘娘,可要拿些来给两位郎君尝尝鲜”宋姑姑建议道。 鹿肉?秦八郎眼睛一亮,马上看向秦皇后。 秦皇后微微颔首道:“你让人去取,待会儿支个火炉,让他们俩烤着吃。” 沉吟片刻 秦皇后又补了句:“若是有多的,给谦淑妃和林婕妤也送些去还有宸妃那边。” “是,不过听说宸妃娘娘那边昨日就已经要了些,两位皇子应该都是爱吃的。”宋姑姑应是。 心里感慨皇后娘娘想得周到,连两位皇子都没忘记。 第243章 绿蓉 御膳房 御膳房的小尚子瞧见门槛前的绿衫宫女,赶紧笑着唤道:“绿蓉姐姐来了。” 绿蓉微微抬眸,轻轻嗯了声,便走了进来,也未瞧小尚子一眼。 小尚子心里讪讪,但面上还是一派笑意。 无它,这绿蓉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在凤仪宫掌事姑姑面前有些体面,自然瞧不上他们这些没有品阶的腌臜太监。 尽管都是做奴才的,但还是分了个三六九等。 不过,皇后娘娘德庇六宫,又体恤下情,见着凤仪宫的宫人,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也得多敬着一分。 “姐姐来地正好,皇后娘娘的素斋已然备好,姐姐正好拿去。”小尚子殷勤道。 秦皇后喜礼佛,虽也不至于完全茹素,但一个月里,总有半个月是不沾荤腥的。 加上皇后娘娘勤俭,虽然凤仪宫有小厨房,但大多时候,还是来御膳房提膳。 绿蓉微微颔首,想到宋姑姑的吩咐道:“素斋稍后再说,今个儿皇后娘娘想陪两位舅爷做些烤肉,听说昨日里御膳房新进了些鹿肉,特地让我来取一些。娘娘吩咐了,淑妃娘娘与林婕妤那边也要送些,我一并取了。” 鹿肉的事小尚子知道,昨日里陛下赏赐了不少给吴王和恭王,的确还留了些。 “姐姐稍等会儿,我师父在清点库房,我先去同他说一声。”小尚子如是道。 小尚子的师父正是御膳房的一个三等管事,人称老杨头。 绿蓉闻言秀眉微蹙,不悦道:“同你师父说做什么?这是宋姑姑的吩咐,若是还有,拿来便是。若是没了,直说便是。” 小尚子看出绿蓉的不高兴,赶紧解释道:“姐姐有所不知,昨日陛下赏了不少给两位王爷,剩下的不多了,因着是贡鹿,稀罕些,师父说若各宫要取,让我提前和他说声。不费什么时间,劳姐姐等等。” “我等等算得了什么,只是皇后娘娘那边还候着信,你想让皇后娘娘也等你不成?往日里可没这规矩,凤仪宫一个月能要几回东西,也这般麻烦?”绿蓉没好气道。 小尚子心里发苦,皇后娘娘虽然不重口腹之欲,一个月里大半时间都吃素斋,外人看起来的确是颇为省事,也要不了几回东西。 但他们这些整日在锅炉边打转的奴才可知道,这宫中食谱,素斋是最难做的。 因着食材有限,又不能违逆主子的意愿在里面加荤油,若没点本事,极容易做得没滋没味。 味蕾是骗不了人的,哪怕是素斋,万一皇后娘娘进地少了,人消瘦了,到时候只消陛下问一句,他们就少不了一顿板子。 旁的东西也就罢了,只是这鹿肉稀罕,师父怎么说,他自然就要怎么做。 “姐姐莫为难我,有这说话的功夫我就回来了。”小尚子不敢自己应承。 绿蓉立时柳眉倒竖,点点他道:“你个腌臜货,难不成你师父的吩咐,比皇后娘娘还重要不成?去岁陛下就说了,皇后娘娘常年茹素,身子弱,膳房想法子为皇后娘娘做些药膳补补身子,便是贡品,哪回陛下不是先紧着凤仪宫?” 小尚子听着绿蓉的骂声耳边只觉嗡嗡的,那一声“腌臜货”只惹地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鼻头发酸。 他晓得自己是个残缺人,但他不是个废人,也在努力跟着师父学手艺,想出人头地。 主子骂他是理所当然,这绿蓉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奴才罢了 “你都说了那是去年。”小尚子终究忍不住,小声回怼了一句。 谁不知道,自从宸妃娘娘入宫后,哪怕是陛下一如既往地爱重皇后娘娘,什么好东西,皇后娘娘还是头一份,但在吃食上面,明明是先紧着宸妃娘娘的。 不说不要紧,一说这句,绿蓉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说皇后娘娘已然过气,不如宸妃得宠? “你个狗奴才!好大的狗胆!”绿蓉面色难看,甚至有些扭曲。 这狗奴才竟然敢暗讽中宫,当真是找打。 陛下偏宠宸妃,作为凤仪宫的宫女,自然是感悟最深的。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即便是不敢对皇后娘娘有什么怠慢,但对她们这些凤仪宫的奴才,却是早就没有往日那般巴结了。 但知道归知道,她们自然不愿意承认。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绿蓉姐姐生气了?说出来,我帮姐姐出气。”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稍年长些的太监走了出来。 看上去比小尚子大几岁,言语间也圆滑些。 “还不是他,凤仪宫要些鹿肉,他非要皇后娘娘那边等着,言说要先报了老杨头!”绿蓉指着小尚子一顿编排。 小明子眼珠子转了转,打了下小尚子的脑袋。 “不懂规矩,虽然师父有吩咐,但绿蓉姐姐是宋姑姑身边的人,怎么和旁人一样?” 小尚子吃痛,但到底没再啃声。 骂过小尚子后,继而又满脸堆笑地同绿蓉道:“你这家伙不知变通,绿蓉姐姐莫恼,鹿肉还有呢,我这就带姐姐去取。” 绿蓉自然看出这小明子是想解围,气顺了些,但嘴里的话还是有些生硬。 “我道也是,这些不成文的规矩,没得都一样。譬如那总是往膳房跑着要东西的,若都要守这规矩,不知要耗费多少时辰。也只有我们这不费事的,倒要遵守。”绿蓉阴阳怪气道。 小明子听出绿蓉是话里有话,心中不屑,但面上便装作没听懂。 “姐姐哪里的话?都是替主子办差罢了,姐姐有所不知,这回的鹿肉稀罕,小尚子虽笨了些,但也没说错,剩的确实不多。昨日刘总管都特地遣人来吩咐,给宸妃娘娘那送了两块。”小明子解释道。 绿蓉瞬间懂了,刘总管是陛下的人,所行之事都是陛下的意思。 这御膳房也许是见陛下宠着宸妃,余下的害怕星辰宫那边还要 绿蓉想的没错,老杨头的确是顾忌着这一点,但考虑的也不过是其他嫔妃,毕竟宸妃娘娘身份尊贵,又最得宠,没有因为那些低位嫔妃来得罪宸妃娘娘的道理。 那些低位嫔妃也都不是没脑子的人,基本上只消御膳房说这么一句,就自动退让了,不仅不会怪御膳房势利眼,反而还会谢他们的提点。 至于秦皇后那自然不能同类而语,只不过凤仪宫从来没有争过吃食,哪里料到突然来了这么一遭,也是他们大意了。 即便是心中不悦,绿蓉也只敢阴阳怪气两句,“宸妃”二字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就是宋姑姑,也吩咐过不能不顾及星辰宫 “宸妃娘娘那边已经取过了?”绿蓉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小明子心中暗笑一句这绿蓉是纸老虎,真要和宸妃娘娘有关,她也没那个胆子怠慢。 “绿蓉姐姐放心,星辰宫的已然单独分出来了。”小明子笑道。 绿蓉便没再啃声 小明子将绿蓉带到条案前,指着上面挂着的鹿肉道:“余下的都在这儿,姐姐挑些,都拿走也无妨,我回头同师父说一声就好。” 反正就算星辰宫再要,拿秦皇后出来挡一挡就好。 绿蓉闻言嗤笑一声道:“你们这些太监也挺有意思,竟然还认起了师父,分出师门来。” 小明子皱皱眉,看在凤仪宫的面上,还是忍下了。 绿蓉仔细地扫了一圈剩下的鹿肉,问道:“怎么没有里脊了?” 问完,也估计到里脊肉恐怕已然分给了宸妃娘娘和两位王爷,索性摆摆手。 “算了,就这么挑几块,你也不用在这儿看着我。” 小明子闻言,也不想再在这里赔笑,说了两句好听的,便去办差了。 绿蓉便在一堆肋条里面挑挑拣拣,按照宋姑姑的吩咐,还要送些给谦淑妃和林婕妤。 两位皇子年幼,太次的也吃不了,但也不能亏了两位舅爷。 这么一来,架子上面的鹿肉明显不够 绿蓉只能将现有的,让凤仪宫的小宫女搬走。 临走时看了眼肉架,叹了口气,刚打算迈步,余光却瞥见一个瓦罐,绿蓉好奇地开了个口。 这一开,整个人都傻眼了,小瓦罐里正是两块上好的鹿里脊,看上去已然用佐料腌好,还飘着点香味。 好啊,没成想御膳房还藏了这一手 说地好听,所有鹿肉都在这儿,让她挑,结果还藏了些好的。 绿蓉想都没想,直接自个儿端了起来。 星辰宫那边都领过了,想必这些是御膳房私自扣下来,打算稍后再献殷勤讨赏的。 宫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勤俭,可宸妃却极为大方,又好口腹之欲,让宸妃娘娘开心了,还能少的了赏赐。 星辰宫要的她不敢动,御膳房的,凤仪宫还不敢要吗? 偏不让这群太监如愿! “师兄,你看看她说的什么话,都是奴才,没有这么作贱人的。”小尚子不忿道。 “算了,毕竟是凤仪宫的人,便是师父也要给三分薄面,随她去。”小明子宽慰了一句。 想到刚刚打的那一下,摸了摸小尚子的脑袋道:“没打疼你。” 小尚子不在意地笑道:“一点都不疼。” 想到绿蓉,又将脸垮下来道:“哼,看她威风的,也没见赏过一回辛苦茶钱。还是宸妃娘娘好,时不时便有赏赐。” 话音刚落,刚刚还关心自己的师兄,就揪起了他的耳朵。 “诶呦呦疼。” “你真是什么话都敢乱讲,竟然编排起了主子。再说了,你以为星辰宫就看得起咱们?你难道不晓得,宸妃娘娘从来不让太监近身的?”小明子低声教训道。 “那又怎么样,起码还有银子!”小尚子嘟囔道。 天知道,外面有多羡慕星辰宫的那些太监,虽然接近不了主子,只能干些杂活,但油水多啊。 小明子一时无言,不过想想也是,没有尊重,银子就是最好的了。 说到尊重 “给西宫的膳食备好了吗?”小明子突然问道。 “师兄又要亲自去送膳?”小尚子问道。 小明子模样俊俏,闻言轻轻嗯了声。 西宫是先帝妃嫔的住所,也是最没油水的地方。 小尚子偷偷看了眼自家师兄。 “师兄,那边远,要不还是我去?”小尚子试探了句。 小明子沉默了会儿,才缓缓道:“曹主子前些日子得了风寒,不去瞧瞧我不放心。” 小尚子没再坚持,这是师兄弟之间的秘密。 其实小尚子一直想问,明明师兄都晓得,这宫里没人真正瞧得起他们,他们合该以银钱好处为先,做个圆滑之人,为何还要经常找机会去瞧那曹太嫔? 宸妃娘娘不让她们近身,难不成曹太嫔就乐意? 星辰宫好歹能捞些好处,西宫那边不倒贴就不错了。 还不是先帝妃嫔众多,怕自己吃到冷饭冷菜,才自降身份,搭理起了他们这些残缺人? 可小尚子不敢问,问了出来,师兄会难过,他自己也会难过。 他只能看着师兄清醒地为了那点虚假的暖阳去倒贴。 “可有太医去看过了?”小尚子还是关心了句。 小明子点点头,停顿片刻又摇摇头。 “看过一回,开了点药,便没人再去过。” 陛下对先帝嫔妃一般,一来是人太多,又都是年轻守寡的妇人,要避嫌。二来是慈仁太后当年便是受先帝当时的宠妃所诅咒才薨逝,陛下心里有疙瘩。 但也不至于苛待,主要还是苏太后 先帝在时,苏太后倒还能对这些人和颜悦色,先帝一走,又时常在皇帝这吃瘪,拿捏秦皇后还需要个理由,但对昔日魅惑先帝的那些女人,自然任她撒气。 这件事,秦皇后不会管,皇帝就更不会理会。 “我想起来了,昨日星辰宫来取鹿肉的人说过,要为宸妃娘娘做什么鹿肉黄芪汤,最是温补。星辰宫那边没做过,是在咱们这儿炖的,原汤端走了,但还剩了些渣渣,师兄稍等会儿,我去大火炖炖,你给曹太嫔送去。”小尚子说着就打算去找那鹿肉渣。 小明子皱皱眉道:“这不合规矩。” “宸妃娘娘又不会喝这二茬汤,反正是无人要的东西,扔了也浪费。”小尚子不以为然。 因为时间紧,大火炖了汤,剩下的鹿肉也没浪费,用佐料盖住黄芪与当归的味道,红烧了让小明子一并带着。 都是太嫔了,也就别再如何讲究,小尚子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尝尝鲜就不错了,这些鹿肉渣也算废物利用。 小明子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在走的时候嘱咐道:“稍后若是星辰宫来人,记得将那单独分出来,腌好的鹿里脊亲自交到她们手上。” 小尚子心里有数,那可是刘总管遣人吩咐过的,早就单独分出来腌好,专门供给宸妃娘娘的。 第244章 曹太嫔 西宫 先帝嫔妃众多,但凡无所出的都被皇帝安置在西宫荣养。 先帝荒唐,即便是最后几年也没闲着,照样纳了不少花朵一般的年轻姑娘,因而西宫的太妃太嫔们年纪各异。 只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虽说不是冷宫,但先帝一驾崩,她们便就都成了这后宫里面多余的存在。 说是荣养,其实也和冷宫差不多。 又都曾服侍一个男人,往日里多多少少都有龃龉,先帝在时,各有各的宫室见不着还好。 如今,门对门住着,怎么可能安分地下来? 曹太嫔正在屋内描眉,耳边便炸开了隔壁任太嫔的叫骂声。 好巧不巧,两人在先帝的嫔妃中算得上是年纪最小的,先帝驾崩时都不过十六七岁。 因着年龄相仿,进宫的年份差不多,为了皇帝恩宠,关系也就最差。 偏偏如今两人住在隔壁,成了邻居。 没有家世,没有子女,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性子能好才怪。 “你个猪脑子,让你做个针线都做不好,生生将这件雪青撒花百褶裙给我缝坏了,这可是先帝当年赏给我的。”任太嫔声音尖锐,滔滔不绝地骂着伺候自己的小宫女。 曹太嫔就是被这一声惊着了,手中青黛不小心断了一截。 曹太嫔:“。” 任太嫔骂个没完,连那宫女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瞧着断掉的青黛,曹太嫔气性直往上涌,本就不是什么软弱的性子,将门一开,斥道: “嚎什么嚎,有本事去主子面前嚎,难为个小宫女算什么本事?先帝赏的嫔妃多了,偏你的稀罕不成,一件衣裳十多年了,天便要穿上一回。也不瞧瞧你如今的体态,不撑坏才怪。” 任太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训斥给弄懵了,等醒过神来,也不再管那宫女,扭头就要和曹太嫔对骂。 “曹氏,病刚好就发神经,谁招你了就去找谁,我找你麻烦了吗?” 两位太嫔,年轻时容貌相当,十年过去,曹太嫔还保持着当年的身材,只是这任太嫔渐渐丰腴,她也想地开,先帝都没了,她再节食保持身材给谁看? 不如趁着能吃的时候多吃些,也不拘什么油荤,胖了便胖了。 就是曾经先帝赏的那些华丽衣裙自然也就穿不上了。 她们没有门路,身边自然安排不上什么好的奴才,都是各宫选剩下的蠢笨丫头,女红和任太嫔自个不相上下,她怎能不生气。 任太嫔还想反击,余光瞥见曹太嫔手中那截断掉的青黛时,愣了片刻,继而发出一声冷笑。 “我说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呢?原来是耽误咱们曹太嫔描眉了我是发福不比从前,但也比某些不知廉耻自甘下贱,整日在屋子里描眉画眼想男人的人强哦,都算不得男人。哼,从前盼着先帝宠幸便罢了,现在可好,开始盼太监了。”任太嫔说话毫不留情。 曹太嫔大怒,柳眉倒竖,还不及反驳,任太嫔又道:“可就是这么个太监,你也没得几年勾引了,也不瞧瞧如今自己几岁了,再过两年,人家在外头不晓得能见着多少年轻宫女,还能继续惦记你这老女人?” “任氏,行行行,我自甘下贱是,你有本事就把这两年多的猪肘子全给我吐出来,这都是我这个自甘下贱的人带来的!”曹太嫔气急道。 任太嫔瞧她生气,反而不怒了。 “也不知道是谁前些日子得了风寒,还是我好心半夜给你烧热水,你倒是将那热水给我吐出来啊。” 小明子来时,正听到前面几句,若无其事地走近,笑着朝着二人行礼道:“两位太嫔万安。” 小明子一来,两人便止了叫骂,比起一般的太监,小明子模样清秀,个头也高些。 曹太嫔没理会小明子的行礼,也不管任太嫔,扭头就进了屋内,顺手将门摔地老响。 “你瞧瞧,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和这种人住在一起。”任太嫔气道。 小明子还是一脸笑意,哪怕对着任太嫔这般没有门路没有银钱的太嫔,也甚是恭敬。 “曹主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您别介怀,上回还同奴才说您爱吃肘子,叫奴才下回来,尽可能给您捎上一份呢。” 听到肘子,任太嫔面色好看了些,连带着咽了咽口水。 小明子便将食盒恭敬递了过去。 到这个份上,也不拘什么礼,实惠最重要,自个儿就给接了,打开个缝,果然见着了份例之外的一个大肘子。 不得不说,有个御膳房的人脉确实是好,好歹能多加个菜。 “你啊,是个实诚人,可是不知道,里头那位心气高着呢,就说当年,也和如今陛下的宸妃娘娘一般,不喜太监近身,可也得有人家那个命才行呐。”任太嫔还是嘴上不饶人。 话音刚落,里面就嘭地一声响,似乎是一个盒子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小明子微愣,继而又温声笑道:“瞧您说得,两位太嫔都是尊贵人,莫说是贵人,便是奴才自个儿都瞧不上自个儿。” 任太嫔瞧他这么自贬,想到手里还提着人家的肘子,撇撇嘴,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 “远亲不如近邻,上回曹主子病着,还亏得有您照顾。”小明子又给任太嫔带了个高帽。 任太嫔也识趣,留下了句“某些人不知好歹”才拿着肘子,扭着自己丰腴的腰肢离去。 小明子松了口气,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而入。 曹太嫔是那种艳丽的模样,乍眼一瞧便知是朵不好惹的带刺玫瑰,论年纪,甚至比秦皇后还要小些,此时明显怒气未消。 “将饭菜放在门口就行了,做什么还要送进来?刚刚不是和那泼妇聊得挺开心的吗?跟她走得了。” 小明子也是熟悉了曹太嫔的脾性,闻言也只是无奈唤了声:“曹主子。” “哪个是你主子?”曹太嫔坐于四方凳上,一眼也不瞧他。 小明子倒是抬眸看了眼曹太嫔的脸色,因着风寒刚刚痊愈,尽管上了些许胭脂,也掩盖不了病态。 “太嫔虽然已经病愈,但近些日子还是要少吹风,瞧着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小明子无视美人的怒火,反而说了这么一句。 曹太嫔以为是自己脸色苍白,容颜有损,下意识想遮。 只是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要费心在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色鬼太监面前保持姣好的容貌,又是一阵恼怒。 小明子:“。” 但看着这个傻太监默默捡起刚刚她因发怒而掷在地上的胭脂盒时,曹太嫔到底没再发火。 小明子捡起那精巧的小盒,从袖中抽中一块素色干净的帕子擦过后才放到了圆木桌上。 “不过就是一个空盒子,擦什么擦,本来就是要扔的。”曹太嫔怒气稍减,随口道。 “那奴才下回托人给太嫔弄盒新的来。”小明子以为是曹太嫔缺胭脂水粉了。 曹太嫔微微一怔,她不过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但想到她接近这傻太监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图方便要好处的,也就没有拒绝。 说来也是可笑,外面一个太监的门路,都比她一个太嫔多。 她们是寡妇,自然用不上时兴的胭脂水粉 “你这人是不是对谁都这般没脾气?”曹太嫔撑着下颚,看着面前人一碟子一碟子从食盒里拿出膳食,突然问道。 “奴才要什么脾气?”小明子答地理所当然。 的确,奴才是不该有脾气的,只不过但凡是人,哪个都有生气的时候 曹太嫔觉得这人是在敷衍自己。 “你刚刚没听见那泼妇说的吗?她没说错我曾经确实不愿意太监近身。”曹太嫔盯着窗杦边的那树白梅道,语气淡淡的。 小明子摆好膳后,就自觉后退了一步。 “你就不恼?”曹太嫔掐了下自己指甲上的寇丹,状似无意问道。 小明子垂下眸子,看着地面的青石砖,声音有些哑。 “不恼。” 曹太嫔动作微顿,继而哼笑一声略过这茬。 “离我这么远做什么?近些。”曹太嫔瞧这人离得老远,语气不满道。 小明子依言靠近些,为曹太嫔盛了碗鹿肉黄芪汤,面色温和道:“这是温补之物,对太嫔的寒症有好处,只是味道不太好,太嫔好歹忍忍喝下去。” 曹太嫔也没管这是什么,一口饮了下去,因着没当回事,差点没呕出来。 这也太难喝了 刚想抱怨,低头就瞧见那傻太监正捧着个油纸包,里面干干净净放了些话梅。 曹太嫔:“。” 曹太嫔吃了颗话梅,皱眉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这么难喝?” 小明子抿了抿唇,还是实话实说道:“鹿肉黄芪汤。” 曹太嫔呆了片刻,指着桌上的一碟子红绕肉道:“这也是鹿肉?” 小明子微微点了点脑袋。 空气凝滞了会儿,曹太嫔深吸了口气,质问道:“哪来的?偷的?” 小明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料到曹太嫔会往这上面想。 但想到面前女子性子要强,小明子又不愿意说这是宸妃娘娘剩下的 “不是。”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曹太嫔哪里肯放过,偷盗要是被抓住可是非同小可。 “不是偷的,那这是哪来的?你要不说,我现在就倒掉。”曹太嫔势必要弄个清楚。 眼瞧着曹太嫔真地作势要起身,小明子才犹豫道:“是宸妃娘娘身子弱,陛下让御膳房炖着来为宸妃娘娘补身子的,这是剩下的。” 小明子声音越来越小,怕曹太嫔觉得喝了宸妃娘娘剩下的东西,难堪。 曹太嫔却是松了口气,她还当是这太监色迷心窍,干出偷鸡摸狗的勾当呢 这要是被发现,这傻太监就别想活了。 不是就好,至于什么剩下的,她计较个鬼啊。 不过嘛想到是皇帝给宸妃的东西,曹太嫔还是嘱咐了句:“以后陛下给宸妃备的吃食,哪怕有多的,也别拿来给我。” “奴才晓得了。”小明子心里暗暗记下,以为曹太嫔觉得耻辱。 “你说,万一陛下在这里头下了什么毒,我岂不是也要跟着遭殃?”曹太嫔心有戚戚,不过这回,还是没能挡住鹿肉的诱惑。 小明子:“。” “太嫔,这话可不能胡说,要是。”小明子有些紧张,怕曹太嫔祸从口出。 曹太嫔白他一眼,毫不在意。 本来就是,皇帝和太后不睦,上一个苏贵妃还死地不明不白呢,谁知道皇帝会不会给宸妃下点料? “你会告发我?”曹太嫔反问道。 “不会。”小明子嗫嚅道。 “那不就结了。” 曹太嫔继续用膳,小尚子的手艺的确不错,一盘子鹿肉,曹太嫔吃了半碟。 “余下的晚间再吃。”曹太嫔满意道。 曹太嫔用完膳,便去了里间,留小明子在外头收拾。 小明子刚刚收拾好,里面便传来了一道慵懒的女声。 “小明子进来,帮我揉揉肩。” 小明子顺着门帘朝里望去,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内室飘散着茉莉香味,女子身姿婀娜地趴在榻上。 这不是小明子第一回进来,曹太嫔觉得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交易,但她不愿意承认。 小明子垂下眼眸,将手擦拭干净,在曹太嫔的催促声下,帮女子缓缓捏肩。 两人沉默了会儿,倒是小明子看着气氛尚可,主动开口。 “太嫔和任太嫔比邻而居,倒不好一直这般针锋相对,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小明子说得小心翼翼。 曹太嫔难得没有生气,哼笑一声道:“你当我真是同她生气?我啊其实一点都不生气。可是你看,哪怕我们每日吵来吵去,这是还是一派冷清。” 她不愿委身太监,不愿低头,但凭着后宫生存手段,有的是法子让这个傻太监同情。 只是曹太嫔自己都未察觉,其中的真假。 第245章 代玉 “和我说说,近来后宫里有什么有趣的事?”曹太嫔吩咐道。 “也没什么,陛下仁孝,给了太后娘娘尊号。太后与皇后娘娘照常礼佛。”小明子一边轻按一边说道。 “礼佛?”曹太嫔嗤笑了声。 小明子不解其意,没再作声。 “小明子,你晓得宫里的女人为何都喜欢烧香拜佛吗?每每去寺庙出手也格外大方?”曹太嫔饶有兴趣地问道。 也不等小明子回答,曹太嫔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告诉你啊,西宫外的那些女人,喜欢烧香拜佛的,都是罪孽深重,害怕报应,想借着满殿神佛求一个心里安慰。” “她们一边满心虔诚,等放下佛珠之后,又是满腹坏水,你说可笑不可笑?” 曹太嫔语气中带了讽刺,像是意有所指。 但议论的都是主子,小明子想劝两句,又想到刚刚曹太嫔问他会不会告发,只能心里叹气。 上回陛下赏了那么多人封号,追根到底,都是世家花银钱买回去的。 自然不包括曹太嫔和任太嫔这些没有家世,因为先帝驾崩时太过年轻,又毫无势力的嫔妃们。 心中有怨气也实属正常 “你别看如今陛下和太后母慈子孝,你等着瞧,要是陛下知道。” 说到这里,曹太嫔顿了顿,双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突然止了话头。 她和这太监说这个做什么,谁知道那件事是保命符还是催命符? “对了,如今不都说宸妃娘娘最得圣宠吗?说说她长得如何好看?平日里都爱干些什么?”曹太嫔强硬岔开话题道。 小明子不疑有他,只淡笑道:“奴才没瞧见过宸妃娘娘只听说,宸妃娘娘不爱出门,至于喜好,奴才就不清楚了。” “她不礼佛?”曹太嫔随口问道。 小明子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曹太嫔顿了顿,淡淡道:“那估计是才刚进宫,尚未做过什么恶事。” 还没做过恶事,自然不用忏悔求心安。 “也不用瞧,若不是绝色美人,皇帝愿意临幸?还一宠幸就是大半年?”曹太嫔又分析道,倒是没有阴阳怪气。 小明子:“。” 他现在有些怀疑,曹太嫔这种无所顾忌的性子,是怎么在先帝的后宫中活下来的。 曹太嫔自然不是和谁都这般放肆,只是憋地太久,西宫这个地方掀不起波澜。 她和小明子说这些不敬之语,就如同和任太嫔吵架一样,起码证明自个儿还活在这宫里。 “太嫔。”小明子无奈提醒道。 “你就是不愿同我说罢了,就算在这西宫里头,也没少听人议论宸妃与秦皇后的。别管什么妃什么嫔,没有皇嗣,迟早都得来这里。我们这些人也迟早会给她们腾地方。” 曹太嫔看着青绿纱帐语气漠然。 每隔一段时间,西宫都会抬出去一个。 原先拥挤时满心抱怨,如今稍稍变得宽敞些,倒也高兴不起来了 就像她和任太嫔,再如何厌恶对方,都盼着对方能活着。 不然,这一方小院,就真地只剩下自个儿了 “太嫔还年轻,切莫作此消极之念。”小明子眼中浮现出一丝心疼。 曹太嫔背对着他道:“年轻?十年前确实是还年轻,现在嘛。” 曹太嫔想,现在虽然还有几分颜色,但过两年,就像任氏说的,想必连这个太监都不会再来了。 “太嫔如今也是花容月貌。”小明子低声道。 没有哪位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不恐惧红颜易逝。 曹太嫔微愣,沉默了会儿,看着里侧的一方锦被,突然道:“小明子,想不想上来躺躺?” 都这样两年了,曹太嫔也不是个傻子,自己除了这点容貌,也没有旁的值得这个太监留恋。 总要给他点甜头尝尝 久久等不到回应,背上的力道也停了下来,曹太嫔皱着眉回头。 小明子呆愣在原地,见曹太嫔回眸,急忙收回了手,脑袋里嗡嗡地。 “时辰不早了,奴才该回去了。”小明子连忙起身,尴尬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一眼。 曹太嫔:“。” 曹太嫔一阵羞恼,有些后悔,她刚刚是脑子发神经才说出那么一句。 还被拒绝了 “快些走!”曹太嫔恼羞成怒道。 可看到小明子忙不迭逃离的模样,曹太嫔心里又有股子莫名的失落。 这和年华正好时,盼着那个有着三宫六院的先帝不一样。 良久,隔着门帘。 “下回奴才过来,太嫔可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 托先帝的福气,曹太嫔也享受过一段时间都纸醉金迷。 可这个太监不一样,月俸有限,往日她也要过一些东西。 只不过,这太监要过许久才能寻见,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他是不会来见她的。 “下回带些梨来。” 这个不难寻 御膳房,直到午时初,星辰宫那边才来人。 来的是星辰宫的二等宫女代玉。 和碧桃碧柔等人直接听命于刘总管不同,代玉是碧桃一手提拔起来的,准确来说算不得皇帝的心腹。 因为宸妃娘娘爱吃,陛下又宠着,星辰宫往御膳房跑得就频繁些。 不过,大多只是听吩咐来取东西,只要星辰宫小厨房能做的,一般都不会假手御膳房。 这对御膳房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尤其是一些自诩厨艺高超的御厨们。 都知道宸妃娘娘出手大方,若都是在小厨房备膳,他们自然少了卖弄的机会。 不过,饶是如此,御膳房众人也不敢慢待。 小尚子等了许久,终于看见来人,连忙迎了上去,比待绿蓉不知热情了多少? “代玉姐姐今个儿来地倒是晚些?”小尚子笑着问道。 “是宸妃娘娘,早间喝了碗鹿肉黄芪汤,有些没胃口,便不大饿。”代玉淡笑着回道。 做宫女的,大多有些避讳太监,和绿蓉不同,代玉表面上还是能客客气气的。 也有些受宸妃娘娘的影响,不愿靠近,但也不轻贱。 “原是如此啊,姐姐辛苦了。”小尚子嘴甜道。 小尚子年纪小,还是个清秀孩子模样,若是在民间寻常人家,任谁也瞧不出是个残缺人。 “昨日,刘总管吩咐的鹿里脊可是腌好了?”代玉问起了正事。 “代玉姐姐放心,是我师父亲自下的佐料,昨晚就腌起了,现在正是入味的时候。”小尚子自信道。 “那就好,往日你们总说没得机会在娘娘面前露一手,今个儿可算是得着机会了。”代玉揶揄了一句。 “都是为了主子高兴我这就带姐姐去取。”小尚子道。 说完,便领着代玉去了条案前,条案上空空如也,小尚子在心里撇撇嘴,还真全拿走了。 想着代玉还在等,立马朝条案下望过去,想找腌着鹿里脊的瓦罐。 这么一看,小尚子立时就被吓傻在原地,呆住了。 “怎么了?”代玉见他不动,疑惑道。 小尚子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在代玉惊诧中,矮小的身子突然钻进了条案底下,一个一个打开搁置在一边的瓦罐,希望奇迹出现,那腌着鹿里脊的瓦罐只是被人不小心挪动了。 结果可想而知。 等小尚子再爬出来时,已经是面如土色,整个人被吓得都在颤抖。 “鹿肉呢?”代玉瞧他模样,心中顿觉不好。 对啊,鹿肉呢? “明明就放在这儿的,刚刚还在呢。”小尚子六神无主道。 今晨他还瞧见了之后凤仪宫的绿蓉来要鹿肉,训斥了他一顿,然后然后她就将条案上面的鹿肉,全部取走了。 她搬出去的时候,他还看见那红色的瓦罐。 怎么就突然没有了绿蓉凤仪宫。 没等代玉细问,小尚子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坏了!这下坏了!瓦罐连带着鹿里脊都被绿蓉给拿走了!”小尚子失声道。 代玉闻言一惊。 “绿蓉?皇后娘娘宫里的绿蓉?她拿星辰宫的鹿肉做什么?拿到哪去了?”代玉急忙问道。 “指定是她,肯定是嫌条案上面的鹿肉不好,顺手牵羊,偷走了!”小尚子口不择言道。 这句话可谓是大不敬,对凤仪宫皇后娘娘的大不敬。 论身份,皇帝和皇后才是这皇宫真正的主子,即便是没打招呼,也算不得偷。 但无疑,此时小尚子和代玉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代玉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她其实极少近身伺候宸妃娘娘,在外殿当差的多。 宸妃娘娘身边,大多也留碧桃和碧柔两人。 但整个星辰宫,里里外外谁不知道,宸妃娘娘除了爱看话本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口腹之欲。 就在她来之前,碧桃姐姐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将腌好的鹿肉仔细带回去。 陛下重视宸妃娘娘的身子,鲜少让娘娘吃这等炙烤之物,好不容易允了一回,宸妃娘娘的期待值可谓是极高。 宸妃娘娘的性子星辰宫的奴才都晓得,若是金银饰物,摔了碰了,还能求求饶,娘娘大概率不会太计较。 可要是吃 代玉觉得这回是不好开交了。 从绿蓉过来时说起,小尚子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我师兄都和绿蓉姐姐说了,星辰宫要的,已经单独分了出来,让她拿条案上的,谁成想她都拿了去。”小尚子已经急哭了。 虽然是绿蓉霸道,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谁也脱不了干系。 包括代玉主子不舒心了,可不会讲什么道理。 “绿蓉走多久了?那瓦罐鹿肉是带回了凤仪宫还是在两位殿下那儿?”代玉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还打算想法子补救。 “走了约莫有两刻钟了,听说是秦国公府的两位国舅爷也要烤肉,想必那腌好的,被带回了凤仪宫。代玉姐姐。”小尚子解释道。 两刻钟还不算太久。 “别再叫我姐姐,我现在立刻就去追绿蓉,若是要回来了便罢,若要不回来,不单是我,你们御膳房上下都得吃排头!” 代玉气道,继而不再理会小尚子,赶紧扭头朝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小尚子在原地呆了许久,最后彻底瘫软在地上。 代玉脚步生风,一路上心烦意燥。 到底没有碧桃稳重,只想着要将差事办好,一时间都忘了皇后和宸妃之间的地位尊卑。 也许代玉不是没想到,只是这件事不仅仅关乎宸妃娘娘一人。 还有陛下允诺的人是陛下,若是要不回来,岂不成了陛下失信,那陛下颜面何存? 这才是让代玉真正恐惧的原因。 紧赶慢赶,代玉才终于到了凤仪宫门口,好巧不巧,绿蓉也才将将回来。 代玉的身份自然够不上拜见秦皇后,远远瞧见绿蓉,便唤道。 “绿蓉姐姐!” 凤仪宫门口的嬷嬷见有人喧哗,赶紧将代玉拦了下来。 “哪个宫的?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乱叫!” 里头的绿蓉听到动静,倒是朝这边走了过来。 上下打量了代玉一眼,一时间没认出来。 “奴婢是星辰宫的代玉,寻绿蓉姐姐有要事,还请两位嬷嬷通融一二。” 两位守门的嬷嬷一听星辰宫,拦着的手劲不自觉松了松。 难不成是宸妃娘娘派来的? 那她们可不敢为难 “你找我?”绿蓉试探道。 “正是来找姐姐的。姐姐刚刚是不是从御膳房过来?绿蓉姐姐有所不知,昨日里,刘总管吩咐御膳房腌了块鹿肉,预备着给宸妃娘娘的。谁料那起子奴才糊涂,没说清楚,让姐姐错拿了。”代玉将位置摆地极低。 第246章 巴掌 虽然客气,但代玉刻意提到刘总管,这番话的份量便又重了几分。 绿蓉闻言心下微惊,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一瓦罐腌好的鹿肉。 竟然是为宸妃娘娘备下的 见绿蓉怔愣,代玉立马说出所求。 “还请姐姐行个方便,让我带回去才好。” 若是在路上被代玉赶上,说出缘故,她即便不情愿,但大概率还是会行这个方便。 对待星辰宫该是个什么态度,是凤仪宫上下的共识。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憋屈自然是憋屈的,但谁叫宸妃有个好祖父,又正是得宠的时候呢? 可今日这遭,那瓦罐鹿里脊已然进了凤仪宫的大门,秦家两位小爷都已经将烤炉支起来了,刚刚宋姑姑还夸她差事办得好。 现在进去又说是自己拿错了星辰宫的,不是找罚吗? “你刚刚也说了,是那些奴才没说清,与凤仪宫无关,我也是奉命行事,那瓦罐鹿肉已然在主子面前,自然没有归还的道理。你来寻我,不如将那奴才押到星辰宫向宸妃娘娘告罪。”绿蓉稳住心神道。 反正刚刚这星辰宫的奴婢也说了,都是御膳房奴才没说清 代玉微愣,没料到自己递出去的台阶,被绿蓉钻了空子,砸向了自己。 “御膳房的奴才固然有错,但我也问过一遍,确实只让姐姐拿架子上面的肋条,至于那瓦罐,未曾提及分毫。说到底姐姐也逃不过一个私自做主。但。” 代玉说到这里,还是不愿意将话说死。 “但我只想着姐姐也并非故意,若姐姐不便,还请替奴婢通报皇后娘娘,我自去说明。” 秦皇后一向宽和,即便是不悦,就算不顾及宸妃娘娘的面子,也得顾忌陛下的颜面。 奈何绿蓉毫不领情,只觉得星辰宫的奴婢大胆,竟然敢冒犯中宫。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想见皇后娘娘?也不知是从何处学的规矩!别说我不是故意,即便是,你的意思是,御膳房的东西,皇后娘娘吃不得?”绿蓉出声斥道。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何况是代玉。 她自然知道为了这件事去拜见皇后娘娘不妥,本就是冒着被责罚的风险。 可比起秦皇后,星辰宫那边,陛下和宸妃娘娘都还等着呢! 绿蓉这话,比她可放肆多了,尤其是那句“不知从何处学的规矩”,都是宫里的人精,谁听不出来是在讽刺宸妃娘娘。 自己明明都是好言好语,这绿蓉果然如小尚子说得一般,实在是霸道。 平日里宸妃娘娘都没骂过她一句 “这本就是御膳房为宸妃娘娘备下的,是陛下吩咐的,我劝姐姐谨言慎行才好。”代玉的语气也不由得生硬了两分。 “且不说你是不是在拿陛下做托词,若真是陛下吩咐的,那也是你们星辰宫的人办事不利,没有早早拿走!”绿蓉丝毫不让。 代玉着实是被绿蓉的话给气着了,她有几个胆子敢拿陛下当做托词? 绿蓉也不想想,若不是涉及到陛下的颜面,她又怎会在这里纠缠? 眼看着绿蓉是油盐不进,代玉便朝着凤仪宫里面张望,希望能寻个管事姑姑。 绿蓉看透她的心思,立即挡住代玉的视线。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窥伺皇后娘娘的寝宫!”绿蓉寻着了机会便发作开来。 好巧不巧,代玉正瞧见宋姑姑的身影,只是离地有些远,代玉只得出声唤道。 “宋姑姑。” 因着还有个故意挡在自己身前的绿蓉,害怕宋姑姑瞧不见,故而这声呼喊便大了些。 显然,这在宫里是极不合规矩的,但此时代玉却也管不了许多。 只求宋姑姑能明些事理,哪怕让她带回去一半,也算是可以向碧桃姐姐交差。 要知道,在她来之前,宸妃娘娘那边可已经在兴致勃勃地搭炉子了 绿蓉没注意到远处的宋姑姑,觉得代玉还想纠缠。 这嫡庶尊卑有别,宸妃再如何,明面上也只是二品妃,比起当年的苏贵妃尚且矮了一大截,连个四妃都没捞着,手底下一条微不足道的狗,就敢在中宫乱喊。 这还得了? “还愣着做什么?将这个胡搅蛮缠的奴婢拉下去,若是扰到主子,咱们都得吃罪!”绿蓉厉声对一边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守门嬷嬷道。 没法子,绿蓉是院内人,一边的两个嬷嬷只能过来帮忙拉扯代玉。 代玉也是个体面的宫女,哪里受过这般对待,下意识就想反抗。 四个人在外面拉扯开来,因着两个婆子到底心有顾忌,不晓得代玉在星辰宫的地位,便没有用全力。 眼看着代玉就快要挣脱开,还要再喊,绿蓉又气又急,直想要去捂住代玉的嘴,哪晓得一个不妨,没控制好力道,加上代玉挣扎,一个巴掌便结结实实地扇到了代玉清秀的脸上。 “住手!”宋姑姑冷声道。 “成何体统!” 与此同时,凤仪宫外,不远处的樟树下,传来一道呵斥。 绿蓉手劲着实不小,代玉被扇地倒在一侧,不敢置信对方竟然真地敢出手打人。 这两声怒斥一前一后,绿蓉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宋姑姑还未认出被绿蓉扇倒在地的谁,只是听到动静,想出来查问一番。 谁料正巧就瞧见宫门口几人在拉扯 眼瞧着樟树下那人越走越近,宋姑姑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这个时候,已然是来不及先向绿蓉问清缘由了 “还不将人扶起来?成什么样子?”宋姑姑低声喝道。 掺和其中的两个老嬷嬷,赶紧将还倒在地上的代玉扶了起来,见她站不稳,两人只得一左一右将人架住。 宋姑姑稳了稳心神,脸上挤出一丝笑,迎了几步。 “胡姑姑怎么来了?可是太后那边有什么吩咐?” 胡姑姑将面前的混乱尽收眼底,但对着宋姑姑还是客气了一句。 “算不得什么吩咐,就是上回太后娘娘说要赐些帝都特产去北疆,这两日单子已然拟好,让我过来给皇后娘娘通报一声。” 如今苏太后明面上是受皇帝“供养”,身为嫡母,赏赐些东西给另一个“儿子”,又是从宫里运出去,确实该给秦皇后过目。 但一来秦皇后没有那般专权,二来苏太后对皇后也不怎么敬重,上回当着庆王世子与秦皇后的面说了,也就算是知会过了。 宋姑姑立时就明白这不过是胡姑姑的托词,恐怕这趟还有别的缘故 胡姑姑解释完,就瞥向还被人架着的代玉,随手指了指:“不想就遇见这么出热闹,不知是怎么回事?” 宋姑姑与胡姑姑平级,论起职权,自然是当朝国母身边的掌事女官居第一。但长幼尊卑,胡姑姑明显在气势上高上那么一分。 宋姑姑也还没搞清状况,但因为不想给福寿宫留下话柄,便打算先圆过去。 只是不待她开口,胡姑姑身后的一个宫女便出声了。 “呀这不是宸妃娘娘宫里的代玉吗?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话音刚落,胡姑姑好像也才刚刚认出代玉,煞有其事地又仔细瞧了瞧。 “果然是代玉丫头。”胡姑姑面色微沉。 宋姑姑心下一颤,因着宸妃娘娘不经常来请安,这代玉也是个脸生的,故而没认出来。 绿蓉做什么打星辰宫的宫女?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胡姑姑语气严厉道。 问的自然是绿蓉 在凤仪宫,自然以宋姑姑马首是瞻,绿蓉下意识望向宋姑姑,故而耽搁了一会儿,没有及时回话。 “呵,还是宋妹妹会教人,原是这宫里的二等宫女,老奴都问不得了。”胡姑姑哼笑道。 没办法,原先胡姑姑帮着苏太后统辖六宫的时候,宋姑姑也不过是尚宫局的一个普通女官。 真论起来,两人还有些往日的情面在,只不过如今各为其主,都淡忘了。 但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两人地位相当,胡姑姑想问个二等宫女都不算越权。 这句话,倒是将宋姑姑给架住了 宋姑姑不由得多想,这胡姑姑不会是提前知道什么,故意的? “胡姑姑哪里的话?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宫女,还是不耽搁您的正经事”宋姑姑赔笑道。 “此言差矣,若是旁人我也懒得过问,但代玉丫头是星辰宫的人宋妹妹不是不知道,太后娘娘如今虽然不理事,对后宫也是一视同仁。但宸妃娘娘到底是自家侄女,年纪又小,还是当初太后娘娘安排伺候陛下的,难免偏疼些。涉及到宸妃娘娘的事儿,我不得不多问两句。”胡姑姑说得有理有据。 什么一视同仁?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但主子尚且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奴婢们就也不能撕破脸。 见实在拗不过,宋姑姑只得冷着脸,对代玉和绿蓉道:“胡姑姑既要过问,你们便实话实说,若有期瞒,绝不轻饶!” 得了宋姑姑的话,绿蓉这才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了一遍,侧重说了是御膳房没说清楚,以及代玉在凤仪宫不依不饶,高声喧哗的事。 宋姑姑听完,觉得绿蓉除了后面那一巴掌,倒也没有做错。 这鹿肉都进了凤仪宫,哪有叫皇后娘娘让出来的道理? 这要传扬出去,岂不成了皇后娘娘畏惧宸妃?且还有两位舅爷在里面呢! “明明御膳房已经说明了让你拿架子上面的,也说了宸妃娘娘的是单独分出来的,是你自作主张。姑姑,奴婢只是想据实相告,反复强调是陛下吩咐的,谁料绿蓉便出手伤人。” 被打了一巴掌,代玉也不再忍耐,说的话自然不像刚刚那般谦卑。 宫中刑法,对待宫女,除了当年的苏贵妃,哪个嫔妃直接往人脸上招呼的? 况且绿蓉也不过是个二等宫女,与她平级,代玉如今只有满腹的屈辱。 绿蓉这打的不是她,是宸妃娘娘的脸面! 玉华宫内,烤架已然搭好。 一上午,因着早上那碗鹿肉黄芪汤,阿朝已经吃了小半碟子话梅了。 眼瞧着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又要往碟子里伸,皇帝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握住。 “多食不好。”皇帝言简意赅。 阿朝悻悻然收了手。 诶,为了待会儿的烤肉,暂且忍了。 倒是皇帝,瞧小妃嫔这般听话,笑着夸了句。 “真乖。” 奈何所有甜言蜜语中,宸妃娘娘对这两个字最无感。 阿朝不喜欢被人催,也不喜欢催旁人,便是等了许久,也还是很有耐心。 “这是什么?”看着桌上的一个小壶,阿朝好奇问道。 皇帝淡淡瞥了一眼,随口道:“养生的。” 阿朝掀开小盖,酒气扑面而来。 “怎么有股酒气?”阿朝不由得皱起小眉头。 “本来就是酒放心,不是给你的。”那双柔荑手感极好,皇帝忍不住又捏了捏。 阿朝哦了声,不是给她的就行,她不爱饮酒。 就在宸妃娘娘放下心来时,皇帝又补了句。 “是给朕的,鹿血酒。” 阿朝:“。” 诚然,看过无数话本子的宸妃娘娘,对于“鹿血酒”并不陌生,并且对其功效非常熟悉。 鹿血酒明明就是那些亡国昏君的最爱! 这叫她如何放心? 话本子上每每说到这段,男子喝完这个,总是要 无疑,虽然喝酒的是男子,但之后要倒霉的可是姑娘家。 阿朝经过人事,想到这里,不由得双股战战。 书上说,喝这个一般都是力不从心可皇帝也不像啊。 瞧着小妃嫔正眼神古怪地望着自己,皇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养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诚然,皇帝暂时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受话本子荼毒极深的小姑娘,刚想开口。 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第247章 交代 皇帝淡瞥了一眼殿外,身子往后靠了靠。 用不着多余的示意,刘全立即去外面查问。 阿朝心里叹服,皇帝和刘大总管还真是心有灵犀呀! 这么想着,阿朝也跟着瞥了一眼,小身板往后靠了靠。 皇帝:“。” “坐着不舒服?”皇帝笑问了句。 阿朝摇摇脑袋。 碧桃注意到这边,立马追问道:“可要给娘娘再垫一层褥子?” 阿朝:鉴定完毕,毫无默契! “不用了。”阿朝淡淡道。 不一会儿,刘大总管就回来了,与出去时的淡然不同,此时刘全面上似有疑虑,像是和皇帝有话要说。 刘全给碧桃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后立马道:“外面有风,娘娘的衣裳单薄了些,待会儿出去怕是会冻着,奴婢伺候娘娘加件衣裳。” 毕竟烤架在外头,待会儿宸妃娘娘总是要出去的。 阿朝轻轻嗯了声,哪怕碧桃说星辰宫后面跑进只猴子,想邀她去瞧,阿朝都会去。 阿朝下意识看向那只小壶,面带忧色。 皇帝端坐着,笑意温和,轻轻拍了两下阿朝的小手。 “去,不能叫晨时那碗汤的苦白吃了。” 刘全闻言心里叹气,现下陛下还不晓得,就算宸妃娘娘进去裹成个粽子,早间的那碗鹿肉黄芪汤都白喝了。 只是事关秦皇后,还是避着点宸妃娘娘。 这位主,惯爱吃醋又是个好口腹之欲的,这若是知道了,定然要闹腾。 待阿朝走后,皇帝脸上的笑意略淡。 在陛下跟前,刘全只稍微组织了下言语,便一一说来。 内殿中只余刘大总管的声音,楠木嵌螺云桌上面的白玉盏飘着氤氲水汽,帝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内室中。 “穿那件绿色罗衫。”阿朝轻声道。 阿朝想地妥帖,待会儿要是在烤架跟前,烟火缭绕地,她可舍不得穿她喜欢的衣裳。 碧桃自然没有二话,正打算服侍宸妃娘娘穿衣裳时,一个宫女行至门帘处,言说是代玉回来了。 “碧桃,你去瞧瞧,赏她一吊钱。”阿朝想让碧桃赶紧将鹿肉接下来。 经过皇帝的教导,宸妃娘娘终于将赏赐的额度稍微降了降。 碧桃将衣裳交于碧柔,四目相对,便已然会意。 不知道刘总管那边是否禀报完,宸妃娘娘这边最好再拖上一小会儿。 “娘娘,这绿色祥云纹罗衫,有些皱了,奴婢先熨熨,用不了多长时间。”碧柔笑着道。 阿朝:“。” 为了烤肉,她忍了。 阿朝心里撇撇嘴,面上不显,撑着小下巴,一人无聊。 待碧桃回来,碧柔的这件衣裳可算是“熨”好了。 碧桃面有忧色,尤其是想到宸妃娘娘期待了半天 这叫个什么事?凤仪宫抢了自家娘娘的鹿肉,不仅占了东西,还将宸妃娘娘派去的宫女给打了。 好巧不巧,正被“疼爱”宸妃娘娘的太后宫里的胡姑姑撞上。 想到刚刚代玉那高高肿起的右侧脸颊,以及送她回来的福寿宫的嬷嬷,碧桃就觉得棘手。 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可确确实实就是巧合。 秦皇后从未有过此等争风吃醋之举,为了一块鹿肉,来为难嫔妃,简直是荒唐。 别说陛下,就连她也不信 再说宸妃娘娘她们一日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瞧着,压根就没有和太后一起图谋,去陷害凤仪宫的机会。 反正在碧桃看来,就是个误会。 但即便凤仪宫是无心之失,又该怎么同宸妃娘娘解释,何况还有个想要在中间挑火的苏太后。 福寿宫可是巴不得秦皇后不得安宁,往日宸妃娘娘不爱出门,也不喜欢理会后宫里的女人,但碧桃绝不认为自家主子的好脾性等于没脾性 但又不能不说,总不能让陛下亲自来解释。 “娘娘。”碧桃犹豫着开口。 阿朝见她回来,以为外面事毕。 “娘娘,代玉那边出了点岔子。”碧桃思忖着开口。 “原是奴婢没处理过鹿肉,怕腌制不好,这回就托给了御膳房。恰好秦家的两位舅爷进宫,凤仪宫也去要了鹿肉,御膳房没嘱咐好,叫凤仪宫的奴婢误拿了。”碧桃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宸妃娘娘的脸色。 作为皇帝的心腹,碧桃还是有所偏颇,将重点放在了御膳房的过失上。 果不其然,宸妃娘娘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既然是错拿了,那就把另一份拿回来就成。”阿朝想了想,如是道。 碧桃说是错拿,应该就是两份放在一起,没做区分。 碧桃闻言微愣,心道要是这样就好了。 “娘娘,凤仪宫的绿蓉,将余下的鹿肉也给拿走了。”碧桃说地小心翼翼。 阿朝:\\\"。\\\" 这皇后娘娘的弟弟是有多能吃啊! 还不及心中升起不悦,碧桃又给阿朝来了个惊喜。 \\\"代玉是个忠心的,不想辜负陛下对娘娘的心意,追去了凤仪宫,争执间闹了些龃龉,场面有些难看,正巧被福寿宫的胡姑姑撞见。\\\" 阿朝:! “争执间代玉不小心挨了一巴掌,因着太后一向心疼娘娘,胡姑姑问清缘由后,确实是绿蓉理亏,又出手伤人,便赏了绿蓉一顿板子。” 阿朝:!! 不晓得碧桃是哪只眼睛瞧见苏太后心疼她,阿朝小脑袋嗡嗡的。 始终不明白怎么就发展成了“宫廷血案”? 这回苏太后可算是将坐着不动,装糊涂的小侄女,拽到了秦皇后的对立面。 乖乖,无论是皇帝新宠不敬中宫,借机向中宫皇后找茬;还是秦皇后对皇帝偏爱妾室不满,争分吃醋,都是一出好戏。 阿朝有些摸不准自己的位置,但有一点很确定,自己不高兴,无关皇帝,单单就只是因为自己的愿望落空。 可她也不晓得该对谁不高兴 这种感觉很难受,就连碧桃的话她都半信半疑,想发泄无从发泄,想解释又无从解释,被人牵着走,又都不给她地图。 阿朝怕麻烦,也有自知之明,与其行差踏错,不如原地搭帐篷。 可现在 宸妃娘娘已然快要忘了自己心底的真实情绪,也不知,其余人期待她做出的反应。 苏太后秦皇后碧桃代玉包括苏家和皇帝,他们的期待都有所不同。 碧桃一直在偷偷观察自家主子,待瞧见那两行清泪时,心中大骇。 宸妃娘娘竟然被皇后娘娘给气哭了! 其实也不能算是哭,主要是阿朝太愁,无人可信,又晓得自己的斤两,撑不起身后这些人,为她谋划或是图谋她。 光是代玉一人,阿朝就想不明白。 她平日对代玉关注不多,但也看出其与碧桃走得极近,自然而然就化归于皇帝一党, 但她却为了自己的一顿膳食,跑去和凤仪宫单挑 \\\"代玉伤得如何?\\\"阿朝还是遵从本心问了一句。 碧桃还在怔愣,闻言赶紧道:“娘娘放心,已然赐了伤药,绿蓉也不是故意为之。” 对上宸妃娘娘看过来的眼神,碧桃自觉言语有失,她刚刚那番话怎么瞧着都是为凤仪宫开脱,宸妃娘娘不会起了疑心。 后面那句“伤得不重”终究是没说出口。 不得不说,福寿宫的人也是缺德,代玉本就挨了一巴掌,偏偏还弄个热水帕子敷着,一路走来,肿地愈发严重。 代玉心中明白,却也不敢不从 打人的是凤仪宫的绿蓉,万一要是被宸妃娘娘瞧见了,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一边哭诉委屈,一边又为凤仪宫开脱,说自个儿的伤是因为最“疼爱”宸妃娘娘的姑母宫里人所为。 阿朝收回目光,哦了声,碧桃心思多,刚刚顿的那一下,又不晓得是在琢磨什么。 “娘娘心中有气也是应该,但千万别哭地伤了身子。”碧桃尽着忠仆的本分。 阿朝微怔,她都没注意到自个儿哭了,小手摸了摸脸蛋,还真有泪珠儿。 阿朝:“。” “如今陛下还在外头。”碧桃又提醒了句。 皇帝? 就这么一小会儿,碧桃不提,阿朝都忘了皇帝还在外头了。 然而就在此时,不及阿朝收回眼泪,皇帝便已掀起帘子,进了内室。 阿朝微惊,小脑袋自觉一抬,想将眼泪收回去。 皇帝:“。” 不消吩咐,碧桃二人行礼退下。 宸妃爱美,便是寝宫布置,亦讲究赏心悦目,皇帝也愿意纵着。 比起当年的苏贵妃,这点小要求着实算不得什么 何况宸妃从来不求什么,细细想来,虽然这姑娘总给人一种娇气的感觉,但其实从未张口向他求过什么。 自己有什么,他赏些什么,就在这个区间内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因着苏贵妃和苏家的缘故,人人都说宸妃娘娘不好惹,但阿朝这大半年,除了惫懒些,喜欢躲在自己的小窝里,其余时间,无论对谁,都不曾逾越过分毫。 看着这个小自己许多的姑娘,皇帝心中有些发堵。 这种感觉很荒唐,皇帝可以自负地将后宫的女人都列为利益置换,他予以尊贵荣华,她们付出青春年华,不存在谁逼迫谁。 诚然,大多数帝王都是这般想的,比方说先帝有句名言。 他费劲心力,从刀枪剑戟中夺来的皇位,凭什么他不能享受?这些为了荣华委身于他的女人,又有什么委屈可言? 明明可以左拥右抱,又何必讲究什么真情。 这些女人,他爱或不爱,爱或不爱他,都会一辈子讨好他,服侍他。 有时候情义也是一种束缚,既然不如,不如老老实实做个混账。 奈何先帝的这番思想,没能传给自己的儿子。 无论是当年的章怀太子,还是当今 固然不愿承认,但经过大半年的相处,他也渐渐明白小妃嫔进宫时的心思。 有些话说出来难受,想起来膈应,不如不说,不如不想。 宸妃不是左右逢源之人,皇帝怕自己的过度试探,小妃嫔招架不住,又冒出什么他不愿知道的人。 但事实摆在那里,面对宸妃,哪怕早已逾越当初的限度,也不免常觉亏欠。 宸妃娘娘没有越界,越界的是皇帝 \\\"是朕不好。\\\" 看着小妃嫔哭,皇帝亦难受,本来准备的言辞,就变成了这么一句。 阿朝:? 阿朝眼泪一收,眨了眨眼。 皇帝抚上略微发凉的小脸蛋,继续道:“朕会让刘全查出背后挑拨之人,给你一个交代。” 皇帝自然是不信秦皇后是在争风吃醋。 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阿朝微微发愣,在她眼里,皇帝满脑门都写着四个字。 疑心深重! 她有些后悔了,刚刚碧桃说得对,她不该哭的 刚想说些什么,外面就传来一声通报。 谦淑妃和林婕妤,一个是大皇子的养母,一个是二皇子的生母,两人不约而同将皇后赏给两位皇子的鹿肉,送到了星宸宫。 为的自然是熄灭宸妃娘娘的“怒火” 若说谦淑妃是为了秦皇后,那林婕妤完全是惶恐,一听到凤仪宫的闹剧,立马截停了预备给二皇子的羹汤。 要不是怕人笑话,连儿子手里的都恨不得抢来,倒在锅里,给星辰宫打包送来。 阿朝:“。” 皇帝:“。” 不得不说,林婕妤这番操作,让阿朝有些难堪。 她再嘴馋,也不会觊觎二皇子那个胖娃娃的份例? 因为这件事,阿朝自闭了两日,估计这辈子都对鹿肉无感了。 无疑,不管宸妃娘娘如何,后宫众人都将此事当作了皇后和苏氏女的第一回较量。 第248章 失语 皇帝和秦皇后不愧是多年夫妻,所思所想都能撞上。 刘全心中直呼太寸,谁能料到,这边陛下刚允诺宸妃娘娘,另一边秦皇后就为了家中弟弟张口呢 也不晓得是秦皇后与小绵羊八字不合,还是和陛下八字不合。 比起宸妃娘娘的那一顿烤肉,显然是陛下的颜面更重要。 秦皇后让陛下失信于宸妃娘娘 陛下从宸妃娘娘寝宫出来时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也不知帝妃二人如何闹腾的? 这件事,在外人眼中,偏向秦皇后的,定然觉得宸妃娘娘是骄横跋扈,为了一点吃食,便去搅扰中宫皇后。 而偏向苏家的,不免又要指责中宫无德,秦皇后自降身份,与嫔妃争风吃醋。 但他们都明白,一来,宸妃娘娘只是娇气,不是骄横。 二来秦皇后压根就不会争风吃醋。 所以说到底,都是底下奴才们办错了事,以及苏太后想要挑起宸妃与秦皇后之间的争端。 至于那些奴才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等待时机,挑拨离间,让后宫不宁便是刘全所要查的事情。 为了宸妃娘娘与秦皇后的体面,代玉与绿蓉只是传去问话,至于御膳房涉事的两个小太监,自然先行羁押起来。 刘全交代手底下的副总管周福亲自去查问,结果还真挖到点东西出来 “据御膳房的小尚子交代,直说是这绿蓉专横,他们已然说了宸妃娘娘那份是单独分出来的,也说了架子上面的随便拿,绿蓉却还自顾拿走那瓦罐倒是和代玉所言不谋而合。”周福躬身道。 “绿蓉怎么说?”刘全皱眉道。 “她自然是不认的,一口咬定是御膳房没有说清,还有代玉在凤仪宫外喧哗才不慎在慌乱中打了那一巴掌。”周福接着道。 各说各的理,任谁看,都是一笔糊涂账。 两人心里都清楚,比起真相,主子要的是一个交代。 对秦皇后的交代,对宸妃娘娘的交代 “听说这绿蓉在言语间曾多次暗讽宸妃娘娘。”周福试探着开口。 刘全微讶,这阖宫谁敢惹宸妃娘娘? 难不成这绿蓉本来就是苏家那一头的?故意给秦皇后惹事? 想到这里,刘全多问了句。 “她暗讽宸妃娘娘什么?” 周福犹豫了会儿,实话实说道:“暗讽宸妃娘娘能吃,老是在御膳房拿东西。” 刘全:“。” 行了,可以确定这绿蓉单纯就是个猪脑子了。 “那两个小太监呢?”刘全依次问道。 “依卑职所见,问题大抵就出在这两个太监身上。”周福压低了声音。 “总管大人有所不知,这两个太监归御膳房一个叫老杨头的管束。其中,年长些的那个唤做小明子,听闻他常往西宫跑,西宫那地方荒凉。” 周福话未说完,刘全就开口打断道:“西宫是陛下奉养老太妃们的地方,怎可说是荒凉?” 周福:“。” 差点忘了,不能在刘总管面前,说任何一句影响陛下圣德的词句。 “是卑职口误是西宫里头老太妃们喜静,据卑职查出的消息,这小明子惯喜欢去给西宫里头的胡太嫔送膳,与他一同去送膳的太监说,有时候门一关,就是一个时辰。”周福意有所指道。 周福暗示满满,都是宫里头千年的狐狸,事情已然明朗了。 估计就是那胡太嫔年轻守寡,不甘寂寞,和太监勾搭上了。 别看周福和刘全都是太监,但绝不会和自己命运相同之人心心相惜。 要真查出猫腻,且不说胡太嫔,反正那唤做小明子的,是悬了。 尽管陛下和先帝之间没什么父子之情,但大魏皇帝的颜面,岂容一个太监践踏。 “那老杨头在宫里头多少年了?”刘全思虑道。 周福心下微惊,情不自禁给刘大总管竖了个大拇指。 “要么说您才是陛下身边第一人呢!果然是火眼金睛!”周福先给“皇帝身边第一人”拍了个马屁,才说起了这个老杨头。 “这老杨头可不简单,在御膳房当值二十多年,据说最擅长烧制八宝鸭子,连先帝都常点。但最爱吃这道菜的还要数先帝时的废妃柏氏听说那柏氏对老杨头极为看重,赏过好几回。”周福谨慎道。 果然,刘全听到柏氏霎那间变了脸色。 这柏氏可就是当年用巫蛊之术诅咒慈仁太后的罪魁祸首。 难怪在御膳房二十多年,还是个三等管事原来有这层缘故在。 这回,即便是为了迎合皇帝,对外的真相也就只有一个。 星辰宫。 “柏氏?”阿朝听得糊里糊涂的。 怎么就从一块鹿肉,牵扯到了慈仁太后薨逝上面? “娘娘容禀,正是这柏氏,用巫蛊之术咒害慈仁太后。老杨头是柏氏心腹,受过不少赏赐,在御膳房蛰伏二十多年,心念旧主,培养徒弟,慈仁太后是陛下生母,柏氏咒害太后,老杨头也因此对陛下不满,企图让后妃失和。”碧桃复述着从刘大总管处得来的结果。 “这样看来,咱们与凤仪宫确实是场误会。”碧柔适时地插了一句。 两人齐齐看向一脸懵的宸妃娘娘。 “那关我的鹿肉什么事?”阿朝愣愣问道。 荒缪,这个结果实在是荒缪过头了! 若是赏赐几回就是心腹的话,那若有一日,她有什么不测,满后宫的人岂不是皆为她的心腹要为她报仇? 皇帝和皇后娘娘恐怕得搬家避难才能安心。 “这老杨头不过是三等管事,能力有限,娘娘的膳食又多在小厨房备着,恐怕能动手脚的只有一块鹿肉了。”碧桃说出自己的猜测。 其实碧桃和碧柔心里都明白,的确很不合理,但刘总管吩咐下来,就得把宸妃娘娘哄住。 起码不能让宸妃娘娘对凤仪宫生怨,让陛下为难。 “那代玉。”阿朝想问代玉和凤仪宫宫女间的矛盾。 不等阿朝问出来,碧柔已然有了说辞。 “奴婢问过代玉,她之所以没能压住脾气,也有老杨头其中一个徒弟的缘故。言说是在御膳房时,那个小太监曾刻意挑拨。还有绿蓉,说在御膳房时,也是那小太监言辞不清,故意误导激怒她,才做下错事。” 阿朝敛了敛眉,还想再问什么,碧桃秉着“忠仆”的职责开始了劝谏。 “娘娘,事关慈仁太后,在陛下面前还是莫要再过问了。就算没有鹿肉一事这些逆党也早该除去,到现在,算是他们多活了十多年了。” 这句话,碧桃确实说地是真心实意。 阿朝也听明白了,皇帝想杀人,想泄心头恨,她们所有人都得配合这一场“指鹿为马”的戏。 和那瓦罐鹿里脊毫无关联 慈仁太后早逝一直是皇帝的遗憾,更是皇帝的逆鳞。 皇帝要安抚自己的妻子和爱妾,让她们互不怨怼,让苏太后挑拨的目的落空,就得有替罪羔羊。 而不论是秦皇后的想法,还是阿朝的都不重要。 相反,碧桃的话,是在建议阿朝不仅不能提出质疑,还要接受这个结果,信服这个结果,并且继续敬重中宫皇后。 让皇帝觉得,他的“爱妾”已经受到了安抚。 “那几个人多大了?”往日甜糯的声音微哑。 碧桃与碧柔对视一眼道:“老杨头五十多了,剩下两个,一个二十多点,另一个十多岁都是卑贱之人,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阿朝脑袋空空,如鲠在喉,心口处好像堵住什么,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后阿朝想,要是当时拒绝皇帝的提议就好了,做什么要贪吃?非要吃那块鹿肉不可。 皇帝只在乎妻妾和睦,碧桃他们只在乎皇帝是否满意。 皇帝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碧桃他们便会帮着皇帝塑造出什么样的宸妃娘娘 阿朝陷入迷茫,不晓得该干些什么,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就算再往前追溯皇帝之所以这么建议,还是因为自己。 六岁那年,她因为贪吃,丢了半条命。十六岁,她又因为贪吃,又要害掉三条人命。 要是有人能把她每天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全部都写下来,她能照着演就好了。 良久,阿朝看着地面上的琉璃砖喃喃问道 “我是谁啊?” 由于声音太轻,身边两位忠仆都没听清。 “娘娘。”碧桃忧心地唤了一句。 阿朝听到声音,怔愣着抬眸,眼神空洞地看着碧桃。 想回一句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娘娘!” “娘娘!” 两声惊呼在星辰宫响起,碧桃扑过去好歹没让宸妃娘娘倒在地上。 宸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一石掀起千帆浪,宸妃娘娘突然惊厥可谓是在宫里炸开了锅。 要知道,当初苏贵妃骤然薨逝那回,也是如此。 前一日,还生龙活虎,第二日就病得起不来床。 星辰宫,顶着皇帝摄人的目光,几位太医轮番诊脉。 “如何?”皇帝沉声问道,语气中掩藏不住的焦急。 “臣等诊得娘娘脉弦而涩,乃是肝郁气滞的脉象。至于失语,许只是暂时,臣先开副方子,让娘娘调理两日,应该就会有所好转。”李太医斟酌着语句道。 肝郁气滞宸妃才多大年纪就肝郁气滞? 太医院说话一向保守,李太医做了保证,皇帝心下微松。 李太医刚走,苏太后那边就遣了胡姑姑来探望。 “吩咐下去,这两日星辰宫不见客。太后那边,让太医院遣人去回禀。”皇帝微微皱眉道。 碧桃等人被吓得不轻,着实没料到宸妃娘娘好好地就晕了过去。 不过缘由碧桃大致能猜得出,无外乎就是那三个做了替罪羔羊的奴才,以及误解陛下“偏帮”皇后娘娘。 但她们不敢将猜测直接告知陛下,只能将当时的场景,如实复述给刘总管。 星辰宫内室里点着安神香,榻上的小姑娘缩成一小团,面对着墙壁。 听到有人掀开帘子才微微转身是皇帝。 “醒啦渴不渴?”皇帝掩去眸中忧色,温和笑道。 阿朝点点小脑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皇帝也未吩咐旁人,亲自去桌边倒了杯水,试了温度,才重新走到榻边。 阿朝接过,小口喝着。 “太医说了,不是什么大毛病,过两日就好了。”待阿朝喝完水,皇帝就将人揽到怀里,安抚道。 阿朝微微颔首,乖顺地像只小猫。 “外面的杂事,咱们就别再理会了。晚些时候,让陇西侯夫人与苏世子夫人进宫来看你好不好?”皇帝继续哄着。 阿朝顿了顿,神色有些倦怠,但还是点头。 她突然觉得,不用说话也挺好的 福寿宫,苏太后正在修剪几束百合,闻言一惊。 “失语?” 胡姑姑叹道:“李太医是这样说的,太后娘娘也不用过分忧心,太医说了,过两日就好了。” 苏太后放下手中银制小剪,擦了擦手。 “小阿朝,这回病得倒是巧。”苏太后沉吟道。 “太后何意?”胡姑姑不解道。 “原以为牵扯出夏氏之死,此事算是了了。没成想惊喜却还在后头过两日可就是十五了,说到底宸妃还是因为前日和凤仪宫发生不快才郁结于心,端看,陛下这回还会不会守着那初一十五的规矩。”苏太后微笑道。 不得不说,老天爷都保佑小阿朝,这维持十年的规矩,可算是要破了。 第249章 受苦 陇西侯夫人与赵夫人闻讯便匆匆赶来,有陛下口谕,也就免了给凤仪宫递牌子等繁琐步骤。 阿朝虽然暂时失语,但在榻上躺了一个多时辰,待皇帝走后,便起身了。 碧桃碧柔再如何舌灿莲花,也只能拗得过心肠软,有问必答的宸妃娘娘。 如今宸妃娘娘肝气郁结,又不能说话,碧桃等人也不敢再多言。 事发突然,碧桃可谓是胆战心惊,就如同年节那夜一般,她和碧柔又犯错了。 没能照顾好自家主子 好在宸妃娘娘如今习惯了他们伺候,刘总管便是考虑这一点,也不会重罚他们。 值得玩味的是,他们明明是皇帝的心腹,但保平安最终还得靠着宸妃娘娘。 就和其他宫女一般,只有自家主子在陛下心底越重,她们才能无虞。 “娘娘且安心,稍后苏世子夫人与陇西侯夫人就到了,奴婢已然遣人在宫门处迎了。”碧桃小心道。 阿朝点点脑袋,没吭声。 刚刚皇帝说了,长姐和母亲会过来,也是因此,皇帝才提前离去。 阿朝晓得,这是要避嫌 这回宸妃娘娘不吭声,不会再引人深思了。 星宸宫外,碧桃听到动静亲自出去相迎。 显然,宸妃娘娘的两位至亲脸色都难看地紧,尤其是赵夫人,浑身上下都透着憔悴。 瞧着竟然比宸妃娘娘还要虚弱 碧桃细细说了一遍宸妃娘娘的脉案,其余的事,按照苏家的势力,早就探听清楚。 在苏妙和赵氏看来,月团儿就是被秦皇后气病的,亦或者说是因为介怀皇帝“维护”秦皇后。 月团儿虽然有点小贪嘴,但心境还算开阔,对美味珍馐,最多只会可惜,断断不会病倒。 那诱因只可能在秦皇后身上。 明明就是凤仪宫那贱婢得罪星辰宫在先,他们苏家不是在宫里没有安排,稍微探听一番便知晓,那唤作绿蓉的贱婢,平日里虽不敢直言,但话里话外曾多次暗讽宸妃娘娘。 即便尊卑有别,可人心难料,亦难以自控,若心中长有怨怼,势必会露出马脚。 可那绿蓉终究不过是二等宫女,月团儿身份尊贵,都未同她说过话,若不是日日在凤仪宫耳濡目染,哪来的那么大的怨气? 不论是秦皇后,还是秦皇后身边的其他人根源都是后妃之争。 巧就巧在,这回凤仪宫下的是皇帝的颜面 可如今看来,不论皇帝心里如何想,最后还是由着底下人祸水东引,来平息这场妻妾之争。 皇帝嘛,妻也好,妾也罢,和外面的世家子一般,颜面总是第一位。 至于谁受委屈,那都是次要的。 只要月团儿乖顺,不再闹下去,照着皇帝的心意来,即便介怀月团儿是苏家的女儿,但长此以往,终究会多一份疼惜。 人性是禁不起考验的,就算秦皇后和皇帝夫妻感情再深,色衰而爱驰,爱驰则生厌,谁都逃不过。 梁王兴许会一辈子和梁王妃鹣鲽情深,但皇帝绝对不会 如今,皇帝还不到三十岁,等再过十年,二十年呢? 月团儿起码比秦皇后多了十几年的光阴 那时候,只要月团儿膝下有皇子,再松松手,别拦着皇帝去宠幸年轻嫔妃,苏家还能如日中天的 话,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 一边是人老珠黄的深宫怨妇,另一边是体贴乖顺的娇妃幼子,谁能不动摇? 男人不都这副德行吗?发达前喜欢性子坚韧强干的女人,能助自己一臂之力。等发达了,又想抹去那段狼狈的过去,唯我独尊,不免就会偏爱那些柔弱不能自理,只能依附于自己的女子。 只可惜,苏世子的嫡长女,苏国公府曾经最风华绝代的姑娘,看得清旁人,却从来没将这些安在自己身上。 听到李太医的诊断,两位夫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没什么大碍就好 两位都是宸妃娘娘的至亲,宸妃又还在病中,自然用不着照那些俗礼在外殿见客。 苏妙与赵氏便被带进了帝妃的寝宫,赵氏抬眸看了眼阿朝,往日明媚动人的小姑娘此时却是精神泱泱,压下那丝心疼,同苏妙一起先行了一礼。 赵氏敛了敛眉,心中滋味莫名,其实回想起来,所谓“明媚动人”,她多也只是听说。月团儿在她跟前,向来话少。 但话少不代表不能说话,又想到这两日家里夕姐儿的事,她亲生的两个女儿都在遭罪,赵氏眼眶便红了。 阿朝只能眨眨眼,说不了话。 瞧见母亲和长姐,阿朝将话本子放下,还不及起身,赵氏就几步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搂住。 “我儿受苦了。”赵氏心下不好受,几乎是脱口而出。 至于是哪个女儿,触动心弦,才如此失态,就说不准了。 这其实很不合规矩,再者,宸妃娘娘如今人还好端端的,又不像上回在行宫中了巫蛊之术 碧桃心下怪异,并未多言。 “两位姑娘都先下去,我与母亲单独陪陪宸妃娘娘。”苏妙对着碧桃与碧柔二人道。 这种时候,暂时也顾不得监视了。 往常,因着宸妃娘娘“依赖”她们,每回陇西侯夫人,或是赵夫人过来,娘娘总会开口留下碧桃或碧柔在身边“伺候”,这回却是不能了。 阿朝想,不错,这回省事了。 碧桃与碧柔退下去前,苏妙又突然开口,算是敲打。 “宸妃娘娘年轻,两位姑娘在宫中伺候多年,还请多多尽心才是至于两位姑娘家中亲人,倒是不必太过忧心,我定会时常找人看顾。” 阿朝:“。” 诶,长姐啊! 阿朝是省事了,就是被母亲这么抱着,有些不自在,也不是很舒服。 “母亲。”苏妙轻声提醒了句。 赵氏略微回神,稍微松了松。 \\\"刚刚是母亲失态了。\\\"赵氏擦了擦眼泪。 阿朝望着她,赵夫人一直是个柔弱女子,但身体还算不错,只是此时此刻瞧着倒是十分憔悴。 第250章 禁足 不同赵氏的憔悴愁容,苏妙早就将忧容敛去,脸上尽是笑意。 “母亲这般,倒显得女儿没有心肝,不关心月团儿似的。”苏妙嗔怪了句。 继而扭头又对着阿朝道:“咱们月团儿虽然暂时说不出话,心里指不定骂我呢?” 赵氏松了手,阿朝莫名松了口气,见长姐这么说,赶紧扬起小脸,摇摇脑袋。 苏妙自然也心疼,更多的是愧疚,对月团儿的,也有对赵氏的。 六岁那年,月团就因为替她挡灾,差点没了小命。 进宫后,她想借着巫蛊之祸除去魏氏,结果月团儿被咒。 还有上回秦六娘也是她思虑不周,看着母亲为月团儿忧心,一时心急就贸然出手。 结果将那秦六娘送到了陛下的榻上 幸好最后秦六娘没进宫,秦家将其匆匆嫁了出去,不然,可就是她促成了此事,坑害了小妹。 加上年节在回程的马车上与苏世子起了龃龉,纵然苏世子的话不中听,但关于月团儿的那部分也不算冤枉了她。 苏妙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克着了月团儿,才事事不顺,总是好心办坏事。 如今月团儿没什么大碍,只是肝气郁结。 若是自己和母亲都满脸愁容,岂非更加不快 兴许母亲是慈母心肠,太过忧心,才一时失态,没有虑到这点。 月团儿暂时说不了话,便只有苏妙与赵氏来说。 “外面的事就先不要忧心,好好歇息两日。”赵氏轻声道。 赵氏与苏妙跪坐在软垫上,一左一右围着阿朝。 母亲和皇帝的说法是一样的 \\\"这回陛下虽然因着顾及中宫体面,没计较凤仪宫那奴婢的不敬之罪,其实也不算偏帮皇后,主要还是你宫里面的代玉行事也有所冒失,为了道膳食,就冲到凤仪宫好在小妹宽和,没有胡闹,全了陛下的颜面。”苏妙尝试给自家小妹宽心。 说起来,月团儿也算是歪打正着,以退为进。 阿朝不晓得,此时在自家长姐眼里,自己已经成了朵“小白花”。 “此事如今已然牵涉到慈仁太后,触及陛下逆鳞,母亲知道你这孩子心善,但你身为苏家女,过两日能说话了,切不可开口同陛下争辩,又或者因为心中不忍,为那废妃逆党求情,你父亲也是这个意思。”赵氏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身为苏家的女儿,为了家族就罢了,哪有为几个卑贱的奴才惹麻烦的? “你是好孩子,历来心善放心,若是陛下真要开杀戒,母亲定会去大昭寺添些香油钱,即便是有怨气,也寻不到你身上。”赵氏继续道。 这话,自然是哄自家小女儿的,赵氏对鬼神之说,本就不信,和宫里女人一样,求神拜佛,只不过是求个心里安慰。 阿朝:“。” 烦! 见阿朝点头,赵氏才放心。 苏世子这几日本就对她不满,说她教女无方,进宫前还特地嘱咐了这件事。 “刚刚进来时,听说月团儿待会儿要用药,母亲去瞧瞧,我和月团儿说些私房话。”苏妙瞧着月团儿的小脸又耷拉下来,赶紧道。 重要的事已经说完,赵夫人也不知还能再嘱咐什么? 月团儿与她实在是太生疏了 柔声说了句,母亲去给你看看汤药,待会儿再来,便去了外间。 待赵氏走后,阿朝又放松了些,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小腿。 苏妙看到月团儿的小动作,没忍住笑了出来。 阿朝:“。” \\\"刚刚母亲在,长姐不方便同你说,家里这两日可是有些不太平。\\\"苏妙帮着自家小妹拨了拨发丝。 “你晓得了,保证开心。”苏妙说得神秘。 阿朝:? 人嘛,总有个好奇心,阿朝下意识竖起了小耳朵。 “你二姐姐被父亲禁足了。”苏妙言简意赅。 阿朝:“。” 苏妙看着月团儿不承认的小表情,知道自己是说对了。 她自然不会笑话夕姐儿,希望两个妹妹能姐妹情深,但奈何两人“积怨已深”,加上因为进宫的事,月团儿心中有疙瘩,此时只能拿夕姐儿的糟心事来让月团儿“开心开心”了。 阿朝自然不会承认,也有些不信,虽然父亲在大房里说一不二,但被他禁过足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阿朝能记起来的也只有她和倒霉大哥苏世清 有母亲在,怎么会让二姐姐被父亲禁足呢? “你二姐姐也不小了,已然到了嫁人的年纪。父亲呢还想和陈家再续姻亲,瞧着延表弟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便想托我写信去探探外祖父的口风。”苏妙缓缓道。 阿朝微微一愣,这确实是苏世子的风格,大姐姐是陈氏夫人嫡亲的女儿,陈氏夫人去时,长姐还不满周岁,陈家自然也是记挂的。 长姐说话,陈家多少会顾忌三分 \\\"只是我这信还没寄出去,你二姐姐就将我拦了下来,还说就算陈家应了,她也不嫁。\\\" 苏夕态度坚决,赵夫人拦都拦不住,这下可就惹恼了说一不二的苏世子。 接着苏家二姑娘就被禁足了,看着态势,也没服软。 “若不是禁足,你二姐姐定然也是要进宫来看你的,她啊也就是嘴硬。小妹你是不晓得,父亲这回可是被气坏了,直说是因为风水问题,不论苏家嫁出去多少女儿,总得留个犟种在家里这也算是将咱们三个都骂进去了。” 旁的不说,苏家嫡出子女,因为小时候苏世子宠妾灭妻,都对这个父亲没什么好感。 或许有惧,但敬意那是丝毫没有。 阿朝听地兴致勃勃,想到母亲来时那憔悴的模样,悟了。 难怪啊她病了才多久,母亲怎会突然那般 原来还有二姐姐被禁足的缘故,阿朝淡淡地想。 第251章 有愧 苏家的女儿,每个都想做高门嫡妻,无疑,陈家绝对是高门中的高门,且因着陈家男子不纳妾的祖训,内宅干净,能少许多污糟事 这一点,二姐姐不会不晓得。 先不论陈家的想法,单就延哥哥这个人,就是一等一的佳偶。 按照苏夕的性子,不会连试都不试,就放弃。 虽为同胞姐妹,但相互间的少女心思却是极少交流。 阿朝能记起来的也就一回,那是苏妙出嫁的前夜,阿朝有点舍不得,苏夕亦然,姐妹三人睡在一张榻上。 苏夕叽叽喳喳地问苏妙,未来的大姐夫如何如何? 庞生算是苏妙自己乐意的夫君,起初苏世子自是不满。 论门第,陇西侯府没落,庞生的父亲是个只知道酒色笙歌的混账。 即便庞生上进,侯府渐渐改变颓势,但想娶苏国公的嫡长孙女,苏世子原配所出的嫡长女,那就是痴人说梦。 最后,这桩婚事能成,还多亏了陇西侯得了苏国公的青眼。 一山更比一山高,苏家,苏国公才是那座最高的山。 哪怕苏世子不情愿长女低嫁也无可奈何。 像所有女儿家一般,苏妙自是娇羞欢喜,嫁得意中人,于世家女子而言是极奢侈的事。 阿朝记得二姐姐对此是不羡慕的,明明都是赵夫人教养出来的女儿,苏妙愿意低嫁,苏夕想的就是定要嫁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世家子。 按照当年的说辞,延哥哥绝对符合。 所以,阿朝不明白二姐姐为何要和父亲闹这个八字还没一撇的矛盾。 阿朝下意识看向苏妙,直觉告诉她,长姐不像只是同她说一段二姐姐的笑话。 注意到月团儿面上的疑惑,苏妙才继续柔声道:“起初我也不明白你二姐姐的想头,延表弟是我的亲表弟,人物家资都配得上,便是夕姐儿心气再高也该满意了。” 说到这里,苏妙顿了顿,握着月团儿软乎乎的小手。 “后来,夕姐儿被禁足,我与母亲反复问,才晓得她的心思。你二姐姐说她有自知之明,外祖父向来同她不亲近,便是延表弟,历来到家中也只寻你玩耍。陈家定然看不上她。” 苏夕那般骄傲的人,能说出这番话不容易。 阿朝侧过脑袋,看着青花缠枝香炉中缓缓升起的白烟,散着幽香,是皇帝赐她安神所用。 “夕姐儿还说这原是你的姻缘,纵使少时与你争抢穿戴,即便如今你入了宫,但这一项她都不会再抢。你二姐姐啊对你有愧,亦怕你心中有憾。” 就如同苏夕所说,若她真地嫁去陈家,和陈家四郎夫妻美满,日后月团儿看到,又该作何感想? 那样的话,同胞姐妹当真是走到头了。 因为苏贵妃,苏夕害怕进宫,但也从没想过要害自己的同胞妹妹。 或许也曾有过后悔,后悔小时候没怎么疼惜过月团儿,后悔总是霸着母亲,忽略了小妹。 月团儿这辈子注定为人妃妾,要在九重宫阙中谋取一席之地,最好的指望无非就是生下皇子。 苏夕想,若要嫁,也要嫁一个能和苏家守望相助,态度明确,日后能成为月团儿和小皇子助力的世家。 她不像小妹一般纯善,她是赵夫人教养出来的世家嫡女,她知道怎么拢住男子的心,也学过怎么打压妾室庶女 陈家虽然和苏家有姻亲,但究其根源,还是皇帝一党,即便日后月团儿有了小皇子,也不会参与夺嫡风波。 阿朝静静听着苏夕为自己构建的“生皇子,夺帝位,当太后”的美好蓝图。 不得不说,苏夕很自信,只是这世上多的是事与愿违 阿朝晓得长姐在看她,又一次庆幸现在说不了话。 即便身体无碍,她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就如同,直到二人离开,阿朝也没动那碗母亲亲手端过来,已然凉了的汤药。 有些裂痕呐,经年累月,哪怕触碰,也不会再疼,怕就怕有人想彻底缝合,若是如此,恐怕又要再疼一场。 阿朝怕疼,也怕苦,或许保持原状才是最好的。 春日到来,各宫已预备做起了春衫,因而稍显忙碌。 这个月十五月圆之夜终究还是来了。 大魏皇宫这潭平静水面之下,也不知有多少人候着这一日? 在她们看来,不过一顿膳食,若能换得皇帝为之破例,自然是万分值得。 阿朝没有想这茬,碧桃眼瞧着,也搞不清楚每天看话本子的宸妃娘娘在琢磨什么 看似,好像也没有盼着陛下,反而是陛下,恨不得整日都待在星辰宫。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他要担负社稷江山,后宫本就是他闲来放松的地方,能分出这么多心力在宸妃娘娘身上已是不易。 刘全心里也有些打鼓,宸妃娘娘这两日,好像没有那般鲜活了,甚至于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了秦皇后曾经的身影。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虽然跟随陛下这么多年,细数陛下生命中的这些女人,性格各异,有典雅端庄的,也有调皮娇气的。 在刘全看来,宸妃娘娘也只是被陛下喜爱才显得特殊。 但在这深宫待久了,失去了身上的那份鲜活,人的耐心总会有个限度,陛下还会喜欢吗? 又或者说陛下还会一如既往的喜欢吗? 凤仪宫 若说皇帝十五这日是否会来凤仪宫,比起秦皇后,宋姑姑才是最着急的那个。 谁能料到,不过一瓦罐鹿肉,竟然能惹出这般风波? 想到还是自己提议的事,宋姑姑肠子悔地都青了。 凤仪宫和星辰宫自带壁垒,素日里撞不见就罢了,若是撞上了,凤仪宫也断断没有让步的道理。 就像那瓦罐鹿肉,进了凤仪宫的大门,便是硬着头皮,也不可能再让出去。 “今日宸妃的身子可好些了?”秦皇后轻声问道。 已然快到傍晚时分,却还不见皇帝的銮驾,宋姑姑有些丧气。 第252章 过场 但怕皇后娘娘看见,宋姑姑没敢将情绪外露。 皇后娘娘是正妻,关心后妃身体也是常事。 哪怕这个后妃是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 “回皇后娘娘,还是老样子,开不了口。”宋姑姑叹道。 这一叹 自然不是为了还没有康复的宸妃,而是为了被宸妃这一病给连累的皇后娘娘。 真论起来,宸妃娘娘这回完全不亏。 胡姑姑那日可是当众下了凤仪宫的面子,直接惩治了绿蓉。 加上陛下的怜惜简直是稳赚不赔。 “十六岁可惜了。”秦皇后不知想到什么,悠悠叹道。 “可要送些补品过去?” 宋姑姑建议道,虽然陛下吩咐,星辰宫这几日不见客,但客气客气,让陛下瞧见,也是好的。 “不必了。”秦皇后并未多加犹豫。 “将七郎他们叫来,明日便要出宫了,今日再一起用顿饭。”秦皇后又补了句。 宋姑姑微愣,这是笃定陛下今夜不会过来了? 秦八郎这两日胆战心惊,谁能想到,宫里面的事那般复杂。 不过是一道烤肉,又是宸妃,又是太后,又是陛下的。 最后还牵扯到了咒害慈仁太后的逆党 没想到小狐狸精人小,气量也小,为了一顿肉,竟然气地晕了过去,还哑巴了。 秦八郎一个头两个大,直到听说没有因为自己贪吃,而牵连到皇后姐姐才放心。 要知道,那顿鹿肉,七哥压根就没动,他一个人糊里糊涂全吃下去了。 倘若真因此连累到姐姐,按照自家父亲秦国公对长姐的疼爱程度,还不得动用家法,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说到这个,秦八郎不禁对自家七哥生出一股子怨气 七哥就好像未卜先知一般,听说绿蓉的事后,一口都未动,却还不告诉他! 害地他被那鲜美可口,外焦里嫩,滋滋冒着油的烤肉给迷晕了眼。 秦七郎心情很复杂,一面心疼姐姐,另一面又说不清道不明。 可是按道理,他应该只心疼姐姐就够了 八弟糊里糊涂,但他却知道十五这日陛下未来,意味着什么 或许一切真地变了,是他停滞不前。 檀木圆桌旁,秦皇后穿着家常衣衫,皇后的衣裳 哪怕是常服,上面也绣着金色凤凰。 “明日弟弟就要归家了,姐姐要好好保重,不能一直食素,要注意身子。”秦七郎嘱咐道。 秦皇后心头微暖,笑道:“姐姐记下了,日后即便不能时常进宫,也要记得给姐姐写信,说说近况。” 倒是谁也没主动提及那日的事。 “姐姐放心,弟弟不日便要入禁军,会好好办差,说不得以后皇后娘娘出行,还能由我保卫呢。”秦七郎温声道。 秦八郎在心里撇撇嘴,同一件事,每个人有不同的看法。 七哥想着争气,好成为皇后姐姐的助力。 秦八郎却是想开了,这殚精竭虑的罪,压根就不是人受的。 爱谁谁,好在秦国公儿子众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以后就混吃等死得了。 姐弟俩一派温馨,皇帝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宋姑姑心里大喜过望,陛下竟然还是守着祖宗规矩,来了凤仪宫。 秦皇后起身行礼,心中微讶,但继而又觉得确实是皇帝的风格。 刘总管看着宋姑姑抑制不住欣喜地忙前忙后,心道,陛下来是来了,但也没准备多待。 “宋姑姑,重新上膳。”秦皇后吩咐道。 皇帝瞧她一眼,低声道:“不必了。” 说完又朝着躬身行礼的两位妻弟微笑道:“不必拘束,都坐。” 两人依言坐下,秦七郎头一回有些不敢面对自家姐夫。 一顿饭吃地是各怀心思,皇帝倒是察觉出了秦七郎和秦八郎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 这几日,胆战心惊的人太多,都是为了那件事。 皇帝在这,秦家两位郎君自然不便再待下去,膳后就告辞了,皇帝自然又是一番赏赐。 “陛下刚刚是从星辰宫过来?不知宸妃如何了?”秦皇后突然问道。 宋姑姑:“。” 她都打算整理床铺了,皇后娘娘突然提宸妃做什么? 一个月可就这么两天 皇帝并未惊讶,神色如常,就好像早就料到,又或者就在等着秦皇后的这一问。 只是想到宸妃的病皇帝还是有些不虞。 “吃了两日药,还是不见好。”皇帝沉吟道。 宋姑姑按耐住心中焦急,看着秦皇后,祈祷皇后娘娘到此为止。 “可是要换个太医?”秦皇后问道。 皇帝没答,只说过两日再看看。 刘全却晓得内情,也不知怎么回事,宸妃娘娘好像特别信重这位李太医似的。 兴许是上回在行宫时的缘分,帮着宸妃娘娘照理了好几次身子。 “既然如此,陛下稍后再去瞧瞧宸妃。”秦皇后大度道。 宋姑姑:“。” 若不是礼数尊卑,宋姑姑都想拦住皇后娘娘了。 哪有将陛下往外推的道理? “也好。”皇帝面不改色道。 随后又补了句:“皇后贤良,是后宫之福。” 皇后确实贤良,皇帝也始终守着规矩 没有不顾皇后的颜面。 明日自然也不会有人说是皇后失宠,毕竟皇帝是被秦皇后自己推出去的。 这是夫妻多年,帝后之间的默契 要不怎么说,至亲至疏是夫妻呢? 看着皇帝銮驾离去,凤仪宫重归寂静,宋姑姑心里五味杂陈。 到现在,她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刚刚是她痴心妄想了,皇帝的心早就不在这儿了。 来一趟,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维护皇后娘娘的颜面。 “娘娘,陛下还是顾及您的。”宋姑姑勉强笑道。 秦皇后也未争辩,看着窗边落败的红梅,淡淡问道:“你说,宸妃的病怎么还没好呢?” 宋姑姑不解皇后为何有此一问,无非就是被气狠了,想借机邀宠呗。 第253章 围魏救赵 “许是宸妃娘娘身子弱娘娘就是太过心善,其实今日若是娘娘不说这话,陛下不一定会走。”宋姑姑还是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要她说,就是皇后娘娘太过大度。 不然,即便陛下心系仍在病中的宸妃娘娘,但很明显,并非一点不顾及皇后娘娘。 这夫妻间,若是连相处的时间都没有,感情自然会越来越淡。 皇后娘娘可是不年轻了。 秦皇后微微敛眉,并未答话。 即便过了二十五,不比年轻嫔妃娇嫩,但仍可见其姣好的面容。 “娘娘啊。”宋姑姑叹了口气,言语间充满了无奈。 她是真不知道皇后娘娘到底在想些什么? “会走的。”秦皇后神色黯淡,语气却实笃定。 宋姑姑还想说什么,却又听秦皇后道。 “他不会委屈自己的。” 是啊,皇帝登基十年,若是连想去宠幸谁,都受掣肘,岂不是无能? 即便是苏家,最多也只能让皇帝偏宠,如此专宠,日夜相伴,恩爱缠绵,又怎么是因为被旁人逼迫。 瞧,大魏的皇帝还是动了情。 守规矩,敬发妻,不过是皇帝的自我克制,身为帝王,他注定不能身陷于男女之情。 相反,他需要守着规矩,然后告诉自己,即便动了情,他依旧是理智的君王。 或许在皇帝眼中,这样才是能和宸妃长长久久的法子 对于皇帝十五这日会来,阿朝倒是有些惊讶。 皇帝来时,阿朝正靠在床头,看这些刘大总管送过来的话本子。 听说上面蕴含着兵书道理 “点个夜明珠就看书,也不怕伤了眼睛。”皇帝一把拿走阿朝的精神食粮。 不能说话,阿朝只能朝皇帝眨眨眼。 美人儿星眸扑闪,皇帝一下子就心软了。 “还想看?”皇帝低声问了句,态度不那么坚定。 阿朝点点小脑袋,想看,她急需长脑子。 “那朕给你读。”皇帝亦坐上榻,与阿朝靠在一处。 阿朝:? 行趴,皇帝声音其实怪好听的不凶的时候。 皇帝读了一章,不得不说,刘全是花了心思的。 流水的小姑娘,铁打的渣男表哥。 行文的感情线里还包含了些兵家道理,此章讲的就是类似于围魏救赵的故事。 皇帝格外有耐心,阿朝既像是在听话本子,又像个乖学生。 小妃嫔纯善很好,但在后宫之中,总有那么个万一,还是要有些手腕的。 即便是皇后,皇帝也是不能全然信任的。 不怀疑,只是保持适当的疑心,是皇帝的习惯。 帝王担负社稷,总是不会拿自己冒险。 阿朝认真听着,遇到不解之处,就歪着脑袋看着皇帝,不用她眨眼,皇帝便能看透她的心思。 次数多了,阿朝也不管能不能听懂,双眸微阖,闭上了眼睛。 哼,不让皇帝展示自己的“读心术”了 皇帝:“。” 皇帝虽是武将,但身为皇子,课业亦是不错,何况是这种于他而言压根不用废脑筋的话本子。 因而,大半心力还是在与自己依偎在一处的小姑娘身上 哪怕言语淡然,但皇帝心中还是抑制不住的心忧。 明明李太医都说了小妃嫔“失语”最多不过两日,可已经第三日了,还是一点都不见好。 还有那句肝气郁结,若这般说的是秦皇后,皇帝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可宸妃皇帝总是盼着她能无忧无虑些的。 幸而这两日小妃嫔还算心境开阔,没有自哀。 这般想着,皇帝已经考虑要在民间另请高明了,只是即便如此,等闲之人他也不敢擅用,筛选考教恐怕又要耗费不少时间。 万一太医院无用,宸妃岂不是还要遭罪? 没听到动静,阿朝终于睁眼,在瞧见皇帝面上忧色那一刹那,下意识伸出小手,想帮皇帝抚平眉心。 皇帝为什么会忧愁呢? 兴许是朝政,又兴许是因为她的缘故。 对上小妃嫔的双眸,皇帝立马收起的忧色,自登基以来,皇帝其实已经很少情绪外露了,即便外露,大多也带了目的。 一国之君,隐藏心思,不给臣属揣度圣意乃是必修课。 “听她们说,你晚间没进膳,现下若是饿了,叫碧桃给你蒸一道牛乳糕如何?”皇帝吻了吻阿朝如削葱根般的指尖。 原本微凉的指尖,触到一丝温热,阿朝下意识缩了缩。 病中容易多思,皇帝并没有想到别处,得了小妃嫔一个点头,便起身去外间吩咐了一声,继而去洗漱了。 待阿朝收起夜明珠,隔着床帘,外间的烛火只能透进些许幽光,阿朝枕着柔夷,复又侧躺下。 心里想着刚刚皇帝念的那则故事。 “围魏救赵。”小姑娘的声音有些许嘶哑。 室内一静,阿朝惊坐起身,下意识抚上自己雪白细腻的脖颈。 她能说话了? 这几日要说最苦,绝不是不能说话的宸妃娘娘,而是独受宸妃娘娘器重的李太医。 第一日,李太医自然而然以为是因为在行宫给宸妃娘娘照料过一段日子的身体,宸妃娘娘觉得他得用才颇为赏识。 为此,他还有些得意,尤其是宸妃娘娘这回只是看着严重,暂时失语,其实并不难治。 能在皇帝面前再次露脸,李太医自然乐意,夜里都做上了被授予太医院副院正的美梦。 自从老院正致仕,原先的副院正顶了上去,副院正的位置可就空了下来。 同他一般资历的几位太医,可都紧盯着不放呢。 然而,待宸妃娘娘过了五日还未有丝毫好转,却还依旧独独器重他时,李太医有些慌了。 每日陛下朝后,他都得顶着天子逼人的目光,为宸妃娘娘搭脉,照理说这两日娘娘脉象平稳,不该啊 第254章 装病 可宸妃娘娘不能说话是事实,李太医也只能硬着头皮遣词造句。 陛下自是不满,神情似乎是在说,没用的东西给朕滚。 李太医觉得陛下是真地想说这话,只是顾及宸妃娘娘还器重他。 这还不是一般的器重,尽管没有好转,每日但凡到星辰宫转上一圈,保准满载而归。 奈何李太医是一点欣喜之情都无,只觉惶恐。 尤其是陛下身边的刘大总管有回还阴阳怪气地同他打趣,说是宸妃娘娘自从病了,甚少为什么事费心,只有厚赏他这一件事,每日不忘。 李太医:“。” 天知道为什么?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小老头,宸妃娘娘能看上他什么? 刘总管是陛下心腹,这一番话说地他是毛骨悚然。 若不是上位所赐,不能拒绝,李太医已然想将这份福气让给旁人了。 奈何他愿意,宸妃娘娘不乐意,好像整个太医院,只信任他一个人似地。 几日下来,李太医也想变哑巴了。 更想对宸妃娘娘说:娘娘,要不您看看别人? 在太医院供职多年,其实李太医已经有些怀疑宸妃是在装病邀宠了 但他不敢和皇帝说,说了,就太得罪人了。 不仅得罪了宸妃,还得罪了苏家。 连在陛下那边也讨不了好 左思右想,李太医想了个招,在药方里多加了味黄连,早听说宸妃娘娘怕苦,为了投其所好,李太医以往开的药方,都是牢牢规避这一点。 在不影响药效的情况下,还会特地加一些味甘的草药调和。 既然宸妃娘娘“不仁”,那也只能出此下策脱身了。 阿朝:“。” 不晓得为什么,李太医的药一下子变得好苦。 明明以前太医院所有太医的药,都比不得李太医开出的药方,容易让人接受。 不过因为心里的小愧疚,阿朝忍了,并且继续赏赐李太医。 李太医:“。” 刘全亦是发愁,眼瞧着宸妃娘娘没有好转,陛下也是心情不虞。 听说陛下不在时,碧桃贴身伺候着,宸妃甚少与她用纸笔交流,吃什么用什么,也都是听碧桃一应安排。 这番老实本分,本来应该是好事,只是现在,好像也不见得如此。 至于牢里的“逆党”,倒是耽搁下来,因着担心宸妃娘娘,陛下暂时是没心思过问了。 听碧桃他们所述,宸妃娘娘当时就是听了这件事才晕倒的。 是气陛下“偏帮”皇后娘娘还是可惜那三个太监刘全也拿不准。 因为宸妃娘娘压根就没提这茬。 不提才是对的,站在苏家的角度,的确不应该提。 宸妃娘娘不提,陛下自然也就不会主动提起,那三个太监,就这么一直关着。 至于小明子和胡太嫔勾搭成奸的事,无论是真是假,涉及宫闱丑闻,定然不会宣之于众。 不过根据拷问的罪状,这三人谁也不承认,老杨头不承认自己是柏氏罪妃的逆党,小明子和小尚子也只说是跟着师父学手艺。 三人一直老实本分,只想勤勤恳恳办差。 问到曹太嫔时,那小明子倒是认了,可认的不是有私情,只说是自己贪财,日常给曹太嫔多带些吃食,来赚点银子。 看上去的确是合情合理 只是有的事情,认了,反而觉得里面有猫腻。 第六日,宸妃娘娘依旧没有好转,蔫了唧的小可怜,皇帝的心软了又软。 宸妃都这般了,皇帝自然也没心思想着床笫之事,阿朝倒是难得清闲,夜里睡得安稳。 然而,皇帝却失眠了,看着小妃嫔恬静的睡颜,皇帝不由泛起一阵心疼。 自慈仁太后受人咒害后,皇帝便不再轻视鬼神之说。 宸妃如此,皇帝不由想到致使宸妃晕倒的根源,这几日,虽说宸妃无法开口,但他其实也试探过,看阿朝的神情,就晓得还记挂着这件事。 故此,他才没有立刻惩治那几人,时过境迁,他虽然心有芥蒂,但也不是不清楚底下人大概是为了迎合他,才弄出什么逆党。 他不是弑杀之君,但想到那太监曾为柏氏罪妃效劳,自然顺势而为。 可宸妃胆小,怕就怕小妃嫔想岔了,将这三人之事揽到自己身上 万一真是因此才肝气郁结亦或是这是上天告诫他不可枉造杀孽 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抚了抚小妃嫔额间发丝。 罢了,母妃心善,若是晓得他为此滥杀,恐怕也不会认同。 就算是为母妃和宸妃积福了 阿朝睡得正香,感觉额间痒痒的,以为是有蚊虫。 迷迷瞪瞪间挥了挥手。 “别吵。”小姑娘声音慵懒,还是一如既往的甜糯。 皇帝:“。” 内殿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灯花爆裂之音。 皇帝微微一怔,继而大喜,下意识想将人摇醒。 可在触及软烟罗锦被时,手指微顿,皇帝心中一滞,盯着浑然不知的小妃嫔看了半晌,继而手指微弯,紧握成拳。 她可真是有本事啊! 好地狠,当真是好得很,皇帝心中升起怒气。 回想起李太医的支支吾吾他也是被这小混账的病给迷了神智,竟然没有察觉出异样。 亦或者察觉出了,也只当是李太医无能。 从未想过是这小混账装病骗人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好的? 亏他日日忧心,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副乖巧的模样,让他心软。 皇帝自觉昏了头,蓦地想起前两日自个儿给这小混账读的话本子,那时候他还想着要培养小混账的心术,以后方可自保,因此还特地细细讲解了一番。 谁料,这小混账倒是机灵,现学现用,全用在了他身上 围魏救赵好一个围魏救赵。 这么想,一切都能说得通了,难怪要厚赏李太医原来是心里有鬼。 难为她憋着气去喝那些药汁,不知道是药三分毒吗? 皇帝心绪不平,几经转换,最终还是忍下了,他倒要看看,她还想看着他忧心到什么时候。 第255章 打击自信 翌日,阿朝睁开杏眼,想打个小哈欠,余光瞥见还睡在一侧的皇帝,打了个激灵,赶紧捂住红唇。 宸妃娘娘立马冷静下来,小心凑上去“刺探敌情”。 皇帝呼吸匀称,显然还睡着。 幸好幸好 只是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皇帝怎么还睡着? 这可不行,朝臣们还等着皇帝呢。 等阿朝将床帐掀开条缝,阳光顺着缝隙洒进来,才晓得外面已然天光大亮。 阿朝松了口气,再低头,已然猜出皇帝睡得估计是回笼觉。 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不说皇帝是勤政之君,便是刘全碧桃他们,若是到了时辰,定然也会来唤。 只是皇帝自律,哪怕以前晚间胡闹到很晚,晨间也能准时起身,压根用不着人提醒,故而阿朝才时常对身边少了一人毫无察觉。 皇帝看上去睡得很熟想必是累了。 阿朝心里莫名,皇帝这几日的担忧她都看在眼里她也不是毫无愧怍。 母亲说,为了苏家,事关皇帝的逆鳞,不能使性子开口提及,可阿朝怕自己忍不住。 想到这里,阿朝决定暂时不起身,以免闹出动静,吵着皇帝。 阿朝刚阖上眼,腰肢突然被人揽住,吓地她赶紧睁眼,原先还熟睡的皇帝,此时将她困在身下禁锢着,一双眸子如黑曜石般正望着她。 阿朝顿时心跳如擂鼓。 “爱妃醒了怎么不叫朕?”皇帝脸上带着笑意。 阿朝有点迷糊,茫然地看着皇帝,这回不是故意不说话,实在是有点懵。 不及她反应,皇帝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她莹润的朱唇。 “怪朕,忘了爱妃还病着。” 阿朝:“。” 宸妃小心虚涌上心头,生硬地挪开了视线。 皇帝尽收眼底,想着小混账,莫不是还想继续装下去? “今日还不能开口?”皇帝意味深长问道。 这几日,因为对小妃嫔的信任,又怕她忧心,故而皇帝从来没问过。 但昨夜那一遭,皇帝显然没有了这般顾忌。 阿朝没有怀疑,垂着眸子,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陛下您自己悟 皇帝:“。” 皇帝晓得了答案,也没有逼问。 小混账就对付他的时候机灵,还晓得留一手,如此倒是不算欺君。 前几日怎么就没看出小妃嫔的异样呢? “没事儿,咱们不着急。”皇帝安抚了句。 晓得小妃嫔是在装病,皇帝的确是一点都不急了。 阿朝的小愧疚又增加了些,看着安抚自己的皇帝,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嘴角。 皇帝:“。” 亲他? 都这般骗他了,还亲他做什么? 想归想,皇帝心里的怒气却是消减了不少。 虽说小妃嫔后来装病,但这几日确实是消减了不少,皇帝试着捏了捏阿朝的小肚子,果不其然,那抹柔软渐消。 如此一来,皇帝又开始不值钱地心软了。 那件事,也迟早需要做个了结,阿朝也不能这么一直闷下去。 不怕她有小心思,想着和自己斗智斗勇,怕就怕她继续下去,当真要闷出毛病。 别看宸妃平日甜言蜜语撒娇耍赖,实则和苏家其余人一般,也是个要小面子的。 若说昨日没有拆穿,是因为心中有气,那今日,皇帝又不免顾及若是自己当真拆穿了宸妃的小把戏,她会不会恼羞成怒? 亦或者再次肝气郁结 战场上杀伐果断,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大魏皇帝,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 再者,他有心让小妃嫔有些城府,难得她耍了回像模像样的小心机,虽然因为说梦话而中道崩殂,但到底是成功糊弄了星辰宫上下,连他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若是最后没能如愿,岂不是打击了小妃嫔的自信 渐渐地,皇帝的思绪开始跑偏。 今日,李太医照常苦哈哈地来替宸妃娘娘把脉。 常在后宫走动的都是人精,李太医发现,今日陛下对他的态度明显温和多了。 还不咸不淡地问了句,是不是因为宸妃身子弱,才好的慢些? 宸妃确实身子弱,李太医自然直言陛下英明。 皇帝轻轻扣着桌面,对着表面无辜的小妃嫔,以及真无辜的李太医道:“既如此,还是开些药膳,以食补为先。若是无碍,将原先的药停几日,这几日也未曾见效。” 李太医有些惶恐,因为陛下说他开的药方无用。 但下一瞬,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道:“陛下说的是,此时继续吃药,不如食补为先。” 刚刚是他想岔了,依照陛下对宸妃娘娘的宠爱程度,不管这份宠爱里面夹杂着什么,他都少不了一顿训斥。 可陛下今日对他的态度一点都不像是责怪,不然也不会让他继续帮着调理宸妃娘娘的身子,并且还信任他的食补方子。 莫不是宸妃娘娘的确是装病,被陛下发现了? 还是说有旁的缘由?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李太医只觉得松了口气。 阿朝看着皇帝,极力压抑住心中的兴奋。 不用吃药了! 虽然说药膳味道也不怎么样,但比起那黑黢黢的药汁子,简直是人间的珍馐美味。 就是阿朝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不晓得该做些什么,又不想什么都不做。 她是惜命之人,不会为了毫无瓜葛之人拼命,但因着自己的缘故,戕害无辜,又做不到若无其事。 但到了午膳时,皇帝的一句话,让宸妃娘娘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娘娘,今日午膳,用道三鲜锅子可好?过些日子天气暖了,再吃锅子就不合时宜了。” 约莫巳时,碧桃照例问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即便陛下在这儿,膳食方面,虽说为了宸妃娘娘的身子着想有所限制,但最终吃什么,大多还是由宸妃娘娘做主。 只是宸妃娘娘体贴,通常也会考虑到陛下的口味。 阿朝这几日没什么食欲,闻言没有意见。 倒是龙纹书案前埋首奏折的皇帝,突然抬头道:“再加道八宝鸭子,听说这道菜御膳房做的不错。” 阿朝:? 刘全:“。”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道菜做的不错的人,现在可正被您关在牢里,随时准备当做逆党咔嚓呢? 第256章 自尽 皇帝语气寻常,无视寝殿内的异样,见小妃嫔愣着,皇帝若无其事地笑着道:“朕也只是听说,想着你或许习惯了小厨房的膳食,还未曾吃过这道江南名菜,给你尝个新鲜。” 阿朝确实没吃过,又或许是吃过忘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要紧的是,那日碧桃给她“洗脑”,也说过那个御膳房的老杨头,最擅长的就是这道八宝鸭子,是当年坑害慈仁太后的柏氏的最爱。 见小妃嫔还愣着,皇帝端起茶盏轻呷了口茶水,随后仿佛是随口道:“不喜欢?那便算了。” 阿朝:“。” 不,她喜欢,她感觉皇帝是在暗示什么。 因为“不能说话”,阿朝只能连连摇头,一番表达下,终于将那道八宝鸭子加进了膳食里。 刘全:“。” 如今刘大总管还有什么不懂的,陛下这是在为了宸妃娘娘让步了。 也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皇帝宠爱病中的嫔妃,让御膳房做道江南名菜,为了宸妃娘娘吃地开心,也得将老杨头放出来露一手啊。 本来将人抓起来就是为了迎合陛下,现在陛下要个台阶,底下人自然也会配合。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宸妃吃着觉得不错,故而让老杨头戴罪立功。 阿朝展了笑颜,一副对八宝鸭子憧憬的模样。 皇帝则继续批阅奏折,过了一瞬,想到这几日的心焦,到底没忍住抬头补了一句。 “说不定爱妃吃过这道菜之后,病能好些也说不准。” 阿朝:“。” 阿朝心里一咯噔,脸上笑容微滞,看向皇帝,杏眸中带了丝疑惑。 皇帝手中笔锋力道渐重,算了,都到这一步了,还是暂时忍忍。 “八宝鸭子也算做食补之列。”皇帝从牙缝中蹦出这么一句。 阿朝了然,嘿嘿,压根用不着担心。 阿朝决定,待会儿用膳的时候,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只顾着自己,也要适当为皇帝侍膳。 然而,刘全才刚着人将老杨头提出来,打算让几个人一齐盯着他做菜,西宫那边就传来个消息。 这从牢里走一圈的人,万一有什么怨气,在菜里动手脚怎么办? 西宫的管事太监来报,胡太嫔被发现,自尽在自己屋内,一根白绫,了却余生,只留下一封认罪书。 先帝驾崩十余年,留下的太妃太嫔那么多,殁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这胡太嫔还不到三十岁,论年纪,比秦皇后还小些。 前些日子刚查出其,有与御膳房太监私通的嫌疑,去问过几句话,只做敲打,还没处置,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了? 还有这封认罪书 莫不是确实曾委身于太监,故此心虚,羞耻之下才寻了短见? 此等东西,自然用不着陛下亲览。 不用想,为了先帝的颜面,此事也只能隐下。 刘全随手打开这封信件,本欲大致看看,好向皇帝有个交代。 结果在看到第一行时整个人便怔在了原地。 一边的小太监,就瞧着刘大总管的神色越变越难看,最后整个人都在颤抖。 午膳的那道八宝鸭子,最后还是阿朝一个人独享的,因为陛下被刘总管唤走了。 临走前,还说了句,若是吃的好,便叫人日后再做。 想要再做这道菜,自然要主厨活着才成。 宸妃娘娘的小心机,在皇帝的辅助下,可算是有了成效。 阿朝决定,晚间她就得“病愈”。 可惜,宸妃娘娘洗香香,等到迷迷瞪瞪快睡过去时,皇帝还是没来。 老杨头这一生都在宫里,太监嘛不出意外,这辈子都只能在宫里。 因此他收了两个徒弟,除了传承手艺,以后也算是有个依靠。 他这辈子,成也八宝鸭子,败也八宝鸭子。 十几年前,因为这道菜得了先帝柏妃的几回赏赐。 十几年后,又因为那几回赏赐,被送入了大牢。 其实,自皇帝登基时,他就开始战战兢兢,他知道,如今的陛下正是那位被柏妃下咒害死的慈仁太后的亲生儿子。 老杨头一度惶恐,可在平安过了一两年后,不免觉着,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说不定,陛下压根就不会记得还有个柏氏器重过的厨子。 故此,这些年,老杨头一直低调度日,打算就在御膳房三等管事上面待到老死。 结果还是栽了,这一栽,把两个无辜的徒弟也给搭了进去。 只是没成想,天无绝人之路,宸妃娘娘想尝尝他的拿手好菜还是那道让他得意过又憎恨过的八宝鸭子。 老杨头做得用心,这是他绝望之际的最后一丝希望,务必要让挑嘴的宸妃娘娘满意。 只是心里难免惴惴,宸妃娘娘是帝都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江南菜的风味,他想变一变,又不敢擅动,最后还是照着那早就刻在心里的菜谱做了出来。 老杨头不晓得,这回,是最轻松了一次备膳,因为无论如何,陛下的宸妃娘娘都会用自己有限的词汇赞不绝口。 就在老杨头等着结果时,陛下身边的副总管周福,却是将他的两个徒弟也给领了来。 这几日,三人都受过刑,因着要给主子做菜,老杨头才重新洗漱一番。 “陛下仁德,你们此回虽有过错,但念在你们在宫里当值多年,不再做刑罚,只是宫里是留你们不得了,收拾好行礼,即刻就出宫去。”周福居高临下道。 师徒三人皆是一愣,显然,谁也没料到最后竟然是要赶他们出宫。 出宫不是流放,以后就是自由人,不用再伺候人。 老杨头最先反应过来,谢了恩。 小尚子年纪小,还不知道出宫意味着什么。 老杨头听到那句收拾行李,顿时心下大松,这就是准许他们携带自己原有积蓄的意思,凭着这些年的积攒,他们师徒三人,买房置地不成问题。 只有小明子,久久不能回神,他若是离宫,太嫔怎么办? 第257章 送别 老杨头见自家徒弟还怔愣着,怕周福以为小明子是心有不忿,对主子不敬,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斥了句:“主子的恩德还不赶紧谢恩。” 转头又对周福赔笑道:“周总管别怪罪,他这是高兴傻了。” 小明子反应过来,听从老杨头的提示,谢了恩。 周福并不介意,这几人都是有福气的。 别看他们这些太监头子风光,但若不能风光到死,等年纪大了,不能伺候主子了,倒还不如他们呢。 “周总管。”小明子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朝周福打了个千。 周福了然,想到刘总管的嘱咐,挥手示意老杨头莫再阻拦,让他说。 “周总管容禀,上回因为奴才贪财,带累了曹太嫔不知曹太嫔这几日过地可好?奴才自知僭越,但往西宫送过两年膳食,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小明子忐忑问道,哪怕形容有些狼狈,但说起曹太嫔时眼中充满了希冀。 虽不知缘由,但周福已然收到了提点。 在这宫里,知道的越多,就死得越快,周福自知不能和刘大总管相较,只听吩咐办差。 “谈不上什么带累,只不过是去问了几句话,曹太嫔说得和你的状词不谋而合,只说是时常使些银钱让你带东西。”说到这里周福顿了顿,看着小明子俊俏的面容又接着道。 “曹太嫔是先帝嫔妃,是主子,自有她待的地方。” 嫔妃殁了,自然是随葬鹿陵中的先帝妃陵。 只是这曹太嫔是自戕,还需要陛下的旨意。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小明子没有多想,闻言眼眸有那么一刹那的黯淡,但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和曹主子本就始终未越过雷池半步,女子最重名声,也幸而太嫔没有使性子胡言,不然他就成了欺君了。 就是以后,他若离宫,太嫔在御膳房没个人照料,想吃些什么,想要盒喜欢的胭脂水粉岂不都成了难事? 思及此,小明子还是大着胆子又问了句:“总管大人,不知能不能容奴才亲自去向太嫔告声罪?上回太嫔给了奴才银子,让奴才给她带些梨奴才还没办成。” 眼瞧着周福皱眉,老杨头赶紧将他这个被迷了心窍的徒弟拉了回来。 “糊涂东西,总管大人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房了?曹太嫔还能缺你那两个梨?”老杨头训斥道。 “无妨。”周福今日难得好脾气。 “只是刘总管有令,让你们收拾好行李,即刻出宫,不得有误。” 这话一出,便是彻底否了小明子的请求。 就在这时,外门处进来个小太监,在周福身侧耳语了两句,周福下意识望向小明子,神色有些复杂。 老杨头心里打鼓,以为是有什么变故。 “西宫的任太嫔说是吃过你做的猪肘子,要你将方子留下来,人就在外面,你且将方子写下来,呈上去。”周福随口道。 任太嫔这人,周福还是知道的,以饭量大着称,要说旁人为了口猪肘子还会惹人怀疑,但对任太嫔而言倒是不难理解。 但尽管如此,周福这般好说话,也是因为刘总管有言在先,不再为难这师徒三人,尽量要行个方便。 最后,周福也只揶揄了句,小明子业务广泛,便约定给他们两刻钟的时间收拾行李,两刻钟后遣人送他们出宫。 待周福走后,小明子便拖着伤躯,跑到自己的屋子,飞速写下猪肘子的方子,因着受刑,字写得横七竖八也顾不得。 任太嫔就住在隔壁,必然晓得曹太嫔的近况。 至于曹太嫔为何不来,小明子并未多想,曹主子本来就是个骄傲的人,对他也并没有什么不来才是正常的。 小尚子不放心自家刚出狱就风风火火的师兄,紧跟其后,两人同住一屋,小尚子一进来就看见师兄正在拿柜子里的银钱。 小尚子心里一堵,已经猜到师兄是打算将自己安身立命的钱,托任太嫔送去西宫。 想拦,但看师兄这副魔怔的模样又不忍心,只是对曹太嫔生出怨怼之心,明明就瞧不起太监,明明就是为了占便宜才接近师兄。 可师兄却是上了心,就算在监牢受刑,也始终维护着曹太嫔的清誉。 可对方,却是连最后一面都不来。 其实,就这么两刻钟,又能影响什么,反正以后就各不相干了。 “师兄。”小尚子犹豫再三还是喊住了自家师兄。 小明子微顿,就见小尚子从柜中也掏出一个钱袋子,从里面倒出一半,递给他。 “师兄,给曹主子送过去以后就别再念着了。咱们师徒三人在外头相依为命,又有手艺傍身,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小尚子劝慰道。 小明子默了默,还是接了过来,并没有应答,只是道了声谢,言说以后还他。 到了外门处,任太嫔在一棵樟树下等着,或许是这几日没吃着猪肘子,瞧着人消瘦了些。 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小丫头。 见小明子走来,任太嫔便将这笨手笨脚的小宫女遣到远处。 “任太嫔万安。”小明子行了个大礼,因为身上有伤,身形有些踉跄。 任太嫔脸色有些不好,圆脸上满是愁容。 “起来。”任太嫔叹了口气。 “你的伤如何了?”任太嫔打量了一眼这个给自己时常送猪肘子的太监。 “劳太嫔挂心,不过是些许小伤这是太嫔要的方子,御膳房的小束子和奴才交好,奴才已嘱托过他了,以后太嫔想吃,只消花费几个铜板,给他些辛苦钱就成,食材都是现成的。”小明子恭敬道。 任太嫔微愣,已然能猜到他这番做的缘由。 他恐怕还不晓得 “那就多谢你了。”任太嫔一改往日泼辣的性子,语气难得和缓。 寒暄几句,小明子才期期艾艾问出心中所念。 “太嫔,曹主子她可还好?” 周福的话他终究不放心,还得再问过任太嫔才是。 第258章 卑微 宫里的女人擅长做戏,任太嫔也不晓得自己荒废了多年的演技有没有退步,但想到昨日曹氏和自己的那一番话,还是决定继续演下去。 “她啊,自然是日子过得顺畅,不过你也别怪她没过来送你,她性子倔强,又要颜面,也是怕宫里人闲言碎语。”任太嫔道。 小明子闻言松了口气。 “任太嫔折煞奴才了,是奴才连累了曹主子,这几日,恐怕连任太嫔您耳根子都不得清静,奴才给您告罪了。”小明子言语恭敬。 “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你在宫外就好好过日子,这回你们几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也是曹氏心中所愿。她虽没能来,但相识一场,也是盼着你好的。”任太嫔心有悲戚,但面上不显。 她和曹氏吵吵闹闹了半辈子,相互憎恶,但要说西宫里头任太嫔最想谁能长命百岁,却还是那曹氏。 她们年纪相仿,见证过对方盛开美艳的少女时期,也见过对方慢慢落败,甚至凋零。 因为那个混账先帝,这辈子没做成朋友,但比起先帝,她们反而是羁绊最深的人。 在宫里生存,就得装聋作哑,所以任太嫔不会追问,曹氏为何会自尽,也不会问,为何曹氏一死,小明子就能安然无恙地出宫。 但不问不代表心里没数 “曹主子?”小明子语气中带了点疑惑。 “是啊,我也不信她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但确确实实就是她托我转达给你的。你还年轻,纵使身体残缺,但既出去了,就是自由人。以后也别觉得自个儿低人一等。”任太嫔缓缓道。 小明子默了默,扯出一丝笑意,他是低贱奴才,所以从来不求什么完满,实际上,自他七岁被家里人卖进宫时,完满就同他再无关系。 但此时此刻,小明子却觉得,已得完满。 “对了,曹氏还托我将这个给你,算是留个念想。”任太嫔递过去一挂珊瑚手串。 小明子愣愣接过,眼眸中有些不敢置信。 他识得,这副珊瑚手串是曹太嫔的心爱之物,曾经,任太嫔在外面叫嚣着先帝赏过她什么宝贝时,曹太嫔神情不屑地拿出这个,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嘲笑任太嫔眼皮子浅。 这串珠子,是曹太嫔最得宠时,先帝赏的。 十多年过去,由于主人爱惜,光泽一如往昔,小明子至今都还记得曹太嫔那时的神情。 美艳的女子神情不屑道:“哼,几匹破缎子而已,当谁没得过先帝的赏赐似地小明子,你猜猜这副珊瑚价值几何?” “约莫十头牛。” 小明子晓得曹太嫔爱听什么,晓得她就喜欢瞧自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哪怕小明子一眼就瞧出,这副珊瑚手串其实和那些缎子一样,早已过时。 “呸,你才就值十头牛,这可是先帝赏的我可是要当传家宝的。”曹太嫔语气得意。 但下一瞬,想到自个儿也没个孩子 对啊,自己已经沦落到要“勾引”太监捞好处了,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只有这个太监了。 想到两人都没有将这宝贝当作传家宝的机会,曹太嫔没了兴致这个色迷心窍的太监说得对,还不如换十头牛呢。 可是,小明子没想过,曹太嫔最后会将这“宝贝”送给她。 就像任太嫔也没想到,这两人身份天差地别,思想却是出奇的一致。 小明子的积蓄不多,但显然,已是他的全部。 “你还是自己留着,其实,我们这些先帝嫔妃,谁没有给自己留些傍身钱?她不过是没有告诉过你罢了。”任太嫔忍着悲色道,就算给她,那个人也用不上了。 小明子却依旧坚持,他无能,就只有这些,他送不了她珊瑚手串,绫罗绸缎,就连一盒胭脂水粉,一碟子香酥梨,都得让她一等再等。 可在他眼中,那个美艳的女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而他,只能在每回送膳后,问一句,太嫔,下回想吃些什么 任太嫔推脱不过,又怕他疑心,只得收下。 其实,“爱”这个字,无论是小明子还是曹太嫔,都是极为奢侈的东西。 在皇权面前,在这四方红墙内,皆为蜉蝣之躯,怎能妄图春华? 最后,小明子对任太嫔行了个大礼,也祝她保重,还小心翼翼地劝谏她和曹太嫔的关系。 任太嫔也未同往日那般反驳,神色黯淡,再也不吵了也没得吵了。 许是心中好奇,任太嫔还是笑着问了句。 “你这般为她,焉知她不会在你之后再寻别人陪伴?值得吗?” 小明子黑眸中洋溢着别样的情绪,仿佛又忆起十多年前,他犯错受责打时,先帝的銮驾经过,那个年轻美貌依偎在先帝身侧的嫔妃,轻飘飘一句:“瞧着怪可怜的,陛下,要不饶了他?” 值得的,他只怕后面那人不会如自己这般待她。 不过曹太嫔是聪慧之人,有自保之力。 看着小明子离去的背影,任太嫔长叹一口气。 曹氏啊,终究还有个一心一意念着她的人。 这世上有身份卑微的男女,但情义却没有卑微高贵之分。 只可惜,以后那一方小院,就只有她一人外加一个蠢笨的宫女了。 等她也死了,就彻底空下来了。 但总会又有人住进去的。 星辰宫,宁华殿。 久等不来,阿朝时而捏捏自己的小脸,时而又敲敲自己的脑袋,最后实在熬不住,抱着被子迷迷瞪瞪睡过去了。 想着明日再“病愈” 是夜,宁华殿内一片静谧,一道修长的背影缓缓靠近,掀开床帐,小姑娘身着单薄中衣,睡得正香。 黑影顿了顿,继而伸手在女子睡颜上轻抚了两下,似是温柔缱绻,直到抚到女子细腻修长的脖颈时,手掌伸展开,捏住那节温软,又渐渐合拢。 突然,窗外春雷乍响,原先熟睡的小姑娘,被惊地睁开了眼睛。 第259章 柏氏 两个时辰前,勤政殿内落针可闻,即便是最受皇帝信任的刘大总管,亦是噤若寒蝉。 那封曹太嫔的告罪书,他前前后后反复看了两遍,上面所述之事,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哪里是什么和太监私通亦或是自戕的告罪书,简直就是苏太后的催命符 虽则这些年来,皇帝和苏家不和,和苏太后表面母子,两相算计,渐渐已成水火之势。 但也仅仅是权利之争 只要皇帝不想为后世诟病,只要有人伦礼数尊卑在,苏太后即便是罪恶滔天,祸乱后宫,无论到哪一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若那信中所说是真,刘全笃定,皇帝绝对会起杀心。 当年,先帝的柏妃娘娘盛宠一时,风头无两,直接威胁到苏太后的皇后之位。 和苏太后意欲图谋天下不同,柏妃知晓先帝的心意,不管心中如何想,但为了迎合先帝,口中时常夸赞章怀太子宽仁。 如此一来,自然比年华已逝,还与章怀太子不和的苏皇后(苏太后)更讨皇帝的欢心。 那时恰逢苏皇后大喜,伴驾十多年,第一次有孕。 这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皇子,便和章怀太子一般,皆为先帝嫡子。 先帝子嗣众多,虽说不算喜出望外,但夫妻多年,还算有些情分,对这胎亦是时常关注。 盼了多年才盼来的孩子,苏皇后暂时将章怀太子,柏妃以及辽王等人全都抛之脑后,一心养胎。 后来,这个孩子自然是没能出生,四个月胎死腹中,并且此后,苏皇后再无怀孕的可能。 对苏国公府,乃至苏皇后,无疑都是晴天霹雳。 这个注定命中不凡,一出生就背靠整个苏氏相助的孩子,到底没能压住这份福气。 苏皇后自是伤心愤怒,发动一切手腕调查,可最后,好像谁都有可能 一会儿剑指辽王,一会儿又和章怀太子扯上关系,失去孩子的女人是疯狂的,苏皇后头回不顾皇帝意愿,将后宫闹了个天翻地覆。 兴许是出于怜惜,又或许是可惜那个没能出生的小皇子,一向不肯委屈自己的先帝忍了。 奈何,苏皇后做得太过,一心要死咬章怀太子,说是章怀太子怕危及自己,所以容不下其他嫡子出生。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就章怀太子那性子,随便在宫里拉条狗来问问,都晓得他干不出这事。 若章怀太子能有这般手腕,先帝梦中都能笑醒 但苏皇后不信,查不出证据,那谁是利益最大获得者,谁最不想这个孩子出生,那就是凶手。 如此算下来,章怀太子确实是条条都中。 结果就是,苏皇后小产这事还没掰扯清楚,柏氏紧接着就有了身孕,先帝的耐心告罄,注意力也都被柏妃引了去。 这时候,苏皇后也冷静下来,加上柏妃自从有孕后越发不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终于激起苏皇后的杀心。 先帝是个混球,但不是个糊涂虫,他不在意的人和事怎样都成,但只要上了心,比谁都要睿智多疑。 所以,苏皇后不打算出手谋害柏氏腹中胎儿,她要借刀杀人。 这皇宫之中,刀锋最厉的自然是先帝。 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先帝对柏妃生厌,哪怕怀有身孕,都容她不得呢? 这世上也就只有章怀太子一个人了 野心是个好东西,有了身孕的柏妃,终于在身边人日复一日的挑拨下,对帝位生出了野心。 柏氏终究是个蠢妇,连身边人都笼络不住。 仗着有孕,对育有皇子的嫔妃多有责难,辽王是个疯子她不敢惹,其余几位,包括五皇子和六皇子等小皇子在内的母妃,都受了闲气。 先帝不在意,亦不会多管。 就连六皇子的生母,夏妃娘娘被柏妃的奴才在雨天“不慎”推倒,六皇子要闯宫为母妃报仇时,先帝还是向着柏氏,言说只是意外,反而因为六皇子对庶母不敬,赏了一顿藤条。 那时候,就连先帝也没想到,只是摔了一跤的夏氏,柔弱到一病不起,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没过几天,就奄奄一息。 夏氏一向柔弱,话又少,没什么存在感,要不是生了个刺头爱打架的儿子,先帝也没什么印象。 先帝是个混账,认为后宫的女人都是对自己有所图谋,但夏氏却从来没为自己求过什么,先帝难得有点愧疚,对柏氏稍微淡了点。 之后发生的事,就更是让人始料未及,辽王的生母俞妃和苏皇后也一齐病倒,凡事有异必有妖,直到柏妃的宫女出首自家主子,事情才明朗。 原是这柏妃胆大包天,在宫中行巫蛊之术,在她的床榻底下,搜出了一连串的巫蛊娃娃,夏妃的,俞妃的,苏皇后的,连章怀太子等皇子都包含在内。 显然,一堆娃娃里面只有夏氏的已然完工,俞妃和苏皇后都只做了一半,余下的都还没有开动。 难怪,夏氏会突然崩逝,苏皇后和俞妃会病倒这还了得,若是让柏氏这个贱妇做完,那整个皇宫岂不是都让她给咒死了。 帝王无情,在先帝身上演绎地淋漓尽致,不管柏氏如何辩解,直说是夏氏,俞妃和苏皇后坑害她,也没能勾起先帝的一丝怜悯,明明盛宠一时,最后连带着腹中皇嗣一同被赐死。 巫蛊之祸,在哪一朝都是皇帝的忌讳,宁肯错杀,也决不能放过的忌讳。 最关键是,最后一刻,柏氏招认了自己的罪行,事情经过都讲得明明白白。 苏皇后从一开始就晓得,寻常事情打动不了先帝。 所以,她需要借一条人命,一条无关世家,毫无依仗,却孕有皇子的嫔妃之命。 阖宫上下,也只有夏氏一人。 至于旁人,如今先帝正值壮年,局势未稳,她又无子,就是苏国公,也不会容她乱来。 夏氏的死不过是个引子,后面搜出的那一堆巫蛊娃娃才是关键。 果然不出她所料,事关章怀太子,先帝信了。 至于柏氏本身就是个蠢妇,没有先帝的宠爱,就什么都不是,想让她开口,简直是易如反掌。 第260章 拼了 苏太后是权术高手,也有慈母心肠。 所以她怀疑辽王,庆王乃至章怀太子,不可否认,这些怀疑,确实也影响到苏太后后来的一些抉择。 只是,她还忽略了一人,那人比章怀太子本人更想稳固这个太子之位。 所以,苏太后伴驾十多年都未成孕,只能看着后宫里的女人,一个个怀上龙嗣。 也是,先帝那般自私之人,若是毫无愧怍,怎么可能容苏太后那般放肆,直到牵扯章怀太子才喝止。 这世间,最难防的永远都不是敌人,而是枕边之人。 对先帝来说是这样,对苏太后亦然。 哪怕那个人,也曾在苏太后初入东宫,因为家世比不得太子妃,而胆战心惊时,与她依偎在一起,执着她的手,无比温柔地说:“太子妃贤德,但苏良娣是本宫的心头好。” 没有一个皇帝是糊涂东西,他们眼中的后宫争斗,不过就是几个讨喜的宠物在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只要不伤及自身,都不过是小把戏。 说起来胡太嫔知晓这些,原也是巧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苏太后做得再好,也还是被先帝的陆昭容发现了端倪。 陆昭容本来想拿这个当作筹码,万一有需要,可以拿来做要挟。 只是,到死都没用上,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还是在临终没忍住说了出来。 曹太嫔原本和陆昭容是一个想法,可那个傻太监快没命了。 这种事,说出来,注定不讨好。 皇帝会觉得她欺瞒多年,太后杀她轻而易举。 只有一死,皇帝才会更加坚信。 还有就是,这四方红墙,她害怕孤单。 勤政殿内,皇帝拈着这一张薄纸,眸色锐利,虽然面色还算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了此时的盛怒。 胡太嫔和苏太后并无怨仇,压根用不着撒这个谎。 即便没有详查,凭借帝王的敏锐度,已然信了八成。 所以,他这些年,都被苏太后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还真是自信,加害他的母妃,却还敢反过来扶持他? 也许,亦是别无选择 “刘全,去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看上去像是中邪致死的药物巫术。”皇帝沉声道。 皇帝终究不是那个闯宫的小少年,哪怕恨不得千刀万剐,也得克制下来。 他是皇帝,不止是慈仁太后的儿子。 大魏的皇帝不能背上弑杀嫡母的罪名,无论何时,皇帝无德,倒行逆施,都是藩王造反的绝佳借口。 皇帝不惧,只是当真要为了一己之私,大动干戈,生灵涂炭吗? 梁王或许还有片刻的考虑,但皇帝不会。 就在这时,勤政殿外突然来报,说是宸妃娘娘已然歇下了。 这几日宸妃娘娘“病着”,一应消息皇帝都要晓得。 刘全心里一咯噔,看陛下的反应,小绵羊又要撞枪口上了。 皇帝其实也不晓得自己想干什么,鬼使神差地来了星辰宫,又捏住了那节纤细雪白的脖颈。 阿朝:“。” 阿朝醒来的第一眼,就是状如罗刹的皇帝,要掐死自己。 皇帝微微一怔,这怎么就醒了? 四目相对,一个茫然,另一个更茫然。 最后还是宸妃娘娘先有动作,不耐烦地打开皇帝掐着自己脖颈的手,扭过身子又闭上了眼。 烦!许久不曾做过这样的梦了! 皇帝压根就没用力,就这么被轻易扫开。 皇帝:“。” 室内又是一阵寂静,沉默震耳欲聋,直到阿朝小脑袋渐渐清醒。 阿朝:! 这不是梦,皇帝真要掐死自己! 皇帝以为无事,刚想要伸手替小妃嫔盖被子,原本镇定无比的宸妃娘娘一个激灵,从榻上跳起来,一把挡住皇帝的魔爪。 “做什么?”皇帝沉声问道。 一边问,一边还想将人拉过来。 阿朝:!! 阿朝被吓了一跳,这个狗皇帝,那么多甜言蜜语,结果还是想要自己的小命。 若说以前都是猜测揣度,那今日,可是被她抓了个正着。 刚刚皇帝掐着她的脖颈,眼眸中尽是杀意。 “狗皇帝,你要掐死我,还好意思问我要干什么?”阿朝一边挣脱,一边想下榻出逃。 皇帝被骂的一愣,一时也想不出反驳之语,竟然真被阿朝寻了个空挡跳下榻,小妃嫔连罗袜都没穿,光着白嫩的小脚,在琉璃砖上飞奔。 惜命的宸妃娘娘总是有着无限潜力。 显然,两人都忘了“失语”一事。 阿朝红着眼,就在快要触到门闩时,突然被身后反应过来的皇帝单手拎了起来,阿朝心下大骇,一边挣扎,一边下意识大喊。 “碧桃碧柔,救命,救命,狗皇帝,你不是人,连自己的小妃嫔都要杀齐慎,齐慎,你放开我放开我。” 宸妃娘娘的呼救哭喊声传遍了整个宁华殿。 殿门外的碧桃碧柔被吓了一跳,宸妃娘娘什么时候能说话了? 这个不是重点,里面噼里啪啦的,帝妃两人这是怎么了? 碧桃碧柔齐齐看向一边的刘总管,对方眼色,两人便装作听不见了。 刘大总管心里也不确定,宸妃娘娘这是被陛下迁怒,挨打了? 毫无疑问,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阿朝的求生欲不值一提,最后又被皇帝拎回了榻上。 皇帝额角直抽抽,多少年了,头一回被嫔妃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许再骂。”皇帝语气又沉了两分。 “呸,狗皇帝,你都要杀我了狗皇帝,狗皇帝,我跟你拼了。” 眼瞧着宸妃娘娘挥出了小拳头,皇帝微微一闪,阿朝一个踉跄,小拳头不小心砸到了床沿上。 皇帝:“。” 阿朝也顾不得疼,紧接着挥出另一个拳头。 就算是死,她也要在这个负心薄情,虚情假意的狗皇帝身上砸一个坑。 这回皇帝没躲,一只手就攥住了两只细胳膊,轻而易举。 阿朝“。” 第261章 交手 两只手都被皇帝攥着,事关小命,阿朝哪有那么容易束手就擒,扑腾着双腿也要踢皇帝,结果毫无意外,皇帝拿腿稍稍一辖制,阿朝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很荣幸,元德十一年,宸妃娘娘有幸和曾经喋血沙场,将戎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梁王殿下交手。 不得不说,单是勇气还是值得钦佩的。 “害小妃嫔,你不要脸。”阿朝将这辈子骂人的话都用上了。 虽然骂地痛快,但心中尽是悲愤。 皇帝本就心有不虞,小妃嫔如此闹腾,自然传到了外间,想到这里,皇帝的脸色又沉了两分。 “放肆,看来当真是朕平日里对你太过娇纵,什么话都敢说?” 皇帝自是要颜面的,看着小妃嫔不管不顾的模样,不知想到什么,又再加了一句。 “与吴王妃才见过几面,便将这些学了个十成十,还敢和朕动手?” 阿朝:“。” 这狗皇帝惯会转移话题,关吴王妃什么事? 阿朝小身板被这一声呵斥吓得颤了颤,眼圈通红。 皇帝头一回这般理解吴王,竟然是这般情景。 听着小妃嫔的声音有些嘶哑,虽然后来骗他,但之前确确实实是病了,思及此,皇帝稳了稳心神,软了语气。 “朕何时要害你了?”皇帝辩解道。 “你都掐我脖子了,还说不是要杀我?”阿朝恶狠狠道。 瞧着小妃嫔一副又要拼命的模样,皇帝又解释了句。 “朕只是试试手感。” 阿朝:“。” 皇帝确实只是想试试手感,不过是想到,若没有动心,自己会怎样对待这个小姑娘? 一国之君,说是讲究恩怨分明,就太过虚伪了。 不可否认,皇帝是一定会迁怒的,杀一个嫔妃,比杀嫡母太后要容易地多。 但现在,他怎么可能舍得伤小妃嫔分毫? 更何况,慈仁太后薨逝时,他的宸妃还没有出生 将手指合拢的那一霎那,就开始心疼了,晓得自己舍不得,以后就再也不会因为此事迁怒于小妃嫔了。 哪里知道阿朝恰好醒来? 皇帝的解释苍白无力,阿朝是一点都不信。 “骗子!”阿朝将脑袋一撇,一副引颈就戮,威武不屈的样子。 皇帝以为这是消停了,稍稍靠近了些。 “好了,骂也骂够了,你这小力气,还想和朕拼,你拿什么和朕拼?”皇帝嗤笑道。 阿朝闻言身子一颤,杏眸中盛满了眼泪。 狗皇帝说得对,她没有丝毫和皇帝拼的东西。 她刚刚就不应该呼救,碧桃和碧柔他们都是皇帝的人,怎么会来救她? “朕若要害你,你压根就没有还手之力,又岂容你这般?” 皇帝的耐心安抚,在阿朝耳中犹如魔咒。 瞧着小妃嫔愣愣地看着他,皇帝以为这是彻底冷静下来了,虽然心中有气,但还是拉过那个捶到床沿的小拳头。 果然,白嫩的小手已然开始泛红。 皇帝微微松开,放在唇边亲了亲,薄唇轻启。 “乖,别闹了,朕也不计较。” 然而后面那句,不计较你装病的欺君之罪还没说完,原本不再挣扎的小姑娘突然伸手,打算在这个仍在花言巧语的皇帝脸上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即便皇帝微微闪开,还是打到了脖颈处。 “啪。” 这一声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窗外月沉星稀,一声春雷过后,大雨瓢泼。 时隔几个月,皇帝再次被自己的小妃嫔打了,若说上回是意外,那这回,这个小混账就是故意为之。 不仅是故意,甚至还给他用上了兵法,声东击西,来了招诈降。 毫无疑问,这大概都是从刘全送来,皇帝希望小妃嫔长心眼的话本子上学来的。 曾经,能在战场上克敌万千,熟读兵书,将敌军耍得团团转的皇帝陛下,今日,却输给了几本话本子。 阿朝确实是想出手,但真地打了上去,才晓得,原来自己的力气扇出的耳光也能如此清脆。 甚至于,由于自己蓄了指甲,刚刚用力时,在皇帝脖颈处留下了几道划痕。 帐内,两人僵持着,气氛诡异到极点。 阿朝不再闹腾,皇帝也不再说话。 良久,皇帝才启唇,却不是同阿朝说话。 “还真是自作自受。”皇帝自嘲了句,语气意味不明。 手下渐渐松了力道,皇帝起身下榻,并未再看阿朝一眼。 殿内空旷,在雨夜,更添恐怖氛围。 阿朝想,她和皇帝是彻底翻脸了。 可是他都要掐死自己了,自己为何不能还手? 阿朝不晓得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也无心再管皇帝下榻之后去了何方? 每回,在她稍稍放下警惕之时,皇帝总给她来这么一下。 皇帝的甜言蜜语和百般宠溺,让她有些小迷糊,愈发恃宠生娇,显露本性,以至于连基本能屈能伸的本领都消退了不少。 她的第一反应是反抗,而非求饶。 她就生了个病最多就是装了三天哑巴,别的,她也没干什么罪恶滔天的事呀。 那三个小太监的事,她也就是耍了点小心机,僵持了一下,涉及慈仁太后,母亲要她站在苏家的角度去考虑,不能给家里惹麻烦,阿朝也确确实实没和皇帝说呀。 正因此,她才不晓得说什么,索性继续不说话。 阿朝想地脑瓜子生疼,也不晓得是哪里犯了忌讳,明明白日里皇帝还帮她免了汤药,为了给她食补,将那老杨头放出来给她做八宝鸭子。 这才几个时辰,她还想着今日要等着他来,弥补一下这几日皇帝的劳心费神 阿朝正想着,床帐又被人一把掀开,力道之大,多少带了些怒意。 皇帝去而复返了? 阿朝缩成一团,躲在床脚处瑟瑟发抖。 皇帝黑着一张脸,凝声道:“刚刚是哪只手?伸出来。” 皇帝声音不大,但足以震慑小妃嫔。 阿朝没出息地颤抖了一下,余光看见皇帝手上拿着的银制剪刀时,杏眸中立时惊恐万分,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自己的右手。 她以为皇帝走了,今晚能逃过一劫,没成想,这人立即就要报复回来。 刚刚离开,原来是去拿作案工具了 第262章 防备心 宁华殿内惨叫连连,宸妃娘娘每一声呼救,都像是一记重锤,扣在碧桃的心里。 碧桃脑袋里一片空白,饶是她受刘大总管亲自栽培,哪怕从第一天就已经预料到宸妃娘娘的诸般下场,可也不料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让人猝不及防 她简直不敢想象,宸妃娘娘正在遭遇什么。 刚刚宸妃娘娘还向她呼救,娘娘恐怕到死都想不到,她们压根就不是她的心腹,是陛下派来监视她的。 “刘总管。”碧桃没忍住唤了声刘全。 奈何对方又是一记眼神,碧桃心下微惊,看出了警告的意味,终究是低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阿朝瞧着自己光秃秃的十指,原本养着,打算用来染寇丹的莹润指甲已然全被剪下。 “下一个。”皇帝语气略有些不耐。 阿朝回神,脑袋空空,展开自己的十指,嗫嚅道:“没没了。” 空气凝滞了会儿,继而,皇帝将剪刀随手一丢。 也不顾小妃嫔还怔愣着,深吸了口气,平息怒火,接着,就脱衣躺下,顺手将人捞进怀里。 “睡觉。”皇帝言简意赅道。 阿朝:“。” 这就完了?不再说道说道吗? 阿朝原本就睡了一觉,经历这么一遭,只觉得精神抖擞。 何况,身边躺着个定时炸弹,现在她一闭眼,就是皇帝沉着脸,要掐死自己的画面。 这还怎么睡得着? 但阿朝此时不敢说话,皇帝不再管她,阖上眼自己运气。 真是荒缪,这小混账怎么敢打他? 虽然不疼,但皇帝有些下不来台,可若要还回去,他的一巴掌,宸妃又承受不住。 皇帝没想好如何惩治,但轻易揭过,又有些不甘。 直到怀中人,抖了小半个时辰还不消停,皇帝终于忍不住了。 “还想闹什么?” 阿朝也不想抖啊,可看着皇帝的两只手禁锢着自己,克制不住啊。 “能不能让我去偏殿睡?”阿朝小心道。 这是闹腾以后,宸妃娘娘第一回好好说话。 皇帝顿了顿,摩挲着手指,并未立即反驳。 “为何?”皇帝语气平淡。 “我怕。”阿朝没骨气道。 晓得皇帝会容她,她就大胆放肆,一旦清醒过来,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就是个小人。 “怕?我们宸妃娘娘也知道“怕”这个字?”皇帝嗤笑道。 嘴上这么说,但火气已然消了一半,刚刚没注意,此时阿朝的小脸蛋上泪水涟涟,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皇帝心里叹了口气,他的确是自作自受,没事儿惹她做什么? 这般想着,就打算伸手去帮小妃嫔擦眼泪。 奈何阿朝这时候最怕的就是皇帝朝自己伸手,立马做出防御状态。 “陛下,别。” 皇帝适时地收了手,看她实在害怕,忍道:“那你说,要怎样才能安心睡觉?” “放我去偏殿。”阿朝糯糯道。 “除了这个。”皇帝毫不犹豫地打断。 “那陛下你去偏殿。”阿朝蹬鼻子上脸道。 皇帝:“。” “朕劝你适可而止。”皇帝一忍再忍。 “哦。”阿朝没再说什么,继续发抖。 皇帝:“。” “你和朕都不去偏殿,你再想想别的法子。”皇帝的底线一降再降。 室内重归安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后,床帐内传来男子慵懒中带了丝无奈的声音。 “好了没有?” 阿朝小手翻腾,将红菱又打了个小结,拉了拉,确定结实,才安心道:“好了,好了。” 说完,看着皇帝一只手被系住的模样,又敷衍了句:“委屈陛下了。” 说完就乖乖躺下,死死压住皇帝的另一只手。 皇帝:“。” 皇帝一时无语,不知道小妃嫔怎么想到这个损招的? “现在不怕了?”皇帝低声问道,语气平和。 阿朝自然还是心有戚戚,不过有了个心理安慰,已然好了许多。 刚刚也是一时惊慌,有些事没想明白。 皇帝就算要嘎她,也不会亲自动手,让碧桃和碧柔在自己的吃食里面动点手脚,岂不是更加省事? 况且,就像皇帝所言,若他真要掐死她,凭她的小力气,压根反抗不了,更不会由她将手拍开。 所以,要么是皇帝想吓唬她,要么就是这几个时辰,皇帝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嗯,不怕了。” 听见阿朝的答复,皇帝心里就有数了。 两人一时相安无事,但都清楚对方还醒着。 “还睡不着?”皇帝突然开口道。 “嗯。”阿朝声音闷闷的。 无论是皇帝吓唬她,还是不幸沦为出气筒,都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可她刚刚也撒泼了,还将皇帝给挠了 诶,又是一笔糊涂账。 “朕没想害你,也不可能会害你。”皇帝主动开口解释道。 阿朝默了片刻才道:“妾知道。” 就是她醒的不是时候罢了,难怪她经常梦见皇帝要害自己,说不定,这已经不是皇帝第一回“作案”了。 她一向睡得熟 皇帝稍微侧了侧身子,看着小妃嫔的神情,确实不像是在说违心话。 “可是,阿朝,你对朕防备心很重。”皇帝语气淡然。 阿朝微怔,刚刚皇帝说,可是,阿朝,她对他防备心很重。 这话阿朝不晓得该怎么答,皇帝问得突然,阿朝的眼神有些许闪躲。 是啊,她的确对皇帝防备心很重,不是一般的重。 再如何恩爱缠绵,甜言蜜语,她都从未放下过。 皇帝下意识想伸手安抚,奈何此时腕间还系着红菱。 其实并不怎么结实,起码对于皇帝来说,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扯断。 但这是小妃嫔唯一的安全感 说来荒唐,小妃嫔身后是百年世家,有运筹帷幄的祖父,立足朝堂的父兄,还有精于算计的母亲和姐姐,结果,她将自己的安全寄托于一扯就断的红菱上 第263章 般配 除了防备心没有其他解释了,皇帝刚刚一点力道都没用,单纯将手放在她脖颈处。 她这个笨蛋美人应该毫无察觉,以为皇帝在挠她下巴才对 可,那种情形,配上皇帝那个,以为她熟睡,而不加掩饰的神情,完全装不下去了啊。 “陛下是万盛之君,妾自然是敬畏的。”阿朝糯糯的。 言下之意,就是自然还是怕的。 皇帝没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露出自己脖颈上面的抓痕,展露在小妃嫔眼前。 阿朝:“。” 打脸了,若是当真敬畏,就不会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是不是朕如何待你,你都还是害怕?”皇帝又问了句,像是在闲话家常。 本来就是嘛她和皇帝地位悬殊,更何况还有苏家在。 阿朝不怕自己的夫婿,怕的是皇帝罢了。 可对皇帝来说,嫔妃怕他,不是好事吗? 皇帝不想让枕边人怕他,宸妃娘娘又不得不害怕防备,谁都没有法子。 无论皇帝说得再好听,再体贴,在宸妃娘娘眼中,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永远可以上一秒温柔缱绻,下一刻翻脸无情。 这是皇权赋予皇帝的权力,亦是皇权对其余人的束缚。 不仅是阿朝,后宫里的所有人都一样,只是她们没有一个让皇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家族。 宸妃娘娘的沉默已然表明了一切,皇帝又问起了另一件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句该质问的话,他问出口时为何却是小心翼翼? “什么时候好的朕是说嗓子。” 阿朝微惊,但下一瞬又冷静下来。 皇帝语气平常,让阿朝不得不怀疑,这人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自己的把戏? 想到这,阿朝也没再隐瞒。 “有两天了。”阿朝小小声道。 说完又替自己描补了一句:“其实今晚妾想和陛下说来着。” 哪里晓得出现了这种状况 “为了那三个太监?”虽是疑问,但皇帝语气却是笃定。 “妾不知道。”阿朝闷声道。 “不知道什么?”皇帝试探着动了动被小妃嫔压住的那只手,轻轻抚着小妃嫔的后背。 阿朝没再抗拒。 “妾虽然贪吃,但妾不想惹事的,妾不知道是不是误会,更不晓得有没有因为妾的缘故。他们说,这是陛下的逆鳞,妾又怯懦,不敢问。”阿朝缓缓开口。 皇帝微怔,这小混账想什么呢? 如今,他在她面前哪还有什么问都不能问的逆鳞? 但立刻,皇帝就想到了缘故。 “是不是上回苏世子夫人与陇西侯夫人来这儿,同你说了什么?你才这般害怕?”皇帝轻声问道。 之前听刘全说过,那日小妃嫔的母亲和长姐单独与她说了许久的话。 阿朝没料到皇帝这般敏锐,可事实上,也不全是因为母亲的嘱托。 对于自己的政敌,皇帝自然是百般猜忌,连带着苏家的家眷,自然没什么好印象。 于皇帝而言,上回让她们过来,也不过是让小妃嫔见见家人,想着哪怕是不受宠爱,但亲生母亲,总能让小妃嫔心安。 明显,皇帝是站在自己同慈仁太后母子情义上面来揣度着。 人年少时的经历多多少少都会造成一些思维惯性,慈仁太后良善,爱护儿子,皇帝便对天下的生母少一分恶意猜忌。 先帝混账,皇帝便对天下父子之情少了一分信任。 皇帝着实没想到,苏家人的到来,不但没能让小妃嫔安心,反而加重了她的忧虑。 既然如此以后还是少见为妙。 阿朝突然有点理解二姐姐为何会害怕,也明白为何她想嫁一个和苏家守望相助的人家了。 那样,起码自己的夫婿不会容不下自己的至亲,而家里也不会时时找自己夫婿的麻烦。 就像皇帝和秦皇后那样 “此事已查明,那三人朕也不打算追究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可以同朕直说的。阿朝啊你在朕这里是没有忌讳的。”皇帝继续安抚道。 阿朝点点小脑袋,可心里还像是压抑着什么。 “妾其实并不认识他们,连名字都没记住陛下却是妾的郎婿,是大魏之君。”阿朝说得断断续续。 她其实也不晓得,自己为了三个陌生人,去让承担大魏百姓福祉的皇帝忧心,是对是错。 皇帝的眼界在整个大魏,顾的是大局,所以不在意几个人的生死。 阿朝够不上这份眼界,她不想造杀孽,哪怕是三个她们口中卑微至极的太监。 皇帝听懂了,刚想开口,就见小妃嫔猛地抬头,说出一句让皇帝心下一震的话。 “其实,妾和陛下并不般配。” 殿内红烛终于燃尽,帐内陡然陷入黑暗,掩去了皇帝和阿朝的神色。 阿朝的心脏砰砰直跳,那一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惊着了。 她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别说一个宸妃,就算是正宫皇后,皇帝也用不着与之般配。 可她说的的确是事实,她和皇帝真地是一点都不般配。 阿朝看不见皇帝的脸色,也幸好此时看不见皇帝的脸色。 不管是作为皇帝,还是普通男人,听到自己的妃妾说出这句,包含着疏离的言语,都不会高兴。 更何况这个人是皇帝 看来,她的确是恃宠生娇,所以才又口无遮拦了。 良久,皇帝才缓过神来。 “胡说。”皇帝微微起唇。 阿朝将脑袋低了低,晓得皇帝要斥责她了。 “哪里不般配了?在朕眼里,明明就是天作之合。”皇帝语气轻缓,像是压根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也没听出小妃嫔的言下之意。 阿朝:“。” 天作之合?他是怎么说的出口的? “阿朝,好皇帝和好人本就不能一概而论。”皇帝轻轻抚着美人的青丝。 黑暗中,阿朝微微抬眸,望着皇帝,自然,还是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为君者,哪怕虚伪狡诈,哪怕刻薄寡恩,但只要爱护百姓,就可以称做是好皇帝。而一个好人,会善待身边之人,敬重生命,哪怕是一个奴才的性命,也不会罔顾。” “朕登基十年,自认是个好皇帝,无愧万民,无愧宗庙社稷。但是阿朝一个好皇帝,就不可能是个好人,掌万民生死,掌天下权柄,朕同样受万民掣肘。” 一个好皇帝不可能是个好人,而一个好人也不可能当上皇帝。 这点,章怀太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为人仰视跪拜的佛像,可以永远在佛龛上静立不动。 但皇帝会动,所以他不敢冒进,他要顾全大局。 因为要顾全大局,所以他暂时不能动苏太后,哪怕是为了,唯一真心疼爱自己的母妃。 因为要顾全大局,所以在西南主簿灭门案的真相和西南的万亩良田之间,皇帝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他不是可以在战场上可以毫无顾忌杀敌的将军,他是皇帝,大魏的皇帝。 历来皇帝皆是称孤道寡,因为立于皇帝身侧之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皇帝因为大局而牺牲掉。 阿朝听得愣愣的,起码这一刻,皇帝确实在和自己推心置腹。 哪怕他在顾左右而言他地推心置腹 黑暗中,皇帝缓缓靠近,摩挲着抵住阿朝的额头。 至于那只被红菱系住的手,皇帝依旧没有挣脱那是小妃嫔微弱的安全感。 两人呼吸缠绕在一起,阿朝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声。 “若说这一点,你的确和朕不一样,阿朝,你是个好人,是个心地良善的好姑娘。朕不要你和朕一般,也不会拉着你一起堕落,只要你有自保之力” 第264章 朕需要你 阿朝想反驳,因为她觉得皇帝在贬低自己,来抬高她。 “所以,阿朝,朕和你始终是互补的,朕需要你。”到最后,皇帝近乎呢喃。 皇帝在肯定小妃嫔的价值,烘托她的价值,来论证他刚刚说的“天作之合”,最重要的是否定小妃嫔刚刚说的那句“其实妾与陛下并不般配”。 习武之人大多目力极佳,因为即便此时帐内无甚光亮,皇帝也能瞧清面前小妃嫔脸上的神情。 他也确实是在偷偷观察 黑暗中,阿朝以为皇帝如自己一般,或许心里设防,但面上却是毫不掩饰。 有疑惑也有不解,看起来还在思考,至少没有全信。 皇帝深吸了口气,尽管小妃嫔后面那句不般配,远比前面那几道划痕更让他着恼,但皇帝还是保持着耐心。 在这件事上,没有公平可言,也没有互相谦让的道理,皇帝占了先机,就一定会“乘胜追击”。 更何况,这一局里,真正占先机的还指不定是谁? 宸妃怎么能这么想?她怎么敢 阿朝并不知道,比起刚刚皇帝掐住自己的脖颈,此时才是她最危险的时候。 就在阿朝小脑袋飞速运转,在整理思绪时,再次被皇帝打断。 “阿朝,你我今日,本就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机缘。”皇帝轻轻吻着略有些茫然的小妃嫔的脸颊,似是诱哄。 温热的唇瓣落在脸上,阿朝一阵恍惚,但她听清了,这回皇帝说的是“我”。 的确,齐慎和苏朝能如今日这般相拥呢喃,的确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若是当初齐慎没能当上皇帝,若是苏家不是极盛世家,若是苏贵妃没有突然薨逝,若是赵氏不曾偏心,若是苏朝和齐慎之间没有隔着这十多年 甚至于,连苏家和皇帝之间的势同水火,随时有可能撕破脸,都是必要条件。 是这个道理,可阿朝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奈何她的思绪一再被打断,每当她要拾起之时,又再次被打断周而复始。 这就是小脑袋不够用的坏处,就像是一团乱糟糟的丝线,好不容易理顺了一丢丢,结果被人这么一打扰,又要重新找线头。 几番下来,阿朝自然想不起一开始的思绪,只能顺着皇帝的思路 永远像是隔着层薄雾,触摸不到实处。 阿朝有点怀疑皇帝是故意的 诶,真不晓得祖父是有多聪明,才能和皇帝你来我往这么多年,并且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头一遭,阿朝遗憾自己怎么就没有遗传到一点苏国公的“智慧”? “那若是妾变了,不和陛下互补,是不是陛下就不需要妾了?”阿朝小小声问道。 宸妃娘娘没本事统筹全局,但今日皇帝的话太多,抓个一两句还是很容易的。 皇帝:“。” “妾也不会一成不变的。”阿朝又补了一句。 皇帝:“。” 确实,有多少女子,刚开始入后宫时皆为天真烂漫的少女,可被阴谋算计长久包裹之下,哪有不变的? 帝王只是喜欢娇嫩女人的颜色与初时的娇憨,等这个变了,还能找到下一个年轻美貌娇憨的姑娘。 其实阿朝问这句话时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何处不对劲,因为不对劲,所以想反驳一句。 无疑,皇帝想多了 他刚刚列举了那么多,将小妃嫔高高捧起来,也像是给泥塑上了金身。 可宸妃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泥塑。 皇帝沉默了会儿。 “妾好像有点明白了。”突然,阿朝糯糯道。 皇帝微微回神,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他可不希望她太明白 阿朝想了想,伸手摸出夜明珠,也不急着说,从床头小柜中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伤药。 帐内有了亮光,皇帝敛了神色,只是阿朝并未关注这个。 阿朝打开小瓷瓶,从指腹沾了点,轻轻抹在皇帝颈侧的红痕上。 “妾明白了无论妾是何种性子,凭借陛下的口才,都能说出一番,妾反驳不出的道理。”阿朝神色淡然,只是上药时带了几分认真。 第265章 勿怪吾妻 确实是这样,宸妃娘娘良善,皇帝就说是互补,若宸妃娘娘当真城府极深,聪慧过人,皇帝也能说出“爱妃与朕是一样的人,所以般配”。 哪有什么般配不般配? 只有皇帝愿不愿意,喜不喜欢而已 至于什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因为阿朝进宫,皇帝恰好喜欢,才成立。 否则,无论是哪一点,都是所谓的不般配。 皇帝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什么,只是这回,宸妃娘娘先行开口。 上好药,阿朝就缩回了皇帝的怀里。 “陛下今晚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阿朝其实已有些困倦。 皇帝见小妃嫔转移了话题,也就配合着顺势而为。 “嗯。”皇帝没有再骗下去。 阿朝没有追根问底,猜测或许和苏家有关。 “那下回陛下再遇到类似的事儿,能不能别这样吓唬人上回陛下就答应过妾的。”阿朝娇嗔了一句。 确实,这是皇帝早就保证过的。 “是朕食言了,不会再有下次了。”皇帝鼻间萦绕着小姑娘发间幽香,夜间颇有些醉人。 至于其他的,也无从再解释。 她和皇帝啊,在说得“清楚明白”中,必须夹杂一点糊里糊涂。 如此,方能长久平安 “那妾以后也尽量不挠陛下了。”礼尚往来,宸妃娘娘也做了一个小小的保证。 皇帝:“。” “尽量”这个词用得甚好,宸妃娘娘还真是难得的谨慎。 “那咱们再将指甲养起来。”皇帝莫名来了这么一句。 也许当真是夜色醉人,皇帝也意识到今日自己的确是被小妃嫔那句话给扰乱了节奏,再加上之前慈仁太后的事 “好。”阿朝道。 “以后别再怕犯朕的忌讳,夫妻间意见不合是常事。朕若惹你不高兴,朕就哄哄你。你若惹朕不高兴,就劳烦宸妃娘娘也哄哄朕,朕比你还好哄。”皇帝缓缓道。 阿朝觉得这句话有点可爱,不像是皇帝会说出来的话,倒像是她的风格。 “嗯!” 皇帝摸了摸阿朝的小脑袋,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安的灵魂。 帝妃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直到宸妃娘娘越回越慢,声音越来越小。 “其实我一直觉得,遇到陛下是幸事。”阿朝最后喃喃道。 对苏家三姑娘来说,入宫以及做宸妃,都不是一件幸事。 但遇到齐慎绝对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是换一个皇帝,阿朝想都不敢想。 皇帝微愣,低头看着呼吸渐渐匀称的小姑娘。 其实于他而言,遇到阿朝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宸妃若是没来,无妨,可她来了,皇帝也是人,也会有贪念,他想要的就不仅仅是“幸事”两个字。 无论苏家还是宸妃,皇帝都不想输。 他想,或许还是因为宸妃手中的砝码不够,连她自个儿都是旁人手中的一颗小棋子。 后宫嫔妃最好的砝码无非是子嗣,或许等宸妃有了儿子能好些。 只是宸妃的儿子只能是他和宸妃两个人的,决不能成为苏家的傀儡。 还有苏太后,想到这个,皇帝眸中浮现出一丝寒意。 皇帝泽庇万民,亦是业障无数。 皇帝没想过,其中还包含慈仁太后的 年少时是无能,如今又是不能。 薄情寡义他的小妃嫔骂地其实没错。 窗外渐渐有了微光,皇帝几乎是一夜未眠。 “母妃,是儿臣对不住您,儿臣不孝,还得请您再等等。” 只是,诸般业障,儿臣愿一人承受,勿怪吾妻。 昨晚上宁华殿闹腾到半夜,本以为宸妃娘娘已然凶多吉少,哪里晓得,翌日,宸妃娘娘安然无恙 连点油皮都没破。 碧桃:“。” 碧桃心下一喜,也不晓得自己喜什么,反正宸妃娘娘无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碧桃碧柔是庆幸,只有刘大总管心中郁闷。 昨晚上听动静,刘大总管猜测定然有人挨了打,但打死他也想不到,挨打的那个是他家陛下。 当真是岂有此理,陛下堂堂一国之君,又是夫主,亏某人也能下得去手。 虽然看上去力道不重,但陛下的脖颈间,的的确确有划痕。 刘全不愧是皇帝最信任之人,和皇帝的想法如出一辙。 立马想到了那个因为年节,和宸妃娘娘有过数面之缘,并且曾当众教习驭夫之术的吴王妃。 这可叫个什么事? 好的没学着,这个倒是学会了 自那晚和皇帝“单挑”过后,阿朝这两日都在补觉,倒是几日后的一日清晨,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娘娘怎么不再睡会儿?” 碧桃看着皇帝去上朝之后,还不打算睡回笼觉的宸妃娘娘道。 阿朝打了个小哈欠,随口道:“不睡了,碧桃,给我梳妆,待会儿去凤仪宫请安。” 碧桃:“。” 这几日,碧桃心里其实有些打鼓,回过神来,有些担心宸妃娘娘问及那晚呼救无人应答之事。 为此,她和碧柔都想好了说词 奈何宸妃娘娘好像忘了这茬。 “娘娘怎么突然要去?”碧桃小心问道。 比起这个,宸妃娘娘要去凤仪宫请安才更让人奇怪。 宸妃娘娘可是一向能躲就躲的,瞧着也不像是要去示威啊。 碧桃便没有多问,照着宸妃娘娘的吩咐,梳了个合乎二品妃体面的发髻。 既然好不容易去一趟,在衣着首饰上面自然一切以合乎规矩最要紧。 待收拾齐整,碧桃便扶着宸妃娘娘上了辇轿,一路平稳到了凤仪宫。 只是没想到的是,阿朝今日来的是最早的一位。 阿朝:“。” 宋姑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宸妃竟然早早就来请安。 不是说病还没好吗? 想到昨日从秦家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宋姑姑心下微沉,这宸妃娘娘不会是来看皇后娘娘笑话的? 不过要是苏家,宸妃消息灵通也不足为奇。 第266章 请安 尽管想到宸妃娘娘有来看笑话的可能,但这位主既然来了,还是得客客气气。 自从“鹿肉”事件后,宸妃娘娘还是头一遭露面。 虽然病了一场,但颜色还是一如往昔,丝毫不见憔悴。 “宸妃娘娘今日看着气色可真好,前几日,皇后娘娘晓得娘娘病着,可是一直挂心。”宋姑姑一脸笑意。 “李太医医术高明,现下已然无碍了。”阿朝礼貌回了一句。 “宸妃娘娘是个有福气的,自然能病痛全消宸妃娘娘且喝盏茶等等,皇后娘娘还在梳妆,稍后淑妃与灵妃娘娘应该就来了。” 说着,宋姑姑就吩咐凤仪宫的宫人们有条不紊地上糕点茶水。 在宫里,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得装糊涂。 至于那不会装糊涂的,譬如绿蓉,为了皇后的颜面没有惩治,但也早就打发去了别处。 皇后不会为了一瓦罐鹿肉自降身份地同宸妃解释,阿朝则是不想提及。 今日起得太早,阿朝确实需要喝盏茶醒醒神,忌惮归忌惮,但凤仪宫上的糕点茶水无疑都是好东西。 总归是不能让皇后娘娘在宸妃面前丢份的。 宋姑姑吩咐好后,便福身告退,言说还要去伺候皇后娘娘。 阖宫上下,也只有宸妃娘娘能劳动这位凤仪宫的掌事姑姑亲自迎驾,否则,即便是谦淑妃和灵妃,也不用宋姑姑每回亲迎。 倒不是不恭敬,实则这两位与秦皇后一向亲近,亲近之人间,总是可以免去一些虚礼的。 阿朝百无聊赖地等着,坐得端端正正,腰有些酸。 来凤仪宫请安,自然不是阿朝一时兴起。 以己度人,她不想见秦皇后,秦皇后也未必想见她。 但不想见,不代表心底不恭敬,也不代表可以不恭敬。 就是别扭。 阿朝其实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一步步试探,看看不请安过后,有没有什么蝴蝶效应。 结果就是,皇帝没管她,皇后没说她,苏家也不在意 阿朝自然就顺着杆子往上爬,请安的频率也就越来越低。 但隔段时间还是得来一趟的,也得给那几方一个过渡时间,慢慢的,他们就会晓得她就是懒,并不是不敬中宫。 宠冠六宫,风头无两的宸妃娘娘来凤仪宫请安,着实是给今晨增添了点趣味。 碧桃注意到,几乎每位进来的小主,都是先露出一个惊讶的神情,然后才施施然向宸妃娘娘请安问好。 顺带着自然要问一声宸妃娘娘身子可还好 阿朝机械性地重复着话术,在心里暗暗发誓,下回一定要晚点来。 显然,谦淑妃与灵妃并不是最早来的,一些低位嫔妃来得更早。 有带着二皇子的林婕妤,周淑仪,穆昭仪,以及苏太后安排辅佐自家侄女的四位虾兵蟹将,刘美人,卫婕妤,郑充容与陶淑媛。 对了还有许久未见,也是比宸妃娘娘还要晚进宫,但是只受过一回宠幸,就被皇帝丢到一边的陈才人。 论容貌,陈才人绝对也是后妃中的佼佼者,家世显赫,平日瞧着,颇有些遗世独立的美感,虽然也是十六七的年纪,脸上却是没有什么少女的娇态。 只不过,今日陈才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眼下布了些乌青,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见着阿朝,也是一般行了请安规矩,便静坐在最下首。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虽然平日里家世顶用,但朝中宫请安,还是要讲究一个尊卑有别。 二皇子窝在自家母妃怀里,眼睛却滴溜溜地望着“糕点”娘娘,他如今还没到读书识字的年纪,为了让皇后娘娘能高看一眼,林婕妤隔三差五便带他来向嫡母皇后请安。 如今皇帝膝下只有两位皇子,眼瞧着秦皇后确实同大皇子更亲近。 林婕妤见儿子往宸妃娘娘那边看,赶紧从桌上拿了块糕点,企图吸引儿子的注意力。 上回鹿肉的事,林婕妤还心有戚戚呢,加上苏太后态度不明,她自是不希望儿子同宸妃靠得太近。 再者,她怕苏家打她儿子的主意,宸妃越长时间生不出儿子,大皇子自有高位分的养母,只有她位分低微。 奈何她这份心思,二皇子毫无察觉,对这些早就吃腻的糕点并不感兴趣,挣扎着就要从自家母妃怀里跳下来。 林婕妤本想困住他,但一来胖乎乎的小团子已然不小,二来眼看二皇子就要哭闹,毕竟是在凤仪宫,林婕妤最终无奈还是松了手。 果不其然,小团子一下地,就迈着小短腿朝宸妃娘娘那边跑去。 林婕妤:“。” 二皇子胆子小,尤其是在林婕妤的影响下,和乐华公主家活泼好动的小端慧比起来,其实算是内敛。 父皇的娘娘太多,除了常待在秦皇后身边的几个,其余的他还认不全。 小孩子也喜欢好看软萌的,何况二皇子觉得自己和宸娘娘颇有渊源。 阿朝:“。” “宸娘娘抱。”二皇子在面善的宸妃娘娘面前,倒是少了些拘谨。 其实对宸妃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顶多证明没有什么威严。 二皇子圆圆呼呼,穿着绿色的小短衫,虽然小脸胖嘟嘟的,但细看其眉眼,还是有皇帝的影子。 听说,二皇子也是早产生出来的不得不说,阿朝虽然不能理解林婕妤做事的风格,但她养儿子还是很仔细的。 看着这个同自己幼时一般,早产出生,却将自己吃地胖乎乎的小童,阿朝也实在不忍拒绝。 好在二皇子配合,又有碧桃帮忙,否则这个小胖墩,阿朝还真抱不起来。 阿朝也是学乖了,只拿了凤仪宫的糕点递给二皇子。 人总是要长进的,主要是怕待会林婕妤看她拿“来路不明”的东西投喂小胖墩,又要跳脚。 二皇子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地接过,靠着又香又软的宸妃娘娘小口吃了起来。 “瞧着,二殿下和宸妃娘娘当真是亲厚。”人群中的卫婕妤,突然笑道。 第267章 惹笑 阿朝微愣,看向说话之人,在脑海中过了一圈,才记起是上回,到自己宫里表忠心的四位美人之一。 对了,还是那个同自己有亲戚关系的卫婕妤 怀里的二皇子自顾吃着糕点,连小脑袋都没抬,像是早就习惯旁人提起自己。 卫婕妤也是想捧一捧宸妃娘娘,况且,她们也都瞧见了,是二皇子自己颠颠跑到宸妃娘娘怀里的。 “之前见过几面,是二皇子不怕生。”阿朝小声敷衍道。 “宸妃娘娘谦虚了,小孩子的心思最是玲珑剔透,晓得娘娘是和善宽仁之人,才愿意亲近的哪像嫔妾们,自二皇子出生就在宫里面,也没见二殿下愿意亲近我等的。”刘美人也凑趣道。 “也是说明二殿下确实与宸妃娘娘有缘我之前还听说啊,有小孩缘的人,大多是多子多福之人,娘娘多抱抱二殿下,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有好消息了。”卫婕妤继续拍着马屁。 阿朝尬笑,卫婕妤和刘美人当众拍自己马屁,也不好说什么扫兴的话。 听到这,林婕妤不由得想皱眉,卫婕妤这话将自己儿子当成什么了? 给宸妃娘娘招子的? 只是没等她反应,刘美人听到外头的细微动静,美眸一转,突然将话题引向她。 “林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林婕妤:“。” 别看刘美人位分比她低,但凭着林婕妤性子中的怯懦,怕儿子给人抱了还不讨好,勉强也道了句:“宸妃娘娘愿意亲近,是这孩子的福气,想必,宸妃娘娘不久定能有好消息。” 显然,即便林婕妤生下皇帝唯有的两位皇子之一,也没人将她当回事。 毕竟,二皇子非嫡非长,又无强势外家,就连陛下,也不见得有多重视喜欢这个儿子 可巧,林婕妤刚说完这一句,外头谦淑妃与灵妃就一同来了。 林婕妤:“。” 林婕妤心下微惊,下意识看向刚刚引自己说话的刘美人,只见对方已转移了视线,正在施施然地饮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林婕妤到底在苏贵妃手底下熬过,此时还有什么看不出的,这里刘美人恐怕就是故意让谦淑妃和灵妃瞧见自己这副对着宸妃“卑微谄媚”的嘴脸的。 林婕妤心下生出一股恼怒,看看还在宸妃怀中,一无所知的儿子,又是一阵无奈。 贵妃,贤妃之位空悬,妃位自然是谦淑妃为尊,包括阿朝在内的所有人都得起身问安。 碧桃很有眼色地将二皇子抱开,扶着被小胖墩累了好一会儿的宸妃娘娘起身。 “淑妃娘娘万安。”众人一齐行礼。 谦淑妃不是个爱摆架子的,在宫门外头已然听说今日宸妃也在,是以此时并不惊讶。 给谦淑妃请完安,阿朝就可坐下,余下的嫔妃,接着又给灵妃行了一遍礼。 等众人都坐下后,谦淑妃才看向阿朝,与此同时,碧桃已将二皇子抱还给了林婕妤。 “宸妃妹妹看上去像是已经大好了,可还在吃药?”谦淑妃按例问道。 这个问题阿朝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在座的所有人都问过一遍,想必待会儿秦皇后那也少不了。 “劳淑妃娘娘关心,已经不用再吃药了。”阿朝回道。 谦淑妃听着小姑娘甜糯的嗓音,晓得这的确是好了。 “虽然已经入春,但倒春寒也不能马虎,宸妃妹妹也要好好保重身子。”灵妃也插了一句,算是问候过了。 阿朝微微颔首,浅笑示意。 “是啊,大皇子前几日就是因为贪凉,好在发现的早,喝了两碗姜汤才没得风寒二皇子那边也是一样,不过林婕妤比本宫会养孩子,瞧着二皇子,几天不见,就像是高了些。”谦淑妃笑道。 林婕妤立马收拾好心情。 “哪里是嫔妾会养,实则是这孩子胆小,又不爱出门,用不着读书。哪比得上大皇子勤奋刻苦,龙章凤姿,颇像陛下。” 谦淑妃:“。” 灵妃:“。” 谦淑妃被这一番话弄得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刚刚不过就是怕林婕妤尴尬,才出言带上她和二皇子,哪料她竟然这般说? 上回苏太后还敲打她说,大皇子心思重,虽然刻苦但想得太多,言下之意就是让她们母子老实本分,警告她们不可生出野心。 此后,她便再没有在外面说起大皇子读书的事。 结果,倒是林婕妤口无遮拦,竟然说出“颇像陛下”的话,这不是给她找麻烦吗? 也是熟知林婕妤的性子,谦淑妃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做计较。 刘美人在心里哂笑,暗暗骂了句蠢货。 林婕妤只感觉淑妃娘娘神色淡淡的,只以为是还为刚刚自己那句吹捧宸妃的话不悦。 比起她,谦淑妃与灵妃才是秦皇后最亲近的两位嫔妃,她倒是不怎么怕谦淑妃,就是担心她刚刚的话,被皇后娘娘知道会多想。 宋姑姑在屏风处站了会儿,听到几人的对话,瞧着各宫娘娘都到齐了,才去请秦皇后出来。 秦皇后自然还端地是典雅端庄,神色平静,和皇帝一般,叫人揣摩不透心思。 不得不说,有人天生或许就是做皇后的料子。 “恭请皇后娘娘圣安。”阿朝再次起身行礼。 “都坐。”秦皇后温和道。 倒是没有先探问传言中刚和自己打完擂台的宸妃,而是问起了二皇子。 “二皇子今日也来了?” 二皇子也分得清大小王,况且因为时常被自家母妃带着在秦皇后面前晃悠,对秦皇后比对阿朝熟悉地多。 但面对秦皇后他就不敢上前求抱了,耳目濡染下,他晓得秦皇后是可以管束自己和母妃的人。 “给母后请安。”二皇子恭恭敬敬用小奶音行了个礼。 秦皇后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道:“平身宋姑姑,带二殿下去吃碗酥酪。” 听到有吃,二皇子眼眸一亮,这副可爱的模样,倒是惹笑了一众嫔妃。 第268章 嬉笑 秦皇后着人将二皇子带下去,林婕妤自是放心的。 “嫔妾代二皇子谢过皇后娘娘的恩典。”林婕妤望了眼儿子的背影,眸中满是宠溺,随后起身向秦皇后福礼道。 “不必多礼坐。”秦皇后语气温和道。 说完又吩咐了句。 “本宫记得大皇子也是爱吃酥酪的,等会你回去时也给他带一份。” 这句话自然是对谦淑妃说的。 谦淑妃应了声是,并未如同林婕妤一般起身行礼。 秦皇后便又同谦淑妃聊了几句大皇子的事,这才转向阿朝。 只是秦皇后没关心她身子如何,反而笑着道:“宸妃,你刚痊愈,这酥酪就不给你了。” 阿朝:“。” 阿朝懵了会儿,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秦皇后估计是想向众人展示后妃和睦的景象。 这点,阿朝还是愿意配合的 其余人想的就更多了,这回说到底,凤仪宫和星辰宫都不是毫无过失,不过是皇帝在其中端水,都未加打压罢了。 虽说宸妃娘娘借着病中让皇帝怜惜,继而破了初一十五的规矩,但那也是皇帝先到了凤仪宫,秦皇后以退为进的结果。 一回罢了,又不是常事。 皇帝重规矩,重皇后,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攻破的。 但开了口子总比没开好,反正,卫婕妤等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宸妃娘娘的手段了。 难不成是她们领悟差了,其实宸妃娘娘是个深藏不露,扮猪吃虎的? 阿朝:“。” 之后便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郑充容拂着茶盏,觑了眼下首脸色难看的陈才人。 “陈才人这是怎么了?脸色难看地紧,莫不是也病了?”郑充容关怀道。 比起宸妃娘娘,众人自然同这位晚进宫,但请安格外积极的陈才人更熟悉。 说来这陈才人也是倒霉,以往新人入宫,皇帝大多都会多宠几日,男人嘛谁不贪个新鲜。 可陈才人就是这么不凑巧,明明花容月貌,进宫的时候却不巧撞上了宸妃娘娘正得宠的时候,陈才人进宫头一日都没让皇帝留宿,头回承宠,还是在行宫,赶上陛下和宸妃娘娘闹别扭的时候钻了个空子。 就那么一回,皇帝就罢手了,可惜了这么副好样貌。 郑充容心思深,一开始还想着是因为宸妃娘娘专宠的缘故,后来见着陈才人回宫后突然以秦皇后马首是瞻,加上前朝陈家同秦家交好不得不让人怀疑皇帝这就是故意为之。 先将人晾着,让陈家和陈才人看清局势,给秦皇后找助力。 不得不说,郑充容确实猜对了一半,陈才人得以入宫的最大原因,还是陈家可以同秦家守望相助,可以为帝王所用的缘故。 陈才人见郑充容点到自己,收拾好情绪,抬眼客气回了句。 “劳郑姐姐关心,嫔妾就是昨日睡得晚了些。” “陈才人和我们一样都是闲人,一不用打理宫务,二不用侍奉陛下,三无需抚育皇子,怎还会失眠?”陶淑媛笑着打趣道。 听上去是打趣,但还是带了些恶意。 “陶姐姐这话就错了,正因为是闲人才失眠呢。”卫婕妤巧笑道。 虽然她们四个各怀鬼胎,但宸妃娘娘还在,郑充容既然挑起了话端,自然也要配合一句。 至于刘美人,因着陈才人家世位分都高过自己,暂未开口。 陈才人听着讥讽,晓得这不过是宸妃手底下咬人的狗,不欲计较。 她昨日也是听闻秦家四郎和她表妹梁悠的婚事出了变故,害怕皇后娘娘介怀迁怒,这才夜里失眠。 “几位姐姐说的是。”陈才人忍下了心中气。 她比这些女人更知道自己的处境,从刚开始的不着急,渐渐的也晓得似乎与她想的不同。 更糟糕的是,旁人都以为她已然承宠,只有她晓得,那一晚陛下虽然睡在她身侧,但压根没碰她。 陛下为何不碰?她自认和宸妃的样貌算是旗鼓相当,只要陛下是个正常男人就没道理不碰。 她想过陛下或许是那日并无兴致,或许是在暗示她去讨好秦皇后,她也算是一一照做,但皇帝除了赏赐,就再也没有招幸过她。 一个月,两个月,可这都已经半年多了 母亲体谅她,可父兄已然有些微词。 亏得她还是完璧之身的消息,除了她和皇帝,无人知道。 这些日子,她也一直按部就班,为了讨好秦皇后,抄了一大摞佛经,好不容易得了秦皇后的青眼,结果梁家就给她来了这么一出。 暂时也顾不得皇帝,只想着秦皇后千万别迁怒于她。 气氛有些微妙,上首的两位主子端坐着,下面两方的鹰犬却咬了起来。 穆昭仪和周淑仪都当做看不见,皇后也好,宸妃也好,都与她们无干,守好本分最要紧。 周家虽然也属世家,但根基不在帝都,一直徘徊在这场权利旋涡之外,周淑仪尽管更偏向皇帝和皇后,要是为了秦皇后还能说上两句,但陈才人,她犯不着与人结怨。 至于穆昭仪,她虽然心宽,但也没忘了在行宫时,陈才人对自己的无视。 “哎呦,陈妹妹,我们可是什么都没说,是什么是啊?”卫婕妤捂嘴笑道。 陈才人:“。” 阿朝:“。” 她这个“亲戚”笑得怪怪的,像是话本子里的大反派似地。 这么一来,陈才人算是孤立无援了,秦皇后也没有要帮她说话的意思。 宫里人拜高踩低是常事,宸妃不晓得缘故,但碧桃却是门清。 也是宸妃娘娘之前病着,陛下吩咐说,不得以杂事来烦扰娘娘,这才没说。 这两日宫里便有传言,说是秦家和陈才人的舅家表姐的婚事似有不畅。 或许,郑充容也是看准了这点,才敢肆无忌惮地给陈才人没脸。 最后还是谦淑妃说和了两句,陈才人才从嬉笑中解脱出来。 阿朝自是不会管这个闲事,在她眼里,无论是郑充容还是陈才人,她都不甚熟悉。 只是好不容易熬到请安结束,阿朝受了秦皇后赏赐的一个祖母绿璎珞项圈,准备打道回府时,就被郑充容给截了下来。 第269章 婉拒 “宸妃娘娘此时可得空?娘娘病了这几日,陛下晓谕六宫,说是不许扰了娘娘养病,嫔妾也只能心里着急,此时娘娘好了,便想同娘娘说说话。”郑充容趁着阿朝还未上辇轿,行至近前道。 此时还有部分嫔妃还未走完,听到这边的动静,都暗暗留心。 郑充容和苏贵妃交好一事,宫里自然是人尽皆知。 故而,对郑充容此举,亦是见怪不怪。 倒是她这般当众提出,倒是让宸妃娘娘不好拒绝了。 阿朝微微一愣,想起皇帝之前的嘱咐,显然郑充容在他那里是挂了号的角色。 不说她本就不愿意和郑充容多接触,光看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劫她,阿朝就不想给她这个面子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若是她此刻妥协心软,顾及了郑充容的体面,那万一,卫婕妤她们效仿阿朝还是想过安生日子。 “也是不巧,我今晨起得早了些,病刚好,此时有些头晕瞌睡郑充容莫见笑。”阿朝礼貌婉拒。 碧桃:“。” 她没听错,这说话一套一套的真是她家主子? 不过宸妃娘娘拒了也好,这个郑充容心思太深,最爱撺掇甩锅,就连苏贵妃那等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女,都能被她带到沟里去。 遑论宸妃娘娘这只小绵羊? 郑充容闻言倒是知进退,没有多做纠缠,依旧殷勤道:“是嫔妾冒失了,竟忘了娘娘也才刚刚痊愈,如此,那我便改日再去拜访娘娘,娘娘赶紧回去歇着养养精神。” 阿朝微微颔首,并未承诺何日方便。 倒是郑充容,竟然上前来,要亲自扶她上辇轿。 阿朝:? 碧桃:“。” 毫无疑问,碧桃被挤到了一边。 “娘娘当心。”郑充容姿态摆地很低。 阿朝有刹那间的无措,这个郑充容什么意思嘛,但下一瞬,宸妃娘娘就明白了。 “前两日娘娘病着,不知可听说了秦国公府的一桩趣事?”郑充容轻笑道。 见宸妃娘娘有些茫然的模样,再加上刚刚去请安时的情态,郑充容立马就判断出,这位宸妃娘娘是没有听说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 “娘娘侍奉圣驾辛苦,嫔妾是个闲人,就多听了一耳朵娘娘无事时,倒是可以让底下的奴才讲来,权当个趣。”郑充容压低了声音。 瞧着对方高深莫测的表情,阿朝默了。 郑充容说完这最后一句,便退后几步福礼。 看她这副宸妃娘娘不走远,就不起身的恭敬姿态,别说阿朝,就连碧桃都赶紧吩咐轿夫起轿。 果然,等了好一会儿,郑充容才起身。 “郑姐姐也真是心急,这么上赶着,就跟。”卫婕妤并未说完,但言下之意明显。 这么殷勤,就跟哈巴狗和奴才一样。 当着秦皇后和陈才人,齐心合力,但在宸妃那,两人便是竞争者。 更何况,卫婕妤还记得初次拜访宸妃娘娘,被郑充容当枪使,说了好一通顾昭容的往事。 “瞧卫妹妹这话说的,我等低微之人,自然该敬着宸妃娘娘。再说了,姐姐我又没有卫妹妹这般福气,能和宸妃娘娘攀上亲。”郑充容语气和缓,像是个毫无棱角之人。 这话,卫婕妤自然爱听,起码证明自己在苏家面前拔了个头筹。 但顺耳归顺耳,该讽刺的还是要讽刺,她对郑充容这么个一仆侍二主的破落户自然没有一点尊敬。 “可惜了,姐姐提的不是时候,宸妃娘娘病刚好。”卫婕妤幸灾乐祸道。 “可不是嘛,要不说姐姐我愚钝只能等下回再拜访宸妃娘娘了。”郑充容完全没有脾气。 卫婕妤又奚落了两句,才离去。 陶淑媛见这边消停了,才走过来道:“这个卫氏,自己人也说得这般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无妨。”郑充容最后看了眼宸妃娘娘离去的方向淡淡道。 “郑妹妹刚刚是不是与宸妃娘娘说了什么话?”陶淑媛试探了句。 “陶姐姐好眼力,宸妃娘娘身子不适,我便多废了两句话,也是多余,娘娘那边自然有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李太医亲自调理。”郑充容敷衍道。 陶淑媛便没再问,又安抚了两句。 郑充容心下讪笑,就这么四个人,也还是各有各的心思,谁都信不着。 不过,今日这一遭,她其实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宸妃不喜她们又或者说,宸妃不喜皇帝的所有女人,上回刘美人厚着脸皮求见,已然是勉勉强强。 第一回,宸妃娘娘没有准备推脱不得,第二回,自然没有这般容易。 刚刚她也不过是试探,想着万一小姑娘心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不下来脸拒绝 故而被拒后,也没有多少失望,她只要慢慢刷存在感,一直表忠心,比她们几个投机者更殷勤就好。 当宸妃娘娘的另一只眼睛,再慢慢成为宸妃娘娘的另一只手 阿朝:“。” 凤仪宫,陈才人留到了最后。 只可惜,秦皇后是被众人恭送着离座的,陈才人想单独再见,还得重新拜见。 奈何,今日陈才人却是吃了闭门羹,连带着宋姑姑的态度都变得微妙。 “皇后娘娘正在礼佛,稍后还要查阅这个月各宫的用度,以及各司各处的开销,今日恐怕是不得空再见才人了。”宋姑姑笑意淡淡的。 “是我考虑不周那我先回去做道白玉翡翠虾仁饺,这是娘娘一惯爱吃的,待会儿我再来伺候娘娘用午膳。”陈才人尚且不打算放弃。 宋姑姑的态度较往日冷漠疏离,叫人怎么也放心不下。 “才人不必麻烦了,娘娘今日正逢斋戒。”宋姑姑还是拒绝。 第270章 偶遇 接连被拒,陈才人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只是这么离去实在是不甘心,嗫嚅着还想说什么。 “宋姑姑。” 宋姑姑自是知晓这陈才人是个难得恭敬的,陈家的家世也确实能成为秦家的助力,但收服下属,最讲究一个恩威并施。 在秦四郎的婚事上面,陈家确实没有办好,害地国公府丢了颜面 皇后娘娘虽然和国公爷疏远,但趁此机会,倒是可以给陈才人紧紧绳子。 这位主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生出旁的心思,平日里待穆昭仪这等位分高出她一大截的嫔妃,都不甚恭敬。 宋姑姑甚至觉得,皇后娘娘其实并不喜欢这个一心依附自己的陈才人。 见对方还想说什么,宋姑姑干脆道:“才人,皇后娘娘今日确实是忙碌,若是宫内事,奴婢倒是可以替您再禀报一声,若是宫外事,奴婢还是劝才人先回去。” 这般说,就已经是半挑明了 陈才人便再纠缠不得了,但还是表了一番忠心。 “多谢宋姑姑指点,只是我身在内宫,家里的事也不十分清楚,还请姑姑替我转达皇后娘娘,就说嫔妾知晓梁家表兄表妹胡闹后,寝食难安,自觉愧对皇后娘娘。家中也必定会让梁家好好管束子侄,务必会给国公府四郎君一个交代。” 宋姑姑未置可否,随口又安抚了陈才人,让她切勿多心云云。 直等出了凤仪宫,陈才人才终于变了脸色。 一是气舅舅家的表兄表妹不识抬举,破落户罢了,还瞧不上秦家四郎,硬要悔亲。 二是气秦皇后不念旧情,她做小伏低了大半年,秦皇后也未曾有过一丝半点的扶持,她好歹也是世家贵女,还要受一个奴仆的闲气。 若非是陛下,陈家也不会同秦家绑在一起 想归想,照目前来看,秦皇后还得继续巴结着,不然陈家和她,就都成了首鼠两端之人,光是陛下,就容不得。 只是,凡是人,都有个气性,若非事关己身,陈才人现在倒是巴不得宸妃给秦皇后找点麻烦。 不得不说,学会拒绝当真很重要,阿朝一路上,心情都不错。 直到遇上皇帝往凤仪宫来的御驾。 也真是巧,碧桃往后瞧了一眼,甚至穆昭仪等人就在身后的不远处,瞅见御驾,都纷纷下了轿,问安声此起彼伏。 “臣妾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没法子,阿朝想拐弯已然来不及,只得也下了辇轿,干巴巴地行礼道:“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 皇帝此时还在龙辇上坐着,也是穆昭仪她们站得有些远,不然就会发现,今日皇帝这句“平身”说得有些迟钝。 因为宸妃娘娘是一时兴起,碧桃还未遣人禀报刘总管,故而皇帝压根不晓得,这个小懒虫今日怎么破天荒起了个早来凤仪宫请安。 皇帝自是不可能从龙辇上下来,去凤仪宫也是因为皇后为了南境辽王有事与他相商。 这条道就是通往凤仪宫的,小妃嫔定然是晓得的。 平日,初一十五虽然也知道,但因为小妃嫔一直窝在星辰宫,谁也不会故意提起。 像今日这般撞上还是头一遭,很荒唐,皇帝莫名想解释一句。 更荒唐的是,刘大总管心中也生出一股心虚之感,想开口为自家陛下描补什么。 显然是这主仆二人想多了,宸妃娘娘心中毫无波澜,就算有波澜,但宸妃娘娘不承认,连自己都骗,那就是平常心。 “朕待会儿去看你。”皇帝温笑道。 “那臣妾回去候着。”宸妃娘娘恭敬道。 皇帝:“。” 阿朝说完,等皇帝的龙辇再次起驾,阿朝就径直上了自己的辇轿,回了星辰宫。 刚刚在秦皇后的宫里喝了两盏茶,现下还不困,准备打几个络子,忠心耿耿的碧桃就凑了过来。 “陛下刚下朝就去凤仪宫,想必是因为朝中事,娘娘且放宽心。”碧桃替宸妃娘娘理着打络子用的珠串。 阿朝在心里撇撇嘴,不知碧桃是怎么做到时刻保持机警,并且尽忠职守的。 她有什么需要宽心的? 该宽心的明明是碧桃 皇帝去凤仪宫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阿朝没有那么贤惠,但也不想因为皇帝憎恶秦皇后,更不想为难自己。 有些事情,比如皇帝待秦皇后的情义,于阿朝而言,并不值得深究,也不想再钻牛角尖。 碧桃就瞧自家主子白嫩细腻的手指,翻绕着丝线,打了个皱皱巴巴的络子。 碧桃:“。” “皇后娘娘正位中宫,本就有许多事情需要与陛下商议,我有什么不宽心的地方。”阿朝小嘴叭叭地替自己辩白。 碧桃:她发现近日,宸妃娘娘愈发言行不一了。 不过,碧桃还是笑着赞了一句娘娘贤惠。 想到郑充容刚刚暗示宸妃娘娘的那番话,也不晓得宸妃娘娘有没有听进去? 此事也没什么好瞒的,说起来和苏家也扯不上关系,但等过几日宫里人都晓得了,宸妃娘娘也该心里有数才好。 她们虽对宸妃娘娘有监视,但也有辅佐 若是星辰宫消息最闭塞,岂不是她和碧柔无能,没得平白让娘娘疑心。 如此,碧桃便试着将话题引到前几日秦国公府的那场八卦上。 “娘娘可还记得刚刚郑充容与您说的那桩趣事?前几日娘娘身体不适,陛下说不许用杂事烦扰娘娘,故而一直未对娘娘说。”碧桃开始铺垫。 阿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专心打络子,只是状似无意地嗔道:“你不是我的心腹吗?” 碧桃:“。” 是啊,她是宸妃娘娘的心腹,怎么要听陛下的话? 她之前表忠心的时候,还说了要一切以宸妃娘娘为先呢 好在碧桃反应快,立马道:“之前陇西侯夫人临走时也交代过,说是一切要以娘娘身体为重。” “可是奴婢做得不妥?”碧桃开始示弱道。 阿朝也就是没忍住想怼碧桃一句,显然,宸妃娘娘是个小气的,还没忘了碧桃前两日见死不救。 纵然晓得碧桃是皇帝的心腹,但这人平日里确实尽职尽责,形影不离了大半年,她同碧桃相处的时间,比和皇帝还多,怎么能不产生一点点依赖? 第271章 秦梁两家 不过阿朝也就有那么一丢丢小小的情绪,毕竟她也晓得,碧桃完全是听命行事。 这么一想,随口安抚了这位惶恐不安的忠仆两句,并且十分配合地听起了八卦。 原来是前些日子,秦国公夫人打算为自己膝下的庶子,秦家四郎续娶一位继室夫人。 这秦家四郎虽然是位庶子,但颇得秦国公的偏爱,因为体弱,平日的吃穿用度,都照着嫡子的份例来。 只可惜这位秦家四郎,年幼时得过一场病,当时的秦家还不是显赫世家,因而太医也并未尽心,便留下了病根,十多年来都病病歪歪的。 就算是如今秦家今非昔比,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让太医吊着秦四郎的一条命,近几年也是时好时坏。 这般的世家子,即便是二流世家的姑娘,也是不肯嫁的。 只因为嫁过去,随时可能守寡。 之前秦家四郎的那位夫人,便是连二流世家都算不得,也许是命薄,健健康康地嫁过去,结果秦四郎这个病秧子尚且还在,她反倒早早地去了。 故而,秦国公夫人便又开始给他相看,正巧陈家和秦家在皇帝的授意下互为臂膀,陈家又多有依附之意,陈才人的母亲娘家姓梁,陈夫人没有亲兄弟,梁家是庶兄当家。 恰好有位适龄的女儿,家中排行第四,闺名唤作梁悠,样貌性子都是极好,陈夫人便在其中牵线搭桥,想将娘家侄女,许配给秦家四郎做填房。 论身份,自然是梁家高攀,但因为秦四郎是个病秧子,反倒是有些委屈梁家四姑娘。 本来陈夫人都已同娘家庶兄庶嫂说好,三家之间都心照不宣,只差过定。 哪晓得就在前几日,秦家带着厚礼打算上门之际,梁家那边出了变故。 梁家的二公子梁宣,不顾双亲已然应允,突然出来反对,舍不得胞妹跳入火坑。 秦家这才后知后觉,被人戏耍了,看着已经发出去小半的请柬,可谓是颜面尽失。 首当其冲的,便是没有牵好线搭好桥的陈家,再就是不识抬举,胆敢戏耍秦皇后母家的梁家。 没过两日,梁宣出门之际,就遇到几位世家子找麻烦,还出言侮辱了梁家四姑娘,最后双方缠斗在一起,被巡逻的京兆府衙役带了回去。 那群找麻烦的世家子,当即反咬一口,说是梁宣故意伤人。 外面的人看热闹,内里自有门道。尤其是京兆府尹薛道,自然懒得掺和进这世家间的污糟,索性将案子移交给了刑部。 刑部可是个大染缸,各方势力都有,他们爱玩,便让他们玩去。 如今,梁宣还被关在刑部大牢内,未经宣判,值得玩味的是,如今在刑部任侍郎的,就是秦皇后的同胞兄弟,秦家三郎。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不过是秦家给梁家的一个小小教训。 目的嘛,一是为了挽回颜面,二则自然是要梁宣低头。 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是胞兄,也没有干预的道理。 但梁宣自然也有自己的苦衷,这秦四郎本就是个病秧子,还是个丧妻的鳏夫,小妹为此日夜忧虑病了多次。 他的小妹虽然论家世比不得高门贵女,但也是娇养长大的千金。 很明显,梁家家主和陈夫人,谁都没有考虑到一个小姑娘的未来会过得如何,只想着让梁家四姑娘攀龙附凤,为家里争取利益。 之前家中便因为此事一直胶着,然而直到下定前夕,梁家兄妹俩的反抗之心达到了顶峰。 最关键的导火索,还是梁宣不放心,从秦家四郎先头那位夫人娘家打探来了消息,据说前面秦家四奶奶过身的时候,娘家人去瞧,浑身的伤痕。 再联想到,传言中秦家四郎,那因为常年病痛,而扭曲的性格,梁宣怎么还敢让妹妹去送死? 但打听来的消息没有证据,自然当不得真,秦家也不会认,反而觉得是梁家藐视中宫皇后母家的托词,是故意在外头,败坏秦家的名声。 故而才有了后续 阿朝听了半天,晓得就算是从碧桃口中说出,那也是传了好几手的,双方各执一词,不知谁真谁假,可无论秦家和梁家如何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梁家当真是陌生地很,二姐姐在她面前显摆的那些闺中好友,也没有一个是姓梁的呀。 世家贵女的结交,大多受长辈的影响,阿朝大致能推断出,苏家和梁家应该也没什么瓜葛。 那郑充容做什么神神秘秘地要凑上来嘱咐自己? 阿朝心中疑惑,便问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娘娘家中的三哥,也在刑部任值。”碧桃猜测道。 三哥哥苏世楠?他去刑部做官了? 隔了大半年,兴许是官员间有所调动也说不准。 阿朝便没问下去了,连自己哥哥在哪任职,甚至官阶都不晓得,实在是不好意思问碧桃。 而且前朝的事,碧桃也不一定清楚。 按照碧桃的意思,郑充容这是在暗示她,这件事情的可利用性以及可操作性。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刑部,秦皇后的兄弟是侍郎唔,阿朝想了想刑部的官职,发现自己就知道一个尚书和一个侍郎。 阿朝:“。” 不管怎么说,苏世楠的年纪资历,绝对够不上刑部尚书或者侍郎,只能是小些的官。 就算三哥哥任要职,难不成她还能左右三哥哥不成? 阿朝小脑袋转了转,也没转出什么名堂。 诶,兴许是前几日和皇帝斗智斗勇,用脑过度,宸妃娘娘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 也不能一直忧虑,既然暂且还没牵扯到自己身上,阿朝便没打算理会。 碧桃欲言又止,娘娘估计还是没领悟到郑充容的“一片心意”。 郑充容哪里是要宸妃娘娘自己想出什么招数,估计正等着娘娘找她献策呢。 凤仪宫内,秦皇后给皇帝呈上了一份折子,来源自然是南境。 “一直未听说辽王妃身体有恙,走的,倒是有些突然。”秦皇后语气淡然。 第272章 辽王妃薨逝 皇帝坐于上首,扫了眼奏折,上面的内容,他自是瞧过。 南境那边一式三份,皇帝,太后和皇后谁也没落下。 辽王妃是先帝在时亲自册立的藩妃,身份高贵,论品级,与皇帝四妃同等尊贵。 皇帝堪堪将折子放下,看秦皇后还站着,温声道:“皇后,坐。” 得了皇帝应允,秦皇后才在下首坐定。 刚刚秦皇后那句话说得微妙,辽王妃不是不能死,而是在这个辽王和苏太后间关系和缓,打算入都的节骨眼上死,未免就太巧了。 以前是辽王太过随性,不按规矩进都拜谒,皇帝约莫也是不想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全当做辽王侍上不恭的把柄 如今,倒是辽王自己卯足了劲非要来。 辽王妃殁了,辽王要扶棺回辽王妃的故土寿郡安葬,于情于理,皇帝都不会拒绝。 寿郡离帝都不远,若是辽王言说要回帝都祭拜先帝,也就顺理成章。 只不过皇帝想起南境萧家递过来的密信,辽王妃死因存疑,皇帝尚且还没回复,他那个二哥辽王,就已经在交代他离开南境后的诸多事宜。 所行之事,就仿佛他要如吴王和恭王一样在帝都扎根,不再回去。 如今的辽王殿下,倒是将“鳏寡孤独”四字,都占全了,无妻无子无父无母,不得不说,就这种条件,确实是比吴王更有资格回故土养老。 但辽王的性子,皇帝怎么也不会相信,他会臣服。 一个自四五岁就立志要当皇帝的人,怎么可能会臣服于后来者居上,登位的弟弟。 可是辽王无子也是事实,起码在皇帝看来,苏太后要为辽王过继子嗣纯粹是自作多情,若是搁十多年前,辽王殿下能将苏太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对旁人而言是延续香火,但对辽王,无异于羞辱。 “皇后怎么看?”皇帝轻呷了口茶水,缓缓问道。 此时殿内只有帝后外加一个刘全,皇帝这句话一问,显得凤仪宫正殿愈发空旷。 刘全屏气凝神,猜测自家陛下这句话兴许是试探。 不说别的,整个帝都,最恨辽王的绝对不是陛下,不想这位做事无所顾忌,性格中带了些许疯批的辽王回帝都的,也大有人在。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初夺嫡前期,辽王的阵营内热火朝天,可比当时的梁王要炙手可热地多,虽然惧怕辽王这种喜怒无常的性子,但只要有野心,自然选择抱大树。 这些人与辽王的交情有深有浅,绝大多数都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不乏一些朝廷的肱股之臣,皇帝登基也要用人,自然不可能全部清算,找那么两个刺头出来杀鸡儆猴也就够震慑他们了。 都是为了一口饭吃,到哪里不是吃? 又不是所有站队的都是誓死不休,那种时候,也有人是无可奈何,毕竟也不是谁都有独善事身的资格 至于痛恨辽王的人刘全确定,秦皇后即便从未表现出来,但绝对是其中之一。 辽王此生最大的骂名,绝不是风流满帝都,成为无数世家闺阁女子的春闺梦里人,亦不是同皇帝争皇位。 而是当年他回帝都之际,章怀太子骤然意外薨逝这其中的阴谋阳谋,尽管没有证据,但无疑,在先帝诸王中,辽王的嫌疑最大。 章怀太子为人宽厚,孝顺先帝,友爱兄弟,这一点虽然不适合当皇帝,但因其占着嫡长子的名头,在民间和儒学仕子中却是声望颇高。 百姓不懂朝堂权谋和阴谋诡计,只知道先帝奢靡无度,朝堂世家横征暴敛,章怀太子的性格,最符合他们对未来皇帝的期待。 皇帝的势力主要在南梁,刚开始登基时,为了稳定民心,刻意将百姓们心中的白月光章怀太子,他的三哥,捧得高高的。 相对应的,辽王这个残害手足的嫌疑人自然就更加臭名昭着,起码皇帝敬重嫡兄的举动,赢得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再不能以野心勃勃的一介武夫论之。 当然,这些的前提都是章怀太子没有后嗣。 想到当年得知章怀太子薨逝,一向端庄贤淑的梁王妃一时疯魔,从台阶跌落,不顾有孕在身,情绪激动到竟然当着下人们的面,声声质问是不是他家陛下做的。 不仅刚在宫里被先帝逼问,还被打了个半死的梁王懵了,刘全也懵啊。 好在梁王当时情绪还算稳定,没有发作,先将事情给料理了。 要不然,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崩溃。 章怀太子一死,先帝算是彻底疯了,派兵将围了所有王府,让所有皇子卸甲入宫。 在章怀太子灵前,一个个逼问,凡有不承认的,就是一顿棍棒,周而复始。 就连吴王这样的怂包,也是硬抗住了,那种时候,谁敢承认呐? 或许先帝也知道,章怀太子的死不可能是一人所为,是这些狼子野心的逆子们共同想要的结果,所以,每个儿子他都恨。 甚至说出,若早知如此,就该自他们一出生就掐死的狠话 可想而知,这种时候,被自己的王妃来这么一出,有多要命。 对心高气傲的梁王而言,更是一种耻辱,他亲自求来的姻缘,共担风雨的妻子,结果心有二志,心心念念的都是他死去的兄长。 可是,幼时的温情是真,在南梁的相互扶持,同生共死是真 秦瑶从一个国公千金,为了南梁百姓与兵士,散尽嫁妆,布衣衩裙,带着将士们的家属连夜缝制寒衣也是真。 天寒地冻,破旧漏风的小屋内炭火燃尽,他们也曾依偎在一起取暖 两人性子都带着淡漠,说不上爱不爱,但那时候,都视对方为至亲。 梁王哪怕再落魄,那也是天潢贵胄,他可以杀一个不忠的女人,却杀不了与自己风雨同舟的妻子。 震惊之外,既不解,又觉得可笑,理智如秦姑娘,既然都能一边心里藏着人,一边嫁给旁人,怎么就在章怀太子薨逝后崩溃了,合该瞒到死才对。 撕破脸,质问他又有何用? 何况,两人都心知肚明,梁王那个时候压根没必要动章怀太子。 不是不会动,只是还没到时候。 第273章 宸妃喜欢 “辽王妃无子,有遗愿葬回故土,合乎情理然,臣妾自然听从陛下旨意。”秦皇后眸光如一片深潭。 皇后是大魏国母,更是皇室宗妇,辽王妃殁了,自然还是得皇后安排人,前往拜祭,以彰显天恩。 “那便照旧例。”皇帝轻叩了下茶盏。 这就是不打算深究辽王妃死因的缘由了 其实,即便不深究,也不过是一目了然的事。 辽王夫妻两人可一直都不怎么和睦,辽王妃也着实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简直可以说是先帝,因为看不惯辽王嚣张,拿来打压辽王的工具。 “若要照旧例,辽王必定会入都。”秦皇后眸光转向上座的皇帝。 “嗯,辽王也已有多年未曾回来。”皇帝不置可否。 秦皇后便没有多问,反正帝后二人永远都是“同心一体”。 富贵同享,风雨共担。 更何况,辽王这回的理由,合乎礼法,无可指摘。 可也正因如此,一个向来不顾礼法,藐视君威整整十年的南境藩王,怎么突然为了“合理”二字,如此大费周章? 要说辽王没有盘算,单纯回来探亲,鬼都不信。 帝后二人说完了正事,又开始无话可说。 宋姑姑进来奉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娘娘,您吩咐送给大皇子的酥酪已然交给淑妃娘娘带回去了,刚刚淑妃娘娘还遣人送了几张大皇子的字帖,要给您过目呢。”宋姑姑忽然道。 帝后两人没话说,那聊聊两位皇子总是可以的。 果然,提到大皇子,皇帝有了反应。 “呈上来给朕也瞧瞧。”皇帝道。 宋姑姑便将大皇子送来的那几张字帖交予刘全,再转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倒是认真翻阅了一遍,赞了句不错。 “大皇子确实一向勤勉,谦淑妃教养大皇子,很是用心。”皇后语气也温和下来。 纵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到底是看着长大的。 皇帝认可,但是没接话,显然还记着在行宫雪地里,大皇子说的那番诛心之论。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不仅猜忌他的后宫,竟然还担心他这个君父有一日会杀他? 皇帝身边没有好父亲的范例,也确实和两个儿子不亲近,这个自然和宸妃无干,事实上,在宸妃没入宫前,就是如此。 按照正常思维,皇帝自然不会疑心自己的儿子,但对教养他的谦淑妃却是持怀疑的态度,只是未曾表现出来罢了。 也正因此,年后便给大皇子单独请了夫子,正式启蒙,省地整日与后宫女子待在一处,战战兢兢,疑神疑鬼。 “刘全,稍后从库房里选些缎子给淑妃送过去。” 怀疑归怀疑,但该赏的还是要赏,只不过也只能赏些俗物,位分上面,淑妃已然是到头了。 欲壑难填,再淡泊的人,一旦有了契机,也可能会生出野心。 就如同皇帝,一开始也没想着夺嫡,但到了那一步,自然而然也会生出野心。 谦淑妃养育着皇帝长子,便注定不能有宠,要不然,直接威胁的是秦皇后的位置。 就算有朝一日,大皇子成为后继之君,两宫太后并立,那也得分出个主次。 皇帝不愿意敬重苏太后,但不代表以后的皇帝可以不敬嫡母。 只是现在,他正值壮年,还不着急,毕竟如今宸妃膝下还没有子嗣,皇帝暂时还不打算重点培养谁? 赏赐从凤仪宫送出去,谦淑妃自然明白是皇后在其中出力。 “如此,陛下也不好厚此薄彼,林婕妤那也捎上一份。”秦皇后建议道。 皇帝看她一眼,并未多加考虑便允了。 无论是做皇后还是嫡母,秦皇后皆是无可指摘,后宫之事,考虑地都极为妥当。 不过秦皇后好像也就这一件事可以用来消磨时间了。他予她凤位,秦家的尊荣,她予他一个祥和的后宫。 这很公平 起码,帝后两人都这么认为。 “陛下若是有空,也去瞧瞧两位皇子,尤其是二皇子,已有许长时间未曾见到陛下了。”秦皇后继续尽职职责道。 二皇子太小,还没到读书的年纪,皇帝又对小孩子没兴趣,自然就比大皇子见得少些,倒不是偏心,完完全全是因为宫里面的规矩和皇帝自己性子淡漠。 否则,即便是宸妃,皇帝固然期待两人能有个小皇子,但那也只是为了让小妃嫔能有个依靠,至于小皇子本身,皇帝并没有多大兴趣。 去瞧瞧二皇子没什么,就是林婕妤皇帝至今都还记得前些日子,那已经被蒸地半熟的鹿肉。 亏林婕妤想地出来 “二皇子长得极好,正是可爱的时候,宸妃也是喜欢的,听说早间来请安时,还抱了二皇子。”秦皇后又加了一句。 皇帝了然,宸妃和章怀太子一样,喜欢小孩子,孩子缘也极好。 就是皇后这话,说得挺有意思的,他如何对待儿子,和宸妃有什么关系,他又何曾因为宸妃而薄待了两位皇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帝这个亲生父亲,总不至于比秦皇后还不如。 “皇后啊。” 皇帝难得笑叹了句。 秦皇后微微一愣,皇帝也是后知后觉。 秦皇后微微敛眉,只当没听见,倒是宋姑姑心下一喜,感觉帝后间的气氛缓和多了。 但宋姑姑没高兴多久,下一瞬皇帝就恢复如常。 “朕这两日得空了,便去瞧瞧二皇子,还是皇后思虑周全朕近日听说秦家四郎的亲事出了岔子?”皇帝状似无意问道。 “是出了些变故,四郎病弱区区小事,不劳陛下挂心。” 言下之意,就是梁家因为秦四郎病弱想毁亲。 皇帝也只是随口一问,梁家式微,在朝中也无人任要职,皇帝自然不在意。 而秦皇后虽和善,与秦国公多年不曾说话,但不代表就能容忍一个小小梁家,挑战一国之母的威严,更不代表秦皇后没有手腕。 再者就是秦四郎,当年病重时,皇帝还没登基,正值被先帝和诸王针对,日子难过的时候,太医未尽心替秦四郎诊治,多多少少有这方面的缘故。 故而,秦皇后纵然和秦四郎不亲近,但也没道理不看顾。 第274章 溺爱 帝后又说了两句,皇帝便摆驾离去。 “娘娘,您刚刚怎么就没提一句让陛下留下来用膳呐?”宋姑姑看着御驾渐渐走远,无奈道。 很明显,今日陛下的态度有所缓和,还主动问了秦四郎的事。 皇后娘娘怎么就不抓点紧呢 “陛下是天子,娘娘合该主动些才是啊。”宋姑姑继续喋喋不休。 奈何秦皇后一副淡然的模样,一如既往地油盐不进。 秦皇后自是知道宋姑姑的意思,无非是听到皇帝的那声笑叹。 秦皇后抚了抚衣摆,没有回答宋姑姑的两问。 皇帝的确有变化,只可惜不是宋姑姑想的那个意思。 或许是因为隔的太久,即便是膈应,也在某个瞬间有过些许释怀。 又或许,有什么其他人的缘故。 心有归处之人,自然要比身在废墟之人,要更容易释怀。 反正,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好运了,也不再奢求。 后悔吗?可是要说后悔,她的确如年少时想的一般,做了正妻,更甚者,成了大魏国母,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清醒理智的人,总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抉择,事实证明,她确实嫁对了人。 她得到了年少时最想得到的,却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皇帝自然还是先来了星辰宫。 刘全一路伺候着,脑子里想的还是自家陛下在凤仪宫的那个笑。 陛下这是个什么意思? 刘全可太清楚了,哪怕陛下对秦皇后维护偏爱这么多年,但要说心里不恨,那绝对是假的。 本来就是嘛,陛下当年又不是非秦国公家的闺女不可,事先也是征求了秦皇后的意见,她自己一声不吭就嫁给了他家陛下,后面来那么一出,能怪得了谁? 她秦国公府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若是秦皇后当年照实说了,他家陛下还能强娶不成? 若不是看在南梁共患难的情谊上,照着陛下的血性,早就容不下她了。 皇帝倒没有多想,帝王之心,要容纳江山社稷,如今,余下那不多的空隙,也被宸妃占满,已然想不起许多。 就算是曾经,有过耻辱,有过愤怒,但伤心,还真没有过。 帝后两人都一样,比起情爱,有更想得到的东西也好在,他们都一样,方能不亏不欠,坦然至今。 只不过,秦皇后没有回头路可走,皇帝永远可以有佳人相伴。 星辰宫内的葡萄藤已然有向外攀岩的趋势,长出了不少细小的嫩芽。 皇帝在凤仪宫待了许久,宸妃娘娘自然不会因为皇帝一句“朕稍后去看你”而眼巴巴等着。 打了几副珠络,瞌睡虫在脑袋周围乱舞,阿朝打算在软榻上稍稍歇会儿,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碧桃见状,也只在宸妃娘娘身上盖上一层毯子,便退到外间候着。 皇帝来时,宸妃娘娘也才刚歇下不久,晓得小妃嫔为了去凤仪宫请安起了个大早,只吩咐了句“让你家主子好好歇着”,随后径直去到书房批阅奏折。 因为今日下朝后直接去了凤仪宫,没去勤政殿批折子,算起来,来星辰宫的时间倒是比往日还早些。 皇帝约莫批了大半个时辰奏章,刘全奉上杯茶水才稍事歇息。 “宸妃还没起?”皇帝淡淡问道。 “回陛下,宸妃娘娘还睡着呢。”刘全躬身答道。 虽然语气寻常,但心下还是没忍住吐槽一句。 如宸妃娘娘这般爱睡觉惫懒的宫妃也是世间仅有 放宽心想,这大概是宸妃娘娘最独特之处,勉强算是他家陛下眼光独到。 “让她好好歇着,别扰到她。”谈起宸妃,皇帝的语调都变了。 刘全:“。” “今日宸妃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去凤仪宫请安?”皇帝拂了拂青瓷盖碗。 “奴才问过碧桃了,的确是宸妃娘娘临时的打算,并未说明。”刘全回道。 他想也是,宸妃娘娘又不是苏贵妃,逮到机会就去凤仪宫耀武扬威,听碧桃说,在此之前,秦家四郎的亲事风波,宸妃娘娘压根就一无所知。 皇帝不置可否,沉默片刻才问道:“宸妃与二皇子经常见?” 这话问地有些突兀,刘大总管试探着道:“倒是不常见,许是宸妃娘娘与二皇子确实有缘分,像是一见如故似地,每回见面都十分亲近,二皇子也格外喜欢粘着宸妃娘娘。” 这事皇帝心中也有数,比起大皇子,阿朝确实对二皇子更友好。 自然,对大皇子也算不上不友善,就是疏远,许是还对上回在北郊行宫的雪地里,大皇子言语中的恨意耿耿于怀。 别说宸妃一个小姑娘,要不是念着大皇子还小,皇帝都得生出芥蒂。 天家无父子,比起父子之情,更多的是责任,对儿子的责任,对大魏的责任。 “什么一见如故?不过是宸妃与他见得不多,纵着他罢了。”皇帝嗤笑道。 当然了,也有宸妃看着着实面善的缘故。 宸妃这个年纪,不大可能有什么慈母心肠。 她这个性子,教育皇子嘛估计会没有原则的溺爱,她又有不少小金库,心肠又软,恐怕以后儿子要星星要月亮也会想法子给他摘来。 “陛下英明,二皇子最爱吃宸妃娘娘宫里的糕点了。”刘全跟着笑道。 “这样啊那明日你让碧桃在星辰宫备上几样好克化的糕点,朕下朝后去瞧瞧二皇子。”皇帝一锤定音道。 刘全应是,想着,这还是头一遭陛下亲自上门送糕点的,大皇子以前可没有这番待遇。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宁华殿内才传出一声轻唤。 宸妃娘娘终于醒了 阿朝也晓得自己比常人能睡地多,可是实在是困啊,尤其是几场病后,就愈发嗜睡,太医也没瞧出什么名堂。 诶没啥毛病就行,懒就懒,开开心心当个小米虫就好。 宸妃娘娘睡地沉,醒来迷迷糊糊间听碧桃说皇帝来了。 “晚上了吗?”宸妃娘娘迷迷瞪瞪不知所云,刚睡醒的小脸红扑扑的。 碧桃极力忍着笑道:“娘娘,这还不到正午。” 第275章 梳发 内室珠玉门帘晃动,碧桃打眼一瞧,就见皇帝正往里走,连忙止了笑,低头退到一边。 此时宸妃娘娘还坐在梳妆镜前,如瀑青丝正披在腰间,俨然一副等着梳妆的阵仗。 皇帝进来时恰好听到这两句,行至近前。 门口的刘大总管给了内室碧桃一个眼色,碧桃也未出声,便福身出了内室。 皇帝手动将宸妃娘娘转了个方向,勾了勾她的小下巴,瞧着这迷糊的小模样,没忍住亲了亲小妃嫔的眉眼。 阿朝这才彻底醒过神来,杏眸儿眨巴了两下,又一脑袋靠在皇帝腰间。 皇帝:“。” “陛下来得好早呀。”阿朝嗫嚅道。 “不早了,朕都来了一个多时辰了。”皇帝摸了摸阿朝的满头青丝,轻笑道。 阿朝哦了声,想起今晨去凤仪宫请安回来的路上,还遇见了皇帝的銮驾。 “朕可是等到肚子都饿了,就等着宸妃娘娘醒了,赏口吃的呢。”皇帝玩笑道。 阿朝动了动小脑袋,抬头看着眼眸中盛满了笑意的皇帝陛下,伸出小手指点了点他的薄唇坏笑道:“还挺懂规矩。” 皇帝一把攥住放在自己唇边的指尖,轻吻了下。 “朕是不敢放肆。”皇帝调情的意味十足,说着手掌已经不规矩地往小妃嫔腰间摩挲。 阿朝见好就收,赶紧止住皇帝的动作。 “妾还没梳头呢。”阿朝一边说,一边试着将皇帝推了推。 “陛下不是说饿了么,让碧桃进来给妾梳头。”阿朝又补了句。 皇帝自是晓得他的阿朝是个脸皮薄的,虽然美人娇态,惹人意动,但总是白日宣淫确实不好。 “用不着叫碧桃,朕亲自给你梳。”皇帝说着就拿起了檀木梳。 阿朝:“。” 皇帝的兴致说来就来,容不得阿朝拒绝,幸好经过上回画眉事件后,宸妃娘娘的忍耐程度更上一层楼。 不用猜,定是皇帝以前拿美人练过手的。 可恶也不晓得练过多少回,动作这般熟练! 皇帝将小妃嫔气鼓鼓的模样尽收眼底,微微挑眉,继续帮阿朝打理乌发。 然则,和阿朝想象的精美发髻不同,皇帝就给她编了两个麻花辫,剩余头发还披着。 最后还是阿朝自己动手,将两个麻花辫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在发间带了根流苏步摇。 “哼,陛下也就会点皮毛,还不如妾呢。”阿朝自我感觉良好道。 “朕就会这么点,其余的戴礼老将军没教朕。”皇帝将人揽着,软香如玉在怀,皇帝想再温存一番,但又担心克制不住。 “戴礼老将军?他还会梳头?”阿朝懵懵问道。 “嗯,沙场骑兵最重要的无非是兵器与战马,别看都是一群糙汉子,对待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战马也是一片柔软心肠,每次出征前,都要好好将自己的坐骑打理一番,不光是将皮毛擦得溜光水滑,马尾处也都会编成辫子,利利索索。”皇帝缓缓道。 原来皇帝的手艺是给马儿练出来的啊阿朝一开始还没觉得不对劲,后知后觉,皇帝压根就不会梳头,纯粹在戏弄自己。 小眼神偷偷瞪了皇帝一眼。 皇帝在心里感叹,还是这般活蹦乱跳能生气撒娇的模样好。 宸妃的心眼,时大时小,总的来说,是个豁达的,加上记性不好,坏情绪说走就走了。 美人杏眸微含娇嗔,皇帝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前段日子小妃嫔病着,皇帝担心着,没想起这回事。小妃嫔装病时,皇帝倒是想过,但又要配合阿朝“欺君”。 后来闹了那一场,好歹第二天宸妃娘娘解了他手上红菱的束缚,虽然之后没再绑着他,但小妃嫔连着做了两日的噩梦,梦里都眼泪汪汪的,皇帝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阿朝的那句“不般配”,怕再吓着她,晚间也一直老老实实的。 总的算起来,皇帝素了有十多天了。 “真是自作自受啊。”皇帝微微叹了口气。 这句莫明其妙,前几天皇帝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 不等阿朝想起来,皇帝就将牵起她的手,打算带她一同去用膳。 阿朝便没多想,还不忘同皇帝碎碎念。 “看来以后妾还是不能早起,补觉比睡到自然醒的时辰还多些。”阿朝感慨道。 皇帝:“。” 诶,能将惫懒说得这般清新脱俗也不容易。 “爱妃言之有理。”皇帝违心道。 得了认可,阿朝小嘴一咧,心情又好了两分。 “看来果然是大好了。”皇帝低声笑道。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眸光微闪,多问了句。 “这两日可还有不适?” “都好了,一点不适都没有。”阿朝赶紧道,怕今天再吃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饭食。 “一点不适都没有啊。”皇帝意味深长地重复了遍。 阿朝点点脑袋,非常确认道:“嗯嗯,一点不适都没有。” 皇帝便没提这茬 幸好,今日尽管阿朝因着补觉没来得及点膳,但因为皇帝驾到,菜色还是蛮丰盛的。 平日里,皇帝陪着阿朝用早膳和晚膳的时间偏多,午膳嘛,大多时候都是各吃各的。 阿朝心情不错,自然就吃了个肚圆,期间还给皇帝夹了好几回的菜。 小妃嫔的热情,无论什么时候,皇帝都是受用无比。 刘大总管心里感叹,他家陛下,算是被宸妃娘娘给拿捏住了。 刘全在心里算算,这大半年,陛下竟然就独宠她一个人。 可惜,这点,宸妃娘娘是不知道的。 明面上,他家陛下初一十五还是雷打不动地去凤仪宫,中途还去陈才人那歇了一晚。 旁人不清楚,但作为陛下最信任的大总管,刘全却是明白。 自苏家的宸妃入宫后,他家陛下就没再幸过旁人。 十多年来,这还是头一遭。 宸妃娘娘嘛虽然大半时间都还算贴心,但刘全晓得,那完全是因为宸妃的本性如此,宸妃确实是个良善之人。 但他家陛下可不是帝王对一人动心,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第277章 有前途 阿朝没想到别处,只跟着皇帝的思路,回想了一番才道:“唔妾没印象了。” 不过阿朝记得,好像皇帝的这些兄弟姐妹,没有一个生母在世的。 这些为先帝诞育过子嗣的女人们,在先帝最后那半年里战战兢兢,好不容易熬到先帝驾崩,却也难得长寿。 “不说你,即便是朕,印象也不深,若非前些日子为先帝嫔妃加封,再过两年,朕恐怕都不记得了。”皇帝牵着小妃嫔往星辰宫后面的一处桃林走去。 刘全与碧桃只远远跟着。 皇帝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阿朝眨眨眼,好像懂了那么一丢丢。 “可惜吴王与恭王的母妃都没得长寿,否则按规矩,若他们有心来向朕求恩典,过了四十岁,这些老太妃是可以接出宫奉养的。诞育公主的太妃就没有那般殊荣了。”皇帝接着道。 现实如此,诞育皇子的嫔妃,即便是薨逝后的加封,也要更加尊贵。 如今已近三月份,宫中的桃花虽然没完全盛开,但已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态势,浅红色的小花苞,看上去也格外喜人。 皇帝看着一侧想着心思的小妃嫔,他都说得这么明显了,宸妃总该有所领悟了。 公主可以永享富贵,不用担负江山社稷,但是对嫔妃来说,远不及小皇子带来的价值大。 阿朝觉得皇帝说得虽然有一定的道理,可她也读过史书,皇帝怎么不说那些因为皇子不老实,被连累的嫔妃呢? 但阿朝不敢说,于是宸妃娘娘问起了另一个关心的问题。 “四十岁是宫里的规矩吗?”阿朝糯糯问道。 皇帝:“。” 这句话没什么,但配上阿朝皱起的小眉头,皇帝心里了悟。 他的小妃嫔是觉得四十岁需要等的时间太长了。 这他不至于连宸妃四十岁都活不到? “乖,我们不说这个了。”皇帝哄了句,岔开了话题。 再说下去,就要涉及到帝王寿数这个最让人忌讳的话题了。 阿朝:? “朕说的,你记住就好,儿女双全是人人都盼着的福气,但朕更不想你受苦。”皇帝眸中带着柔情,说得认真。 这话挺感人的,就是不符合逻辑。 就好像皇帝以后不会和旁的嫔妃有子嗣似地 瞧着小妃嫔若有所思,皇帝以为是自己的话给了她压力。 “话虽如此,但你以后的孩子,无论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朕都是一样疼爱的。”皇帝轻笑道。 这话,皇帝也不是头一回说,一回比一回情深。 显然,宸妃娘娘并不关心这个,不说皇帝会不会动她,就是苏家和苏太后,若她无子,不晓得会不会和苏贵妃一个下场? 毕竟,直到今日,苏贵妃的死因还是个谜题。 贵妃会沦为弃子,无非是谁也不需要她了 上回皇帝还说需要她阿朝希望自己能一直被需要。 被需要,就是最大的价值。 “陛下真好,妾以后一定会给陛下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宸妃娘娘突然小嘴一咧,挽着皇帝的胳膊,像是讨好。 皇帝:“。” 这转变地也太快了? “不过陛下别急,妾想着陛下之前说得对,妾现在年纪还小,等大些再生,小皇子才能健健康康!”宸妃娘娘笑颜如花。 既然皇帝要演,那就陪着皇帝演呗,下回再见到家里人,她也这么说。 阿朝忽然觉得茅塞顿开,一味抗拒,搞不好就要惹麻烦。 下回啊,母亲和长姐再送那些奇奇怪怪的生子秘方,她也接着。 这叫什么来着上回话本子上看见的。 假意逢迎?虚与委蛇? 皇帝没有察觉出不对,作为皇帝,作为丈夫,自然盼着宸妃也如他一样,期盼着两个人的孩子。 “嗯咱们就顺其自然,而且。”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 伸手拈起落到小妃嫔发间的花瓣,林间有风,皇帝挪了两下步子,替小姑娘挡住了。 阿朝静静等着,心如止水。就如同皇帝上回说的,好皇帝和好人不能一概而论。 一个好人能救数人,而一个好皇帝可以救天下人。 要救天下人,就要辜负一些人 阿朝记得幼时听夫子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别看苏国公自己是个权佞,但请来的夫子,教授的知识那可都是为国为民,心怀大义就是少了个为君。 奈何,苏家的小崽子,聪明的那群人,书是读明白了,只是全当成了忽悠人的口号。 阿朝觉得自己就属于独善其身,皇帝是“兼济天下”。 有些事,无需说得太明白透彻,她和皇帝站的高度不同,皇帝有他的家国天下,阿朝则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 虽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小怨言,但随着皇帝对自己越来越好,看着皇帝为大魏宵衣旰食,呕心沥血,也变得越来越淡了。 一个人再渺小,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国家? 皇帝犹豫片刻,摸了摸小妃嫔柔软的发丝道:“而且,朕觉得咱们俩的孩子,是个有前途的。” 皇帝话说一半,阿朝糊里糊涂。 皇帝有自己的顾虑,做不到的承诺不能万无一失的承诺,他向来不会提前应承。 江山社稷不是小儿女间的打闹,皇帝御极天下,但自己的身后事,却是没办法全盘把控。 历来的帝王皆是如此,就算是立了太子,但皇位之争,又怎么可能会有定数? 就算如先帝当年的那句气话,就应该在他们这些皇子出生时将他们全掐死 可是,把他们掐死了,章怀太子就一定能坐上皇位吗? 就算坐上了,就一定能坐稳吗? 还是给世家多提供了一个傀儡,一个受人摆布的君王? 皇帝暗示满满,就差明言,只要你有儿子,朕一定会好好培养。 阿朝确实没懂,看着皇帝正望着自己,小脑筋一转,干脆不懂装懂地点点头。 皇帝本就没指望小妃嫔能懂,但还是被阿朝这副模样给逗笑了。 不懂没关系,以后的三皇子能懂就好,宗室中,几十年也才出了章怀太子一个奇葩,其余的,大多满肚子坏水。 皇帝对未来的三皇子要求不高,可以不宽厚,甚至可以是个无君无父的混账。皇帝甚至巴不得未来的三皇子坏一点,有本事同他斗智斗勇。 只要待百姓有仁德之心,待宸妃怀有孝道,也就够了。 第278章 容朕再想想 见皇帝不欲多说,阿朝也未再多问。 倒是瞧着这一簇一簇的粉白小花,清香袭人,旖旎多姿,特别惹人怜爱。 阿朝情不自禁想伸手够一束桃枝,奈何踮了踮脚还是够不着。 下意识看向皇帝,对方心领神会,抬起手,在这簇簇花海中犹豫了会儿,最后挑了支满意的折下。 递到小妃嫔手中,这回,阿朝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一朵花罢了,怎么瞧着比刚刚还高兴?”皇帝无奈笑道。 在皇帝看来,自然是谈及未来的小皇子更值得让人期待。 她喜欢这些细小脆弱但不失美丽的花朵,也喜欢皇帝认真为她抬手折花的模样,更喜欢这小小的幸福。 “到三月份,朕再带你来,落英缤纷,更好看。” “妾今日才晓得,星辰宫后面还有这一片桃林,待到五月份的时候,估计就有鲜桃吃了。”阿朝眉眼弯弯。 皇帝点了点美人的琼鼻。 “怎么就跳到五月份了?” 阿朝微愣,眼中带了点疑惑,难不成宫里的桃子四月末就成熟了? “朕可记得三月十六,是宫里最漂亮姑娘的生辰。”皇帝见小妃嫔愣着,提醒了句。 阿朝反应了过来,三月十六,是她的生辰! 算起来,这是自己在宫里面的第一个生辰,没想到皇帝竟然记得。 就是,阿朝对别的节日还算有兴趣,唯独谈到自己的生辰,兴致泛泛。 实在是,她这十几年,最倒霉的事情,全是在生辰前后发生的。 “生辰嘛每年都有。”阿朝敷衍了句。 不过皇帝能记住,还是蛮开心的。 “这叫什么话,什么节日不是每年都有?别的节日是所有人的,唯有生辰是自己的虽然才二月份,倒是可以提前想想该怎么过。”皇帝摩挲着小妃嫔莹润的指尖。 当然,宸妃的指甲还没养起来 想到这个,皇帝不自觉勾了勾唇角当真是放肆,敢挠他? 好在技艺还不够娴熟,力气又小。 宸妃娘娘可不晓得,自从自己挠了那几下后,皇帝如今瞧着吴王都没那么烦了。 “怎么过嘛妾一下子还想不出来。”阿朝小声道。 往年,比起生辰,她更盼着过年。 “那就慢慢想,你的生辰你自己做主。”皇帝一副一切都依她的表情。 宸妃娘娘最擅长的就是顺杆爬,皇帝这个态度,阿朝还真又琢磨了会儿。 突然生出点想法出来 \"那出去,也能自己做主吗?\"阿朝小小声地试探道,语焉不详。 皇帝笑容微滞,聪明如他,立刻就明白了小妃嫔的想法。 宸妃这是想出宫 显然,这个请求超出了皇帝的预期。 小妃嫔可能想的是在行宫里带她出去过两回,然则,宫里到底和行宫不一样,不仅是规矩在,身边的眼睛也多。 阿朝见状,赶紧笑嘻嘻描补道:“嘿嘿,妾跟陛下开玩笑呢。” 皇帝见她这副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心下一软,抚上阿朝微凉的小脸蛋。 “容朕再想想。” 阿朝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皇帝掌心微暖,虽然带着薄茧,但还是格外舒服。 阿朝发现,皇帝还真地在考虑。 皇帝的确在权衡,别的都好说,就是现在还不确定辽王何时入都,路上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皇帝心中并未存有侥幸,他了解辽王,这人领兵多年,反骨太重,是比庆王还要难啃的硬骨头。 有理由相信,就算这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会想着作罢,反而会利用这最后一口气,再乱一场江山风雨。 南境传来的消息,这些年,辽王连丧四子,身体不佳 穷途末路之人,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他既然允其入都,自然有旁的打算 再者,辽王终究和庆王不同,想到此,皇帝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有辽王这个不满他至极的定时炸弹在,若是带小妃嫔出去 不及他再想,面前的小妃嫔就张开手抱住了他,皇帝微愣,顿时软香在怀。 跟在后面的刘全和碧桃又当起了瞎子,自觉背过身去。 如今宸妃娘娘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是不是这段日子在宫里太闷了?\"皇帝失笑道。 皇帝以为小妃嫔是在使美人计,想出宫玩。 “也还好妾只是随口说说,陛下别当真,妾过两日有更想要的,再同陛下说。”阿朝轻声道,小手还揽在皇帝腰间。 皇帝微微挑眉,轻笑道:“那做什么还要抱朕?” “因为陛下那句话说得好听。”阿朝眉眼弯弯,答地理所当然。 那句话? “哪一句?”皇帝一时跟不上宸妃娘娘的思路。 “陛下说:容朕再想想。”阿朝糯糯回道。 皇帝:“。” 这句有什么好听的? 皇帝又低头瞧了眼小妃嫔的神情,也不像在说假话哄他。 “这句有何不同?敢情朕哄你这么多回,还比不上这句?”皇帝捏了捏阿朝的小脸蛋,笑问道。 两人浓情蜜意了半年之久,光是甜言蜜语已是数不清。 皇帝反复琢磨也没琢磨出什么特别之处,自己可还没答应小妃嫔,要带她出宫。 容朕再想想 “嗯!陛下说的妾都爱听。”小姑娘的声音又甜又糯。 至于为何喜欢,阿朝却没有说。 直到晚间,宸妃娘娘因为白日那句“身体大好”懊悔不已,云雨过后,皇帝还在惦记着这事。 第279章 破例 阿朝躺在贵妃榻中央,身上的浅色小肚兜松松垮垮的,小脸蛋带着潮红,一副累坏了的模样。 皇帝素了十多日,眼瞧着还打算卷土重来,阿朝心里一激灵,赶紧伸出小脚抵在皇帝的胸膛上,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美人玉足小巧精致,瞧着肉乎乎的,软若无骨。 阿朝这般毫无力道的反抗倒像是欲拒还迎,皇帝意犹未尽,想再哄哄。 “陛下,别。”阿朝语不成调道。 “不是不疼吗?”皇帝轻吻着小妃嫔的雪颈,哑声道。 阿朝欲哭无泪,皇帝虽然一派温柔,但架不住这人体力好,即便不疼,但是累啊。 “都十多日了乖乖,朕都忍了十多日了。”皇帝声音中带了蛊惑。 最后,宸妃娘娘那本就不太坚决的反抗,渐渐在皇帝的诱哄与勾|引下,彻底淹没。 皇帝到底存了怜惜之心,这回过后,哪怕意动,也没再放肆。 只将人揽在怀中,手掌搁在小妃嫔的软腰间轻轻按着。 阿朝慢慢平息下来,也没耍小脾气。 这等事,阿朝虽然不是很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 但无疑,皇帝喜欢地紧 并且,她进宫的最大用途,也就是这个。 好歹皇帝有点良心,多少照顾点她的情绪。 “真乃尤物。”皇帝得了欢娱,心情自是大好,连言语都逐渐孟浪起来。 阿朝:“。” 好,她要收回刚刚的那句话! 皇帝现在有点上头,也不仅仅是因为床笫|之欢,在他的娇娇儿身上,皇帝能真正体会到快乐,独属于齐慎的快乐,与大魏无关,与朝堂也无关。 肌肤相贴时快乐,简简单单地一块散散步,也令人愉悦。 “娇娇儿当真是哪里都好。”皇帝忍不住又赞了句。 被人夸自然开心,但阿朝怕皇帝太上头,又想羞羞,很想反问一句,是不是捶陛下您时,也是好的? 奈何不敢 “好累。”宸妃娘娘嘟囔了一句。 “朕再给你按按?”皇帝略略回神。 阿朝随意唔了声,在皇帝怀里缩成一小团。 小姑娘可怜又可爱,皇帝的心软了又软。 阿朝被按地挺舒坦,杏眸都微微眯起来了。 “阿朝。”皇帝唤了句。 阿朝正享受按摩呢,闻言轻轻应了声。 “你白日里同朕说的事,朕当时没有立即应你。”皇帝缓声道。 阿朝闻言立即醒了神,赶紧抬头看他道:“妾当时真地就是随口一说,陛下不提,妾都忘了。” 皇帝摸了摸阿朝的小脑袋,轻笑道:“怎么又开始见外了?你能和朕说出心中所求,朕还想着,朕的乖乖总算和朕不见外了,还觉得心中欢喜。” 阿朝微愣,皇帝这话说的,阿朝有些讪讪的。 “妾什么时候和陛下见外了?”阿朝嗫嚅道,小眼神有些闪躲。 皇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纤腰,用下颚抵住小妃嫔的发顶,也没再为难她,反而语调轻缓地自顾说了起来。 “朕当时没有立即应你,确实有顾虑,你恐怕还不知道,朕今日收到南境那边的折子,说是辽王妃殁了,辽王请旨要为辽王妃扶棺回故土寿郡安葬,朕已经允了。” 皇帝考虑一番,还是决定同小妃嫔坦言。 “想必这两日太后会寻你说这件事,朕先知会你一声,好有个心理准备。” 阿朝有些愣神,辽王妃殁了? 依阿朝的年纪,自然没机会见过这位辽王妃,一个陌生且毫无瓜葛的人殁了,阿朝心里并没有什么触动。 就是这同她出宫有什么关系? 还有皇帝下面这句,听起来怪怪的,就好像自己和皇帝才是一伙的 皇帝看出小妃嫔的疑惑,继续解释道:“寿郡离帝都极近,辽王九成会回来探亲。” 阿朝:! 皇帝说的保守,但阿朝却晓得,辽王是何许人也,同庆王一般,是皇帝的心腹大患。 他能回来探亲? 阿朝面上闪过一丝紧张,下意识握住皇帝的一只手。 可惜宸妃娘娘的手太小,最后还是皇帝反握住她。 阿朝幼时就听过一丝闲言碎语,当初几王夺嫡惊险万分,苏家和皇帝赢的也不容易。 无论怎么说,辽王他丫的一定是个了不得的狠角色! 阿朝抽出小手,揽住皇帝的腰身,面上的担忧毫不掩饰。 皇帝看着,晓得他的阿朝其实什么都懂 “这是做什么?朕就是想说,若是辽王介时回都,出宫或许有些不便,怕如今应承了你,到时候难免失望。若辽王那时没来,朕再安排。”皇帝无奈笑道。 “陛下不用费心,妾不想出去了,还是先想着招待辽王。”阿朝这句话说的有些急,那句“还是先想着怎么对付辽王”都差点冒了出来。 皇帝没有揭穿,反而被逗笑了。 “娇娇儿这般好,偶尔破一回例也是应该的,怎么能说不用费心呢?”皇帝的声音温柔缱绻。 阿朝现在可没心思和皇帝调情,满脑子都是刚刚丧了爱妻,满心悲愤,要杀回来的“大叔”形象。 皇帝的毫不在意,将宸妃娘娘的一颗“小忠心”给激发出来。 头一遭僭越地掺和了朝政。 “能不能不要辽王回来?”阿朝建议道。 此刻,阿朝倒是完全站在皇帝的角度来想这件事。再说,就是苏家,这些年和庆王还算可以,但辽王,也没听说有来往啊? 阿朝想,或许是辽王比较记仇,对当年夺嫡一事耿耿于怀。 皇帝微微挑眉,自然晓得这句话有些僭越,连一向知晓朝局,动不动就膈应他的秦皇后尚且要避讳,无论说什么,都要说一句,臣妾自当听从陛下的旨意,慢慢试探。 秦皇后清楚,有些事可以看在情分上忍耐,那是私事,但是朝局,两人定要步调一致。 关于辽王回都这件事,想必也有不少人不愿玉成,没成想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直抒己见的倒是他的阿朝。 但皇帝不介意,这个姑娘大概只知道他同辽王之间争过皇位,这在是关心自己。 故而皇帝不仅不介意,反而心情甚好。 第280章 傻姑娘 “辽王回都,合乎情理,且辽王妃无子,扶棺回乡一事,无人可替。”皇帝耐心解释道。 阿朝:“。” 差点忘了,听苏太后说过,辽王有点惨,接连生了四个儿子,都在幼年夭折。 好了,现在是丧了爱妻,又接连丧子,满心悲愤,即将要杀回来的“大叔”形象。 阿朝有种预感,辽王的归来会打破如今多方建立的平衡,苏家,太后,朝臣和皇帝 那她舒舒坦坦的安稳日子许多人的安稳日子,都会受到影响。 受到影响是小,怕就怕 “怎么了?”看小妃嫔情绪不佳,皇帝故意问道。 阿朝与皇帝紧密相拥,有点小忧愁,但也晓得不能“未战先怯”。 宸妃娘娘收拾好心情,给皇帝打气道:“陛下加油,这段日子,让碧桃多做些养神补脑的。” 皇帝:“。” 这个小混账,真是什么都敢说,这话就差明着说他同辽王有仇怨了。 皇帝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胡说,朕的兄长不远万里来看朕,朕有什么需要补脑的?”皇帝逗她道。 阿朝:“。” 阿朝小嘴微瘪,刚刚是自己太急了,忘了皇帝或许压根不信任自己。 想着自己可能是自作多情,环在皇帝腰间的小手立马松了。 皇帝却是没让阿朝松手,笑道:“傻姑娘,辽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朕知道乖乖是念着朕放心,朕心里有数。” 阿朝微愣,皇帝声音低沉,却又叫人格外安稳。 皇帝晓得就好 “说到辽王,外头人说的话倒也不必尽信,辽王这人其他方面暂且不论,但对姑娘家,还是颇有君子之风的。”皇帝安抚道。 皇帝声调平稳,并不像在胡言。 皇帝竟然能在自己面前说起辽王的优点? 尊重女子,倒还真是个优点 见小妃嫔面上忧虑消退了些,皇帝又玩笑了句。 “况且,爱妃喜爱美人美物,辽王可是世间少有的俊逸,年轻时,大半个帝都的姑娘都为之倾倒。” 阿朝微微抬起杏眸,成功被这句给吸引了注意力。 用小脚趾头想想,辽王也不会长得磕搀,齐皇室里,无论男女,阿朝就没见过不好看的。 辽王的相貌在这堆人中还要再高一等,阿朝也是晓得的。 但皇帝说的大半个帝都的姑娘都为之倾倒听上去就有些夸张。 皇帝也是想让小妃嫔不要那么紧张,但那句“令大半个帝都的姑娘都为之倾倒”却是一点都没夸张。 皇帝是男子,自然没有小姑娘那般重容貌,夸两句辽王的俊朗,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其实,皇帝说的还算保守,那时候,就算不是姑娘家,已经出嫁的小媳妇,连带着先帝的某些年轻嫔妃,见到辽王,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两人差着年岁,自然不能一般比较。 怎么说呢论五官,若要一一比较,皇帝与恭王甚至是小辈的庆王世子,都不输辽王。 可若是在人群中,一眼望过去,绝对先看见辽王,有的人,生来就熠熠生辉,不同凡响。 高贵的母族,先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惊为天人的容貌,又文韬武略,哪一样都遥遥领先众人。 宸妃娘娘多机灵呀,已经习惯性地拍起马屁,表一表自己的小忠心。 “切,妾才不稀地瞧,在妾心里,陛下才是最好的。” 然而,皇帝那般描述,还是勾起了宸妃娘娘那颗小小的好奇心。 皇帝眼眸中含着笑,拍了下阿朝的小屁股。 “惯会哄朕。” 奈何就算心里晓得小妃嫔只是在哄他,但皇帝明显就吃这套。 “本来就是,妾的陛下最好。”阿朝再接再励。 “你的陛下?”皇帝反问道,语气中带了点调笑,姿态格外闲适。 室内气氛极好,两人就这般简单相拥。 阿朝微微一愣,继而恃宠生娇般地给了皇帝一个熊抱,小腿都挂在皇帝身上。 “嗯,就是我的!”宸妃娘娘说得理所当然。 皇帝默了默,看着怀中人一脸笃定的小模样,往常带着威压的眸色中似有什么在慢慢晕开。 “说得对是你的。”皇帝低声笑道。 皇帝身上沾染了些淡淡的龙涎香,刹是好闻,这句话说的格外宠溺。 过了会儿,皇帝才又想起白日里那一出。 “阿朝。”皇帝轻轻唤道。 阿朝正摆弄着皇帝寝衣的衣袖,感觉还没自己的舒服呢。 闻言随口应了声。 “朕把朕的顾虑都同你说了,宸妃娘娘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朕,白日里那句话究竟是何意?”皇帝温声问道。 阿朝恍然,晓得皇帝说的是那句,容朕再想想 \"陛下怎么还记着呀妾都忘了。\"阿朝小小抱怨了句。 这是阿朝自己的小秘密,才不告诉皇帝呢。 阿朝喜欢皇帝为了预期之外的事,也能保留余地的模样 她自己或许也是皇帝的预期之外, 做皇帝,杀伐果断是必要;但做郎婿,自然是会犹豫会心软更好些。 皇帝也没再逼问,其实即便小妃嫔不说,皇帝似乎也有些明白。 皇室规矩大过天,做梁王时可以不遵守,但皇帝却要时时牢记。 重嫡长,敬中宫,哪怕是先帝那样的混账都未有逾越,何况是皇帝。 可恰恰是先帝那般的混账,因为心里装的美人太多,才能心无愧怍 宸妃是帝王宠妃,宠冠六宫,但他既然将小妃嫔放在心上,就无法继续以皇帝看嫔妃的角度视之。 哪怕已然是荣宠至极,皇帝还是想着,要待他的阿朝再好一点。 但“再好一点”这四个字中间,注定永远隔着一道屏障。 “妾真忘了。”阿朝偷偷拿眼神觑了眼皇帝,以为他不信。 皇帝回过神,略过这茬,关于辽王一事还是嘱咐了一句。 “朕同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跟朕一起忧心,就像以前一样就算太后那边说了什么,乖乖不想理会的,装糊涂就好。”皇帝轻轻拍着小妃嫔的肩膀,意有所指道。 阿朝:“。” 皇帝这话说的,阿朝有些心虚,就像是他看透自己,喜欢装糊涂一般。 但等阿朝不放心,偷偷看他时,皇帝面色如常,并不像是试探。 直到入睡,阿朝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夜色渐深,皇帝看着怀中娇娇儿的睡颜,终是没忍住,唇角微勾。 “傻姑娘。”皇帝轻启薄唇。 第281章 非梁四姑娘不可 自从元德帝登基以来,虽说宫中俭省,皇帝鲜少有大兴土木之举,轻徭薄赋下,帝都却是愈发繁华。 尤其是西南田亩赎买完成后,元德帝无疑又再添功绩,难得的是,此次世家也秉持着爱民之心。 在赢得民心上,皇帝和世家算得上是双赢。 时值初春,还没到农忙的时候,大街小巷还是热闹非凡。 这几日,坊间谈论最热闹的,无非是秦国公府与梁家的亲事。 在普通百姓眼中,两家都是勋贵世家,门第高不可攀。 只不过,秦国公府的家底到底殷实些,又是皇后娘娘的母家,故而即便秦四郎是庶子,但算起来,还是梁家四姑娘梁悠高攀。 谁能料到,事情还出了变数,梁家四姑娘的胞兄突然插手反悔,一桩婚事便就这么被搁置下来。 既没有明说就此作罢,秦家也未如期过府下定。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梁宣又不巧因为聚众斗殴被关进了刑部大牢,虽说,明面上和秦家无关,但明眼人,谁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不过,也仅仅是关进牢房,刑部侍郎秦家三郎也未曾借机报复,反正就搁置着,刑部事多,不乏大案要案,梁宣这个案子排在后面,也是合情合理。 没有做绝,便是还不打算撕破脸,就是不知道,秦家这是在等梁宣低头,还是梁家四姑娘妥协。 秦国公府,秦家四郎的院中。 秦夫人进院就闻见了刺鼻的药味,不免皱眉。 但到了门前,还是收拾好面上情绪。 “四爷,夫人来了。”一个小厮小心禀报。 秦四郎半倚在榻边,因为病痛,将他折磨地一张脸蜡黄,颧骨突出,一双眼珠子便显得格外大。 “母亲安好,儿子咳咳,身子不适,就不起身给您见礼了。”秦四郎不咸不淡道。 秦夫人也不介意他的态度,若非是秦国公对秦四郎心中有愧,她也不愿意过来。 “四郎快躺好,本来开春好不容易有了好转,没成想又诶。”秦夫人叹息道。 秦四郎并不买账她的假惺惺,他哪里是病了,这回完全是被梁府那贱人气的。 “母亲不必挂怀,这么多年,儿子都熬过来了,不过咳咳,等着我咽气的恐怕不再少数。”秦四郎嗤笑道。 “这叫什么话?你父亲可是一向看重你,这回的事,若是七郎八郎他们,恐怕少不了一顿训斥其实,你若不忿梁家,大可以慢慢筹谋,让那些世家子出面将梁宣弄进牢里太显眼了,况且,托他们办事,这份人情还得家里来还。”秦夫人语气中还是难掩埋怨。 秦四郎听着就想发作,但想想自己的身体,还是忍下了。 “母亲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若我如七郎与八郎那般康健,自然可以慢慢筹谋,如今是嫌我的做法下作,给家中丢人了?还是说,秦家的面子,我用不得?”虽然忍下了,但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不错,全家就我入不了仕,但母亲好好想想,我是因为什么落下这满身病?”秦四郎满脸阴鸷。 因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当年秦家与梁王结亲,诸王打击报复,太医才对秦四郎的病敷衍了事,以至于,成了顽疾。 如今秦家节节高升,大姐姐正位中宫,倒嫌弃他借了秦家的势,教训梁宣了? 可是凭什么? 全家上下都能得意,高官厚禄,他不仅要缠绵病榻,连娶个亲,都要受一个小小梁家的羞辱? 秦夫人见状,也是怕秦四郎激动过度,赶紧改口道:“四郎误会了,不说我,便是你父亲与皇后娘娘,这些年,又何曾亏待过你母亲我过来,除了探病,主要还是你父亲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梁家这门亲,若你不满意,不如就此作罢。” 依秦夫人的意思,教训一番就好,前段时间,她还和陈家夫人交好呢,为了一个病秧子和陈梁两家交恶,完全犯不着。 “作罢?那贱人如此欺我怎能作罢?请母亲转告父亲,儿子非梁家四姑娘不可,即便我明日就死,梁悠今日也必须过门。”秦四郎咬牙切齿道。 秦夫人心下了然,和她预料的不差,秦四郎因为病痛,性子怪异,睚眦必报。 不过,拿捏梁家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况,梁家如今真正需要啃的骨头,也就那一双孤立无援的兄妹。 梁家家主和家主夫人,本来就同意这门亲事。 晓得秦四郎的意思,秦夫人心中就有了主张。 只是想到那个娇弱的梁家四姑娘,秦夫人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若嫁过来,届时都不用她来管束,梁家四姑娘就没什么好果子吃。 初春的清晨还是有些冷,苏世楠却是早早起了,打算去刑部上值。 他在刑部任郎中,但因为石尚书是个纯臣,侍郎又是秦皇后的胞弟,他这个刚调过来的郎中倒是“清闲”。 无人敢轻视,但也暂时没什么差事。 这么点小事,苏世楠自然不会寻父亲和祖父帮忙,实际上,苏世子“看重”自己,无非就是因为在他身上,付出小,但收益却大嘛他又怎么可能放弃这个靠自己在刑部立足的机会? 所以尽管清闲,苏世楠还是每日准时到衙门点卯,早膳,亦是在刑部街对面的小面摊对付一顿。 苏国公府,真正讲究架子排场的,其实也就是苏世子,以及他最看不惯的儿子嫡长子苏世清。 苏世楠作为庶子,自然比嫡兄们少些讲究 一连几日,就连面摊老板都识得这位年轻俊朗的大人,每日早上,不消嘱咐,主动便为其留好干净的位置。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道理,普通百姓也是懂的。 “苏大人,今个儿还是阳春面?”面摊老板热情地招呼着。 苏世楠淡笑着轻嗯了声,余光瞥见立于刑部门口石狮子边的单薄身影。 他在刑部,自然晓得其人便是那位要和秦家退亲,兄长还蹲在牢里的梁家四姑娘。 这几日,梁四姑娘每日都会到刑部衙门询问兄长梁宣一案的进度。 尤其是这两日,一日来得比一日早。 苏世楠一碗面,吃了约莫一刻钟,正好看了出戏。 梁家四姑娘从满怀希望,然后被搪塞,再到面如土色。 第282章 齐煜 梁悠心中自责又焦急,又不能在衙门口蹲守,只得到对面的面摊避避风,想着等大人们都上值了,再去问问。 她心里清楚,兄长这回是被自己给连累了 “姑娘,可要吃点什么?”面摊老板按例问道。 梁悠从呆愣中回神,摸遍全身,也没有一个铜板,看向远处一直跟着自己的两个家丁,想到父亲的胆小怕事,梁悠便不愿意去求助。 “算我账上。”突然,身侧传来一道男声。 梁悠微怔,回眸,便瞧见一个身量修长,一袭刑部官服的年轻男子。 “好嘞,那也给姑娘来碗阳春面。” 苏世楠冲着面前看着自己发呆,似乎是在疑惑的梁四姑娘微微颔首,就打算起身离去。 一碗面罢了,不过是顺手人情。 但对苏世楠而言,这为数不多的好心,也是瞧着梁家四姑娘这副狼狈模样,想到了宸妃娘娘。 当初月团儿入宫一事出来,所有人都晓得是火坑,兴许会步苏贵妃的后尘梁四姑娘的境遇,和当时的月团儿有点像。 只不过,月团儿那时候是一个人孤立无援,梁家四姑娘是兄妹两个人。 “大人多谢。”梁悠见他要走,赶紧道了声谢。 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 “姑娘可是认识苏大人?”面摊老板给梁悠上了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苏大人?苏家 “我也是第一回见并不认识。”梁悠讷讷道。 “这位苏大人可是了不得,出身国公府,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郎中。”另一边吃面的客人解释道。 梁悠朝刑部衙门再度望过去,就见刚刚搪塞自己的衙役,对着男子点头哈腰,将人迎了进去。 “我瞧着姑娘也来这边好几日了,可是有什么冤屈?”一边立马有好事的摊贩妇人问道。 梁悠闻言并不想多说,故而敷衍了两句,心里还在想着刚刚那位年轻的苏大人。 那妇人讨了个没趣,故意泼了下凉水。 “姑娘来了好几回了,都是失望而归这迎客饺子,送客面,说不定苏大人这是在替衙门点姑娘呢。” “可别胡说,大人的心思,也敢揣度。”面摊老板赶紧斥了她一句。 倒是梁悠闻言微怔,继而微微垂眸。 她自知每日都来,定然为人厌烦,可是 那位苏大人,当真是借着这碗面,在提醒自己吗? 这些闲事,宸妃娘娘和苏家没动静,宫里头也不过是听个乐。 倒是第二日皇帝下朝后,当真如昨日所言,去看林婕妤母子了。 头一日才赏赐了锦缎,第二日陛下就着人带着糕点,亲自去瞧二皇子,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林婕妤毕竟有皇子傍身,和魏才人不同,送上门的恩宠,自然敢接。 陛下冷情,她一向不得宠,往常两三个月,陛下能来一回已是不易,能怀上二皇子更是上天恩赐。 但就这两三月一回,也随着宸妃入宫,而化为泡影。 她家世虽说平平,比不得苏家,但比之灵妃,却还是绰绰有余。 算起来,她还比灵妃早些进宫,又生有皇子,但位分上却是矮了一大截 哪怕是为了儿子,说是不羡慕,那是假的。 得知陛下要来,林婕妤自是喜不自胜,将二皇子洗地白白净净,打扮一番,就希望陛下能喜欢一些。 奈何二皇子有些不给力,他倒是天天听人说起自己父皇如何如何厉害,但他还是怕。 二皇子已然会走路了,瞧见面色肃然受着众人跪拜的父皇,小身子不住往自家母妃身后躲。 小胖脸上哪还有见着宸妃时的从容喜欢,只留下紧张和局促。 显然,这副唯唯诺诺小家子气的模样,让皇帝有些不悦,微微蹙眉。 二皇子瞧见,就更害怕了,最后还是林婕妤硬将儿子给扯到面前。 皇帝:“。” “煜儿,快给你父皇见礼。”林婕妤急道。 二皇子被逼地没办法,才怯怯问了声安。 “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轻轻嗯了声,在上首坐定。 他这回来,除了因为秦皇后所求,也是的确与二皇子许久未见,瞧瞧也是应当。 只是没想到,二皇子还是这般怕他 他好像也没对这小子凶过。 显然,皇帝的疑心病又要犯了,看看林婕妤的行事做派就晓得,除了日常吃穿,也教养不了二皇子什么 想到自己此行主要是为了瞧瞧儿子,皇帝并未表现出来。 瞧着二皇子一个小胖墩畏畏缩缩的,皇帝面色柔和了些,朝小胖墩招了招手,温声道:“煜儿,过来。” 林婕妤心下一喜,陛下这是要同二皇子亲近的意思,赶紧推了推自家儿子。 其实不用林婕妤推,皇帝的召唤,哪怕二皇子再害怕,也不敢不去。 “父皇。”二皇子嗫嚅地又唤了声。 皇帝伸手摸了摸二皇子的小脑袋,算是安抚他的不安。 刘全看在眼中,哪怕陛下在父子感情上较为淡泊,但自己儿子,也还是喜欢与关心的。 何况陛下膝下单薄,只有两个皇子 天家无父子,迟早都要为了那个位置离心离德。 皇子说到底,不过就是未来皇帝的预备役。 除非下定决心立储君,否则,陛下应该是不会偏爱哪位皇子的。 皇帝此刻,倒是有些理解宸妃为何喜欢这小子了,胖乎乎,不以皇帝看皇子的角度,还是讨喜的。 起码,从乐华家的端慧小郡主,再加上二皇子,可以断定,小妃嫔就喜欢这一挂的小孩子。 第283章 齐煜二皇子 二皇子感受着搁在自己脑袋上的宽厚手掌,小身子还是有些僵硬。 皇帝亦是瞧出这点,一个眼色,就有奶娘将二皇子抱上圆角凳上,安安稳稳地坐着。 大魏有抱孙不抱子的说法,况且皇帝和两位皇子相处地不多,自然是不会抱儿子的。 林婕妤在一旁提醒着二皇子礼仪规矩,二皇子便按照自己母妃说的,坐地愈发板正。 远远瞧着,一家三口,倒是有些温馨。 起码,林婕妤自己是这么觉得,不说对方是自己赖以生存,决定她们母子前途命运的君王,单说自己孩子的父亲,林婕妤对皇帝,在内心深处,还是比旁人多那么几分眷恋。 “二皇子就是贪吃了些,臣妾怜惜他早产出生,便没有拘束他陛下放心,等他稍稍大些,臣妾会管束的。” 林婕妤担心皇帝对自己娇惯二皇子有所不满,故此解释了句。 殿内只有这么几个人,皇帝倒是很给面子地应了声。 但也只是应了声,只要想到林婕妤送到星辰宫的那块半熟的鹿肉,皇帝就不想同她多说话。 帝王多疑,虽说这林婕妤是因为二皇子有些战战兢兢,但凡事看两面。 上回鹿肉一事,要不就是林婕妤糊涂犯蠢,要么就是故意借着恭敬大度之名,让宸妃难堪。 在礼法上面,宸妃是二皇子的庶母,庶母同小孩子争抢吃食,能有什么好名声? 这一点,谦淑妃虽然做了一样的事,但就聪明多了。 还晓得说上一句,是大皇子那两日忌食,吃不得大补之物。 皇帝没同自己多说几句,林婕妤有点失望。 皇帝却是不再管她,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听说,你昨日在凤仪宫,偏偏要你宸娘娘抱?”皇帝温声同二皇子道。 听到自家父皇说起宸娘娘,二皇子眨了眨眼睛。 “嗯,宸娘娘喜欢儿臣,还喂儿臣吃了糕点。”二皇子声音还十分稚嫩。 只有林婕妤,听到皇帝突然说起宸妃时微微一怔。 陛下专宠宸宫,好不容易来她这一回,怎么还绕不开宸妃? 还有自家那傻儿子,生怕皇帝不晓得宸妃喜欢他似地,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 皇帝却是听懂了二皇子的言下之意,这小子的意思是说并非是自己强求,是宸妃本就喜欢他,才愿意抱他的。 虽然畏缩胆小了一点,倒是不傻 不傻就好,无论是哪个皇子,皇帝都不希望像章怀太子那般憨厚。 刘全听着二皇子这句,心道估计是二皇子自作多情了。 宸妃娘娘那般爱吃醋的性子,顶多是瞧着二皇子胖乎乎地长得可爱。 但要说喜欢就不一定了。 若是日后等二皇子瘦下来,和大皇子一样,眉眼间和陛下更相像,恐怕宸妃娘娘就更不喜欢了。 “早间,朕就是从你宸娘娘那边去上朝宸妃知晓朕要来瞧你,还特地让朕给你带些糕点。”皇帝淡笑道。 宸娘娘宫里的糕点? 二皇子闻言,眼眸一亮,要知道昨日在凤仪宫,宸娘娘也只是捡了皇后娘娘宫里的糕点喂他的。 他其实早就吃腻了,就是宸娘娘身上很软,他想多被抱会儿,才没有吭声。 嘿嘿,没想到宸娘娘这么惦记他。 这话自然是皇帝随口一说,宸妃虽然对两位皇子都算是和颜悦色。 但作为宫妃,定然更盼自己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皇帝喜欢宸妃,但不会真地要求她成为无欲无求,宽仁大度的仙女。 林婕妤却因为这一句,心里一咯噔。 宸妃特地让陛下给二皇子捎糕点她是什么意思? 在陛下面前表现她对二皇子的慈爱来邀宠?还是让陛下晓得不仅是她喜欢二皇子,二皇子对她也十分依恋? 林婕妤心中不安,突然发觉皇帝驾到,并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自己的傻儿子,一无所知,对着宫女摆上来的糕点两眼发光。 皇帝倒是温和,允他开吃。 刚刚她也是高兴糊涂了,皇帝对两位皇子一向平平,尤其是二皇子,不是长子,更是少了些关注。 二皇子见到糕点,猜测就是宸娘娘让父皇来给他送糕点的。 他虽然小,但在身边人的耳濡目染下,也晓得父皇如今最宠爱的妃子便是宸娘娘。 虽然他还不太明白,为何那般和善温柔的宸娘娘,会同一脸肃然的父皇交好? 皇帝:“。” 二皇子吃地愈发欢喜,林婕妤心里就愈发不痛快。 见二皇子吃到第三块,赶紧上前道:“陛下,二皇子早间就用了不少膳食,一回吃太多容易积食,剩下的这些臣妾帮他留着。” 林婕妤说的小心翼翼。 皇帝拂着定窑茶盖的动作微顿,室内一静,林婕妤大气不敢出,好半天,皇帝才随意嗯了声。 刘全便又遣人将这些糕点撤了下去。 这位林婕妤也真是,二皇子明显还没吃够,况且如今都快到正午了,早膳吃地多,如今也该饿了。 之前可是听说,二皇子除了一日三餐,还要吃上那么两回糕点打尖的。 陛下好不容易来一趟,特地吩咐要给二皇子备些小巧好克化的糕点,难得的那点慈父心肠,二皇子自然是表现地越爱吃越好,谁料林婕妤竟然这么煞风景,顺带着还下了陛下的面子。 明显,皇帝的兴致已经不如来时那般高了。 皇帝历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怜香惜玉的主,这夫妻之情,更不是对谁都有。 林婕妤生下皇子,他给她荣华富贵,让林家在原有的基础上再进一步。 本来,若非是皇后抬举,林婕妤也没这个机会 眼瞧着皇帝淡了下来,林婕妤心下戚戚,想着怎么讨好。 “近些日子,臣妾正教二皇子写自己的名字陛下可要瞧瞧?”林婕妤笑道。 大皇子勤奋,她的二皇子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皇帝也会更喜欢勤奋聪慧好学的儿子。 “不必了。”皇帝冷淡回道,余光瞥见又开始局促的二皇子,倒是多说了一句。 “煜儿才两岁,比起读书写字,更该养养性子。” 第284章 吃坏肚子 “陛下说的是,臣妾也是瞧着大皇子好学,二皇子作为弟弟,应该以兄长和陛下为榜样,早日承担作为皇子的责任。”林婕妤继续讨好道。 这不喜欢的人,无论说什么,听起来都是不顺耳。 也幸好皇帝还在壮年,搁先帝那会儿,哪个皇子敢往前冲,说要替父皇承担责任? “你喜欢读书?”皇帝轻声问道。 二皇子瞧瞧皇帝,又看了眼满脸希冀的母妃还是摇了摇头。 林婕妤:“。” 林婕妤还想描补,就被刘大总管打断了。 “陛下,二皇子年幼,恐怕还不晓得读书为何意呢。”刘全笑着接话道。 林婕妤被这么一打断,微微一愣,结果就听皇帝竟然回了刘全一句。 “也是。” 林婕妤发现,陛下和这个太监说话的语气,竟然比同自己还要柔和。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皇子是刘大总管替皇帝生的呢 刘全确实是故意打断,陛下本就不喜欢这林婕妤,她又不会说话,让她少开口,也是为她好。 至于得不得罪的,刘全压根不在乎,他这辈子,就只认陛下一个主子。 所以,以后哪位皇子有大造化,他根本不关心。 反正陛下去哪,他就去哪 别说林婕妤了,就算是秦皇后,在刘大总管眼里,也不算什么。 二皇子确实还不太清楚读书的含义,就是想起他母妃教他写字,因为手太小,握笔有些不太舒服,这才不怎么喜欢。 “等稍稍大些,书还是要读的你哥哥如今,每日都要去尚书房习字,等过些日子,你也过去。”皇帝低声道。 二皇子点点小脑袋,和哥哥一起,他还是愿意的。 皇帝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林婕妤的德行不足以教导皇子,秦皇后倒是可以,但要顾及着大皇子。 他是不会给秦皇后一个养子的,秦家亦是世家,秦国公府的荣华在他这,也不是没有上限的。 再者,皇后的养子,在皇后无子的情况下,便算是嫡子,在立储上便占了先机。 显然,皇帝并不打算让哪个儿子占这个先机 将二皇子拢到大皇子一处,也省得他整日与后宫妇人待在一起,沾染上林婕妤的小家子气。 若是公主,娇惯些也没什么,但皇子还是要心怀宽广,大气些才好。 林婕妤明显还没理解皇帝的深意,想着二皇子离不得自己,试探问道:“那臣妾是不是要和二皇子同去?” 皇帝:“。” 刘全:“。” 皇帝统共也就待了小半个时辰,连午膳都不曾在这儿用,更别说留宿。 林婕妤再蠢笨,也瞧出,陛下离开时脸色并不好看。 二皇子不可能得罪陛下,那就只有她了 回想皇帝从来时,到离开这段时间说的话,林婕妤心中的不安渐渐加剧。 陛下早上是从宸妃那过来,宸妃还托陛下给二皇子送糕点还有陛下突然提出要将二皇子也送去尚书房。 陛下的意思,就是不让她跟着了,那她的儿子岂不是要和大皇子一般,白日里,她都见不着了 大皇子毕竟大些,有自己的主见,虽然不是谦淑妃亲生,但同谦淑妃是一条心。 她的儿子可还小,又是个耳根子软的,还颇为喜欢宸妃,若是白日里都在尚书房,要是宸妃要接他过去吃个糕点,用顿膳,岂不是轻而易举? 陛下又偏心宸妃,长此以往,难保儿子不被宸妃笼络去那她这个生母,就成了摆设。 宸妃可还没有儿子 二皇子不晓得自家母妃的担忧,皇帝一走,就彻底放松下来,抬起小脑袋道:“母妃,我饿了,想吃宸娘娘的糕点。” 林婕妤略略回过神,再忧虑,也舍不得迁怒儿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就那么好吃吗?”林婕妤语气中带了些无奈。 这件事用不着犹豫,二皇子痛快地点点头。 林婕妤:“。” 无论如何,在外人眼中,皇帝亲自去瞧林婕妤母子,都是莫大的殊荣。 阿朝自然也知道,但不会主动和皇帝提及。 实际上,她愿意和二皇子友善相处,和皇帝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她和二皇子,跟皇帝和二皇子,阿朝并不想混为一谈。 更加不想为了皇帝教养儿子而操心,二皇子再不济那都是皇帝的儿子,阿朝觉得还是关心自己比较好。 毕竟,这大半年下来,宸妃娘娘已经晓得避嫌二字的真谛。 因为对林婕妤心有不满,皇帝原本下意识想说上两句的,但瞧着小妃嫔这副装傻充愣敷衍的模样,也就没再出口。 皇帝心里有数,小妃嫔对二皇子和善,并不是爱屋及乌,完全是因为宸妃本身就是个怜贫惜弱的性子。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路上遇到个小乞儿,小妃嫔瞧见了,估计都会赏两块糕点。 这话难听,但皇帝也不得不认清现实。 皇帝自然不会因此生出芥蒂,站在帝王的角度想,他偏宠一个本性纯良的姑娘,就算以后的三皇子是个有出息的,小妃嫔也不会苛待打压其余两个。 他自己就是皇子,看看苏太后就晓得这后宫多的是面慈心奸之人。 等两日后,林婕妤向秦皇后告假,说是二皇子因为吃坏了肚子,而腹泻不止时,皇帝就更加理解,小妃嫔为何装傻充愣了。 至于吃的什么才坏了肚子,林婕妤说得模棱两可,但秦皇后和皇帝都不是傻子,话里话外,都剑指宸妃娘娘“拜托”皇帝,给二皇子带的那几盒糕点。 这么一番操作,可算是成功踩到了皇帝的雷点上。 兴许是苏贵妃薨逝后,后宫太过平和,这般拙劣的技俩,也敢拿出来现世。 第285章 臭棋 这宫里面的女人,争风吃醋,言语间夹枪带棒,都不算什么稀罕事,起码在皇帝眼中,都不过是小把戏。 可拿皇子的身体来做文章,那可就犯了皇帝的忌讳了。 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利用的女人,皇帝可不会与之共情。 刘全看着陛下微沉的脸色,就知道林婕妤这下是彻底失了圣心了。 估计就是听了昨日陛下同二皇子胡诌的那两句,言说那糕点是宸妃娘娘托陛下给二皇子捎的。 才做了糊涂事 实际上,陛下从星辰宫离开去上朝的时候,宸妃娘娘压根没醒,那几样糕点,也是出自碧桃碧柔之手。 林婕妤这倒不像是针对宸妃娘娘,完完全全是冲着陛下。 除非陛下要害自己亲儿子,不然,那糕点怎么可能有问题? 要说是出了什么岔子,食材有问题,但一锅出来的,白日里宸妃娘娘还吃了不少呢,一点事都没有。 林婕妤这回,算是走了步臭棋 “让皇后看着处置告诉林氏,既然无力抚育二皇子,过几日,就将二皇子抱到尚书房,那边离灵妃宫里近,晚间就暂时由灵妃照料。”皇帝沉声道。 刘全心里一咯噔,陛下的意思 这是不让林婕妤继续抚养二皇子了? 也不能这么说,只要没有颁发明旨,这二皇子就还是在林婕妤名下。 但仅仅是这些,估计就足够让林婕妤“五雷轰顶”了。 杀人诛心,林婕妤将视线放在宸妃娘娘身上,刚生出点要攀咬的萌芽,皇帝就将二皇子送到灵妃那养着,让林婕妤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落得个满盘皆输。 阿朝在一边打着络子并不作声,准确来说,也仅仅在最开始问了句,二皇子严不严重,就没再理会。 至于后面,皇帝要将二皇子送给灵妃抚养,阿朝听的有点懵。 她自然晓得皇帝去给二皇子送了糕点,这件事再普通不过,阿朝压根没放在心上。 那些都是好克化的糕点阿朝琢磨着,二皇子应该是吃了旁的什么 阿朝正想着呢,皇帝突然就从身后抱住她,与阿朝一同在软垫上坐下。 阿朝身子一僵,扭头便瞧见皇帝的视线正落在自己努力了一上午的成果五六个皱皱巴巴的络子上。 阿朝:“。” 皇帝一手揽着她,一手越过她,将五个打好的络子,一一排列好。 下一瞬,又将排列的顺序打乱 阿朝不解其意,就在打算询问之际,皇帝开口的。 “哪个是先打的?哪个是后面的?”皇帝语带疑惑,问得很正经。 阿朝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皇帝的话,伸出白嫩的小手,又重新排了个序 “唔应该是这样。”阿朝也不确定道。 说完就听皇帝发出一声轻笑。 “爱妃的水平,发挥地倒是很稳定。” 阿朝:“。” 阿朝小脸一拉,晓得皇帝是什么意思了。 他在笑话自己没有进步! 皇帝自然不是笑话,就是这两天瞧见,小妃嫔经常一个人专心致志地鼓捣这个,还一副认真的模样,挺可爱的。 阿朝气呼呼地将自己的“作品”收了起来,就见皇帝的笑意更甚。 阿朝:“。” 眼瞧着小妃嫔脸蛋又要鼓起来,皇帝赶紧哄了句。 “乖乖,朕可什么都没说,怎么小脾气又上来了?” “陛下明明什么都说了!”阿朝闷声反驳道。 皇帝一怔,好像小妃嫔说得没错,他确实什么都“说”了。 “真机灵呐。”皇帝叹了句。 阿朝无语,不晓得自己在皇帝心里是多傻的姑娘 这点小事,自然不值得和皇帝恼闹别扭,也确实是自己的络子打地丑。 碧桃和碧柔她们怎么就心灵手巧,各种时兴的样式都会打呢? 皇帝哄了两句后,阿朝就开始“推心置腹”地说起了自己的小苦恼。 “明明就是一样的步骤,妾打出来的络子每回都不一样。”阿朝皱着小眉头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是络子。”皇帝一本正经宽慰道。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阿朝一时又挑不出来刺,好歹是受了这句“宽慰”。 皇帝忍着笑,摸了摸小妃嫔的发丝。 “慢慢来,又不是急着要去做什么?”皇帝轻声道。 这话说的不错,阿朝点点头。 打络子不像刺绣难度那般大,也不是毫无难度。 正适合用来消磨时光 “等妾打出个好看的,头一个就要送给陛下!”小妃嫔声音甜糯。 “好,到时候朕就系在腰间,时时戴着。”皇帝也非常捧场。 倒是宸妃娘娘闻言有些犯愁,要让皇帝时时戴在腰间的络子,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 起码不能失了君王体面 阿朝正想着,碧桃那边就传话,说是福寿宫来人了。 阿朝下意识看向皇帝。 自从晓得慈仁太后一事后,皇帝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听到福寿宫这三个字,浑身就透着寒意。 看着小妃嫔呆呆地望着自己,皇帝还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语气淡然问碧桃,太后那边有何事? 阿朝有些小苦恼,自从太后“病”好后,遣人过来的就愈发频繁,有时是送些东西吃食,按照礼节,阿朝就得回些东西,一来二去,“感情”就深厚了。 主要是皇帝 皇帝让她疏远谁,若是已经明言,那是一定要听的。 比起郑充容这个小角色,皇帝肯定更忌惮苏太后。 不管是因为皇帝,还是依照自己本心和家里的叮嘱,阿朝都不想和苏太后走得太近。 “回陛下,是福寿宫那边说,太后明日,打算唤苏国公府的几位夫人进宫用午膳,都是宸妃娘娘的家里人,想叫娘娘一起。”碧桃恭敬道。 第286章 深藏不露 虽然明面上宸妃娘娘和苏太后是姑侄,也都背靠国公府,但还是有区别的。 宸妃娘娘才是苏国公嫡出的孙女,和苏太后的母家之间到底隔了一层。 譬如上回苏太后想给庆王世子同苏倩保媒拉纤,阿朝完全就是个好看的陪衬。 这回请的,才算是宸妃娘娘真正的娘家人 难不成是皇帝前两日说的,要拉着一起讨论一下辽王妃殁了的事情。 可是,这一消息已然不算是秘密,秦皇后早就在请安的时候,知会过后宫众人,就算皇帝没有告诉她,外面的风声也能传到阿朝耳朵里。 太后和秦皇后一般,都是大魏国母,请外命妇进宫倒是不难。 以前阿朝没入宫前,苏家人进宫也都是以太后的名头。 如今,阿朝进了宫,但一个是二品妃,一个是当朝有尊号的太后,自然还是占着太后娘家的名头进宫更有体面。 皇帝倒是知道苏太后的意思 上回,西南一事,最开始就是苏太后想摆苏国公府一道,虽然苏国公明面上没有计较,反而借着给皇帝施压,为苏太后谋得了尊号。 但苏太后也仅仅是得了个空名头,苏太后娘家兄弟虽然最后从牢里放了出来,可原先的肥差却是丢了,连西南的田地都搭了进去。 这些时日,苏太后也没少被家里面抱怨。 苏国公这个老狐狸不可能没想到这点,无非是因为上回苏太后给了国公府一个颜色,即便是对上皇帝,两方还会同心同力,国公府还需要太后这个嫡母的名头,甘愿做苏太后手中刀。 但也不妨碍在刀柄上生出刺,扎地苏太后也不能事事如意。 毕竟,苏太后的娘家,也就苏太后自己放在心上。 在苏国公府这些年有意无意地打压养废下,底子早就腐朽不堪,只能当苏国公府和苏太后这两棵大树下的蛀虫 这两方若是倒了,就只有饿死的份,就凭着他们做的好事,皇帝都不稀地出手。 苏太后宴请苏国公府的女眷,大抵是前面闹了那一场,苏国公出力颇多,有维系与国公府关系的意思。 再者就是辽王 上回西南的事,逃不开辽王的影子,想想苏婉,就晓得太后和辽王之间的猫腻,不是国公府的授意,完完全全是苏太后个人所为。 如今辽王就快回都,该打的招呼还是得打。 就是不知道,苏国公乐不乐意和辽王有所沾染? 感觉小妃嫔在扯自己的衣袖,皇帝这才回神。 “看着朕做什么?太后是请你去用膳,又没有请朕?”皇帝玩笑道。 阿朝:“。” 她这不是看皇帝似是有意见嘛。 皇帝也没为难阿朝,语调轻松道:“去一趟,若是吃着不开心,早些回来就是了。” 阿朝点点小脑袋,碧桃得了主子的令,才去回了福寿宫来传令的宫人。 等碧桃出去了,阿朝才想起来,忘了让她去问,明日进宫的具体都有谁。 不过,是谁也差不多,就是上回长姐进宫看她,她说不了话,长姐还怪担心的。 还有二姐姐也不晓得,她和父亲抗争地怎么样了? 关于苏夕,阿朝就是有那么点好奇。 见小妃嫔发呆,皇帝挠了挠她的小下巴。 阿朝一阵痒,没忍住咯咯笑了起来。 皇帝也太坏了! 阿朝估计皇帝是不想让她去的,但这是她的骨肉至亲,苏太后又提前知会,比苏倩和庆王世子那回,还要合情合理。 “旁人能见着家人,高兴地跟什么似地,倒是你,还没见着一盘子糕点开心。”皇帝状似无意道。 这个旁人,自然指的是其他嫔妃,比如说穆昭仪和灵妃,哪怕是位列四妃,又养育皇子的谦淑妃,有机会能和父母兄弟见上一面,再淡泊的性子,那份喜悦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反倒是宸妃这么个娇气又心地纯良的,不怎么念着亲人。 也就听她说起过陇西侯夫人这个长姐,两人还是异母姐妹。 比起赵夫人,皇帝自然对陇西侯夫人观感更差,说的难听点,那就是蛇蝎心肠的毒妇。 站在男人的角度看,陇西侯府至今无嗣,那就是陇西侯夫人无德。 皇帝自然不会在意这个,但是行宫那次宴后,苏家那群女人,怎么鼓动着小妃嫔,图谋他的两个皇子皇帝实在是印象深刻。 尤其是这位陇西侯夫人,当真是字字珠玑,好歹小妃嫔胆子小了点,若是旁人,早就心动了。 所以皇帝才觉得有些奇怪,为何小妃嫔这么个纯良的性子,怎么就和那一堆人里面,最恶毒的那个关系反而要好些? 这话叫人听着不舒服,无论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都不好听。 “妾哪有不高兴,妾在心里高兴,陛下怎么晓得?”阿朝闷声回道。 皇帝把玩着她的指尖,笑道:“没成想宸妃娘娘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听出皇帝在开玩笑,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阿朝确实少了些战战兢兢。 唔主要是皇帝“宠”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妾也不是什么秘密都要和陛下说。” 皇帝:“。” 得,又来了。 “好啊,那晚间就寝时,宸妃娘娘再让朕见识见识,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地方。”皇帝凑到阿朝耳畔轻声调戏了那么一句。 阿朝闻言微愣,继而小脸一红,小眼神幽怨地看着皇帝。 “好了朕不说了,小脸红地和上了胭脂似地。朕的本意只是想说,若是有人待你不好,无论是谁,都不要瞒着朕。”皇帝将人揽到怀里,给了怀中娇娇儿十足的安全感。 皇帝的言下之意就是,会帮她出气咯 显然,皇帝可以做到,就算是现在做不到,只要皇帝心里惦记,总归有一天能办到。 可阿朝不会说,她和家里人之间的事,无论是她心中曾有过的怨言和不满,还是后来渐渐的淡然都不想让皇帝知道的太清楚。 她不想如今宠爱自己的皇帝,夸她是天下最好姑娘,以及说心悦她的皇帝陛下,晓得她其实只是个不被自己母亲喜欢的小姑娘。 第287章 打白工 阿朝也有自己的小面子 虽然阿朝一直害怕皇帝会因为苏家迁怒自己,危及自己的小命,但也不代表,要故意给家里使绊子。 “骨肉至亲”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个很难的命题。 起码,于阿朝而言,苏国公府的每个人都不能简单以好坏区分。 朝夕相处的十多年里,不管是母亲,二姐姐,还是二叔二叔母,并非每时每刻都是在算计。 本来她在她们眼中就是个傻乎乎不合群的小丫头,看不见就忽视,小时候胖嘟嘟正可爱的时候,就逗逗 比起大姐姐这个原配嫡长女,和几个哥哥,在父亲所有的孩子里,她的份量最轻,涉及的利益最少,和谁都没有到不死不休的时候。 但要说放下芥蒂阿朝觉得心眼就这么大,这辈子估计都不可能了。 所以,阿朝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在心里给皇帝和苏家人排个先后。 她怎么想不重要,他们的想法才要紧。 关键是,这些大人物,她这颗小心脏也装不下。 皇帝上回说的一点都没错,她压根就没有能拿出去拼的东西,老老实实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住在一个宅院里头的世家,终究和皇室不同。 在皇帝眼中,阿朝是他的嫔妃,他理所当然该是宸妃的依仗。 加上慈仁太后早逝,十一岁的少年在深宫中艰难长起来,皇帝对亲情自然更加淡薄。 齐氏宗亲皇帝也并非没有杀过。 对皇帝而言,杀一个意图染指自己利益,但沾亲带故,血脉相连的“亲人”,不是什么难事。 幸好皇帝没有同自己的小妃嫔分享这一理论,否则,宸妃娘娘怕是会被吓着。 现在嘛皇帝自然不会做些什么。 但追根究底,多少带了点挑拨离间的意味 皇帝希望,小妃嫔的这颗心能偏向自己,哪怕,她的亲生父母,同胞兄妹都还在。 阿朝敷衍了几句,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皇帝瞧出宸妃的小心思,没再逼问,反而开了句玩笑。 “可惜了,不能打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头,给你父兄降降俸禄,替国库省些银钱了。” 阿朝:“。” 这句话显然是句玩笑,若是苏国公府要靠着俸禄这点三瓜两枣过日子,早就饿死了。 百年世家延续至今,说得难听点,上上下下,嫡脉旁支加起来,相当于一个小朝廷了,完全可以自负盈亏。 不过说到这个,阿朝扭头看了眼皇帝,说了句心里话。 “不说朝堂上妾自进宫以来,好像一回月例银子都没领过。” 皇帝:“。” 小妃嫔说的是事实,行宫时,因为查抄贪腐,不仅没收了小妃嫔一家日进斗金的酒楼,还跟着罚了一年的俸禄。 小妃嫔进宫才大半年,哪里来得月例银子? 阿朝本来也只是在陈述事实,说完转了转小脑筋,结果就是,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若非有赏赐,压根就是在打“白工”。 可赏赐和俸禄还是有区别的,前者完全看皇帝的心情,俸禄才是保底。 阿朝自然不在意那点月例,就好像发现了某个自己曾经忽略的趣事,要和皇帝分享一般。 “妾都忘了自己月例银子是多少了。”阿朝又糯糯补了一句。 皇帝:“。” 二皇子身子不适,在后宫也当的上是一场小小的风波。 虽然二皇子非长非嫡,但架不住皇帝只有两个儿子,物以稀为贵况且皇帝前两日才亲自去瞧过二皇子,这就突然病了? 后宫有其固定的思维模式,想当然便是二皇子遭人记恨了。 这记恨的人,星辰宫和大皇子五五开,但想到宸妃娘娘对二皇子的喜爱,这杆怀疑的天平自然倒向了大皇子和谦淑妃。 可是,皇帝之后下的命令,却又更叫人玩味。 明明前两日还去瞧林婕妤母子,但这时候二皇子病了,皇帝却只吩咐太医好好照料,一点都没再去瞧瞧的意思。 那前两日便就是陛下一时兴起 这倒也符合陛下一惯的作风,就是关于林婕妤那条 二皇子生病,林婕妤自然是最着急的那个,可皇帝不仅没有安抚,还传来旨意,要二皇子也入尚书房,连日常就寝都暂时由灵妃照料。 意思很明显,就是责怪林婕妤照顾二皇子不周。 还有二皇子这病,林婕妤说得也是支支吾吾,颠三倒四,一会儿说可能着凉,一会儿又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太医也只能诊出肠胃不适,开了调理肠胃的药方。 凤仪宫,林婕妤跪在大殿中央低声哭泣,上首的秦皇后面沉如水。 秦皇后其人,别看平日里宽和,涉及自己的细枝末节一向不计较,但真地发起怒来,也够嫔妃们胆战心惊。 僵持良久,秦皇后伸手揉了揉额角,长叹了口气。 “你真是糊涂!” 秦皇后这句话说得语气微重 \"旁的不论你千不该万不该拿二皇子做筏子,意图去攀咬宸妃。\" 林婕妤泣涕涟涟,闻言赶紧辩解道:“皇后娘娘再借嫔妾一个胆子,也不敢攀咬宸妃娘娘呐,嫔妾只是怕和二皇子母子分离。” 憋了许久,林婕妤才终于将心中的恐惧说了出来。 二皇子是她的亲生骨肉,看着他受苦,林婕妤就心如刀割,恨不得十倍替她。 只是皇帝那日走后,瞧着二皇子那般喜爱宸妃宫里的糕点,还感叹要是能天天吃到就好了 林婕妤这才慌了神,一时鬼迷心窍,二皇子一口气吃完两碟子糕点,也没有阻止。 想着这小子吃腻了或是积食了,她再来言传身教。 两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他又一向听话,林婕妤没有阻他,便吃了个痛快。 吃噎着了,趁着自家母妃走神的功夫,就将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等林婕妤反应过来,小胖墩已然吃饱喝足。 可一惯养尊处优的二皇子,又这么点大,肠胃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 第288章 攀咬 一到晚上,可不就开始腹泻了嘛。 林婕妤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就想到是不是宸妃宫里的糕点出了问题,太医来问诊时,她是想说又不敢说。 她也的确不敢攀咬宸妃 可等瞧见桌上空空如也的茶盏,又听太医说二皇子的确是肠胃受了刺激,许是吃了生冷不洁之物时,林婕妤才意识到是自己疏忽导致儿子难受。 林婕妤一面愧疚,一面照顾儿子,直等儿子喝了药,睡下了,才冷静下来。 又不免想到皇帝白日里说的话,要将二皇子送到尚书房,虽说她教二皇子写自己的名讳,又在陛下面前说了些冠冕堂皇讨好的话,但她清楚,二皇子小小年纪,就算送到尚书房,他暂时也读不了什么书。 陛下无非是让她白日里与二皇子分开,亦或者是在为旁人抚养二皇子铺路。 林婕妤自然也晓得陛下和苏家之间不睦,但君心难测,谁又晓得陛下是不是打算利用二皇子去稳住苏家? 何况,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陛下对宸妃确实同对苏贵妃不一样。 苏贵妃初时,陛下的确也算是偏宠,但也仅仅是偏宠,赏赐稍微多些,哪像现在,六宫形同虚设 思来想去,林婕妤心里就萌生了个主意,打算顺势而为,坚持说二皇子就是吃糕点吃坏了肚子。 想法挺好,但真正实施起来,林婕妤还是胆怯又犹豫。 那可是宸妃苏国公府出来的姑娘。 想想那个去了行宫就再也没回来,举家流放,之后再无音讯的魏才人,林婕妤就怂了。 “意志”不坚定,脑海中天人交战,最后就成了模棱两可,颠三倒四 最后林婕妤自己都糊涂了 奈何,她糊涂了,但是秦皇后没糊涂,皇帝更加不糊涂。 即便事情没有发酵,林婕妤怕了,但她的的确确就是想诬陷宸妃,也不算是什么都没做。 皇帝不会管她这些缘由,也不会理解她的纠结。 就看到一个不知是因为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不惜伤害儿子身体,也要达成目的的蠢妇。 既蠢且坏 诚然,皇帝无法与林婕妤共情,哪怕知道了,也只会对林婕妤的猜忌而不满。 别说皇帝没有要将二皇子送给宸妃的意思,就算是有,林婕妤也没有不愿或是不满的立场。 从一开始,林婕妤能自己抚养二皇子,便是因为皇帝施恩。 上面的九嫔以及灵妃,甚至是秦皇后都还没孩子,一个婕妤能却抚养孩子,已是大幸。 有些规矩,虽然没写在宫规上,但已是历朝历代的约定俗成,端看上位者愿意不愿意。 显然,皇帝没有强拆亲生母子的喜好 就连大皇子交给谦淑妃抚养,也是因为李才人没了。 但没拆过,不代表以后就不会 林婕妤这下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毕竟皇帝也没有明旨说她故意对儿子下手,来陷害尊位。 即便林婕妤想解释,都无从解释。 只消皇帝一个“照顾不好”,就已是罪名。 而秦皇后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在疑她。 林婕妤自然不可能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全盘托出,有的事,就算只是想想也是大不敬 \"二皇子早产出生,嫔妾将他视作眼珠子一般好好护着,皇后娘娘这两年应该也是知道的就算是自伤十倍百倍,也舍不得叫二皇子伤到分毫啊。 况且,嫔妾哪里敢欺瞒娘娘和陛下,二皇子确实是吃多了星辰宫的糕点。\"林婕妤期期艾艾地为自己辩解。 瞧着秦皇后闻言脸色又沉了两分,林婕妤马上补了一句。 “兴许糕点无事,只是二皇子一时贪吃,积食才至如此。” 秦皇后也没说信与不信,示意宋姑姑扶林婕妤起来。 其实,秦皇后信与不信并不怎么重要,关键是皇帝明显不信,不仅不信,并且心中有了猜忌。 陛下是不会给林婕妤这个机会哭诉和辩解的 秦皇后心里清楚,事关二皇子的教养问题,皇帝不可能是一时冲动。 恐怕早有打算,这回林婕妤犯了忌讳,才发作罢了 “林婕妤,先起来。”宋姑姑看着林婕妤哭成这样也是糟心。 但她在宫里待的时间比秦皇后都长 基本上和皇帝想的一样,不过就是林婕妤行事不够果决,没能成事罢了。 也是天真,竟然想出这么个拙劣的伎俩 林婕妤哪里肯起来,躲开宋姑姑的搀扶,哭求道:“皇后娘娘,嫔妾人微言轻,您能不能替嫔妾向陛下求求情二皇子进尚书房嫔妾不敢置喙,可是若是晚间都去灵妃娘娘宫里,嫔妾实在是不放心。” 这才是林婕妤最关心的事情 皇帝的一番举措,林婕妤早就忘了宸妃的威胁。 谁能想到,灵妃突然冒了出来二皇子白日在尚书房,晚间歇在灵妃宫里,这才是真正的母子分离。 宋姑姑闻言一愣,之后便退到一边。 没想到林婕妤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说皇后娘娘压根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只说远近亲疏,灵妃可是皇后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 宸妃没进宫前,灵妃还算得宠,皇后还盼着灵妃能有个孩子呢。 可惜灵妃娘娘无福,一直未有喜讯,也不晓得是不是当年苏贵妃动了什么手脚。 灵妃虽然没有说过,但嘴上不说,不代表心中不想这宫里的女人,也就皇后娘娘是真地淡然,因为中宫的身份也有淡然的底气。 不然,谁又不盼着有个自己的孩子呢? 哪怕像谦淑妃一般,大皇子非自己亲生,但养这么大,大皇子早就视她做亲生母亲。 宫人美人的花期就那么几年,等宸妃失宠,陛下也不可能再回头找她们后面大半辈子的寂寥时光都得靠自己。 第289章 安乐无忧 秦皇后袖手旁观便罢了,怎么可能会为了林婕妤去拆灵妃的台? 宋姑姑心道,这林婕妤果真是糊涂了 自己犯蠢,还想带累皇后娘娘不成? 这个时候,皇后娘娘最该迎合陛下的旨意才对,不惩治,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了。 “这是陛下的意思婕妤还是莫要为难皇后娘娘了。”宋姑姑瞧着秦皇后面上带了丝疲态,立马劝了句。 林婕妤也晓得让秦皇后去求情的确是没皮没脸了些。 可她也是没有别的人可以求。 宫里面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细算下来,要么是宸妃那一头的,就是谦淑妃,也同灵妃更要好。 怎么可能会帮她? 也只有秦皇后,还算公允。 二皇子也不仅仅是她的儿子,亦是林氏全族的希望。 若是家中父兄知道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让陛下恼怒之下,将二皇子送给旁人抚养,那她就是林氏全族的罪人。 即便是再蠢的人,也知道皇子对一个家族的价值。 林家势微,有些事情虽然不敢盘算,也无力筹谋。 但命运这件事,谁又能说得准? 当初的陛下,不就是后来者居上,那时候,辽王和庆王互相紧咬着不放,都视对方为唯一的对手。 可后来,还不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保持缄默,审时度势,看准时机方为生存之道。 可所谓“时机”,值得等待的最大前提,还得是二皇子养在林婕妤身边才行。 林婕妤如今是既害怕和二皇子母子分离,也担心家中父兄对自己生出不满 “二皇子虽然年幼,但能同他哥哥一起读书识字,也是一桩好事至于灵妃,她心思细,定能将二皇子照顾妥帖。圣意难违,眼下陛下毕竟还未宣旨,你便还是二皇子的母妃,寻常仍能去瞧瞧。”秦皇后淡淡开口。 林婕妤听懂了秦皇后的言下之意,这回陛下虽然恼了她,但还没下定决心,要将二皇子完完全全交到灵妃手上。 但若是她再闹下去,可就说不准了 林婕妤已然认清了现实,只是一时还是难以接受。 秦皇后看了宋姑姑一眼,对方再次伸手想将林婕妤搀扶起来,这回林婕妤倒是借着力道缓缓站起来。 只是跪地太久,身形有些踉跄。 “娘娘。”林婕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回的确是你有错在先,本宫便罚你抄写经书十卷,回去后好好照料二皇子。”秦皇后打断她道。 林婕妤微愣,还是将恳求之语憋了回去,低声应是。 秦皇后说得不错,虽然陛下和秦皇后没有挑开了说,但其实已经给她定了罪。 如今,只有摆出知错悔过的姿态,陛下才可能将二皇子重新送到她身边。 只待林婕妤离开,大殿才算安静下来。 秦皇后确实是乏了,秀眉微蹙,宋姑姑见状,赶紧上前替她揉着额头。 “这林婕妤也真是的娘娘切莫再替她操心,保重凤体才是最要紧的。”宋姑姑忧心道。 本来今日皇后娘娘身子便不大爽利,又听了小半个时辰林婕妤的哭闹 中宫凤体违和,才是宋姑姑最担心的。 这宫里的女人,除了拼宠爱,拼家世,也要拼这个命数。 就像慈仁太后,哪怕亲生儿子登基为帝,她亦是半天福都没能享到。 秦皇后没有吭声,她也不算是为林婕妤操心,不过就是配合皇帝,治理好后宫罢了。 “明日太后宴请苏国公府的几位女眷,你提前去说一声,不必特地再来凤仪宫拜见了。”秦皇后缓缓道。 宋姑姑应了声是,按照宫里的规矩,外命妇入宫,自然要来先行拜见主母。 不过这苏家人确实没什么好见的。 林婕妤闹出的这点小风波,阿朝不仅毫发无伤,甚至都没有发觉。 糕点是碧桃做的,也是皇帝要送的,关她什么事? 更何况,二皇子翌日就好了大半 阿朝最关心的还是去福寿宫用午膳的事,翌日清晨早早就醒了,难得伺候了一回皇帝洗漱。 瞧着披着乌发,低头帮自己擦手的小妃嫔,皇帝觉得挺有趣的。 小妃嫔虽然不怎么上进,但做起事情,小模样还挺认真的,这点倒像是苏国公的孙女。 进宫之前,阿朝确实学过如何伺候皇帝陛下。 但皇帝从第一天开始,就和她客气,每回都让她好好歇着,不管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阿朝都将它当做真的了。 本来就不熟,哪怕是熄灭烛火,夜里缠|绵,白日里,也还是陌生地狠,这种情况下,阿朝自然借坡下驴。 因此,这大半年,床榻之下,也没正经伺候过皇帝几回 “今晨,妾让碧桃泡了枣茶,陛下饮些,补气血的。”阿朝一边用小手拧着帕子,一边道。 皇帝嗯了声,随口道:“时辰还早,不再睡会儿?” 阿朝摇摇小脑袋,煞有其事道:“妾还要伺候陛下用完早膳,去上朝呢。” 皇帝:“。” 皇帝便没再说什么,由着宸妃娘娘贤惠。 “陛下每日都起地这般早挺累的。”阿朝小声嘟囔了这么一句。 见小妃嫔在关心自己,皇帝失笑道:“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自然也会有疲乏的时候。” 比如说,上回小妃嫔病着,皇帝的确是焦虑忧心。 “不怕,陛下下回疲乏的时候,就告诉妾,妾给陛下按按。”阿朝糯糯道。 皇帝点了点她小鼻尖,小妃嫔还挺实诚的。 “你在星辰宫能安乐无忧,朕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皇帝眼含柔情道。 阿朝微愣,然后就在皇帝的视线下,从床头柜取出了个账本。 皇帝瞥了一眼,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是宸妃娘娘的小秘密,皇帝也不是头一回看见,阿朝也没必要再刻意避着。 第290章 松鼠桂鱼 皇帝自知问不出什么,故而也没问过,果然,没几回,小妃嫔就放下了警惕,在小账本上面“写写画画”时,也不再偷偷摸摸。 账本上面都是加加减减的数字,皇帝原先也没瞧出什么,但皇帝留心过后,还是寻摸出一些规律。 猜测这个小账本上面是小妃嫔对他这个皇帝的考评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 每回宸妃同他闹小别扭,总会减上一位数字,哄她开心了,就又会加回来。 譬如上回小妃嫔误会自己要掐死她之后,皇帝再见到这个账本时,上面的数字直接比上回少了一百。 这几日,倒是在慢慢回升但速度不快。 要不是怕小妃嫔晓得自己的“小秘密”已然被他发现,皇帝真想问问宸妃娘娘这套考评规制为何如此不公?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能被“扣分”。 好歹底分高,皇帝头一回发现时上面的数字是三千多,过了个年,已经掉到三千了。 阿朝先是加了六天,小脑袋琢磨了一番,打算还是严谨一点,又改成了五天。 皇帝:“。” 想来是刚刚自己的那句话取悦到宸妃娘娘了,但也就值五分。 今日阿朝伺候,耗费的时间多些,皇帝上朝自是不能耽误的,故而没等阿朝用完膳,皇帝就摆驾上朝去了。 也没让阿朝去门口跪安,阿朝就在宁华殿中,撑着小下巴,喝着微甜的枣茶,望着皇帝的銮驾。 心里想着,今日銮驾离开的速度比往日都要快些。 不过,大多时候,阿朝还是迎驾的次数多些。 “娘娘可还要用些茯苓糕?刚刚才蒸出来的。”碧桃轻声问道。 阿朝这才将视线从渐行渐远的那个黑点上挪开,微微回神。 “唔现下就不用了。”阿朝感觉自己已经半饱了。 “那奴婢就搁在灶上温着,等娘娘什么时候想用了,直接就能从灶上端现成的。”碧桃贴心道。 宸妃娘娘虽然顶了个爱吃的名头,但实则饭量不大,就是爱吃些花样。 阿朝赞许地看了碧桃一眼,说了个“好”字。 今日午膳在福寿宫用,想来也吃不痛快,待会儿出发时,吃块糕点打尖也是好的。 上午的时候,阿朝还在坚持着自己未完成的事业练习打珠络。 碧桃这位“良师”在一旁指点 宸妃娘娘是个好满足的,哪怕一点点进步也能高兴好一会儿。 虽然在苏家那一群聪明人中,阿朝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都不算太好,但求学的态度一向还算认真,做起事来也能心无旁骛。 “陛下说想要个能时时佩戴的你说,要个什么图案好呢?”阿朝想到皇帝昨日说的话,征求起了碧桃的意见。 碧桃在宫里待的时间长,又是皇帝的心腹,应该更了解一些。 “娘娘是想给陛下编一个?”碧桃一边理着丝线一边道。 阿朝点点脑袋,期待碧桃能给出建议。 虽然陛下兴许只是逗逗自家娘娘,但碧桃还是尽职尽责地想了一会儿。 “娘娘不如编一个二龙戏珠的络子,配上海晏河清的荷包,最相宜了。”碧桃“姐姐”给出了专业意见。 阿朝闻言微愣,略有些为难道:“可我只会编小兔子。不会编龙,顶多编起来“二龙戏珠”里面的珠子。” 碧桃:“。” 碧桃看着宸妃娘娘手中皱皱巴巴的一个小兔子,额也很难看出是个小兔子。 但宸妃娘娘说是,她们就得捧场。 还有碧桃觉得宸妃娘娘估计是小瞧二龙戏珠里面的“珠子”了。 反正那皱巴巴的一团不算珠子。 宸妃娘娘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觉得此事还值得努力一把。 就是碧桃姑娘觉得自己任重道远 阿朝是觉得这件事还稍微有点挑战性,若是太简单,反而起不到消磨时间的作用。 难如顶天的事阿朝不会做,遇到小磕绊,阿朝也不会轻言放弃。 又练了会儿,瞧着手里的小兔子越来越有型,宸妃娘娘心情愈发好了。 当即表示,要给碧桃和碧柔也一人送一个 碧桃:“。” 碧柔:“。” 忙活了一阵,日头也渐渐上来,昨日福寿宫提前来人打过招呼,她应下了,若是还等着苏太后派人来请再去,便是不大恭敬了。 阿朝自然不会沾染这个麻烦,让碧桃注意着时间,到了时辰再提醒她。 不能太晚,阿朝亦不想像上回去凤仪宫请安似地,到的太早。 眼瞧着差不多了,阿朝重新换了件天青色缠枝纹绣着海棠花的宫装,吃了块茯苓糕才上了辇轿。 路上,阿朝还在想着,自己运气不算太差,皇帝派人看着自己是不可避免的事,但谁料桃柔两位,竟然是隐藏的“糕点大师”莫不是皇帝想利用她爱吃这点来“腐化”她吗? 辇轿安安稳稳地落在福寿宫,胡姑姑已然亲自到宫门口迎接。 实际上,福寿宫外守门的嬷嬷,自瞧见宸妃娘娘的辇轿时,便去里面通报过了。 “奴婢给宸妃娘娘请安。”胡姑姑比苏太后年纪还要大些,笑起来脸上有些皱纹。 “姑姑不必多礼。”阿朝也回了个笑。 “诸位夫人小姐都已经到了,太后刚刚还念叨娘娘呢。”胡姑姑亲自迎着阿朝进去。 阿朝心里也估摸着大概都到齐了,这时候再说上一会儿话,就可以用膳了。 进殿后,就看到围着苏太后坐着的一众贵夫人,来的人倒是齐全,大周氏与小周氏,赵夫人,陇西侯夫人苏妙,以及终于被苏世子解了禁足的苏夕。 苏国公府最重要的女眷,除了小周氏的两个闺女,算是都来了。 苏玉和苏可没来 也是因着小周氏怕宸妃娘娘因为进宫的事,心里还有芥蒂。 阿朝和苏妙对视一眼,随即朝着上首的苏太后,请安道:“臣妾恭请太后娘娘万安。” 苏太后虽年逾四十,但保养极好,又身居后位多年,即便是在苏国公的一众女眷中,亦是更显威仪。 但今日苏太后意在怀柔,脸上满是笑意,尤其是瞧见阿朝,又添了一分热拢。 “好孩子,一家人不必拘礼你病刚好,快挨着哀家和你祖母坐着。”苏太后慈爱笑道。 阿朝便乖顺地坐到了周氏和苏太后身边,比在星辰宫娴静多了。 “宸妃娘娘不晓得,您那一场病可是将太后娘娘给吓坏了,在福寿宫一日不知要问多少遍,日日为娘娘抄写经书,恨不得去星辰宫瞧您去前些日子,李太医说您无碍了,才放下心来。”胡姑姑在一边应和了一句。 阿朝已经习以为常,任由苏太后拉过自己的一只小手,抬眸含笑,糯糯道:“让太后娘娘费神了。” “说什么费神不费神,哀家在这宫里就你这么一个血脉亲人,不疼你又能疼谁?”苏太后叹了口气道。 这话就不好接了,按照礼法,苏太后最亲之人应该是皇帝这个孝顺儿子才对。 周氏比苏太后年长许多,论辈分是太后的堂婶,但到了宫里,还是得排在苏太后和阿朝后面。 周氏拉过阿朝的另一只手,如苏太后一般,也是一片慈爱,但话却是对着苏太后说的。 “亏得有太后娘娘照料,虽然病了一场,月团儿入宫后,竟比在家中时气色还好些,不仅身量高了,手上也有肉了也都是太后娘娘慈爱。” 这话嘛有两重意思,一是应和了苏太后前面的热拢,二来也算是间接打了赵氏的脸面。 毕竟这个时候,就算赵氏和苏夕等人听了出来,也只能咽下去。 不过,里外周氏还是分得清的,事关苏国公和国公府,周氏从来不含糊。 家里面再如何闹腾,出了门,对上苏太后,都得以国公府的脸面和利益为先 就像对上皇帝时,平日里互相压榨的世家,也能摒弃前嫌,拧成一股麻绳一般。 阿朝就听到后面那句,手上也有肉了周氏祖母是说她长胖了。 这话阿朝可不愿意听 再说了,她的气色无论是好是坏,都和苏太后没什么关系,是皇帝投喂,她一碗碗药膳吃出来的。 周氏未必不知道,都是场面话,苏太后说了,胡姑姑又在一边帮腔,自然都是说给她们国公府的人听的。 以此来表示,尽管月团儿不像苏贵妃与她是嫡亲的姑侄,但她也是一般对待。 场面话嘛苏太后可以说,她们也能说。 “母亲说得是,我们家宸妃娘娘年纪小,还要太后娘娘多多提携。”赵夫人眸中带着柔意。 前些日子,二女儿苏夕被禁足,月团儿又病着,她也确实揪心。 后来苏夕被苏世子放了出来,赵氏也难以展颜,自己好端端的女儿,得了失语之症,苏世子又常常问起,她怎么能不忧心 她虽然进宫比旁人简单些,但也要照规矩向秦皇后递折子,多少有些不便。 这回亲眼瞧见月团儿恢复如初,两颊也有了血色,才彻底安心。 “世子夫人这么说就见外了,骨肉至亲,互相照料本是应该,哀家孤家寡人一个,还谈什么提携?只盼着阿朝能多来陪哀家说说话解闷才好。” 苏太后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小阿朝”,借着说阿朝,暗示苏国公府。 不过,阿朝来福寿宫的次数确实不多。 照着规矩,每月必有的一回,由秦皇后带领众嫔妃一齐给苏太后请安,苏太后则是想见就见,若是不想见,秦皇后一干人等,在大殿里面,行了请安礼就算了事。 但宸妃娘娘连凤仪宫都不大去,哪里来的机会,由秦皇后领着去给太后娘娘尽孝? 这件事,苏国公府自然是晓得的,但谁也没有干涉,等于是默许。 宸妃进宫最主要的目的,是固宠和生皇子的,况且在自己眼前长大的孩子,周氏等人都晓得月团儿的段位,连处理个魏才人都办不到,要是跟在苏太后身边,岂不是要给太后当刀子使? 哪怕是周氏和小周氏一向和大房不和睦,也不愿看见,国公府的姑娘栽到太后手上。 皇帝忌惮免不了,起码不能惹了陛下厌弃,不然,到哪里去生皇子? 生不了皇子,于小周氏而言,万一还要往宫里塞人,她自己的闺女岂不是还有风险? 心里想是一回事,但面上众人还是敬着太后。 又说过一会儿话,胡姑姑便来传话说午膳已然备好。 今日勉强算是家宴,苏太后诚意十足,用的是圆桌。 依照苏太后如今的身份地位,估计也就帝后二人,外加宗室里的王妃才能与之同桌吃饭了。 阿朝还是被安排在苏太后和自家祖母之间 诶,她其实挺想挨着长姐的。 苏妙和苏夕辈分小,哪怕苏妙是陇西侯夫人,但陇西侯府再如何,也比不过苏国公府,两人便都不好随意插话。 自然,对上苏太后,两人也懒得再说场面话。 苏夕因为刚被放出来,估计是晓得自己的境遇被传到了宫里面,兴致也不高。 她也有那么点担心小妹,但是不多,倒不是不在乎,只是月团儿身子骨本来就有些弱,小时候生的病不计其数,已然习惯了。 苏妙是出嫁女,今日本可以不来的,和赵氏一样,亲眼看见月团儿平安无事,才能松这口气。 太后宴请国公府,自然是最高规格,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但显然在座的都不甚在意。 连最贪嘴的宸妃娘娘亦是如此 倒是苏太后,瞧着一道松鼠桂鱼发起了呆。 “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妥?”胡姑姑“贴心”问了句。 看着给众人布菜的宫女们退下,苏太后才幽幽开口道:“哀家若是记得不错,这道松鼠桂鱼 可是辽王年少时最爱吃的?” 此言一出,殿内陡然一静。 第291章 他还要回都 显然,若是苏太后不提,谁也不会从一道简简单单的松鼠桂鱼扯到辽王身上。 “太后好记性,辽王一惯喜爱这道菜。”胡姑姑还是一如既往地捧场。 奈何,苏国公府的众人却是无人应声。 “诶,南境那地方多是荒地,少有池塘河流,恐怕这些年,辽王是难以吃到了。”苏太后似是感叹。 旁的不说,别说南境少有池塘河流,就算是没有,亏了谁,可不可能亏了辽王。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立马就看出苏太后是有备而来,要引出话题了。 小周氏下意识瞧了自家姑母一眼,果然,自苏太后提到辽王,周氏面色就毫不掩饰地沉了起来。 似是十分厌恶 辽王此人太过邪性,苏国公府从始至终,都没有与其有过什么瓜葛。 当年夺嫡闹得那般凶,该结下的怨早就结下了。 庆王主动缓和关系,时移世易,为了和皇帝之间达成平衡,苏家才愿意接下示好,这些年不远不近。 至于辽王这个疯子,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得远远的,从此不再招惹 “太后说笑了,辽王身份尊贵,南境那边怎么可能会慢待?”瞧见都不开口,小周氏敷衍了一句。 也不能让苏太后太过尴尬。 “道理不假,哀家也只是想到偌大的南境,辽王如今却是举目无亲,也着实是寂寥了些诶,辽王妃走的时候也没给辽王留下个一儿半女的。”苏太后顺着感叹了句。 辽王妃殁了的事,苏国公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按照正常人的角度来看,辽王连丧四子,膝下空空,中年又成了鳏夫。 的确是凄惨寂寥了些 但辽王不是正常人,何况,苏太后这生出的同情,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苏国公府上下,以及苏太后,有一个算一个。 辽王能有如今,不就是苏太后选择和皇帝结盟,才被赶回南境种地的吗? 这时候再感叹,实在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虚伪地很 诚然,苏家人虽然也虚伪,但也没办法共情。 尤其是周氏,晓得辽王妃殁了,辽王如今鳏寡孤独占了个全,心里不知道多痛快。 简直可以说是通体舒畅 活该!她的媛姐儿当初要不是被这个混账的皮相迷了眼,忤逆了国公爷和先帝,也不会被远嫁随州,造成如今她们母女分离,十多年不得相见。 想到这个,周氏就恨得牙痒痒,只盼望着那混账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方能称心如意! 涉及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即便是顾及着国公府,周氏也少了些耐心。 小周氏自是知道自家姑母的心思,在桌底扯了下周氏的衣袖。 赵夫人保持缄默,小周氏只能再次开口,吸引苏太后的注意。 “太后娘娘贤德,也是陛下和几位王爷的福气听说,恭王的亲事也不远了?”小周氏试图岔开话题。 苏太后眸光微闪,将周家姑侄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顺势说了恭王两句后,却又绕到了辽王身上。 “今年年节前,哀家便又能多个儿媳了,也不知道辽王能不能赶上恭王与宁远侯府的热闹。”苏太后拂了下衣袖状似无意道。 “他还要回都?”周氏闻言一怔,突然开口道。 这一声有些突兀,坐在一旁的小周氏和阿朝都始料未及。 周氏音量有些高,语气也和刚刚闲聊时有着天差地别。 小周氏骇了一跳,没想到自家姑母还是没能忍住,这句话说得怨气十足。 苏太后眸中含着笑,像是没发觉自己这位堂婶的失礼。 “是啊,辽王妃没有子嗣,生前留有遗愿,想要葬回故土寿郡,毕竟是先帝册封的辽王正妃,和辽王夫妻多年,就算是看在先帝的份上,辽王也不忍让其失望。”苏太后慢悠悠道。 简直是胡说八道! 周氏心里有着气,听什么都不顺耳。 辽王对先帝哪有丝毫敬重?何况是一辈子都没下过蛋的辽王妃? 与太后和宸妃一起用膳,自有专人布菜,每人面前的白玉碟上倒是夹了些菜肴,可到现在为止,却无人动筷。 赵氏和苏夕母女三人,始终不曾开口,有周氏在前面挡着,又有小周氏劝着,苏太后没问她们,保持缄默才是上策。 阿朝也不吭声,苏国公独女苏媛的事,说起来是桩丑事,因此小辈们几乎都不清楚。 阿朝这个家中老幺更是无从得知,但还是听出周氏对辽王的不喜。 咦皇帝不是说辽王俊美异常,老少通杀吗? “寿郡倒是离帝都不远,不过这藩王入京,可是要陛下恩准?”小周氏赶紧接过话头。 “不错,陛下已然恩准了,哀家也是刚刚知道宸妃应该也清楚?”苏太后从善如流道。 阿朝:“。” 这话一出,阿朝立马就感觉几道视线齐刷刷朝自己看过来。 辽王回都的事,还没有传扬出去。 苏太后这么问,阿朝也只能点点脑袋,模糊地敷衍了句,但终究算是印证了这一消息的可靠性。 说起来,除了苏太后都是内宅女眷,朝堂上面的派系之争,还得是苏国公做决定。 但这也不妨碍,周氏不悦 其余人倒是晓得,苏太后不过就是在表明一个态度,或者是借着这顿饭,委婉的通知和试探。 通知和试探的也都不是周氏等人,而是背后的国公府。 这顿饭吃的人心不在焉,后面苏太后倒是转移了话题,用罢饭,闲聊一会儿才散去。 周氏等人进宫一趟,自然也要去阿朝的星辰宫瞧瞧的。 只等众人走后,苏太后的面色才沉了下来。 “瞧见了,如今连她都敢这般和哀家说话了。”苏太后自嘲了一句。 这个“她”,当然是指苏国公夫人周氏。 “国公夫人想来还是对辽王心有芥蒂,不是对太后不敬。”胡姑姑劝慰道。 “心有芥蒂就凭她?一个无知蠢妇,一个硬要嫁进苏家的继室,连女儿都教养不好还当真以为堂叔将她放在心上了?”苏太后戏谑道。 第292章 差点起冲突 显然,当年苏媛的事儿,苏太后是清楚的。 只不过时隔太久,鲜少有人提及罢了。 “如今岁数大了,也就忘了当初是怎么嫁给堂叔的了。”苏太后又讥了句。 时移世易,当初周氏是倾慕探花郎的风姿甘愿下嫁,但如今苏家早就今非昔比,便是大贵族周氏也难以企及。 何况,周家的掌权人也不再是周氏那个因为疼爱女儿,任由其嫁给心上人的父亲。 皇帝都换了两轮,何况是世家,权力更迭更快。 周家自然更愿意与小周氏来往,毕竟人家可是有儿有女。 如今周氏也就占个国公夫人的虚名,一大把年纪,没有儿子,连唯一的女儿都不在身边。 就小周氏这么个侄女前面还有个赵氏挡着。 嘲笑别人容易,共情却难。 其实算起来,苏太后的境遇和周氏很像。 可身居高位太久,早就习惯了众人在自己跟前奴颜婢膝,苏家的女眷虽不至于奴颜婢膝,但往日里,周氏也绝不会这般,竟然直接出言质问 只能说明,周氏潜意识里不够敬重,自己的地位没有以前那般让人忌惮。 苏太后不由得多想,以讥讽来掩藏心中的惶然,权利流失带来的惶然 毕竟她这辈子,也只剩下权利这一样东西了。 星辰宫,周氏和小周氏都是第一回来。 毕竟月团儿进宫没多久就赶上御驾前往北郊行宫过年,在宫里待的时间还没有在北郊行宫多。 本来就隔着一层,一个继祖母,一个是二伯母,还都和赵氏不对付。 自然没有赵氏和苏妙两人忧心 反正月团儿若是在宫里有什么事,苏国公头一个找的就是苏世子,苏世子自然只能寻赵氏。 总是有人更操心的。 小周氏的心态就更微妙了,一方面盼着宸妃能早日生下皇子,一面又是想着若是以后的皇子是赵氏的亲外孙,不由得有些别扭。 那这辈子,她估计都要被赵氏给死死压着。 她倒是曾半开玩笑地同自家夫君,苏二老爷探讨过这个问题,结果苏二老爷也半开玩笑地骂了她一句妇人之见。 自家夫君的话,小周氏自然信服,自家夫君希望达成的事,小周氏定然也期盼着玉成。 但除此之外,她并不希望赵氏和月团儿之间消除隔阂,起码从目前看来,赵氏还没有让月团儿放下心中芥蒂。 这对母女俩就连说话,都带着客气和疏离。 小周氏觉得安心,该,这世上也不是谁都吃赵氏假惺惺,卖惨这一招的。 可扭头瞧见自家姑母心事重重,一脸怒气的模样,又跟着忧愁起来。 她这个姑母,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还叫辽王给祸害了。 设身处地地想想,不恨是不可能的。 好在这些年,苏媛虽然没回来过,但听说在随州过得不错。 对辽王一往情深的是苏媛,让苏媛远嫁的是苏国公,苏国公和女儿是周氏最重要的人,周氏只能将心中怨气都撒在辽王身上。 认定辽王是导致自己母女天各一方的罪魁祸首。 看着心思各异的家中长辈,想到刚刚在福寿宫的变故,阿朝晓得,又要在星辰宫里开个茶话会探讨了。 了解到皇帝不在星辰宫,这下子彻底都是自己人了。 阿朝觉得皇帝应该是故意避嫌,亦或者是懒得见。 但皇帝人虽不在,“耳朵”还在。 于阿朝而言,没什么分别。 星辰宫里,宸妃娘娘是老大,又都是长辈和自己姐妹,自然得好好招待。 不消宸妃娘娘吩咐,碧桃就备好了茶水糕点。 在星辰宫,不仅是阿朝,连带这苏夕都少了些拘束。 又瞧了出周氏破防的好戏,此时心情极好地拿起块糕点吃了起来。 显然,刚刚氛围烘托着,她也没用几口,此时确实饿了。 “夕姐儿倒是好胃口。”小周氏瞧见,不免嗤笑了句。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 刚打算也吃块糕点垫肚子的阿朝:“。” 算了,待会再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二叔母这话说得有意思,刚刚因为祖母,全桌人都没有吃好,难不成二叔母不饿?”苏夕笑着回道。 苏妙微微皱眉,拉了下她的袖子,暗示她适可而止。 周氏闻言一个眼风扫过去,苏夕也丝毫不惧。 僵持了一会儿,周氏已然布满皱纹的面庞突然露出个笑意。 “想来夕姐儿在宸妃娘娘这儿是极自在的,毕竟差一点,住在这儿的就是你了。” 这话可算是捅到一干人的心窝子了,眼瞧着又要旧事重提,撕开往日伤疤。 苏妙及时止住了苏夕马上要升起来的火气。 “夕姐儿,这是在宫里!”苏妙语气微重。 这话是对苏夕说的,但提醒的却是在场所有人。 至于周氏虽说不是她们的亲祖母,但辈分在那,苏妙轻易也不好说她。 这是在皇宫,不再是北郊行宫,无论是谁,哪怕是为了月团儿,都得谨言慎行。 阿朝现在可一点都不想旧事重提,她的心境和北郊行宫那时候,也不尽相同。 周氏也不再理会苏夕,实际上,除了苏二老爷,苏国公那个原配留下来的子孙,又有谁是真正尊敬她呢? 活了一辈子,习惯了,也不在意了。 人嘛得到想要的,总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苏国公那时候的落魄她晓得,家中有三个儿子,她也晓得。 人人都说她眼光好,压对了宝,她也从没有否认过。 可是,情起时,她压根没想过那个落魄,被世家所弃,为皇帝所弃的青年,能有权势滔天的一日。 反正苏国公在一日,她就还是国公夫人,苏夕不过就是个自私自利的黄毛丫头,周氏不至于连这点气量都没有,也比对方能忍。 想到辽王,周氏下意识看向上首不知是在看戏,还是在发呆的“小菩萨”。 第293章 恩宠与偏爱 阿朝垂着眼眸,的确没在想什么。 如今这种场面,众人说着话,阿朝即便是不吭声,也不会觉得尴尬。 实则,在家中时常常如此,阿朝早就习惯。 并且她如今乐得当隐形人 “月团儿。”周氏唤了句。 关上门,倒还是月团儿唤起来更亲切,宸妃娘娘四个字不好听,也隔着点什么。 阿朝听到声音,才抬起小脑袋,杏眸中带了点疑惑。 “祖母。”阿朝回了声。 这声祖母喊得就比苏夕顺耳多了。 不过,月团儿不论待谁,都未曾阴阳怪气过。 皇帝:? 周氏想了想,决定还是直接问。 “陛下同你说起辽王时,是怎么说的?” 阿朝微愣,不明白自家祖母为何这么关心辽王? 辽王最辉煌的时候,她估计还没出生,知道的事情,恐怕是这些人里面最少的。 幸好,皇帝与她谈及辽王时,也不过是闲聊,并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 一来她听不懂,二来皇帝也不会说。 可是,阿朝用余光看了眼碧桃,若是当着碧桃的面,将这些不要紧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皇帝晓得了,是不是也会不高兴呢? 但是,也不能敷衍着不说,不能让周氏以为,自己是偏向皇帝的。 想了会儿,阿朝才缓缓开口:“陛下鲜少在后宫谈论朝政,只说过辽王样貌出众之类的闲话。” 显然,周氏最恨的就是辽王那出众的样貌。 何况在她眼中,辽王面相不好,克妻克子,天生孤寡命,根本比不上当年打马游街的探花郎 “我不是问你这个陛下就没有透露出态度,要如何对付这厮?”周氏绕了半天,想着都是自己人,干脆直截了当道。 旁人不论,只有这辽王,周氏巴不得皇帝能出手灭了他。 阿朝:“。” 这话问得确实是一点都不见外。 苏妙都骇了一跳,赶紧打圆场道:“祖母,您是糊涂了不成,陛下怎么可能会同月团儿说这些?” 的确不可能,周氏也没太指望月团儿能顶什么用,不过是想着到底阖宫上下,就她同皇帝待的时间最多。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周氏也沉默了。 苏妙接着安抚被周氏这句话弄懵的小妹。 “祖母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不用放在心上。” 阿朝觉得长姐说得对,这的确是个玩笑。 若非如此,就是周氏太高估她了或者是太小看皇帝了。 别说皇帝还忌惮着苏家,她们两个人都有所保留,兴许永远都没有完全坦诚相待的一日。 就算她不是苏氏女,皇帝也是真心喜欢她,但喜欢和宠爱,都不代表要带着她一起掺和朝政。 这完全是两码事 阿朝也不大感兴趣,她就是个普普通通但是长得顶好看的姑娘,阿朝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也不会蠢到在这方面来试探皇帝的真心。 若是非要皇帝在江山美人中来选择,是自不量力,也是笑话。 有些事,不必分先后,亦不必弄个清楚明白。 她挺喜欢皇帝为了江山百姓而勤政的模样,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那做什么还要当皇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再恩爱的夫妻,兴许都做不到完全坦诚相待。 因此,大多时候,只要没什么麻烦,阿朝还是看得开的。 毕竟也不是时时都能进宫,无论是赵氏还是苏妙,作为当家主母,情人往来,府中庶务,都够她们劳心费神。 尤其是赵氏,加上苏世清和苏妙,一共五个孩子,也分不出太多精力在阿朝身上。 以前是如此,现在亦是。 只不过以前总想着,这是自己几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女儿,日后过得顺遂如意,生儿育女,母女之间总有缓和的一日。 但如今月团儿进了宫,却是鞭长莫及。 没有矛盾,没有吵闹的疏远,才更叫人无可奈何。 别看月团儿好性子,其实骨子里也带着苏家人的固执。 早知今日 赵氏也不知道,早知今日,又能如何? 但见着了,虽然是苏太后宴请,赵氏和苏妙还是想同阿朝好好说说话。 借口还没好好看看星辰宫内外,赵氏与苏妙便央着阿朝带她们逛逛。 周氏与小周氏也识趣,留在宁华殿内饮茶。 星辰宫虽然门楣不及福寿宫和凤仪宫,但里面却是内有乾坤。 或许是晓得阿朝刚刚病愈,几人并未谈及其他,当真是在仔细观摩着宫里第一宠妃的宫殿。 看得出来,除了正殿用来见客,其他地方,大多时候,只有皇帝和宸妃娘娘才会用到。 因此几乎都是按照阿朝的喜好布置,起码,赵氏等人未曾在星辰宫的布置上看到月团儿对皇帝的迁就和讨好。 也瞧不出皇帝陛下是个什么喜好。 恍惚中,有那么一刹那,阿朝有种出嫁后,在自己和夫君的新家,招待娘家人的感觉。 “那是什么树?”苏夕指着小院中一颗刚刚冒出新芽的小树问道。 虽然是个露天的小院,但布置地极为雅致,小桌旁还有两个躺椅,不用问,自然是皇帝一个,宸妃娘娘一个。 阿朝顺着二姐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是樱桃。”阿朝声音轻快,莫名挺直了腰板。 显然,见广识多的苏国公嫡次女苏夕也是头一回瞧见樱桃树。 帝都的气候其实不大适宜种植樱桃,要是想吃,也是去集市上面买些从别处运来的。 “你让人种的?\"苏夕多问了句。 阿朝轻嗯了声,勉强算是她让皇帝种的,准确来说是皇帝先问过她喜欢吃些什么果子。 不过皇帝为她种树这件事,阿朝不会拿出来说。 苏夕也就是随口一问,收回目光,就见自家小妹,小嘴一咧,对着棵还没结果的树傻笑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 苏夕多瞧了一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不如买些现成的樱桃,你这树都不一定能成活。”苏夕道。 阿朝:“。” 乌鸦嘴,阿朝在心里小声骂了句,没理会苏夕。 院中处处都透着帝王恩宠与偏爱,几乎是毫不掩饰。 第294章 果真是累坏了 赵氏视线停在了那株石榴树上面。 石榴多子,也算是好兆头。 “这是陛下叫人种的。”赵夫人笑道。 石榴嘛确实不是阿朝要的,皇帝说石榴有好意头,多子多福。 还说让大师给她批了命格,说她命里缺金,因此,皇帝才在树下面埋了黄金。 “定然是陛下了,咱们家月团儿没有那许多心思。”苏妙眸中带着笑意,捏了捏月团儿软乎乎的小手。 人非草木,月团儿又不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性子,长久相处下来,皇帝也不可能一点都不顾惜。 于皇帝而言,越是细节之处,越是难得。 赵夫人头一回用看女婿的心态,揣摩皇帝。 虽然僭越,但严格来说,皇帝才是她的第一个女婿 赵夫人能从一个二流世家的女儿,跻身大魏第一世家的当家主母,离不开她对人心与人性的揣摩。 甚至还没有入国公府的时候,她就将自己未来丈夫,以及继子继女揣摩了个遍。 赵夫人眼眸微转,不禁猜度着皇帝会以什么样的目光看月团儿 没有防备那是假话,但要说面对一个小姑娘,像是如临大敌,却又有些托大。 约莫是好玩再加上一个娇俏可爱 不过于月团儿而言,只要有宠,倒也够了。 “陛下真是有心了。”赵夫人真心实意道。 起码,皇帝还愿意费这个心,只有一点可惜,月团儿这辈子,当太后有可能,当皇后即便是秦皇后没了,也很难。 “这回进宫,皇后免了请安,也不知皇后娘娘近来身体如何?”赵夫人淡笑着问道。 这话问的自然是阿朝。 “我也有好几日不曾去请安了。”阿朝实诚道。 赵夫人:“。” 阿朝说得确实是实话,况且这个“好几日”说不定还会变成“一两个月”。 她一向不怎么关注秦皇后的生活。 好在赵夫人和苏妙都知道月团儿是个不爱操心的,没同她再聊这个话题,继而又问了遍上回为了一瓦罐鹿肉和凤仪宫起冲突的事。 宸妃娘娘给的回复也比较中肯,那就是一个误会和意外。 “误会?月团儿,这宫里哪有误会,即便是误会,也定是那狗奴才听到过主子对你的抱怨与憎恶,才会上行下效,在一桩琐事中露了马脚。”赵夫人的\"得意弟子\"苏夕嗤笑道。 苏夕这话,就差明说是秦皇后在凤仪宫谈起自己时,言语中带了恶意,所以上回凤仪宫那个绿蓉和自家主子同气连枝,哪怕是一桩小事,表面针对的是代玉,实际是对阿朝怀恨在心。 在“宫斗宅斗”一事上,苏夕因为有赵夫人和苏妙护着,没有什么实践经验,但理论知识确实丰富。 分析地有理有据 阿朝深知自家二姐姐的德行,说出的话里面,十句中总有五六句不中听,尤其是经过了母亲和小周氏为了保护女儿斗智斗勇,以失败告终后,习惯性地带上阴谋论。 恐惧是最好的敲打,一开始,苏夕并没有想过还有月团儿这一选择,那时候,不是二房的两姐妹就是她,怎么可能不恐惧? 阿朝倒是习惯了苏夕的言行,可身后还跟着个皇帝的“耳朵”呢。 再说,要是秦皇后喜欢她,那才是怪事了? 阿朝觉得除非是和自己过不去,不然,她做什么要期盼秦皇后的喜欢? 进宫前,阿朝确实因为看过的那些正妻打压妾室的手段而担忧过,但这么长时间,秦皇后也没“欺负”过她。 不管是心有顾忌还是别的,只要秦皇后不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就已经很好了。 总之,除非她和秦皇后都不正常,才会互相喜欢。 阿朝不想当着碧桃的面,来展开这个话题,选择了无视。 苏夕这个性子直接反驳,唯恐她会说得更尽兴。 想到上回长姐说二姐姐因为亲事被禁足的事,阿朝眸色淡了淡有些事还是不想深思。 “算了,此事已然揭过,兴许真的只是一个误会。倒是月团儿,素日里最是护食,这回倒是彰显出咱们敕造国公府苏氏一门的气量,没有计较。”苏妙玩笑了句。 至于秦家四郎和梁家的争端,谁也没提,一来月团儿做不了什么,二来梁家实在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角色。 又说过一会儿话,已然到了半下午,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晓得皇帝估计会来。 赵氏与苏妙等人也没有多待 嘱咐了阿朝两句,要养好身体,一行人便出宫回府去了,至于养好身体干嘛,不言而喻。 约莫过了两刻钟,皇帝摆驾过来。 唔果然是消息灵通。 阿朝没得午睡,加上往福寿宫去过一趟,又带着母亲和姐姐闲逛,着实有些疲乏。 这回倒不是心累,就是简单的腿酸,困倦,在碧桃的服侍下,用热水配上花瓣和牛乳泡脚解乏后就歇下了。 但躺在榻上一时也没有睡着听到屋外有动静,赶紧闭上了杏眸。 皇帝进殿时,便瞧见小妃嫔呼吸匀称,一小团侧卧着,模样乖极了。 不错,现在装睡,还晓得呼吸了。 皇帝消息灵通,晓得宸妃娘娘的一双小腿是累坏了,也没拆穿,帮她按着小腿,想着若是就这么睡着了,就让小妃嫔睡会儿。 显然,阿朝睡不着,佯装着刚醒的模样,打了小哈欠,见着皇帝的时候,还十分机灵地表现出一点惊讶。 皇帝:“。” “陛下什么时候过来的?”宸妃娘娘努力提升着自己的演技。 皇帝不动声色地配合。 “朕也是刚来。”皇帝止了动作,低声道。 宸妃娘娘点点小脑袋,主动投怀送抱,将小脑袋枕在皇帝身上。 皇帝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捋了捋小妃嫔因为睡觉弄乱的青丝,笑道:“看来果然是累坏了。” 第295章 小兴奋 这般累,还没冷落他,对一个娇气怕苦怕累的小姑娘来说,倒是难得。 “妾也没想到,星辰宫这般大。”阿朝瓮声瓮气道。 “怎么了?”皇帝微微挑眉。 阿朝闻言微怔,哦,差点忘了,碧桃可是她的心腹,自然“不会”将她领着母亲和长姐她们闲逛的事情告诉皇帝。 阿朝在心里阴阳怪气地想 算了,看在皇帝刚刚帮她捏腿的份上,就不计较了。 也不知道是在给皇帝递台阶,还是给自己递台阶? “是妾的母亲同长姐,她们想看看星辰宫的构造,让妾陪着四处瞧瞧。”阿朝别扭地解释了一句。 皇帝煞有其事地嗯了声,玩笑道:“看来你家里人是不放心将你托付给朕,怕朕待你不好,亏待了宸妃娘娘,特地来检查一番。” 阿朝心道不是,母亲和长姐就是想避开祖母和二叔母,同她说说话找的借口。 但阿朝还是顺着皇帝的玩笑说了下去。 “嗯!结果瞧见陛下给妾的宫殿又大又华丽,就放心了。”小姑娘的声音又甜又糯。 皇帝刮了下阿朝的小鼻尖,随后一只手就被宸妃娘娘抱住了。 “你倒是敢接朕给你辟出的小院子,她们也瞧见了。”皇帝笑道。 “嗯嗯,她们还瞧见了陛下给妾栽的果树,但是妾没说是陛下亲手种的。”阿朝闭着杏眸,小脸蛋上却是挂着笑。 “做什么不说?”皇帝低声问道。 做什么不说? 当然是为了维护皇帝严厉肃穆的形象。 阿朝其实也是有些小纠结的,一来嘛谁没有个虚荣心,她才不想一直在母亲和二姐姐面前可怜巴巴的,皇帝待她好,也想显摆显摆嘛。 但是又不愿意她们晓得皇帝对自己太好,怕惹上麻烦,承担太大的期望。 有些事,她自己都还弄明白呢 简简单单的,不节外生枝最好。 但阿朝晓得皇帝喜欢听什么 “这是陛下和妾共同的小秘密,即便是母亲和长姐,妾也不想她们晓得,再说了,妾怕二姐姐会羡慕她连樱桃树都认不得。”阿朝言语中带了丝得意。 “真心的?”皇帝轻抚着阿朝精致的小脸蛋,加重了点语气。 “真地不能再真。”阿朝答地没打磕绊。 说完还眯着杏眸,偷瞧了眼皇帝。 皇帝:“。” “好了好了,朕信了。”皇帝伸手遮住了悄咪咪偷看的一双美眸。 阿朝:“。” 阿朝眼前一黑,皇帝掌心温暖,阿朝又眨了眨眼眸。 扑闪扑闪的睫毛扫地皇帝手掌微痒,心里也痒痒的。 “看来虽然累,今日心情还算不错。”皇帝感叹了句。 小妃嫔表现地并不明显,但皇帝还是察觉到了。 阿朝心中一顿,她自己都没发觉,今日见了家里人,不仅没有苦恼,尤其是带母亲逛完庭院后,还有种隐秘的小兴奋。 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小兴奋 皇帝应该是无意,但阿朝却是清楚,莫名有了点小羞耻。 有的事,譬如母亲曾经的冷漠与忽视,人心,不是声嘶力竭的质问就能有所转圜。 阿朝也不是个能声嘶力竭撒泼打滚的姑娘。 若非是足够的宠爱,连撒娇都不会。 母亲的爱,阿朝早就不奢望了,为了让自己轻松点,连带着那些心里的埋怨都渐渐消减。 但是,消减不代表忘记。 所以,当领着母亲和二姐姐逛自己的“新家”时,让她们见着了自己其实过得还不错,并没有,她尚在苏府时,她们预料的凄惨。 起码在这座宫室内,她可以自己做主,可以栽种喜欢的果树,阿朝心里有那么一丢丢快意。 显然,这并不是君子所为,这点快意,就像是如今的宸妃娘娘给半年多前,惶惶不可终日苏家三姑娘的一点小小补偿。 “就剩下累了。”阿朝娇嗔了一句。 “那就这么睡会儿,等睡醒了,晚膳咱们早些用。”皇帝轻声哄道。 皇帝自然知道,苏家人这顿午膳用得不怎么如意。 他的小妃嫔也没吃好 阿朝乖乖应着,相伴半载,阿朝也习惯了身边多这么个人。 这是令她害怕的皇帝,但害怕之余,却又叫人格外安心。 将人哄入睡,皇帝才想起来刘全的禀报。 苏太后有意给辽王和国公府牵线搭桥,不说辽王愿不愿意,但苏国公那个继室显然是不乐意的。 不过皇帝对此并不关心 上回让刘全查的让人看起来像是中邪的巫蛊之药,如今倒是有了点眉目,一群邪门歪道,可惜当年那人已然不在人世。 但听说还有传承衣钵的弟子,无论是为了母妃,还是旁的,这等东西,必然不能再让其留存于世间。 只等查出其弟子的行踪即可 还有就是,这些年流传不绝的先帝遗诏,如今辽王要回来,皇帝不得不重新将其翻出来考虑。 那时候因为章怀太子薨逝,先帝已然疯疯癫癫,就算真有遗诏,皇帝也不确定先帝会立谁。 但要说辽王皇帝觉得不会。 先帝怎么可能会立一个,有着谋害章怀太子嫌疑的藩王? 其他的,皇帝也估计不了,依照先帝那个性子,恨不得拉着他们都给章怀太子陪葬还能想着将皇位传给谁? 不在徐家,先帝还有可信之人值得托付吗?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柩照射进来,怀中人这会子是真睡着了。 这些日子,天气确实愈发暖和。 听说,今日宸妃领着苏家女眷逛院子的时候,苏世子夫人瞧见了那棵石榴树。 还说了句,陛下有心了 他确实有心,只不过是对小妃嫔一个人,和苏家人没有关系 最后,皇帝收回思绪,在阿朝的眉心落下一吻,温柔缱绻。 第296章 命不久矣 没过几日,辽王要扶棺到寿王封地寿郡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最关键的是,皇帝竟然允了 谁都晓得,辽王这回明显是冲着“回家”来得,皇帝不可能糊涂,十多年里,世家也看得分明,皇帝虽然曾经是名武将,但该谨慎的时候比谁都谨慎。 元德帝不是位自负的君王,那就是他们还没领悟到皇帝的意思。 至于辽王,他的意图压根就不用揣摩,从他四五岁时,就常常挂在嘴边,当皇帝辽王历来就是想当皇帝。 连先帝对此都已然免疫,何况是其余人。 当年也确实拼尽全力争过,结果虽然失败了,但辽王可不是那般轻易放弃的主。 因着年龄序齿,那时候威势最盛,追随者众多,摊子铺地极大。 以至于,元德帝都不好清算,无法连根拔除。 那些旧部,也就在这十多年里被皇帝和世家瓜分,而这个世家,自然以苏国公为首。 俞家无疑就是其中一个。 辽王的外祖家,幸而还有苏国公与皇帝僵持着,辽王虽输,但俞家尚存至今。 俞府,俞家主将书案上面封着火漆的书信全都扫到地上,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那个竖子竟然又要回来? 想到辽王,俞家主心里就只剩下懊悔。 若是再来一回,就算在夺嫡时什么都不做,也好过去扶持一个疯子。 这显然是事后诸葛,那时候,诸皇子中,只有辽王身上流淌着一半的俞家血脉,助辽王夺嫡,确实是合乎情理。 也就是这份“合乎情理”,让俞家当年被迷了双眼,仔细想想,依照辽王的性子,若当真成事,也绝不会让俞家再进一步,不反咬一口,过河拆桥就算他行善了。 虽然是甥舅,但一个姓齐,一个姓俞,对世家的态度,辽王只会比皇帝还要刻薄。 侧卧之榻,也容不得他人酣睡 辽王是先帝的儿子,皇帝的亲兄弟,即便是输了,拍拍屁股就可以回南境开荒。 剩下来的烂摊子和黑锅,可都是他们这些人背的,尤其是俞家,也是被辽王那个混球给折腾怕了。 争皇位嘛,有输有赢,学学庆王能屈能伸,向皇帝俯首称臣,不还是照样来往。 就辽王,输了不算,还非要将龙椅砍出道裂缝,显得他能耐,最后还是俞家来买单,和皇帝你来我往地讲价钱。 好不容易十多年过去了,俞家有了新的生存之道,这混球又要卷土重来 可想而知,俞家主的心情有多坏。 若非辽王做事不管不顾,睚眦必报,一击不中,恐成祸患,干脆让其死在路上得了。 不过,俞家没胆量做,不代表其他人不会 苏国公府,文修斋内,苏国公临窗而立,挥毫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待墨干搁笔,才看向下首的孙女婿,陇西侯庞生。 庞生下意识将身子弯地更低,主动开口道:“孙婿遣去南境的人已然回来,辽王怕是没有多长时间了,为防被人发觉,只捡了些辽王府倒出的药渣,这两年,许多药材都加重了份量。” 时也命也,一个命不久矣之人,也无需花费多少心神了。 苏国公微微颔首,未置可否,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瞬,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模样。 细细想来,国公府同皇帝,太后,先帝,以及俞家和庆王,都是利聚则来,利尽则散。 只有辽王,因为各种原因,两方也算是做了一辈子的政敌。 纵观苏国公几十年的从政生涯,辽王都是少有的存在。 有帝王之志,亦有帝王之能,却少了帝王之德,亦是时运不济。 可就是“时运不济”四个字,辽王便注定当不上皇帝,压制章怀太子,压制庆王,几乎掺和了皇位之争的每一轮角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最后还是元德帝后来者居上。 庞生看了眼上首苏国公的神色,如往日一般,休想从苏国公面上看出什么。 自然也无法猜度出苏国公对这位昔日政敌的态度。 其实于世家而言,从大局来看,辽王同庆王还是一起活着为好。 活着才能让皇帝忌惮,腾不出手来针对世家 至于辽王是想再搅乱一池江水,还是落叶归根对一个寿数有限的人而言,并没有太大意义,何况辽王连个能让他奋力一搏,传承基业的儿子都没有。 难不成真像苏太后说的,在宗室里过继一个但辽王又不傻,为了个半路冒出来的儿子搏命,完全没必要。 庞生正想着,就听上首的苏国公咳嗽了两声 \"如今虽然天气渐渐暖和,但前些日子倒春寒闹得格外厉害,马虎不得,国公爷千万保重身子。\"庞生忧心道。 苏国公虽然比同岁的人精神好些,修身养性,但年岁毕竟摆在那。 说辽王没有多长时间,苏国公其实也差不多,一个是想当皇帝给憋闷憋出病,苏国公则是岁月不饶人。 只是这个人肩负着大魏世家门阀,便下意识以为是无所不能,但实际上,谁又不是肉体凡胎? 这话庞生说得真心实意,无论是大魏世家,还是他自己,都还需要苏国公。 苏国公却没有理会这句话 \"这几日你也是辛苦了,寿郡那边叫你的人撤回来禁军护卫皇城安危,责任重大,也不好总是分心。\"苏国公语气平常。 庞生微愣,这是不叫他插手了? 他虽然为苏国公效力多年,但显然,苏国公也并非是什么事情都会交托给他。 说到底还是不完全信任,但走到苏国公这一步,这世上恐怕也没有完全信任之人了。 故而,庞生对此并不介怀,介怀也无用,毕竟,能给苏国公办事的不止他一人。 庞生走到今日,和未婚妻徐歆各自攀高枝,凭借一己之力让陇西侯府恢复荣光,心性自然不同于旁人,也有的是耐心 苏国公虽然语气像是在关怀小辈仕途,但却是不容置喙。 庞生毕竟不是苏世子,没有资格,也没有胆量在苏国公面前犯蠢。 第297章 私藏遗诏 庞生有自知之明,哪怕他承袭侯爵,娶了苏世子的嫡长女,但前程命运还捏在苏国公手中。 最后,接过苏国公赏给他的一幅字,才退下。 苏国公畏寒,哪怕天气暖和起来,依旧用着手炉。 刚刚庞生那句实在多余 “以辽王的缜密,恐怕那药渣,是故意叫陇西侯的人瞧见的。”朱总管从屏风处踱步而出,给苏国公递上一杯热茶。 起码,辽王没有想避着谁的意思 就连是真病假病,都有待商榷。 “国公爷,可要派人再探探?”朱总管问道。 “不必了,等辽王殿下与寿王续完旧,就该回来了。”苏国公淡淡道。 等辽王回都,一切便知真假。 但朱总管却是听出了主子的言下之意。 “您的意思是说,辽王还对当年遗诏之事耿耿于怀。” 除了与寿王“叙旧”,没有第二个理由,让辽王专门设计先往寿郡跑这一趟。 当年先帝驾崩,最后给先帝送终的好巧不巧,就是这位早早就在皇位之争中,被踢出局的寿王殿下。 因为章怀太子薨逝后,先帝醉酒误杀了寿王母妃,这位昔日有些骄横跋扈,狂妄自大的寿王就变成了畏畏缩缩的避猫鼠。 按理说,寿王和自己的六弟梁王,那可是相当不和,自小轻贱欺凌,打架斗殴更是常事。 可最后,当皇帝拿出先帝遗诏时,寿王连个屁都没放,直接默认了。 给先帝送终的皇子所说之言,只要不是说先帝想立他,多少都有些可信度。 虽然成王败寇。最终靠的不是那封黄纸,但皇帝和苏家夺嫡的性质可就完全变了成了顺应天命的正义之师。 庆王和辽王,都知道寿王和梁王那点恩怨,以寿王的尿性,倒向两位哥哥其中之一才是活路,若是梁王登基,同他算旧账,那不是找死吗? 杀一个废物点心,可比杀一方藩王要容易地多。 所以,寿王老实配合这点就不合常理,辽王心中疑虑恐怕已然埋藏多年。 尤其是皇帝和寿王如今的关系叫人不好琢磨,和恭王与吴王的恩宠不同,和辽王与庆王的忌惮也不一样。 将人放在寿郡,像是画地为牢,寿王极力放低存在感,活得战战兢兢,皇帝也配合他,大多时候就像是这个兄弟不存在,曾经的那些仇怨也从未发生过。 这就相当玩味了 没有猫腻,说出去鬼都不信。 “这就是陛下该操心的事了。”苏国公理了理书案上面的宣纸。 “不过,为君分忧 ,才是为臣本分。”苏国公言语中似乎带了点纠结。 朱总管:“。” 这显然是句玩笑,亦是对皇权的不敬,也算是苏国公的习惯了。 前半生,是这世道开他的玩笑;后半辈子,这个人,似乎也要开尽这世道的玩笑。 顺势而为,终究要比逆流而上容易 想到那封遗诏,朱总管心中明显还有疑虑。 “遗诏之事国公爷,恕属下多嘴,属下觉得总归逃不出徐家。”朱总管低声道。 这话说得微妙,逃不过徐家的意思就还是同徐家那个女儿徐歆有关。 这般重要之物,徐镇就算因为徐歆那时尚且年幼,那也必定会好好留存,不会再交给旁人。 最有可能还是在处置父亲遗物的徐家小姐手中 如今,徐歆已死,但陇西侯这个负责此事之人却一无所获,很难叫人安心。 “你的意思,老夫明白。不说那遗诏是有是无倘若真是他扣下,也不过是给自己在皇帝那留条后路皇帝那边的后路,于我们无益。”苏国公缓缓开口。 谁都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但若那封遗诏上面真是庆王或是辽王,庞生定然不会扣下。 庞生是个聪明人,只要国公府不倒,永远也不会倒戈。 苏国公要的,也只是庞生能为苏家办事,至于忠心真正能维系真心的,从来都不是姻亲,而是利益。 没见,如今苏家最大的敌人,不就是皇帝这个“孙女婿”吗? 倘若苏家倒了,庞生是不是要添上一把火,倒也不甚重要。 庞生回到陇西侯府,展开苏国公写的这副大字,心情有些复杂。 苏妙此时不在府中,庞生独自在书房内瞧了这副字良久。 上面就写了一个“慎”字 不得不说,昔日探花郎的字,自然是极好,但庞生还是不由得想多。 苏国公这是叫他行事谨慎,还是暗示他,为苏家办事要真心实意? 又或者两重意思都有 庞生不是纠结之人,自问对苏家忠心,兴许就是苏国公的随意试探 这些年为了苏妙能先生下拥有苏氏血脉的嫡长子,自己的后宅,他也从不过问,任由苏妙管着。 可惜等了三年,苏妙还是无子。 但他哪怕顶着不孝的罪名,还得再等几年,起码要等到苏妙自己放弃或是愧疚。 哪个男人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呢? 但庞生晓得,自己娶的是高门贵女,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何况,苏妙待他和庞家,的确是无可指摘。 就算是仅凭着夫妻情分,庞生也愿意再等等 说到夫妻情分,庞生不由得想到另一个女人,他的前未婚妻,他的青梅竹马徐歆。 年少相知相恋又相弃,他娶高门妻,她嫁贵婿,本以为各自安好,没成想最后还是刀剑相向他能做的,也仅仅是让她走得没那么痛苦。 庞生深吸一口气,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四方锦盒,他和徐歆虽然各有算计,但临到最后,她还是主动给了他。 这也是庞生头一回瞒着苏国公搞小动作。 将四方锦盒打开,小心翼翼拿出里头的明黄色卷轴,在书案上铺平。 庞生再次细细看一遍,心中滋味莫名,事关江山社稷,皇家传承,由先帝亲手写下的传位诏书,既不在皇帝手中,也不归苏国公所有竟然就搁在他幼时读书所用的一张,普普通通,已然有些掉漆的书案上。 第298章 真正的皇帝 二皇子吃坏肚子一事,在宫里算不上什么风波,起码整体看下来,和星辰宫毫无瓜葛。 唯一受到影响的也只有偷鸡不成不成蚀把米的林婕妤,白白得一个孩子的灵妃娘娘,还有一个因为贪嘴,病了一场被送去尚书房的二皇子。 于二皇子而言,头一回脱离林婕妤的管束,在尚书房和大皇子玩耍倒挺开心的。 但也仅限于白日,到了晚上,被人抱去灵妃宫里的时候就开始哭闹了。 本来也就是两岁多的孩子,突然离了生母,不习惯也正常。 灵妃虽然不确定皇帝的心思,是不是要将二皇子交给她抚养,但无疑,现下,好好待二皇子才是正解。 故而,灵妃也着实是耐心十足地哄着,又有二皇子的奶娘解释说是陛下的意思,小家伙哭累了,好不容易被哄住,林婕妤就来看孩子了。 二皇子又是一顿哭 之后的几日,林婕妤也每晚必定要过来一趟,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将二皇子哄睡了,自己才哭哭啼啼离去。 虽则,灵妃和林婕妤素来没什么仇怨,甚至平日里关系还不错。 但林婕妤这般,灵妃还是生出些不悦,总觉得自己是吃力不讨好,不仅没机会和二皇子亲近,林婕妤哭哭啼啼的模样,再加上偶有的阴阳怪气,倒像她才是让她们母子分离的罪魁祸首。 可明明没将二皇子照顾好,令陛下不悦的是林婕妤。 可要是阻止林婕妤来看孩子,灵妃又站不住脚,毕竟陛下和皇后还没有要将二皇子记在她的名下,也未曾勒令林婕妤不准探望。 若是她先有动作,恐怕心思太明显,反而惹人猜忌。 故而灵妃什么都没做,林婕妤见状,更加肆无忌惮来看孩子。 二皇子倒是慢慢适应,奶娘时时陪着,每日有母妃哄睡,还有灵娘娘关怀,父皇偶有赏赐,白日学几个字,大皇子在上课时,他就和伺候的小太监玩,大皇子休息,他就和哥哥玩。 小日子舒服地不得了 刚开始几天,还能和林婕妤抱头痛哭,渐渐也不哭了,每日就盼着母妃过来,他能同林婕妤分享这一整日的开心时光。 林婕妤自然希望儿子能开开心心,身体健康,但同时也怕,二皇子当真愈发习惯在灵妃这儿,来得就更勤了 对灵妃也不由得生出一股怨气,但灵妃始终不接茬,林婕妤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最终,在外头瞧来,便又是林婕妤无理取闹。 传到皇后耳中,林婕妤再次喜领佛经。 刘全将这事报给陛下,皇帝压根没表态。 不表态才正常,在后宫打了一辈子转的皇帝,怎么可能瞧不出来林婕妤和灵妃之间的那点纠葛。 一个是心系儿子犯蠢,灵妃是任其所为,故意激怒,想借着皇帝和皇后的手,让林婕妤消停,心再大些,是想将二皇子彻底养在自己名下。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皇帝并不在意,皇后愿意插手处置,也随她。 阿朝也听见些只言片语,但她向来不爱管闲事,听过也就放在一边。 再说,这两日宸妃娘娘来了月事,正疼地在榻上打滚呢。 “娘娘,陛下待会儿就来了,您先喝碗红糖水。”碧桃心中焦急,但还是劝慰道。 同为女子,碧桃自是晓得来月事,身体会有些不舒服,但像宸妃娘娘这般疼地死去活来的,她倒是头一次见。 阿朝闻言,也顾不得红糖水太齁,忍着疼,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完了。 真地太疼了 回想起碧桃刚刚那一句,阿朝心情有些不美妙。 碧桃这傻丫头,陛下来了管什么用?他又不会看病! “用不着陛下过来,我就要李太医,快去请李太医!”阿朝小声痛呼着。 阿朝痛地快要失去理智了,加上女子月事期间本来心情就不佳,哪里还能考虑这许多。 心里一直骂骂咧咧,天杀的狗皇帝,也不晓得给自己灌了什么劣质的凉药! 刚刚走到门帘处的皇帝:“。” 被宸妃娘娘这句话,吓得一个踉跄的李太医:“。” 天爷啊,他还想做副院正呐,宸妃娘娘,您别害臣。 宸妃娘娘的厚爱,他着实有些受不起 李太医战战兢兢,生怕皇帝误会。 但皇帝也只是微微一顿,继而就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径直走了进去。 行至榻边,耐心安抚了疼出眼泪的宸妃娘娘两句,又让开位置。 李太医微愣,皇帝见他还不过去给小妃嫔把脉,看了李太医一眼。 意思明显,不自己过来,还让朕请你不成? 李太医一个激灵,赶紧上前,阿朝忙不迭伸出小手,看见李太医眼中才算有了光亮。 皇帝:“。” 李太医:“。” 李太医可是一眼不敢多瞧,快速给宸妃娘娘把了脉,得出的结果,也就是普通月事疼。 开了个方子,但也只能缓解,调养还在平时。 李太医还拿出自己珍藏的老红糖,让碧桃再去熬一瓦罐红糖姜汁,令宸妃娘娘这两日,每日喝上两回。 再然后李太医就遁了。 眼瞧着小妃嫔疼出眼泪,皇帝心疼地不行,早就将刚刚小妃嫔的那句狂言忘得一干二净。 显然,刚刚碧桃冲泡的红糖水,不管什么用。 李太医珍藏版的老红糖还在锅里 “疼。”阿朝心里委屈地不行。 主要还是心里有小脾气想发泄出来,正酝酿着呢,就感觉小肚子上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在四周轻轻揉着,源源不断的热源传到阿朝体内。 “这样有没有好受些?”皇帝轻声问道。 阿朝恍惚间,竟从皇帝这一句,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 好嘛理智回笼,宸妃娘娘没法找茬了。 但心里委屈还在,犟着小脑袋瓮声瓮气道:“没有。” 其实还是有点用处的 皇帝没意识到小妃嫔的不对劲,不疑有他,更加仔细揉着。 宸妃娘娘白嫩嫩的小肚子,好像变成了皇帝手中的小面团。 阿朝:“。” 可气的是皇帝的坚持不懈,不相信自己的手艺失灵,变换着手法,过一会儿就关怀一句,有没有好受些。 阿朝就时不时说一句没有,就是声音越来越小。 “这会儿,可好些了?”皇帝耐心十足。 室内现在只有皇帝和阿朝两个人,也幸好只有他们两个。 不然任谁瞧着,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皇帝。 第299章 残害忠良 过了片刻,皇帝没听见小妃嫔的回应,才将视线从锦被移开,抬眸看她。 不巧,正对上宸妃娘娘幽怨的小眼神隐约还有点生气的意味。 阿朝心里发堵,憋着的一口气始终发泄不出来。 皇帝:“。” 四目相对,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就在皇帝想说点什么时,宸妃娘娘就开始掉金豆子了。 皇帝:“。” 这是按疼了? 月事疼地一阵一阵的,经过刚刚的剧痛,加上皇帝的按摩,阿朝其实稍稍缓解了些。 皇帝以为是自己将人给按疼了,赶紧住了手,难得,皇帝陛下有那么一瞬间的无措。 只能拿手,帮小妃嫔抹眼泪。 宸妃一向怕疼怕苦,这般折腾,肯定是委屈坏了。 阿朝心里更堵了,撇过脑袋,不让皇帝给自己擦眼泪了。 “怎么又恼了朕?”皇帝也没生气,缓声问道。 说起来挺丢人,阿朝现在特别想发小脾气,但皇帝这样,她实在找不出发脾气的理由。 但胆子嘛着实是大了些。 “太疼了,心情不大好,忍不住发脾气。”阿朝闷声给出了个解释,乖乖又转了回来。 皇帝反应了一瞬,悟了,难怪刚刚那样看他原来是想要一个出气筒了。 估计是他“表现”地太关怀,小姑娘不好找茬。 皇帝自然不想当这个出气筒,但小妃嫔是个讲道理的,一般不会迁怒,在这宫里,他是小妃嫔最亲近之人,现在她这样难受,给她出出气也没什么。 皇帝就这样将自己给说服了 “想发就发不用憋着。”皇帝贴心道。 阿朝:“。” 阿朝看皇帝不像是在开玩笑,动了动樱唇,尝试一番,也没骂出口最后垂下小脑袋,诶,更郁闷了。 皇帝以为是阿朝不敢。 “不诓你,这时候就算骂朕,朕也不气。”皇帝又加了句。 阿朝默了默,她知道皇帝这样,已然是极致了。 也是月事作祟,让她更加想要恃宠生娇,有那么一瞬,甚至想拽住皇帝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上一句,到底给自己喝了什么鬼东西 也就那么一瞬,阿朝就又恢复理智了。 “算了,妾怕陛下秋后算账已经好些了。”阿朝糯糯道。 皇帝微愣,晓得小妃嫔是个怕疼的,她说好些,定然是真地好些了。 “胡说,朕什么时候同你计较过?”皇帝揉了揉她的发丝。 “哼,那是陛下暂时不想,若是陛下哪日想起来要同妾计较,妾也没什么法子妾才不上当。”小姑娘哼道。 皇帝微微挑眉,还挺机灵。 “还没发生的事,就这么栽赃给朕,岂非是一桩冤案?”皇帝故意道。 这时候,碧桃才终于端着熬好的红糖姜汁进来,压根不用皇帝劝,宸妃娘娘非常主动就喝了下去。 还嘱托碧桃,剩下的就在炉子上面温着 得,看来真是疼怕了,连姜汁的味道都能忍下去。 “李太医果然了得,连珍藏的红糖都这么了得。”阿朝感觉身子更好了,毫不吝啬地赞道。 皇帝:“。” 碧桃心道,李太医恐怕并不想娘娘您这般夸他。 之前宸妃娘娘喝的红糖,正巧是皇帝上回赏的贡品 成色一流,但效用,到底比不上一个专攻妇科十多年的太医珍藏。 李太医显然是花费了心思,熬制的时候还加了别的秘方。 皇帝面不改色,等众人退下,索性也脱了外裳,打算陪小妃嫔一起躺会儿。 “陛下今日不忙?”阿朝见状,惊讶问道。 “也不是时时都忙。”皇帝回道。 看了眼小妃嫔的神情,沉吟片刻,又加了句。 “即便是时时都忙,朕也需要休息,这时候正好陪你躺躺,并非全是为着你不舒服。” 皇帝清楚,小妃嫔虽然从不掺和朝政,但实则也是个忧国忧民的,大半年相处下来,从来没有在他处理朝政的时候,拖过后腿。 这句话,也是怕阿朝多心,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耽搁了他批折子。 阿朝有点小羞耻,倒不是因为她自作多情,以为皇帝是为了她才留下来。 实在是,她作为一个小米虫,哪来的脸面督促皇帝勤政? 妃嫔来红,自然是不能和皇帝同榻,但对阿朝,皇帝早就将这些规矩忘了个一干二净。 阿朝缩在皇帝怀中,闭了会儿眼睛,还是没忍住抬眸看皇帝。 皇帝正想着朝堂之事,手掌却隔着锦被,轻轻拍着小妃嫔的肩背。 皇帝想地出神,阿朝也没打扰,就这么歪着脑袋看他。 白玉琉璃香炉中的鹅梨帐中香渐渐在室内弥散开来,良久,等皇帝想好,才低头瞧瞧怀中人。 结果就对上了一双闪着星星的杏眸。 皇帝:“。” 这回没等皇帝开口询问,他的宸妃就主动道:“陛下想事情的模样,真好看!” 现下阿朝疼痛渐消,心情好了不少。 皇帝反应了片刻,猜度着小妃嫔是不是在为了刚刚的小脾气,在哄他。 但瞧着又不大像。 “不好看,怎么配我们家宸妃娘娘?”皇帝顺着小妃嫔的话,也“恭维”了阿朝一句。 阿朝微愣,继而有点不好意思,晓得皇帝是在逗她,但还是蛮高兴的。 宸妃娘娘最擅长调整情绪,这会儿,一点愁绪都不见了。 由于刚刚哭过,哪怕现在满脸笑模样。但眼睛还是红红的。 皇帝心中生出爱怜,轻轻抚着小妃嫔的眼角,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但还是有些遭不住小妃嫔掉金豆子。 “还疼不疼?”皇帝怜爱问道。 阿朝摇摇小脑袋,再次赞了一句可怜的李太医。 皇帝:“。” 他就多嘴问这么一句,这会儿子,小妃嫔不疼了,皇帝不免又想起刚刚进屋前听到的那句,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太医确实医术高超,但太医院的俸禄也不低,你以后不必回回厚赏,他反而惶恐。”皇帝轻声道。 阿朝微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厚爱”李太医,一则是因为上回装病,连累他有些愧疚,再就是惜命,想着对李太医好一点,多少有点情面在,若是以后她有个什么,李太医会更尽心。 反应了会儿,觉得皇帝顾虑的有一定的道理,乖乖点点头。 她其实也察觉出李太医,这几回到星辰宫好似都有些不自在。 阿朝还纳闷呢 “你也不必担忧他不用心,如今太医院副院正的位置空出来,他若想再进一步,必定会事事用心。” 太医院内部的那点子猫腻,怎么可能逃得过皇帝的眼睛? 只不过副院正官职不小,还得晾晾这群人,也是皇帝的一惯手段了。 皇帝不愧是皇帝,看问题,就是准,阿朝在心里赞了句。 “还有。”皇帝话说一半。 阿朝一听皇帝还有高见,立即打算洗耳恭听。 “以后莫要在朕面前,再夸李卿家了。”皇帝语气平稳。 阿朝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句为何? “朕怕以后要担一个残害忠良的污名。”皇帝一本正经道。 阿朝:“。” 第300章 捧场崇拜 阿朝疼了两日,后面几日,有前面的衬托,那点子微微疼,就算不得什么了。 想到那日皇帝说的最后一句话。 唯恐要担一个残害忠良的污名 阿朝反应了半天,联系前面说的,才终于有了点猜测。 皇帝这是吃醋了? 阿朝小脑袋琢磨许久,不应该呀 且不说皇帝会不会吃醋,只说对方是李太医,就有点荒唐了。 皇帝自然不会承认,阿朝又是个小迷糊,这件事便就这么简单略过去了。 秉着不给旁人添麻烦的宗旨,阿朝决定还是小心为上,以后就不在皇帝面前再夸奖李太医了。 嘿嘿,祝李太医早日当上副院正。 等阿朝这回月事彻底结束,已到了三月初。 宫里面景象一新,皇后也安排着给各宫安排做春衫,因是份例,所以人人都有。 秦皇后提倡节俭,照着前朝的规矩,阿朝这个二品妃位每季该有十整套春季宫装,婕妤以下每人也有四套,还不加配饰,毕竟先帝就好一个颜色,到了元德这一朝,却是通通减半。 越是高位,减地越多 宫女太监的份例倒是不曾动,这些人需伺候主子,日常磨损多,若是削减,便是皇后刻薄了。 高位嫔妃份例赏赐多,又有家族补贴,想再做,自己贴银子就成。 皇后此举,皇帝自然是大力赞成的 不是皇帝不好美色,实在是刚登基时太穷 尤其是前些年,没道理他在前头鼓励宗室俭省,自己的后宫却铺张浪费的道理。 不管是五套还是十套,阿朝都是不缺的,她好歹也算是高位,甚至因为苏家和得宠,挑衣裳料子的时候自然排在前面。 阿朝随意挑了五匹颜色普通的,碧桃瞧了一眼,就晓得宸妃娘娘这是故意让着底下的那些低位嫔妃。 宸妃娘娘,向来不喜欢与人为难 挑好了,就直接入库,这些花样,除非库房里没料子了,不然,阿朝大概率不会用来做衣裳。 但该挑的还得挑,皇后规定几套就是几套,若是她少挑了,摆出节俭的姿态,那剩下的嫔妃就难做了。 三月初,每年这时候,大魏有家里人围在一起做春饼的习俗,也就是鲜花饼。 宫里面自然也不例外,用不着耗费太多银钱,又能维系宗室亲情的活动,即便是秦皇后也乐意操办。 往年秦皇后带领宗亲们做好,再分盒赏给在朝或是致仕的朝堂重臣,也算是施恩。 尤其是今年,虽然那边有辽王的事压着,不知道他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但大魏天下,无论是皇帝还是苏国公要思虑的都不只是一个辽王。 之前西南赎田一事后,周边闹灾荒的地域,也受到影响,有些田地,确实种不出粮食,世家占着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还不如稍稍便宜些,卖给百姓。 毕竟皇帝的态度在那摆着,主动让出这些贫瘠之地,省得皇帝再打别的良田的主意。 西南苏家是亏了本,但那个价格,其余人倒是没亏,还博得名声与嘉奖。 皇帝也只能照单全收,不管是良田还是次等田,刚开始都要保持住这个态势,逐渐蚕食,要在根子上,分化世家。 不过这样一来,一时间,国库里,花费就多了。 这些日子,户部的算盘,差点打地冒火星。 而且,这些干旱盐碱之地,就算让百姓种粮食,也种不出什么。 幸而,皇帝早些年就在思虑,花了重金,养了一大群农学术士,可巧,去年冬天的时候,培育出了耐旱耐盐碱的秧苗。 这会儿子,百姓们纷纷种上,成活率极高 众世家这才反应过来,又被皇帝摆了一道。 他们卖田之前,可是没听说过这个他们一卖完田,那劳什子秧苗就冒了出来。 可见皇帝用心“险恶”,消息也是瞒地紧。 原以为不亏,这下子可谓是血亏! 皇帝这几日心情大好,不仅是在星辰宫,就连朝堂之上,心细的大臣们也能感觉出来。 主要不是因为算计了世家,而是大魏荒芜的田地,以后可以摆脱颗粒无收的境地。 粮食丰收,那些贫瘠之地百姓的日子,可不就好过了吗? 皇帝心情不错,秦皇后再提请宗亲进宫做春饼的事,皇帝不仅痛快答应,还要开御酒,准备和恭王几个痛快饮几盏。 在外头,皇帝还要端着,到星辰宫,皇帝就没了那许多顾忌。 做春饼的前一天夜里,皇帝揽着自己的小妃嫔在书案前,兴致勃勃地邀宸妃娘娘一起看大魏舆图,讲述着各地秧苗的成活情况。 阿朝:“。” 阿朝虽然看不懂,但皇帝说的她可是听明白了,这可是大功德! 故而阿朝十分捧场,杏眸中尽是崇拜,就差给皇帝鼓掌了。 第301章 朕的功德分你一半 “其实西南还好,尤其是西北,这地方戈壁多,渐渐没什么人以后不会了。” 书案上面亮着烛火,这几日天气好,十分暖和。 两人都穿着家常衣裳,因为马上要就寝,阿朝已经散了头发,卸了钗环,颇有种清水出芙蓉的美感。 皇帝一手揽着她,一手在舆图上面点着西北所在。 阿朝撑着小下巴,手指跟着皇帝指的地方转,听地倒是认真。 皇帝自然晓得宸妃很难看懂,但他就是想同小妃嫔分享这份喜悦。 “朕是不是有些太得意了?”讲到最后,皇帝突然喃喃道。 “怎么会?妾学会骑马这点小事都要嘚瑟许久,陛下这可是造福万民的大功德,自然该高兴。”阿朝说得理所当然。 皇帝也只是常年隐忍克制惯了,陡然在小妃嫔面前这般,皇帝难免又生出些自省的情绪来。 这份隐忍克制,也并非从当上皇帝才开始,实际上,自从慈仁太后薨逝,就已然这般。 哪怕是后来惹祸打架,被先帝责罚,也都在合理算计伪装之中 阿朝见皇帝不答,回头顺势抱住他的腰身,抬眸看他,似乎有点疑惑,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皇帝回过神,亲了下小妃嫔的额头。 “爱妃所言极是。”皇帝笑道。 本来就是,这是他们的“家”,在家里,自然是想怎么高兴就怎么高兴。 听到皇帝认可自己所言,阿朝微微扬唇,真心实意赞道:“陛下高瞻远瞩,功绩斐然,真真称得上是位前无古人的君王。” 一边说着,一边还揽上皇帝的脖颈。 阿朝也确实高兴,替皇帝高兴,也替百姓开心。 虽然阿朝不懂朝政,但阿朝也晓得,这些秧苗成活,以后丰收,养活的可不是元德这一朝的百姓。 世世代代,都会感念元德帝的功德 这可比争夺皇位要风光地多。 赞上一句前无古人,一点也不过分,从接手先帝手上的烂摊子到今天,哪怕大魏还是门阀林立,国库不算十分富足,但元德帝这十年,已然做了其他帝王两代才能完成的事。 “你倒是敢想朕都不敢如此。”皇帝还是谦虚了一句,但双眸中都是笑意。 “妾虽然见识浅,那也是读过史书的。” 阿朝想表示自己晓得历代君王是什么样,才会这么说。 “朕觉得也是,否则也说不出,高瞻远瞩,功绩斐然和前无古人这几个词。”皇帝不紧不慢道。 阿朝听出皇帝是在笑话自己,也没介意,继续拍着小马屁。 “那也是陛下确实有大功德,妾夸起来才不脸红。” 皇帝揉了揉阿朝的青丝,笑得宠溺:“朕不求什么大功德,就算有,也落不到朕一人身上。” 别说,皇帝还挺理智的。 “那也比妾的多。”阿朝实诚道。 一个善良之人,和一个好皇帝,能做的事,还是有区别的。 皇帝闻言,顿了顿才道:“倘若真有什么功德,朕愿意分给你一半,与你共享。” 皇帝的声音虽然少了些少年人的清朗,但格外沉稳好听,更叫人安心。 皇帝说要与她共享功德? 虽然晓得无功无受禄,但皇帝的功德,阿朝还是有点小心动的。 嘿嘿,真希望老天爷可以听见 皇帝就见小妃嫔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又掏出了记账的小本本。 皇帝:“。” 皇帝既不拦她,也未曾多问,微微勾唇,小妃嫔这是要给他加分了 可惜皇帝还没瞥见给自己加了多少分,小妃嫔就又收了起来。 阿朝心满意足,下一瞬,就被皇帝打横抱起。 果然,这世上没有的午餐,皇帝的功德也没那么好要。 阿朝感受的出来,皇帝今夜兴致颇高。 小妃嫔月事不准,皇帝这回又是差不多素了七日,自然是意动。 这种日子,阿朝也是不忍泼皇帝冷水,稍稍有那么点迎合的意味。 结果,皇帝更放肆了 阿朝:“。” 等第二日一早,宸妃娘娘扶着腰起身时,第一回,真正领会到“得寸进尺”这个词的深意。 以往都是她,没成想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也确实是风水轮流转阿朝恨恨地想。 早上这么一副尊荣,见着碧桃,阿朝还有点羞耻。 显然,碧桃是个体贴的,并且见怪不怪,还非常忠心耿耿地进言,建议主子莫要和皇帝拧着来。 阿朝:“。” 碧桃说得一本正经,但是再一本正经,这句话包含的意思,也不是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该说的! 不就是要自己在榻上哄皇帝高兴呢,可不哄还好,一哄才更糟。 她现在这样,就是昨夜“哄”出来的结果。 果然还是和皇帝一头的,竟然以为是自己和皇帝拧着来才这般 幻想一下自己在碧桃眼中的形象,阿朝更羞耻了! 但在碧桃要给她按按的时候,阿朝还是受了。 待会儿还要跟着秦皇后和皇室宗亲一起做春饼呢 比起碧桃,阿朝更怕待会儿露出什么端倪,闹出笑话。 哼,今日皇帝倒是走得怪早的。 比起宸妃娘娘,皇帝就自然多了,出身皇家,皇帝当然早就习惯,皇帝宠幸嫔妃,是要记档的,外头听到动静不足为奇。 刘大总管也没觉得羞耻,就是觉得自家陛下受委屈了,陛下正值壮年,宸妃娘娘身子骨又嫩,再加上宸妃身子不方便的时候 以前陛下雨露均沾,就算有偏宠的,但也会去旁人宫里。 如今守着一个人,想纾解,还得算好日子 可陛下却好像还乐在其中 刘全对皇帝那可谓是忠心不二,自然希望皇帝能事事顺遂,如今,只能靠宸妃娘娘养好身子骨了。 起码,他家陛下目前,也不大像是要在外面偷吃 刘全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住了,呸呸呸,陛下宠幸嫔妃,怎么能叫偷吃呢? 真是陪着陛下在星辰宫待久了,也受到那位爱吃醋的宸妃娘娘的影响了 第302章 做春饼 今日做春饼,必定是要见些宗室里的王爷王妃的,穿戴须得格外讲究。 宸妃娘娘嘛,是个爱美的,出去见客,那定是要好好打扮的。 可今日,因着昨日皇帝放肆,阿朝腰酸腿软,生怕在外头,行走间露出异样,不得不穿了件宽松些的襦裙。 三月初三是个好日子,宫里的花开了大半,正适合用来做春饼。 虽然比不得年节里来得人齐全,但宗室里面稍微有些头脸的,都在受邀之列。 实际上,即便是年节,能伺候在娘娘们身边凑趣的,也是这些人。 初三这日一大早,宫门口便络绎不绝驶来许多华丽马车。 这些皇家子弟,在外面高高在上,但到了宫里,还是得规规矩矩,哪怕是一个辇轿,也得够得上品级或是皇帝格外恩宠。 不然,宫城之内,除了身后跟着服侍的丫鬟,不用时时卑躬屈膝,其余,和奴才没什么两样。 因着春饼以鲜花为馅,皇后便将这一盛事,摆在了宫中春景最好的庆春园。 先帝时将园子修葺地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到了元德这一朝,依然是景色如旧。 因为不是什么正经宴席,宗亲贵妇们分坐于两张曲水流觞桌,上面已然备好了制作春饼所用的馅料与揉好的面粉。 毕竟,没有多少夫人真会这项手艺的。 当然了,如果想弄点别出心裁的,自己去亲手采摘鲜花,调制馅料也就是了。 至于揉面,就不大行了,一来不雅观,二来制作春饼的面团,就连御膳房,也得是经验老道的师父亲自来。 至于男子就舒服点了,在庆春园赏景游园就好了。 皇帝不似先帝那般爱热闹,动不动办个什么宴会,他们能进宫的机会也不多。 今年也是难得,皇帝赏了御酒,宗室里面的几位王爷世子更是高兴,年纪更小些的,可是撒了欢。 当然了,关键得看皇帝的心情,若是皇宫内阴云密布,就算是三岁小童也得提着小心肝。 阿朝来得不早不晚,既然不是什么正规宴席,也没有等着谁的必要。 有秦皇后在上面震着,即便引来了不少目光,但少了互相请安问礼的麻烦。 但对秦皇后,还是该按着规矩来的,阿朝就一丝不苟垂眸行礼。 宗室里的夫人们分神瞧着,任谁都看不出,正屈膝行妃妾之礼的小姑娘是个跋扈的。 尤其是宗室里面上了年纪的,对此颇为满意。 要知道以前苏贵妃即便在宫里头嚣张跋扈,但在宗室里,风评却是极差,尤其是老一辈人,都喜欢乖巧桢静的女子。 宸妃娘娘当然不算娴静,但在外头会装呀 行完礼,阿朝就被安排着同谦淑妃一左一右坐在秦皇后两边。 阿朝:“。” 灵妃排在了谦淑妃的后面,挨着阿朝的是穆昭仪。 当然不是灵妃对宸妃有什么意见,阿朝看到坐在自己正对面,被灵妃和谦淑妃夹在中间的大皇子与二皇子就明白了。 这是想让这两兄弟坐一起呀 当然,这也是个缘由,但主要,还是灵妃防着下首虎视眈眈的林婕妤,一双眼珠子就没离开过二皇子。 二皇子到底念着生母,也总是往下方瞧,灵妃可不想这大好的日子,又被林婕妤上演母子情深给糟践了。 所以特地将二皇子放在大皇子身边,有哥哥带着,也能分散些注意力。 “宸娘娘安。”二皇子冲着阿朝软声道。 其实这里人多,倒是无需问安。 主要二皇子以为自己和宸妃娘娘有交情。 这声安问得有些突然,大皇子后知后觉,只得跟着喊了一句宸娘娘安。 作为哥哥,落在弟弟后面,大皇子略微有些尴尬。 是了,现在大皇子对阿朝已然没有多少害怕,主要是尴尬。 阿朝笑眯眯回了两人一句,明面上叫人挑不出错处。 就是如今,阿朝同秦皇后挨得实在是过于近了,中间甚至只堪堪容下一个宫女的间距。 可以算是一举一动都在皇后娘娘的眼皮子底下了 阿朝只和家里女眷和碧桃她们这般亲近过,秦皇后阿朝一向避着的,无论是请安还是宴席,以前都有灵妃在前面顶着这时候阿朝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秦皇后身量比她高些,几乎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更别说偷偷动动身子了。 做春饼嘛阿朝在家里其实也做过,动作虽然没有穆昭仪同秦皇后那般熟练,但也不至于一点不会。 穆昭仪还非常贴心地给了她几个精致好看的模具。 “娘娘先将面团擀薄,包上馅料,放在模具里按成形就好了。”穆昭仪给宸妃娘娘介绍着步骤。 总归馅料和面团都是现成的,不过就是以皇家的名头,赏赐给各府算是恩典。 自然,穆昭仪同谦淑妃这些老人,都有任务在身。 阿朝和陈才人等人,头一回赶上,也就凑个趣罢了,虽说听起来不难,但起码也要将面团擀地均匀些才好赏下去。 阿朝还是蛮认真的,身子趁机偏向了点同自己说话的穆昭仪,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自己也尝试擀了一片 \"边角处匀匀,再薄一些就好了。\"秦皇后注意到这边,温声道。 阿朝恭敬嗯了声。 照着秦皇后的意见将面皮擀地薄了些,就是动作有那么些许笨拙。 最后,在秦皇后的关切注目下,倒是擀薄了,就是从面板上,掀起来时,整张面皮变成了半拉,中间还破了个洞。 阿朝:“。” 一边看着的穆昭仪:“。” 算了,不看了,免得宸妃娘娘尴尬。 “无妨,头一回都这样,多擀几个就好了。”秦皇后言语温柔。 这语气,叫旁人听了,就好像是温柔的长姐待自己笨手笨脚的幼妹一般。 皇帝的妻妾和睦,哪怕只是面上的,在宗室看来也是极体面的。 第303章 锯了嘴的葫芦 显然,宋姑姑也是这般想的,就是皇后娘娘怎么对着宸妃的语气,比对着陛下还要温柔三分。 秦皇后确实温柔,但阿朝有点消受不起。 虽说面上两人从未直接起过冲突,但暗地里,阴差阳错,已经对上好几回了。 相安无事和相亲相爱是两码事 尤其,秦皇后见她实在擀不好,还非常贴心地将自己擀好的两张,递给了阿朝。 阿朝:“。” 宋姑姑:“。” 阿朝恭敬接过,低眸瞧见秦皇后瘦削的手指,阿朝甚至触到了皇后娘娘指尖的薄茧,与自己白嫩软乎的小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朝晓得,秦皇后这双手就是在南梁陪着皇帝吃苦的印记 终于,在皇后娘娘的指导下,阿朝做出了几个合乎标准的春饼。 “不错。”秦皇后真心实意赞了句。 阿朝被夸地有些脸热,诶,早知道有这一出,她就在自己宫里练练了。 “是臣妾愚钝。”阿朝说了句谦恭的场面话。 “宸妃妹妹说笑了,我头一年进宫的时候,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面粉,也没得皇后娘娘一句夸赞。”谦淑妃玩笑道。 “淑妃姐姐这话,倒像是在怪皇后娘娘偏心似地。”灵妃也跟着凑趣道。 虽然,自从宸妃娘娘进宫后,灵妃眼瞧着没了宠爱,但因着这两日二皇子的事,众人看她的目光已然不同。 此时,后妃间气氛正好,二皇子还非常懂事地预定了一个阿朝亲手做的春饼。 二皇子可不觉得宸娘娘是愚钝,他也是记事以来,头一回参加这项活动。 和宸妃娘娘同一起跑线,但他现在还只会玩面团。 大皇子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他心思细腻,怕谦淑妃会不高兴。 实际上,谦淑妃并不介意,并且隐隐觉得,之前皇帝突然关怀二皇子,除了二皇子如今正是可爱的时候,多多少少受了些宸妃娘娘的影响。 这时候,乐华公主才带着端慧小郡主迟来,瞧着有些匆忙。 向秦皇后告了罪,原是贺驸马的母亲身上不大好,今日皇城里过往马车又多,才耽搁了些。 秦皇后自然不会计较,言说稍后让太医去帮贺老夫人再诊诊脉。 乐华公主谢过恩后才带着端慧小郡主在另一桌落座。 端慧许久不曾见过阿朝,此时见着了,赶紧上前打招呼。 乐华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小家伙给逃了。 “由她去玩会儿,宸妃娘娘是个有孩子缘的,刚刚还同二皇子有说有笑呢。”欣华公主淡笑道。 宸妃在的地方多少带了麻烦,乐华公主自然不希望自己女儿太过亲近,但听到欣华公主这句暗示,倒也随女儿去了。 比起二皇子,一个郡主就算不得什么了。 “宸妃娘娘好厉害,比我娘做得好看多了!”端慧小郡主看着桌面上的几个春饼赞道。 乐华公主:“。” 端慧小郡主一个年节下来,又圆润了些,语气欢快。 她本来年节之后还想去行宫玩的,只是乐华公主让她在家陪祖母,去行宫的时候也没带上她。 端慧的这声赞叹声音不小,逗笑了在座的娘娘们。 比起大皇子与二皇子,没有利益纠葛的小端慧显然更吃得开。 宋姑姑贴心地端来了个小凳,端慧就坐在了阿朝与秦皇后之间。 阿朝这下可自在多了 阿朝喜欢小端慧,毕竟是自己学骑马时的小同窗呢。 众人就见宸妃娘娘倒是难得靠谱一回,帮小丫头净了手,虽然自己也是半吊子水平,还是耐心地同小郡主讲解着做春饼的步骤。 端慧也就是觉得好玩,试着做了两个,期间突然想到什么。 “宸妃娘娘,年节里你让母亲带给我的礼物,我收着了,谢谢宸妃娘娘。”小丫头为了年节时,阿朝送她礼物一事道谢。 阿朝眨了眨眼,非常大方地表示不必客气。 二皇子本来正玩着面团,闻言抬起小圆脑袋。 礼物? 二皇子想了想,确定自己年节只有父皇给的赏赐,没有收到宸妃娘娘的礼物。 心里有那么一丢丢不高兴,不过他和宸娘娘还是苏太后生病那会儿才熟稔的。 嗯今年应该就有了。 二皇子虽然胆子小,腼腆了一些,但骨子里的脾性还是温和的。 乐华公主一边和欣华公主说着家长里短,一只眼睛还在注视着女儿那边,看到小端慧一切安好才放下心来。 结果回头就瞧见了面色有些憔悴的成王妃。 成王妃嘛年后这两个月的日子可是有些不好过。 除了府里面本来就与她不对付,更受成王宠爱的季侧妃,皇帝看成王辛苦,又赏了两位绝色美人,其中一位,已然有了身孕。 成王妃可不一下子就忙碌起来了 尤其是有孕的那个,连面上的恭顺都难做到。 可人是皇帝赏的,成王妃是真不敢做什么 她敢和成王闹,敢给成王添堵但皇帝,她可是万万不敢,自己几个孩子的前程可都捏在陛下手中。 不仅不能慢待那两个贱蹄子,还得好好伺候着,等孩子生下来,成王再向陛下提一嘴,陛下晓得自己赐下去的人给成王府添丁点,也能高兴不是。 还会觉得成王知道感恩 成王妃晓得成王未必喜欢那两人,不过是厌弃了她,虽然为了孩子,还没翻脸,但不妨碍借着陛下的由头来恶心她! 也确实达到了效果,成王妃现在可是没有了两个月前的傲气,这不管是怨气还是傲气,在皇权面前都得憋着。 难得,成王妃今日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成王妃也不是个傻的,前后那么一想,也约莫猜到了缘故。 她的性子由来已久,皇帝皇后也没怪罪过,去年年节唯一不同的就是,多讽刺了两句苏家的宸妃。 是她猜错了皇帝的心意,男人都一样,好美色好新鲜,估摸着宸妃在陛下面前告过状,赐美人,是在给自己的宠妃出气呢 第304章 东宫往事 福寿宫 今日暖阳和煦,苏太后前面一番真病假病都在寝殿内窝着,加上皇帝这么个“孝顺”儿子,娘家又糟心仿佛事事都不顺。 心情自然是不好 苏太后倒是晓得今日是宗妇们进宫做春饼的日子,只不过这事,明面上是给朝臣们施加恩典。 她是太后,无需到场,亦无需劳累。 但她还是早早就起了,有心事的人怎么还睡得着,不是谁都如同小阿朝一般,何时何地都能吃能睡的。 胡姑姑也瞧出苏太后的情绪,好说歹说劝着她在外头晒晒太阳,直到胡姑姑言及听说宸妃娘娘,时常在自己宫里面晒太阳,对身体好,苏太后才答应。 苏太后现在可得注意着自己的身体,娘家现在那一团污糟还没理顺呢。 “要说后宫里头最好的宫室,还要数凤仪宫,哪怕宸妃的星辰宫是新修葺的,也比不得。”苏太后淡淡道。 历代皇后的宫室,当然是最好的。 苏太后还是皇后那会儿,也是住在凤仪宫的。 “那是自然,尤其是太后娘娘那会儿,凤仪宫当真是富丽堂皇,如今皇后娘娘算是沾了太后娘娘的光了。”胡姑姑微笑道。 这话说得不假,皇帝对秦皇后再好,也比不上先帝大方。 想到先帝,苏太后面上倒是浮起一丝笑意。 “先帝待人好的时候是真好。” 其实说起来,无论是在东宫,还是在宫里,依照先帝那性子,比起其他女人,待她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尤其是年少时,两人也是有过美好时光的后来,也还有些偏爱在。 人嘛,最喜欢比较,对一个贪花好色,喜新厌旧的人来说,如此就不容易了,起码苏太后是这么想的。 尤其是在东宫那会儿,苏太后甚至比章怀太子的生母还要得宠。 “是了,奴婢跟着太后娘娘,也是开了不少眼。先帝待太后娘娘,可比陛下待秦皇后要大方地多。”胡姑姑捡着好听的,哄着苏太后。 苏太后当真跟着回忆起来。 苏太后刚入东宫时,苏国公才将从不毛之地调回来没两年,正值先帝和明宗其他几位皇子斗地最厉害的时候。 当年的苏家,还是苏太后的父兄当家,可,在东宫一众人中,苏太后还是为自己的家世而自卑。 头一回被人算计时,又是惶恐又是害怕,一个人躲着哭鼻子,害怕失宠,也害怕对不起父兄。 先帝也就是那时候的太子殿下见着了,倒是没恼,但还是笑话了她。 笑她没用 实际上并不是苏太后没用,而是家族命脉在旁人手里捏着,她没有先帝其他女人一样的势力。 但笑话过后,还是会安抚两句,男人总是喜欢柔弱的女子,那时候的苏太后年轻美貌且柔弱。 而先帝,在登基前,还算是个正常人。 或是高兴了,或是为了苏家那个潜力无限之人,先帝都愿意哄苏太后两句。 毕竟,先帝是从登基之后,才开始放飞自我,做太子的时候,照样在明宗面前夹紧尾巴。 故而,苏太后以及庆王,也是为数不多,见过先帝还不算太混账的人。 虽然后来深宫多年,苏太后的手段渐渐老练起来,但对先帝也说不上全然是算计。 她是先帝看着成长起来的 \"那时候在东宫,哀家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被人算计了,先帝告诉哀家,说他虽然是太子,但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你猜先帝让哀家怎么做?\"苏太后缓缓问道,心情好似不错。 “左不过是让太后娘娘暂且忍耐。”胡姑姑给苏太后的腿上盖了条毯子。 “先帝让哀家不必委屈自己,他说,只要不过分,哀家自可以还回去。哀家问他会不会因此厌弃哀家。” 说到这里,苏太后微顿,才接着道。 “先帝说,他会装作看不见,还让哀家自己藏好。” 皇家的人,只要上面还有人压着,又有谁真是糊涂蛋,男子才是后宅里的高手,不插手,不过是身为最大受益人而装作不知。 就像是养着的两只爱宠,因为吃醋打了一架,去安抚输了的那只,打不过就打不过,下回再打回来。 苏太后显然看不清这点,那时候还颇为感动。 先帝说只要自己登基,就封她做贵妃,还说就算是后宫里再进新人,也不会冷落了她。 前面一条,先帝确实做到了。后面一条,也不算太过食言。 因为当上了皇帝,这世间没有能管束他的人,后来进宫的那些年轻鲜嫩的女子,再也没有能与之交心的机会,通通都变成榻上的玩意,一茬结束再换下一茬。 “哀家和元宪皇后都是多年无子,但元宪皇后比哀家命好,先帝登基没两年,就怀上了章怀太子。先帝很高兴,却还是抽空来瞧哀家,他劝哀家,说哀家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叫哀家不用难过。” 后来再有嫔妃有孕,先帝皆是如此。 胡姑姑是局外人,看得就清醒多了。先帝那时候,估计更多的就是怕身为贵妃的苏太后,谋害元宪皇后。 只不过先帝都已经驾崩十多年了,苏太后能记着这点好,心情畅快点,胡姑姑自然不会拆台。 “后来哀家好不容易有孕,若非是柏氏那个贱人哀家的儿子如今也该和恭王一般大了。”苏太后语气突然变得尖锐,顿时恨意滔天,又含了些许悲恸。 胡姑姑心下一凛,十多年了,太后娘娘心里始终过不去这个坎。 可这个话题当真是不好提,再提下去,可就要牵扯到皇帝的生母,慈仁太后了 \"若哀家有儿子,又何至于如此。\" 的确,若苏太后有儿子,章怀太子没了后,自然该立苏皇后的嫡子为太子。 哪里还需要扶持什么梁王,养虎为患,以至于现在,又要同当年与自己不大对付的辽王合谋。 第305章 天杀的狗皇帝 别看如今苏太后面上如何说辽王,实际上,要论各人恩怨,比起皇帝这个后起之秀,苏太后可谓是嫌恶极了辽王那个混账。 可又有什么法子? 皇帝不听话,也不愿意孝敬她啊。 她若什么都不做,在宫里,她这个太后迟早会变成隐形人,那些个世家贵妇们,来得也会越来越少。 就连国公府,渐渐地,亦会不将她放在眼里。 在权力之巅站立过的人,权力就是最大的安全感,这两年朝局的变化,皇帝的强势,苏国公的顺势而为,都让苏太后夜不能寐。 甚至于,比先帝在时,她当皇后那会儿,还要恐惧。 那时候虽然先帝偏爱章怀太子,章怀太子因为元宪皇后与她不睦,对了,章怀太子这个老好人,前朝后宫谁都能好好相处,就是同她不对付。 但也就是晓得章怀太子的性子,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苏太后压根就没将他放在心上。 况且,她有权倾朝野的堂叔,整个苏国公府相助,皇子中,也和梁王达成合谋 可现在,她又有什么? 不过一个虚名,也只有一个嫡母的虚名能保全富贵,让皇帝还有那么点忌惮。 但若只是保全富贵,那她的一生岂不就是个笑话? 外面阳光明媚,苏太后没出门,也能猜得到庆春园如今有多热闹 毕竟。十多年前,领着后宫嫔妃做春饼,风光无限的人还是她。 难得,苏太后觉得心里孤清地厉害,正因为孤清,才会想起那个驾崩多年,并没有太多深情厚谊的丈夫。 眼瞧着苏太后情绪低落下来,胡姑姑自是明白缘由。 “太后娘娘。”胡姑姑想着劝慰。 苏太后却是打断她道:“罢了,哀家也不过是突然想起些旧事,一时怅惘。” 的确也就是一时怅惘,因为不如意,所以生出的一时怅惘。 怅惘过后,她还是大魏最尊贵的太后娘娘 福寿宫的事,阿朝都不知道。 此时正领着两个小娃娃在摘花做馅料呢 说起来也不算偷懒,做不好春饼,帮着摘花也是一样的。 端慧小郡主还想同阿朝多待会儿,加上小姑娘家家,比起揉面团,自然更喜欢花啊朵儿的,就跟着一起。 倒是二皇子,听着了,期期艾艾地表示也想跟着。 宸妃娘娘又不是林婕妤,灵妃自然答应,为表信任,连奶娘都没叫跟着。 林婕妤瞧见了,心里那个气啊。 果然不是自己生的不心疼,灵妃竟然敢让宸妃单独带着二皇子出去,不说是不是真心,宸妃压根就照顾不好二皇子。 灵妃想的开,有端慧小郡主在,宸妃还能对二皇子做什么不成? 况且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宸妃就是年纪小了些,压根没动过什么歪脑筋。 如今皇帝独宠,更没有什么理由生出怨气。 但是林婕妤想不开,灵妃此举,多少有点故意。 偏偏这事和林婕妤无关,当着秦皇后和各宫嫔妃的面,即便是林婕妤想说什么,也只能憋回去。 阿朝便多了看孩子的任务,实则,她并不愿意带着二皇子出来。 但灵妃和秦皇后答应地比她快,加上小胖墩一脸高兴的小模样,阿朝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拒绝,友谊的小船可是说翻就翻了。 但阿朝还是提出,要让二皇子的奶娘跟着,理由也正当,碧桃是个姑娘家,不会照顾孩子。 最后,二皇子的奶娘还是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不会打扰主子,主子唤她时,也好及时出现。 倒是谦淑妃瞧见三人远去的背影,笑道:“宸妃啊,当真是喜欢孩子。” 就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生一个? 大皇子没多看,稍微靠着谦淑妃近了些。 谦淑妃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大皇子心思重,谦淑妃自然晓得,身为皇帝的长子,就算陛下不算严苛,外头的看法,也将这孩子逼地刻板了些。 对此,谦淑妃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就是心疼。 “要不要也跟着你宸娘娘出去逛逛?她们还没走远。”谦淑妃小声道。 大皇子摇摇头,宸妃只喜欢二弟,又不喜欢他,他跟着去做什么? “我就想陪着母妃。”大皇子微微笑道。 谦淑妃也就没再劝,一边的灵妃和穆昭仪听见了,都夸了句淑妃姐姐好福气,大皇子孝顺。 只是,大皇子听了,也没有多高兴。 小小的人,觉得有些累,明明没有人束缚他,可是他就是拉不下来脸也不知道像谁。 乐华公主那一桌就有意思了,眼尖的瞧见宸妃娘娘过去时,走路姿势有些不对劲。 立刻探讨起来,都是成了亲的妇人,一眼就瞧出端倪,说了两句宸妃娘娘也不容易就略过去了。 也只能这么说,皇帝榻上那事儿,谁敢明着议论。 不过心里都有估计,就宸妃娘娘那小身板,和皇帝一对比,就晓得是不容易的。 这些阿朝都不知道,领着一大一小两个团子,端慧小郡主要牵牵,二皇子也要牵牵。 宸妃娘娘嘛,也挺会端水的,一手牵着一个。 碧桃在后头跟着,看着这副画面,感觉宸妃娘娘不像是长辈,倒像是姐姐一般。 诶,宸妃娘娘这般,不晓得以后自己当了母亲是个什么样子。 想到她给宸妃娘娘熬的那两碗药,碧桃的眸光黯淡了两分。 比起大皇子,这两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倒像是亲兄妹。 虽说二皇子身份尊贵,但却没有端慧小郡主活泼,也难怪,家庭氛围不一样嘛。 端慧郡主开心极了,一路上蹦蹦跳跳的,二皇子则是老老实实的,就是时不时捏捏阿朝的手博关注。 阿朝照顾他,刻意走得很慢,不然,二皇子的小短腿飞起来也赶不上。 庆春园里鲜花种类多,走了一路,阿朝就给他们一个小篮子,由端慧小郡主拿着,摘一些花瓣。 出来了,阿朝比在秦皇后身边坐着要自在得多。 就是腰还酸着天杀的狗皇帝! 第306章 过家家 两小只玩得高兴,阿朝更多是跟着。 偶尔遇见喜欢的花束,也会采些,放在碧桃拎着的篮子中。 端慧郡主正玩着,突然瞧见一棵槐树,顿时被上头的一球球小花朵给吸引住了。 “哇宸妃娘娘快来。” 阿朝闻言过去,抬眸就瞧见树上光景,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也喜欢! 果然,漂亮的姑娘,审美是有共通之处的。 二皇子也抬起小脑袋,就没瞧出什么特别的,但是宸娘娘和端慧姐姐都喜欢,他也挺好奇的。 可问题来了,无论是小端慧还是阿朝,都不够高,够不着。 碧桃也一样 就在端慧小郡主感叹在场的唯一一位男子,二皇子还不够高时,左右看看,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岩哥哥!”端慧小郡主惊喜道。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可巧今日庆王世子也受邀到了庆春园。 他的皇帝六叔要扣着他,这种事情,秦皇后自然不会忘了他。 齐岩被这么一喊,朝那边望过去,就瞧见了魂牵梦萦的姑娘。 这回还真是凑巧,没有刻意偶遇,刚刚他喝了些酒,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端慧小郡主又喊了他一声,才下意识走了过去。 小宇子:“。” 完了,又要魔怔了。 阿朝怔了一瞬,着实没料到在这儿能遇见庆王世子,其实也不奇怪,庆王世子是皇帝的亲侄子,恭王能入宫,他自然也能。 不过,他不是应该和皇帝在一起吗? 阿朝下意识看了眼碧桃,稍稍侧过身子,怕庆王世子注意到她。 碧桃:“。” 诶,宸妃娘娘为她,也算是操碎了心。 另一边二皇子就紧张了,齐岩对他而言,算是陌生人,况且这人那么高,不由得牵起阿朝的手。 “岩哥哥,你怎么在这儿?”不等齐岩向阿朝行礼,端慧小郡主就凑上去笑道。 齐岩此时有些微醺,加上瞧见阿朝,反应不如往日快,回答完端慧小郡主后,竟然忘了行礼。 直到小宇子没办法,在后头磕了个响头,他这才朝着宸妃娘娘问安。 阿朝:“。” 自然,阿朝被庆王世子身后,那个磕头磕地非常实诚的下人吸引了目光。 齐岩瞧了眼对面的配置,也看出是月团儿带着端慧和二皇子出来,倒是没瞧见旁的娘娘。 “给二皇子见礼。”庆王世子也朝着二皇子微微欠身。 皇帝的儿子,总归是金贵的。 二皇子还是牵着宸娘娘不放,倒也应了一声。 齐岩瞧了这小胖墩一眼,立马明白了月团儿愿意同他亲近的原因。 闻见从庆王世子身上飘过来的酒气,阿朝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段不大美妙的回忆。 齐岩观察入微,身体比脑子快,立马退后一步,笑着歉声道:“刚刚喝了点酒是不是熏着娘娘了?” 小宇子:“。” 阿朝:“。” 喝酒误事,他家主子今日有点不清醒。 这等事,装作不知道就好了,做什么还要和宸妃娘娘交代? 就像就像在外偷喝了酒,见到心上人的心虚模样。 阿朝倒不是被熏着了,就是想起头一回见庆王世子时,这人酒后调戏几位堂姐的事了。 但她也没表现出来啊 这下,阿朝是真有那么点局促了,一个帮过自己的人,现在,对方以为自己嫌弃他身上有酒气。 多少有点忘恩负义 那不能够! 诶,皇帝的兄弟子侄难道和他一样,有读心术不成? 阿朝只能尽力表示自己没被熏着。 庆王世子的脑子,这会儿终于赶了上来。 早知道能遇见,就不喝酒了。 端慧小郡主没察觉出什么,闻言在庆王世子左右闻闻,生怕阿朝不放心似地,特地道:“宸妃娘娘,岩哥哥身上没有多少酒味,不难闻。” 齐岩:“。” 阿朝:“。” 这下更尴尬了。 场面静了一瞬,还是庆王世子先打开话匣子。 “娘娘是要摘这槐花?”齐岩温声道。 虽然知道此人恶劣,但好像除了童年阴影,这段日子,庆王世子表现地都挺正常的。 “是,正要摘,世子就过来了。”阿朝回道。 “岩哥哥来得正好,我不够高,岩哥哥帮帮我们。”端慧小郡主和齐岩相熟,上回又听齐岩讲了个瞎编的故事,很自然地就提出了要求。 齐岩了然,当即就抱起了小姑娘,高高举着。 他身姿挺拔,和皇帝一般高,举起小胖妞也不费什么劲。 阿朝一点都不奇怪,更重的又不是没有举过,诶,不大美妙的回忆又涌上来了。 和阿朝当年不一样,端慧小郡主被这么举着倒是很高兴,摘到了心怡的槐花。 就连二皇子,也有点羡慕。 二皇子也挺实诚,和齐岩不熟,很自然地张着小怀抱,抬起小脑袋,对阿朝道:“宸娘娘,抱。” 还真是个为难人的无理要求 不说宸妃娘娘有没有力气举起来,阿朝的腰,还酸着呢,再抱二皇子,非闪着不可。 天杀的狗皇帝! “宸妃娘娘力气小,让岩哥哥把我放下来,抱你。”端慧小郡主贴心道。 之后,果然让庆王世子放她下来。 二皇子还有点犹豫,看看阿朝,又看看庆王世子。 “那劳烦世子了。”二皇子终究还是玩心大过了胆怯。 庆王世子态度良好,这时候,要将二皇子当做皇帝的儿子来看,那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可要是不当做皇帝的儿子,又不知是什么 “臣愿意为二殿下效劳。”庆王世子轻笑道。 二皇子比端慧小郡主还是轻不少的。 直到被抱起,二皇子才体会到刚刚端慧姐姐的快乐,男孩子嘛,本性比小姑娘爱玩,不由得要庆王世子再高一点。 本来依照刚刚端慧小郡主那个高度,还没什么。 但随着庆王世子越举越高,想到陛下和庆王的纠葛,就连碧桃都担心起来。 刚打算想法子,就见宸妃娘娘走到庆王世子一侧,微微抬着两只手,像是二皇子掉下来就能接住似地。 小宇子撇了一眼,若是过家家,倒是挺像一家人的。 陪儿子玩耍的爹爹担心儿子有危险的娘亲。 第307章 圆梦 “小心些。”阿朝看着被越举越高的二皇子,声音有些微颤。 微风拂过,扫下了阵阵槐花花雨,落在树下三人的肩头。 二皇子难得这般欢喜自由,咯咯笑出声。 齐岩侧目瞧着身侧姑娘面上焦急的模样,缓声安慰道:“不必担心。” 这一句,他没有称娘娘,所有人都在二皇子身上,无人注意。 一句过后,二皇子顺利地摘到了一支槐花,齐岩才将他安稳放下。 阿朝忽地松了口气。下一瞬就牵紧了二皇子的小手。 刚刚确实是太高了,不说会不会故意,阿朝挺害怕万一庆王世子有个不慎 二皇子是真高兴,但还是任由阿朝牵着。 这边端慧小郡主见二皇子刚刚被举地那般高,又拉着庆王世子去另一边。 碧桃看着这个配置,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庆王世子抱着小郡主,宸妃娘娘牵着二皇子,按辈分,宸妃娘娘还是在场唯一的长辈。 但这四个人走在这春日花雨中,碧桃觉得自己的职业遇到了瓶颈。 稍后,和刘大总管该怎么汇报这一段,要不要汇报这一段? 阿朝不晓得碧桃的心思,只觉得这一趟出来自己责任重大。 牵着二皇子,还得注意着被庆王世子抱着的小端慧,幸好,今日庆王世子一心都在小孩子身上,没有再打碧桃的主意。 同行一路,就不可能沉默。 “今岁帝都春日倒是少雨,天气晴暖,这几日娘娘身子可还康健?”庆王世子如同寻常问安,声音清润。 这句话问的自然是阿朝。 帝都春日一向都要先冷上一段日子,不过,今年还是晴天偏多。 “劳世子挂心,本宫一向安好。”阿朝轻声回道。 齐岩微微一愣,等回过神来,心底不免失笑。 别说庆王世子,就是碧桃也被宸妃娘娘这声“本宫”给弄地一怔。 宸妃娘娘一向不重这些规矩,除了正式场合外,并不习惯如此自称。 碧桃有印象的一回,还是在行宫时,娘娘受到成王妃的挑衅 看来娘娘是极不喜这位庆王世子了,也是,庆王世子性子恶劣那是有名的。 况且宸妃娘娘是陛下的人,自然对庆王世子没有亲近之意 “娘娘无虞便好,前几日我与苏府二公子饮酒时,二公子还甚是挂念娘娘。”齐岩余光看着身侧之人。 气色确实不错,看来前段时间那场病,已经好全了。 有时候在宫里,不惹麻烦,不去算计,也自会有麻烦和算计找上门。 苏府二公子,说的自然是苏世通,二哥哥和庆王世子交好的事情,阿朝是晓得的。 诶,算起来,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二哥哥了,反观她和庆王世子见面的次数还要多些。 说二哥哥挂念她,阿朝还是信的。 记得在行宫时,二哥哥还专门提醒她避祸来着,或许不是最挂念,但还是挂念的。 “宸娘娘,热。”二皇子捏了捏阿朝的手。 阿朝低眸瞧他,果然,二皇子的额头上沁了些汗珠。 也难怪,这么个小胖纸,往常都是奶娘抱着,今日走得多了,灵妃怕他冻着,偏又穿得厚实。 齐岩就瞧着阿朝缓缓俯下身子,拿出手绢,耐心帮二皇子擦着额间汗珠,模样娴静又温柔。 明明酒意散了不少,但齐岩莫名觉得,还是有些醉人。 这个姑娘,骨子里,本就是极温柔。 以后,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应该会比待二皇子还要仔细温柔。 “现在还不能脱衣裳,宸娘娘待会儿就带你回去好不好?”阿朝轻声道。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二皇子被哄住了。 宸娘娘,可真好看呐,声音也好听。 端慧小郡主瞧着二皇子有这般待遇,不干了。 “宸妃娘娘,我也流汗了。”端慧小郡主还被庆王世子抱着,就开始向阿朝邀宠道。 碧桃心中那股子异样又升出来了,这一段当真是没法和刘大总管说啊。 “你流的什么汗?一路都是被抱着。”齐岩点了点端慧小郡主的额头笑道。 算是解了阿朝的尴尬。 阿朝自然是不能越过庆王世子帮小端慧擦汗的。 在礼数上虽然说是小辈,但阿朝也没法将庆王世子这么个侄子和二皇子等同起来。 端慧小郡主撇撇嘴,有些埋怨庆王世子戳破她的小心思,紧接着就跳了下来。 齐岩也随她去了,小宇子可以明显感觉到,此时自家主子心情不错。 小宇子猜测,这或许才是世子爷期盼的日子是他曾经为苏家三姑娘幻想过的日子。 今日,却通过这等滑稽的方式圆梦了 阿朝俯下身容易,再站起来又是一阵腰酸,心里难免又将皇帝问候了一遍。 齐岩见着了,笑意微淡。 其实也不算有什么嫉妒的情绪,毕竟早在多年前他就晓得那个春日烟雨中向着月神娘娘祈祷的小姑娘,会有嫁人生子的一日。 只不过,没想过这个人会是自己的六叔 比起皇帝,自然还是陈家四郎更相配,起码,他可以做到小姑娘年少时期盼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皇帝哪怕是独宠,也不过是他一个人的选择,历经众多女子,挑出来的一时偏爱。 “前面有处亭子,娘娘去歇歇。”碧桃瞧出了自家娘娘的不适。 阿朝也确实累了,也确实不怎么舒服。 这会儿,庆王世子就不方便同往了,走到岔路打算告退,结果就传来一阵声响。 皇帝今日走得早,多少带了点害怕小妃嫔闹脾气的意味。 昨夜孟浪了些 他如今只宠小妃嫔一个,相隔的时间长了,皇帝也确实有些把控不住。 倒是不会伤着她,就是劳累了些。 同恭王喝了几盏酒,想着去皇后那边露个脸,顺便看看宸妃心情如何。 结果到了地方,却没瞅见小妃嫔的身影,不消问,灵妃便主动说起小妃嫔带着二皇子和乐华家的端慧郡主摘花去了。 第308章 低到尘埃 阿朝不在,皇帝也没有多少兴致在这里听奉承。 来一趟,便算是给了皇后体面。 酒意上来,皇帝就舍了辇轿,打算在庆春园里散散再去恭王那边。 御酒浓烈,着实是有些上头。 “今日宸妃也做了春饼?”皇帝随口问道。 “是,听说二皇子和端慧小郡主还指定要吃宸妃娘娘做的呢。”刘全躬身答道。 说起来也是奇事,二皇子这么个怕生怯懦的性子,怎么就对宸妃娘娘这般亲近? 不过还是灵妃比林婕妤会做人,并未阻拦。 也没什么好阻拦的,宸妃娘娘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会帮陛下养旁人的孩子。 绝无可能! 皇帝闻言,微微一顿,继而面不改色道:“给他们一人留一个,剩下的,给朕端过来。” 刘全:“。” 陛下莫不是醉了,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像吃醋争宠的意味? 说完这句话,皇帝刚刚未见着人的心情就好了些,也有兴致看着满园春色了。 先帝好享受,总归还留下点东西。 宸妃爱美,肯定喜欢,这时候不知道带着两个小胖子在哪玩呢 “那边槐花开得不错,去瞧瞧。”皇帝淡笑道。 刘全顺着自家陛下的视线望过去,还不及细想陛下怎么突然对花感兴趣,他家陛下又开口了。 “摘些搁在星辰宫,给她看看新鲜。”皇帝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又柔和了两分。 刘全:“。” 刘全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么下去,他家陛下迟早得魔怔。 清醒时还稍微收敛,这饮了些酒,一日不知要提及宸妃娘娘多少次。 好像要将宸妃娘娘拴在自己身边才好 这可就彻底颠倒过来了,要知道宸妃这只小绵羊,虽然绵软嘴甜,那可得看她自个儿的心情。 陛下也不是时时都能享受这般待遇 况且,陛下不在时,宸妃娘娘可是该干啥干啥,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哪里会时时挂念。 陛下这样,多少有点不值钱了。 皇帝不知道刘大总管的忧愁,径直朝着槐树踱步而去。 “陛下。”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娇媚中带了点凄然。 皇帝皱皱眉,稍稍回眸看了眼,待看清来人时,反应了会儿。 “臣妾拜见陛下。”顾昭容摇摇下拜,身形比一年前更加消瘦,但无疑,在后宫一众人中,还是极美的。 “起来。”皇帝语调平缓。 顾昭容听到皇帝开口这才起身,微微抬眸,看着皇帝,神情有些茫然。 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意味。 是啊,自从之前她不懂事,冒犯秦皇后之后,陛下就再未召她侍寝,去北郊行宫也不曾带上她。 刘全看着顾昭容有些糟心,别说陛下,就连他都反应了一会儿。 要说这位顾昭容,苏贵妃在时,那可是最得宠的,性子虽然不像苏贵妃那般跋扈,但还是有些骄纵的。 怎么说呢宸妃娘娘刚进宫受宠时,刘全曾经还想过,或许他家陛下就喜欢这个调调。 只可惜,这位顾昭容运气不好,好不容易为难自己的苏贵妃死了,就飘飘然了,竟然冒犯到秦皇后头上。 这显然是犯了皇帝的忌讳,冷落了一段时间,可这位顾昭容偏偏自视过高,和皇帝闹起了别扭 从此彻底失宠,皇帝一次都未曾召见,自然也有皇帝本来就不重欲的缘故。 “怎么就一个人?” 见顾昭容孤身一人,皇帝好歹问了这么一句。 顾昭容原本还想着怎么开口,没想到还能听见皇帝的一句关心。 “臣妾没让人跟着。”顾昭容眼眶有些湿润。 怎么可能不难过? 这是自己的丈夫,宠过自己,那个时候,全后宫这么多人,陛下对自己最为宽容。 她也不像旁人那般战战兢兢 哪怕是贵妃欺负她,陛下有时也会为她做主。原以为苏贵妃没了,一切都会更好。 人人都说,陛下只钟情于皇后娘娘,这么多年宠妃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秦皇后始终如一。 顾昭容想要皇帝更多的宠爱又或者想要验证什么,一时鬼迷心窍,就冒犯了秦皇后。 结果秦皇后没说什么,她就失宠了。 这都一年了,她已经认错告罪,可是皇帝当真好像忘了她这个人。 顾昭容后悔了,她不该为了试探陛下对自己是否真心,而去挑战皇后的威严。 但顾昭容也不算完全灰心,上一个挑战秦皇后的宫妃,可是直接打入了冷宫自缢了。 她虽然失宠,但吃穿用度,和从前并无不同,若非陛下刻意关照,依照宫里面捧高踩低的惯例,她不可能还有如今的日子。 这显然是顾昭容想多了,她能生活无忧,完全是因为,被自己当初冒犯了的秦皇后的那一点仁慈。 也只有一点点 并非是善心,不过是这个顾昭容,从如履薄冰被皇帝宠地娇纵,成了苏贵妃的靶子,帮她省去了不少麻烦和算计。 不等皇帝派人送她回去,顾昭容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皇帝:“。” “陛下一年都没见臣妾了,臣妾真地知错了。”顾昭容抽泣道。 美人落泪,最能软人心肠。 刘全心里叹气,这位顾昭容还以为认错就能挽回呢。 实际上,自她冒犯秦皇后那一刻起,就没有希望了。 再早点,自苏贵妃薨逝那时起,顾昭容的使命便结束了。 皇帝沉吟了会儿,倒也未曾训斥。 “朕知道了,听皇后说你身子不大好,叫人送你回宫歇着。” 到底也没说上一句,朕回头就去瞧你。 顾昭容更伤心了 “是臣妾猪油蒙了心,是臣妾辜负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厚爱。陛下能不能别厌弃臣妾。别不要臣妾。” 说着又跪倒在地,哭地愈发凄楚。 顾昭容的性子多少有点倔强,这般,是将自己低到尘埃里了。 第309章 撞上 刘全看得出来,顾昭容这是在赌陛下的怜悯。 当她决定开始赌的时候,就已经全然丢掉了往日的明艳与骄傲。 顾昭容的日子,一向是受关照的,不管皇帝是真宠还是假宠,总归宫里不缺顾昭容的一席之地。 简而言之,就算顾昭容一直和陛下怄下去,怄一辈子,她也不会再受到磋磨。 她这般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当真是念着皇帝。 当初冒犯秦皇后是为了皇帝心里的一席之地,现在苦苦哀求,丢掉自尊,也是为了皇帝心里的一席之地。 显然,这一局,顾昭容不会赢,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 皇帝不是心怀悲悯之人,也不存在什么亏欠。 凡事,也只有他主动的份,否则,后宫中,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 许是今日心情着实不错,又或许念在顾昭容之前确实替秦皇后挡下了不少祸事。 到现在,皇帝还是未曾发怒。 顾昭容却将皇帝的沉默,误解成了犹豫。 微微抬眸,眼眶通红,脑海中闪现着皇帝,或许并不记得的往日缠绵。 是啊,他们也曾缠绵恩爱,陛下待她总归是不同的。 不然,为什么她冒犯秦皇后,没有降位,更没有被打入冷宫。 皇帝看着地上哭泣不止的女人,耐心终于告罄。 “着人送顾昭容回宫。”皇帝语气淡漠,但也未见愠怒。 然而,顾昭容闻言却是趁着皇帝转身,突然拽住皇帝袍角,一把抱住皇帝的腰间。 皇帝也没料到顾昭容这般大胆,她不是秦六娘,皇帝也不可能对她动粗,一个不防,竟然真叫顾昭容抱住了。 皇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刘大总管脸都黑了,这顾昭容是怎么回事,竟然对陛下动手动脚? 这可是在外头! 更可气的是,还是当着他的面。 还不及将人拉开,刘全就见自家陛下突然神色一滞,视线停在了一侧的鹅卵石小道上。 刘全余光瞥了眼,然后整个人也傻了。 此时鹅卵石小道上稀稀拉拉跪了几个人,而宸妃娘娘站在最前头,好看的杏眸中写满了疑惑,手上还牵着二皇子。 刘全压根没注意到一边抱着端慧小郡主的庆王世子,第一反应就是不妙,第二反应是自家陛下要摊上事了,第三反应前面那两个反应从哪里冒出来的? “陛下万安。”齐岩从容不迫地放下端慧,与其一同行礼问安。 一行人挺多,皇帝也没有专门和谁说话的必要。 阿朝原本瞧见这一幕有些懵,这宫里,谁敢当众这么扒拉皇帝啊? 但耳边响起庆王世子的问安声,也后知后觉微微福身。 顾昭容终于注意到这边,只一眼,就认出了,面前娇美绝艳的女子,乃是如今陛下最为宠爱的宸妃娘娘。 曾几何时,旁人提及她时,前面也会冠上“最宠爱”三个字。 刚刚顾昭容是一时情动,如今被人瞧见,还是陛下的新宠,只觉难堪,蓦地就松开了手。 一时之间也不知作何反应,是起身给宸妃娘娘行礼问安,还是等着陛下开口。 皇帝摆脱束缚,加上酒意,刚刚确实有些猝不及防,动了动唇,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了会儿,见小妃嫔膝盖还弯着,才赶紧道:“起来。” 皇帝不叫起,阿朝原本还奇怪着呢,不过在外面,宸妃娘娘还是愿意给皇帝些面子的。 皇帝扫了一遍小妃嫔一行人,自然也没有忽略自己的“好侄儿”,外甥女外加儿子。 “给宸妃娘娘请安。”顾昭容思量片刻,还是给阿朝恭恭敬敬行礼道。 皇帝下意识皱了皱眉,不免想到刚刚那般尴尬境地。 顾昭容此时松了手,当着小妃嫔的面,也不好直接将人拉下去,让几个晚辈瞧见也是不体面。 \"不必多礼。\"阿朝礼貌道。 刘全此刻对宸妃娘娘的唯一要求就是别当场闹开,给陛下甩脸子。 当着庆王世子和二皇子的面呢。 君父的颜面可是一定要维持的 实则,阿朝不仅没想着甩脸子,跪在皇帝身边,刚才扒拉皇帝衣裳的宫装丽人是谁,她都认不得。 小脑袋里搜索一周,也没在为数不多的几回请安里,将这人寻出来。 庆王世子倒是晓得,刚刚和他六叔纠缠的是,之前宫里颇受宠爱的顾昭容。 有过几面之缘 齐岩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自小在妻妾成群的后院里长起来,已然认定顾昭容是在乞怜邀宠。 这位顾昭容显然不了解男人,更不了解自己的夫君。 皇帝怎么会因为一个已经腻味的玩意儿,而回头? 冷落这么长时间,很明显,就是未曾放在心上。 庆王世子莫名想去瞧身侧之人,只是这时候,并不合时宜,更不合规矩。 过了一遍刚刚自己的言行,确定皇帝即便问起,也没有不妥之处。 他是被小端慧喊过去帮忙的,和她没有关系 对皇帝的宸妃而言,此般不过寻常。但是对当年那个在树下祈愿,想要青衣侠客带她遨游天地的小姑娘来说 ,多少有些难堪。 哪怕是今日,齐岩也没办法将月团儿当做普通宫妃去想 “皇后娘娘那边还等着臣妾的鲜花做馅料,臣妾就不打扰陛下游园了。”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阿朝决定还是自己先开口。 诶,这回竟然将秦皇后当做借口了 刘全仔细听着语气,也没听出什么。不过宸妃娘娘能主动避开,是好事。 皇帝抬眸瞧她良久,眸色有些晦暗。 “去,朕。”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 阿朝也好奇地瞧他,想看看皇帝当着这群人还能说出什么。 \"朕稍后去瞧你。\" 是你,而不是你们,只不过阿朝没有放在心上。 皇帝这般情形,齐岩也识趣地并未冒头,当然,皇帝也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一群人老老实实掉头回去,端慧小郡主和二皇子倒是乖觉,没有多问什么。 实在是两个孩子,都没法将皇帝单纯地当做长辈,皇帝是九五之尊,刚刚肯定是跪在地上那人犯了错,在求饶。 在宫里待久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是二皇子,见到自家父皇有些犯怵,走不动了,阿朝就让后面跟着的奶娘抱着他。 第310章 小醋坛子竟然没醋 走到下一个岔口,齐岩就开始告辞了。 本来就是偶遇,也着实没有再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奴才怎么瞧着,刚刚刘总管好像有点慌。”小宇子看着宸妃娘娘的身影渐行渐远道。 “是吗?”齐岩淡漠地反问了句,并不在意。 这点,齐岩确实未曾注意,刘全是皇帝身边的心腹,他的态度,大多是皇帝心意的折射。 但这人一向和皇帝差不多,心机深沉,情绪从不外露,是对皇帝忠心不二的头号狗腿子。 皇帝和宫妃纠缠被人撞见,站在皇帝角度,刘大总管有什么好慌的? 真要是,只可能是宸妃娘娘善妒的形象深入人心,给这位大总管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主子不必忧心,如今,宸妃娘娘地位还算稳固。” 的确是得宠,宠冠六宫,除了秦皇后,就是她了。 苏家尚在,月团儿的地位自然稳固。 地位就是性命,地位稳固,才能性命无虞 “地位稳固,但还是心有不安。”齐岩收回目光,喃喃道。 他能觉察出她的不安,从去行宫路上魏才人落红开始,再到年节夜里以为有人要害她。 齐岩都能感觉出来,哪怕是荣宠至极,那个小姑娘还是惶恐,不安,害怕。 她害怕皇帝的真心和假意,害怕皇权和世家的争斗。 皇帝的宠爱,哪怕是真的,也是说变就能变,全凭皇帝心意。 月团儿胆小,但从来不是真的傻,可以骗骗自己和皇帝恩爱情长,但涉及到小命,比谁都谨慎。 从始至终,那个姑娘最想要的就是好好活着。 “陛下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小宇子难得说了句实诚话,站在旁观者的角度。 是啊,陛下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宸妃娘娘又何尝不是。 一场春日宴,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昨夜里皇帝的肆意,白日里带孩子的辛苦,阿朝着实没精神再听碧桃和碧柔的劝慰,晚间没等皇帝来,就自己睡着了。 倒是碧桃和碧柔,还以为宸妃娘娘这又是吃醋,看见陛下和别人在一起“暧昧不清”,不高兴了。 刘大总管晚间,陪着自家陛下驾临星辰宫时,颇有些战战兢兢。 先别管丢不丢人,他是真怕陛下不好交代,明日脖子上,又出现什么抓痕。 但这事他老刘也帮不上忙,全靠陛下自己扛了。 一到星辰宫,看着黑漆漆的大殿,刘全心就沉了下来。 小绵羊果然是生气了!都没等他家陛下就歇下了! 皇帝进殿,就看见小妃嫔抱着一个软枕睡得正香。 因为体寒,现在还盖着冬日里的被子,或许是今日太过暖和,夜里有些热,一只小脚还伸出了被子。 今日,皇帝和刘全想得差不多,远没有看上去那般镇静。 莫名的心虚 当着小妃嫔的面,被顾昭容抱住,想解释,又确实无从解释,总不能和外头,被自家夫人抓住现行的男子一般,推说他和顾昭容是清白的? 顾昭容进宫早许多,着实谈不上什么清白。 皇帝也是正常男人,已近而立,宠幸嫔妃再正常不过,何况,还是在宸妃入宫之前。 本来不应该心虚,可皇帝不仅是心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略有些荒缪的愧疚。 至于愧疚什么,皇帝知道,但无法言说。 皇帝就这么坐在小妃嫔榻边叹了半天气。 最终,阿朝半夜被渴醒,迷迷瞪瞪打算自己起身倒水喝时,就瞅见还在叹气的皇帝。 阿朝:“。” 皇帝咋了?怎么不上榻? 阿朝习惯了这人的存在,倒也没被吓着。 “渴了。”阿朝揉了揉眼睛,皇帝在时,喝水啥的,一向不需要宸妃娘娘亲自动手。 皇帝看她小脸通红,显然睡得极香,一时神色莫名。 但还是先给阿朝倒了盏茶,喝过茶,阿朝看皇帝还愣坐着不动,扔了软枕,迷迷糊糊抱住皇帝,拉他躺下。 见皇帝顺着她,阿朝满意了,继续睡觉。 皇帝:“。” 关起门来,都没给他脸色瞧?这是没生气? 可之前在行宫时,因为秦家贪墨,他为了给秦国公增添助力,去陈才人那边歇了一晚,小醋坛子可是打翻了的。 之后还嫌弃他 在宫里久了,小妃嫔长进了,贤惠了,本来是好事,但皇帝心里可没有生出一点欣慰。 阿朝怎么就不醋了呢? 是相信他喜欢她,故而无论谁献媚,都不会动容。 还是当真是贤惠了,亦或者是并不大在意。 是了,之前那几回,无论是吃醋,嫌弃,小妃嫔都是该吃吃,该睡睡。 不怪皇帝多想,他觉得若是自己那时没有主动服软,小妃嫔能就那么一直过下去 之前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时候再拿出来看,宸妃哪怕胆小娇气,只要不克扣她的吃穿用度,威胁到安危,她就压根没有为了挽回他这个人去争宠或是低头。 皇帝有一种自作多情的感觉,面色不善地看着连睡觉都眉眼弯弯的宸妃娘娘。 伸出“魔爪”,在阿朝的小下巴处挠了两下。 “就知道睡。”皇帝低声骂了句。 其他的,也不好做什么,又不能将人薅起来质问拷打。 皇帝还丢不起这个人 小妃嫔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想太多,其实是庸人自扰。 但有时候,皇帝想求一个完满,尤其,如今两人愈发情浓。 皇帝一时觉得,要是小妃嫔大些就好了,一时又觉得,若是阿朝不是如今的年纪,早一点或是晚一点,两人都是有缘无分。 皇帝又叹了口气,好像偶尔做一回庸人也没什么。 就在皇帝打算再挠两下时,怀中睡得正香的小姑娘杏眸突然睁开,无声地瞪着他。 这回可是让宸妃娘娘又逮到了! “哼!” 阿朝哼了声,挣脱皇帝的怀抱,一个人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子,留给皇帝一个后脑勺。 竟是连被子都不给他盖了? 皇帝:“。” 第311章 鬼迷心窍 大半夜唉声叹气地不睡觉,打扰她的美梦。 最可恶的是,皇帝竟然还趁她睡着了,骂她就知道睡。 哼,她睡觉碍着他什么事了? 这怎么能忍? 皇帝陛下成功,如愿将宸妃娘娘弄生气了。 皇帝:“。” 感觉皇帝伸手碰自个儿的被子,阿朝动了动身子,甩开他。 “朕。”皇帝咳嗽了两声。 再次被人抓现行,还是这种背后捉弄人的幼稚行径,皇帝也有些讪讪的。 “呸呸!” 得,宸妃娘娘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了。 可就是这般闹脾气,皇帝也没觉得不妥。 “乖乖。”皇帝软了声音。 宸妃娘娘不为所动,显然那句“就知道睡”可是将她“伤”着了。 帝妃大晚上的,皇帝因为背后偷偷说了句宸妃娘娘的坏话,而沦落到没有被子盖的境地,就已经够荒唐的了。 更荒唐的是皇帝的心情,莫名不郁闷了。 他觉得小妃嫔这是在“借题发挥”,是为了白日的事迁怒。 还是醋了只不过宸妃是个要面子的,所以只能在别的地方找茬。 “乖乖,是朕不好。”皇帝凑近,吻了下小妃嫔气鼓鼓的脸颊,又哄了句。 “呸,陛下哪里不好了,陛下可是好得很,说得对,妾就知道睡。”阿朝给了皇帝一个小小的肘击,见毫无用处,将小脑袋埋进枕头里。 皇帝勾了勾唇角,看来是醋地不轻 “是朕妄言,朕给你赔不是乖乖,这才三月初,夜里凉,不给朕盖被子,恐怕明日就风寒了。”皇帝轻轻扯了下被宸妃娘娘霸占的锦被。 果然,小妃嫔闻言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 就在皇帝打算再接再励时,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了。 “柜子里还有!” 冷冰冰,但小姑娘的声音还是好听地紧。 皇帝:“。” 竟然让他去柜子里拿被子? 皇帝遇到了麻烦,倒是和他在星辰宫门口,还未进来时,预料地一模一样。 “柜子里的太凉了,你睡得被子暖和,朕是真有些冷了,不信你摸摸。” 然后皇帝就颇为没皮没脸地,将手掌最凉的一处,往宸妃娘娘暖呼呼的脖颈处探去。 毫无意外,阿朝被冻着了,撇撇嘴,还真是凉的。 皇帝一本正经地利用冷热对比,糊弄着自个儿的小妃嫔。 终于,宸妃才“大发善心”,给皇帝施舍了一半的被子。 自个儿呢,还是缩着,颇有种要和他划清界限,从此泾渭分明的架势。 皇帝这时候也不要什么脸面了,这是他的姑娘,他的姑娘吃醋了,得好好哄着才好。 这样又美又乖,还可人娇气的姑娘,天生就是叫人呵护,哄着的。 皇帝乐在其中 “白日里,当着小辈们的面,朕不好说什么。那位顾昭容,之前触犯宫规,实则朕已许久不曾见过。”皇帝揽着阿朝,解释道。 阿朝有点小迷糊,一时忘了挣扎。 顾昭容?白日的是顾昭容啊 什么触犯宫规,不是说冒犯了秦皇后吗? 皇帝怎么突然转移话题了? 难不成,皇帝以为自己是在因为顾昭容吃醋? 这可真是误会,白日的事,阿朝用过晚膳后,都忘地差不多了。 那种情景,怎么也不像是皇帝和旁人暧昧拉扯。 明明就是这位顾昭容苦苦哀求,但是郎心似铁,帝王薄情的戏码。 她不认识顾昭容,说不上什么同情她白日,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晓得。 最多就是有点唏嘘 估计啊,这等事,顾昭容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阿朝想不到那许多,但好歹上过赵夫人的宫斗速成班。 阿朝不确定皇帝是不是误会,竖起小耳朵想听听皇帝还想说些什么。 结果皇帝体贴阿朝不爱提及旁的嫔妃,就此略过。 “今日,带着端慧两个,走了不少路,小腿酸不酸,要不要朕给你捏一捏?”皇帝主动献起殷勤,刻意没有说二皇子。 宸妃待他的两个皇子好,那是她性子宽和,疏远不喜,皇帝也不会介怀。 阿朝还没弄清,皇帝是不是误会自己借机找茬,结果皇帝又跳了个话题。 不过嘛刚刚确实是皇帝偷偷说她“坏话”,还挠她下巴 “嗯!” 这么想着,阿朝受了,反正是皇帝自己乐意的,总不至于为了这事,别扭一晚上。 皇帝松了口气,当真服侍起了宸妃娘娘。 虽然晚上用热水泡过,但小腿确实还酸着,被皇帝伺候地,倒挺享受。 嗯就不记仇了。 在外面担心自家陛下吃亏的刘大总管:“。” 终究还是错付了 “酸!”阿朝感觉皇帝在按自己足底的穴位,不是说好捏腿的吗? 捏脚就有点过分了,阿朝可还没忘记,这是一国之君。 刚想让皇帝别捏了,就见对方眸光怜爱地看着搁在掌心软乎乎的白嫩玉足,鬼使神差地,皇帝就凑了上去 足背触到温软的那一霎那,阿朝脑子一嗡,像是炸开一般。 荒淫昏君妖妃,阿朝的小脑袋只剩下这几个词。 皇帝也愣住了他刚刚做了什么? 气氛瞬间凝滞下来,一时谁也没有开口,两人都僵住了。 最后,宸妃娘娘先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一双小脚,好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害怕皇帝杀人灭口一样。 良久,皇帝干咳两声。 “睡。”语气有些许生硬。 “哦。”阿朝眼神闪躲,乖乖没再啃声,也没再扯被子。 两人躺下,室内重归寂静,显然,谁也没睡。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沉默良久,皇帝突然道。 阿朝正纳闷呢,这种丢人的事,她能和谁说啊。 “哦。”阿朝乖乖应道。 皇帝也觉得自己是昏了头,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你自己也给朕忘了。”皇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可就有点为难人了。 第312章 将朕气死 皇帝并非是商量的语气,阿朝顿了顿,最后还是唔了一声。 听在皇帝耳中,小姑娘的声音有些闷。 是了,他刚刚语气好像是有些生硬,原本就是他理亏孟浪。 小妃嫔是大家闺秀,是不是觉得羞耻了? 实则,阿朝只是在想忘记这桩事的可能性 良久,还是皇帝觉得应该再找个话题,同小妃嫔说说话,宽一宽她的心。 “今日,朕吃了你做的春饼,面皮厚薄均匀,馅料甜度适宜,形状也精致,甚是不错。”皇帝低声道。 小妃嫔爱听人夸,皇帝想到白日里宸妃娘娘亲手做的春饼,也是不遗余力夸赞一番。 阿朝:“。” 然而,良久,缩着的一小团都没有出声。 阿朝深吸一口气,糯糯道:“厚薄均匀的面皮是皇后娘娘擀的。” 皇帝:“。” “甜度适宜的馅料是灵妃娘娘帮着调的。” 皇帝:“。” “至于形状,妾用的是穆昭仪给的模具。” 皇帝:“。” 得,皇帝将自己的妻妾夸了个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黑夜中,皇帝难得怔愣一会儿,还没等他想好如何补救。 那瑟缩在角落的一小团,开始微微发颤,像是在发抖。 皇帝心中一紧,还是将小妃嫔给吓哭了,更多的是委屈。 他要晓得实情,哪里会这般不识趣地夸什么春饼? 皇帝也想不起什么丢人不丢人了,只剩下心疼。 轻轻揽过小妃嫔的肩背,对方却是极力将小脑袋往被子里缩。 两人到今日,皇帝哪里还会让小妃嫔一人独自委屈? 初见时,他防着她,哪怕晓得这就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也没觉得她委屈。 可现在,小妃嫔愈发娇气,皇帝却是越发心疼。 他刚刚做什么要提春饼呢? 阿朝埋着小脑袋,笑得打颤,却还极力忍着不发出声音。 现在,她可不敢让皇帝将她扒拉开。 奈何还是力气太小,就在皇帝打算低声下气时,入目便是小妃嫔偷笑的模样。 皇帝:“。” 不仅没哭?还笑了? 至于笑什么,不言而喻。 皇帝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瞬间脸就黑了。 阿朝压根没想到什么吃醋的事情,就是觉得皇帝刚才挺逗的。 她又不是真傻,当然晓得刚刚皇帝突然夸她春饼做的好,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 只不过,没成功,更尴尬了。 瞧见皇帝黑了脸,阿朝也一点不害怕,钻进他怀里,讨好般地亲了亲他的侧脸。 “朕丢了脸,就这般高兴?”皇帝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 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可不就只剩下无奈了吗? “妾才没有那般坏。” 虽然否认了,但小模样还笑地欢快。 被他发现了,连掩饰都不必,直接在他怀里笑话他,身子微微发颤。 到最后,皇帝也有点想笑了,突然就能理解那些因为美色祸国的帝王了。 软香如玉在怀,巧笑嫣然,怎么可能把持地住? 尤其美人刚刚还亲了他皇帝心头一热,细细密密的吻,落在美人雪颈间。 阿朝一个激灵,她这一顿笑,皇帝没恼便罢了,怎么突然想要羞羞了? 想想今日白日里的腰酸背痛,阿朝赶紧制止。 “朕原本不想的,是你先勾着朕的 ”皇帝声音有些哑。 阿朝:“。” 好嘛,她就亲了下,怎么就成勾着他了。 皇帝这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她惹的祸,得自己负责。 “腰还酸着今日走路都不舒服。”阿朝委屈巴巴地控诉。 皇帝这才想起昨日的放肆,是了,今日小妃嫔穿得的衣裳宽松,应该就是怕旁人瞧出异样。 就在阿朝还想说什么时,皇帝就歇了心思,躺着一个人平息了。 阿朝眨眨眼,羞羞这等事,阿朝着实谈不上喜欢,但也不那么讨厌。 自然,也轮不上她说喜欢或讨厌,皇帝永远比她热衷。 在皇帝的温柔勾|引下,也能得些趣味 阿朝挺喜欢皇帝抱着自己轻轻哄着,有理由相信,皇帝在欢|好时的沉沦绝对是真的。 并且,渐渐的,皇帝不再满足于自己沉沦,还想拉着她一起。 那种感觉阿朝有点害怕,事后有点羞耻,心里头空落落的,莫名有种负罪感,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 因为,皇帝实在太会,她也不总是清醒的。 可她,总该比皇帝要更清醒些才好 皇帝平息到一半,就见小妃嫔一动不动,眼眸中写满了,我想同你亲近,但怕你碰瓷 皇帝:“。” “过来。”皇帝低声道。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朕不动你。” 皇帝向来是一言九鼎,但在这等事上面,得减掉一个“鼎”。 所以有风险,尤其现在皇帝呼吸还不算太稳。 但阿朝还是过去了,凭着两人的交情,宸妃娘娘还是愿意冒一点风险的。 阿朝是顺着竹竿往上爬,可她也没忘记,侍寝这桩事,嫔妃的意见一点不重要。 说得难听点,皇帝想了,就不必委屈自己,她不愿,还能去找别人。 和喜不喜欢没关系,他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权力。 不论是身为男子,身为皇帝,不论是天生的权力,还是他为社稷劳心费神的奖赏。 皇帝都可以毫无愧怍地享受 人无完人,毕竟,陈家只是个例,朝堂上,也不乏有耿介忠臣纳妾狎妓,亦有贪官污吏爱妻如命。 公德与私德不能混为一谈,于皇帝而言,宠幸嫔妃不涉及私德,更不会牵连公德。 床帐内弥漫着鹅梨帐中香的味道,两人依偎着,总是比一个人睡着暖和。 “陛下好点了吗?”阿朝小小声问了一句。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小妃嫔害羞,十六岁的小姑娘嘛,皇帝也能理解。 “不大好。”皇帝微微挑眉。 阿朝:“。”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 第313章 一场温馨的别扭 见小妃嫔有些怔愣,皇帝捏了捏她的小脸。 “下回别这么问。”皇帝微微叹了口气。 “为什么?”阿朝下意识问道。。 “你这么问了,会叫朕觉得你意志不坚定,还有商量的余地,朕就会又有些意动,想欺负你。你若不依,就是白给朕一番希望。若是依了,又受不住。”皇帝好心教诲道。 “陛下有这么坏嘛?”阿朝听得一愣一愣的,嗫嚅道。 “有啊。”皇帝勾了勾唇角。 阿朝微微抬眸。 “因为在这种事上,尽管朕本意不想伤你,但是朕的意志没有你坚定。”皇帝缓缓道。 阿朝:“。” 行叭,皇帝也算坦诚了。 就是觉得怪怪的,皇帝这算是,教他怎么对付他自己吗? 诶,皇帝人还怪好的。 就在阿朝想表达感谢,对皇帝的好感增加了那么一丢丢时,皇帝又开口了。 “瞧你怪开心的。”皇帝淡笑道。 阿朝闻言点点头,给了皇帝一个好看的笑容。 “傻姑娘。”皇帝没再绷着笑。 阿朝:? “也有可能,朕上面那番话才是哄你,为的就是腐化你的意志。” 显然,若真是如此,阿朝确实已经放松了警惕。 阿朝:“。” “陛下可真是真够坏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 “朕不是告诉你了吗?”皇帝低声笑道。 阿朝算是明白了,不管说什么,皇帝总是有法子圆过去的。 诶宸妃娘娘的自信心遭到了打击。 莫名佩服自家祖父,和三朝皇帝斗智斗勇,还没落下风。 要是她能遗传到那么一丢丢的智慧就好了 哼,要是她有本事,说不定也会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呢。 现在,只能想想,想想就够让人炸毛的了。 睡前,阿朝向皇帝要了个保证,以后不许说她只知道睡,方才满意。 就是,皇帝见小妃嫔郑重其事地提点这句,就像刚刚闹小脾气,完全就是因为这句话一般,不由得眸光微闪。 皇帝见过阿朝吃醋的样子,回想今晚的种种,好似和以往吃小醋时确实不大一样。 小妃嫔头一回吃醋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他宠幸陈才人那回 那回两人冷战了大半个月,一半是他的疑心病作祟,想晾一晾她,好叫小妃嫔不要觊觎皇后之位。 小妃嫔封妃也不过才两个多月,又有魏才人有孕的事压着,他喜欢她,但是远没有如今这般喜欢,亦或者是他并没有意识到。 结果晾着晾着,阿朝连盘子糕点都没给他送过,自个儿一个人玩着翻花绳,还利用这段空闲时光,和乐华公主学会了骑马。 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端慧,另一个好像是行宫的一个宫女。 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服 反倒是他这个皇帝先没忍住。 那时他尚且以为这是小妃嫔同他僵持的策略,但现在想想,并不是那么回事。 她连做皇后的野心都没有,同他僵持个什么劲 起初知道小妃嫔排斥侍寝,只是因为他“宠幸”了陈才人,而非皇后之位时,皇帝还震惊了那么一瞬。 毕竟以政治家的目光来瞧,两件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皇帝也不晓得,小妃嫔这个出生世家贵族的闺秀,哪里来得这种稀奇古怪的思想? 善妒可不是世家闺秀该做的,哪怕心里想了,也不该表现出来。 要知道,他那段时间没有临幸旁人,压根不是为了小妃嫔守身如玉,而是整日里,不是忙着处理贪腐一案,就是在想她,没兴致罢了。 皇帝蓦地想起小妃嫔曾经说过一句话,她素来小气,但凡是给了她的,无论喜欢与否,都不喜他人染指。 再想起当晚的情形,小妃嫔那副表情,与其说是吃醋,更多的是嫌弃。 因为皇帝“这个东西”,在“给”了她之后,又被旁人碰过了。 更糟心的是,哪怕嫌弃了,她还是得接受,所以最后也没挣扎,一如开始时,他无论是去瞧陈才人,魏才人,还是后面去凤仪宫,宸妃都不曾有过一丝阻拦,通通接受。 尤其是凤仪宫,小妃嫔连不悦都没有,他可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和皇后之间的实情。 所以在小妃嫔眼中,他和秦皇后之间是什么情况呢? 对了,在旁人眼中,他和皇后尚且是恩爱夫妻,小妃嫔身在宫中,不可能不晓得。 若真是吃醋,合该吃皇后的醋才是 但宸妃对秦皇后,虽然不大去请安,但一向恭敬有加,只要见着,必定规规矩矩,一丝逾越都没有。 可之前受宠的那些嫔妃,章贤妃,苏贵妃,包括今日言行无状的顾昭容,哪个不想在秦皇后那蹦跶一二? 她们的宠爱尚且不足宸妃的十分之一,就按捺不住 按理说该赞一句小妃嫔懂事,但换个角度,这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常理。 以前皇帝没想过,但这种事一旦想起,就再也刹不住,皇帝不由得再次沦为庸人。 皇帝的想法愈发荒诞,他觉得自己像是沾了灰尘的馒头,小妃嫔嫌弃,但不得不吃,拍拍灰也就忍了。 当这个馒头再被旁人咬一口,小妃嫔会生气,但为了生存,还是会忍着吃下去。 可是,现在这个“馒头”却以为对方是因为喜欢。 这晚阿朝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只小猴子,一晚上都在为逃出五指山而努力。 好不容易找到出口,结果这座五指山像是长了脚一般,一直追着她跑。 翌日一早,还是皇帝瞧着她睡得不安稳,将她唤醒的。 阿朝委屈巴巴地将这个光怪陆离的梦说了。 皇帝安抚一番,也就过去了。 刘大总管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家陛下完好无损地去上朝,他伺候的时候,也未见什么抓痕。 看来,昨夜帝妃二人是平安度过了。 之后的几日,皇帝倒是没有同他说的那般,腐化小妃嫔的意志。 就是每日问上一句,她的腰还酸不酸,这类直接了当,却暗示满满的话。 这给了阿朝一种错觉,好像主动权在她手上。 而说出腰不酸的那天,不是皇帝想羞羞,而是她想 这可不太行。 于是,帝妃两人进行了一场,和睦温馨的对峙。 “恩爱”如初,但实际上暗流涌动。 这也是头一回,两人闹“别扭”,刘大总管和碧桃等人谁也不知道。 其实就连当事人宸妃娘娘,都不知道为什么? 但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她觉得是皇帝想同她闹别扭,但是又不想和她闹翻。 具体是个什么,阿朝不明白。 一切都很正常,期间,皇帝甚至还照常分享了一桩“值得高兴”的事。 辽王在去寿郡的路上遭到刺杀,虽然没有受伤,但却因此耽误了行程。 所以呢? 所以宸妃娘娘生辰那日,辽王是决计不会抵达帝都了,换言之,皇帝允了生辰那日会带阿朝出宫。 阿朝心里那么一琢磨,想着今日皇帝再问时,不能否认了。 但当晚皇帝却“抽了梯子”,压根没问她腰酸不酸,阿朝也就没有回答的机会。 第二日,皇帝陪她用完午膳,温声细语地说当日奏折比较多,要去勤政殿批阅,晚间就不过来了。 阿朝也就愣了愣,继而表达了理解与支持。 当晚,宸妃娘娘熬夜看话本子,皇帝熬夜批奏折,谁也没有睡好。 气氛逐渐诡异起来 第314章 若是还酸呢 刘大总管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毕竟他家陛下已经许久不曾独寝。 以往奏折更多时,顶多就是让宸妃娘娘先行休息。 这是一个讯号,要么是他家陛下突然想偷吃,要么就是帝妃两人闹别扭了。 可还没等他为陛下排忧解难,皇帝独寝的第二日,自个儿又去了星辰宫。 刘全:“。” 这种路数,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刘全也是头一回见。 陛下和宸妃娘娘除了夜里安静些,旁的一切正常。 但按照陛下对宸妃娘娘的宠爱,夜里安静,才是最不正常的事 阿朝有点懵,不是她对皇帝的形象有什么误解,实在是,皇帝难得有这种没有外力干扰,却格外“清心寡欲”的时候。 宸妃娘娘嘛,虽然不大会揣度人的心思,但她话本子看得多啊。 自然而然,结合自己的知识面,给皇帝这种突然奇怪的行为有了定义。 皇帝的身体,难不成突然有了什么难言之隐? 皇帝:“。” 这个念头也就和其他奇奇怪怪的猜测一样,在宸妃娘娘心里头一闪而过。 皇帝约莫是有心事,但阿朝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该问的范畴。 阿朝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保持谨慎是对的。 皇帝可以轻而易举看透她的心思,但她要懂皇帝,这很难。 所以,她注定当不了皇帝的解语花 但阿朝还是愿意在旁的方面努努力的,趁着这几日皇帝不知在和谁闹情绪,阿朝就好好和碧桃学习二龙戏珠络子的编法。 这日傍晚,皇帝来星辰宫时,小妃嫔正在打盹,小脑袋跟小鸡啄米一般。 皇帝一眼就瞧见,小妃嫔手上还攥着,已经打了一大半的络子,显然是编着编着犯困的。 默了默,打算如往常一般将人抱到榻上。 结果,阿朝在他怀里时就醒了 阿朝揉了揉眼睛,下意识问道:“陛下今日奏折是不是又有很多?” “不多。”皇帝将人小心放到榻上。 “想睡就再睡一会儿,不用管朕。”皇帝轻声道。 阿朝摇摇头,晃了晃手上的络子道:“睡够了,还剩下一点,就能送给陛下了。” 皇帝也没再说什么,就像小妃嫔往日陪他批阅奏折一般,等着她将剩下的一点编完。 小妃嫔模样娴静又认真,看着就赏心悦目。 皇帝微微敛眸,忽而觉得,这几日的患得患失与纠结,有些可笑和虚伪。 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事事如意,更不可能要求小妃嫔跟着他的步伐来。 往好处想,如今他独宠她一人,他高兴,小妃嫔也高兴。 起码,同刚开始那两个月不一样,现在,他的阿朝也是愿意为他花心思的 \"编好了。\"小姑娘的声音还是那般欢快。 皇帝的心刹那就软了,也想不起其他,单单是瞧着阿朝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头就暖了。 “给朕瞧瞧。”皇帝笑道。 阿朝就靠地近了些,也没递给他,自己拿着打好的络子给皇帝瞧。 其实,这几日皇帝的别扭,对阿朝的影响并不大。 阿朝回想一番,确定不是自己惹了皇帝,自然就想到朝堂之事。 而如今朝堂上,最能让皇帝劳心费神的无非是辽王和她祖父了。 这个阿朝没法子,要是她有办法,也就不会在这儿了。 和以前一样,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最要紧。 但和以前也不是毫无区别,现在她在过好自己小日子的基础上,总还是顾念着皇帝的。 皇帝待她好,阿朝希望皇帝也能高兴 皇帝自然不遗余力夸赞了一番小妃嫔的心灵手巧。 阿朝觉得,让皇帝这几日“清心寡欲”的烦心事应该是解决了。 “妾给陛下系起来。”阿朝兴致勃勃道。 “哪有光系一个络子的?”皇帝摸了摸她的发丝笑道。 阿朝恍然,把这茬给忘了,该给皇帝配一个玉佩挂饰的。 小妃嫔正想着给配什么好呢,就听皇帝状似无意道:“今日,腰还酸吗?” 阿朝:“。” 阿朝有点小羞耻,因为她微微愣过之后秒懂。 \"要是还酸呢?\"阿朝小脑筋转了转,小小声试探了一句。 不得不说,宸妃娘娘机灵呢,这句话,不那么羞耻,还恰当地表达了意思。 皇帝想了想,顺着她的话,如实道:“那朕待会儿帮你多按会儿。” 阿朝:“。” 嗯皇帝也是如此,含蓄却又精准地表达了意思。 这点子小插曲,以皇帝开始,又以皇帝结束。 第315章 陛下可真坏 夕阳西下,帷幔隔绝了透过窗杦照进来的光亮。 皇帝轻轻抚着因为情事小脸染上嫣红的姑娘,眸中尽是柔情。 心中好似有一股冲动,恨不得将这个柔若无骨的小姑娘,揉进骨血。 但又怕伤着她,两种矛盾的情绪下,皇帝眼尾发红,觉得自己此时也有些疯。 或许,先帝诸子的血脉中,都带着他的那股子凉薄和疯劲。 “别怕。”感受到小妃嫔有些瑟缩,皇帝哑声道。 阿朝瞧着皇帝这副和平日淡然沉稳不同的模样,原本有些害怕。 但发现他就是看着吓人,动作依旧温柔,心中的那点子害怕也就渐渐消了。 她对他,说怕,但冒犯的次数已然数不清,但若说不怕,她心里其实怕地紧。 怎么可能不怕呢?一个从小听到大,血脉至亲忌惮,百姓歌功颂德,头一回见面,冷着一张脸的大魏君王。 可是啊,怎么可能还仅仅是害怕 皇帝和赵夫人不一样,赵夫人的爱,像是一层裹了糖衣的砒霜,吃着甜,但毒入肺腑,要人性命。 皇帝更像是裹了一层砒霜的蜜糖,入口微苦,微毒,让人从一开始就生出恐惧和警惕,里头再甜,总叫人想起外头的那一层砒霜。 可对于小姑娘而言,里头的蜜糖可真甜呐 “阿朝,给朕提点要求。”皇帝吻着她的雪颈,在她耳边低喃。 这句说得突然,明明是奖赏恩赐,但听在耳边,有那么一股似有若无的哀求。 阿朝想,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是妾生辰那日陛下有事要忙吗?”阿朝乖乖问道。 上回阿朝说生辰想出宫,皇帝说要考虑辽王,如今辽王在途中遭到刺杀懂的都懂,皇帝或许会更忙。 阿朝还没异想天开到,皇帝会为了她过生辰,给辽王来一场不痛不痒,只不过会耽搁两日行程的刺杀 但别的原因,阿朝就不确定了。 总归,无论是谁做的,皇帝都会因此更忙。 “生辰归生辰除了这个,再提点别的。”皇帝温声道。 最好过分一点齐慎不能想的,需要借着她的口,让皇帝为难的要求。 他就是觉得她委屈了 莫名,在旁人看来,位居妃位,宠冠六宫的上上命格,只要瞧见她缩在星辰宫,哪怕只是撑着小下巴看窗外,皇帝都觉得她委屈。 觉得小妃嫔委屈,和介怀小妃嫔是否卿心似朕心并不冲突。 其实后面那个,对皇帝来说意义并不大,他又不是章怀太子,没有那么多赤诚,就算待宸妃,那为数不多的赤诚,也不甚单纯。 皇帝现在有点不理智,他也知道自己不大理智。 并且想趁着这股子荒唐劲,让小妃嫔占点便宜,得点好处。 因为,皇帝总是要守规矩,但皇帝也要一言九鼎。 不是为了络子,也不是为了生辰。 阿朝杏眸中含着雾气,不解地看着他。 “陛下想让妾提什么要求?” 阿朝瞧着他问道,她着实不晓得皇帝的意思,总得给点提示。 “你想要而不可得的只要你说,朕现在都应你。”皇帝诱哄道。 这一句极具诱惑,像是带着无数小勾子。 阿朝微愣,她想要而不可得的? 她想要过母亲的偏爱,想要过奶娘留下来,想要过她的青衣侠客可以带她闯荡江湖 可是啊,这些,没有一样能如愿,这世上也根本没有什么青衣侠客。 人可以做梦,但要清楚自己是不是做梦。 可惜,宸妃和皇帝有两人都清醒的时候,但是,没有两人都糊涂的时候。 糊涂之人未必糊涂,清醒之人也未必清醒。 “那妾就要陛下待妾,一直像如今这般好。”阿朝还是顺着皇帝的话提了个要求。 皇帝显然不满意,皱了皱眉。 “朕本来就会一直待你好,以后只会更好,再换个别的。” 在皇帝看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出生皇室,看见不少红颜未老恩先断,独坐楼台望穿秋水,小妃嫔会说这个,皇帝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皇帝记得,关于这点,他早就应过她了。 阿朝自然也记得,就是多提提,皇帝印象不是更深一点嘛 皇帝不满意,阿朝又再提了两个无关痛痒的,结果皇帝还是不满意。 就跟她老老实实待着,皇帝却鼓励她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一般 阿朝微微抬手,突然戳了戳皇帝的侧脸。 “陛下就不怕妾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待会儿后悔?”阿朝缓缓道,语气淡然中带了些许纳闷。 四目相对,皇帝吻了吻她的指尖。 “会后悔。”皇帝没有骗她,如实道。 阿朝心头一跳,就见皇帝微顿,又补了一句。 “但朕不会不认。” 得,这就是指着她提过分要求去的。 阿朝倒不觉得皇帝这时候在骗自己,因为没必要。 就是之前,她的那些戒心,皇帝也只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是苏家三姑娘硬挤出来提醒自己的。 阿朝从来都晓得,她的段位甚至连苏贵妃都比不上,皇帝像防着苏贵妃一般防着她,都算是抬举了。 哪用得着这么一回回 起码用不着“居心叵测”成这样,若是对付个小姑娘要这般大费周章,他就不是让苏国公要时时提防的皇帝了 赵夫人说过,君心难测,君心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皇帝可以喜欢她,可以喜欢许多人可以变,所以她不能有太多真心。 赵夫人也晓得自家小女儿好骗,所以提前打过预防针。 不得不说,阿朝那时候挺自信的,毕竟她进宫,主要为了保命。 可是现在,宸妃娘娘那需要硬挤出来的戒心,可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不过,阿朝现在还不算太纠结。 真要纠结起来,简直是没完没了,皇权世家君臣之别帝心难测,都是事啊。 辛苦死宸妃娘娘的小脑袋了。 皇帝指望她说出什么过分的要求,阿朝猜啊,或许皇帝是想表达对她的喜爱。 他知道自己会后悔,但是他说,他不会不认 这不就是要带着她一起,向之后的自己,耍无赖嘛。 想到这点,阿朝有点想笑 “既然会后悔,那陛下做什么还要为难自己?”阿朝莞尔道。 不等皇帝开口,阿朝又道。 “不止是为难陛下,还为难妾,欺负妾是老实人。明知道陛下会后悔,妾若还提陛下倒还是明君,妾变成坏的了。” 这句话多少带了点控诉的意味了 可不是在欺负小妃嫔老实嘛,这回,是皇帝叛逆,不想守规矩,又不是宸妃娘娘还要找她背锅! 皇帝微微一怔,愣愣看着小姑娘。 “咦,陛下可真坏。”宸妃娘娘皱着小眉头,小嘴叭叭地控诉,像是在转移话题。 皇帝:“。” 皇帝理智回笼,刚想说什么,又被这句控诉噎了回去。 皇帝是真没想到这茬,也不是想要小妃嫔背锅。 可小妃嫔这么理解好像也没错。 说得不好听点,他又不是马上要挂了,小妃嫔可以趁着他糊涂,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以后一劳永逸。 皇帝被这么一说,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虚伪惯了 第316章 治世之君 皇帝其实就是想多给她一点,她想要的她真正喜欢的。 宸妃不爱权,又不爱钱财,皇帝最为富足的东西,小妃嫔都没有什么野心。 所以,皇帝才想听她亲口说。 “朕不是这个意思。”皇帝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总不能说他因为没办法给她嫡妻的体面尊贵,所以就她能多提点要求。 之前,皇帝尚且要说一句,容朕想想。 刚刚,皇帝却是想着,无论她要什么,都得给她寻来。 要不说造化弄人呢,哪怕是九五之尊,皇帝这辈子总归逃不过一个“庶”字。 生母是妃妾,最喜欢的姑娘也是妃妾。 慈仁太后的遗憾,皇帝没办法再弥补,但小妃嫔还有大半辈子呢。 “妾不是和陛下开玩笑嘛妾晓得只不过是觉得现在已经够好了。” 阿朝不清楚现在皇帝纠结的心思,但皇帝此刻,怕不是那般理智。 而且,阿朝明显感觉到,因为她没能提出一个“过分”要求,皇帝有那么点失落。 失落? 皇帝做什么要失落呢? 当然是皇帝发觉,他能给的,小妃妾又正好需要的东西,太少。 这是真用心了,实际上,皇帝这辈子的女人不少,也从来不觉得亏欠。 用心了,就不会只权衡利弊。 否则,就算是看似无辜被当做皇后挡箭牌的顾昭容,皇帝尚且毫无愧怍,他给她尊位,给她荣华,她之前不是挺高兴的吗? 苏贵妃薨逝后,是顾昭容自己作,皇帝也仅仅是收了恩宠,其余的吃穿用度,荣华富贵,皇帝可是没收。 不过皇帝失落归失落,该做的也没落下,顺手就在宸妃娘娘的小腰下面垫了个枕头。 阿朝:“。” 皇帝不理智也就一会儿,纠葛男女之情的时间也不多,宸妃进宫以前,更是从来没有过。 不过就算挂念着旁的,皇帝的政务也不能耽误。 折子是批不完的,不过是有轻重缓急之分。 皇帝要防着辽王和庆王,但他要考虑的也并非是兄弟之间的皇权之争。 如今春种的事情结束了,三月份了,江河湖海的地方,防汛的事情又要开始着手了。 阿朝看着都替皇帝累地慌,像个车轱辘一样转个不停。 皇帝真地很好很好 阿朝与之相处地越久,越能感受到这点。 做帝王这件事,皇帝可以说是自学成才,幼时他是不被重视的庶出皇子,长大后,他是被放逐的落魄亲王。 南梁那地方,谁去了都像是被放逐 说是天潢贵胄,但在南梁那地界,连城池都差点归了戎族,刚开始的时候,谁认他? 而戎族那些年,没将南梁打下来,完全是为了薅羊毛。 将南梁当成了韭菜,一茬一茬地割,细水长流,真要打下来,还怎么抢劫? 要的就是,打劫过后,给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再打劫,如此反复。 可想而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接手这么个烂摊子有多难。 梁王也是为数不多,先帝皇子中,经历过食不果腹的日子的。 没娶妻之前,和将士们同吃同睡的,大锅饭捞上来,谁还分得清树皮还是野菜? 受过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苦,才会这么在意民生。 所以,皇帝才不仅仅是武力强盛的枭主,更不仅仅是权力场上面的阴谋家。 元德帝是治世之君,除了出身,几乎没有弱点的君王。 而一个好皇帝,真正留给后世的,出身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样 阿朝瞧着皇帝这般忙碌,想着生辰那日还得耽误他一日的光阴,不免更加殷勤。 不是给皇帝补身体,就是在给皇帝补身体的路上。 能熬得住的时候,晚上也尽量多陪他一会儿,旁的事不会,磨个墨,被看添香还是可以的。 皇帝对此,自然是受用的。 刘大总管算是白担心一场,他家陛下和宸妃娘娘好着呢。 要知道之前,除了秦皇后的凤仪宫,皇帝可是十分避讳在嫔妃面前处理政务的。 受打扰不说,还得顾虑着后宫不得干政。 在星辰宫,宸妃娘娘不打扰,陛下呢也没再想着什么避不避讳。 要说信任,两人之间实在谈不上,但又确实是越走越近。 很快,就到了三月十五的晚上。 皇帝照样守着初一十五的规矩,在凤仪宫用过晚膳,秦皇后也是按例向皇帝汇报半个月以来的“工作”。 比起夫妻,更像是君臣。 后宫的这些女人,即便是皇帝不宠,但基本情况还是得叫皇帝知道。 第317章 培养孙子 最重要的还是两个皇子的教育问题,大皇子读了书,二皇子如今在尚书房做些什么,皇帝就算不亲自去瞧,也是知道的。 他如今就两个皇子,还是得好好养着。 尤其有了宸妃后,反而更珍惜了 以前还能想着他正值壮年,以后不会缺儿子,现在皇帝已经做好,这辈子,只有三位皇子的准备了。 不算太多,但元德这一朝,他可以多做一些事,让后继之君能有个太平盛世。 皇帝甚至也想过,宸妃这辈子万一要真是无子,该如何?若两个皇子或者三个皇子都是废物点心,又该如何? 要不,历朝帝王都喜欢多生几个儿子呢? 多个儿子,就多个选择。 可是,谁说后继之君一定要是儿子,皇帝儿子不多,不代表孙子会少。 这么想着,皇帝的思绪就开朗多了。 庆王世子这个侄子,不就比恭王这个叔叔年长? 真到了那一天,儿子是废物点心,他还能培养孙子 大皇子:自闭中。 二皇子:自闭中。 三皇子:喵呜。 大皇子那儿,一切如常,二皇子现在在尚书房,也就只能识几个字。 当然,皇帝当初也不是冲着,现在就要二皇子读多少书去的。 对于林婕妤,皇帝心中还是有些介怀。 他送去的糕点,最后林婕妤竟然借着想来诋毁阿朝,还带累了二皇子,不惹皇帝厌恶才怪。 反正,现在林婕妤在皇帝心中,已经不适合教养皇子了。 但若要将二皇子从此养在灵妃膝下,彻底将林婕妤和二皇子之间断绝开,皇帝还没这个打算。 就是灵妃有些不尴不尬,但皇帝的意思她不敢违抗,再说,谁能拒绝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儿子? 若是再无宠爱,那二皇子就是她的唯一机会,哪怕概率小,但灵妃也不会放弃。 就是林婕妤日日去闹腾,有些烦人,这就是皇后要管的事了。 “林婕妤如今日日去灵妃宫中,虽说母子天性,但也着实不成体统臣妾想着该立个规矩,让她两三日去瞧二皇子一回。”秦皇后淡淡道。 “皇后看着办就是。” 皇帝的意思,就是不打算管了。 之后秦皇后又说了对灵妃的赏赐,和顾昭容的病。 前者自然是因为灵妃现在照顾二皇子,后面的顾昭容,自从上回在庆春院拦住皇帝,举止无状后,皇帝尚且没有将她怎么样,结果她自己就病了。 皇后多少对顾昭容特殊照顾些,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大多不过是感叹皇后娘娘宽仁。 约莫晓得现在皇帝是决计不会去瞧顾昭容,秦皇后也就提了一嘴。 帝后之间,这么多年,说得最多的也就是这些事。 也幸好还有这些事填在中间,不然,两人都并非善谈之人,小隔阂尚且不会说开,何况是那种禁忌。 皇帝还没心大到,能和自己的皇后,一起心平气和地缅怀章怀太子的程度。 宸妃生辰,秦皇后自然知道。 二品妃的生辰,规制有限,起码用不着皇后劳心费神。 皇帝也没有为阿朝大肆庆生的意思,赏些物件也就罢了 着急的也只有宋姑姑,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昵啊。 若要说是公事公办,也没瞧见陛下公事公办到底。 真要公事公办,那也得睡一张床上才行。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对,太监也不急。 刘大总管稳着呢 刘全不仅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自家陛下这是好心,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有了记挂之人,和宸妃娘娘正情浓,对往事愈发不在意,不就显得秦皇后更加可笑吗? 也会更孤寂 头一回,宸妃娘娘的存在,让刘全觉得解气。 可以说,皇帝憋屈了多少年,刘大总管就憋屈了多少年,加上对自家陛下的心疼,刘全私心里,可一直恨着秦皇后。 倒是皇帝自己,怒气渐消,夫妻十多年,虽然不至于一张榻都不能睡下去,但也着实没这个必要。 他和皇后,就这么着也只能这么着了。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拼谁活得长了,历朝帝后之间,也都有这一遭。 原本,两个人也并非是因为钟情而结为夫妻,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 秦皇后自囚,自苦还是自厌,皇帝都不大在意。 或许皇帝在某个瞬间,也有过隐秘而不可言的心思又或许,秦皇后也有过。 福祸与共,生死同担,夫妻二字,至亲至疏,尽在其中了。 宋姑姑本想着陛下就算不同榻,也会留在凤仪宫就寝,可第二日是宸妃娘娘的生辰,宋姑姑就有些拿不准了。 有些事情有了开端,就刹不住车。 规矩这东西,破了一回,难保不会有第二回。 上回可以为了宸妃娘娘生病,这回也可以因为别的。 皇帝最后确实没留宿,倒也没去星辰宫,自个儿独寝了。 宋姑姑瞧着皇帝远去的銮驾,想着,要是苏氏女宸妃不那么老实就好了。 后来者就是好,能准确避开陛下的所有忌讳,在最娇嫩的年纪,照着陛下心坎上面长。 宸妃走的是和苏贵妃截然不同的道路,但细算下来,尽管是另辟蹊径,但却也是在争宠,竟然还技高一筹。 平心而论,皇帝不算是贪花好色之人,宸妃入宫前,一个月到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看着秦皇后漠不关心的样子,宋姑姑头一回撇开凤仪宫掌事姑姑的身份,去揣度帝后之间的关系。 细想想,其实自从宸妃入宫前的三四年,皇帝来凤仪宫,就真地只是单纯睡个觉了,躺在一张床上,也不会敦伦。 抛开对宸妃和苏家的偏见,帝后这般疏离,还真和宸妃没什么关系。 宸妃入宫,顶多就是陛下入后宫的次数勤了,皇后娘娘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以前给陛下安排人伺候时,淡漠着,现在依旧如此。 宋姑姑越想越不对劲,突然,心头冒出个想法。 会不会是她之前想差了。 陛下和皇后这般,问题其实不在陛下,而是在皇后娘娘身上 秦皇后可能不是因为皇帝宠幸旁人而心寒,而是当真是不在乎。 或者,两个人有什么误会? 宋姑姑越想越糟心,皇后娘娘心思深,宋姑姑其实也不大能揣摩透彻,若问题在秦皇后这儿,可比皇帝变心要更糟 前者,皇帝或许会愧疚,毕竟皇后娘娘怀过两个孩子,这么多年治理后宫,没有功劳还有苦劳,皇帝一辈子都会念着旧情。 要是后者那就是皇帝心中有疙瘩。 帝王那可都是宁肯负人,不肯人负他简言之,他可以对不起皇后娘娘,但若是皇后娘娘之前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那些旧时恩情,当真可以让皇帝念一辈子吗? 宋姑姑心下不安,她是不清楚帝后之间的过往,为了皇后娘娘的颜面,帝后多年不曾敦伦的事。也都是瞒着。 但现在,宋姑姑觉得该和秦家通个消息了 皇帝去凤仪宫这桩事,阿朝没放在心上,也不会有人不识趣,来找不痛快。 碧桃和碧柔也十分有默契,从来不提。 但今天,碧桃说了,说的就是皇帝独寝,因为她觉得自家娘娘会高兴。 阿朝:“。” 又是好奇碧桃姑娘月例银子的一天 阿朝今日确实心情不错,但不是因为皇帝独寝,而是明日可以出宫。 实则,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尽量避着秦皇后,每回见着,心中总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尽管,她从未对秦皇后起过什么坏心。 可她听过皇帝和秦皇后之间的轰轰烈烈,也听说过苏贵妃和秦皇后之间的轰轰烈烈 若传言是真,那苏贵妃就是害过秦皇后腹中孩子的凶手。 家谱上,她毕竟是苏贵妃拐了个弯的堂妹 第318章 值得如此 因着明天要出宫,阿朝白日里熬着没有午睡,晚膳吃地也少,早早就睡下了。 出去一趟不容易,阿朝想着养好精神,明日可不能在半道上打瞌睡 到了子时初,宸妃娘娘已然睡了一大觉了,忽地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扰了好梦,迷迷瞪瞪间就闻见一股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日有所思,阿朝一直就惦记着要出宫,睡眼惺忪地瞧见身侧本该在勤政殿独寝的皇帝时,小脑袋压根转不过来。 皇帝就见自家小妃嫔一点都不惊讶,瞧他一眼,就低头迷瞪瞪地整理衣裳。 “陛下等等我,我现在就穿衣裳起来,别丢下我一个人就走了。”小妃嫔糯糯道。 皇帝:“。” 这是还在做梦嗯,瞧着怪可爱的。 阿朝呆呆的,感觉怎么都系不好,有点着急,潜意识害怕皇帝丢下她一个人就走了。 “乖乖,才到子时,还能睡好几个时辰。”皇帝声音轻缓,像是怕惊着还做着梦的小姑娘。 阿朝听着就闭上了杏眸。 “好像是子时天还黑着。”阿朝迷糊道,说完又勉力睁开眼。 皇帝:“。” 皇帝瞧着阿朝这副小模样,没忍住低声笑了一声。 “乖乖,安心睡。” “唔那陛下待会儿要记得喊我,别丢下我。”阿朝又提了一句。 这是有多怕他丢下她,自己出宫? “放心,朕舍不得。”皇帝语调缱绻。 阿朝这才安心,半梦半醒间,还不忘朝皇帝撒了个小娇。 感觉皇帝的手,在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背 皇帝好像在念叨着什么经文,阿朝一边入睡,一边听着,虽然听不懂,但格外舒心。 皇帝的声音也好听,轻缓低沉 皇帝诵完,怀中的小姑娘已经睡得香甜,皇帝将手中的一册长寿经放在小妃嫔的枕边。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子时正的钟声。 “一岁一礼,顺颂时宜,生辰吉乐,百岁无忧。”皇帝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喃喃道。 最后,皇帝替榻上的小姑娘,掖好被脚,又乘着月色离去。 晚上睡眠充足,翌日一早,天一亮,阿朝就醒了。 碧桃听着里面有动静,立马就端着热水进去伺候宸妃娘娘洗漱了。 阿朝还坐在榻沿上,就见碧桃与碧柔齐齐跪下,脸上尽是喜色。 “恭祝娘娘生辰吉乐!” 阿朝立即醒了神,对了,今日是她十六周岁的生辰。 “今日娘娘起地早,昨夜,睡地可安稳?”碧桃一边揉帕子一边笑问道。 “睡地挺香的。”就是梦见了皇帝,好像在自己耳边念了许久的“紧箍咒”。 阿朝这么说着,余光不经意就瞥见枕边放着的一个明黄色的小册子。 阿朝微微愣过后,伸手拿起,缓缓翻开。 里面是梵文,笔力遒劲,一笔一划,尽显虔诚,是大魏皇帝对自己心上姑娘的祈愿。 阿朝见过皇帝抄写的经文,认得这是他的笔迹。 碧桃就见宸妃娘娘捧着本册子,一字一句看着,唇角微扬,笑颜如花,让人瞧着,就能感受到小姑娘的愉悦。 碧桃心下了然,昨日陛下独自一人从勤政殿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个,连刘大总管都没带。 碧桃和刘全不一样,真算起来,与宸妃娘娘相处的时间要比陛下多得多。 所以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宸妃娘娘值得陛下如此费心。 别看阿朝这么一字一句地,看上去瞧得认真,实际上,除了最后盖着的皇帝和她的小印,一句话都看不明白。 但她就想认真看完,总归,不能辜负皇帝的心意,并且将这册经文同自己最珍贵的一堆宝贝,放在床头的小柜中。 注:理解宝贝们想看三皇子的心情,但总想着,让两个人更稳定些才好,不仅仅是感情上面的稳定。主要是后面辽王和庆王还要搞大事情,不利于阿朝养胎。 第319章 永结同心 虽是宸妃娘娘的生辰,但皇帝还是得照常上朝,阿朝用过早膳,等在宫中的时候,大批生辰贺礼如流水般地送到了星辰宫。 上到苏太后与秦皇后,下到刘美人陈才人等,一个都没落下。 也不乏有人想上门祝贺的,但今日宸妃娘娘生辰,陛下定然要陪着,她们若贸然上门,岂不是有争宠的嫌疑徒惹宸妃娘娘不快,可就不好了。 故而早早的,几天前,便将礼物备好,星辰宫的门一开,就陆续送了进来。 阿朝让碧桃她们记下来,等这些人有个什么事,比如生辰之类的,添上两分再还回去。 碧桃碧柔忙活了半个多时辰,都还没记完,后面送礼的更是络绎不绝,可见宸妃娘娘在宫中炙手可热的程度了。 明面上虽然没有操办,但实则,这礼物收的,绝不比秦皇后千秋日的时候少。 以往那些该苏贵妃的,如今自然由宸妃收着,何况比起苏贵妃,宸妃娘娘才是苏国公的嫡亲孙女,又颇得圣宠。 皇帝下朝过来时,宁华殿里头摆地满满当当,差点都没地方落脚。 皇帝瞧着这副盛况,心下了然。 这么多礼物,有多少是为了小妃嫔,又有多少是为了苏国公? 估计大半都是为了后者 “陛下。” 一道欢快的声音传来。 皇帝收回目光,眼中浮现出笑意,这么多宝贝,他的阿朝第一眼还是瞧见了他。 阿朝一直等着皇帝下朝,看到人,还殷勤地迎了两步。 “小寿星还亲自出来迎客了。”皇帝笑着叹了句,顺势牵过阿朝软乎乎的小手。 “陛下哪里是客?”阿朝娇嗔了句,玉葱般的指尖微弯,小姑娘的手很小,这般已经算是反握住了皇帝。 宸妃娘娘说得不错,皇帝哪里算是客? 于公,这座皇城都是他的。 于私,皇帝也是宸妃娘娘的丈夫。 这么说着,皇帝身后跟着的奴才,由刘全打头,跟着给阿朝贺寿。 “祝娘娘芳辰吉乐,青春永驻,祝娘娘与陛下永结同心。” 阿朝:“。” 宫里的嫔妃,最重要的不过两样,容貌与恩宠。 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就说什么青春永驻,有点怪怪的。 “碧桃,赏!”宸妃娘娘笑着豪气道。 时隔三个月,刘大总管终于再次拿到了宸妃娘娘的金花生。 谁能想到,陛下最器重的大总管,在宸妃娘娘的星辰宫,一直不怎么受待见呢? 宸妃娘娘也真是记仇 这回,为着阿朝高兴,皇帝没有说什么恩威并济,不能赏赐太多,养大了奴才们的胃口之类的话。 也是小妃嫔坦荡,当着他的面,赏赐他的奴才。 “朕没有吗?”皇帝逗了逗小妃嫔。 阿朝一怔,继而意识到皇帝说的是金花生。 别说,宸妃娘娘最喜欢赏的金花生,皇帝还从未收到过。 阿朝眨眨眼,眉眼澄澈好看。 “陛下又没有给妾贺寿。” 知道帝妃是在开玩笑,皇帝怎么可能缺什么劳什子金花生,也没有皇帝给嫔妃贺寿的道理。 刘大总管在心里撇撇嘴,这回没想什么规矩不规矩,就是昨夜,他家陛下头一回撇下他 昨日十五,陛下按道理该歇在凤仪宫,别管同不同榻,总归人该留在那。 可若是真留了,半夜再从凤仪宫出去,那就是打皇后娘娘的脸面了。 也不好公然坏规矩,毕竟宸妃娘娘的病好了 所以皇帝选择在勤政殿独寝,子时初,将这篇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抄好,又在宝华寺供过的长寿经,送到星辰宫。 为表诚心,皇帝一人未带,更是未乘步辇,在勤政殿沐浴焚香,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因着不能在星辰宫留宿,后来,又走回了勤政殿。 这些宸妃娘娘是不知道的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听说宸妃娘娘晨起瞧见时,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完,很是高兴。 但比起陛下花费的心思,刘全觉得有些不够,还是得让碧桃碧柔敲敲边鼓才行。 皇帝其实已经贺过寿了,还是在子时正,钟声响起,十五与十六日交替的那一刻,只不过,阿朝那时候睡得正香,不曾听见。 皇帝和刘大总管想法不同,他乐意为阿朝花心思,愿意虔诚向佛,帝王自称天子,但其实也不过是凡人。 和百姓一般,他想要诸天神佛,赐福于他的宸妃。 皇帝曾觉得章怀太子愚蠢,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也做过他曾以为的那些蠢事。 “说得也是想要宸妃娘娘的赏赐,得先贺寿才行。”皇帝顺着阿朝的话道。 “那是自然 ”阿朝答地理所当然。 “那朕给你贺上一贺。”皇帝如是道。 “什么?” “祝宸妃娘娘芳辰吉乐,青春永驻。”皇帝轻笑着缓缓开口。 碧桃和碧柔两人都将头埋低,装作不存在。 刘大总管下意识看向四周,看也白看,都是人呢。 星辰宫的奴才也就罢了,反正伺候的是宸妃娘娘。 可在这儿的,可不止是星辰宫的奴才,陛下身边伺候的甚至外头还有各宫送礼的。 但皇帝还在继续念着贺词,好像真的是为了赏赐,故而和刘全他们念的一样。 “祝宸妃娘娘和皇帝永结同心,白头到老。”皇帝望着她道。 得,还多加了一句白头到老。 皇帝的语气并不那么缠绵,就和寻常说话一般,但就是格外好听。 宸妃娘娘小脸染上一抹红晕,有点害羞。 以往关上门,两人也不是没说过更让人脸红心跳的,但当着这么多人,阿朝明显是不适应。 皇帝在外头一直都挺能装的,毕竟还要维持君王的威严呢,怎么能和嫔妃公然嬉笑? 偏偏说完后,还微微朝阿朝伸开手,带了丝捉狭。 阿朝看着乌泱泱不敢抬头的人,敷衍地从盒子里拿起两颗金花生,塞给了皇帝,继而红着脸,将人拉进了内室。 第320章 小绿茶 尽管昨夜已经送了佛经,但白日里,皇帝自然也不可能空着手来。 刘全刻意端着,随帝妃进了内室才退下。 陛下的心意,必须得宸妃娘娘第一个瞧见,陛下能第一个感受到小绵羊的欣喜方不算辜负。 “还有礼物哇。”阿朝看着盖着红绸的托盘笑道。 皇帝手中把玩着刚刚小妃嫔“赏”的两颗金花生,笑道:“打开瞧瞧。” 阿朝点点小脑袋,自个儿掀了红绸。 其实给嫔妃的生辰贺礼,用红绸有些不大合规矩,但在宸妃娘娘这儿,皇帝不规矩的地方太多,一块红绸子,倒不大显眼了。 皇帝也确实没有旁的意思,不过想着要郑重点罢了。 阿朝没注意,掀开后,喜欢漂亮饰物的小姑娘,瞬间被托盘上,憨态可掬的瓷制十二生肖给吸引住了。 每一只都精巧异常,有定瓷钧瓷,还有一套由大魏名瓷影青釉里红烧制而成的茶具。 “影青釉里红?”阿朝小小声道。 皇帝嗯了声,眼眸中多了分赞许,小妃嫔果然是见过世面的。 小姑娘眉眼弯弯,一看就是喜欢地不得了的模样,皇帝知道自己这份礼,选得没错。 这么多,不枉他细细挑过,这下,总不会再独爱那只碍眼的兔子了? 宸妃娘娘不知道,皇帝送的这些小玩意,还肩负着和陈家四郎的那只小瓷兔争宠的重担。 阿朝确实喜欢,影青釉里红,可以说是在贵族中最受姑娘家追捧的瓷具了,素有酒不醉人,杯先醉人的美名。 不单单是价贵的问题,而是市面上多是仿制,流通的都很少,何况这种专门找匠人烧制成功,堪称完美的新瓷。 “嘿嘿,陛下待妾真好。”阿朝揽住皇帝的脖颈,亲了亲他的侧脸。 “以前二姐姐偶然得了一只盏,旁人就羡慕地不得了,嘿嘿,现在妾竟然有一整套。”小姑娘声音中带了丝得意。 知道小妃嫔没有旁的意思,但皇帝听着,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小妃嫔刚刚说的那些个羡慕自己姐姐的“旁人”中,估计就有她自己。 “以后叫旁人也羡慕你。”皇帝下意识道。 阿朝歪着小脑袋瞧他,眨眨眼,煞有其事道:“也要羡慕陛下。” 皇帝微愣,反应过来,旁人羡慕宸妃娘娘是皇帝好,羡慕皇帝那才是宸妃娘娘好。 当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皇帝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附和着让小妃嫔高兴。 再说,这么个又美又乖的好姑娘,他得着了,可不是叫旁人羡慕嫉妒吗? 皇帝答应了要带宸妃娘娘出宫,自然不会食言,但也不会堂而皇之。 反正在外人看来,今日,陛下在星辰宫陪了宸妃娘娘一整日,而刘大总管奉陛下之命,出宫办差去了。 刘全也是驾轻就熟,在守门的兵士面前,大总管的派头摆地十足,这些人只恨自己身上没有个千八百两银子可以孝敬。 至于刘大总管身后的马车,压根就不会搜查。 出了宫门口,刘大总管小声禀告了句,皇帝轻轻嗯了声,表示知道。 车内安静了一瞬,就传来了某位小绵羊的声音。 “为何不用检查?”小绵羊好奇问。 “刘全是朕身边最得用的大总管,他们不敢。”他家陛下耐心答道。 刘大总管心里偷偷一笑,紧接着,小绵羊的声音又响起。 “那若是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呢?若是将妾打晕,是不是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 刘全:“。” 宸妃娘娘话本子看得不少,思维发散地厉害。 莫名,刘大总管听出了,其中的“挑拨离间”。 “旁人没这个本事,刘全不会。”皇帝还是耐心十足。 刘全心中生出得意,看,他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哦。”小绵羊糯糯道。 “陛下可真信任刘大总管呐妾倒是没什么,就是担忧陛下的安危。” “乖乖有心了。”皇帝欣慰道。 “陛下之前说过,今日是妾的生辰,都听妾的,这个“都”,是包含碧桃,刘大总管吗?” “嗯。” “可是刘大总管一心只有陛下,会听妾的吗?万一妾想往东,陛下想往西,刘大总管肯定会跟着陛下。”小绵羊的声音仿佛有些苦恼。 “朕都听你的,他不敢不听。”皇帝言简意赅。 “那就是说,妾说往东,陛下绝不会往西咯?”小绵羊得寸进尺道。 皇帝顿了顿,还是嗯了声。 刘全:“。” 当真是无法无天,竟然还要她往东,他家陛下绝不敢往西! “诶,若是一心只有陛下的刘大总管知道,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骂妾呢!陛下等着瞧,看妾待会儿打不打喷嚏就晓得了。”小绵羊妖妃笃定道。 刘全想到在北郊行宫鹿苑时,宸妃笑眯眯画的那些带着诅咒的小圈圈,止了思绪。 这就太明显了,宸妃娘娘绝对没安好心。 又是一瞬的安静,这回,刘全好久都不曾听到他家陛下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这马车不隔音,外头是能听见的?”原本一直配合的皇帝陛下,语气莫名。 刘全:“。” 小绵羊没啃声。 刘全都要好奇,宸妃知道自己“陷害忠良”被人抓包时的表情了,结果下一瞬,他家陛下又开口了。 “你知道?故意的?”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笃定。 小绵羊还是不啃声。 刘全:“。” 跟了皇帝小二十年的刘大总管怎么听不出来,他家陛下语气中的笃定 嗯好一盏芳香四溢的小绿茶。 没想到,宸妃娘娘还有这招? 幸而他家陛下英明神武,要是搁在别的帝王那,温柔乡中,哪能这般清醒? 他老刘可就真危险了 刘大总管心里正感动着呢,结果就听马车里,传来一道温柔低沉的笑声。 “他惹了你,你瞪朕做什么?朕等着瞧就是了。” 刘全:“。” 额好像也不是太清醒呐。 第321章 杨柳细腰 马车行过了小半个时辰,方至帝都的闹市。 如今时辰尚早,皇帝上朝的时候天还没亮,现在正是用过早膳,早市热闹的时候,烟火气十足。 “六郎想不想体察民情?”阿朝贴心道。 皇帝心系百姓,以往出宫,也都要考察一番。 “今日专门陪你,紧着你高兴,不必顾虑我。”皇帝牵着小姑娘的手,下了马车。 阿朝点点头,也不再劝。 “用不用戴面具?”阿朝又问了句。 之前两回晚上出来逛夜市,尚且要戴面具,何况今日是白天。 “不用,你安心玩就是了,就算有人瞧见也不怕。” 阿朝眨眨眼,感觉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种莫名的自信和霸气。 连带着她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两个人,就算是礼法上面,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况且,白日里戴着面具,反而更引人侧目。 看着自己和皇帝身上差不多的青色衣裳,阿朝唇角微弯。 以往皇帝惯爱穿暗沉的黑色或是玄色,显得人肃穆不可靠近。 不知何时开始,喜欢穿青色了 不过,青色也好,普通富贵人家的衣裳,皇帝穿着照样好看。 “嗯!那咱们先去集市上买些吃食。唔齐芳斋的榛子酥,老李头的炙猪肉和羊肉馕饼,杨记的香芋软心酪饼,还有苏记的小丸子。” 皇帝这么说,阿朝可就真不客气了,小嘴叭叭地就数了起来。 别说刘全和碧桃,皇帝都有些愣。 是了,这是头一回白日里带小妃嫔出来,帝都里许多有名的铺子,都是没有夜市的。 看来宸妃娘娘确实是有备而来小嘴也着实馋坏了。 “大致就是这些,然后咱们再坐马车去郊外踏青。” 春天嘛,自然要踏青的。 碧桃一一记下来,严重怀疑,不是宸妃娘娘说完了,而是娘娘只有十根手指头。 “好这些你在家中都吃过?”皇帝多问了句。 君无戏言,已经说出,小妃嫔往东,他绝不往西的话,就不会食言。 何况是几样吃食 “吃过一些,也有的,还没来得及吃。”阿朝答道。 没来得及自然指的是她因为入宫,没吃上的那些新开的铺子。 在苏国公府的时候,阿朝不像苏妙和苏夕有那般多的诗会和茶会,没有兄长母亲陪伴,大家闺秀,自己是不方便出门的。 倒是可以让下人买,但那也是有次数的。 “那今日都给你补回来。”皇帝捏捏她的手。 “嗯嗯!”阿朝答应地欢快。 “妾都一年,没吃上老李头家的炙猪肉了。”阿朝感叹了句。 宫里的虽然也好吃,但还是比不上帝都的百年老字号,那可是真有手艺在身上的,阿朝想想都快流口水了。 皇帝微愣道:“一年?” 她进宫可才大半年这个锅总不至于皇帝来背。 “还不是她们说陛下喜欢杨柳细腰。”阿朝小声嘀咕了一句。 论起来,是她及笄后,家里开始预备着她要进宫时,就断了她与外面的联系,以及这些吃食。 断联系,主要是怕她万一有旁的心思,出什么意外。 也就是以防万一,都是世家的常规操作,针对的就是亲事上不如意的世家贵女私奔或是逃跑之类的。 戒掉这些口腹之欲,可就纯粹是为了迎合皇帝,照着皇帝的口味饮食。 小半年,阿朝每天用膳时,必得在心里偷偷问候一声饮食清淡,喜欢杨柳细腰的狗皇帝。() 皇帝:“。” “胡说,哪里传的谣言?”皇帝没想到还真和自己有关。 小妃嫔虽然娇软,小脸捏起来软乎乎的,但根本禁不起掂量,皇帝这个习武之人抱着,直感觉轻飘飘的。 和旁的姑娘不同,宸妃骨架本就小,硬要追求杨柳细腰这等病态美,那不是折磨人吗? 难怪头一回在福寿宫见着,尚未感受过小美人的身娇体软时,就觉得这姑娘身量单薄 后来他养了大半年,药膳补品都吃着,也没见小妃嫔长胖。 宸妃就是有些小馋嘴,爱吃个新鲜,饭量小地可怜,苏世子夫人也真是狠地下来心。 “都是不实之言,虽然有些对身子无益,但能让你心情愉悦,偶尔也能吃些。”皇帝宽慰道。 “妾也这么觉得。”阿朝赶紧赞同道。 其实,也就是入宫前的小半年,反倒是入宫后,皇帝不仅没有让她依着他的口味,在吃食上面,除了逼她吃药膳外,一向纵容。 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是阿朝自己有了那么点小叛逆,私心里不想照着苏家的路线走,尤其是连口腹之欲都要牺牲。 她才不乐意! 至于皇帝喜欢杨柳细腰是不是谣传,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时候,刘大总管倒是可以在心里说上一句,确实不是谣传。 皇帝:“。” 作为皇帝的第一心腹,陛下那些无意识的喜好,刘全都是看在眼里的。 宸妃娘娘入宫前,受宠些的,顾昭容,灵妃,甚至是秦皇后都是这种类型的美人。 苏家得出的结论,也不是毫无规律可言。 宸妃娘娘要的东西多,几人也只能分头去买。 “陛下和妾去杨记,这是新开的铺子。”阿朝建议道。 “新开的你也知道?”皇帝笑问道。 “上回端慧告诉妾的,说是这家的香芋软心酪饼特别甜糯。”阿朝笑眯眯道。 皇帝被她这副小馋猫的模样逗笑了。 “没想到你在帝都还有眼线,新开了什么铺子,什么点心好吃,都瞒不过你。”皇帝玩笑道。 “晓得却吃不到,最是抓心挠肝了。”阿朝糯糯道。 碧桃和刘全打听清楚杨记的位置,各自领了任务去给宸妃娘娘买吃食去了。 宸妃娘娘可谓是十分公道,考虑碧桃是姑娘家,刘大总管有功夫在身,给他多分了两家。 刘全:“。” 第322章 瞧见月团儿了 阿朝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皇帝瞧着满意的宸妃娘娘,余光看着被小妃嫔差使,背影略有些萧索的第一心腹。 “这么记仇吗?”皇帝动了动唇。 记得明面上,刘全只得罪过小妃嫔一回 “六郎说什么?”街上略有些嘈杂,阿朝没听清。 对上小妃嫔茫然的眸光,皇帝面不改色赞道:“阿朝安排得当,很有章法。” 刘全:”。” “嘿嘿。”阿朝一点没怀疑。 阿朝确实安排地很有章法,杨记离得稍远些,根据端慧小郡主的线报,生意好,排队的时间比较长。 此时街上非常热闹,赶集的,吃早点的,人流攒动。 宸妃娘娘琼姿玉貌,一路上,自然不乏有打量的目光,但帝妃二人穿着富贵,加上帝王威仪,倒是没有什么人敢冒犯。 在宫里,三千佳丽都围着皇帝一个人。 在宫外,当然是阿朝这等貌美的小姑娘更受欢迎。 别说少年,即便是女儿家,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小妃嫔是大家闺秀,白天毕竟不比晚上,怕她不安,下意识紧了紧她的小手。 想扭头安抚两句,就看小妃嫔没有丝毫不适,腰板挺得直直的,小脸上还是对美食的憧憬。 皇帝:“。” “怎么了?”阿朝感觉皇帝收紧的手。 “没什么怕你丢了。”皇帝低声笑道。 阿朝:“。” 小妃嫔在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还以为她怕人,没想到阿朝压根不怕。 皇帝明显想岔了,在宫里,一出门能遇见的都是嫔妃,阿朝当然不乐意。 在宫外,大街小巷,都是百姓,除非是世家嫡系子弟,否则没人认得她们。 阿朝能暂时忘了秦皇后,忘了他们间的尊卑,光明正大不带羞愧地和他并排走在一起, 苏世子的嫡幺女,怎么可能当真时时怕人呢? “你若丢了,你家六郎损失就大了。”皇帝帮阿朝理了理鬓发。 “那六郎牵好妾。” 小妃嫔笑着,好看的杏眸似有小星星。 “好。”皇帝温声应道。 是得牵好了,丢了,就再也寻不着了 药铺外,小宇子提着药,看着挽着手渐渐走远的一双璧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三月十六是什么日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着实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带着宸妃出宫,这可就越过皇帝与嫔妃之间的界限了。 “大人,人寻好了,是幽簧馆新来的清倌人。”突然,一个黑衣男子走近,躬身道。 小宇子顺着黑衣男子示意的方向望过去,透过马车帘,能瞧见里面女子的一截裙摆。 黑衣男子以为小宇子会如往日一般,掀开来瞧瞧,毕竟这可是为世子爷准备的女人,世子爷的脾性差,眼光高,马虎不得。 可今日小宇子丝毫没有要瞧的意思 “送到王府。”小宇子语气淡漠。 “大人不先瞧瞧吗?万一世子爷要是不满属下不好交代。”黑衣男子微愣,还是多问了一句。 何止是不好交代,要知道,世子发起病来,那是要杀人的。 “不必了。”小宇子还是一副对里头女子是圆是扁,无所谓的模样。 黑衣男子也就不说什么了,往日里,宇大人要求换人的时候也少,他也摸着一些规律了,世子爷好似不喜那等模样娇俏可爱的女子。 就算世子不满,反正这位宇大人才是近身伺候世子爷的人。 世子爷要砍人,也是先砍他。 小宇子领着人到了庆王府,庆王是先帝长子,他的王府还是气派的,起码比皇帝的潜邸要好上许多。 “下车。”小宇子对这马车帘道。 不一会儿,就下来了个模样妩媚妖娆的紫衣女子,即便是清倌人,想必也是知人事的。 小宇子在女子脸上扫了一圈,不可爱,不娇俏,不是杏眸,很好。 紫衣女子摘掉附在双眸处的绸子,明显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 她知道,她第一个伺候的男人,是一位天潢贵胄,还会有大笔的赏银。 小宇子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并没有什么同情。 缘也不过是有备无患,尤其,今日是三月十六 领着人行至世子院外,就听到里头一阵噪杂,小宇子眸光剧缩,不再管这女子,赶紧跑到院中。 迎面就撞上,从屋子里逃出来的柳大夫。 “世子怎么样了?”小宇子抓着他的手臂就问道。 柳大夫形容狼狈,一撅一拐的,可见里头医患的猖獗嚣张。 柳大夫怕里头发疯的庆王世子,面对小宇子,大夫可是不惧,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怎么才回来,还不叫人进去?不然,你就另请高明,别再找老夫!” 小宇子对着屋门望过去,不再管怒火上涌的柳大夫,突然,眸光阴冷地瞧着一侧瑟瑟发抖的紫衣女子。 “进去!”小宇子冷声道。 “不不。” 紫衣女子这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一声声怒吼从屋内传来,像是要杀人。 里头的哪是天潢贵胄? 明明就是一个疯子 “进去!否则杀了你。”小宇子毫不留情。 紫衣女子心头一震,她知道,对方绝不是恐吓她。 最终,还是忍着害怕,一步步推开房门。 小宇子看着人进去,这才松了口气,不一会儿,就传来女子的惨叫声,结果下一瞬去,原先还满头罗翠的女子,就扑倒在屋门口。 和刘大夫不一样的是,前者是自己逃出来的,后者是被踢出来的。 “疯子疯子,这个钱我不赚了,不赚了。”紫衣女子口中不住呢喃,满脸的恐惧。 小宇子拧眉,顾不得其他,拎着柳大夫的脖颈就冲进屋内。 入目便是一片狼藉,瓷瓶被砸了一地,檀木家具上满是剑痕。 庆王府最为纨绔的世子殿下,此时正披散着头发,状似疯魔,眸光涣散,哪里还有往日的风流,刚刚紫衣女子说的对,的确就是一个疯子。 “滚,本世子不需要!”齐岩提着剑怒吼道。 说着就要朝着小宇子和柳大夫的方向砍过来,柳大夫哪里还敢留,正打算逃,就听一侧的小宇子扑通跪下,缓缓开口。 “世子爷,奴才今日瞧见月团儿了。” 第323章 逍遥散 小宇子说,他瞧见了月团儿月团儿啊。 原本狂躁不安的男子突然静了一瞬,接着哐当一声,手中的剑应声掉地。 小宇子看着自家主子眸光渐渐聚焦,但随之而来就是头痛欲裂,一张俊颜,此时因为痛苦而扭曲,紧紧咬着牙关。 小宇子赶紧上前,捏住齐岩的双颊,防止他咬到舌头。 “扶我到榻上,绑起来。”齐岩渐渐恢复意识,声音在打颤。 小宇子应了声,扶庆王世子上榻,动作娴熟地将人绑了起来,口中塞上棉布。 两人都狼狈极了,哪里像是庆王府的世子爷和下人,同流民差不多。 小宇子喘着气,转身看柳大夫还愣着,又将人拽过来。 “给世子施针!”小宇子吼道。 柳大夫缓过神,还来不及生气,赶紧道:“没用的,还是将那女人喊进来。” “怎么没用?上回你扎针,世子不就挺过来了吗?”小宇子没有犹豫,打断道。 刚刚庆王世子将那女子赶出来,可见,今日是不愿靠女人来缓解痛苦的,至于缘由,不言而喻。 实际上,这一回回的接触,好像每见一面,他家主子想抗争的心就强一些,哪怕知道是无用功,知道有多难熬 明明说着不动妄念,可原本麻木的灵魂,还是开始松动。 明明在北疆时,他已经认命了。 “上回是上回,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世子爷中的是什么毒?就算我师父在世,那都没法子,只能让那女人进来。不然,他是熬不过去的。”柳大夫深吸一口气道。 “你还敢提你师父,若非他将腌臜药卖给那贱人,主子会这样吗?”小宇子声音极冷,生死关头,小宇子终于有了情绪。 “你这话说的,我师父做下的孽,为何要我背负,你们该庆幸我还学了我师父的三分本事?你家世子已经算是能熬的了实在不行,就将刚刚你说的那什么月团儿还是月芳儿喊过来,或许她有法子。”柳大夫言语也犀利起来。 榻上的庆王世子双眼猩红,小宇子见他有话要说,拿开他口中的棉布。 “主子。” 齐岩没瞧他,直直看向柳大夫,忽地嘴角勾起一抹骇人的笑,柳大夫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若是你师父犯下的罪他一人来背,那你现在可敢走出这庆王府?” 柳大夫:“。” 显然,面前这个庆王府的世子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他留在庆王府,很大的原因就是避难。 他们这一门极善炼药,有救人性命的,但大多都是无声无息害人性命的,是死是伤,几成药能活几年那都是有定数的,雇主大多都是世家大宅的贵人们。 有给自己用,要看着严重些但是不伤性命的。 也有,让人暴毙,但看不出中毒的迹象,只叫人以为是中邪的 如此,可不就得罪了许多人,也不乏有想杀人灭口的。 柳大夫也是警觉,发现有人调查他师父的往事,借着庆王府寻医就自告奋勇,想进来躲一阵子。 和前面几次不同,柳大夫直感觉这回的那群人,大有来头,定是他师父生前留下来的烂摊子。 柳大夫就打定主意,在庆王府多躲些日子,只是没想到的是庆王世子也是他那个混蛋师父留下来的受害者。 柳大夫:“。” 这可不就被扣下来了吗? 庆王世子这毒由来已久,解是没法子解的,但缓解痛苦倒也不难,就是发作时,寻个女人也就是了。 反正活不长,再有个四五年,已经顶了天了,可就是这四五年,也得他配合才行。 齐岩还是被绑着,手背和额间冒出青筋,但面对着此时唯一有可能救他的大夫,竟然还敢玩世不恭地威胁。 “本世子不是善男信女,也不讲究恩有头,债有主。现在,你若想不出别的法子,那为本世子一起陪葬。” 柳大夫:“。” 柳大夫看着榻上痛苦的“病人”,虽然狼狈,但柳大夫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若想不出别的法子,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柳大夫定了定心神,方才缓缓开口道:“世子知不知道自己的寿数?” 齐岩看他一眼,说起这个,双眸中毫无波澜,十分平静。 “知道最多三年。” 他一直知道,从五年前就知道,他是庆王府,短则五六年,长则七八年的世子爷 柳大夫眸中闪现出一丝讶色,没想到庆王世子竟然知道? 明白这点,柳大夫觉得接下来的话就好开口了。 “想必之前为世子爷诊治的亦是名医,不瞒世子爷在下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在世子配合的情况下,顶多再延长个半年可现在世子不愿配合,那可就说不好了。”柳大夫实话实说道。 这就是,的确有别的法子,但没办法再活上四年的意思了 小宇子心下一怔,天底下哪有大夫治病,人越活越短的道理? 气氛沉默了会儿。 “什么法子?”齐岩面无表情,哑声问道。 “在下师门有味药,名为逍遥散,市面上已经禁了,可缓解世子的病痛和狂症,就是。” 说到这里,柳大夫微微顿了顿。 “就是极易成瘾,兴许还会致幻。” 照柳大夫的想法,逍遥散除了命更短些,也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从离不开女子变成了离不得让人成瘾的逍遥散。 依旧无法自控 能让人成瘾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下所说皆是实言,若世子爷不满意,那在下也没旁的法子,只能同世子说的那般,为世子陪葬了。”柳大夫缓缓道。 说完柳大夫就不吭声了,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就交给庆王世子自己考量了。 刚刚那阵癫狂之症,此时已稍稍缓解,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良久,直到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柩,照进屋内,齐岩望着窗外的方向低声开口。 “用逍遥散我还有多少时间?” 男子的声音喑哑,没有一丝生气。 小宇子动动唇,想说什么,但又闭了嘴。 第324章 不必再留 柳大夫看着庆王世子这时候该是清醒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若是在下全程为世子医治,或可为世子再撑上一年多。若是旁人就算服用逍遥散,世子每回发病,恐怕都是性命堪忧。”柳大夫如实道。 简而言之,这一年多,庆王府得庇护他,不然,庆王世子随时没命。 齐岩确实没在意他后面那句。 还能再撑上一年多还能替庆王府给皇帝做一年多的人质。 不知道,这般当不当得一个“孝子”的名头? 应该算 “随柳大夫去配药。”庆王世子语气甚至有些轻松。 小宇子看了自家主子一眼,随后果真什么都没说,同柳大夫去配药了。 说来可笑,庆王府备受偏爱,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天潢贵胄,庆王曾最喜爱的嫡长子,到最后,要用这方法子还他父王的生养之恩。 当庶弟的磨刀石,当皇帝的眼中刺。 齐岩从来没想过要劝他那个野心勃勃的父王,甚至很能理解庆王为何已然俯首称臣,却依旧对这个位置念念不忘。 庆王是先帝长子,是先帝还未登基前唯一的儿子。 无论是辽王还是如今的陛下,自出生就是皇子,庆王是唯一一个喊过先帝“爹爹”的儿子,这是章怀太子都不曾有过的殊荣。 他的出生,让先帝的太子之位更加稳固即便是庶子,但在章怀太子之前,尤其是在东宫时,作为先帝唯一的儿子,又有谁会在意嫡庶? 他为先帝在明宗面前争过宠,也为先帝挡过,来自明宗其他皇子的明枪暗箭。 后来先帝登基,辽王尚且年幼的时候,庆王就开始为先帝守卫边疆,四处征战,他这辈子最好的年华,那一身的伤疤,都是为先帝稳固帝位。 在章怀太子出生前,有回先帝遭遇刺杀,庆王为他挡剑,那时候先帝就说过,若他这辈子没有嫡子,庆王就是未来的大魏之主。 就是这句话,成了庆王继续卖命的信念,也成了后来时时萦绕在耳边的魔咒。 谁不想做皇帝呢? 尤其是庆王这个,和兄弟们年岁断层的大哥,他头一回上战场的时候,辽王和章怀太子都还在学论语。 可随着章怀太子出生,后面几个弟弟慢慢长起来,庆王这个成年的皇子,不再是先帝口中那个受了苦的长子,反而成了一介粗鲁武夫先帝头一个要替章怀太子防备,和扫清的障碍。 无疑,比起梁王这个后起之秀,庆王和辽王受到的打压要多得多,辽王是自己太能折腾,庆王略微收敛,但却是最早被先帝盯上的一个儿子。 其实,还是辽王看得开,无论他们折不折腾,只要比章怀太子权势更甚,那就是有不轨之心。 可是,也怪不得庆王,任谁一身功勋,却被父皇说成一介武夫。 面对小自己许多,仅仅因为心地宽厚就能被满朝赞誉的傻弟弟,也不可能弯下腰,俯首称臣。 所以,庆王怎么可能甘心呢? 尤其按照先帝当年的承诺,没有了章怀太子,合该立他才对 无嫡立长,况且辽王有杀害章怀太子的重大嫌疑,先帝恨之入骨。 但遗诏不翼而飞,所以庆王也就没有机会知道,先帝是否还记得,当年在病榻前,对为自己挡剑受伤的长子许下的承诺。 没有遗诏,便只能靠实力,可今时不同往日,几个弟弟同样年富力强,同样野心勃勃,反观他,已不再朝气蓬勃。 最后,梁王和苏家赢了,庆王比辽王服软地早,他看得清局势,他有妻有子,没有辽王那等不管不顾,只为解气,就拔剑砍龙椅的魄力。 可跪了,心中又怎么可能真地甘心。 梁王算什么?论排行论出身,哪一样比得上他? 若是输给辽王,庆王顶多算是做了七八年的冤种;可梁王他可是做了大半辈子的冤种。 他出生入死的那些年,都是为了他人做嫁衣,真算起来,庆王初次上战场时,元德帝恐怕还没出生。 所以,齐岩没有劝过庆王,庆王的不甘,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都清楚,哪怕是庆王真地老实了,皇帝就能放过吗? 不会的皇权之争,一旦开始,绝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 何况,无论是庆王,苏国公,甚至是皇帝,皆是无路可退。 皇帝有天下,庆王有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苏国公要为世家的利益谋算。 这么多年的经营,早就不是一家之事谁敢退,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齐岩收回思绪,这些事,他都不用再考虑了,他只要按部就班地走完最后一程,就能解脱 服了药,小宇子才解开了齐岩身上的束缚。 “此人不许踏出庆王府半步,若我死了,不必再留。”齐岩语气微冷。 小宇子心下了然,虽然没查出柳大夫得罪了什么人,但刚刚柳大夫记住了“月团儿”三个字,这人又牵涉不少世家大族的阴私,主子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 “奴才有罪。”小宇子跪下,语气又恢复往日的漠然。 这个“罪”,自然是刚刚情急之下,提了一句宸妃娘娘的小名。 随着日头上来,阳光又往里屋移了一点。 齐岩没有理会他,实际上,比起小宇子,他才更有罪。 就连刚刚那个恶医,听一句,就猜到他的心思。 “起来。”庆王没有发脾气,语气淡然。 齐岩望着窗杦,看着渐渐往里移的阳光。 “今日是三月十六。”齐岩喃喃开口。 “是奴才去将窗子打开?”小宇子起身答道。 齐岩微愣,继而淡淡道:“不必了反正也照不到。” 是啊,他知道,日头再大,都已经再也照不到他身上了。 第325章 踏青 “今晚的月亮一定很圆。” 是啊,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十六年前的三月十六那个叫月团儿的小姑娘,就是在春三月的月圆之夜出生的 庆王世子由于刚刚的狂症,此时脸色甚是苍白。 看看四周乱糟糟的环境,和自己的狼狈模样。 一句“生辰吉乐”就梗在了心口处。 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正值春三月,郊外踏青的人着实不少,俨然是个小集市,但入目却是青山绿水,蓝天白云。 由于地势,一眼望过去,一侧是延绵百亩,已经插上秧苗的稻田,另一侧便是独有的郊外春景。 不乏有围在一处闲谈饮茶的妇人,亦有游玩谈论学问的寒门学子,更多的是玩耍的孩童。 这边不算在皇家别苑之列,寻常百姓也可以来,地方大,一路上都有人,倒也不显得拥挤。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生意人,有些农家的小孩子,拿着家中母亲做的冰糖葫芦,瓜果点心之类的,一边玩,一边兜售,惬意地很。 空气中弥漫着的自由气息,着实令人沉醉,阿朝喜欢地不得了。 “这地方看来是来对了。”皇帝看着阿朝一脸小惬意,不由得笑道。 景色自然比不上皇家别苑,但别有一番野趣。 碧桃和刘全手上拎的东西多,阿朝就让他们留在樟树底下,自个儿则被皇帝牵着赏春景。 今日她生辰陛下说了,就算是刘大总管也得听她的! “嗯,刘大总管很会挑地方。”小美人眉眼弯弯。 阿朝之前只说了郊外,但郊外不止这一处,以往阿朝春日里跟着赵夫人出来,大多都是圈起来的世家别苑。 美则美矣,但多了分束缚。 可惜,宸妃娘娘难得真心实意地夸赞一回,刘大总管却不在。 皇帝倒不在意美景,但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看着就赏心悦目。 看得出来,他的阿朝这时候是真高兴,皇帝头一回发现小姑娘竟然挺爱说的,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就像本就属于林间,可以自在啼的百灵鸟。 置身这郊外春光中,浑然天成 皇帝下意识,又将小姑娘的手紧了紧,阿朝丝毫未察觉。 阿朝面善,又爱笑,路边兜售瓜果点心的小孩子们遇见了,不免都想碰碰运气,哪怕身边跟了个明显不好惹的男人。 “贵人买点果子。”一个小男孩就抓住了商机。 阿朝闻声,就瞧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个小不点。 小男孩打头,身边跟着两个更小的女娃娃,一人提着一个小篮子,穿得虽然不华贵,但小脸蛋干干净净的,脑门上都扎着小揪揪。 显然是一家子兄妹 几人眼巴巴地望着,皇帝就猜到自家小妃嫔要心软了。 “都有些什么?”阿朝开口问道。 小男孩一看有戏,忙不迭将自己,和两个妹妹手中的篮子掀开。 分别是春杏,炒花生和麦芽糖 尤其是那一小罐麦芽糖,一打开,阿朝还没发话,一左一右那两个小姑娘的小脑袋就忍不住探了过去,险些要流口水了。 这些都是要卖出去补贴家用的,自然不能由着她们吃,可小孩子哪里管得住自己于是,最馋人的麦芽糖便由自制力稍好些的男孩拎着。 小男孩看自己妹妹这模样,赶紧一手点了一下她们的额头,示意她们退退退。 阿朝心都快要化了,哪里还想得到刚刚买了十个铺子的事儿。 买了一袋春杏,一包咸香花生,至于麦芽糖,太粘牙了,阿朝没要。 但显然,这一上午,对三个孩子来说,面前长得如玉人一般的姐姐已经是大主顾了。 “贵人,麦芽糖是今早我娘亲现熬的,真地不要吗?要不您尝尝觉得好吃再买?”小男孩略有些遗憾道。 可能在他们眼中,麦芽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自己舍不得吃,还愿意给阿朝先尝尝,可见是认可她大主顾的地位了。 阿朝还是摇头,但多给了些铜板,没等小男孩发问,阿朝就道:“多的请你们吃麦芽糖。” 三个孩子齐齐一愣,今天是遇到仙女了! “贵人洪福齐天,富贵吉祥。”小男孩看着有些激动,说了好几句吉祥话。 这个阿朝受了,就当作是生辰的时候,多收到的祝福了。 “贵人,前面有卖风筝和租马匹的贵人若有兴趣,可以去瞧瞧。” 果然,宸妃娘娘好心有好报,这些孩子春日里都在此处,什么好玩,自然最是知道。 阿朝眼睛亮了亮,放风筝她不太会,但骑马她会呀,想着还没在皇帝面前展示过,阿朝有点心痒。 两人走的时候,还能听见身后,三个小不点的谈话。 “哥哥,我想吃糕饼。” “我也想。” “那咱们拿出一半的铜板买糖糕,剩下的一半回家给娘亲。” “。” 皇帝再次肯定,小妃嫔是个喜欢小孩子的。 皇帝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小妃嫔的肚子,也就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等事不好总提,期待是一回事,但他也不想给小妃嫔太大压力。 还是随缘,何况小姑娘身子骨还嫩着,过早生子,对母体不好。 他想要孩子,主要还是让小妃嫔有个依靠,要是只为了孩子反而是本末倒置。 阿朝将春杏塞给皇帝,自己顺手就拿起那包咸香花生剥了一颗,放在嘴里。 果然,能在这边卖了许久的手艺,定然有其可取之处。 吃着不错,阿朝也给皇帝剥了一颗。 “好不好吃?”阿朝浅笑问道。 皇帝对花生坚果类没什么兴趣,但不妨碍说一句“不错”。 似是想到什么,皇帝多说了一句:“坚果类的多吃些无妨。” 阿朝剥花生的动作一愣。 “妾知道。” 好几年前就知道了,吃坚果对她的身子好 “也不止是花生平日里瞧你只爱吃这个杏仁核桃之类的其实亦可。若嫌没滋味,配些果干。”皇帝闲聊道。 皇帝自己不好口腹之欲,且口味清淡,能想到阿朝会嫌弃味道不好,倒是不大容易。 微风吹过,皇帝帮她拨了拨额前碎发的功夫,阿朝就回过神,恢复了笑意。 “六郎真贴心!”阿朝糯糯赞道。 以往都是皇帝夸宸妃娘娘贴心,突然被这么一夸,还是在宫外,小妃嫔唤的也不是陛下 皇帝心头微热也是怪事,这大半年,虽然偶有挫折,但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皇帝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小妃嫔身上,愈发形同虚设。 越瞧越喜欢越瞧越觉得好看。 不过这时候皇帝倒也不纠结。 站在皇帝的角度,宸妃虽然是苏家人,但乖巧懂事,就算是再宠,也不妨事,顶多是让苏家知道他确实将宸妃放在心上,中了美人计罢了。 若是单论他这个人,现在甚至都不需要宸妃多么地乖巧懂事了,反而是她能将小情绪宣泄出来,皇帝才觉着好。 大庭广众之下,皇帝也只能将心头火热压下去,顶多捏捏握在掌心,软乎乎的白嫩小手。 第326章 爬树 和小妃嫔待地越久,皇帝就愈发能感觉到,这人间的乐趣,当真不止权势一桩。 “槐花树倒是常见,哪里都有。”阿朝瞧着不远处的几株槐花树笑道。 皇帝回神,顺着小妃嫔的视线望过去,入目便是一束束白色的小花,虽不比桃花娇嫩,但瞧着也喜人。 槐花能赏能吃,自然常见。 “你若喜欢,下回在你那个小院子里也栽上一株。”皇帝顺着她道。 “那倒是不用,妾的小院子,现在又是石榴,又是樱桃的,还有葡萄架好歹这些都是常吃的水果。槐树嘛只有树龄十年以上,开花的时候才喜人。若是移栽一株大的,还会和妾的那些果树争抢养分。太小的妾又没有耐心等上十年。”阿朝想了想道。 十年,足够物是人非,她都不知道在哪呢。 “说来说去,原来是怕抢了你那些果子的养分。”皇帝打趣道。 “毕竟是六郎亲手栽的嘛。”阿朝一点不恼,机灵地也哄了皇帝一句。 得,这是因为是他亲手栽的才宝贝呢。 皇帝眸中笑意又深了两分。 “幸而你不在朝中,否则又多了个只会拍马屁的小佞臣。”皇帝佯怒道。 阿朝才不承认呢,而且,她觉得皇帝还挺受用的。 “想不想摘一束?”皇帝突然问道。 阿朝恍然,猜到皇帝应该是晓得做春饼那回,端慧和二皇子被庆王世子抱着举起来摘槐花的事。 那时候她是长辈,要端庄,还得帮他看孩子,故而没能摘到。 皇帝这是在帮她圆梦吗? “不用怕高,朕抱着你。”皇帝轻声道。 见小妃嫔好似还在犹豫,皇帝又补了一句。 “放心,现在这边没人。” 其实有人也没关系,大魏民风还算开放,夫妻间亲密些也无妨。 阿朝看了眼皇帝,其实她不是怕高,也不是怕羞。 想到之前皇帝说的,今日她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的话。 阿朝挺了挺小腰板道:“不用六郎抱,妾自己就能摘到。” 皇帝:“。” 皇帝微愣,继而上下打量了一番宸妃娘娘,意思明显。 不过皇帝也没打击,他也想瞧瞧,小妃嫔能跳多高。 结果到了槐树底下,就瞧着小妃嫔做贼一般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小身板就摆出要爬树的姿势。 皇帝:“。” “做什么?”皇帝下意识拦住她。 “爬树摘槐花啊。”阿朝答地理所当然道。 阿朝就瞧着皇帝神情微顿,继而唇角微勾:“你会爬树?” 阿朝刚刚犹豫,主要担心的是皇帝会因为爬树不雅而阻止她,没想到皇帝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当然。” 宸妃娘娘一副对自己爬树技术很自信的模样。 皇帝虽然存疑,但还是言而有信的,由着阿朝尝试。 反正,他是不信小妃嫔这么个娇娇儿,能爬上去的索性由着阿朝试过,免得一直念着。 皇帝的神情不做掩饰,阿朝明白,这是一场名誉之战。 皇帝:“。”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宸妃娘娘摆出专业的爬树姿势,就在皇帝准备好随时扶住时,就见他的阿朝,还真哼哧哼哧地往上爬了几步。 她还真会爬? 皇帝是习武之人,幼时也有过半真半假顽劣不逊的时候,上树翻墙那都是家常便饭,自然能瞧出,阿朝这确实是练过。 皇帝兀然想到,之前小妃嫔说过,苏家为了迎合他,控制小妃嫔吃点心来练就杨柳细腰。 难不成爬树也是苏家为了迎合他教的? 皇帝觉得不大可能 皇帝来不及想小妃嫔这项技能是谁教的,就瞧着小妃嫔又使劲往上爬了两步,显然还是费力的。 这下,皇帝也不知道该不该拦下她了万一真地爬高,有他在,固然不会摔着,但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结果这边皇帝还没酝酿好如何开口,宸妃娘娘就顺着树干滑了下来,滑到底,也没能稳住,像个落魄的小树袋熊。 阿朝:“。” 得,看来还是技术有限,刚刚的自信中有吹牛的成分在。 这会儿子,皇帝也不急了,继续“冷眼旁观”。 阿朝是个要小面子的,又试过两回,结果毫无例外,都滑溜了下来。 就在宸妃娘娘在试第三回的时候,就被皇帝给捉住了,抱了起来。 阿朝:“。” “摘一束,然后带你去买风筝。”皇帝低声笑道。 宸妃娘娘在多次失败的现实面前,倒是没再别扭,随手摘了一束,被皇帝放下时,耷拉着小脑袋。 “是这树干太滑了妾之前真地会。”宸妃娘娘尝试着为自己描补。 皇帝轻嗯了声,一本正经地附和道:“确实是太滑了。” “是。”阿朝仿佛找到了共鸣。 皇帝检查了下阿朝的手,发现只是微红,问过阿朝说不疼,才作罢。 到最后皇帝也没笑话阿朝,也没问小妃嫔爬树是跟谁学的。 第327章 一切由你 “诶,也有太久没试过,生疏的缘故,还得要六郎帮忙,才能摘到。” 没能自个儿爬上去,阿朝还是有点可惜的,不过可惜也就那么一丢丢,更多的是皇帝能由着她尝试。 皇帝眉峰微挑,本来还打算安抚一番,结果小姑娘丢了小面子,还挺乐观。 “不是答应过你吗?今日小寿星让往东,绝不往西”皇帝温声笑道,趁机捏了捏阿朝的小脸蛋。 虽是这么说,但除了这个不成体统的承诺,更多的是纵容。 毕竟,无论对于皇帝这个天潢贵胄,还是宸妃娘娘这么个世家闺秀,爬树都不是什么雅事。 阿朝也明白这点,她最后一回在苏国公府爬树,不就是因为被二姐姐撞见,并且告到母亲那去了吗? 赵夫人尚且不容许,何况皇帝这个夫主? 阿朝把玩着手中的槐花,小嘴一咧,莫名有种,端慧小郡主和二皇子都有,她也有了的感觉。 “你若还想学,下回夫君教你。”皇帝含笑道。 阿朝:“。” 好嘛宸妃娘娘成功被“夫君”这一陌生词汇,给弄害羞了。 虽然潜意识里知道皇帝的确是她的夫君,但叫起来,还是有点小羞耻,或者说,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算了,不合规矩。”阿朝其实也是一时兴起。 无人处也就罢了,在宫里,还是得老实一点。 难得,宸妃娘娘竟然有在皇帝面前提起规矩的时候。 “再说,六郎若要教妾,就得自己先往树上爬。”阿朝揶揄了一句。 皇帝:“。” 皇帝刚刚还真没想过自己也要爬 虽是劝谏,但皇帝怎么觉得小姑娘还挺憧憬瞧他这个皇帝爬树的? 皇帝还是要面子的,爬树这档子事,十五岁之后就没做过了。 “即便不做示范,也能教你。”皇帝补了一句。 阿朝眨眨眼,这也太纵容了? 真当她是小孩子了? “妾又不是小孩子,哪里就这样爱玩?当着六郎一个人的面便罢了,其余人,即便是碧桃和碧柔,妾还是要面子的。” 说到这里,阿朝自己都愣了。 皇帝宠她,固然苏家是重要原因,毕竟有苏贵妃那个模板在。 不是阿朝翘尾巴,除了苏家,皇帝宠她也绝对离不开,她的天生丽质! 皇帝:“。” 她可不觉得她若当真是个丑丫头,皇帝能宠地下去。 这是人之本性。 所以,以色事人者 ,最应该在皇帝面前文雅娴静才对。 可刚刚那般想法阿朝觉得自己越来越飘了。 皇帝理解地就更飘了,他觉得在小妃嫔心中,即便碧桃和碧柔是“心腹”,但还是在他面前更自在。 要知道宫里面的女人,哪怕是帝王的枕边人,也不会交心,时时刻刻算计着,固然最亲,但肯定没有在自己的心腹面前自在。 “一切都由你。”皇帝语气愈发软,彻底没了原则。 阿朝:“。” 诶,皇帝这种态度,让人有种恃宠生娇的冲动呀。 宸妃娘娘小眼神瞧着他。 “怎么了?一切都由你还不好?”皇帝好笑道。 “挺好呀”就是觉得皇帝怪会哄小姑娘的,有点小迷糊。 皇帝:“。” 差点忘了,他的阿朝爬树不怎么样,但爬小竹竿最快了。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虚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当真是脆弱地狠,像朵娇嫩的花。 只能小心呵护,一切都由着她才能绽放。 “六郎真好。”阿朝主动挽着皇帝的胳膊。 由着她爬树,就算好了?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摩挲着她腰间的衣料。 “今日第二回说了。”皇帝温声道。 阿朝眨眨眼,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 “光说说不免有些太过清汤寡水,总觉得缺了些诚意等回去了,给朕来点实际的。”皇帝不紧不慢道。 阿朝:“。” 不出意料,宸妃娘娘先是一愣,继而变了脸色。 “你知道朕是什么意思?”皇帝忍着笑,明知故问道。 “不知道!”阿朝才不承认。 皇帝忽然放开她的腰肢,重新牵着手,姿态闲适。 “嗯,你知道了。” 阿朝:“。” “走,六郎带你去买风筝。”皇帝及时安抚了句。 阿朝:“。” 好,去买风筝。 诶,皇帝到底是有多喜欢羞羞的事情,这时候还来点她? 阿朝觉得家里人给她说的最错误的一条线报,就是当今陛下不好女色,也不重欲。 上了榻和下了榻完全是两幅模样。 一路走来,事实证明宸妃娘娘的铜板没有白花,前面果然有兜售风筝的小贩。 阿朝挑了个小兔子样式的,皇帝也不觉得奇怪。 小姑娘属兔 “想不想骑马?”皇帝看着埋头鼓捣着风筝的阿朝低声问道。 阿朝微愣,她现在是真觉得皇帝有读心术了。 他们刚刚可没提骑马的事,他是怎么瞧出她的心思的。 阿朝回想了一番,好像也就是刚刚那个卖花生的小男孩,说起这边可以租马匹时,她有那么点心动。 这都能瞧出来?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阿朝也没扭捏,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揉了揉她的发丝,解释道:“这边的马是租的,许多人都骑过,让刘全去给你寻一匹干净的。” 皇帝这么贴心,阿朝自然无话可说。 就是回去的路上,宸妃娘娘还是暗戳戳地问了句。 皇帝对着这双好看的杏眸,笑道:“这有什么不雅的?骑马爬树罢了。” 就在宸妃娘娘觉得遇到知音的时候,就见皇帝帮她拍了拍刚刚因为爬树,肩上沾染的一丝灰尘,继而慢悠悠道:“只要不是爬墙就行了。” 阿朝:“。” 皇帝的声音轻飘飘的,不仔细都听不见。 阿朝倒是听见了,眼神无辜地望着皇帝。 显然,皇帝没问,但还是猜度了一番,那个教小妃嫔爬树的是谁? 没有刻意去想,但就是不由自主。 第328章 日子过得不错 其实也不难猜,能和苏世子的小女儿接触,并且行为举止不羁些的,也就只有一个陈家四郎 “妾没听明白。”阿朝糯糯道。 皇帝回神,眸中笑意未变。 “没什么?再不回去炙猪肉要凉了。”皇帝轻笑道。 这一句,成功转移了宸妃娘娘的注意力。 相比皇帝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当然是那些等着宸妃娘娘“宠幸”的美食重要。 碧桃和刘全还等着原处,阿朝回来时,油纸包裹的炙猪肉和点心甚至还在冒热气。 显然,碧桃姑娘这方面的业务能力是极强的。 如今已近正午,阿朝也是许久不曾走过这么多路,腿有些酸,虽然刚刚吃了几颗花生,但是不顶用,现下确实是饿了。 碧桃拿毛毡在地上铺好了,上面摆满了吃食,连茶水都备妥,就等着主子回来休息。 这时候,附近的游人不减反增,赏景跑马的都回来了,来的时候互不相识,路上对了几句诗,跑了几圈马,熟识过后,三两成群就围在一处,反而更热闹了。 怕宸妃娘娘受到冲撞,碧桃特意挑在了偏僻些的地方。 待阿朝一坐下,碧桃就贴心地过来服侍,帮阿朝捏着小腿。 “碧桃真好。”阿朝甜甜道。 皇帝:“。” 皇帝看着小妃嫔被捏的舒服,眯着眼睛的小模样,神色有些莫名。 怎么和谁都这般嘴甜? 按规矩,碧桃自然是不能和主子同坐,何况陛下还在。 但都是凡人之躯,大中午的,阿朝拒绝了她继续站着伺候,让她也在旁边铺张毯子。 “刘大总管也去休息。”阿朝随口道。 刘全一愣,为了不被排斥,只要宸妃娘娘在陛下身边,他老刘一直尽力做隐形人。 何况,他也知道,宸妃娘娘不大喜欢太监 显然,刘大总管还不习惯被宸妃娘娘“指使”,下意识看向自家陛下。 见皇帝默许,刘大总管难得后知后觉,自己这一眼真是多余。 之前小绵羊可是发话,今日她说往东,他家陛下就不能往西,他是陛下的奴才,主子尚且如此 何况是他。 为了不让自家陛下没面子,刘大总管还是谢过宸妃娘娘的好意,领着宸妃娘娘给的吃食,也去一侧休息了。 就是有些不得劲 主子在用膳,奴才该在一旁伺候的规矩,刘全记得比碧桃还要牢。 如今,倒是有些让刘全想起当年在南梁时,他和陛下一起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了。 皇帝对此倒是不介意,不仅不介意,见小妃嫔这般,皇帝反而欣慰。 上下尊卑,主子奴才,对于皇家人而言,那是一条跨越不了,甚至都不用提及的鸿沟。 刘全跟了他那么多年,是为数不多,同他母妃接触过的旧人了。在南梁时,更是一起出生入死。 虽然永远不会说出口,但确实不是旁人可比。 瞧着小妃嫔不厌恶轻视,皇帝当然欣慰。 皇帝这一闪而过的心思,吃着炙猪肉的宸妃娘娘不晓得,啃着酥饼的刘大总管也不知道。 宸妃娘娘是个贴心的,自己吃着开心的同时,也不忘投喂皇帝。 “六郎尝尝这个。” “再尝尝这个。” 别说,小妃嫔不仅爱吃,还是个会吃的,这么多店铺出来的东西,没有一家踩雷。 不重口腹之欲不代表吃不出好赖,这些东西,皇帝吃着都觉得不错。 “今日是托了你的福。”皇帝含笑道。 “嗯!” 阿朝有点小得意,听了夸奖,投喂地愈发殷勤。 “好了,七分饱就够了。” 阿朝一时忘了,皇帝是个爱养生的。 这时候日头上来,好巧不巧,不远处慢慢集结了一群拿着篮子的小童们。 一上午,边玩边卖货,一群年岁不一的孩子们,围在一起吃着家里带来的干粮当做午饭,互相还交换着篮子里面的美食解馋。 上午卖阿朝花生和春杏的三个孩子也在其中。 两个小女孩手上拿着糕饼小口啃着,小男孩一边叼着糕饼,一边偷偷数着上午赚到的铜板。 百姓的日子过得不易,尤其是十几年前,先帝只顾自己享受,世家占地敛财,郊外聚集着流民,饿殍满地,也多的是走投无路,沦为世家奴隶的良民。 阿朝瞧了,虽然这些孩子年岁不大就出来做生意,毕竟农家的孩子大多不会让其闲着。 但这些孩子没有骨瘦如柴的,无论男童女童都收拾地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婴儿肥,显然是日子过得不错。 元德十年来,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 阿朝下意识握住皇帝的手。 “怎么了?”皇帝随口问道。 阿朝移了视线,见着不远处绿绿葱葱的稻田,眉眼弯弯。 “真好看。” 皇帝明了,苏家三姑娘自然不大能见着春日里延绵数百亩的稻田,新奇也是有的。 说起来,皇帝和这片稻田还是有些缘分的。 不仅是皇帝,辽王往下,都被先帝扔在这里劳作过。 当然了,章怀太子也在,但他是自愿的。 皇帝还记得几位皇子在田地里劳作的画面,当然也记得辽王将几位小皇子扔到田埂上面的事情。 但印象最深的,还是年幼时,瞧着尚且意气风发的辽王殿下,撑着锄头,看着被章家圈起来的数百亩良田,口出狂言。 他说,迟早有一日,要让大魏世家,将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匍匐在他脚下。 当然了,那时候包括皇帝在内的几个皇子,都觉得自己二哥是疯了。 章家是先帝的外家,势力庞大,先帝又盛宠,辽王纯粹是胡咧咧,白日做梦。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先帝驾崩不过两三年的功夫,章家就彻底败落,田地一半由百姓耕种,另一半由别的世家瓜分。 皇帝替辽王做了年少时最想做的事情 第329章 画舫放风筝 “等到秋天稻子成熟,金灿灿的更好看。”皇帝虚扶着阿朝的腰身,低眸瞧着小姑娘笑道。 金灿灿的,那就是丰收的时候。 “有当今陛下在,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好。”阿朝轻轻靠在皇帝的肩上。 皇帝稍稍往后,让小妃嫔能靠得更舒服些。 “是啊,如今陛下多了位贤良淑德的宸妃娘娘,时常劝谏着,定然会更好。”皇帝轻笑道。 看着皇帝俊朗的侧颜,阿朝杏眸含笑,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注意这边,飞快地在皇帝侧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皇帝只感觉到一抹柔软,微微一怔,继而唇角缓缓扬起。 “这个倒是比那句“六郎真好”要实际些。”皇帝启唇,音调有些慵懒。 阿朝:“。” 诚然,阿朝是被刚刚皇帝那一句恭维和两人间的氛围迷了心智一时鬼迷心窍。 现在小脸红红的 都敢亲,这会儿又害羞上了? 皇帝也就说了那么一句,小姑娘脸皮薄,不能笑话。 出来一趟也不易,自然不能只踏个青。 何况刚刚买的小兔风筝还没放呢 皇帝就带着自家小妃嫔到了帝都最大的雨山湖,租了条画舫。 论起玩,即便是曾经最落魄的梁王殿下,也是比苏家三姑娘知道的多,毕竟是皇子,出了皇宫,尚未去就藩的那段时间自然也如那些世家子一般,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 “在画舫上面放风筝?”阿朝都惊了,显然是超出了小姑娘的 认知。 “你没玩过?”皇帝反问道。 阿朝摇摇小脑袋,的确是头一回听说,风筝还能这么放。 风筝不应该在草地上跑着放吗? “是六郎小时候的玩法吗?”阿朝轻声问道。 “那或许是过时了也说不准。”宸妃娘娘实诚道。 皇帝:“。” 其实小妃嫔会这么想也不奇怪,两人隔了十多岁呢。 等上了画舫,看清湖面上的景象,阿朝才发觉,不是玩法过时,是她见识短浅了。 湖面上的画舫内,确实有不少扬着风筝的,一个比一个高,颇有一争高下的意味。 “唔看来还没有过时!”阿朝也来了兴致。 皇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什么都没说。 船夫立在船尾,吆喝一声,画舫便开始在湖面上压出水花。 皇帝带着阿朝坐在船头,湖面上风稍稍大些,阿朝摆弄着自己的小兔风筝。 “拜托待会儿飞得高些。” 皇帝看着小妃嫔提前同手中的“小兔”认真嘱托,刚想说什么,就听阿朝又补了一句。 “嗯飞不高其实也没关系,能飞多高就多高。” 皇帝:“。” 前面一句是对小兔风筝的嘱托,后面就是在为自己找补了。 皇帝就瞧着小妃嫔一个人捣鼓,看着“小兔子”渐渐升高,一点点放线,有那么点笨拙,但丝毫不受旁边那些飘在高空中的风筝影响,也没有比较的意思。 皇帝心下了然,记忆中,小妃嫔好像还从来没有争强好胜过。 其实小姑娘家,尤其是世家闺女,互相攀比,争强好胜才是常态。 皇帝自己就是这种人,秦皇后苏太后亦是。 这和脾性没关系,哪怕是一向温和的人,生在世家大族,早就将争强好胜刻在了骨子里。 不得不说,这些人活得也是真累但又不得不争,是情势所逼,亦是心中对权势的渴望。 如小妃嫔这般的,皇帝相熟的,也只有章怀太子这么个奇葩。 宸妃娘娘确实不大会放风筝,好一会儿,还在低空中飘着,和其余斗志昂扬,在高空中的形成鲜明对比。 小兔子显得可怜巴巴的 不等皇帝笑话,阿朝自己见到这副场景,就先乐了。 许是低空的小兔风筝太过显眼,湖面上一个画舫突然渐渐驶近。 “姑娘,线再多放些,湖面风大,不怕掉下来。”画舫经过的时候,便有热心的女子出言指导。 也是小兔风筝“不大争气”,亦不大合群 “多谢姐姐,我待会儿就要下船了,就让它这么飘着。”阿朝礼貌笑道。 那女子便没再说什么,视线在船头的小姑娘和她身侧的俊雅肃穆的男子身上扫过,两人都是一袭青衣,看着姿态,便知是夫妻。 就是青衣小姑娘略显稚嫩,两人虽然样貌登对,但怎么瞧都不像是同岁大概是被买来的。 也不知道买这样一个绝色的小姑娘,得花多少银子。 阿朝:“。” 这女子也不仅仅是好心,也有想瞧瞧小姑娘这条画舫中还有没有其余人,需不需要陪酒之类的意思。 但小姑娘身边的那位,一看就不好惹,女子连心思都不敢起。 皇帝听到阿朝这句“姐姐”,微微皱了皱眉。 看刚刚那女子打扮,应该就是一个“船上女子”。 “船上女子”顾名思义,就是跟着画舫,陪酒宴客的,虽然不像青楼那般做皮肉生意,但陪酒唱曲,那也是贱籍。 小妃嫔不知道,皇帝便也没有提醒。 “妾可真讨人喜欢。”阿朝语气有些小得意。 皇帝:“。” 皇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揉了揉阿朝的发丝,应和了句:“确实。” 的确是讨人喜欢,不论是模样,还是宸妃娘娘喜欢散财的属性,到哪里都受欢迎。 微风拂过,两人的衣摆不可避免纠缠到一起。 “沾了六郎的光,妾才能领略这般春光。”阿朝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撑着小下巴,轻声道。 的确是沾了皇帝的光,毕竟,她入宫时,本就是估摸着自己再也出不来的。 “遇见这样的六郎,妾是个运气不错的。”阿朝笑得眉眼弯弯。 遇到皇帝确实挺糟心,但这样的皇帝阿朝真心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虽然有算计在,但她也不是真的傻姑娘。 何况,她又不是被皇帝给掳进宫的,是她的至亲是苏家硬塞的,说不定皇帝还不想要呢。 从某种意义上,两个人刚开始都不是那么心甘情愿。 嗯说不定皇帝刚开始那两个月,被苏太后保媒拉纤,也挺糟心的。 皇帝侧首瞧她,双眸中带着暖意。 “那你以前以为的六郎是个什么样子?凶神恶煞?还是?”皇帝抬手帮小姑娘理了理风筝线。 阿朝眨眨眼,听出皇帝是在套她的话。 第330章 断了线的风筝 阿朝稍稍放了点风筝线,不多,就让“小兔”飞高了那么一点点。 “以前嘛妾以为六郎一定凶巴巴的,不笑,也不许妾笑。”阿朝小声道。 皇帝大概也能猜到,自己初时在小妃嫔心中的形象不会太好。 毕竟宸妃在苏家长大,耳濡目染下,怎么可能觉得他好? “朕有那般霸道?难怪那时候你一直吃点心,一句话都不说。”皇帝失笑道。 皇帝口中的“那时候”,自然指的是在福寿宫的那两个月。 皇帝登基十一年,正儿八经的大选几乎没有,就是小选也才一回。 这个倒不是皇帝不好女色,主要是托先帝的福气,没银子 就算是有钱,也总有比选秀和修建皇陵更重要的事。 去年皇帝说的皇陵要动工,因着之前西南的事,三月了,也还没动静呢。 所以现在后宫里这些人,要么是赶上了小选,要么就是世家送的,自然,也有不少是皇后安排的。 如阿朝这般情况,皇帝也不是头一回遇到,顶多是扫一眼,觉得这个苏家三姑娘长得好看,身量单薄。 以男人看女人的目光,苏家三姑娘丹唇皓齿,肤如凝脂,一双杏眸中湿漉漉的,单单是坐在一边吃着糕点,也是惹人怜爱的 不可否认,就算这不是苏家姑娘,皇帝也有兴致多瞧一眼 ,他也只消多瞧一眼,刘全就明白了。 苏家献美,皇帝总是要摆谱的,单单就是两边的关系,皇帝也不可能向苏家三姑娘主动示好。 苏家能将人送来,自然是该教的都教过。 结果,小姑娘愣是一句话都不说,不躲也不吭声。 皇帝倒是没想着这是欲擒故纵,大概率就是苏家三姑娘觉得这般有些屈辱。 屈辱也正常,毕竟苏家不似普通世家,就算苏三姑娘不似陇西侯夫人那般冠绝京华,有些默默无闻,但苏世子的女儿,任人挑肥拣瘦,恐怕也是别扭。 那时候,皇帝当然不会体谅小姑娘的苦恼,但看着苏太后逐渐焦急,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皇帝觉得有那么点滑稽。 \"六郎那时候,不也没和妾说话嘛。\"阿朝撇了撇嘴。 皇帝还说呢,那时候她窝在福寿宫,苏太后偶尔叫她说说话,皇帝和苏太后还没有撕破脸,苏太后急着将自家小侄女推销出去,厚着脸皮请秦皇后过来“谈心”。 先让秦皇后瞧瞧货色怎么样,然后就开始请皇帝来验收。 但皇帝也不是那么好说话,苏太后不提,愣是不给苏家三姑娘一个眼神,两边僵持拉扯了两个月。 阿朝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尤其是皇帝过来的时候,简直是如坐针毡,尴尬地脚趾抠地。 一颗心悬着,落不到实处,明明以为大局已定,但这般,皇帝和太后你来我往,又给了她希望。 万一呢,万一皇帝不要她,她就可以回自己的小院子了 结果,不是皇帝对货物的“成色”不满意,是和苏家价钱还没谈拢! 阿朝和皇帝二人虽然同样谁也不搭理谁,但又不尽相同。 苏家三姑娘是心存侥幸,皇帝则是势在必得,从头一回瞧见苏太后身边多了个爱吃糕点的小姑娘时,皇帝就知道,这是他的人 皇帝戳了戳阿朝的小脸蛋,凑得近了些。 “那时候阿朝还是闺阁在室女,我是怕毁你清誉。” 阿朝:“。” 这话怎么听都觉得是不怀好意,阿朝偷偷瞪了皇帝一眼。 她都进了宫门,所有人都知道苏家打的什么算盘,还谈什么清誉? “况且那时候我也不知道面前的小姑娘有这般好。”皇帝哄了句。 确实,即便是皇帝,也没有预知的能力,哪里晓得这个由苏家教养出来的姑娘这般好,好到他这个皇帝几近沉沦。 湖面上的风渐渐大了,阿朝还在想着皇帝的这句恭维,结果一个没留神,手中的风筝线轴,被风力这么一扯,就落到了船头。 等阿朝反应过来,下意识上手去捞,皇帝及时阻住她。 “当心。”皇帝扶住她。 阿朝就眼睁睁看着线轴咕噜咕噜抽着线,然后落在了湖中。 这还不算,线轴不在手中,风筝却是越飞越高,小兔子顿时威风凛凛地同其余风筝一争高下。 阿朝:“。” 真打脸呐! “算了,丢了就丢了,倒也没辜负你的嘱托,自个儿便展翅高飞了。”皇帝安抚地拍了拍阿朝的肩膀。 虽然是宽慰,但阿朝还是听出了调笑的意味。 “假惺惺。”阿朝小声地控诉了一句。 见小妃嫔听出来了,皇帝略微咳了咳。 “那帮你将风筝拽下来,总归线还在。” 是了,线轴掉到水里,但是线还在。 皇帝没等阿朝回答,便将风筝线往下拽了拽。 只不过,空中的小兔子颇是有些倔强,在空中“挣扎”了两下,就是不愿意下来。 最后,由于手握风筝线的皇帝太过强势,小兔子实在挣脱不得,偏巧一阵风吹过来,那风筝线崩地太紧,竟然从中间断开。 皇帝好心办坏事,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阵咯咯笑。 “哎呀呀,看来小兔子还是比较听妾的话,就算六郎手握风筝线,威仪再盛也没法子左右。”阿朝不怀好意道。 皇帝:“。” 他这是为谁拽风筝,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原本掉了线轴阿朝还觉得可惜呢,也就一点点,没想到皇帝竟然想拽下来还在中间断了。 阿朝抬眸就瞧着自己的风筝,没了线的束缚,越飞越高 \"上岸。\"小姑娘音调中满是愉悦。 皇帝眸色未变,也瞧了眼那只断线风筝,轻扣了两下船沿,最后还是让船夫往回划去。 画舫绕着湖心转了一圈,往来时的方向驶去,过了两刻钟才上岸。 阿朝回眸,水面泛着波光,倒映着群山垂柳,果然已不见小兔风筝的踪迹。 第331章 遇见薛道 “主子,湖边风大,可要加件衣裳?”碧桃手上拿了件浅青色的披风,贴心问道。 阿朝摇摇小脑袋,虽然有些风,但并不是太冷。 瞧了一眼四周,发觉少了一个人。 碧桃会意,立马解释道:“刘总管去为主子备马了。” 阿朝:“。” 她还没问呢,就瞧了一眼而已,怎么一个两个都跟有读心术似地? 阿朝心里碎碎念,知道是皇帝说话算数,让刘全去为她寻一匹干净的小马。 皇帝真地挺好的 帝都春日多雨,阿朝十六岁之前的生辰,多是绵绵细雨,像这般天气晴好的日子,的确难得。 就如同人的心情一般 雨山湖已不属郊外,因着是白日,湖面上的画舫多半是空着的,待到晚上自然是另一般景象。 相较于湖面上,还是岸边的游人更多。 帝妃二人并肩而立,皇帝侧首低眸,小妃嫔白皙的脸蛋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明艳,笑起来,两颊还有浅浅的梨涡。 仿佛,此时这般吹吹湖风,就满足地不得了 确实,他的阿朝是个容易满足的,只要没有亏待她的小馋嘴,平日里再哄着些,就能令之展颜。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宸妃娘娘口中突然冒出一句诗来。 皇帝:“。” 碧桃:“。” 碧桃虽然没听懂,但也晓得是诗句。 许是以往宸妃娘娘不学无术,贪吃贪睡的形象深入人心,故而只是简单来一句,就足够让碧桃姑娘惊艳了。 “好诗。”皇帝非常捧场地夸赞道。 “妾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嘿嘿。”宸妃娘娘一如既往的谦虚道。 “虽是拾人牙慧,但也要阿朝有些墨水才能引经据典。”皇帝缓缓笑道。 苏家的子孙对学问还是有些要求的,哪怕是女儿家,自小也得跟着一起上族学。 宸妃自然也不例外,若是探花郎的小孙女,大字不识一个,那才叫人笑话 “不过,妾也就会背些诗句,自个儿是决计写不出来的妾记性不好,单单为了背出来,就不晓得被夫子打过多少回手心。” 想到那段记忆,阿朝的手心都觉得隐隐作痛。 小妃嫔倒是挺实诚,估计小姑娘那几年的求学生涯,过得不大容易。 “苦了苏三姑娘了。” 阿朝就瞧着皇帝作势揉了揉她的手心。 但阿朝没瞎,总感觉皇帝怎么都像是在揶揄她,但她没证据 宸妃娘娘在心里正琢磨着呢,就瞧见岸边水草中,忽然游过来几条红色的大鲤鱼,瞬间将皇帝是不是在幸灾乐祸的事,抛在了脑后。 朝碧桃要了些糕饼屑,撒了些在水里,红鲤不一会儿就聚集了起来,看着着实喜人。 阿朝拉了拉皇帝的手,想要邀他同看,稍稍侧过脑袋,就见皇帝的视线落在柳树下的中年男子身上 京兆府尹薛道前些日子刚办完西南的案子,皇帝暂且没有给他安排差事,最近倒不是很忙。 陛下这般,可谓正中薛道下怀,西南一事上,他太过冒头,有时候冷上一冷,比高升太快,树敌太快要好得多 反正朝堂上诸事繁多,近来辽王回都又闹得沸沸扬扬,正好可以让那些世家转移些注意力,别一直惦记着西南一事上,他的冒犯。 薛道心如明镜,陛下这是在保他为了他这回的识抬举,才不让他沦为世家的众矢之的。 薛道乐得收敛锋芒,正巧今日闲下来,想着带着美妾到湖边走走,松泛松泛谁能想到,竟然遇到了陛下。 饶是薛道是个擅于钻营算计的,这时候也有些愣。 尤其陛下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朝他这边看过来时,薛道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是自然反应,宠妻灭妾对官声可不好,前朝还有大臣因为过分宠爱妾室,被皇帝特意传召到御前训斥的。 尤其,举朝皆知,元德帝与秦皇后鹣鲽情深,显然也是敬重嫡妻的,他带着妾室出来游玩,还被皇帝当场抓包,任谁都会紧张。 但薛道到底浸淫官场十多年,立即注意到皇帝身边的绝色女子,虽然没见过,不知是宫里的还是外头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逗着湖中鱼儿的青衣小姑娘绝对不是秦皇后 这下好了,薛大人顿时不慌了,在某种程度上,他和陛下半斤八两。 皇帝:“。” 薛道让自己的妾室芸香留在原地,自己则打算上前去请安。 帝王嘛都要个颜面,即便是在宫外,比起他为了配合皇帝\"体察民情\"而自作聪明地装不认识,不如老实点,上前行礼。 结果刚走到柳树下,就看见陛下身侧的小姑娘,扯了扯皇帝的衣袖,直接牵了上去。 薛道:“。” 难得,长袖善舞的薛大人有点尴尬,尤其皇帝在臣子面前一向是威严肃穆,不苟言笑,让人觉得这位主儿的性子就是如此。 但这青衣小姑娘,明显和陛下十分熟稔,这般亲昵,看来是个得宠的。 薛道这会儿,倒希望这青衣姑娘千万别是陛下养的外室,若当真是陛下金屋藏娇,发现君王的隐秘,可是大忌。 薛道又走近几步,朝皇帝作了一揖。 “在外面不必拘礼。”皇帝淡淡道。 薛道心道果然,虽是这么说,出于礼节,还是对着青衣小姑娘微微躬身。 宸妃娘娘默默撤回一只小手 刚刚还眉眼弯弯笑得开心的小姑娘,皇帝不过遇见个熟人,尚且不知身份,阿朝就立即老实巴交起来。 真要说,还有那么点局促 既然撞上了,皇帝也不至于在臣子面前还要遮遮掩掩,他和宸妃本就是夫妻,合乎礼法,若真要遮掩,反倒是委屈了小妃嫔叫人看轻。 碧桃是个有眼色的,知道这是朝中的大臣,刘大总管不在,便由她守在一侧 君臣俩早朝时还见过面,这会儿,各自带着美妾出来逍遥,亏得君臣脸皮都不算太薄,皆稳得住。 “宸妃今日生辰,朕陪她出来走走。”皇帝没让薛大人继续惶惶不安地猜度。 第332章 失而复得 若是旁人,皇帝自然不会交代,但薛道倒是可以说上一句。 一来,若是任薛道猜度,还不知会将小妃嫔想成什么人。二来 薛道此人虽然精明圆滑,但是个得用的,如今也结束了在皇权和世家间左右摇摆的态度,全然偏向了皇帝。 皇帝用他,也不止是为了西南一件事,叫他晓得宸妃确实得宠,依照薛道的圆滑,定然以为自己占得先机,以后行事也有个掂量。 薛道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还真没想过这位青衣姑娘竟然就是宸妃娘娘。 刚刚他其实更偏向于皇帝是在宫外尝鲜,毕竟宫里的,就算是得宠,在宫里宠就是了。 出来一趟,着实没有必要带着。 毕竟,家花哪有野花香 可皇帝这一句,却告诉薛道,是他肤浅了,不止如此,皇帝这回出来,都是为着宸妃娘娘生辰。 看来,这位宸妃娘娘得宠,竟然真地不是谣言。 就是,薛道记得上回赎买苏家的西南田地时,自己还收缴了这位娘娘的六百亩良田,好在陛下保了他,不然这会儿见着,宸妃娘娘还不拿他当仇人? 不过,宸妃娘娘瞧着,倒是没有想象中苏家姑娘的骄横跋扈,也没有苏国公身上的精明睿智,若是开头没看见她扯皇帝衣袖,倒是十分娴静。 阿朝确实娴静,和刚刚不同,这是皇帝的朝臣,知道他们的身份 这点就够让宸妃娘娘彻底“老实”下来,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隐秘。 皇帝不提也就罢了,专门提了宸妃娘娘,薛道自然又重新问安,顺带祝贺宸妃娘娘芳诞。 君臣俩遇见,自然不能聊风花雪月,正巧今日早朝皇帝提到了防汛之事,现在又在帝都最大的雨山湖边,薛道便将话题往这处引。 不放过任何可以让皇帝看重的机会 他如今是京兆府尹,不代表一辈子都是京兆府尹。 想要升迁,就要涉猎广,替君分忧。 阿朝一不小心,就欣赏了一番薛大人的为臣之道,不得不说,这位薛大人句句都是正经事,但就一会儿功夫,阿朝就听出来了,这人也是个马屁高手。 谄媚地非常清新脱俗,即便是听出来,但要是想学,却又实在是无从学起 宸妃娘娘又在心里撤回了一只小本本就算记住了,也学不来,这等事,也是讲究天分的。 诶,比起薛大人,她的那点小伎俩,简直是不能看,难为皇帝听过薛大人的溢美之词,还愿意听她的。 薛道将为官之道展现地淋漓尽致,甚至考虑到了宸妃娘娘。 嫔妃嘛自然希望和陛下多多亲近,他耽搁一会儿还好,若是表现太过,扰了宸妃娘娘的兴致,保不准就得罪了。 故而,说过一会儿,他就没再表现。 “回头薛爱卿写个折子上来。” 皇帝说完这句,便没再让薛道跟着,这边又不能跪安,照规矩,薛道当然不能先走,最后,只得是目送陛下和宸妃娘娘离去。 这边结束,芸香才走了过来。 “妾身是不是给大人惹麻烦了?”芸香担忧问道。 芸香进府也有些日子了,一向乖顺,瞧着,薛道是愿意宠她几分的。 薛道这等从寒门靠着科举一路爬上来的朝臣,最是注重官声。 “无妨。”薛道瞧了她一眼,笑道。 “妾身就是担心这卑微之躯,让大人蒙羞。” 他晓得,自己这个小妾,是以为他刚刚让她留在原地是因为她身份卑贱,即便是充当丫鬟,也没有资格见贵人。 这么想其实也没什么错,但更多的薛道眸光微闪,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可能将一个从茶楼遇见,冲着他而来,却不知底细的人,带到陛下面前。 朝中重臣,几乎是同一时间都纳了美妾薛道甚至想过是不是皇帝要在他们身边安排个人,如今看,倒是可以确定不是皇帝 薛道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麻烦了。 \"都是妾身的不是,今日不该与大人出来的。\"芸香似有悔意。 “与你无关今日是老爷我叫你出来陪着散心的,你如今既然进了薛府,我自会护佑你,别再想着过往,生出怯懦。”薛道笑着关怀。 “对了,你生辰是什么时候?”薛道突然问道。 “什么?”芸香被问地有些猝不及防。 芸香看着眼前这个大她许多的朝中重臣,不知道薛道是个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你家老爷官做得不错,刚刚那位贵人是老爷我的上官,他今日便是陪爱妾出来过生辰,我想着应该是要上行下效,等你过生辰的时候,也带你出来散心。”薛道玩笑道。 芸香被这么一逗也露出笑意。 “妾身也是老爷的爱妾?” “当然。”薛道几乎没有犹豫。 芸香顿了顿,才道:“老爷厚爱,不过妾身的生辰在隆冬,还早。” “隆冬啊是还早,届时记得提醒我。”薛道掩去心底的思绪。 芸香心下了然,他若放在心上的事情用不着旁人提醒,不放在心上,更不需要来打扰他。 约莫就是随口一提 许是头一回有人问及生辰,芸香还是胡诌了一个,知道归知道,隆冬时,芸香想着,或许自己还是会挑个日子提醒他,因为 “这不合规矩,老爷若是疼妾身,就和上回一般,隆冬时分,给妾身带碗豆花。” 薛道没想到芸香竟然提这个,之前是有过一回,给她带过一碗。 \"你一个爱妾,便只要豆花?我刚刚瞧了,我那位上官今日,为了爱妾过生辰,可是买遍了帝都的铺子。\" 薛道为人谨慎,即便是碧桃手上拎的吃食都注意到了。 芸香默然,薛道敛了笑意。 “罢了,就依你,你爱吃甜卤还是咸卤?”薛道多问了句。 “妾身爱吃咸卤的。”芸香语气淡然。 咸卤北方人吃豆花才爱吃咸卤,薛道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但转瞬又消失不见。 刚刚为了维持自己端庄的形象,阿朝站地辛苦,待走远,赶紧寻了个石凳坐下。 这会儿,刘大总管可算回来了,没见着马,但刘大总管手里也没空着。 一只被断线缠绕地结实的小兔风筝,此时正被刘大总管拿在手里。 阿朝:“。” 皇帝:“。” 第333章 失而复得 刘大总管走近,敏锐地感觉气氛不大对,他家陛下倒没什么,就是宸妃娘娘小表情有些呆愣,杏眸一眨不眨地瞧着他手中的小兔风筝,似有些不敢置信。 刘全暗自思忖,这风筝他是捡对了 自陛下和宸妃娘娘上了画舫后,他便领了差事,去为宸妃娘娘寻匹合适的坐骑。 的确是凑巧,回程时,在雨山湖另一侧,就瞧见岸边有群小孩儿正商量着怎么将捡来的风筝修好。 刘全没在意,仅仅瞥了一眼,可就这一眼,心细如发的刘大总管还是认出了这群孩子手里断了线的风筝,正是宸妃娘娘在郊外买的那只。 物有相似,刘全也不确定,但还是给了这群孩子几个钱,将这只断线风筝买了下来。 万一是呢 想着宸妃娘娘出宫时,在马车上暗戳戳的挑拨离间刘全觉得还是可以巴结一下的。 就算是为了让陛下省些心,他也得和小绵羊搞好关系才行。 刘大总管就是抱着这个心态回来的。 “可巧,奴才在一侧捡到只风筝,瞧着像娘娘的,就带了回来。”刘大总管堆笑道。 阿朝:“。” 等碧桃接过,呈给她,阿朝拿到手中,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皇帝瞧着阿朝这副小呆瓜模样,唇角勾了勾,不厚道地低笑出声。 阿朝:“。” 阿朝下意识瞪大杏眸望着他,杏眸清澈圆圆,娇怜地狠。 但皇帝却并未收敛,笑意未减。 “看来,是失而复得了。”皇帝似笑非笑地瞧着阿朝道。 刘全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皇帝唤了他一声。 “刘全,回去领赏。” “是,谢陛下。”刘全没想到捡到宸妃娘娘的风筝,陛下会比宸妃娘娘还要高兴。 他还以为依照宸妃娘娘的性子会赏他几颗金花生呢。 阿朝:“。” 阿朝知道风水轮流转的道理,就是没想到会转地如此之快。 她刚刚还在画舫中“大放厥词”,笑话皇帝将风筝线扯断,这会儿子就轮到她了。 唔有点小丢人。 等到了马车上,阿朝瞧着皇帝还将风筝拿在手中,莫名有些气闷。 “陛下别玩了。”阿朝实在没忍住说了声。 皇帝垂眸瞧她,笑道:“刚刚在画舫中还夸这风筝听话,这会儿就嫌弃上了?” 阿朝晓得皇帝是在开玩笑,但也不妨碍宸妃娘娘想回怼一句。 奈何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又接着道:“不过爱妃嫌弃地合情合理,这风筝也是个趋炎附势之辈。” 阿朝:“。” 皇帝说地对,可不是趋炎附势之辈嘛 不然怎么不继续展翅高飞,丢了便罢了,谁能想到这么大的湖,阴差阳错还能回到皇帝手上。 “妾现在晓得了,只要在大魏境内,就算是只断了线的风筝,总归也还是陛下的。” 阿朝咬咬牙,小脑袋一扭,将车帘子打开。 诶都是天意,还是眼不见为净! 小妃嫔说地没错,只要在大魏境内,哪怕一时脱了线,只要皇帝想要,都有法子拿捏在手中。 皇帝闻言也没有反驳,将风筝放下,由着她掀开车帘吹风。 结果不一会儿,阿朝就将帘子放下了。 玩了一天,心里开心,也是真累。 宸妃娘娘这会儿才想起被自己晾在一边的皇帝,偷偷瞧他一眼,发现皇帝正在闭目养神。 阿朝想,嗯估计皇帝也累了。 这么想着,一股酸胀感就从小腿处蔓延开来。 “怎么了?”皇帝微微睁开眼,瞧见小妃嫔秀眉微蹙,低声问道。 如今正值三月份,傍晚凉风习习,马车内都能听见外头呼呼的风声。 阿朝没有立即回答,刚刚她说地最后一句话多少带了点怨气。 这时候要靠在皇帝身上,撒娇说自个儿累地不行,不想再骑马,有点不好意思。 况且这是刘大总管费心寻来的也是皇帝的心意。 “没什么陛下这是要带妾去哪骑马?”阿朝依旧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皇帝倒也没多想,回道:\"想不想去梁王府瞧瞧若是不想,朕带你去御马场。\" 阿朝:“。” 大魏有禁令,当街纵马者徒三月,罚十两。 皇帝自然不可能违背,也不会想要害自己的小妃嫔坐牢。 宸妃娘娘喜欢外头,那就不好在宫里。 显然,皇帝的第一选择是梁王府毕竟那里是他的老窝,如今没人住。 至于御马场,就远了些,一来一回恐怕半夜才能回宫。 皇帝明日还是要上朝的 “去梁王府。” 诶,现在阿朝又困又累,梁王府还是御马场都无所谓了。 不过,就算再累,阿朝潜意识里还是想在外头多呆一会 皇帝自然依她,就是小妃嫔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打了一个又一个小哈欠。 “过来靠着朕歇会儿”皇帝好笑道。 见皇帝主动开口,并且已经移出个位置,宸妃娘娘是个识时务的,立马不扭捏了。 笑盈盈就钻到了皇帝怀里 皇帝将娇娇软软的小美人揽在怀里,瞧着她的模样,唇角微扬,低声道:“累了就睡会儿,到了地方朕喊你。” “嗯!” 阿朝巴不得呢,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很有心机地挪了挪小腿。 皇帝:“。” 皇帝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将宸妃娘娘的小腿架在自己腿上,好生伺候着。 “小狐狸。” 可不是一只小狐狸嘛,可怜巴巴惹人怜爱的是她,娇气的也是她惯会拿捏他。 阿朝装作听不见,马车内只余外面的车轱辘和风刮过的声音。 约莫一刻钟后,阿朝半梦半醒间,突然,马车外想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阿朝猛然惊醒。 皇帝微微皱眉,低头瞧小妃嫔是被吓住的模样,。 “别怕,应该是有人家在办喜事。” 皇帝一下一下地轻拍着阿朝的肩背,阿朝反应过来是爆竹声,这才放松下来。 “怎么回事?”皇帝朝马车外问道。 刘全看着前方,正热闹非凡,迎来送往的府门,犹豫了会才回道:“陛下,是秦国公府,今日该是国公府的四郎君成亲,新娘子的花轿正好到了。” 第334章 成亲 皇帝微愣,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之前刘全报过,但皇帝没放在心上,让刘全照例给了赏赐。 本来秦国公府的一个庶子,皇帝压根是不用理会的。 但秦四郎,虽然和秦皇后不同母,又和皇帝见得少,没有同秦七郎的情分,但他这一身病的缘由,多少同当年秦国公的立场有关系。 皇帝也乐得施些小的恩惠,给秦国公一些脸面。 至于梁家梁家家主是个贪图小利,上不得来面的两面派,皇帝并不在意。 阿朝掀开帘子,正好能瞧见一位身着蓝色锦府男子抱着公鸡踢轿门的一幕。 “怎么不见新郎?” 皇帝听见小妃嫔糯糯问出这么一句,倒是没叫走,解释道:“梁四郎身子不好,应该是请兄弟代劳的。” 阿朝微愣,她想起来了,之前好似听过这桩事。 秦家想和梁家结亲,梁家长辈应允,但梁家姑娘的兄长听说秦四郎身子孱弱,终年缠绵病榻,所以主张退亲。 结果就被梁家报复,关进了牢里但为了胞妹的终身大事,却是咬牙僵持了好久。 看来还是没有拗过强权 阿朝想地不错,梁悠和梁宣确实没有拗过秦家,在刑部大牢关了整整一个月,秦家就如同在逗弄猫鼠一般,让这对兄妹别无他法。 梁宣爱护妹妹,梁四姑娘自然也不可能眼睁睁瞧着,兄长为了自己,前程尽毁,甚至性命不保。 可就算梁宣拼了性命,也保不住胞妹,有梁家长辈在,就算是为了熄灭秦家的怒火,梁悠也只能进门。 马车离得不算太远,阿朝这边甚至能听见秦国公府大门口的嬉闹声,这会儿子,倒是有些刺耳。 紧接着,从花轿中走出位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没有任何反抗,再然后,就在丫鬟的搀扶下,拉着另一头系着大红公鸡的红绸,进了府门。 爆竹声再次响起,国公府门前热闹非凡,人人脸上都挂着笑,还有穿红戴绿的管事,朝门口聚集的路人撒着铜钱和瓜果。 阿朝眼神暗了暗,默然收回视线,隔绝了这份热闹。 那边路被堵住,梁王府和秦国公府只隔了两条街,就算马车绕路也不费什么功夫。 阿朝重新靠在皇帝肩上,想着心事。 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小,皇帝低头瞧了眼小妃嫔,见对方闭着杏眸,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陛下。”阿朝突然唤道。 “嗯?”皇帝轻嗯了声。 “陛下还记得上回问妾,妾想要什么吗?”阿朝缓缓开口道。 皇帝微顿,对上小妃嫔一双无辜的杏眸。 这会儿,阿朝会求什么,皇帝大概能猜到。 但是有些不合时宜,依照宸妃苏氏女的身份,掺和秦家的家务事,有弊无益,只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甚至苏家,也不会赞成。 “如今想到要什么了?”皇帝还是问了句。 阿朝顿了顿,犹豫了会儿才道:“妾就是想想说了陛下可别恼。” “朕不恼,先说来听听。”皇帝语气温和,但心中已经笃定小妃嫔要说什么了。 阿朝深吸了一口气道:\"妾在家中时读过魏律有那么一处,有些不大懂。妻子谋害丈夫无论缘由皆是绞刑,而丈夫谋害妻子最多是流放,甚至做妻子的受到殴打,即便是报官,也要先受杖刑这不公平。\" 小妃嫔声音越说越小,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完。 皇帝微怔,眼中浮现出一丝讶色。 小妃嫔竟然说的是这个,不是要恃宠生娇,想要去掺和秦国公府的家事? 阿朝有点紧张,这是她头一回干政,看着皇帝的神情,阿朝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怎么好好地提到这个?”皇帝回过神,缓缓问道。 何止是干政,皇帝登基这么多年,头一遭冒出个质疑大魏律令的,竟然是他的嫔妃,还是个胆小娇气的小姑娘。 可是,皇帝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耐心地询问她的缘由。 显然,皇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前段日子,外头是有过传言,说是梁宣之所以拒亲,还有秦家四郎的原配夫人,去世时身上有大量淤青的缘故。 秦家自然不认,只说是梁宣欺辱秦家四郎身体孱弱,胡乱说的污蔑之语。 至于真相如何,先秦四奶奶已下葬,确实没有证据 小妃嫔恐怕就是听说了这个,但令皇帝惊讶的是,阿朝竟然没有直接替梁家四姑娘求情,而是见微知着,发现了魏律的不妥之处。 “就是觉得这对姑娘家不公平,有了这条,男子会更加肆无忌惮了。” 小妃嫔说地委婉,但每个字都透着不赞成,因为有这条明显偏向男子的律令,所以即便姑娘家受了殴打,想要报官,还得伤上加伤,先受杖刑。 阿朝偷偷瞧了眼皇帝,正对上他带了些赞许的眼神。 阿朝:“。” 咦,皇帝没生气? 皇帝不仅不生气,头一回,对这么个出生即是人上人,娇俏的小姑娘,生出了敬佩之意。 这是男人做主的天下,但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大魏百姓,自然也包括女子。 只是,他也确实没想过这条魏律的不妥之处,实在是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小妃嫔倒是提醒了他。 “好了,朕知道了。” “陛下怎么看?”阿朝试探问道。 皇帝倒是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毕竟这是大魏律令,即便是皇帝,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改动的 “朕会考虑的。” 阿朝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皇帝竟然真地答应会考虑,她都做好生辰这天被狠狠训斥一顿的准备了。 一句“陛下真好”脱口而出,突然想到皇帝之前说喜欢实际一点的。 于是,宸妃娘娘头一遭,在皇帝的两侧脸颊,分别亲了两下。 这会儿,一点都不羞了。 刘全在外头可是听地清清楚楚,啧啧,宸妃娘娘手段真高,陛下连律令都任她掺和。 阿朝心里感觉轻松了许多,这会儿,真靠着皇帝睡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阿朝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脑袋动作很轻。 她想,幸好是皇帝 第335章 牵马 瞧着小妃嫔因为自己答应考虑考虑,而心满意足的小模样,皇帝不免心有所动。 宸妃胆子小,时常又呆又萌,身上看不到苏家人一丝半毫的智慧与精明。 但见到不平事,没有想着以自己的身份去施压,更没有不管不顾凭着外头的传言,去可怜梁四姑娘。 而是将眼光放地更广,想到了天下女子的境地 明明以她苏国公嫡孙女的身份,压根无需共情,男女之别,也得在尊卑贵贱面前靠边,而这世上,能压阿朝一头的人,屈指可数。 后宫不得干政这点,从宸妃入宫时,皇帝就能感觉到小姑娘的避讳,刚开始的时候,只要见到他在批阅奏折,都找借口躲得远远的 刚刚小姑娘当真是鼓足了勇气了 是心之所向,也是对他这个皇帝的信任 皇帝觉得这样很好。 梁王府是先帝时下令建造,虽然那时候皇帝不受宠,在宫里面日子艰难, 但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倒是也不算太马虎。 毕竟,亲王的品级摆在那里,比苏国公府在占地上面还是要大些。 尽管没有住人,但皇帝的潜邸,自是不可能萧索荒凉。 就是景致着实算不上太好,就是因为占地大,建筑少,就算在王府里跑马都不觉得狭窄。 皇帝算是故土重游,看着怀里睡地迷糊的小姑娘,皇帝不禁勾了勾唇角。 真是心大,在哪里都能睡地香香的一路颠簸,都没醒过来。 梁王府里四处都亮着灯,至于日常洒扫之人,也都提前受了吩咐。 “乖乖,醒醒。”皇帝在阿朝耳边轻言细语道。 小姑娘像是被扰了美梦,皱了皱小眉头,缓缓睁开杏眸,发现自己正被皇帝打横抱在怀里。 四周静寂无声显然,已经在梁王府了。 \"妾又睡着了。\"阿朝揉了揉杏眸,想让自己醒醒神。 “小姑娘,贪睡也正常。”皇帝宠溺道。 前段日子还说阿朝就知道睡,这会儿又变成小姑娘贪睡正常了 阿朝好奇问道:“刘总管给妾寻的坐骑呢?” 皇帝将她放了下来,指了指另一边。 阿朝顺着望过去,果然看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正安安静静埋头吃着草。 好漂亮! 瞧着阿朝杏眸亮了亮,皇帝猜,小姑娘该是满意的。 宸妃爱美,即便是坐骑,自然也要挑一匹俊俏的才行。 两人走近,阿朝试探着摸了摸白马,给它喂了把草料。 刘全有心,他家陛下心尖尖上面的小绵羊,故意挑了匹最温顺不过的。 故而,即便面对着陌生人的触摸,白马也没有丝毫抗拒,阿朝喂了把草料,便乖顺起来。 不过,白马温顺是一回事,小妃嫔的举动倒是没错。 “妾之前同乐华公主学过,这样,待会儿才不会尥蹶子。” 皇帝:“。” 皇帝当然记得,那还是两人冷战的时候,尽管没有去瞧她,但小妃嫔的日常,他都清楚。 皇帝突然想到去年,御驾去行宫之前,他晚间吃多了酒,去星辰宫的时候,肆意妄为了些,小姑娘不高兴,当时他哄她说,到了北郊行宫教她骑马 谁料后面苏国公设计,爆出秦家贪墨一事,将秦皇后架在了火上,他为了制衡苏家,冷落了她好些时日,宸妃就是这段时间同乐华公主学会的骑马。 虽然事出有因,但终究是皇帝食言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圆月半隐半现地挂在苍穹之上,想必今夜的月色一定极美。 皇帝眸中含着暖色,瞧着阿朝娴熟地喂着白马,心中莫名生出些愧疚。 阿朝正在哄着白马,结果那边皇帝冷不丁就开口问道:“乐华之前教了你哪些?” 阿朝没多想就回道:“乐华公主可细心了,教了妾如何同马儿亲近,如何御马在马背上如何坐稳,妾当时都能骑着马儿小跑开来了这都许久没练了,肯定生疏了。” 宸妃娘娘语气中带了些许遗憾,仿佛当时若是皇帝多冷落她一段时间,骑术会更加精湛一般。 确实,骑马不仅要技巧,也需体力那时候阿朝和皇帝莫名和好后,皇帝热情更胜从前整日腰软背痛,保命都来不及,更别说骑马了。 皇帝是武将,自然弓马娴熟,皇子自幼有弓马课,起初学的时候年纪尚幼,但毕竟底子好,倒也不觉得如何。 但阿朝是个娇气的小姑娘皇帝想起当年乐华刚学骑马时遭的罪,就知道宸妃能练到骑着马儿小跑,肯定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生疏了也不要紧,朕再重新教你就是了。”皇帝帮着解开缰绳,语气愈发温和。 阿朝点点小脑袋,唇角微翘道:“有陛下在,妾想温故而知新也方便地狠。” 宸妃娘娘一脸的小傲娇,皇帝不禁哑然失笑。 他的阿朝这般,倒是更加惹人怜爱了。 皇帝替小妃嫔牵着马,毕竟学过,上下马无需皇帝帮忙。 其实依着阿朝,连牵马亦无需皇帝 毕竟小妃嫔的骑术有限,皇帝还是牵着缰绳,让阿朝先适应了一番。 皇帝身量极高,又因为常年习武,身上丝毫没有世家贵族公子的绵软之气。 阿朝坐在马上,低着小脑袋,因皇帝牵着马,阿朝只能瞧见他的侧脸,棱角分明,显得有些坚毅,但这时候却没有往日穿着朝服时的威严肃穆。 能让当朝天子为驭,恐怕先帝都没有这个待遇 怎么说呢,若是有情人,就比如贺驸马同乐华公主,自然可以赞一句琴瑟和谐。 可换一种角度,给人牵马,是下人做的事,有点屈辱的意味在里头。 况且,乐华公主毕竟是皇家人,父兄皆是天子,即便她和贺驸马没有那般恩爱,在身份上还是压了贺家一头。 其他人便是宗室里最宠妻的王爷,也不会给人当马夫。 第336章 小怂包 何况是皇帝 宫里的规矩,连直视天子都是大不敬可阿朝现在,却是不得不低头,才能看他。 头一回,宸妃娘娘占据了高位。 “陛下。” 四周寂静,只闻鸟鸣,尤其建筑少,故而阿朝这一声轻唤,显得有点空旷。 \"可是坐稳了?\"皇帝以为小妃嫔想自个儿骑着。 皇帝牵了这么会儿,倒是察觉出小妃嫔底子还在,她若想自个儿骑一圈,倒是也可。 阿朝听着,像是只要她应声,皇帝便要放手。 阿朝瞬间有点怂了。 陌生的环境,四周空空旷旷的,还是晚间阿朝瘪了瘪嘴,她有点害怕。 尤其,宸妃娘娘现在立于高处 阿朝可算是了解了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了。 “陛下,别松手,妾有点害怕。”阿朝选择乖乖做一个小怂包。 皇帝:\"。\" 害怕? 皇帝闻言微怔,余光瞥见四周的环境,心下了然。 当初建造梁王府时,户部捉襟见肘,拨给工部的银钱不足,特地来问过他。 说是问,不过是没办法兼顾,问先帝要银子那是奢望,只能有所取舍。 皇帝那时并不大在意,故而王府中除了正院未来梁王妃的住所,其他地方,不免潦草,缺少亭台楼阁,刚刚小妃嫔说话,甚至能听见回音。 皇帝因为习惯未曾觉得,姑娘家,月黑风高夜,灯笼透着幽光,自然是害怕的。 阿朝本来还等着皇帝嘲笑她胆小呢,结果没等她反应过来,皇帝就利落地翻身上马,白马嘶鸣了一声。 阿朝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暖意,心中莫名安定了些。 “妾没出息。”阿朝往后靠了靠,瓮声瓮气道。 “是朕没有考虑妥当,这边夜里着实有些骇人,不关阿朝的事。”皇帝下巴抵着阿朝的额头,温声安抚道。 “朕带你骑一圈怎么样?还怕不怕”皇帝轻声问着阿朝的意见。 阿朝嗯了声, 有皇帝在身后,倒是不怎么害怕了。 皇帝听着这小嗓音恢复如常, 果真带着小妃嫔在梁王府中逛了起来。 担心小姑娘再害怕,便一直同她说着话,没什么要紧的,此时在梁王府,自然说的是王府的布局。 “怎么这样修?”阿朝瞧着四周,还是没忍住小小吐槽了一句。 皇帝晓得阿朝审美要求极高,闻言只能调侃道:“当真是银钱不足你家陛下以前是个落魄的。” 是了,梁王一向不被先帝所喜,先帝又好享受,自己修建宫殿园林尚且不足,怎么轮得到皇帝? 就是 \"唔银钱不足也有银钱不足的修法嘛虽然修不成太多雕梁画栋,也可以在布局上下些功夫。\"阿朝糯糯道。 皇帝唇角微扬,看着小妃嫔像是认真思考的模样,失笑道:“朕是武将,哪里有许多巧思?可惜那时候阿朝不在。” 皇帝话音刚落,阿朝微微一怔。 “可是,那时候妾才两岁。”宸妃娘娘扬起小脑袋,眼神无辜道。 仿佛在说,陛下说的是什么胡话 确实,小妃嫔那时还是个奶娃娃,尽管是入宫时,也才刚及笄,还是个小姑娘这差距一下子就拉开了。 皇帝:“。” 皇帝轻咳两声,眸光莫名有些闪躲。 “看路。”皇帝装模作样道。 “哦。”阿朝哦了声。 缰绳在皇帝手中,她瞧什么路呀? 阿朝这时惬意地很,微微抬眸,夜空中,月明星稀,一轮圆月高挂苍穹。 她听奶娘说过,出生的时候,就是这般,天空中一轮圆月。 所以家里才给她取名为“朝”,小名“月团儿”亦是如此。 皇帝本来也顺着阿朝的视线赏月,余光瞥见正经过的一处宅院,眸色微淡,不动声色地路过。 “咦这里修得就挺好的,和刚刚像是两座府邸。”阿朝指着一处宅院轻笑道。 这时,突然吹过一阵凉风,阿朝不知想到什么,笑容微滞,默默收回手。 院门上的牌匾,上面写着瑶光院,瑶正是秦皇后的闺名。 是了,身为梁王妃,虽然多在南梁居住,但和梁王大婚,却是在帝都王府。 银钱不足,但梁王大婚时的院子,梁王妃的住所,定然是不会亏待的。 想到刚刚秦国公府门前的张灯结彩,爆竹轰鸣多年前,梁王大婚时,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朝收了思绪,佯装打了个小哈欠。 “时辰不早了。” 皇帝没说什么,将人抱地紧了点,顺着小妃嫔的意思掉头出府。 马车上,阿朝乖乖地靠在皇帝怀里,由于刚刚睡了一觉,凉风一吹,其实不大能睡着。 “有点痒。”阿朝感觉皇帝在摸她的小脸蛋,缩了缩脖子,娇嗔道。 皇帝闻言,收了手,低眸瞧了她好一会儿。 不像方才瞧见梁四姑娘出嫁后明显的失落,这会儿,小妃嫔神色如常。 想到梁四姑娘,皇帝眸色微黯,梁四姑娘再不济,起码是身着大红嫁衣,八抬大轿,抬进秦家做正头夫人的。 宸妃宸妃那时候仓促,不明不白在福寿宫住了小两个月,而后,他几句话,就拎着小包袱,从福寿宫搬到了星辰宫,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嫁衣,没有婚宴和鞭炮齐鸣,更没有新郎官。 于皇帝而言,那不过是再寻常的一天,而对于苏家三姑娘而言,那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阿朝正眯着眼,放空小脑袋呢,突然感觉搂着自己的力道加重。 还没来得及表达不满,就被皇帝拉到怀里,睁眼,正对上皇帝略显深邃的眸光。 被黑曜石一般的双眸盯着,叫人不由得发慌。 由于常年习武,握惯了刀枪,皇帝的手指略带薄茧,轻轻地摩挲着阿朝的小下巴。 微疼更多的是微痒。 阿朝其实并不陌生皇帝这般,类似于某种暗示。 可这是在马车里啊! 第337章 让他高兴 “乖乖。”皇帝眸光莫测,声音略有些低哑。 阿朝听到这声,刚刚的七分怀疑现在成了九分皇帝这副模样,就是想要羞羞的前兆! 方才还好好的呀 阿朝琢磨不透皇帝的心思,就静静等着皇帝还要说什么? 万一要是乌龙,那她的小面子还要不要? 况且皇帝虽然床笫之间不大正经,但又不是真地贪恋美色的荒淫之君。 暗示归暗示,但皇帝是个分得清场合的,她就不信马车上,皇帝真能做出什么违背原则之事。 美人粉唇微嘟,软软着,未施唇脂,却透着盈润的光泽 皇帝喉结上|下滚动,摩挲了好一会儿,最终理智还是败给了欲1望,缓缓靠近,在小妃嫔惊诧的眸光下,吻上小美人香软的唇瓣。 皇帝一手揽着着盈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从发后,托住阿朝的小脑袋。 不似禁锢,但皇帝的架势,就足够叫人退无可退,现在阿朝也想不到后退。 和往日亲昵时蜻蜓点水的吻不同,也不似缠|绵前的调|情,两人衣冠齐整,皇帝的双手也规规矩矩,尽显端方。 只有阿朝知道,皇帝这个吻有多 皇帝眸色幽暗,温柔至极,此番多少带了点诱哄的意味,阿朝被亲地晕晕乎乎,然而,下一刻,就被对方引导着张开檀口 阿朝瞪大杏眸,小脑袋像是炸开一般,一时忘记挣扎,耳边只能听见车轱辘转动,以及皇帝的呼吸声。 而她自己,已然忘记了呼吸 好一会儿,瞧着美人小脸蛋微微涨红,皇帝才稍稍将人放开。 “憋着做什么?正常呼吸就好。”皇帝压低声音道。 阿朝不知该作何反应,见皇帝放开她,遂听从皇帝的指引,正常呼吸。 “对,就是这样,朕的乖乖真聪明。”皇帝声音中带了丝笑意。 阿朝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夸她,对方就又覆上软糯的唇瓣。 阿朝:“。” 这会儿,阿朝脑袋越发晕乎,身子有些发软,最终还是伸出玉臂,揽住皇帝的脖颈。 阿朝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被皇帝欺负了,但是又不像是欺负,第一她从始至终都没挣扎, 第二皇帝一点不强势。 不仅不强势,阿朝甚至察觉出了一点讨好与小心翼翼,所以阿朝并不怕。 皇帝不愧是皇帝,是决计不会当真在外头做什么的。 马车内比一开始两人说话时还要安静,四周也是静悄悄的 至于为何没有推开皇帝,或者干脆亮出小虎牙咬他一口,阿朝自个儿都想不明白 所以到了宫门口,两人分开时,阿朝尽管小脸羞红,但也着实没脸责怪皇帝孟浪。 小姑娘缩在马车一侧,心中有点小忧伤,她被皇帝给带坏了。 他真地太坏了 显然,尽管宸妃娘娘在侍寝前看过春宫图,也经历过人事,但不会有人教她这个毕竟,这对生皇子没用,苏家人办事,讲究的是效率 皇帝为什么要教她这个? 实际上,皇帝也是头一回,不过,男子大多在这等事上面无师自通。 皇帝和苏家人一样,做事讲究效率,在宸妃进宫前,出入后宫仅仅是为了纾解和皇嗣,所以一向中规中矩,也从未有过留恋,更遑论亲吻。 那张樱桃小口,闹过小脾气,也说过许多甜言蜜语皇帝也弄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 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讨好她 “难不难受?”皇帝轻声问道。 阿朝:“。” 阿朝思绪回笼,哼,这时候想起来问她难不难受了! “难受,现在都呼吸不畅了!”阿朝眯了眯杏眸,故意将事情说得严重些。 皇帝微怔,继而安抚道:“下回应该就好些了。” 阿朝:“。” 阿朝脑瓜子嗡嗡的,她刚刚这么说,不过是赌皇帝的良心。 毕竟,阿朝在心里撇撇嘴,他还挺宠她的,一般来说,让她难受的事,皇帝是会考量的。 看来,还是高估了皇帝的良心! 阿朝倒也没反驳,眸光微转。 她不是没有感触,虽然有忧虑,但也没法子无视皇帝的其他好,所以,阿朝也是愿意皇帝能高兴些的。 而皇帝高兴的事阿朝又在心里撇撇嘴,也就那一样,她能给。 他倒是也喜欢能臣良将,但阿朝又没本事替他治理天下,或是帮他打江山 宸妃娘娘的小表情几经变化,皇帝尽收眼底,一边帮小姑娘理着裙摆,一边漫不经心道:“朕也不是太熟练毕竟是头一回。” 皇帝语气寻常,但这一句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实在是太像意有所指了。 阿朝眨眨眼,扭过小脑袋,好奇地望着皇帝, 皇帝神情难得有那么点不自然,没看她。 阿朝:“。” 阿朝小脑袋转了转,皇帝决计不可能是在向她解释说自己吻地不大熟练,这种自揭短板的事,皇帝可不会做。 突然,阿朝心中冒出个大胆的想法 皇帝这句话,不会是以为她刚刚的沉默是在嫌弃他想表白,他没吻过别人 这个想法太过荒谬,但阿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阿朝又往回想了想,刚刚在梁王府中,路过秦皇后以前住过的院子时,她问的时候,皇帝也没有答她。 之后,两人沉默了好长时间 实际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适应,阿朝已经能很熟练地调节自己的心绪,不受干扰了。 刚刚提出要回宫与路上的片刻沉默,也不是因为难过,或者是伤怀 而是习惯性地放空大脑,外加回避 尤其皇帝也沉默着,阿朝还以为他旧地重游,在想往事呢。 第338章 线在你手中 这般,阿朝自然不会出言打扰 甚至心里有个隐秘的心思,皇帝是不是想起了和秦皇后当年的时光,心中生出了对于皇后娘娘的愧疚。 也不怪阿朝这般想,实在是秦皇后平日是青灯古佛,加上每回见着时,眉间总是笼罩着愁绪。 由此可见,无论外人怎么看,在秦皇后自己看来,她的日子兴许并不如意,更不完满。 她都能看出来,皇帝怎么可能瞧不出来? 不过,阿朝无意去探究帝后的过往,秦皇后也用不着她同情。 毕竟她的到来,苏家送她入宫的初衷,就是诞下皇子,继而谋夺后位。 依照长姐的说法,她和秦皇后不仅仅是争宠那般简单,她们是天生的政敌,是两个家族的此消彼长。 可是她刚刚的表现落在皇帝眼里皇帝该不会以为她是难过才不说话的? 是了,皇帝突然变得奇怪就是在两人沉默过后。 实则,要是皇帝当真误会了,就算他不是因为想到秦皇后生出愧疚,也该觉得她善妒才对。 然而,皇帝不仅讨好一般地吻她,还非常荒谬地向她表达,他没吻过旁人还算干净的意思。 这算什么嘛?搞得像多怕她嫌弃他一般 不知道的,还以为宸妃娘娘大权在握,呼风唤雨,连皇帝都能随意拿捏。 阿朝带着疑惑,一路行至宫门口。 这时候,真地要保持沉默了,毕竟,还有守门的兵士。 马车内沉默着,阿朝就听见外头刘全突然传来一句“七郎君”。 阿朝微怔,她有点印象的七郎君,唯有秦皇后那个要入禁军秦夫人还请她嘱托大姐夫多加照拂的秦七郎。 刘全这一声,无疑是说给皇帝听的。 刘大总管也没想到,今日能在宫门口瞧见一身禁军校尉铠甲的秦七郎。 秦七郎进禁军,刘全自然晓得,但今夜秦家办喜事,秦七郎竟然过来守宫门。 这禁军里头,苏家有陇西侯这个副统领,但统领和其他要职,可还是攥在皇帝手中。 一般来说,夜里当值可是苦差,秦七郎的上官,不该这么没眼色,将这份苦差交给他才对 “刘大总管今日没在陛下身边伺候?”秦七郎和刘全相熟,瞧见了,自然过来打招呼。 “今日出宫办差七郎君今日是夜里当值?奴才听说国公府在办喜事,七郎君怎么不留下喝喜酒?”刘全笑问道。 “本不是我当值,是今日值夜的校尉病了,我才来顶替一晚至于喜酒,秦家人口众多,也不差这一顿。”秦七郎轻笑着回道。 实则,今夜是他故意来替班的,为的就是懒得应付那场丧气的喜宴。 谁都知道梁家姑娘不愿意,是秦家仗势欺人留下来看梁家姑娘哭吗,还不如来守宫门呢?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秦七郎就注意到刘全身后的马车。 “这是?”秦七郎随口问道。 刘全面色不改道:“去外头置办了些杂物。” 秦七郎又瞟了一眼,勾了勾唇角。 “杂物啊那咱们就走个流。”秦七郎挑了挑眉,轻声道。 刘全:“。” 旁人怕刘全的威势,为了讨好他这个大总管,定然是不敢这么问的。 可是秦七郎,不是秦七郎对他这个大总管不屑一顾,实在是两个人太熟悉,不亚于秦七郎和皇帝这个姐夫。 开开玩笑,也没什么 “我就掀开来瞧一眼。”秦七郎说着就要走近马车。 阿朝在里头听得真真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甚至下意识捂住车帘,去看皇帝,对方倒是稳如泰山,仿佛没听见外头的动静一般。 阿朝一时间,都不晓得自己在慌些什么? 刘全心头一紧,赶紧去拦。 “七郎君。” 秦七郎被这一声喊地住了步伐,回身看着刘全。 两人对视一眼,秦七郎忽地笑出声来。 “刘总管,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么紧张,难不成里头真有宝贝?”秦七郎轻叩了两下车厢,便重新走向刘全。 刘全也是知道秦七郎的德行,有些无语。 “哪有什么宝贝只求秦校尉通融通融,再不回去,陛下该赏奴才板子了。”刘全半开玩笑,半是无奈道。 秦七郎当然不是存心为难。 “大总管快去回话。” 两人道完别,秦七郎望着马车继续在宫道上行驶开来,笑意淡了淡。 “校尉,还得是您,平日里,我们哪敢和刘总管开玩笑。”另一边,一个憨厚乐呵的少年凑近秦七郎道。 秦七郎却没回他,只漫不经心问道:“刘总管平日里出入宫门,也无需盘查吗?” “刘大总管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谁敢查啊?” 秦七郎了然,看来今日出去时,也没查过了。 “校尉,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就是刘总管买的杂物,怪香的。”秦七郎收回视线,语气莫名。 经过这一遭,后面便是平坦大道,阿朝拍拍小心脏,看着皇帝略带揶揄的神情,顿时有些气闷。 “陛下刚刚就不担心帘子被掀开吗?”阿朝瓮声瓮气问道。 “不担心。”皇帝言简意赅。 皇帝确实不担心,秦七郎又不是个莽夫,怎么可能会在这点小事上面得罪人。? 再说,就算秦七郎知道他和宸妃在上头,难不成就会掀开帘子? 更何况 “咱俩又不是偷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阿朝:“。” 这理由,还真叫人无力反驳。 临下马车时,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将那个小兔风筝递到她面前。 “拿着。” “陛下不是说它更听陛下的话吗?妾才不要叛徒。”阿朝娇嗔道。 皇帝捏捏她的小脸蛋,失笑道:“就是因为是叛徒,才要交给你处置。” 然后,也不管阿朝再说什么,皇帝还是将风筝塞给了她。 看着小妃嫔脸颊微鼓,皇帝也是拿她没办法,进了星辰宫,就一路将人抱了起来。 宫灯盏盏,阿朝窝在皇帝怀中装死,耳边就听他道。 “你丢的东西,朕只负责给你寻回来,不会替你做主的。总归,线会一直在你手中。” 阿朝眨着杏眸瞧他,皇帝坚毅的面容染上了温柔,和初见时判若两人。 皇帝说,总归,线会一直在她手中。 阿朝微怔,发现皇帝低眸瞧她时,又闭上眼睛,窝进皇帝怀里,毕竟,皇帝抱着还挺舒服的。 “听见没有?”皇帝突然问道。 “唔。”() “听见什么了?”皇帝继续问道。 “线在妾手中。”阿朝感觉皇帝还在盯着她,敷衍了句。 皇帝勾了勾唇角:“是了,朕的线在你手上。” “是风筝的线。”阿朝纠正道。 皇帝没应声,等进了内室,径直抱着人去了浴室洗漱。 阿朝忧心忡忡,就担心皇帝趁着她沐浴下黑手。 显然,宸妃娘娘的担心不无道理,她在水里还没泡舒服,就被皇帝给薅了起来。 这会儿,皇帝倒是不装了,内室烛火尽灭,床榻间只余一颗夜明珠的幽光。 云消雨散,阿朝正迷糊着。 “都在你手上。”皇帝在她耳边呢喃道,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爱怜。 “乖乖,朕和风筝都在。” 第339章 修改魏律 皇帝温柔到极致,每回都耐心十足,伺候地宸妃娘娘舒舒服服的,最后也不知谁才是侍寝的那个。 但阿朝还是乏地很,对皇帝的耳边呢喃一知半解。 皇帝平息下来,帮着阿朝盖好锦被,低眸瞧着因为情|事,小脸染上一丝酡红的姑娘。 十六岁的姑娘,抱在怀里软软糯糯的,怎么瞧着都好看。 不怪宸妃说自己天生丽质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扬,在阿朝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吻很轻,但阿朝还是有些知觉。 “不成了。”小姑娘的声音委屈巴巴的。 实际上,不过是阿朝的小心机,她怕皇帝还要继续,又不太想他离开 “乖乖,不动你了,安心睡明早想吃些什么?”皇帝轻轻拍了拍阿朝的肩背,眸中含笑道。 “都行。”阿朝听到皇帝说不动她了,顿时放下心来。 “都行?让碧桃给你蒸一锅馒头也行?”皇帝逗了小姑娘一句。 阿朝:“。” 谁都知道宸妃娘娘是个贪嘴的,皇帝绝对是故意的! “不行!”阿朝没有犹豫。 皇帝动作微顿,仿佛是随口问道:“为何?” “不好吃。” 皇帝:“。” 确实,宸妃娘娘自小锦衣玉食,若不是到了不得不吃的境地,怎么会吃馒头? 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吃 皇帝瞧着她沉默了会儿。 “除非沾点蜜糖,沾点蜜糖,妾还是可以陪陛下吃一顿的。”阿朝懒懒道。 嗯听皇帝的语气,阿朝以为是皇帝想吃了。虽然不晓得馒头有什么好吃的,但皇帝若是喜欢,看在他给自己过生辰,还答应考虑修正那条对于大魏女儿家而言近乎苛刻的律令,阿朝还是愿意小小迁就他一回的。 这般想,阿朝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诶,她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一边睡着,还一边竖起小耳朵,仿佛在等着夸奖。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眸色几变,刚刚心中升起的思绪,渐渐消逝。 “朕给你多备些。”皇帝轻声细语,将怀中人抱地紧了紧。 小姑娘爱吃甜,是得多备些蜜糖,最好,够吃上一辈子 这晚,阿朝又做起了那个梦,变成了一只小猴子,不一样的是,五指山上变了样,山上种满了桃花树。 小猴子回眸,四时变化,一时落英缤纷,一时又果实累累,总之,美不胜收。 后面几日,阿朝将这个有趣的梦境同皇帝分享,明明是她摆脱噩梦,但皇帝微愣过后,瞧着比她还要高兴。 苏家三姑娘对自己的十六岁生辰还是满意的,没有病痛,没有离别。 就是礼物收的太多,单是送子观音,就收到了五六座。 阿朝:“。” 碧桃和碧柔两人合力,也清点了两三日。 星辰宫也是难得忙碌 宸妃娘娘显然是个大方的主子, 瞧着宫里人忙碌,又一人赏了一只荷包。 无疑,星辰宫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一处去处,哪怕是四周洒扫的活计,入不得星辰宫的大门,在内务府都涨了价钱。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这会儿,辽王真地要入都了。 路上的那个小小刺杀,也就是耽搁了两日行程,显然没有对辽王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最愁的当属俞家,当然,苏国公夫人,周氏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倒不是愁,就是上火还有 苏国公府的文修斋内。 “父亲放心,母亲没让身边人出面,不过是花了银子,请了外头的刺客,那些人亦不知主顾是谁,现下都处理干净了。”苏二老爷躬身回禀道。 苏国公搁下手中笔,轻轻嗯了声,不见丝毫怒气。 倒是苏世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谁能想到,周氏一个内宅妇人,竟然自个儿就派人去刺杀辽王 苏世子历来不喜这个继母,小时候是因为自己早逝的母亲,长大后是因为和苏二老爷之间的龃龉。 苏二老爷娶了周家的姑娘,周氏便一直和大房,和赵氏不对付。 苏世子当然不是因为心疼赵氏,不过是周氏在内宅中,刁难大房的内眷,真正针对的还是他这个国公世子。 周氏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过是希望二弟能承袭爵位罢了。 这会儿,周氏闹出这桩事,还要国公府给他收拾烂摊子,苏世子自然不悦。 不止如此,依辽王的手段,想做干净,是件难事。 偏偏,苏国公一脸淡然,丝毫没有发作的意思。 苏世子没办法开口,明面上,周氏还是长辈,是苏国公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们的母亲。 父母之过,他这个“儿子”没资格指教。 “你们母亲那边,无需再管。这几日朝上如何?”苏国公淡淡开口。 他如今毕竟年事已高,外人瞧着,便是半致仕的姿态,并非日日都上朝。 “朝上一切如常,前两日,孙御史突然弹劾了礼部的一个员外郎,言说此人风评不好,有殴打妻妾的嗜好,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孙御史借此提出魏律中关于以妻告夫,先受杖刑的不妥瞧着陛下有些上心。”苏二老爷回道。 “礼部?”苏国公端起茶盏,听到礼部,瞧了苏二老爷一眼。 “是礼部,但不过就是个员外郎,不是咱们的人。陛下瞧着是想修改魏律” 苏二老爷便是在礼部挂职。 不过孙御史是个对皇帝效忠的纯臣,他这么做,不说皇帝授意,但也是默认。 修改魏律,怎么着都是大事 “既然和苏家无关,那就随陛下去。”苏国公拂了拂茶碗。 \"夫为妻纲,自古有之,若是因此就更改,岂不是乱了伦常?\"苏世子突然皱着眉道。 苏二老爷闻言没吭声,他知道他大哥为何这般义愤 第340章 辽王入都 苏世子说得也没错,夫为妻纲,自古有之。 无关皇权世家,要改这条,触犯的是天下男子的权益。 但苏国公,显然了解自家老大是个什么性子,他这样,只有一个可能。 “你是不是在朝上说了什么,叫陛下给怼了?”苏国公似笑非笑道。 苏世子:“。” 苏二老爷在心里给自家父亲竖起个大拇指,猜的那是分毫不差。 本来这种无关苏家利益的事情,各抒己见罢了,但哪知道,那天,皇帝偏偏就怼了苏世子一个。 苏世子因为自家小女儿在后宫大半年,皇帝还没给升位分,心中有些微词,尤其前几天宸妃生辰,简直过地潦草,连宴席都没摆,加上苏世子心中的固有观念,虽然那员外郎不是苏家的人,也和皇帝唱起了反调。 说得也是这般慷慨陈词。 什么男尊女卑,自古有之,定是有心人谋算,想乱天地纲常。 有心人朝:() 皇帝当时沉默了会儿,继而也像苏国公这般,似笑非笑,问了苏世子一个致命的问题。 皇帝说,爱卿这般激动,可是在家中也有殴打妻儿的嗜好? 苏世子整张脸顿时就涨红了,虽然皇帝像是在半开玩笑,但苏世子还是感觉被羞辱了。 他是个重颜面的,这般丢人的事,回来当然不会说。 “儿子,也是心疼月宸妃娘娘,宸妃娘娘生辰,连场宴席都未摆,也未请家中亲眷进宫祝寿。”苏世子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这确实是个事,要知道,昔日苏贵妃生辰尚且要摆个小宴,月团儿,可是国公府的嫡出姑娘 “一场宴会,就值得你这般?别说陛下,就连老夫都要怀疑你。”苏世子没理会自家儿子的“慈父心肠”。 怀疑什么?当然是打媳妇了 \"父亲玩笑了,苏家诗书传家,儿子怎么会行此等有辱斯文之事。\"苏世子忙不迭替自己辩白。 “大哥,我是信你的还是听父亲的,随陛下折腾去,咱们不说话,自有朝中那些腐儒反对。”苏二老爷觉得画面有点滑稽,不怀好意道。 苏国公瞧他一眼,往后靠了靠。 “礼部侍郎高见。” 苏二老爷:“。” 此事没掀起什么风浪,阿朝最后听到的当然是好消息,虽然并不完美,但阿朝已经很满足了,帝王也是男权社会的象征之一,皇帝也不是真地就能随心所欲。 当日,宸妃娘娘拍了好几个小马屁,甜言蜜语更是一句接一句。 至于自家父亲在朝堂上的“遭遇”,阿朝不知道。 刘大总管知道事情原委,不得不说,苏家父女也着实挺逗,一人搭台,一个拆台。 不过,他家陛下当朝那句怼,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毕竟,陛下早就因为宸妃娘娘身子弱,对苏世子夫妇心有不满。 星辰宫内,帷幔内传来一声惊呼。 “后日?”阿朝从皇帝怀中挣扎开来。 皇帝又将人拉了下来。 “不错,算日程,辽王后日便会抵都,照规矩,亲王入都,朕得见见,但辽王妃新丧,不宜铺张,故而便设一个家宴。” 阿朝有点小担心,看着皇帝的小眼神怯怯的。 “那陛下要小心些。”阿朝秀眉微蹙。 皇帝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朕心里有数。” 阿朝倒是相信皇帝肯定心中有谱,但还是忍不住。 “陛下不能喝旁人给的酒水,餐具也要用咱们自己的也不能去林木多的地方若是骑马,要小心马儿。” 皇帝:“。” 小姑娘声音糯糯道,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神情甚是认真。 皇帝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小妃嫔哪里知道这些,她自个儿就是个大意的,能说出这么多,一定是之前看过此类话本子,然后搜肠刮肚出来的。 “陛下认真听了没有?”阿朝见皇帝一直瞧着她,皱着小眉头道。 室内静悄悄的,已近四月份,就算换了薄被,也还是暖和。 “嗯,朕听着。”皇帝含笑应声,眸光还落在那张小脸上。 认真听了就行,阿朝又说了一会儿,就发现江郎才尽了。 “这么担心朕啊?”皇帝瞧着她不说了,将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握在掌心,轻笑道。 阿朝觉得皇帝说的简直是废话,总感觉皇帝刚刚听地不是很认真,光看她去了 皇帝看着小妃嫔耷拉着脑袋,将人揽进怀里,戳了戳她微微鼓着的脸颊。 换来的是美人含嗔的眼眸。 皇帝微微正色:“放心,不会叫阿朝成为小寡妇的。” 阿朝微愣,她刚刚好像没想到自己会怎么着,就是单纯地为皇帝担心。 小寡妇她不想成为小寡妇啊。 于是,不想成为小寡妇的宸妃娘娘,又挤出两条谏言,将小忠心发挥地淋漓尽致。 皇帝:“。” 四月初一,天上飘起了细雨,进入帝都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格外显眼。 “停车。” 突然,中间的一辆华盖马车内,传出一道男声。 车队渐渐停下,过了一瞬,从车上走下来个中年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多岁,身着蟒袍,面容清俊,目若朗星,单单是站在那,哪怕年近四十,还是叫人眼前一亮,只觉姿仪甚美。 不言语时,就像个矜贵清冷的世家公子,但细看,又透着沙场武将的凛凛之气,正是先帝第二子,镇守南境多年的辽王殿下。 前方的先行官张副将见状,赶紧下马过来。 “王爷,如今已到北郊,可是要先休整一番,再入都。” 辽王淡嗯了声,眸光落在远处矗立的一座恢宏宫殿上,俨然是帝都的北郊行宫。 显然,辽王看的不是行宫 那边,不止是行宫,更是大魏帝陵所在。 大魏百年来的历代君王,都在那处安寝。 先帝在,还有章怀太子也在。 第341章 迎接 帝都宫城门口,吴王同恭王身着亲王蟒袍站在最前列,成王正在和一旁的贺氏驸马闲话。 显然,迎接辽王的排面,的确是照着规矩来的。 先帝亲封的超品亲王,和皇帝封的,份量还是不同的。 “七哥,脸色怎么不大好?”恭王瞧着吴王脸色不太好的模样。 吴王神色泱泱的,闻言回了句:“没什么?今日起早了,有点头疼。” 这一看就是个托词,恭王还是给自己七哥留颜面的,吴王这副模样,怎么瞧,都像是在外头荒唐了一夜,这时候,没什么精神。 成王注意到这边,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恭王的肩膀。 “咱们吴王殿下这是害怕了。” 吴王本欲反驳,但想到一会儿要接待的辽王,瞬间蔫了,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缩到一边去了。 恭王瞧着,就知道刚刚是自己误会了,这里面有故事。 他是先帝幼子,岁数还没有庆王兄家的世子大,哥哥们争皇位的时候,他还没断奶,故而许多事并不知情。 但显然,吴王虽然没掺和,但夺嫡之事可是一一经历了,加上小时候,辽王可谓是给他留下太多阴影了。 尤其先帝喜欢组团教育儿子,省时省力,吴王不知道躺了多少回枪。 章怀太子薨逝的时候,他还懵着,就被人薅进宫里,先帝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好打。 发起疯来,还逼问是不是他干的不管他说什么,最后还是被打了个半死。 他身子骨没有辽王和皇帝强,那时候,就留下了病根。 但当年的局势,这事儿八成就是他二哥干的,他纯属凑数。 后来,皇帝赢了皇位,成王败寇,连庆王都跪了,他好心拉了一把,还站着,好似要用眼神杀死皇帝的二哥,结果又被踹了一脚。 吴王:“。” 故而,辽王入都,吴王可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二哥是个喜欢惹事的,万一惹了事,保不齐又要躺枪 他可受不了再挨上几脚了 这几日,因着忧虑,就连勾搭小妇人,都没了心思,结果在府中唉声叹气,又惹恼了家中的母老虎 正好他皇兄近日清理了一个喜欢家暴的礼部员外郎,要不是怕有失皇家颜面,他皇兄给他好看,吴王现在都想去京兆府尹上告,将自家王妃送到大牢里关起来。 空中落着蒙蒙细雨,忽然,一位宗室子道:“来了。” 比起岁数差距甚远,早年便开始征战沙场的庆王,辽王更像兄长,事事带头,带头气先帝,带头欺负章怀太子,带头争皇位虽然,大多是反面教材,但他也确实是样样出色 吴王一个激灵,赶紧站好,几乎已成条件反射,就连成王也正色起来。 车轱辘声,越来越清晰,细雾中,华盖马车渐渐驶近先帝第二子,大魏的辽王殿下,时隔多年,再次踏入故土。 成王遥望着,不由想起多年前,他尚且年幼时,辽王入都,帝都女儿家夹道欢迎,掷果盈车,争先恐后地想要一睹大魏辽王的天人之姿。 俊雅无双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面容带着桀骜的笑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成王收回思绪,车马已近,宫道两旁静悄悄的。 福寿宫内,这时候正热闹着。 辽王入都,最高兴的当属苏太后,皇帝不孝,如今能有个人来给他添堵,苏太后当然愿意推波助澜,乐见其成。 这种好事,苏太后也没忘记自家小侄女,一大早,阿朝就被苏太后薅了过来。 阿朝:“。” 无论是作为大魏的孝仁太后,还是嫡母,于公于私,辽王入都,都要见见。 虽然辽王对皇位有着不一般的狂热,几近疯迷,但在内斗再狠的时候,也没有像秦王一般,拿大魏国运开玩笑,做卖国之事。 这点,不单单是辽王,庆王还是皇帝都是一样。 兄弟之争,皇位之争,那也只是一家之事,要是叫四周虎视眈眈的敌国乘虚而入,占大魏国土,欺魏朝百姓 失民心者,不可能成为大魏之君,就算一时占得先机,也不过是敌国的傀儡,大魏的千古罪人。 一旦失利,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叛国之罪,罪无可恕。 不然,怎么闹腾地最厉害的都能好好回封地,但秦王却死在了乱军之中。 因此,辽王入都,尽管昔年和皇帝斗地那叫一个你死我活,但在朝堂上,辽王身为南境藩王,都是当之无愧的大魏功臣,论军功,在整个大魏,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这般的人物,若非辽王妃新丧,合该开大朝宴,让满朝文武同贺。 如今只是家宴,明面上是委屈了这位战功赫赫的藩王,苏太后当然极力要给他体面。 后宫女子不能出去,苏太后便聚集了不少有身份的宗室贵妇,以及与苏家交好的世家嫔妃。 尽管宗室们现在不乏有疏远苏太后的,但这位再怎么说,都是昔日的大魏国母,是齐家宗妇,论辈分,也是嫂嫂,婶婶辈的,她主动请,便不能不来。 苏太后刻意将局面弄得花团锦簇,毕竟她和辽王有旧怨,此番以利相聚,辽王性子跋扈,苏太后就算有意与之为谋,牵制皇帝,但太后和嫡母的尊严,不允许她上赶着。 怎么着,也不能让辽王看轻了 阿朝被薅过来,陪苏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众人也是了解这位宸妃娘娘的性子,一向不爱多话,也不喜出头。 对谁好似都这般 苏太后也不勉强她,让胡姑姑端上来糕点果子,由着小侄女自个儿坐着。 阿朝也不主动找话,旁人提及她时,便礼貌回上一两句,不然,就安安静静的。 今次都是为了辽王,其他人当然都是配角。 不多时,苏太后瞧着福寿宫门口渐渐走近的一个小点,唇角微勾。 “辽王可是已入宫城?”苏太后看着来人询问。 显然,城门那边,苏太后早就遣人候着了。 “回太后娘娘,辽王殿下已入宫,现下在太极殿,皇后娘娘也遣人来,请您与宸妃娘娘等移驾太极殿。” 迎接辽王的家宴,便是摆在太极殿。 第342章 皆是徒劳 苏太后满意地微微颔首,瞧向阿朝道:“既然皇后来请,咱们现就过去。” 阿朝:“。” “好。” 说是不紧张是假的,但好在皇帝早早就给她做过心理建设,倒不至于外露。 于是,一行人便上了步辇,往太极殿的方向过去。 一个时辰前,恭王等人终于接到了辽王齐越。 这时候,吴王还是识时务的,恭敬有加。 实际上,兄弟几个多年未见,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看到人的那一霎那,吴王倒是颇有感触。 辽王一如当年,就是身上少了些让人艳羡的朝气。 倒也不奇怪,任谁接连死了四个儿子,又新鳏,都高兴不起来。 吴王虽然人品不佳,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心软的,赶上了夺嫡,也没有野心。 若非心软,当年那种境地,也不会还想着拉辽王下跪,怕皇帝真把他刀了。 要不说他运气好,无论谁当皇帝,这样的兄弟,虽然丢人了些,但是叫人安心。 这不,看着如今已四月,辽王却还披着大氅,下马车时甚至咳嗽了两声,吴王心有戚戚,遥想辽王当年的气意风发,再看如今丧妻丧子的暮气沉沉 一行人照规矩恭敬行礼,恭王和辽王相处地少,但亲兄弟间,倒也不算太过生疏。 要不是那个皇位,谁和谁又不是兄弟呢? “二哥,开春了,怎么还穿这么多?”突然,吴王上前迎了两步,哀声唤道。 恭王和吴王都没反应过来,刚刚不是还怕着吗? 不在后面躲着,反而凑上来是几个意思? 辽王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视线从匾额上收回,就瞧着吴王眼眸中有那么一丝同情。 辽王:“。” 辽王嘴角微抽,动了动嘴唇。 连丧四子,中年丧妻,未满四十,就将鳏寡孤独占了个遍,确实值得同情。 就在恭王和成王陷入沉思,想着自己该是个什么态度时,辽王开口了。 “老子就是得了风寒,多穿了件衣裳,又不是死了,嚎地什么丧,要是皮痒了,就直说。” 吴王:“。” 众人:“。” “老七,听说你媳妇还打你啊?难怪脑子不大好。”辽王直戳吴王的肺管子。 吴王:“。” 吴王回过神来,差点忘了,他二哥就不是正常人,别人死老婆哭天抹泪,他啥事没有。 辽王还是那个辽王 看着在场的人怔住,辽王才看着太极殿的方向眯了眯眼,随即笑道:“走,给本王来路。” “啊辽王兄一路奔波,可是要稍事休息,离开宴还早。”成王轻笑道。 辽王没有接话,上下打量了成王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小成子,当年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现在看来混得不错,备受器重。” 成王:“。” 成王也没料到,辽王得了风寒,火气倒不小,这火还烧到自己身上。 当然,成王转念,便想清楚缘由。 也是没办法,当年为了避免卷入夺嫡风波,他确实“病得只剩一口气”。 然而,等皇帝登基后,成王殿下因受新皇登基的福荫,一夜之间,就精神抖擞 其实真算起来,成王幼时和皇帝关系并不好,毕竟两人中间隔了一条狗命,为此,成王幼时记恨了先帝六皇子很多年。 反而和寿王玩得多,跟辽王关系也不错。 辽王记仇,也是应当 就是这声“小成子”喊得如今三十多岁,儿子都快娶亲的成王殿下有些挂不住。 他尴尬,辽王倒是满意地狠。 “无需休息,本王也想快点看见,这么多年过去,老六这个皇帝,当成了个什么熊样?” 众人:“。” 得,看来辽王殿下心中的不忿,十年过去,还是没有消退。 太极殿内,气氛有些诡异。 皇帝坐于上首,身着黑色龙袍,上面的金龙反射的光芒,略有些刺眼。 两双相似的眼眸对视,哪怕沉寂无声,也似电光火石一般。 阔别经年,梁王从少年郎变成了沉稳有度的君王。 而风华无限的辽王,未满四十,却依稀可见鬓边白发。 辽王想,或许那张龙椅,那件龙袍,任谁穿,都会威仪万千。 刘全看了眼辽王,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实际上,这些年,南境那边的密信,就没断过。 他家陛下自然不可能放任辽王一方势力镇守南境,还派了萧家军与之制衡,萧将军的二儿子,差不离就是在辽王军中长起来的 对萧家而言是眼线,对辽王而言,就是人质。 故而,辽王的近况,时不时就会出现在陛下的案上。 但看到辽王面色略微苍白,似有病态的模样,还是有些叫人诧异。 “陛下圣安。”辽王语气不甚恭敬,但僵持之下,倒是没有做出拔刀砍龙椅的事情。 虽是问安,但辽王的膝盖却是没弯 也是见怪不怪,辽王的膝盖,在先帝驾崩后就没弯过。 “辽王兄,一路辛苦,入座。”皇帝淡淡开口,并无什么异样。 辽王当然也不会客气,径直坐下。 众人都屏气凝神,实在是这两位的关系太过复杂。 论出身,辽王是俞妃之子,皇帝的生母,慈仁太后,当年不过是俞妃宫中的奴婢,一朝蒙幸。 说起来,总归是不好听的。 但曾经的一主一仆,却是彻底颠倒 还有就是辽王这回入都路上的刺杀,以及早夭的四个儿子,谁知道是不是皇帝的手笔,而辽王,有没有怀疑? 不过,明面上,两人还算和谐。 辽王是南境藩王,皇帝当然要谈谈南境近况的,也算是流程之一。 辽王在上首龙椅一角扫过,已然修补完好。 像是在宣告,任凭如何筹谋,帝位都无法撼动分毫,一切皆是徒劳。 第344章 眼神不好 苏太后瞧着阿朝的模样,就知道她是不愿的,还准备说点什么。 皇帝就已经开口了。 “宸妃,坐那个位置。” 皇帝指的是贵妃的位子,身为四妃之首,贵妃,是有资格坐在上面的。 “太后前些日子病了一场,眼神不济,你坐下面,怕是瞧不见。”皇帝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苏太后:“。” 阿朝:“。” 皇帝的意思是说,太后娘娘只是眼神不济,又想瞧着自家侄女,才提出这般建议。 倒像是个为太后考虑的孝顺儿子 ,就是太后这个年纪,远远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苏太后心头一梗,但片刻后又恢复笑意:“既然陛下这么说,宸妃,你就坐那。” 倒也没有固执己见,就是这句“既然陛下这么说”,多少带了点不满。 阿朝默然,瞧了眼离皇帝更近些的贵妃座椅,依言坐了过去。 这般,下首的谦淑妃就显得有些尴尬了,不过,谦淑妃自己倒是心态平和。 实际上,宸妃这么长时间屈居她之下,本身就令人意外。 其他人瞧见,也是心思各异,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小小插曲,今日的重头戏,依旧是辽王。 “辽王从南境入都,舟车劳顿,着实是辛苦了身子可还好?”苏太后一副嫡母关怀儿子的做派。 苏太后这么问,也确实觉得辽王脸色略有些苍白,传言不假,辽王的身子,在其世子接二连三没了的情况下,有些不好。 “劳太后关心,只是偶感风寒。”辽王语气寻常。 单凭态度,着实看不出,两人要合谋做什么。 但了解辽王的都知道,这般,已经算是恭敬了。 “诶,辽王妃是可惜了你也要节哀,保重自己身子才是。辽王在南境领兵辛苦,哀家同陛下都盼着辽王能在帝都多住些日子。”苏太后感叹道。 显然,苏太后前面一句是狗屁,后面一句是胡诌。 依照辽王夫妻两个的关系,辽王妃殁了,辽王不放鞭炮庆祝,就算好的。 皇帝皇帝除非脑子烧糊涂了,才希望辽王在帝都久住。 辽王也知道自己这位嫡母能装,自老头子还在世的时候,便是如此。 旁人都知道避谈辽王妃,偏她还要假模假样地感伤一两句。 “那就多谢太后以及陛下的美意了。”辽王看了眼皇帝,勾了勾唇。 而后,眸光在坐于贵妃椅上的小姑娘身上扫过,倒也没有停顿。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辽王府多年不曾住人,还需修葺,在修好之前,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顿辽王?”苏太后转眸看向皇帝问道。 皇帝垂着眼帘,语气淡然。 “太后这般问,可是有了主意?” 苏太后确实已有主意,但也并不坚决,但皇帝这样问出来,倒是给了她开口的机会。 苏太后久居深宫,一向敏锐皇帝有这么好心吗? “哀家能有什么主意,还是得陛下做主。反正。” 苏太后突然话音一转。 “反正,辽王镇守南境,劳苦功高,又是陛下的兄长,陛下定然是不会亏待的。” 苏太后又将话还了回去,突然改了主意,不打算自己开口,也算是谨慎了。 是了,辽王不止是皇帝的政敌,也是先帝的皇子,大魏的功臣。 明面上,皇帝不能亏待。 皇帝唇角微松,看向辽王道:“太后说得是,不知辽王兄想暂时在何处安顿?” 得,皇帝又将问题抛给了辽王自己 辽王眸色深深,当年也是瞎了眼,只当这个老六出身低微,是个用争强好胜来维护自尊的莽夫。 没想到,也是个蔫坏的。 也是,先帝那个老王八根不正,生出好玩意的概率太低了。 “若是劲风院还空着,就在那边安顿。”辽王脸皮厚,也没客气。 劲风院不属于后宫,是辽王年幼,还未出宫建府时,住的院子。 显然,这个要求也是僭越的 就算不属于后宫,但也在宫城之内,不过是现在皇帝的两位皇子尚且年幼,才空置下来。 辽王住在皇宫,对皇帝而言有利有弊,利在可以好好盯着,弊在万一这家伙,要搞事情,可就方便了。 “刘全,就把那边收拾出来,让辽王兄暂住着。”皇帝倒是好说话。 刘全应是,总归样子是要摆出来的。 就算是寻常人家,遇上鳏寡孤独的兄长,身为家主,也有帮扶的义务。 瞧着到了时辰,开了宴席,下面的气氛才算稍稍缓和。 阿朝的座位是现成的,但酒水菜式却要新添。 “今日岩哥儿,怎么没来迎他王叔?”苏太后随口问道。 苏太后原就打算两面下注,膈应皇帝,如今关注庆王世子倒也不算奇怪。 “听说是前些日子,倒春寒,贪了凉,染上了风寒。”说话的是恭王。 他们原本打算邀庆王世子,一起去宫门口迎辽王,但庆王世子告了病。 回完苏太后,又对着辽王道:“岩哥儿还叫弟弟代为向辽王兄致歉。” 也是巧地狠,叔侄两人不约而同染上了“风寒”。 苏太后也就说了句,都是没人照料的缘故。 显然,还记着当时想给苏倩和庆王世子牵线搭桥未成的事情。 这么一说,不免又想起辽王现在也是孤身一人,无妻无子,但辽王妃新丧,辽王府又没修葺好,来日方长,苏太后也没急着提为辽王续娶王妃,或是过继宗室子的事情。 皇帝,苏太后以及辽王之间在明争暗斗,其余人就显得沉寂多了,连秦皇后都不曾多话,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后娘娘,太后同您说话呢。”宋姑姑在一边低声提醒道。 秦皇后微微回神。 “皇后的精神怎么瞧着也不大好?”苏太后似笑非笑道。 秦皇后鲜少有这般的时候,苏太后下意识便以为是阿朝坐在贵妃位上,刺痛了这位大魏国母。 或许,是勾起了对苏贵妃的回忆。 第345章 唇枪舌战 这对婆媳,在孩子一事上面,倒是境遇相似,皆是身为中宫,却膝下无子,为宠妃所害。 只是立场不同,无法共情。 这些年,旁人看不出来,苏太后却是瞧在眼中,帝后之间,敬重有余,但亲密不足。 苏太后还记得,当年,她原本有意让皇帝娶苏家女的,奈何先帝忌惮。 加上当时梁王,在南梁转悠一圈,回来自个儿就请先帝赐婚。 秦家在一流世家中,着实排不上号,先帝巴不得所有资源都偏向章怀太子,当然乐得顺水推舟。 但这时候,苏太后虽然还没下决断,但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没有母家相助的皇六子。 遣人细查了一番,结果却出人意料。 还以为是私下定情,结果两人压根没有见过几面,但不得不说,那为数不多的相见,每回都恰到好处。 头回,是夏氏治丧期间,那时候,还都是孩子,秦家姑娘正巧在宫里给几位公主做伴读。 再就是梁王第一次离都去封地,明眼人都瞧得出先帝对这个儿子的敷衍,几乎无人相送。 这回,两人京郊遇上,瞧着像是天意,但实际如何,估计只有秦家姑娘自个儿知道。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最容易上套的年纪,要不是后来看清了梁王殿下的城府,苏太后还真就这么以为了。 比起当年在先帝面前信誓旦旦说的倾慕,更多的是顺势而为,与其如辽王一般,被先帝瞎安排一个王妃,不如挑一个自己有些喜欢,家世不显的姑娘。 那时又恰逢梁王在南梁刚打了胜仗,明面上,先帝不得不赏,但依先帝的混蛋逻辑,不可能要除章怀太子以外的其他儿子太过风生水起,大概率便是为之“精挑细选”一位“贤良淑德”的王妃。 有辽王这个前车之鉴在,梁王也算是先下手为强 苏太后关注梁王,那未来的梁王妃当然也不能放过。 只听闻,梁王夫妻二人,在南梁恩爱非常,相濡以沫。 不得不说,秦家姑娘也着实不是个简单的,为了扶持梁王基业,为了百姓,变卖嫁妆。好歹也是世家贵女,却洗手作羹汤,甚至连照顾伤患,为将士们缝制御寒衣物的事,都能亲力亲为。 平心而论,苏太后听到时,觉得梁王选的王妃很合适,苏家的姑娘可受不了那份委屈。 站在女人的角度,秦皇后也是幸运的,压对了宝,成了大魏国母。 但世事无常,无论是皇帝还是梁王,这辈子都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明明在南梁那般恩爱,但到了帝都,章怀太子薨逝,梁王妃小产不久,梁王府为了积攒势力便开始进人,心里能平衡才怪。 尤其是后来皇帝登基后,苏贵妃进宫,皇后便待皇帝有些寡淡了。 好不容易再度有孕,又被苏贵妃给害了,终身再难成孕,偏偏皇帝未曾多加追究,苏贵妃安然无恙。 以己度人,秦皇后心灰意冷,帝后间心结难解,实在太正常不过。 但这些,苏太后都是乐见其成,无论是秦皇后两度小产,还是因为苏贵妃,同皇帝之间有了疙瘩 要不怎么说,小阿朝是捡了便宜呢。 不然,秦皇后不争宠,皇帝尚且偏爱,若是争,宸妃总归没有如今这般,几近独宠。 秦皇后虽然不再青春年少,但底子还不错,又有共患难的情义在。 毕竟,新欢旧爱,皇帝可以兼有 不过,苏太后如今倒也有些纠结,一方面希望宸妃能早些生下皇子,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宸妃对皇帝当真有感情,想借着秦皇后,让阿朝能清醒清醒,最好能激起小侄女的斗志。 阿朝:“。” 下面歌舞升平,编钟乐鸣声悠扬。 苏太后问话,秦皇后自然不能不答。 “臣妾昨日有些偏头痛,故而,精神不济,太后恕罪。” 得,继辽王和庆王世子得了风寒,吴王没有睡好后,又来了个偏头痛。 不知道的,还以为辽王是个瘟神。 克妻克子,到了帝都,又开始克兄弟,克侄子,连弟妹都克上了。 “一家人,何必这般拘束,皇后年纪轻轻的,身边人可千万不能马虎。”苏太后看了眼宋姑姑,嘴角含笑道。 “太后说的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照料皇后娘娘。”宋姑姑立即福身道。 苏太后满意地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暗芒,但语气依旧温和。 “皇后也是生母去地早,年纪轻轻便肩负重担,少了生母的关照和规劝,否则,也不会落下这小月子里的毛病。” 听着像婆婆的关怀,和嗔怪秦皇后年轻不知事,没做好小月子。 但凭着那些旧事,苏太后这话,与凌迟无异。 同为女人,自己受过伤,自然知道扎哪里最疼 皇帝听见“生母”二字,墨黑色的眼眸中瞬间翻滚着一丝暴虐的戾气,脸色骤然转冷。 刘全瞧着苏太后简直是作死,生怕皇帝将慈仁太后那桩事忘了不成? 至于秦皇后。陛下约莫是不会掺和进妇人间的唇枪舌剑,况且秦皇后也不至于这般无能,这点都受不住。 况且这么多年,无论是皇帝还是秦皇后,对小产一事,都讳莫如深。 阿朝本来心里就惴惴的,苏太后还这么狠。 如果不出意料,待会儿就会婆媳混战,你来我往,气氛压抑。 阿朝瞬时就想遁走,即便是有糕点吃,她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显然,宸妃娘娘的斤两还不够,没有本事和苏太后打配合,用最文雅最亲切的词句,化作钢刀,稀里糊涂地一顿乱扎。 苏太后这般,多少带了点挑衅,苏贵妃所为,都心知肚明。 阿朝看了下首一眼,酒过两巡,气氛倒是渐渐松散下来。 就在宸妃娘娘鼓起勇气,转身想向皇帝借口出去时,不巧,正瞧见,皇帝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眼底寒意。 阿朝微愣,身体自然往后踉跄了一步。 但下一瞬再看过去的时候,又瞧不出什么,皇帝眸色寻常,瞧着殿前的歌舞。 第346章 偷|情 “怎么站起来了?过来给朕倒盏酒。”皇帝含笑道。 皇帝设宴款待亲王,先帝那时候,哪回身边不得随侯一个宠妃。 苏贵妃之前也想往前冒,奈何元德帝不大热衷,就同他这个人一般,威严,守规矩。 “喏。”阿朝略略回神,皇帝喊她,当着这么多人,不能不给面子。 在星辰宫可以与他玩笑,闹小脾气的皇帝,与在群臣面前的元德帝,阿朝还是分得清的。 就好像是两个人一般阿朝也乐得将之,当做两个人。 阿朝现在小脑袋空空的,并没有多想什么。 她原先觉得贵妃的位置已经十分靠近,等到了皇帝身边,阿朝才猛然发觉,别说贵妃,连苏太后和皇后凤座,都离得好远。 帝王之尊,仿佛将皇帝同其他所有人隔绝开,他的妻子,他的兄弟 “孤家寡人”四个字,突然就挤进了宸妃娘娘的小脑袋。 好像身处这个位置,下面的所有动静,都变成了小把戏 皇帝要她斟酒,阿朝果真拿起酒壶,在皇帝面前的酒樽中倒了半盏。 皇帝也没同她说话,那边辽王朝他举杯,皇帝瞧了一眼,微顿之后浅饮了一口。 “好看吗?”皇帝轻声道,眸光定定,都未瞧她。 阿朝微怔,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是什么,实诚道:“好看的。” 皇帝:“。” 若是说不好看,就太假了。 两人说话声很小,只有对方能听得见。 不知是不是阿朝的错觉,皇帝好似微微叹了口气。 阿朝偷偷觑他一眼皇帝叹什么气,之前他自个儿还说辽王极为俊朗来着。 皇帝确实说过,但大半是为了转移小妃嫔的注意力,免得小姑娘以为辽王是什么妖魔鬼怪,心中害怕。 阿朝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但这般情形,阿朝说不出口。 其实不仅是皇帝,她在外头和星辰宫,也是两个人一般 反正,皇帝重规矩,也不能在大殿之上,寻她麻烦。 至尊之位,是下首众人敬畏的根由,亦是皇帝的桎晧,给了宸妃娘娘另一种意义上的有恃无恐 但下一瞬间,在龙案之下,宸妃娘娘的小手,就被重规矩的皇帝陛下偷偷攥住 阿朝:“。” 皇帝摩挲的地方,正是刚刚被苏太后的护甲,划出红痕的地方,虽然没说什么,但这般动作,就像是在问她疼不疼 显然,苏太后所为,都被皇帝尽收眼底。 连目的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是想向小妃嫔抛出小勾子。 无论是龙案,还是两人的袍角,都将这一小动作遮地严严实实。 阿朝有点懵,皇帝的规矩呢? 在宸妃娘娘的羞耻心升上来之前,皇帝还是已经松了手。 “若是觉得闷,就出去散散。”皇帝语气温和,面不改色道。 阿朝:“。” 阿朝刚刚确实想出去来着,咦皇帝又有读心术了不成? 皇帝主动提出来,阿朝当然不会拒绝,朝苏太后和秦皇后福了福身子,由碧桃扶着出了太极殿。 刘全看着小绵羊的背影,心中滋味莫名。 他都没料到,他家陛下能对一个小姑娘这般细致,生怕刚刚因想到慈仁太后而生出的戾气吓着宸妃娘娘,特地将人拉到身边来安抚一番。 估摸着叫她出去,也是不想小绵羊受到波及 又或许,陛下也有私心。 刘大总管升起一个念头,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混蛋念头秦皇后要是就这么病逝就好了。 但这也只能想想,秦皇后真没了,也不过是中宫空缺,真要立宸妃为后,那这些追随陛下忠心耿耿,配合着陛下对付苏家的世家和朝臣该怎么想? 他们斗地你死我活,结果皇帝因为眷恋苏家姑娘就昏了头,要立她为后 那这些人还斗不斗,继续斗下去,然后奉苏氏女为国母吗? 世家还要不要压制? 说句大不敬的,陛下如今其实就有些越界了。 但好在如今宸妃娘娘有宠无子,加上小绵羊自己也是个老实的,下面人就算揣度,不过就是陛下虚与委蛇,最多,加上一条贪恋美色。 贪花好色是男子本性,这和立之为后是两个概念。 苏家三姑娘和先帝梁王间,有千千万万个倘若,千千万万个可能,却没有一个,能比如今的局面要好 但皇帝不满意,苏家不满意,苏太后也不满意。 谁都不满意,谁也都不能满意。 阿朝心绪寻常,太极殿外视野开阔,天气放晴,空中正巧飞过一群大雁,小姑娘唇角微扬。 碧桃还以为宸妃娘娘定然心情不虞呢 显然,辽王的容貌太有魅惑性,阿朝这时候也不怎么怕了,不免觉得是传言将之妖魔化了。 还是皇帝的描述更为可信 酒过三巡,尤其是女眷,结伴出来的着实不少。 阿朝只有碧桃,便朝着太极殿后面一处荒些的园子走去,好歹安静些。 碧桃看在眼里,看来娘娘还是心情不虞,刚刚只是在强颜欢笑,不然怎么喜爱看荒景呢? 阿朝:“。” 春日里,即便是荒园,也不过是没有好好打理,但却无甚荒凉之色,倒是有些野趣。 亭台楼阁,比那晚去的梁王府还要气派些呢? 阿朝就这般溜达了一圈,回程时,忽然瞧见假山里头有两个人影相拥着,接着两人隐入假山,不一会儿就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朝微愣,碧桃霎那间脸色就黑了下来。 这倒还行,宸妃娘娘出来转一圈,还能遇见偷|情的野鸳鸯。 碧桃下意识便以为是宫女和侍卫,直到一声缠绵悱恻的“嫂嫂”传出来。 阿朝:“。” 碧桃:“。” 一向恪守宫规的碧桃姑娘,都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显然,就算碧桃再老道,毕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现下,也想不出除了和宸妃娘娘先躲在风景石后的法子。 压根不用想,这里头的野鸳鸯极有可能是宗室中人,搞不好,就是一家子。 主仆俩难得心意相通,面露难色,互相担忧着 第347章 礼王次子和卢氏 世家大族,难免也有些污糟事,但作为内宅的小姑娘,当真只在话本子上看到过。 尤其苏家三姑娘是个傻的,诗会茶会二姐姐不大带她,和母亲也不怎么亲近,所以,这等事,连听说都很少,何况是自己撞见。 皇帝摆宴款待辽王,却有人趁着间隙在荒园中偷|情胆子是着实不小,是打量着荒园无人来吗? 还极有可能是皇室中人,有悖伦理。 里头的是谁? 是王爷还是世子,隶属于哪个派系?而那女子又是谁? 是宗室贵妇还是 齐宗室那一窝子,可都是叔伯兄弟 阿朝小脑袋乱乱的,随着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 一声声的“嫂嫂”,听地阿朝有些反胃。 这边离拱门尚且有段距离,出去又必得经过假山,阿朝有点小纠结。 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不就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要不就弄出点声响,让那对野鸳鸯察觉,自个儿退下。 阿朝正纠结着,突然感觉背后笼罩上来一个人影,阿朝一个激灵,回眸望过去。 素色宫装的女子,伸出食指放到唇边,示意阿朝别发出声响。 阿朝第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越国夫人! 她和越国夫人还是有些交情的,在北郊行宫时,越国夫人待她还算和善,给她讲了些章怀太子的往事,她还送了越国夫人半包福州贡茶呢 只是后来回宫,就很少见着了,上回做春饼,越国夫人因为年轻守寡,又无子嗣,在俗礼中算不得有福之人,也没来。 虽然不记得幼年之事,但听越国夫人所述,章怀太子曾经哄过她,阿朝对这位先太子莫名有种孺慕之情,连带着对越国夫人也是。 虽然宫里人都说这位先太子妃脾气不好,对秦皇后乃至谦淑妃都没有好脸子,但一来,传闻中,越国夫人也就“脾性不好”这四个字,没有附带的恶行;二来,脾气这等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起码,越国夫人对她还蛮和善的。 比起宸妃娘娘和那对野鸳鸯,宇文湘是最早来这处荒园的一人,迎接辽王的宴席,她压根都没去。 实际上,辽王入都,究竟要闹些什么,都与她没什么干系。 但终究是心绪难平 太极殿后面的这处园子,虽然荒废多年,不曾打理,但却是章怀太子幼年时经常玩耍之所。 想起旧事,宇文湘不自觉便走到这里。 不想,却成了男盗女娼之所,更没想到在这儿,能遇上宸妃。 得了越国夫人的暗示,阿朝点了点小脑袋,果然没有因为惊讶发出什么声响。 “娘娘在这儿,陛下知道吗?”宇文湘压低了声音问道。 阿朝不晓得越国夫人这时候,做什么提到皇帝,但还是摇摇头,刚准备回答,那边酣战的两人,却开始说起话来。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在宫里就敢约我。”女子气喘|吁吁,声音娇媚至极。 “还不是嫂嫂太过|迷人,乱人心弦再说,在外头大哥看得紧,总是不叫你出门,我即便想约你,也寻不到机会。”男子的声音倒是年轻。 越国夫人微敛眼眸,掩去眼底的惊讶,显然,她和宗室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这两人说出一整句话时,便已经猜到两人身份。 礼王家的嫡次子和礼王世子妃卢氏 若是刚刚,宇文湘还以为是宗室里隔了亲的,礼王世子和嫡次子,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快别这般叫我,你以为光彩吗?”卢氏嗔怪道。 “我还当嫂嫂喜欢呢,大哥身子不好,嫂嫂平日受委屈了。”男子继续调笑。 卢氏到了动|情之处,听着男子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若非你引诱,我怎会做出对不起你大哥的事?你倒是住在外宅,便只管快|活,可知我每日还要与夫君日夜相对,心中煎熬。”卢氏语气中似有悔意,只是这种时候,显得格外讽刺。 “今日我瞧着大哥也是强撑着过来赴宴,恐怕是熬不了多久,余下的时间我们好好待他也就是了。”礼王次子安抚道。 只是不知是在安抚女子,还是在削减自己与嫂嫂私|通的愧疚感。 “总之,不管你大哥如何,这都是最后一回!”卢氏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 兴许不是头一回这般,听上去既不坚决,也不可信 \"你这话说得好生绝情,你这副身子,若大哥有个好歹,真能守住?当然需要我替大哥看着,教你不能再去外头招蜂引蝶。\" “你!” 能嫁给亲王世子为正妻,当然亦是高门贵女,男子这话,俨然过于轻佻,像是在对待秦楼楚馆,陪人饮酒作乐的女人一般。 见卢氏当真恼怒,礼王次子又软了语气。 “好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在王府里头待着,等大哥走了,我袭了爵位,自该要奉养寡嫂,届时在王府内,谁又敢说什么?” “哼,你大哥又不是没儿子,轮得到你袭爵?”卢氏出言讽刺道。 礼王次子也不在意,嗤笑道:“嫂嫂你还是过于天真了。你当真以为父王不说,就是默认谟哥儿袭爵了?不过是瞧着大哥身子不好,不忍心开口罢了。私底下,早就暗示过。再说,谟哥儿只是个庶子,尚且年幼,看不出好赖,父王又不傻,怎么放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将礼王府托付给他?” 卢氏知道男子说的是实话,礼王只有两个嫡子,世子孱弱,倒是面前这人颇为强干,眼下元德帝和世家正斗地厉害,宗室里年轻有为的,当然有其用武之地。 时不我待,等一个孩子长大,可就分不到一杯羹了 毕竟,礼王可不像恭王,和皇帝是亲兄弟,论血缘,比成王府尚且要远一些。 谟哥儿不是卢氏亲生的,生母尚在,又并非普通妾室,是正儿八经的世子侧妃,故而,卢氏并不在意。 或许,还真不如面前之人袭爵呢 第348章 污蔑清誉 虽是这么说,但卢氏还是心有顾虑,直到 \"你当宗室里,这等事少吗?\" 这等事,当然指的是叔|嫂通|奸 \"除了你这个畜生,还能有谁?就是吴王这种人,也没听说染指亲兄弟的妻室。\"卢氏没好气道。 吴王:“。” 妾通买卖,前朝互相赠妾甚至一度被扭曲为文人间惺惺相惜的美谈,妻子可是要一起受后世子孙香火的,当然不一样 “畜生?你可知道这是何处?我告诉你这里是先帝章怀太子少年时常来的去处”礼王次子被骂,亦不再怜惜卢氏,渐渐粗|鲁起来。 风景石后面,阿朝的小三观在片刻间碎了一地 那寥寥几句话,阿朝虽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但涉及到袭爵,那就只有亲兄弟。 这可不是什么两情相悦,你情我愿之事 结果这两人不知怎么着,就扯上了章怀太子。 “和章怀太子有什么干系,他都薨逝十多年了。” “是啊,章怀太子都薨逝十多年了,那时候越国夫人还未满双十。你这一个月都难熬,你觉得越国夫人就当真如传闻般,能耐得住寂寞,甘心为章怀太子守节十多年。”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是越国夫人这般年轻守寡的,自然也少不了风言风语。 可宗室谁不知道,自章怀太子走后,越国夫人深居简出,便是衣裳都只着素色 但下一秒,礼王次子就说出了更叫人大跌眼镜之语。 “越国夫人即便是身份尊贵,那也是以前,如今嘛江山都已经易主,何况是一个过气的前太子妃。可是你不觉得陛下待她太好了吗?年节的恩赏,连一般嫔妃都比不上越国夫人虽不大出门,但这些年进宫的次数可不少。若非如此,凭她,哪来的本事和倨傲,连皇后的面子都不大给。” “寡|嫂的滋味,恐怕陛下比我懂。” 礼王次子说得暧|昧不已,意味深长。 阿朝:“。” 宸妃娘娘碎了一地的三观,瞬间变成了渣渣。 直觉告诉她,要出事 礼王次子这番话,着实是将三人给怔住了,连宇文湘自己,想过礼王次子说不得要编排吴王,毕竟这人前科累累,先帝时曾经和一个远方叔王的小妾有过一段。 没料到,编排的竟然是她和皇帝 她和先帝诸王相识多年,自然也包括先帝六皇子,在旁人眼中皇帝不好惹,但她确实是为数不多能与之说得上话的。 多多少少也有受章怀太子影响的缘故 这些年,皇帝待她不错,除了年少的那点交情,更多的不过是帝王权术,倒是被人这般曲解。 宇文湘嘴角勾起一抹讽笑,兜兜转转,她和皇帝竟然反倒成了被人编排的了 碧桃被吓了一跳,这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继而,又有些替自家娘娘尴尬 皇帝的事,碧桃不敢横加揣度,但宸妃娘娘毕竟是宫妃,撞见这对野鸳鸯不算,还听了段自己夫君和前太子妃的风流韵事 阿朝确实有点尴尬,任谁身处这般境地,听见丑事,还牵涉到和自己同床共枕之人,外加一个就站在自己跟前的“嫂嫂”都会尴尬。 但是,阿朝是一点都不信,皇帝重规矩,股子里有帝王的威严和骄傲,越国夫人亦然。 再者,她和皇帝朝夕相伴了大半年,这点子信任还是有的。 想到什么,阿朝的小脸立时就黑了下来,往地上一瞧,鬼使神差就捡起两块石头,一只小手攥着一个,像是要出去伸张正义一般。 碧桃:“。” 宇文湘:“。” “我约莫知道是谁了,只不过外头那人武功不错,这边离院门甚是有些距离,我们若堂而皇之地出去,就怕狗急跳墙。”宇文湘看了眼宸妃娘娘手里的小石子,低声道。 阿朝:“。” 对了,与嫂嫂|在宫墙内苟且,外加一个侮辱先太子妃和皇帝的清誉,着实不是一般的罪过,兴许真地会狗急跳墙。 可是,阿朝有点小憋屈 皇帝宵日旰食,为国为民,不该被这么说。 越国夫人为夫守节,阿朝能从数次的交谈中,听出越国夫人很想章怀太子,更不该被这般说。 “你出去寻刘全,就说我同宸妃娘娘被困在这儿了事涉礼王府,将礼王和其世子请来。” 这话当然是对碧桃说的。 碧桃微愣,礼王虽不如成王,在宗室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碧桃也不会武功。”阿朝下意识道。 宇文湘眸色黯淡,平静道:“后面那处院墙,有个狗洞,可以出去。” 阿朝了然,这里是章怀太子曾经待过的地方,越国夫人自然比她们了解。 “奴婢不能将娘娘一人丢在这儿。”碧桃明显有顾虑,心下微暖,刚刚娘娘在下意识地维护她。 宇文湘冷笑道:“你难不成想叫你家娘娘跟你一起爬狗洞?你跑快点就行。” 当然不能,皇帝的嫔妃怎么能爬狗洞? 兴许是刚刚受辱,这时候越国夫人气场强大,统领全局。 显然,尽管宸妃娘娘能爬狗洞,越国夫人也是不可能爬的。 碧桃咬咬牙,说了句,奴婢去去就回,娘娘别出声,千万小心些,果真扭头去寻狗洞了。 待碧桃走后,阿朝就打算捂耳朵了。 “宸妃娘娘,我和陛下清清白白。”宇文湘突然道,双眸落在她身上,有些郑重。 阿朝微愣。 “娘娘不信吗?” “我信。”阿朝忙不迭道,只是不知道越国夫人朝她解释做什么。 宇文湘闻言微微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娘娘捂好耳朵。” 阿朝不明所以,只能接着捂好耳朵,反正都是等待救援。 但接着,刚刚还叫她捂好耳朵,说外头之人武功不错,害怕狗急跳墙的越国夫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脱下略宽的素袍,露出腰间的一截鞭子。 径直朝着假山走去 “啊!” 几个瞬间,男|女的惨叫声便响彻整个荒园。 阿朝:“。” 捉|奸是什么样,阿朝只在书中见过,但现在,却是看了个现场。 可是,越国夫人刚刚为什么要骗碧桃? 第349章 皇帝来了 越国夫人动作太过突然,别说假山后面的野鸳鸯,即便是阿朝,也着实有些猝不及防。 显然,刚刚越国夫人“行事谨慎”,说假山后那名男子武功高强,恐有危险。 这般情形,碧桃压根没来得及细想。 宸妃娘娘嘛一向以小命为第一要紧事,有更好的法子,就不会让自个儿有危险。 哪能料到越国夫人会来这出 待阿朝回过神,听见惨叫声也不知谁是谁,第一反应还是怕越国夫人这个“同党”会吃亏。 虽然因着越国夫人刚刚的渲染,有些害怕,但还是心中的小正义居于上峰,又捡起两块石头,便打算助越国夫人一臂之力。 人的勇气偶尔也会在一刹那间从天而降 尽管苏家三姑娘不会打架,但宸妃娘娘好歹是和勇冠三军的梁王殿下单挑过的人,关键时刻,可不能做小怂包。 可等阿朝起身,还没来得及举起手,就被眼前一幕给震在了原地。 荒园的杂草地上, 两个陌生的男女衣衫|凌乱,被小鞭抽得毫无招架之力。 越国夫人的小鞭上镶嵌了蓝色宝石,比起防身,更多是装饰所用。 被抽了两下,就在地上吱哇乱叫哪里像是武功高强的模样? 卢氏看到越国夫人的那一刹那,脑子顿时像是炸开了花一般。 完了这下全完了。 越国夫人这架势,完全是不给他们辩解商量的机会,是冲着将事情闹大去的。 而一旦事情闹大 “婶婶饶命。”礼王次子一边护着卢氏,一边求饶。 论辈分,越国夫人确实是这两人的婶婶。 他一个文臣,便是习过剑,但也不过是强身健体的花架子。 越国夫人虽是女流,可手上拿了鞭子,加上礼王次子本就心虚,腿都软了,哪里敢反抗? “婶婶?你们这两个没有人伦的畜生,也配叫我饶命?刚刚是如何编排我的?”越国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冷笑道。 礼王次子心头一震,想到刚刚自己得意忘形间说的那些话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真是鬼迷了心窍,竟然暗指陛下和越国夫人有染,现在醒过神来,想到这件事被正主知道,还有可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礼王次子双腿就直打哆嗦。 “侄儿就是鬼迷心窍真地知道错了,要打要骂都随婶婶,好歹给侄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别将事情闹开,婶婶日后要什么,只要礼王府有的,侄儿定当双手奉上。”礼王次子开始以利诱之。 越国夫人虽然没了丈夫,但娘家还在,只要拿住这个把柄,日后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此时此刻,无论是礼王次子还是卢氏,都心甘情愿被越国夫人拿捏一辈子,也不敢真叫人知道。 不说别的,单单是一个和嫂嫂有染,就够两人名声尽毁;一个淫|乱宫廷,就算为了皇家颜面,不公开处置,那他的前程也算是彻底断送了。 就是这句话,仿佛礼王府现在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 见越国夫人终于停了鞭子,礼王次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抹希望,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 宇文湘眼中尽是鄙夷,停下手,也不过是打累了而已。 “男盗女|娼,我多看一眼都嫌脏。小叔子和嫂嫂,一家子蛇虫鼠蚁。我宇文家再落魄,也不会叫脏东西进门况且,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瞧见了?” 卢氏闻言,瞳孔瞪大,猛地回身瞧见还有一人的那一瞬,顿时花容失色,心头一梗,直接晕了过去。 礼王次子也好不了多少 宸妃娘娘苏家的姑娘,礼王府在苏国公面前连个屁都不是,皇室宗亲大多都是皇帝党,以皇室利益为先,礼王府当然也不例外。 无可避免,和苏家虽然不算势同水火,但还是有些过节。 若说刚刚以为只有越国夫人一人还心存侥幸,自欺欺人地指望着搞定越国夫人便可以弥补漏洞。 实则,礼王次子的心理防线已然摇摇欲坠。 看到苏氏女,算是彻底崩塌,整个人瘫软在地。 宸妃出行,怎么可能一个人出来礼王次子知道,这回是瞒不住了 阿朝:“。” 两个人刚刚还中气十足地求饶,结果瞧她一眼,一个直接吓得晕倒,另一个也瘫在地上,傻了一般。 要是搁别的事情上,确实挺牛的,但就这有点子一言难尽。 这时,荒园入口处终于传来人声 碧桃从狗洞钻出来,心中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只能加快步伐。 等寻到刘全,将事情说了,才放了一半的心。 其实也只能说个大概,毕竟,越国夫人只说和礼王府有关,又没说是谁,对着刘总管不能乱说。 只说礼王府有人在荒园行不轨之事,宸妃娘娘与越国夫人还在那处 皇家宴会,淫|乱宫廷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有看清人,便无法排除后宫嫔妃的可能,要是后宫嫔妃耐不住寂寞做下丑事 要说这宴席上,谁想给他家陛下找事,非辽王莫属,几乎是下意识,刘全朝下首辽王的座位上瞧了一眼。 不过几个瞬间,已然空空如也。 但碧桃说得急切,刘全也没再往深处想,便禀告给了皇帝。 不管是陛下的颜面还是陛下的心头好,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隔着一片干涸的池塘,阿朝就看见了熟悉的人影,不由得一愣,皇帝怎么亲自来了? 不止是皇帝,还有秦皇后 不过想想也是,此事涉及宗室皇亲,不能拉下去处置了事,又发生在宫里,秦皇后当然责无旁贷。 帝后来了,这两人也被越国夫人收拾地差不多了,好像阿朝就仅仅看了一出戏而已。 碧桃看见自家主子安然无恙,心下一喜,等看清荒原杂草地上,手拿鞭子的越国夫人,以及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人时,碧桃终于发觉哪里不对劲了。 显然,越国夫人对上这两人丝毫不惧,被女子手拿鞭子就抽成这样,算什么武艺高强? 越国夫人言语模糊,原本只是一桩仅需考虑要不要戳破的皇家丑事,却被她渲染成了威胁到宸妃娘娘安危之事。 正因此,慌乱之下,碧桃才这般禀报了上去。 越国夫人此举,是无心,还是刻意? 第350章 指桑骂槐 礼王与皇帝同辈,但却已有五十多岁,看到眼前的一幕,险些没厥过去。 还是病弱的礼王世子,哪怕自个儿已然面白如纸,摇摇欲坠,却还是扶了自己父亲一把。 这时候,最可怜就是礼王世子了 于一个男人而言,好歹也是天潢贵胄,最大的耻辱,莫过于此 。 皇帝到时,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一侧的小姑娘,见她无事,才扭头看向那场闹剧,神色莫测。 刘大总管在看清这对野鸳鸯的样貌时,算是小小松了口气。 不是宫妃就好 但下一瞬,就关注起了这位脸色涨红的礼王世子。 打击是真大,还是双重打击,一个是自己的亲兄弟,一个是自己的妻子,正常人都受不住,何况是礼王世子这个只剩下半条命的。 无论如何,可不能叫人撂在宫里 等等一个亲兄弟,一个妻子。 宇文湘看着人终于到齐了,眸光和同皇帝并肩而立的大魏国母对上,好似有一个尘封了多年的东西,突然有了裂缝。 其实也不过是一层窗户纸,但因为皇帝,因为皇后,因为章怀太子始终不能戳破,憋地叫人窒息。 就算偶尔膈应,也得小心翼翼,百般顾忌。 可既然这一局里,她注定孑然一身,又凭什么不能迁怒何况,今天她有足够的理由。 众人只见这边礼王父子两个还没说话,越国夫人眼眸腥红,目光落在昏倒的卢氏身上,当即就是狠狠一鞭。 “贱人!”宇文湘声音尖锐。 阿朝微愣,她还记得越国夫人刚刚气急抽人的模样,但现在却隐有哭腔,像是在宣泄什么仅仅是针对卢氏一个而已。 卢氏只觉身上一阵剧疼,立时转醒,不可避免看见越国夫人要杀人的表情,几乎是自然反应,想要逃命然而,宇文湘没给她这个机会,一鞭一鞭落到她身上。 “贱人!不知廉耻,罔顾人伦!” “既然不愿意为何要嫁?一家兄弟,既然和弟弟有私,为何还要嫁给兄长?既然要了体面尊贵,做什么还要做出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当初,不是你自己选的路吗?你有什么资格后悔?我问你谁逼你了?”宇文湘几乎是声嘶力竭。 卢氏彻底懵了,只能求饶道:“夫人,我再也不敢了,是我错了别打了。” “原来你还记得路是你自己选的啊。” “死了丈夫的是我,你有什么资格哭?” “对丈夫不忠的贱货,你这种货色,就算凤袍穿在身上,也是令人作呕!日日怨怼,你若当真如此伤心,做什么还活着,怎么还不去死啊?” “。” 世家女子,不能口出恶言,要贤良恭淑,但此时此刻,当着众人,越国夫人就如同市井泼妇。 声声凄厉,句句恶毒。 就是再这么打下去,当真是要将人给打死了。 直到最后一鞭,越国夫人一个没拿稳,鞭子飞出,落在秦皇后的脚尖处,惹地宋姑姑一声惊呼,卢氏才总算获救。 卢氏再想不起旁的,满眼的死寂,她看清了周围的人,亦听见了越国夫人犀利的言辞。 她现在确实不如一死了之,卢氏根本不敢想今日以后会如何 但鞭子落在身上都那般疼她还不敢死。 宋姑姑搀扶住自家主子,这越国夫人当真是疯了 帝后就在跟前,便敢持鞭伤人,还险些误伤到皇后娘娘,简直是放肆。 \"这两人侮辱臣妇清誉,对先太子不敬,臣妇难忍恶气,请陛下恕罪。\"宇文湘从善如流地请罪,渐渐冷静下来。 一举一动,颇有章法,哪里像是真地疯魔了? 皇帝敬嫡长,靠着对章怀太子遗孀以及其身后荣光的维护,得到了天下仕子的拥护。 显然,越国夫人早就算计好了,提到宸妃娘娘皇帝果然来了。 她不怕皇帝知道她刚刚只是在指桑骂槐,是在泄愤。 毕竟,皇帝心中的愤怒绝对不比她少 皇帝面沉如水,眸光落在越国夫人身上,只一瞬便挪开。 “礼王。”皇帝冷冷开口。 礼王打了个激灵,哆哆嗦嗦地上前,噗通就跪下了。 “臣教子无方,臣有罪,对不起陛下,也对不住大郎”说着说着,瞬间就老泪纵横。 这时候,也不再辩解,向皇帝示弱再说。 昔日,秦家犯了那么大的罪,危害社稷,陛下也只是小惩大诫 这事,虽然难看,但总归是家事,礼王府同样是帝党 ,只要别上赶着冒犯天威,陛下就不会厚此薄彼。 礼王在朝堂上这么多年,对元德帝的雷区还是了解的。 皇帝眸色淡漠,就让礼王这么跪着 ,也不叫起。 直叫礼王等地心下愈发不安 秽乱宫闱,处置起来并不难,依照宫规,合该双双打死。 但这是宗室,涉及到皇家颜面 \"礼王教子无方,藐视君威,罚俸三年。\" 至于礼王次子,拖下去打了一顿板子,削去荫封一应官职,永不得复用,算是前程尽毁了。 卢氏皇帝直接无视,虽然没罚,但谁都知道,她的下场 荒园内气氛压抑,在一旁看戏的阿朝都能感受到众人身上的低气压 。 她成了隐形人其实挺好的。 就是人一旦置身事外,看地就格外清晰,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可惜宸妃娘娘还没琢磨明白,就被宋姑姑的一阵惊呼给打断思绪。 “皇后娘娘!” 阿朝看过去,只见一向端庄稳重的皇后娘娘,脸色苍白,眸光涣散,忽地干呕起来,直接朝一侧倒了下去。 第351章 是朕不好 因着事情着实不光彩,故而秦皇后身边只跟着一位宋姑姑。 事发突然,宋姑姑险些没有扶住,还是皇帝伸出手,搀扶住秦皇后的手臂。 疏离多年,但也不可能眼瞅人倒下去的道理。 不过,皇帝已然不想深究秦皇后晕厥的缘故,是伤心过度还是气急攻心 奈何,秦皇后如今并不清醒,只觉头痛欲裂。 “传太医。”皇帝声线沉稳。 “皇后娘娘瞧着像是有孕了”宇文湘语气莫名。 秦皇后晕厥,其余人自然不能冷眼旁观,刘大总管一个眼神,碧桃便上前帮忙了。 听到越国夫人的这句话,刘全差点没跪。 秦皇后有孕,别说陛下,他老刘就先得被气死,当然不可能是真的。 这不是平白无故给他家陛下扣帽子吗?还是绿的 旁人不知道内情,刘大总管如何不知道越国夫人刚刚是在指桑骂槐,借着礼王世子妃的丑事泄愤。 骂地着实难听,秦皇后又有偏头痛的旧疾,刚刚约莫就是生理性的呕吐。 但这时候,谁又能解释一句皇后并非有孕,皇帝压根没与之同寝? 刘大总管不可能如此,宋姑姑也不会自己打脸 倒是看在众人眼中,皇帝好似真要有个嫡子的可能。 礼王现在也顾不得自家的丑事,无论是丑事本身还是次子前程尽毁,都比不得秦皇后的嫡子重要。 万一秦皇后当真有孕,因为这件事有个好歹,他们礼王府就算是彻底完了。 越国夫人一句话,在场人的眸光全都落到秦皇后的腹部。 阿朝觉得今日像是在做梦一般,越国夫人不是她认识的越国夫人,秦皇后又突然“孕吐”。 她倒是没想过,皇帝虽然大半日子歇在星辰宫,但去了凤仪宫,就真地和秦皇后盖着被子纯聊天 只是,阿朝刻意不去想罢了。 这有什么好想的呢?更没有什么值得吃醋的 凡事都有个过程,宸妃娘娘从进宫时,因为害怕,压根没在意要与人共事一夫,比起小命,这个自然要往后靠。何况侍寝太疼,阿朝巴不得皇帝别出现在自己面前才好。 后来,皇帝独宠她一个月,她才有了吃小醋的意识,但也不是不能接受,顶多就是在陈才人进宫当晚,吃了三碗冰罢了。 后来,皇帝又宠了她许久,才激发了苏家三姑娘内心的占有欲,不得不承认,皇帝那回因为苏家给秦家下套,冷落她半个月后,直接“宠幸”了陈才人,阿朝确实是难过的。 这时候才算是真难过,真吃醋了,尽管后来皇帝说什么他和陈才人一人盖一条被子的话,但难过了就是难过了。 也认清了现实,像一条迷途知返的小绵羊,她也想如皇帝那般游刃有余。 譬如现在,阿朝只是不知所措,找不准自己的位置,是上前帮忙,还是继续在原地杵着呢还是杵着,那边人不少,秦皇后不缺人扶,再者,若皇后娘娘真地有孕,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不希望她靠近。 不过片刻,秦皇后便被扶上凤辇,无论是皇后晕厥还是有孕,太医院都不敢马虎,第一时间便赶去了凤仪宫。 等荒园内再度安静下来,人都走地差不多了,阿朝才走近。 “陛下,妾也告退了。”阿朝糯糯道。 经历刚刚那档子事,自然不可能继续回席上,也不大适合等皇帝。 秦皇后晕厥,那边宴席还未散,皇帝还得回去呢 阿朝选的时机正好,上一个人刚走,皇帝没理会,便想如法炮制,说一声就悄摸走人。 旁人皇帝是不在意,不欲搭理就不搭理了,小妃嫔一出声,皇帝便回过神,刚想说什么,就瞧见小姑娘埋着头打算开溜的模样,好似和旁人一般,惧怕帝王威仪似地。 皇帝:“。” 结果不出所料。阿朝还没走出两步,就被皇帝给“拎”到跟前。 阿朝:“。” “陛下。”阿朝杏眸中盛着点疑惑。 皇帝又将小妃嫔上下打量了一遍,不算太狼狈,就是绣鞋上面沾了点泥垢,裙角上面蹭了点白灰,皇帝没说话,俯身帮阿朝将身上的灰尘拍去,最后目光定格在小妃嫔还攥住小石子的手上。 皇帝:“。” 皇帝眸色复杂地望了一眼,将两只小手翻开,许是攥地有点紧,此时手上印了些红痕。 阿朝有点囧,刚刚光看“热闹”去了,小石子忘记扔了 皇帝摸了摸阿朝掌心发红的地方,眸色晦暗。 帝王本就多疑,也根本不相信什么巧合。 其中关窍,如今,倒是一目了然。 他的小妃嫔恐怕是刚刚被吓唬了,不然,碧桃也做不出钻狗洞出去求救的事。 而越国夫人这么做的缘由,刚刚也毫不避讳地展露无遗。 “是朕不好,本想叫你出来走走。”皇帝低声道。 阿朝微愣,虽然刚刚是皇帝叫她出来的,但之前是她本来就不想再宴席上多待。 况且,无论是她走进荒园,还是礼王府那两个 都不是皇帝能预料的。 比起她,阿朝明显能感觉皇帝现在心情更加不妙,哪怕此时他克制地很好。 确实,毕竟是宗室里面的丑事,还是发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论辈分,礼王是皇帝的堂兄那两人,一个是皇帝的侄子,一个是皇帝的侄媳妇,皇室颜面受损,皇帝也是没脸。 “陛下也别太生气了。”阿朝小声安抚了句。 皇帝看她这副小模样,露出点笑意,就想伸手摸摸她的小脸蛋,不知想到什么,又收回了手。 阿朝莫名,还不及问什么,就听皇帝温声道:“朕还有事,不能陪你回去了,你先回宫歇着,朕晚点再去陪你。” 阿朝顿了顿,还是乖顺地点点小脑袋。 直等小姑娘的身影走远,皇帝的脸色才算彻底沉了下来,眉眼之间,一片冰凉。 第352章 礼王世子 这边礼王出了荒园,哪里还有心思参加什么宴会,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丢人。 “礼王留步。” 礼王与礼王世子停下步子,就见刘大总管冷着一张脸朝着他们走过来。 礼王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以为这事在皇帝那还没完,但等看清刘全手上拿着的一本奏折,立时顿住了。 “陛下命奴才将这折子还给王爷,陛下的意思礼王应该明白。”刘全语气冷淡。 礼王并不计较,略有些麻木地接过。 这是他前两日上的折子,里面说的是礼王府的承袭之事,世子多病,不能入朝,他年逾五十,只有次子在朝中当值 眼瞧着礼王府气氛诡异,势必要委屈一个儿子,礼王也是纠结许久。 毕竟世子也无嫡子,连庶子都尚且年幼,不如快刀斩乱麻,将事情敲定,省得兄弟两个嫌隙越来越大,次子心有不满,盼着兄长早死。 如今闹成这个样子,礼王次子自然是不能袭爵了,首先在陛下那都过不去 礼王已然认清了这一点,就是当着大儿子的面接下这道折子,不免愧疚难当。 倒是礼王世子只淡淡瞥了一眼,眼眸微垂,并未问什么。 刘全扫了他一眼,受这么大的屈辱,越国夫人只是被侮辱两句就当场发作,礼王世子虽然也惊怒,但是却还守着规矩。 实际上,就算他上去和那对奸夫|淫|妇拼命都不奇怪也是个能忍的。 不过,想到刚刚陛下的吩咐,要当着礼王世子的面,将折子还回去 “陛下特意嘱咐,世子身子不好,处理好家事,之后还要安心养病。”刘全突然道。 礼王世子微怔,四目相对间,许多事情不必明说也瞒不过皇帝。 礼王世子朝着刘全微微拱手,只当是谢过皇叔的关怀。 的确是陛下对晚辈的关怀,亦是警告以后只能安心养病。 礼王并未察觉,等刘全走后,只觉得手中奏请陛下改立世子的折子格外烫手,更是无颜面对自己,深受奇耻大辱,脸色苍白的嫡长子。 “大郎。”礼王艰难开口,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好像苍老了许多。 陛下那边的事了了,接下来就是家事,刚刚是老脸丢尽,此刻,却是更加难以开口了。 礼王世子咳嗽两声道:“父王。” 一如既往地恭顺有加。 “你二弟是父王和母妃没有将他教好,你受此大辱,这回,为父必定不会姑息,等他伤好,就将他扔到你外祖家,以后绝不叫他再出现在你面前。” 礼王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底气不足,但又不能不说。 次子虽然有罪,但打了几十大板,又因为一个贱妇前途尽毁可事已至此,总得叫他继续活下去。 再罚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罚了。 礼王世子微愣,继而淡淡道:“父王是慈父心肠。” 礼王忽地心头一梗,脸上烧得厉害,但话到此处,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 “父王知道是委屈你了,可你母妃” 礼王话未说完,礼王世子就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打断道:“儿子明白那也是我的亲弟弟,陛下已然重罚,就依父亲所言,但卢氏” “你放心,那贱妇让你们兄弟阋墙,搅地礼王府不得安宁,必不会容她。”礼王赶紧接道。 不知是怕礼王世子不满,还是为了自己心安,礼王还提到了谟哥儿,要为其寻个好师傅,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要叫谟哥儿以后承袭王位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之后,礼王世子便不再与礼王同行,等礼王弯着脊背走后,才默然回身,走向刚刚瞧见的一截蟒袍。 “多谢辽王叔。” 辽王扫了扫身上的灰尘,勾唇道:“你父王当真是瞎了眼。” 的确是瞎了眼,礼王世子除了自幼身子不好,论谋略心计样样都要强于自己的二弟。 若是他死了便罢了,如今他还活着就急不可耐地想要世子之位,又怎么可能会叫这些人如意呢。 礼王世子没应这话,只是咳嗽两声道:“也是我身子不好,幸好辽王叔可怜,陛下也不与我计较。” 这副模样,就算明示了。 他身子不好,就算辽王帮了他,他也没本事掺和进辽王兄弟之间的争斗,况且,皇帝看样子已经猜到了事情原委。 不过是因为这是礼王府的家事,皇帝懒得管罢了,但也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皇帝要的,始终是安定,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安分也亏得礼王世子没有前科,否则,也讨不到好处。 接下来,便只能安安分分,保平安了。 其他的辽王为何帮他刚刚说的那句眼瞎,说的到底是谁,以及越国夫人为何那般失态,辽王又想从中得到什么,礼王世子一点都不想知道。 辽王嗤笑一声,便转身离去,本来他也就是想送皇帝一场热闹。 宴席上的热闹怎么够? 他来帝都,本身就是算旧账,给他的好六弟送热闹的 对礼王世子,便算做了一桩好事,行善积德了,礼王府还真没什么好图的。 两人都没有多做停留,在外人看来,仅仅只是打了个照面。 礼王世子松了口气,朝着等在花树下面的小男童招了招手。 小男童蹬蹬跑到礼王世子面前。 “母亲不见了二叔也不见了。”谟哥儿扯了扯自家父亲的衣角。 于他而言,就只是一道来的两个长辈,突然不见了。 “爹爹知道刚刚有没有吃饱?”礼王世子摸了摸谟哥儿的小脑袋,轻笑道。 谟哥儿摇摇头道:“吃饱了,宫女姐姐给我拿了好些吃的爹爹刚刚去哪了,是不是又难受了?” 说着,还想惦记脚尖,学着大夫的模样,为礼王世子把脉,他知道自家爹爹经常生病。 礼王世子尽管已然累极,但眸色温和,见儿子这样,还是忍俊不禁。 \"爹爹应该听祖母的话,不该出来的。\"谟哥儿一副老成的模样。 “嗯,下次不会了,以后爹爹就都在家里,只陪着谟哥儿。” 最大的障碍已经扫除,确实不必再出门了。 至于他的父王和兄弟 早在二弟和卢氏勾搭上的时候,他就没有兄弟了;自从礼王头一回发现猫腻,为了王府颜面,只暗地里轻轻责罚一番,他也就不再有父王了。 他也着实不敢将儿子托付给这两个人,所以,尽管颜面尽失,受尽屈辱,将这桩丑事展露人前,也要最后为谟哥儿挣下一条出路。 他不怕礼王发觉,也不怕皇帝知道 有一句话,他其实没有骗自己的父王,礼王确实慈父心肠只不过,不止礼王有,他也有。 现在,才算是彻底轻松了 “走,爹爹带你回家。”礼王世子看着谟哥儿,牵起他的小手,最后道。 第353章 讲一段往事 本来是一场迎接辽王入都的宴会,结果几位主角纷纷离场,下面,就有些没看头了。 至于苏太后,一个人也唱不起来什么戏。 倒是派人去打探了一番,但事发突然,一时也没什么结果。 只听说是秦皇后身子不大好,回了凤仪宫,还唤了太医 苏太后此时还不明白,只有皇帝在,才有太后的尊荣,即便是刚刚宴席开场的体面,貌似太后在皇帝之上但皇帝和辽王一走,场子立马冷下来,就说明了一切。 兴许苏太后也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不愿接受 刘全给礼王送完折子,随着皇帝又回了太极殿,之后,宴席才匆匆结束。 皇后晕厥,太医那边还没有消息,自然要去凤仪宫瞧瞧,何况今日还是初一。 礼王府的事情了了,越国夫人那边却是还未了结 皇帝自然不会亲自去见,毕竟是寡嫂,不免要避讳些。 礼王次子虽然是胡说,但三人成虎,况且此等风月事,最喜在民间流传,皇帝厚待章怀太子的遗孀,有人觉得是因为皇帝和章怀太子的兄弟情义,自然就有人心思脏,往暧|昧上想。 元德帝不惧,越国夫人亦不惧,但也没必要落人口舌,哪怕幼年时关系尚可,没红过脸,宇文家也比较听话,说起来,两人还真没单独见过。 越国夫人行事疯迷,当然也不能当做无事发生,那一顿鞭子,抽得是谁,几人心知肚明。 因为看见刘全,宇文湘一点也不意外。 “越国夫人。”刘大总管的语气明显比之前淡了许多。 通常来说,这位大总管的语气,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显然,她刚刚的作为,皇帝并不高兴 要说是为了秦皇后也不见得,帝王都喜欢掌握万事万物,而刚刚越国夫人说出口的话,已经超出了皇帝的掌控。 而帝王者,对失去控制的东西,一向不会留什么情面。 这点,对秦皇后和越国夫人,并没有区别 大局之后,才可议论小事小情的是非对错,如果越国夫人无法自控,皇帝也不是没法子帮她自控。 宇文湘自然明白,所以十多年,也只疯了那么一回只疯了一小会儿。 之前,一直在皇帝的底线之内,膈应秦皇后一个人。 秦皇后也差不多,十多年,就一回,听闻章怀太子薨逝的消息,从高台跌落,以至小产 可这回,越国夫人堂而皇之地连皇帝也给冒犯了。 竟然连,就算穿着凤袍,也是贱妇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 “刘总管,皇后娘娘身子可还好?”宇文湘没有主动挑起话端。 反正刚刚她打的是卢氏,骂的也是卢氏。 不管是皇帝还是秦皇后,都不会接这个骂 \"皇后娘娘的身子,就不劳夫人挂心了。陛下的意思,还请夫人日后谨言慎行,莫再犯糊涂了。\"刘全淡淡道。 宇文湘微微一怔,没想到皇帝竟然让刘全直接挑破了 “陛下,是释怀了吗?”宇文湘看着刘全问道。 “今日摆宴款待辽王,早间收上来的折子还未批,这时候,太医正在给皇后娘娘熬药,陛下在凤仪宫批阅奏折”。 刘大总管神色未变。 没说释怀与否,只说皇帝在批阅奏折。 是了,皇帝着实没有精力,十多年来,每时每刻盯着那点子往事,时不时看一下这一个两个的表演不断。 在遇到宸妃前不会,遇到小妃嫔后,就更不会了。 秦皇后和越国夫人加起来,都没有他家陛下十分之一的忙碌。 “陛下勤政。”宇文湘语气莫名,倒是赞了句。 刘全心下一晒,看起来,越国夫人是指望陛下和她一块愤恨了。 为了一个秦皇后? 可事实上,撇开身份地位,皇帝和越国夫人明明就是两回事 “就算夫人未曾释怀,今日也是过分了。”刘全道。 宇文湘看他一眼,讥笑道:“这也是陛下叫你说的?” 这笑就有些不怀好意了,像是在讽刺陛下,身为帝王,竟然容忍一个对自己不忠的妻子这么多年似地。 刘全皱了皱眉,看着越国夫人这副样子,有点不想让她就这么心怀快意地出宫了 “这是奴才自己斗胆,仗着同陛下一路走来,自作主张同夫人说的。” 是了,这件事的知情人不多,刘全算一个。 “阖宫都知道,大总管是最忠心的一个。” 刘全忠心皇帝,言语间自然有所偏颇。 “正因为忠心,奴才才更见不惯那些欺瞒过陛下的人。”刘全如实道。 这话意有所指,宇文湘微挑了挑眉。 “那刘大总管是觉得本夫人做的不错了?”宇文湘勾唇道。 欺瞒过皇帝,秦皇后当然首当其中,但却也不止秦皇后一人,刘全也不是真的想帮秦皇后说话,但他觉得越国夫人好像忘了一些事,有必要提醒一下。 “夫人当年真地就一无所知吗?”刘全不答反问。 越国夫人闻言,不由得愣住。 “奴才给夫人讲个故事如何?”刘全忽地笑道。 因为从小净身,刘总管的声音有些许尖锐。 “你说。”宇文湘回过神来,脸上已然不见刚刚的嘲讽。 看到越国夫人的反应,刘大总管心里略微有些畅快。 刘大总管变换了人称,帮着越国夫人好生回忆了一番 宇文湘身为宇文氏的贵女,自幼父母疼爱,不说要风得风,但也是事事顺遂。 没受过什么磋磨,性子豪爽,这般的身份,即便是大大咧咧一些,也有人撑腰。 就连当朝太子,诸王,都算是她的青梅竹马 这般的姑娘,合该顺遂一生的,但却在婚事上出了岔子。 先帝给她和章怀太子赐婚,只透出个意思的时候,章怀太子便一口否决。 那是宇文湘第一回受挫,若是旁人就罢了,但章怀太子是宇文家姑娘的心上人。 她对做皇后没兴趣,但嫁给章怀太子,她是愿意的。 她没想过章怀太子会拒绝,或许是因为知道对方是个孝顺儿子,又或许是因为章怀太子敦厚,对几位庶弟尚且关怀备至,连辽王这个时常戏弄他的哥哥,都不晓得拒绝。 要不是有先帝在,估计太子之位早就给出去了 可就这么个温厚的人,竟然拒绝了,还是一口拒绝,打地所有人措手不及。 先帝想探究缘故,但章怀太子不说。 宇文湘也想知道 第354章 没有人听 论手段,宇文湘当然不如先帝,但女儿家心思细腻,又是自己的心上人,最后,宇文湘还是发现了猫腻。 头一回,和秦家姑娘见面,是在一位郡主的诗会上。 一朝太子的婚事,其实太子本人的意愿并不十分重要,先帝提及时,也没有避讳着人,在世家间并不是个秘密。 诚然,宇文湘是特地为秦家姑娘秦瑶而来 她居于首座,秦瑶在末席。 容貌极佳,但也并非绝色,作出的诗,也是稀松寻常。 直到多年后,宇文湘偶然间,瞧见了秦皇后当年的诗集,才明白对方当年不过是在藏拙。 她在打量秦瑶,秦瑶或许也打量过她,不过秦家姑娘更加不动声色罢了。 总而言之,那时候的宇文湘看秦瑶,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姑娘,没有什么稀奇。 这般,心中就更不甘了,她打听过秦瑶的家世,虽然出身国公府,却是最没落的那种。 生母早逝,一母同胞的兄弟,岁数大些的,因为门第不高,只当了一个小官,秦国公又是个闲不下来的,守完孝后又再续娶,结果第二任夫人生下个儿子也没了之后又是第三任。 别的不说,秦家姑娘带孩子绝对是一把好手。 这种人家,怎么可能进得了先帝的眼,能记得就已经很好了 宇文湘头一回仗势欺人,哪怕当时并未意识到,只是意气用事,但也还是仗势欺人。 因为身份有别,贵贱不等,她叫秦瑶过来,对方不得不来。 两人都是世家贵女,都不想将这层纸捅破 宇文湘没有急言令色,只是笑着将秦家姑娘家中的兄弟姐妹问了个遍,在哪里任职,几岁了云云 也就只是这么一问,事后冷静下来,也后悔过,但是因为当时秦瑶面色寻常,一一答了,不免心存侥幸,以为或许是秦瑶年纪尚小,没有听懂总之没过多久,就忘了。 权势是个好东西,高位者即便心中愧疚,需要的只是缓解愧疚即可,无需向位卑者道歉。 显然,秦家姑娘并非是年纪小没有听懂,不过是只能装作没有听懂罢了 于宇文湘而言只是随口一说,或许并不会付诸实践, 但对一个年幼丧母,照顾幼弟,还要时常安抚不得意父亲的姑娘而言,尤其同样是世家贵女,看过人性丑恶,故而,怎么可能只当是这位未来太子妃的随口一说? 又怎么可能会赌宇文氏或许并不会付诸实践中的那个“或许” 秦瑶甚至都不知道,这位宇文家,高高在上的嫡女,并没有将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告诉家里或者是先帝。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就算没有宇文湘的话,就算没有重重阻力,秦家姑娘也不会做妾,哪怕是未来天子的妾,哪怕这个人,她很喜欢 与此同时,见识过了宇文家的强势,看着秦家日益衰败,又怎么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父亲疼她一场,弟弟们唤她一声长姐,就算不能为家族助力,也不至于给家中招祸。 章怀太子的这个亲定地顺利,唯一不顺利的是章怀太子本人。 本来就温良的一个人,就算急死,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在太极殿跪了三天,没用。和宇文湘讲了许久,除了将人气哭,还是没用。 所有人,没人听这位大魏最尊贵的太子殿下说话,包括最疼爱他的父皇 因为骨子里的善良,章怀太子注定会输,他舍不得辜负所有人,舍不得疼爱他的父亲发愁,不忍心看到自幼一同长大的宇文湘名声尽毁更不想放弃他喜欢的姑娘。 那是章怀太子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心意,想要追逐的姑娘啊 他不想当太子,也知道自己不适合当太子,但是没人听他说话 所以,章怀太子只能选择辜负自己。 章怀太子从头到尾都在抗拒,几个有关的人,包括宇文湘都知道,但婚事还是照常。 所有人都知道章怀太子良善,笃定只要将他架上去,他就不会伤害别人。 宇文湘怀着侥幸的心理,她见过秦家姑娘,并不出色,所以或许她的丈夫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 他是国之太子,他有自己的责任,他会明白,和宇文氏结亲,才是章怀太子最好的选择,是先帝为了他能坐稳太子之位的苦心筹谋。 结果,大婚之夜,宇文湘就等来了,章怀太子离宫,不知所踪的消息。 谁能料到,憨厚的太子殿下,能做出这种事? 能做成这种事? 就连辽王,事后听说,都更加坚信自己三弟是在扮猪吃虎了 逃婚的戏码,辽王这个疯子,就算再不满意自己的王妃,为了皇位,都暂时忍了。 当然,章怀太子也没走丢多久,很快便被找到了,只是找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大魏太子妃的洞房花烛夜,是一个人度过的,从委屈到不安。 婚后,章怀太子好似也没什么变化,没再抗拒,也没再不满,甚至待她还一如往昔。 但怎么能一如往昔,以前她们不过是幼时玩伴,但如今她们是夫妻啊。 人人都羡慕东宫里头,没有姬妾,只有太子妃一人。 只有宇文湘知道,章怀太子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到过 甚至,那个憨厚的傻子,连恨都不恨她,还觉得是自己耽搁了她,一朝太子妃,或许没办法再嫁,还可能没机会有儿女,章怀太子都一一考虑到了。 他愿意给足她身为太子妃的体面尊贵,备好了和离书,给了她自己的所有积蓄,但就是不愿意将她当做妻子。 第355章 更死心的法子 曾经的高门贵女,后来的大魏太子妃再到越国夫人,经历过那么多事,不喜自己的丈夫,野心勃勃的诸王 十多年过去,早就忘记最初和秦皇后见面时的场景,以及那日说过的话了。 也无法感同身受,自己的随口一说,兴许就是旁人家的滔天大祸。 但依照宇文湘的身份和立场,没有将事情捅到家中或是先帝那儿,或许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这些刘全当然不知道,就算有心查过,也只知道一星半点。 其实那句“她当年当真就一无所知”,就足够唤起,越国夫人的回忆了。 那时候章怀太子的所作所为,越国夫人毫无意外,觉得是秦家姑娘的缘由。 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章怀太子待她很好,可不是她想要的好,正是因为这种好,她连怨都没办法怨。 她的骄傲,甚至不允许她回娘家诉苦,面对母亲催促他早日生下嫡孙,更是无言以对。 堂堂太子妃,直到章怀太子薨逝,都还是处子之身,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或许连章怀太子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用他的敦厚,“报复”了所有人 爱他的,以及他爱的所有人。 章怀太子除了不愿碰自己的太子妃,俨然就是个好丈夫,没有妾室通房,更加没有再去见过秦家姑娘。 宇文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海誓山盟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 宇文家最骄傲的姑娘屈服了,她想打破在外人面前,幸福美满的幻影。 想着或许秦家姑娘进东宫当了侧妃,章怀太子得到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惦念了。 可是,大魏的太子妃一点都看不出自己丈夫惦念旁的女子的迹象,每回动这个念头,就又被章怀太子的笑意击碎。 内心深处,无论是她本人,还是为了宇文氏,宇文湘都不愿意东宫里出现一个,自己丈夫真心爱慕,并为之疯魔,做出逃婚之事的女子 宇文湘是宇文氏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她的母亲,叔母都教过她如何笼络丈夫的心。 或许她和章怀太子都还年轻,只要她用心,几十年的光阴,会有变好的一日。 无意识间,宇文湘赌的还是章怀太子的心软尽管,他已经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 可就是章怀太子的温润,永远不会叫人失望,又时常给人希望。 “那位贵妇人知道丈夫不喜她,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嫁了。” “两姓联姻,他丈夫的父亲说一不二,即便是她不愿,又能如何?”越国夫人神色淡漠。 确实如此,越国夫人给自己找的理由很恰当,一切都是先帝的主意,一切都是天意。 宇文家的姑娘被先帝选中,巩固太子的势力,宇文家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力,亦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那位夫人,并没有怨过他丈夫的父亲,也没有怨过自己的家族。\" 刘全的话如他的声音一般尖锐,将往日伤疤揭开,顿时鲜血淋漓。 是了,越国夫人没有怨过先帝,没有怨过宇文家,因为章怀太子这个人她愿意嫁。 一切的无可奈何,都变成了她达成夙愿的助力,当然就没办法再作为借口。 而达成夙愿路上唯一的绊脚石,就是那位待字闺中的秦家姑娘。 宇文湘不是恶人,若当真是,秦家姑娘恐怕连命都没了,但也是真地讨厌。 可讨厌有什么法子,只能盼着秦家姑娘赶紧嫁出去了 当朝太子妃和秦家女眷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两人迎面撞上,也不能当做没看见。 章怀太子逃婚的事,旁人不知道,秦家姑娘不可能不知道。 直觉告诉宇文湘,她的新婚之夜,她的丈夫去寻了这位秦家姑娘虽然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 梁王是秦家姑娘主动提起的,梁王定下了封地,即将就藩,秦家姑娘说和梁王曾有过几面之缘,夏妃娘娘过世的时候,她去送过这回,梁王离都,也想去送送。 宇文湘当时心烦意乱,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将梁王离都的日子告知了秦家姑娘,之后就将此事忘了。 直到梁王向先帝请求赐婚。 宇文湘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是震惊的,那个执拗,顽劣,让先帝头痛不已,又不受重视的梁王,怎么也瞧上了秦家姑娘? 还主动向先帝要赐婚的旨意,仿佛是中意极了秦家姑娘 可是秦家姑娘会愿意吗? 南梁那边的条件那般艰苦,梁王虽然文韬武略,又俊美无涛,但再好,对一个世家贵女而言,去南梁那地方虽说梁王妃也尊贵,但日子太苦。 宇文湘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或许在她的周围没有这样的女眷,所以,也不信秦家姑娘会放着高枝不攀,太子侧妃总是比在南梁那地方,朝不保夕地吃苦强。 但宇文湘想岔了,秦家姑娘没有将章怀太子当做救命稻草,也没有丝毫的不愿意。 像是和梁王情投意合一般宇文湘这才想起当年秦瑶向自己询问梁王离都这桩事。 而章怀太子,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兄弟梁王就是洪水猛兽,不要军功也要向先帝求一道赐婚的旨意,足见诚意了。 以章怀太子单纯的性子,是决计想不到自己六弟只是在顺势而为,拿辽王的婚事当成了前车之鉴。 章怀太子成亲那会儿,梁王正巧被赶去了南梁,并没有赶上热闹。 压根就不会将答应自己婚事的姑娘,和憨厚老实的三哥联系在一起。 两人从未有过逾矩之处,更没有什么闲话。 眼瞧着章怀太子没有动静,并没有像自个儿成亲时那般执拗,宇文湘从刚开始的不安转变成了窃喜。 她其实和梁王有些交情,章怀太子心里有这个弟弟,她便也将梁王看作了自己的弟弟。 幼时的梁王,面冷心热,即便嘴上不说,但对她还是客气的。 若是旁人,宇文湘是决计不会让梁王吃这个闷亏,但秦家姑娘仿佛没有比秦家姑娘嫁给章怀太子的亲弟弟更稳妥,更能叫章怀太子死心的法子了。 第356章 救赎 有的人生来就是疯子,譬如一心谋得帝位,连婚姻大事都毫不在意的辽王。 也有的人生来就是君子,譬如章怀太子,就算全天下人都变成禽兽,章怀太子也不会对自己的弟妹有什么心思。 所以,越国夫人选择顺其自然,并未提醒梁王,甚至希望这场婚事可以再快一点。 换一种角度,也是一场否定,秦家姑娘这个章怀太子心心念念的姑娘,并不如章怀太子本人这般深情不改。 梁王宇文湘或许有那点抱歉,但也只是一瞬间。 梁王不过是一个少年,哪怕无论是出于男子的自尊,还是怕沾惹麻烦,梁王知道后,都不会娶一个自己兄长惦念的女子。 何况秦家姑娘未来的梁王妃比起虚无缥缈的情爱,更重自己的尊贵体面。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好前程,梁王求先帝赐婚前去过秦国公府所以,这桩婚事是秦家姑娘自己愿意的。 宇文湘从来没有逼过秦家姑娘与章怀太子,顺着洪流而行罢了,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仅仅是在这个世道的加持下,她就注定会幸福美满。 她下不了决心做的,皇权会代替她去修正。 所以,她能当着梁王的面,揶揄他眼光好,择的王妃姝色无双,清丽可人,仿佛她和秦家姑娘从未相识一般。 哪怕她已然想起,当年梁王就藩的时辰和路线,都是她给的 可有心人毕竟是秦家姑娘。 直到礼成,一切顺遂,才算尘埃落定 章怀太子是个君子,但宇文湘还是低估了自己夫君的君子气节。 章怀太子其实早就绝了念头,却不是从秦家姑娘成亲伊始,而是自己大婚,便已然绝了要和心上人相守的念头了。 他从来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要让自己惦念的姑娘给她做妾。 章怀太子的所有爱慕与执拗,都只是在约束自己,而非想困住对方。 若是单纯想要得到,一朝太子,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但章怀太子从一开始就选了最笨最难的一条。 他可以舍下一切,但他舍不得那个面对高门贵女的嫉妒责难,为了秦家尚且面不改色,私底下却红了眼的姑娘委屈。 更舍不得那年他和几位兄弟去陌生的府邸赴宴,他被自己二哥捉弄,在九曲十八弯的园子里迷路,面色微红,差点抓耳挠腮之际,为他掌一盏明灯的姑娘清誉受损。 章怀太子没告诉过辽王,这是他被自家二哥捉弄,最高兴的一回 章怀太子是先帝最不聪明的一个儿子,很多东西他不在意,也抓不住,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去保护秦姑娘。 他希望秦姑娘能嫁给一个好人,仅此而已。 所以,尽管秦姑娘嫁给了他的六弟,章怀太子也还是在约束自己直到自己死的那天。 她的丈夫死了死在了夺嫡中为了他挂念的姑娘,越国夫人彻底绝望。 可是她又有什么错? 不过是顺从一场对谁都要好的婚事,不过是遵从宇文家姑娘的宿命。 她想恨先帝,是他坚持赐婚,是他的皇权害了所有人,但先帝也不过是在为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选择妻族的助力。 她想恨章怀太子,但他却从来没有欺瞒过她,从一开始就在抗拒,备好 和离书和自己的所有,为她将来的日子谋划,“谋划”这个词,本身对章怀太子而言,就很难。 但他还是做了,只因为在礼法上娶了她,便担负起了责任。 她想恨辽王,是他想当皇帝,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就连她的父母双亲都怪她,是她无能,没能生下先帝嫡孙,否则依照先帝对章怀太子的偏爱,很大可能会当太孙。 现在,只能认清现实 她也想恨梁王妃,但她有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是南梁拥兵自重的藩王,梁王妃是为了自己的丈夫。 直到宇文湘发现,那个和梁王相濡以沫的王妃,并未如表面上那般淡然。 一国之母,青灯古佛,日夜抄写佛经,对新帝疏远。 秦皇后对章怀太子,从未表达过什么情谊,也没有为了章怀太子而丢弃过心之所向,却在他死了之后,彻底迸发。 宇文湘开始站在章怀太子的角度去看,那不过是一个负心的女子,她配不上章怀太子的爱慕啊 但实际上,宇文家最尊贵的姑娘彻底活成了笑话,失去了丈夫的是她,但深情厚谊的却是秦皇后。 秦皇后或许能寻到救赎,但是宇文湘却是没机会了。 因为少年意气时无碍大局的两句话吗?当真就活该孤寂一辈子吗? 瞧着,越国夫人脸色越来越差,刘全心中解气。 显然,作为最心疼陛下的人,无论是越国夫人还是秦皇后,他都见不得其太顺心。 她们这些弯弯绕绕,关他家陛下屁事啊! 章怀太子又不是他家陛下搞|死的 也是陛下那时尚且年少,着实没料到,自己的三哥和自己的王妃,都是世间难得的大情种。 要是知道,就算秦家姑娘是天仙,他老刘也得给自家陛下拉回来 虽然不喜欢秦皇后,但越国夫人那些指桑骂槐,也确实犯不上。 越国夫人怨恨秦皇后,既然当年做了选择,如今却比她这个前太子妃还伤怀,在刘全看来,也不过是借口。 心中有恨,哪怕是秦皇后继续若无其事的美满如意,越国夫人也会找茬。 十多年的孤寂,短短的几个字,太难熬,也只有偶尔找找茬,泄泄愤。 “陛下宽仁,念及夫人年轻守寡,孤苦无依夫人也要感念圣恩才好。只要夫人能安享富贵,那先帝最后的一场围猎中,梁王妃遇刺,便永远都是前朝逆党所为。”刘全最后道。 是忠告,也是威胁。 第357章 渴成这样 越国夫人没说话,连一点不安都没有。 在波谲云诡的内宅和宫廷内生活过的太子妃,那么多年,对挡在自己面前,间接叫她凄苦一生的女子,起过一次杀心,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若是秦皇后遇见的是另一个高门贵女,如苏家的那些贵妇,绝不会容许她步步高升,早就在微末时便已处置妥当。 宇文湘要强,也只是要强。 有一说一,论当皇后,对大魏,越国夫人不会做地比秦皇后要好。 秦皇后虽然伤怀,算不得好妻子,但不妨碍履行皇后之责。 越国夫人身为太子妃的那几年,心中想的却只有章怀太子一人。 而章怀太子,无论是做儿子还是兄弟,都比元德帝强,但论起当皇帝,的确是远远不如。 所以谁对谁错,今时今日再分辩,已没有任何意义。 刘大总管懒得再多废话,反正,叫越国夫人知道厉害,以后收敛些就好,情分这东西,也不是一直在的。 何况,本身就没有多少情分。 倒是宇文湘,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回神,问道:“宸妃娘娘可还好?” 刚刚确实是刻意利用了一把宸妃,才将皇帝顺利引过来的。 宸妃娘娘还能怎么样?估计压根不晓得自己被人利用了一回,现在在星辰宫睡觉呢。 刘全敷衍了两句,为了陛下的颜面,刘全觉得,越国夫人还是少和宸妃娘娘来往才好。 幸好宸妃娘娘是个憨的,否则,今日这么一闹,说不定就起疑心了 星辰宫,宁华殿中,“憨憨”的宸妃娘娘正坐在软榻上,撑着小下巴,俨然一副想心事的模样 “碧桃,咱们今天是不是被骗了?”宸妃娘娘突然道。 碧桃手中的帕子绣了一半,动作微顿,她也正琢磨这事呢。 “娘娘是说越国夫人?”碧桃起了个头。 “唔她说那人武功高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碧桃心领神会,她们主仆俩想的是同一桩事。 也确实是越国夫人这句谎,扯地太明显,但是时机很对,所以就算碧桃当时起了疑,但事关宸妃娘娘的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事后再想想,哪怕那位礼王次子是个武林高手,她们三个人,两个都是主子,只要吼一嗓子,他们本就心虚,还敢刺杀皇妃不成除非真是不想活了。 作为宸妃娘娘的心腹,娘娘心生疑惑,她还是得帮着排忧解难的。 “许是越国夫人觉得受了委屈,想着将事情闹大毕竟女子声誉最为重要。” 碧桃暗示道,给的也算是标准答案了 越国夫人为章怀太子守节,本就不易,礼王次子却污蔑她不忠,当然难以咽下这口气。 阿朝点点小脑袋,但心里却觉得碧桃说的,和她看到的,有些牵强。 越国夫人是故意引着皇帝和秦皇后过来,但要说只是为了礼王次子的那句造谣,其实在皇帝来之前,越国夫人就已经将他狠狠抽了一顿了。 反而是帝后过来了,越国夫人突然调转了矛头,对待礼王世子妃反而更加凶狠起来。 可从始至终,污蔑越国夫人以及皇帝清誉的,就只有礼王次子一人而已 越国夫人又为何在帝后到来之际只鞭打她卢氏一人,最后用的理由却是礼王次子的那句污蔑。 越国夫人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有些偏执,有些疯魔,骂的言语不堪入耳。之后鞭子甩出去,还险些砸到了皇后娘娘。 若是秦皇后计较,都能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 不过,无论越国夫人的缘由,被人拿来做小石子,阿朝都有点小小的不快。 但那时候,越国夫人一人就冲上去,还叫她捂好耳朵。 诶,不想了。 “碧桃,我晚上要喝排骨汤,药膳也给我来一份!” 碧桃:“。” 宸妃娘娘话题跳转地太快,碧桃都有些跟不上。 刚刚不是还琢磨着她们主仆被人利用的事吗? 等等药膳? “娘娘今日怎么自个儿就想起来吃药膳了?”碧桃笑问道。 药膳是陛下嘱咐宸妃娘娘按时吃的,但皇帝显然知道自己小妃嫔的德行,所以也不是日日都上,隔三差五的,宸妃娘娘虽然从刚开始的抗拒,到如今的配合。 但主动要求,这还是头一回。 \"唔我想身子强一些,关键时候,腿不软。\" 吃一堑长一智,虽然今日是虚惊一场,力气不够,但遇到危险,身子强健,跑得快点也是好的。 碧桃:“。” 额宸妃娘娘想法挺好的,只是这个腿软,好像和身子强壮与否没有多大关系,得看胆量。 碧桃当然不会泼自家主子冷水,娘娘主动要求补身子,她求之不得呢。 还有就是今天碧桃有点感动,当时越国夫人没说明语义,以为要将她推出去的时候。 宸妃娘娘下意识就开始维护她 好在现在陛下待娘娘宠爱备至,她做这个“心腹”,才不至于生出愧疚 当晚宸妃娘娘食欲不错,吃了好几块排骨。 碧桃和碧柔瞧见,都在心里暗暗佩服她们娘娘心态好,毕竟,秦皇后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到底是有孕或是旧疾发作,尚未可知。 也说不定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娘娘记不得了。 用完膳,阿朝又突然对殿内的燃香感兴趣,在库房里挑了好几种燃上,比较一番,选了个自己最喜欢的,换到了香炉里。 阿朝倒不是不记得,就是不去想。 月上枝头的时候,皇帝才摆驾行至星辰宫,阿朝刚沐浴好,穿着中衣,如瀑青丝拦在雪颈间,正自个儿绞着头发。 阿朝扭头便瞧见门帘处,皇帝长身玉立,正打算进来。 “陛下。”阿朝微愣,继而笑眯眯叫了他一声,便打算下榻迎他。 皇帝嗯了声,温声道:“不必管朕,先将头发绞干。” 阿朝当然也不和皇帝客气,皇帝亦不需要伺候,脱下外面的龙袍,自顾自给自己倒了盏茶水。 阿朝边绞着头发,便瞧着皇帝。 然后皇帝就这么接连吃了好几盏冷茶,给小妃嫔都看愣了。 这是有多渴? “碧桃。”阿朝不及想明白皇帝怎么渴成这样,打算让碧桃给他换壶热茶。 皇帝知道阿朝的心思,开口道:“不必了,喝够了。” 阿朝:“。” 第358章 喝冷茶 瞧着阿朝看着他的小眼神有些奇怪,皇帝不禁笑道::“一路过来,有些渴了头发干了?” 这个一路过来,当然指的是从凤仪宫出来 阿朝摸了摸头发,已然干了八成,遂点了点小脑袋,将皇帝刚刚饮茶的事抛在了一边。 其实,今日皇帝说稍后会过来瞧她,阿朝虽然没有不信,但也不是时时刻刻念着。 毕竟,今日是四月初一,不说皇后娘娘昏厥,皇帝本该就在凤仪宫的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上回皇帝是独寝,赶在子时给她送了篇亲手抄写的佛经,贺她生辰。 再之前,她生病那回,皇帝就已经坏了规矩。 今日,皇帝又是因为什么呢? 阿朝并未多想,还是老样子,皇帝过来,她就不会贤惠地推辞。 阿朝连问都不会问这里是她的小圈子,是她应该最舒适的地方。 一如既往,阿朝本来想下榻走到皇帝身边,结果走到一半,就被皇帝身上的酒气给熏了回来,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小步。 皇帝:“。” 皇帝一时无语,今日宴席上的确喝了不少酒,他酒量不差,虽不算嗜酒,在军中待过,自然也不排斥。 刚刚去凤仪宫晃悠了一圈,没换衣裳,身上酒气还未消散。 这时候,宸妃娘娘没有捏小鼻子,已经算是给他这个皇帝面子了 平日里那张檀口甜地紧,哄得人飘飘然,但该嫌弃的时候还是得嫌弃。 小妃嫔估计是有点心虚,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把银剪,转身去烛火旁剪断一截灯芯。 “陛下,先去沐浴,能舒服点。”阿朝糯糯建议道。 小姑娘身形单薄,中衣下曼妙的胴体若隐若现,在烛火的映照下,更加衬地美人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花树堆雪。 皇帝收回目光,低声道了声好,并未拆穿小姑娘,便依言去了净室。 阿朝偷偷觑着,见皇帝没揭穿,小小松了口气。 宸妃爱干净,又爱享受,几乎每日都得在自己的小池子里泡上一泡,皇帝当然用大的那个。 咳咳偶尔也一起用用。 星辰宫是宸妃娘娘最舒适的小窝,于皇帝而言又何尝不是? 皇帝拥有整座宫城,但其实也不过是用膳,就寝,处理朝政的地方。 这些地方属于历代王朝的历代帝王,并不独属于一人,严格来说,远高于皇帝本人 皇帝微闭着眼,靠在檐边,冥想朝局。 礼王世子多病,次子狂妄荒唐,兄长还在就迫不及待,无才无德。 两人在王府中都被下了点药,又被人刻意告知,太极殿那一侧院子是章怀太子的旧居,一向荒凉,无有人去,就胆大妄为起来 对这个有悖伦理的侄子,皇帝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反观礼王世子,反抗过后,约莫是不会再折腾,那般的身子,就算好好养着,顶多就是一年半载。 皇帝也无意再做什么 不过礼王府是要冷上一段时间了。 帝王多疑,更何况,一切巧合本身就有迹可循。 能知道越国夫人经常去那处荒园的人,绝不可能是礼王世子。 辽王,今日再见,瞧着苍老了些,虽然这般描述一个未满四十的人,有些不妥。 但皇帝记得自己这个二哥最熠熠生辉的时候,与那时想比,确实是苍老。 唯独对那个龙椅的觊觎,毫不掩饰 也确实不必掩饰,听人说,辽王从几岁时就如此,经常在先帝面前晃悠,对着皇位跃跃欲试,不然,怎么就他挨的打最多呢? 任哪个皇帝,被自己儿子日日这么盯着自个儿屁股下面的那张椅子,都受不了 辽王也是拿准了先帝虽然混蛋,但杀儿子还没到那个份上,只要在日常作死中别越界,在先帝的底线内反复横跳,就没什么大事。 对辽王来说,棍棒伺候,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若是对皇位痴心不改,那辽王此番,又意欲何为?如何筹谋 皇帝正想着,就听到净室的帘子发出点声响。 “陛下,妾来给你送衣裳。” 小姑娘惴惴地嗓音传来。 皇帝默然,这是刚刚嫌弃他,过来献殷勤了? 今日皇帝自顾自进来,喝了几盏冷茶,没叫人进来伺候,心中又有事,还真忘了这茬,也是难为小妃嫔注意到了。 “进来。”皇帝悠悠然道。 结果,从门帘处就滑进来一个放着衣裳的托盘,那抹倩影一溜烟就不见了。 皇帝:“。” 正当皇帝以为自己想错了,小妃嫔就是来送衣裳的时候,宸妃娘娘再次去而复返。 净室内弥漫着氤氲水汽,阿朝小手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上面放着一只小茶壶并两个杯盏,款款走来。 皇帝了然,不是他的阿朝不愿意进来,而是小手拿不下许多东西。 瞧着刚刚他喝了不少冷茶,现下给他拿热乎地过来了 \"沐浴最容易口渴,妾每回都要饮盏果汁,才能泡地尽兴。唔陛下不爱喝太甜的,妾多备了一种花茶。晚上喝浓茶会睡不着。\"宸妃娘娘眉眼弯弯,开始献起了小殷勤。 皇帝爱饮茶,除了嗜好,亦是为了醒神。 即便是身强体壮,常年习武,但帝王也是肉体凡胎。 又不是都如先帝那般不想后世,只想着一世荣华的皇帝 先不说宸妃这番心意,光听这糯糯的小嗓音,便叫人觉得心里熨帖。 皇帝也是很给面子,两种都尝试了一番,最后喝了花茶,胃里顿时暖了起来。 第359章 宸妃娘娘的小殷勤 “好不好喝?”阿朝声音中有点小期待一般,她自个儿在里头加了点果干,以前还没试过。 “很不错。”皇帝眼底浮起一丝暖色,语气温和。 皇帝这句“很不错”,阿朝还是满意的。 阿朝其实能看得出来,今日皇帝心绪不佳,不管是辽王,还是后来在荒园内的那一桩桩荒唐事都叫人挺糟心的。 尽管过了小两个时辰,皇帝在凤仪宫溜达了一圈,心中不虞也并未消减。 哪怕他此时待她态度温和。 阿朝给自己的定位精确,不做解语花,更何况皇帝此番,说不得就有秦皇后突然晕厥的缘故。 皇帝能过来,阿朝估摸着秦皇后应该没有什么大事,至于别的还是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算了,看在皇帝待自己还不错就算心里有糟心事,也没有摆脸子的份上还是可以再贴心一点的。 和上回苏家逼着皇帝给苏太后加封的时候一般,阿朝斜坐在檐边,伸出白嫩的小手,在皇帝额间轻轻按着,像是给皇帝解乏。 嗯记得皇帝上回还是很受用的。 皇帝微怔,小姑娘指尖柔软温热,动作更是轻柔。 “怎么突然待朕这般好?”皇帝缓缓问道,听不出语气。 这话就问地奇怪了,宸妃娘娘可不爱听。 “陛下这话,倒像是妾以前不好似地。”阿朝撇了撇嘴,倒是没有停手。 皇帝听着这句像是嗔怪,不由得一笑。 宸妃娘娘之前当然也好,但今日情景特殊,有越国夫人还有秦皇后 爱吃小醋,虽然一直对皇后避而远之,但这个“避”字,便已经将小心思暴露无遗了。 若是不介意,怎么会避开呢? 阿朝按了会儿,想着皇帝刚刚身上的酒气从一边的玄关上,拿了个小瓷瓶,打开后,往浴池中倒了两滴。 这个皇帝认得,是宸妃娘娘滋养肌肤的宝贝香露 见皇帝望着她,阿朝咳了咳,面不改色道:“这么难得的香露都给陛下用了,以后不许再说妾对陛下不好了。” 皇帝:“。” 无论何时,宸妃娘娘倒打一耙的小心机倒是耍地很溜。 皇帝沉默片刻,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爱妃破费了。” 阿朝:“。” 这叫她怎么接?皇帝以退为进,感觉她才是使坏的那个 宸妃娘娘无言地又回来给皇帝按脑门,就是力气大了些。 皇帝:“。” “朕又没说你做地不好,不过就是你家陛下明日上朝,格外芬芳罢了。”皇帝揶揄道。 阿朝:“。” 果然,阿朝闻言,微微一怔。 “唔这个妾没考虑到。”阿朝动作微滞,支吾道。 要是皇帝真地和她一般,香喷喷地去上朝,还不得被人笑话,况且这香味一闻便知是嫔妃用的。 随便一脑补,就能脑补出很多内容,阿朝微微有点脸红。 有的时候,也挺奇怪的,哪怕是耿介的朝臣,也都希望皇帝的后宫能多多繁育子嗣,但又见不得当真有人迷惑君上。 这其实本身就挺矛盾的 “妾给陛下倒的不多,味道应该很淡。” 阿朝不知是在安慰皇帝,还是在安慰自己。 皇帝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反握住小姑娘的手,抬睫瞧她。 “是吗?”皇帝语气不明,似乎并未听清阿朝的那句安慰,心里在作旁的想头。 稀碎的水光落在皇帝的眉间,在宸妃娘娘面前,一如既往地极尽温柔。 苏家那一堆人,皇帝自然不喜欢,无论是因为皇权世家的争斗还是别的。 但比起苏国公,皇帝更加不喜的还是苏世子 苏世子心比天高,带着一股子自命不凡,虽然有些能力,但凭他,若是没有苏国公,定然撑不起苏家。 苏世子夫人赵氏倒是颇有城府,也懂人心。 苏世子不知道,他为官大半生,在元德帝看来,除了权斗,正经事没做几样,叫皇帝最满意的,约莫就是生了宸妃娘娘。 也是纳闷,单单瞧着那对夫妻,怎么就能教养出这般娇俏这般好的小姑娘? 因着池子里的水汽,水面上雾蒙蒙的,阿朝有点小警醒,因为皇帝的表情不大对头 果然,没等阿朝动作,皇帝轻轻一拉,阿朝小身子便往前倾倒。 皇帝揽过美人雪颈,径直朝绯色的唇瓣吻过去。 阿朝杏眸微微睁开,自从生辰那日之后,皇帝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浴池中的水温下降,雾气也渐渐消散,男子精壮的身躯映入眼帘,阿朝瞳孔一缩,赶紧推开他。 皇帝也没用力,就这么被阿朝轻易挣开。 当真将人拉下来,小妃嫔肯定是要闹脾气,何况水已经温了。 “陛下都不先同妾说一声” 宸妃娘娘脸皮薄,这句话说得就有些小幽怨了。 “那下回朕同你先打个招呼?”皇帝慢条斯理道,俨然一副擅于纳谏的明君形象。 阿朝:“。” 瞧着宸妃娘娘的小脸鼓鼓的,还忍不住捏了两下,继而毫无愧色地低笑几声。 这下,宸妃娘娘也不献殷勤了,丢下皇帝自个儿就回了内室。 嗯她还是比较喜欢穿着衣裳的皇帝 皇帝看着人出了净室,才收回目光,瞥了眼摆着中衣的托盘,伸手拿到跟前,打算起身。 等拿到手中,才发现竟然是新做的。 皇帝眸光微动,手中衣料触感柔软,记得之前小妃嫔就埋怨过,说他的衣裳料子虽然贵重,但做贴身衣物却不合适,不如她的舒服。 还显摆了一下她的衣裳料子,价格不贵,还好穿,晾晒后也不容易皱 皇帝不像宸妃娘娘那般肌肤娇嫩,对衣裳舒不舒服并不在意,没想到他的阿朝倒是记在心中了。 自个儿做春裳,还不忘记带上他 皇帝抚着衣料,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第360章 吃软饭 因着白日在太极殿,阿朝的三观着实受到不小的冲击,即便是回来了,哪怕疲惫,也没有丝毫睡意。 稍稍一闭眼,就是那时在荒园内的紧张,以及越国夫人拿着鞭子打人的模样。 莫名,皇帝来了一趟,尽管没有提及白日里的热闹,阿朝却觉得放松下来。 没等皇帝,便自顾自上了榻,想着今日可以睡早点。 结果躺下没一会儿,就听见门帘响动。 皇帝出来,看着榻上的一小团,笑道:“睡这么早?” 阿朝随意唔了声,语气淡淡的,没了之前的殷勤。 刚刚被调戏了几句,要是一如既往地殷勤,就不是宸妃娘娘了 皇帝心下了然,行至榻边坐下,室内烛火泛着暖光,因为还未到就寝的时辰,窗户半开的,透进来的风都带着春日里的绵软。 不冷不热,很是舒服。 “还是阿朝有眼光,挑的中衣料子又俭省,又舒适。”皇帝看了眼自家小妃嫔露在外面的衣领,同自己身上的是一种料子,赞地真心实意。 阿朝闻言,心道那是当然,衣裳料子嘛也不是越贵,越难得才最好。 贴身衣物和外穿的当然不一样。 “回头再给朕做一身。”皇帝轻声道。 阿朝:“。” 阿朝虽然缩成一团朝着内侧,但小耳朵还是竖着的。 皇帝找她要东西? 嗯倒是罕见。 一件衣裳嘛,宸妃娘娘当然不会小气,痛快应了,要做就多两件。 “真大方。”皇帝隔着被子揉了揉阿朝的小脑袋。 可不是大方吗?如今星辰宫四周一个差事在内务府的报价,比勤政殿还要高 阿朝将小身子转过来,笑咪咪道:“一件衣裳而已,客气客气。” 皇帝:“。” 皇帝被逗乐了,知道是他的阿朝被哄开心,现在反过来哄他 \"虽然是一件衣裳,但说到底是你的嫁妆,若是传到你家里,说不得便要说,朕用小姑娘的嫁妆还得劳烦宸妃娘娘替朕瞒着。\"皇帝把玩着阿朝的发丝笑道。 这世上,估计也只有皇帝一人,觉得宸妃娘娘带进宫的那些是嫁妆。 阿朝唇角微微一翘道:“陛下又不是头一回用姑娘家的嫁妆。” 皇帝:“。” 皇帝一怔,眸光微动,下意识以为小妃嫔说的是当年在南梁时,用了秦皇后的嫁妆。 于一个男子而言,用姑娘家的嫁妆总归是丢人的。 但在成千上万重伤不治的战士,和即将饿死的饥民面前,亲眼目睹过那番人间炼狱,面子就没那么重要了。 这桩事,现在还在南梁流传,歌颂秦皇后的贤德。 但下一瞬,皇帝就想明白了。 小妃嫔避着皇后还来不及,她说的,估计是之前给他补身子的那些 “就算国公府知道了也不妨事,毕竟,朕也不是头一个吃软饭的。”皇帝笑道。 阿朝:“。” 这话说地还真是无力反驳,皇帝何止不是头一个,苏家的女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离不开“软饭”“攀高枝”这些词。 最突出的当属陇西侯,能力是一回事,机会又是另一回事。 没有苏家的提携,陇西侯决计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即便庞生自己争气。如果身后只是一座靠着爵位世袭的空壳侯府,爬上去,也还是会被拉下来。 裙带关系,是最容易的一种 “不过,你祖父待朕,可没有待你大姐夫好。”话到此处,皇帝揶揄了一句。 两人的忌讳越来越少,何况皇帝还是开玩笑的语气,如今说起来,阿朝可不怕。 “诶,谁叫妾在家中没有大姐姐聪明孝顺呢,连累陛下了。”小姑娘声音糯糯的,这话半真半假。 苏家的孙辈,多是各自的父母管束,苏国公只负责延请夫子启蒙。 聪明也好,蠢笨也好,都是疏离地狠。 最关键的,尽管是血脉亲人,苏国公府的孙辈,也没人真敢和苏国公套近乎。 苏国公这个人,一生好似都在追名逐利,但抛开偏见,和苏家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仅是权臣,亦是能臣。 可惜的是,这样的人宦海浮沉几十年,要做能臣,必须先做权臣,而权臣,最为皇家忌惮。 终究做不了国朝的纯臣 “那你起码欠朕一个禁军统领。”皇帝调侃道。 阿朝:“。” 是了,陇西侯尚且能得一个禁军副统领的官职,皇帝当然得再升一级,起码得是个统领。 “妾这个倒贴的都没说什么,陛下就得过且过。”阿朝小小叹了口气。 皇帝:“。” 得过且过啊 两人依偎着,皇帝看着怀中美人,指尖在白皙的小脸蛋划过,不知想到什么,笑意淡了淡。 “前半句说得没错”皇帝喃喃道。 阿朝听地一知半解,只是没等她问,皇帝就拍拍她的肩背,打算起身。 “今晚吃了什么?还有没有在炉子上面热着的?”皇帝恢复神色,随口问道。 若是问别的,宸妃娘娘或许记不住,但小厨房的炉子上面热着什么,这姑娘八成是知道的。 阿朝微愣,略有点诧异道:“陛下没用晚膳?” 皇帝轻嗯了声。 皇帝确实没用晚膳,在凤仪宫的时候,等秦皇后醒了之后,皇帝便赶来了星辰宫,刚刚又被小妃嫔嫌弃身上酒气熏人,哪里有时间用膳? 阿朝有点小心虚宸妃娘娘这时候也想起来了,刚刚是她叫皇帝先去沐浴来着。 可她哪里晓得皇帝来之前没用膳? “妾还以为陛下用过了呢。”阿朝摸了摸小鼻子。 皇帝神色如常,淡淡道:“朕是想留着肚子,才好吃软饭。” 阿朝:“。” 第361章 宸妃娘娘的哲学 今日也着实不巧,为了以后遇事能跑得更快些,宸妃娘娘正是三分钟热度的头一顿。 晚膳,只叫碧桃备了排骨汤和药膳,炉子上估计也就是晚膳时剩下的一些,顶多再多两道糕点。 阿朝如实说了,建议道:“陛下想吃什么?让人重新做些。” “不必麻烦,有什么便用什么。”皇帝随口道。 皇帝不重口腹之欲,也没什么偏好,不像宸妃娘娘这般挑食。 果然,今日过了时辰,明日早膳一般都要给主子预备新鲜的,故而炉子上面还真没什么旁的吃食。 陛下不叫麻烦,刘大总管也只能干着急。 阿朝刚刚都打算睡觉了,可皇帝要用膳,虽然她现下不饿,但还是陪着的。 “陛下以后饮酒的时候,要先垫垫肚子。”阿朝皱着小眉头嘱咐了一句。 皇帝晚膳没用,午膳的时候在宴席上大半时候也是在喝酒,当然吃不好今日仅仅就正儿八经用了个早膳。 皇帝喝完汤,重新漱了口,才将小妃嫔拉到怀里,抚了抚她皱起的小眉头。 “以后朕就知道了。” 皇帝如此说,阿朝这才满意。 本以为皇帝是不会提及今日之事,阿朝也乐意配合,但就寝时,皇帝却是主动挑了话头。 “今日受惊了?”皇帝轻声道。 此时窗户已然关上,没了夜风,室内显得愈发安静。 “还好妾可能长进了点。”阿朝糯糯回道。 皇帝说的当然是礼王府的事,的确还好 后面那句也没错,宸妃娘娘这大半年确实是长进了一点。 皇帝揉了揉她的发丝,安慰道:“受惊了就说出来, 别在心里憋着。” 皇帝看得分明,当时他的阿朝瞧着还挺害怕的,手上都握了小石子,打算往上冲了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好好躲着,等朕来了再出来。\"皇帝嘱咐道。 今日虽然是越国夫人糊弄了小妃嫔和碧桃,但看情形,若对方当真是个强手,怀里这个小呆瓜,也是要往前冲,打算助越国夫人一臂之力。 阿朝眨眨眼,关注点跑得有些偏了。 “还有这种事?”宸妃娘娘似是好奇,又似是感叹。 皇帝:“。” “妾晓得了陛下家里还真是有点乱啊。”阿朝小小声嘀咕了一句。 皇帝:“。” 皇室说到底也是世家能坐上龙椅的世家罢了,笼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 私底下的污糟事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这事,就算是皇帝,也不敢保证,宗室里头就礼王府这一对野鸳鸯。 朝政大事尚且千头万绪,哪有那么多精力关注宗室里叔伯兄弟以及子侄们的床围之事。 这么一想,确实乱地很。 前有吴王,后有礼王次子,再加上一个谪仙章怀太子 其实苏家未必没有,只是不至于撞到闺阁女儿家面前罢了。 “总之不管旁人如何,都得先护好自己。” 不能再叫人当枪使 “朕知道你同越国夫人关系尚可,但她性子多少有些偏执,同你不是一路人”皇帝给小姑娘顺毛道。 于皇帝而言,当然没将越国夫人放在心上。 或许年少时还算熟络,但也仅仅就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交情,后来各自为谋,自然也就淡了。 诸王夺嫡的心思,也不是从章怀太子薨逝那时才起来的 说句不好听的,章怀太子这个人压根就不是个合格的政客,所以相比较前朝那些太子们,章怀太子反而没有那般碍眼。 诸王真正要斗的是先帝和宇文家 这般情况,自然就免不了一些摩擦。 至于那件事宇文湘身为太子妃,拔去眼中钉自然比什么年少情谊重要,一个是自己温厚的兄长,一个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就算怒也怒不到越国夫人身上。 人得为自己的过失买单,越国夫人如此,皇后如此,皇帝亦从来没打算推托。 不可否认,秦家姑娘已然是梁王当年最好的选择,心动谈不上,但感动还是有的。对一个十五六岁,父不慈,母早逝的少年来说,情感本身就是奢侈品,其实感动和心动也就没办法分得太清 皇帝了解自己的皇后,不管是曾经的温婉,还是如今的淡漠,骨子里对权力的渴望和他如出一辙,所以当年才会一拍即合,如今方能相安无事。 凤仪宫住不了清心寡欲的人,有章怀太子生母的例子为先,就算住进去了也活不长。 皇帝甚至猜测,起初秦皇后自己恐怕都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章怀太子这般的人,面如谪仙,性子也像谪仙,好似一点世俗的贪念都没有。 唯一一点子爱慕,还被自己给压抑住了。 秦皇后不信,所以才能那般坦然;之后见识了,又觉得自己不配,连戏都演不下去了 她和皇帝只能做正常的夫妻,和章怀太子一般,皇帝也不会强求她,但不会为她守身如玉,亦不会事事迁就。她得到回报的前提在于付出,她付出的原意也正是为了回报帝后本身就是一样的人,起码在面对对方的时候,是一样的人。 因为一样,所以对对方都没有什么过多的期待,只需要照本宣科。 唯一一点就是,秦皇后再也遇不到一个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人了 没办法若无其事,亦没办法舍弃,才有如今的局面,要是秦皇后当真连皇后都不想做了,那才是真地一无所有。 当一个寂寥多病,毫无欢乐的皇后,是大魏皇后为自己选择的救赎之道。 四分的相伴之情,六分的核心利益,是帝后可以维系一辈子的平衡。 阿朝静静听着,皇帝说她和越国夫人不是一路人她当然知道,就算今日越国夫人没有吓唬她,阿朝也清楚。 只是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一路人,大多都只能同行一段路罢了。\"阿朝悻悻然道。 皇帝:“。” 皇帝抬眸看她,只听小姑娘声音糯糯的,但却是一副老成的模样,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讶色。 这般富有哲理的一句话,着实不像是宸妃娘娘的风格。 皇帝原本就是不想小妃嫔卷入是非罢了,此刻倒是露出点兴味。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阿朝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说完,自己也愣了。 咦,皇帝也觉得有道理啊? 刚刚小妃嫔还语出惊人,颇有哲学之风,这会儿,又呆呆的了。 皇帝心中不由生出些爱怜,以为是阿朝当真拿越国夫人当好友了。 可是有的事情不能细想,只要想起越国夫人待宸妃和善的缘由 “妾晓得了,其实和越国夫人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乖乖躲着,等陛下来救妾要是陛下来不了,妾再想别的法子。” 万事都没有小命重要,这点,阿朝深以为然。 至于越国夫人,和她的交情说到底,还没有小端慧深呢。 要是皇帝叫她和小端慧绝交,阿朝说不定还要据理力争。和越国夫人,不亲近,亦不疏远就好。 第362章 充盈后宫 皇帝本来听着好好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最后一句。 “朕来不了?”皇帝语气有些微妙。 “陛下本身就很忙嘛,妾下回去陌生的地方,就将碧桃和碧柔都带上,唔妾觉得陛下之前说的对,还是得锻炼身子,不能再遇到事,被吓得腿软,连跑都跑不动。”阿朝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不知想到什么,小声又补了句。 “陛下可千万别说什么,就算另有火烧眉毛的要事,也会来英雄救美的话哦。” 皇帝动了动唇,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陛下总归是有更重要的事的” 皇帝:“。” 言下之意,就是皇帝说了,宸妃娘娘也不会信,一副自己可聪明的小模样。 皇帝被气笑了,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今日他听到她被困在荒园内,留下蒙圈的宗室和苏太后就过来寻她。 结果她就这么想他? 皇帝垂眸瞧她,刚想说什么,就见他的小妃嫔说完后,低下了小脑袋,在他的衣袖处,画着小圈圈。 皇帝:“。” 皇帝神情微顿,不可避免地想起在北郊行宫时,得罪了宸妃娘娘的刘大总管 他就是这个下场。 只是今日,也就刚刚调戏了两句,算不上什么得罪。 要再往前推,就是在荒园内皇后 皇后突然晕厥,他跟着去了凤仪宫? 还是越国夫人说了那句皇后看样子像是有孕? 是了,荒园内的事涉及皇家颜面,虽然最后还是难以避免在宗室内小范围流传。 但也没有这么快 除了在场瞧见的,其余人也顶多当是皇后身体不适才至晕厥,很不巧,阿朝便是亲眼瞧见的其中一个。 阿朝抬眸偷看了一眼皇帝,见他没反应,小脑筋有些转不过来。 咦,难不成她的小心思又被发现了,不能 今日的事确实给了宸妃娘娘一个警醒,抛开越国夫人吓唬她不说,看着越国夫人解下鞭子,教训礼王次子的模样怎么说呢,就感觉酷酷的。 阿朝也有点想要 但多少有些逾矩,怕皇帝不答应,想着要先铺垫铺垫,然后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陛下。” “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双双微愣。 “嗯?”皇帝止了话头,想叫小妃嫔先说。 阿朝犹豫了会儿,看着皇帝的表情,不像是心情好的模样。 “没什么陛下盖好被子。”阿朝搪塞了一句,想着还是等皇帝高兴的时候再说。 这般拙劣的的敷衍顾左右而言他,皇帝如何看不出来。 小妃嫔刚刚还拿话来点他?现在又退缩了? 刚刚那句“陛下总归会有更重要的事”太过明显,小心思险些都藏不住了 有的事情讲究一个时机,比如说此时此刻,宸妃娘娘对自己纵有资财,却独独没有一件酷酷的防身之物颇感遗憾。 又比如说皇帝此刻误会了阿朝的意思 阿朝埋着小脑袋,阖上眼眸,一边养瞌睡,一边琢磨。 金钗她倒是有,但是太重,阿朝不爱戴,而且也不酷。 其余的,就算她出银子叫尚宫局所司去做,也得皇帝同意才行,毕竟鞭子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万一伤了龙体呢? 可在皇帝眼中,小妃嫔的举止神情,这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朕不会不来。”皇帝在她耳边道,似解释,似呢喃。 不过皇帝也没挑破,稍稍挪了下姿势,叫小姑娘靠地更舒服些。 “今日的事也算给朕提了个醒,宫帷之内发生这种事,还需整肃一番。”皇帝突然道。 皇帝也是早有此意,如今辽王住在宫里,人多嘴杂,定是要整顿一番的。 后宫是皇后的事,外廷是刘全在盯着,阿朝都只需要好好配合。 “陛下思虑周全。”阿朝随口赞了句,顺便打了个小哈欠。 春天除了更犯困什么都好,盖着薄被子不冷不热的,很是舒服,特别容易养瞌睡。 就是皇帝像是毫无睡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阿朝呢,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直到 \"前段日子,朕收到鲁地的折子,说是元德十一年来,国力渐渐强盛,功绩斐然。要朕泰山封禅,敬告天地,乞求大魏国运昌盛,皇室子嗣绵延。言及子嗣,又将朕同先帝比较,说朕膝下单薄,且无嫡子。\" 皇帝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继续道:“又说朕登基以来,正儿八经的选秀才一回,建议朕重开选秀。话里话外的意思,约莫就是如今后宫中多是帝都的世家女,要朕一视同仁,选些鲁地的官家女子,充盈后宫。” 怀里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睡着了一般。 第363章 明面上过得去 鲁地官员这番操作,一瞧便是有私心。 像是拿准了皇帝的心思,先是恭维一番,说到底,不过就是想皇帝再度大选,送女入宫来求一个造化,企图挤进帝都的世家圈子。 私心是有,但说辞却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 元德帝的子嗣,在大魏历朝太平君王中,着实算是极少的了 元圣皇后那一朝毕竟是个例,有景成帝早逝亦有世家凌驾于皇权之上,景成帝是兄终弟及的半路皇帝缘故。 但元德帝,虽然登基时,国库空虚,先祖基业凋零,但北境有庆王,南境有辽王,南梁那边的戎族更是被皇帝治地老老实实,暂时偃旗息鼓对内,千疮百孔;但对外,实非听之任之的小国。 这般情形适合休养生息,简单来说,就算元德帝多去几趟后宫,多选几位美人,只要不像先帝那般荒唐,都不算什么大事。 皇帝嘛生孩子也是职责之一。 但现实就是,元德帝给外人的形象就是不好女色,一心国政,这不就将绵延子嗣给耽误了吗? “朕子嗣单薄,其实鲁地官员说得再理。” 阿朝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小手在被子下面悄悄画着圈圈,也不知是画给谁的? 其实这大半年,皇帝待她的好,阿朝都看在眼里,虽然不算是独宠(阿朝角度,切莫误会),但也差不离。 阿朝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管是行宫还是宫里面,有意识无意识地,都有暗戳戳向皇帝表达希望他能洁身自好的要求还不止一回。 这是宸妃娘娘潜意识里的妄念,所以无论是因为皇帝和苏家,还是皇帝本人,亦或是她自个儿心中小小的道德感,都没办法明说。 甚至连她自个儿,开个玩笑借机吃个小醋,恐吓皇帝纵|欲的后果。 每每也都是暗示过后,才反应过来 皇帝听懂了,那就是。 皇帝没有听明白,或是装作没有听明白,那就是寻常吃个小醋,闹点小脾气。 给皇帝留了余地,更是宸妃娘娘潜意识里给自己留的余地 其实阿朝自个儿,都不晓得她心中的妄念,是希望皇帝洁身自好到哪一步她不大敢想。 她的小纠结,皇帝估计是不晓得的,或许只是当她吃个小醋,她一向好哄,也好骗。 这种事,确实不好明说,要皇帝保证这辈子不会再有其他女人,秦皇后都做不到,何况是她? 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比方说,阿朝相信皇帝喜欢自己,容貌也好,性情也好,总归皇帝是喜欢的。 这点,阿朝此刻是一点都不怀疑。 但宅斗小课堂告诉她,于皇帝而言,是可以同时挂念许多人,喜欢许多人,也可以今日喜欢,明日便不喜欢。 哪怕他如今不是帝王,只是梁王,亦可如此。 就如同,传说中的章贤妃,以及那日在庆园所见的顾昭容。 说不定皇帝那时候,虽然有利用,但长久相伴下,也是有些喜欢的 这份喜欢可能很淡 不足以让皇帝为其贺生辰手抄佛经,说出朕会一直待你好,亦或是直白地说出“心悦”两个字。 哪怕心中再警醒,阿朝也不得不承认,皇帝不是能随便说出那些情话的人。 阿朝的那点子妄念,也就时而流露,时而掩藏,有时候想让皇帝知道,有时候又怕皇帝知道,更怕的是自己 皇帝语气平静,像是寻常闲聊,阿朝自然也听出来了。 可就是这般平静的语气,让阿朝觉得皇帝不是在揶揄,或是想看她吃醋,而是在说正事,像是循循善诱。 他需要儿子,需要很多儿子,可她生不出来,这的确是个现实问题。 所以他喜欢她,但是得选新的美人能替他绵延子嗣的美人 是了,皇帝的那些甜言蜜语,心悦也好,待她好也罢,虽然也算是承诺,但那些话,严格来说,大多是就算后宫进来新人,也不会冷落她的意思。 真要这样,阿朝都不能说他是骗子,因为他确实喜欢她,也确实待她好,但朝臣催他生儿子。 但子嗣,是个不容玩笑的问题。 皇帝的子嗣,连她父亲的一半都没有,说出来,也是荒唐。 后宫里这些人,和苏贵妃交好的,不敢比苏贵妃先生;而不愿意依附苏贵妃的,那就更没有机会了 皇帝呢不会过分掺和后宫争斗,或许是之前年轻,也就没有那般执着于子嗣。 是现在年纪见长,朝上给了压力,所以也着急了吗? 阿朝将心态放平和,保持缄默。 理智告诉她,就算皇帝要选新人,也不会折腾什么大选,主要是他没什么钱,又抠门 虽然对她挺大方的阿朝在心里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 \"不过朕还是驳了回去,如今朕不到三十岁,泰山封禅,为时尚早,朕也并非好大喜功的君王。二来,朕膝下单薄不假,但是大选,耗费人力物力,在你进宫前,朕就觉得不值当。\" 皇帝没说因为阿朝,才不举办秀女大选。而是说,就算阿朝没有进宫,他因为考虑银钱,也不会举办。 哼,还算实诚 确实如此,帝王陵寝尚且没有攒够钱,到现在还是光秃秃的荒地。登基十年还没有开始为自己修建安寝之地的,元德这一朝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要知道,帝王陵寝,一修,想要完工,可是要耗费十多年。 先帝那会儿,甚至修了二十多年。 \"况且朕的后宫妃嫔,不算太少,明面上也过得去,无需充盈。\" 阿朝:“。” 这话说得和上一句一般,现实地狠,没有说是因为她。 就是这句“明面上过得去”,又是什么路数? 不过,宸妃娘娘心中的气焰,可耻地消了一些。 好像每回皇帝冒出一点苗头,无论真假,阿朝都习惯于先在心里竖起一层保护墙。 仅限于心里这是阿朝的小秘密,要是自己想岔了,也在心里说声抱歉 阿朝就这么窝在皇帝怀中,呼吸匀称,睡颜恬静,从刚刚开始,便没有再回应皇帝。 皇帝又说了些别的,大多其实和阿朝都没有直接关联。 阿朝觉得,说不定待会儿,皇帝说着说着,她就真地睡过去了。 尤其是,后面发现皇帝没有纳美的苗头,宸妃娘娘在心里小小鄙夷了自己一下就又开始养瞌睡了。 兴许今日宸妃娘娘哪里得罪了皇帝陛下,皇帝就像诚心不让她的瞌睡虫功德圆满一般。 说到最后,竟然绕到秦皇后身上 阿朝:“。” 在外头人看来,秦皇后那就是阿朝天生的死对头。 但实际上,每回的“小争锋”都来得莫名其妙,又合乎情理,出于背后的推力。 而阿朝的本心,对秦皇后只有一条,因为心中的羞耻感而想远远避着。 皇帝或许也知道这点,很长一段时间,都配合着她。 今日他竟然主动提起来。 第364章 无需你来烦忧 “皇后的身子,这些年一向不好今日不过是旧疾发作,太医说没什么大碍的。皇后身子弱,若是再度有孕,恐危及性命,在你进宫前几年,就已经不曾侍寝了所以,越国夫人的话是无稽之谈。” 皇帝言语中真假掺半,但表达的意思却明显。 在阿朝进宫前,他和秦皇后便不再亲近并不是阿朝的缘故。 这番话是隐秘,涉及到秦皇后的体面,所以皇帝寻了个借口。 皇后居于凤位十载,于公于私,确实无可指摘,尽管没有嫡子,但平心而论,她对大魏有功。 这点,皇帝知道,宸妃娘娘也知道。 室内愈发寂静,皇帝的声音带了点磁性,似乎就是睡前的呢喃,哪怕现在两个人都没有多少睡意。 阿朝心中有些许诧异,亦有不解。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这不得了的隐秘,又或许是别的 这和她在家中,母亲和婶婶说的话完全不同,传言中也不是这么讲的。 皇帝可不是个完全清心寡欲的,在她之前也有宠妃,但他和皇后娘娘竟然几年都是纯洁的夫妻关系。 这般,皇帝也还依旧守着初一十五的规矩,几年的时间,苏家第一个知道的竟然是她,还是皇帝亲口说的。 皇帝这个口吻倒是有些像解释 阿朝都有点怀疑皇帝酒还没醒。 “阿朝。”皇帝忽然唤她。 阿朝小脑袋有些乱,还没有从皇帝刚刚的话中醒神,况且刚刚她一直装睡,保持缄默,这时候皇帝叫她,阿朝一时不知道怎么应他。 这个话题有点微妙,母亲没有教过她怎么应对。 诚然,宸妃娘娘是个爱吃醋的,可秦皇后的醋阿朝从来没在皇帝跟前流露过。 这个,阿朝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不仅要瞒着皇帝,连对自己都得瞒地死死的。 作为嫔妃,盼着帝后不睦是德行有失,对于苏家三姑娘而言更是叫人羞耻 而不想皇后有孕,那就更荒唐了,对于君王,对于国朝来说,皇帝能有一位嫡出皇子,皆是多有益处。 可皇帝的话,好像要将她打回原形。 就差明说,朕知道你不希望皇后有孕,也知道你介怀朕去凤仪宫。 今日的皇帝没有以往那般贴心,仿佛非要叫“醒”她不可,见她装睡,直接在阿朝的腰肢上挠了两下。 宸妃娘娘怕痒 阿朝一个激灵,就睁开了杏眸,小眼神有点幽怨,不知是在控诉皇帝下黑手,还是在埋怨皇帝“冤枉”人。 但也仅仅是一个眼神,真要指控他,到底是底气不足。 但皇帝却恍若未觉,只是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发丝。 有些事情,还是得趁着小妃嫔醒着的时候说清楚,不能再像上回一样,他说了半天,结果人却睡着了。 阿朝正护着自己的痒痒肉呢,一个不防,就被皇帝抱地紧了些。 “朕知道,其实这些你都不爱听,但朕想着,你虽然心思简单,但未必不介怀,而心中介怀的事情,能少一件,还是少一件地好。” 皇帝声音很轻,亦非常温柔。 “在你进宫前,朕便已经决定,元德这一朝,不会再举行选秀。朕有许多事情想做,许多国策想实施,每一桩都比选秀来得有价值。如今有了你,就更加不会” 皇帝摩挲着小姑娘的肩背,触感柔软,却还是单薄地紧。 “至于皇子,朕已经有两个,朕会好好教养他们,哪怕都是平庸之辈朕也可以好好教养他们的孩子,朕虽然比你年长许多,但也还未到而立之年,且身体康健,还等得起。朕这一朝多做一些事,后继之君就能轻松些,就算这辈子只有这两位皇子,朕也无愧于齐氏先祖,无愧于江山社稷何况,你我日后未必没有孩子。” 寂静的床幔内,只有皇帝一个人的声音,皇帝好似暂时并不需要小妃嫔的回应,也没看着她的小脸,猜测她此时的心绪就让她静静听着。 之前皇帝还笃定小妃嫔以后一定有一个皇子,是期待,也是一种压力。 怎么会没有压力? 苏家送小姑娘进宫的目的,不就是生下皇子吗以后好扶持一个有着苏家血脉的皇子即位,等真正继位了,又再拿捏,展开一场新的君臣角逐。 欲壑难填,皇帝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成为世家的傀儡 苏家将希望寄托在小姑娘的肚子上,子嗣一事,宸妃的压力不会比他小。 “所以,无论是选秀,还是皇嗣,都是朕的主张,与你没有太大干系,现在将来,都无需你来烦忧。” 第365章 承诺 自家小妃嫔的性格,皇帝还是了解的。 从未针对过后宫嫔妃,就算闹小脾气,也都是冲他一个人 所以才要说明,这是他许的,不是宸妃娘娘求的无论是子嗣单薄,还是不开选秀,甚至是秦皇后冷落后宫嫔妃,都不需要她担责。 实际上,也确实和小妃嫔无关,但皇帝还是担心阿朝会多想。 “朕是皇帝,不是圣人,朕有自己的好恶,有自己的考量,后宫中人,于朕而言,合该本分,这些人的前程命运,就更与你无关。” 皇帝说的没错,后宫中每一个人,皇帝都有资格要求其不存妄念,老实本分。 包括秦皇后,也包括宸妃娘娘,但皇帝这句话,显然是将阿朝和秦皇后剔除在外。 没什么公平与不公平的皇帝是皇权的掌控者,有资格要求自己的妻妾。而作为皇后,作为嫔妃,作为皇帝和家族的附属品被掌控,同样,也掌控着另外一些人。 贵贱不等,尊卑有别但只要生而为人,无论到哪一步,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很客观,也很理智。 此时此刻,没有将怀中的小妃嫔,当成一个好哄好骗的小姑娘,而是可以与自己同行一路之人。 阿朝感觉自己好像在这座红墙朱院的另一方天地,皇帝在刻意将她撇开,没有与他的后宫混为一谈。 “阿朝。”皇帝唤她道。 这回阿朝没有装睡,而是小小声,回了一句。 “妾在。” 阿朝将小下巴搁在皇帝的肩头,其实有点子不舒服,只是宸妃娘娘这时候的心思在别处。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起因只有今日白日在荒园内的事 但皇帝要说的,其实大多数和荒园之事无关,他在向她解释,减轻她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累与责任。 甚至有些,连阿朝自己都还没意识到,或许会发生在未来的境遇与负累 皇帝一个一个卸掉她身上的责任与标签,返璞归真,使阿朝仅仅就是个简单的小姑娘。 “在想些什么?”许是气氛太过沉寂,皇帝稍稍松了手。 阿朝抬眸看着皇帝,就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小脑袋。 “妾不大明白。”阿朝小小声道,顺便在心里扇了自己小小一巴掌。 当真不明白,猜不出吗? 不过是想皇帝明言,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猜错,宸妃娘娘都不想乱猜。 皇帝握着小妃嫔白嫩的柔夷,放在唇边轻吻着,语气温柔坚定,叫人心安。 “朕今日说这么多,只是觉得你我虽然感情日笃,但朕与你,还可有一诺。” 但在这一诺之前,该与小妃嫔该 好好交代一番。 阿朝微愣,心跳如擂鼓,指尖都在发颤,她好像有预感,皇帝要说什么似地。 “朕在位十年,今日以帝位与这十年功绩为誓,允阿朝一诺。今生今世,无论寿数如何,都不会再有旁人此言,天地为证,日月为信,绝不违背。” 皇帝说到这里,亲了亲小妃嫔有些发凉的小脸蛋,露出点笑意,不知是在笑呆愣的小姑娘,还是笑郑重起誓的自己。 搁在一年前,皇帝打死也想不到,他会对着一个小姑娘说这些。 而接下来一句,就更加露骨直接。 “阿朝,朕想为你守身。” 阿朝:“。” 阿朝经常觉得小脑袋不够用,惋惜自己没有遗传自家祖父的半点智慧。 这时候尤甚 皇帝说,阿朝,朕想为你守身如玉天地为证,日月为信。 曾经宸妃娘娘每回劝解自己,都要先建立一个假设皇帝以后,总归会有旁人,现在皇帝发誓而阿朝的这个假设,被彻底打破。 每一句其实都不算甜言蜜语,没有说什么诸如多喜欢之类的话,但却胜过之前说过的所有虚无缥缈的蜜语甜言。 不是暗示,而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其实,不论是皇帝,还是苏国公,都不算什么良善之人,他们巧言善辩,玩弄权术,却都不想要落人话柄所以都不是轻易许诺之人,更别说发誓。 尤其,皇帝还是个迷信的 与宸妃娘娘,皇帝明明占尽了先机,最终却又落于下风 这时候,阿朝没有时间再回忆母亲的宅斗小课堂,又或许不想回忆。 皇帝暂时卸掉了她的枷锁,阿朝不想辜负。 曾经的那一回回自我劝慰,又何尝没有隐匿着苏家三姑娘心中最不可言的期待。 但真地到了此刻,却又格外词穷,她得和皇帝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句感叹。 “陛下一定很喜欢很喜欢妾了。” 阿朝:“。” 皇帝:“。”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小人得志?还有点没良心 “陛下可别忽悠妾。” 好了,这会儿更没了良心了。 就在宸妃娘娘打算再重新说点什么,好挽救自己小良心的时候,皇帝突然笑出声来。 皇帝挠了下阿朝的小下巴,眼眸中倒映这美人的小脸蛋,同时盛满了笑意。 “说得不错,朕的确很喜欢很喜欢。” 说到这里,皇帝稍微顿了顿,才又回答小姑娘的第二句。 “放心,朕不忽悠你。” 皇帝的笑中不带揶揄,心情极好的模样。 咦,他发了誓,怎么心情比她还要好? 这般情形,阿朝不由得想起自个儿头一回吃小醋时,也说过这么一句。 那是陈美人入宫的头一天,阿朝原本以为皇帝不会过来,就放飞自我,怒吃了三碗冰。 结果皇帝却是舍弃了新鲜的美人,醉酒来瞧她。 阿朝为了哄他,撒了个小娇,就说了这么一句,陛下一定很喜欢很喜欢妾了。 她没怎么走心,而皇帝也没有回答她。 皇帝瞧着自家小妃嫔,记忆中,这是小呆瓜反应最慢的一回。 阿朝对上皇帝,眼眸有些许无辜,因为,她觉得刚刚自己说的不够好。 她该再哄哄他才会觉得心安,才不会觉得亏欠。 这种情形,俨然已经超出了之前的提纲 皇帝就瞧着,呆愣了好一会儿的小姑娘,眼圈微微发红,眼瞧着马上就要掉金豆子了。 “妾嘴笨。”阿朝的声音中带了哭腔。 皇帝:“。” 皇帝了然,宸妃娘娘出手大方,从不愿意占小便宜。 故而,他说了那些,便下意识也想说点什么 可又不能如他一般承诺,这辈子只有他一个人。 皇帝做出的承诺,不过是宸妃娘娘的分内事,所以,阿朝没办法用同样的誓言去回馈。 “乖乖,别哭,朕说这些,并非一时情|动,更不是在哄你。” 或许上回是因为一时情|动,但此刻,皇帝却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所以,皇帝才要铺垫 “朕也不需要你给朕什么,只要以后再听说什么,别信,也别憋着。朕既有此诺,元德这一朝,后宫便不会再进人,所以,你也不用担忧朕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小妃嫔会变心。” 阿朝:“。” 是了,只要不进新人,就现有后宫成员来算,就算宸妃娘娘到了六十岁,那也是“最年轻”“最漂亮”的一个。 皇帝亲吻着阿朝的鬓发,两人呼吸清晰可闻。 第366章 来年封贵妃 皇帝的话太有诱惑力,阿朝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居心叵测,图谋什么。 就宸妃娘娘的小身板,加起来都卖不了多少价钱。 其实,她一点都不温婉,也不贤良,或许苏家的姑娘就没有真正温婉贤良的。 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怎么可能真地那般天差地别,毫无相似之处。 善妒,就是苏家姑娘的共同点 只不过,善妒的方式不同。 大姐姐与母亲的法子,阿朝学不来,更做不到。 \"那妾该做什么?\"阿朝认真问道。 不行,她说不出来,那也一定要做些什么。 虽然这辈子还没结束,尽管皇帝和苏家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但皇帝此刻的赤诚,阿朝觉得是真的。 若是为了尚未发生的事,就将皇帝全盘否定阿朝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有时候可以装糊涂,但也不能一直装糊涂。 这一句倒是将皇帝问愣了,小妃嫔这副模样,怎么像是要等价交换,还债一般 \"你就保持原样就行,不必。\" 结果皇帝还没说完,就被宸妃娘娘“严肃”打断了。 “不,妾一定得做些什么!” 皇帝:“。” “还是陛下觉得妾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一时无语,气氛倒是缓解了,但好像遇到了另一件麻烦。 他的阿朝不喜欢占便宜,有恩必偿,有仇也得还回去。 小姑娘坚持,皇帝突然想到一桩。 “上回你不是给朕打了个络子吗?到现在还没给朕。” 阿朝恍然,是了,她打的那个络子,因为想给皇帝再挑一件玉饰,就搁置了。 幸好皇帝提起来,否则,她就忘了。 皇帝就见小妃嫔沉思片刻,忽地杏眸一亮,打开床头小柜,从里头翻腾出“二龙戏珠”的络子,紧接着又是一阵摸索。 “找到了!” 随着阿朝一声找到了,一只天青色的小瓷兔,就这么映入皇帝的视线。 皇帝:“。” 皇帝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朝将络子系在小瓷兔上,郑重地递给皇帝道:“送给陛下。” 皇帝:果然。 宸妃娘娘虽然有点小钱,好东西不少,但却没有几样,是皇帝没有,她独有的,更没有皇帝特别兴趣的。 除了这只小瓷兔 记得那时候皇帝特别钟爱,向她索要了许久,但因为她实在喜欢,大魏境内,又没有能烧制天青色冰裂纹的工匠。 所以,她当时就拒绝了皇帝,皇帝还不高兴欺负她来着皇帝难得喜欢一件饰物啊。 纵然,是延哥哥所增,她很舍不得,但这是她能想起来为数不多皇帝感兴趣的东西了。 下回再给延哥哥找一张更好的弓箭! 此时此刻,她想要皇帝高兴 明明很富有,但面对皇帝,阿朝还是穷的那个。 看着皇帝神色多变,阿朝觉得自己应该是送对了。 皇帝:“。” 小姑娘脸上满是期待,皇帝咬咬牙,还是接了过来。 同时,他也确定了,哪怕是差点结亲,但他的阿朝坦坦荡荡 果然,瞧着皇帝接过,阿朝笑得愈发开心。 皇帝欲言又止,最后微微叹了口气,重新将小姑娘揽进怀里。 “你呐是真不怕将朕气死。”皇帝喃喃道。 几近唇语,阿朝没听清。 “陛下说什么?”阿朝眨了眨眼,好奇问道。 “没什么,朕说你真够意思。” 阿朝了然,嘿嘿,皇帝也觉得她够意思,看来皇帝果然是极喜欢的。 “就一般般。”宸妃娘娘还是小小谦虚了一声。 “怎么能是一般般,你比朕实在。”皇帝赞了句。 是了,皇帝的诺言再难得,也不是实物,不过几句话,就让宸妃娘娘割爱。 大魏的皇帝确实精明,精明到喜欢的姑娘,这般好 \"朕不能落了下风有件事,朕考虑了许久打算明年正月,就正式册立你为贵妃,封号不变,朕给你再加个尊号。\" 之所以是明年正月,皇帝也是有考量的。 册立贵妃其实不难,但皇帝既然要封,就不能太随便,得先为宸妃在民间造势,再行册封。 皇帝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加封宸妃,不是因为其出生苏家,亦不是因为皇帝的偏爱,要名正言顺。 阿朝倒是没想着为何是明年,就是觉得突然,刚想问什么,皇帝又开口了。 “册封之后,无需你做什么,想和以前一样也都随你。你要是嫌月例银子少,朕也可以给你补上。”皇帝揶揄道。 阿朝:“。” 皇帝的最后一句当然是玩笑了,这不是上回皇帝想给宸妃娘娘晋个位份,结果宸妃娘娘嫌弃月例银子太少,事情多,还动不动被扣,不合算。结果就给拒绝了嘛。 第367章 牛气冲天 实际上,皇帝已经提过许多次了。 在行宫那会儿,两人冷战过后,宸妃娘娘一直没动静,每天学骑马学得不亦乐乎,学完后正打算发展别的兴趣爱好呢,皇帝就自个儿又跑去瞧她。 皇帝以为宸妃娘娘意图后位,而宸妃娘娘以为皇帝要自己体谅他去宠幸旁人。 然后皇帝就开始利诱,一步步突破底线,从贤妃到贵妃 那时多是因为宠爱纵容而做出让步,哪晓得小妃嫔根本瞧不上,闹了好大一场误会。 之后又被拒绝了两回,才让皇帝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四妃之位原来这般不值钱,竟然连送都送不出去 这次,皇帝就做好了所有假设,以此来打消小姑娘的顾虑。 虽然之前一直和皇帝说是不划算的原因,但其实也不过是其中之一,更麻烦的还是苏家,她怕晋位后,会获得家里更多的关注。 历史的经验教训都是值得借鉴的,这么多年,阿朝也渐渐明白,她最安全的日子当属一个人待在自己小院子里的时光,而每回获得关注,无一例外总会倒大霉。 还有一点,其实无论是宸妃还是贵妃,阿朝觉得自己应该都不会比现在过得还悠哉但这话就不敢和皇帝说了。 但现在皇帝却说,她就算晋位,也可以不用担责 皇帝好像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一般,但若是皇帝知道,那还做什么坚持给她晋位? “是不是朝中?” 不知怎的,阿朝突然冒出这三个字,等反应过来,就赶紧住了嘴。 但显然已经晚了 皇帝一定能听懂。 今夜,阿朝觉得自己是彻底迷糊了,面对对着自己起誓,还真心实意要给她升职加薪的皇帝,竟然还怀疑他的用心。 实际上,往日,她怀疑的也不少,但大多都是心里怀疑她又不是小呆子,怎么可能会说出口? 但现在,宸妃娘娘悲哀的发现,她就是个小呆子。 明明并不怎么怀疑,就这么一个想头,就口不择言地冒了出来。 这三个字的完整版应该是,是不是朝中有什么变动,所以这是陛下的某种平衡策略。 失策了皇帝现在完全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让她惭愧。 更多的是心虚,宸妃娘娘一边懊恼着又在心里抽了自己小小一巴掌。 皇帝确实听明白了,虽然惊讶于他的阿朝竟然联想到了前朝,但却没有丝毫恼意。 反而有点心疼,这么模棱两可地说出来,与其说是小妃嫔的疑心,不如说是小姑娘的不自信。 皇帝轻轻捏了下阿朝的小下巴,亲了亲她皱起的小眉头,用若无其事的口吻笑道:“朕也不哄你,的确有这方面的缘故。” 阿朝:“。” 看着小姑娘神情微顿,皇帝坦然道:“你可是不知道,你父亲每日上朝的时候,看着朕的眼神可谓是幽怨至极。朕想着给你晋了位,或许苏世子看朕的眼神能够善良些。” 阿朝:“。” 这话半真半假,苏世子看皇帝的眼神确实不好,但皇帝怎么可能介怀这点。 本来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苏家人要是高兴了,那皇帝才高兴不起来呢? 还说不是哄她?明明就是! 不过几句话下来,阿朝显然已经忘记了刚刚自己的口不择言。 甚至因为皇帝的几句揶揄,恃宠生娇般故意睡地不老实,将小腿架在了皇帝皇帝身上。 皇帝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两分,帮小姑娘掖了掖被角。 “这不过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朕想离你再近些。” 皇帝不想看着小妃嫔混迹在下首的一群人里面,他想要他的小姑娘站地更高些,离他更近些,旁人能对她更敬重些。 对于齐慎而言,他希望他心爱的小姑娘在地位上离自己更近些,在距离上也更近些。 同时,齐慎是皇帝,立一个贵妃容易,但要立大魏开国以来,第一个有尊号的贵妃,定然不可能不考虑朝局。 皇权和世家还在拉扯,在朝中打压苏家,在后宫宠爱宸妃,看似矛盾,仿佛帝王有了软肋,昏了头,但对苏家而言,无疑是恩威并施。 若是不能一击即中,就不能叫人太过绝望,打一棒子,再给一个甜枣 只不过棒子由苏家来挨,甜枣由小妃嫔来吃。 苏世子:“。” 阿朝闻言微微一怔,没有再像以往一般立时拒绝。 皇帝想拉着宸妃娘娘再上一级台阶,但宸妃娘娘是个懒的,所以这回,皇帝改成直接抱她上台阶了。 皇帝的口吻,看似是商量,打消了阿朝的顾虑,但在情感上,阿朝只要上了台阶,却是切断了后路。 阿朝小脑袋琢磨来琢磨去,脑海中闪现着这大半年的点点滴滴,有狗皇帝也有她家陛下。 皇帝也不催她,紧着小妃嫔琢磨,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宸妃娘娘扯了扯。 “妾记性不好,陛下明年再提醒妾一下。”阿朝小小声道,带了点犹疑。 实际上,虽然皇帝那么说,但在阿朝看来,离皇帝的远近和位份压根没多少关系 苏贵妃倒是贵妃之尊,也不见得离皇帝有多近。 要是她和苏贵妃一样,那阿朝是打死都不会为了能多两个人朝自己行礼就惹麻烦。 确实,宸妃已是二品妃位,灵妃与阿朝平级,再就是一个谦淑妃 阿朝微微敛眸,不晓得是当初自己学得不够认真,还是别的原因此时此刻,宫斗小课堂的知识给不了阿朝一个答案。 阿朝现在就想在做一张没有温习过的答卷,全靠自己临场发挥。 又或许也可以,只是,阿朝终究不是赵夫人。 皇帝一回一回地想要将她向前拉,也做出了承诺。 阿朝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往前走一小步真地就一小步。 宸妃娘娘的性子,注定不会太心安理得,更加不会不知好歹。 毕竟对皇帝而言,给她晋位是对她喜爱的一种表现,更是那个承诺变现的方式之一。 要是皇帝知道,她是这么个缘由才不想升职加薪想到这里,阿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过,阿朝也没有说得太绝对,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她记性差,皇帝不提,她也可以叫自己想不起来这回事。 这样一来,算是给了皇帝余地 唔但也仅限于位份一事,若是旁的事情皇帝也毁诺哼,宸妃娘娘也不是好惹的! 阿朝握了握小拳头,在心里牛气冲天地想着。 第368章 主动 皇帝听出了小妃嫔这句话的意思这是在给他留一个余地。 但究其根本,还是夹杂了些许不自信,对小妃嫔自己的还有对他这个皇帝的。 宸妃娘娘一向可是有些小傲娇的,鲜少有这般不自信的时候。 今晚好像已不止一回了 皇帝也没拆穿她,起码小妃嫔没拒绝兴许是刚刚说地太突然。 得亏刘大总管没听着,要是知道他家陛下几乎是“三顾茅庐”,求着给宸妃娘娘晋位,不知会如何心塞。 要知道,无论哪朝哪代,嫔妃晋位那可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因着今日皇帝过来地早,即便说了许久的话,倒也不算太晚, 诶,经过这么一遭,阿朝的瞌睡虫算是全军覆没。 将小脑袋搁在皇帝的心口处,眨着杏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今夜和皇帝不,是皇帝和她说的话有点多,阿朝还需要捋一捋。 捋到最后,阿朝觉得好像自己还是缺点什么小眉头皱了起来。 小妃嫔的脸蛋软乎乎的,捏起来的手感极好,就在皇帝打算趁机再捏一捏的时候,怀里的小姑娘又扬起了小脑袋。 “陛下,妾觉得还要为陛下做点什么才行。”阿朝眨巴着杏眸。 皇帝:“。” 皇帝想到刚刚被自己搁置在一边的小瓷兔,皇帝觉得自己大概是无福消受了。 但对着这双澄澈的眸子,皇帝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干脆伸出手,帮还眨着星星眼的宸妃娘娘强制关机。 “好了,咱们以后时间还长着之前不是说困了吗?先睡。”皇帝轻哄了句。 皇帝的掌心微暖,覆盖在阿朝的双睫前,另一只手还收起来了床头照亮的夜明珠。 明显,皇帝婉拒了宸妃娘娘的示好,主要是怕再来一个类似于小瓷兔的“惊喜”,破坏了氛围。 阿朝喏了声,实际上,暂时她也没想好,还能做点什么。 见小姑娘安静了,皇帝嘴角露出点笑意他的阿朝当真是个实诚的。 没一会儿,寝殿内便寂静无声,唯有透过窗柩照进些月光,鹅梨帐中香顺着床幔的间隙渐渐飘了进来,颇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锦被之下,两人互相依偎着,比这世间绝大多数夫妻还要亲密。 就是宸妃娘娘今夜精神极好,还是有些睡不着。 皇帝眼眸虽已阖上,但却还能感觉到,小妃嫔虽然没说话,但还睁着杏眸瞧着他。 也不知道小脑袋又在琢磨什么 能让以往几乎秒睡的宸妃娘娘睡不着,可见,今日的话,对其影响之大。 不过,小妃嫔没再开口,皇帝也保持缄默。 没过一会儿,皇帝就感觉锦被之下,阿朝的小手微动,戳了他一下。 皇帝睁开眼眸,低头对上阿朝的杏眼,无奈低声笑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小妃嫔摇摇头,再问小脸就要肿了。 皇帝还想再说什么,就见怀中的小姑娘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唇角。 皇帝:“。” 皇帝不由得微愣。 空气就这么停滞了会儿,皇帝回过神来,如黑曜石一般的眸中,神色一时有些莫测。 难得一回,是宸妃娘娘主动,但显然,也就到这个份上了 皇帝再不懂,就是不解风情了。 虽然今夜皇帝没想到这茬,但小肥羊到了嘴边,也绝对没有让其飞掉的道理。 接下来,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阿朝闭着眼睛,小脸蛋红地厉害。 细细密密的吻落于雪颈间,化作点点红梅,映入瞳中,皇帝眸色渐深。 夜色正酣,怀中的小美人几乎是下意识伸出玉臂,揽住对方 毫无疑问,依照宸妃娘娘的说法,皇帝是极喜欢做羞羞的事情的。 两人平日里也多有亲近,但宸妃娘娘虽然不大拒绝,但大多都是半推半就 如今日一般,还是头一遭。 这会儿子,皇帝尝到了甜头,即便是始终温柔体贴但场面还是有些失控了 实际上,哪怕是再沉沦,皇帝也不曾彻底丢掉过理智,所以,他知道今日那些话有多不规矩,甚至是有点子荒唐。 于帝王而言,无论是像先帝一般成迷美色,还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其荒唐程度,都差不多。 诚然,元德帝是个规矩的帝王,哪怕幼时再桀骜不逊,但登基之后,一向奉行规矩做事。 帝王以规矩约束天下人,天下人自然也会以规矩约束皇帝。 历朝历代的绝大多数君王,都没有随心所欲一辈子的,即便是九五之尊,行事之前,也必得先考虑自己的皇位是否稳固,刚开始的时候防着兄弟,登基之后防世家,再然后防着比自己年轻力壮的皇子 显然,皇帝今日向自己小妃嫔做出的承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无益于皇位稳固。 甚至以后几十年里会有许多麻烦,已知的,未知的 雨露均沾还是处理以后数不清的麻烦,其实并不难选择,起码对于之前的齐慎而言,甚至都不能构成为一个选择题。 阿朝不知道的事情,齐慎全都想了一遍,但还是主动做出了许诺。 他想给宸妃在不完满中,求一个最大程度的完满,想在帝王的公允和私心里,求一个最大的平衡。 第369章 浮生一梦(一) 皇帝不愧是皇帝,好生给宸妃娘娘上了一课,什么叫得寸进尺,什么叫因势利导 果然,在这等事上,男人骨子里的恶劣就展现出来。 看准宸妃娘娘心中很是有些小自尊,又偏生是个小迷糊,自己主动的事情,只有自己委屈巴巴地咬牙硬抗。 直到深夜,方才云消雨散。 就是可怜了宸妃娘娘,连瞪皇帝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几个瞬息就睡了过去。 皇帝也没再闹她,帮着小姑娘整理了一番额前湿发,看着小妃嫔睡着的小脸,还像是在撒娇的模样,低笑两声,一同睡去。 今夜算是意外,皇帝没想到自家小妃嫔能主动,宸妃娘娘也是被皇帝上一刻温柔无限的剖白给迷了心智 兴许是太累,这夜,阿朝睡地格外沉,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红墙绿瓦,倾注了苏家三姑娘不少心血的小院。 再过一个多月,她便满十五岁了,这时候已经为及笄礼准备许久了。 这种大事,可不能掉链子,所以阿朝记了好久的流程,一遍遍练习,直到信心十足。 就是这时候挺不巧的,家里的女性长辈都在为了另一桩事吵闹不休。 主要是失去亲侄女的太后娘娘感觉寂寞,想要个侄女进宫去陪陪,却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要陪多久。 快要及笄的苏家三姑娘也不大高兴,不是因为大人们都在忙着旁的事忽略了她,这个她早就习惯了。 谁都知道进宫陪太后只是个幌子,做苏贵妃的接班人,去伺候当今陛下才是目的可伺候陛下,就代表着小命也得如苏贵妃一般悬着。 堂姐们和婶婶不乐意,二姐姐和母亲也不乐意 但论身份,当然是苏世子的嫡女更加尊贵,所以二姐姐的可能性很大。 二姐姐小时候喜欢欺负她,阿朝气鼓鼓地想,的确很是有些讨厌。 尽管面对堂姐们时,也护着她,但阿朝才不会因此就原谅她对自己的那些欺负 由于身边人的渲染,入宫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已经在小姑娘的心里面扎了根,所以不原谅归不原谅,可也不希望二姐姐真地入了死局。 家中气氛压抑,她的及笄礼倒是一件难得的喜事。 及笄礼一个月前,母亲告诉她要大办。 什么是大办呢? 就是场面比苏世子原配嫡长女苏妙还要盛大 母亲很少做这么明显偏袒自己亲生骨肉的事情,但这回是例外。 看着母亲好像已经摆脱阴云的模样,阿朝猜依照母亲对二姐姐的疼爱,应该是已经想到解决法子了。 阿朝几乎是确定这一点,否则母亲肯定没有心思亲自操办她的及笄礼,连衣裳的料子,首饰的样式都要一遍遍过问,其实这些,交给桂嬷嬷就好了。 母亲递给她,厚厚一沓料子和首饰图册时,阿朝非常含蓄地挑了最便宜的。 梦里光怪陆离,房间昏暗,连人的模样都看不清。 但阿朝还是听出了母亲的声音 \"月团儿不是最喜欢漂亮的饰物吗?这些都是帝都最时兴的样式及笄礼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多挑几样再过一个月,月团儿就是大姑娘了。\"赵氏的声音似感叹。 要是几年前,阿朝说不定还要在心里忧伤一小会儿,因为母亲一直知道自己最喜欢什么,却从来不向着自己。 但现在 阿朝这时候早就不会吃醋了,也晓得母亲的偏心,并不是她乖巧就能够改变的。 本来也是,苏家三姑娘不受宠,也不是因为其不够乖巧。 所以,这几年,阿朝虽然还一如既往地乖巧懂事,但却已经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而是怕沾上麻烦。 再就是,放平心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来世上走一遭,谁不想活得精彩些,阿朝当然要追寻自己的精彩 但最后,母亲还是将她安置在铜镜前摆弄,和桂嬷嬷两个人不厌其烦地拿着衣裳料子往她身上招呼。 不仅是衣裳,连头面都足足订购了四五套 “月团儿比她两个姐姐都生地好,穿什么都好看我都挑花眼了,嬷嬷,你帮着掌掌眼。” “老奴哪瞧得出,夫人若觉得好,就替咱们三姑娘多做几件,春夏秋冬有四季呢。” “那就都要了。” 阿朝像个小木偶,铜镜照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镜中的小姑娘一脸无措,而贵妇人目光慈祥地看着小木偶,笑着同桂嬷嬷商量着首饰料子的事。 小姑娘有新衣服和首饰,当然开心,但现在,阿朝却是有些不安。 苏国公是个权臣,但按照几个哥哥的说法,其骨子里很是有些清流劲,哪怕手底下有贪官,但他自己不贪。 所以,为了迎合自家祖父,国公府纵然奢侈,但也绝不会越过本分。 但现在,母亲对她的“厚爱”就有些逾越本分了。 连二姐姐及笄的时候都没有 一口气添了这么多衣裳首饰,全然就像个暴发户。 看着铜镜中的几个人影,阿朝有些小忧心。 突然,铜镜变得越来越亮,四周也亮堂起来,人声嘈杂。 好像是在自顾说话,又好像在对她说。 第370章 浮生一梦(二) “今日你祖父亲自参加你的及笄礼,是莫大的殊荣,你二姐姐尚且没有这般福气,月团儿,莫要让为父失望。” “月团儿,这是我寻遍帝都才得来的南珠手钏以后,我不会再抢你的东西了。” “这就是苏家三姑娘啊,规矩当真是不错,世子夫人和世子教女有方。” “母亲的小女儿一眨眼就长大了去。” “一拜。” 随着一声拜,梦里的小姑娘下意识跪下,紧接着就是一声声颂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 “二拜。”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三拜。” “。” 这些阿朝练过无数遍,因为苏国公的参加,又多练了许久流程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今天以后,她就成年了 阿朝恭恭敬敬地跪着给双亲以及自家祖父敬茶,不经意间,撞上自家祖父,略带探究的眸光,小姑娘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等回过神来再瞧,却什么都没瞧见。 阿朝心里有点小纳闷,但下一瞬,自己却已身处赵夫人的院子。 这里,阿朝并不陌生,起码,请安是不能落下的,但今日,母亲找她并不是为了请安。 阿朝木然地看着窗外,因为蒙蒙细雨,有只小雀正在檐下躲雨耳边是赵夫人的无奈之语。 此刻,这些时日的母女情深,关怀与热拢,以及那场精心准备,将她包装地比二姐姐还要得体的缘由,终于找到了。 是祖父的主意,亦是母亲的抉择 耳边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阿朝还在关注着那只在屋檐下躲雨的小雀。 她想,这只小雀真傻,贪图一时的暖和,跑到这里来躲雨,一会儿母亲要午睡,桂嬷嬷肯定要将它轰走真是个呆小雀。 阿朝走的时候,路过屋檐,顺便就将它掳走了,嗯还是带回自己的小院,起码自己不会轰它。 小呆雀在少女的掌心乖顺极了,这个时节海棠花开得正好,路过棠树,苏家三姑娘好心地给小呆雀科普着常识。 “以后若是打雷下雨天,千万别待在树梢处会被雷劈。” 小雀:“。” 哪里来的小呆瓜,它用她教?(叽叽喳喳) 阿朝看着棠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不住,寻摸到记忆深处却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手中的小雀却是没了耐心,朝着远方飞去。 阿朝下意识去追,也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了哪里,等再次追到的时候,手中却已不再是小雀,而是一对黄金质地的鸳鸯,四周俨然是一座寝殿,而她穿着二品妃位的宫装。 “爱妃在瞧什么”男子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阿朝吓了一跳,将手中鸳鸯丢到一边,回头去瞧。 寝殿中央,男子长身玉立,身着玄色龙袍,模样俊朗,却是威仪万千,正瞧着她呢。 哦今天是她的新婚夜啊。 而这人,是大魏的皇帝,是她的夫君 就是好像还漏了什么,自己不是该先去苏太后的福寿宫待一段时间吗?怎么刚刚还在家里,这会儿就直接追到寝殿了呢? 但皇帝就在眼前,阿朝也没有多想,而且她觉得皇帝很脸熟。 看着他淡漠的眉眼,心中竟然莫名生出一丝委屈。 其实皇帝这才是正常面对陌生人的神情,但阿朝却觉得,他这么瞧自己,简直是不可原谅。 真不想搭理他 皇帝也就神情淡漠,其他事情可不是这样,没说几句话就要羞羞,阿朝偷偷瞪了他一眼。 结果被逮了个正着,皇帝顿时就把脸沉了下来,冷声道:“你家里没有教过你规矩吗?” 阿朝:“。” 和想象中的一样凶,一样可怕,但阿朝却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但对方显然不给她想清楚的机会,便开始侍寝的流程,阿朝只能感觉到疼痛,不停地挣扎和捶打,皆是徒劳 等到云消雨歇,阿朝擦着金豆子,皇帝却视若无睹。 “你怎么不给我吃糕点?”几乎是脱口而出,阿朝委屈巴巴地看着皇帝,像是看着仇人。 “太晚了。”皇帝淡声道。 阿朝气鼓鼓。 “为何朕要给你吃糕点?”皇帝多问了句。 是了,为何要叫皇帝给她吃糕点阿朝被问地愣住了。 下一瞬,男子许是看她太狼狈,大发慈悲地伸出手臂。 阿朝没再想糕点的事,皱皱眉,切,谁稀罕被你抱着睡 但看着皇帝作势要收回手臂,阿朝再也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 阿朝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拒绝皇帝,也不知哪里来的委屈,竟然哭成这样。 时间好像是过了一个月,或者是半个月,阿朝和皇帝的关系缓和了一点。 皇帝会对她笑了,经常喊她乖乖他想要她乖乖的。 就是宫里进新人了,还是位绝色。 阿朝心态平和,叫碧桃准备了三碗冰酪,放在圆桌上昨天皇帝还是一副很喜欢她的模样,应该不会去宠幸一个陌生的美人,宸妃娘娘的自信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可惜,这晚,阿朝等到三碗冰都融化了,皇帝还是没来。 第371章 浮生一梦(三) 阿朝一夜未眠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啊 皇帝不应该不来,而她,也不应该这么盼着皇帝过来才对。 阿朝觉得脑子疼地厉害,然后碧桃就给她端来了一碗安神汤。 嗯;她是该清醒清醒,忍着苦味,阿朝正打算一饮而尽呢,就发现安神汤的味道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安神汤,是绝子汤! 是了,皇帝希望她和苏贵妃一样,不能生。 阿朝觉得这药不止绝子一种功效,因为她喝过之后,小脑袋越来越糊涂甚至出现了幻觉。 幻觉中,皇帝没有宠幸新入宫的美人,皇帝说希望她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还说她是世上最好的小姑娘。 因着小脑袋糊涂,便经常容易做错事,阿朝被罚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犯了个不可饶恕的罪过,宫里那个胆小的魏才人,被她“害”小产了。 满手满眼都是血迹,皇帝冷厉的眼神投过来,阿朝浑身都在打颤。 阿朝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害了魏才人,就被定了罪,但好在有个得力的娘家,最后也只是被罚抄了十卷佛经。 皇帝冷落了她许久,将她扔在星辰宫闭门思过,因为她字一般,抄起佛经更是不堪入目。 被她害了的魏才人升了职,偷偷扎她的小人,阿朝的小脑袋就更疼了。 这个世界和预想中一模一样,却又格外陌生。 她想逃,又不知往哪里逃,没过半年,她的身体就越来越差,母亲和姐姐进宫来哭。 她想,她就要死了。 她死了,苏家又要选人进宫了。 所以,母亲和二姐姐不是为她哭 她和狗皇帝没什么情分,但他多虚伪啊,她快死了,还特地来瞧她一眼,做给旁人看。 阿朝闭着眼,将小脑袋缩到被子里,她不想看皇帝,她怕看见皇帝那张脸会哭。 这个皇帝还是那么陌生,一点都不像 不像谁呢? 阿朝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狗皇帝可能是怕她做鬼缠上他,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突然来了句,朕其实挺喜欢你的。 阿朝:“。” 要不是快死了,她一定跳起来打爆他的脑袋。 阿朝觉得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臣妾就要走了,有些东西还是还给陛下为好,待会儿让碧桃拿给陛下。”阿朝的声音已经虚弱至极。 “什么?”皇帝好似并不在意。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陛下曾经送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慈仁太后的黄玉小印啊,还有十二生肖的小瓷瓶,以及影青釉里红的茶盏,还有一个断了线的小兔风筝。”宸妃娘娘也并不在意,故意撇撇小嘴。 余光偷偷瞧着皇帝,就看他一脸无语的表情。 “朕看你是真地病糊涂了。”皇帝叹了口气。 阿朝:? “黄玉小印是先太后留给朕娶妻的,朕早就给了皇后,后宫皆知。”皇帝淡淡开口。 阿朝:?? “十二生肖的小瓷瓶,是灵妃生辰时,朕找专人给她打造的。” 阿朝:??? “影青釉里红的茶盏,你之前想要,但是朕已经许给了陈才人。” 阿朝:????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 “那只风筝倒是你的看来你还是记恨大皇子剪断你风筝线的事情啊。” 阿朝:“。” 阿朝彻底蒙圈,嘚瑟了半天,想做个了断,结果却是自己自作多情。 阿朝几乎是咬牙切齿,又是幻觉惹的祸! “妾可能真地病糊涂了。”阿朝小脸苍白,现在更是皱成了一团。 不知想到什么,阿朝隔着被沿,再次看了眼皇帝,明明掉着金豆子,却还是勉力笑了笑。 “妾一定是糊涂了。”阿朝翻了个身子,背对着外侧这个“陌生人”。 “妾好像还做了个梦在梦中,陛下说,陛下和妾,还可有一诺。梦里的陛下对妾起誓。他说允妾一诺,今生今世,不会再有旁人,天地为证,日月为誓, 绝不违背。”阿朝自顾自说着。 外侧的“陌生人”没有答她。 呸,他当然不会答她了,昨天还去宠幸了别人呢。 阿朝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在被子上画了个小圈圈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星辰宫内,天刚蒙蒙亮,皇帝一向警觉,感觉身侧有些动静,立时睁了眼。 就见怀中的小姑娘满脸都是泪水,口中喊着。 “狗皇帝,把齐慎还给我!” 皇帝:“。” 现在,哪怕小妃嫔喊上一句,妖怪,把齐慎还给我,都比这句强。 怎么又成了狗皇帝? 还是说小妃嫔梦到辽王谋朝篡位好像也只有这个可能。 “乖乖。”皇帝小心安抚着。 “妾好像做了个梦,梦见陛下给妾许了一诺。” 皇帝亲了亲小姑娘的额头,低声道:“乖乖,不是梦,安心睡。今日啊,朕让碧桃给你做爱吃的。” 明日是宸妃娘娘吃药膳的日子,但昨日小妃嫔主动吃了,今日就暂且停一天。 皇帝如是想着,一下下轻拍着小姑娘的肩背,直等小妃嫔安稳睡去。 这时候,皇帝也没再睡了,将人哄睡着,便起身洗漱,上朝去了。 第372章 送糕点 翌日一早,缠枝芍药翠叶熏炉中的鹅梨帐中香燃尽,想着晨起时陛下的吩咐,碧桃也只是小心翼翼地进入内室,替自家主子换上了新的熏香,没有将人唤醒。 往日里宸妃娘娘睡地沉,这点动静是绝计吵不醒的。 但今日,新点上的熏香,才刚飘进帐内,碧桃打算出去倒香灰之际,榻上原本安稳睡着的小姑娘突然从榻上惊坐起来,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隔着床幔,碧桃并未发觉什么不妥,只当是主子醒了。 “娘娘醒了小厨房刚做好了早点,都是娘娘爱吃的。可要现在就伺候娘娘起身? ”碧桃轻声笑道,与往日无异。 碧桃说着就放下手中香灰,走近想要拉开帷幔,结果却是里面的小姑娘自个儿主动拉开,引入眼帘的是一张惶恐的小脸蛋,一看便是没有睡好的模样。 要知道这时候,时辰可是已经不早了。 阿朝小脑袋晕晕的,这一觉睡地是天旋地转,感觉身体和灵魂抽离开,已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哪怕面前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心腹”,阿朝也难以缓过神来。 印象中,碧桃一直是这副模样,无论在哪里。 单瞧碧桃,没办法判断这是在哪? 碧桃还没来得及问,自家主子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打开床头小柜,一通翻腾。 直到装着慈仁太后黄玉小印的锦盒赫然出现在眼前,才住了手。 “碧桃,我那套十二生肖的小瓷瓶还在吗?”阿朝扭头小小声问着面前的碧桃。 碧桃被问地愣住,这个问题倒没什么,就是宸妃娘娘这个口吻不大对头。 像是若她说一句否定的话,立时就能哭出来一般 \"前几日,娘娘不是吩咐奴婢摆在妆台上了吗?娘娘放心,都好好的,奴婢们洒扫时都格外小心。\" 碧桃以为宸妃娘娘担心放在妆台上不安全,来往收拾,恐怕会不小心碎掉一两个。 “那影青釉里红的茶盏呢?”阿朝又问道。 “那个娘娘说适合赏玩,没摆出来用可是要奴婢摆出来?” 哪怕弄不清状况,但碧桃还是一个个耐心地回答着宸妃娘娘的问题。 不过瞧自家主子这副模样,恐怕是做了噩梦 难不成梦见这些东西被偷了? 阿朝又问了两个问题,其实还想问大皇子是不是和自己结过仇比如说故意剪断自己风筝线之类的事情。 但考虑到无论在哪,碧桃都是一个属性,又憋了回去。 阿朝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也有点害怕,实在是太真实了,就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但她却不知道哪个是梦境,哪个又是现实? 更不晓得是睡着好,还是醒着好 姑且就将那个当做一场噩梦,梦里的皇帝和她之前预料的一样,给她喝绝子汤,让她渐渐神志不清。 没有偏爱,从一开始就欺负她,利用她,哄骗她 虽然也有过宠爱,但却让她在后宫中四处树敌。在朝堂上,他和苏家不对付,也会迁怒她。 他很喜欢新进宫的陈才人无论阿朝是吃小醋,还是有了点小脾气,都会被训斥。 当然,她也一点都不喜欢那个“陌生”的皇帝,后来没再吃小醋,也没有小脾气,一如既往地乖顺。 然后皇帝就眼睁睁看着她越病越重,和那个贵妃堂姐一般她还不如那个贵妃堂姐呢,皇帝不给她热水喝,纵容着自己后宫的嫔妃欺负她,更别说好吃的糕点,就连药都是凉的里面不晓得被刻意加了多少黄连。 明明一切都和进宫前的预料一模一样,皇帝和苏家的矛盾不可化解,所以她于皇帝而言不过就是政敌的小孙女,战斗力为负数的那种的小政敌。 从始至终,她都是那个苏家三姑娘 就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竟然这般难以令人接受。 只要瞧着皇帝那张脸,总会不由自主地难过,心中好像念着什么,又好像盼着什么人能来救她哪怕她当真讨厌极了那个陌生的皇帝,讨厌到连怨恨都懒得怨。 比起一开始就没有,显然是得到再失去更加叫人难过,也更加杀人诛心 阿朝又被自己惨哭了 这下子,碧桃被唬了一跳,急忙问道:“娘娘,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宸妃娘娘虽然娇嫩,但也不是好好的,就会哭的性子。 阿朝用小手擦了擦金豆子,微微摇头道:“我没事,用不着请太医陛下呢?” 宸妃娘娘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碧桃心里惴惴,但还是道:“今日是大朝会,辽王殿下刚回来,少不了要与陛下多说些南境的事刘大总管特地交代,今日陛下会晚些过来。娘娘用膳与就寝都不必刻意等着。” 要是别人,刘大总管才不会自降身份交代呢,这不是在星辰宫习惯了吗? 他不交代,他家陛下就会交代 也是得亏皇帝和辽王都不是脸皮薄的人,否则,依照那时候的争锋相对,你死我活,也不大能再坐在一起议事。 尤其是辽王,该发的疯,该吹的牛,当年都是当着兄弟们的面直接说的 其实就算是辽王不来,皇帝也时常会这般,朝会过后,还需再单独接见一些朝臣,那些重要的,需要立时批复的折子,皇帝也大多都会在勤政殿就批好,直接下发下去。 往日来得晚些,阿朝一点都不在意,偏偏是今日 阿朝纠结了半天,才试探着问碧桃:“碧桃,要不咱们去给陛下送点糕点怎么样?” 碧桃:“。” 她想见见皇帝,好像是为了验证什么,又像是想诉诉委屈,因为她被欺负了 “要是陛下在理政,咱们就不进去。”阿朝又糯糯加了一句。 碧桃:“。” 第373章 遇见苏世通 碧桃闻言微愣,宸妃娘娘平日里就算献殷勤,也都是在星辰宫。 倘若陛下在别处,自家主子向来是推一步,才会往前迈一步,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去勤政殿送过糕点汤水之类的 尤其听着自家主子的意思,还准备亲自去。 那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要知道刘大总管可是一直明里暗里,让她们将宸妃娘娘往贤惠的方向引导 说不定宸妃娘娘刚刚掉金豆子,就是因为想念陛下了。 阿朝可不晓得碧桃姑娘的心思,之所以问一句,就是因为碧桃在宫里待的时间长,可以避免的雷还是少踩为妙。 这点,已经成了宸妃娘娘的习惯,和皇帝纵容与否无关,阿朝一惯不喜欢主动惹事。 就是碧桃怎么瞧着比她还要激动? 颇有种,自己不争气的主子突然开窍之感? 阿朝杏眸中有了点疑惑应该不会,不说碧桃到底是谁的人,但平日里其实和自己还是蛮好的,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不争气呢? 起码关键时候,碧桃和碧柔都没有给自己挖过坑。 所以,一定是她看错了! 于是在碧桃姑娘的“撺掇”下,宸妃娘娘在自己的早膳中,捡了一道枣泥山药糕,以及一道小春卷,装在食盒里。 碧桃:“。” 宸妃娘娘能主动体贴陛下倒是挺好的,站在她们的角度,有利于自家主子固宠。 但从自个儿早膳中挑,怎么瞧自家主子都不像是真心送点心的模样 怎么说呢,多少有点子敷衍了。 不过碧桃决定,这一段还是不和刘大总管说了。 今日,宸妃娘娘早起的第一件事,便是记挂陛下早膳进地如何,这才打算亲自去勤政殿表心意的刘大总管若是问,就这么说。 由于昨日的事,今日碧桃和碧柔都伺候在宸妃娘娘身侧,提着食盒,阿朝一路乘着步辇,就往勤政殿行去。 皇宫里的勤政殿,阿朝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即便外头守门的不是刘总管,谁又能不认识如今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呢? 勤政殿门口的太监刚瞧见个人影,就像是瞧见金花生一般,立马去报给了副总管周福。 因而阿朝走近时,周福已经恭候在殿门口。 阿朝和刘全见面的次数更多,但周福毕竟是内侍中的二把手,阿朝倒也不陌生。 “给宸妃娘娘请安。”周福殷勤地打着千,看着阿朝笑地跟朵花似地。 阿朝:“。” 周福倒也不仅仅是看着宸妃娘娘得宠而谄媚,主要是宸妃娘娘这么一来,陛下的心情指定会好,陛下高兴了,大总管也会跟着高兴,他们底下人的差事不就好办了吗? 因此,宸妃娘娘过来,勤政殿上下都能跟着沾光。 做奴才的,不就最怕主子心情不好,自个儿变成出气筒吗? “陛下可是还在忙政务?”阿朝轻声问道。 “娘娘圣明,这不辽王殿下还在里头呢。要不然,大总管早就亲自出来接您了,哪轮得到奴才啊。” 一句话,周福的语调拐了好几个弯,从应和宸妃娘娘时的谄媚,到说起辽王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似乎还带了点忌惮,再到能亲自出来迎接宸妃娘娘的荣幸将几种情绪刻画地淋漓尽致。 阿朝在心里点点小脑袋,嗯周副总管是个人才。 不过周福倒也没说假话,要不是辽王在,刘全必定是要亲自出来的。 毕竟辽王是个精神不怎么稳定的刘大总管当然得守在自家陛下身边。 “您看,要不娘娘先到偏殿歇歇?等辽王那边了了奴才再寻个间隙去报。”周福试探着建议道。 是了,这边毕竟不算是后宫,后妃虽然可以过来献殷勤,但保不齐待会儿还要有议事的大臣过来,也不好太过招摇。 周福是好意,大概就是辽王走了,其余想见陛下的人都得靠后,给宸妃娘娘插个队。 见阿朝似是在犹豫,周福继续贴心道:“陛下从早朝开始便没有歇息,待会儿吃个点心,喝点茶水是正好的事情。” 瞧瞧,要不人家,尽管没有和皇帝在南梁生死与共的情谊,但还能当上副总管呢 吃一堑长一智,阿朝也不敢在外面瞎溜达,打算依言先去偏殿。 只是刚走出几步,便瞧见几位着官服的朝臣往这边走来,看到其中一个青年时,微微一愣。 显然,那人也瞧见她了,亦是一怔,像是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她一般。 周福心道不好,还是晚了一步。 今日辽王之后,陛下还有个六部议事,宸妃娘娘的母家哥哥就在其中。 作为陛下的心腹,当然得揣摩上意,要是在他看着的情况下,叫苏家兄妹说上话,怕是免不了一顿猜忌。 实则,当真是意外 在苏家大房,比起只晓得附庸风雅的嫡长子苏世清,一直以来,苏世通更像是继承人,其分量当然和苏世楠不同。 朝堂上面的六部,他几乎轮换了个遍,现在正在兵部当值,不算纯粹的文臣或是武将,于苏家而言,主要负责维系苏家与帝都各世家,年轻一辈继承人的关系,还领了个定远将军的称谓。 要说庞生和苏世楠都是辅佐,那苏世通便是年轻一辈的中心,这是苏家聪明人间不言而喻的事情。 今日他也不过是按例随着上官来议事,他的年纪,议事当然轮不到他,不过是来听听,凑个数罢了。 哪里就晓得能遇上自家小妹如今的宸妃娘娘。 苏世通比宸妃娘娘反应快,六部的其余朝臣比这对兄妹反应更快。 离得老远便朝着宫中贵人作揖行礼走近是不可能的,他们等待陛下召见也自有别的去处。 好几个月没见,兄妹俩见着了当然不可能不说话 阿朝就瞧着二哥哥同身侧的同僚说了两句,像是在解释,之后便朝着她的方向行来。 到这个份上,周福再拦就是得罪人了,不仅不能拦,还得笑着夸宸妃娘娘和定远将军时间赶得巧。 苏世通显然是个知世故的,但苏家势大是一回事,该给的意思还是得给,当即便给了周福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皇帝身边的副总管,值这个价钱。 周福:“。” 别说,现在倒觉得这苏家的兄妹有点像了,出手都贼大方。 第374章 是不是惹恼了陛下 “哎呦,定远将军真是折煞奴才了,这如何使得。”周福客套道。 到他这个份上,自然晓得什么钱好拿,什么钱烫手,至于数额是一百两还是一千两,那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就比如现在,哪怕周福并不想拿,也得做出想拿只是客套客套的模样。 没法子啊,有时候不拿钱也是得罪人 所以客套过后,周福还是将银票揣怀里了,说话的声音故意高了两分。 “那边有个亭子,娘娘与定远将军不若去亭子里好好说说话,陛下那儿恐怕还要会儿子。”周福笑着建议道。 只不过苏世通却是拒了。 “谢公公好意,我与宸妃娘娘就在廊下说两句话。” 苏世通自己这么说,周福当然不再进言。 “娘娘请移步。”苏世通对自家小妹道。 在宫里,当然要守皇家规矩。 看见二哥哥,阿朝倒是心态寻常,虽然因为母亲的缘故,幼时二哥哥难免要和二姐姐更亲近些。 长大后各自有了小圈子,平日说话也不多。 但就凭着那些难得的花蜜,小嘴有点馋的苏家三姑娘对二哥哥并不排斥只要他别劝着她和二姐姐与母亲好好相处就行。 尤其是行宫那回,皇后娘娘交代她办宴会,二哥哥因为发觉家中可能有动作,还专程和她交代一番,想叫她避开。 事实证明,二哥哥猜地没错,那回,她确实惹上了麻烦。 目送这对兄妹走到廊下,周福才重新回身办差。 “干爹,可真是赶巧,宸妃娘娘怎么就知道这时候能遇上自己兄长?”周福的干儿子小吕子在一边笑地意味深长。 周福:“。” 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周福立即拿拂尘给了他一下,低声呵斥道:“好好当你的差,主子的事,也是你能排揎的?” 小吕子吃痛,揉了揉脑袋。 他这不是想要自家干爹能教教自己,怎么讨好主子吗? 倒也不恼,想到刚刚定远将军客气的模样,感叹了句。 “没想到,定远将军性子也和宸妃娘娘一般好。” 周福神色淡淡,随口道:“你见过哪只会咬人的狗,大喊大叫的?” 小吕子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您是说是会咬人的狗?” 周福:“。” 得,小吕子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 在陛下身边办差的,没几个不会看人脸色的。 真慈悲还是伪善,一眼便能瞧明白。这帝都的一流世家,嚣张跋扈的没几个,反而家族弟子都涵养极好。反而是那些不入流的,才咋咋呼呼,不知所谓。 但真正不干人事的,就是那些涵养好的。 杀人不见血,等被吸干了骨血,再给点甜头,百姓们就又会感恩戴德。 周福也是幼年时家里日子过不下去,才进宫当的太监,那时候觉得在城外施几天粥的世家真是菩萨心肠。到了这个岁数,在宫里看得多了,自然明白,那些“大善人”才是原罪。 若非世家纵容亲眷,压榨百姓,百姓自己就能丰衣足食,哪用得着施舍? 呸!想到幼时净身时的疼,怀里的银子都不香了。 阿朝跟着苏世通到了廊下。 “这里正好。他们能瞧见,却听不见。”苏世通笑着解释了句。 是了,阿朝进了宫,就是皇家人。 哪怕是亲兄妹,苏世通也是外男,两人私下说话,合情但不合理。 只不过没人真地计较罢了 阿朝点点小脑袋,还是二哥哥考虑地周全。 碧桃也是识趣,行了一礼便退后几步,一副帮宸妃娘娘兄妹俩守着外围的模样。 阿朝也就没管她,毕竟阿朝现在并不大怕这个。 二哥哥和母亲不一样,他不会说什么阴谋阳谋。 一来是犯不上,二来是自家小妹也够不上。 苏世通看着月团儿眼下的乌青,试探道:“你来找陛下?” 阿朝精神还是泱泱的,听二哥哥这么问,遂微微颔首道:“ 给陛下送些吃食。” 宸妃娘娘过来勤政殿当然是来找皇帝的,只是 虽然外面都说宸妃娘娘宠冠六宫,但他估计在月团儿这儿,只要不亏待她那张小嘴,就算是宠爱了。 实际如何,月团儿有没有被糊弄,只有皇帝知道 苏世通还未成亲,也不知道夫妻相处之道,就算知道,他这个当哥哥的也不好说什么。 他可以将陇西侯当成姐夫,但皇帝他是绝对当不了妹夫的。 苏国公父子和皇帝斗了这么多年,苏世通甚至都没办法将皇帝当成自己的同辈 自家小妹的性子,苏世通还是了解的,就是个憨憨的,又有点子倔强的傻丫头 和夕姐儿不同,月团儿不是个会主动献殷勤的,更何况,帝王威仪连他们这些男子尚且犯怵月团儿本就是胆小的。 怎么会主动往前冒?还跑到勤政殿 小姑娘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杏眸还有点红,倒像是昨晚上哭过,俨然就是个受了欺负的小可怜模样。 苏世通心中微动,动了动唇,有些犹豫,但语气却是笃定。 “你可是惹恼了陛下?” 阿朝:“。” 至于犹豫,完全是骨子里对帝王的畏惧,以及就算问了,自家小妹被欺负了,他也没什么法子。 苏家的船舵现在还在苏国公手上把着,之后还有父亲轮到他,不知是何年何月。 但即便如此,苏世通瞧着月团儿耷拉着小脑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阿朝闻言微愣,二哥哥刚刚说什么? 她惹恼了皇帝? 阿朝抬眸瞧了自家二哥哥一眼,不晓得他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但她也晓得自己现在气色估计不大好顿时心下了然。 “没有,就是昨晚上做噩梦没睡好。”阿朝糯糯道。 嗯二哥哥有点小瞧人。 苏世通听到和陛下没关系,才放下心来。 嘱咐阿朝要记着睡前喝碗安神汤,避免梦魇。 第375章 避着些陛下 月团儿胆小,别说她了,就是他,若是要日日待在陛下眼前,兴许 也免不了做噩梦。 哪怕苏家和皇帝明里暗里的不对付,但君臣之别,天地伦常,已然刻在骨子了。 这点,苏世子和苏二老爷也一样 苏家真正能稳住的估计也就苏国公一人 兄妹俩上回见面,还是年节前夕,算起来,已有好几个月了。 不算时时记挂着,可月团儿在国公府的小院窝着,同夕姐儿闹闹矛盾,和进宫陪王伴驾,当然不能同一而语。 前者是在自家,总归是平安的。 但陪王伴驾宫里面的女人大多不简单,还有个如今愈发恋慕权势和苏家离心的太后。 这大半年下来,单单是他听说的,自家小妹便已是命途多舛,一病再病。 最小的妹妹这副憔悴的模样,苏世通心里叹气,或许有时候受人辖制,也是一种解脱,起码有人遮风挡雨起码这时候,还能对自己说上一句,皆是祖父的意思。 真轮到他都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也着实是为难,苏世通又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谁叫今日赶巧,偏偏遇上宸妃娘娘精神泱泱的时候,苏家二公子不免多问了几句自家小妹的境况。 “宫里面虽然不比家中,但和自个儿身子有关的,还是要当心。太医院里有位陈太医,医术不错,人也老实,你若有事,可以去寻他。” 苏世通瞧着自家小妹类似于敷衍地嗯了声,想了想,又补了句。 “陈太医与家中没什么干系,陛下那边不必怕犯忌讳。” 若是家中其他姑娘,个个都是挖坑能手,苏世通也不会多这一句。 苏世通在苏家这一辈的孩子中算是翘楚,年纪虽不大,但已经是面面俱到。 这样的人手上注定不干净,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不算计家里人。 尤其是赵氏和其所生的两个胞妹,外加一个长姐苏妙心里头,总还是顾忌的。 月团儿苏国公那边不知道,反正他是不指望自家小妹能做什么轰天动地的大事。 在宫里面,好生过自己的小日子,当面随风飘扬的小旗帜也就罢了。 至于什么尔虞我诈,给别人挖坑的事 别掉进旁人的小坑就阿弥陀佛了。 阿朝闻言微愣,她倒是听懂了二哥哥的意思。 她的敷衍也不是害怕犯忌讳,主要是那位老实的陈太医也是副院正的候选人之一,但她已经暗地里将票投给了李太医。 诶,对李太医,她心中有愧啊。 李太医:“。” 这回苏世通倒是识趣,知道月团儿和母亲之间的心结难以解开,也就没再提那茬。 阿朝今日刷新了对自家二哥哥的 印象,记得在家中时,他同自己都不怎么说话。 今日,难得竟然有点子啰嗦。 但阿朝知道好赖,没再敷衍,反而认真道:“二哥哥放心,现在我大了,知道照顾好自己。” 苏世通也发觉自己是啰嗦了,本来心下微囧,但看着自家小妹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笑了。 “嗯,你如今十六岁了当然能照顾好自己了。” 说到这里,少不了提及阿朝前段时间的生辰。 “说到十六岁你生辰那日,我随着母亲她们一道,送进宫的贺礼,可还喜欢?” 其实嫔妃生辰,若是陛下有恩旨,娘家女眷是可以进宫贺寿的,但皇帝要是没有,也是没法子的事。 但贺礼,还是都送进宫来。 苏家上下,上到苏国公,下到二叔家的女眷,一个也没落下。 阿朝闻言微怔,有点子心虚。 收礼的和送礼的终究不一样,宸妃娘娘已经不再单单只是苏家三姑娘,收到的贺礼,有苏家那边的,也有宗室这边的,碧桃碧柔合力收拢了两三日才整理好。 宸妃娘娘是个反应迟钝的,不是每份突如其来的关怀都能及时接住并配合。 她记得皇帝的,记得小端慧的,可二哥哥的在看到家中不知是谁送来的两座送子观音时,她就没再看下去了。 “喜欢,谢谢二哥哥。”但阿朝还是应了句,就是声音有点小。 苏世通倒没往月团儿说谎上面想,不过是随口一问。 “喜欢就好今日也是没料到在这儿能见着什么也没带,就只有身上的一百多两银票,还给了那奴才,如今只剩下散碎银两了。”苏世通难得开了句玩笑。 阿朝还心虚着呢,闻言实诚道:“二哥哥可是待会儿要使钱?我有钱,拿给二哥哥。” 苏世通:“。” 宸妃娘娘在银钱上面从来不和旁人假客套,不知从哪里,还真掏出了两颗圆滚滚的金花生,递给了自家二哥。 不管在哪里,吃顿酒还是够了的。 苏世通:“。” 苏世通倒也听说过自家小妹在宫里尤其喜欢散财记得在家中时,月团儿好像并不是这样。 想来是记住了父亲的嘱托,在宫里切勿小气,叫人看扁,主要是不能失了苏家女儿的气度。 “你赏人都是拿这个?”苏世通问道。 “是啊有什么不妥吗?”阿朝真诚问道。 苏世通看着手里的金花生倒是没什么不妥,就是 \"没什么不妥,就是你以后赏人的时候,还是避着些陛下。陛下和祖父一样,一惯不喜人太过奢靡。\" 阿朝:“。” 碧桃:“。” 苏世通说得比较含蓄, 其实主要是元德帝给人的印象有些刻板,和先帝比起来,着实是有些“俭省”。 一个嫔妃比皇帝开销还大,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阿朝下意识就想为皇帝说两句话,毕竟他对她还是挺大方的,但最后又憋了回去。 “嗯。”阿朝小小声道。 碧桃:“。” 话说,这一段要不要禀告上去呢? 第376章 傻阿福 皇帝终归是皇帝,除了站在最前面的苏国公,其余人,再如何,都得拐个弯应对。 月团儿是皇帝的枕边人,有一点毋庸置疑,苏国公既然挑了她,那图谋的便不是眼前之事,而是做长远打算。 甚至有可能,这是在为元德下一朝做准备。 毕竟,谁也不晓得苏国公还能活几年,元德帝寿数几何? 或许在史书上,这两人都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但纵观大魏的过去与未来,世家和皇权之争中,谁又不是沧海一粟? 皇帝要为齐室的祖宗基业计,苏国公亦然 从小到大,苏世通不是没有过质疑,但事实证明,他的祖父,辖制两朝帝王的权臣,所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没错过。 所以,即使后来有质疑,也只会往自己道行不够,尚未领会到苏国公的深意上面想。 苏国公的儿子或许有别的路可以走,譬如说苏家五老爷,愿意舍弃家族荣耀与权势,也被允许舍弃这些,去做一个游戏人间的浪子。 但苏世子的儿女没有这个资格,也不愿走下苏国公为他们建造的这座高台。 起码这个时候的苏世通,并不理解自家的五叔。 生来就在高台的人,只知道拥有过什么,从来不晓得会因此失去哪些? 今日天气晴好,难得,宸妃娘娘见着娘家人,没谈论叫人不痛快的事。哪怕阿朝晓得,问题一直在那,但盖上一层纱布,也是好的。 譬如催生皇子,又譬如什么母女之情 人生总有诸般问题,能解决的就直面,不能解决的宸妃娘娘又不想当神仙,更不想当智者,逃避一时半刻,叫自己舒坦点,也没什么打紧。 说来也是有点荒唐,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住在一方院落,十多年来,这样不带目的,稍稍可以放松些地闲话家常,竟然是头一遭还是在朱红宫墙,皇宫大内。 只是这时候,两人已不仅仅是兄妹,亦是君臣。 “你还记得给祖父养马的傻阿福吗?你给他吃过糕点的。”苏世通脸上挂着淡笑。 “他不记事,平日里也只认祖父一个,这么多年,连父亲和二叔都没能叫他认下,你那两碟子糕点却是让他记到了现在年前家里的良驹下了马崽,我去马厩里牵马,正遇上他。难得他主动与我说话,开口就是问你手里还牵了只通体雪白的小马驹,瞧着是想送给你。” 阿朝当然记得,傻阿福是朱总管的远房亲戚,虽然天生痴傻,但论起养马育马,着实是一把好手,连当初教他的师父都比不上。 就凭着这项技术,加上是苏国公的人,尽管痴傻,不知道规矩,在苏家,也没有哪个主子为难他。 反正他整日都在马厩那边,能养好马,给苏家带来进项就是了。 有年隆冬,马厩里一只马难产,傻阿福受了刺激,闹着要找大夫,不小心跑到靠近内院的地方,冲撞了时年五岁的苏家小姑娘。 阿朝同他有过几碟子糕点的交情。 他当时说过,等下回马儿下崽,就送她一只最好看的。 那时候,阿朝还是有点期待的,毕竟苏家三姑娘从小就喜欢好看的,哪怕二姐姐在一旁奚落说,傻阿福是个傻子,除了祖父和朱总管,谁都不认。 也是巧地狠,第二年开春,一群小马驹中就有一匹极好看温顺的。 傻阿福便牵着小马,打算去还礼,走到半途,才发现不记得路,也不晓得人在哪。 他不爱说话,但为了兑现承诺,还是在路上拉了个人。 “团子在哪?”傻阿福语气生硬地问对方,眼神还盯着小马。 其余人或许觉得傻阿福同他们说话稀奇,还真回了句。 “什么团子?糯米的还是红薯的?” 显然,傻阿福并不知道是什么团子,纠结半天,才道:“最胖的那一只。” 阿朝:“。” 五岁的小阿朝确实在一群小姑娘中鹤立鸡群,最为胖乎乎的。 不知是傻阿福运气好,还是小阿朝运气好,问过几个人,都让傻阿福去厨房找团子后,碰上了朱总管。 别人听不懂,朱总管倒是知道原委。 总之,傻阿福找到了人。 幸好傻阿福还没有问遍整个苏府,苏家三姑娘的小面子可算是护住了。 只可惜,小马儿被苏婉苏夕给截胡了最后,苏婉更胜一筹因为苏世子对香姨娘的宠爱。 傻阿福不知道的是,他为苏家养了二十多年的马,培育的小马崽有上百只,但没有一只是属于他的,更由不得他说给谁。 直到第二年又被人截胡,傻阿福好像明白了个道理,他得再加把劲,为这些人都培育出一匹合心意的,才有机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阿朝其实很少见他,自从苏世子阴阳了一句物以类聚,连每个月半旬奶娘进府的日子,阿朝都不能去看小马驹了 赵夫人也有了借口,她不愿意小女儿和傻子接触,或许是因为心中的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埋藏起来的,难以言说的恐惧。 她不能有一个坏了脑子的女儿,她的孩子也不能有一个坏了脑子的妹妹苏世子本就待她刻薄,若月团儿当真变成痴儿,刚开始的时候或许还会恼恨香姨娘母女。但依照苏世子的性子,长此以往,只会更加厌弃她。 傻阿福还是在养马,他想为这些人养许多许多马,来换一只可以由他做主送给团子的。 只可惜,小马一年一茬,就是没有一只比当年那只更好看的,傻阿福的诺言,也就一直没能实现。 元德十一年的年前,苏世通去马厩挑坐骑,和往常一样,傻阿福就像个透明人。 这么多年也是习惯了,除了苏国公,其他人每回过去,基本上都是互不搭理。 不为难也不搭理,要挑马匹,自有马厩中其他人来献殷勤。 这回也是,苏世通过去,傻阿福正蹲着给一匹小马儿喂食,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就在苏世通挑中一匹时,傻阿福却冷不丁地开口说了句话。 “团子去哪了?” 苏世通闻言微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多年,傻阿福头一回主动和他说话。 见对方不答,傻阿福才将视线从小马儿身上挪开,看向他,又说了句。 “以前最胖的那只。” 苏世通这时候反应过来,神色一时有些莫名。 “你怎么不问祖父?”苏世通淡淡反问道。 傻阿福在国公府里,最信的人就是苏国公。 傻阿福倒是没有犹豫,实话实说道:“问了。” “祖父怎么说?”苏世通抬眼问道。 “国公说不知道。” 苏世通默了默,没再吭声,打算牵着马走的时候,身后之人却又开口问了一遍,像是笃定苏世通知道一般。 “团子去哪了?” 第377章 陛下待你好吗? 苏世通回头瞧他一眼。 “你找她有什么事下回我见到她,可以帮你说一声。” 傻阿福看着刚出生不久的小马儿,像是犹豫了会儿,才道:“那你告诉她,我养了匹很漂亮的小马叫她回来一趟,这回没人抢,我要亲手交给她。” 这是傻阿福说地最长的一句话,本来,他也就只有四五岁孩童的智力。 这些话,苏世通当然不可能帮着转达,只当做一桩趣事,说给阿朝听了。 除非有恩旨省亲,否则,月团儿是再也回不了苏府了 也不止是傻阿福,苏家三姑娘在家的时候是个隐形人,但进了宫,苏家惦记的人却着实不少。 包括但不限于,小厨房最会做糕点的王嬷嬷,以及伺候过苏家三姑娘一段时间的丫鬟婆子 这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人,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唯一有关联的估计就是命运,宸妃娘娘的荣光,苏家的荣光,也就是这些人的命运。 苏世通当真就只是在闲话家常,而且瞧着自家小妹也认真听了,白皙的小脸上还难得有两分小愉悦。 “二哥哥回去,再送些糕点给阿福。” 苏世通微愣,随即便应下。 月团儿虽然是最小的一个,却比夕姐儿懂事,从不问母亲要什么,和他就更少了。 上回还是为了徐歆的事求他,当然最后没成。 如今,这对兄妹俩倒是有两分,同陈家小将军一般热拢的模样 阿朝没想许多,就是听二哥哥说起阿福还惦记着送她一匹小马,有点感动。 其实从小到大,对她许过承诺的聪明人不少,只是,这些聪明人后来都忘了,反倒是傻阿福,这个世人眼中的傻子,记了十多年。 “月团儿。”苏世通看着月团儿眼下的乌青,语气有了丝犹豫。 “嗯?”阿朝随口嗯了声。 “陛下对你好吗?” 苏世通问得有些突然,这句话也有点僭越,所以犹豫了半晌,更是沉寂了大半年。 是了,若是苏家三姑娘没有进宫为妃,嫁给了旁人,作为兄长,在自己小妹新婚时,便合该问上一句。 为的就是怕妹夫待妹妹不好,可以给妹妹撑腰 阿朝微愣,着实没想到二哥哥会问出这句话。 其实苏世通问出口,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 苏家二公子或许还有机会做一个给妹妹撑腰的哥哥,但决计不是宸妃娘娘的哥哥 就在苏世通打算换一个话题时,却见面前的小妹已经回过神。 “陛下待我很好。” 身形单薄,脸色有些苍白的小姑娘看了眼勤政殿方向,语气难得笃定。 毕竟是在皇宫大内,说过几句保重的话,苏世通便没有多待。 没一会儿,周福那边便传了消息,说是辽王已经走了,陛下宣宸妃娘娘进去。 虽然见了娘家人,但宸妃娘娘此时是一点都不心虚。 毕竟,她刚刚的回答,堪称是满分。 踏入勤政殿的殿门,阿朝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兴许是这勤政殿的氛围,又或许是昨日那个梦想到昨夜那个梦,阿朝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最后,难得没什么外人,宸妃娘娘给皇帝行了个礼。 皇帝:“。” 皇帝与辽王议完事,本打算直接再召见六部的朝臣,结果周福就来报说宸妃娘娘带着食盒,来瞧陛下了。 不说皇帝,便是刘大总管,也觉得这是稀奇。 若是旁人,定然是进不来的,但小绵羊来献殷勤,他家陛下心中当然是欢喜的。 果然,皇帝立时便打算稍微歇会儿,将人请了进来。 皇帝心情确实不错,这事宸妃之前没做过,想来是昨晚上那番话的缘故。 只是没料到,小妃嫔竟然那般规矩。 “过来。”皇帝一边净手,一边轻笑道。 阿朝起身,依言走到皇帝身边,主动拿着帕子,帮皇帝擦了手。 这点小事,皇帝当然用不着伺候,但也由着她。 等擦好了手,才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辽王想了一辈子的龙椅,此时却被宸妃娘娘分去了一半。 因着不是头一回,两个人都很自然。 皇帝瞧见了阿朝眼下的乌青,伸手轻轻抚了抚,问道:“早上没再多睡会儿?” 阿朝偷偷看了眼皇帝,像是在观察着什么一时忘记了答复。 就在皇帝意识到不妥,想问什么时,就见阿朝小嘴瘪了瘪,虽然没哭,但显然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尽管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又同二哥哥说了不少话,但只要看见皇帝,就情不自禁想到昨晚上那个可怕的梦。 梦里的皇帝陌生极了,欺负她,也让别人欺负她。她病了弃她于不顾,连热水都没得喝,像是巴不得她病死。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的关怀 阿朝知道面前之人是谁,所以才委屈,要是昨晚上梦里那个狗皇帝,阿朝都有点想拿砚台敲他脑袋了。 皇帝看着小妃嫔一会儿幽怨,一会儿委屈的小表情,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可不知道,自家小妃嫔昨晚上在梦里,咒了八百遍那个花心滥情的狗皇帝不|举。 第378章 你和朕都好好的 皇帝见此情状,眼神不经意在宸妃娘娘海棠纹缠枝花织布锦的裙摆上略过。 “是不是昨晚上伤着了?”皇帝沉思片刻,微微敛眉,迟疑道 阿朝:“。” 明明该是床笫之间的温存之语,如今在庄严的勤政殿说起,哪怕皇帝语气不带丝毫暧昧,但言语中的忧色,反而更加叫人害羞。 从醒来到现在,阿朝一直在那个噩梦和现实中打转,皇帝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身上的酸楚与疲惫顿时袭来。 天杀的狗皇帝! 当真是失策 奈何宸妃娘娘是个要面子的,现在最不愿提起的就是昨晚的囧事。 因为这事和皇帝闹小别扭,说不得对方还要倒打一耙呢毕竟皇帝刚开始没想怎么着,是她主动的 虽然是噩梦,但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真实,仿佛身临其境一般,此时,阿朝心中委屈,见到皇帝这张在梦里欺负她的面容,就忍不住将他往坏处想。 宸妃娘娘咬咬牙,憋屈地摇摇小脑袋,示意皇帝猜错了。 皇帝的言语不怎么正经,但态度还是正经的毕竟昨晚上他确实欺负了小妃嫔来着。 尽管因为宸妃身子娇,始终把握着分寸,但还是有些难以自持,故而皇帝才担心一个不小心伤着了她。 见小妃嫔否认,皇帝便没有再深究,宸妃爱小面子,昨晚皇帝确实是食髓知味,万一说下去,伤了宸妃娘娘的小面子,小妃嫔破罐子破摔,将人惹恼了,吃亏的是皇帝自己。 吃亏是福这几个字,拿来骗老实人还可以显然皇帝不是。 元德帝从来就不做吃亏的事情 兴许是瞧着小妃嫔的神色着实不好,皇帝拿掌心试了试小姑娘额间的温度,发现不烫,才安心。 不是身子不舒坦皇帝看着面前顶着熊猫眼的宸妃娘娘,不由得想到了昨夜阿朝梦哭时,说的那句话。 “做噩梦了?”皇帝语气很轻。 “嗯。”阿朝咕哝了一声,倚靠在皇帝肩上。 小妃嫔昨晚说的是:狗皇帝,将齐慎还给她。 估计就是梦见有人谋朝篡位,他这个皇帝被害了 连越国夫人“遇险”,小妃嫔尚且打算拿着小石子上前相助,何况是他这个枕边人。 想到这里,皇帝眼中浮起一丝暖意,伸手揽住宸妃娘娘盈盈一握的腰肢,下愕抵住阿朝的小脑袋,安抚道:“不过就是一个梦罢了,如今你和朕不是都好好的吗?” 阿朝微愣,盈盈杏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陛下知道妾梦见了什么?” 不会皇帝的读心术已经出神入化到如此地步了吗? 连她梦见了什么,都能猜到? 皇帝低头亲了亲阿朝的眉眼,看着小妃嫔呆呆的模样,不由笑道:“傻姑娘,你家陛下又不是神仙。” 说到这里,皇帝语气微顿,捏了捏宸妃娘娘白白嫩嫩的小手,语气温和。 “朕的意思是说,你和朕都好好的,不管是什么噩梦,都是假的兴许是昨日白天受了惊讶,待会儿回宫,召李太医去给你瞧瞧。” 是了,现在宸妃娘娘好好的,皇帝也不是梦里那个欺负她的陌生人 只是 \"妾的梦,比现实还要真。\"阿朝瓮声瓮气道。 如果只是一个天马行空的梦,阿朝即便内心惶然,但也就过了。 可昨晚那个与其说是噩梦,不如说是苏家三姑娘一直害怕面对的未来是进宫前,苏家三姑娘给自己的预设。 虽然不愿承认,但梦里的皇帝才更真实,而面前之人,更像是幻想。 苏家三姑娘在元德帝的治下生活了十多年,尽管就小时候见过一回,但印象却是极深的。 幼时所见的君王,与昨日梦境中的狗皇帝几乎是如出一辙 所以阿朝才会心中惴惴不安,如果昨晚那是梦,阿朝都有点不敢睡觉了 如果现实才是梦阿朝宁愿一直在梦里才好。 她害怕梦中的皇帝,也害怕年幼时,她刚刚病愈没多久,在人群中,遥遥一见的大魏君王。 但这些心思,永远没办法和皇帝言说。 “诶,就当被狗咬了一口。”阿朝小小嘘了一口气,糯糯地自我宽慰道。 皇帝:“。” 宸妃娘娘当然也不是个没良心的,皇帝从天还没亮,便起身上朝,一直忙到现在,就不叫他跟着苦恼了。 毕竟冤有头,债有主,要是今天还做噩梦,到梦里再找欺负自己的那个人算账。 这般想,阿朝的小情绪就好了不少 回眸去瞧皇帝,就见对方像是在思虑什么,阿朝扯了扯他的衣袖才回神。 显然,皇帝是觉得刚刚小妃嫔的话怪怪的 什么叫被狗咬了一口? 被宸妃娘娘喊了不知多少次狗皇帝的皇帝陛下现在,听到“狗”这个字不免有些格外敏|感。 甚至发展到连刘大总管都察觉出来,他家陛下现在见着一些太监管事,教训小太监,骂他们狗东西的时候,神色有些不大对头。 怎么说呢? 反正是有些不大高兴 皇帝:“。” 看着小妃嫔小脸上已然没了多少忧色,皇帝便没再说扫兴的事。 “不是说你给朕带了吃食吗?现在真有些饿了。”皇帝温声笑道。 听过了周福的通传,皇帝当然知道小妃嫔是来表贤惠的,皇帝当然不能叫小姑娘失望。 别说早膳没用多少,即便是一点都不饿,也得给宸妃娘娘面子不是 阿朝:“。” 好像她早上和碧桃说起,想要来勤政殿的缘由,就是给皇帝送吃食 就是宸妃娘娘一早上都心神不宁的。 话说,她早上给皇帝装了什么吃食来着 阿朝的小眼神立时有些心虚,显然已经将这事给忘了个彻底。 第379章 敷衍的小殷勤 “刘大总管没给陛下备吃食吗?”阿朝稳了稳,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皇帝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以为是小妃嫔在给自己的第一心腹上眼药。 想到小妃嫔刚刚可怜巴巴的模样,自然要哄一哄的 “爱妃贤良淑德又贴心,自然是你想地更周到些。”皇帝哄了句。 刘全:“。” 阿朝:“。” 皇帝一句话,成功让门外的刘大总管黯然伤神,哪里是他没有给陛下准备吃食,明明是他没有这个本事叫陛下停下政事。 阿朝就更心虚了,她问这句话,当真没有给谁上眼药的意思。 虽然不记得自己随手在食盒里面装了什么,但一定是从自己没吃的早膳中拿的 要是刘大总管备下了,也能有个替补不是? 别说皇帝是在开盲盒,宸妃娘娘也差不多 皇帝不好口腹之欲,但打开食盒,看到里头的东西时,却还是愣了愣。 里头就两碟子糕点,一碟子枣泥山药糕,因为做地太早,边角已然有些发|硬。 另外一碟子小花卷,凉了就不说了,毕竟这么远的路,又在外头等了这许久。 但按照寻常,一碟子该有五个现在却少了一个,只留下四个。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敷衍啊 皇帝接连打开第二层,很好,里头空空如也,连碗羹汤都没有。 皇帝:“。” 阿朝:“。” 皇帝这盲盒开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记小巴掌,扇在了宸妃娘娘如花似玉的小脸上。 显然,这一局,刘大总管完胜。 刚刚皇帝夸的那句贤良淑德,都像是在阴阳怪气了 阿朝偷偷觑了一眼皇帝,正好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头不由得微颤。 阿朝现在心中就四个字:无地自容。 怎么说呢?站在皇帝角度,一定会觉得她是个过河拆桥的小混蛋 昨晚上将皇帝的承诺骗到手了,今天就撂了挑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就跟话本子上,那些为了遗产,嫁给富老头的女子一般,将遗嘱骗到手,都等不到富老头蹬腿,就开始虐待人家。 吃发|硬的糕饼,吃剩的小春卷,连口汤都没有 或许此刻,在皇帝眼中,自家小妃嫔也是有这个潜质的。 食盒是她拿的,吃食是她装的,简直是辩无可辩。 兴许是宸妃娘娘着实做得“过分”,皇帝即便想怜惜,都没法子说服自己。 气氛稍微凝滞了会儿 过了一会儿,阿朝就瞧见皇帝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用银筷子夹起一个小春卷,又放下,随后转眸看向她。 呜呜呜又是一记听着无声,实际上响亮无比的巴掌,有理由怀疑皇帝是故意的。 阿朝小心脏怦怦跳,刚想解释一二,盛满心虚窘迫的小脸蛋,就被对方轻轻捏住。 “紧张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皇帝轻笑道。 明明是笑着,阿朝却是感受到了一丝不怀好意。 “朕就问你一句啊这小春卷怎么还少了一个?” 阿朝微愣,是啊,怎么少了一个呢? “妾记得今早没吃小春卷,不是妾吃的。” 阿朝确实记得自己是没吃,应该是上菜的时候,不小心掉了,或者落了灰。 不然,她就算再迷糊,也不会将自己吃过的糕点,给皇帝的 这点子操守,她还是有的! 宸妃娘娘正在心中为自己辩解,就听皇帝低声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又擦了擦手。 “所以爱妃这确实是从自己没动过的早膳中,挑了两样,送给朕的?”皇帝语气带着笑意,听不出责怪之意,倒像是在揶揄。 阿朝:“。” 好了,这下子是不打自招了。 阿朝又瘪了气,摸了摸小鼻尖,现在是真地用不着辩解了。 诶要是她不对小狗的毛过敏就好了,现在起码还能借口一句是自己装错了 将喂小狗的和给皇帝的装反了 宸妃娘娘胆大包天地想着,就见皇帝径直夹起一块山药糕,放到了口中。 “陛下别吃叫刘大总管重新给陛下备一份。”阿朝不好意思道。 “不用麻烦了。”皇帝言说得自然。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是! 皇帝倒没有别的意思,揶揄归揶揄,逗逗小姑娘罢了,又并不是真的介意。 元德帝自小就长了铁胃,虽是皇子之尊,但着实比不上其他兄弟娇贵。 幼年在尚书房读书时,御膳房做了不干净的东西,连辽王都倒下了,就他挺住了。 皇帝用过几块,回眸就瞧见耷拉着小脑袋的小妃嫔,放下筷子,心下了然。 皇帝戳了戳阿朝的小脸蛋,指尖细腻光滑,宛如凝脂。 “古来便有贤妃,规劝君王,俭以养德。爱妃此举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朕还想着赏你呢怎么自己反倒心生退却之意?是打量着朕不是明君?”皇帝唇角微弯。 皇帝这显然是一句哄人的玩笑。 “陛下是明君,妾不是贤妃。” 嗯宸妃娘娘还是一贯的机灵,适当地拍了个小马屁。 皇帝被这句逗乐了,主要是小姑娘的语气着实甜糯可爱地紧 “给朕按按额头,按按你就是了。”皇帝失笑道。 皇帝说着,稍稍低下头,方便宸妃娘娘坐着按,这般,明显是皇帝给自家小妃嫔寻的一个台阶,帮着宸妃娘娘糊弄差事。 阿朝依言按了几下,那边线香便已燃了一小半。 六部的官员还候着,皇帝平日里给自己定下的时限,便是半炷香。 阿朝刚进来时还刻意看了眼线香的情形,军国大事和儿女情长,宸妃娘娘虽然只是个小姑娘,但还是分得清的。 第380章 给你寻个差事 宸妃娘娘尚且需要注意线香,皇帝即便不瞧,因着多年习惯,心中自然也有数。 阿朝才不会给皇帝机会,将自己扫地出门呢 \"陛下还要忙,妾就先告退了。\"线香还没燃到一半,阿朝就主动开口道。 随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陛下晚膳想用些什么妾先让人备下。” 这一句,多少带了点描补的意思 皇帝稍稍抬眸,看着面前的小妃嫔,娇气的时候,一个噩梦便被吓得可怜巴巴,但又格外懂事。 喜欢撒娇,但回想起来,这大半年里,从来没有想要叫他因私废公。 虽然皇帝宠爱宸妃娘娘不一定仅仅因为这个,但这般的小姑娘,也着实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不肯吃亏,又眼光独到 实际上,即便是九五之尊,威仪极盛,皇帝也没有晾着朝臣与嫔妃一处嬉闹的癖好。 和喜不喜欢没关系。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唯一不同的就是,若是小妃嫔不明白,他得哄着,这也没什么不高兴的。 毕竟,宸妃本来年岁就小,到他身边的时候才十五岁,又养在深闺,进宫亦是仓促,性子又娇。即便有什么不妥皇帝也心甘情愿地哄着。 他想的是和宸妃长相厮守,并非贪图她一时的颜色,当然要为长久计,细水方能长流。 小妃嫔正大光明地过来,要是他真将六部朝臣丢在一边来享乐,对小妃嫔,也并非什么好名声。 “还没到时辰。”皇帝低声道,面对宸妃娘娘,眸中一如既往地带着暖色。 也就是这丝暖意,将站在无人之巅的冷情君王同小姑娘体贴备至的枕边人划分开。 “妾才不给陛下开口赶妾走的机会呢。”宸妃娘娘脸颊微鼓,小声哼哼道。 皇帝眉头微挑,随即却正色道:“胡说,朕怎么会赶你?” 切,说得好像真有那回事一般,阿朝在心里思忖着。 “不信?”皇帝明知故问道。 这还用问吗?宸妃娘娘谴责的小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像生怕皇帝体会不到似地,还后知后觉地小小哼了声。 即便宸妃娘娘不怎么机灵,不像皇帝一般慧眼如炬,更没有读心术,但大半年相处下来,还能不知道这点吗? 遇上忙的时候,这人半夜都恨不得爬起来处理政事,更别说现在。 兴许是得位不易,爱惜自己的羽毛;又或许是心中当真有万方百姓,社稷民生元德帝都无疑是位勤政的好皇帝。 皇帝就是皇帝,就算是个好皇帝,也并非是什么正义的使者 按照苏家的说法,他亦是满腹的阴诡算计,忘恩负义,不是个善茬。 于帝妃而言,这不过就是个小小的玩笑,阿朝大度地想着,刚刚皇帝主动给她递了一个台阶,现在就不为难他了。 嗯宸妃娘娘给自己的大度明理点了个赞。 刚想开口也给皇帝递一个小台阶呢,就见对方瞧着她笑意微淡,不知想到什么,直接拉她起身。 “唔。”阿朝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弄得不知所措。 皇帝拉起自家小妃嫔,看了眼线香,便直接往勤政殿的后殿行去。 “陛下要带妾去哪?”阿朝糯糯问道。 很奇怪,尽管皇帝没有解释,但被他这么握着手,阿朝心中竟然没有一丝害怕。 “去哪?”皇帝低声重复了句,转身瞧了宸妃娘娘一眼。 “你不是说朕赶你走吗?那今日白日,就不要回去了,朕给你寻个差事干。”皇帝漫不经心道,声音略低。 阿朝:“。” 什么嘛? 阿朝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小小傲娇了一下,就被皇帝给扣住了。 皇帝这副模样,怎么像是在赌气一般? 宸妃娘娘立马弱小又无辜地瞧着皇帝,像是笃定他会吃这套。 但这回似乎并不是那么好使,皇帝也并没有被宸妃娘娘所谓的小手段给套住。 “怎么这样瞧着朕?怪招人。” 皇帝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看着小妃嫔眼中升起的一丝小得意,唇角弯了弯,才继续道:“怪招人欺负的。” 阿朝:“。” 是招人欺负,而不是心疼 阿朝撇撇嘴,小算盘落空也不恼,她倒要看看皇帝能给她寻什么差事。 宸妃娘娘入宫前,勤政殿就是皇帝日常待的最多的地方,有时候忙起来,连寝宫都不去,便歇在后殿。 现在,皇帝便是领着宸妃娘娘往这个方向走。 只是勤政殿阿朝都很少涉足,何况是其中的后殿,此番还真是头一回来。 皇帝正牵着人迈门槛呢,宸妃娘娘不知想到什么,仿佛是好奇地随口一问。 “陛下上回独寝就是在这里吗?” 皇帝:“。” 这个问题就有些致命了,皇帝不由得就想起了独寝那两日,心中升起的“馒头理论”。 阿朝见皇帝仿佛没听见,刚想开口,便瞅见对方不自然地咳了咳,随后道:“小心脚下。” 阿朝:? “哦。”阿朝小声哦了声。 阿朝也不过就是随口一问,皇帝没听见就算了。 等看到后殿中的情形,阿朝有些愣,入目便是奏折数不清的奏折。 两三个书架上摆地整整齐齐,书案上面更是堆满了显然是新鲜出炉的奏章。 这里与其说是皇帝的安歇之所,不如说是因为前面奏章摆不下,需要另辟一个地方。 要是搁几个月前,阿朝一定会遁走。 乖乖这么多奏章,整个大魏朝的大事小情都在其中,百姓朝臣,世家派系 现在阿朝可算晓得,自己在星辰宫小书房见着的,其实不过就是冰山一角。 就是皇帝领她到这来,能有什么差事? 总不能叫她帮着批折子? 皇帝就瞅见自家小妃嫔发了会儿小呆后,随后小身板微微一颤。 不用问,小妃嫔的杏眸中都写着呢。 好像在说,这么麻烦皇位白送给她一个,都不要。 皇帝:“。” 第381章 玩心眼子的地方官员 诚然,宸妃娘娘就是这么琢磨的,但转念一想 算了,站在万千百姓的角度,她才是没出息的那个呢。 诶还是表示理解好歹是皇帝当年和诸王世家玩命抢来的宝贝。 皇帝:“。” 宸妃娘娘像个小跟班一样,随着皇帝来到书案前,想听听皇帝要给她安排什么差事。 皇帝扫了眼书案上面的奏章,仿佛是随手挑出一本,侧身便打算直接递给小妃嫔。 阿朝:“。” 皇帝这边还没开口呢,就见小妃嫔杏眸闪躲,一副装傻充愣的小表情。 皇帝:“。” 皇帝又将奏章往阿朝的方向推了一下,见对方的小眼神还是这般,低笑一声,直接手动帮宸妃娘娘转了个方向。 “拿着。”皇帝轻声道,倒也没有拆穿她。 还记得,在北郊行宫时,也有过类似的情形。 那时出了魏氏巫蛊一事,宸妃原先的宫殿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他便将人带在身边住了两天 。 小妃嫔瞧见奏章,就是这副模样 若是仅仅对朝政之事没有窥探之意,皇帝还能当小姑娘不懂。 但像这样格外避讳,显然是刻意的 皇帝倒也没有多想,历朝历代的后妃,除非是不要命了,否则谁敢在君王正值壮年的时候,就干涉朝政? 比起这个 皇帝再度想起魏氏巫蛊一事,还是心下一沉。 魏氏一族是既蠢又坏,虽然极有可能是被人当枪使,但也算不得无辜,心中贪念太甚,那段日子,在宫里宫外都惹下了不少祸事。 有人挑拨是其一只有宸妃当日中邪一事,至今还没有结果。 皇帝本就心中存疑,知道了慈仁太后薨逝的内情后对巫蛊之说,心中疑虑更甚。 苏太后当年可以寻人,借着母妃的性命来陷害先帝柏妃,那今时也能借着宸妃,来除掉皇嗣。 这点,皇帝早就已经想过 只不过宸妃身边皆是刘全精挑细选的人,别说苏太后未曾跟去行宫,即便是跟去了,也难找机会下手。 当日的情形,能下手的苏家人的确是有 但 皇帝神色并无异样,看着接过奏章,还有点小不情愿的阿朝,自然而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 因着慈仁太后,皇帝心里对为人父,为人母的看法有着天壤之别,就算身在皇室,也见过一些腌臜事,但不管宫里面的女人是如何蛇蝎心肠,也没有一个,丧心病狂到自己亲手下药,并且咒害自己亲生骨肉的。 和是否相信鬼神之说无关,自己的亲生骨肉哪怕摒弃诸天神佛,也没有下咒的道理。 绝子绝孙,短折而亡几乎是这世上最阴毒的诅咒,除非有着深仇大恨。 当年和苏太后勾结的邪士已死,他的徒弟现在不知所踪,毕竟没有实证,皇帝也就没有再想下去。 哪怕他想宸妃可以与苏家疏远,但也不希望是这种法子。 被给予自己骨血的生母本该是最疼爱自己的人,几乎是怀着滔天的恶意 真要如此,对小姑娘来说就太过悲哀了。 实际上,与其说皇帝想要证明苏世子夫人确实参与其中,不如说,皇帝是要个实证,来证明苏世子夫人并不知情。 哪怕是苏世子这个父亲也比赵氏好。 阿朝拿着奏章也不晓得干什么,抬眸就对上了皇帝疼惜的眼眸。 “陛下?”阿朝小声唤道。 皇帝微微回神,嗯了声。 “陛下要交给妾什么差事呀?”阿朝眨眨眼,糯糯问道。 不过片刻,皇帝便已经收敛了思绪,正巧这时勤政殿内的铜磬响了一声。 到了时辰,皇帝该去召见六部朝臣了 看着小妃嫔眼神中的催促,像是比他这个皇帝还要着急,皇帝也只有长话短说。 “你手里的,还有书案上这些,都是近日各地呈上来的奏折。你若是不困,便帮着朕将其分门别类。有些是专门请安的折子,朕不打算再瞧。有些是请安与论事,二者皆有,你帮朕把这些挑出来。”皇帝语调寻常,耐心解释道。 阿朝:“。” 哪怕宸妃娘娘此时困得迷糊,皇帝这句话一说,也该醒神了。 她没听错?皇帝还真叫她看奏章 阿朝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后又给憋了回去,瞧着皇帝的眼神,明晃晃写着皇帝是在忽悠她。 “这么瞧着朕做什么?这些都是地方上县乡的奏折,说的皆是百姓之事。重要的那些,朕已经批阅过了。剩下这些,大多都是请安的折子,但。” 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换了种委婉的说法。 “有些地方上的官员,习惯先问过圣安。因为不知上意,会在结尾试探一句。或者是不愿担责,怕影响政绩,不想朕知道,却又不得不说的事,就写在最后面。朕若没细看,以后出了事,也可借此为自己开脱。” 阿朝:“。” 心眼子真多! 阿朝听明白了,这些奏章十有八九不重要,皇帝有更要紧的事,所以没有精力一一查看。 但为了防止有人和自己耍心眼子,在请安折子上面玩猫腻,皇帝虽然不会亲自看,但也不得不叫人筛查一遍 这个忙,宸妃娘娘倒是可以帮。 就是皇帝若是不喜欢,怎么不明旨宣发呢? 别说,皇帝刚登基的时候确实试过,那时候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最后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员都以为是他谦虚。 那段时间,就从含蓄地马屁,变成了慷慨激昂的马屁。 大意就是,就算陛下您训斥臣,臣也要夸赞您的圣明,实在是您的功德与日月同辉。 虽然您谦虚,但他们要是不抒发出来,简直比死还难受 年轻气盛,准备大干一场的新帝:“。” 显然,历朝历代的传统,能保留至今,一定有其道理,后来皇帝也就明白了。 地方官员们也是有恃无恐,毕竟,就算元德帝再霸道,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大魏开国以来,还没有因为拍马屁被砍头的朝臣 第382章 妖魔鬼怪,朕帮你挡着 皇帝也是人,喜欢听好话是人之本性。 尽管元德帝与先帝的行事作风迥异。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是遇到个事儿,皇帝兴许不会念着曾经拍的那些马屁手下留情,但是连马屁都没有拍过,对上位者没有敬意,保不准皇帝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呢? 马屁精听起来是贬义,皇帝兴许不会喜欢,但也顶多是瞧不上,无功无过。 反正,做马屁精又没有风险 “陛下是不是之前在这儿栽过跟头呀?”宸妃娘娘的小嗓音带了点好奇。 皇帝:“。” 显然,小妃嫔不晓得这里面的道道,但这句话一问,便能瞧出宸妃娘娘天赋有限,只是个半吊子的马屁精。 竟然问皇帝有没有栽过跟头? “你家陛下还没有糊涂成这样。”皇帝帮着将奏章打开两本,摊放在书案上,闻言失笑道。 做皇帝和做一方霸主不同,当梁王的时候,只需管好治下百姓,又因为南梁那地方战乱不断,解决生存问题是首要。 要让百姓们吃饱穿暖,不受战乱侵袭,手段必须得强硬。 大可以将手底下的兵士,调|教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藩王同地方官员,虽有上下级尊卑之分,但更多的是互相掣肘的关系。 可当皇帝,大魏有几十个郡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百姓们的贫富差距各异,民风不同,地方官员们的仕途前景亦不同,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尤其是皇帝,更要兼容并蓄,以大局为重。 为了制衡,哪怕是颗钉子,皇帝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好恶,立即拔去更何况是几个无碍观瞻的马屁精。 说句不好听的,政治不是非黑即白,亦不是谁最耿介,政绩就越好。 朝堂之上需要耿直之臣,也需要长袖善舞的小人 也不乏有些差事,只有不要脸的小人才能办得好。 小人的好处就在于,能麻溜将事情办了,不会惹麻烦,自己就能平衡各方势力。 就算有私心,贪点小功小利,但心如明镜,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永远将皇帝的圣誉和利益放在首位。 不然,怎么历朝历代,帝王的宠臣大多是小人,而非满口为国为民的愣头青。 试想,朝臣在百姓中的名声比自己还好,哪朝君王能喜欢地起来 小人就不同了,于皇帝而言,事情办好了,皆是帝王之功。就算有什么恶名,反正满朝皆知其是不择手段的佞臣,皇帝顶多担一个不察的过错。 有一个人,不求贤名,遇见只可意会,不大干净的事,无需君王开口,自己就给办妥了。对所有人都是小人,有魄力去顶着骂名,只是皇帝一个人的忠臣,哪个皇帝又能不喜欢? 不辨忠奸只是托词罢了 只要不是站在皇帝的对立面,所谓的奸险朝臣,不过就是佛龛之上,君王不能展露于人前的另一面 除非是独苗苗,否则,但凡是从尸山火海的夺嫡之路上走过一趟的,就算之后贪图享乐放纵了,也不至于突然就成了被人几句话,就能哄上天的傻子。 这一点,当年一心只为南梁百姓的梁王殿下不明白,但元德帝,登基没多长时间就悟出来了。 御极十多年,事实也证明,有些会变通的谄媚小人,可比固执的君子能成事。 这般,总不至于人家拍个马屁,也不许? 但那些想要和皇帝玩心眼子的,该敲打还是得敲打,时刻要紧紧绳子 “这样啊。”阿朝撇撇嘴,语气中还含杂了一点遗憾似地。 皇帝:“。” 得,宸妃娘娘这是在幸灾乐祸呢。 兴许是发觉自己刚刚的小心思太过明显,宸妃娘娘立即收敛了小心思 ,因为涉及到朝政,脸上的小表情郑重起来。 “陛下放心,妾一定认真分类,绝不辜负陛下的交代。”宸妃娘娘言之凿凿,就差立下军令状了。 这便是答应了 实际上,阿朝虽然依旧心存忌讳,决计不会主动掺和朝政。 但皇帝亲手将奏章递给她的时候,阿朝第一反应其实并不是皇帝要给自己挖小坑。 何况这些奏章,按照皇帝的说法,他也没有时间一一看,以往应该也是刘大总管手底下的人代劳。 但装装样子,表表心意还是有必要的 宸妃娘娘有自己的小心机,想给皇帝留一个老实不干政的形象。 嘿嘿,她可真机灵就是不能让皇帝知道。 皇帝轻笑一声,伸手刮了下小妃嫔的琼鼻。 “朕不是说了吗?不累的时候再看,并非什么急事。若是困了,就在里间的榻上歇一觉。”皇帝温声道。 阿朝有些敷衍地点点小脑袋。 歇一觉要是睡过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做噩梦 此时阳光正好,殿门敞开着,暖阳便再无顾忌,争前恐后地照进来。 兴许是离得太近,阿朝只觉得皇帝在光晕的环绕下,面色显得愈发柔和。 哪怕他衣袍上绣着的五瓜金龙,其实只要离得稍稍远些,便格外刺眼 阿朝正想着呢,就听皇帝又接着道:“此间装着国计民生,又是朕召见朝臣之所,阳气该是最盛。” 皇帝语气微顿,捏了捏宸妃娘娘白嫩的小手,阿朝微微抬眸瞧着他。 “朕就在外面,困了安心睡别管什么妖魔鬼怪,朕都帮你挡住。”皇帝半哄半逗道,眸中含着笑意。 皇帝说,他就在外面,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能伤小妃嫔毫分。 他哪里晓得,令自家小妃嫔做噩梦的妖魔鬼怪就是他自己 阿朝没有想到这茬,倒是被皇帝的这句话给鼓励到了。 “嗯!有陛下在外面,妾不怕!” 或许,宸妃娘娘不是没想到,只是觉得面前之人,和梦里的,就是两个人。 在皇帝眼中,这便是信任了 显然,皇帝被自家小妃嫔的信任给取悦到了 虽然前后殿离得不远,但到底不是一间屋子,皇帝又交代了两句。 “今日你早膳用地晚,若是累了,先歇个午觉,晚些再用膳。饿了的话,就吩咐周福去传膳,不必等着朕,晚些时候,再传李太医过来给你把脉。” 瞧着,今日是非得再麻烦李太医一趟了 阿朝都乖乖应下,难得领一份差事,她并不打算先补觉。 这时候,皇帝是真得走了,再不走,方才在勤政殿外,对着宸妃娘娘遥遥拱手的六部官员,就该展开无限遐想了。 皇帝行至门口,不知想到什么,回眸又看了一眼。 雕龙檀木书案前的小姑娘,已经低下小脑袋,开始研究起了奏章。 远看,身形显得愈发单薄,不似在他面前的娇俏,一副娴静美好的模样。 “阿朝。”皇帝低声唤道。 阿朝稍稍抬眸,以为皇帝还有什么事交代。 “六部议事不知要到何时,等结束了朕只要有空,就来瞧你。”皇帝缓声道。 哦不是有事交代,就是想同宸妃娘娘多说一句话 习武之人的姿态就是与那些绵软的世家子不同,哪怕大了自家小妃嫔不少,但皇帝其实也还未及而立。 生就一副好样貌,正是一个男人,一朝君王最耀眼的时候。 不得不说,单看样貌,确实也长在了宸妃娘娘的审美点上 四目相对间,龙案前的小美人云发袅袅,盈盈杏眸积蓄点笑意,唇角微微翘起。 “好啊。”小姑娘明快地回应着,嗓音甜糯清透。 明明同威严的宫殿与书案上面的奏疏格格不入,皇帝此时瞧着,却觉得恰到好处。 第383章 错在长得太壮实了 待皇帝走后,碧桃端着果浆走近,就瞧见自家主子收回视线,眸光落在龙案上面的大堆奏章上,小眉头微微蹙起,丝毫不见往日慵懒,全然一副想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碧桃:“。” 此般情形,碧桃也就只好将询问自家娘娘,是否要先休息一下的话给憋了回去 怎么说呢,不管是不是过家家,她都不忍心打断宸妃娘娘难得的士气与上进。 就是瞧着,宸妃娘娘还当真有勤政的潜质 碧桃正想着,打算干事业的宸妃娘娘已然端坐在皇帝的龙椅之上,派头十足。 “碧桃,帮我磨墨。”宸妃娘娘突然正色道。 碧桃:“。” 做戏做全套,今日,碧桃担任的便是伺候笔墨的任务 虽然刚刚听见陛下,仅仅叫自家娘娘帮着分分类而已,应该用不着写什么,但碧桃也没多问,便照做了。 这事碧桃也只能帮着磨墨。 毕竟那些官老爷,肚子里都有墨水,递给皇帝的折子,亦是文绉绉的。 不说合不合规矩,碧桃虽然识些字,但连在一起就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了。 反而是宸妃娘娘瞧着有些不学无术,字写得也一般般,但到底在苏家族学里摔打过几年,平日里看的话本子,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学问嘛不大不小,不多不少,就马马虎虎。 无关乎要紧还是不要紧,总归是与国计民生相关的事阿朝也不想辜负皇帝的信任。 不过,皇帝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小妃嫔会办砸差事,他能交出去,便能够替小妃嫔担待。 所谓差事不过就是一个由头罢了 小姑娘因为噩梦的缘故精神泱泱的,即便是回了星辰宫,若是无事,恐怕也会多思。 偏偏今日事多,他没办法抽身,与其这样,如今就将小妃嫔安置在自己身边,两厢便宜,也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 至于那些奏章,自然有旁人核对。 现在皇帝如何还能瞧不出来,宸妃娘娘压根就不是过来献殷勤的、 估摸着,就是因为那场噩梦,宸妃又是个小胆子,心中害怕,才来寻他的。 皇帝瞧出来了,一直在殿外听地真真,还被自家陛下“无意间”刺伤的刘大总管自然也瞧出来了。 就算还不明白,收拾完那敷衍的食盒,也该明白了 可即便如此,他家陛下不仅没有丝毫失望,反倒像是心情甚好。 皇帝回前殿就立即召了群臣议事,时间刚刚好,他们的皇帝陛下并没有沉迷美色。 实际上,今日勤政殿门外的遥遥一望,大多人还都是第一回见着传说中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 不得不说,那般姝色,陛下即便是迟个一时半刻,也实属正常。 皇帝切换自如,刚刚对着自家小妃嫔还是一派温和,如今面对朝臣,又变成了肃穆的君王,尽显天子威严。 任谁也瞧不出,皇帝陛下刚刚才从温柔乡出来。 先帝时,重内阁轻六部,阁臣互相制衡,尽管后来内阁散了,说到底还是世家掌权。 元德这一朝,皇帝就没再重建内阁,也是元德帝年轻精力好,一个人就相当于内阁的功用了。 苏世通不过随着上官凑个数,苏家和皇帝也不是事事都要相争,朝堂六部,该运转的还是要运转。 或许是因为今日遇见了自家小妹,苏世通下意识多瞧了皇帝一眼。 也不知月团儿这个殷勤,献出去了没有? 单看皇帝神色,也瞧不出心情好坏 也就一眼,苏世通就收回目光,但下一瞬,他就感觉上首的陛下好似也瞥了他一眼。 但等他用余光看过去时,皇帝仍在同六部的上官讨论前些日子的一些国政,并没有什么不妥。 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显然,苏世通这点敏锐还是有的,皇帝确实瞥了他一眼,且一眼过后,就心有不虞。 低头抿茶间,不由得想起刚刚在后殿时瞧见的,小妃嫔单薄的倩影。 苏家二公子无意间已经犯了帝王忌讳主要错在自己长得太壮实了。 第384章 拨军饷 实际上,苏家的儿郎虽然大多是文官,但君子六艺也都有研习,其中当然包括骑射 。 他们生来就站在高台之上,但也并非是万事无忧,而这个忧虑主要就来源于家族内部来源于苏国公本人。 有个堪称人生巅峰的祖父;还有个虽然年轻时嫡庶不分,对儿女疏忽,但却喜欢攀比的父亲。又怎敢成为大腹便便,有碍观瞻的纨绔子弟? 所以,苏世通顶多是身姿挺拔,面色红润康健,就算是在场的人中,也不乏有比他更壮实的。 何况,不管是男子与女子先天的体型差异,还是前者苏世通足月生产,后者阿朝早产出生,都不能将宸妃娘娘与之相比 但皇帝要厌恶一个人,介怀一件事,哪里会和臣子讲道理? 皇帝就只想着,面前这个壮实的大男人,是自家娇弱小妃嫔一母同胞的兄长,同样的长辈双亲,一般的生长环境。 怎么就能将儿子养地这般康健,而家中最小的女儿,反而疏于照顾,虽然软软糯糯的,但实际上,骨架却未长好。 苏世子原配所出的两个孩子,加上后面自己的亲生骨肉轮到宸妃,都已经是第五个孩子了。 要说赵夫人是个缺心眼的,不会照顾孩子,约束不了下面伺候的人。也该是前面几个遭殃,怎么也不该轮到他的阿朝才对? 钟鸣鼎食之家,又不是贫苦人家,重男轻女,缺衣少食,但凡有点好的一家子人围着一盘菜抢,他的阿朝因为胆子小才沦为了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可怜。 更何况,赵夫人实则是个精明不外露的妇人 与苏世通一般,因着一直以来苏家真正的话事人当属苏国公,最次也是苏世子这一辈。 固然是小妃嫔的胞兄,皇帝也难以将其当作平辈。 究其根本,还是苏世通尚且够不上叫皇帝注意的资格,今日这般,还是沾了宸妃娘娘的“光”。 以一个,有抢自家小妹饭碗嫌疑的,兄长的身份 苏世通:“。” 皇帝的迁怒确实不讲道理,苏家二公子也确实没抢过自家妹妹的小饭碗。 要知道,当年的苏家三姑娘可是凭借一己之力,将自己从一个连哼唧都没力气的早产儿,吃地圆嘟嘟的。 这些,皇帝当然不知道,毕竟苏家当年,又没有将揪揪上面扎着红绫的小胖纸,打包给皇帝瞧。 就算遇见了,也不过是陌路。 和往常一般,事情最多的当属户部。 谁叫户部掌着大魏的国库呢? 也实在是先帝太能折腾,寅吃卯粮,欠下的亏空太多。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连年大旱与霜冻,百姓已经过得苦不堪言,也只能朝廷和宫里勒紧裤腰带,减轻百姓的赋税,帮着受灾地区熬过关口。 这么多年下来,好歹亏空是补上了,富庶的郡县已然可以正常纳税但国朝的钱袋子,无疑还是瘪的。 何况先帝不仅自己能造,还留下世家兼并大量田地,导致百姓无田可种,沦为流民的烂摊子。 元德帝继承了皇位,同时也继承了先帝留下的“债务” “还债”的法子,要么放百姓的血,要么放世家的血。 前些年,百姓已经无血可放,留给元德帝的也只有“压榨”世家这一条。 父债子还,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以说,从元德帝登基那一日起,就注定要与世家为敌。 因着慈仁太后出生低微,先帝梁王也是为数不多,与大魏世家没有血脉羁绊的皇子。 且手段可以说是极其娴熟了 还是梁王时,让手底下人扮做草寇,劫过豪强。和德高望重的大师一起编过祥瑞,坑过先帝。 登基过后,虽然为了帝王的圣誉,没再干那等子勾当,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今日户部要议的第一项就是要给北疆与南境拨军饷,两个藩王,还有北疆的陈家,以及南境的萧家。 再就是,江河湖海所在郡县的堤坝,那些上了折子要加固的,要在汛期到来之前修建加固 而去岁借贷给西南百姓赎买田地与稻种的银钱,一时半会又指望不上。 但凡是军饷与建造工事,动辄就是几十上百万两,国库里那点三瓜两枣,不得不精打细算。 刘大总管心中哀叹,他家陛下本来预备今年修建的万年吉壌,又不知要推到什么时候? 只要涉及到银钱,就离不开争论,这一争便争到了午膳时分 瞧着这些人中还有两位颤巍巍的老头儿,皇帝倒也不至于连顿饭都不管,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府。 刘大总管早就让御膳房备好了膳食,待这边一结束,就遣了小太监,请六部的官员们到文渊阁用完午膳再回。 皇帝赐膳,别管爱吃不爱吃,皆是天恩 苏世通当然也不例外,就是他面前这道鲜笋鸡丁里面的鸡丁,好像比身边一位大人的要少地多。 他也就是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在意兴许就是意外。 皇帝就算和苏家不对付,也不至于这般小心眼。 嗯皇帝确实没有这般小心眼,但刘大总管就不一样了 刘大总管其人,只知道自家陛下的心意,至于什么手段,品德,一概不知。 苏世通:“。” 此间事了,勤政殿算是清静了。 “宸妃那边如何了?”皇帝轻押一口香茗,发现茶香已淡,便放下了。 刘全想要重新泡一盏,也被皇帝拦下了。 “回陛下,碧桃那边来消息说,宸妃娘娘已经歇下了。” 刘全回道。 对这个结果,刘大总管丝毫不意外 刘全当然清楚陛下让宸妃娘娘看奏章的心思,并非真要小绵羊做什么,不过是怕宸妃娘娘在后殿,不歇息的时候,闲着无聊罢了。 至于有没有将差事干好,有没有偷懒,都是次要 第385章 小事不拘,大事不虚 反正那些奏章,不管宸妃娘娘折腾成什么样,事后,他也得再寻手底下的太监再核实一遍。 此时距午膳,已然过了大半个时辰,皇帝闻言,只吩咐刘全要在后殿用膳,遣人去太医院将李太医请过来。 宸妃尚未用膳,帝妃当然是要一同的。 之后,皇帝便起身向后殿行去,打算瞧瞧小妃嫔歇地如何。 他说过,等闲下来就去看她还答应,要为小姑娘清除妖魔鬼怪 跟了皇帝二十年的刘大总管也察觉出来了,每回,只要是去看宸妃娘娘,无论是从哪到哪,他家陛下的步伐总要稍显急切一些,而心情亦是更加畅快些。 也着实是跟随的时间太长,落在旁人眼中,压根就 没有丝毫异样。 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沉稳有度 御驾行至后殿外间时,碧桃刚从里面退出来,看见皇帝,赶忙行礼。 “宸妃娘娘睡地可还安稳?”刘大总管低声问道。 显然,刘全这是替自家陛下问的。 “回大总管,娘娘起初睡地还不甚安稳,现下已经好多了。”碧桃恭敬回道。 皇帝闻言微微皱眉,看来还是做噩梦了 皇帝沉吟片刻,没再开口问什么,就打算进内室。 可在余光瞧见龙案上的奏章时,却是脚步一顿,掉转了方向,朝着御案走去。 此时的御案,已不复早间的杂乱,奏章也不是只堆成一堆,垒地高高的。 而是分门别类,每一堆上面还贴了张花笺,摆放地整整齐齐,错落有序。 皇帝扫了一眼,神色未动,稍稍伸手揭下一张花笺,上面的字迹嘛于书法有所小成,文武兼修的皇帝而言,着实不敢恭维。 但皇帝见过宸妃娘娘写字,印象最深的是抄写佛经 显然,此时花笺上面的小楷,虽算不上好看,但绝对是小妃嫔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刘大总管就更诧异了,可以清晰看出,宸妃娘娘除了将全篇都在拍马屁的奏章剔除,剩下的这些,也细心做了分类。 士农工商,举贤田地,以及行市买卖等,一目了然。 甚至,在旁边,还放了一本前朝编撰的字典,可见小绵羊“办差”时认真的程度了 谁能想到宸妃娘娘还有这招? 以为的小懒虫,原是个勤勤恳恳的难得,刘大总管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 这比按照惯例,他手底下的笔墨太监,分得还要细致 要是搁在几个月前,刘大总管说不得都要以为宸妃娘娘是个扮猪吃虎,苏家派来的小间谍了。 碧桃就更不用说了,她是陪着自家主子,整理这些奏章的。 一直以来,碧桃对自家娘娘的情感可谓是复杂,从一开始的防备监视,渐渐的生出唏嘘。 因为那两碗被宸妃娘娘当作陛下赏赐补药,喝下去的避子汤,因为或许有一日,面前这个鲜活娇俏,待他们极好的宸妃娘娘,也会走上苏贵妃的老路 后来相处久了,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希冀,希望宸妃娘娘能有个好结局,别成为陛下和世家间争斗的牺牲品。 但今日,看着宸妃娘娘坐在龙椅上面伏案写字的模样,碧桃心中竟然莫名生出一点崇拜。 皇帝嘴角露出点笑意,又将花笺重新贴了回去。 这么大的“工程”,可真是难为他的阿朝了 本来,小妃嫔虽然娇气,受不得委屈,但也不是个只会耍赖撒娇的小姑娘。 宸妃娘娘可是文采斐然,谨慎机敏,第一回科考便被点为探花郎的苏国公,嫡亲的小孙女。 总觉得宸妃与苏家人不大像,但血脉这东西,又怎么会没有留下一丝印记? 小事不拘,大事不虚,说的就是宸妃娘娘了 皇帝回想起来,小姑娘尽管有点小懒,还有点小迷糊,但好像不管做什么哪怕是做糕点,打络子 虽然不一定能成,但总是一副认认真真的小模样。 这下,不仅是刘大总管,连碧桃都瞧了出来他们陛下那,连掩饰都不带掩饰的眸中暖意与爱慕。 看着自家陛下走向内室的背影,刘大总管莫名叹了口气,叹完,连他自己都愣了。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忌讳的,这是他家陛下喜欢的或许于陛下而言,里面的小绵羊,是与慈仁太后一般重要之人。 看奏章是个劳心费神的活计,但无疑,宸妃娘娘干完差事后,心中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之后,尽管还有点担心做噩梦,但也抵不过困倦与疲惫。 果不其然,还是做了个类似与昨夜的噩梦,但梦中的阿朝,并不如昨日那般无助。 好像是知道有所依仗宸妃娘娘在梦里可是谁都不怕,无所不能。 等迷迷糊糊醒来时,阿朝自己都不清楚做的是噩梦还是美梦? “醒了?” 男子声音极轻,语气温和。 阿朝伸手揉了揉杏眸,瞧向端坐在床沿上的皇帝。 阿朝眨眨眼,反应了一瞬,才清醒过来,然后就摊开了两只胳膊。 皇帝见状,低声笑了两声,从善如流地将刚醒,就撒了个小娇的小妃嫔抱了起来。 “陛下那边忙完了吗?”阿朝打着小哈欠,声音慵懒甜糯。 “嗯一结束,朕便过来瞧你了。”皇帝温声笑道。 皇帝低头瞧了她一眼,就见小妃嫔闻言却没再回应,将小脑袋歪在他的肩头好像在等着什么的小模样。 一个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的“下属”,面对核验的“上官”还能等什么? 皇帝意会,也没有吝惜溢美之词,这回倒是完全没有取笑的意思。 倒是将宸妃娘娘说得有点子不好意思 \"哪有陛下说得那般好就一般般。\"阿朝心中小得意,但表面上还是秉持着一惯的小谦虚。 嗯要是能压住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就真了 第386章 李太医不得了的秘密 兴许是有过太多前车之鉴,这回宸妃娘娘还偷偷瞄了皇帝好几眼,确认他夸得真心实意,而不是揶揄,才安心,继续自己心里的小得意。 皇帝:“。” 其实就算没有偏爱在里头,皇帝也确实觉得小妃嫔做得挺好的。 他不过就是随口说了两句,小姑娘也算是自学成才了。 皇帝耐心等着自家小妃嫔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后,才说起别的。 “刚刚又做噩梦了?”皇帝摸了摸小妃嫔的发丝,关怀道。 “刚开始还是噩梦后来妾在梦里记着陛下的话,就好了。”宸妃娘娘如实道,但听起来就有些模棱两可了。 什么叫刚开始是噩梦,后来就好了 诚然,宸妃娘娘说的是实话,顺便也拍了个小小的马屁。 之前是她一叶障目了,刚刚看的那些请安折子,每一本都堪称马屁界的范本。 宸妃娘娘多机灵呀,一边分类,一边还不忘汲取知识。 看完心里还生出了一点小感叹,诶也是难为皇帝,每天看着这么多恭维,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与理智。 阿朝代入了自己,都免不得有点飘嘿嘿,心里美滋滋。 皇帝倒没有说什么,依旧顺着小妃嫔的话笑道:“怎么?这是梦见朕帮你做主了?” 皇帝话音刚落,就瞧着宸妃娘娘闻言微愣,小脸升起些许心虚。 “唔也没有,妾在梦里,就挺威风的,拿鞭子将坏人给抽跑了。”阿朝含糊其辞道,小眼神有些不自然。 显然,皇帝猜地不错,自己确实出现在了宸妃娘娘的梦里。 额被鞭子抽跑的那个。 皇帝:“。” 皇帝倒是没有想到别处,听到阿朝梦到鞭子,足可见,的确是昨日在荒园内留下阴影,导致心神不宁。 没过一会儿,外间就通报说李太医到了。 此时还未传膳,帝妃也只说了几句话。 “既然太医到了,咱们就先叫太医进来把脉,再用膳如何?”皇帝问道。 皇帝显然更担心阿朝的身子 阿朝当然没有意见,她不过就是做了个噩梦,其实都用不着叫太医。 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她和皇帝用膳,再叫李太医在外面白白干等着阿朝也不好意思做这种事。 况且,对方是李太医 显然,虽然皇帝后来没再算旧账,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宸妃娘娘没有忘记自己装病,耍小心机来着。 要不是每回都给了金花生做弥补,阿朝这时候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见李太医 不过,想要装病那两日愈发苦涩的药汁,阿朝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 “那待会儿,妾是说待会儿李太医给妾开了什么药,能不能等妾先吃完午膳再熬?”阿朝心有余悸一般,小声道。 “好,都依你。”皇帝倒是很好说话。 有了皇帝的保证,阿朝便也不再推托,麻溜地起身,由着碧桃梳好发髻,便召李太医进来。 当然,李太医也没忘了上回宸妃娘娘的那桩“疑案”,不同的是,李太医另有担忧。 为了宸妃娘娘装病的事情早日“败露”,或者是叫陛下能换个人折磨,他给宸妃娘娘的药里,可是没少加黄连。 前后对比太过明显,尤其是宸妃娘娘原就格外怕苦,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之前两回,刘大总管还特意交代过这点,说是在保持药性的前提下,能少点苦涩,就少点。 再就是宸妃娘娘对自己的“器重”,他怕陛下不悦啊 皇帝:“。” 两人也算是老熟人了,见面的次数,实在是太过频繁。 而且宸妃娘娘似乎运气不大好,每回生地病都千奇百怪。有中邪,有失声 不管是陛下的宠妃,还是苏国公府的嫡小姐,李太医都不敢大意。 最主要还是陛下 太医院的太医,虽说只管看病,但其中猫腻也不少。 尤其是有姑娘在后宫的世家,谁不想拉拢一两个太医好办事 若仅仅是为了早日诞育皇嗣,想要调养身子那都好说。 要是什么腌臜事,能装糊涂还是得装糊涂。 说到底都是皇帝的臣子,是皇帝的奴才,没必要为了三瓜两枣,拿自己的家族命运和经年所学开玩笑。 与世家虚与委蛇,收点银钱,皇帝都不会管,不过他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当年苏贵妃的药如今宸妃娘娘的药,都是他给配的。 有避子的功效,还不能伤到身子,不能让别的太医把脉把出不妥。 李太医当年也是颇废了一番心力 没办法,陛下交代的事,别管好事坏事,办成前都不能装糊涂,要装糊涂也得是在事后。 陛下不想叫苏家的女儿有孕,也在情理之中 没看苏贵妃到死还糊涂着吗? 倒是宸妃娘娘就开始的时候喝过两回,已经停了许久不算,陛下还要他好生帮其调养,俨然想叫宸妃娘娘生一个皇子然后长命百岁。 医患都各怀心思,尤其是宸妃娘娘,心虚的小眼神没一会儿就被皇帝抓了个正着。 皇帝:“。” 刘大总管心中唏嘘,亏得李太医有家有室,也不十分俊俏 皇帝:“。” 碧桃在自家娘娘腕间搭了帕子,李太医方才伸手搭上宸妃娘娘的脉搏。 李太医是专业的,把脉的时候,就抛却了心中杂念,专心致志。 “敢问娘娘这两日可有什么不适?”李太医恭敬问道。 不等碧桃帮着自家主子回答,皇帝就先行开口了。 “昨日受了点惊吓,夜间睡地不甚安稳,噩梦,多思。今早醒来精神不济,刚刚睡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是噩梦。”皇帝思索片刻,方才低声道。 李太医:“。” 李太医本来问得好好的,皇帝这么冷不丁一开口,倒是叫他有片刻的无措。 他问的是伺候宸妃娘娘的奴婢,再不济就是宸妃娘娘自己补充两句,陛下您说个什么? 还说得这般细致,比宸妃娘娘和贴身婢女还要清楚似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您夜里贴身伺候宸妃娘娘一样 想到这儿,李太医的思绪稍稍卡了下他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第387章 中毒致幻 皇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在时,内殿一向不留人伺候,小妃嫔又睡着了,当然只有他这个枕边人最熟悉。 刘总管刘大总管对此,已然麻木。 李太医这个脉诊的时间比往日都要长。 阿朝原先还不在意呢,结果就瞧着李太医的神情似乎渐渐严肃 阿朝:“。” 在没有宣布诊断结果之前,大夫的任何一个眼神都是要命的。 宸妃娘娘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了,诚然,无论何时,宸妃娘娘都宝贝自己的小命。 李太医能明显感觉到,面前这个小姑娘的脉搏跳动地快了。 抬眼一看,就发现宸妃娘娘正有点小紧张地,看着他 李太医:“。” “如何?”皇帝温声问道。 李太医想到刚刚的脉象,背对着宸妃娘娘,方才露出些不方便直言的表情。 阿朝:“。” 阿朝这时候是真有点紧张了,大夫吞吞吐吐能有什么好事? 宸妃娘娘看不见,但宸妃娘娘会想象啊这是拿她当傻子了。 阿朝委屈巴巴,心惊胆战地想着 不由得又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的她莫名其妙得了病,起不来床,身上疼地要命最后 眼看着气氛不对,刘大总管赶紧道:“李太医,陛下与宸妃娘娘都在,请直言。” 别说宸妃娘娘这个小胆子,李太医这么犹犹豫豫的,他老刘都有点紧张了。 再不说,他家陛下就该不悦了 李太医闻言,倒是没了顾忌,但还是斟酌着用词。 “宸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这脉象不似受了惊吓倒像是沾染了些,能使人致幻,神思不属的药物。” 此话一出,室内静了一瞬。 碧桃与碧柔先是一愣,继而赶紧低头跪下。 李太医的意思就是,宸妃娘娘不是惊吓,而是中毒。 可宸妃娘娘多与陛下在一处,平日有她们守着,又不和后宫嫔妃接触,怎么会中毒呢? 要真是让人乘虚而入,因为她们的疏忽,没看顾好宸妃娘娘,可不是轻轻责罚就能了的 此时,两人都飞速回忆着自家娘娘近日来的衣食住行,希望能想起一些蛛丝马迹。 阿朝只听着前一句并无大碍,心里小小松了口气,才琢磨起李太医的后面一句。 致幻的药物倒是挺贴切的。 嗯她什么时候吃错药来着? 皇帝此时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四周的空气都染了丝寒意。 “带李太医去星辰宫,里里外外查看一遍。”皇帝沉声道。 阿朝正琢磨着,就被皇帝这句压抑着怒火的话,给吓了个激灵 显然,这时候害怕的不止宸妃娘娘,连李太医都觉得要出事。 阿朝微微抬眸,就对上皇帝淬了寒冰的眼眸,不带一丝温度。 帝王威压,在这时展露无遗,即便知道皇帝不知对自己,阿朝还是不由得想发颤。 但下一瞬阿朝后知后觉,小脑袋懵懵的。 她不是吃错药,而是中毒了? 皇帝也是怒极,原以为小妃嫔是受了惊吓,请太医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然是中毒。 但星辰宫铁板一块,近日苏家人也没有进宫,不大可能有人能伸进手 中毒可比吃错药严重地多,吃错药最多只是疏忽,中毒那是有人要害她 几乎是生理上面的惶恐,明明已经是春日,阿朝却心下发寒,小模样有些无助。 皇帝收敛了心中怒火,也不管旁人,径直牵住了阿朝的小手,然而并没有多大用处。 反而 阿朝确实惶恐,但皇帝这么一安抚,心中没来由地有些生气。 确实是没来由可,也真是生气。 性子好,不代表没脾气。 她一直都很老实之前就听说,下毒是后宫常用伎俩,话本子上面,也有许多刚入宫的小姑娘,都在这上面栽过跟头,然后就黑化了。 是可忍,想害她小命绝对不能忍要真是皇帝的后宫,她就黑化! 皇帝:“。” 刚刚还惶恐不安的小姑娘,一瞬间,小脸就变得冷冰冰,显然,宸妃娘娘已经在为自己黑化做准备了。 皇帝:“。” 李太医还是硬着头皮多问了句。 “恕臣斗胆,娘娘若只是噩梦,沾染地应该并不多。娘娘玉体稍弱,因此不大可能在寝殿中,娘娘这两日还去了何处?” 李太医的话,就差明说应该不是有人蓄意加害,若是蓄意,宸妃娘娘可就不止是噩梦了。 不然怎么说宸妃娘娘运气不大好呢身子比常人弱,应该就是去了别处沾染上的。 阿朝微愣,暂停黑化,太医的话还是要认真回的。 今日不算,前几日又都在自己宫里那就是昨日了。 “就只有昨日去过一趟太极殿,之后。”阿朝说到这里顿了顿,后面就涉及到皇家丑事了。 “之后,还去过太极殿东侧的澄园。”皇帝低声道,语气叫人听不出情绪。 阿朝了然,原来章怀太子的旧居,叫做澄园啊 只有刘全与李太医心下一惊,太极殿有禁军和内监把守,出事的可能性太小,所以问题,很有可能就出在澄园。 澄园那可是先帝嫡长子,章怀太子的旧居啊 即便是章怀太子大婚,但也有一半时间,居于此处,处理朝政,给先帝尽孝。 而章怀太子薨逝的前几日,就是在这儿安寝。 第388章 迁怒皇帝 无疑,历朝历代,于庶出登基的皇子而言,嫡出兄弟永远是个微妙的存在。 只因在礼法上,终究无法逾越 都是天潢贵胄,身上都留着世上最尊贵之人的血,但亦有三六九等。 别管章怀太子能不能成事令诸王趋之若鹜的皇位,从一出生本该就是他的。 就算是元德帝,刚开始登基的时候,因其母族不显,排行较为靠后,不也是靠着厚待章怀太子遗孀,以谦卑的姿态给予先太子无尽哀荣,而赢得了天下儒林学子的认可吗? 明眼人都瞧得出,皇帝能这么做,也是亏得章怀太子没留下子嗣 不然,名不正言不顺,遗诏存疑的叔叔,和出身正统的侄子,在哪一朝,都颇为尴尬。 或许于章怀太子而言,没有后嗣,反而是一桩幸事 虽然李太医只是个大夫,但在官场上面,政治敏锐性这东西,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 明面上敬重先太子是一回事,但圣意难测啊 先帝那时偏心,一个儿子被赶去南梁那等不毛之地,另一个却当做眼珠子一般爱护 章怀太子薨逝那会儿,先帝神志不清,包括当今在内的所有皇子,都吃了大苦头仅凭这两点,兄弟之间也难以真心和睦。 章怀太子死得蹊跷,谁都知道,但谁也不敢说。 包括先帝,也只能发疯,在章怀太子灵前,叫诸王噤若寒蝉。 是宣泄更是一种无力。 继续查下去,由谁来查真查出结果又该如何惩处? 谁都不清白,先帝可以说出,宁愿从来没有生过,或是这些狼子野心的儿子,一出生就合该掐死之类的话,但狠话也只能是狠话。 不管儿子死活,让儿子水深火热是一回事,但下令诛杀又是另一回事 不说那时诸王已经各自为营,先帝不一定有这个能力,即便是有。先帝也不能当真杀了所有皇子给章怀太子抵命。 荒唐自私虚伪,奢靡无度,沉迷女色这些词句,几乎伴随着先帝的一生。 但能有始有终地维持着自己荒唐帝王之路到死的人,经历过腥风血雨的皇储,又怎么会是傻子? 与之相反,昏君能稳坐皇位,并不比明君稳坐皇位容易,甚至要更难。 朝局后宫,诸王的狼子野心与分寸,世家们的贪婪和算计,元德帝能看明白的,先帝未必不明白。 兴许就是看明白了,知道明君难为,索性从一开始就彻底摆烂。 只有视若无睹,方能在大厦将倾之际,仍旧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不求万世之名,但求不枉此生。 所以在听闻章怀太子薨逝,先帝就笃定是某个,或是某些亲王,嫌疑最大是辽王,但其余人,就算不是他们干的,但也是乐见其成。 先帝选了个最疯狂,成本却最小的法子,给自己,给他的老三一个交代。 一视同仁地将这些狼子野心的儿子们,章怀太子的兄弟们,视为凶手。 发泄自己心中的悲痛,之后先帝就只需等待宗室里那些耆老来劝就行了 朝臣们之间就更微妙了,一边是马上垂垂老矣,精神还不正常的帝王,另一边是正值壮年,野心勃勃,意图皇位的皇子 于公于私,并不难选。 于私,他们才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先帝本身又是个靠不住的,真查出什么,父子还是父子,自己反倒是里外不是人。 于公,章怀太子已死,说破天,最后承袭皇位也还得是这群皇子之一。 总要为大魏的后世江山计一计,死者已矣,还是得过且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所以十多年前,那个性子温厚,待人和善的太子薨逝,除了先帝悲痛万分,发过一阵疯,督办此事的官员,皆是雷声大,雨点小。 活着的章怀太子讨人喜欢,死了的章怀太子,无儿无女,并无多少人在乎 总之,章怀太子最好真地人死灯灭,别再翻出什么事来最好。 但现在,宸妃娘娘这一病 李太医心中叫苦,简直是无妄之灾,他一点干系都不想沾上啊。 皇帝神色如常,已然收敛了怒意,沉吟片刻道:“先到这两地查看一番,将药捡好。” 李太医微顿,是了,宸妃娘娘虽然病症并不严重,但该服药还是得服药。 要抓药,当然得查清缘由,对症才行 而他只需将宸妃娘娘的身子调理好陛下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李太医走后,内室再度安静下来 宸妃娘娘没李太医那般机敏,更不晓得刚刚那片刻的沉寂中,这群聪明人想到了什么。 反正她的小脑袋,现在还懵懵的。 还是先懵着等结果出来再说,就是不晓得皇帝会不会将结果告诉她? 唔暂时可以不用黑化了。 不过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尽管再真实,昨晚上,那也确确实实就是一个梦。 阿朝正琢磨着呢,回过神来,发觉皇帝还在一侧站着,却没有言语。 阿朝微怔,蓦地忆起刚刚李太医尚未言明时,她以为自个儿挺严重的,是遭了皇帝后宫的毒手 连带着皇帝安抚她,也没领情。 阿朝觑了皇帝两眼,只见皇帝神色自若,并无异样,只是眸色略深,面上也没有笑意,像是在想事情一般。 她刚刚的小心思,不知皇帝看出来没有? 宸妃娘娘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可事关小命,就那么一瞬虽然没有无理取闹发作出来,但多少还是带了点迁怒的意味 阿朝有点小苦恼,也没办法直言告诉皇帝,她敬着皇后,宽和待人,但其实她乍一听到中毒,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这些人。 这种事可以想,但说出来就羞耻了。 阿朝多瞧了两眼,便被皇帝捕捉到了视线,不由得杏眸微闪。 四目相对,只静了一瞬,还是皇帝先有动静。 第389章 十年功德换来的小娘子 无视小妃嫔面上的些许不自然,皇帝重新将小姑娘的柔夷,握在掌心 若是身体,本身就没什么大事。 心里嘛晓得是因为碰了不干净的东西,方才心神不宁,噩梦连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后。 倒是少了些惶恐 宸妃娘娘怕死地狠,若是没有那场宛如溺水的梦境,不管是什么缘由,哪怕只是个意外,阿朝也肯定还会战战兢兢。 但现在两厢对比之下,阿朝倒是心中有底了。 虽不知皇帝问得是哪桩,阿朝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妾好多了陛下说地对,那就只是梦。”阿朝小声道。 “幸而陛下为妾请了李太医过来诊脉。”阿朝又心有余悸地补了句。 皇帝神色微顿,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几不可查。 确实是幸好请了李太医,但小妃嫔那一瞬间的疑心 而那句,狗皇帝,将齐慎还给她,好似也并非他原先猜度的那个意思。 “陛下。”看着皇帝又发起呆,阿朝扯了扯他的衣袖。 宸妃娘娘的小心思来地快去得快,注意力已然转到别的上面。 刚刚那一小会儿,皇帝这已经是第二回发呆了。 就在阿朝琢磨着自己沾染上的东西,会不会影响圣体时皇帝又捏了捏她的小手。 “放心,朕就陪你在这儿等着李卿家回来。”皇帝低声道。 阿朝莫名,总觉得皇帝话里有话倒不是什么不好的意思 别看皇帝在安抚她,但她竟然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委屈。 阿朝:“。” 阿朝觉得一定是自己胡思乱想了,或者,皇帝是在心疼她运气不好。 不管怎么样,阿朝还是配合地嗯嗯了两声。 宸妃娘娘可不晓得,皇帝这句话,不仅有对她的安抚,还有自证清白的意思。 帝王多疑,皇帝御极十几载,也不例外。 猜忌朝臣,也为朝臣所猜疑,都是只能意会的事。 谁先破防,谁就输了 但皇帝有与生俱来的优势,永远也不会输。 可就刚刚那一瞬,看着小妃嫔对他的疑心皇帝差点没忍住为自己辩白。 小妃嫔竟然在怀疑他会害她? 皇帝低眸,毫无疑问,在对上小妃嫔带着疑惑的盈盈杏眸时,瞬间便收敛了思绪,也软了心肠。 从她怎么敢,到她怎么能? 再到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了,明明就是小妃嫔受了委屈 皇帝那句话的意思便是打算就在这儿等着李太医回来,不管是什么事,也不管是什么人,都不会瞒着她。 若是章怀太子这个倒霉蛋便罢了若是旁人,就更不会瞒她了。 甚至于,就算是查出什么,有吓到小妃嫔的可能,皇帝也得先洗刷了自己的“冤屈”。 吓到就吓到。 阿朝:“。” 得了阿朝的应答,皇帝便唤人搬来一沓子奏章,径直坐到阿朝对面,片刻都不离开她的视线,也没同她再说话。 阿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看着皇帝这一番操作 “陛下。”阿朝小小声唤道。 “嗯?”皇帝语气寻常,刚好批完一本奏章,合上。 “陛下待会儿也叫李太医瞧瞧。”阿朝糯糯道。 说完就看着皇帝动作微顿,继而又拿起一本新的打开。 “朕不用。” 表现地并不明显,可惜刘大总管不在,否则,一定能从这三个字中听出自家陛下赌气的成分。 嗯皇帝竟然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赌气。 阿朝:“。” 内室中一时寂静,只能听见皇帝在纸上批注的沙沙声。 阿朝百无聊赖地撑着小下巴看窗外,方才李太医在时,皇帝确实发了火来着,那通火中有对她的心疼,肯定也有自己的皇宫并不安定的恼怒 总之,皇帝现在心情不好,也确实是在等李太医的结果。 可是 皇帝怎么能将用膳的事给忘了呢? 偏偏他这时在批奏章,一副除了李太医过来,生人勿进的模样。 偏偏碧桃和碧柔都不在,两人都被带下去问话了 虽然内室里没有钟漏,但阿朝觉得自己的小肚子,待会儿就要打鸣了。 原本早间用膳就没心思,之后又帮着给奏折分门别类,这都半下午了,早就饿了。 阿朝立即吸了吸自己的小肚子打算和皇帝说来着,但为时已晚。 阿朝:“。” 皇帝:“。” 皇帝被扰了思绪,听到这一声咕咕叫,下意识抬眸,就见着一张羞窘的小脸。 四目相对,阿朝目睹了皇帝矜贵清俊的面容,从疑惑到了然。 阿朝:“。” 皇帝搁下笔,走到近前,可惜宸妃娘娘已然移开了视线。 “饿了怎么不说?”皇帝缓声道。 阿朝没理他,这一句怎么都不算是安抚,分明还带了点笑意。 皇帝也没指望她回答,还没等宸妃娘娘在心里将他问候一遍,就将人小心打横抱起,立时要往外间走。 阿朝下意识勾起他的脖颈,但眸中还是带了点幽怨。 “放我下来,我自己去找吃的。”小妃嫔的语气颇有点子倔强。 得,又从妾变成“我”了。 皇帝将人抱地紧了紧,宸妃娘娘的那点子小挣扎根本不算什么。 “朕也饿了。”皇帝道。 “哼,朕才不饿呢,朕还要批奏折呢。” 宸妃娘娘没再挣扎,撇撇嘴,开始阴阳怪气道。 皇帝:“。” 丢了小面子,不讲理了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看着小姑娘垮下去的小脸。 “是朕不好。”皇帝神色微黯,语气中带了点歉意。 因为叫小妃嫔饿着了,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总之是,心疼与怜惜之外的歉意。 阿朝微愣,想到什么,有点心虚,还有点难过。 皇帝抱得很稳,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妾是不是有点麻烦?”阿朝嗫嚅着开口。 阿朝眸色黯淡,皇帝语气软和下来,她的气焰也就消了,又受药物影响,难免多想了些。 她确实是有点麻烦以前就因为贪吃生了场大病,将家里闹得人仰马翻,结果后来还是不长记性,馋嘴的毛病到今天还没改好。 二姐姐嫌她麻烦,母亲虽然没明说,但其实她知道,她也嫌她不开窍。 那场病之后,她们全都小心翼翼地,来试探过她有没有变成小傻子 现在进了宫,无论是太极殿还是澄园,昨天去了的人那么多,偏生她体弱,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上回上上回,总是她惹上麻烦。 动或是不动都是麻烦。 她还有小脾气,也不贤惠谁家贤惠的小娘子给人带剩饭呀? “谁说的?”皇帝轻轻启唇,仿佛并没在心上。 低眸看着小妃嫔瘪着小嘴,一副失落的模样,微微一顿之后,忽地笑道:“也亏得是你,别人若是敢说,朕愿意花十年功德,才换来的小娘子是个麻烦朕可饶不了他。” 皇帝的口吻轻松,阿朝埋着头没啃声,小嘴瘪地更厉害了。 由着皇帝抱着去了外间,安置在圆桌上,看着皇帝亲自夹了满满一碗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不等她收拾好心情,礼貌道谢,就听皇帝的声音传来。 “是朕没有将你养好,以后咱们将身子养好了,就不会了。” 第390章 但朕怕啊 阿朝鼻尖酸酸的,眼角微红,一抹苦涩的滋味在心头蔓延。 皇帝说是他没将她养好,其实 “和陛下有什么关系嘛。” 不说宸妃娘娘父母兄弟健在,苏家权势滔天,即便是她自个儿,也不会亏待自己那张小嘴的。 何况苏家三姑娘从一出生起,就求生欲爆棚,将自己吃成了个小胖纸。 那样怕苦的人,后来生病时也有乖乖吃药 小姑娘瓮声瓮气地说完这一句,便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菜。 嗯不管怎么着,都不能让自个儿饿着。 皇帝:\"。\" 约莫吃了几口,发觉对面没动静,稍稍抬眸望过去。 刚刚还说自个儿也饿了的皇帝,却没动筷子,眸光落在她身上,无声轻叩桌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用膳,也不打扰。 “陛下一直看着妾做什么?”阿朝皱了皱小眉头。 皇帝闻言,稍稍敛了眸色。 “朕在想,以后总该与朕有关系了。”皇帝神色如常,又拿公筷为小姑娘加了块糖醋排骨。 “怎么才能将朕的爱妃养地白白胖胖的?”皇帝半是揶揄,半是感叹。 阿朝:“。” 知道皇帝在同自己开玩笑,阿朝也没反驳,又见皇帝面前的白玉碗中空空荡荡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皇帝就瞧着宸妃娘娘连排骨也没吃,便放下筷子,端起他面前的白玉碗,拿着公筷,像是又要献殷勤。 “嗯!妾也要将陛下养地好好的。”宸妃娘娘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此时小脸蛋上也有了笑意,声音轻快。 这话说地可就放肆了 这天底下,除了先帝与慈仁太后,礼法上再加上一个苏太后,其他人,谁敢说养皇帝呢? 说得好听点是为天下人养,但天下人,其实也不过就是三个字罢了。 皇帝当然不会同她计较这些,只配合,等着宸妃娘娘这回的小殷勤。 结果宸妃娘娘小手将白玉碗举了半天,也没下几筷子,实在是大多都是她爱吃的。 御膳房那边接到吩咐,又不能私自违制,好在皇帝一向也不在这种事上面计较,当然是紧着宸妃娘娘。 可阿朝是知道皇帝口味的,不计较,但不代表没有偏好。 总之,与她是南辕北辙。 “那道卤牛肉瞧着不错。”皇帝随口道。 阿朝回神,给皇帝又夹了好几块卤牛肉,才将碗放在皇帝面前,自己坐了回去,埋头继续吃饭。 皇帝收回视线,尽管知道小妃嫔那句,和他没什么关系,说的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尚短。 但皇帝心中还是莫名有些不快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听不得小妃嫔有意识无意识地同他拉开距离。 皇帝一贯心思缜密,又如何瞧不出来,哪怕两人日渐情浓,明面上是宸妃娘娘在讨好他这个皇帝,但实际上,小妃嫔从未主动往前迈过一步。 同她学针线,学着打络子一般,认认真真地做着皇妃。 有点子小娇气,但大多时候,乖得不得了 就像昨日,他给她一个承诺,小妃嫔才慢吞吞地探出小脑袋,暂时将自己的小壳收起来。 又急于想做点什么回报他 其实这样也很好,但皇帝心中仍旧忍不住生出贪念,不能明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贪念。 人家小妃嫔要回报他的时候,他这个皇帝没能够坐怀不乱,将宸妃娘娘吃干抹净,现在再说什么,多少有点无耻。 皇帝的道德底线虽然没那么高,但总要顾及着宸妃娘娘那不知遗传谁的,一直以来都坚守着的小道德感。 一朝帝王,对一个小姑娘生出这种心思,着实叫人笑话,说出来,岂不是比宸妃娘娘还要娇气? 何况那偶尔生出的念头,包括之前小妃嫔的疑心,只要对上那双含着水汽亦或是点点星光的杏眸时,也是立时烟消云散,转而就只剩下心疼了。 但皇帝自证清白的决心,并未消减。 待用完膳,漱口净手后,皇帝又从善如流地打算将人抱回去。 阿朝微愣,回过神来,忙道:“李太医说了,妾没什么大碍。” 所以完全没到,路都走不了的地步! 皇帝唇角微扬,后又不知想到什么,佯装微微叹了口气。 “但朕怕啊。” 皇帝富有四海,生杀予夺,能怕什么呢? 结果没等宸妃娘娘问个明白,又被皇帝往上颠了颠,这一下,思绪就被打断了。 到最后,皇帝也没说清楚怕什么? 第391章 奇幻草 倒是阿朝,有点小感动,无论是皇帝之前说她是独一无二,珍贵无比的小娘子,还是后面 阿朝不自觉往皇帝脖颈处靠了靠。 “妾以后一定会好好待陛下的。”阿朝抿抿唇,突然道。 说完没等皇帝回应,阿朝就发现,莫名有点子心虚。 额显然,宸妃娘娘已经不是第一回说了。 “好啊,朕等着宸妃娘娘好好待朕。”皇帝倒是相信地狠,语气中带了点愉悦。 “陛下怎么还信妾啊,妾自己都。” 这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阿朝压根没多想。 意识到不妥,也不怎么懊恼,索性说都说了,干脆摆烂。 “妾自己都不信了。”宸妃娘娘撇了撇嘴,还带了点鼻音。 瞧瞧,这句说得多任性,完全是个小无赖嘛。 皇帝没有立即回应,将人抱到软榻上。 阿朝小眼神偷偷瞄了对方一眼,就见皇帝面色如常,纡尊降贵地在床榻上面拿了个软枕。 打算递给自家小妃嫔的时候,就发现小姑娘偷瞄的那一眼。 皇帝:“。” 阿朝:“。” 阿朝小脸微红,小小地唾弃了自己一下。 皇帝也没拆穿,唇角微勾,将软枕安置好,好叫小姑娘靠地舒服点。 “多谢陛下。”阿朝支支吾吾道了声谢。 “嗯,不必客气。”皇帝从善如流道。 阿朝:“。” 莫名的,阿朝想瞪谁一眼,但现在又真是毫无缘由。 心中正小纠结呢,就听面前之人忽地低笑出声,毫无征兆地捏起她的小脸。 阿朝被迫抬起小脑袋,不经意间,便撞上了皇帝带着揶揄和暖意的黑眸,不由得微微一怔。 皇帝看着这张宛如凝脂的小脸,没忍住,凑上去轻啄了下。 小脸被皇帝捏着,阿朝像是被捏住了软肋,小模样老实巴交地狠。 “怎么就不自信了?” 显然,皇帝说的是刚刚那个话题。 皇帝瞧着小姑娘呆呆的模样,稍稍松了手。 “反正,朕是相信乖乖的,何况,乖乖不是一直都待朕挺好的吗?” 阿朝有点脸热,分不清皇帝是真心实意,还是揶揄。 “妾今天不是故意要带剩下的早膳的。”阿朝嗫嚅着解释道。 小妃嫔不说,皇帝险些都忘记这茬了。 闻言心下了然,原来还是介怀这个啊。 “朕知道,是你受了委屈在先。”皇帝揽着小姑娘的腰肢,轻轻按着。 皇帝的语调轻缓,确实是宸妃娘娘受了委屈,做噩梦在先。 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继而道:“只要等朕以后老了,宸妃娘娘大权在握,不给朕吃别人剩的就成。” 阿朝:“。” \"更何况,朕想与你一同长命百岁,即便是不信你,也没别的法子。\" 阿朝:“。” 阿朝没琢磨透皇帝全部的意思,但是后面那句听明白了。 这点子道德底线她还是有的 “妾怎会?”这一句倒是十分坚决。 “那就更没有什么不信的了。” 皇帝这样子,似乎十分想地开啊,阿朝在心里琢磨着。 就是 \"妾恐怕是很难和陛下长命百岁的。\"阿朝轻声道。 怕皇帝误会她的意思,阿朝又补了句。 “这世上也鲜少有人真能长命百岁。” 不过,就算可以,她和皇帝也绝对没法子同时长命百岁。 这话宸妃娘娘以前可不会说,自个儿许愿的时候,还许过长命百岁呢。 当真是病了的缘故 皇帝瞧她一眼,蓦然道:“那白头到老呢?” “什么?” 阿朝刚刚在琢磨别的事,小脑袋反应比平日还要慢一拍。 “咱们一起努努力,若是不能长命百岁,总归还是能白头到老的。” 皇帝说,就算不能长命百岁,总归还是能白头到老的 是对小妃嫔说的,又不止是小妃嫔还有他自己。 白头到老,这四个字,即便是一朝帝王,也并非一个人就能完成。 皇帝大宸妃娘娘许多是事实,宸妃娘娘体弱也是事实何况还有苏家。 皇帝真能笃定吗? 好像也不一定,毕竟他们都是凡人。 旁的事皇帝都能担待,唯有此事,小妃嫔必须也得努努力才成。 “那要是。” “嗯?” 难得,阿朝从皇帝的这一个字中听出了威胁之意,莫名打了个哆嗦,赶紧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立即改口道。 “妾会乖乖努力的。” 皇帝:\"。\" 瞧着皇帝极为正色,小妃嫔也不由得认真起来,就是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 之后的半个时辰,帝妃二人相安无事,一个看奏章,另一个在想小心思。 等碧桃端着熬好的药进来时,皇帝才抬了抬眼皮,结果就瞧见,对面的小妃嫔咕噜咕噜就将一碗药喝了下去,压根不用哄。 皇帝:“。” 也算是说到做到,有在好好努力。 实际上,阿朝早等着这碗药呢 比起继续噩梦连连药再苦,也只是苦一小会儿。 她可不想今晚还同昨晚似地,即便知道只是个梦,宸妃娘娘也不想再感受一遍那种滋味。 皇帝唇角微勾起一丝弧度,低首将手中的这本奏章批完。 再抬眸时,小妃嫔将将漱完口。 “走,出去听听太医怎么说?” 阿朝微愣,随即立刻起身,仿佛是怕皇帝又要将她抱出去一般,躲开了些。 皇帝:“。” 这等事,刘大总管当然是全程跟着,首先去的便是澄园。 指了两处宸妃娘娘昨日涉足过的地方,叫李太医查看,果然发现了猫腻。 后殿的小院中,阿朝见着的就只是一块混着泥土的小兜,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小兜里装着的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奇幻草的草籽,有扰乱人心智,致幻的效用,虽然药效不及新鲜草籽,但用黏土封存,即便已过经年,药效不如从前,仍依稀尚存。 寻常人当然没事,但身体稍弱些的,难免中招。 “此物便是叫娘娘夜间噩梦的根源。” 李太医一边小心解释着,一边感叹着流年不利,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到底是和章怀太子扯上了关系 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埋下的谁埋下的,又埋下了多少? 估计这一包能留下,是得亏了上面压了块风景石。 想到刘大总管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惊讶之色,李太医也只是解释了一番宸妃娘娘的病症。 多的话,一句都没说。 陛下身边的第一心腹都如此镇定,谁知道是不是? 下面的事,李太医就不敢想了,再想下去,就要大逆不道了。 皇帝只淡淡瞥了眼,未置一词。 刘全心中倒是明朗了,他家陛下刚登基那会儿,宫中就传出流言,说是澄园闹鬼,在那儿负责洒扫的太监宫女,甚至还疯了两个。 章怀太子住过的园子,闹的还能是旁的鬼吗? 但谁又敢说 可委实是不吉利,加上国库空虚,拨不出银子修缮,后来连打扫的人都没了,渐渐便成了荒园。 现在看来,十多年前,章怀太子薨逝前心神不宁,已至恍惚在郊外坠马的根由,原来在这啊。 原先还以为是 第392章 投诚 如今到了四月,帝都的天,仍旧说变就变。 刚刚还是天气明朗,就这么一会儿,就变得阴云密布。 “陛下,瞧着像是要下雨。”刘全恭敬道。 皇帝轻轻嗯了声,淡淡瞥了眼李太医,对方立即低头。 君臣二人间的眉眼官司,宸妃娘娘没见着。 皇帝转眸瞧她时,阿朝还在盯着地上脏兮兮的布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刘全遣人将那脏东西收了,阿朝才略微回神。 阵阵凉意袭来,阿朝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瞬,身前便笼罩下一片阴影,四周更暗了些,但却是暖和多了。 阿朝抬起小脑袋,一时无言。 “先进去。”皇帝揽着阿朝的肩背,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声音依旧温和。 阿朝眸光微闪,微微颔首。 踏入殿门时,不经意又回眸望了一眼。 正巧一阵风刮过,地上最后一点痕迹也不剩了。 帝妃进了内室,小院内再度安静下来,不消片刻,雨滴便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地面。 不知是谁在执拗地发泄,来哭一场春雨。 是夜,劲风院内灯火通明,掌灯的太监小虎子在廊下避雨,却不敢离开分毫,生怕烛火熄灭。 和澄园不同,劲风院四周的院落,一贯是历代皇子居住之所。 从庆王,到先帝最小的儿子恭王殿下,都是从这里出宫立府去的。 若是不出意外,等大皇子与二皇子大些,也要往这里搬的 故而不曾荒废。 小虎子原先就在这里当差,不算好去处,常年瞧不见主子,但因着两位皇子还未长成,院子都还空着,倒也清闲。 直到辽王突然回都,王府仍需修缮,住了进来,算是小虎子伺候的第一位主子了。 其实也算不上伺候,辽王身边带着人,之后宫里面又拨了好些。 只是宫里面拨的,辽王没收,倒是他这个“原居民”,辽王殿下没开口赶,自然而然就留下来了。 他也听说过不少辽王的闲话,不好听点,就是鳏寡孤独全占的克星,性子暴虐的魔王。 但近身瞧了,小虎子又没觉得有多可怕,就是辽王殿下恐怕身体不大好。 尤其是宴饮回来,待院门一关,面色霎那间,就苍白如纸,额间直冒汗,小虎子吓了个半死。 直等着,先行过来替辽王打点的张副将和小诛大人,将人扶着,喂了药才缓过来。 可辽王缓过来,气氛就诡异了。 面色苍白却不失俊雅,眸光冷戾的辽王殿下,怒目圆睁的张副将,外加一个年轻些,却更加诡异的小诛大人。全都在瞧着他 小虎子头一回感受到四月,也可以这样冷 毫无疑问,这才是小虎子被留下来的原因,压根就不是什么办事麻利,受主子赏识。 他发现了辽王身体的秘密,犯了忌讳,辽王不杀人灭口都是好的。 还想出去? 简直是痴心妄想 至于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辽王,为什么留下他,小虎子猜啊,估计就是头一天回家就杀人,不吉利。 总之,命是保住了。 近身的差事用不着他,就在院子里守着烛火。 这两日唯一一回伺候辽王,就是替他寻了块木板。 劲风院早就改了名,辽王见着了,又给改了回去。 一个名字罢了,也不知道执着个什么劲? 看着灯笼里的烛火微暗,小虎子忙不迭又换了根蜡烛。 夜已深,打算在廊下打个瞌睡,结果下一瞬,不知闻见什么,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一道黑影赫然出现在廊下,探了探小虎子的鼻息,将人拖到雨水打不到的去处,才推开房门。 房内摆设换了一新,皆是超品亲王的规格,还是陛下身边的刘总管亲自督办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和辽王,当真是兄友弟恭一般。 但皇帝愿意给,辽王也没有不敢受的。 比起皇帝,辽王才是从出生开始,便是首屈一指的天潢贵胄。 房内比外面更亮堂些,辽王端坐在案前,落笔写着什么。 “王爷,人带来了。”黑衣男子的声音,几乎没有温度,声线低到极致。 “叫进来。”辽王语调寻常。 黑衣男子没应,只稍稍退后一步,从暗处,便又走近一个裹着黑色斗笠的人,约莫十七八岁,面白无须。 “奴才,给主子请安。” 一道公鸭嗓在室内响起,一听,便是宫里太监的声音。 辽王搁下笔,用湿帕子擦着手上的墨迹,不紧不慢道:“听小诛说,你要见本王?” 跪在地上之人心下有数,小诛便是刚刚将门口小太监,打晕的黑衣男子。 就是这个名字怪怪的。 第393章 恢复如初 “本王怎么不记得,还有你这个旧部?”不等回应,辽王又忽地嗤笑一声道。 “奴才哪敢当是王爷的旧部?不知王爷可还记得原先伺候俞太妃的康公公,那是奴才的干爹,康公公待奴才有恩,到死还念着王爷。”小吕子激动地说着。 康公公是先帝俞妃身边的太监总管,看着辽王长大的人,就算是忘了先帝,恐怕都不会忘了他。 先帝:“。” 辽王一时没应,思虑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小诛,这位旧部在哪里当值来着?”辽王慢条斯理问道。 像辽王这样的人,打感情牌,是最没用的。 那名叫小诛的男子,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太监,随即淡淡开口。 “回王爷,此人现在在御前当差。” 小吕子:“。” “是御前副总管最器重的干儿子。” 小吕子:“。” 可真是会拆台啊。 但事实就是事实,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这人的一停一顿,明明不带什么情绪,却又尽显鄙夷。 “这位大人说得不错,奴才现在确实是在御前。”小吕子顶着辽王戏谑的神情,艰难开口。 “为了往上爬,等主子回来,好为主子效力,才又认了周副总管做干爹但奴才的心,还是向着康公公,向着主子的啊。”小吕子以头抢地道。 “好了。”辽王突然沉声道。 小吕子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本王知道了只是你这么喜欢认干爹,本王这儿,可没有干爹给你认。”辽王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小吕子:“。” 别说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便是一仆侍二主,就够叫人恶心的了,何况还是个太监。 小吕子自个儿也知道,但还是继续表着忠心,最后从兜里掏出个干净的帕子,里面似乎裹着东西。 这种人,能到这儿来投诚,就会有底牌。 底牌这东西,轻易不可能亮出来。 许是无聊,辽王看着那御用帕子裹着的泥土,倒没有立即将人赶走,反而眸中露出点兴味。 “前两日宸妃娘娘身子不适,这事宫里面没有透出一丝半点后来一查,竟然在先太子的旧居,挖出这么个玩意儿,已有些年头了,这件事,已被刘总管瞒死,没透出消息。”小吕子看着辽王的脸色小心道。 案上烛火的微光,迎上男子的眉眼,显得气色都要好上两分。 辽王朝着那帕子看了一眼,面上的讽色稍稍收敛。 “你想说什么?” 小吕子将帕子又举高了点,一步步跪行靠前,匍匐在地道:“奴才给主子看这个,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同主子说固然奴才人微言轻,但好歹在御前,跟着干跟着周副总管总是能晓得更多陛下的事。只盼着日后能为王爷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外面雨声渐大,却难以盖过小吕子的尽忠之言。 辽王认不认他,就在须臾之间了 忽然,外面一阵惊雷炸响,小吕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没底气。 良久过后,上首的天潢贵胄才缓缓启唇。 没过多久,等小吕子从劲风院出来,已是一身冷汗,心有余悸。 幸而,辽王是认下他了。 小吕子没多作停留,一路回了勤政殿。 收拾好仪容,解下湿透的斗笠,方才进屋。 小吕子恭恭敬敬地朝着上首的人,打了个千,得了应允,方才起身凑近,压低声音。 “干爹,照您的吩咐,给辽王送过去了。” 夜凉如水,外间瓢泼大雨直至天明。 之后的两日,星辰宫内风平浪静,宸妃娘娘玉体违和的消息,一点都没有透出去。 从章怀太子旧居澄园,挖出阴毒之物,也未曾激起一片水花。 在场的人都意会,他们的陛下只是要查清宸妃娘娘不适的原委,并不打算替自己早逝的嫡长兄,求什么公道真相,保持缄默方为上策。 人死灯灭,隔了十多年,再闹起来也是枉然。 更何况,章怀太子这个人哪怕再好,但对于同为先帝皇子的陛下和诸王来说,恐怕也终究是膈应。 毕竟,虽则身上留着相同的血脉,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保持纯善,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一切。 或许有这样的兄弟是幸事,但章怀太子有多难得,自小便要靠战场拼杀,身先士卒搏前程,为先帝守江山还受苛责忌惮的庆,辽,梁诸王,就有多意难平。 澄园的那块风景石就像是尘封了多年的秘密,一朝被掀开一角,又再度湮灭。 而剩余的一点痕迹,亦被两日来的瓢泼大雨,彻底冲刷干净。 宸妃娘娘这两日身子渐好,就是小脑袋时常嗡嗡的,小心脏也慌慌的。 即便再迟钝,阿朝也看得出来,叫自己噩梦连连那东西的年头,绝对比她进宫的时间长 甚至可以追溯到许多年前,章怀太子薨逝的时候。 同皇帝预料的不同,阿朝并不十分害怕,尽管晓得这是一个难解的旋涡。 章怀太子薨逝存疑,在帝都并不是个秘密。 显而易见,若当真有阴谋,能牵涉到章怀太子的,定然同夺嫡相关。 而夺嫡就如同世人猜测的一般,离不开庆王和辽王,这两人中辽王的可能性又要更大些。 旁人兴许还有夸张的成分,但是辽王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点都不为过。 庆王好歹还装装样子,辽王则另辟蹊径,从未掩藏过自己的野心。 阿朝也听过一些传言,故而并不十分惊讶。 至于皇帝当年的梁王和苏家,其实也不无可能,但那日皇帝显然不清楚她噩梦的缘由,放任李太医去查,结果也并未瞒她。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能辖制辽王和庆王登上皇位,又同世家你来我往这么多年,皇帝当然不会是什么道德楷模 该明白的都明白,哪怕不能说明什么,就是这事不是皇帝干的,阿朝莫名觉得心安。 就像是皇帝勤政爱民,夙兴夜寐一般 还有一事,她不过是沾染上一点就噩梦连连,心神不宁。 也不知道那个温和宽厚,喜欢小孩子的太子殿下,薨逝前的一段时间,在梦中看见了什么又该是怎么样的彷徨。 经历过那种滋味,想到这点,阿朝有点小难过。 还有,万一埋脏东西的真是辽王,阿朝有点替皇帝担心。 这些,阿朝只能暗戳戳去想,不能深思。 吃过李太医的两幅药后,宸妃娘娘睡眠质量,恢复如初。 后李太医又开了几贴,用来调理身子,药浴的方子。 不用喝药,阿朝当然乐意。 无需皇帝盯着,每天雷打不动地药浴。 像是在给皇帝表示,她啊也有在为,能和他白头到老而好好努力。 因着连日大雨的缘故,气温又低了些,泡完药浴再睡,不知道有多香。 弥漫着鹅梨帐中香的帷幔间,小妃嫔只着中衣,露出一截皓腕,小小一团,悠哉地侧躺在榻上。 由于刚泡完药浴,小脸微微泛着红。 皇帝视线移过去,就见小妃嫔舒服地杏眸都眯起来了,睫羽轻轻扑闪,唇角微微翘着,当真是惬意地狠。 第394章 关心陛下 明明前两日还精神泱泱的,在澄园内挖出那劳什子,也没见好多少。 今个儿好似就已经恢复如初,小模样叫皇帝见了,受其感染,哪怕朝中诸事繁杂,也不由得松快。 像江南烟雨,温柔乡中慵懒的小狐狸;又像冬日里,南梁草场上,备好粮食,在自己小窝里冒出小脑袋,赏初雪的小兔。 没有开疆扩土的野心,无论在哪,都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尽力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得舒舒坦坦。 遇到点小坑小洼,难过也不过片刻。 皇帝弄出点动静,榻上慵懒的小美人稍稍皱了皱眉,抬眼瞧了一眼,就一眼,见是皇帝洗漱好回来,小眼神便不再给他,又眯了起来。 皇帝:“。” 阿朝现在心里美美的,正享受着药浴过后的舒坦,连话都不想说。 反正外面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皇帝要睡就睡呗。 有着多年就医经验的苏家三姑娘,简直不要太喜欢这种,不用吃药,就能有益于身体康健的法子。 阿朝能明显感觉到,几天药浴下来,仿佛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似地,受奇幻草所扰的不适,消除地一干二净。 嘿嘿,李太医真好! 皇帝:“。” 不知为何,“过河拆桥”四个字,就这么出现在皇帝眼前。 颇有点苏家三姑娘将大魏皇帝套牢后,就不再入股的意味。 这也不过是稍瞬即逝,用来打趣的念头。 他的小姑娘就是在享受时光罢了 但皇帝还是不由得想起,在戴礼老将军军中,将士们闲暇时说起夫妻相处之道。 他们说,得到便不珍视是人之本性,无论是儿郎还是小娘子都一样。 忽远忽近,保持新鲜,才叫人抓心挠肝。 皇帝当时还是个小少年,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夫妻相处之道。 哪怕是现在,皇帝也还在摸索。 主要是摸索小妃嫔对他 皇帝瞧宸妃娘娘一贯觉得新鲜,总是叫人眼前一亮。 他到底年近而立,又经历过世事 ,没有过多么朝气恣意的年少时光,性子也因此带了点沉闷。 尤其是登基之后,更是如此。 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无趣 “陛下怎么不躺下?”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皇帝躺下,宸妃娘娘方才开了尊口。 皇帝眼眸微垂,轻轻嗯了声,便依言躺下。 今日的皇帝有点沉默,阿朝这时候也感觉到了。 入宫以来,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前朝还是后宫,皇帝都极擅长隐藏情绪。 即便是有,阿朝细想想,也都是上对下的施压。 但现在,阿朝能明显感觉到,皇帝身上没有帝王威压,也不像是在想朝中事。 硬要说,倒是挺像她往常想的那些,,有点子苦恼的小事一般。 事情不大,但却很是有点子苦恼。 皇帝正闭目养神,学着小妃嫔的样子,享受着片刻闲暇,但到底没她那份小惬意,只要躺下,脑海中便不由得,浮现白日里的朝事。 多年习惯使然,每日睡前,必定得将一日从早到晚的政事过一遍。 现在时辰尚早,室内烛火未灭,小被子里却温暖舒适。 不一会儿,皇帝正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之际。 一阵淡淡的药香味萦绕在鼻间,一团娇软缓缓靠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皇帝睁开黑眸,入目便是小妃嫔杏眸中,不加掩饰的一抹忧心。 不是害怕,不是惶恐,是担心。 皇帝立即止了思绪,想到自己刚刚的心思,微微一咳,不由得有些尴尬。 比起皇帝,宸妃娘娘委实是个小身板,两人平躺着,才到皇帝的胸口。 思及此,阿朝往上挣了挣身子,先是摸了摸皇帝的额头,感觉摸不准,又将自己的小脑门往上凑了凑,径直贴了上去。 皇帝也不挣扎,由着她动作。 阿朝感受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缩回来,秀眉微蹙。 “好像也不烫呀。”小姑娘的语气有些纳闷。 皇帝稍稍回神,低眸瞧着小妃嫔碎碎念。 原来以为他生病了 \"朕没事。\"皇帝将锦被之外的小手重新拉回来。 这两日天气转凉,好歹药浴泡着,小妃嫔倒也没有风寒的迹象。 皇帝的话,阿朝却不大信,眸中仍有忧色,在被窝里,反握住皇帝的手。 “有时候风寒,也不一定立时就发热李太医开的方子,妾觉得不错,陛下这两日也试试。” 小妃嫔声音糯糯的,抬着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皇帝默了一瞬,微勾了勾唇角,缓声笑道:“怎么就懂这么多?” 阿朝听出了皇帝言语中的夸赞之意,方才还担心皇帝上回叫她少提及李太医,他不想做一个陷害忠良的皇帝 瞧着皇帝没介怀,阿朝立即挺了挺小胸脯。 “久病成医嘛妾虽然当不得半个大夫,但常识还是有的。”阿朝唇角一翘,小嗓音好听地紧。 又像是觉得皇帝之前小瞧了她似地。 皇帝轻轻拨开小姑娘刚刚睡乱的发丝,细看她的眉眼,方才无奈道: “傻姑娘,这也值得骄傲?” 想到什么,又佯怒道:“以后不许胡说” 宸妃娘娘才不怕他呢,撇撇小嘴,一脸的娇气。 皇帝本还佯怒着,瞧见小姑娘这般,也没忍住,眉目渐渐舒展开。 \"朕知道你是好意,朕听你的。明日就叫刘全去太医院拿药。\"皇帝刮了下宸妃娘娘的小鼻尖。 叫皇帝听话有多难,先帝知道,苏太后知道,刘大总管劝膳无果时也深有体会,但宸妃娘娘不晓得。 宸妃娘娘就没被难过 阿朝闻言,稍稍满意了些,但还是小小哼了一声。 “怎么就这般娇气?”皇帝微微感叹了一句,却是宠溺的意味十足。 “陛下就冤枉妾,反正妾自己明白就成。” “明白什么?”皇帝微挑眉峰,由着小姑娘摆弄自己的手指。 阿朝偷偷瞪了对方一眼,转而又低下小脑袋,语调轻缓,却是正色起来。 “妾明白,陛下肩负江山社稷,妾关心陛下,勉强也算是为了江山社稷,总归有一丢丢功德在。” 第395章 打算盘 这话,听着倒像是在给皇帝贴金。 皇帝唇角微扬,埋首于宸妃娘娘细腻嫩滑的颈窝,感受着这份美好。 宸妃娘娘显然从那一堆奏章中,悟出了精髓,开始研究新套路。 靠地太近,皇帝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间有些微痒。 阿朝本能地想要挣开些,皇帝却是伸手辖制住她的腰肢,将她抱得紧紧的。 “陛下。” 皇帝瞧着白皙的雪颈,眸色微深,听到宸妃娘娘这一声,也没有多少动静。 阿朝不甘心,又再唤了声。 皇帝这才应了声,一边捻着阿朝腰间系起来的小结,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了?” 意图显而易见 “还有两天。”小妃嫔急道,多少带了点不满。 宸妃娘娘刚进宫那会儿,皇帝没怎么想着为小妃嫔调理身子,即便是克制,那也只是不想将人真伤地狠了。 本来就娇娇小小的一只,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偏生又喜欢撒娇, 后来他真地动了心思后,方才愈发顾忌她,床笫之间,也多有迁就。 仿佛皇帝给自己定了规矩一般,除了小妃嫔来月事,基本上三天一|回。 谁知道,宸妃娘娘也寻着了规律 “朕何时说过,还有两天的?”皇帝语调中带了点愉悦。 阿朝:“。” 阿朝一时语塞,小脸有点茫然,皇帝好像确实没说过。 “总是冤枉朕。”皇帝轻咬了下阿朝的雪颈,惹得小美人一阵瑟缩。 阿朝:“。” 这话熟悉呀,宸妃娘娘刚刚还说过呢。 阿朝还未想出反驳之语,腰封就已被皇帝除去。 一瞬间,就被皇帝压|在了身下。 室内烛火暗了些,映衬着帷幔内多了分暧|昧。 “乖乖。”皇帝眸色幽深,声音喑哑缠|绵。 粗粝的指|腹在柔若无骨的腰间游|走,像在弹奏一曲靡靡之音,叫人心头酥|麻。 阿朝现在也想不起别的,有的小念头,她自己都抑制不住。 即便皇帝温柔无限,但其实这般悬殊的力量对比下,还是有点小害怕,这是身体的本能。 可同时,阿朝也晓得,他不会伤自己。 皇帝轻吻着怀中娇娇儿的眼睑 脖颈然后讨好的意味十足。 帷幔中传来一声嘤|咛,猫儿一般,慵懒甜糯,说不出的撩|人。 皇帝垂眸,呼吸有些不稳,拉起宸妃娘娘的一条小腿,就要往肩背|上送。 阿朝一怔,下意识要挣扎:“别。” 皇帝动作微顿,亲了亲小姑娘的眉心。 “别什么?”皇帝眼角微红,声音中带着隐忍。 阿朝几乎是泫然欲泣道:“别这样那样。” 宸妃娘娘心中有个小账本,已然将皇帝按三日一回定下了。 多出来的当然要另算。 关键是,实在是太累了,她希望皇帝可以,用话本子上面的话讲,就是速战|速决。 “这样是哪样?那样又是哪样?”皇帝的语气淡然中带了点好奇,好似当真是在虚心求教。 阿朝微愣,待回过神来,眼圈没忍住微微泛着红。 “狗皇帝!”阿朝小脸涨红,瞪他道。 就是气势有些不大足 “朕在。”皇帝语调寻常,甚至勾了勾唇角。 阿朝:“。” 阿朝心里委屈巴巴,抬头看着帐顶,皇帝不要面子了,也不做人了。 叫他狗皇帝,他竟然还没脸没皮地应了。 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是今日皇帝心情好似有点小惆怅,阿朝瞧过去,又正巧看到他肩膀上,那道尽管隔了经年,却依旧可怖的疤痕。 从肩膀直接绵延到后背 “齐慎,我累。”阿朝软了语气,开始撒娇。 皇帝微顿,低眸瞧瞧她,正对上小姑娘可怜兮兮的小眼神。 “还是叫朕狗皇帝。”皇帝默了片刻,建议道。 阿朝:“。” 说归说,皇帝还是有分寸的,但不累是不可能的。 事后,阿朝在心里酝酿着小埋怨,开始阴谋论。 皇帝肯定是因为今天她泡了药浴,瞧她太舒服,嫉妒了! 小气鬼! 帷幔内的温度降下来,皇帝端坐在床檐上,回眸瞧了眼里边裹着被子的一小团。 “朕不是听了你的话既没有这样,也没那样。怎地还有小脾气?”皇帝轻声笑道。 阿朝咬咬牙,顺手抄起一个小兔制式的布偶,朝着皇帝扔过去。 毫无疑问,被皇帝接了个正着。 唔忘了,这人身手矫捷地狠 反倒是她,猛地一扔,带落了身上的中衣。 阿朝赶紧拢了拢被子,就听见皇帝的一声低笑。 “狗皇帝。”宸妃娘娘幽怨十足。 “好乖乖。”皇帝也不恼,紧接着对上了。 阿朝:“。” 伸手不打笑脸人,阿朝也不是真地生气。 就是她也不晓得为什么? 皇帝哄了一番,阿朝撇撇嘴,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明明泡完药浴舒服地紧,这下子身上出了汗,又得去重新洗漱。 偏生有点子不适,只能迈着小碎步往里走。 可想而知,肯定有点子滑稽。 阿朝也不管皇帝,也不要他抱自个儿,很是要面子,自个儿就去了净室。 待小妃嫔走后,皇帝稍稍收敛了笑意,重新披上衣裳,走到书案前。 阿朝出来时,就看皇帝已不在榻上,扭头一瞧,果不其然又开始埋首书案了。 阿朝本来不打算搭理,准备上榻,就听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阿朝:“。” 皇帝这是在算账? 瞧着案上烛火渐渐微弱,阿朝想了想,还是给皇帝又送了盏。 第396章 谦卑之心 阿朝走近,将灯盏搁在书案的另一侧。 两盏灯一同照明,瞬间亮堂了许多。 “可是要睡了?”皇帝稍停了停,抬眸问道。 宸妃娘娘即便睡眠再好,噼里啪啦的算盘珠一响,也睡不安稳。 阿朝摇摇小脑袋,白日里睡足了,现下不过就是有些累,倒不是很困。 此时皇帝只穿了件中衣,衣领处敞着,露着锁骨,眉目舒朗。 即便是刚刚才经历过一场荒唐情|事,但凡坐在书案前,依旧挺拔如苍松,清俊的面上棱角分明,目光深邃,一副君临天下的帝王威仪,给人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瞧不出有多坏,可一旦对上,还是叫人遍体生寒,生人勿近。 反正若是闺阁中的苏家三姑娘见着了,也肯定是会退避三舍。 皇帝好似一直都是如此,她没见过他的少年模样,但略有耳闻,先帝六皇子,自小便不是什么谦恭和煦之人,后来慈仁太后去后,更甚从前一瞧就不是个有福之人,冷情地很,不怪先帝不喜欢。 但也就是不喜欢,瞧不上还真没有。 坏在那个脾性上,好嘛也好在那上头。 最关键是无论落魄成什么样,始终如一,从小时候,皇子间打架就可见一斑,别管对方比自己大几岁,又高多少,身后有没有帮手,先帝六皇子都是擒贼先擒王,那是真玩命。 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尊严 阿朝刚开始也怕,但现在她才不怕呢。 皇帝身上也不冷,她晓得窝在他怀里有多暖和。 这两日大雨瓢泼,空气湿冷,想到皇帝之前说过,身上的伤疤偶尔也会疼,宸妃娘娘的小眼神中闪过一丝难过。 皇帝捕捉到她的视线,拢了拢中衣的衣领,遮去那道疤痕。 阿朝回过神,刚想问疼不疼,就听皇帝轻笑道:“下回朕注意点。” 意思就是下回欢|好,会将衣裳穿好,不会再叫宸妃娘娘看见。 着实不算什么正经话,但皇帝口吻不带暧|昧,宸妃娘娘也没恼。 反应了一瞬,方才道:“妾不是害怕。” 小姑娘语气糯糯的,带了点尾调。 皇帝看她一眼道:“朕知道。” 说完伸手将小姑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阿朝顺势坐在空出来的位置上。 随后就见皇帝稍稍一顿,面上重新浮起一抹笑意,语调轻缓,又似叹息。 “太丑了。” 阿朝微愣,随即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他肩上与后背的伤疤,皇帝说那些太丑了,有碍观瞻。 宸妃娘娘最爱漂亮,不仅是自个儿,衣食住行,无论贵贱,都有极高的审美追求,势必要看起来赏心悦目。 对环境都这般,何况是他这么个同床共枕,活生生的人 阿朝听皇帝这么说,眸光黯淡了两分,心里头涩涩的,有点不是滋味。 “陛下别这么说妾不高兴。”阿朝依偎在皇帝臂膀处,瓮声瓮气道,好似真地夹杂了点不高兴。 皇帝了然,黑眸中流出一丝暖意。 “虽然不好看,但是也不疼。”皇帝舍不得小妃嫔担心。 这是个怕苦怕疼的,平日里油皮破了,都要娇气一会儿,这时候看那些丑陋可怖的疤痕,指不定以为他多疼。 小妃嫔一惯是个心软的 皇帝心里正熨帖着,就见他说完这句后,小妃嫔微微一愣,继而歪着小脑袋,杏眸中带了点疑惑。 “咦陛下上回不是还说阴雨天会疼吗?” 皇帝:“。” 皇帝一时语塞,一瞬后也想起来了,还是在行宫的时候,小姑娘头一回见着这些伤疤,问他疼不疼,当时为了咳咳的缘故,忽悠了宸妃娘娘 他的阿朝明显当了真,还给了他两瓶,据说是苏家为陈老将军配的药膏。 对上小妃嫔疑惑的杏眸,只见皇帝面色如常。 “涂了你给朕的药,已经好多了。” 阿朝闻言,微微颔首,倒是一点都没怀疑。 她对自己的药膏还是蛮自信的毕竟当时带进宫,就是怕皇帝和苏家不对付迁怒她,她又不是很机灵,万一挨了罚,好自救嘛。 皇帝:“。” 皇帝的伤疤不疼了就好,宸妃娘娘小脑袋上面的小阴云瞬间散了,唇角微微翘起。 “嘿嘿,妾就说妾的药管用,妾明天再给陛下拿两盒舒痕胶喏,可不是妾害怕,是陛下爱俏。” 皇帝:“。” “朕爱俏?”皇帝好笑道,作势要掐小妃嫔腰间软肉。 阿朝躲了下,皇帝有意无意叫她躲开了,下一刻又将人重新拉了回来,手掌还停在阿朝腰间。 就在阿朝还想躲的时候,皇帝已经在她腰间轻轻按了起来,手法嘛甚是舒服。 “爱俏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宸妃娘娘撅了撅小嘴,学着皇帝以往的口吻,语重心长道。 这下腰间舒服了,倒是不躲了,理所当然地享受起来。 皇帝:“。” “你既这么说,朕还真有事托你。”皇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道。 “什么?”阿朝好奇道,因着皇帝的口吻有那么点严肃,以为是什么大事。 灯下看美人,滑如凝脂的小脸,每处都像是女娲娘娘,精心雕琢而成,不施粉黛,又颇有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感。 “你眼光好,朕今年还有两件春衫没做,这两日空了叫刘全送些料子来,你帮朕挑挑。”皇帝的语气多少有点不自然,眸光也看向了别处。 阿朝:“。” 阿朝眨了眨眼,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这对她来说小事一桩嘛又不麻烦,皇帝有什么难为情的? 嘿嘿况且阿朝觉得皇帝这句话,也是对自己审美的认可。 瞧着小妃嫔大方地应了,没起什么疑心,皇帝方才自然了些。 宸妃娘娘可不知道,皇帝叫她挑衣裳料子,可不是图她眼光好,却又是因为她眼光高。 不管是皇帝还是齐慎,都难得想要这么迎合一个人。 但这一局里,到底还是生出了谦卑之心 第397章 二百万两 皇帝不叫她走,阿朝便乖乖坐在他身边,瞧着皇帝将剩下的几笔账目算完。 从皇帝的神情,也瞧不出算的是进项,还是开销。 不过,往常看的都是他批阅奏章的模样,打算盘阿朝觉得还挺新奇的。 皇帝用的算盘珠子,是极寒之地而来的芙蓉玉,玉制通透,两厢碰撞,发出的声音极为沁耳。 阿朝一贯喜欢精巧的饰物,眨眨眼,瞧了好半晌。 皇帝最后拨动一下,提笔在纸上记下一个数字,扭头就看见小妃嫔在盯着他手下的算盘珠子瞧。 皇帝:“。” “想要?”皇帝随口问道,声调极轻。 阿朝收回视线,看看皇帝,又再看看小算盘,最后却是摇摇头。 小妃嫔老实地紧,皇帝还没用完呢她怎么好意思讨要? 等皇帝用完了嘿嘿她可以借来把玩几天,主要是声音好听。 一时不慎,宸妃娘娘杏眸中的小贪婪就没能掩藏住 \"正好这个朕也不能给你。\"皇帝温声笑道,眼睁睁看着小妃嫔白嫩的小脸一阵呆愣。 反应过来,宸妃娘娘又想瞪人了,但东西本身就是皇帝的,她没好意思。 “小脸不用鼓起来了。”皇帝脸上笑意深了深,戳了戳宸妃娘娘半鼓的小脸蛋。 唔瞬时又瘪了回去。 阿朝:“。” 账目算好了,皇帝的双手又空了出来,继续为宸妃娘娘按揉腰间。 这时候没什么感觉,等明天酸了,落埋怨的,毫无疑问,一定是他这个罪魁祸首。 这件事,好像从两人认识不久,皇帝还只当小妃嫔是个好看些的小姑娘,没有旁的想法时,便开始做了。 皇帝哪里伺候过人,只勉强有年少时在军中,帮着戴礼老将军正骨的经验 手底下变成了个娇气包小姑娘,即便是刻意减了力道皇帝到现在还记得小妃嫔当时的眼神,若不是忌惮他是皇帝,恐怕真要骂骂咧咧了。 现在,倒是熟能生巧,伺候地宸妃娘娘舒舒坦坦的。 看着皇帝不仅不哄她,反而走神笑得更甚,阿朝没忍住还是偷偷赏了皇帝一记小白眼。 皇帝揉了揉她的发丝,将人揽进怀里。 “不是朕舍不得,这东西来自极寒之地女子长时间触碰,不免伤身。朕原先寝殿还有一个,声音更加清脆,明白叫刘全拿来给你。”皇帝耐心解释道。 小妃嫔身子弱,调养还调养不过来再受外物影响,他的三皇子更没影了。 阿朝听地一愣一愣的,听完撇撇嘴,原来是这个缘故啊 哼,偏偏要招她,说话又一半一半地说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皇帝又要送她礼物,阿朝还是开心的。 “陛下真大方,一点都不像外面传言中,说的那样。”宸妃娘娘小嘴一翘。 皇帝:“。” 外面传言中的哪样,无需问皇帝欲言又止,就见小妃嫔在暗自偷笑。 故意的啊 皇帝说话一半好听,一半难听,宸妃娘娘也有样学样,还回去。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 “真机灵啊。”皇帝感叹了句,眼眸中却满是宠溺。 阿朝止了暗笑,想到一茬,问了句。 “陛下还有公务要处理吗?” 皇帝知道她的心思。遂道:“都算好了。” 阿朝松了口气,说话说忘了,她怕皇帝还有政务要处理,又要熬夜。 就是 \"陛下先算好就不用辛苦到现在了。\"阿朝小声嘟囔了句。 皇帝神色如常,闻言在小妃嫔脖颈间的红痕上略过,面不改色,耿直道:\"朕没忍住。\" 阿朝:“。” 眼瞧着书案上面的两盏灯又暗了,也是时候就寝了。 皇帝最后又将纸上数字誊抄一遍,便准备带着小妃嫔起身。 “陛下算的是宫里的开销?”阿朝随口问了句。 宫里面的开销当然是由秦皇后掌管,但遇到大宗的开销,还是要问过皇帝的意思。 “是朝中,国库里的账目。”皇帝也没瞒她,又将小妃嫔牵了起来。 实际上,秦皇后行事妥帖,和元德帝步调一致,管理后宫一向俭省。 省一点是一点,其实只要主子们不胡闹,不似先帝那般奢靡无度,都没什么要紧。 重要的是风气,不能在百姓们吃苦的时候,身为万民之父,一国之母的皇后,宫里面的娘娘们,养成靡费之风,失了民心。 元德帝登基十多年,为自己做过最奢侈的事情,也仅仅是想要娇养一个小姑娘。 起码,宸妃不能跟着他,反倒比在闺阁中还要委屈。 阿朝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皇帝亲自算户部的账目,显然是对户部主事官交上来的数字不信任。 很不巧,现在挂着户部侍郎衔的,正是上回被皇帝当廷一顿怼,心中不平的苏世子她亲爹。 阿朝:“。” 皇帝好似瞧透了小姑娘的心思,熄了烛火,勾了勾唇角,揶揄道:“你可要为朕保密”。 阿朝原已经躺进被窝,闻言,立即又冒出一只小手。 “妾的嘴巴可严实了,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甚至还抿了抿唇,将那一张小嘴闭地紧紧地。 皇帝见状,隔着被子轻拍了下,哑然失笑道:“好了,朕信你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你兄长那日议事的时候都在,现在举朝都知道,国库又闹了亏空。” 阿朝微愣,不是进项,是亏空啊 宸妃娘娘可不知道,元德帝登基这么多年,一年下来,各种账目叠加在一起,就没有算出过正数。 “那亏了多少呀?”阿朝犹犹豫豫问道。 想到刚刚皇帝合算出来的数字,好像有个“二”字,阿朝猜度着应该是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可不算小,就算宸妃娘娘是个小富婆,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唔她现在身上的现银加起来勉强有个三万两, 至于外面的田产铺子,阿朝估摸着应该也值个五六万两。 那些说是她的,其实还是家里管着,只不过进项现在由她收。 要是皇帝现在出了亏空,她倒是很乐意救救急,咬咬牙,四万两应该能拿出来。 但二十万两,阿朝有点子小苦恼。 阿朝正琢磨着呢,就见皇帝帮她掖了掖被角,随后给了宸妃娘娘一个数字。 “两百万两。”皇帝轻飘飘道 阿朝:“。” 室内烛火全息,帷幔内静了一瞬,随即传出一阵娇|呼,带着不敢置信和惊恐。 “你怎么欠这么多钱?” 皇帝:“。” 第398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阿朝简直都压不住自个儿的声量,小身板直接从榻上弹了起来。 皇帝:“。” 宸妃娘娘一惯地心大,对自个儿私库里的银钱都不大算计,倒是难得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外间见里头熄灯,打算离去的刘大总管听到这一声,都停了脚步。 小绵羊这又是和他家陛下对上了? 结果听见的是这个,刘大总管淡定地打了个哈欠,就打算去打个盹。 两百万两算什么先帝刚驾崩那会儿,一千万两的窟窿都是常有。 宸妃娘娘呐就是赶上了时候,少见多怪,不像他 阿朝:“。” 宸妃娘娘对外间某位大总管的腹诽,一无所知,小心脏嘭嘭直跳,皇帝瞧出来了,他的阿朝在着急。 杏眸瞪着他,真真像一只刚出窝,嫩生生的小母老虎,亮出自己的小爪子,口吻更像是质问。 瞧着他的眼神,和那些丈夫不争气,在外头欠了钱的小娘子如出一辙 可就是这般,皇帝却还是心头一暖,面上如三冬化雪,笑意更深。 阿朝:“。” 阿朝正着急呢,偏生皇帝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小脸鼓了鼓,锦被之下,小脚丫没忍住攮了他几下,下一瞬就被皇帝给捞住了。 这下,阿朝更急了。 她是不大管账,但还没傻到分不清二十万两,和二百万两的区别。 再说,她不管又不是连加减都做不来,不过就是不大会拨算盘珠子,更喜欢书算罢了。 若皇帝是同她各方面都旗鼓相当的郎婿,说不得她还真会用自己有限的管家知识,摸索着管上一管。 但皇帝是一国之君,碧桃和碧柔又是他的心腹,怎么着都不会贪她的小金库。 宸妃娘娘虽然不会拨算盘珠子,但心里可是很会打小算盘的。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依照苏家三姑娘刚进宫时的想法,皇帝不仅不做人,甚至还要贪她的三瓜两枣,那她也没办法。 如果破财能消灾的话,她乐意地狠金山银山,哪有小命重要? 两百万两啊那可是两百万两。 别说她的私房钱了阿朝心里有点小发愁,就是将她卖了,都填不了一半。 都说老天爷是公平的,呜呜前半生,苏家三姑娘没为银钱发过愁,所以现在,给她降下来一座大山。 阿朝还没欠过钱果然,欠人钱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一瞬间,她的瞌睡虫全没了。 最关键的是,皇帝绝对不是同她开玩笑,逗她玩。 呜呜她以为自己跟的是天潢贵胄,大魏的九五之尊,没想到他不仅穷,还欠了一屁股债。 皇帝:“。” 人在紧张的时候,思维总是特别活跃,尤其是宸妃娘娘,一个喜欢看话本子的小娘子。 有一天,话本子上面的故事落在自己身上,自然而然便想仿照书上面的处理法子。 跪搓衣板不现实拿藤条抽也不大可能。 和离就更别想 皇帝就看着自家小妃嫔小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不一会儿,还发起呆来。 “又在想什么?”皇帝莫名问道。 阿朝正烦着呢,只想着欠钱的是皇帝,倒忘了国库,一时不慎,脱口而出。 “在想和离。” 语气还有那么点不耐烦。 阿朝:“。” 皇帝:“。” 皇帝猛地听到“和离”两个字,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瞧小妃嫔也是一愣,直接伸手轻拍了下自己的小嘴,皇帝下意识拦了下,四目相对,只剩沉默。 皇帝心头一梗,简简单单四个字,宸妃娘娘就给皇帝陛下上了生动的一课。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皇帝慢悠悠地吟诵道,听不出情绪。 阿朝:“。” 宸妃娘娘现在已经和皇帝颠倒过来,简直是道德层面的碾压。 一下子,就从一个威风凛凛的小母老虎,变成了家里遇到难处,就要弃丈夫而去,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小娘子。 “朕不过是出了点亏空,你就想弃朕而去?” 嗯这句话,阿朝听出了皇帝的情绪,和她刚才如出一辙,不敢置信。 阿朝:“。” 等等。两百万两可不是一点亏空,得亏了皇帝还有个皇位,要是在寻常人家,哪个小娘子都得抛夫弃子。 何况,她刚刚想的明明就是,怎么帮他填窟窿! 宸妃娘娘经过了一番漫长的思想挣扎,还没想出个结果,就被皇帝捧起了小脸,他面上哪还有埋怨与失望,只带了点揶揄的笑意。 不等阿朝回神,皇帝就径直亲上了自家没良心小娘子的额头,力道微重,多少带了点惩罚的意味。 “哎呦。”阿朝猝不及防道。 “傻娇娇,又不是朕花天酒地,纵情声色欠的亏空这些都是国家省不下的花销。军费和增固河堤,你瞧瞧,哪一样能省?”皇帝看着自家小娘子,撇嘴揉额头的娇俏模样,失笑道。 阿朝微愣,显然是她刚刚想岔了。 “当真是平日里话本子看多了。”皇帝又补了句。 阿朝没理会皇帝的佯怒,虽说刚刚她误会了,但正如皇帝所说,这些花销都不能省,所以,两百万两势必还是要欠下了。 国库里欠着,也就相当于皇帝欠着的。 “那陛下有法子补上吗?妾这里还有点。”阿朝小心翼翼地开口。 诶她那点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些你不用操心,朕能处置。” 皇帝当然不会要小妃嫔的银钱,但这份心意,还是叫人熨帖。 当然了,得忘记刚刚宸妃娘娘张口就说和离的事。 皇帝还能怎么处置呢? 无非是找世家借贷,外加去年听皇帝说,要给自己万年吉壤拨的那三十万两的棺材本。 皇帝:“。” 实际上,三十万两,皇陵的五分之一都修不起来。 对了,皇帝还有私库 “陛下以后少赏些东西给妾。”宸妃娘娘语气中还是带了点小忧愁。 皇帝低眸看她,这句话像是对着一位打肿脸充胖子的穷鬼,但又要维护他的自尊。 皇帝:“。” 显然,两百万两,皇帝还没到变卖家当的地步。 就是曾经更难的时候,这种事也不好做 一来,皇家总要颜面。二来,无论是御用还是外邦的贡品,都有皇家印记,能卖给谁,谁又敢没事找事,僭越着去用。 皇帝还是耐心同阿朝解释了两句。 阿朝这才认命,库房里的东西再珍贵,也是无市无价,换不来银钱。 眼瞅着小妃嫔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皇帝还是多解释了几句,宸妃娘娘这才勉强打起精神。 怕小妃嫔听不懂,皇帝也就没说太细,只说了往年更加恶劣的情形,外加对明后年的展望。 只说明后年,若是不出意外,收支能持平,最多不会超过五十万两诶,皇帝的展望也着实是朴实无华。 不过阿朝琢磨着,毕竟皇帝才是压力最大的人,她也不好在后面泼冷水,有损士气想到这点,立即就收拾好自己的小情绪。 也确实是宸妃娘娘不了解行情,其实只要百姓荒年不饿死人,军饷能发下去,即便有亏空,能事后补上,便已经算是有结余了。 毕竟,朝廷养兵,也是一种投资。 锦被下,小妃嫔朝着皇帝的方向又挪了挪,正打算再鼓励两句呢,就听皇帝先行开口。 帷幔内很静,连外面守夜的人,估计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阿朝。” “嗯?” “若是有一天当真“大难临头”,你是不是真地要与朕“各自飞”?” 皇帝埋首于她的颈窝,语气甚是轻松自然,就像是寻常闲聊般。 阿朝:“。” 第399章 该死的东西 皇帝的呼吸微热,喷洒于阿朝的脖颈间。 气氛融洽,带了点蛊惑,但阿朝还是心里一激灵,回想起刚刚。 她都快忘了但显然,皇帝没忘。 等她放松警惕,就给了她这个致命问题。 “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么能说什么大难临头。”宸妃娘娘的小眼珠一转,语气中带了点嗔怪。 其实阿朝也没多想就跟以往她说了不吉利的话,皇帝说她时的口吻一般。 皇帝的话也确实是不吉利,不吉利到,倘若不是皇帝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说出来,小命都保不住。 皇帝的大难,只有皇位与生死大事。 阿朝说完便看着皇帝,只见他并不理会她的话,顿了顿,轻启薄唇淡淡道:“朕只知道,世事无常。” 阿朝:“。” 世事无常就如同皇帝当年登上帝位一般,于辽王和庆王来说,又何尝不是世事无常。 朝中有以苏家为首的世家,辽王现在就在皇帝的“侧卧之榻”,北疆那边的庆王按兵不动,颇有观望的意思。 要说世事无常,倒是也不无可能。 有时候,日子过得太舒服,待在温柔乡中,实在做不到居安思危。 阿朝有点小贪心只希望小日子能一直保持现状就好。 可能不能保持现状,她也做不了什么,无法左右苏家,没办法左右皇帝,更别说辽王和庆王了。 皇帝现在直言问出来,阿朝也不晓得,真到了那一天,会如何。 “陛下不会的。”小姑娘低着小脑袋,瓮声瓮气道,自欺欺人的意味十足。 皇帝闻言微愣,不知道小妃嫔是在耍小机灵,敷衍他的问题,还是想到什么旁的事情,亦或者两者皆有。 宸妃娘娘只想过皇帝若是赢了,自己会如何。 却从来没想过皇帝若是输了她和他又会怎样? “是不是要出事了?是不是辽王?” 皇帝微愣,怀中的小姑娘猛地抬起小脑袋。 对上那双带了点依赖的杏眸,皇帝动了动唇,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安抚。 “傻姑娘,朕不过就是随口一问朕是气不过你刚刚说要与朕和离。”皇帝刮了刮自家小妃嫔的琼鼻,温声笑道。 同皇帝和离无论宸妃娘娘是不是真心,都只能是个玩笑。 “但陛下今晚一开始的时候,心情就不好。”阿朝闷声道,明显不相信,亦或者是要皇帝再哄两句。 皇帝倒是坦然,轻叹道:“你若欠了两百万两,还能高兴?” 阿朝:“。” 这个理由还真是没办法反驳 阿朝忽地抱住了皇帝的腰身,不自然道:“妾又不是有心的陛下就是欠再多钱大不了,妾养着陛下嘛。” 皇帝:“。” 夜色渐深,星辰宫内彻底寂静下来。 只是 \"啊切。\"劲风院内,辽王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打喷嚏了。 “王爷,要不要明日传个太医来瞧瞧?”张副将在门外听到动静,问道。 “不必了,不然他就更得意了。”辽王心情有些不妙。 屋外闻言,便没再做声,辽王殿下向来说一不二。 辽王将面前滴了墨汁的宣纸团成一团,扔到一边。 他哪里是风寒加重说不得就是自家六弟,当今的皇帝陛下在咒他 该死的东西! \"啊切。\" 辽王:“。” 张副将:“。” 直至半夜,皇帝醒来,模糊间瞧见怀中的小妃嫔睡地香香的,只一根小手指露在外面,时不时转悠两下。 皇帝没在意,帮着阿朝掖好被角,又搂着人睡去。 第400章 痴人说梦 虽说皇帝没要宸妃娘娘的小金库支援,但阿朝后两日琢磨一番,还是将自个儿小金库里面的现银理了理。 于旁人而言是常事,但对星辰宫,宸妃娘娘进宫可是头一遭查账。 碧桃心中有点子诧异,但也不慌,虽说由于自家主子对银钱有点小迷糊,碧桃姑娘许久前做过偷光娘娘小金库,此类大逆不道的梦,但现实中,可一直秉着忠仆的本分。 因着宸妃娘娘不定期查账,反而格外用心,生怕出现什么纰漏。 就是,不知道宸妃娘娘怎么这般突然? 国库出亏空的事常有,碧桃和刘全差不多,尽管在后宫伺候,也是司空见惯,并不稀奇,故没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奈何宸妃娘娘觉得稀罕呐也不晓得自己的郎婿,是个欠债欠惯了的家伙。 皇帝:“。” 想着皇帝不愿借她的小金库应急,未必没有要面子的缘故,她也只是先预备着,就没和碧桃多说缘由。 虽说入宫不到一年,可账本已经记了厚厚一沓,谁让宸妃娘娘是苏家的姑娘,年节和生辰收上来的礼不胜繁多,加上送出去的,可不就累计成一大沓? 阿朝这回的目标明确,撇开其余的账目,只清点现银。 只是这一清点 \"两万三千两啊。\"阿朝瞧着合算出来的数字,小模样有点失望。 碧桃本来信心满满,觉得凭借此次,宸妃娘娘说不得还觉得她是个能干且忠心的,哪晓得,这才点完现银,自家主子就开始不满了。 “娘娘可是觉得哪有不妥?”碧桃试探问道。 阿朝闻言,暂时从哀伤的小情绪里解脱出来,想到账目是碧桃在管,怕她多想。 “没什么不妥,都对得上,就是没想到只有这么多。” 碧桃:“。” 这些钱,怎么说呢,对世家而言,确实是毛毛雨,但在后宫嫔妃中,绝对算是首屈一指。 现银和珠宝首饰,衣裳料子不同。 后者有宫里赏赐,嫔妃间互相送礼,也多是这些。 但现银,就只有那一点月例银子,外加家中贴补。 出身世家的嫔妃,如宸妃娘娘,也就多了田地铺子的进项 阿朝耷拉着小脑袋,没办法和碧桃分享心事,这在几天前,阿朝一定觉得是笔巨款,并且为自己拥有这笔巨富而欢喜。 但听了皇帝说的那两百万两简直是九牛一毛。 现在她晓得了,皇帝不要她的小金库,不仅是为了颜面,更多的是清楚她的斤两,知道就算借了也是杯水车薪 宸妃娘娘查账,轰轰烈烈开始,又落寞结束只留下碧桃等人满头雾水。 对宸妃娘娘,皇帝可以轻飘飘地说是两百万两,但到了朝中,并不是小事。 无论是两百万两还是二十万两,想法子补上才是正经。 尤其是南境和北疆将士们的军饷,需要按月发放,不好拖欠。 皇帝毕竟不是圣人,在军饷上面能一视同仁最好,若是朝廷捉襟见肘,除了最艰难,正在打仗的,还是得先紧着陈家和萧家治下的将士,也就是皇帝自己的人。 辽王和庆王是藩王,给的太多,定然会用朝廷的银钱养自己的私兵,再加上先帝时赐下的藩地,完全有能力私自扩兵。 挪了修陵的三十万两,算下来,也还差一百七十万两 七十万两的军饷,外加修堤坝尚且还有一百万两的空缺。 今年初春时,比往年少雨,还以为今年发洪的情形也会好些,但到了四月中旬,接连两场大雨,钦天监那边经过测算,却是不容乐观。 修堤坝没什么进项,但直接影响到一整年的收成,以及明年的财政,当然不能马虎。 这不,秦家晓得消息,主动朝皇帝卖了个好,私下里递进去五十万两,没经过皇后,直接给了刘大总管,让转交给皇帝。 上回虽然查贪墨一事,秦家几脉都伤了元气,幸而秦国公没有直接掺和,顶多是没能掌控全局,加上皇帝没有连坐,国公府倒是还好。 实际上,世家间,谁能没点子猫腻,他们清楚,皇帝也清楚。 想要吹毛求疵,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皇帝,没十足的把握,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还有苏家,俞家和王氏在,这些才是大田主 秦国公很明白,这些人还没倒,即便秦家和陛下之间没有那重情分,皇帝也不会叫秦家真地被斗倒了。 但尽管如此,五十万两现银对秦国公府都不算是一个小数目。 但是,一来,明里暗里,就算不是贪墨,银钱也不算顶干净。 在对上苏家时,皇帝为了制衡,保了秦家,但不代表陛下真地认可,更不代表皇帝没有别的顾虑,比方说到了出现亏空的时候,别管干不干净,倘若银钱都在苏俞等世家手中,这时候,可是一文都不会拿出来。 二来,因着皇后,秦家与陛下始终一体上回宋姑姑心疼秦皇后,将皇后娘娘的境遇同秦国公交了底。 秦国公大为震惊,完全没想到陛下和阿瑶之间竟然是这么个境况。 结发夫妻,一国帝后,竟然几年都不曾同房,说出去都骇人听闻。 秦国公是男人,即便心疼女儿,倒也不觉得皇帝就该守着阿瑶一人,三宫六院合情合理,只要秦皇后稳坐中宫之位,皇帝能念着多年夫妻情分,偏爱三分,秦皇后总还有诞下嫡子的机会。 但现在,宋姑姑传来的消息,却如一盆凉水,将秦国公浇了个透心凉,浇灭了十年来的所有侥幸。 皇帝和阿瑶心中的那个结,一直就没打开 除了这个,秦国公想不到旁的缘故。 是这十年来的富贵平安,叫他心存侥幸,以为皇帝念着阿瑶当年义无反顾同他共赴南梁,又吃了许多苦,加上阿瑶同本就没什么大干系,皇帝早就释怀了。 秦国公此刻,方才晓得自己是大错特错了。 那是皇帝啊寻常男子尚且难以忍受的事情,他只会更介怀,遑论什么释怀,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401章 道喜 等所有幻想打破,秦国公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恐慌。 皇帝心中有疙瘩,阿瑶年岁见长,仅凭着那点情分,就算能保住皇后之位,那秦家下一朝的荣光,还能保住吗? 如今陛下未及而立,下一朝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偏偏这种事,阿瑶和章怀太子之间清清白白,但没办法和皇帝解释。 说了是心虚,有损皇帝的威严;不说,又始终有隔阂 只要皇帝起了猜忌之心,旁人便只能看着,宋姑姑是没法子才和他交底,可他竟然也无计可施。 就连阿瑶,也还恨他 当年就是秦家误了她倘若当年他没有掺和进那件事,结果不会有变化,但起码阿瑶不会恨他。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秦国公也只能想法子补救。 如果多年的夫妻之情,翁婿之情会慢慢消耗殆尽,那就叫陛下,再欠秦家点什么 不经过皇后娘娘的手,也不邀功,全凭陛下的心意行事。 陛下见着自己皇后时,总会生出点恻隐之心 银钱是刘大总管接的,不仅是银钱,连秦国公当时那一脸苦相与忧心,都没打折扣地报了上去。 不得不说,秦国公还是有一手的其实二三十万两,就足够叫陛下知道其心意了。 秦国公府可不比苏国公府的底蕴,秦家整个家族,在他家陛下登基前,一直是落魄贵族。 积累资财,也就这十年,世家间都盛行购田置产,秦家如今地位不同以往,当然也要置办这些充门面。 上回贪腐一案,为了秦家那些不争气的子侄,已然充了不少家产。 五十万两现银估计是秦家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这份诚意,可真够沉的就是,心思明显不纯。 约莫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用五十万两,来换陛下的恻隐之心。 刘全将一沓银票搁在龙案上,皇帝的眸光稍微停顿了会儿,神色未变。 “收起来。”过了会儿,皇帝淡声道,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刘全闻言,晓得陛下,这是接下了秦国公的示好。 如今修河款尚有欠缺,雨水丰沛之地,亦是朝廷的纳税“大户”,事关民生大计更何况秦家这么多年能积累资财,和帝后不无关系,没道理不收。 只是秦国公这一招却是妙毫不藏私,明知道他动机不纯,但又不止如此,还含着些旧日情谊。 陛下同秦皇后心结难解,隔阂多年,但和秦国公却不是。 五十万两银票不禁叫人想起当年,秦国公也是这般,毫不藏私地尽心相助。 皇帝轻叩了两下案面,没再多说什么,便收回视线,重新拿起一封密函。 可在刘全转身之际,身后的陛下却又淡声开口。 “在朕的私库里挑些东西,赏给秦国公府” 说到这里,皇帝稍稍顿了顿。 “先备些药材,午膳后留个空档,去瞧瞧皇后。” 刘全微愣,随即回声应是。 别管怎么说,总不能让秦家五十万两砸水里,响都不响一下 国库里突然冒出五十万两银子,朝里不可能不知,皇帝也没刻意隐匿,给秦家的嘉奖都搁在明面上。 秦家痛改前非,秦国公“公忠体国”,兄弟们得以升迁,当然也是秦皇后的荣耀。 阖宫祝贺是免不了的 这阵子雨一停,谦淑妃便组织着后宫嫔妃来向秦皇后道喜。 当然了,这种事,也不会将宸妃娘娘落下。 习惯成自然,宸妃娘娘“消极怠工”的态度众人都明了,不是什么需要全员到齐的活动,谦淑妃等人也不会叨扰。 此时凤仪宫正热闹,好不容易天气放晴,宋姑姑得令,安排各宫娘娘在凤仪宫内的一处小花园拜见。 当年苏太后位居中宫时,先帝过来,倒是时常在此处消遣。 到了元德一朝,苏太后迁去了更合身份的福寿宫,秦皇后除了将原先的小佛堂拆了重建,其余的并未改动。 虽然平日里不大过来,但宋姑姑依旧打理地井井有条。 皇后上回在澄园晕厥,宋姑姑吓地三魂六魄去了一半,旁的也没心思想了,只专心伺候皇后娘娘。 瞧着这几日皇后娘娘气色好些,才放心。 再加上,秦国公在前朝尽心,听说陛下赞赏有加,凤仪宫上下的气氛又活了过来。 宋姑姑心中有计较,猜度着是上回,她送到秦家的消息起了作用 正巧今日各宫娘娘过来,宋姑姑便将众人安置在小花园的一处亭子,阴雨过后,晒晒太阳,饮饮茶着实不错。 阿朝今日穿着天青色宫装,梳着利落的发髻,打扮地稍显素净,但因为颜色太好,尽管是这般素净打扮,却不会叫人觉得单调,犹如清水芙蓉,软糯干净。 亭子中人不少, 入耳皆是女子的谈笑声,阿朝坐在廊下,瞧着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盆白色月季上,不自觉眨了眨杏眸。 额不知为何,阿朝突然想到她去年吃的那碗冰酥酪,眼看就要在五月份了到了七八月,又是吃冰酥酪的好日子了。 阿朝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碧桃随侍在自家主子身侧,瞧着宸妃娘娘诶,娘娘这时候心里恐怕不好过。 听说秦家在前朝的事,碧桃终于想明白自家娘娘前几日,为何突然要清点现银了。 想必是打算挪用自己的小金库,助陛下一臂之力奈何没有预料中的丰足,娘娘那时失望的小表情,碧桃记了好几天。 结果没过多久,宸妃娘娘还对着小金库发愁呢,皇后娘娘的母家就慷慨解囊,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第402章 嘲讽 偏偏今日向秦皇后道喜,自家娘娘不能不过来。 诶 阿朝:“。” 尽管以道喜的名头,但嫔妃间还是派系明朗,从扎堆的情形上,就可见一斑。 时间长了,刘美人与郑充容等四人团,也渐渐明白了个道理。 她们的“小主公”不仅和苏贵妃是两个性子,还对后宫争斗兴致缺缺,单纯地在固宠生孩子。 阿朝:“。” 也有可能是心气太高,瞧不上她们这些人,亦或是苏贵妃薨逝一事疑点重重,连带着对她们也不大信任。 当然了,苏家事先交代过,以皇嗣为重,也未可知 总之,宸妃娘娘不带她们玩,也不想跟她们玩这点,毋庸置疑。 刘美人等,各有各的心思和处境,但都习惯于依附高位嫔妃与世家。 如今,倒是有点无枝可依的意味 她们擅长的,宸妃娘娘不喜欢;陛下的宠爱,宸妃娘娘又不缺。 若是改投别的墙头因为苏贵妃,当年多少都有些旧怨。 况且阖宫,谦淑妃大皇子需要长期投资,灵妃现在虽然养着二皇子但林婕妤还乌眼鸡似地盯着,就算养着,也是不明不白。 算下来,也只有秦皇后和宸妃这两个热灶,一个有名分,一个有宠爱 就是她们的父兄,都还在宸妃娘娘的父兄手底下做事。 除非他们家里改弦易张,否则想都不要想 再者,北郊行宫里魏氏,以及那个在宫里走一遭,就销声匿迹的秦六娘,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苏家人本身就是这般强势,用得上她们的时候,让她们依附;不用的时候,可不会考虑她们的处境。 刘美人与卫婕妤尚可,只有郑充容在四人团中家世本就不算好,前几日因为自己不争气的兄长喝酒误事,打了上官,被撸了官职,进了诏狱如今连陶淑媛家中都比不上了。 恐怕家里还指望她去求宸妃娘娘与陛下呢 熟不知,但凡陛下还能记得她这个人,宸妃娘娘也没有刻意疏远她,她兄长,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被撸了官职。 没错,在郑充容眼中,她兄长官职本就不高,上官也高不到哪里去,她再不济,也是矮个中的高个儿,正儿八经的宫中娘娘,即便打了罚俸也就是了,怎么也不会落得丢官进诏狱的下场。 连带着他父兄,都被加上了一个教子无方的考评虽然暂时没什么事,但要知道,今年他父亲在原职上已经待了五年,眼瞧着该升迁了,这下全完了。 郑充容心情不好,懒得听卫婕妤的阴阳怪气,东边廊下又被宸妃娘娘“霸占”,索性去了西廊上。 阿朝:“。” 郑充容只回眸瞧了一眼,东廊上,宸妃探出小脑袋,不知在瞧什么,温玉般的小脸上挂着极淡的笑意,总之,心情好像还不错,尽管表现地并不明显。 那般容貌,别说男人,即便是女子见了,恐怕都忍不住想要上前捏上一捏。 郑充容眸中晦暗不明宸妃的命,怎么就生地那么好? 不仅有苏国公那样权势滔天的祖父,上天还给了她这样的好样貌,即便没有苏氏女这重身份,恐怕进宫,也能成为人上人。如今有了这重身份,陛下不仅不忌惮,还宠爱至此。 就算是苏贵妃那般强势,当年,也没能叫六宫成了摆设。 偏偏宸妃是这个性子,她的头埋地再低也无用,不愿亲近,哪怕客客气气,郑充容还是感觉到一股自上而下的蔑视。 如果可以当人,谁又愿意当狗呢? 郑充容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 “瞧她。”卫婕妤朝着郑充容的方向,不屑道。 刘美人也瞧了一眼,微勾了勾唇角,将茶盏朝着卫婕妤推了推。 “姐姐且喝茶,不是谁同谁都是一路人。” 卫婕妤好歹不会驳刘美人,最后还是哼了声郑充容。 陶淑媛静静看着,心里叹了口气,一句话未说,也不再去寻郑充容。 宫里的女人,要脸面,但更加现实,热灶冷灶分得一清二楚。 东廊上就阿朝和碧桃两人,倒是一阵清净悠哉,也不知道那边的机锋。 和碧桃想地不同,阿朝这时候心情不坏。 不可否认的是,初初听到秦家给国库支援银钱的时候,阿朝的第一个念头绝不是,非常贴心地觉得皇帝应该会高兴。 那种感觉怪怪的她自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莫名有点小失落,就好像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遇到了难处,自己绞尽脑汁,苦恼至极也没法子帮上忙,反而是另一个人关系微妙,平日里也没多要好的一个人,有法子。 阿朝不愿意想别的,只将另一个人当做是秦国公。 本来就是,她和皇帝再好,她也就是一个小姑娘,她的父母兄弟只会给皇帝添堵,秦国公始终才是和皇帝同心一体之人。 皇帝:“。” 阿朝也晓得这种别扭小气巴巴的,也没法子去埋怨将自己锦衣玉食养大的国公府不如秦国公给力,所以只在小脑袋里过了一瞬,就抛到脑后了。 能解决问题是最好的 还有一百多万两 “碧桃,你晓得什么营生来钱最快吗?” 碧桃刚为自家娘娘换了盏热茶,就听到宸妃娘娘这一句叹息。 碧桃:“。” 碧桃心下无奈,看来娘娘还是心里介怀的。 一个人躲着人群就罢了,这时候,都没忍住问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小财迷呢。 阿朝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指望碧桃能答出来。 碧桃也确实不晓得,只想着安抚安抚宸妃娘娘。 不巧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句嘲讽。 “人人都说宸妃娘娘是最纯善豁达的,没想到也会昧着自己的心意,来道喜。” 第403章 阴森的顾昭容 阿朝下意识回眸,只见几步开外,女子一袭青绿色宫装,正朝着她这边行来。 阿朝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叫不出具体的名字,不过显然,也是宫妃。 就是语气叫人不舒服,说话也阴森森的。 碧桃却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但还是心下一惊。 虽然衣着发髻都还得体,但其样貌,哪还有当初的明艳动人。 要知道这位论容貌,宸妃娘娘之后,可是数一数二的。 记得上回见,还是做春饼的时节,宸妃娘娘带着二皇子和端慧小郡主,去园子里采摘新鲜花朵,当时庆王世子也在。 结果走到半道中,就遇到顾昭容跪在地上,将陛下拦着诉衷情。 结果也可想而知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后来也没人传出去。 这才多久? 那时候见,虽然单薄了些,脸上有些苍白,但现在,整张脸瘦削的厉害,凸显的眼珠子都大了不少。 瞧着还是个美人,就是叫人见了,心里凉飕飕的。 虽说宸妃娘娘入宫快一年了,但这位顾昭容失宠还要更早一些,之后又由于各种原因,冬日里病了几场,皇后娘娘也没有安排她去行宫伴驾,和宸妃娘娘,可谓是秋毫不犯。 这会儿子,怎么一开口就针锋相对? 看着顾昭容越走越近,碧桃下意识挡在宸妃娘娘身前。 顾昭容瞧见了,冷笑一声,但还是径直坐在了,相邻一侧。 阿朝:“……。” 不是这人是谁呀? 怎么上来就说她? 比二姐姐还横! 阿朝有点懵,但不影响将小眉头蹙起来,瞪了对方一眼,随即又挪开,颇有点无视的意味。 顾昭容:“。” 碧桃:“。” 毫无疑问,这一瞪眼没有高位嫔妃的威慑力,也没有宠妃的骄横跋扈。 简简单单,就是对陌生人不友好的回应。 “人人都说宸妃娘娘性子好,待人温和,今日一见,好像传言有虚。”顾昭容微愣,反应过来,继续出言不逊。 阿朝倒是没想到,对方竟然锲而不舍,她都无视了,不仅不走,还要继续。 等等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难不成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软柿子? 这可不是个让人高兴的事情! “既然人人这么说,你就去找人人辩驳,或是有闲情逸致,将本宫待人温和的传言扳过来。本宫的性格,遇善则善,遇恶则恶,遇柔则柔,遇刚则刚,你且好好记着。”阿朝又给了对方一记瞪眼,凶巴巴道。 只是声音不大,传不到别处去。 别说顾昭容,刚刚打算护着自家主子的碧桃都愣住了。 她家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可怜娘娘,怎么瞧着还挺威武的? 也着实是碧桃的刻板印象,宸妃娘娘对后宫嫔妃一向“忍让宽容”,从未疾言厉色过,虽然现在也不算疾言厉色,但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 俨然就是本姑娘我不好惹的意思,都用不着她帮忙。 要不是跟在宸妃娘娘身边久了,她还真就信了。 真要是她去说,可说不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也未必能震慑得住顾昭容。 遇善则善,遇恶则恶,遇柔则柔,遇刚则刚 将狠话撂下去了,阿朝心里的不痛快就少了些。 哼,这人坏地很,从一开始就想在气势和立场上面压她一头,搅乱她的思绪,最好她能气急败坏,然后就跟着对方的路子走了。 明显,无论是宅斗小课堂,还是多年来,自家祖父的耳濡目染,苏家三姑娘这点子水平还是有的。 阿朝心里轻飘飘,这宫里面,惹不起的人她都见过,没见过的,就都是惹得起的。 她不招惹人,但想随意捏咕她两下,没门! 碧桃眼中所谓的忍让宽和,也不过就是些衣裳料子,和被欺负,距离甚远。 顾昭容的表情微滞,但下一刻,不知想到什么,却又阴森一笑。 “嫔妾记下了。” 阿朝:“。” 这人着实古怪,阿朝的小心脏沉地更厉害,几乎是下意识想到苏贵妃。 难不成此人也是受苏贵妃迫害过的嫔妃之一? 怎么说呢,说的话可气,模样可怜更可怕。 这时,不知秦皇后那边谁说了一件趣事,惹的四周的美人们,娇笑连连。 看着便觉得气氛不错,与东廊这边,对比鲜明。 顾昭容瞧了一眼,面上浮现出一丝恨意,下一瞬又恢复如常。 “宸妃娘娘兴许听说过我的事,两年前,我也与娘娘一样,特立独行备受荣宠。”顾昭容勾起一抹冷笑。 阿朝微微一怔,心中有了猜测,和某一日的画面渐渐重合。 她约莫知道这是谁了 “听说皇后对娘娘挺好的,她之前对我也挺好的,后来我失宠了,就更好了。”顾昭容忽地道。 顾昭容原先确实受宠过一段时间,但已经是苏贵妃在时的老黄历了。 即便再傻,阿朝也听出来,顾昭容对她有怨,对秦皇后有恨。 可是要说怨她是因为苏贵妃,那秦皇后和她不应该是一边的吗? 她自个儿都说对她很好,可这话叫人听着,总觉得是话里有话。 顾昭容惨白着一张脸,低头,抠着鲜红的指甲,指尖染上一抹嫣红,瞧着像是血迹一般。 “她这人她这人。”顾昭容似乎是有些激动,越抠越用力。 阿朝心头一跳,这顾昭容看着精神不大稳定 这会儿,她倒是想起了一则传闻,好似当年她失宠,便是因为冒犯了秦皇后。 想到这儿,阿朝看了碧桃一眼,立即站起身,打算离去。 谁知道,刚刚还在抠指甲的顾昭容却突然抬头,将她衣摆一扯,阿朝就这么直直又坐了下去,眼睁睁瞧着顾昭容又坐近了一点。 阿朝骇了一跳,刚想将人推开,顾昭容自己就放手了。 就这么直愣愣瞧着她。 阿朝:“。” “我没疯,你别怕。”顾昭容淡淡开口。 阿朝:“。” 第404章 要是没一个就好了 看着顾昭容的样子,阿朝一个激灵,莫名打了个寒颤。 小脑袋瓜飞速运转,显然,顾昭容这句话,真假存疑。 若说刚开始顾昭容顶多是语气不大好可在听到那边的一阵笑声后,整个人突然变得神经兮兮的。 “她这个人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这些日子却渐渐明白了。陛下那时宠我,皇后厚待我,娘娘的堂姐刻薄我我就只是皇后娘娘的挡箭牌。”顾昭容浑身发颤,像是在梦中呓语。 碧桃心中大惊,这也是能说的吗? “昭容慎言!”碧桃忙道,压根顾不上尊卑。 顾昭容这句话一说,谁还能听不出来意思? 这是想离间宸妃娘娘和陛下 显然,碧桃的这句话,于顾昭容而言毫无作用,那一双凸显出来的大眼睛,就死死盯着阿朝一个人。 阿朝闻言微怔,神情稍稍凝滞。 “我以前也不信,可后来却由不得我不信。所以啊,皇后娘娘才待我这样好。”顾昭容讽刺道。 秦皇后啊,或许从始至终都知道她的用处。 顾昭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二八年华的姑娘,水盈盈的杏眸微动,不免心中生出了点快意。 屋檐上的积水,滴落在青石砖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如今,皇后也对娘娘好宸妃娘娘这般聪慧,应该不难想出缘故?” 阿朝:“。” 尽管话题太过严肃,别的暂且不论,夸她聪慧这一项,阿朝听出来了,顾昭容只是为了前后对仗工整。 倘若真觉得她聪慧,就没有今日这一出了。 隐去了那点小情绪,阿朝杏眸微抬。 实际上,无论顾昭容这些日子的猜测是真是假,她现在都应该少听些,尽早离开。 顾昭容以为能瞧见如今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花容失色,没想到一个没留神,对方又再度起身,并且离她远了几步。 这回,顾昭容只是微怔,倒是没拦。 或许是帝王恩宠诱惑太大就算是她,当初若是有人向她点明这番话,她也不会信。 就算知道有道理,也宁愿自个儿骗自个儿直到血淋淋的真相揭露的那一天。 瞧着宸妃娘娘没再看她,径直转身离去,顾昭容还是扶着廊柱站了起来。 “宸妃娘娘。” 这一声唤后,眼前的小姑娘脚步微顿,继而走得更快,跟后面有鬼魂在索命一般。 顾昭容:“。” “娘娘与陛下的那些恩爱缠绵,嫔妾也都有过。焉知嫔妾之今日,不是娘娘之来日。” 这句话,顾昭容说得有些急切,说完立即有些眩晕,头重脚轻,瘫坐回去。 再抬眸,阿朝已走远,像是她的所有话,都被距离淹没,砂砾入海,一点都没听见。 顾昭容敛眸,收回视线,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那边的谈笑声再度传来,也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瞧着方才宸妃坐过了地方,发了会儿呆。 “主子,喝些茶。”另一侧,走出一位绛衣宫女,语气中满含担忧。 宫里的主仆间,大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顾昭容失宠,身边人虽然没少,但却也没了精气神。 实在是前后落差太大 顾昭容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盯着方才阿朝坐过的一处,云珠端着茶盏,有心劝两句,毕竟跟着顾昭容久了 顾昭容虽然以前脾性不好,和后宫嫔妃合不来,但绝不是一个刻薄的主子。 云珠受过自家主子的恩惠,不管主子受宠还是失宠,她都是一样精心伺候的。 实际上,昭容当年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虽然失宠,但用度却未削减,比起其他人,已经很好了。 唯一就是昭容自个儿想不开。 气性大的人,总喜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昭容觉得陛下待她有所不同,便忍不住试探 \"昭容。\" 云珠刚尝试着开口,就见刚刚发愣的顾昭容,径直坐在了宸妃娘娘刚刚坐的位置。 顾昭容跟着便探出脑袋,结果却大失所望,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怎么什么都没有?”顾昭容喃喃道。 “主子,可是丢了什么东西?”云珠不知所云,疑惑问道。 说着也靠近,朝下看去,顾昭容说得不错,除了一盆普普通通的月季花,确实什么都没有。 顾昭容拧着眉,又再仔细看了遍。 刚刚明明瞧着宸妃瞧了半天,脸上挂着浅笑,双颊边的两只小梨涡好看地紧,像是瞧见了什么趣事。 可现在她却什么也瞧不见 顾昭容大失所望,收回视线,静坐良久,才接过茶盏,却并不动。 紧接着从袖中拿出手绢,沾了点茶水,一下下擦着自己艳红的唇,再是指甲。 片刻后,蓝色的绢帕上沾染了不少艳|色。 云珠动了动唇,最后还是低头不语。 她不知道刚刚主子拉着宸妃娘娘说了什么,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还还拿朱砂给自己涂成这样。 就是听说了两句宸妃娘娘胆子小,吓唬人。 阿朝:? 云珠心里长叹一口气,现在倒是真希望宸妃娘娘干脆就当昭容疯了,别去陛下和皇后娘娘那告状。 现在瞧,也是迟早的事了 “要是秦家女和小苏氏,没了一个就好了。”顾昭容惨白着唇,突然怔怔道。 顾昭容还是恨,恨秦皇后,恨苏贵妃更不愿相信,那个冷心薄情的大魏帝王,也会这样宠爱一个人。 云珠骇了一大跳,赶紧环顾四周,瞧见没人才松了口气。 回身,却是差点腿软跪下。 “主子,这还是在凤仪宫,您可要保重自身别做傻事。老大人和夫人都在宫外且好好的呢,您即便不想自个儿,到底还要顾及着顾氏满门啊。” 是了,顾昭容虽然失宠,但家中在外面却是一切安好,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年前兄弟才刚入仕。 云珠现在是真怕自己主子做傻事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 别说做了就是这句话传出去,都是要命的,何况现在还是在皇后娘娘宫里面,就怕隔墙有耳。 自家主子是真疯了! 云珠当真是想不通,宫里面得宠失宠都是常事,大多人还没有顾昭容这份运气,繁华落幕后,还能平稳落地,得一个富贵安稳。 比外头那些还需要汲汲营营去争去抢,结局未知的人,不知好了多少。 但凡顾昭容自己能想开,日子照样可以过得尊贵体面。 至于陛下又怎么能指望陛下的宠爱能长久? 无论是色衰爱弛还是别的缘故,说到底,大不敬只是个托词罢了,皇帝要冷落一个人,哪怕是多喝了一口水,多走了一步走。 说腻了也就腻了。 和秦皇后关系不大,和宸妃就更加牵扯不上。 第405章 郑充容与陈才人 这些话,云珠不是没有大着胆子说过,但顾昭容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真要是听进去也不至于像如今这个样子。 顾昭容也就说了这一句,瞧了眼一侧微微晃动的常青树。 “回。”顾昭容声音冷寂地没有一丝温度。 云珠却是如临大赦,忙不迭扶起自家主子,临走时还不忘张望一下四周,确定无人,才放心离去。 东廊上彻底安静下来,连檐上的积水都已滴尽。 良久过后,常青树后才走出两位宫装丽人。 一刻前,郑充容心情烦躁,离了人群,在小花园内随意逛着,本以为嫔妃都在前面,后面最多就是些宫女太监。 谁料半道,竟就碰见了陈才人。 说到陈才人,入宫比宸妃娘娘还要晚些,却就只在行宫侍寝一回,过了明路后,陛下就忘了这个人。 两人背后依仗不同,陈家是秦国公那一头的,郑家势弱,但讨好的是苏国公。 各自为谋,自然没什么交情,本想问候一句了事,反倒是陈才人邀她一处走走。 郑充容微微愣神,这才发觉,陈才人今日也没有伺候在皇后身侧,而是也避开人群。 郑充容这才想起来上回陈家保媒出了岔子,双方没谈拢就应承,结亲不成,反结怨。 原本秦家也不是非梁家姑娘不可,偏偏陈家和梁家家主闹地那一出,叫秦家下不来台。 喜帖都发出去一半,不结也得结。 但就算结了,也注定是冤孽 从那时候起,凤仪宫便开始疏远陈才人。 说起来,她和陈才人倒是没什么两样,秦皇后不再接纳陈才人的奉承,宸妃娘娘也一样不搭理她。 想到这里,陈家到底是一流世家,陈才人位份比她低,还同她一般沧成了“丧家之犬”。 郑充容心中莫名快意 因此,也就没拒绝陈才人的邀请。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着,也没什么共同语言,结果转了一圈,又回了东廊边。 不巧,没什么交情的两个人,倒是一起看了出热闹还是要命的热闹。 郑充容面上的惊愕未除,这顾昭容胆子也太大了。 竟然在凤仪宫,诅咒皇后和宸妃! 陈才人倒是很快缓了过来,经过上回那一遭,她整个人愈发沉闷起来。 原先想着依附秦皇后,未来的道路似乎是一目了然总归,她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陛下总不能一辈子放着她不管。 但时间越久,变数越多,眼前的迷雾越重。 再回想一年前,尚在闺中时,她还觉得诸多姐妹中,自己的出路最好,最有机会搏一个好前程。 如今看来真真像是个笑话。 这座宫城里面,真正能出人头地的,又有多少? 先帝贪花好色,喜新厌旧, 后宫佳丽三千,红颜未老恩先断是常事; 当今独宠宸宫也好不到哪里去? 瞧瞧顾昭容如今的模样就知道了 再看她和郑充容,已然入局,到最后,还不一定能爬到顾昭容的位份。 刚刚顾昭容说要是秦皇后和宸妃娘娘没一个就好 陈才人眸光微闪,要真是这样,依她现在的心思,没了谁,秦皇后还是宸妃倒真无所谓。 “与陈才人在这儿走了一圈,难得偷了个清静。”郑充容看着陈才人的神色不大对头,敛了眸色,淡淡道。 郑充容的声音传来,陈才人缓缓回神,瞧她一眼,唇角微勾。 “是啊还是这边清静,一路过来,一个人都没瞧见。” 顾昭容状似疯魔,就算做了什么也不奇怪。 可要是什么都没做,即便她们两个说出今日之事,讨好不了秦皇后和宸妃娘娘,有没有人信尚未可知,反惹一身|骚。 遇到顾昭容这一出,阿朝没在凤仪宫多留,让宋姑姑去向秦皇后告声罪,编了个缘故,就走了。 碧桃小心伺候着,偷偷观察着宸妃娘娘的脸色。 顾昭容说出最后一句时,她们虽然已经走远,但毫无疑问,还是能听见的。 什么叫做,她之今日,未必不是宸妃娘娘之来日? 这不是告诉自家娘娘,宸妃娘娘也不过是苏家的小石头子,陛下的小棋子,等棋局下完,最后也会沦为弃子吗? 这话说的不算全错,但目的太强,自家娘娘和顾昭容,完全是两码事。 可现在,别说宸妃娘娘,就是她,一时半刻,也忘不掉顾昭容那副凄惨模样。 尽管是顾昭容自己难为自己。 先帝时那些花开一季的宫妃更多,不是照样好好过日子吗? 顾昭容偏偏是拧上了。 和云珠想地差不多,碧桃也觉得,顾昭容或疯,或是香消玉殒都是迟早的事。 阿朝心里憋了口浊气,出了凤仪宫才缓过来。 但她和顾昭容是两种人,境遇不同压根不会出现,顾昭容之今日,是她之来日这种可能。 第406章 抓贼 说到底,阿朝琢磨着,杏眸黯淡了两分,顾昭容是真地在意皇帝 今日瞧着,顾昭容同她说话,也是极骄傲的人,可当日在庆园中,竟然能向皇帝下跪,苦苦哀求。 不是为了求活命,也不是有人苛待她,而是为了郎婿回心转意。 阿朝想,或许那时候,顾昭容未必没想过今日对她说的这番话只是想再试试。 宫里人,不能以好坏来区分 如同母亲当日教她的,进了宫,就要将所有人都当做坏人,人人都得防着,包括那些依附苏家的“狗”额这句话是二姐姐插嘴说的。 赵夫人始终是含蓄为先,可自家小女儿脑袋时常转不过弯,不吃她含蓄的那一套,有时候,夕姐儿的话虽然难听,但明朗。 很明显,事关小命的事,苏家三姑娘记在了小本本上,也听进去了。 但防着所有人,不是她擅长的,只能另辟蹊径,躲着所有人这样,也可以趋利避害。 赵夫人:“。” 她没将她们当狗,而是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亲近不亲近的人。 头羊将吊车尾的小绵羊,送给了狼王,现在狼王没吃,但小绵羊终归是小绵羊,不会觉得整个狼群都不会吃她。 所以阿朝才不信,顾昭容是好心来提醒她她们没交情,倒是因着苏贵妃,顾昭容说不得对她有怨。 这番话一说,碧桃还在边上站着,对她,对顾昭容都不好。 要是她真像顾昭容说的,她也同顾昭容当时一样,去试皇帝,再去冒犯冒犯秦皇后,还能有好下场? 现在的情形倒是不同她还好说,就算传到皇帝耳中,为了碧桃能继续“潜伏”,皇帝也不会问什么。 但顾昭容要是皇帝晓得她在背后挖墙角阿朝打了个寒颤。 阿朝转了转小脑筋,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瞧,心系万民之人,还真不一定对身边人仁慈。 皇帝是这样秦皇后能掌管后宫多年,不可能只会念经拜佛。 只是阿朝心中一直避讳着,不愿意去猜度,因为一旦猜度起来,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像顾昭容一样有失偏颇。 奶娘说过,她是六岁那年,菩萨亲手送回来的小姑娘,所以她的福气在后头。 嗯她想好好宝贝自己,无论宫墙内外都一样人都该好好宝贝自己。 想到这里,阿朝的小情绪,已经调节了一大半。 \"碧桃,停下,此处离星辰宫不大远,我想下来走走。\" 碧桃微愣,赶紧叫停了步辇,扶着宸妃娘娘下辇。 走了约莫几十步,碧桃没忍住,还是轻声劝慰了句。 “刚刚顾昭容说的,都是诛心之言,娘娘切莫放在心上。” 碧桃说完,便看着自家主子。 只见宸妃娘娘闻言,就撇了撇小嘴,声音中带着点小傲娇。 “切,她就是柿子捡软的捏以为我是好惹的,拿话来激我,挑拨离间,我才不上当。” 碧桃:“。” 显然,宸妃娘娘大大方方,机灵得很,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难不成是现在和陛下太好,所以连一点疑心都没有? \"娘娘当真是明察秋毫。\"碧桃适当恭维了一句。 就见宸妃娘娘很自然地点了点小脑袋,一副很有智慧的小模样,对她这句,倒是十分认可。 碧桃:“。” “这点子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我是懒得同她计较,真要是计较,我有一百种法子治她。”小脸蛋上面有点神气,还有点子高深莫测 碧桃:“。” 哦差点忘了,她家娘娘要面子,又喜欢爬小竹竿。 她刚刚那一句夸又被顾昭容那么一“糊弄”,为了不叫人小瞧,宸妃娘娘都得替自己描补。 实际上宸妃娘娘压根不需要想什么一百种法子,和陛下告告状,娘娘自己告状和她禀报,还是不一样的。 旁的不说,顾昭容的日子,肯定不如现在这般舒坦。 说句大不敬的,冤有头债有主,她怎么不找? 总之,宸妃娘娘没信就好,只要宸妃娘娘不信,就算顾昭容说得天花乱坠,都只是自己疯魔。 回头同刘大总管禀报时,也有个说辞。 于顾昭容而言,宸妃娘娘不信反倒是她的福气。 现在,宸妃娘娘开朗了,碧桃也开朗了。 矮树丛中,三四个受华清阁太监所托,在这里蹲守,打算抓贼的禁军却是犯了难。 谁能料到,能在这里遇见宫里的娘娘。 虽不知是谁,但现在都该出去行礼问安但华清阁失窃一事,上官下了死命令,眼看就快到期限,好不容易摸到了贼人是在一处梨树下藏脏,却没瞧见人脸。 刚刚才传来消息,今日又丢了东西,管事的太监怕拿他不住,央着禁军,一起过来蹲守,现在就差人赃并获 几人面面相觑,只一个少年,额间系着紫色抹额,面容俊逸,听到刚刚外间那对主仆间的一顿吹捧,神色一时有些晦暗不明。 不是别人,正是秦皇后之弟,秦家七郎。 显然,他听出了外面,明媚甜糯的嗓音,出自哪位宫妃之口。 实在太过熟悉因着那未曾说过一句话的寥寥两次见面,也因着那段日子,难以启齿的梦。 只是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都没有哪一回,如方才这般明媚娇俏。 或许只有她身边人和陛下能听见。 想到这里,秦七郎稍稍一怔,继而心下生出了丝恼意,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那是陛下的宸妃娘娘隔了这么长时间,他合该忘了才对,怎么又 \"小秦校尉。\"身边一位和秦七郎同为校尉的年轻人,喊了他一声。 虽然都是世家子弟,但宫里面的事情,当然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更清楚这种情形该怎么处置。 秦七郎回过神来,立时收起心思。 “说不得只是路过,待会儿等贵人离开就好。”秦七郎思忖道。 这法子最妥帖,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有旁的麻烦。 几人都觉得甚好,便都屏气凝神,静静等着。 结果不一会儿,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那是不是梨树?”小狐狸声音里带了丝疑惑。 \"正是梨树今年的果子结地倒是不错。\"碧桃看了眼,笑着答道。 “那咱们摘些带回去。”阿朝眨眨眼,看着满树的果子,有亿点点心动。 秦七郎:\"。\" 碧桃闻言,面色却是有些为难道:“娘娘前些日子还在喝药,梨性寒凉,娘娘怕是吃不得。” 阿朝眼中的小星星霎那间就没了。 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娘娘被自己的宫女劝住,不会再来的时候,那道糯糯的声音又再度响了起来。 “刚刚被那么一说,有点上火,吃点梨,正好降降火嘛咱们煨银耳莲子吃,这样就不凉了。” 碧桃:“。” 秦七郎:“。” 众人:“。” 第407章 现原形 对一个小吃货来说,总有借口和法子,来消灭途中的种种障碍,无论这个障碍是人还是物。 最后碧桃还是被自家娘娘说服跟着一起来到梨树下。 这棵梨树有些年头,比主仆二人加起来都要大,围着树干转一圈,着实找不到捡漏的机会。 碧桃个头比阿朝高不少,跳起来够,也没够着一节枝干。 阿朝看看树上面的果子,再瞧瞧自己和碧桃的个头,杏眸中有点失落。 “可惜了咱们都不高。”阿朝一边说着,眸色中对鲜果的垂涎,却是不减分毫。 碧桃:“。” 碧桃动了动唇,心想娇小的是娘娘您自己,她在同龄的宫女中,其实不算矮的,但又好似明白了点自家主子的小心思,倒是也没反驳。 “娘娘,要不叫抬轿的太监来摘?”碧桃轻声问道。 结果还没等阿朝回应,碧桃就瞧见另一侧,一个高个脸太监正路过,一边朝这边走来,一边回头张望。 “娘娘您瞧,奴婢去喊他过来,那人比轿夫都高,指定能够到。”碧桃的言语中带了喜色。 阿朝朝着碧桃示意的方向望过去,也瞧见了人。 “那你去问问他。”阿朝想了想,还是没能抵住果子的诱惑。 那太监离地不远,只是被树挡住,瞧不见这边。 碧桃寻了个间隙,朝着那边唤道。 “公公留步,有贵人在这儿想摘果子,你且过来一趟。”碧桃语气还算客气,但贵人一说,除非是在办帝后或是太后娘娘的差事,否则,都得过来。 圆脸太监本来还在回头张望,陡然听到这一声,下意识想跑,但听见贵人不禁停了脚步,几乎是条件反射。 等再反应过来,就瞧见另一侧,一队禁军正巧朝这边巡逻过来。 圆脸太监手指微颤,感受着腰间系着的一只小银瓶,思索一瞬,还是顺着梨树的方向走去。 有贵人在即便是禁军听到华清阁失窃的风声,过来盘查,也不会查上他。 摘个梨罢了这要是遇上禁军盘查,怕是要被扒层皮。 结果到了梨树下,行礼时,才后知后觉,竟然是宸妃娘娘。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阖宫谁不知道,为宸妃娘娘当差,几乎不会空手而空平日里星辰宫的人防范地紧,旁人就算想献殷勤也没机会。 今天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叫他赶上了! 圆脸太监,立时满脸堆笑,给阿朝行了好几个大礼。 阿朝:“。” “公公个子高,帮着够着树枝就好,由奴婢帮主子摘果子。”碧桃微笑道。 圆脸太监闻言,瞧了眼梨树枝桠,面色一僵。 这树桠可真够高的 圆脸太监尝试踮着脚够了够,结果还是差了一点当真就一点。 “公公,稍微跳一跳。”碧桃提醒道。 圆脸太监:“。” 依照他的个头,只不过咫尺之遥,确实只要跳一跳。 但他身上绑着赃物啊 圆脸太监有些犹豫,但事到临头,宸妃娘娘还巴巴地看着呢,他也只有硬着头皮上。 圆脸太监先试着跳了一小步,差一个指尖就能摸到树叶,心下一喜。 看来绑地稳妥,跳起来没事 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一点点往上够,一会儿扯下片树叶,一会儿撇断根小树枝。 阿朝和碧桃在一边看着着急,阿朝忍不住小声又问了声。 “还能再高点吗?” 圆脸太监脸上已然有了汗珠,不是累的,完全是胆战心惊吓地。 听到宸妃娘娘都发话了,圆脸太监就更紧张了,咬咬牙,直直往上一跳。 这一下,可是稳稳拽住了一节枝干,用力朝下一拉,带动了整颗树都在花枝乱|颤,簌簌落下树叶。 圆脸太监大喜,刚想转头献殷勤讨赏。 结果就感觉腹部一松 阿朝瞧着成功,有点惊喜,却在朝那人望过去的时候,微微一怔。 只见那人圆溜溜的肚子,突然消失,紧接着从宽大的太监衣袍处,掉下一块带皮的猪肉。 圆脸太监:“。” 阿朝:? 不等阿朝两人反应过来,这人袍角处又滚出一只银瓶,咕噜咕噜几下,磕在了树下的石头上,发出声响。 阿朝:“。” 阿朝小嘴微张,杏眸微微睁大。 圆脸太监见事态不妙,本就心虚,现在更是腿脚发软,手一松,枝干猛地往上,又是一个回弹,直直打在了肩上。 随着一声“痛呼”,圆脸太监就这么被打倒在地。 阿朝:“。” 在矮树丛中蹲守的众人:“。” 第408章 清上一清 “咱们是不是该出去了?”矮树丛中,一人试探着问了句。 “好像是该出去了不过既然贼人已被宸妃娘娘制服,那咱们动静小点,慢慢走出去,免得冲撞了娘娘。”刚刚向秦七郎问话的校尉,憋着笑道。 说完,下意识又看了眼秦七郎,毕竟秦家和苏家之间的纠葛,皇后和宸妃之间的“矛盾”不是秘密,很难讲清。 虽然秦七郎与他们一处当差,禁军里面也是派系林立但秦七郎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要是秦七郎想避开,也不是不行 可这一眼望过去,就见着刚刚还肃着脸,时刻准备抓贼的少年,这时候的神情,与他们别无二致,唇角微扬。 显然,也想笑呢。 谁能想到,他们蹲了这么久的贼人,竟然被当今陛下的宸妃娘娘给抓着了呢? “杂家说,诸位还等什么呢?还不去给宸妃娘娘护驾。” 禁军众人:“。” 他们是为了华清阁失窃一事,才到的后宫,自然要华清阁的太监陪同,事后也好指认。 这人是半道来的,正赶上贼人摘梨子那段 几人对视一眼,有点子无语,宫里面要说拍马屁,十个禁军也比不上一个太监。 一眼不注意,就捏着手绢,冲出去“护驾”,溜须拍马去了。 阿朝杏眸中还含着一丝疑惑,就瞧见又冲出个人,公鸭嗓,手上捏着手绢。 这还不算,紧随其后的就是,四个禁军装束的少年。 阿朝下意识后退几步,碧桃赶紧上前帮自家娘娘挡住。 这四人见状,在稍远的地方就停下,朝着宸妃娘娘的方向行礼道:“给宸妃娘娘请安。” “免礼。”阿朝动了动唇,如是道。 秦七郎稍稍抬眸,余光扫了眼,就见着绿衫宫女身后,慢慢冒出个小脑袋,一双杏眸,水盈盈的。 今日小狐狸穿着天青色的宫装,发间装饰也较为简单,却还是异常好看。 怎么有人就能生地这样好看秦七郎想不明白。 其余几人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对传说中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还是好奇的,本以为是个骄横张扬的美人 如今见着了,确实是‘娇’,但不是骄横的‘骄’,而是娇气的娇,当真是我见犹怜。 这种感觉有点莫名,倘若真有只小狐狸长着这样一双眸子,不免会叫人想要偷回家,藏起来。 那拿着手绢的小管事就没有那么多心思了,几个箭步,就走到梨树下,朝着地上的圆脸太监就是几脚。 “你这混账羔子,连宫里的东西都敢偷杂家就纳闷,怎么上回没搜着,原来是这混账羔子,在肚子上贴了块猪肉。” 骂完偷偷看了眼宸妃娘娘,继续道:“咱家是眼瞎心盲,但宸妃娘娘可是明察秋毫,瞧瞧,可不是把你这混账给逮住了吗?” 现在事态明晰了,华清阁出了贼,丢了东西,在这儿蹲点拿人呢 明白是明白了,这贼人也确实是她阴差阳错引过来又糊里糊涂就倒下了。 可她就是想吃个梨啊! 很明显,在场的众人都知道,还很有可能看完了全程。 先是她因为想吃梨,耍小心机将碧桃说服,然后忙活半天 听着华清阁小管事,不停拐弯抹角地夸赞,宸妃娘娘面色微囧,白皙的脸蛋,不由得染上一抹红晕,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宸妃娘娘心中苦哈哈,唔本来听到认可应该有点子小开心才对,可谁叫这是一场乌龙呢? 她恨! 为什么从小到大,每回“伸张正义”,要么就是贼人势力太大,\"伸\"不起来,如幼时庆王世子那回。 要么就是这种乌龙 阿朝有点子苦恼,怎么就不能让她顺顺利利,从头风光到尾呢? “任凭你是孙猴子,也休想逃出宸妃娘娘的五指山。”小管事一连骂出十多句,八成都是在拍宸妃娘娘的马屁。 阿朝“。” 兴许这人没什么文学素养,只知道拍马屁,不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偏好。 说出的这些话,阿朝熟悉,碧桃熟悉,秦家七郎也熟悉。 完全是在小太监当差的过程中,拿来哄自己干爹的把戏。 而宸妃娘娘所谓的五指山秦七郎觉得起码这点,一听就不对。 明明就是一只白白嫩嫩的柔荑,一只手,就能握住一对。 秦七郎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又跑偏了还没满十七岁,正春风得意的少年,眼眸中突然有点茫然。 他想,或许他今天就不该跟着来抓贼只有这个,是他敢想的。 他本就是秦家难得有慧根之人,怎么可能瞧不出前段时间,自己的不对劲。 是不对劲但是不该,也不能由着自己去想。 连八弟都瞧了出来,没过多久,他入禁军前,秦夫人那边就给他送了个通房丫头过来 美其名曰,伺候他的起居。 秦七郎虽然还没碰过女人,但秦家兄弟众多,流程还是清楚的,到了年纪,当家主母就会送一个通房丫头过来,帮着儿郎们晓事。 但他和秦夫人不和,当然不会要她送过来的人,做了顺手人情,给他爹送过去了。 毕竟他爹身体不大好,那姑娘据说挺擅长推拿的。 具体擅不擅长他也不知道,更无所谓,反正那女子这么说,他就信了,难得孝心泛滥,想到自己的老爹。 哪里晓得,这至纯至孝之心,他老爹自己不要脸,想歪了,气了个半死,还要请家法。 最后秦七郎跪了三天祠堂,那时候天气还冷着,秦国公原以为这个儿子又会半道溜出去,结果,这回却是跪了个结实。 到日子了,也不打算出来。 秦七郎当然不是跪上了瘾,只是需要个能凝神静气的地方,给自己脑袋清一清。 他也不知道该清什么总之,需要清上一清。 第409章 七郎君 最后,也确实有了成效。 在祠堂待过几日之后,秦七郎便没再多想知好色而慕少艾,理之自然。 或许他就是瞧见了一个好看些的姑娘,至今还没见过更好看的,到了年纪,难免会心烦意乱。 阿朝现在也不晓得该高兴还是该失落,忙活了半天,一只梨都没摘下来但抓到了个小贼。 诶,若是早几年,遇到这事,苏家三姑娘怕是会高兴坏了毕竟“筹谋”了那么多年,期盼了那么多年,终于做了回,话本子上侠义之士该做的事。 又从梨树底下,挖出一堆失窃之物。 人证物证俱全,任谁也抵赖不掉。 待那小管事吹捧地差不多了,才领着华清阁另外两个刚到的太监,将地上的圆脸太监押解回去。 碧桃是宫里人,看宫女太监的眼力不差,依照那小管事的传播力,明日宸妃娘娘“智取”,破案查赃的威风事迹应该就能传扬出去。 阿朝:“。” 禁军里没有巡逻任务的,不能再在宫里面多待,尤其是后宫,连抓贼这样的事,都要所司太监跟着。 前朝不是没有禁军侍卫和宫女,甚至同嫔妃之间不清不楚,有损皇家颜面的事。 规矩定地完备一点,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秦七郎留了个心,方才宸妃娘娘过来的方向,应该是凤仪宫。 他当然知道自家老爹又开始通过大出血,拿五十万两,想和陛下打感情牌。 虽然秦七郎自己,这一路看过来,也希望姐姐和陛下好好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患难夫妻成了这世上至尊之人,物是人非总是免不了的。 这一点,他八弟秦家八郎倒是看得更通透。 不同的是,秦八郎想要的是姐姐能稳居后位,他更想姐姐能平安康健,心情愉悦。 毕竟人与人之间情分不同,他是姐姐从襁褓中抱着长大的,秦八郎这么想也没什么错? 至于陛下 陛下是圣明君主,总不会凭着一己好恶,轻言一国之后的废立,不说其他,就是姐姐这个皇后,在百姓间也是素有贤名,远胜苏太后与先帝元后当年。 那两位尚且能安稳做一辈子皇后,何况是姐姐 他老爹盼着秦家还能有个嫡子但若是为了个孩子,拿自个儿的性命去冒险,倒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再者,秦七郎前些日子想了许多,或许南梁那会儿,他年纪太小,男女之间,夫妻之间的事,并不大懂 此间事了,禁军几人也该回去复命。 “娘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等就先回去复命了。”与秦七郎一般大的校尉,轻声拱手道。 宸妃娘娘再貌美,好奇瞟一眼还行,但觊觎之心是万万不敢有,君臣的本分还是要守的。 就是在宸妃进宫前,他们倒是也没有听说过,苏国公的孙女中,还有比陇西侯夫人颜色更好的,需知,苏世子的嫡长女,陇西侯府的当家主母,已然算是风华绝代。 显然他们不大了解,宸妃娘娘在家中时,因着年纪小,还没怎么长开,虽然好看,但更多的是小姑娘的好看,和妩媚或是风华绝代沾不上一点边。 稍稍长开了点,就已经被家中定下,学习规矩礼仪,好进宫“服侍”太后娘娘,更加不会抛头露面。 阿朝没有别的吩咐,快走总感觉周围人都想笑话她。 得了宸妃娘娘的应允,几人走出几步。 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七郎君?” 阿朝稍稍一顿,下意识回眸看去,入目,就瞧见刚刚才见过面的宋姑姑,朝着这边走来。 几个壮小伙杵着,形成了人墙,将阿朝和碧桃挡地严严实实,宋姑姑第一眼并没见着。 这声七郎君一出,阿朝小脑袋一懵,拼拼凑凑才回想生辰那日的事。 是了,秦皇后的弟弟,秦家七郎,现在正在禁军中任职但是没她姐夫陇西侯官大。 秦七郎:“。” 显然,宸妃娘娘虽然与之只见过几回,但没忘了这人喜欢叫姐夫。 就是印象不深,加上刚刚她一直在想抓贼的事情,没认出来。 “七郎君怎么到这儿来了?”宋姑姑待秦家人一向亲热,言语中都含着喜色。 尤其是秦七郎,与皇后娘娘感情最为深厚。 其余几人,知道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无论因何缘故寻来,总要和秦七郎说上两句话,他们在这儿,恐有不便。 “小秦校尉,我们先去路口等你。” 说完还向宋姑姑行了半礼。 “有劳了。”宋姑姑也笑着回了一礼。 这些人虽然只是禁军,最大不过校尉,但好歹是秦七郎的同僚,当然要客气些。 几人一走,宋姑姑才终于瞧见被自己忽略的宸妃娘娘,不免心下一怔。 后宫嫔妃只有宸妃娘娘的宫室在附近,她这一趟,就是奉命,给宸妃娘娘送东西的。 结果半道遇上了秦七郎 她原以为这个时辰,宸妃娘娘早该回宫,不成想还在外头。 又想起刚刚离去的禁军,宋姑姑好歹在宫里多吃了几十年的饭,不过一瞬,就知道这里面有旁的事。 “禁军受华清阁所托在这儿抓贼,正巧遇见宸妃娘娘摘梨。” 秦七郎看出宋姑姑的疑惑,解释了一句。 但秦七郎说着说着,莫名有点子卡壳,似乎是想要找一个含蓄的说法,但是没找着。 宸妃娘娘确实是在摘梨,从始至终,都是想摘梨 阿朝:“。” 宋姑姑闻言,微微颔首,神色不变,先行礼,又是一番不痛不痒的问候,宸妃娘娘刚刚有没有受惊云云继而才说出这回自己的差事。 “本来就是打算去星辰宫给宸妃娘娘送东西的今日娘娘走地早,没能赶上鲜奶酥出锅,皇后娘娘特地吩咐奴婢拿两碟子给娘娘,还有些平日戴的花儿粉的,皇后娘娘单为娘娘选了些,娘娘平日里戴着玩,也是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 宋姑姑脸上攒着笑,一番话说地极为利落,一瞧便是个细致人。 送礼这桩事,宸妃娘娘从来不含糊,宋姑姑当然也不会替自家主子小气。 第410章 臣可以帮忙 阿朝叫碧桃接了礼,表达了谢意。 宋姑姑依旧堆着笑,这会儿子半道将礼送出去,倒是省了一趟。 阿朝同宋姑姑没话说,和秦七郎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也不对,准确来说,秦七郎年节时还领过她的压岁钱。 就一丢丢,两颗金花生,外加一只小荷包。 秦七郎:“。” 和那几个禁卫军一样,她在这儿,宋姑姑与秦七郎也没法子好好说话。 宸妃娘娘一向是个识趣的 “时辰不早了,姑姑且同小秦校尉说话,就不请姑姑去星辰宫喝茶了。” 秦七郎微怔,这时候面对他和宋姑姑时,声音虽然一样好听,但语调平淡了许多。 宸妃娘娘能说这句,已经算是客气了,宋姑姑心里还是有数的。 敬着皇后娘娘是一回事,待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委实不必如此。 “宸妃娘娘折煞奴婢了,改日,奴婢再去给娘娘请安。”宋姑姑福了福身子道。 阿朝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至于秦七郎,临走路过时,微微颔首示意,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毕竟是秦皇后的弟弟,就稍稍客气一下。结果抬眸时。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双双都是一愣。 阿朝是因为看着这人一副禁军打扮。突然想起来,刚刚自己想法子摘梨的一系列努力,都被这人看了去。 说不得,刚刚秦七郎“埋伏”在矮树里。就已经将她认了出来。 秦七郎嘛,心跳不自觉快了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缘由。 阿朝有点子小尴尬,以为对方也在想这事儿。 说起来两家关系微妙,又有秦皇后 虽然她没有什么针锋相对的心思。但事实没法子否认。 这种情况下。显然她今日是在对家面前丢了面子。 阿朝先移开了视线,不再想什么梨树桃树。径直带着碧桃离去。 秦七郎与宋姑姑留在原地。 今日这一场阴差阳错,瞧着自家娘娘皱起的小眉头。 显然,碧桃没办法共情自家娘娘的小面子。 以为还是梨子的事儿。主动劝慰了句。 “娘娘若是想吃,奴婢稍后再叫人来摘。” 阿朝略略回神,抬了抬小脑袋,倒也没有辜负碧桃的好意。 轻轻唔了声,便算是应答了。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尽管隔了十几步,主仆间说话声音不大,秦七郎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宋姑姑却是看着宸妃娘娘走远,想着待会儿秦七郎还有差事,就想赶紧说说皇后娘娘的近况,好叫七郎君安心。 再问问家里面,毕竟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即便是世家大族,也不会留这么多现银在家,不知秦国公府如今状况如何? 皇后娘娘虽然鲜少过问国公府的事儿,但每次她有意无意的提及,倒是也没有打断过。 兴许娘娘也是念着家里的。 怕是与秦国公之间有难解的误会。 说起这秦国公。也实在不好说。到底算不算是个好父亲? 对孩子倒是不错。尤其是秦皇后。 就是原先皇后娘娘在闺中时,后宅人太多,纳了一个又一个,加上世家的打压,就算想要重振门楣,也渐渐消沉了。 还是后来,皇后娘娘嫁给了陛下,才重整旗鼓。 因而这份不错,也并不能成为尚在闺阁中时,皇后娘娘的倚仗。 谁知宋姑姑还没开口,另一边的秦七郎不知垂着眸子想到什么,突然抬眸道:“宸妃娘娘若是想摘梨,臣可以帮忙。” 这一声不大不小 ,足够宋姑姑骇了一跳,也足够阿朝和碧桃听见。 阿朝脚步微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少年身姿挺拔,和年节时,已然判若两人,少了点顽劣,禁军的服饰一穿,加上这段时间一练,倒是显得有些威武。 宸妃娘娘有点小记仇,对待自己有过不友好的人,就算不计较,但自个儿心里,还是留下了点案底。 记得当时秦七郎尽管没有面对面同她说话,但阿朝还是感觉到一丢丢不自在。 就一丢丢,然后她就暗戳戳,将原先准备的六颗金花生的小荷包,分了四颗给秦家六娘 她最是晓得这种感觉,哼,兄弟姐妹间一起打开荷包一看,明明是同一个人送出的,他却少了一多半,心里肯定不舒服。 她不舒服了,力所能及之下。也得让对方也小小不舒服一回。 但着实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 毕竟两家立场不同,想必若是她母亲和姐姐在,对着秦皇后和秦家人,恐怕也是这样。 阿朝杏眸里有点错愕,她回头看着不远处的少年时,少年也在瞧着她,显然不是幻听。 咦,两人算不上有仇,也算不上有交情,秦七郎可不是刚刚丢手绢的小管事。 阿朝笃定,倘若是刚刚说了这么一句,叫那小管事听见,他肯定能帮忙将半树梨子都给她摘下来。 还得夸她能吃会吃! 可秦七郎用不着巴结,更加不会巴结,心底膈应还差不多。 偏偏那语调微缓,带着少年人清润的嗓音,也不像是在借机调侃她刚刚的囧事 宋姑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秦七郎不是在同她说话,而是已经走出十多步的宸妃娘娘。 不说两人不熟,就算是年节时见过两回,也不过是面子功夫假客气。 宋姑姑倒是没想歪,稍稍一思忖。猜到可能刚刚禁军抓贼。搅了宸妃娘娘摘果子。 如今皇后娘娘和苏家姑娘面上倒是和谐,秦七郎怕是不了解宸妃的性子,怕对方介怀,和皇后娘娘有个什么不好 不然,除了关怀皇后娘娘以外,宋姑姑想不出什么别的原因来。 “刚刚原是臣等的差事,却不慎搅扰了宸妃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别说宋姑姑,就是秦七郎自个儿,说出那句话后,尽管气定神闲,四平八稳,但也有些懵。 不过很快,他就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理由。 成功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了宋姑姑以及杏眸中含着点点疑惑的阿朝。 就算是宫中的禁军,皇帝的臣属。但秦皇后的弟弟。阿朝小脑袋抽了,才会指使他去给自己摘果子。 可这句恕罪一说出来,倒叫阿朝有些举棋不定。 好像自个儿不同意,反倒小肚鸡肠似地。 第411章 碧桃起疑心 阿朝小脑袋转地飞快。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直到看见宸妃娘娘面露犹疑的宋姑姑。怕秦七郎被驳,帮着说了两句。 最后,阿朝还是受到了所谓的赔礼。 回去的路上,阿朝瞧着自己手中,从梨树最上面摘下来的硕果,杏眸里有点小纳闷。 果子没问题,她一只手都捧不下,瞧着便十分诱人,还散发着点甜甜的果香味儿。 只是 “碧桃,你说怎么就摘了一个?”阿朝眨了眨眼,有点儿不解。 说是要赔罪,树都跳上去了,结果就摘了一个下来。 要不是对方神情比较正经,怕是在耍她玩儿。 一个既不能和大家分着吃,因为不够。更不能和皇帝分着吃,唔怕被揍。 碧桃还在发呆,闻言才回过神来。 她也有疑惑,就是和宸妃娘娘的不同 这秦七郎。可是秦皇后的亲弟弟。 刚刚在场那么多人,虽然阴差阳错之后。宸妃娘娘没能摘到香梨,可同他有什么关系? 之前一直没动静,直到她和娘娘走出去十多步,才说了这么一句。 碧桃记得自己之前听说过,这位秦家七郎的性子,颇有点顽劣,并且是秦皇后这个姐姐,从襁褓中,一直照顾到六七岁。 之前年节在北郊行宫时,也算见识过。 确实不是个老实谦逊的,和秦皇后完全是两种性子。 站在秦七郎的立场,要么就是对自家娘娘避而远之。要么就是像在北郊行宫时一样。言语间带点儿不对付。 可如今。怎么就低头了? 碧桃收了收思绪,她手上拎着皇后的赏赐。梨子便由宸妃娘娘自个儿拿着。 显然,刚刚秦七郎一跃上树,停顿的那一小会儿,就是想挑个最大的。 宸妃娘娘一只小手都拿不住,得用两只手捧着。 “兴许是小秦校尉,瞧见奴婢手上拿着东西,怕娘娘拿不下。”碧桃帮着自家娘娘分析道。 阿朝哦了声,点了点小脑袋。 随即好似想到什么,低眸又看了眼果子,嗓音中带了点遗憾。 “可惜了。” 碧桃还没想明白,结果就听到宸妃娘娘说了这么几个字,心中微微诧异。 没等碧桃开口关心自家娘娘可惜什么。 就见宸妃娘娘再度檀口轻启道:“倒也不可惜碧桃。” 阿朝突然看向碧桃,像是有了什么主张,唤道。 碧桃立即应了一声,知道自家娘娘怕是有吩咐。 “还按照你说的,待会儿叫人来多摘些,唔咱们待会儿用大锅煨,将中间的瓤掏空,整只下锅,别切,放点银耳莲子,再放点我的香蜜。”阿朝一边思忖,一边轻声道,唇角微翘。 碧桃心下了然,原来刚刚娘娘说可惜了的意思。是觉得香梨要分开。意头不好,再就是一个不够吃。 宸妃娘娘想着梨子,碧桃却还在思忖秦七郎的用心。 直到回了星辰宫,伺候着自家主子用了午膳,又遣人去摘了香梨,拿回来去了瓤,用大锅煨着,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或许不是想不出来,而是她想出的那个可能最不可能。 也没法子报给刘大总管。 “今日跟着娘娘出去一趟,怎么心神不宁的?”碧柔一边扇着火。一边问道。 显然。在自己的生死搭档面前。碧桃并没有掩盖心思。 先是将顾昭容的事说了,碧柔不由地吃惊。后又听说宸妃娘娘一切如常,并没有起疑,才放下心来。 “你稍后便如实报给大总管就好,这有什么苦恼的?人各有命,况且顾昭容她这辈子虽然没了荣宠,似乎一眼看到头。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更是比旁人多了一份安稳。总归陛下和皇后,都没苛待她。听说家里面也是稳中有进。之前说是病着,谁不知道是心里还在闹别扭,没咱们娘娘的家世和宠爱,也没照规矩请安,不也没人拿她怎么样?” 此时小厨房内就她们两个人,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宸妃娘娘又歇下了,说话自然少了点顾忌。 显然,碧柔说的都是正理。 顾昭容这辈子最大的苦,就是苏贵妃,现在已经熬过了。 想开了,就能跟宸妃娘娘似地,不管陛下来不来,都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吃好喝好。 再说,顾昭容当年才哪到哪要是没有宸妃娘娘比着,落差压根就不大。 有一点,她们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既用不着,也不敢和刘大总管探讨。 毕竟涉及陛下的颜面 但她们伺候宸妃娘娘小一年,大大小小的风风雨雨也经历过不少。 从去北郊行宫的路上,魏才人发现有孕。再到贪腐一案中,宸妃娘娘受到波及,还有中邪,魏才人小产等等。 宸妃娘娘这一年多,不细想,大多时候都是笑眯眯的,且贪吃贪睡。 但还真不是一帆风顺过来的。 光是病。都不知生了多少回。 就连如今最宠爱宸妃娘娘的陛下。不也冷落过娘娘吗? 可那段时间她们看地真真的,宸妃娘娘或许难过,真心爱慕陛下,爱吃醋,想要独占圣宠。 但和没有陛下的宠爱,就活不下去,日子也不过了,是两码事。 那时候,整整半个多月陛下都没过来,娘娘难过地很,这她们都晓得。 但那段时间,娘娘学会了骑马,还同端慧小郡主和乐华公主,有了交情。 完全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冲她们发脾气。 很难过,瞧着挺可怜,但也就是难过。 刚开始她们觉得自家娘娘这样不太正常,后来渐渐地,时间一长。她们不自觉也受到自家娘娘的感染。 现在瞧见顾昭容这样的,反而觉得不大正常。 显然,顾昭容这事都还好说,真正叫碧桃犯愁的是那颗,已经被宸妃娘娘单独分出来,说是最好,要留给陛下献殷勤的香梨。 第412章 碧桃疑心 由于最开始碧桃先“投诚”的缘故,跟着自家娘娘出去的机会更多,需要禀报的事也就更多。 好在宸妃娘娘不大爱出门,她一个人还能够周全。 遇到那爱惹事的主子,恐怕还要加人手。 她和碧柔是一样的人,两个人需得互通有无,才能办好差事。 总比和刘大总管好开口 “今日还有一桩事,我觉得有些怪。” 碧桃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让碧柔帮着拿拿主意。 不然她真地不知道,该如何报给刘大总管? 万一大总管也起了疑心,反问她,她又该怎么答? 况且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刘大总管一心为着陛下,怕是宸妃娘娘周围的公蚊子,都想赶走。 阿朝:? 结果碧桃刚说到一半,碧柔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愕。 “这话可不是好说的!定然是你想多了秦他是疯了,怎么会是那等心思?” 碧柔也没想到,碧桃说的竟然是这个,比起顾昭容那用心歹毒,但毫无用处的挑拨,显然这个更加忌讳,碧柔连秦七郎这三个字都不敢再说。 这哪跟哪啊? 世家公子与高门贵女之间,倒是寻常事。 但这两位,一位是陛下的宠妃,另一个是秦皇后的亲弟弟,就算是在话本子里,都凑不到一块去。 表面再和谐,但共侍一夫也是事实。 除非秦七郎当真是色迷心窍,浪荡的好色之徒,不然,就绝无可能。 可秦七郎她们见过,教养和世家子无异,若当真私德败坏,早就传了出来,更加不会叫他出入宫廷。 听说他剑法都是陛下帮着启蒙的 “我晓得,说到底就是一颗果子,不该这么浮想联翩,但谁叫咱们娘娘好这个而且,我总觉得秦七郎当时有点不自然。” 可哪里不自然,碧桃又说不出来。 因着秦七郎的身份和立场,决计不可能,但同时又是顶好的挡箭牌,即便是有什么心思,旁人也不会多想。 可姑娘家的心思总是细腻,少年男女那点事儿,格外敏|感。 当然,碧桃能这么想的前提,是要将宸妃娘娘当个宝,宋姑姑没这般想,约莫也是这个缘故。 显然,而碧桃眼中,自家娘娘完完全全就是个宝贝。 各方面都是 哪位娘娘身边的宫女太监,一个月七七八八算下来,有七八日可以清闲,照拿月例银子的? 还时不时跟着宸妃娘娘沾光,像今日这般,宸妃娘娘在外头见着了梨树,还能想着帮她们带梨子的? 否则,宫里的梨树,要不是主子吩咐,除非落下来,不然小太监谁敢打下来,不得挨顿管事的好骂? 快一年时间,整个星宸宫,就宸妃娘娘自个儿没胖,其余的包括碧柔碧桃都长了两斤肉。 说出来都不好意思,宸妃娘娘稀里糊涂地,当了一回冤大头,帮陛下养胖了一群“忠仆”。 要不是刘大总管压着,出一两个临阵倒戈的都不奇怪。 碧桃碧柔虽然是刘大总管培养出来的“人才”,但骨子里还是“打工人”。 撇开主仆情谊,宸妃娘娘简直堪称完美 因为冤大头而被迫完美的阿朝:“。” 碧柔其实还是相信碧桃应该不是无中生有。 可太过荒谬 “你说,是不是因为上回鹿里脊的事儿?”碧柔试探道。 碧桃微愣,是了,上回一瓦罐鹿里脊惹出的风波,起因是绿蓉得了令,为的便是当时进宫探望皇后娘娘的两个国舅爷。 秦家七郎也在其中。 那桩事,闹地星辰宫和凤仪宫都不舒服,尤其是凤仪宫 对她们来说事情已经过了,但秦家的两位国舅,后来就回了家,闹出那么大风波,宸妃娘娘被“气”地失声,又发生在皇宫大内,说不得就心有余悸呢? 为了自家姐姐低一回头,情理上也说地过去。 可太牵强,真要是那样,秦七郎应该觉得是自家娘娘装病陷害凤仪宫,故意叫陛下破了初一十五的规矩,才更加合理。 碧桃想到刚刚在梨树下,秦七郎也是这么给自己寻了个赔罪的理由。 “那咱们娘娘呢?娘娘察觉到什么没有?”碧柔又问道。 碧桃掀开锅盖,放了会儿气。 “瞧不出来,像是有点,又像是没有。”碧桃拿不准道。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碧桃回想着,依自家主子的性子,不大可能因为颗香梨就浮想联翩。 但要说什么都不想,秦七郎那句话又确实有点子突兀。 “你这话,可回不了大总管。”碧柔听着,实诚道。 因为一颗梨,就浮想联翩,说当朝国舅对陛下的宠妃起了心思,这不是故意挑事,有离间帝后的嫌疑吗? “我瞧着,兴许就是这段时间你伺候娘娘太过辛苦,紧张了些,多想了。咱们娘娘虽然是个宝贝,但倒也不至于。” 碧柔的话没有说完,宸妃娘娘长得好看,性情又是一等一地好。 血气方刚的少年见着,子旖旎心思不算奇怪,但也不至于每个都,心怀觊觎。 碧柔越想越是这个道理。 碧柔这么说,碧桃觉得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或者是她这几日心思太重,或者是受刘大总管的荼毒太深。 不然仅凭着一个梨子,哪能生出那么多想法? 毕竟和宸妃娘娘接触的外男,又不止秦七郎一个。 之前怎么没有过? 最终,碧桃还是决定实事求是,不带个人感情色彩,不带偏颇地一笔带过。 至于上面的主子怎么想,并非是她们能置喙的。 第413章 割爱帝王梨 午后,日头下去了些,连带着屋内都暗沉了两分。 贵妃榻上的小美人,似有所感,发出一声小小的呢喃,慢吞吞睁开惺忪的睡眼,不自觉抬起小手揉了揉。 上午出去一趟,在凤仪宫遇到顾昭容那一出,又在梨树边纠缠了半天,宸妃娘娘的小身子有些扛不住,这一觉整整睡了一个半时辰。 醒来时,已是半下午了。 阿朝自个儿坐了起来,拢了拢放下来的长发,打算下榻倒杯水喝。 路过门帘时,朝外间瞟了一眼,稍稍一顿。 外殿的窗柩前,男子穿着黑色绣金龙的龙袍,外裳未脱,姿态威仪,长身玉立。 阿朝醒了神,但紧接着又茫然起来,皇帝来了怎么不进来,就这么站在外面做什么? 阿朝在心里掰着小手指头算了算,这个时辰,上午顾昭容的事儿,皇帝应该已经晓得了,还有她“智勇双全”抓贼的英勇事迹。 就是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想。 尤其是顾昭容的挑拨离间 这边发出点动静,皇帝就有所察觉,但没有立即转身,瞧着里间小姑娘醒过神,并且打完小算盘,才瞧过去。 “睡足了?”皇帝轻声问道。 也不怪皇帝会这么问,小妃嫔时常睡到半途迷迷瞪瞪醒过来,皇帝以为是要起身。 结果起来喝口水,等皇帝跟着起身时,小妃嫔自个儿,又迷迷瞪瞪爬到榻上,小被子裹一圈,不用跟他分,睡地不知道多自在。 阿朝闻言,随口唔了声,又问道:“陛下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进来?” “有一会儿子了,刚刚见你睡得地香,怕搅了你的好梦” 皇帝抬步,掀了帘子,入目间,小妃嫔只着中衣,身量娇小,但这段日子药膳温补着,气色好了些。 由于刚刚睡醒,小下巴处,被压住的红痕还清晰可见,皇帝走近,伸手轻抚了两下。 指腹微凉,阿朝不自觉嘶了声。 皇帝微愣,继而唇角微扬,笑骂了句:“娇气。” 这都四月中旬,怎么就冷着了? 阿朝瘪瘪嘴,委屈巴巴地控诉道:“陛下刚刚站在风口处,妾可是从被窝里出来。”温差当然不一样。 不是真委屈,说到底还是撒娇。 皇帝从善如流地哄了两句,明晓得自家小娘子娇气地狠,更是喜欢爬小竹竿,但偏偏就还是要招惹。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是故意,寻机会哄小姑娘呢。 皇帝身上寒气确实重,阿朝一靠近就晓得。 忽然,外面刮进一阵风,窗户没关,阿朝穿着中衣,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也不管皇帝,趁着那个话头,赶紧又迈着步子回了榻上,往小被子里一钻。 皇帝:“。” 指腹间细腻白嫩的触感消逝,皇帝低眸,无声一笑,转身去外间,将窗户关上。 瞧着外间的绵绵细雨,皇帝眸色忽地沉了两分。 这才不过四月中旬,前几日连日暴雨,今日刚放晴半日,天气又阴沉下来。 于田地庄稼来说,干旱不是好事,但雨水太多也是一个道理。 总之,不是什么好兆头。 皇帝稍稍一顿,还是将窗户关上。 外面的风声被隔绝出去,阿朝才从被子里又再冒出来,伸手递给皇帝一件衣裳。 “中衣做好了,陛下试试。”宸妃娘娘笑眯眯道。 仿佛刚刚留皇帝一人抵挡风雨的,不是她这个小混蛋一样。 想来是学到了精髓伸手不打笑脸人。 皇帝沉默半晌,伸手接过。 新衣裳做好了,总归是要试的,皇帝想到自己后背的伤疤,就打算去净室。 还没转身,衣袖就被自家小娘子给扯住了。 “就在这儿试。”宸妃娘娘语气中带了点不容置疑。 皇帝:“。” 皇帝也没反驳,宽衣解带,抬眸瞧了小妃嫔一眼,就见小姑娘坐起身,捧着自己的小脸蛋,小嘴翘着,一副期待的小模样。 皇帝:“。” 皇帝动作不由得一顿,眸光复杂,继而又将衣裳放下。 “怎么不试了?”阿朝眨了眨眼,问道。 皇帝面上有点不自然,也没了笑意。 “脱衣裳有点冷,帮朕暖暖。” 皇帝将衣裳放下,靠着小妃嫔近了些,企图跳过话题。 阿朝闻言微愣,倒是没再强求,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一来,想知道中衣大小是否合适;二来,她就想看看上回给皇帝的舒痕胶有没有用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宸妃娘娘有,皇帝或许也有。 就如同宸妃娘娘,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从小到大,都万事无忧的小姑娘 在战场上以命作赌,战无不胜的梁王;在高堂之上,布局以谋天下的帝王,面对自己心爱的小娘子,也会生出位卑之心。 两人说过一会儿话,就起来了。 简单梳洗一番,碧桃端着两盅雪梨银耳莲子进来。 阿朝杏眸微亮,兴冲冲对皇帝道:“正好饿了果子没进过冰窖,从摘下到下锅不到两刻钟,妾特意给陛下炖了个最大的“帝王梨”。” 所谓“帝王梨”,就是一颗梨树,头茬中最大的果子,不出意外,也应该是最甜的。 嗯能叫宸妃娘娘割爱,不亚于虎口夺食。 皇帝掀开盅盖一瞧,里头的梨,已经去了瓤,囫囵个在汤盅中央,里头搁了银耳莲子,汤羹粘稠,上面还飘了点红枸杞。 皇帝稍稍抬眸,打算说点什么,自家小妃嫔凑近了些,在他耳边低语。 “妾库房里的极品银耳就这么点,宫里人太多,不够吃,妾只给了陛下。” 皇帝:“。” 这一脸悄咪咪,又贴心的小殷勤,再加上萦绕在鼻尖的阵阵幽香,耳边的呢喃细语谁遭得住? 反正皇帝是遭不住 只可惜这份好东西,皇帝只能独享,和他的小娘子,什么都能分,就是不能分“梨”。 宸妃娘娘刚在旁人面前还拘谨着,怕闹笑话,但在皇帝跟前,就三两句话将自己英勇抓贼的趣事说了。 就是当做一个笑话说的。 皇帝充当着合格的听众,如同头一回听着一般,还非常给面子地恭维了两句。 当然,也有可能是小娘子的嗓音比刘大总管好听,皇帝听着心情愉悦。 刘全:“。” 吃完梨子,阿朝也没缠着皇帝,和往常一般各干各的。 第414章 刘大总管的养老钱 阿朝还在琢磨着银钱的事,从碧桃和碧柔那里问不出答案,阿朝提笔给陇西侯夫人写了封信。 宫中嫔妃和娘家人虽然不是想见就见,但互通书信是常事,算不得搞特殊。 她人脉有限,长姐为人干练,又掌管着陇西侯府,一定晓得什么营生最赚钱。 信就是在皇帝跟前写的,当然没有瞒他。 两万三千两的本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皇帝歇息的空档,被迫听了一耳朵,宸妃娘娘的发财大计。 两万三千两,要想短期暴利,租铺子做买卖不大现实 刘大总管也觉得新奇,宸妃娘娘一向不理俗务,他也全当听个乐。 结果听着听着就有点不大对头了 \"小生意妾是不做的要做,就做半年内能翻一倍的大买卖。\"宸妃娘娘壮志凌云道。 皇帝:“。” 刘全:“。” 皇帝嘴角微抽,半年内翻一倍,别的不说,胆子还是挺大的。 “只怕难寻。”皇帝委婉道。 阿朝没意识到皇帝话中深意,耷拉着小脑袋。 “妾也晓得所以想问问长姐。” 刘大总管差点听笑了,别说是陇西侯夫人,就是去问苏国公,也没法子保证,有什么营生,一定能半年翻一番。 世家贵女虽然嫁妆中不乏买卖铺子,但都有专人管着,顶多每年盘个账,和白手起家,做生意完全是两码事。 皇帝看得开,左不过就是那些本钱,赔地底掉,总归还有他兜着,只要不是什么违背律法的事 过了会儿,就见宸妃娘娘撅着小嘴,思忖道:“妾之前好像听说过,开赌坊和放印子钱倒是利润颇高。” 皇帝:“。”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阿朝茫然地瞧了皇帝一眼,对方眸光复杂,继而低眸拂了拂茶盏道。 “听谁说的?你认识的人中,有谁开了赌坊还是放了印子钱?” 这个总不该是从话本子上瞧出来的 阿朝:“。” 皇帝语调寻常,阿朝莫名打了个寒颤,福灵心至,赶紧解释道。 “没有,妾不认识!” 幸好她机灵,约莫晓得,这两项是朝廷所不容的。 皇帝抬眸,微笑道:“不认识就好,开赌坊还好,放印子钱是要吃官司的,二品及二品以下,主犯刺字流放。即便是勋爵,也躲不过牢狱之灾。” 阿朝:“。” 阿朝有点小心慌,她现在可不就是正好卡在二品上吗? 实际上,朝廷卡地严,但由于暴利,底下那些勋爵人家即便自己不出面,也会想到法子钻空子。 在世家间不是秘密,宸妃娘娘听说过,也不奇怪。 “妾不会做违背律法之事的。”阿朝皱了皱小眉头道。 “朕知道,不然。” 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不然,依你那两万三千两,怕是没个七八年出不来。 阿朝:“。” 当然是牢里出不来 皇帝说的是实话,可实话真不中听! 碧桃在一边伺候着,心疼自家娘娘一秒,陛下可真是会吓唬人呐。 自家娘娘一文钱还没赚着呢 要不是刘大总管和碧桃都在,阿朝非得给他一记瞪眼。 别的不说,生意人最忌讳的就是乌鸦嘴了和出师未捷身先死差不多。 碧桃可不知道,自家没赚着一文钱的宸妃娘娘,已然以生意人自居了。 碧桃:“。” 这话,当然是逗逗小妃嫔,顺便给未来的“大生意人”科普一下买卖行市的律法。 皇帝看着阿朝还在琢磨赚钱的模样,默了片刻,还是朝刘全吩咐道:“去寻两本钻营买卖行市的书,送到星辰宫来。” 刘全闻言微愣,他还以为他家陛下说这些,是想劝退宸妃娘娘呢,怎么还要给她找书钻营? 嫔妃做生意,这不是胡闹吗? 就让她折腾? 做生意,不说是赚是赔,于后宫妇人而言,钻研什么商贾之道,本身就是带了点反骨的事情。 阿朝杏眸微亮,她刚刚也以为皇帝是在泼冷水呢现在来看,明显是支持的嘛。 陛下的吩咐,刘大总管当然不会含糊,再说,宸妃娘娘并非是个做事没有分寸的,胆子又小,即便是捅娄子,就跟颗小石子,无论是砸河里,还是砸到海里,都只是一颗小石子,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顶多就是将那两万多两银子陪光,变成只秃毛的小绵羊罢了。 到时候,小绵羊伤心难过,他家陛下再一安慰,宸妃娘娘还能不念着陛下的好? 刘大总管算盘打地好 不然,就宸妃娘娘那点子道行,哪个傻子和她做生意? 阿朝心里有点子小感动,心里头憋着一股劲道:“妾一定会找到个好营生。” 显然,皇帝没有刘大总管想地那么龌龊,也知道小妃嫔未尽的话。 找到好营生,赚到钱,等他这个皇帝负债累累的时候,可以找她借。 皇帝虽不指望这个,但想要自家小娘子能高兴些倒是不拘结果。 刘全虽然不看好,但好听话还是会说的,起码,他和宸妃娘娘关系微妙,能破冰还是得破冰。 “奴才稍后多给娘娘找几本有关的书。”刘大总管堆笑道。 阿朝冲刘全微微颔首,本来想道谢,结果想到宫里人都喜欢实在的。 “有劳大总管了,等我寻着了好营生,带着大总管一起入股。” 刘全:“。” “那奴才就先谢过娘娘了,能和宸妃娘娘做生意,是奴才的荣幸。”对着宸妃娘娘的厚爱,刘全还是干笑道。 没办法,这是他家陛下的心肝,只有跟着吹捧呗,总归不能叫陛下难做。 皇帝:? 直到刘全和碧桃退到殿门口时,才明白宸妃娘娘的小九九。 “陛下,你晓得刘大总管有多少金库不?”阿朝暗戳戳地试探。 “。” “那陛下能预测到,他能拿出多少,给妾入股不?”宸妃娘娘厚着脸皮继续问道。 很明显,宸妃娘娘是知道原始资本的重要性的。 “。” “阿朝啊。” “嗯?” “刘全的养老钱还是慎重点地好。” “。” 许是今日风沙大,碧柔路过时,看到刘总管眼睛都红了。 第415章 本能 刘全心中泪汪汪,他家陛下还是记挂着他的。 有这点在,就是拿出所有钱给宸妃娘娘祸祸,也值了 刘大总管效率极高,没多会儿,宸妃娘娘就收到几本书。 就算是三分钟热度,也尚且还在第一分钟。 阿朝自觉也是在做正经事,理所当然地占了三分之一的书案,和皇帝继续相安无事。 一整个下午,皇帝用功,宸妃娘娘也不遑多让。 皇帝偶尔瞧她一眼,就只能瞧着宸妃娘娘秀眉微蹙,一副认真的小模样,时不时还点点小脑袋,好似读到了什么真知灼见。 皇帝没扰她,权当那一眼是自我放松。 直到掌灯时分,用过晚膳,洗漱好,躺在榻上时,阿朝才想起,好像还有什么事给忘了。 白日里顾昭容同她说了那么多犯忌讳的话,皇帝肯定晓得,但是整整一天,他竟然没有试探过一句。 皇帝嘛要是想试探,总有法子将她绕进去。 之前吃炖梨的时候,她还警醒着呢,结果后来一说笑,又琢磨赚银钱的事,竟然给忘了。 她忘了不要紧,但皇帝绝对不会忘,以前不是没有过案例,皇帝使坏,等她放松警惕,再来套话。 对付她,皇帝压根不用废什么功夫和心力 同床共枕快一年了,阿朝也不至于连这点都不知道,倒不是说皇帝待她不好,实在是谨慎成为本能,防备也是皇帝的本能。 本能这东西,和在意还是不在意无关,同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一般,总归违背不了。 可今天一整天,阿朝回想了一下,皇帝还真没有。 皇帝是不担心她会因为顾昭容的话,觉得自己也是秦皇后的挡箭牌还是等晚上,她意志最薄弱,做迷糊的时候再说起? 皇帝洗漱回来,上榻将帷幔掩上,回眸就瞧见自家小妃嫔严阵以待的模样,忽地笑了。 “今日瞧着像是做足了准备”皇帝眸中带着笑意,将人揽了过来。 阿朝一懵,没等反应过来,就到了皇帝怀中。 “那朕就不客气了。”皇帝像是自语呢喃。 紧接着,一套宽衣解带的流程 阿朝:“。” 估计现在皇帝不冷了,好歹换上了宸妃娘娘叫人给做的寝衣。 布料柔软舒适,刮到肌肤一点都不疼,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叫原本还等着皇帝试探的宸妃娘娘晕了小脑袋。 阿朝也不晓得,深谙读心术的皇帝,怎么就将她刚刚的一个表情,当成了邀约? “好姑娘。”皇帝埋首于小美人的雪颈间,轻声呢喃着。 直等到阿朝着实有些吃不消了,皇帝才堪堪放过。 小妃嫔抽抽搭搭的,天知道,她一点都不想因为羞羞,得到夸赞。 显然,宸妃娘娘只猜到一半。 宸妃娘娘难得从头到尾严阵以待一回,结果云消雨歇后,皇帝只低首亲了亲她的额头,连话都没同她说几句。 今日内室中换了味老山檀的香,同之前的大有不同,颇有凝神静气的功效,阿朝觉得新奇,认真品了会儿。 再抬眸一瞧,皇帝好似已经睡去。 看着皇帝的侧颜,猜度着他兴许是累了。 哼,能不累吗?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白日里连轴转,到了晚间还纵|欲。 看他以后上了年纪怎么办? 阿朝心里撇撇嘴,虽是这么想着,但还是重新埋进他怀里,才阖上眼,翘着小唇角,继续做自己的生意梦。 因着皇帝从始至终都未曾试探,阿朝在入睡前,才彻底将顾昭容的事儿抛到脑后。 实际上,纳闷的不止宸妃娘娘,还有刘大总管。 陛下仿佛没将顾昭容的离间之语放在心上,像是笃定自家小妃嫔不会信,就算对方嘻嘻哈哈一整天,一副若无其事,没有坦诚,也没告状 至于秦七郎给小绵羊摘了个梨,刘大总管自己都没在意。 秦七郎和皇后的感情他是知道的,要是皇后有个什么,紧张是常事。宸妃娘娘怎么可能? 退一万步说,真有什么心思,他敢表现出来吗? 只要稍稍留心一点,这两人一辈子都再也见不着。 那是皇帝教出来的少年,剑招间或许有陛下的影子,但陛下娇养爱惜的花儿,怎么会被一点影子晃眼。 老刘对自家陛下可谓是自信至极 翌日禁军下职的档口,秦八郎啃着个梨,在国公府门口等着自己七哥,打算一起去吃酒。 途中秦六郎拿了卷书路过,看了他一眼。 秦八郎同自家七哥最亲,最怵的就是秦六郎。 读书最好,学问最高,脾性也好,三年前六嫂病逝后,就在家中守起了妻孝,后来也只任个闲职,每日大多时间都在读书。 刚开始的时候也曾看过他们这群弟弟读书,后来秦国公想着法子还想给他续弦,为了躲自己父亲,就不大管了。 秦八郎怵他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有的人站在那儿,便叫人觉得仙姿玉容,不染尘埃。 确切点说,和他们这些兄弟,有点不搭嘎,他们多少有点子歪,只他一人是直的。 哪个勋爵人家的子弟,二十多了,还时不时出去拜师读书,丧妻三年,还整日只着素衣,为亡妻守孝的? “六哥。” 长幼尊卑有序,这位嫡兄是皇后姐姐的同胞幼弟,当然得敬着。 秦八郎将吃剩的半颗梨子垂到手边,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秦六郎轻嗯了声,直接走过。 结果秦八郎刚松了口气,就见走出几步的秦六郎回眸。 “六哥,还有什么吩咐吗?” 秦六郎默了一瞬,忍了忍,只说了句无事。 现在鲜梨还未上市,八弟手中的梨他认得,是昨日七弟下职从宫里带回来的,就那么一个,他偶然路过,当时小十二想吃,秦七郎都没给。 秦七郎对几个小的一向大方,为了颗梨这就不同寻常了 偏就一个,偏他自个儿还没吃,一直留到今日,是何缘故? 总归不可能是禁军里面的同僚相送。 也总归不会是单单留给秦八郎,大概率就是八弟不问自取。 秦六郎原想提醒一下八弟最好是毁尸灭迹,但想了想,弟弟们的事还是他们自己解决地好。 第416章 醉仙楼 不出所料,秦七郎下职回家,在大门口,就瞅见一脸惊喜的弟弟咬下最后一口梨肉,将梨核随手一扔。 顿时,四周的空气又冷上了几分。 秦八郎不可置信,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的亲哥,竟然会为了自己偷吃了颗梨,将他拎起来揍了一顿。 再好吃,也不能这样 “我在大门口等你回来去吃酒,你倒好,为了颗梨,将我拎起来就揍,你你打死我算了,又不是哪个相好的送你的?” 秦八郎挨完了揍,瞧着刚刚怒火中烧,仿佛自己去做了杀人放火之事的七哥冷静下来,才敢揉着屁股,委屈抱怨。 秦七郎面上怒气未消,闻言微顿眯了眯眼睛。 “你再说一遍?” 秦八郎听出了语调中的危险,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秦八郎是真伤心了,一对好兄弟,又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等走到院门口,还是有点不服气,从腰上,解下个荷包,倒出一颗圆滚滚的金花生,扔到屋内。 “什么值钱的劳什子,我赔你了。” 说完趁着秦七郎瞧着地上滚来滚去的金花生发愣,一溜烟跑了。 没错,这就是他今日原先预备着和秦七郎吃酒的酒钱,他打算请客来着,叫他七哥内疚去。 直等秦八郎走远,秦七郎也没起身去追。 良久,才弯腰将地上的金花生捡了起来,搁在掌心。 和他腰间的一样,圆溜溜,份量十足。 昨日等宸妃走后,他也给姐姐摘了一盘梨,约莫六七个,叫宋姑姑带了回去。 秦八郎吃的那颗,他是单独给自己留的 不知想到什么,少年眸中闪过一丝落寞。 当时在树上,他也想多给她摘几个,只不过突然想到在草丛蹲守时,那个叫碧桃的说宸妃娘娘前段日子还在吃药 小狐狸虽然瞧着软乎乎的,脸蛋上还有梨涡,身子骨倒是挺弱的。 他想,一颗梨也够吃了,即便是和陛下分着吃,也够了。 秦八郎回到自己的院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生闷气。 虽说连皮外伤都没受,但他七哥下手多黑,现在还疼着呢。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外面的窗户响了两下,以为是秦夫人遣人唤他去用晚膳,整座国公府的嫡出子女中,只他一人有母亲。 结果抬眼一瞧,透过雕花窗的缝隙,就瞧见他七哥的高大背影。 秦八郎第一反应是又来寻自己算账,一个鲤鱼打挺就爬了起来,过了几个瞬息,外面才传来声音。 “不是要吃酒吗?醉仙楼,我请客,来不来?”秦七郎语调寻常,言简意赅道。 俨然,不是带着怒气来的 原来是来赔不是的啊。 秦八郎还伤心着呢,他可是他最亲的兄弟,怎么就比不上一个梨子? 打算摆摆谱,可还没开始,就怂了。 秦七郎在外面等了几个瞬息,眼瞧着,里面不搭话就要走,秦八郎赶紧屁颠屁颠跑出去了。 兄弟俩都有点尴尬。 “刚刚是七哥下手重了些,打疼你了。”秦七郎低声道。 秦八郎微愣,完全没想到七哥还能这么正儿八经地给自己道歉,面色好像还夹杂了一丝失落与茫然。 七哥是谁?那可是当年在陛下军帐中待过的少年,陛下登基那会儿西山围猎,也时常伴驾。 就是他们老爹,幼年时,七哥将其气地吹胡子瞪眼,请家法,也没道过歉。 同六哥一样,七哥也和这个家里的人格格不入,脾性还不如秦六郎呢。 秦八郎小时候,哥哥虽然一大堆,但因为岁数相差甚远,又因为秦国公的第三任夫人,也就是秦八郎生母的缘故,没多少哥哥愿意亲近他。 七哥也和他娘不对付,但却从没有因此疏远过他,性子温和寡淡之人,远没有顽劣张扬的人好相处,秦八郎很是喜欢这个哥哥。 整座国公府的嫡出子女中,若说秦八郎是唯一一个生母照顾长大的,那秦七郎就是唯一一个从来没见过自己亲娘是何模样的。 连画像,都是幼年时,皇后姐姐凭着记忆画的。 七哥是皇后姐姐带到记事的,家里面,也只有一个皇后姐姐,和他这么一个年龄相近的亲兄弟 秦八郎头一回瞧见自家七哥有点丧气的样子,哪里还想自己挨的那顿打。 七哥是怎么了? 在禁军当值不顺利吗? “是我不好,连问都没问一句就七哥放心,我皮实着呢,现在一点都不疼了。”秦八郎轻松道。 秦七郎轻嗯了声,面上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好歹笑了笑。 醉仙楼算是帝都数一数二的酒楼,最开始是先帝的外家,曾经的庞大世家,章家的产业。 当年,章家的底蕴不比如今的苏氏差,诸王乃至陛下,身上都流着章家的血脉。 就是先帝后期,章家依旧是一个庞然大物,整体和苏家分庭抗礼,但苏家说到底,是苏国公一个人撑着半壁江山,章家则不同 ,是从上到下,真正地实力雄厚。 但尽管几十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元德帝登基后几年,也渐渐被蚕食,一朝坍塌。 章家倒台后,抄出一千万家财的现银,古玩字画,田地铺子更是不计其数,相当于大魏最鼎盛时期,南北各地整整两年的赋税同先帝留下的千疮百孔的国库,形成鲜明对比。 只不过这一千万两中,有多少是章家的,还有多少是当年为先帝奢靡收敛的资财,也就是先帝的私库,没人能说得清。 为了皇家颜面,皇帝不能治先帝的罪,只能全都由章家背锅。 抄家过后,一些田庄酒楼,只能由帝都中的大户接手,醉仙楼,当时便是由俞家盘了下来。 算不得秦楼楚馆,但也着实是个消金窟。 来往皆达官显贵,菜色不错,生意极好 即便是国舅,秦八郎也不会轻易在这儿请客,他不像哥哥们已经开始拿俸禄,只靠着家中月例和秦夫人的补贴,秦夫人怕他长歪,当然不会要多少给多少。 但他七哥有钱呐,不仅是月例和俸禄,其生母虽然去地早,但留下了大笔嫁妆,就算秦七郎不靠国公府,也足够这辈子富贵荣华。 这个时候,醉仙楼,楼上楼下正热闹。 大多是锦衣华服,腰带玉环的世家公子,也有前呼后拥的千金小姐。 他们就两个人,只定了二楼大厅,靠窗的位置,待会儿下面若是有歌舞表演,视野最好。 秦八郎这时候哪还有一点不高兴,开心地跟只花蝴蝶一般。 第417章 慕朝朝 秦七郎看他这样,稍稍松了口气。 兄弟两人关系好,不会因为一桩小事就生出嫌隙,秦八郎也是不客气,将想吃的都点了一遍。 “待会儿再打包些点心,带回去给那几个小的。”秦七郎淡淡道。 轮到他自己,就略点了道菜便罢。 既然是出来喝酒,当然少不了好酒,秦七郎也确实想喝几杯,但还是由着弟弟来点。 “就来两壶美人醉。”秦八郎从善如流地点了。 秦七郎:“。” “郎君好眼光,这是咱们醉仙楼的特色之一,不尝尝可是亏了。”小二热情招呼着。 秦七郎嘴角微抽,道:“就这些,还想吃什么,待会儿再添。” 秦八郎已然将那点不愉快忘地一干二净,待下面的歌舞奏起,在桌面上打着拍子,一脸享受。 醉仙楼上菜效率快,不一会儿就已然备齐。 小二眼尖,瞧出秦家两位郎君身上,有皇家制式的东西,卖了个好。 “两位郎君今日来得巧,等这一舞完了,还有一出新排的歌舞,小的看过彩排,有意思地紧,两位郎君慢慢吃。”小二堆笑道。 秦七郎知道规矩,给了几两赏钱。 好服务当然得银钱来换。 只有秦八郎,对据说有意思的歌舞挺感兴趣,小二走之前还特地问了名字。 “回郎君,咱们的新歌舞名唤《慕朝朝》。”小二殷勤地答道。 秦七郎正喝茶呢,闻言面色一僵,接着就是一阵猛烈咳嗽。 “咳咳。” 秦八郎和小二都吓坏了。 “七哥,怎么了?” “郎君,这是。” 秦七郎稳了稳心神,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小二。 “你说新歌舞叫什么名?” 小二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回答。 “《慕朝朝》,爱慕的“慕”,日月朝朝的“朝”,是好意头呢,郎君是觉得哪里不妥吗?” 秦七郎:“。” 没什么不妥,只是当朝陛下的宸妃娘娘,闺名中有个“朝”字。 秦八郎倒是觉出了不妥,不是醉仙楼的戏,是他七哥有些不妥。 难不成是今年流年不利? 记得刚开年那会儿,七哥就神思恍惚过一段时间,然后莫名又好了, 后来他们一起进宫 秦八郎想起那段吃斋念佛的日子就枯燥腻味,唯一一顿鹿肉,还惹出一场风波。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他觉得宸妃娘娘一定比水还柔,不然怎么一瓦罐鹿里脊,就气病了,听说还挺严重。 后来七哥回来,或许是担心皇后姐姐和陛下的情况,毕竟那几日他们也瞧出来了,陛下对皇后姐姐是敬重有足,夫妻间的温情,还不如他老爹,这个死了老婆,守完妻孝就马不停蹄娶新妇的。 反正那回之后,七哥又恍惚了一阵。 之后他娘给秦七郎找了通房丫头,他七哥不满意,送给他老爹,将秦国公气地够呛。 就他们老爹那身子骨,再送通房丫头,无异于谋杀。 秦国公:“。” 在祠堂跪了几天,没过多久入了禁军,才算恢复过来。 怎么这两日又故态萌生? “七哥,近些日子,是不是禁军卫所那边差事不顺?”秦八郎还是关怀问出口。 秦七郎倒酒的动作微顿。 “怎么这么问?”秦七郎抬眸问道。 秦八郎也没瞒,老实道:“瞧着你这两日精神头不好其实照我说,禁军还是太苦了些,里头关系又杂,出头也难,不像二哥五哥他们,白日里没事还能往家跑。” 秦八郎骨子里属于看事明白,但不算太上进,只想做随波逐流的浪花,在秦国公府和皇后娘娘荣耀的庇护下,跟着吃肉,若是肉吃不着,有口汤也行。 尤其是年节前后那一遭,他也想开了,爵位轮不上他,皇后姐姐和他不亲近,陛下估计都不认得他,爱谁谁。 他吃饱了撑的,才和十多个兄弟争爵位,再争陛下和娘娘的荣宠。 如此,他自然希望秦七郎也可以轻巧些,之前是不清楚,哪里晓得禁军还要去守宫门,规矩一箩筐不说,每天上值下值的时辰都是卡死的,别提多辛苦。 秦七郎听到前半句,正反思自己这两日是不是真如自家弟弟说得那般,叫人一眼看出端倪。 至于后半句 “咱们秦家虽然世代簪缨,但真正起来,也不过是这十年,靠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今上厚待秦家,总不好每个人都去享福。”秦七郎晃了晃酒樽,看着下面的歌舞开场。 秦八郎点点头,确实是这个理,以裙带关系维系的荣华富贵容易登顶,但终究是根基不牢。 生死富贵全凭着皇后姐姐,以及陛下的心意。 真要坍塌也不过是一朝一夕,远远不如当年的章氏 说到这个,秦八郎忍不住压低声音感慨了句:“都是因利聚,因利散,等价交换外面人都说咱们靠着姐姐的风光如何荣宠,实际上,咱们家,咱们父亲就像是面团,时不时就要被捏两下,变成满意的形状才成,没有半点自己的主张。” 至于谁满意当然是国朝的主人,他们的姐夫,皇帝陛下了 只有他们当事人才晓得,这些年,虽然他们得了利,但秦家绝对没有前朝那些后族势大,可以独当一面。 一来是有苏家在上面压着;二来,陛下或许压根就不想将秦家培植到苏家,或是俞王两家那个份上。 十年来,每到个情形微妙的关口,秦家就会先挨上来自那些老牌世家的一刀,陛下再来上药 最奇怪的也就在此处,秦家在陛下登基前,还有点独属于自己的门生故旧,陛下登基后,表面上是万千荣宠,一时风光,不管在世家还是朝堂上,都还算吃地开,势力范围也大了。 但真要细算算,这些都是陛下的,不是秦家的,连原先秦家自己的,也成了陛下的。 从根源上就断了秦家,有朝一日,走上苏俞两家,可以权势滔天的地步。 第418章 毕竟是陛下的人 这些事情,秦八郎只能自己想想,要是说出来,得被秦国公打死。 秦国公自己未必不晓得,只不过是心怀希冀,陛下给的路固然狭窄,线永远握不到秦家自己手中,但旁的路自从秦家女成了皇后,哪还有旁的路可以走。 当然了,瞧瞧慈仁太后的娘家,秦家也该知足了。 那还是陛下生母的娘家呢,也没给什么天大的殊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承恩侯,还只能递减袭三代,连世家的圈子都没挤进来,后宫也没一个嫔妃姓夏,白白出了个太后和皇帝。 论打算盘,谁能比得过皇室里面的人? 秦七郎没说认同与否,但有一点倒和陛下无关。 “有的人天生就是面团,陛下就是想叫父亲当棒槌,他也不成。” 秦八郎瞧他七哥一眼,这话是对秦国公的不敬,但落在他七哥身上倒也没什么奇怪。 这对父子,一向不怎么和谐。 何况,也不算冤枉了他们老爹。 “你还别说,就年节那会儿,那边的老国公说他胖,送了他一本五禽戏,到现在也没敢扔。”秦八郎说着自己都笑了。 那边的老国公,指的当然是苏国公。 苏国公这个人在他们秦家眼中,确实是难以企及的存在,都是国公府,但秦国公和苏国公的分量,简直隔了十万八千里。 若是没有陛下和秦皇后在,照着当年两家的情形,秦国公顶多是和苏世子等人搭搭话,苏国公怎么可能会同他坐在一处揶揄? 不过苏国公揶揄地也不错,他们老爹确实是富态了些。 秦七郎倒是没笑话这个,看着腰间系着玉珏的穗子,不知想到什么,语气淡然。 “虽然力弱,但起码,要尽量叫姐姐能多个依靠。” 秦家和皇后之间,大多时候秦家都是享受荣光的那个,无论是不是苏家太过强势,总归秦国公府这些年,叫姐姐丢脸的时候,要比长脸多得多。 以前兄弟几个都小便罢了,现在长大了,没道理叫姐姐一个女子,去撑着国公府,他们在这儿安心地享受荣华富贵。 再说,陛下要抬举,秦家也得有人,才能抬举。 都和苏太后的娘家一般,将自己从当朝太后的嫡脉,祸祸成全家皆为酒囊饭袋,想抬举都没办法抬举。 秦七郎微微敛眉,古来帝后,能恩爱一辈子的,屈指可数,陛下和姐姐还有好几十年的光阴,倘若没有夫妻情分,皇后的娘家能争点气,陛下总会顾念两分的。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说起来,还是小狐狸精好命,有那样的祖父。”秦八郎真心实意感慨道,丝毫未察觉对面脸色微变的七哥。 于秦八郎而言,是真心羡慕,起码这几十年,有苏国公在,头顶的一片天就不会榻。 “浑叫什么?”秦七郎微拧了拧眉,几乎是脱口而出。 秦八郎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想起自己刚刚那句话,才明白自家七哥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又没人听得见。”秦八郎不以为然道。 不说底下乐声颇大,四周时不时响起喝彩声,就算有人听着了又怎么样,谁知道他们是在说谁? “不是有没有人听见的缘故,总归是姑娘家,这么喊不妥。”秦七郎说了个牵强的理由。 想了想,眸色又黯淡了两分道:“毕竟是陛下的人。” 毕竟是陛下的人,所以要敬着些。 秦八郎闻言,瞧了他七哥一眼,觉得哪里有点子不对劲,但好像这么说也不错,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以前没见着就罢了,见到了苏家三姑娘的真容,着实不是那等艳俗的女子能比的。 小狐狸精确实有点子难听,叫起来不尊敬,亦有些违和,他之所以刚刚那么喊,完全是习惯所致。 等等秦八郎似是想起了什么,是啊,他哪来的这个习惯? “不对啊。”秦八郎语气带了点疑惑。 下一刻,观其模样,像是发现了什么隐秘。 秦七郎手中酒樽一顿,闻言,眸光微颤。 “哪里不对?”秦七郎看着他,似是随口问道。 秦八郎挠了挠后脑勺,道:“刚开始不是七哥你带着我们这么喊的吗?” 秦七郎:“。” 是了,起初确实是秦七郎起的头,为的当然是秦皇后。 自从宸妃入宫后,宫外的传言就没断过,说什么的都有,两家立场不同,秦七郎自然更加关切姐姐。 毕竟,当年的苏贵妃,确实和皇后不睦,中宫因此受了不少委屈和苦楚,最令秦七郎介怀的,就是秦皇后二度流产。 因是姐姐教养到记事,秦七郎清楚姐姐原是喜欢孩子的但现在,和陛下成亲多年,还是膝下空空。 还有可能再也当不了母亲 光是这一点,秦家人不可能对这个一进宫,就独得陛下恩宠,又屡屡生事的苏家姑娘有什么好感。 但百闻不如一见,初见时的惊艳,刚过及笄的小姑娘,眉眼婉约如秋水朦胧,眼波流转似云辉灿烂,好看地叫人心头发颤。 可又不仅仅是好看光是好看,也难以消除心中固有的偏见。 苏家三姑娘苏朝,陛下的宸妃娘娘没有传言中那般手段了得,气势凌人。 看台上,在秦家人和陛下皇后一同说笑时,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看戏,要是旁人不同她说话,像是能沉默一整场。 她不是不敬中宫,只是给人的感觉太娴静。 还有当天晚上,帝王盛怒,外面天寒地冻,秦国公夫妇战战兢兢,庆幸着劫后余生,他则将外裳给了最亲的姐姐。 只有担架上面,奄奄一息,呕着鲜血,赤身裸|体的秦六娘,为帝王厌恶,秦家所弃,无人问津。 最后反倒是和秦家不对付的苏家姑娘,冒着大不韪,明明害怕到面白如纸,不住地发抖,还是解下了身上价值连城的披风,维护住了秦六娘,作为姑娘家最后一丝体面。 实际上,那时候只是不愿去想,其实已经看出,苏家的这位宸妃,是个心肠顶好的姑娘,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好。 再到昨日,她私底下,确实像只小狐狸,但和之前戏谑的那声“小狐狸精”不同。 秦七郎敷衍了两句。 秦八郎将信将疑。总之以后不这么喊了就是。 可自家七哥言语中,多多少少带了点偏向 秦八郎没再杠下去,想着应该是七哥现在在禁军里面当差,懂事谨慎了不少。 第419章 鲁直 两盏酒下肚,秦八郎已然忘了询问自家兄长,这两日心神不宁的事情。 秦七郎继续看着台上的歌舞,不出所料,能叫那么个名,讲得自然是情爱之事。 只是瞧着瞧着,秦七郎嘴角微抽,这情节有点不对劲 一个大官之家的老太爷,强娶了员外家的小姐,小姐整日以泪洗面,郁结难解,偶遇大官家的侍卫长 故事很老套,侍卫长对这位小夫人一见倾心,只等着老太爷咽气,两人就能双宿双栖。 这一曲目是帝都新近流行的玩意,将唱腔和歌舞结合,加之以趣味性,台下的人看得都是津津有味。 也是奇怪,有的事不去惦记,什么事都没有。 可一旦起了心思,就好像心中的那点隐秘,已经天下皆知 究其根本,还是心虚。 秦七郎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台上,只是瞧着秦八郎看得正在兴头上,也没说要走的话。 此时,正是醉仙楼生意最好的时候。 就连二楼,也渐渐满座。 “七哥,你瞧,那是不是禁军里头的鲁副统领?” 突然,秦八郎指着另一侧,从阶梯走上来的中年男子道。 秦七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男子一袭黑衣,腰间没什么挂饰,脸上蓄着络腮胡,神情严肃,同醉仙楼的纸醉金迷,欢声笑语格格不入,正是禁军中,除了陇西侯外的另一个副统领鲁直。 同陇西侯这个彻彻底底的苏氏一党不同,亦非像禁军莫统领一般,从一开始就跟随陛下,鲁直算是先帝时,禁军里头留下来的旧臣。 先帝时,就已经任副统领之职,夺嫡时同辽王一党颇有些亲近,但因为牵扯不深,及时抽身,又是个办实事的,元德帝登基后,朝堂上大换血,也并未动他。 十多年过去了,虽然比不得一开始就追随陛下的朝臣,但因其性格孤僻,一心做事,对世家的拉拢一向避而远之,已然成了帝党的“自己人”。 陛下有意抬举他,愈发信任,这些年,在禁军里头和陇西侯分庭抗礼,秦七郎刚入禁军时,就是在他帐下。 对这位上官,秦七郎当然还是了解的。 出身寒微,没什么背景,为人还算忠厚,就是生活单调乏味地狠,听说现在还住在两进的宅院里头,家中也只一个糟糠妻,外加两个老仆,下属们邀着一起吃酒,也从不参加,身上唯一值钱的,估计就是腰间佩剑 他怎么跑到醉仙楼这个消金窟来了? 秦七郎眸中闪过一丝狐疑,将杯中酒饮尽,倒扣在桌面上,道:“若是吃好了,就先到门口等我,我去瞧瞧是不是,若是,需打个招呼。” “这一曲还没看完呢。”秦八郎莫名道。 不管是不是鲁副统领,以世家为贵的大魏,一个出身布衣的副统领,又以性格孤僻着称,有什么好打招呼的? 秦七郎已然起身,想了想,还是回头嘱咐了一句道:“你若想看,过两天再带你来。” 秦八郎没办法,只能应下,左不过是晚两天的事,兴许七哥在官场上同这位鲁副统领有什么交情也不一定。 秦七郎就瞧着,鲁直略过了二楼大堂,径直往包间的方向走去。 醉仙楼的包间,一向紧缺,也有讲究,有一二三等之分。 鲁直就一个人,最外头的包间竟然瞧都没瞧一眼,直接走向了最里面,最后脚步停在了一处。 外面的包间尚且有来往客人和上菜的小二,越往里走,倒是清静下来。 尤其是鲁直止步的地方,门楣上挂着金镶玉的牌子,俨然是醉仙楼最奢华之所,天字号包间。 毋庸置疑,这间屋子一晚上的资费,凭着鲁直五六个月的俸禄,都不一定能打地住,想来是有人宴请。 这般情形,倒是不适合上前打招呼了 秦七郎也没再跟,想着掉头回去,谁知刚一迈步,天字号包间内就传来一声怒吼,尽管隔音甚好,加上外头的歌舞,并不明显,秦七郎还是听到了。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秦七郎转身,同时,天字号门外,打算扣门的鲁直也是一顿,下一瞬却还是放下了手,静静等在了一旁,蓄满络腮胡的脸上,瞧不清一丝情绪。 这两声怒吼,秦七郎倒是并不陌生,即是出自醉仙楼幕后的东家,俞家的家主俞侯。 以俞侯的身份,当然不会亲自打理一个酒楼的生意,连光顾都很少。 毕竟除了苏国公以外,俞家算不上数一数二,在帝都的世家中,三四甲还是有的。 何况还是俞家的家主,到了他们这个份上,一向只参加世家间的私宴,请厨子伶人上门,压根用不着纡尊降贵,和小辈们一样,置身于嘈杂的酒楼。 听着声音,显然是被气地够呛 这就有意思了,在自家酒楼,来见\"客人\"还被气地失了世家的端方,一把年纪,好歹也算是老谋深算之辈,竟然一朝破防,直接开骂。 谁胆子这么大? 还有鲁直,和俞家从始至终都没有一点瓜葛,却来了醉仙楼招待贵客的包房。 显然,不大可能是为了现在正气急败坏的俞侯,而是包间内的另一个人 到底是谁这么有本事,叫俞家的家主和禁军的副统领,尽管有逆心意,却都不得不见? 普天之下,好像也就一个人,能将鲁直和俞侯联系起来。 第420章 好狗 天字号包间内,处处奢华,金玉为饰,地上铺着自波斯进来的羊毛毯,瑞云香炉内檀香阵阵。 但这些,都配不上身处此间的天潢贵胄。 辽王身着玄色蟒袍,坐于主座,把玩着手中玉盏,即便是面容冷峻,也自带风流,丰神郎朗,一副悠然自得的姿态。 与下首被气得吹胡子瞪眼,需要自家管事搀扶才勉强立住的俞侯,形成了鲜明对比。 “无耻之尤!”俞侯一边运气,嘴里还在念叨,显然真被气着了。 想他纵横世家官场几十年,虽比不得苏寒柏,但在世家间还算德高望重,就没见过能无耻到这份上的混账。 更可气的是,这个混账身上,还流着他们俞家的血 “还不扶俞侯坐下?”辽王身边的张副将,瞧着俞侯这般不体面的模样,对着俞家的管事斥了一声。 不说还好,说罢,俞侯直接甩开自家管事,摇晃地上前几步,指着辽,“你你”了半天,但又骂不出什么脏话。 辽王嘴角略勾了勾,笑道:“看来舅舅是要本王亲自来扶了。” 说罢就要起身,谁知俞侯闻言,却是不敢叫这疯子靠近,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张副将一个箭步,挤开管事,将椅子朝前一推,俞侯这么个小老头,就稳稳跌回了椅子上。 哪里还有往日搅弄风云,一家之主的模样 俞家管事还是个忠心的,即便被张副将的大身板挡住,还是绕了过去,守在俞侯身边。 张副将瞧着,会心一笑,赞了句。 “好狗!” 俞管事:“。” 俞侯:“。” 俞府的管事,瞟了眼上首的辽王殿下,就见他只是稍稍转了个身子,哪里有要起身的打算。 俞侯已然没有气力同张副将计较,深吸几口气。 “老夫刚刚就和你说了,你在寿郡路上遇到的刺杀,和俞家无关,老夫也是事后才知晓。” 辽王身子稍稍往前倾了倾,很好说话的样子道:“这句话本王信,依舅舅的手段,怎么会派些不入流的江湖草莽。顶多是叫人一路跟着,怕本王迷路罢了。” 俞侯一噎,他确实是遣人探听这混账的动向,但帝都的世家中这么做的,又不止俞家。 “你既然都知道,今日又何必弄这么一出?拿着这么包脏东西送到我府上,是要做什么?”俞侯气得发抖。 他也是没料到,当年章怀太子之事没有打扫干净,留着这么个祸患。 还是这混账从宫里带出来的,谁知道是怎么得来的? 往事已矣,章怀太子现在不过是枯骨一堆,压根无需再怕什么。 唯一就是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流出来的?陛下知不知道?这个混账又想做什么? 若是陛下知道,始终是个祸患,他们这位陛下,当然不会为了什么兄弟情义还章怀太子一个公道,但会借此来收拾他们俞家是肯定的。 就算暂时隐而不发,也会寻个合适的时机,给他们一榔头。 轻则敲敲他们竹杠,重则就不好说了。 至于辽王这就是个疯子,睚眦必报的主,损人不利己的事干地还少吗? 辽王瞥了眼地上的脏布兜,顺手倒了盏茶,示意张副将给俞侯端过去。 俞侯嘴角直抽抽,瞧着递过来的茶水也不理。 谁料张副将却是个执拗的,也不管俞侯接不接,径直塞到他手上,好在茶水不烫,否则俞侯的手,非得起几个泡不可。 “粗鄙!”俞侯觉得下辈子的气都要生完了。 张副将只朝着俞侯拱了拱手,恭敬道:“我是行伍之人,讲究的就是令行禁止,不得怠慢,俞侯爷还是要冷静些地好,气大伤身。” 这句话,多少带了点威胁的意味,奈何上首的辽王是丝毫不管。 包间内的气氛沉到极点,还是辽王主动开口。 “本王能做什么?回来也有好些天了,舅舅却一直病在家中,只是担心舅舅罢了。舅舅不肯见本王,便只有本王主动来了” 说到这里,辽王稍稍顿了顿,眸光淡然,继而开口,语气却带了两分自嘲。 “看来舅舅还是惦记着本王的,不仅遣人一路相随,如今见了本王,这般中气十足本王也就放心了。” 俞侯也算是看着辽王长大的长辈,若是十多年前,先帝在时,辽王入都,俞家作为外家,当然要迎接。 毕竟辽王能坐上龙椅,对俞家最有益处。 但现在,成王败寇,俞家早就吸取了教训,投了苏家的山头,辽王和皇帝,和苏家关系都不睦,俞家又怎么会主动去迎他?避嫌还来不及 也不出俞侯所料,这混账要逼他出来,总有法子,真要想见,直接闯进俞家大门,俞家也没办法拦住他。 只是俞家自己的态度要摆出来这个疯子是万万不能主动招惹。 哪里晓得,辽王会用这种法子 送了个脏布包,要不是当年留下的印象太深,他险些都想不起来是何物。 不仅如此,还堂而皇之地穿了件蟒袍,直接到醉仙楼,生怕皇帝想不起来,当年俞家和辽王一起,同他争皇位的事。 这叫俞侯怎能不上火 可偏偏又不能不顺着这混账的意,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 “王爷今日,是非要和俞家算旧账了?”俞侯稳了稳心神,仿佛一瞬又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沉稳,眸光锐利地定在辽王身上。 好像比起十多年前,两人都老了些,细看下,连辽王的鬓边都已有了白丝。 只是和俞侯不同,辽王不是因为年岁,华发早生的缘故,都不必细说。 与皇位失之交臂,膝下无子,十多年的愤懑,足够压断一个人的脊梁。 只是辽王终究比旁人要傲气些,始终未曾折腰。 成王败寇,每一个人都付出了代价,这笔账,还真是难算。 辽王不置可否,晓得俞侯接下来,要倒苦水,讲道理了。 “当年王爷要夺位,俞家倾全族之力,鼎力相助,事败后,王爷大可以回南境,但俞家几百口人,还要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这些年,王爷 可曾念过俞家的艰难,十多年来,一直被陛下死死压着。若非如此,依俞家当年的声势,又何苦在苏家面前,做小伏低。” 辽王听着俞侯讲完,轻扣了两下案几,方才慢条斯理开口。 “舅舅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俞家在苏家面前做小伏低,和龙椅上是谁无关,也不是俞家比不过苏家,只是舅舅比不上苏国公罢了。” 俞侯:“。” 刚刚辽王还在阴阳怪气,就这句话,真地不能再真了。 是啊,谁能和苏寒柏比啊? 和辽王兄弟几个不同,好歹都是皇子,可苏国公的出身和旁的世家家主,简直是云泥之别。 就是在苏家内部,也不过就是个偏支子弟,登不上台面。 就算二十岁鲜花着锦,高中探花郎又如何?还不是落入了地狱 落入地狱不过就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想从地狱再爬到云端,百年来,也就一个苏寒柏。 第421章 背黑锅 “舅舅说是为了本王,那就更是一个笑话了。”辽王嗤笑道。 不过都是为了各家的利益,要说为了谁,就有些冠冕堂皇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俞侯此时觉得,刚刚自己绝对是被气糊涂了,才同这个竖子,讲道理。 和辽王打感情牌,还不如主动找皇帝投诚,顺便叙一叙当年俞妃和慈仁太后的主仆情谊来得痛快。 说到这个 \"哼,王爷也不必说老夫不如苏国公的话当年老夫也是没有想到,一个贱婢之子,竟能叫王爷和庆王都铩羽而归。早知如此,灭了夏氏全族多省事。\"俞侯反唇相讥道。 他是不如苏国公,但辽王和庆王输给一个贱婢之子也是事实。 谁又比谁好? 但说完,俞侯心中又有点子忐忑,尤其是张副将面色微变,显然是戳中了痛点。 谁料辽王倒是神色自若,不怒反笑道:“输就是输,贱婢之子也好,公侯贵女之子也罢,都是死老头子的皇子,对本王没有分别。何况于本王而言,只要还站在这就不算输。” 俞侯:“。” 俞侯现在可没心思和辽王探讨什么道德观,刚刚也不过是气话,可听辽王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这混账折腾到家破人亡还不够,还要折腾? 虽然知道想要这竖子消停不大可能,可亲口听他说出来,还是心下发寒。 俞侯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将俞家摘出来。 十几年前,俞家那段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梁王屠刀落下,苏家虎视眈眈的日子,俞家当真不敢再承受一遍。 早知今日,哪个吃饱了撑的,同时去和元德帝和苏国公两个人作对? 长白山的猴子都不会这么蠢! 俞侯一瞬间,感觉已经被这混账磋磨地老了十岁,身子不自觉往后靠,面上尽是疲惫。 冤孽啊当真是冤孽,他们俞家的姑娘,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竖子? “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想要借着一包脏东西,用章怀太子之事,威胁俞家,想都不要想殿下,俞家已经为你做的够多的了。” 这句话,一半狠,一半弱,但都是一个意思,大家好聚好散,各奔前程,就不要拉着俞家下水了。 辽王稍稍敛眉,对比俞侯的激动,要平静地多。 俞侯这么说,便是认下了那包东西 “也包括叫本王帮你们背了十几年,谋害东宫的黑锅叫本王这十多年,受万人唾骂;也叫先帝责难,以致母妃郁郁而终。”辽王语气轻缓,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俞侯闻言,眸光微闪,怎么说呢,这件事,确实是俞家自作主张,也确实是选错了时候。 平心而论,先帝对辽王那般厌恶,以至于错失良机,和此事其实不无关系。 但时过境迁,俞侯没打算认 无论谁当皇帝,反正章怀太子都当不了,那就不是个做帝王的料子,心慈手软,难成大器。 可再怎么样,都是未来皇帝的绊脚石,早知今日,就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现在,倒是替元德帝解决了一个麻烦。 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何必当初 说到底,除掉章怀太子,他们只是选错了时候,没同辽王商量。 “俞家做的,和王爷做的,在先帝眼中,在天下眼中,又有何区别?再说,王爷不是很早就说过类似的话吗?”俞侯淡淡道。 是了,俞家做的,和辽王做的,没有任何区别。 辽王也确实从记事起,就说要搞死章怀太子取而代之,而且,一说就是二十多年。 俞家不过就是代劳而已 实际上,当年没和这混账通气,还有个顾虑,旁人瞧不出,身为辽王的外家又如何瞧不出,接近二十年,依辽王的性子,真要不管不顾,怎么可能除不了一个章怀太子? 更要紧的是,先帝俞妃,和章怀太子差不离薨逝,其中的关联,并不难猜。 要说对先帝,对宽厚待他的章怀太子,辽王都可以为了皇位下狠手,但俞妃对自己的生母,辽王还是有人性的。 房间内静了一瞬,俞侯就瞧着上首的辽王闻言,神情微滞,良久才恢复了笑意,但俞侯莫名觉得有点子毛骨悚然。 要是辽王将俞妃这笔账也算在俞家头上,还真是 \"舅舅这话说得不错。\"辽王突然笑道。 “什么话?”俞侯生了点警惕。 辽王抚了下衣袖,笑意未减:“俞家做的和本王做的,在先帝和天下眼中,并没有区别。” “就是不知道,在本王那个好六弟眼中,是不是也一样?” 俞侯:“。” 这话俞侯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心头突然一梗,瞳孔微微放大。 他还以为这竖子是为了俞妃,没想到给他下了个套,在这儿等着他呢! 先帝时,俞家和辽王确实是同心一体,所以,俞家做,和辽王去做,没有分别。 可现在,俞家即便是和辽王恩断义绝,任凭辽王瞎折腾也不掺和,可俞家始终是辽王的外家,这层关系脱不掉。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真能解脱,就当今陛下一惯的作风,俞家没事,也得变成有事。 苏家会保他吗? 还真不一定 第422章 二舅 外间歌舞升平,醉仙楼最奢靡的天字号包间,却是气氛压抑。 俞侯握紧了拳头,眸光越发凌厉,语气生硬:“所以,王爷究竟要如何?何不将话说个清楚明白?” 要扩兵要权势要名利总要说个明白的。 辽王一时未答,缓缓起身,行至房间一侧的屏风前,由金银丝线绣制而成的仙者飞升图,在烛火下仿佛闪烁着神光。 尤其是仙者额间镶嵌的一颗红宝石,再添一层法相庄严之感。 元德帝崇尚佛法,在民间也广为流传,即便是南境,辽王亦是略有耳闻,没想到连醉仙楼这等遍布浊气之地,也有样学样。 他那个六弟当真是笃信佛法吗? 辽王觉得也不见得,不过就是玩弄人心罢了 俞侯眉头紧锁,不知这混账又要做什么,就见他在屏风前站了片刻,然后直接伸手,将仙者额间的红宝石扯下。 仙者额间空洞洞的,颇有点子可怖,一幅好好的飞升图,倒像是在片刻间变成了堕仙图。 俞侯欲言又止,最后索性将视线移开,在心里默念,这混账脑子不正常 辽王倒是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随手将红宝石往烛火上一丢,屋内瞬间暗了两分。 “本王要什么,三岁时就说过,舅舅不记得了吗?” 俞侯心头一震,这事怎么可能忘记,流淌着俞家血脉的皇子,三岁就有问鼎天下的志气,当时他们私下倒是挺高兴。 原以为只是在俞家面前说说,哪里料到这混账谁都不瞒着,连先帝都知道。 俞侯现在是高兴不起来了先帝当年没整死他,都是先帝仁慈。 俞侯动了动唇,瞧着辽王说完后,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还真心实意地对他露了个笑。 几乎是下意识的,俞侯打了个哆嗦。 实在是十多年前被整怕的,说实在的,俞家和辽王之间除了血脉维系,也说不清是谁欠谁。 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干过背后捅刀子的事。 辽王倒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笑意深了两分,绕到俞侯身后,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二舅,本王需要你助本王一臂之力。”辽王似叹息,似诚恳。 “当皇帝。” 俞侯:“。” 辽王自小就生了个好模子,若是不了解的人,说不得还真以为这人赤诚至极。 但俞侯同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怎么会不知他是什么货色。 完完全全就是拿俞家,当做他的掌中之物了还带了三分戏谑。 听听,都将他气成了这样,好意思说:二舅,需要你助本王一臂之力,当皇帝。 俞侯又想骂人,但又觉得徒劳,深吸几口气。 “老夫之前不是没有帮过王爷。” 俞侯的意思很明显,俞家不是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不是没有和辽王合谋过,但是败了。 皇位之争,败一回就够了,一生也只能败一回。 眼瞧着辽王站在俞侯身后,一副孝敬长辈的模样,张副将再度挤开俞管事,重新端起桌上茶盏,凑到俞侯眼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帮一回和帮两回有什么区别,何况,当年俞家的家主并非侯爷,当年跟随王爷的还是大舅爷说起来,您算是捡了个漏。大舅二舅都是王爷的舅,不好厚此薄彼的。” 俞侯一张脸涨得通红,看了眼屋子里的几人,心头梗地厉害,只是这回没能缓过来。 “痴心妄想。” “侯爷!” 俞管事就这么眼睁睁瞧着,自家主子被辽王气地七窍生烟,径直晕了过去。 而始作俑者已经施施然回座,眸色未变,眼皮子都没再抬一下。 “扶俞侯去隔壁休息。” 一句话说地冷冰冰,哪里还有刚刚的“孝顺”模样。 俞管事只得照做,将人扶去了隔壁包间,天字号开了门,却彻底安静下来。 鲁直只瞧了被扶出来的俞侯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直到里头传来沉闷的一道声音。 “进来。” 鲁直这才稍稍抬眸,抚了抚腰间佩剑,刚准备进门时,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没发觉不妥,这才进了内室。 秦七郎隐匿于梁柱后,少年眸光微沉,天字号房间隔音甚好,尽管是习武之人,也不能全然听见。 但屏气凝神之下,还是听见了一小半。 并且也晓得,让俞侯和鲁直不得不见的人是谁 秦家当然对辽王不陌生,鲁直昔年 确实是同辽王一起出征过,但那都是老黄历,也夺嫡前夕就已经早早抽身。 站在辽王的角度来看,和叛徒无异这些年陛下待他不薄,他怎么会瞒着陛下,私下来见超品亲王? 俞侯尚且还同辽王有亲,鲁直身为禁军副统领,陛下的近卫,负责护卫宫城和帝都内外,合该避嫌才是。 尤其是鲁直,本身就是个不爱结交人的性子。 再回想刚刚听见的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也是大逆不道,貌似还牵扯到章怀太子薨逝之事。 秦七郎只觉不好,侧身进了一处无人包间,稍稍推窗一瞧,底下是雨山湖的一条支流湖水 \"鲁直拜见王爷。\" 鲁直进了屋,都没往上瞧,便径直跪在了中间,行了一个大礼。 这声过后无人应答,就连刚刚还揶揄俞侯,为之敬茶的张副将看着跪在羊毛毯上的鲁直,都冷了脸色。 细看下,眸中似乎在蓄积着火气 “我只当鲁副统领不会来呢。” 辽王未曾说话,张副将就已然按耐不住,开始发难。 因为底下跪着的人,和之前来“投诚”的阉人不同,和刚刚被气晕过去的俞侯不同。 这人是鲁直就和他的名字一般,一生刚直,是当年战场上,无关世家皇权,相识于微末他的生死之交。 “王爷大恩,属下不能不来。”鲁直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以头戕地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说到不敢鲁直现在勉强算是天子近臣,只受皇帝和莫统领调派,若非是辽王,再换一个人,依鲁直的性子,又有什么不敢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张副将是彻底怒了。 直接冲上前,一脚将鲁直踹翻在地。 “你现在成了梁王的一条狗还好意思说这话?” 张副将这一脚毫不留情,行伍之人力气大,饶是鲁直,也颇有些狼狈。 但他就好像是木讷至极,不论张副将如何责难,都生生受了,不反抗,不辩解。 擦了擦嘴角的血,又重新跪地端正。 “罢了,你起来。”辽王语气淡然,制止了张副将还想动手的念头。 鲁直始终恭恭敬敬,辽王说起身,才缓缓站起来,身形略有点踉跄。 张副将朝他冷哼一声,重新回到辽王身侧。 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道:“原以为你这般忠心耿耿,梁王该是如何厚待你,十多年前,我去南境时,你便是副统领,现在还是倒叫姓莫的竖子爬到头上。” 这句话嘲讽意味十足,如今的禁军莫统领,确实是后来者居上。 其实也不是皇帝厚待不厚待的缘故,没有哪朝的皇帝会重用背主之人,鲁直能保住原位已经很好了。 第423章 恩义 可要挖苦一个人,又怎么会想这么多? “听说你这些年,做得不错。”辽王就像是没听见张副将的话,和他各说各的。 张副将的话,鲁直尚且能不答,可辽王 \"全仰赖王爷当年的提携之恩。\" 辽王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继而像是自嘲了句。 “不敢当都是老黄历了,本王都记不得了。” 鲁直眸光微动,又无声跪下。 “恩义”二字,于有些人而言,轻飘飘,但对另外一些人,却重于泰山。 兴许是这些年背负地太重,刚刚张副将那一脚,倒是叫人心下松快,反倒是辽王那自嘲的一句,令人如芒在背。 辽王这个人,不算好兄弟,更不是好儿子,但论南征北战,替大魏镇守边疆,也确实是功勋卓着。 即便出生时先帝已经登基,但由于当年辽王的不逊,和章怀太子的缘故,先帝在摔打儿子这方面,对庆王和辽王,乃至以后的梁王,都是一视同仁。 鲁直和张副将都是在辽王主持打第一仗时,入的军营,是辽王亲自挑出来的兵士 鲁直想了想,解下腰间佩剑,置于身前再拜。 “此剑是当年王爷所赐,今完璧归赵” “你以为一把剑,就能够还清吗?”张副将俯视着他,讽刺道。 鲁直微微一顿,实际上,来的时候,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王爷大恩,属下无以为报求王爷赐属下一死,珍重自身。” 室内一静,连张副将都是一愣。 辽王要什么,他们都清楚,一个禁军副统领能做什么,他们也清楚。 十多年,鲁直是辽王的属下,但也是元德帝的臣。 辽王刚刚故意叫他在外面都听见,他若办不到,只能一死。 \"王爷说不记得了,鲁直,我问你,你是不是也不记得了?\"张副将冷声道。 “那年寒冬,敌军将我们围困在葫芦岭,三天三夜,你濒死之际,是王爷将口粮分给了你我,四五个人,互相搀扶着,才逃出死地。” “可还记得,入都后,是谁为你讨得功勋?当年你母亲病重,需要百年人参入药,我们束手无策时,王爷借你银钱不算,还去宫里找俞妃娘娘要人参。” “你说要服侍老母,又是谁许你在禁军中谋得职位,奉养老母终年王爷就藩,指望你在禁军里面,能注意着俞妃娘娘的近况,你做到了吗?” 张副将声声质问,眼睛猩红,要是鲁直忘了,就叫他再想起来。 他不是梁王的走狗,是当年一起入军营,在辽王帐下,和他有饭同吃,有衣同穿,互相救过命的生死之交 鲁直听着,身子微微颤抖,眸中尽是纠结痛苦。 “王爷。”鲁直声音有些哽咽。 鲁直紧握着拳,这些事,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但辽王要走的路,任谁看都是死路一条。 除非,陛下和两位皇子全都遭遇不测,鲁直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地遍体生寒。 偏偏,他没办法说,当今是个好皇帝,这句话在皇权之争中太幼稚了。 “本王又不是叫你去弑君,这副为君赴死的样子,做什么?”辽王好似看穿了鲁直的心思。 鲁直刚刚还真以为辽王是打算 \"弑君\"这么个诛九族的大罪,就这么轻飘飘被辽王说了出来。 旁人或许会怕,但辽王无儿无女,要诛杀九族,第一个死的也是他的兄弟,皇帝就首当其冲 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放心,当年本王就没带着你,今日,即便是造反,也不会带上你” 说到这里,辽王稍稍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一般。 “至于舅舅,本王是一定要带上的。本王想舅舅助本王一臂之力,奈何他不肯,所以请你来,帮本王劝劝他。” 俞侯:“。” 鲁直微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显然不是字面意思,他和俞侯没有交情,谈何相劝。 说到这个份上,辽王也没打算和他再兜圈子。 “听说这些年,我家老六,一直叫你巡视帝都周边河流堤坝?今年多雨,眼瞧着后面更甚。本王好像记得雨山湖到郊外的那片堤坝是俞家的一个表弟主持修建的” “朝廷银钱有限,今年应该不会再管所以就算雨水太大,冲垮几处,正巧淹了东边的田地,也实属正常,鲁副统领,你说呢?” 鲁直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上首的辽王。 王爷这是要他毁堤淹田? 东边的田地那不就是当年章家倒台,世家接手的那一半田吗? 苏家,俞家,王家,甚至是秦家在那边,都有产业 都淹了? 堤坝是俞家当年主持修建的 那不是叫俞家得罪帝都有头脸的大半世家吗? 第424章 同室操戈 实际上,这种趁着修建工事捞油水的事儿,并不稀罕,要紧的是把握好分寸,可以说,俞家即便当年加固堤坝的时候玩了猫腻,也不会让其在短时间内出事,危及到世家的田地 倘若真是雨水大,出了事无可厚非,可辽王既然想要这么干,肯定是知道内情,俞家当年在修建堤坝时,确实有不周到的地方。 辽王说完就不再做声,慢悠悠饮茶。 雨山湖直通寿郡那一条路上的堤坝,真要往前追溯,还是二十年前,先帝在时。 负责修筑的官员,外放做官时在别处爆了雷,成了先帝在位时,闹出的最大一桩贪墨案。 借着是贪官所修堤坝,并不牢靠的缘由,俞家在国库里捞了不少,明面上用来检修,暗地里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自此之后,若遇汛期,都是由俞家在工部的子弟负责加固,也是运气好,整整二十年,始终固若金汤,没出什么大事。 但今年雨水多,这份运气能维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若是一个不好,帝都世家本就因为皇帝的整治大出血,这回淹了良田,还不将俞家生吞活剥了? 王爷这是想将“俞家”彻底逼上自己的船 鲁直垂着脑袋一声不吭,水火无情,一旦决堤,非人力可以左右、 “王爷,我看不必同他说了,这就是一条不知来处背主的狗,怕是还奢望有一天,上面那位,能再赏他一根骨头啃,做到位极人臣的位置。”张副将激道,更多的是愤恨。 “我没忘!” 兴许是心中压抑地久了,鲁直难得辩白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 “那你为何犹疑?王爷是让你弑君夺位?还是叫你滥杀无辜百姓鲁直,你记着,守着大魏江山的,护着百姓的,不止你和你的陛下,还有辽王殿下别他妈一副忠君爱国的狗模样。” 在张副将看来,是这天下,是先帝是如今的皇帝待辽王不公。 鲁直捏紧了拳头,只淡淡道:“那若是后面没有大雨呢?水流不急,堤坝就倒了,谁会信?到那时我舍了一条命,陛下又会如何待王爷,南境还回得去吗?” 每个人报恩的方式不同,张副将跟随辽王十多年,知道辽王心之所向,知道繁花似锦下的意难平,所以无论对错,都会誓死相随。 鲁直不吝惜自己的一条命,但他希望辽王能好好地回去。 帝都是辽王故土,但今时今日,却绝非什么好归去。 张副将闻言,稍稍一怔,激动之下,想说些什么,但最后瞧了眼上首之人,又憋了回去。 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再回去无论输赢 没了张副将,气氛渐渐沉默下来。 辽王没看两人,起身走到窗前,径直打开雕花窗,一瞬间,湖风扑面而来。 朝下望过去,月光下,湖水湍湍。 “副统领,本王想和你打一个赌,如何?” 辽王的声调清润,不知是在看月,还是看湖,听着像是心情不错,黑眸中倒是蓄积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没等鲁直说什么,辽王就再度启唇。 鲁直莫名有一种错觉,辽王其实并不指着他做什么,只是要告诉自己,他还要做什么 “倘若往后三日不下雨,就算上天怜悯,本王就此作罢。倘若接连暴雨,也是三日,雨山湖的水位上涨三寸,本王就再斗上一回” 也是最后一回。 辽王就是这么个人,临坐高台,绝不伏低。 或许还是不甘,可又怎么能甘心? 论谋略胆量,论年齿,论母家的尊荣,不该他输。 “嘭。” 忽然,房门嘭地一声被人推开,就这么一会儿,里外包间已经清了个干净。 辽王单手撑着窗边,稍稍回眸,就瞧见刚刚被气晕过去的俞侯,已经醒了。 “舅舅醒了?”辽王淡笑道。 俞侯面沉如水,扫了眼跪在地上的鲁直,一瞧就知道怎么回事,重重哼了一声。 将禁军副统领叫到他们醉仙楼来,密谋谋反之事,生怕旁人不知道醉仙楼是俞家的产业。 显然,俞侯只考虑到辽王想要俞家的势力,以为将鲁直叫来也是拉拢。 完全没往鲁直的差事上面想 更没想到,辽王就这么堂而皇之,毫不避讳,在他的地盘,趁着他晕倒的这一刻间隙,就已经琢磨好怎么将他逼上“梁山”。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丈夫当忠君爱国,我俞家只会忠于陛下一人。”俞侯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他只知道鲁直和辽王昔年认识,但不知交情如何,十多年过去,鲁直俨然是皇帝的人。 俞侯“心思缜密”,鲁直说不得就是皇帝派来试探他们的 辽王:“。” 鲁直:“。” 张副将已然调整好心绪,瞧着俞侯颇有点子鄙夷。 帝都世家间的龌龊,他是真瞧不上,尤其是俞侯这样的 辽王倒是没有反驳,更没有动怒,只是顺着俞侯的话道:“不知俞侯的忠君爱国,包不包括先帝?” “什么意思?” 辽王轻叩了两下窗柩,夜里风寒,不自觉咳了两声。 张副将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想到俞侯和鲁直都还在,并没动。 “若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弑父夺位,矫诏窃国,所谓“元德”就是个笑话,又当如何?” 这句话,就像颗响雷落地,将俞侯的所有冠冕堂皇都给堵了回去。 就连鲁直都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窗边的辽王殿下。 元德帝这个皇位,在天下百姓眼中,是受先帝所托,众望所归。 而俞家掺和了夺嫡之事,且只是险败,怎么会没疑心过皇帝拿出的那封遗诏的真假。 但胜王败寇,何况那时所有人几乎都下意识觉得,先帝不可能留下什么遗诏。 所以元德帝手中的那封,是真是假,都无碍大局。 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俞家想着怎么保全自身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追究这个? 后来好不容易元德帝和苏国公府之间有了嫌隙,俞家终于等到向苏国公府投诚的机会就更不会再想这个了。 毕竟,就算梁王是矫诏登基,苏家当时和梁王是一头,说不得苏家也有一份。 但后来一段时间,又渐渐流出传言,说是先帝的那封遗诏在长平侯徐镇手中,像捕风捉影,但传地却是煞有其事。 可现在连徐镇唯一的女儿,都死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毫无疑问,俞家可以跟辽王,跟苏家,但绝对不可能和皇帝在一头,谁要真有这封遗诏,无非是捏住了皇帝的把柄。 就算是在庆王那儿,也能卖个好价钱,那位可比辽王对遗诏更执着。 章怀太子薨逝,庆王是先帝长子,无嫡立长,虽然其没有辽王和梁王年富力强,但在礼法上,明显是庆王更说得过去。 先帝立他的可能性,绝对比旁人大,毕竟,梁王的排行太靠后,而辽王在先帝眼中,已经是谋害章怀太子的凶手,怎么可能会是他? 所以,遗诏之事对辽王的用处不大,重点在前面那句。 弑父夺位 这可比矫诏还要大逆不道。 要说先帝驾崩那日,梁王毫无疑问,到的最早,还有寿王 难不成辽王去过一趟寿郡,从寿王那里问出了什么? 俞侯还待说什么,只听隔壁包间传来一道呵斥。 “谁在那里?” \"。\" “有人窥探,速速拿下!” 不出片刻,整座醉仙楼二楼包间就传出打斗声与此同时,空中又响起了阵阵闷雷。 看来,连老天爷都想再看一场,魏皇室同室操戈的好戏。 第425章 嘱咐 宁华殿内,阿朝睡地正香,猛然被雷声炸醒,下意识捂住胸口,显然是被吓着了。 皇帝听到动静,搁笔,行至榻沿处坐下,入目就是小妃嫔睡地微红的小脸,杏眸中一半懵,一半害怕。 “只是打雷而已,朕在呢,别怕。”皇帝将人揽到怀里,安抚了句。 今日皇帝事忙,阿朝便先睡了。 从梦中被雷炸醒,即便是害怕,但小脑袋还是有些混沌的,直到听见皇帝的声音,阿朝才略略缓过神来。 阿朝原是不怎么怕打雷的,在屋里躲着就好,可这段时间,老天爷邪性地很,半夜雷声阵阵,即便是在内室,听着也觉得压抑可怖。 感觉到皇帝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肩背,阿朝瘪瘪嘴想撒娇,但因为有点不好意思,又憋了回去。 皇帝见状,低声笑了两声,低眸亲了亲她的额头。 “是不是已经很晚了?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就寝?”阿朝状似无意道,顺道挪开了皇帝放在自己小胸脯上面的手掌。 皇帝:“。” 皇帝也没拆穿她,晓得是宸妃娘娘有点害怕,一个人不敢睡觉。 “嗯,是该就寝了。”皇帝顺着阿朝的话道。 阿朝闻言,心里小小松了口气,主动让了一半被子给皇帝。 等他脱了外裳躺下,阿朝顺势,就又滚到了皇帝怀中。 果不其然,外头又是一阵雷鸣,仿佛就炸在耳边,阿朝下意识瑟缩了下,睫毛微颤。 瞧着这么一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皇帝也是不忍,伸手帮着捂住宸妃娘娘的小耳朵,等这一阵雷声过去,才松开。 “怎么这样?”阿朝没忍住嘟囔了一句。 “老天爷要这样,朕也没法子。”皇帝笑道,好似小妃嫔那句是在埋怨他一般,顺道抚了抚小妃嫔不知是因为睡乱,还是惊吓,额前翘起的小绒毛。 “妾又不是说陛下”阿朝闷声道,带了点娇嗔的意味。 “妾这么多年,没见过哪年的四月中旬,像今年一般。” 这话就带了点担忧了。 别说宸妃娘娘了,就是皇帝,也少见四月就开始下大雨的。 这几日的奏折递上来,帝都之外,南边的情形亦是不好 但这些,皇帝并不打算叫小妃嫔跟着忧心。 “这些日子天气确实不好外头湿气重,就少出些门,在宫里玩也是一样的。” 这话也没什么不服气的,阿朝很有自知之明,她本就不爱出门,即便是天气晴好的日子,也是窝在自己宫里居多。 她可以懒在宫里头,但皇帝不行呐 皇帝就瞧着自家小娘子伸出小手反握住他,糯糯嘱咐道:“陛下也要当心,每天天还没亮便要去上朝,若遇到雨天,要多加件衣裳,小心路上的积水” 皇帝上朝的时辰,是历朝历代的规矩,先帝时常还叫朝臣们等上一等,到了这一朝,皇帝却是从未迟过。 兴许得来不易,便格外珍惜些。 这些日子天气阴沉,事情又多,皇帝时常天不亮就往太和殿那边赶,路上又有积水,路肯定不好走。 外头大雨倾盆,雨声传到帷幔里,皇帝眸色温和,一手搂着怀中软玉,一手枕着脑袋,姿态闲适地听着自家小妃嫔的叮嘱,时不时说个好。 实际上,前些日子下雨的时候,不仅是他,就是刘全和抬辇的太监,一人都做了两双防滑的鞋。 听刘全说,连带着他带过来的人,因着每天冒雨跟着他上朝,从星辰宫出发前,还有碗热辣辣的姜汤喝,伙食也上了一个阶梯难为小姑娘每天贪吃贪睡,还能想地这么周到。 阿朝小嘴叭叭地说着,没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仰起小脑袋,似是有点困惑。 “妾是不是啰嗦了?” 皇帝哪里会嫌啰嗦,分明每一句都好听。 “朕都听着呢。”皇帝轻笑道。 但阿朝还是没再说下去,倒是皇帝,问起了她这两日研究商贾之道有没有什么收货? 阿朝杏眸微亮,小嗓音愈发轻快,哪还有刚刚害怕的模样。 阿朝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姑娘,怎么会瞧不出来,碧桃碧柔,甚至是刘大总管,其实并不信她能研究出什么,阿朝倒也习惯了,所以并不难过,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很自信。 但皇帝倒像是挺相信的也不能说相信,准确来说是重视,重视她天马行空的小想法,会认真听,还会主动问,记在心上,和她一起讨论这些就够叫阿朝高兴的了。 皇帝也确实是在讨小姑娘开心,只是他这个人,一惯会隐藏情绪,轻易也不会叫人看出心思。 第426章 不清白 才两天时间,虽然没想出什么大主张,但宸妃娘娘已经有些眉目了。 “药材?”皇帝喃喃道。 “嗯嗯,妾想先了解了解行市,妾瞧着,前两年药材的价格都不高,药农估计会少些。今年雨水多,天气多变,怕是得伤寒的人会多些,药材的价格说不定会涨。”阿朝和皇帝分享着自己的小见解。 在商言商,从商人的角度来看,小妃嫔分析的还是挺有道理的。 实际上,雨水多的时节,为了防止疫病,地方官府也会提前备些药材。 阿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见皇帝没吭声,想到上回皇帝说的,有些生意要蹲大狱的事儿,还是提前请教一下地稳妥。 “陛下,这事应该不违律?” 瞧着小妃嫔小心翼翼的模样,皇帝稍稍回神,笑道:“放心,你那两万多两,还够不上囤积居奇去年药材卖不上价,估计不少药农还积留了些在家中,若有人去收购,对药农来说是好事。” 不过买地太多,将一方药材都垄断了,那肯定是不许的。 垄断药材和垄断粮食一样,都是缺德事,阿朝才不会做。 “妾到时候可以在远些的地方买,运到帝都存着。”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会影响帝都的行市,只是 \"若是这般,你的成本和风险可就高了。\"皇帝思忖道。 皇帝也是为着小妃嫔考虑,提前打了个预防针,毕竟这药材的价格最是多变,说不好,就会赔地血本无归。 更何况,站在皇帝和朝廷的角度,为了防止囤积居奇,肯定会尽可能限制。 但阿朝显然将皇帝这句当作耳旁风了。 虽然之前她冒出这个想法,是因为听说皇帝欠了不少债,但细算算,她的这点银子,就算翻上一翻,短期内,也不可能像秦家一般,赚够五十万两,解燃眉之急。 尤其这两日看了些书,做生意嘛最忌讳急躁了。 “妾不怕,依着往年的行市,即便是赚不了,也亏损不了太多,真要卖不出去,那就是没人生病,也是好事。”阿朝心态极好,重要的是往前迈一步。 药材收购价格上涨,对药农来说是好事,但若是涨得太离谱,对百姓可不是个好兆头,多出来的银钱,也落不到药农手上。 好像怎么着,都是她赢。 “你倒是想得开,哪里像是在做生意?”皇帝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调侃道。 阿朝有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阿朝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宸妃娘娘骨子里本就不是个爱财的,但也只是不执着,并不是说视钱财如粪土。 况且还有一桩事 皇帝之前说过,明年开春,要给她晋位份,按照俗礼,她入宫时间短,又没有孕育或是膝下养着皇嗣,所以皇帝说要做好准备,叫她在百姓间有个好名声,让她成为实至名归的贵妃娘娘。 可皇帝这么忙,阿朝觉得自己也该努努力,说到底是她自个儿的事。 阿朝不想拿苏贵妃做对比,她觉得,贵妃总该为百姓做点事才成。 若是能赚到银钱,起码可以设些粥棚,开善堂,唔其余的阿朝还不明白,但是可以慢慢摸索嘛。 赚不到,也就亏她一个人,影响也不大,何况有药材在手上,总是能做些好事。 嘿嘿,萤火虫再小,也还有点微弱的光亮,大事做不了,就做小事。 只是这些,阿朝没打算告诉皇帝,哼,没得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提醒他晋位的事呢。 “到时候陛下给妾把把关。”阿朝小嗓音中带了点讨好。 天下政令皆出自皇帝,他说不定能有些内幕消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宸妃娘娘还是明白的。 皇帝瞧着,心里微微颔首,嗯,有点子商人圆滑的小模样了,小心机都写在杏眸中。 “这可不成,朕若给你把关,岂不成了官商勾结?”皇帝轻笑道。 阿朝:“。” 阿朝神情微滞,别说,皇帝说地还挺有道理的。 “那妾就一个人捣鼓!刚刚就是客气客气。” 宸妃娘娘翻脸比翻书还快,切,谁稀罕了。 皇帝低眸看着小妃嫔微鼓的小脸颊,伸手轻轻戳了戳,指尖触感软糯,叫人意犹未尽。 阿朝也不是真生气,任由皇帝抚上小脸。 皇帝眸色温和,像是瞧着什么宝贝,瞧了一会儿,方才低喃道:“你说怪不怪生气的模样极好看,朕也爱看,但又怕你真生气” 阿朝:“。” 他竟然还爱看她生气? 还问她怪不怪? 阿朝心一横,趁着皇帝没反应过来,伸出小黑手,也在他腰以下的部位拍了一下。 皇帝:“。” 拍完后,皇帝立时愣住了,反应了好半晌。 显然,皇帝不大习惯被人拍屁股,况且,他刚刚还夸赞宸妃娘娘好看来着。 但“放肆”二字,皇帝已经说不出来了。 而且,皇帝觉得,现在就算说了,依他的口吻,对小妃嫔的震慑力也不大。 阿朝似有所感,有点心虚。 显然,皇帝是头一遭这么宠一个小姑娘,也不知道会宠到什么地步。 原还想宠地有分寸些,但宠着宠着,好像分寸也不是那么要紧。 “怎么还心虚上了?拍都拍了。”皇帝笑道,刮了下宸妃娘娘的小鼻尖,并不在意。 “别给朕说出去就成”皇帝笑声清润中又带了点揶揄,听着就好听。 阿朝:“。” 阿朝没说什么,埋进皇帝怀中,唇角却不自觉翘起。 “你若想好要买药材,只需考虑好种类和价格,外面的事,叫刘全安排几个人去办,往来回复也便宜。”皇帝又说起了刚刚那桩事。 “那官商勾结呢?”宸妃娘娘好心提醒了句。 皇帝轻拍了她两下,闻言倒是面不改色。 “无所谓了,反正朕和你本就不清白。” 阿朝:“。” 第427章 不见了 睡在一个被窝的关系,怎么可能清白? 就是感觉皇帝的语气有点子不正经。 皇帝考虑地妥当,阿朝也很乐意接受,并且豪气地表示,在外面雇人的银钱她来出。 她确实是需要人 阿朝缩在皇帝怀中,时不时抬起杏眸瞧他一眼,很奇妙的感觉。 “陛下,妾好像也有桩怪怪的事。”阿朝小小声开口。 皇帝好似来了点兴致 ,懒懒问道:“什么事?” 阿朝见皇帝打算听,换了个姿势,半趴着,小脑袋里思忖着怎么说。 “有时候陛下管着妾,妾其实挺不服气的陛下可别恼,妾就是说说”说到这里,宸妃娘娘识时务地描补了两句,才接着说下去。 皇帝:“。” 倒是挺实诚的,皇帝不动声色,打算听她说完。 “可有的时候,好像被陛下管着,妾又挺高兴的。”宸妃娘娘鼓着小脸颊,越说声音越小,好似还有那么点困惑。 皇帝闻言微愣,低眸,若有所思地瞧了小妃嫔好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微扬,黑眸中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小呆瓜,这有什么奇怪的?” 阿朝听皇帝如是说,稍稍抬眸,又被皇帝揽地紧了点。 “朕被你管着,心里也挺高兴的。”皇帝语调轻缓,带着笑意。 阿朝眨眨眼,杏眸微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竟然也有这种感觉,杏眸中的新奇简直都压不住。 实际上,两个人说的“管”,都不是上对下的管束。 尽管差了许多岁,经历并不相同,身份地位更是云泥之别,但有一点,宸妃娘娘和皇帝陛下倒是挺像的。 从小到大,管束他们的人不少,但“管”他们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父不慈,母早逝,皇帝历来六亲缘浅 “管”与被“管”,都得两个人都愿意才成,慈仁太后薨逝后,就没有这样的人了。 但现在,苏朝是“管着”齐慎的。 不管对谁来说,路边的乞丐,还是御极天下的帝王,十几岁还是三十岁,有人真心挂念,都是一桩幸事。 真巧,苏家三姑娘和先帝六皇子都在十一岁那年失去了疼爱自己的“娘亲”,又都在元德十一年重新寻见了另一个人。 皇帝这么说,阿朝还是蛮高兴的,亲了亲他的唇角,抱着他笑道:“那妾和陛下以后就一直这么互相管着。” 要和皇帝互相管着,多放肆的话,但这时候,倒更像是甜言蜜语。 皇帝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微阖着眼,也缓缓笑道:“好啊,以后啊咱们就互相管着。” 翌日,阿朝就收到了陇西侯夫人的回信。 随信而来的有三千两银票,还有一句不必告诉母亲。 阿朝:“。” 毫无疑问,苏妙以为自家的“散财童女”是在宫中银钱短缺了,说是这三千两叫她先用着。 显然,这是陇西侯夫人自己的体己。 国公府里,尤其是嫡出的孩子,自小是不缺银钱的,但也要看怎么花,像苏世清那般,还是不够的,世家的姑娘,又不得不维持体面,所以除了月例银子外,主要还得靠生母的补贴。 陈家夫人虽然嫁妆不少,但早些年,和苏世子夫妻不睦,后来身子不好,更没什么心思和精力打理,娘家人又都远在北疆,亏损了不少。 苏世子又是个清高的,不愿意落一个沾染妻子嫁妆的名声,索性听之任之。 后来续弦娶了赵氏,本就不怎么喜欢,当然也不会一进门,就托付管家之权,给她做脸。 还是苏世通出生后,瞧着赵氏待原配留下来的儿女极为真心,才渐渐放了管家之权,至于原配留下的嫁妆产业,是陈家自己托付给赵夫人的。 在教养儿女方面,赵夫人无可指摘,里里外外,都看得分明,陈家当然也不例外。 当然,也有对比的缘故。 瞧瞧苏世清和苏妙在苏世子手底下过的日子,再对比在继母膝下的模样,从性情到衣食住行,都有天壤之别。 不过就是些田地铺子,女儿没了,留下外孙和外孙女,一点田地铺子又算得上什么。 就算赵氏之后还会再有孩子,有私心,只要待苏妙和苏世清不刻薄,陈老夫人和陈老将军就心满意足了。 但叫人意外的是,赵夫人即便是接了原配夫人的产业,也没藏私,自苏妙记事起,就将她抱在怀里,手把手地耐心教导她该如何打理,每个庄子,每个铺子,每年的进项有多少。 不仅如此,每年还都将账本再抄写一本,陈老将军一家不在帝都过年的时候,随着节礼,一起送到北疆,即便陈家言说不用,也还是坚持。 这么一瞧,竟然比陈夫人在世的时候,进项多出一半,可见赵夫人的用心。 这个举动,足够叫全帝都的继室,羞红脸。 也是这个缘故,苏妙对生母的产业是一清二楚,出嫁的时候,赵夫人就将陈家夫人的嫁妆一分为二,一份给她,一份当然是给苏世清。连赵氏自己的嫁妆,也给了苏妙一小半,言说她是她头一个出嫁的女儿,更要体面。 要知道,那时候,赵夫人自己还有三个亲生儿女没有婚嫁呢。 苏妙对生母没什么印象,继母比亲生父亲还好,苏妙又怎么可能会不感念? 身为长姐,待弟弟妹妹,一向大方,尤其是月团儿,这个小时候帮自己挡过灾的小倒霉蛋。 陈年旧事,若是总提及,倒显得生分,但苏妙心中一直都藏着些愧疚。 三千两,若是在帝都买宅子置地当然不算多,但这是出嫁的长姐给自家小妹的零花钱嘿嘿。 至于做生意,陇西侯夫人就不大乐观了,实则是宸妃娘娘名下的产业其实不少,也没什么好再添置的。 确实如此,只是长姐看的角度和自己不同,陇西侯夫人的田地铺子可以买卖自己处置,而宸妃娘娘的,都在赵夫人手中,每年只能收进项。 阿朝倒是没什么不满,本就不是她的,但不妨碍她找点别的出路。 长姐的银票不能退回去,只能下回在别的东西上面补回去。 不是阿朝外道,实在是三千两不是个小数目,有一点皇帝说的没错,没准她大姐夫一家还得靠长姐维持呢,只是长姐要强,她不说,旁人也不好问。 想完这些,阿朝又开始琢磨着药材的事,到了快正午的时候,就听说凤仪宫那边出事了,准确说是秦家出事了。 “不见了?你说谁不见了?” 第428章 半道离去 “听说是秦家的七郎君,昨日去酒楼吃酒,回府的路上说是有事,一整夜都没回家。秦家正在满帝都寻,一上午了,一点人影都没有。后又去京兆府报了案,禁军也跟着出动了。”碧桃“尽职尽责”地禀报着消息。 当朝皇后最疼爱的弟弟,禁军里面的校尉失踪了,无疑不是一件小事,消息传到宫里,并不算什么秘密。 阿朝闻言微愣,秦七郎不是大前日帮她给皇帝摘梨子的那位国舅爷吗? 这才几日,好好一个儿郎,怎么就失踪了? “是不是吃醉了酒?”阿朝将自己方才抄录下来的各项药材这几年的价格,搁置在一边。 由着碧桃伺候着净手,多问了句。 这个碧桃就没打听到了,试探着问道:“娘娘可要奴婢再去打听一番?” 阿朝擦干小手,稍稍一顿,面色如常。 “不必了。” 毕竟是秦皇后的弟弟帝后和秦国公府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寻人。 若是有什么消息,肯定会传出来,想法子探听倒是刻意了。 阿朝和秦七郎没什么交情,要说印象最深,还属大前日的那颗梨子。 一个人好端端地不见了阿朝不算惦记着,但想忘了也难。 秦国公府,现在正乱成一团。 昨日秦七郎兄弟俩一起出去喝酒,结果秦七郎一整夜没有回来,第二日上值的时候,也不在。 秦国公初听闻时,倒没当回事,下意识以为秦七郎是去哪里胡闹去了,因为不方便带着弟弟,所以就先将秦八郎送了回来。 联想秦七郎前段时间的异样,喝花酒或是养外室的可能性极大,不管是哪一样,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秦国公发了场脾气,言说叫他死在外面算了,之后秦夫人索性遣人替秦七郎告了假,只私下里暗暗找。 等一上午过去,没寻到一点踪迹,秦家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昨日你七哥到底在哪里下的车?可还说了要去哪里?你再仔细想想。”国公府的前厅,秦夫人逼问着秦八郎。 不和是真不和,急也是真有点急。 说到底,得益于秦国公儿女众多,秦七郎即便平日里有些不逊,但两方没什么大的利益冲突,他对秦八郎还是不错的。 又是秦皇后最疼爱的兄弟 还有秦国公虽然这对父子平日里关系不怎么样,但却是对秦七郎寄予厚望,怕是在秦国公眼中,整个国公府诸多儿女,秦六郎和秦七郎是最有机会撑起一片天的。 作为嫡母,秦夫人心中有三分急,但必须得表现出七分,少了,显得刻薄,多了,又虚伪。 她来逼问儿子,总比秦国公和旁人一起问地强。 和秦夫人的七分不同,秦八郎现在当真是十分地着急,脑袋想地生疼,生怕有什么遗漏。 昨晚上,先是他瞧见了一个摸样和鲁副统领相似之人,七哥便要上前打招呼,让他先到门外等着。 秦八郎那时已有些微醺,在门外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自家七哥出来,就又进了醉仙楼。 一进去,迎面走来一个醉仙楼的跑堂,说与他一同来的郎君还要会儿,请他到里面再坐坐。 秦八郎只当是自家七哥被绊住了,没多想,就坐到了一楼继续看戏,跑堂又上了壶酒水和果子。 秦八郎自然而然便以为是秦七郎的吩咐。 看得起兴,又喝了两盏酒,人就彻底醉了,好似被什么人搀扶到外面,又雇了辆马车。 上了马车后,秦八郎才有了点意识,勉力睁开眼一瞧,马车内一片昏暗,那时他的“七哥”还坐在另一侧,挑帘子往外瞧呢。 当时他好像问了句,是不是被鲁直绊住了脚,“秦七郎”一时没答,过了会儿才低声说了“认错了人”。 秦八郎“醉”地厉害,七哥就在身边,即便是陌生马车,也难以抵挡困意,睡了一路。 快到秦国公府的半道上被秦七郎推醒,秦八郎大脑一片混沌,脑子里只记得他七哥好似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还有事,你先回家,叫父亲不必担忧。” 秦八郎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七哥什么时候害怕过他们老爹担心,想多问上一句,“秦七郎”就已经跳下了马车。 秦七郎有功夫在身,在禁军校尉中都算佼佼者,秦八郎倒不至于担心什么 到了天将将亮,秦八郎醒了酒,问下面的人,才知道自家七哥竟然一整夜都没回来。 到了该上值的时候还没有音讯况且昨晚上兄弟俩分别不久,外面电闪雷鸣,下了半夜的大雨,七哥能去哪? 世家的孩子到底机警些,秦八郎晓得事情不对,赶紧禀了上去。 这都一上午了,还是没有寻见人,秦八郎也慌了神。 他已经将昨晚上的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家中,至于别的,当真是一点都没有了。 从刚开始担心七哥在外面胡闹,被父亲捉住责罚,到如今,害怕七哥真地出了什么事。 秦八郎现在悔地肠子都青了,早知今日,昨晚上就该拉住七哥,偏偏他当时吃醉了酒。 “没有旁的了,昨晚上马车行至离家半条街。七哥说有事,直接就下了车我们回来的时候,因为我喝醉了,七哥雇了辆外头的马车马车车夫或许瞧见了七哥走的方向。 ”秦八郎绞尽脑汁回想道。 显然和之前的一样,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急,现在,有些急了。 秦夫人看着秦国公的脸色,赶在他之前训斥道:“蠢材,你同你兄长一道出去,他半夜要走,你就不知将他拦下来,昨晚上那么大的雨,不说旁的,你起码要问上一句。” 秦八郎没有反驳,只是在座的秦家人都知道,秦七郎要去做什么,岂是秦八郎能拦地下来的? 何况秦八郎说地很清楚,秦七郎下马车是在下雨前,他又如何知道待会儿会有雨? 只是秦夫人这么一骂,秦国公的训斥也就懒得再说。 比起秦七郎,秦八郎算是乖觉的现在关键是找人,不是迁怒。 方才已经报了官府和禁军,宫里面也惊动了,秦七郎的事,没道理不叫皇后知道,秦国公倒是只想着赶紧找到人,秦夫人则是担心若是隐瞒,万一秦七郎出了点什么事,秦皇后会再和秦家生出嫌隙。 秦家能散出去的人都已经散了出去,现在只能等了 如今 ,秦国公倒是希望这混账是出去鬼混了,可昨晚上那么大的雨,能到哪里鬼混呢? 不一会儿,在刑部任职的秦三郎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在一众兄弟中,秦三郎虽然不算最有才干,但为官还算勤勤恳恳,又早早入仕,不然,陛下也不会放心将他放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昨晚的马车车夫已经找到了,但瞧着秦三郎面色沉沉,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 第429章 秦家寻人 “已经问过车夫,八弟没有记错,确实是在离家半条街的时候下的马车当时天色不算太晚,路上还有铺子在做买卖,顺着车夫说的方向,照着七弟的身材样貌一路问下去,有两家铺子说是瞧见相像的,时间也对得上,言说是往城门口方向去了。”秦三郎连茶水都来不及喝。 “可是出城了?”秦国公拧着眉,问道。 众人也都看着秦三郎,却见他只微微摇了摇头。 “昨晚上下了半夜的大雨,一整夜都没人出城”说到这里,秦三郎稍稍一顿,接下来的语气又沉了两分。 “现下,京兆府,禁军,连带着宫里面都惊动了,正顺着城门口附近两个方向在寻。” 雨夜里,本来雾气就重,认错了人,记错了方向都有可能。 再者,城门那边也不止一条路,只是 秦三郎言语中有未尽之意,在座的都知道,另外两条路要么是护城河,要么就是雨山湖的支流,到了要在水边寻人的地步,可就不妙了。 围在正厅的秦家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或许是看错了也说不准依妾身看,还是先将府里能指使的人手全都派出去,多找些地方。”秦夫人站在秦国公身侧轻声道。 秦国公正心烦意乱着,这句话倒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你说得对,先将人全都散出去,他院子里的人也要好好拷问,往日里,这孽障瞒着家里去的秦楼楚馆,有没有在外面置宅,都一并问清楚。”秦国公嘴上还说着孽障,但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 “昨日,你七哥可是也吃醉了酒?”秦六郎本来缄默着,这会儿才发问。 满屋子里,只他一人着素衣,守着妻孝,实际上,秦国公府的六奶奶已经殁了三年了。 虽然官职不高,但就凭着皇后胞弟,再加上一个柳阁老的关门弟子,也没人敢小瞧了他去。 柳阁老如今虽然已经致仕,但门生故旧可是遍布大魏,就连如今的京兆府尹薛道亦是他的门生之一。 秦六郎这话,问的自然是秦八郎。 秦八郎想了想,道:“头一遭去二楼寻人时还没有,后来上了马车,就不知了应该是没有,上了马车后,七哥还说是认错了人,并非是鲁副统领。” 既然不是鲁直,那秦七郎不可能丢下兄弟在外头,自己一个人喝酒的。 \"三哥可去禁军问过,鲁副统领昨日是当值还是在家?\"秦六郎又问秦三郎。 这话问得有意思,明明秦八郎已经说过,昨日“秦七郎”亲口说是认错了人,他却又再重复问了一遍。 世家间的权斗,秦六郎基本上已经抽身出来,只是遇到家事,却是不能不管。 秦三郎为官多年,也留了心。 “问过了,昨日鲁副统领当值,前半夜在班房休息,后半夜一直在巡视。” 秦三郎说着说着,才察觉出秦六郎的意思。 “八弟刚刚说,醉仙楼昨日有跑堂主动寻上他,言说是还需要等一会儿,若非是鲁副统领,那七郎做什么还要逗留?” 这话一出,众人也都回过味来。 原先只想着秦七郎是在家附近下的马车,同醉仙楼没什么干系,但这么一想,好像还有些疑点。 不过眼下,还是得先尽可能地寻人。 秦夫人不敢怠慢,后宅中的事,须得她这个当家主母亲自安排,本想趁机将秦八郎带走,奈何他只当没听见,冒着要被迁怒也要在前厅。 秦夫人不好做地太过明显,只得先下去安排,冲着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对方了然,也留在前厅一角,看着状况。 待秦夫人出门,就看见前厅旁的一处小亭子里,有位身着浅红春衫的妇人在徘徊。 秦夫人微微皱眉。 “你不在自己院子里,到这儿做什么?”秦夫人语气淡然,全然没了刚刚的小心。 这位妇人不是旁人,正是秦六娘的生母简姨娘,从前是伺候秦夫人的丫头,后来开了脸,生了个女儿,秦夫人做主抬了姨娘,全了自己的贤名。 因为不是秦夫人的陪嫁,倒没什么主仆情分,上回挑中秦六娘,也只是因为一众适龄女儿中,秦六娘颜色最好,和秦皇后有几分相似,又好拿捏。 现在秦六娘没了,在行宫时又惹恼了圣上,秦国公并秦夫人现在瞧见简姨娘都有点膈应。 秦国公心底尚且有点愧疚,加了简姨娘的用度,秦夫人则完全是觉得晦气。 “奴婢是听说七郎君寻不见了,想来瞧瞧找到了没有。”简姨娘比秦夫人年轻,说起话来轻言轻语,低眉顺眼。 “行了,找没找到你也帮不上忙,且回去,我和国公爷都知道你的心意了。”秦夫人急着去调派家仆,懒得再理会简姨娘,一个贱妾姨娘,无非就是来献殷勤的。 “是。”简姨娘低眉顺眼道。 秦夫人没再理她,秦六娘从行宫回来便“待嫁”,到出嫁,都再没和简姨娘见过,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没了,还整日里穿红戴绿,以为女儿嫁去了好人家。 等秦夫人走后,简姨娘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母女连心,她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她就要穿地喜庆,看着国公府乱哄哄的,看着这些人又能得什么好果子 只是丢了死了才好,可惜没将秦八郎带上,多死几个才好。 说来也可笑,明明是一个父亲,有人即便没了也得不来怜惜,有人不过丢了一夜,整个国公府便急成这样。 第430章 拉下水 俞家偏厅 俞侯一脸阴沉地看着作菜农打扮的张副将。 “这桩事,你们打算如何了结?”经过昨晚一事,俞侯的愤怒可谓是达到了顶点。 张副将一脸淡然道:“此事,该了结的已经了结了。” 后半程确实堪称完美,将秦八郎骗进来灌晕,又遣人一路跟着马车,到离秦家半条街才下的马车。 恐怕,迷迷糊糊中的秦八郎,到现在还以为,马车中的是自己的兄长。 又一路行至城门口,将打斗中,秦七郎落下的东西,安置在支流湖边的下流,倘若秦七郎真地死了,任谁都会以为,是在秦家附近下的马车,再到的湖边出了意外。 谁又晓得是从醉仙楼那条支流飘下去的?醉仙楼可以说是毫无嫌疑,有秦八郎的证词,鲁直也可脱身。 心思缜密到叫人后背发凉,只是 俞侯将手边茶盏打落,厉声问道:“你能确定秦七郎一定就死了?” 一切算计的前提,都是秦七郎已经死了。 想到昨晚,都是那个混账说话的时候,窗户大开,生怕不被人听见似地。 俞侯在齐家人手底下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太清楚那个混账的“尿|性”,最爱玩弄人心。 好歹是行伍之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大意? 俞侯甚至怀疑,这混账就是故意的,知道隔墙有耳,故意说些犯忌讳的,让对方心中窃喜知道了隐秘,最后再打破。 只是昨晚上情况混乱,天字号包间底下不巧又是雨山湖的支流,所以只是将人打伤,落入湖水。 俞侯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心情更差。 \"谁能保证秦七郎就一定会死在水里?\"俞侯又再问了一遍。 张副将沉思片刻,给了个中肯的答案。 “只能说落水时,还没断气。” 俞侯:“。” 他也知道没断气啊,用得着旁人说! 明明若是秦七郎没死,俞家和辽王都得惹麻烦,可张副将虽然乔装来了,但明显不慌。 也是啊,那个混账的心思,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是先帝亲封的超品亲王,功勋卓着,又不是真地已经造反,皇帝又能如何? 俞家就不一样了,本就谨小慎微,不说皇帝,就是苏家,知道他和辽王背着苏国公私下密谋,俞家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但要说凭着这个就和一个疯子去造反,那个混账休想! 现在就只能看命,若是秦七郎死了,尸身被找到是最好的;或者说秦七郎侥幸没死,被鲁直或是俞家人先寻到,将人除了,也可无事。 若是别的可能,到时候就咬死了是那个混账 \"既然不能保证,还不快去寻人?此事过后,就不要再登我俞家的门。\"俞侯冷声道。 张副将心底暗笑,王爷预料地果然没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老匹夫想地倒挺美。 “卑职今日来,不过就是王爷要卑职给侯爷提个醒,昨晚上,醉仙楼的跑堂将秦家八郎诓进来,用的理由是秦七郎被绊住了脚,若人来问,醉仙楼要想好缘由才是。”张副将说完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俞侯闻言微怔。 “等等。”俞侯突然道。 张副将脚步微顿道:“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俞侯神色几变,心中有点不安,辽王有这么好心,特地叫人来提醒俞家吗? 但要他开口问一个武夫,也实在是难为他这个俞家的家主了。 “走。”俞侯不耐烦地摆摆手。 兴许是昨晚之事,叫人心神不宁,加上对那个混账的忌惮,不免有些疑神疑鬼。 后面接连三日,秦国公府几乎将能散出去的人都散了出去,但秦家七郎,还是音讯全无。 因着这几日淅淅沥沥小雨不断,加上那夜大雨,雨山湖水位上涨了三四寸,秦家已经在水里打捞了。 与此同时,也陷入了想寻见,又不想如此寻见的纠结情绪中。 好几日,也在岸边浅水中捞上来不少东西,去掉一些不合身份的,其中一颗圆滚滚的金花生,落入众人眼中。 在星辰宫老老实实想着做生意的宸妃娘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又被牵扯进去。 一颗金花生而已,年节的时候,秦家每个孩子几乎都有,再加上秦八郎的解释,秦七郎带在身上也没什么奇怪。 可外人不知道啊这帝都世家的事,但凡沾上一个“苏”字,难免叫人多想。 偏偏那晚在醉仙楼包间宴饮的世家子弟中,正好便有苏世子的嫡长子,宸妃娘娘的嫡长兄苏世清。 国舅失踪,秦家又闹出这么大动静,在帝都倒也算个大新闻了,不知是谁说了第一声,渐渐的,传闻就有些不对劲了 一个是当朝皇后的弟弟,一个是宸妃娘娘的嫡长兄,若是因为宫里面的事,发生点口角,乃至做出点什么,好似也并不奇怪。 兜兜转转又成了皇帝家中的妻妾之争。 这对俞家算是意外之喜,和真相相比,明显是皇帝的家事更有噱头,但俞侯却高兴不起来。 外面的传言不可能无缘无故而起估摸着,又是那个混账的手笔。 想把苏家也拉下水,倒是低估了辽王的决心。 秦国公对此,也有疑虑,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七郎失踪那日,偏巧苏世清也在那边吃酒 但秦三郎打听清楚后,偏偏事实就是这么巧。 “苏世清平日就好附庸风雅,生活奢靡,吃酒也非醉仙楼这等不去。在那有个长包间,隔三差五就会邀些文人墨客,去那边品茶吃酒,赏鉴墨宝。那晚也是如此,一行有五六个人,来往并无不妥。” 秦国公这几日日夜忧虑,这时候,精神有些不大好。 和苏家无关,是最好的事了,秦国公心里松了口气,若真是苏家人干的,那七郎估计就真地凶多吉少了。 秦三郎就不是那么乐观了,和苏国公府的人无关,却叫他们白担了这么个谣言,依照苏家人一惯的作风,岂会善罢甘休? 最好还是吩咐一下秦家内外,若有人问及,解释一下地好,毕竟现在秦七郎人还没找到,这时候得罪苏家,对方若是从中作梗,得不偿失。 哪里晓得秦三郎刚想到这儿,便听一边秦夫人道:“依妾身看,这般也好,即便和苏家无关,他们也能有个忌讳。反正谣言不是秦家传出去的,咱们不管也就是了。” 秦三郎:“。” 秦夫人的意思众人都明白,叫苏家投鼠忌器,总之是损人不利己。 秦国公还真犹豫了下,还是秦六郎断然否定。 “不妥,老国公非你我能辖制,未免弄巧成拙,秦家当主动解释清楚,起码外人问起时,不能含糊其辞。” 秦六郎一向少有掺和秦家家事,守孝之人当然得有个守孝的样子,秦夫人和他也少有干涉,此刻这样被驳,秦夫人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但考虑到现状,还是忍了,只含笑道:“六郎说得也有道理,还是请国公爷定夺,妾身照办就是。” 秦六郎说得确实比秦夫人靠谱,秦国公显然更信儿子。 第431章 挺可笑的 秦三郎心里松了口气,他做官勤勤恳恳,为人却中庸,不愿和秦夫人辩驳。 一个后宅妇人罢了,见识浅短,秦国公看不明白,早些年,秦三郎一群人可是知道,这位并不是那般贤德。 只是既为嫡母,不得不敬。 加上上回同梁家结亲的事,秦三郎固然为了后族的颜面,将梁宣在牢里扣了一个多月,用来敲打梁家和陈家 但着实是烦真地很烦。 不过就是一桩亲事,若是秦夫人事先操持好,又怎么会闹出那么大的笑话? 还有秦四郎,不好好养病,父亲也不管着,算计地梁宣入了狱 闹得人尽皆知,秦三郎没办法,只能将人扣在牢里,但谁都知道其中的猫腻。 弄得秦三郎一边要试探上面的意思,一面又要“刁难”梁家姑娘,若是不如他们的意,就是自扇巴掌。 可是若是能好好当官,谁又愿意做这些腌臜事,还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为此,秦三郎心中甚是有些不快,只是家族一体,不能不做罢了。 苏家这边,苏世清这回是莫名其妙就倒了个霉,毫无疑问,挨了顿苏世子的训斥。 苏家在外不怕麻烦,但若是没有益处,也没必要上赶着惹麻烦。 何况苏国公以下,又不止大房一家。 苏世子本就对这个儿子不满,又牵扯到月团儿,更加嫌弃苏世清不争气。 若不是赵氏拦着,怕又是一顿好打,但还是领着他去文修斋给苏国公告罪。 但苏国公却是没见人,只遣朱总管出来应付了一句。 “国公现下正忙,世子还是回去。” 这句话,说得苏世子和惴惴不安的苏世清心中同时没底。 “是儿子教子无方,偏劳父亲,辱没了祖宗,以后儿子再不敢懈怠,定然严加管教。”苏世子对着里屋拱了拱手。 苏世子也是生气,自上回贪腐一案后,就教训过这个没用的儿子,结果还是“恶习”难改,整日里附庸风雅,结交那些无用,骗吃骗喝的仕人。 苏世清低着头不吭声,他畏惧尊敬祖父,但这个父亲,又何曾教导过他? 当年宠妾灭妻,刻薄死了他的生母,后来又刻薄视他如己出的赵氏母亲哪一点尽到了为人父,为人夫的职责? 和他一般大时,苏世子又做了多少为家族添光加彩的事? 真要比较,也不过就是比不得苏世子有个好父亲罢了。 朱总管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中,还是打了个圆场:“世子爷言重了,既然与咱们家无关,依老奴看,还是一切照旧地好。” 苏世子闻言微愣,继而也反应过来。 这个照旧,当然不是指他,而是苏世清去醉仙楼的事 人人都知道苏世子的嫡长子,隔三差五便去醉仙楼这个消金窟,倘若因为秦家丢了个人就不去了 要么就是心里有鬼,要么就是忌惮秦家,无论是哪一样,苏家都不屑。 别说只丢了个秦七郎,即便是秦国公本人丢了,苏家又怎么会为了秦家而迁就? 对内教训家里人是一回事,但对外就是另一桩事了 苏世清到底是他的嫡长子。 “刚刚朱总管的意思你可明白了?”回去的路上,苏世子瞥了眼自家长子,语气不善问道。 苏世子看着嫡长子这副蔫头耷脑,没出息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但考虑到是在苏国公的院子,不好发作。 苏世清不知道父亲所想,闻言连眼皮子都没抬,反正父亲一向看他不顺眼。 “儿子以后不去醉仙楼就是了。” 苏世子:“。” “哼!”苏世子一张脸五颜六色,最后只能拂袖而去。 苏世通:“。” 瞧着这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朱总管莫名叹了口气,打算回屋,余光就正巧看到了,在二门处鬼鬼祟祟看热闹的周氏。 朱总管:“。” “老夫人。”朱总管主动问候了一声。 周氏看到被抓包,幸而是朱总管,若是个小辈,一把年纪,也着实够臊的。 自从上回雇了些刺客去刺杀辽王,最后消息全无,周氏心里就不极为不安。 她倒是不惧辽王,主要是瞒了苏国公 尤其是这段时间,全家就好似不知这件事一般,除了自家侄女小周氏暗地里提醒了几句,苏国公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氏庆幸了几瞬,但之后却又是莫名失落。 老夫老妻几十年,她虽然是继室,但比前头那位,却多陪了这位大魏第一权臣三十多年,按理说应该更亲近才是。 但事实是,并没有。 前面那位才几年,就同他有了三个儿子,她多出了这么多年,也才得一个女儿 对旁人,哪怕是揶揄取笑,或是试探,好歹还有个脾气,但是对她这个妻子,一直都是这样,只有相敬如宾。 周氏也估摸不准,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他甚至连口角都不曾同她吵过。 偏偏周氏知道,苏国公并非是个沉默寡言,木讷之人。 可她也不是啊,周氏自以为还挺可笑的。 第432章 野山参汤 “刚刚世子来过?”周氏明知故问道。 朱总管只当不知道,恭敬笑答:“正是,不过国公爷现下正忙,叫世子先回去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周氏也别开口问了,问了也不过是吃闭门羹。 周氏倒也没问,都是老夫老妻,岁数大了,即便周氏有心想请苏国公去自己院中用个膳。 但因着国公夫人,外加一品诰命,家中小辈又多,为了苏国公,她也得放尊重些,起码不能争风吃醋,死皮赖脸。 “老夫人来可是有事?”朱总管又问了句。 虽然见不到苏国公,但若周氏有事,还是要问一声。 朱总管跟着国公爷一路走过来,比起先夫人,除了家世,周家姑娘年轻时,无论是样貌还是才德,确实是没法比。 但有时候,又不能光比这些 \"也没什么要紧事,近来多阴雨,前阵子媛姐儿从随州那,给我寄了些野山参,我拿枸杞煨了,给国公爷送来补补身子。\"周氏攒着笑道。 能叫周氏真正舒心的,也就苏国公和自己的独女苏媛,曾经国公府的嫡长女。 论身份,比陇西侯夫人这个嫡长孙女还要尊贵几分,虽说那时章氏,宇文氏也都还显赫,但苏媛同样是世家千金中的翘楚。 若非先帝有别的考量,这个身份,当太子妃都绰绰有余。 苏国公夫人疼这个女儿疼到骨子里,也舍不得女儿嫁到皇家。 无论是太子还是亲王,都注定妻妾成群,哪怕苏家再势大,也还有个君臣有别,保得住正室的体面尊贵,但却不能叫人家不纳妾。 周氏想地挺好,她的女儿,定要同她一般,嫁一个自己喜欢的。 周氏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绝非是什么一品诰命,什么大魏第一权臣的夫人。 而是那年科举放榜,在阁楼上惊鸿一瞥的探花郎,周氏一眼就相中了,听说对方有妻有子,周氏很是消沉了一阵。 不止是她,还有个姐妹因瞧过探花郎写的文章,爱得不行,姐妹俩双双害起了相思病。 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这位探花郎一时有些落魄,妻子难产而亡,又因为一篇文章,而受到世家的排挤。 周氏可不管,同病相怜的姐妹俩说翻脸就翻脸,在家中闹得不可开交,闹腾地当然是周氏,另一个周氏姑娘已经开始走知书达理,怀柔路线,愈发显得周氏跋扈不成体统,将周氏逼得只能绝食。 可越是这样,胜算就越小,周氏心里也没底,她没有自家姐妹好看,除了账本,几乎是个睁眼瞎,什么风花雪月,吟诗作赋也都不会。 她喜欢探花郎,不也是喜欢人家长身玉立,满腹才华的调调吗? 但最后却是峰回路转,探花郎竟然更中意她! 周氏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无论如何,周氏都心满意足。 自己唯一的女儿,周氏只想苏媛能过地更好。 可等苏家大小姐苏媛真地有了心仪之人,也开始在家里闹腾,同父母作对时,周氏却开始头疼了。 喜欢谁不好,偏偏是那个倜傥却风流,一时显赫但实则危机重重的辽王殿下。 或许真是一脉相承,苏媛的招数都和周氏一般甚至更大胆。 最后闹到先帝面前,连辽王都婉拒了,无法收场,为了苏家的颜面,为了消除先帝对苏家同辽王间的疑心,只有远嫁随州。 这一去,十多年都没再回来,每年周氏只能收到一封书信,外加些东西。 朱总管知道周氏的心思,老夫人定然是以为苏国公和大小姐之间还在斗气,想要缓和这对父女间的关系。 朱总管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只是面上不显,笑道:“还是老夫人想地周到,属下午膳后就端给国公爷。” 周氏点点头道:“哪里是我,是媛姐儿孝顺。” 说到这里,周氏的眸色又蓄起了两分希望。 \"朱总管,媛姐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是懂事的,就是一时走错了路若是有合适的时机,劳烦你也帮着多提提。\" 周氏待旁人假贤德也好,跋扈也罢,但待苏国公身边的人,还是客气的。 看着周氏这个样子,朱总管只能应是。 周氏这才又恢复了笑意,不知想到什么,没忍住还是多说了几句。 “要说所有的祸根还是那位,他一来保准没好事,这回秦家的孩子丢了,还带累了咱们家月团儿,世子来,也是为了这遭事?” 朱总管:“。” “天煞孤星的混账货,克死了四个儿子,还搭上一个发妻,这辈子估计就是绝子绝孙。” 朱总管:“。” 周氏骂辽王好歹也骂了十好几年,朱总管见怪不怪,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才拎着参汤进了屋。 苏国公坐在书案前,拿着卷书,显然,外头的动静都听着了。 “世子爷想是应该明白了,大郎君虽然没明白,但想来世子爷该会提点。秦国公这回倒是乖觉,虽然牵扯到了宸妃娘娘和大郎君,但秦家在外面的人,嘴都严实地狠,若是遇到想探听消息的,还为大郎君开脱了两句。” “说到宸妃娘娘,也不过是关爱小辈,年节时赏赐红包,都是金银花生瓜子之类。” 秦家是皇帝党,但根子上却还是世家,既然是世家,总脱离不掉世家的习性,以及那些虽然无关紧要,但盘更错节的姻亲。 苏家看得清楚,皇帝对秦家的维护有一定的度,秦家的尊荣也有上限下限,苏俞王几家多打压两分,皇帝就多维护两分,少打压,自然也就少些维护。 秦国公有几把刷子,帝都世家间都有个数,再怎么蹦跶。既越不过皇帝家的门槛,也越不过苏国公府的围栏。 因此,苏家对秦家的打压,也不是非要一棍子将他打地再也翻不了身。 比起那些毫无世家牵制的,元德帝的私臣,当然还是秦家这种,会犯错,有私心的好。 与其秦家倒了,皇帝为了制衡,再提拔旁人,不如时不时给逃不出掌心,出拳不过毛毛雨的“对手”喘口气。 这就是苏国公同俞王两家的不同 苏家,皇帝,还有秦家,从来都不是皇帝站在中间,在苏家和秦家,皇后和嫔妃间左右为难。 与之相反,秦家才是站在中间的那个,明明是世家,但依附着的却是要削弱世家的皇帝。 苏家的对家,从来都是皇权。 宸妃娘娘要争的,也从来不是后宅妇人说的帝王宠爱,宠爱不过是为了生下皇子,而生皇子为的,还是和皇帝作对。 秦家嘛,只是因为苏家和皇帝君臣有别,摆在台面上瞧的。 说到底,苏家的对手是皇帝,宸妃娘娘的对手还是皇帝。 这是时势,苏国公说了不算,宸妃娘娘说了更不算。 第433章 桃花落尽 苏国公稍稍放下书卷,面上古井无波。 “秦国公倒是比老夫有福气。”苏国公淡笑道,没怎么放在心上。 朱总管:“。” 朱总管秒懂,被背刺的还是他们家世子爷。 秦国公慌乱之下,未必会想地这么周全,多半是底下的儿子描补了一二。 妇人有妇人的处世之道,但官场上还这样,就有些小儿科了。 “宸妃娘娘那儿要不要传个消息?”朱总管多问了一句。 朱总管倒是知道国公爷这位小孙女的性子,这时候,越稳越好,就怕宸妃娘娘陷入旋涡,又乱了心神。 毕竟,宸妃娘娘在秦皇后之下。 “不必。”苏国公并没有犹豫,倒是相信自家小孙女。 这么一说 \"老大也比我有福气。\"苏国公又感叹了一句。 朱总管:“。” 苏世子:“。” “是参汤?”苏国公瞧了眼食盒。 朱总管打开给主子瞧了瞧道:“是老夫人煨的,说是随州那边送的。” 苏国公默了默,往日里洞察人心的眸子始终清明,须臾之后,倒是径直端起,将温热的参汤饮了几口。 朱总管看了眼,没再吭声。 良久,苏国公将汤碗放下,朱总管才递上去一方帕子。 “随州的信到了?”苏国公声音略低。 “前几日就到了,老夫人叫二太太帮忙,都读完了。”朱总管道。 周氏不是所有字都认得,但每年女儿的信,即便是请侄女帮忙,也必得亲自读了,再好好收起来,时不时再拿出来。 苏国公轻嗯了声,想到什么又随口嘱咐了句。 “随州班侯送来的礼,叫老二记下,都折合着还回去。” 班侯是苏国公府的姑爷,孝敬岳父岳母本是应当,更别说还回去,但 “顺道,以苏家的名义,问候班侯及其夫人。” 朱总管颔首,班家也算有心,这么些年,书信从帝都寄过去,总要再添些节礼,再送到周氏手中。 还有班侯夫人和小少爷,也一向鲜少抛头露面,无论是惧怕忌惮,还是旁的原因,班侯倒是配合地狠,儿子都八九岁了,还不敢请封世子。 “是,今年的书信倒是可以寄早点。”朱总管应声道。 苏国公微微阖眼,随州是偏远之地,书信来往,就得三四个月。 帝都都晓得,苏家老国公擅丹青,写得一手好字,倒是鲜少有人知道,苏国公也是个仿人笔迹的高手。 今年是得寄早点但,应该也寄不了几年了。 等朱总管走后,苏国公才重新睁眼,将压在案底,国公夫人写给女儿,原本该在随州的书信拿了出来,一一展开。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甚至不如家中的小孙女,但却是洋洋洒洒好几张。 苏国公阅过,面上没什么表情,重新将信折了起来。 复又提笔,落笔却是秀气的簪花小楷 如果不出意外,这封在写的信,会从帝都寄到随州,然后在今年十月,再从随州寄回。 最后,落在苏国公的继室夫人,周氏手中。 人间四月芳菲尽,国公府的桃花已凋零大半。 星辰宫。 阿朝这几日没怎么出门,钻营着自己的“小买卖”。 宸妃娘娘是个实诚的,皇帝既然说了有事可以直接寻刘大总管,阿朝就趁着皇帝处理奏章的功夫,只将自己的想法同刘全说了,半点没打扰到皇帝陛下。 到最后,还得刘大总管将宸妃娘娘和自己说的“悄悄话”转述给自家陛下。 刘全:“。” 但是别说,宸妃娘娘还是做了点准备的,在外地采购药材不难,况且宸妃娘娘列的单子,还请教了过来把脉的李太医,只要些寻常药材,至于什么人参鹿茸之类的,倒是没有。 至于失踪的秦七郎,阿朝不出门,听到的风言风语也不多。 初闻,秦七郎失踪前身上带着颗她的金花生,阿朝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少年还是个节省的。 要知道,她当初因为“个人好恶”,“刻薄”了秦七郎,只给了他两颗。 这都多长时间了,竟然还有。 瞧着自家娘娘的傻样,碧桃操碎了心,她本就疑心,这下又添了两分。 陛下有心无意暂且别论,说起这事,自家娘娘还在那傻乎乎不晓得厉害呢。 也不想想,秦七郎随身带着宸妃娘娘的金花生做什么? 还有陛下陛下会不会也想到这一层? 可惜碧桃看不出来 只是之后几日的走向,倒是出乎了阿朝和碧桃的预料。 没人传些风月之语,也没人感叹秦家节省,连对家的钱都花,反倒是怀疑秦七郎失踪和苏家有关。 瞧着自家主子恍然大悟的模样,碧桃还以为宸妃娘娘终于发觉了不对,哪晓得宸妃娘娘只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就说,怎么可能还有,原来是别人的。” 是了,那颗金花生原是秦八郎,多年被二姐姐“欺压”的苏家三姑娘,一听就脑补了哥哥欺负弟弟的过程。 碧桃:“。” 实则,在晓得和苏世清有关时,阿朝就不信。 这还多亏了他们的好父亲,在苏世子眼中,长子和小女儿都是不中用的,也就靠不住。 就算要绑人,也不会叫苏世清来。 要是旁的事,阿朝尚可无视,只是这几日,宫里也不太平,尤其是凤仪宫那边。 自己带大的弟弟失踪多日,生死不知,秦皇后身上又不大好了,兴许是小产时伤了身子,没养好,崩漏之症和头疾同时发作,理不了事,只能谦淑妃顶上。 往日灵妃还能帮些忙,可私底下还在和林婕妤“抢”二皇子,也是忙得狠。 第434章 桃花酿 幸而谦淑妃也不是头一遭,背后有秦皇后撑着,办起事来还算是井井有条。 说句不好听的,她这个淑妃,也就是这个用途。 如今没了苏贵妃掣肘,宸妃又是个温吞的,后宫祥和,事情也少了许多。 至于宸妃娘娘,还是一样,十分配合。 毕竟六宫皆知,秦皇后是因为秦七郎的事病倒的,又有苏国公府的牵涉其中的传言,倘若这时候苏家的姑娘获得了协理六宫之权,反倒不清静。 算是歪打正着,宸妃娘娘又闲了下来。 碧桃瞧着,自家娘娘赏人的时候,还是我行我素,一颗金花生起步。 碧桃:“。” 正巧听说,星辰宫附近的桃树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落英缤纷,煞是好看,碰上个阴天,虽然有些风,但耐不住心中悸动,阿朝还是去了。 这么一来,皇帝过来时,就扑了个空。 碧柔小心回着话,这几日皇后娘娘病着,秦国公府又出了事,再加上阴雨连连,陛下的心情怕是不好。 “去了有多久了?”皇帝淡淡问了句。 “回陛下,约莫不到两刻钟。”碧柔低头回道。 皇帝没什么反应,由刘大总管伺候着净了手,换了件常服,连内室都没进,便出了宫门。 众人见怪不怪,星辰宫有什么好的?能叫陛下挂念的只有宸妃娘娘 瞧着是宸妃娘娘小姑娘娇气又粘人,但实际上,也不知是谁离不得谁? 只是他们不敢想罢了毕竟,陛下在其他人面前,一直都是威严冷肃的模样。 阿朝见惯的都是桃花盛开的模样,头一回见落英缤纷,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只是,好看归好看,免不了有点萧索,尤其还是阴天。 “娘娘,小心些。”碧桃瞧着垫着脚尖够桃枝的阿朝道。 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不能光看美景,阿朝还想着收集些干净的桃花,带回去或是酿酒,或是晾干了装在香囊里。 阿朝兴致正好,当然听不进碧桃的话,但碧桃每说一声,还是会嗯一声。 再说一声,再嗯一声。 碧桃:“。” 皇帝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花树下,穿着浅蓝春裳,垫着脚尖伸手够花枝的姑娘。 单单是露出的一截皓腕,就看得人眼热。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花,因着少有人来,倒是没怎么糟践。 阿朝听见脚步声,似有所感,停了动作,稍稍侧过脑袋,就瞧见皇帝一袭淡青色华服向这边走来。 阿朝唇角微弯,唤了声陛下,但等皇帝走近,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微微一滞。 皇帝过来,碧桃立即退出老远。 “今日兴致倒是不错。”皇帝勾了勾唇,虽不明显,但还是带着笑意。 阿朝反应过来,主动拉过他的手。 “妾想着这边桃花干净,摘些回去,给陛下酿酒。” 还在后退的碧桃:“。” 其实也算不得胡说,宸妃娘娘的初心就是为了玩,酿酒也是为了玩,但宸妃娘娘不爱饮酒,最后得便宜的还是陛下。 碧桃估摸着自家娘娘应该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皇帝不是宸妃娘娘一个人的,皇后是陛下的正妻,正妻病了,妻弟生死不知,再加上朝政上面的琐事,陛下也真是够糟心的。 但这些和宸妃娘娘确实关系不大,实则,阿朝这几日都没怎么出门,即便是今日,也是在星辰宫附近。 前几日,皇帝每回过来的时辰都会晚些,阿朝知道应该是去过凤仪宫。 外面的流言,装作不知和不知道还是有区别的,阿朝暗暗瞧着皇帝的神色。 不想今日倒是和之前的时辰一般,可巧她又出了门,就被皇帝给“逮住”了。 “摘得差不多了,妾陪陛下回去。” 皇帝瞥了眼一边的小篮子,才浅浅一层,就刚刚他来之前,小妃嫔兴致勃勃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玩够了。 “再摘些,多酿两坛子,朕同你瞧瞧景,也能解解乏。”皇帝温声笑道,自己便揽下了。 还没等阿朝应声,皇帝已然帮着提起篮子,打算往桃林深处走。 阿朝乖乖跟着,只可惜这边桃树涨势极好,宸妃娘娘的小身板够不着,几回下来,阿朝有点子尴尬。 结果就听一边的皇帝低笑出声。 阿朝一下子就将小脑袋中的杂念消除了个一干二净,小眼神略有些幽怨地看着皇帝。 还是碧桃好,从来不会笑话她。 “上来。”皇帝笑过之后,也不说帮忙,只稍稍欠身。 阿朝微怔,继而反应过来皇帝是要背她。 阿朝倒是没推脱,反正以皇帝为驭,对宸妃娘娘来说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借着皇帝的高度,采集起来就简单多了,只是摘过之后,皇帝还是没将她放下来。 “里边的树更高。”皇帝言简意赅道。 这么一会儿,阿朝已然暂时忘了流言和皇帝的烦心事。 闻言眨眨眼,她才不信! 刚刚还说累了要解乏呢,这会儿,背她就不累了吗? 皇帝背地很稳,没过多久,小篮子里花瓣就渐渐满了起来,阿朝这才下来。 瞧着皇帝脸上沾了水,好歹伸手帮着擦了擦。 皇帝看着阿朝神情专注的模样,反握住她的手,有些凉,便没再松开。 这一趟出来收获满满,阿朝心情不错。 回去的路上,还想和皇帝说点什么,忽地就起了一阵风。 阿朝微惊,眼睁睁看着篮子中的花瓣被吹了出去,下意识伸手却抓了个空,没等说什么,另一侧就传来一阵喷嚏声。 “这鬼天气!哪有主子会过来赏花?偏偏叫咱们来洒扫。”与此同时,一声略显锐利的女声传来。 “安分些,宸妃娘娘的星辰宫就在附近还不是你乱说话顶撞了方姑姑,才落了这么个活计。”另一道温厚些的女声道,但还是隐隐含了丝埋怨,显然是被连累,跟着一起受罚的。 “皇后娘娘病了,宸妃娘娘不去侍疾便罢了,这时候怎么可能还有闲情雅致赏花?岂不是白白落了个不是,丢了贤良的名声?方姑姑糊弄咱们的话你也信?” 阿朝:“。” 好了,阿朝的遮羞布彻底被揭下,皇帝侧目看过去的时候,小妃嫔的小脸噌地就红了。 不管私心里如何,但皇后是主母,又是大魏国母,现在病了,作为嫔妃的确该去侍疾,起码要做做样子。 实际上,阿朝的样子也做了,每回后宫集体去凤仪宫打卡的时候,她都去了。 今日,这不是赶巧了吗? “你别这么说,我瞧着宸妃娘娘人挺好的,待我们这些奴婢宽和,待皇后娘娘也从来没有过不敬,不愧是大家的千金。” 阿朝:! 第435章 妾能生 “我什么时候说宸妃娘娘不好了?宸妃娘娘才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千金,前面那位不过就是个野路子。” 这个野路子,当然指的是苏贵妃。 世事难料,谁叫这一支出了个苏国公,苏太后的亲侄女竟然成了野路子。 “现在就盼着宸妃娘娘能早些生下皇子,宫中大喜,到时候有了恩赏,说不得会放一些宫女出宫。”温厚的声音再度响起。 宫女出宫,一般都要等到二十五岁,主子跟前的当然不用愁,即便是一直留在宫里,也有体面,但她们这些没有门路的,在宫里混不出什么名堂,到了二十五岁再出宫,也难嫁人。 之前大皇子与二皇子出生的时候,为了给两位皇子祈福,就放出去了一批宫女。 宸妃娘娘这样得宠,要是有了皇子,肯定也不会例外。 “我劝你还是歇了心思。”最初叫苦的宫女,打断了对方的幻想。 “什么意思?宸妃娘娘若有了皇子,当然少不得要恩赏六宫,如今除了皇后娘娘,宸妃娘娘几乎是椒房独宠。” 没看陛下多宠爱宸妃娘娘吗?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你以为有宠爱,便能怀上皇嗣,之前的那位跟了陛下多少年,不也没怀上吗?” 这倒是,苏贵妃入宫多年,也没见结过果。 “再说,你瞧瞧太后,陇西侯夫人,贵妃,都是苏氏的小姐,大都子嗣艰难。况且,我听说。” 两个宫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阿朝有刹那的无助,她几乎都要猜到那两个宫女接下来要说什么,脑子嗡地一下,径直朝前走去,一时连身侧之人都忘了。 皇帝面色微沉,倒是听清了那两人的最后一句。 “况且,我听说,宸妃娘娘历来身体弱,像是有不足之症。” 那两个宫女没说什么,是宸妃娘娘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想要急于逃离“危险”。 阿朝小步子迈地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就听到皇帝给自己下药的事被抖落出来 皇帝做地那般隐秘,连太医都诊不出来,怎么现在好像谁都知道。 阿朝走着走着,募地顿住,杏眸微缩,猛地转身,正对上身后皇帝略带审视的眸光,顿时浑身发寒。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皇帝走近两步,刚打算开口,就见小妃嫔怔怔望着他,见他走近,小身板竟然不自觉微微颤抖。 皇帝没再动了,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阿朝小脑袋转地飞快,错了,她又犯蠢了,她不该怕的,对了,她不知道皇帝给自己下药的事,不该怕更不该慌。 那她这是怎么了呢?又该怎么应对皇帝的审视? 阿朝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杏眸微亮,却还是掩盖不住惨白的小脸。 等碧桃远远跟上来时,已经出了桃林,正巧远远瞧见宸妃娘娘将手中花篮掷在地上 碧桃:“。” 皇帝:“。” 辛苦半天采集的花瓣洒在地上,瞧不出痕迹,只能看见被风吹得翻滚的小花篮。 “妾能生。”阿朝主动走近皇帝,“气势”十足。 皇帝:“。” 哦,宸妃娘娘生气了,但只是因为有人说自己子嗣艰难。 这很合理,后宫的女人,最重要的除了宠爱,就是子嗣。 父亲,母亲,还有大姐姐,都希望自己早些生下皇子。 所以,宸妃娘娘为这事生气很合理 皇帝动了动唇,看着小妃嫔苍白着一张小脸,像是受了什么打击,想要得到认可一般。 “朕知道。”皇帝低声安抚着。 仅仅这般,就够叫皇帝收起所有疑虑,只有心疼。 本来也没什么好疑虑的,宸妃心思简单,不可能知道,那么个小胆子,要是知道,又该是如何度过起初同床共枕的那些日夜? 况且,那药只用过两回,对身体无害,小妃嫔身子弱,现在调理过来,已经好多了。 但事实归事实,明明刚刚那两个宫人说的不是那回事,皇帝还是心中莫名,有些事不愿去想。 “阿朝。”皇帝低声唤了声。 只一声,被自己虚揽着的小姑娘又是一颤。 “陛下,妾真地能生,你是不是也不信妾?”阿朝快急哭了。 “朕信你,待会儿回去就叫刘全去拿了人。”皇帝轻轻拍着她的肩背,真像哄小姑娘一般。 阿朝闻言却是一怔,随即就道:“不要,等妾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她们就知道了妾不是不能生。” 阿朝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停地描补,却又好像越描越心虚。 给人瞧了,竟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皇帝见过她发小脾气,见过她撒娇,失魂落魄还有头一遭。 檀口中喃喃着的都是这一件事,总归是强调自己不是不能生,直等回了星辰宫,才好些。 “李太医都说了,就是身子弱了些,能调养好的,再说。”皇帝摸了摸阿朝的额头,发现不烫,又逗了句。 “朕一把年纪都不急,乖乖急什么?上回不是还宽慰朕说子嗣之事不能强求吗?” 苏家倒是盼地厉害,但宸妃娘娘自己心大,仔细说,因为年纪小,还有点抗拒。 然而,阿朝没被安慰道。 实际上,她现在挺不想皇帝守着自己的,但又害怕他走了,缓过神,怀疑别的什么。 颇有点,饮鸩止渴的滋味。 “嗯,陛下说得对。” “。”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两个人互相哄着,又互相“骗着”。 或许皇帝也是在饮鸩止渴,信与不信,不过就在帝王的一念之间,刚刚在桃林,皇帝也有过一闪而过的慌乱。 当阿朝说完那番话,即便知道没什么大的干系,皇帝还是不由得回想起小妃嫔头回侍寝后,他赐下避子汤的场景,那时,小妃嫔是当作补药喝下去的 起码那一瞬间,高高在上的君王,也不由得低眉,不敢直视小娘子的杏眸。 第436章 看她怎么交代 说到底,不过是阿朝希望皇帝相信,自己真地被他骗住了 而皇帝皇帝怎么可能叫自家小娘子,知道眼前与自己有偕老之誓的人,曾经对她怀着那么大的恶意。 如果无碍,哪怕是粉饰太平,也比真相来得好。 总归,他们要一起站在无人之巅,相守一生,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就连碧桃与碧柔都快忘了那回事,合该一辈子都埋藏起来,若是宸妃娘娘知道宸妃娘娘怎么会知道呢? 从始至终,那个叫月团儿的小姑娘都只能知道苏家叫她知道的,后来的宸妃娘娘也只能晓得皇帝让她晓得的。 为了斗倒妾室,可以叫她病;为了母女之情,可以叫她活。 苏家三姑娘那小小的方寸之地,在大局面前,确实是无关紧要。 皇帝爱重的是自己的宸妃,不是初回在自己身|下承欢的政敌家的小孙女,赐下那碗汤药再正常不过。 皇帝只是选择了最简单的法子,皇帝啊也着实不必为了一个政敌家的小孙女费什么心思。 就算摆到台面上,在众人眼中,宸妃娘娘也不过就是喝了两碗无关紧要的药,和后面的帝王爱宠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只可惜,这事摆不到台面上,局中人也无法窥探全貌。 起码,宸妃娘娘不明白,不敢赌。 阿朝曾听过一个道理,六亲缘浅,多病多灾,并非是无福之人。 大概就是说这人呐,与父母,兄弟,儿女,朋友情分缘浅,父母不疼,长辈不爱,姻缘坎坷不顺 这样的人,所遇之人,所见之事,都是让自己看透,看淡,看清,放下,下辈子这些人,这些事,不会遇见,更不会受其所扰。 可阿朝琢磨着,这辈子,既然来这世上走一遭,当然要善待自己,宝贝自己,尤其是生在了这个小姑娘不如臭小子重要的王朝。 所以啊,等苏家三姑娘知道母亲的疼爱,似裹了蜜糖的砒霜,尽管懵懵懂懂,但也不肯再亲近。所以,进宫前,哪怕不喜欢,也还是认真努力去学宫斗小知识,生怕会为人所害。 这些,都是为了更好地宝贝自己 后来遇到狗皇帝也是一样,狗皇帝虽然会欺负她,找人监视她,但却也是个心怀天下,为万民夙兴夜寐的好皇帝,所以苏家三姑娘乖乖巧巧,小心翼翼地行事,希望狗皇帝有一天,不能待她如枕边人,也能视她为大魏百姓。 她不是他的妻子,但也不仅仅是他政敌家的小孙女,也是他的子民和百姓。 这世间最讲不明白的就是恩怨情仇,孰是孰非,谁又就亏欠谁多一点。 如同从小到大听到的那般,她实非什么聪慧过人的姑娘,只能尽量不惹祸,在苏家时当一个乖乖的三姑娘,在朱红宫墙内当一个乖巧的宸妃娘娘。 后来小半天,阿朝连午觉都没睡,小算盘打地噼里啪啦响,头一遭这么黏人,像是生怕皇帝闲下来,会想起什么。 皇帝处理政务时,阿朝就在一边看书,最后皇帝还没怎么样,宸妃娘娘小脑袋就跟小鸡啄米似地,径直扑在书案上。 皇帝:“。” 皇帝低眸瞧了她一眼,无奈笑了笑,弯腰将人抱到榻上,盖上锦被。 小妃嫔着实是辛苦了,都盯他半天了,皇帝没有读心术,也不能知道阿朝的全部心思,但警惕性还是有的。 近来流言四起,凡事同苏家有关联的,大都会带上宸妃。 皇帝无声叹了口气,随即便打算重新去看奏章,刚转身,衣角便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拽住。 皇帝没挣开,回身瞧着阿朝睡地并不安稳,伸手帮着捋了捋发丝。 “妾能生。”榻上的小姑娘似梦中呓语。 瞧宸妃娘娘的觉悟,连做梦都想着要为皇室绵延子嗣。 皇帝神情微敛,摩挲了两下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 “好,朕先将奏折批完。” 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面上微松。 “等晚上朕再和你生。” 阿朝:“。” 这可真是极好的安慰,起码宸妃娘娘松了手,叫皇帝继续处理公务去了。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燃着老香檀,一个伏案提笔,另一个 待那边翻阅奏折的声音响起,刚刚还在梦中呓语的小姑娘缓缓睁开眼,眸中有些许茫然。 隔着床幔,阿朝只能瞧见书案前的一个轮廓,挺拔俊逸,从容有度,但却始终看不真切。 良久后,阿朝小小呼了口气,就这么小脑袋朝外,连身都没翻,便安然睡去。 瑞兽香炉中的香燃了大半,书案前的帝王才稍稍抬眸,朝着帷幔看了一眼 等阿朝再度醒来,已是傍晚,一醒就听到刘大总管在向皇帝禀报,说是二皇子病了。 能不病吗? 这几日下雨,毕竟都还小,皇帝便免了两位皇子去尚书房,只叫他们在自己宫里读书。 大皇子当然在谦淑妃处,偶尔去瞧瞧秦皇后,至于二皇子的去处,就有了争端。 虽说是因为林婕妤照顾不周,还想牵扯宸妃娘娘,皇帝才叫灵妃照料,但明面上的缘由,不过是,灵妃宫里离尚书房近,方便二皇子读书。 二皇子白日在尚书房,由灵妃照顾安寝,林婕妤也只敢晚上去灵妃宫里打扰。 这会儿尚书房不用去了,林婕妤想着陛下的气该消了,便开始跃跃欲试。 可怜二皇子小小年纪,就在两位宫妃间打转,两份关爱,更是两份压力,还要不偏不倚。 估计是还小,家族血脉的力量还没有显现出来,无法游刃有余地应对。 晌午后林婕妤去灵妃宫里看儿子,灵妃宫里人挡了下,二皇子看自个儿母妃进不来,一着急,不小心跌了一跤,正好跌在了泥水里,磕头磕破了一块,本来还算乖的孩子,这会儿子闹个不停,这会儿竟然又发了高热。 林婕妤心疼儿子,但也没忘记抓灵妃的错处。 二皇子可就是在灵妃宫里出的事,看她怎么交代! 第437章 能不能别怪母妃了 皇帝拧着眉听完,还没开口,似有所感,抬眸就见阿朝已然站在内室门口。 二皇子这个年纪尚且没长成,还有夭折的风险,发热是极危险的事,皇帝这个父亲,当然得去瞧瞧。 虽然有时候,皇帝进了星辰宫,阿朝会刻意忽略一些事,但事实就是事实。 元德帝登基多年,在苏家三姑娘还是垂髫少女时,就已经做了父亲。 况且,闹腾的不止二皇子,还有林婕妤和灵妃,皇后卧床,谦淑妃份量不够,皇帝总得出面“主持公道”。 毕竟和小胖墩有点交情,阿朝也有点担心,只是她也真地不敢去看。 诶,她和二皇子的小友谊注定不会单纯,她若去了,还不知会刺激到哪位? 皇帝沉吟片刻,握了握阿朝的手,道:“朕恐怕得过去一趟。” 这话语气略低,不是不容置疑,倒像是交代。 阿朝微愣,不晓得皇帝要交代什么,她又不是什么恶毒的小姨娘,皇帝也不是被美色所迷的糊涂虫父亲。 不过就是个人有个人的事情。 “陛下去,若是二皇子问起妾,就哄哄他,说妾下回有好东西带给他。”宸妃娘娘嘱咐了句。 皇帝一怔,小妃嫔这是不方便去,但又怕二皇子想起她。 皇帝不会哄孩子,但还是嗯了声。 估计二皇子也不会问,那孩子有点怕他 等皇帝走后,阿朝照常用了晚膳,只是瞧见角落里的两篮子干净的桃花瓣时,愣了会儿神。 “娘娘之前的被风刮了,惦记着娘娘要酿桃花酒,做香囊,刘大总管又遣人去摘了些来。”碧桃主动解释道。 刘大总管怎么会知道这些,当然是皇帝的意思。 阿朝睡足了,又有了精神,在碧桃的指导下,烘干了些花瓣,做了几个香囊,见者有份,一人一个。 灵妃现在心中既不安,又有些委屈,但好歹性子还算稳得住,二皇子出了岔子,虽然是林婕妤纠缠,但确实是在她宫里。 倘若皇帝一来就为自己开脱,反倒不妙。 “是臣妾疏忽,叫二皇子受了伤,请陛下责罚。”灵妃第一时间请罪道。 林婕妤坐在榻沿上,看着儿子,抹着眼泪,皇帝来时并未通传,还是听到灵妃请罪,林婕妤才反应过来是皇帝来了。 林婕妤也委屈啊,来瞧儿子被挡在门外不说,还亲眼看着儿子摔到泥地里,磕破了额头,幸而是泥地里,倘若是门砖想想就后怕。 虽说皇帝待她历来不算宠爱,有了二皇子,全是她运气好,但二皇子到底是她和皇帝两个人的孩子,这种时候,林婕妤也忘了什么规矩,只记着皇帝是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自己的依靠,径直扭头,扑到了皇帝肩上。 “陛下陛下煜儿要是有个好歹,臣妾也活不下去了。” 林婕妤举止唐突,刘大总管都骇了一跳。 但细听这句话,只有焦急和慌乱,没有打压灵妃的意思。 这可不像林婕妤,刘全一咯噔,难不成这小半个时辰,二皇子更差了? 皇帝心下微沉,一个眼神过去,一边守着的太医也顾不得尴尬,小心道:“二皇子年幼,摔得有些重,又受了惊吓,臣等用了药,但现下还是高热不退,虽然无碍性命,但若是烧上一夜,怕是会落下病根” 这话一出,林婕妤一阵眩晕,险些没站住,整个身体都扑在皇帝身上。 还能有什么病根,不就是烧坏脑子吗? “陛下。”林婕妤哭得不能自已,哪还有半点体面。 皇帝伸手扶住她,仅仅是拉开了点距离,倒是未将人推开,多少带了点安抚。 以往太医用了药,过不了多久总会有起色,可今日,二皇子还是持续高热。 这么个小童,又不敢用什么重药,只能温和着医治最为稳妥。 倘若用重药,别没将人烧坏,反倒吃药吃坏了。 “去太医院,将当值的太医全都叫来。”皇帝沉声道。 灵妃还跪在一边,不敢起身,听到太医的话,也是摇摇欲坠。 谁也没料到,摔了一跤,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 无论是烧坏脑子,还是别的,二皇子即便只是两三岁的孩子,皇帝平日里没见得多亲近,但皇子,绝对比一个嫔妃重要。 这个时候,灵妃连请罪都不敢了,关键是,她当不起。 刚刚陛下没来时,太医还是含糊其辞,恐怕就是在等陛下来了,再交代。 灵妃的寝宫头一回这般热闹。 “难受。”榻上烧红了脸的小胖墩,猫儿一般哼哼道。 皇帝将林婕妤扶起来,来到榻边,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二皇子感觉到额间一阵冰凉,有点舒服,头一回主动拉起自己父皇的手。 皇帝也任他拉着,林婕妤看到儿子这般,心下更是酸楚,赶忙拉过儿子的另一只手。 “煜儿,你别吓母妃,是母妃不好,都是母妃不好,母妃不该过来惹你吹风着凉,是母妃害你摔跤煜儿,你睁开眼,看看母妃。” 林婕妤心下只有懊悔,若是她今日不来,儿子就不会摔跤,更不会病倒。 倘若真是烧坏了脑袋林婕妤想都不敢想,煜儿还这么小,后半生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她宁愿灵妃一直养着儿子,她再也不争了,再也不争了。 “母妃别哭。”二皇子听到自家母妃哭,勉力睁开眼。 头一个瞧见的还是皇帝。 “父皇。”二皇子还是唤了声。 “煜儿,母妃在,父皇也在,你父皇来看你了。” 于林婕妤而言,皇帝能过来,就能安心,但对二皇子就不是了。 实际上,皇帝和二皇子没说过多少话,也嫌少遇到这种场面,但总归是亲生父子,皇帝也是软了心肠。 难得,皇帝面色温和,又安抚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兴许是今日的父皇不那么威严,二皇子突然想到件事。 “父皇,能不能别怪母妃了,煜儿想回去和母妃住。” 这话一出,满室一阵死寂。 就连林婕妤都是一怔,这是她之前偷偷教儿子说的话,没想到儿子会在这时候说出来。 第438章 一家人 林婕妤当然不可能教地这般直白,只是二皇子只记住了这些,他也想回去住,灵娘娘很好,但他不想看母妃和灵妃娘娘宫里人拌嘴,更不希望母妃每回来瞧他都哭得伤心。 众人都明白,灵妃是不可能同二皇子说,因为他父皇生了林婕妤的气,才叫二皇子移宫,定然是林婕妤自己撺掇着。 这话有点微妙,昭示着林婕妤对陛下含怨,更有甚者,就是离间二皇子与君父。 林婕妤想明白这点,一时不敢抬头,心下惴惴。 皇帝唇角微抿,并未看林婕妤,语气还有些许温和。 “你现在病着,挪动不便,等好了父皇再遣人过来帮你挪宫。” 这就是应允了。 估计是二皇子病着,陛下怜惜,没同林婕妤计较。 二皇子被林婕妤养地有些胆小,对皇帝也是一向畏惧,耳目濡染下,他晓得这是自己的父皇,但却不敢同他说话,更别说提什么要求。 刚刚也不过是因为母妃的再三叮嘱,没想到父皇没有凶他,一下就答应了。 太医院里当值的太医都过来了,几番商议下,拿出了法子,但好与不好还得看今夜。 对了,太医还有句话,大意是二皇子这回突然高热不退,摔跤受惊只是引子,也有之前病过一场,近日又情绪起伏大的缘故。 这话说得林婕妤就更不敢啃声了,只嘤嘤哭泣。 刘大总管瞧着,这叫什么事,林婕妤和灵妃算是两败俱伤,之前林婕妤瞎担心,利用糕点,叫二皇子小病一场,生怕宸妃娘娘来抢儿子,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叫灵妃捡了漏,又日日纠缠,她一哭,惹地二皇子也跟着哭。 陛下如今就两个皇子,哪一个都轻忽不得,灵妃自己没有孩子,虽然不是个爱生事的,但有机会养着二皇子,又怎会放手? 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一切都得等二皇子退了烧再说。 宋姑姑和谦淑妃第一时间闻讯赶来,谦淑妃现在协理六宫,二皇子出了事,合该关心。 宋姑姑则是代表秦皇后来的,宫里孩子少,秦皇后在病中不能过来,但一来是嫡母,二来这件事牵扯到灵妃,凤仪宫自然不能装聋作哑。 “妹妹,二皇子如何了?”谦淑妃看着灵妃直接问道。 灵妃现在脸色苍白,刚刚又跪了许久,此时能好好站着,还得靠宫女搀扶。 “刚刚又喝了碗药,暂时还烧着。”灵妃抽泣道,脸上还带着泪痕。 谦淑妃已经知道大概经过,她也是养母,不过就是因为大皇子生母没了,才少了这些事,但灵妃的心思,她是知道的。 看灵妃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性急之类的话,灵妃的性子在嫔妃中已经算是温和。 怕是林婕妤骚扰太过,才将人拦在外头。 “本宫先进去看看,你也别自己吓自己。”谦淑妃安抚道。 “二皇子是在我手中出的事,妹妹知道厉害,若他有个什么好歹,我跟着去就好。”灵妃轻声叹道。 “何至于此,且不说二皇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你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操劳,阖宫都是知道的。今日谁是谁非,都要等二皇子好了再说。”谦淑妃伸手扶着灵妃坐下,又再安抚了几句,便进了内室。 谦淑妃毕竟养着大皇子,也只能过来瞧瞧,尽尽心意。 灵妃这会儿当然一步都不敢离,焦虑地等着,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内室的场景。 皇帝坐在榻沿,一袭淡青色常服,虽绣着龙,但在灯光下倒是比往日温和。 有些人,即便不常发怒,但因为身处高位,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行为举止,总是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但是,再不受宠的皇子,也是皇帝的骨血,即便是枕边人,也是不好比的。 若说当年的恩宠,林婕妤比不上她,侍寝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回,陛下也不见得多喜欢。 可有个孩子,总归是不同的 就像今晚,哪怕陛下知道过错主要在林婕妤,还是耐着性子,给了她一定的宽容。 现在,陛下,林婕妤和榻上的二皇子,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里面。 灵妃担忧过后,就是抑制不住的酸楚心下苦笑,扭头见宫门处有点动静,应该又有人过来探望二皇子,起身便走了过去。 来人裹了件素色披风,未施粉黛,却是夜色也掩盖不住的绝色,比起刚进宫时,又长开了不少。 “宸妃妹妹。”灵妃微微有点诧异。 “灵妃娘娘。”阿朝小小声回了一句。 碧桃跟在自家主子身后,之前听到消息,还以为二皇子和上回一般,谁料半个时辰后,刘大总管遣人回来说,叫自己娘娘早些休息,不必等陛下。 她们便多问了句二皇子的情形,没想到竟然这般严重。 碧桃就瞧着自家娘娘发了会儿愣,又在内室转了一圈,像是在犹豫,最后就是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个小匣子,拎着就过来了。 碧桃也没阻拦,毕竟二皇子病成这样,宸妃娘娘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又和二皇子还算“亲近”,合该过来探望,就是不知道宸妃娘娘的匣子里是什么。 “妹妹是来瞧二皇子的?陛下正在里头,本宫遣人去通传一声。”灵妃下意识擦了擦眼泪,赶紧道。 即便不曾有过争执,但宸妃和她毕竟没有谦淑妃那般熟稔,女子多要脸面。 阿朝过来的一路,心里也有点忐忑,道理归道理,但实则,小胖墩待她挺亲近的,虽然,她一向是远着他的。 还有就是,阿朝晓得高烧不退,缠绵病榻的滋味。 或许二皇子远没有当年苏家三姑娘严重,但想到那个滋味,阿朝不禁打了个哆嗦。 只是这时候,二皇子刚吃过药,好不容易不闹了,不好进去打扰,连太医都退出来几位,各个面带愁容。 阿朝隔着门帘的间隙,正好能看到林婕妤帮二皇子换帕子,皇帝掩着半个身子,瞧不真切,身上还穿着与她从桃林回来时的淡青色袍子。 灵妃微愣,晓得宸妃该是和她一般,也看到了里面“一家人”的场景。 第439章 药方子 不同的人瞧了,怕是心境不同。 论时间,论名分,谁也越不过秦皇后,但如今的宠爱,倒是苏家姑娘最盛。 宠爱最盛,便最依恋,期待也就越大,宸妃该是还没有瞧见过,皇帝和别的嫔妃亲近,且还是个有皇子的。 不知道,眼前单薄的姑娘,是不是同她一般,有些酸楚。 即便是盛宠快一年,后宫无人能及,但星辰宫一直没有喜讯,不说什么家世,站在女人的角度,在世人眼中,总是不那么如意的。 有个孩子,如林婕妤那般,即便不受宠,但份量就是比旁人重。 果不其然,即便不明显,灵妃还是捕捉到了阿朝杏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阿朝也没多看,就随灵妃退到正厅。 “李太医。”阿朝看到熟悉的身影,唤了一声。 李太医脚步匆匆,闻声见是宸妃娘娘,反应了一瞬,立即过来行礼。 灵妃还沉浸在刚刚的思绪中,见阿朝唤太医,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娘娘恕罪,若是有吩咐,怕是要晚些,二皇子那边还等着臣等商议方子。” 二皇子这样,当然不能听天由命,但小孩子到底不比大人,即便是有现成的药方,也要商量每味药的剂量,况且还有风寒风热的区别。 即便是宸妃娘娘有吩咐,或是要问二皇子的情况,也得稍后。 说完这句,李太医就看见宸妃娘娘拿出个小匣子,打开一瞧,里面厚厚一沓,有些颜色都已经泛黄,全是药方。 他也算杏林高手,一翻就晓得,宸妃娘娘给的,全是退热的良方,各种侧重点都包含在内,还有剂量多少,倒像是针对孩童的。 李太医眼睛一亮,这不就是他现在需要的吗? 等等宸妃娘娘哪里来得这些,怎么,宸妃娘娘不仅喜欢收集好看的首饰,还喜欢集药方? 阿朝现在心里还是有点小纠结,不是对药方不自信,是对自己不自信。 元德帝登基那会儿,因着用药的事,苏家三姑娘遭了大罪,苏国公帮忙请的大夫没遇见过这般棘手的,前前后后,断断续续烧了一个月,只能一点点尝试。 救得好是造化,救不过来,苏家也不怪罪。 这些都是阿朝试过,以防万一,药方就留了下来,这么多年累积下来,大大小小修正版,也有一匣子了。 阿朝平日不愿意瞧,这些药方看着就苦。 “我也不知有没有用处,想着也是给孩子身上用过的,或许可以瞧瞧,但如何用药,还是得太医们做主。”阿朝说这话时有点子紧张。 李太医:“。” 李太医当然不会凭着这些就给二皇子胡乱用药,实则,宸妃娘娘能拿出这些,首先便宜的便是太医,当然不能再叫宸妃娘娘当责。 自古以来都一样,别管什么病,倘若治不好,医者总是头一个遭殃牵连,这事,李太医比宸妃娘娘还要谨慎,当即表达了谢意。 阿朝不知道李太医的想法,最后不放心,又认真补了句。 “用这药的,是六岁的小姑娘,胖乎乎的,但比二皇子还是要瘦些的。” 李太医:“。” 别说,宸妃娘娘还真懂点行,大夫开药,的确是要以病人体质来控制药量。 过了半晌,李太医想到什么,看着宸妃娘娘的背影,莫名叹了口气。 宸妃娘娘的身体一向由他调理,李太医可以说是最清楚的,一瞧就是幼年时便体弱的脉象。 刚刚宸妃娘娘口中胖乎乎的小姑娘,估计就是她自个儿。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碧桃小心翼翼地跟着自家主子。 她可比灵妃更知道自己娘娘如何得宠,有时候,连她都快忘了后宫还有其他人。 今日瞧着陛下,林婕妤和二皇子,即便是和二皇子一起玩过,但想来心里还是不舒坦的。 毕竟,最亲的还是陛下。 宸妃娘娘嘛其实说不上舒坦不舒坦,只不过就是见着了世间的另一种父母。 的确是不一样的就算当年母亲也是一样地伤心落泪,阿朝甚至不用细瞧,隔着帘子,就能感觉出她和林婕妤的不同。 蛮好的,起码另一个小胖纸阿朝没再往下想。 二皇子这边闹得动静大,连辽王这边都听到了动静。 张副将去外面一瞧,才知道是皇帝的二皇子病了,还挺严重。 辽王听完,神色淡淡,倒是也没有幸灾乐祸。 张副将倒是知道缘由,在南境辽王府,这样的事并不稀奇,辽王殿下总共经历过四回,每回都比二皇子阵仗要大,当然不稀奇。 但幸灾乐祸也确实是笑不出来。 即便是二皇子没了,皇帝也还有大皇子,以后还有三皇子,四皇子 福寿宫知道这事时,苏太后已经歇下了,胡姑姑就自己过来一趟,算是走个过场。 倒是瞧着还留在灵妃宫中的陛下,微微有点诧异。 天家父子间的关系大多有点微妙,长大后更甚,但即便是年幼时,也少有君父能在这儿亲自守上一两个时辰的。 虽然神色如常,但皇帝在这儿,已经算是极大的荣宠了,这二皇子什么时候这般宝贝了? 胡姑姑抱着走过场的心思来,又满腹狐疑地回去。 二皇子还是有福的,上半夜的时候,便渐渐退了烧,众人也是松了口气。 皇帝第二日还要上朝,二皇子退了烧,林婕妤这会儿子也醒过神来,该劝陛下回去休息了,至于回哪,不言而喻。 想到刚刚,真是惊险万分就连林婕妤都没想到,陛下竟然这般看重她们母子,就算是她失态都不曾怪罪。 想到这儿,林婕妤心下一暖。 “陛下。” 刚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就见皇帝已然起身,看了眼二皇子,一句话未说,径直离开了灵妃的寝宫。 林婕妤:“。” 第440章 忍不住心疼 二皇子烧退了,皇帝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方才不过都是为了孩子,并非怜惜林婕妤。 就是不知,陛下走时的冷肃面容,是冲着灵妃,还是林婕妤,偏偏陛下未曾言语,两边都是心下惴惴。 林婕妤愣了半天神,真是想想就后怕,但等榻上的儿子发出声响,林婕妤的一颗心便全到了儿子身上。 至于陛下会不会秋后算账,林婕妤暂时还顾不了这么多。 总归是君无戏言,陛下已经答应她能继续养着二皇子了,这事就是板上钉钉。 林婕妤满眼怜爱地看着儿子,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心下暗暗发誓,以后无论如何,都再也不折腾了。 教养皇子的事她插不上手,但好歹还能好好照顾儿子,这就够了 灵妃怎么想不知道,但林婕妤已经打算老老实实,这回的事,陛下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她也不打算再追着灵妃不放。 二皇子能好,灵妃心里才算狠狠松了口气。 只是君心难测,陛下这般不偏不倚,没怎么过分迁怒,灵妃就晓得,陛下已经是知道了事情经过。 这般晚了,也不知道陛下会去哪灵妃心下一哂,当真是个傻问题啊 再说,陛下去哪,都比留在这儿,安抚林婕妤地好。 此时已是半夜,皇帝身后只跟着刘全一人,对如宸妃娘娘这样娇嫩的小姑娘来说,当然是乘步辇更快,但于皇帝而言,就不如步行了。 搁以前,或许还要想想,但如今,皇帝好像只剩下一个归处。 刘大总管闭着眼睛,都晓得自家陛下要去哪 不去不行啊,明日上朝的朝服还在那儿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之前独寝的宫殿成了摆设,一应日常所用,几乎全在星辰宫。 这当然只是句玩笑陛下要是不愿意,一件衣裳怎么能左右,找人拿来都行。 实则,星辰宫离灵妃宫里,着实不近,但他家陛下不觉得远,那便就是不远。 他自然知道宸妃娘娘来过,只是那时候二皇子正烧地厉害,等禀报给陛下时,人已经走了。 只是没想到,是来进献药方的,旁人这般做,与邀宠无异,但小绵羊显然不必多此一举无论为了什么,照着自家陛下待宸妃娘娘的盛宠,都只会觉得心里熨帖。 陛下虽没说什么,但显然是记挂着星辰宫那边的。 二皇子能好,刘全也高兴,现在就只惦记着自家陛下没用晚膳,不知道碧桃他们有没有留饭 瞧,只宠一个人麻烦就在这儿。 要是哪一天陛下和宸妃娘娘拌句嘴,惹恼了,除非将小绵羊打入冷宫,否则灰溜溜走人的,只能是陛下和他。 今夜无月,皇帝到时,星辰宫内外都熄了灯,就连碧桃和碧柔都没想到,只剩下半夜,陛下竟然还是过来了。 倒是以防万一留了晚膳,但皇帝没有要用膳的意思,径直去了偏殿沐浴更衣,之后就进了内室。 现在已是半夜,陛下睡上一两个时辰就得去上朝,刘大总管也就没劝膳。 内室中静悄悄的,帷幔里头的人儿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没装睡,随即拿出夜明珠照亮,探出小脑袋。 “陛下?”阿朝小小声问道。 “是朕。”皇帝的声音微哑,面色柔和,一见着小妃嫔,今晚的疲惫好像就荡然无存了一般。 “是不是吵到你了?”皇帝见人醒了,这才放开了声音。 阿朝摇摇小脑袋,她其实也刚刚睡下。 皇帝了然,除了傍晚睡过一觉的缘故,定然也因着二皇子的高烧不退,否则,阿朝一向好眠。 阿朝主动拉起帷幔,发现皇帝身上还有热气,又是刚刚进来,便猜到是在偏殿中洗漱过。 不等阿朝询问,皇帝便主动提及二皇子的事。 “,太医说了,已无大碍。” 今个儿情况特殊,否则,皇帝一向鲜少在小妃嫔面前提及两位皇子,估计也是知道这姑娘并不爱听。 阿朝闻言,倒是没有想到别的,也跟着松了口气。 倒是不像旁人,说些二皇子上天庇佑,定然会平安无事之类的话,当然了,皇帝也不会将怀中之人同旁人比较。 “朕后来才知道你去过,还送了不少良方你从来不大爱出门,二皇子病着,只有朕替他谢过你了。”皇帝将人揽在怀中,轻声道。 皇帝说得委婉,宸妃娘娘确实一向不大爱沾染麻烦,说句不好听的,即便二皇子真地怎么样,也不影响她。 至于情分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也不过就是带着玩过两回,起码在众人眼中,这情分着实是不够看。 起码不能让人主动去沾染麻烦,本来就是灵妃和林婕妤闹出的事,和星辰宫八竿子都打不着宸妃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阿朝倒是没想那许多,她实则没有皇帝想地那般,真真就是朵会以德报怨的小白花,不过就是人家如何待她,也如何待人罢了。 再者,或许宸妃娘娘也有私心,毕竟,谁都可以,只有阿朝不会对昔年,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寿衣棺材都已备好的“小姑娘”袖手旁观 即便没什么用处,也就是想做点什么。 只是皇帝说谢实在大可不必,毕竟 “这都是许多年前的方子,况且也不一定适用,妾也只是给太医参详参详。” 人的体质各异,当然不一定就适用,阿朝也没把握。 “李太医都和朕说了,这些方子的用处极大,多亏你送来。” 这话李太医没说,但皇帝说地是一本正经。 阿朝听着,眨眨眼,真能派上用场啊,不免有些高兴,多少有点成就感,想了想,又适当地谦虚了两句。 皇帝:“。” 见她这样,皇帝眸中也有了丝笑意,但没过多久,不知想到什么,这抹笑意就淡了下去,转而变成了叫人琢磨不透的一丝心疼。 李太医都能猜到的事,皇帝又怎么会猜不出来。 依照小妃嫔怕疼怕苦的性子,要不是幼时自己经常生病,又怎么会收集那许多药方? 定然是恨不得偷偷烧掉才好 李太医瞧过,都是给小孩子用的剂量,已经不再适用十五六岁的姑娘。 药方是好药方,就是没有考虑到小姑娘怕苦的天性。 当然不能说是大夫的缘故,对症才能下药,能治好,苦不苦倒成了细枝末节,只是皇帝看着那厚厚一沓,想到他登基的十年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他的阿朝吃了这么多的药,即便是过去的事,皇帝还是忍不住心疼。 第441章 生皇孙 过了一瞬,皇帝沉默下来,阿朝才发觉不对,抬眸就瞧见对方神情有异。 两人的想法不同步,宸妃娘娘自然就以为还是刚刚说的送药方的事 咦,难不成皇帝这是感动了? 嗯站在皇帝的角度,二皇子刚刚才脱险,肯定也是神思焦虑了半夜,这时候,情感脆弱点也正常,宸妃娘娘表示理解。 皇帝:“。” 皇帝就这么瞧着小妃嫔露出了个了悟的小表情。 皇帝抚了抚她额前睡乱的发丝,并未多言。 这时候问起来,小妃嫔说不说还是其次,但定然会回想起那一沓药方子背后灌下去的药汁,反倒不好。 阿朝又偷偷觑了皇帝一眼,嘿嘿简直不要太感动! 皇帝:“。” 皇帝低头,怀中小美人肌肤赛雪,杏眸灵动 阿朝还在想自己的小心思,一个没注意,皇帝的眸色又变了一个度,不由得微愣。 皇帝也没收着,自然地收紧掌中软腰,直到两人间没了空隙,埋首于小美人的雪颈间,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皇帝想要做什么毋庸置疑 阿朝:“。” 阿朝一时有些愕然,欲言又止,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人是铁打的吗?处理半天朝政,陪自个儿去桃林逛了一圈,然后她晌午过后睡觉的时候,又批了半天折子。 之后更是为了二皇子的事儿劳心费神,自己的亲生儿子嘛肯定是心焦的。 这会儿子,好不容易可以放心安歇了,她刚刚还以为他疲惫脆弱呢,结果,竟然还想做羞羞的事! 阿朝莫名有些气恼,这人怎么这样! 之后小脑筋不小心飘了飘,说不定他一直都是这样很微妙,宸妃娘娘更气恼了。 想完这些,皇帝已经在解她腰带了 阿朝:“。” 皇帝眼眸微阖,动作倒是极为熟稔,同床共枕大半年,小妃嫔爱打什么结,皇帝是一清二楚。 只是刚解到一半,就听耳边想起一声小小的哈欠,立时动作微顿。 再瞧自家小妃嫔,已经是神色泱泱,精神欠佳的小模样 皇帝:“。” “累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哑,知道小妃嫔是故意的,还是多问了一句。 “唔。” 叫阿朝诧异的是,皇帝这回放弃地快,没松开她,但是也没继续,静了片刻,自己在那儿平复。 再睁眼时,正巧对上一双湿漉漉的杏眸,有点困倦,但绝对没有刚刚那般。 阿朝:“。” 皇帝:“。” 皇帝将人重新揽过来,就这么抱着,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出口便是揶揄。 “怎么又不想生了?” 皇帝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阿朝:“。” 阿朝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皇帝在说什么。 这时候倒是不怎么怕了,兴许是过了一段时间,经历过旁的事,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了。 那两个宫女也没说什么,就算后面又说了什么,总之,她没听见,皇帝也没听见。 皇帝这么问,肯定是想到了她午睡前,玩小心机说的那句“梦话”,皇帝当时回了句,说是“晚上生”。 哼,她还不知道吗,冠冕堂皇的借口,就是想做羞羞的事了。 只是这话阿朝没脸说出来。 “累了。”宸妃娘娘言简意赅。 皇帝:“。” 皇帝挠了下她的小下巴。 “朕就知道。”皇帝微微叹道。 真就知道什么,皇帝却没说清楚,没等阿朝问,温热的手掌已经覆盖住了她的眼睫。 “不早了,安寝。” 宸妃娘娘杏眸中的那点不解,就被掩盖住了。 确实是不早了,他们这位皇帝陛下睡不了多会儿就要上朝了。 想到这个,阿朝也没再细问,乖乖地在皇帝怀中养瞌睡,小腿还紧着自个儿舒坦地搭在了皇帝身上。 皇帝微微一笑,跟着阖眼,一道安寝。 翌日一早,二皇子那边已经没有大碍了,就是磕破了脑袋,又是林婕妤金尊玉贵,千百万个小心养大的,年纪又小,当然忍不了疼。 尤其烧退后,那疼就更明显了,还是哭了几场。 皇帝退朝后又去瞧了一眼,见二皇子正在哭,也只当没看见。 他倒不至于,和一个三岁的孩子计较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皇子们所经历不同,性情当然也不一样。 更何况,还有个天分在那,该教的皇帝会请先生大儒去教,也会时常查问,至于能学成什么样,就全凭他们自己了。 被逼着成才的,也担不起江山社稷。 但即便如二皇子这般,哪怕以后这样样皇帝也不可能不想着二皇子能平安健康。 自己经历便知,要能一直这样,他这一朝,包括下一朝,无论二皇子的哪个兄弟继位,这孩子都能安享福贵。 在皇家,也算得上是一种福分了。 虽然皇帝并不打算和两位皇子太过亲近,但要说一点都不为儿子考虑,也是假的。 皇帝现在也是想得明白,先好好教着,实在不成器,那以后就给皇家生皇孙,就算是尽心了。 二皇子:“。” 第442章 他之所为,非朕之所束 昨日二皇子烧地迷迷糊糊地,拉了回自己父皇的手“纳凉”,这会儿清醒了,又赶上在哭,还是有些害怕。 小孩子最是知道在谁面前哭有用,虽不明白为何,但直觉告诉他,父皇应该是不喜欢看他哭的 而宫里,父皇才是最大的。 二皇子止了哭,皇帝问的两句话,也都好好答了。 皇帝愿意耐着性子同二皇子说话,林婕妤瞧着就高兴,直到陛下说起挪宫之事。 依林婕妤的心意,当然是越快越好,二皇子现下烧都退了,倘若真有心,抱着回去都行至于箱笼之类的,随后遣人搬也不碍事。 这儿是灵妃的寝宫,现在她醒过神来,再有昨日之事的尴尬,林婕妤也不好一直待在这儿照顾儿子。 但要是不亲自守着,林婕妤又实在放心不下 只是陛下没问她的意思,反倒问起了二皇子自己的意见。 林婕妤这才想起昨晚上,儿子烧地迷糊时,和陛下说的话。 倘若不提醒,二皇子都不大记得了。 陡然想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有些佩服自己。 他竟然敢和父皇提请求! 皇帝:“。” 只可惜勇气有限,这会儿皇帝问起他,就没有昨日那般坚决了。 “回父皇,儿臣不急,但母妃着急儿臣还是想早点搬回去。”二皇子老实道。 林婕妤:“。” 二皇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皇帝神情不变,并未看林婕妤,不等对方解释描补,只淡淡道:“所以你自己,还愿意住在你灵娘娘宫里?” 皇帝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只刘大总管晓得陛下并没有苛责的意思。 就算是要苛责,也不会挑这个时候。 林婕妤不知道啊,二皇子对君父的惧怕,主要就是来源于自己的生母,林婕妤闻言,立时就紧张起来,这下坏了 二皇子一时却没有回答,下意识去看林婕妤的脸色。 当着皇帝的面,林婕妤也不敢使眼色,就算使了眼色,二皇子也看不懂。 “二殿下,陛下问您话呢。”刘全适时提点了一句。 二皇子忧虑了会儿,才小声道:“灵娘娘待儿臣很好,但儿臣还是想回去住” 小孩子也不是那般容易糊弄的,待他好与不好,慈爱还是严厉,还是晓得的。 于灵妃而言,二皇子这个小胖墩就是上天掉下来的儿子,怎么可能疏忽。 这话,从二皇子自己口中说出来才是最真 也给了昨日之事一个终局,二皇子现下无碍,况且昨日太医说得明白,二皇子高热不退,有之前那场小病的影响,还有就是林婕妤惹他频频哭闹的缘故。 灵妃有私心,但着实也算不上大过。 连二皇子自己都这般说陛下也就不必处置了,林婕妤也能消停。 “那你就自个儿做主,何时搬回去。”皇帝声线平常,叫二皇子自个儿拿主意,不打算再管。 这事之后,皇帝便打算离开,谁知在门口,就听见小胖墩开口同林婕妤说话。 “母妃,你说宸娘娘是不是不会来瞧我了?”小胖墩语气有点失望。 今日来过许多娘娘,很多脸熟的,给皇后娘娘请安时见过。 但他却没见着最喜欢,最好看的那一个,明明宸娘娘和他相处地很好,瞧着也很喜欢他。 二皇子想到在尚书房读书时,大皇子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只觉难过。 难不成宸娘娘其实并不喜欢他吗? 林婕妤倒是没料到儿子还惦记着宸妃,这时候倒也不敢再说宸妃娘娘不好。 “宸妃娘娘是一宫主位,平日里很忙。”林婕妤敷衍了一句。 二皇子皱了皱小脸,压根不信,大哥说过,宸娘娘很闲,还爱看话本子。 林婕妤见儿子这样,虽然不知宸妃到底有何等魔力,心中有点吃味,但还是补了句。 “你若想宸娘娘了,等咱们养好身子,母妃带你去星辰宫给你宸娘娘请安就是了。” 二皇子没应声。 下一瞬,直等林婕妤还想说点什么时,就瞧见了去而复返的皇帝,正站在门前。 这对林婕妤来说,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不受宠,儿子也非长子,又不像昨夜那般凶险,陛下这般记挂吗? 不过片刻后,林婕妤就知道了缘由。 “你宸娘娘昨日知道你烧地厉害,很是忧心,即刻就过来瞧你,只是太医说里面不好围太多人,你没有瞧见。” “叫你退烧的汤药,便是太医参详你宸娘娘给的药方,调配出来的。”皇帝耐心道,语气依旧温和。 林婕妤闻言一惊,她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个缘故在,昨夜加上今日,她已是心力交瘁,一心扑在儿子身上都不够,哪还会探听这些。 再说这是灵妃的寝宫,也没人会主动告诉她。 宸妃娘娘竟然不计前嫌 林婕妤将自个儿和二皇子看成一体,对苏家姑娘的固有印象就是假惺惺和跋扈,自个儿便幻想出了什么嫌隙。 实则,两人之间,一没吵,二没闹,林婕妤的那点小心思,皇帝也没叫人给告诉给阿朝添堵。 二皇子知道宸娘娘过来瞧过他,就已经将刚刚的那点难过一扫而空。 其实,即便是刚刚,他也只是因为没能得到宸娘娘的真心喜欢而难过。 只是说到药,二皇子几乎是条件反射道:“很苦。” “你这孩子,苦算什么陛下,二皇子年幼不懂事,怕苦怕疼,嫔妾也是不知,等过两日,嫔妾一定带着二皇子一道去给宸妃娘娘磕头道谢。”林婕妤赶紧道。 显然,她还是识趣的,之前真是昏了头,出了个昏招,将宸妃当成了抢孩子的,没成想半路杀出来个灵妃 既然宸妃都不和她抢孩子了,还那般尽心为着二皇子,林婕妤这时候是真感激。 皇帝听着那句“很苦”,眸色微动。 从昨日二皇子服药时的阵仗就能看出很苦,一副药如此,若是那一沓药肯定更是苦不堪言。 难怪她那样爱吃甜 二皇子对昨晚的药有了心理阴影,心里正纠结呢,就感觉小脑袋一沉,抬眼看去,就瞧见父皇宽厚的手掌正搁置在他头顶。 而父皇的眼神,并非那么威严,二皇子没有更害怕,但是也看不懂。 “是很苦父皇和你说这些,不是想叫你去给你宸娘娘磕头道谢,只是你该知道,你宸娘娘与你并无亲故,没有什么应当不应当,旁人也是一样。” “她之所为,非朕之所束,皆出自本心。父皇知道你年幼,但还是盼望你今后,勿听信旁人闲言碎语,恶意揣度。” 皇帝语调不紧不慢,没有一丝一毫压迫感,认真地和一个三岁的孩子讲道理,很荒唐,但皇帝正在做。 “你宸娘娘不是完人但她待你如此,父皇想,不该再受误解。” 说到底,最后一句最关键。 皇帝在教导儿子,也是在为小妃嫔鸣不平。 倘若她真心帮助的孩子,还要误解她,对小妃嫔来说,确实是不公,皇帝也见不得。 人的心本就是偏的,皇帝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实际上小,这其实是二皇子自己的人情债,昨晚上皇帝就知道,他的阿朝这般做,有无数个缘由,但绝对不是因为他。 第443章 礼王世子殁了 凤仪宫中,秦皇后听说灵妃与林婕妤之间的事,神色淡淡。 “依奴婢看,二皇子跟着林婕妤也好,不然,日后还不知有多少龃龉,这些事,少不得还要娘娘操心。”宋姑姑一边给秦皇后递着湿帕子,一边道。 秦皇后刚用过药,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没说话,静静歪在榻上,眸色有些空洞。 宋姑姑见状,心中微微叹气,倒也没说什么。 自七郎君不知所踪后,皇后娘娘就没有一时一刻好过,虽然没有发作出来,但憋在心里对身子反而更不好。 可这秦七郎现在还没有消息,宋姑姑倒是不敢轻易提及。 只能一起这般焦心地等着 秦七郎暂未找到,但二皇子磕破脑袋的第二天夜里,宗室倒是真发生了件事。 四月初还进宫参加宴会,身子孱弱的礼王世子,终于还是在四月中旬后殁了。 礼王虽不是皇帝的亲兄弟,亦没有成王离得近,但也是先帝亲封的亲王,其世子是小辈,皇帝不用亲去,但还是遣了恭王去礼王府替自己致哀。 其他宗室的人,撇开身份地位,都是“家里人”,当然得亲自到场。 世家间亲戚连着亲戚,有头脸的,也都来了。 礼王世子生前的性子温和,在他灵前说得大多都是好话。 他膝下只有一个庶子,在此之前,礼王就已经请封了世孙,礼王世子便是等旨意下来才咽地气,也是个疼爱孩子的,硬撑着儿子能顺理成章承袭王位才安心。 而礼王世子妃,在礼王世子断气当晚,便“殉情”而死,只是宗室间多多少少都听到点风声,故而没有提起。 礼王府也着实没脸,这般,方才没叫皇室蒙羞,至于礼王世子妃这个和小叔子通|奸的贱妇,当然没有葬礼可言,只随着礼王世子,多得一副棺材罢了。 来过的人,自动忽略什么世子妃,反正礼王府局势已定,以后该是侧妃和世孙的天下,众人便将侧妃当做礼王世子遗孀来安慰。 实则,宗室里都知道,这位侧妃跟礼王世子时间最长,说不上什么绝对的心爱嫡庶尊卑,自古便无法违逆,生出其中的人比起抗拒,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习惯。 礼王世子刚娶妻那会儿,也是更加敬重妻室。 但世事难料,走到如今,虽谈不上什么爱不爱,但礼王世子却是为这对母子,将后半生考虑地清清楚楚 丧事是礼王亲自操办,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因为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着实算不上多么伤心,礼王妃也是一样。 实则,自从次子做出丑事,被陛下当场撞破,失去了承袭世子的机会,也没得前途可言。 礼王妃就和长子间的关系有些微妙,一方面知道次子所为不可原谅,但私心里还是有些怨恨长子。 处置那贱妇便罢,为何不给自己的同胞兄弟留点余地,倘若他松松手,能在陛下跟前说上一两句,皇帝倒是不一定会不顾他这个受害人的意见。 偏偏,闹到那等地步,陛下口谕,礼王妃没办法用孝道压礼王世子一头,救不了次子,就病下了。 就算是今日,也没有露面。 越国夫人瞧着灵堂中哭泣的女人,以及懵懵懂懂,约莫晓得再也看不见父亲而哭闹不止的世孙,觉得画面有些熟悉。 当然了,章怀太子那会儿,排场比这大,也没有哭闹的孩子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礼王府笼罩着一层雾气和香烛纸扎的气味。 不一会儿,余光瞥见身边多了一人,宇文湘微微转身,看见来人时,眸光也没有什么变化。 辽王今日也是素衣,来送这个心有成算,只可惜天不假年,一生平平淡淡,没有建树的侄子最后一程。 两个人虽然差了辈分,但却是荒唐地有相似之处。 都有个偏心的父亲,都 “到头来,还要一起合葬。”辽王声线略低,音调很轻。 与宇文湘并排站着,一个是天下人口诛笔伐,谋害章怀太子的嫌疑人,另一个是章怀太子的遗孀。 谁能想到,两个人能这般平平静静地站在一处。 宇文湘同章怀太子是青梅竹马,章怀太子又和辽王接触颇多,两人也算是自幼相识。 辽王说的葬在一起,当然是礼王世子和卢氏,明明是叫自己受奇耻大辱之人,生前都不愿看一眼,死后,却还是逃不过“死同穴”的宿命。 礼王世子或许也知道这点,只不过或许于他而言,这份耻辱,能掩盖住这桩丑事,叫自己的孩子有个清清白白的嫡母和父亲,没有污点地当上世孙更重要。 第444章 可以走出去 只是 “王爷竟然也会做“到头来”之叹。”宇文湘淡淡道。 “到头来”多少有点穷途末路的意思,以前的辽王意气风发,出尽风头,乐得将庆王和章怀太子都比下去,哪里会发出此等嗟叹? 即便说的是旁人,也不会。 自小一处长大的人,起码双方的性情都还是了解的。 宇文湘甚至不用问,便知道辽王原是晓得礼王府的那桩丑事。 上回辽王回都时,宇文湘并未到场,只远远看了一眼,今日人到眼前真是难得,有生之年,也有见到这个人鬓间有白发,不复少年的时候。 只是,对这位隔着“杀夫之仇”的故知,宇文湘语气倒是没有鄙夷。 有时候人就是这般奇怪,论对秦皇后,宇文湘恨不得生啖其骨血,十多年来,恨意与日俱增。 但辽王当年因着章怀太子也恨过,但隔了十多年再见,宇文湘的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涟漪。 或许当真是年岁渐长,那口气出了,一颗心就开始慢慢变得死寂。 里面灵堂内又开始吹吹打打,宇文湘听着,忽地勾起一抹虚无的笑意,道:“到头来都一样。” 她满心期待的婚事,将自己和章怀太子彻底埋葬。辽王自幼有帝王之志,帝王之能,时至今日,也是一场空。 到头来啊,不管是爱是恨,有无恩怨,好似章怀太子的“旧人”都没能如愿。 辽王听到这话也没有恼意。 “不一样,你和本王不一样。”辽王道。 宇文湘微愣,反应过来,嗤笑道:“确实不同,辽王妃葬回了故里,王爷以后不用再见。而章怀太子” 说到这里,宇文湘自嘲一笑道:“章怀太子还得再见我。” 自宇文湘欣然在先帝的推动下,嫁给章怀太子那时起,两个人生生世世都要联系在一起,尽管章怀太子惦记的人不是她。 辽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宇文湘这般说,也没解释。 实际上,无论是夺了自己心爱之人的兄弟,还是同先帝一起压着他娶妻的宇文湘 章怀太子这样的人,就不可能盼着旁人不好。 尤其是宇文湘,即便婚事上两厢别扭,可青梅竹马,自幼玩在一处的情谊,无关情爱,可也并非不值一提。 是宇文湘自己看轻了自己 这一点,辽王就和她不同,辽王只怕自己将自己看得还不够高,起码当年那个一心帝位,踌躇满志的少年亲王,是如此。 “寻常夫妻,关系不睦,若是丈夫死了十多年,做妻子的忘都忘地差不多还会在意他想不想见谁?” 宇文湘:“。” 这下,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辽王这个人,就从来说不了什么好话。 先帝虽然刻薄,但给辽王的批语还是极准的。 离经叛道,无父无君,不符礼教 不止自己如此,也觉得身边之人,无论男女,都可以如此。 可取之处就是,即便风流,但大多是独自风流,未曾轻贱过女子,无论身份高低。 即便是年少,叫帝都大半姑娘都挪不开眼,光华耀眼,辽王都未曾做过如吴王一般的混账事。 但也叫人不理解,宇文湘骨子里是世家千金,十岁开外,就为做太子妇做准备,受宫规训导,就是不理解的人其中之一 辽王年幼时,宗室里头的一位堂姑年轻丧夫,旁人都安抚其以后守寡不易,只有辽王“年幼无知”,劝其改嫁。 后来有人私下里提及此事,还笑谈先帝瞧辽王不顺眼,也是有缘由了。 试想这么个“混账”,要真当上皇帝,依照辽王的疯劲,一旦“当家做主”,还不得将先帝留下来的那些年轻嫔妃们,一个个全都重新嫁出去。 辽王说这话,完全是站在宇文湘的角度。 若是青梅竹马就罢了,但要是被什么夫妻守节之类的束缚,宇文湘完全有别的活法。 “他给你留足了金银,老六为了自个儿脸上好看,给了你国夫人之尊你也可以出去瞧瞧。”辽王低声道,眸色未变。 宇文湘:“。” 隔了十多年,辽王难得委婉一回,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顺道还贬了皇帝一顿。 自幼困于后宅的世家千金,大多还来不及遇到一个自己中意之人,就早早成了人妇人母,婚后好不好全凭男子品行和天意。 在这些人中,宇文湘算是勇敢的,多年前,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她要嫁的人不仅自幼相识,知道他的性子温和作为宇文氏的嫡出姑娘,宇文湘还敢于去追寻心中所求。 可即便宇文湘再勇敢,也只能照着夫妻相濡以沫的路子走下去,现在路线偏离,她就再也不可能想些别的更遑论于走出去。 但现在,连宇文湘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咽不下那口气,还是对章怀太子矢志不渝。 当然,她也不会去想,毕竟她是先太子的遗孀,宇文氏全族的活牌坊。 而辽王,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这几句话,要说执念,谁有他深? 宇文湘亦不可能放下防备,信辽王这个荒诞之人,说这些荒诞之事。 呵,她若真地如此,辽王自然是高兴的 皇帝登基以来,奉养寡嫂,将先太子捧地高高的,不就是为了给自己赢一个好名声吗? 倘若越国夫人这边出了纰漏,不安心给章怀太子守寡,首先受人议论的除了她,便是皇帝。 辽王要俯首称臣也好,和皇帝不死不休也罢,宇文湘即越国夫人,先太子的遗孀,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宇文湘也不打算掺和。 辽王怎么想的,当然只有他自个儿知道。 或许是随口一说,或许是为了给皇帝添堵,又或者是因为多年前听过那个憨货,对自己这个青梅竹马发妻的祝愿。 第445章 早日结果 直等辽王走后,宇文湘仍留在原地许久。 那边礼王世孙谟哥儿哭闹地厉害,正抠着棺材盖。 小孩子哪里知道许多忌讳 礼王夫妇待长子都只平平,更何况是一个庶出孙子。 最疼爱自己的爹爹,明明之前去宫里迎接辽王时,爹爹还答应自己会好好吃药,好好叫大夫把脉,说以后都在家里陪着他。 甚至昨天白日,府里听说,宫里的二皇子,他的小堂叔磕破了脑袋,高热不退,情况危急,陛下守到了半夜才退热。 爹爹还把他拉到近前 礼王世子躺在榻上,已没有多少力气,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一只手瘦地只有骨头,但还是握着儿子的手,事无巨细地一一嘱咐着。 譬如说遇到事,倘若他母亲不能解决的,能找谁。 甚至连他生病了,该去寻哪位太医都说了。 只是谟哥儿没放在心上爹爹知道就好了,二皇子生病了,有陛下守着。 爹爹这样疼他,谟哥儿想,就算是他病了,爹爹肯定也会看着他的。 然后他便跟着夫子读书去了,傍晚回来的时候,想去瞧爹爹,但小厮传话说爹爹今晚叫他一个人睡一晚。 若是往常,谟哥儿定然不干,偏偏昨日傍晚谟哥儿犯了瞌睡,就听话地跟着奶娘睡在了自己的院子,想着明日一早去找爹爹用早膳。 可等他早上醒来,爹爹就躺进了盒子里,不会说话,一动不动他没有爹爹了 旁边的两个带着孝的小厮,上前抱住他都有些费力,虽是个小孩,但死命挣扎,小厮又怕伤到他,拦地着实艰难。 宇文湘看到这里,收回了视线,这般情形,任凭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礼王府一家子都是蛇虫鼠蚁,倒是难得出了个靠谱的却偏偏夭寿短命。 倘若她当年也有个孩子倘若她有个孩子的话 想到这里,宇文湘微微一愣,继而又是一声嗤笑。 若她有孩子,除了先帝会高兴外,对谁都没有好处,辽王,庆王,还有皇帝也不会任她的孩子活着。 宇文湘最后瞧了眼辽王离去的方向。 她这辈子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啊 还有辽王,这一点,他们是一样的,宇文湘渐渐收缩瞳孔,终成麻木。 礼王府的状况,恭王当然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皇帝,礼王世子的灵柩送入章怀太子的陵寝中,也算得上是荣耀。 就是礼王世子的独子谟哥儿,一连哭闹了好几日,身体扛不住,礼王妃借着这个,拦住了他,不许他去送礼王世子最后一程。 最后还是恭王出了面,将孩子带上了,他代表的是皇帝,即便是礼王和王妃,也不好驳他的颜面。 恭王,和谟哥儿经历差不多,先帝驾崩时还年幼,只不过他那时候没什么感觉罢了。 礼王府的丧事中规中矩地办完后,谟哥儿在府中待着也是伤心,当日吴王也瞧见了,莫名有些感触,难得和吴王妃步调一致,觉得谟哥儿这孩子不错,就将人接到了自己府中。 不是什么大事,但吴王还是习惯性地在给自家皇兄的折子上面加了一笔。 也是多年习惯,虽说吴王母妃的出身比皇帝要好,但吴王自小就爱看自己的六哥怎么做事,然后有样学样。 皇帝也是了解他的德性,只是这桩事办地尚可,皇帝还是给予了嘉奖,虽然主要是安抚刚刚丧父,客居吴王府的谟哥儿,但间接地,也是表扬了吴王夫妇两个。 吴王也是乖觉,估计是怕自己的名声不好,再惹出什么闲言碎语,便一切托给了自己的王妃。 他们的孩子虽然比谟哥儿辈分大,但年岁差不多,正好一起进学。 有了吴王府的相助以及陛下的施恩,就算礼王妃还偏心那个已经毫无前程可言,废了的次子而打谟哥儿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阿朝原只浅听了一句,想到那日澄园中见到的人,唏嘘两声。 没说过话,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人捉到胞弟和卢氏之后的耻辱和愤恨。 还很是年轻啊 然后,碧桃就瞧着自家主子唏嘘之后,还惆怅了一小会儿,之后就请了李太医过来,把了平安脉,顺便“探讨”了一下养生之道。 碧桃:“。” 身边发生这种事总是叫人生出不安,阿朝不知道具体缘故,只晓得礼王世子是自幼体弱 这些年,给她看的大夫,太医,也都会说上这么一句,自幼体弱,似有不足之症。 在对待小命上面,宸妃娘娘怎么可能会含糊? 还是老老实实,提前调养为好。 只要不是太难吃,还是该坚持吃药膳之类的。 虽说她着实好口腹之欲,但她也确实怕生病,更怕死,也怕这么多年的药都白吃了。 皇帝感觉到了小妃嫔的异样,好好调养身子当然值得鼓励,只是忧虑就不好了。 “他是自娘胎里带的弱症,一直如此,许多年前便已预料到今日。你只是有些弱,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又能打骂朕,怎么好比?”皇帝半开玩笑地安抚道。 阿朝:“。” 阿朝嗔了皇帝一眼,但这些日子的小忧虑倒是好了些。 皇帝说得有道理啊! 皇帝斜靠在榻上,将美目含嗔的小妃嫔揽在怀中,轻抚着小美人如凝脂般细腻光滑的脸颊,眸色温和。 阿朝便没动了,这几日和李太医探讨的法子之一,就是要多多锻炼身子。 虽然没太阳,但阿朝还是会在院子里走走,今日刚走完也累了,懒懒躺在皇帝怀中,跟没骨头似地。 正巧这个时节,院子里的樱桃树开了花,枝叶间甚至已经有了两三颗冒出来的水滴大小的果子。 阿朝每日散步的时候瞧着,心中暗暗期盼着早日结果。 第446章 陛下怎么不知道累? 阿朝想到这儿,唇角微翘,将这一“喜讯”同皇帝说了。 皇帝知道小妃嫔十分宝贝院子里的两棵树,除了爱吃,这两颗果树算得上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栽下的,到底意义不同。 不算什么大事,但这个姑娘总是能从这些日常小事中,品出趣味。 阿朝悠哉地靠在皇帝怀中,尽管外面又是阴云密布,只要皇帝闲下来,还是颇有兴致地同他说着自己宫里的小事。 阿朝本不是个能装许多事的姑娘,两人独处时,时而也会忘了自己宫中的事,或许他都知道,更有甚者,比她知道的还清楚。 实则,碧桃和碧柔早已不是原先那个用途,从一开始的防备,到如今的维护皇帝虽未明言,但确实在一点点改变。 小妃嫔香香软软,声音软糯清澈,皇帝开始有点理解,历朝历代那些为了美人荒废政务的帝王 阿朝正说着呢,抬眸对上皇帝略深的眼眸,立时卡了壳。 此时已近黄昏,外面风刮过一阵又一阵,眼瞧着又要下雨,偏生刚刚怕透进风,皇帝将帷幔放了下来。 这般情境又正好得闲,皇帝在心里算了下时辰,觉得可以。 阿朝:“。” 君心难测,阿朝鲜少能猜度出皇帝的心思,除了皇帝想要做羞羞的事时,毫不掩饰,阿朝压根不用怀疑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说到底还是脸皮薄,虽不似上回一般婉拒,还是羞嗤地小脸微红,埋下了小脑袋,锦被下的小手抠着皇帝的衣摆。 实际上,她也确实不理解这事的好处,但只要不疼,皇帝不使坏,阿朝还是愿意配合一二的。 就跟皇帝待她好,满足她的小爱好一样。 再者说,阿朝一直都晓得,这本来就是嫔妃的职责所在,而加上皇帝的那个承诺隐形的,阿朝关于此事,又加了一重。 更何况,阿朝不反感和皇帝亲近,尤其是现在,若她不乐意,皇帝也不会绝对勉强。 所以,阿朝也得掌握个度,不能真地“过河拆桥”。 皇帝:“。” 然而,阿朝都做好准备了,等了半天,皇帝是一点都没动,正疑惑着抬眸,就看到皇帝也在看着她,以及那微微扬起的唇角。 阿朝:“。” 皇帝的笑没来得及收回,怀中的小妃嫔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酝酿了会儿,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被子。小身板说着就要往里转。 阿朝一边转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刚刚皇帝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有嗯,没丢脸,肯定没丢。 只是翻到一半,就翻不动了。 阿朝劝自己心态要好些,深吸一口气,打算和皇帝好好说,她就是困了,想睡个黄昏觉。 谁知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皇帝亲自动手给她又翻了过来,这回没等阿朝生出小脾气,皇帝便止了笑。 “过分。”阿朝嗫嚅了一声,虽然没发小脾气,但还是咬了咬牙。 “朕高兴了,也是过分?”皇帝笑问道,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有什么高兴的。\"阿朝随口问道,显然是不信的语气。 只是皇帝刚刚没说是那个意思,她才不要自己挑破,叫他再有机会笑话自己。 皇帝将人揽地更近了点,微凉的唇瓣抵着宸妃娘娘白嫩的小脸,鼻尖萦绕着女儿家特有的幽香。 “自然是高兴爱妃懂朕。”皇帝声音有些喑哑,暧|昧的意味十足 阿朝:“。” 好了,这下直接承认了。 “朕想拜托你件事。”皇帝呢喃笑道。 两人近地呼吸可闻,尤其皇帝的唇瓣还在自己脸蛋上流连,阿朝微痒,一时忘了刚刚皇帝揶揄的笑,呆萌无助地嗯了声。 当然了,只有皇帝会觉得自家小妃嫔无助,阿朝自己倒还好。 但晕乎是真的此外,也想听听皇帝要拜托她什么事,阿朝直觉得不好。 片刻后,果然 “今日别急着喊累多给朕两回。”皇帝实在道。 阿朝:“。” 皇帝提了个了不得的请求,只是没等宸妃娘娘答应,就已经开始了。 这一闹,便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皇帝还是皇帝,别看对小妃嫔的惫懒一向宽容,但对自己的时间,却有近乎苛刻的要求。 连床笫之事,也跟算好了时辰一般,一点都不耽搁正事。 阿朝累地不行,睡过去之前,正巧看见皇帝起身掀开帷幔的背影。 也实在没力气再管他,便沉沉睡过去了。 再度醒来,外面已经是风雨交加,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阿朝清醒了,怎么想都觉得是一场阴谋。 尤其是现在过了晚膳的时间,她却不怎么饿 阿朝不由得想到午膳时,皇帝劝她多吃些的事情更觉得是阴谋了。 这个时候,皇帝已经批完了两沓奏折,抬眼,就见扶着腰,下来找水喝的宸妃娘娘。 想到下午的放肆,皇帝喉咙微紧。 阿朝走得艰难,以为皇帝还在批奏折,也没喊他。 皇帝思绪回笼,看着小妃嫔两条小细腿都在打颤,走地不稳,皇帝随即就起身,走近扶了一把。 “当心些。”皇帝轻声道。 阿朝小身板微颤,杏眸瞧着皇帝,难得没有羞恼,这眼神,倒像是疑惑。 皇帝给自家小妃嫔倒了杯热茶,阿朝倒是什么也没说,乖乖接过来,只是喝到一半,还是难抵心中疑惑,小声嘀咕问了句。 “陛下怎么就不知道累?” 皇帝:“。” 不怪宸妃娘娘这般想,明明“劳累”的都是皇帝,为什么自个儿已然累地不行,皇帝不仅没休息,还有精神去批阅奏章。 实则,阿朝早就纳闷了,只是之前不大熟,不好意思问。 皇帝:“。” 第447章 堤坝坍塌 小妃嫔委屈巴巴的模样,就如同明明和他买一样东西,却花了数倍的银钱,不公平一般。 皇帝欲言又止,若是旁的事,还能安抚一二,但要皇帝承认自己在床笫之事上面累着了皇帝还是要面子的。 实则,皇帝也确实没觉得累,只觉沉沦更何况,小妃嫔到底娇弱了些。 但这些看在阿朝眼中,皇帝欲言又止就是另外的意思了。 “是不是政务太多陛下只能扛着疲惫?”阿朝声音小小的,但语气却是笃定。 皇帝:“。” 皇帝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被她打断。 “这样可不好。” 皇帝:“。”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宸妃娘娘和李太医探讨过养生之道,起码她自己觉得,已经“今非昔比”了。 尤其是难得一回,是自己劝皇帝保养身子,明明声音软软的,但还是带了点老神在在。 皇帝嘴角一抽,有点一言难尽。 但偏偏不生气,虽然在抹黑他,但可爱还算可爱,皇帝这般想着。 晚膳阿朝只浅浅喝了碗红枣桂圆汤养气血,实在吃不下,就趁着皇帝用膳的功夫,打算在廊下走一圈额,这也是李太医的建议,晚膳后也要多走几步。 然而,还没到门口,感觉到凉意和外面的风雨,宸妃娘娘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皇帝:“。” 碧桃:“。” “还是等天晴时再走。”皇帝给对锻炼身子正踌躇满志的小妃嫔递了个台阶。 也就只有宸妃娘娘,刘全想着,要是当年在南梁时,不管是陛下自己,还是手底下的兵士,哪个没有雨夜行军过? 行伍之人,最瞧不起的便是胆小之人,怕黑还怕打雷下雨这得多在意,陛下竟然改了性子,这么点小事,还怕宸妃娘娘觉得脸上挂不住,这般哄着刘全酸酸地想着。 阿朝小脑筋转了转,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小脑袋,实则,刚刚只是为了维持“人设”,腰还酸着呢! 四月份已经过了一半,等到五六月份,天气热起来,晚上带着皇帝出去走走倒挺好的。 皇帝:“。” 阿朝想地周全,只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晴?\" 皇帝拂了拂盏中茶沫,淡声道:“应该快了。” 阿朝闻言,猜是钦天监测出来的。 要真能放晴倒是挺好的,阿朝这般想着,就是忘了自己和皇帝或许头顶,并非是同一片天。 想到皇帝的硬抗,到了晚间,阿朝便劝着他早些歇着,要紧的事已经处理好了,皇帝也没推托,抱着香香软软的小美人,早早便跟着安寝了。 只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皇帝睡眠本就浅,难得睡了个早觉,半夜还是醒了,看见窗边一亮,伸手便捂住了怀中小妃嫔的耳朵。 果不其然,下一瞬,外面就炸响了雷,一声接着一声,好一会儿才结束。 皇帝低眸看着怀中人,小妃嫔睡地正香,因着皇帝帮忙捂住了耳朵,刚刚也只是砸了下小嘴,现在还睡地正香呢。 皇帝唇角微微扬起,低首亲了下她的眉心,却听外间传来一声动静。 皇帝微皱了皱眉,将小妃嫔安置好,便起身下了榻,出了内室。 星辰宫外,周福穿着蓑衣,一脸焦急,身后的小吕子,也有些紧张。 直等宁华殿的殿门打开,小吕子莫名打了个寒颤,却是不敢抬眼。 他认周福做干爹数年,也等于跟了皇帝数年,哪怕没受过什么责罚,但立于皇帝之下,还是心怀畏惧。 实际上,这些年,虽然正常办着差事,但小吕子还是稀里糊涂的,只是干爹也说过,其实不是他糊涂,是陛下难以揣度,也不容他们揣度 “陛下,禁军急报,今夜大雨,郊外那段雨山湖的堤坝,被水冲塌了一段现下已经漫过田地” 周福话音刚落,夜空中又是一道闪电。 檐下,雨声阵阵,电光映照在皇帝俊朗的面容上,显地愈发冷肃。 刘全闻言都是一怔,下一瞬便想明白了厉害。 雨山湖横贯都城内外,堤坝坍塌这是多大的事,这几日雨势正大,轻则,淹一片庄稼,重则,整个郊外的百姓都要受牵连。 雨山湖上一回泛滥,已经是上一朝的事了。 “即刻传莫临领一千禁军去郊外还有。” 皇帝眸中翻涌着墨色,脸色更是黑沉地可怕,但终究没有在星辰宫发作。 发生这样的事,都晓得陛下今夜是不能歇了。 因着要连夜召见朝臣,处理这场“天灾”,皇帝自然也不便再待在星辰宫。 只是临走时,还是回身瞧了一眼,只见门边露出一截白色衣料,正在瑟瑟发抖。 显然,即便是皇帝方才帮着宸妃娘娘挡住了一阵雷,但后面的,还是将人给吵醒了。 皇帝微微一顿,还是回身朝里走去。 阿朝看见皇帝竟然还回来了,四目相对,杏眸中满是担忧,但下一瞬,不等皇帝说什么,还穿着寝衣的小姑娘,立即转身回了内室,不一会儿就拿了个斗篷出来。 阿朝走近,不由分说就垫着脚尖,给皇帝系上,动作飞速。 “陛下,快去。”阿朝声音微颤。 她又不是一事不知的姑娘,之前在闺阁中,加上前段日子皇帝科普的,怎么可能不晓得堤坝坍塌的可怕? 但她做不了什么,皇帝要主持大局,阿朝也只能给他拿件衣裳,好在走夜路的时候容易些。 皇帝抿着唇,走当然是要走的。 “若是怕了,就叫碧桃进来陪你睡。” 这显然不合规矩,毕竟奴婢是不能睡榻的,尤其是皇帝的榻,只能睡地上。 但小妃嫔不乐意这般,比起她被雷雨吓着,规矩也没什么要紧。 “妾不怕,陛下别忧心妾的事了。”阿朝语气比皇帝还急。 皇帝看着她慌张的小脸,最后莫名道:\"阿朝,还记得上回朕同你说过的话吗?倘若要是遇到害怕的事。\" 阿朝没觉出不妥,只想着皇帝赶紧去叫人救郊外百姓,故而,立即接道:“妾记得,要是遇到害怕的事,就先躲起来陛下总会来救妾的。” 宸妃娘娘说得认真。 “那就安心一切有朕。”皇帝低声道。 阿朝就在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久久不能回神。 第448章 少些损失 外间狂风乱作,吹得落叶与小树干在地上盘旋翻滚,窗柩上也哗啦作响。 碧桃见自家主子还在门边站着,小脸微微发白,满头青丝也被吹乱,赶紧凑近道:“娘娘,外头凉,先回。” 阿朝这才回神,瞧着殿外的乱象,像是想到了什么。 “院子里的那几棵树。” 那些树刚刚栽种不久,虽然已能结果,但到底不大。 碧桃了然,早有准备:“娘娘放心,傍晚时已经遣人拿油布围了起来” 阿朝默然点点小脑袋,在碧桃关上殿门时,顺着缝隙再度朝外看了一眼,之后就收回目光,迈着小步子朝里走。 “娘娘,今夜奴婢在里间陪您可好?”碧桃看着自家娘娘的模样,有点担忧。 阿朝却没说话,心事重重的模样不要太过明显,只微微摇摇头婉拒,独身回了内室。 碧桃无奈,别看宸妃娘娘最好说话,但她瞧得出,宸妃娘娘很是有些小倔强,这般情形,就是明明白白地拒绝。 内室中还是漆黑一片,阿朝置身于这一片黑暗中时,杏眸微顿,等反应过来,立刻加快了步伐,一骨碌就上了榻,缩进小被子,不敢再睁眼。 原来还是怕的啊 今夜无眠的不止皇帝和宸妃娘娘,郊外的雨山湖畔现在已乱作一团。 水火无情,在这一刻体现地淋漓尽致。 堤坝上面豁口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狰狞,不停地吞噬着田地庄稼城郊内外百姓赖以生存的秧苗,在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洪水冲刷。 “快跟紧了。” 几百个穿甲士兵,顶着大雨,扛着沙包往雨山湖堤坝上面赶。 然而,沙包投入堤坝豁口处,立即就被冲散,如泥沙入海丝毫没有用处。 俞侯的长子,工部侍郎俞光,是第一批赶到的,看到这样的情景,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他看到的,不是冒着大雨,去堵堤坝的士兵,亦非关心刚刚有没有死人而是豁口的方向。 被洪水冲倒的是东边的豁口,正对着京郊以东,帝都各世家的良田。 那会儿章家倒了,章家的田产自然要收归国库,但实际收上去的只有半数,剩下一半最好的,百姓银钱不足吃不下,便由着帝都各世家合力压价,将其吃下。 几乎每一家都占了这个便宜 俞光一眼望过去,原本东边长势极好的作物,现在已经被洪水淹没,一眼甚至都望不到尽头。 “这这可如何是好”俞光脸色煞白,口中喃喃。 修建堤坝本是工部的差事,但遇到这般大的雨,有个损毁也实在难以避免,毕竟是天灾 俞光也觉得是天灾,但不是大魏的灾,而是他们俞家的灾。 旁人不知,他可是清楚这堤坝之下掩藏的猫腻,虽说已经年代久远,但要是再度展露于人前,也是要命的。 可这么一倒,就好像画着繁华景象的遮羞布被揭下,露出的是满目疮痍当年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俞光大脑飞速运转,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拨开给自己撑伞的小厮。 “回去告诉父亲。”说完这个,就像疯了一般冲进士兵中。 “鲁副统领快把鲁副统领给本官找来。” 雨声太大,幸而有侍郎官服在身,俞光才没有被彻底“淹没”。 寻了一圈,才找到正在跟着一同搬运沙包的鲁直。 鲁直沉默着不说话,像是个机器一般,也是他一向如此,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俞光也是一般。 等看到鲁直,俞光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随即急声道:\"鲁副统领,借一步说话。\" 俞光年纪比辽王还要大不少,在官场多年,就算历经了辽王夺嫡失败,俞家面临清算的艰难,但如此狼狈今日还是头一遭。 老天爷不会认什么世家贵胄,一视同仁地叫所有人在这一刻,没有高低之分。 以往,俞光就算不会明言,但心里还是有些瞧不起鲁直这等泥腿子出身的副统领,更何况此人还一直不识抬举。 可刚刚那一声,几乎是个人都听得出俞光是有事相求。 鲁直长得魁梧,肤色有些黑,加上夜色,便掩盖了原先眸中的异样。 “鲁副统领,现在堤坝倒了,你我都难辞其咎只有尽力弥补,东边秧苗涨势远胜过西边,往年年产起码比西边多出一半,倘若全淹了,损失太大。”俞光压低了声音道。 鲁直唇角未动,视线落到这位俞侍郎身上。 “大人何意?”鲁直淡淡开口。 俞光以为他被这一句“难辞其咎”吓破了胆,所以现在是在请教,心下稳了两分。 鲁直虽说没有负责督造,但这些日子,却领了个巡视堤坝的差事,即便不用他亲自值夜,但毕竟挂名的是他,现在堤坝被毁,当然也有责任只是比起俞家那事,鲁直这点,简直是不值一提。 显然,俞光是要将人拉下水泥腿子出身的武夫,又远着帝都世家,果然不懂其中的纠葛。 鲁直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小丑”望向东边那处的汪洋,眸色突然变得阴狠。 “此事你我同担,当早拿主意既然堤坝坍塌已成定局,不如趁着现在东边淹地还不甚严重,将西边的闸口打开泄洪,也可少些损失。” 随着俞光的话音刚落,天空中惊雷炸响,像是老天爷的回应。 比起东边绿秧连接成片,一望无际的涨势,西边那边零零散散,地沟挖地都小心翼翼,每户只占一小块的情景,好像全淹了都不可惜。 是能少些损失但少的是世家的损失,而西边百姓的田地,从来不在这些人的考虑之内。 “若是闸口打开,该如何和百姓交代?”鲁直声音极沉极哑,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多余问了一句。 俞光听到这话,觉得此事已经成了八分,起码鲁直没有一口回绝,他不过是担心怎么和百姓交代罢了 若是几户百姓,俞家当然不惧,但要是全淹了,在皇帝那确实不好交代 只是不交代,当然也有不交代的法子 夜色中,这位生来便是一等世家,仕途顺遂的侍郎大人面容逐渐扭曲。 “副统领说得也有理,但事急从权,干脆在西边开个口子,只要西边一疏通,东边的豁口就能容易堵住。洪水能将东边冲榻,当然也能将西边冲垮,百姓也说不出什么。” 还真是什么都考虑妥当了,将西边砸开豁口,装作是洪水冲倒只缺拉着鲁直一同下水。 堤坝的猫腻,怕是等洪水退了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各世家知道淹田是因为俞家,那才是塌天大祸。 如今,俞光能想到的就是帮世家减少损失,届时俞侯才有机会去求世家在朝堂之上,帮忙斡旋。 第449章 天上降下一个大人物 雨越下越大,鲁直再也听不见俞光的声音,看他,如同看猴子一般。 他想当孝子,也想当忠臣,但最后却只当成了孝子。 从贩夫走卒爬到今日这个位置,可以说大半是王爷给他的,就连他的命也不例外偏偏当年,为了尽孝,并未为王爷效力。 而辽王允他这般,也是为了尽孝总要留下个靠得住的,好好看着俞妃娘娘。 只可惜,最后俞妃娘娘还是没了。 鲁直心中有愧,但也只是对王爷一人他一路走来,怎么不知世家欺压百姓,全是一些蛇虫鼠蚁。 只是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先帝这般,先帝的这些皇子,注定也要靠着世家的势力上位。 鲁直本来不抱什么希望,就这般麻木地做着禁军副统领梁王,或许又是另一个先帝。 只是渐渐的,鲁直觉出不对,陛下不是先帝,陛下想要的是革除世家之弊 实际上,辽王殿下年少时也有此志,但为了皇位,谁都逃不开世家这一环。 估计啊,若是当年真是王爷赢了天下,也会和世家“过河拆桥” 只是君临天下的是当今陛下,王爷还想着那个位置,当然还要俞家这些蛇虫鼠蚁的支持。 原本鲁直还想看看元德这一朝,看看元德帝能做到哪一步,但欠了辽王的,终究还是要还的。 俞光见鲁直久久不说话,有点不悦,刚想开口,就瞧面前这个魁梧粗鲁,平日不苟言笑的禁军副统领,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俞光微怔,不及说些什么,鲁直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最后,竟然成了开怀大笑。 “我今日才晓得什么叫因果报应哈哈哈哈哈。”鲁直朗笑道。 俞家这种丧尽天良的货色,活该王爷再度寻上他们。 毁堤淹田,也是丧尽天良,鲁直并非恶人,更不像这些世家,心中还是愧疚但现在,鲁直只想笑,想笑这世道荒诞。 东边的田,就算淹了一季,世家不过就是少些进项,但俞家,竟然想要毁掉西边的秧苗来弥补世家的损失 于百姓而言,是一年的所有收成,到最后活不下去,这些世家就又可以低价买田。明年后年,还是会有人饿死,但这些,和世家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人这个世道怎么就让这些人,荣华加身,高居庙堂,掌着数以万计百姓的身家性命。 莫名的,鲁直心中竟然有了一丝快意,实则,这些日子,接连下雨,堤坝已有不妥,这下淹了东边,西边百姓的秧苗,可算是保住了。 王爷这个主意当真是好,这些年鲁直谨小慎微,没成想到最后,还能拉俞家一把。 这些人早就该死了他也该死,好歹算是报了王爷二十多年的恩情,也算是送了陛下一个俞家的把柄至于罪过,当然也要偿还。 在雨水冲刷下,俞光早就狼狈不堪,在身材魁梧的鲁直面前,就像个鸡崽。 俞光听着这笑声,心中发瘆,下意识后退,却是晚了。 鲁直停了笑,就当着所有士兵的面将这位高高在上的工部侍郎,俞侯长子提溜起来。 “鲁直你要做什么!”俞光怒吼。 下一瞬,俞光被对方揪住衣领,在地上拖着,只说了这一句,面上就迎来了一拳,鲁直用了七分力,俞光顿时眼冒金星。 “狗杂种!” 十多年了,鲁直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快,妻儿已经安置妥当,他已然没了后顾之忧,终于不用再忍了。 好半天,俞光再度醒来,身上已经压上了重重的沙包,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道一声可怖的声音响起。 “狗杂种,给老子背上。” 俞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是梦,鲁直竟然敢叫他扛沙袋? 不他竟然敢打他! 俞光现在还能不晓得,这人没答应他的提议很有可能看透了他的意图。 但就算如此他怎么就敢 俞光还没想完,但此刻,一向好脾气的鲁副统领,却是十分不耐烦,狠狠又踢了他屁股一脚。 这般情景,俞光陌生极了,但鲁直却是熟悉。 先帝在位时,他们这些世家散落在大魏各处的枝枝蔓蔓,就是这么对待百姓的。 俞光吃痛,加上刚刚挨的那一拳,更是难受。 “鲁直,你若不愿就罢,本官乃工部侍郎你敢犯上!你就不怕朝廷就不怕俞家。” “怕你|娘的|屁,狗杂种,你给老子听好了,不管你是谁,今日这沙袋,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将士们背得,你怎么就背不得?” “你们不是常说,天将降一个大人物,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吗?” 俞光:“。” “你们不是还说,心怀江山社稷吗?狗杂种,现在机会来了给老子起来。” 说罢,又是一脚。 俞光今日可算知道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下,他可以确定,鲁直是真的疯了就跟他的好表弟,辽王一样。 第450章 总是要见见先生的 在看清这一点后,俞光心里口里早就没了一点气焰,和芸芸众生一般,面对疯子,没了世家的加持,哪怕官至工部侍郎,心中也生出了胆怯。 他来得匆忙,只带了一人,刚刚的小厮被派回俞家报信,河畔场面又极为混乱,就算鲁直将他打死,旁人想救怕是都来不及。 “鲁副统领,你我之间怕是有误会。” 俞光的声音里带了颤音,然而没等他说完,就被鲁直横着一张脸,断然打断。 “起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端地是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俞光见状,只得踉跄地爬起来。 “背上!” 没办法,俞光试了好几次,他已经年逾四十,养尊处优,哪里背得动,只能勉强拖着。 鲁直也没管他,就这么瞧着他将沙袋一步步地拖着行走直到河畔,俞光已经累得半死,在地上喘着粗气。 与此同时,还没忘记张望左右这个粗鄙武夫,不敬上官,稍后等人来了 可惜没等俞光想完,他面前的蛮横武夫突然动作,一把扯起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拽着一只沙袋。 他刚刚累得半死,但这个人却仍旧是步履轻松。 等俞光看清鲁直行走的方向,心中顿时大骇,立时就挣扎开来,当然皆是徒劳。 下一瞬,映入眼帘的就是堤坝上狰狞的豁口,以及下面的滔滔洪水。 而鲁直就这般拽着他的衣领,慢慢抬高,此时他们置身于另一侧的山坡,俞光双脚离地,悬在空中,倘若鲁直松手,或是衣裳撕裂,一瞬间就会跌落,被洪水淹没 俞光这时候终于明白,鲁直不是因为刚刚自己想拉他下水而想辱他,而是真地想要他的命。 “鲁统领,何至于此凡事都可以再商量,若是因为一时义愤,将身家性命,大好前途都丢了,可就得不偿失了。”俞光满脸都是惊恐,说话也结结巴巴,尤其是看到鲁直脚下簌簌往下掉落的泥土。 鲁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十多年来,从未如此刻一般清醒。 他也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也曾快意恩仇,却在皇城内外,装了十多年的哑巴,看了十多年来世家的卑鄙恶心 现在可好,像是又回去了。 从那日踏入醉仙楼时,他就没想活着破局,就算报了辽王的恩,但却又辜负了圣上,辜负了京郊的百姓 鲁直一脸肃穆,闻言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之人。 他毁堤淹田,已经是罪恶滔天,陛下早晚会知道要是能在死前带走一个,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但现在,鲁直看着俞光外强中干的丑态,突然觉得,这样也好世家都是这样的畜生,气数也差不多要尽了。 “前途性命?你口中粗鄙武夫的前途性命怎么能和京郊百姓数以万计的百姓相比俞侍郎,我本来是要拉你一起死的。”鲁直突然笑道。 俞光听到这个死字,赶紧双手朝上抓紧了鲁直的手臂。 鲁直稍一用力,俞光就在坡边打晃,瞧着就惊险无比。 “但现在俞侍郎,你且好好活着,我也想知道,你这样的畜生,能风光到几时。” 俞光就听着鲁直一口一个畜生地喊,痛快骂了一阵,突然一用力,自己就被甩了出去。 就在俞光想呼救,以为自己快要落水之际,却重重摔在了地上。 眼冒金星过后,俞光就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同时对上还站在坡边,鲁直瞪大的双眼,带着无尽的嘲讽。 然后,在俞光惊愕的目光下,对方背起沙袋,转身,丝毫没有犹豫地跳入洪水中,一步步坚定地走向豁口处。 “鲁副统领。” “。” “副统领。” 这时候,岸边有人看见水里的鲁直,此起彼伏的喊声响起。 “快扔沙袋。”洪水淹没了鲁直的胸口,面对岸上之人的呼喊,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扔沙袋!” 不知是谁说了第一句,众人回过神,才纷纷朝水下扔沙袋。 众人都知道,鲁直自己也晓得,终究要有人下来,他撑不了多久,雨越下越大,只能尽力去堵。 他不是为了世家的田而是赎罪。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就看着他们的副统领就这般在水里不停地捡起沙袋,送到豁口,水位渐渐淹到他的脖颈,再是下巴。 沙袋越垒越高,鲁直已然没了力气,就在岸上之人为之欣喜时,一个浪潮过来,沙袋一冲而散跟着一起消逝的还有他们的副统领。 这就是鲁直为自己选的结局 劲风院中,辽王站在窗边,欣赏着春日最后的一场大雨。 张副将站在其后,说着雨山湖那边的境况,语气有点沉重,饶是有龃龉,但和昔日的兄弟走到如今这一步 \"看来还是老六更得人心,鲁直算是尽忠了。\"辽王神情淡淡,瞧不出情绪。 但话却没错,鲁直做到这一步,确实有皇帝的缘故。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相逢拌酩酊,何必备芳鲜上回在醉仙楼,他们该喝上一杯的,就像当年几人被围困峡谷,寒冬腊月,只有一壶酒,一人一口,取暖保命 “王爷,那接下来,可要再去找俞家?”张副将收拾好心情,问道。 旁人不知,他们却都清楚,这回的事,俞家兜不住,皇帝更是不可能放过。 等过几日水退了,只要一查,所有人都会知道,堤坝底下的猫腻。 外面的瓢泼大雨,顺着风吹到屋内,辽王斜睨着屋外散落一地的海棠,轻轻启唇。 “这回,当然要等舅舅来寻本王。” 张副将微微颔首,是得给俞侯缓口气只是还有一桩。 “此番事发,老国公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这是自然,无论是谁在朝堂上闹出点事情,总是绕不过一个苏家。 辽王闻言,唇角微勾,笑道:“总是要见见先生的。” 第451章 陛下不会 因是时间久远,帝都上下都知辽王和当今陛下和苏家曾经斗地如火如荼,倒是鲜少有人还记得,苏国公也曾教皇子们读过书。 当然,时间不长,就那么短短的一个月,就辽王和章怀太子两个人赶上了。 至于后来怎么没教,大概率是因为章怀太子。 天赋极高,二十岁便高中的探花郎,只用了几日就看透了小储君的为人听话,憨厚,敬重师长,友爱兄弟,这些都是美德,但独独不是大魏需要的未来皇帝。 雨山湖出了这么大的事,苏家收到消息比俞侯还要早一步。 \"淹的是哪边?\"苏国公问道。 苏世子今日歇在妾室院子里,听到禀报,赶忙穿戴好到了文修斋,正遇上父亲问这一句。 “东边往外十里的田全淹了,鲁直殉职,陛下叫莫统领领了一千禁军前去救援。”苏二老爷早到一步,和苏国公说着情况。 现在是十里,堤坝还没堵上,后面还不知道要波及多少。 当然,现在淹的田地中,就已经有苏家的。 但这和一家的田地多少无关,完全是俞家这回怕是要犯众怒 这堤坝,一般都是十多年一大修,隔几年便要加固一回。 帝都内外修堤筑坝,自先帝时起,就由俞家负责,不单单是因为其家族权势,而是,俞家手底下确实积累了不少这方面的能手这些年也没出过事。 要是没记错,雨山湖那一段,离得近的一回加固,也不过就是年前俞家要是没玩猫腻,鬼都不信。 当然,俞家玩猫腻并不是稀罕事,主要是明明晓得东边全是“亲戚”们的田地这就是动到他们头上,不懂规矩了。 本来苏氏一党中,便有人不服俞家明明之前是辽王一党,现在却还是高他们一头 这事一发,苏家的这些枝枝蔓蔓怕是要乱。 或许是老天爷怕乱不起来,不多久,国公府派出去的人又回来一拨,显然是又出事了。 “东边七八里开外的地界上,有个荒废的田庄,明着是田庄,实则早就被都城内一大户买去,成了达官显贵的暗门子时不时的,便有几位世家哥儿们,去消遣买醉今日正巧,堤坝倒时,几位哥儿都在那儿。” “有辱斯文,都有谁,快说!”苏世子赶紧问道。 “有王翁家的嫡长孙,莱阳伯家的小郎君还有,打捞上来的就这些,全都不成了。” 等念完这一连串的人名,都晓得,这下,肯定是要乱起来了。 这几家,非得把俞家吃掉不可,这一个个的虽然不学无术,但在家里面,可全都是宝贝疙瘩。 这已经不是淹田淹地的事了,还牵涉到了人命。 “这是有人要叫咱们乱起来!”苏二老爷面色凝重道。 若单单是俞家炸了雷,没淹到东边的田,哪怕是滔天大罪,世家间为了和皇帝打擂台,肯定还是会合力去保。 但现在,王家等不仅淹了田,还淹死了家中的宝贝疙瘩,岂会善罢甘休,冲动之下,自相残杀都有可能。 而苏家,作为所有世家的主心骨,对俞家,到底是保,还是弃? 怕是不等苏家决定,王家这些没了孩子的人家,就要上门求公道,直接断了苏家为俞家斡旋了机会。 但要是弃,这些年,苏俞两家牵扯又深,不说苏国公,就是苏二老爷两个在外放的儿子,都和俞家有些瓜葛长子更是娶了俞侯的亲侄女。 次子,本就是从工部出去的,平常的一些细枝末节苏二老爷也没过问,岂知俞家在修堤上面的猫腻,自己的儿子有没有沾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这一环套一环,说不得那暗门子,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是不是陛下?” 苏世子和苏二老爷头一个怀疑的就是皇帝 依附苏家的这些世家乱起来,不就是皇帝最希望的吗? 苏国公不动声色,当然不可能是巧合,但和苏世子两人想的不同,苏国公头一个就将皇帝给摘出去了。 “不会陛下不会毁堤淹田。”苏国公语气淡然。 皇帝要是用这个法子,早就这么做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这是世家的田,但更是大魏的田,届时出来的稻谷,即便是世家得利,不管什么价格卖出去,养活的都是大魏的百姓。 毁堤淹田风险太大,一个不好,两边都保不住。 这一点君臣两个都很默契,掌握着尺度 那整个帝都中,能做出这件事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辽王?”听苏国公这般说,苏二老爷随即反应过来。 要是辽王就合理了不对,要是辽王,甚至理由都不需要。 他这人惯爱损人不利己加看热闹。 无论是和他争江山的皇帝和苏家,还是临了背后捅一刀的俞家,谁倒霉,他都乐见其成。 苏世子和苏二老爷,对辽王也是恨得牙根直痒痒,尤其是苏二老爷,要不是辽王,小妹也不会 “天色已晚,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准备准备,明日上朝。” 苏世子微怔,随即道:“明日定然是一场轩然大波,不若父亲还是避一避。” 苏世子是一片“孝心”,也是寻常人的想法,明日王家那些人,正怕找不见苏国公呢。 不管内部还是外部,只要闹起来,找苏国公不止是苏家人的习惯,帝都各世家都有这个习惯。 苏二老爷看着自家大哥,欲言又止,退远了两步。 苏国公瞥了长子一眼,淡笑道:“好啊,那老夫就不去了,你去。” 苏世子:“。” 他就多余那一句,要是父亲都挡不住,他们就更不行了。 等文修斋再度安静下来,苏国公并没有即刻安寝,坐在躺椅上,隔着满堂文墨,看外面的大雨,良久,方才喃喃道。 “文景,你修的堤,终于还是倒了。” 第452章 周文景 比不得苏家寥寥几语,俞家才是真地乱成了一锅粥。 俞侯怔怔坐在正堂,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由俞家多次加固的堤坝倒了,淹了京郊苏家,王家等多家的田地,这还不算还有王翁的嫡长孙,莱阳伯的小儿子,看着被人抬回来,狼狈不堪的长子俞光,俞侯只觉天旋地转。 怎么会一夜之间发生这么多事? 还都是冲着俞家 \"定然是辽王!\"俞家有人气愤地猜测。 俞侯何尝不知道,这般阴狠缺德的手段,除了辽王还真是想不到旁人。 但一来他们没证据,辽王行事绝不会留下什么马脚,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他,没有证据,也是徒劳。 再者,俞侯现在根本想不到追究,这堤坝是天灾还是人祸重要的是,它倒了只要水退了,看清里面的砂石,那俞家当年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就雨山湖那一段,最初并非是俞家修建,而是另有其人那人死后,俞家才借口重修,当时那一片都是章家的田,和先帝自己的也差不多,先帝当然是大力支持。 那时候,梁王还没冒头,朝堂上主要便是庆王,辽王,还有个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有先帝和章家做后盾的章怀太子。 苏国公,也还没到先帝驾崩前十年那样,只手遮天的地步,还是有掣肘在。 既然要重修,难免工程浩大可这都是俞家一家之言,只有俞家自己清楚,那个造就先帝在位时最大贪腐一案,被凌迟处死的周文景,留下的那座堤坝已然堪称完美,虽然所用建材普通,但其因地制宜,压根不用推倒重来。 所以,那场浩大的工程,俞家只是在表面修饰一番,换了上好的建材,里头的一点没动 因为,压根没有动的缘由鬼知道那个周文景是怎么做到的? 虽说是先帝时的旧事,但现在皇帝正缺银子,当年章家不就是这么给灭了的吗? “这回,可真是糟了!”俞侯动怒之下,手重重砸在楠木桌上。 给皇帝送上门的把柄,世家的田地,还是那些儿郎的性命几乎是一夜之间,全都落到了俞家身上。 “父亲,要不咱们连夜去趟苏国公府?”俞光现在已然换了件衣裳,急道。 好像现在,世家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都能想到苏国公。 俞侯也想了,但他并不乐观。 “父亲,事不宜迟,要是等王家找上门就晚了咱们家到底和苏家有姻亲,再者,苏家二房的次子苏世勉,三年前,咱们家负责加固河堤,他是查验,这些年,也没少拿。”俞光急道。 俞侯摇头道:“不行,如今已经太晚了。” 方才鲁直的事,还有王家嫡长孙这些俞光已然有些乱了分寸。 “父亲,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顾忌这些!” 俞侯却还是摇头:“你不了解老国公,倘若提到苏家二房的事,无异于威胁,对别人有用,但老国公一定是伤敌一千,自损只会更多,再说,你给苏世勉的好处,是通过买他母亲名下铺子里的玉石,是生意。” 此话一出,俞光立即哑了火,父亲说得一点都没错,苏国公根本不吃威胁那一套。 皇帝要苏家西南的田地,最后慈仁太后牌位被烧,又给苏太后加以尊号,间接重新强调了嫡庶之别。 而苏太后得了尊号,母家却成了白丁。 这些年,好像每个人想从苏国公手上得样东西,必定都会失去一样,从未有人在苏国公面前,打过全胜之局。 至于那个苏世勉,也是贼地很,查验堤坝时虽然“高抬贵手”,却不肯收好处,给俞光这个工部侍郎指了一间玉石铺子。 俞光一打听,正好就是二房主母周氏的铺子,一边感慨苏家全家都是狐狸托生,一边还是按照原先的好处,在铺子里买了一堆连赏下人都嫌寒酸的破烂玉石。 可现在,他们俞家能求的也只有苏国公了,王家这些平日里交好的人家全都得罪了 \"还有一桩事,你可别忘了,当年,周文景的事。\"俞侯沉声道。 俞光听到这个名字,顿时一僵,眸中闪过一丝惧意,最后,直接瘫坐在座椅上。 周文景周文景,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名字,于大魏,于先帝而言,周文景是罪人,从一个书呆子,变成了杀害忠良,凡所治下,不管有灾无灾,都向朝廷年年报灾贪墨的小人。 但对俞光而言,周文景这个名字就是一场噩梦,要不是他死了,这个工部侍郎,估计就是他的了。 不仅如此,就连俞家一向负责修筑堤坝的差事,怕是都要拱手让人 而这个周文景,虽是大贵族周家的子孙,但也不过是出了五服的破落户,他最重要的是另一个身份,如今大魏第一权臣,苏国公的学生,因着和周家有亲,苏国公赏识,在国公府读了整整两年的书,之后一举中了进士。 俞光和周文景是同年做的官,还曾共过事,一个是家族荫封,另一个是自己考的进士,若是寻常当然是世家子更为耀眼,但偏偏,俞光也是个高傲之人,两人的能力实在是有目共睹 这样的人,幸好是折在了先帝那一朝。 \"不会的,周文景早就和苏家分道扬镳,光是门头就换了好几个,三姓不,是四姓家奴,周文景被凌迟时,苏家都未说话,可见老国公是厌恶他的,就算一朝事发,周文景修的堤坝没有问题,但他做的那些事,咱们也不算在冤枉他。\"俞光好像抓住了什么。 是了,周文景早就和苏家掰了,毕竟家世不显,最后还是被排挤到了地方上,然后就跟被下了降头一般,离了苏家,性情大变,舔过先帝,舔过章家,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舔 苏国公好歹也是读书人,怎么会惋惜这种货色? 当然了,那时候苏俞两家还是各自为营,俞家扶持辽王和俞妃,苏家估计是在等苏太后诞下皇子。 当年的俞家家主还不知道厉害,就算当时周文景和苏家没掰,为了俞家,周文景又有那么多的把柄和罪行,当然不能放过机会。 现在想来,幸好周文景当时已经得罪了苏国公。 说到底,杀周文景是大势所趋,于各方都有好处。 第453章 毕竟不是那块材料 所以,周文景这事,是他罪有应得,说破天,也扯不上俞家。 重要的还是现在俞家的困境 \"就算没有周文景,你觉得靠着一点姻亲,苏国公就会放着王家,莱阳伯等人不管,专袒护咱们俞家?还有淹田的那些人家,有几家是和俞家真心交好,又有多少因为咱们原先是辽王一党,现在却还是帝都数一数二的世家而眼红妒忌?倘若咱们俞家倒了,就像当年章家一般,各家都能分得一星半点,他们又何乐而不为?若是这些都不考虑,皇帝就皇帝一个人,就会借此大做文章。\" 俞侯的语气越发冷静,但每个字都像一记秤砣,重重敲在俞光的心里。 “光儿,咱们俞家怕是要穷途末路,只有趁着这些年,各个世家都捏了些把柄在手中,奋力一搏了。” 俞光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父亲试都不试就这样说,怕是早就有了主意。 “父亲。”俞光声音颤抖。 俞侯却是抬手打断,惨笑道:“那个混账啊又要如愿了。” 将自己的外祖家逼得走投无路,古往今来,辽王不是头一个,但论卑鄙,绝对是数一数二。 “明日随为父上朝,好好瞧瞧这些平日里交好世家的嘴脸,以后以后就都知道了。”俞侯眸光一凝,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 说到底,这么多年,旁人嫉妒俞家,但俞家又何尝没有惋惜,明明当年离如今苏国公府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比起做皇帝案板上的鱼肉,被苏家所弃,不如再跟着那个混账搏一把当然了,他得亲自听到被苏国公“落井下石”才成。 翌日一早,帝都的雨停了,积蓄了一夜的浊气终于散发出来。 苏国公进宫时,天才刚擦亮,因着曾任内阁首辅,先帝时就赐了可乘车马入宫的殊荣。 刚到大殿门口,入耳就是打闹嘈杂之声,掀开帘子一看,那边早就围了一圈人,几个小老头正在打闹。 “姓俞的,你还我的孙儿。” “。” “我家小儿才十七,俞侯,你该怎么交代?” 几个都是老头,力气不大,但也真地在往俞家父子两个身上招呼。 一边的侍卫估计是得了谁的指使,一点都没有拉架的意思。 秦国公今日也上朝,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但身子还是大腹便便,这时候,一脸淡淡地瞧着这场热闹。 也是赶巧,秦家的人这些日子在雨山湖寻找秦七郎的踪迹,结果这么多天过去,秦七郎是踪迹全无,倒是昨日,帮忙打捞上来,五六个因为逛暗门子被洪水淹死的世家公子。 还是秦国公先看到苏家的车驾,没惊动正在打架的几人,一个人悄摸地凑近,打了声招呼。 “国公爷。” 苏国公看了他一眼,回了句:“伯仁。” 不管是辈分,还是资历,苏国公都可以直呼其名。 秦国公现在见着苏国公也没多少心虚,毕竟之前苏家和秦七郎失踪之事有关的传言流出来,秦家还帮着解释了一二。 宫里面,宸妃和皇后娘娘,也太平无事。 况且,就算有一天苏家真地倒了,但苏国公这个人,秦国公也不敢不敬。 秦国公还是没忍住说了两句秦七郎的事,只当做是闲聊了,反正那边打架,也是无聊。 \"儿女都是债,早知道,就不该生许多。\"秦国公叹道。 “。” “说起来都是世家大族,成群去逛暗娼窑子,说出来,我都替你们没脸,若是你们将子弟管好了,也不会出事。”另一边,俞光被打地狠了,没忍住回击了一句。 “。” 苏国公还在车上,眼瞧着秦国公一脸丧气模样,靠在车辕上,肥硕的身躯将车,压斜了一小半还浑然不觉。 “说得有理。”苏国公淡淡瞥了眼那边,回道。 秦国公:“。” 老国公说话有些呛人他早就知道,但秦国公还是觉得刚刚那句应该说得是那些家里子弟去逛暗娼窑子的事。 那是最下等龌龊的地方,去的人大多都有些变态癖好就算是世家本来就藏污纳垢,也叫人不耻。 奈何秦国公刚这么想,车上之人又补了句。 “若是修生养性,身子也不至虚浮至此。” 秦国公:“。” 秦国公也是真地虚,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得找个东西靠着。 说到底就是年轻时好女色,说破天也是好女色,不然哪来这么多子女? 都是世家,互相认识的时候,元德帝都还没出生,苏国公这样说话,一点都不叫人觉得难以接受。 实则,秦国公头一遭见苏国公,正是这人高中探花的时候,那时候,秦国公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后来,成家立业,也曾以这人的传奇作为榜样,只可惜都是三分钟热度,毕竟不是谁被现实打倒,都能再爬起来 诶,其实两人的经历相像,都出身不好,年轻丧妻,又都飞速再娶就是当年他没能好好读书。 “。” “你们俞家又是什么好东西?三年前才修的堤,这还没到夏汛,怎么就塌了?我问你,怎么就塌了?”莱阳伯有力回击道。 “。” 秦国公一边听着热闹,一边继续自己的话题:“早知道,年轻时,我就该好好用功读书,是我没带好头,叫孩子们一个个没出息要是多几个好的,就是丢上五六个七郎,我也不心疼。” “毕竟不是那块材料。”苏国公不紧不慢道,视线却在远处打闹的几人身上。 要是那块材料,就不会塌了起码没有那般容易。 秦国公:“。” 第454章 任打任骂 秦国公觉得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本打算拱手告辞,但想到什么,又转身多问了句。 “国公爷,您老见识多,又在州府断过案子依您之见,我家七郎那个不成器的这般情形,还回地来吗?” 这话就有些无厘头了 秦国公自己也知道,秦七郎的事问天问地,都问不到对家苏国公头上。 实际上,这么多年两家关系微妙地很,当年苏家选择和梁王合谋,秦国公甚至松了口气,能和苏国公当友君,对出身世家的秦国公而言起码心是安的。 后来,因着世家和皇权,秦皇后和苏贵妃以及苏太后,两家便开始“不睦”。 之前秦国公尚且没想明白,还是经过秦六郎的话,回想这么多年,苏家对秦家顶多是在遛猴,包括上回贪腐一案,虽然由苏家来揭开,但不得不说,揭开地很及时就连秦国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那些叔伯兄弟,比他这个正经的国丈还要“跋扈”,什么钱都敢碰 所以秦国公潜意识就觉得,好像秦家的事,苏国公比他知道地还多。 但,这个时候,未免有些交浅言深了,毕竟,现在两家并非是一头的。 秦家是世家,而苏国公是整个世家的主心骨,两家头顶上却不是一片天。 苏国公看他一眼,秦国公微微低下了头,他刚刚那话问的,若是苏国公多想,说不得就要以为自己还疑心这事和苏家有关系。 “凡是失踪人口案,首要讲究三点,失踪之人样貌特征,年龄性情,在何处何时走失,为何而丢?这三点,你可都清楚了?”苏国公缓缓道。 秦国公微愣,等反应过来,赶紧道:“七郎的样貌家中有画像,失踪时的衣物也都知道,年十七,性顽劣在八日前的雨夜,从醉仙楼回来,离家半条街下的马车,他只和他兄弟说有事,最后就在雨山湖畔寻见。” 秦国公说到这里顿了顿,打量了下苏国公的脸色,才继续道:“寻到七郎随身之物。” 也就是那颗年节时,宸妃娘娘给秦八郎的压岁钱。 这些,秦国公估摸着苏国公肯定也是知道的。 但令秦国公没想到的是,苏国公竟然愿意和他说这些。 苏国公听完却是微微摇了摇头,叹息道:“伯仁,除了样貌年龄,你是一点都没弄清楚。” 秦国公愕然,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一点都没弄清楚?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只是没找到人而已 实则,秦国公并不了解秦七郎这个儿子。 若不是细心之人,何必将兄弟送到离家半条街再去办事;若是个细心之人,又怎么会将尚未成年,醉地不省人事的弟弟,丢给陌生的马车夫,仅仅半条街,直接送回家再调头岂不便宜? 在湖畔丢下个金花生,太刻意了 秦国公还想再问什么,就见那群打闹的小老头终于看见这边,立时停了打闹,哭着飞奔向这边。 秦国公毕竟不是苏党,不好多待,撑着起身和苏国公告别,这才发现刚刚马车被他坐斜了一小半。 秦国公:“。” 秦国公走地快,也是不得不快,眼瞅着王翁和莱阳伯都已经围了上来。 很荒诞的一幕,现在离上朝还有一刻钟,皇宫大内,不等着待会儿在皇帝面前哭,倒是在同为臣子的苏国公面前诉苦。 苏世子原本在后面,瞧着这般,赶紧挤了进来,扶着苏国公下了马车。 “老国公啊,我就那么一个嫡长孙啊就这么被他们给害了。” “。” “我的小儿子,老国公是见过的,我四十多才得的儿子,家中老母疼地如眼珠子一般这不是要了我老母亲的命吗?” “我那兄弟,才二十,今年刚娶的亲,还没个后,如今就剩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 王翁年纪大,由人搀扶着,其余人都已经在车驾前跪下了。 殿门前把守的侍卫都惊呆了,他们资历浅,以前光是听说先帝最后那十年,苏国公任内阁首辅,如何如何,后来内阁不废而废,苏国公上了年纪,不大上朝,也就无缘得见。 今日这些世家的家主失了分寸,他们才实实在在感受到苏国公在世家间的分量往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竟然就这么对着苏国公跪了下来,只是求他一个态度。 本来堤坝坍塌,和苏家并没有直接关联。 “都起来,噤声。”苏国公语气微冷。 众人一愣,但却都不约而同地照做。 苏世子看着自己父亲说一不二,心里难免生出些念头,等以后他当家做主的时候,可能有父亲这一半的威望 昨天鲁直打的,加上今天,俞光脸上已经挂了彩。 这对世家而言,可以说是奇耻大辱 但俞光也只能忍下这口气,既不能和鲁直这个死人计较,更没办法说出鲁直打他的缘由。 而今天,这些人也不过是因为家中死了子侄在他这里泄愤,更是反击不得,还得护着俞候。 就这样,父亲还是受到了波及或许昨日父亲说得不错,也算是看清了这些世家的嘴脸。 苏国公一一看过这群人,最后目光定格在离得有些远的俞候身上。 都是宦海浮沉几十年的老臣,俞候此时眸光冷静,好似一点辩驳的意思都没有,任打任骂。 可这是苏国公啊,只一眼,就看到了俞候那双晦暗混浊眸光中隐含着的野心。 若是野心,那此番的任打任骂,倒像是在积攒勇气即将被依附七八年的苏家所弃,需要自己去谋求生路的勇气。 第455章 态度强硬 金銮殿内庄严肃穆,皇帝独坐高台,其下又设一位,这是居庙堂四十多年,历经三朝的老臣,苏家老国公的殊荣。 这里,苏国公来的次数,比上首的皇帝还要多。 头一回还是四十多年前,明宗那一朝的殿试,往事已矣,龙椅上面的人,都已经换了两轮。 而元德帝和这位老臣,利来则聚,利尽则散。政敌之间,无需深仇大恨,就够不死不休 亲生的父子和兄弟也是一样。 宫里面的宸妃娘娘和苏国公是一家人,又和皇帝是一家人,但苏国公和元德帝之间,注定不会如寻常人家的祖父和孙女婿一般。 皇帝一夜未眠,尤其是上朝前又接到一份奏章,现在脸色难看到极点,大殿内气压降到了冰点。 叫刘全将这份奏章传了下去,王翁等人在苏国公面前哭诉,但到了皇帝面前,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冷静,等看完,却是又惊又怒。 俞家胆子也太大了! 当年光是重新修建雨山湖沿岸堤坝这一项,那一年,前前后后从国库里拿了三百多万两银子都知道他贪了,但是没料到俞家的胃口这般大,拿多少就贪多少。 堤坝倒了才知,最里面还是二十多年前,头一遭的石料泥沙,地基的砖块,甚至还刻着原先的年份。 怪道俞家当年搞得声势浩大,之后又飞速完工感情就在外头重新补了层水泥。 皇帝面沉如水,向下看去,各个脸上是五颜六色,有愤怒,也有心虚。 俞家能在先帝眼皮子底下做成这事,又瞒了这么多年,当然是经过了多番打点,在此之前,这些世家同气连枝,拿了好处,互相之间,大多狼狈为奸。 等余光看到坐在凳子上面的苏国公时,却好似并不惊讶但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前工部尚书俞政欺君犯上,着禁军,抄没家产,收回一应封赏;俞光,暂行停职,等清查之后,再行定夺。”皇帝沉声道。 当年修筑堤坝时,任工部尚书的正是俞侯的三弟,俞光的亲叔叔,几年前因身体原因致仕,而俞光,彼时并非是工部的高官。 都知道是俞家的事,俞侯等人不可能不知道,但治罪需要证据,现在只能拿俞政开刀。 众人闻言,包括刚刚还对俞家父子拳打脚踢的王翁和莱阳伯都是一愣。 连置身事外的薛道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陛下这是气糊涂了,还是太缺钱了? 刚刚外面的热闹,陛下不会不知道,依照他们狗咬狗的趋势,苏国公势必会做个选择,对俞家是保是弃? 所以,陛下完全可以先“问问”的苏国公的意思,不管苏国公如何选择,乱的都是世家内部陛下独坐钓鱼台岂不是更好? 问都不问一句,这矛盾,怕是又要引到皇权和世家之争上面 王翁等人原本还等着苏国公上奏,请陛下处置俞家结果陛下一来就省略了一系列拉扯的流程,直接要抄家,虽说不是俞侯的家,但两人是兄弟,之间就隔了一堵墙 这是他们想看到的结局,但又好像有点子不对劲,皇帝也太雷厉风行了一点苏国公主张,顶多是世家内部的清理门户,但陛下来,就有些微妙了,莫名感觉陛下没把他们当回事。 被皇帝忌惮是件让人如芒在背的事,但要是连忌惮都没有,这也太 苏国公眸光微动,看了上首的皇帝一眼,终了还是缓缓起身,对上微微拱手。 “陛下英明,俞政时任工部尚书,欺君罔上,罪不容恕。”苏国公说到这里顿了顿。 皇帝眸色未变,摩挲着指尖玉穗。 众世家心中有点不得劲,对于皇帝的处置,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唇亡齿寒 见苏国公开口,现在都眼巴巴地瞧着。 “然,俞政之妻,乃宗室城阳郡主,又有不少成年儿女,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城阳郡主,那是先帝的亲堂妹,自小养在明宗皇后,先帝的母后膝下,论辈分,也是皇帝的堂姑。 抄了俞政的家,那郡主及其儿女又该如何? 这件事发生在先帝那一朝,皇帝处置俞政,多少带了一个“孝道”,毕竟被人骗了钱的是先帝。 苏国公这话,也夹了一个“孝”字。 看似是在为俞家说话,实际上,是在试探皇帝。城阳郡主不过是个由头。 这正是世家想知道的,城阳郡主和其儿女不重要,他们想知道的是,皇帝刚刚是被气糊涂了,还是 \"苏国公提醒地是,郡主是朕的长辈,妇道人家,又上了年纪,确实不该与俞政同罪\" 这话的意思带了点缓和,但皇帝下一句,就叫人大跌眼镜了。 “传朕旨意,请常山老王爷劳累一趟,做主叫俞政同城阳郡主和离,城阳郡主所出子女,出嫁女不论,儿孙,成年男子皆罢官职,未成年儿孙随城阳郡主回郡主府安置。” 众人:“。” 直等早朝结束,众人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皇帝对俞家的态度太过强硬,最后一句,更是连老国公的面子都没给。 常山老王爷,论辈分,连先帝都要叫声叔爷爷,当年可是在章怀太子灵前,解救过辽王,皇帝等人的。 让他去为城阳郡主“主持公道”,简直是太合适了。 王翁这一颗心七上八下,已然从嫡长孙的死,到开始揣度皇帝的意思了 更要命的是,陛下早朝后,又将薛道和蔡莛给留了下来。 谁不知道,这两位是陛下的查贪小分队 王翁几人对视一眼,立马就要去寻苏国公,这回却是被苏世子和苏二老爷给拦了下来。 “诸位见谅,国公爷去尚书房借阅古籍去了,若诸位有事,不若改日。”苏世子现在也是满腹问号,实在是皇帝的态度叫人摸不准。 但苏国公要去借书,他也不敢多问呐。 其实,父亲不在,他们自己先商量一番倒也可行毕竟,他是世子,总要自己有些主见,将来 然而,没等苏世子开口。 \"好,那便改日再叨扰了,世子告辞。\" “。” “告辞。” 苏世子:“。” 第456章 二哥重用你 尚书房算得上是宫里的藏书阁,坐落于后宫和外廷之间。 这一路,苏国公都十分熟悉,身后只跟着朱总管一人。 如今上了年纪,到底走地慢了些 朱总管知道,国公爷定然在想早朝的事。 毁堤淹田,和辽王脱不开关系,但既然已经事发,皇帝多半会利用一番倘若只是为了填补国库的缺口,皇帝今日早朝的态度不会如此强硬。 陛下这是在逼谁,若是俞家,哪怕现在还没有涉及到俞侯,但今日的处置,已经足够叫俞侯知道厉害,选择孤注一掷代价,就是又再度走到辽王那一头。 皇帝预料到了这一点,不想着安稳朝局,却还故意让苏家,王家心中惴惴,又是为了什么? “真是老了。”苏国公突然叹了句。 不知是说体力,还是说其他。 “国公爷不是老了,只是没有读心术罢了。”朱总管开了句玩笑。 确实如此,皇帝今年还未及而立,有的是时间开创自己的盛世王朝,而苏国公,都六十多了,年华已逝,属于他的辉煌,顺着历史规律,也该是慢慢黯淡了。 再者,这位老人家,实在是太累了。 等两人到了尚书房,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 这里原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现在正经读书的就只有大皇子一人,陛下怕他一人没个竞争又孤单,便在宗室里寻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几人一道读书。 此时,几人正在院中。 “辽王叔,再给我们说说你当年是怎么出的冥王关。” “。” “辽王叔,你真地能拉开五石的弓箭吗?” 小院中,宗室里面的孩子们,一人拿着把小木剑,正围着辽王,显然已经被“策反”了。 大皇子在一边气得不行,他历来早熟,当然知道父皇和辽王之间的微妙,压根不欢迎辽王过来,心中带着防备,但到底是亲叔叔,他又不是父皇,只能敬着。 偏偏这群“叛徒”,被辽王叔的一把木剑,几个故事,就给收买了。 大皇子就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观察着 二皇子年纪最小,刚养好伤,搬了宫,就迫不及待来找哥哥们玩,故事倒是不错,就是小木剑,他虽然喜欢,但总是玩不好,好几回都掉在地上,之后就有了脾气,直接摔到了地上。 成功引起了大皇子以及辽王的注意。 “二弟,快捡起来辽王叔莫怪,他年纪还小,不懂事。”大皇子赶紧言语得体道。 辽王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有点熟悉好像也是在这尚书房。 大皇子有点紧张,二皇子被哥哥这么一说,就更紧张了。 辽王回神,看了大皇子一眼,小小年纪,倒是和他老子一样的虚伪。 但这对兄弟,这个年纪应该还是感情最真最好的时候,以后不知如何? “无妨。” 辽王淡淡道,稍稍走近些,将二皇子扔在地上的剑捡了起来。 “不喜欢王叔送你的这个?”辽王问二皇子道。 二皇子没有大皇子那般复杂的心思,但他怕生,这个什么辽王叔他没见过,还和父皇长得有几分相似,二皇子有些害怕。 大皇子不一样,他跟着谦淑妃能听到八卦,加上小伙伴从外面带来的,对辽王的定位,和他祖父一样是个疯子。 辽王今日约莫是心情不错,看着小胖墩,笑道:“你爹小时候,王叔送他这个时,他可是高兴地狠。” 大皇子:“。” 果然!辽王在抹黑父皇,谁不知道,父皇当年潜龙在渊时,是南梁战无不胜的藩王,他竟然说父皇玩木剑,还是他送的! 辽王叔是皇子,父皇也是皇子,父皇年幼时想要把剑,用得着辽王叔送吗? 实际上,这还真不是辽王在抹黑皇帝,大皇子也不清楚,他父皇这个皇子幼年,和他过的是两种日子。 先帝六皇子的第一把剑,还真是辽王送的那时候,皇帝的年纪,比现在的大皇子还小些。 辽王当然也不是因为关爱兄弟,完全是一时兴起,随手而为。 那时候,辽王也还是个小少年,他一心“帝位”,身边的老四老五总是欺负小六,他嫌吵,更觉得老四老五太欠。 直接砍了截木头,削了把木剑,递给小六。 “拿去,戳死他们我兜着。” 四,五,六皇子:“。” 这当然是戳不死人了,但不妨碍辽王做了个示范,还是将两个小皇子戳得哇哇叫。 先帝六皇子四五岁时,还是偏向于内敛的,或许是难得这么一件玩具,比起夏妃宫里的小布老虎,六皇子内心还是更喜欢二哥手里的木剑,最终还是难抵诱惑,接了。 辽王当时沉浸在自己的次元里,已经幻想到自己当皇帝后,如何治理大魏了,他也没打算做光杆司令,像小六这样的弟弟倒是挺好,毕竟夏妃以前在俞妃宫里照顾过他的起居,勉强算是自己人。 辽王这么一想,小小给自家六弟露了一手,在师父那里学到的剑法。 “你要好好努力,老四老五他们是嘴欠,咱们身上都留着皇家血脉,我从不信什么母族身份高低定成败,事在人为好好干,以后开疆扩土,二哥重用你。” 六皇子:\"。\"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不过前面也是实话,但辽王说得不仅是六皇子,更是自己。 俞妃当然没有章怀太子生母的身份高,辽王历来也不耻自己不中用,反倒怪老娘的东西。 而六皇子,虽然年幼,但还是听懂了些,但显然,顶多也就一半。 辽王那时也想不到,自家六弟那般听话,确实是好好干了,然后给兄弟几个全干倒了,换成了他为他开疆扩土。 辽王:“。” 第457章 每回和先生都不同路 辽王对二皇子说这话,当然也不算安了什么好心,压根不用猜就知道,老六那人,定然和两个儿子不亲,他这个做叔叔的,就帮着他们拉近一下距离。 奈何,辽王是对牛弹琴 二皇子接过木剑,老实道:“我是喜欢的可煜儿没爹。” 辽王:“。” 大皇子:“。” 怪不得二皇子,他现在还没到记事的年纪,才三岁,身边人在他面前提到皇帝时,要么是你父皇,要么是陛下,“爹”是啥,他真不知道。 大皇子心头一跳,二弟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不等他再解释,就见辽王已经哈哈笑了起来。 “就这么着不成了,不成了,你爹啊,是个劳碌命,还得好好努力。”辽王笑地扶额。 只有院门口的苏国公听明白了,辽王这句“不成”的意思。 二皇子隐隐约约听出辽王叔是在笑话自己,小胖墩有点不想在这儿待了拿着木剑就往门口跑,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好在他胖,跑得慢,有人扶住了他,一点都不疼。 抬眼,就看到了一位穿着朱红官袍,两鬓斑白,但眸光似乎能看透人心,年纪很大,但身姿依旧挺拔,略带了点温和的老人家。 二皇子一时有些怔愣。 其余人却有认识苏国公的,大皇子在北郊行宫时也远远见过一回。 苏国公可是宸妃娘娘的祖父,也是苏贵妃的堂祖父,太后娘娘的堂叔。 大皇子的印象里,苏贵妃跋扈,苏太后刁难皇后娘娘,全是有这人在撑腰。 之前他也听过一个传言,苏国公送宸妃娘娘给父皇做妃子,就是为了生个弟弟出来,然后 这下完了,辽王叔,苏国公,好像要置他们兄弟俩于死地的人全都聚在了一起。 辽王敛了笑意,回眸,多年未见,他一辈子的政敌,用几十年平衡世家皇权的大魏权臣,他的先生,还有苏媛媛的父亲。 “国公爷。”宗室子们规规矩矩给苏国公行了个礼。 大皇子也跟着问候一声。 “王爷,大殿下,二殿下。”苏国公微微拱手。 只有二皇子一人还懵着,但也感觉到,这个老头一来,好像气氛有点不一样了。 大皇子有点着急,他哥哥的包袱很重,和皇帝没关系,完全是自己给自己的。 小呆子,这人想要咱们的命啊! 但在苏国公面前,大皇子连一句圆场都难以说出来,即便,他好像蛮和气的。 “大哥,他是谁啊?”二皇子也觉得这人比辽王叔和气,所以扭过小圆脸问了句。 大皇子:“。” 没办法,大皇子这下只得解释了,可说爵位官职,二弟又不懂,可千万不能再闹出刚刚“我没爹”的笑话了。 “这是宸娘娘的祖父。”大皇子想了想道。 二皇子一听就全明白了,难怪觉得和气呢,原来是宸娘娘的祖父啊! “翁翁好。”二皇子礼貌喊了声。 苏国公摸了摸他的小圆脑袋,有些僭越,但对苏国公这个辈分的人而言,着实不算什么。 “二殿下也在读书了?读地什么书?”苏国公温声问道。 “还没呢,认不得。”二皇子自信道。 苏国公:“。” 大皇子眼珠子一转,二弟这招高明啊,苏国公可不就希望,他们兄弟俩全是无用之人,然后给以后宸妃的儿子让路吗? “那宸妃娘娘比你强些,她三岁时已经会读三字经了。”苏国公回忆道。 倒不是对小孙女有多关注,实在是记忆力好的人,见事过目不忘,苏国公甚至记得那日小孙女穿着红色的小衫子,头上两个小揪揪,虽然磕磕绊绊,但还是读出来了。 大皇子不是很信,宸妃娘娘瞧着也不像是十分聪慧的。 说罢,苏国公便径直去寻了古籍,出来时,院子里的孩子已经进去读书了。 “先生。” “王爷还未走?”苏国公语气未变,似温和,似疏离。 “本王是特地等先生同行。”辽王也没有迂回。 昨夜一夜大雨,今日又是个阴天,连宫道都还湿着。 比起和皇帝,苏家和辽王才是真地没有一日同心同德过,要是不出意外,以后也是如此。 “多年未见,先生的身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硬朗。”辽王寒暄道。 苏国公将古籍包上了层油纸,才交给了朱总管。 “王爷好似没有从前硬朗了。”苏国公实话实说道。 辽王:“。” 辽王微愣,看着苏国公,忽地一笑:“国公爷慧眼如炬。”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端看听的人怎么想。 昨日的事,辽王也没指望,苏国公会不知道和自己的关联。 同样,辽王也不可能不知道,在寿郡途中那场刺杀,来自国公夫人之手。 当了一辈子的敌人,辽王始终看不透这位老人到底要什么,他想要皇位,而苏国公虽然一直在争,但好似从未表现过,到底要争到哪一步才罢休。 但不可否认,大魏的江山社稷,没被先帝祸祸掉,苏国公起码占了一半。这是他的功,辽王得认,皇帝也得认 至于苏国公的过,他存在的本身就是过,早朝前那一番热闹,就已经能说明了。 “若本王记得不错,这条路,并非头一回与先生同行。”辽王当真就是在和苏国公闲聊。 辽王指的是当年苏国公给他和章怀太子授课时,辽王那时就知道此人的才干,为了皇位,辽王主打就是一个能屈能伸,还算是个听话的学生。 “只可惜,好像每回和先生都不同路。”辽王忽地笑道。 直等远远看到国公府马车的华盖,辽王才止了步,当年好像就是在这儿,苏国公不愿再教皇子,辽王从尚书房直接追了出来,问了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问苏国公信不信自己以后可以? “先生。”辽王喊了声。 苏国公脚步微顿。 “先生当年为何就不信我?” 憋了多年的话,辽王还是问出了口。 第458章 傀儡 先帝那么多皇子,辽王是苏家当年头一个排除在外的。 至于缘由,可就太多了。 一来,辽王身后有俞家,并非毫无倚仗,即便苏家再添助力,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就算辽王赢了,也比不过俞家。 二来,辽王是先帝第二子,多年也是战功赫赫,偏生是这么个性子,当年和苏太后也是针尖对麦芒,一旦继位,实难掌控拿捏。 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没什么好深究。 但苏国公或许还有另一个缘由。 简单来说就是,除却世家的私心,论做皇帝,辽王不如元德帝。 辽王,俞家,甚至是苏太后,苏世子都认为当年和梁王是互为攻守,而苏国公,只是在尽可能地为苏家选一个傀儡一个在夺嫡中不会掉链子,但事后又好拿捏的傀儡。 没人想着还要在先帝之后,要为大魏选一个皇帝,一个既能带着大魏朝前,又有耐心收拾先帝这些烂摊子的君王。 至于辽王就算没有俞家,也不合适。 他可以当皇帝,当一个功勋卓着,万古流芳的皇帝,但那时候的大魏不需要一个或可能好大喜功的帝王。 所以,压根不存在什么信与不信而辽王,在苏国公这里也得不到答案。 辽王没再追问,或许苏国公的答案和当年一样。 那年,尚未两鬓斑白,也未曾如日中天的国公爷只回了他几个字。 “二殿下,看路。” 先帝二皇子,大魏的辽王殿下,从来没有朝下看过。 所以才会做出毁堤淹田的事,就算是世家的田地,但种田的皆为普通百姓。 若非没有田地,又怎会去做佃户? 世家的田被毁,依照这些人家的作为这一季佃农们春种,算是白忙活一遭。 辽王只问候过两句,眼瞧着到了分岔路口,不禁笑道:“看来,这回又和国公爷不同路。” 苏国公不是俞候,即便辽王想利用苏家做点什么,也不会找苏国公本人。 说到这儿,辽王才像是想起什么,似乎是顺口问道:“记得那时候府里的夫人小姐时常就是在这儿等着国公爷大小姐后来去了随州,现在可好?” 苏国公闻言一顿,听到“夫人小姐”,眸中似有一丝混浊。 辽王口中的夫人小姐自然是周氏以及当年的苏国公独女,苏家大小姐苏媛媛。 三十年前,周氏还算年轻,即便是待自家夫君殷勤些,也不会有人说是不庄重,又有女儿做借口,便日日带着苏家大小姐来接苏国公。 辽王便是那时候同苏家大小姐苏媛媛认识的。 朱总管听着辽王这一问,心中有些讶异。 即便随州那边瞒地紧,但凭着辽王的手段,若是他想知道,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就连他,一直都以为,辽王原是知道那件事的大小姐甚至连随州都没到,就已经 但他刚刚这般问,只能说明他这十多年,真地从未想要知道大小姐的近况,或许,都没想过有这么个人。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辽王心心念念的都是从皇帝手中将皇位夺回来,在南境十多年,娶妻生子,又怎么会想起曾经“痴缠”过自己的苏家姑娘,当着先帝的面,婉拒的一门婚事。 “劳王爷挂心,如今,该是一切安好。”苏国公最后道。 辽王眼眸微垂,难得面上没了讥谑之意,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笑。 “那便好。”他道。 直等目送苏国公的马车走远,辽王才收回视线,一个人顺着来时的路,消失在红墙绿瓦间。 张副将只远远跟着,饶是年代久远,但刚刚听着的那只言片语,还是能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苏国公府大小姐的音容笑貌。 那是个傲气的世家千金,也确实有傲气的资本。 比起如今苏家一家独大,二十年前,那是世家百花齐放的时节,但这丝毫不影响苏国公与大贵族周氏的独女,苏家大小姐苏媛媛在一群世家千金中脱颖而出。 而她和辽王殿下的过往,或许更早 先帝二皇子从小到大,便是一个德性,一个目标,就是当皇帝。 他在俞妃面前说过,将自己的母妃吓了一跳。在先帝面前表露过,换来的当然是一顿好打。 至于其他人,各有各的反应,总归不会是相信。 确实,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就算大放厥词,也都只当他是过家家。 所以,年幼的先帝二皇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说是苦无知音。 纵使未来追随者众多,但说来滑稽,头一个相信自己的,却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小姑娘。 三十年前,或许是为了给章怀太子铺路,先帝也曾尝试过让苏国公教太子读书,辽王殿下也就是二皇子齐越,不过就是一个搭头。 但二殿下自己不这么想,所以过了两个月,一个颇有才干的老师,因为章怀太子是个憨货而撂了挑子,顺带着自己也要换老师,先帝二皇子想不通,一路追着苏国公到了宫门口。 问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得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苏国公叫他看路,年幼的二皇子虽然狂,但委实还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可隐隐约约觉得,那个叫父皇明明忌惮,却又不得不用的臣子,不看好自己。 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苏国公的继室夫人,以及女儿都在不远处等着他过去。 苏媛媛实则挺不想来的,父亲性情温和,鲜少对她急言令色,但苏媛媛还是感觉到了一种疏离。 她听母亲身边的嬷嬷说过,父亲这般,或许是因为芸娘几位兄长的亲生母亲,父亲的原配夫人。 苏媛媛也不过几岁,尚且不懂什么原配继室,更不明白什么夫妻之情。 能看得到的,只有对着父亲满眼放光,视他为神仙,想粘又不敢粘的母亲周氏,以及客气疏离,温和有礼的父亲。 所以对于母亲天天不管自己在做什么,每到下职的时间,就将自己薅进马车来接父亲这种行为,非常的嗤之以鼻,又有点心疼。 心疼在于明眼人都能看出母亲是在讨好父亲,而嗤之以鼻呵呵,每回都拿她做借口,却从来都是两辆马车。 一辆是她和空气,另一辆是父亲和母亲。 所以啊,这般情形,即便是苏家大小姐有意想要和苏国公加深一下父女之情,也没得机会,完完全全是个工具人。 直到那天,头戴金冠,俊美异常,面上带着桀骜的小少年,追着她父亲要“说法” 苏媛媛身份高贵,苏家的,周家的,许许多多的堂兄表兄加起来,都比不过面前这人的十分之一。 所以,和父亲说过两句话,瞧着父亲母亲上了马车,苏媛媛鬼使神差地走近,给了这个实在好看到叫人难以忽视的小少年一个鼓励。 明明是大逆不道的话题,一个是先帝二皇子,另一个是权臣家的大小姐,还真地叽里呱啦地讨论起来。 先帝二皇子,也是实在难得遇到一个相信自己的。 那时候,苏媛媛还不晓得,那个好看,倨傲的小少年,让自己后来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成了全帝都的一个笑话。 或许真是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因着是周氏嫡亲的女儿,皆为颜控,从那回之后,到了下职时间,用不着周氏再薅人,苏媛媛自个儿就乖乖上了马车。 只可惜,父亲辞了教授太子殿下学业的差事,她便没再遇见那个“心怀大志”的少年。 但,苏国公的独女,远比后来自己的几个小侄女要尊贵地多。 实则,由于是苏国公府唯一的小姐,苏国公不用说,就是周家的家世,在老牌世家中都算实力雄厚的存在。 又是周氏同自己喜欢之人唯一的孩子,偏偏模样像极了苏国公,周氏是疼极了这个女儿。 而苏国公,起码苏媛媛觉得,父亲即便待家里人没那般亲近,但待她其实挺好的。 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旁的,她这个继室女儿,都是比照嫡长兄院子里来的,甚至,苏世子不敢在父亲面前说的话,做的事,她都敢。 别人家孩子的路都是家中长辈选的,只有苏国公府不一样。 苏世子兄弟两个想当官,苏国公便允其走仕途。苏五老爷不爱仕途,不愿娶妻,苏国公也从未勉强管束。 一个看似最该压抑子女天性的家族,也有过这般奢侈的自由,只是,身处其中的人,并不清楚。 而后来的人,又没有赶上。 所以,苏媛媛想要去跟着宇文氏同章氏的姑娘在宫里读书,随便想了个缘由,就得偿所愿。 宫中女学,一来,旨在摒弃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论;二来,也是这些世家贵女,为以后做皇家儿媳与世家宗妇做准备。 因着都还年幼,和皇子们的尚书房,只有一墙之隔。 和苏媛媛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世家小姐不多。但为了某一个人过来的,却不少。 但苏媛媛,准确来说,并不是专为哪一个人而来,她熟悉的世家贵女,有好几个已经入了女学,还有几个挤破了头都想进来,于这些贵女们而言,不过就是小姐妹间集合的地点变了地方罢了。 苏媛媛的日子在女学里精彩绝伦,辽王也差不多,都记得对方,但也都没有记着对方。 但有的人生来就是耀眼的,尽管只见过一回,中间隔了一堵墙,日子越久,女学里所有人,都晓得俞妃娘娘所出的二殿下不同凡响。 当然,这个“响”主要体现在先帝赏他的板子,而彼时苏媛媛正和姐妹们连对,隔壁劈哩叭啦地像在放爆竹。 头一回,苏媛媛确实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去的,因为她父亲不打她,也没这般教训过几个兄长,她就想去长长见识。 这是苏媛媛第二回见到那个未来的混账辽王,一个在廊柱后,另一个趴在院子的长凳上咬着牙,板子一下下地打在屁股上,硬是不吭声。 陛下(先帝)身边的大太监,即便是哄着,直等板子打完了,都没能让这位爷服输,苏媛媛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态。 那天阴地狠,四周空荡荡,穿堂风吹得人很冷,看热闹的早就散去,辽王一个人在凳子上趴了挺久的。 “你怎么还不走?” 许是实在等地太久,辽王对廊柱后的人略有些不耐烦。 此话一出,廊柱后的人影微顿,这才慢吞吞走出来,露出张精致好看的小脸。 辽王疼得脸上直冒汗,微抬眸,才看清人。 “是你?”少年的嗓音清润,稍稍带了点疲惫。 “你记得我?”苏媛媛语气中带了点讶异。 “苏媛媛。”辽王喃喃念了个名字。 论读书的天分,辽王虽然不如苏国公,但在宗室子弟中也是望其项背的存在,记忆力更不是一般地好。 一个天生的权谋家,从小就不会忽略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 哪怕这人只是个小姑娘,自己只见过一面。 可惜,苏媛媛不知道这点,以至于,从一开始,便觉得她和二殿下蛮有缘分。 实际上,或许还是有点不同的。 这是他的第一个“支持者”,所以,在对方问自己“疼不疼”这个问题时,一身反骨的辽王殿下没计较。对方一脸担忧看着自己一瘸一拐的狼狈模样,辽王也没有威胁要挖掉她的眼睛。 也正是因为这点子不同,从一开始,苏媛媛就没如旁人一般,觉得这是个混账。 这个倔强的少年,说不定是因为瞧不惯陛下的种种作为,才奋起反抗。 也是得亏先帝名声不好。 苏家大小姐也是后来才晓得,这位倔强的少年之所以挨打,是因为将自己的弟弟,大魏的太子殿下,倒吊在树上。 苏媛媛:“。” 苏媛媛在女学读书的那几年,见证了宇文氏对太子妃之位的觊觎,见证了苏家的崛起,虽然章家和宇文家势力庞大,但她的父亲,大魏的苏国公,单论个人,已经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第459章 辽王齐越 二殿下二殿下嘛,虽然心之所向没变,但年岁渐长,能闹出的动静自然更大了。 女学中的姑娘们,时常就能听到隔壁尚书房,传来放爆竹的声音。 若说小时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现在就微妙了。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们,亲眼瞧着家中的母亲与婶娘,被世家的荣华包裹,又受规矩束缚,实在很难不被这个生来便是天潢贵胄,离经叛道的翩翩少年郎吸引住。 尤其这个人容貌俊美异常,文韬武略,远胜宗学里的其他人,先帝眼中的逆子,但待她们还算和煦,笑起来,颇有种君子温润如玉之感。 这种落差感,恰到好处地抓住了这群十四五岁少女的心。 \"我算了算,这个月你总共挨了五顿板子,收到了三十条手绢,十五只荷包,外加十瓶伤药。\" 少年神情慵懒地躺在草地上,单手枕着脑袋,似乎并没有认真听。 也实在不必认真,这几年,几乎每个月,苏媛媛都会在他耳边聒噪一阵。 清清楚楚地记着他当月挨的板子,后来又开始计算外边姑娘们的示好。 “齐越。”见对方不理,苏媛媛唤了声。 是了,苏媛媛已经从一开始的二殿下,变成了现在的直呼其名。 少年像是没听见一般,苏媛媛本来心里有气,但只要看着这人好看的眉眼,就气不起来了。 头一遭,苏媛媛觉得自家那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娘亲,因着一见钟情,就死活要嫁给父亲,也没什么奇怪。 人嘛都是视觉动物。 “齐越。”苏媛媛的声音更加轻快了点。 辽王:“。” “唔。”最终,不胜其烦的辽王殿下还是应了声。 苏媛媛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索性也跟着躺了下来,学着辽王的样子,双手枕着脑袋。 辽王稍稍侧目,少女笑颜如花,双眸中盛着点点笑意,一副得逞的模样。 辽王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齐越,以后还是和陛下好好说话,你瞧啊,你是要做皇帝的人,总绕不过陛下的起码还能少挨些打。”苏媛媛一如往常开启了碎碎念。 “。” “还有太子殿下,已经是憨地可怜了,你可是要当皇帝的人。” 不得不说,辽王现在心里有点后悔,苏媛媛这个“支持者”,比那个憨货太子还能念叨。 偏偏她每一句,都要加上一句,你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人。 不得不说,这句话,还是对辽王胃口的。 可对胃口,不代表不知道苏家大小姐的小心思。 “还有,以后你要注意一点,别再去秦楼楚馆救风尘,也别再招惹旁的姑娘,你可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苏媛媛继续道。 救风尘和招惹姑娘,和当皇帝能有什么关系,一听就是在胡说八道,只是另一个人没拆穿。 两个人从七八岁时相识,到现在。 苏媛媛的心思,齐越未必不知道,只是没有过分关心。 也是,不管是和先帝斗智斗勇,培植自己的势力,都要比儿女情长更有意义。 何况,两人年纪都还不大,辽王是自负,不是自恋,没觉得是个姑娘就要恋慕自己。 齐越是十五岁那年封王的,不算太晚,但因着先帝的偏心,这个“辽王”可以说是封地十分不顺。 说得好听,是让他去战场上面历练历练,但谁看不出来,这不过就是一种变相的威胁与敲打。 还有就是,将他赶地远远的,好叫太子老三可以高枕无忧。 辽王猜地不错,先帝确实有叫辽王几个早早就藩的意思,给辽王千挑万选了南境这么个风水宝地。 南境是什么地方,人烟稀少,逃荒的绝佳宝地,全民都在开垦荒地。 不过,先帝显然还是做了功课,对辽王这么个爱折腾,能折腾的人,这么个地方,一来,能磨磨他的性子;二来,力气没处使,去挖两亩地就好,完全掀不起什么风浪。 先帝为自己的高瞻远瞩,洋洋得意 因着实在太远,这事落到苏家大小姐耳中时,就格外恐怖了。 “我听说,南境乱地狠,树有十多米那么高,上面住了野人,生吃人肉的那种。水里都长不出鱼虾。” “。” “还有这一仗,二殿下估计是悬了” 这还得了,苏媛媛当然没办法左右先帝的决定,只得备了整整一匣子的伤药。 “怕我死了?”辽王开了句玩笑。 这副样貌,尽管没带什么暧|昧的意思,也尽显风流。 苏媛媛现下没心情欣赏什么美男子。 “他们都说很危险。” “那是对他们而言。”辽王随口道。 “我知道。”苏媛媛道。 她当然是相信他的,也晓得这个人最厌恶的就是旁人的质疑。 “三个月后。”苏媛媛说到这里顿了顿。 “什么?”辽王正在擦着自己的宝剑,没太听清。 三个月后,是苏国公独女,苏家大小姐及笄的日子,辽王这一去,怕是赶不上了。 苏媛媛眸光微闪,终究没说完。 “没什么。” 实际上,她的及笄礼几乎要将全帝都请个遍,按照周氏说的,那日之后,苏家怕是要被说媒的人,踏破门槛。 尤其现在,苏国公在朝堂上面的分量愈发地重,若是能做他的女婿,不仅是自己,就是整个家族都会跟着受益。 若是辽王在帝都,应该也会来的。 连太子殿下章家,宇文氏的贵眷都会来,他没有理由不会来。 而,这对苏媛媛而言,又是另一重意思 辽王出征的那天,出动的人有点多,就只有先帝心态好,其余几个皇子,从章怀太子开始,排成一对,一个个来同辽王告别。 庆王与皇子们的岁数差地有点大,实际上,辽王才更像是大哥,就是这位“大哥”脾气不好,实在是受不了老七的嘤嘤哭泣,以及太子殿下微红的眼圈。 “都给老子。”辽王对兄弟们的耐心,就没有待小姑娘好了。 然而,还没说完,憨憨太子就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的手握住了,端地是一个“深情厚谊”。 “二哥在战场上面要小心,要好好活着回来。”章怀太子有点哽咽。 本就是十二三岁的小少年,自小“欺负”自己的哥哥要上战场,尽管已经领教了多年自家二哥的本事,但还是担心。 辽王哼了声,在心里念了句虚伪,但到底没再骂什么。 苏媛媛也来送了,只是这会儿人太多,没机会靠近,辽王也只是扫了她一眼,便领着大军出发。 苏媛媛看着一身戎装离去的人,那时候,她便有预感,她和这个人的一生,或许还有很多这种时候。 苏媛媛后面一段日子,多少有些魂不守舍,周氏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当然注意到了。 这时候,已经开始操办及笄礼了,索性便叫苏媛媛暂时别再去女学了。 按照周氏的想法,家里的书还不够读的吗? 反正,苏国公书房里的书,她是都没见过,也不认识。 苏媛媛当然不依,她还得去找同盟军太子殿下,打探战场消息呢 \"媛姐儿啊,要我看,书哪有读完的一天,缓缓再读不行吗?\"周氏劝道。 “不成,先生说过了,要日更不辍才行。”苏媛媛拒绝地干脆。 周氏闻言,却是不屑。 “切,什么狗屁先生,能有你父亲有才学吗?你父亲当年。” 苏媛媛:“。” 又来了! 虽然有点没良心,但苏媛媛有点理解父亲为什么不爱同她娘说话了。 并且严重怀疑,她娘曾言说的,父亲没瞧上那等学识好,样貌好的周家表姨,独独对她“钟情”的鬼话。 小时候不懂事时,苏媛媛人小胆大,还向苏国公求证过。 苏国公温和地听完,只是笑笑,并没有给她一个答案,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又温和地将她送了出来。 虽然没能得到答案,但事实就是事实,只有周氏认不清,连苏媛媛现在都知道,父亲之所以会娶她娘,八成就是当时被周家逼的。 至于中间过程,她就不得而知了,看她娘那样,也应该不晓得。 幸好,苏媛媛想,她不会走她娘的老路。 齐越这个人嘛,脾气不好,但也仅限于那些臭小子,寻常姑娘家,只要没惹到他,还是颇有涵养的。 虽然没说过,但就算是他本人不承认,待她,就是同旁人不同,起码不像父亲和她娘一样。 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想,她马上就要及笄,辽王又一心琢磨着怎么干倒太子殿下,这可是个大工程,应该不会想着儿女情长,所以,苏媛媛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这事她得主动,还得快。 得亏她娘给她遗传了个厚脸皮,苏媛媛没有那般扭捏,她就是少女怀|春,就是要想办法,嫁给这个人。 况且,从小到大,她的事一向都是自己做主,父亲尊重她,她娘又宠着她。 苏媛媛下意识便觉得,她的婚事也是一样。 苏家大小姐的及笄礼办得格外热闹,周氏更是铆足了劲,她和苏国公的女儿,合该就跟公主一般尊贵。 实则,周氏重男轻女的思想十分严重,尤其原配夫人留下了三个儿子,怀着苏媛媛的时候,也是一心盼着是个儿子。 但等女儿出生,周氏就没有这般想过了。 原先漂浮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这孩子是她和苏国公最深的联系 她为有这样一个夫君而骄傲,也期盼着苏国公能一展心中抱负,虽然也不晓得是个啥,但她不是真地一事不知,只陷在痴恋中的妇人。 她是大贵族周氏教养出来的当家主母,除了没什么文采,没读过什么书,该知道的都知道。 苏家在走上坡路,此消彼长,周家倒是不如从前了,苏国公若是想换个更好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她嫁进来之前,苏国公就抬了个妾,乃是先夫人的丫鬟周氏还是有危机感的。 现在女儿及笄,人生大事,周氏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 那段日子,周氏甚至都没心情给已经生了儿子的赵氏添堵,国公府难得的和平。 尤其是当天,帝都有头脸的人家都来了。 苏媛媛其实有些精神泱泱的,反正恭维的话就那么多,她都已经听腻了,礼毕后,就躲在了赵氏院子里躲清静。 她不怎么喜欢大哥,但两任大嫂,都待她很好。 “通哥儿。”苏媛媛百无聊赖地逗着刚学会走路的侄子。 赵氏不动声色瞧了她一眼,转身抱起儿子。 “瞧你姑姑,心都到别处去了,还在逗你玩。”即便是揶揄,赵氏的声音还是那般柔顺。 苏媛媛在家里的地位当然比赵氏这个不得宠的世子夫人强,但却是苏家女眷中,难得将赵氏当做大嫂的。 “大嫂放心,我的心在这儿呢,不会摔到通哥儿的。”苏媛媛不是别扭小气的姑娘,闻言脸都没红一个,一眨眼就将苏世通从赵氏怀中抢走。 但下一瞬,传来宫里的俞妃娘娘送来贺礼时,赵氏就看着小姑子的手一抖。 桂嬷嬷有眼色,赶忙接过小主子,这是夫人头胎的哥儿,世子不当回事,但于夫人而言,却是未来的指望。 赵氏心思细腻,姑嫂两个对视一眼,一瞬的错愕之后,就什么都猜到了。 苏媛媛也没想到,家里最先知道她心思的人,会是大嫂。 “去。”赵氏只是会心一笑,并未多言。 苏媛媛一点都没不好意思,今日之后她就长大了,可以谈婚论嫁了。 何况大嫂的为人,她还是信地过,不似二嫂那般“尖刻”,待人和善,从不会多言什么 俞妃的礼有两份,一份是自己的,另一份是受人所托。 第460章 俞妃娘娘 辽王到底是没赶上自己头一个“支持者”的及笄礼,但也不是记不得苏家大小姐的生辰,他不过就是随口交代了自家母妃一句。 只是这声交代有点长,长到俞妃娘娘都有点子狐疑。 “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俞妃语气不大好。 没等辽王回答,俞妃像是想明白什么,兀自颔首道:“你应该是看上她爹了” 辽王:“。” 知子莫若母,辽王是个什么德行,俞妃比先帝还要晓得。 “是,但她爹瞧不上你儿子我。”辽王在俞妃面前也不拘谨。 俞妃咦了一声,一脸嫌弃道:“你天天说地天下你最厉害,原来也有高攀不上的人。” 俞妃在闺中做姑娘时,也算温柔贤淑,但自从生了这么个小混账,尤其在这小混账三岁时,就已经瞧上那把龙椅,还把太子殿下倒吊在树上后,她就悟了。 去她娘的贤良恭淑,母慈子孝,有这个混账在,她们娘俩八成不得善终。 与其小心翼翼,不如放飞自我 当然,在后宫,在先帝,苏皇后面前,俞妃还是克制的。 可关上门,爱谁谁。 “你的事老娘一向不管,但你舅舅他们可不一样,最好别沾苏家,把你父皇惹急了,真把你咬死了你死了,老娘可没活够。”俞妃踹了自家儿子一脚。 辽王一闪,俞妃一不小心就踹了个空。 “狗娘养的!”俞妃气道。 辽王:“。” “放心,儿子不会给苏家倒插门的我还等着,以后当了皇帝,给您封个太后,到时候您爱出宫就出宫,去陪外祖也成,再找个好的也成。”辽王没等俞妃反应,就已经打算闪出门。 得亏先帝不在,不然真得活活气死。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俞妃也是听地多了,没再像以前那般害怕这个,害怕那个。 虽然前世造孽,嫁了个畜生,生了个混账,但别说,这混账的想法,还是挺不错的 先帝:“。” 想到这混账马上就要出征了,俞妃又将人喊住了。 “喂。” “母妃还有事?” 俞妃垂着眸子,拍了拍身上的浮沉,没好气道:“出去了,好好干,见天嘴上老子天下第一,也给老娘打一场胜仗看看给老娘全须全尾地回来。” “知道了。” “好好护着脸!” 不得不说,小混账这张脸,可以说是俞妃的得意之作了。 辽王:“。” 等辽王走远,俞妃才抬起眸子,张望了一眼,眸光渐渐暗淡下来。 “真是狗娘养的。”俞妃喃喃道。 至于给苏家姑娘送礼的事,俞妃“勉强”记在了心里。 她之前也不过就是随口一问,小混账有多想当皇帝她是知道的,别说一个苏媛媛,就算是九天仙女,也不是问题。 呵呵,就自家那个混账儿子,估计,只要能当皇帝,一辈子当和尚都成。 照着现在的局势,太子妃几乎已经有了内定,苏国公的独生女儿,剩下的皇子,几乎是谁碰谁倒霉。 先帝还没到那时候,凡事还得有分寸,对章怀太子捉弄捉弄也就罢了。 自家混账儿子瞧着疯,实则心里精明着呢 关于这一点,只有苏媛媛一个人没看明白。 她觉得齐越该是喜欢自己的,娶自己也没有那般勉强,毕竟到现在,也没见他有别的心仪的姑娘。 只是苏媛媛忽略了一点,辽王喜欢或不喜欢她,是最不重要的一项,对朝局,对辽王自己都是一样。 那一仗凶险无比,但初出茅庐的辽王殿下还是赢了。 少年王爷,高头大马,一身戎装,出去时是桀骜少年,回来,面上已多了沙场杀伐之气,在帝都街上,风光无限,惹得整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羞红了脸。 先帝心中复杂,一方面,打了胜仗他当然高兴,虽然是个逆子,但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他也是高兴的。 可这逆子身上的那股子反骨气焰,渐渐有上升的趋势,这点,显然出乎了先帝的预料。 旁人打了一仗回来,脸上多少都带了点倦怠感,这逆子,还是一般地精神抖擞。 诶,要是他乖一点就好了,先帝难得生出了个幼稚想法。 辽王班师回朝这个消息,苏媛媛一早就知道了,奈何上天开了个玩笑,出门的时候,她的马车坏了。 等修好的时候,已经过了时辰 辽王打了胜仗,先帝样子还是要做的,又有个真心为辽王高兴的太子,接风宴还是摆了的。 就是有点发愁,为了太子 太子敦厚,先帝知道,但敦厚成这样,也是世间少有。 今日是辽王的主场,当朝太子竟然乐呵呵地凑上去当陪衬。 辽王平安归来,最倒霉的,可就属大魏的这位太子殿下了,表明自个儿受欺负,被捉弄的日子又回来了。 也是奇怪,一个就差把要弄死你写在脸上辽王的心思从未藏过,章怀太子不会不知道,得亏心态好,不然,不说奋起反抗,也得躲得远远的。 实际上,章怀太子也已经对自家二哥的“恶意”免疫了。 二哥嘛,要弄死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快唱成歌了 明眼人却看出来了,辽王此战过后,朝局怕是又要变上一变。 最得意的怕是俞家,宴席上觥筹交错,搞得像是自己打了胜仗一般。 辽王只喝地微醺就出了大殿,都是血肉之躯,打仗怎么可能不受伤,他是要强,但不是虎,没必要让自己受罪。 与其在里面被灌酒,不如在外间散散。 走了一阵,身后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辽王下意识回身。 女子穿着大红石榴裙,鹅蛋脸,就是形容稍稍有些狼狈。 “苏媛媛。”辽王反应过来,面上有些醉意,勾唇喊了一声。 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姑娘,迎面扑过来。 感受到环在自己腰身的双手,辽王微微一怔,就连背后的伤痛也给忽略了。 第461章 小粉团子 苏媛媛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如此狼狈,她还是她娘的宝贝疙瘩呢! 就想见一个人,好似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出门马车坏了不算,等修好马车,好不容易赶到宫门口,还跌了一跤。 进宫之后,去了大殿,又说辽王殿下出去醒酒了 苏媛媛就这般绕了一圈又一圈,才找到人,心里有委屈,更有 小时候便罢了,长大后,两人实则从未这般亲昵过。 “苏媛媛你勒着我了。” 还是一般带着讥谑的音调。 显然,辽王并没忘记,眼前这个姑娘已经及笄了,算得上是个大姑娘了 至于为什么从未守过规矩,思想开明想要给自己找后爹的大魏辽王殿下,突然想起了什么男女大防,辽王并没有想过缘由。 苏媛媛缓缓松开手,抬眸望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少年,不经意就看见了他脖颈处,掩盖在衣领里的一道长疤。 “本王赢了。”辽王只说了句这个。 苏媛媛知道他的意思,出征之前,他说过他会赢。 只是这时候她只想在心里大逆不道地好好将皇帝问候一遍。 他自个儿油皮都不曾破一块,整日骄奢淫逸,却将儿子,一个两个,推向危险之地。 辽王倒是心态极好,他对能当皇帝很自信,他的伤是为自己受的。 况且,他只在乎输赢 苏家大小姐却听不见旁的,看到伤疤的那一刹那,脑子嗡地一声。 辽王这回是真没反应过来,就被面前这位堪称帝都最尊贵的世家女,揽住脖颈,吻住唇瓣。 苏媛媛脑子也糊涂地很,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辽王眸光骤然一缩,唇瓣微疼,也微痒。 辽王齐越,这辈子,可以说是不可一世,鲜少会被人强迫做什么事,但要是顺着岁月长河回溯,十六岁那年,被一个姑娘亲吻,算是一桩。 有的人,天生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人生在世,想要的东西不可能只有一样,但总有最重要的一样。 在它面前,其他的,都可以舍弃。 只是不同的是,苏家大小姐舍弃的是脸皮,辽王辽王只知道自己最不能舍弃的是什么。 这日过后,两人好似都没什么变化。 之后的两三年,朝局风云变化,辽王在朝中的呼声,已渐渐赶超庆王。 虽然已经就藩,但辽王是个不老实的,算起来,还是在外征战和待在帝都的时候更多。 而苏媛媛,一如既往的岁月静好。 苏国公就跟忘了还有个女儿云英未嫁,周氏倒是着急,但是不舍得逼迫。 周氏也忙忙着和赵氏争权,赵夫人都已经生了第三个了,好歹最后一个是闺女,院子里又有个厉害的香姨娘。 索性女儿也还不算大再等一两年,好好挑挑也使得。 满大魏的青年才俊,媛姐儿想挑,有的是。 苏媛媛倒是挺喜欢最小的侄女,不吵不闹,粉粉嫩嫩。 也是习惯了有好东西和辽王分享一番,这回的小侄女也不例外 俞妃娘娘的赏花宴上,苏媛媛就抱着自家的小侄女,乐呵呵进宫献宝。 新鲜出炉的奶娃娃,是谁都想捏把小脸的存在,等抱到辽王面前,小团子已经被倒了好几手了。 “我之前说了你还不信,这下信了?我的小侄女,就是一个粉团子,是”苏媛媛语气轻快。 辽王瞧了眼,确实如苏媛媛所说,生地好,挺漂亮一个娃娃,正瘪着小嘴,四周这么吵,哭都不哭一声。 只是这孩子的小脸,未必也太粉了点 辽王带着狐疑,随手探了探额头,手指微顿这下,辽王算是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瘪着小嘴了。 正发着烧呢,被不靠谱的小姑姑抱出来现世,能不委屈吗? “苏媛媛,你是真虎啊。” 阿朝:“唔。” 苏媛媛:“。” 这要是再倒几手,怕是真要坏事。 两人都没带过孩子,打算找人去太医院,结果还没出赏花宴呢,就遇到正在打架的几个损色儿。 “二哥,这是你闺女啊。”一旁观战的吴王,瞧见辽王过来,主动打了个招呼。 倒不是吴王揶揄,今日本就是俞妃娘娘的赏花宴,二哥手里抱着个穿着小红裳的小娃娃,辽王又是这个年岁,吴王这么想也不奇怪。 辽王都没来得及骂他,老七靠不住,老四和老五正在地上喊疼呢,老六虽然挂了彩,但腿没瘸。 六皇子就这么被抓了壮丁,派去请太医,论腿脚,老六可比那些宫女太监强。 只是六皇子没那么听话,站着没动。 “好好,有种你们几个都在这儿等着,一个都别动。”辽王撂下这么句话,就将小娃娃还到了苏媛媛手中,自己去寻太医去了。 几人也是撞到一块了,一个两个都没带人。 太医院离得太远,本就发着烧,小娃娃也不好再奔波。 四皇子和五皇子精着呢,等着自家二哥回来收拾自己才怪,立马做鸟兽散。 六皇子没打算溜,他是光明正大地走,可惜慢了一步,苏国公独女怀中的小娃娃,睁开小眼睛看了他一眼,偏巧因为难受又瘪着小嘴,瞧起来,像是在埋怨他见死不救似地。 六皇子齐慎:“。” 六皇子不是个心软的人,走出去十几步,却又回头看了眼,像是在验证什么。 就见,那个小娃娃粉着一张脸,也稍稍转了个弧度,似是难受地紧,小嘴瘪地更厉害了。 齐慎:“。” 苏媛媛半是吓,半是心疼,只能将孩子抱地更紧。 六皇子抿了抿唇,还是往回走了几步,他认得苏媛媛,但没说过话。 “给我。”六皇子只打算问这么一句,但凡对方拒绝或是提出质疑,他立刻就走。 苏媛媛这时候哪里敢把小侄女再交出去,何况还是刚刚打完架,平日里闷不啃声,还见死不救的问题少年。 第462章 月圆儿 苏媛媛不肯给,六皇子也没法子。 她不给,他还不想要呢,别管是谁家的孩子,看刚刚辽王关切的模样,都晓得这孩子来头不小。 自从夏妃走后,他便只用等着出宫建府或是就藩前些日子,认识了戴礼老将军,与其在这儿做好事,不如去打套戴将军送他的拳谱 六皇子眼眸微垂,如此它也不能再怪他见死不救。 离开之前,莫名又看了眼苏家大小姐怀中的小姑娘,是顶漂亮的小娃娃,眼眸灵动,此时或许是因为难受,小眼睛里面雾蒙蒙的,眼泪要掉不掉,粉粉的小脸蛋可爱又可怜。 这个苏家大小姐一瞧就只会玩小孩,不会带小孩,虽然没听说过,但若真是辽王姬妾所生的小孩只能说将孩子交给这人,实在是心大。 六皇子当然也不会带孩子,但因着幼年过得不易,常识比旁人多些。 就苏媛媛这般,小姑娘正发着烧,难受着,还越抱越紧,只会更糟。 六皇子是真不想管闲事百年不遇一回,这个先帝口中冷心冷肺的逆子,还是再试了一回。 “你这样不行,会闷坏它。”少年语调很轻,这时候倒瞧不出是继辽王之后,叫先帝最头疼的儿子。 “你会照顾小孩?”苏媛媛已经吓坏了,也顾不上六皇子的不懂礼貌。 照顾小孩当然不会。 “嗯。”六皇子脸不红心不跳道。 苏媛媛心中存疑,但瞧着小侄女越发红的小脸蛋,还是半信半疑地将小侄女交了出去。 六皇子头一遭抱几个月大的生物,心中微讶小孩子身上可真软。 苏媛媛却是被他这不伦不类的抱法弄地一愣,随即觉得自己是上当了,这一看就是个生手,怕是连狗都没抱过 小姑娘勉力睁开眼,呜呜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虽然被抱地很不舒服,但也比刚刚差点被闷死强呜呜,好人 \"好人\"身上凉凉的,小姑娘舞动着小手,想要抱紧。 六皇子微闪,没叫她摸到脸,小孩倒是乖,没再闹但照常瘪着小嘴。 六皇子:“。” 六皇子当然不会那般好心地哄小孩,他现在有点怀疑这孩子天生就是这么个委屈脸。 又乖巧,又娇气这两个词,就这么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六皇子自顾做着自己的事,解开了小红裳的第一粒盘扣,又叫苏媛媛将帕子打湿,拧干水,六皇子在手中握了会儿,才放在了小姑娘的额头。 四目相对间,小姑娘看着脸上带着淤青的“好人”,眨了下眼,拽着“好人”的一截衣袖,打了个小哈欠她累了。 六皇子:“。” 齐慎看着怀中秒睡过去的小娃娃,他也只会做这么多了。 实则,刚刚没听辽王的话,去帮忙请太医,倒不完全是因为“坏脾气”和“执拗”。 他去请太医就算请地来,也怕是会拖拖拉拉许久,就和之前母妃在世时一般 当然,这些,六皇子没有义务,也不会跟一个孩子解释这么个小娃娃,也听不懂。 苏家大小姐就更不会了。 等辽王带着太医过来时,小姑娘睡地正香,虽然还烧着,但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严重。 而六皇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太医喂了一幅小儿退烧的药后,苏媛媛才算松了口气。 “得亏是退了烧,否则月团儿有个好歹,我都不晓得怎么和大嫂交代。”苏媛媛心有余悸道。 辽王哼了一声道:“只有你会这么想,晓得你虎,还由着你带出来,也没叫人跟着其心可诛。” “你怎么这么说我大嫂。”苏媛媛明显不信,嘟囔道。 辽王一时无语,明摆的事,周氏日常为难苏世子的继室夫人,在争管家之权,周氏的弱点无非就是一个苏媛媛,若是苏媛媛犯了个错处,因为贪玩将小侄女私自带了出来,还将小侄女照顾病了 算了,苏家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再怎么争,苏媛媛也都是苏国公独女。 “这是什么?”辽王看着小姑娘手中攥着的一截布料,皱了皱眉。 “哦那是六殿下的,当时月团儿攥着他的衣袖睡着了,他要走,就撕了下来。” 苏媛媛现在倒是对六皇子有了点改观,虽然人奇奇怪怪的,但到底还是个“热心肠”。 辽王试着抽出那截衣料,没成想小姑娘拽地还挺紧,对他而言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着实没必要将它再弄醒。 “你还想黏着他?他连自己都养不起,养不了你。”辽王对着砸着小嘴的小娃娃嗤笑道。 苏媛媛抬眸,看着辽王眸中有了丝真心实意的笑,又在逗着小侄女,眼睛顿时一亮。 “你也觉得我小侄女可爱?”苏媛媛问道。 辽王戳了戳小娃娃的脸蛋,随口嗯了声。 是怪可爱的 苏媛媛寻到了个机会,清了清嗓子,才得意道:“你喜欢就好我都想好了,我家小侄女是十六出生的,又是个粉团子,家里都叫她月团儿以后我有了小孩,不管是月团儿的小表弟还是小表妹,小名就叫月圆儿这才像是一家人。” 辽王:“。” 月圆儿越媛儿齐越和苏媛媛,这心思不要太明显。 又来了 \"你觉得怎么样?\"苏媛媛眨着眼,笑着问道。 辽王敛眉,忽地伸手抵住靠近的脑袋,将人推地远了点。 “你做梦。”辽王语气寻常。 苏媛媛:“。” 第463章 父亲,您不公平 苏媛媛吃痛,捂住脑门,瞪了对方一眼,但下一瞬,又没怎么生气。 就好像辽王习惯了她的“痴心妄想”,苏媛媛也习惯了他的。 实则,这两年两人见面的时候并不多,辽王殿下,也不会为了谁耽搁时间,影响自己的大事。 他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性子又恶劣,皮囊再好,无论是温和还是风流,都掩盖不住的恶劣 和那些期盼着娶妻生子,幸福美满的人不一样,辽王压根就不明白苏媛媛的畅想。 为了一场婚事,为了一个姑娘,放弃自己的心之所向,更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和苏家结亲,已经越了老王八蛋的底线,失去的又何止这些 辽王也不信人心,年少时的朦胧爱恋,时间长了就能散,都等不到红颜老。 人人都说辽王齐越,为人偏执,又多有疯魔,无法无天但其实,他涉世已深。 苏媛媛也好,还是帝都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于辽王而言,都不算太过沉重,笑过也就罢了,过不了两年,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不和你计较,反正你最后都只能娶我。”苏媛媛自信道。 辽王:“。” “谁给你的自信?”辽王嗤笑道。 现在,两个人都已经能拿这事开玩笑了。 “我父亲是陛下亲言的大魏柱石,位列一等公,我母亲是大贵族周氏的嫡女,我从小到大就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苏媛媛故意道,十分豪横。 别说,苏媛媛从小到大,确实是比公主过得还要尊贵。 而苏国公如今,因为先帝,大魏离不开他,世家也需要他,忌惮归忌惮,可也得好好哄着。 有苏国公这个托底的人,先帝才能放心骄奢淫逸,其他人才能放心当蛀虫。 潜意识里,好像有他,大魏就不会倒,哪怕这个人有些危险。 这些话,但凡是皇室中人,都不会爱听。 苏媛媛说到这里,没崩住,歪着脑袋,想看辽王的神色果然,笑不出来了。 “这个不过是原因之一更多是因为。”苏媛媛稍稍一顿。 “齐越我的自信,是你给的啊。” 苏家大小姐说,她的自信,是他给的。 苏媛媛不眨眼地望着面前之人的反应,就见对方闻言明显怔愣了一瞬。 过了好一瞬,少年才吐出几个字。 “胡说八道。” 阳光透过间隙,打在俊美异常的少年脸上,隐约能看到唇角上,一丝没有压住的弧度。 但就如同辽王自己认为的那样,苏媛媛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笑过也就罢了。 苏国公的独女十七还未嫁,苏家尚且没有动静,但外面打主意的人家确实不少。 苏国公的地位,皇帝是不会将他的女儿嫁给除章怀太子以外的皇子的,宗室里的子侄也不可能。 所以,世家子弟蠢蠢欲动的不少 至于苏家大小姐对辽王的心思,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因着对方是辽王,倒是不稀奇了。 这几年,爱慕辽王的世家贵女多地很,但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繁华一场,情窦初开之后,还是要一样嫁人生子。 苏媛媛当然也不例外 最接受不了的莫过于周氏,听到风言风语后,气地不行。 辽王是个什么混账不过就是有个好模子,南境那地方也不好,做事不顾后果,保不齐最后就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再说,辽王实在是太风流,虽然没做出什么丑事,但那样的人,压根不是良配,就算没有先帝,她闺女也压不住。 皇室男子,大多都是妻妾成群到了六十还找十六的呢 她养了十几年的宝贝疙瘩怎么能去受这个苦? 原先她都想好了,在苏国公能拿捏地住的世家中选一个,离家近一点,然后自家闺女,嫁过去做祖奶奶。 周氏也怕出事,尤其是自家小祖宗还经常往外跑,头一回狠下心,将苏媛媛给拘在家中。 又跑去寻苏国公想要开始给女儿选人家。 “国公爷,您先给妾身列个条子,哪些人家可以与之结亲,妾去打听品行,最后再叫媛姐儿挑个中意的。” 苏国公:“。” 苏国公倒是可以列条子,但周氏这副挑白菜的样子,有些怪异 等苏媛媛猜出周氏这一番操作的缘由时,桌上已经多了十几张画像。 “媛姐儿,听娘的话,你已经大了,早该定人家了,这事宜早不宜迟,不然好儿郎就都没了。”周氏语重心长道。 “这事父亲知道吗?”苏媛媛已经被关了好几天。 周氏眸光流转道:“当然,若非你父亲首肯,我一个人如何做主?” 周氏也是觉得苏国公的公信力强些,自己对女儿过于溺爱,怕苏媛媛不听劝。 被关了几日,又被逼婚,苏媛媛也是有脾气的,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苏家大小姐也炸了。 “凭什么三位兄长都能自己做主到了我,就要替我安排?我要去找父亲问个清楚。” 周氏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女儿趁着自己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跑了出去。 苏媛媛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就这么自己一个人,想要打上叫皇帝都忌惮三分的父亲的门。 苏媛媛找遍了全府,在听说父亲还没下值,直接在正厅抱着柱子不撒手。 她娘不讲道理,关了她这么多天,那她也不要体面了今日,非得等到父亲回府。 苏国公回府的第一眼,便是正厅热闹的一众人。 苏媛媛抱着柱子不撒手,周氏和小周氏一边劝,一边拉。 苏媛媛一直在注意着门口呢,看着身着朱红色官服的父亲,立时撒了手,不顾阻拦,冲到了苏国公面前。 “父亲,您不公平,哥哥们都是想做什么都成,五哥无所事事您都没管为何偏我就一定要嫁给不愿嫁之人!” 苏国公看了眼女儿,面上没什么愠色,只是不等他说什么。 身后就传来一阵笑声,听声音,还不止一个人。 第464章 笑面虎 苏媛媛微怔,紧接着就看见从朱红色大门处,走出一行人,为首之人穿着寻常富贵人家一般的衣裳,正是辽王口中的“老王八蛋”。 其实,那时候先帝不算太老,能生出辽王和章怀太子这样模样的儿子,当然也不丑。 大魏堆积的所有财富,在先帝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这是倾尽全国之力近二十年,才养出的贵气。 “朕原以为如苏爱卿这般的人物,家中儿女会少些是非没想到和朕一样。”先帝笑着揶揄道。 辽王脸皮厚这点,多多少少是受先帝的遗传。 先帝这话说的,当然是外面传言他偏心太子,偏心确实是偏心,但先帝从未承认过。 也着实是其他几个皇子太能折腾,又叛逆。 苏家一众人皆是一惊,先帝怎么过来了? 来的还不止先帝,章家的,宇文家的家主,还有辽王,以及刚册封的秦王和寿王都来了。 原是今年收成不错,户部收足了赋税,先帝难得心情不错,打算带着诸位爱卿去田间看看自己治下的“大好河山”,给自己提供点情绪价值。 除了先帝和皇子,几位家主都还穿着朝服,想着正巧路过苏国公府,换件衣裳,顺道也来苏国公的府邸瞧瞧。 先帝对这个臣子,还是不能全然信赖。 周氏等人赶忙行礼问安,先帝心情极好地免了。 “都是一样的,孩子一多,就难以一碗水端平,寒柏兄也不能免俗嘛。”章家的家主章国公一副弥勒佛的身形,面相和蔼,笑眯眯道。 他是先帝的亲舅舅,也是先帝的钱袋子,是个实打实的笑面虎。 总归,自先帝之后的皇帝身上,都会留着章家的血脉。 这话听着倒像是在为苏国公描补 实则,谁不知道,苏国公原先不过是苏氏一族的偏支,就连当今的皇后娘娘也只是苏国公的堂侄女,要是从前,苏氏偏支子弟,连和他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何况多年前,被他们打压地连帝都都待不下去但现在已经一跃成了大魏第一臣,起码在朝堂上的位置,已经站到他们前面去了。 不择手段,老奸巨猾,玩弄权术! 这人呐,一旦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东西,总要在别人身上找点污点出来。 但说到底,还是嫉妒,都是一丘之貉,站在世家的角度,苏国公身上唯一的污点,约莫就是当年连一年妻孝都没守完,就续娶了大贵族周氏嫡女 周家的女儿,论身份当然是高贵,但比起旁的,可和前头那位有着天壤之别。 什么清高的读书人,无论苏国公如何显赫,但当年,还不是为了护住前程,低头娶了这样的女人。 周氏现在紧张地很,心下惴惴不安,既担心女儿和辽王的事,又担心她们母女给夫君丢人了。 实际上,周氏从嫁给落魄探花郎的第一天就开始担心,会给他丢人。 两人的个人差距实在太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苏国公这样的人,和才情高的女子更相配。 起码,章家和宇文家的主母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才情还是有的,这些即便周氏想学,想装也装不来。 “是叫媛姐儿你堂姐常说起你,同朕说说,你父亲逼你嫁给谁了?要是那家儿郎确实不好,朕给你做主。”先帝玩笑道。 章怀太子的生母去了后,苏贵妃便成了继后,苏皇后比先帝小不少,又比苏媛媛大许多岁,但论辈分,确实是同辈。 先帝眼眸含着笑意,似乎真要给苏媛媛做主,但同时,也挺好奇苏国公会将唯一的女儿嫁给谁家。 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先帝只是荒唐,但并不糊涂。 宇文家的家主也是好奇,不服归不服,他们倒是也挺想再加固一下和苏国公的关系若都是嫡系,怕是陛下会不高兴,但结一个转折亲还是可以的。 皇帝嘛即便是再宠幸信赖的臣子,也不希望这些臣子互相之间拧成绳。 于他,于太子殿下都不利。 苏媛媛晓得自己刚刚是失态了,没有看先帝身后之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臣女无状,惊扰了陛下,望陛下恕罪。”苏媛媛告罪道,没有回答先帝的问题。 “无碍,你父亲是朕的股肱之臣,朝事繁忙,有个疏忽,你也别怨他,听你堂姐说,你如今十七八了,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有事同家里好好商量。”先帝也没逼问,亏得他脸皮厚,乐得做了回好人,更乐得看一回苏国公的热闹。 苏媛媛当然知道先帝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是什么一事不知的姑娘 周氏见女儿没有真地犯傻,和先帝说出来,心下狠狠松了口气,虽然丢了人,起码没给家里惹麻烦。 要是夫君事后要责罚她硬着头皮给女儿求求情也就是了。 然而,没等周氏这口气松完,另一边弥勒佛章国公就又笑眯眯开口了。 “陛下,苏家大小姐的婚事,怕是还真得跟您商量才能作数。” 周氏脸色微变,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章国公说这话时,笑看着的是苏国公,苏国公也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深。 这话一说,先帝果然又来了兴致。 “哦?舅舅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苏大小姐有了中意之人,难道是章家?” 显然,先帝以为苏媛媛中意的是章家的儿郎,不然,怎地章国公单单拎出来讲。 “嗨,臣家中那些人哪能得苏家大小姐的青眼?论身份论样貌才学,谁能比得上几位殿下?” 章国公没提辽王,先帝闻言一愣,好半天才反应回来,回头望了望,从辽王,秦王和寿王的面上依次看过去 大魏的儿郎们,当然没人比得上皇帝的儿子,但几位成年的皇子中,论身份,论样貌和才学,可无人能出那位逆子其右 第465章 老糊涂 先帝自以为还是了解几个儿子的,譬如太子敦厚,庆王包藏祸心至于老二,那更是狼子野心,剩下几个,都还没长成呢。 他是气急了老二这个混账的口无遮拦和对皇位的觊觎,但也正是这厮咋咋呼呼地直接说出口,倒是反而比庆王那种虚伪的好些。 尤其,现在辽王还不到二十,尚未娶妻生子,比起他,现在先帝最担心的还是庆王。 但要是这个逆子和苏家沾上亲,勾搭上苏国公唯一的女儿可就不一样了。 苏媛媛倒是长得不错但这个混账,绝对不是因其长得不错,定然是有所图谋的。 也怪不得先帝没往什么少年男女情爱上想实在是辽王就是一个天生的风流坏种。 先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时无言,正厅前的气氛也是降至了冰点。 章国公脸色未变,依旧是一脸的笑意,他知道先帝在想什么,一定是在猜辽王和苏家到底想要做什么? 倘若不是刚刚苏家大小姐提到了婚嫁之事,即便是听到些风声,也不好主动挑事,现在倒是刚刚好。 虽然以后谁当皇帝,章家都是外祖家,但辽王这个人实在难以拿捏,对章家远没有庆王和太子殿下客气。 现在章家依附的还是先帝,明面上还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但太子这个人怎么说呢,是个好人,以后也做不出卸磨杀驴的事情,但能不能走到最后,还是个未知数。 况且先帝为了给太子殿下多拉些助力,属意的太子妃乃是宇文家的姑娘,没得章家的份。 还没到时候哪个皇子继位,章家的利益可以最大化,谁也说不好,但也不妨碍,早些去掉那些最有威胁的,比如说辽王 而苏国公前段时间刚提出一项章程,对章家不利,倒是俞家之类的人家能从中获利。 陛下约莫也会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宇文家的家主瞧着章国公这是给辽王和苏国公挖坑稍稍退后,默不作声。 “苏爱卿是想和朕做亲家?”先帝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但试探的意味十足。 压根不用提到辽王,除非苏媛媛能甘愿给太子为妾,否则,哪个皇子也别想成为苏国公的女婿。 当然,苏国公独女为妾是绝不可能的事。 苏媛媛这时候有点紧张,她知道世家之间的局势,但也仅仅是一点皮毛。 说到底,不过就是十多岁的姑娘,她唯一的野心就是嫁给自己心悦之人,并不十分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 她不知道,其实她不是不能和辽王在一块但前提是,苏国公和辽王其中一人,愿意彻底出局。 “苏大小姐,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陛下在这儿呢。”章国公语气和蔼道。 是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苏媛媛还有这个念头,就必须得到皇帝的首肯。 章国公的话诱惑力十足苏媛媛现在脑子有点乱,甚至乱到有点分不清先帝那句话的意思。 若是她任性些她其实也可以任性些的,就算被先帝否了,也不过就是在这几人面前丢脸而已。 她本来便打算好了丢人的 辽王这时才稍稍抬眸,瞧了眼站在苏国公身边,那个有些狼狈的姑娘。 两人离得不远,几步路就能到 “回陛下,小女早年已定下婚约,陛下玩笑了。”苏国公淡淡开口,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周氏闻言,不可置信地朝苏国公看过去。 她夫君,怎么欺君都能这般淡定? 苏媛媛浑身一僵,还没回过神来。 苏国公是个什么样的父亲呢,着实不好定论他不和孩子过分亲近,明明给了子女最大选择的空间,鲜少干涉其前途命运,但儿女们又都畏惧他。 苏媛媛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正在领教自己父亲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手段。 有些人,即便从未如何急言令色,但却可以在一瞬间,做出最冷漠的取舍。 或许都算不得取舍,因为底线一直在那,压根用不着纠结。 至于先帝信不信,苏国公不在乎,总之,这是他的态度。 每个皇帝都不同,与之相处的法子也不同。 先帝心中有了数,并不打算再揪着不放,然而,章国公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将话挑明。 “不知是哪家?之前听着苏大小姐似是不愿其实呀,老夫在家中是最开明的,要是两边孩子都不愿意,即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好勉强。辽王殿下,你说呢?” 章国公就像是没明白先帝的意思,笑呵呵,大拉拉地道。 先帝对这个舅舅当然是宽容,也没往别处想。 他也想知道这个逆子的心思 此时已近正午,正是阳光最毒的时候。 苏媛媛随着其余人看向突然被提到的辽王殿下。 只见他面如谪仙,方才紧抿着的唇微微松动,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舅爷是老糊涂了,前段日子,章家一个儿郎还在青楼一掷千金,为花魁赎身,还扬言要休妻,舅爷既然开明,怎么不成全了自家儿孙?” 章国公:“。” 确有其事,但这两件事怎么好比? 章国公倒是知道这是个祸头子,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当着陛下和苏国公这些人的面,说什么青楼妓子,他有些下不来台。 终了,辽王眼眸低垂,慢悠悠道:“还有苏家大小姐是皇后娘娘的堂妹,舅爷说话要想清楚了。” 章国公:“。” 也是辽王不要脸,明明自己才是不怎么在意伦常的那个,现在又在这儿说辈分了 第466章 幻灭 原来,能一瞬间做出取舍的,不止苏国公一人。 皇家和世家之间的联姻本就错综复杂,苏皇后固然是诸位皇子的嫡母,其实影响不大。 所以,是什么才能叫辽王搬出无伤大雅的辈分,来反驳章国公暧|昧揶揄的意有所指? 当然是咱们的辽王殿下自己不愿 兴许是因为看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或许是真地不愿。 起码,一直以来,一厢情愿的都是苏家大小姐。 辽王是自带耀眼光华的天之骄子,若是靠着一厢情愿就能如意,那辽王府现在怕是已经满是脂粉气了。 众人听明白了,先帝心里哼了一声,还算满意,眸中的忌惮疑虑也消了大半。 只是说到辽王的婚事,倒是也该考虑了。 这是桩麻烦事,一来,门第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二来,未来的辽王妃不能太丑,但也不能太贤惠。 总之,要压一压这厮的气焰。 苏媛媛有点恍惚,甚至都忘了刚刚自己父亲说的婚约。 刚刚他说的那番话以前从未说过。 她想不到其他,但也晓得,这一句辈分有别轻飘飘的一句话,断绝了他们的所有可能。 苏家大小姐是多骄傲的人呐,即便平日里同他笑嘻嘻的表达嫁娶之意,也是坦坦荡荡,毫不扭捏。 她知道他的心之所向,也知道这一局里自己得主动。 也没什么丢人的想要嫁给喜欢的人,有什么好丢人的呢? 刚刚章国公的话叫人尴尬,他在她说话之前解了她的尴尬,也让苏家大小姐彻底幻灭。 或许,苏家大小姐早该意识到,倘若真是辽王想要的,依他的性子,即便是不择手段也会得到。 他不想要的才不会管,就像那些想到苏国公府献殷勤的世家儿郎,他就从未在意过。 因为不在意,所以苏家大小姐嫁不嫁人,嫁给谁,辽王都不会过问。 直等出了苏国公府,太子殿下领着小六小七,抱着小九赶过来,先帝瞧着高兴,这诡异的氛围才算结束。 皇帝父子几个,除了庆王在北疆,算是齐全了。 实则,在先帝眼中,已经齐了。 庆王这个先帝当太子时真心疼爱过的孩子,为了他的皇位在明宗跟前尽过孝,为他挡过明枪暗箭的长子终究是抵不过帝王猜忌和野心,渐渐疏离。 尤其是章怀太子出生后,庆王又大几个弟弟许多,辽王这个混账,先帝尚且能当做儿子,庆王着实是有些陌生了。 所以,即便是集体出游,就算庆王不在北疆,先帝也不大能想起来。 太子宽和,不像其他几个,互相争来争去,对那几个小的更是耐心 两相比较,先帝看着辽王就更不顺眼了。 但怎么说呢,因着今日心情好,先帝并不打算在这个好日子里打儿子,又知道辽王是个疯玩意所以,先帝就柿子捡软的捏了,对着年纪小,又“品行不端”的七皇子(吴王)训斥了几句。 七皇子:“。” 七皇子委屈,躲在了自家六哥身后,在心里将先帝和自己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一遍。 呸,老王八蛋就会骂他这个老实人,有本事骂二哥他们啊。 先帝训斥过后,看了眼辽王,还是没忍住揶揄了两句。 “老二啊,趁着在帝都的日子,好好研习一下农桑南境正在开荒,好好干啊。” 说起来,先帝也是不怀好意,辽王头一遭去南境的时候,还送了一大堆裹了红绸的农具,就差明着告诉辽王,要他去南境老老实实种地。 几个小皇子害怕先帝,也怕辽王受刺激发疯,但他们发现,今日的辽王兄似是有些不同,竟然没有怼回去,甚至有点子沉默。 “二哥,出了什么事了?”好弟弟憨太子,凑上前关怀了一句。 “你就巴望着老子出事?”辽王又恢复了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虽是这么说,但辽王齐越知道,自己好像确实有点什么事,但究竟是什么,他没有深究也没必要深究。 章怀太子:“。” 兄弟几个,辽王是欺负太子最狠的,间接的,两人倒是最熟悉。 并且章怀太子一厢情愿地觉得,二哥就是这个脾气,并不是待他有恶意,说什么弄死他,也就是说着玩的。 辽王:“。” 先帝:“。” 这还真不是说着玩玩的。 实则,在章怀太子的记忆里,自家二哥对他也不止是欺负。 三岁那年,虽然被二哥倒挂金钩,但他被宗室里一个大孩子泰山压顶时,也是二哥冲上去和比自己大两倍的大块头打架虽然最后也给了他几下,骂他没出息云云,但到底是为了救他而鼻青脸肿。 那时候年幼,还分不清尊卑,不过是男孩子间的打闹。 先帝原配皇后去世那年,章怀太子记得尤其清楚,他怨恨苏贵妃时常找母后不痛快,母后病重时还拿些琐碎小事烦扰。 但同时,又因为父皇和他的性子,终究做不了什么。 也是辽王他也瞧不惯苏贵妃,领着他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缺德事,在苏贵妃为先皇后假惺惺的时候,往宗庙里扔了一挂炮仗,将苏贵妃和她身边的宫女,吓了个半死。 主要还是嫌弃章怀太子不配做大魏储君,他辽王殿下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人,这样的兄弟,他觉得丢人。 至于辽王是什么时候打消搞死这个蠢货的念头时或许是在死老头子给他一堆农具去南境种田,这个憨批“假惺惺”相送的时候。 辽王悟了,呸,老子稀罕一个太子位?他要的是老头子的皇位,这个憨批这么喜欢当太子,就当一辈子的太子好了。 老头子不是偏心吗? 到时候他当了皇帝,就把这个憨批送到南境,给他选一块地,圈禁起来,让他当一辈子的太子,种一辈子的地。 这才是辽王殿下为自己欺负了二十年的傻弟弟,选的结局。 第467章 流言传开 苏媛媛这事,周氏始终悬着心,尤其是先帝走后,就已经在等着苏国公发作了。 怕苏国公以为她护着女儿,索性先将媛姐儿禁足起来,她自个儿也老老实实,管家权只能暂时交给了赵氏。 但几日过去,苏国公那边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没等周氏松口气那日的事,不知怎地,就突然在帝都流传开来,且愈演愈烈。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媛姐儿什么时候就不清白了?又什么时候在陛下面前自请婚配,还被辽王当面拒婚!”周氏气地将手边杯盏砸了一地。 小周氏赶忙帮自家姑母顺气,这算什么,更难听的她都不敢叫周氏听见。 还有人说近来周氏忙着嫁女,就是因为苏媛媛举止放浪,加上辽王又荒唐不羁,两人已经有了首尾,现在辽王不愿负责,瞧不上苏国公独女,所以周氏想要在帝都世家中找一个世家子接盘。 苏氏一门,乃百年世家,苏国公更是位极人臣,怎能受这个屈辱? 周氏挑选的那些人家,即便原先上赶着巴结,但身为男子,又怎会不介意一个失了名节的妻子,不过是不敢明说 就算他们愿意娶,周氏都已经不放心了。 “姑母消消气,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保不齐就是章氏那些人家使坏,眼红咱们家。”小周氏安抚道。 提到这个,周氏面上忧虑更甚,一把握住小周氏的胳膊,声音都有点颤抖。 “那会不会影响到国公爷那日之后,我日夜悬着心,国公爷说过一句媛姐儿原有婚约后就没提过别的,虽然没说责罚,但我这心里没底。” 小周氏心里也没底啊,苏媛媛这事闹的,她现在都不敢带儿女出门,实在是丢人。 本来唯一的小姑奶奶,娇惯些没什么,但这回闯下的祸事,不仅连累了苏家所有女眷最怕的还是章家一派的攻讦。 她从自己夫君那儿知道点内情,龙椅上那位要替太子殿下守着位子,是生怕他们苏家站到辽王那一边去。 现在最好的法子,无非就是赶紧将苏媛媛嫁出去。 可一来,苏国公没发话;二来,周氏不舍得随便嫁女;三来她们家的小姑奶奶,这两日不吃不喝,也不知是在和谁怄气。 “依我看,姑母还是要先劝好媛姐儿,她若继续不吃不喝,不说什么谣言,单单是自个儿的身子就受不住。” 小周氏当然也气苏媛媛这一遭事,但周氏是她的亲姑母,从来都是同气连枝,这些年互相照应着,小周氏倒也说不出什么埋怨的话。 想到女儿这两日失魂落魄的,周氏心又揪了起来,又想到“罪魁祸首”,“扫把星”辽王,没好气问了句。 “这几日辽王什么反应?” “那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疯子,这几日好着呢,还有心情往青楼跑。”小周氏酸溜溜道。 周氏立时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混账羔子!” “姑母先别气,之前二老爷就说过,辽王这样才好,他越是不堪,谣言就越不可信,咱们媛姐儿才能慢慢抽身。”小周氏安抚道。 周氏微愣,照着小周氏的话想下去,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所以啊,咱们还是得先轮番去劝媛姐儿您都不晓得,大房那边,如今可是得意着呢。”小周氏也没忘了给赵氏上个眼药水。 谁知周氏现在是真地无暇再想什么管家之权,闻言只哼了一声。 “她?区区赵家,要不是前几年陛下忌惮,她有个孝顺名声,世子会要她?我现在抽不开身,她又是你长嫂且让她得意几天,俗话说,管家三年,猫狗都嫌,她不是素有贤名吗,看看她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怎么管地好偌大的国公府。到时候媛姐儿的事料理了,随便找个错处,再收回来就是了。” 实则,赵氏也不算是小门户,只是在周家面前,的确有些没眼看。 小周氏就没有自家姑母那般好心态了,她可从来不敢小看自己这个“好大嫂”,那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显然,小周氏的顾虑一点都没错,赵氏管家这十几日,可谓是事事妥帖,就连苏二老爷,都没觉得不舒坦。 外面风言风语不断,家里再不好,那才真是内忧外患,他们毕竟是一个家族。 因此,端看这些日子就明白,别看周氏小周氏两个是大家出身,赵氏固然见识不够,但论起管家,还真都不如赵夫人。 男人就是这般,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 赵夫人如今领了管家之权,苏媛媛这个小姑子不吃不喝的事,她当然也要过问。 更何况,两人平日里便格外亲厚。 故而,第三日,赵夫人就拎着食盒,抱着小女儿,去瞧苏家大小姐了。 小姑娘七八个月大,奶娘精心带着,现在胖乎乎的,可爱地紧。 苏媛媛对几个侄子侄女都还喜欢,即便是不想见人,也不会将体弱的小侄女关在外面,所以赵夫人挺顺利就进去了。 如今的苏家大小姐已经褪去了国公独女的光华,因为两日不吃不喝,脸色苍白,整个人有些神思不属。 不得不说,赵夫人曾经羡慕过这个小姑子,生来就是人上人,一切都不用自己筹谋,就能得到她费劲心力都不一定能得到的东西。 可即便是这样,大小姐还是不满足。 她当年为了弥补身份上的不足,将所有月例银子都用来周济穷苦百姓,在并不喜欢自己的祖父母的病榻前,亲力亲为伺候了好几年才赢得一个好名声。 与她相比,苏媛媛的命可是真好啊,赵夫人敛去心思,再抬眸,已是满眼的忧心。 第468章 婆媳 “大嫂。”苏媛媛瞧见是赵夫人,好歹唤了声。 赵夫人温婉一笑,轻轻嗯了声。 “我给你做了些小巧的点心,好歹吃一些这几日看着是憔悴狠了。”赵夫人抬头捋了捋苏媛媛鬓边的发丝。 “要是实在吃不下,就喝一碗酪浆。” 赵氏的声音温和中透着关怀,又带了点力量,听着人很舒服。 苏媛媛现在喉咙有些干哑,她其实不是故意折腾自己,实在是没心思罢了。 加上这两日,周氏和小周氏两个在自己耳边,不是数落这个,便是数落那个,她并不想说话。 赵夫人这么一劝,苏媛媛并没有那般犟着,吃还是吃不下,便喝了一小碗酪浆。 热腾腾的酪浆,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子香甜,苏媛媛抬眼的瞬间,就看见大嫂身后,桂嬷嬷怀中的小姑娘,眼巴巴盯着她手中的酪浆,已经馋地咬手手了。 饶是这样,也没有闹着要什么 “月团儿是想喝酪浆了?到小姑姑这儿来。”苏媛媛整整三日,终于露了个笑。 小姑娘小眼睛一亮,但目光在苏媛媛身上转悠了一圈,又往回缩了缩。 苏媛媛微愣,是自己现在太过吓人,吓着小侄女了。 还有上回没带好小侄女,叫她 吃了苦头。 就在苏媛媛眸中刚刚闪过一丝失落时,自家大嫂便已经将桂嬷嬷手中的小侄女塞到了她怀中。 “还是桂嬷嬷抱着,再吓着月团儿我现在着实不好看。”苏媛媛推辞了一句。 “你小侄女又不是豆腐做的,哪里就吓到了?就是你这些日子瘦地狠了,她有些认不得你了。”赵夫人宽慰了一句。 转而对着被塞到苏媛媛手中的小女儿,笑道:“这孩子虽然有点胆小,但性子好,不管到哪里都能适应还有些馋嘴,偏脸皮比她哥哥姐姐们都薄,还不好意思了呢。” 前半句,苏媛媛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晓得月团儿胆小,又做什么还要勉强她去适应害怕的东西。 不过苏媛媛也没多想,毕竟大嫂这是在宽慰她,再低头,果然小姑娘到了她怀中后,没哭也没闹,还是对着那碗酪浆咬手手。 苏媛媛被可爱到了,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想要喂小侄女一口,却被桂嬷嬷拦下。 “我的小姑奶奶,四姑娘可是喝足了奶出来的再吃,怕是要撑着了。”桂嬷嬷笑着劝道。 也是实在没想到,早产出来的孩子,刚出生时猫儿一般,因着贪吃,现在单看外在,倒瞧不出体弱。 小姑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酪浆飞了,小嘴微瘪,哼了一声,有点子不高兴,在苏媛媛怀中拱了两下显然又想吃奶了。 赵夫人笑看着小女儿,余光瞥见窗边的人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许是月团儿食量大,刘氏这几日的奶水又不好桂嬷嬷,回去给月团儿弄点牛乳备着。”赵夫人淡笑着道。 苏媛媛闻言却是微怔,下意识道:“月团儿比别的孩子身子弱,多吃些也是应当大嫂再请一位奶娘就是了。” 赵夫人听了这句,只笑笑道:“多请一位就多一份开销,便是我自己贴补府中的哥儿姐儿们都是这般定例,如今我管着家,不好为了她破了这个规矩。” 这并不是银钱的事,而是历来的规矩,公子小姐一向都只有一位奶娘。 苏媛媛心下了然,她娘和二嫂为了管家,一直在为难大嫂,她这两日听小周氏劝她时,还絮叨过。 “小孩子的体质本就不同,别人又不是早产,每月也不过多出几两银子。”苏媛媛微微皱眉。 赵夫人眸色温柔,拉了拉小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肉手,温声道:“一点小事,不值得惹人闲话再说,咱们月团儿可是顶好的孩子,不挑食,牛乳也一样爱喝对不对?” 小姑娘知道月团儿是在叫她,小表情微愣,成功被赵夫人吸引过去视线,虽然没听明白,但看到自己母亲在笑,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苏媛媛有点心疼小侄女,遂道:“大嫂还是去请一个,母亲那边我去说若是二嫂有话,从我月例银子里出就是了。没道理叫月团儿在这上面委屈。” 赵夫人瞧着窗边的人影消失,方才转变了话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母亲和弟妹怎么可能舍不得这几两银子,自这孩子出生,为了这张小嘴,单单是给奶娘吃的补品,就已经比她哥哥姐姐都多了,都是公中出的,母亲从来没说过什么。” “媛姐儿,大嫂说句公道话,母亲固然禁了你的足,但归根结底还是心疼你的” 这些话,苏媛媛这几日已经听腻了,但赵夫人说出来,苏媛媛就有点惭愧了。 她娘处处欺压大嫂,大嫂还愿意来劝她 周氏院中,一个婆子禀报完,周氏立时动了气。 “姑母,你给我评评理,我什么时候刻薄过侄儿们了?再请奶娘请就是了,几两银子的事,我怎么就有话了?还用得着扣媛姐儿的月例银子?她自己管不住世子爷,管不住院子里的姨娘可冤死我了。”小周氏也是气得不行。 那婆子眼珠子一转,立即道:“不关咱们大小姐的事,都是世子夫人在一边添油加醋。” 这婆子是个有眼色的,话虽然是苏媛媛说的,但怕周氏面上不好看,都推到了赵夫人身上。世子夫人是个“软弱的”,世子爷宠妾灭妻都忍了。 她也是知道两边不和,只要拨拨火,肯定一点就着她在周氏面前也能拿些好处。 果然,周氏一拍桌子,道:“好个赵氏,管家权都给她了,还不满意!明知道媛姐儿因为禁足的事,和我闹别拗,竟然借着孩子的事来挑拨离间!走,再不去瞧瞧,还不知道如何排揎我?” 第469章 非班侯不嫁 苏媛媛的房门是被踹开的,房内众人正说着话,被气势汹汹的周氏弄得一怔。 “赵氏,给我跪下!”周氏一开口就是发难。 赵夫人微愣,没料到周氏能气成这样,竟然如此轻贱她。 “大嫂做错了什么?就要她下跪?”苏媛媛抱着受了惊吓,张手想要逃的小侄女,问道。 周氏听着女儿竟然为了外人质问她,已经在心里认定,赵氏刚刚确实在挑拨离间,怒火又添了两分,道了句你不必管,就指着赵夫人的鼻子骂道。 “你个烂了心肝肺的东西,我管家时,几时不让月团儿吃饱了?你倒是说说!” “。” “是啊,大嫂,你亏不亏心,你这话传出去,说我们周家连个小娃娃都容不下,我和姑母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小周氏在一边帮腔。 苏媛媛听着这些话,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心下微沉。 “你们找人看着我?” 周氏闻言,面对女儿眼神略有些闪躲,只能继续对着赵氏输出。 “赵氏,也别打量着别人都是傻子,离间了我们母女,国公府就是你当家了?” “我告诉你,外面再如何,我的媛姐儿都是国公府的嫡女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就不怕你这脏心思全都报在你女儿身上?” 这话可以说是十分恶毒了,就算再乖,苏媛媛怀中的小姑娘还是被吓哭了,一边哭闹,一边挣扎。 也是周氏实在太凶,看着像是要把赵夫人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这时候,小姑娘已经有些分量了,苏媛媛险些没抱住,还是桂嬷嬷眼疾手快接了过去。 周氏的骂,夹杂着月团儿的哭声,苏媛媛终于受不了了。 “够了!” 周氏听着女儿嘶哑的声音喊出来,立时停了训斥。 房间静了一瞬,最后,苏媛媛才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了?” 周氏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刚刚说漏了嘴,这几日苏媛媛禁足,外面的传言一直是瞒着她的,眼神不免有些闪躲。 “没什么。” “大嫂,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苏媛媛转而问赵夫人。 瞧着赵氏和周氏表情差不多,苏媛媛心中就已经猜到了大半。 “大嫂带着月团儿先回去。”苏媛媛最后道。 周氏也不想赵夫人看自己女儿的笑话,故而没拦。 赵氏沉默退下,想到之前看到的人影果然,人都是这样,喜欢捕风捉影,听到只言片语,就去找主子领赏去了。 还是接着闹为好 直等赵夫人走后,苏媛媛才淡淡道:“娘是要瞒我一辈子吗?若是母亲觉得可以,那就瞒着我。” 话说到这里,已经瞒不住了,周氏心下有些后悔,但女儿说得也对,总不能瞒她一辈子辽王这个坎总是要过的。 苏媛媛面色平静地听完了,并没什么大的反应。 “媛姐儿听娘的话,这些都不是大事,你父亲都没说什么,等风头过去,娘给你寻一门好亲事,气死那些人。”周氏拉着女儿的手。 苏媛媛并没有躲开,眼眸中却似没了温度,不知是因为外面的传言,还是辽王这几日的作为。 周氏瞧着女儿这副模样,骇了一跳。 “媛姐儿。” “大嫂刚刚是来劝我用饭的,并没有说你们什么。”苏媛媛淡淡道,面上没什么情绪。 “娘信,娘信了。”周氏现在只担心女儿,已然想不起什么赵氏。 苏媛媛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道:“之前父亲不是说早就为我定下了婚约吗? ” 周氏微愣:“这不过是对陛下的权宜之计你父亲又不会将你随便嫁出去。” 苏媛媛看着窗外的阳光,说出了这辈子最寒冷彻骨的话。 “怎么不会?”她道。 “我又不是芸娘的女儿。” 房间内再没旁的声音,周氏嘴唇微颤,不敢相信刚刚那句话是出自自己疼爱了十多年的女儿。 芸娘呐,两人甚至都没见过面,但周氏这辈子鲜少有什么想要退避三舍的人,要真算起来,芸娘绝对算一个。 苏国公府占地极大,但哪里发生点什么事,消息还是传地很快的。 苏家大小姐被扇了一巴掌这是她有生以来头回挨打,出自最疼爱她的母亲。 苏家人,上到苏国公,下到年纪尚小的苏世通等人,都知道苏家大小姐很快就要出嫁了。 至于嫁到哪里,苏媛媛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知道的。 苏国公独女就算再落魄,也不会只有一个选择,只是人选从帝都内,换到了帝都外。 “就随州。”苏媛媛这几日一直很平淡,好吃好喝,也不像前几日那般闹腾了。 苏国公端起茶盏的手微顿,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小妹,随州山高路远,你可得想好了。”苏二老爷明显不赞同。 即便闯了祸,也不至于嫁到随州,随州班家倒是不错,但终究是太偏,太远了。 也不知小妹是想离他们远些,还是想离辽王的南境远些? 这可不是赌气的事! “等嫁去随州后女儿会恪守本分,好好操持家业,相夫教子,父亲,大可放心了。” 自事发后,苏国公从未说过她一句,只是在最后,给了个结果。 犯了错,只要自己承担后果就好苏国公一直都是如此,鲜少急言令色,但给人的感觉却比训斥还要疏离。 “好。”苏国公道。 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走,即便是亲骨肉,也不会例外,不存在什么央求。 那日周氏是真地气疯了,怒极打了女儿一下,事后就有些后悔了,尤其是听说女儿要嫁去随州,如晴天霹雳,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是哭天抹泪,咒骂辽王。 去找国公爷,朱总管说是大小姐的意思,只有大小姐改变心意才成。 去寻女儿,苏媛媛就像是忘了那日被打的事,还同她照常说话,只是一提到随州,就只有一句话。 她这辈子非班侯不嫁,若是周氏再说什么,就算是出家,她也会去随州。 周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是女儿和夫君在怄气。 ps:明天写阿朝和皇帝。 第470章 再见 苏媛媛不仅长得像自己的父亲,骨子里的性格也有三分像,正是这三分,周氏读不懂,也拦不住。 她只能将班家的祖宗十八代挖了一遍,得知班家虽然地处边陲,但班侯确实是个不错的儿郎。 女儿和夫君都这般,周氏也从刚开始的哭天抹泪到边抹眼泪,边准备女儿的嫁妆。 用苏世子的话来说,老夫人是恨不得将整个苏家都搬到随州去。 苏世子和周氏不和,对这个妹妹也平平,只恨她连累自己在官场上面丢了人一应事全都甩给了赵夫人。 六月十五,宜嫁娶,班家就像是不知道苏家大小姐在帝都的流言,由班侯族里在帝都做官的堂兄亲自迎亲,苏家这边则由苏二老爷为自己的妹妹送嫁。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苏媛媛望着镜中的自己,这几日气色红润了不少,雪肤细腻如瓷,眉目如画,苏媛媛不禁唇角微弯。 “咱们家大小姐真真是堪称国色。”喜娘在一边说着恭维的话。 周氏心里五味杂陈,虽然已经隆重地有点逾越,但她还是觉得不够,委屈了自己的女儿。 还有这几日虽然媛姐儿一如往昔,但每每想到自己那日竟然出手打了媛姐儿一巴掌,周氏心中就不是滋味。 只是周氏却没有机会将这桩事说开就到了送女儿上花轿的时辰。 周氏在心里安慰自己,班侯年轻有为,说不定过两年,等流言彻底散了,苏国公的气消了,还是有机会调回帝都的。 “媛姐儿,要不还是再等等你父亲约莫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周氏握着苏媛媛的手道。 自己的独女出嫁,苏国公却不在。 周氏虽是这么说,但心里也没底,不知道父女两个是不是还在怄气? “算了。” 苏媛媛看了眼皇宫的方向,知道父亲约莫是不会来了。 苏国公这些日子确实是忙得紧,章家一派不会无缘无故去传苏媛媛的流言,一个小姑娘罢了,真正想针对的还是苏国公之前提出的新政。 新政对先帝好,对苏家好,对那些落魄的世家好,百姓也能得些好处,唯独对章家不好。 先帝能得到好处,新政当然势在必行,章家一时孤立无援,只能给苏国公找些不痛快。 谁知道这人当真是铁石心肠,气都不曾生一分,一声不吭就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去了随州这等边陲之地。 连嫁女当天,他们使了点绊子,谁知这人还能心平气和,八风不动地在书案前写反驳他们的策论。 帝都距随州路远,苏二老爷还有公务在身,也只能将小妹送到寿郡,剩下的路,只有苏媛媛一个人走了 苏二老爷回去那晚,也是苏媛媛在寿郡的最后一晚。 兴许是先帝不想自己的二儿子太得意,故而辽王册封没多久,就将寿郡给了五皇子。 好地方给孬儿子,孬地方给好儿子,是先帝的制衡之道。 寿王虽然也有点野心,但也真地就一点点,是个实打实的惜命派,主打一个欺软怕硬。 寿王在寿郡巡视封地,不知是不是想讨好苏国公府,这回苏媛媛一行人路过,倒是热情地狠。 营帐外面热闹非凡,两拨人觥筹交错,苏媛媛站在暗处,抬眸看着夜空中的圆月。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话,果然不错 忽地,阵阵蝉鸣中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苏媛媛就听到了熟悉的雪龙驹的嘶鸣。 苏媛媛微愣,朝那个方向望过去,不远处的高地上,男子立于马上,一袭紫色衣裳,浓密大气的滚边刺绣,衣袂飘飘,无风自动。 月光下,那人眼眸犹如星辰般闪耀,整个人显得器宇轩昂,风流倜傥。 苏媛媛再回眸,四周好似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刚刚还推杯换盏的众人,一个个匍匐在桌上,进入梦乡。 大魏的辽王殿下,先帝最优秀的儿子想要什么,总有法子得到。 这是她被禁足后,第一回见到这人在她出嫁的路上。 其实,对辽王齐越而言,可以不来的,不来才好但来了,也仅仅是来过而已。 他们都说他是个疯子,是个混账,苏家大小姐却没什么真实感,好像认识这么多年,她都没见过他这一面,但今日见着了来一趟,将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药倒了,这种事,只有辽王能干得出来。 苏媛媛一袭嫁衣,走到高地之下,便停住了,而辽王,一人一马,立于高地,不曾下来一步。 “辽王殿下来送我?”苏媛媛笑着先开口。 就算没有男女旖旎心思,凭着这十几年的相识,凭着十多年送出去的伤药,辽王这一送,苏媛媛都担得起。 苏家大小姐,好似一夕之间就长大了拿得起,放得下,这才像是苏国公的女儿嘛。 就如同他之前想的那般,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并不会都如愿,随着时间自会消散之后,总是要按部就班地过自己的日子。 而苏家大小姐的不同之处只在于,不是每个爱慕过自己的姑娘出嫁,辽王都会记得,都会特意在回南境的路上送上一送。 辽王看着她笑,轻轻嗯了声。 “俞妃娘娘祝我的新婚贺礼送来了,我知道有殿下的我代自己与夫君谢过殿下。” 女子轻语婉言,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那些东西,自然都是送给她的,但苏媛媛这般说,辽王并没有反驳。 “苏媛媛,本王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他突然道。 苏媛媛了然,笑容不减,她知道啊,他早就说过了,那日在先帝面前,他已经“说”了。 “那我就祝殿下能得偿所愿。” 辽王转动着指尖的血玉扳指,语调放缓,却没有理会苏媛媛的这句祝福。 “本王以后会做一位说一不二,有为的君主。会叫天下安定,会将父皇丢失的东西,再找回来,清除世家积弊,君临天下。” 辽王声线平稳地说着这世间最大逆不道的话,当着苏国公独女,班侯夫人的面。 而这些话,只有她和他共天地可闻。 清除世家积弊章家还有苏家都是首当其冲的。 前些年,苏媛媛就想过只是她的父亲,皇帝以及面前之人,免去了她在夫家娘家之间两厢为难的境地。 夏夜的风带着暖意,两人衣袂翻飞,好在离得远,并不会互相纠缠。 第471章 迎你为贵妃 他看着她,继续道:“你是苏国公独女,去随州,不用委屈自己。” “是不用委屈自己,起码在殿下清除世家积弊之前。”苏媛媛甚至开了个玩笑。 “之后也不用。” 她听到他喃喃开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苏媛媛怔道。 “只要你父亲在一日,班家就会重你敬你,你不需要为了丈夫或是儿女委曲求全,更不需要和旁的女子一般,小心伺候逢迎倘若你父亲有一日不在了,你几位兄长都靠不住你也可以找本王。” 就算不愿娶,也不希望帝都最尊贵的姑娘自卑怯。 苏媛媛:\"。\" 这人呐,想和他客气,都客气不起来送她出嫁,都要咒她家族覆灭,父亲身死,兄长不顾。 也不知道是啥人品? 气氛沉默了会儿,辽王约莫以为对方,不信。 “当然,夫妻和美最好。” 两人隔得远,辽王只能瞧见山坡下,红衣姑娘面上的笑意,看不见杂草上,颗颗落下的“露珠”,晶莹剔透。 “倘若不能和美呢?”她问道。 这回,他没犹豫,不知是早想好,还是刚刚冒出的念头。 “人这辈子难以指望一个人,班侯不行,也还有旁的路。” 苏媛媛:“。” 男子拉着缰绳,夜风拂过,发丝微乱,难得不带讥谑。 “若有一日本王称帝,你和班侯琴瑟和鸣最好,倘若真地不能苏媛媛,你就和离回来。你要再嫁,本王给你寻一位如意郎君;你想好生抚养儿女,本王给你诰命;你若想” 辽王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若还想本王迎你做贵妃。” 苏媛媛:“。” 苏媛媛听到这惊世骇俗的想法,直接怔在了原地,尤其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等事,辽王做得出来,不守规矩,颠倒乾坤,甚至还想给自己找一个后爹,何况纳一个二嫁妇。 他要真地当上皇帝,绝对是宗室的灾难。 要说在意,却不愿意朝下走一步;要说不在意,又特意撵来说这些。 是怕苏家大小姐想不开,是怕自己头一个“支持者”心灰意冷。 所以,他要来瞧瞧,顺便告诉她,苏家是输是赢,辽王殿下是输是赢,苏媛媛苏家大小姐,班侯的夫人总是有后路的。 说不定辽王并不明白,刚刚的那些假设,为苏家大小姐另寻如意郎君或是做什么贵妃,辽王都没有考虑自己的心意他一向如此,想做的事就去做。 所以,他想来,就来了 他说的是贵妃不存在什么承诺,她嫁人生子,他也会。 苏家大小姐以后若是夫妻美满,子孙满堂;又或者辽王没有当上皇帝,随州那么远,今日便当是永别了。 辽王殿下又不是吴王,喜欢勾搭已婚小妇人。 气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地,苏媛媛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 “齐越他们说得不错,你可真是个混账。”苏媛媛一会儿哭一会笑,最后捂着唇感叹道。 瞧着一袭红嫁衣离去的背影,辽王微微皱眉,眸中似有点疑惑。 回到营帐内,苏媛媛靠着门帘缓缓蹲下。 等了好一会儿,外面的雪龙驹再度发出嘶鸣声,她知道,是月亮走了。 其实,一心帝位的辽王殿下,不是因为什么喜欢不喜欢而是,他真地就那么多,也真地是混账。 去随州的路,山高水长,苏媛媛头一回吃这样的苦,也是头一回到这样远的地方,伺候她的人看得出来,她们的大小姐,笑容多了不少。 就连班家的人,都觉得苏媛媛是欢喜极了他们家侯爷。 只是夏日多雨,山路崎岖,走了约莫十日,大路被洪水淹了,一行人便只能弃了马车,去走挨着陡峭崖壁的小路。 尽管到了这时候,苏媛媛还是挺乐观,一路上,和班家拨给她的丫鬟小红说着话。 “我家里小孩可多了,都喊我小姑姑,我最小的侄女,现在才八个月,什么都小小的,小脸蛋粉嘟嘟的,是个小团子。” “。” “我娘从小就疼我,我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所以,兄弟姐妹几个,我是最不懂事的。” “少夫人可别这么说,我从没见过像您这般谦和,能吃苦的世家千金。”小红赶紧道。 苏媛媛擦了擦额间的汗,不过就是走几步路,就是能吃苦了? 苏媛媛笑笑,有些累了,瞧着只剩下百米就能走大路了,便想歇歇。 “你先往前走我想歇歇。” “那可不行,我得守着少夫人。”这是离开前,他们家夫人给她的任务,小红年纪小,可不敢违抗。 “那你在前面走,我慢慢跟着。”苏媛媛好脾气道。 小红不疑有她,一往无前地替自家少夫人开路。 苏媛媛趁着她不注意,还是在后头停了下来,苏媛媛扶着崖壁,气喘吁吁。 小丫头真好骗。 苏媛媛看着自己腕间的翡翠镯,眸色微淡,这是离开之前她娘给她的传家宝,她戴着有些大。 话说她都没能好好和她娘告个别 “少夫人,您骗人!” 小红终于发现自己被苏媛媛给支走了,赶忙想往回走随身伺候。 “继续走,我就来了。” 苏媛媛冲她笑笑,打算扶着崖壁起身,却是一个踉跄,还没等她稳住,腕间镯子本就偏大,一不小心,就这么飞到崖壁之下的洪水中。 苏媛媛微怔,下意识就拂下了身子去捞 等小红听到动静再回头,身后再无一人,六月末雨后的艳阳,照着崖壁和其下的洪水。 苏家大小姐最后,还是没能和自己的阿娘好好告个别还有父亲 元德十一年 因着前日的一场洪水,勤政殿结结实实热闹了好几日。 听说时不时就能听见陛下的训斥,或是什么人被拖走。 亏得是刘大总管耍了个心眼,将陛下发火的事瞒了下来,只说了陛下两日来每顿只吃一两口,几乎未阖眼云云,这才叫宸妃娘娘出了自己的小窝。 阿朝到勤政殿的时候,正是半下午,除了刘大总管一脸笑意,其余人都是大气都不敢出。 阿朝:\"。\" \"娘娘小心门槛。\"刘大总管殷勤道。 阿朝:“。” 阿朝这点敏锐还是有的,立时也小心起来,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进了里间。 迎面而来便是龙涎香的味道,里面静悄悄的,龙案边并无一人。 阿朝正纳闷呢,左右看了看,才寻见人。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眼眸微阖,似是在小憩,手中还拿了本折子。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可是出了名地勤于政事,也不知道多累,才能就这么睡过去 阿朝想了想,从旁拿了只软枕,想要垫在皇帝身后,好睡地舒服些。 奈何还没动手,刚刚还熟睡的帝王却忽然睁眼,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手中那本奏折合上。 阿朝被那一刹那间,瞧见的冷厉眸光给镇住了,腿一软,加上皇帝的力道不小,一个不稳,直接被翻了个个,摔在了软榻上。 “哎呦!” 皇帝:“。” 守在外面的碧桃:“。” 第472章 有点损 阿朝被摔地有些懵,小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皇帝扶了起来。 幸而是在软榻上,就是刚刚被攥住的一截皓腕红红的,皇帝瞧着小妃嫔没叫疼,也没生气,刚打算说什么。 榻上低着头还犯懵的姑娘,突然抬起自己的杏眸。 “你打我?” 皇帝:“。” 真是好大一口锅。 这一声哎呦,一声你打我,勤政殿当差的太监们就更愁了。 看来陛下现在心情果然极差,刘大总管本想着将宸妃娘娘拉来救场现在看来,也是徒劳。 诶,连宸妃娘娘都挨打了,那他们 皇帝一噎,只能将人环在怀中,低眸帮着阿朝揉手腕。 “还疼不疼?”皇帝低声道。 阿朝虽然没将手抽回来,但“被打”后还是气鼓鼓。 “怎么突然过来了?”皇帝接着随口问道。 不问还好,一问,阿朝更气了。 “前两日还说遇到危险,叫我躲起来,今天就打我呸,亏我一路走过来送参汤。”宸妃娘娘小嘴叭叭地碎碎念。 她好着呢,没有危险时,皇帝就是最大的危险。 皇帝听出来了,不全然是控诉,还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皇帝微勾了勾唇角,吻了吻她的雪颈,温声道:“真是一路走过来的?” 阿朝:“。” 当然不是,阿朝刚有些气短。 不对! “陛下是在转移话题。” 阿朝气鼓鼓,转身面对皇帝。 皇帝一愣,转而轻喟笑道:“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阿朝气地拿脑袋在他身上撞了一下。 偏他脸皮厚,不以为意,将手中那道合起来的奏章放在一边,揽过她的肩,眉眼含笑问道:“参汤呢?” 阿朝歪在榻上揉腰,闻言只道:“喏,在桌上。” 虽然没闹小脾气,但想要宸妃娘娘下来伺候是不能了。 皇帝无奈一笑,自己起身去到桌边,也没管碗里是什么参,熬的什么汤,直接一饮而尽,连个勺子都没用到。 看皇帝喝得痛快,阿朝又开始脑补了。 前几天刚看到个话本子,丈夫是妻子的灭族仇人,妻子为了报仇,在汤里下了剧毒,最后关头却不忍心而丈夫明知有毒,却还是一饮而尽 “怎么这么看着朕?”皇帝喝完参汤,漱完口,瞧见阿朝小眼神有点古怪,疑惑问道。 阿朝猛然回神,对上皇帝的双目一时心虚,急道:“什么都没有!” 之后又歪在软榻上,翻了个边。 老天爷呐,她刚刚竟然脑补了一下给皇帝下毒没有逻辑的话本子,误人子弟! 想到皇帝刚刚醒后那一瞬的冷戾与防备,就知道他的警惕性有多高了。 假如她是说假如她真有这个念头,估计还没动作,依他的精明,就被嘎了。 皇帝:“。” 皇帝盯着自家小妃嫔看了两秒,估计刚刚又在心里骂他。 这个,皇帝早就习惯了反正,他是狗皇帝。 窗边透进一丝光亮,皇帝重新躺回软榻,看向窗外。 阿朝靠在他怀中,被哄了两句,已经不计较了。 只是有点子小纳闷 “刚刚陛下是怎么了?”阿朝糯糯问道,抬眸好奇问道。 皇帝轻轻抚着他的发丝,另一只手把玩着刚才从美人发间拔下的银簪。 “朕。” 皇帝语气微顿,对上怀中小美人澄澈的杏眸时,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 “朕做了个噩梦。” 阿朝:“。” 阿朝微怔,继而杏眸微亮,皇帝竟然也和她一样,会做噩梦。 但是,他这样好似没什么软肋的人,什么样的梦,才能被称为噩梦? 但皇帝这般说,阿朝还是信了,刚才皇帝从梦中醒过来的反应确实像是个噩梦。 皇帝无视小妃嫔冲他眨眨眼求分享,将小妃嫔的脑袋又重新按了回去。 想到刚刚那个梦,皇帝眸色微黯。 这些年忙忙碌碌,已经许久不曾梦见小时候,母妃也嫌少入梦。 慈仁太后早逝,终究是元德帝心中隐痛,唯一一点就是当年咒害母妃的罪妃柏氏业已伏诛,慈仁太后总是可以安息的。 但如今,皇帝晓得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还享受着太后尊荣,除非苏太后谋反,否则残杀嫡母,到时藩王各怀心思,宗室也会 别说当年的事没有证据,就算有,在礼法上,也不能为了先帝的妃妾去杀正宫皇后。 而别的惩罚,于皇帝而言,远远不够。 皇帝眼底漆黑,母妃应该是在怪他所以亲自来了,还要带走 皇帝不由得将怀中人抱得紧了紧。 余光看到手边方才看过的秘折,皇帝微微敛眉。 “太后寿诞。” “陛下别怕”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皇帝声音低沉,似是随口一问。宸妃娘娘语气却是安慰。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阿朝知他近来忧思辛苦,辽王的事,礼王府的事,再加上国库空虚和堤坝被淹。 她有做噩梦的经验,所以想开口安慰。 谁知,皇帝一开口便是苏太后 阿朝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皇帝捧着小脸,占了个便宜。 皇帝低眸瞧了他一瞬,微顿,继而才笑道:“朕无事,乖乖不用担心。” 哦,皇帝先回应了她。 阿朝若有所思一般点点头,好像她说了那四个字后,皇帝还蛮高兴的。 高兴就好,刘大总管把她坑来不就是讨皇帝开心的嘛? “陛下刚刚说太后娘娘生辰怎么了?”阿朝顺着他的话问道。 皇帝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继而又恢复如常,转而拉着宸妃娘娘的小手,笑道:“你不会不记得,太后娘娘的生辰便是在六月初?” 阿朝:“。” 阿朝当然记得,只是没记着。 记得和时时记着还是有区别的。 “妾当然记不得?” 阿朝本想表达自己记得,突然想起这对便宜母子不和,就想改口,最后说出来就这么不伦不类,带了点疑问。 嗯有点怂。 皇帝被逗笑了,刮了下阿朝的小鼻尖。 “你啊。”他叹道,倒也没说别的什么。 阿朝装作听不懂,思忖着六月初,也不远了。 好似前两年,就是普普通通操办一场,帝后都不是爱奢侈排场的,即便是比秦皇后的寿宴高一个规格,但在跟着先帝纸醉金迷了几十年的太后眼中,不仅是寒酸,还有皇帝的慢待。 也不能怪皇帝,本就不是亲生母子,国库就那么多底子,若苏太后是个老老实实的妇人,皇帝或许能更好点。 显然,苏太后不是。 今年用银子的地方多,怕是会更简单。 “朕已经同宗室里商量过了,今年准备大办,除了庆王言说身体有恙,叫世子代为尽孝寿王也会回来。”皇帝不紧不慢道。 阿朝:“。” 凡事有异必有妖,人家庆王说不定压根不是身体有恙,是担心皇帝要将兄弟几个包饺子呢。 “银子呢?”阿朝几乎是脱口而出。 皇帝没钱拿什么办? “前工部尚书俞政中饱私囊,至堤坝坍塌,淹了方圆十几里,朕抄了他的家。安置受灾百姓的银钱,由俞候出了。抄上来的,尽归国库。” 阿朝:“。” 俞候还有别的价值可以榨取,皇帝没打算将其一棍子打死。 本来东边就没有多少百姓,但发洪水,还是有几户受灾的,皇帝重点要俞候出银子安置的是那些无田的佃农,还有罹难的禁军。 佃农们给世家种田,现在田淹了,依照这些世家的作风,他们春种算是白忙一场。 世家可以不管,但皇帝得管。 好在现在俞候正惴惴不安,这笔钱出的还算痛快。 至于那些世家的损失,王家,莱阳伯这些人就只能自己找俞家算了。 阿朝现在心里除了佩服,就是皇帝是真有点损在苏太后寿辰一事上。 用俞家抄家的银钱给苏太后办寿宴这不是为苏太后拉仇恨吗? 第473章 不笑他了 但显然,苏太后还是会高兴,到了这个份上,她未必会怕拉仇恨,但一定想要这等殊荣。 皇帝会叫苏太后高兴吗? 阿朝觉得不大可能兴许有别的缘故,但这不在她能晓得的范畴,皇帝估计也只是告诉她这个消息罢了。 “到时候,皇后或许会分派些寿诞上面的事情给后宫,若有你的份,别推辞,朕帮你。” 皇帝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太后寿诞,又要大办,后宫妃嫔都得出力,何况太后还是她姑母。 还有前两日阿朝去过凤仪宫一回,秦皇后的脸色极差。 阿朝哦了声,实际上,一般的事,她自己也成,但皇帝要帮她,阿朝也领情。 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哄他高兴。 “光嘴上说说陪朕睡一觉。”皇帝眸中有了笑意,手掌在她腰间流连。 阿朝微顿,没立即答应,眸中有一丝讶然。 皇帝笑出声,拍了拍她的纤腰:“睡素的朕今日累了。” 阿朝:“。” 阿朝面色微囧,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只是想到皇帝的第二句,不由得眼眸微亮咦,他说他累了,所以不能做羞羞的事了。 皇帝看着怀中人幸灾乐祸的小表情,心里微微一堵,继而又是一叹。 兴许实在是太困,都没同阿朝再计较,就这般抱着她,阖上了眼。 阿朝睡足地来的,现在并不困,觉得皇帝这般未必舒服,小心翼翼地起身,皇帝也未拦她。 室内很静,阿朝看了他几瞬,还是去榻上抱了一床薄被,给他盖上。 “你上回来带的话本子,朕给你放在最里间的书架上叫刘全半个时辰后喊朕,要是有朝臣过来,直接叫朕。”皇帝喃喃道。 阿朝:“。” “好。”阿朝小声糯糯道。 不笑他了,觉都没得睡,怪可怜的,阿朝莫名升起这个念头。 凤仪宫。 秦皇后这几日身体好了不少,但脸色还是照样苍白,宋姑姑知道,皇后娘娘这是心病。 正打算劝皇后娘娘吃药呢,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声,是陛下那边送赏赐过来了。 宋姑姑已经佛了,皇后娘娘还在卧榻休养,她便自己出去谢恩。 等宋姑姑再进来时,手上就多了个托盘。 “陛下赏了许多补品,奴婢都入库了,还有这封奏章听来传话的人说,约莫是太后娘娘寿诞的事,算算日子也该备下了。” 秦皇后接过,神色寻常,只是看到一半,找了个理由将宋姑姑支走了。 等人走后,秦皇后才抽出夹在其中的一张纸条 之后的两日,天放晴了,堤坝重新开始修建,被淹的稻田也在修整,如今再插上秧苗,虽然迟了,但等秋收的时候总还有些收成。 百姓只要能吃饱肚子,总是最容易满足的。 宫里面秦皇后吃了陛下赏赐的补品,身体渐好,也开始理事了。 毕竟是天灾,组织着后宫嫔妃募捐了些银子,在京郊处设了粥棚。 俞家嘛正风雨飘摇,俞侯的府门口,整日都有人扔臭鸡蛋,什么人都有,但昔日威风的俞家这回却只能龟缩在壳里。 俞政担了所有的罪,在牢里自缢,俞侯病了一场为世家所弃,为帝王所算计,孤立无援,原来是这个滋味啊。 他想到了苏国公不是现在的,是多年之前的,谁能想到,现在所有世家的依仗,当年差点被这些世家置于死地。 俞侯想他当年是怎么破局的? 无关是非对错,无非赢了便是苏国公,输了即为周文景,什么地狱报应,俞侯不信。 直等病好,俞侯睁开浑浊的双眼,只说了一句话。 “做碟子酒酿饼殿下小时候,最爱吃了。” 俞家家主服软了,苏国公不会再管他,皇帝踩着俞家的脖颈,留下一口气,却不是手下留情,而是为了榨干最后一滴血。 章家就是前车之鉴。 辽王再度成了他唯一的希望,酒酿饼是妹妹俞妃的手艺,辽王最喜。 显然,这种感情牌对辽王没用,但他有所图,还是收下了。 第474章 婚事 就在帝都世家以为,俞家会渐渐销声匿迹,就这么夹起尾巴做人之时,待俞侯这场病好后。 俞府的女眷却又开始走动,大门口有人扔臭鸡蛋他们也不管,出门尽从偏门而出。 就好似堤坝之事,真是俞政一人的主张。 他们来往的人家也是有讲究,先是“替俞政”挨家挨户地赔礼道歉,主要是那些损失了田地,还有家中死了儿郎的人家。 客客气气地递了张拜帖,路人本想看一出扫地出门的热闹,但最后,竟然绝大多数还都让俞家女眷进去了,虽然脸色都不好看。 苏国公府,朱总管正同苏国公说起这回事,苏世子与苏二老爷都在。 “王家和莱阳伯家也让进去了?”苏世子皱眉问道。 牵扯到人命官司的人家中,就数王家和莱阳伯府最有势力,且看着那日早朝前的架势,似是要不死不休一般。 朱总管微微颔首道:“俞夫人都去了。” 这可就是怪事了。 皇帝要惩治俞家,因着俞家这回得罪的人家太多,所以众多世家都保持静默。 一面,确实想看俞家倒霉。另一面,也想从陛下对俞家的处置上,猜度一些政治风向。 但如今 陛下没将俞家一棍子打死还能理解,但王家这些 \"随他们去,俞家虽是两姓家奴,但屹立朝堂多年,知道些隐秘也不奇怪。\" 苏二老爷了悟,换句话说,就是王家这些人家,有把柄在俞家手上。 至于这个“两姓家奴\"苏二老爷微微敛眉,隐隐约约想起了另一个人。 曾经俞家就是这么骂周文景的。 实际上,俞家也是先从辽王,再尊陛下,后又是苏家,现在又不知道要攀附谁。 这回俞家之事,虽然看似同苏家没什么干系,但到底是引起了世家动荡。 他大哥家中倒是无事,二房中,他两个儿子成亲都早,尤其是长子,娶的正是俞家的姑娘。 小两口虽无子嗣,但在外放中,夫妻关系和睦,俞家的姑娘也不都是像俞侯那等作风。 苏世子暗示过他两回,但苏国公没发话,苏二老爷都糊弄过去了。 苏家的儿女,总有和世家联姻的,总不能俞家一出事,他们就要休妻? 苏二老爷不算良善之人,但确实比苏世子疼孩子。 朱总管退了下去后,就只剩下父子三人,这回来,本就是给父亲请安。 “儿子有桩事,还要请父亲的示下”苏世子开了个头。 “几年前为世清定下的那门亲,那家姑娘还在守孝,今明两年都不好过门。世通现在虽然也到了年纪,但他差事重,儿子还想过两年再议,男儿家当以正事为先还有就是夕姐儿,她母亲同谢家夫人已经见过几次,若父亲应允,儿子再叫她往下议。” 帝都谢家,一门双爵,也是显赫至极,只是人家走的是武将的路子,在皇帝和世家间一向中立。 “可是谢家二郎?”苏二老爷很感兴趣地问了句。 “正是。”苏世子笑道,显然对这门亲还算满意。 谢家二郎今年十九,之前一直在永州父兄那边,今年才回帝都,虽比不上他兄长,但日后起码有个侯爵。 谢家大郎娶的是皇室的明成郡主,谢二郎娶一个世家女,也符合谢家中立的作风。 实则,苏世子也不过是在告知苏国公一声,孙辈们的婚事,苏国公一向是不会插手的。 苏国公默了片刻,果然道:“这门亲不错。” 苏世子微愣,苏国公夸他真是难得。 “好好有父亲首肯,儿子回去便让赵氏去回,过几日便是端午,可以叫陇西侯将谢小侯爷一同请回家吃酒。” 这桩婚事,已然成了六七成了。 之后,又提了一句端午后,为太后筹备寿礼的事,这都是每年的惯例了。 苏夕确实到了年纪,再留,也是真地大了。 她自个儿对什么谢小侯爷没啥感觉,总归是没见过,只是父亲,母亲和哥哥都说他好。 据说,连祖父都说了句不错,想必是对家中有利的。 唯一遗憾的是,谢家大郎光芒太甚,而谢家父兄都已在军中任职,凭着朝局制衡,谢家二郎注定上不得战场,好处就是可以在帝都安享富贵,又因着谢氏一门有两个爵位,谢二郎之后能承袭个侯爵。 苏世通可以再迟两年,赵氏便一心议女儿的亲事,给她讲清利害。 “如今局势动荡,我总不能安心,你哥哥是没法子的事,月团儿现在宫中,还是早些将你的事定下。”赵夫人语重心长道。 苏夕没什么意见,但对“局势动荡”几个字不甚认同。 “不就是俞家出事了吗?”苏夕不以为然道。 除了大堂嫂是俞家人,他们和俞家并无干系,况且俞家还没完全倒。 “不单单是俞家。”赵夫人轻轻叹道,却再细说。 世家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夫人是个心思敏锐之人,在世家夫人相处间,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不对。 谢家已经是夕姐儿最好的选择了倘若苏家和陛下间像如今这般,自然最好,倘若有个万一,谢家中立,夕姐儿也能多条路,对世通也是助力。 赵夫人难得又想起了另一个女儿。 “对了,听你长姐说,前些日子,她同月团儿去过两封信过几日就是端午,你这个做姐姐的,合该也写信去问候一声。” 苏夕一般都是跟着母亲和长姐听消息,从来没自己和小妹写过信。 毕竟互相之间什么德行都清楚,突然温情起来,苏夕有点别扭,想必月团儿也是。 “虽然端午见不着,但下个月太后寿诞定是能见上一面的这么多信,我回着都烦,何况是她。”苏夕含糊道。 “你啊那是你同胞妹妹,现在你还在家中,等你成了亲之后,就是以谢氏主母去觐见,就更难亲近了。” 反正不管赵夫人怎么说,苏夕都糊弄,其实,她听地明白母亲的意思,无非是低头和月团儿缓和关系,以后姐妹间还得互相扶持,尤其是月团儿的这个位置,说不定以后就是另一个太后娘娘。 母亲想地是真远呐但叫苏夕低头确实很难,不过苏夕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她若真地低头,那一定是目的不纯,那和对别的世家贵女有什么不同? 她可以和月团儿吵吵闹闹,但不想再离她更远。 这种心思,苏夕没办法和母亲表达,也拉不下来脸。 想到自己的婚事已定,又恰好提到了月团儿,苏夕多问了句,自以为和阿朝有关的事。 “听说陈家的四表兄也在议亲了?” 赵夫人笑意微淡道:“不错,好似是陆御史家的姑娘,你长姐知道,我这段日子忙你的事,也没多问。” 陆御史那不是朝堂上有名的老古板吗? 算地上是陛下那边的一位纯臣。 真是没想到,月团儿错过的婚事,她因为小妹和陈家的缘故不敢去争的婚事,最后落到了陆家身上。 第475章 大度 苏夕当然知道陈延迟早要议亲,因着阿朝,苏夕也从来没有对他存过什么心思。 顶多就是不熟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 但现在,苏夕却对这个没在她们圈子里转悠过的陆姑娘,产生了一丝厌恶。 “你可不许乱来,日后见到了,也要客气些。” 陆家姑娘又不是秦六娘,同他们没什么利害关系。 知女莫若母,看苏夕这模样,赵夫人便猜到了她的心思。 苏世子的嫡女要是刻意想整陆家姑娘,定然是有法子,但苏家和陈家有亲,不好闹得难看。 “知道了,阿娘。”苏夕见心思被戳破,靠着赵夫人的手臂,羞恼道。 星辰宫。 不出皇帝所料,秦皇后身子好后,就开始分派任务。 一个端午节,一个苏太后的寿诞,前后脚的事,还都要办得热闹,皇后人手着实不够。 阿朝也领了“作业”回去,一共两项。一样是端午节时,御驾要往长兴江看赛龙舟,阿朝主要负责照看人员车马,简单说,别把跟着去的宗室和后宫嫔妃弄丢就好。 第二项,就是苏太后的寿诞那是后话,阿朝决定先完成第一项作业。 皇帝过来时,小妃嫔正在看随行名单打小哈欠。 皇帝看着她小哈欠一个接一个,终于还是不舍得,将折子抽走。 “这事不算麻烦,朕叫周福多盯着些就是,有事报给你。” 见小妃嫔似在犹豫,皇帝又补了句:“你若要看,明日也不迟,夜里伤眼睛。” 于皇帝而言,每年端午节都是一样,故而没怎么提,阿朝却还是头一回和皇帝过端午。 能出宫,她还是开心的。 起码比参加苏太后盛大的生辰宴要开心当然了,端午节,皇帝没有再将苏太后落下。 皇帝这两日不用熬夜了,兴许是为了证明什么总之,宸妃娘娘还是为了自己那一刻的幸灾乐祸而付出了代价。 最后,小脸染上红|潮,趴在皇帝的胸膛上平息。 “累了?”皇帝声音微哑,含着一丝愉悦。 “比看端午名册累。”阿朝脸蛋微鼓。 哼,说什么心疼她眼睛,其实就是 皇帝:“。” 算了,看他前几天辛苦,不计较了,宸妃娘娘不知天高地厚地想着。 过了会儿,等她好受些了,皇帝才抱着她去洗漱。 阿朝先回榻,突然想到看名册前,好像还有封家中递进来的信未看,她那时迷糊了,想着看完名册再拆,之后就忘了。 阿朝就舒舒服服地翘着小腿,在榻上拆信。 皇帝从浴室出来时,阿朝正读到一半,唇角微微翘着,心情很好的模样。 皇帝约莫能猜到上面写的什么,姐姐的婚事定了,没道理不告诉她,还有就是陈小将军。 皇帝眸色如常,上榻揽过她,笑道:“瞧什么这么高兴?” “延哥哥要定亲了还有二姐姐。”阿朝眉眼弯弯,和皇帝分享着家中的喜事。 皇帝瞧着她,确实是真高兴。 阿朝现在对未来的表嫂是真好奇,和皇帝讨论了好几句。 “这有什么难的?端午节的时候,将陆御史一家叫上,你可以见见陆家姑娘。”皇帝贴心道。 这倒把阿朝弄愣了,倒不是不想见陆家姑娘,而是现在,皇帝好像对她真的是有求必应。 有的时候她还没求呢,皇帝就已经应了。 阿朝突然想到了,两三年前,见过的一位本家姑太太,她侄女嫁的夫君的年纪比自己大了十多岁。 当时姑太太安慰她说,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 皇帝:“。” “陆御史一直尽忠职守,朕原就想着赏他。”皇帝以为阿朝这副表情是犹疑,又给了个缘由。 谁知这话一说,小妃嫔的杏眸亮了亮,随即揽过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唇角。 “好!” 皇帝微愣,继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眸光柔和。 皇帝没告诉自家小妃嫔,陈小将军这桩婚事,他也是出了力的。 当然,并不是因为怀中人和陈延那点子青梅竹马的情谊。 自从阿朝将那只小兔都送了出去,皇帝就晓得估计是两个人年纪都还小,顶多算是玩伴,没那么多旖旎心思。 即便当年陈老将军有那个心思,也不过就是觉得他的宸妃好。 “到时候将陈小将军也叫上,等太后寿诞后,他就该回北疆,下一回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皇帝大度且贴心道。 阿朝被这接二连三的恩宠砸地晕乎乎的。 皇帝也太好了! 陈家虽然每年都会有人回来,但也是轮着来,今年是延哥哥,或许明年就是别人了。 兴许陈家外祖父就是想让他在帝都定完亲,再回去,不然怕是早就走了。 阿朝看着皇帝直乐,嗯小日子不错。 皇帝就是皇帝,和话本子上那些小肚鸡肠,拈酸吃醋的男子果然不同! 第476章 谁待你更好 端午节前的几日,宸妃娘娘过得充足异常,虽然有皇帝的帮衬,但自己还是将名册前后看了几遍。 还有就是要提前备好给陈家外祖家一众人的礼物,好叫延哥哥和睦表哥回去的时候带上以及未来表嫂的见面礼,这些人阿朝都是亲力亲为。 碧桃瞧着忙地不亦乐乎的娘娘,打趣道:“娘娘这般,倒像是在嫁女儿备嫁妆。” 阿朝微愣,别说,她还真有点类似于“嫁女儿”的怅然若失。 包括二姐姐定亲也是一般 奇奇怪怪的感觉,阿朝摇摇脑袋,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很快,端午节就到了。 阿朝穿了件淡蓝绣海棠的宫装,按照碧桃的建议梳了一个稳重些的发髻,碧桃说,这样可以压一压年纪。 但碧桃改造了半天,也只能压个两三岁。 宸妃娘娘的端午节可不是从和皇帝出游开始,一大早,就吃了半个咸粽,半个蜜枣味的粽子。 皇帝帮她擦了擦嘴角,就要去吃剩下两只半个。 结果,小妃嫔眼疾手快,飞快就夹到了自己碗里,嘿嘿笑着给皇帝剥了个新的。 “陛下吃这个!” “朕又不嫌你。”皇帝无奈笑道。 “那两个的馅都被妾吃光了这个好吃些嘛。”阿朝糯糯道。 皇帝唇角微扬,原来是因为那个没馅不好吃。 刘大总管今日的早膳也是星辰宫的粽子,味道确实不错。 外面再如何,星辰宫都是家里,陛下的家也是他老刘的。 听着宸妃娘娘这句话,刘大总管心里微微颔首,陛下啊没白疼。 这回出宫的后宫嫔妃,也是秦皇后定下的,和上回去北郊行宫的差不多。 只多加了位林婕妤,如今二皇子身子好了,又不是长途跋涉,自然要带在身边多见见人。 早早的,阿朝用罢早膳,就和皇帝“分道扬镳”,先是去凤仪宫请安,再由秦皇后带着一同去福寿宫迎太后娘娘。 苏太后在听闻皇帝出行要带他同行,且还要大办寿宴时,有过片刻犹疑。 · 在某种程度上,她了解皇帝,绝不可能是真地仁孝之辈。 所以,肯定有别的原因但这份殊荣,苏太后还是会要。 只因为她是嫡母太后,就算皇帝心中再不耐,也奈何不得她。 在苏太后眼中,这份荣耀本就是她该得的,皇帝不给才是忘恩负义。 显然,苏太后已然将当年慈仁太后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还有就是辽王 俞家的事,苏太后知道,她甚至还知道这几日,俞家有同辽王见面,说不得俞家就要再度改弦易张。 苏太后理所当然地将皇帝的举动当做是要安抚她,毕竟辽王入都是她主张的,皇帝也怕所有的天平都向辽王倾斜。 辽王这个人,苏太后昔年最是不喜,即便是如今,在她眼中,也比皇帝好不了多少。 但她需要辽王如今看来,辽王入都,果然是为她带来了好处。 从皇城到长兴江畔需要一个多时辰,阿朝没再去皇帝那边,太后“喜欢”她,留她同乘一轿。 苏太后同她闲聊了两句苏夕的婚事。 “你母亲真是好福气,有儿有女的。”苏太后说这话时有点子落寞,等阿朝注意到时,却又消散不见。 阿朝和这个便宜姑母一向不亲近,或是应付,或是逃避危险。 兴许是今日确实高兴,苏太后没再给自家小侄女散播焦虑。 。 瞧着阿朝在看车帘,笑道:“这才多久,就开始想了?可是怨哀家将你留在身边,耽搁了你与陛下。” 阿朝微愣,继而很合时宜地红了小脸蛋。 她没想皇帝,只是在发呆,但苏太后这般玩笑,阿朝也没反驳。 \"不要觉得哀家不通情理,哀家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夫妻之间,若是长久在一处,迟早都会厌烦。你同陛下现在就太近了到时候就不是陛下离不开你,而是你离不开陛下了。\" 苏太后淡笑道,只是瞧着阿朝似懂非懂的神情,笑意愈浓。 “小阿朝,外面都在传陛下待你如何好,哀家却从未听你亲口说过。你说说,是陛下待你更好,还是在家中时更好?”苏太后玩笑道。 阿朝:“。” 阿朝突然感觉到这个危险“老太太”是拿她当做小猫小狗或是小孩在逗弄了。 哪个待她更好,这个问题几乎不用纠结,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当然是皇帝待她更好,迁就她的小脾气,但凡她想要的,皇帝几乎都从来没有驳过她。 她不大提要求,皇帝有时候自己就能领悟到。 但要说在家中时不好也不尽然,锦衣玉食的 她也是苏家金尊玉贵养了十多年的小姐。 总之,阿朝回答不上的问题,就憨笑应对。 苏太后也不觉得被敷衍了,说来也怪,明明这个小阿朝不识抬举,但苏太后也计较不起来。 长兴江畔搭了看台,参加赛龙舟的有禁军,也有如陈延这般武将世家的儿郎。 他想去玩,但考虑到陆家姑娘也在场,多少有点放不开。 他看过陆姑娘的画像,很好看的姑娘,看面相就极为讨喜。 毕竟是十多岁的少年郎,和陆家定亲后,还是想象过两人以后的小日子的。 简而言之,他要待陆家姑娘好! 到了地方,阿朝还有自己的小差事,遂向苏太后告了辞。 苏太后现在精神抖擞,哪还有心思管小侄女,秦皇后也是小气,给了这么个糊弄人的差事索性摆摆手,让她自己去玩了。 阿朝:“。” 果真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只需统计下空余的座次,除去向秦皇后说明缘由来不了的,其余不在座位上的,由碧桃吩咐下去,找个人去寻就是了。 阿朝转悠了一小圈,端地是一副认真负责的姿态。 等清点好,阿朝才去寻秦皇后。 皇后娘娘今日气色不错,似是对赛龙舟极为感兴趣,一直瞧着江面上的那些队伍。 此时江面上也是极为热闹的,二十几艘龙舟接连成片,其上的少年打着赤膊,戴着楚国风的彩色面具,皆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秦皇后瞧见阿朝,倒是露了个笑。 “如何?” “回皇后娘娘,一切妥当。”阿朝禀报着自己的成果。 “不错,你辛苦了。”秦皇后微微颔首,赞了句。 阿朝:“。” “宋姑姑,端碟子刚出锅的绿豆糕给宸妃。” 阿朝:“。” 小废物的好处就是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得到夸奖。 阿朝回了座位,发现皇帝的位置是空的,正纳闷,便有人来传消息。 寿王提前反都,正赶上端午的热闹。 亏得寿郡极近,庆王那边还没收到消息,寿王估计都能跑好几个来回了。 阿朝没见过这位王爷,虽听越国夫人提及过,寿王自小便喜欢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最喜针对的就是自己的六弟,如今大魏的国君。 不得不说,寿王的运气极差,眼光也极差,这不是一下子就踢到铁板了吗? 反正自阿朝记事以来,几乎没听说过关于这个寿王在寿郡的事,在先帝诸子中算是个隐形人。 “宸妃,你去安排下寿王的座次。”秦皇后淡笑道。 莫名得到领导器重的阿朝:“。” 这点小事,阿朝当然不可能推辞,给寿王安排在吴王同恭王那一堆去。 正指挥着呢,莫名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阿朝微顿,四下瞧瞧,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朝江面上瞅了眼,一模一样的装束和面具,嬉闹一片,阿朝也分不清谁是谁。 阿朝没再管,转身走出几步,就看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是皇帝!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离得最近之人,与吴王一般,也是一袭蟒袍。 那人低着个头,看不清样貌,就这么老老实实跟着皇帝。 不用猜,应该就是突然从寿郡冒出来的寿王殿下 遇上了,阿朝当然不能再避开。 他说过的,在外人面前,要给他这个皇帝留些颜面。 宸妃娘娘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面容松动,倒是没说别的,只温声叫她起来,叮嘱道:“江边风大,加件衣裳。” 皇帝语气淡然,顺着江风飘入耳中,似是寻常,若是不了解的人,当做随口一说也不一定。 寿王跟在皇帝身侧,比刘全还小心翼翼,乍一听,却是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抬头,看向早有耳闻,被苏家送进宫的宸妃娘娘。 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裳,两只杏眸好似秋水般明澈,柳眉弯弯,无疑是个绝色美人。 难怪老六喜欢,又好看又年轻。 寿王和皇帝幼时干的架最多,梁王殿下的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又冷又狠,没什么人情味,更是凉薄地紧。 再看现在,虽然听语气听不出什么,但寿王看到皇帝眸中暖意时,莫名打了个寒颤。 还有这个眉眼弯弯,双眸干干净净的宸妃娘娘也对陛下笑呢。 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阿朝瞧皇帝身侧的寿王看向他,打算微微福一福身子,结果刚抬头,差点没吓地踉跄后退,杏眸浮现出一丝惊恐。 当然不是因为寿王长得丑,而是他的脸色几乎可以用惨白来形容,还顶着两只黑眼圈。 要不是看他还在动,都要以为这人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 他不是刚到吗? 就算是狠狠得罪过皇帝,也不至于将人糟践成这样。 寿王:“。” 皇帝:“。” 皇帝微怔,继而也想明白缘由。 寿王见是自己的这副憔悴尊容将小姑娘吓成这样,一时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关键是皇帝他是真怕了。 十年了,寿王每天都在懊悔自己当年是有眼无珠,欺负了个最惹不起的狠角色。 见皇帝一个眼神过来,寿王就低下了脑袋。 实则,作为皇帝的亲兄长,如辽王和庆王,在皇帝面前是不必同吴王一样狗腿的。 虽然有君臣之别,但兄长就是兄长可寿王这样,比吴王看上去还要怂包。 单单是现在这个样子,任谁也想象不出这人嚣张跋扈欺负弟弟的模样。 “寿王殿下。”还是阿朝反应过来,福了福身子。 “好不,宸妃娘娘妆安。”寿王声音还算正常。 问好后,皇帝就开始赶人了。 寿王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辽王兄在不在,陛下也好,辽王兄也罢,寿王都真地怕了。 十多年,陛下好歹没再管着他,总算可以歇口气的时候,结果辽王又跳出来。 辽王回都经过寿郡的时候,他差点没被他给逼死。 也不奇怪,寿王是先帝驾崩前见过了最后一个儿子,明明和梁王关系恶劣,最后梁王宣读遗诏的时候,寿王竟然间接承认了遗诏的真实性。 简直可以说是为自己埋雷,也得罪了辽王和庆王,如果寿王没傻,那肯定就是和皇帝之间有隐秘。 辽王和庆王不疑心才怪。 而辽王疑心的地方,无非就是遗诏和先帝驾崩时到底发生了何事,梁王有没有弑君弑父。 待寿王告辞,阿朝已经恢复如常,正想着小心思呢,柔夷就被眼前人攥住。 “在办差?” 阿朝嗯了声,继而才反应过来皇帝是在揶揄她,立即给了个幽怨的小眼神。 皇帝却笑了,估计这个笑幸而寿王走了,不然见着了,约莫会怀疑自己的六弟是鬼上身。 不过阿朝确实是在办差。 实则,比起和秦皇后等人在那里坐着闷不啃声,阿朝挺乐意在外面走走的。 皇帝这会儿是不能陪她的,皇室宗亲和太后娘娘都在那边等着,头场龙舟赛还得皇帝主持开始。 皇帝自然想与她同行,只是看出是自己一厢情愿,也不忍拘着她。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多两个人陪着走走也好等快结束时,朕叫人去请陈家四郎和陆家姑娘过来见你。”皇帝支持道。 第477章 天涯同是怂包人 阿朝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皇帝算是又再推了一下。 他既然这般说,阿朝也没客气,干干干脆脆地和皇帝告辞。 皇帝:“。” 不远处的看台上,穿着青衣华服的男子默然收回视线。 江风萧瑟,远远瞧着,苏朝和齐慎当真像一对璧人。 齐岩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淡淡的,转瞬即逝。 与皇帝分开后,阿朝就更悠哉了。 有了前两回的经验,她也不再往偏僻处走,身后跟着碧桃和碧柔两个人。 不一会儿,阿朝就听到皇帝那边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陛下万岁”。 现在算是刚入夏,尤其是江边,穿着春衫尚且还有一丝凉意。 许是逛了不少地方,光是同一支禁军,阿朝就遇到了两回。 那群禁军也纳闷呢,但还是重复着一模一样的问安。 阿朝觉得有点好笑,换了条路,保证就算再遇见,也不会是同一支。 然后阿朝就遇上了个熟人。 额也算不得有多熟悉,刚刚还在皇帝身边见过呢。 阴影处,寿王猫着腰,在小厮的帮助下,正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扑粉。 阿朝:“。” 寿王:“。” 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同一天,中间才隔了两刻钟,宸妃娘娘就将自己刚刚在寿王那受到的惊吓给还了回去。 寿王被吓地更严重,下意识将手中的粉盒藏在背后。 当然,这就是在掩耳盗铃尤其是面前的宸妃娘娘在不解之后,就露了个了悟的表情。 原来,寿王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是化出来的。 她就说嘛看他行走正常,怎么可能惨白成那样? “宸妃娘娘小王。”寿王看着立即转身打算离开的小姑娘,动了动唇。 碧桃和碧柔对视一眼,赶忙将自家娘娘护在身后。 寿王现在是欲哭无泪,怪只怪陛下和辽王两个,他这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想出来的法子。 刚刚见过陛下之后,他就已经发了冷汗,怕“妆容”毁了,这才再到远些的地方补妆。 结果,竟然被宸妃娘娘捉了个正着。 阿朝稍稍立住,就这么瞧着寿王欲言又止,然后又欲言又止。 前一个是寿王想求她别告诉皇帝,后一个,约莫又觉得好似皇帝知道了又没什么。 他这么做又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说不定皇帝觉得自己这般畏惧他,还会高兴呢。 谁叫寿王当年嘴欠,有些话,要是搁现在,都是砍脑袋的罪过。 同是天涯怂包人,两人对视一眼,阿朝竟然头一回有了读心术。 她倒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去皇帝那里打小报告,奈何碧桃碧柔两个“心腹”跟着呢。 她爱莫能助呀。 没等两个“怂包”互相说句话,阿朝就见寿王的眸色突然一缩,身体晃荡了一下。 阿朝似有所感,朝后看过去,也跟着晃荡了一下。 大魏最能折腾的辽王殿下,就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辽王阿朝也怕啊。 也不能说怕,是从小到大,听到的对这人的描述评价很是能将小孩吓哭。 寿王现在只恨不得土遁,他都躲这儿了,想着挨一会儿是一会儿,结果还是被辽王找上门来。 上回在寿郡,寿王也是咬着牙,好歹撑住了,不知辽王有没有猜到什么,但他确实是一个字没说。 方才,他跟皇帝就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敢说呢? 知道自己的斤两了,又都是有儿女家室的人,寿王哪里还敢有别的想法? 至于遗诏狗屁遗诏,皇帝矫诏时他就在场,宣读“遗诏”时他也在场。 他当时在做什么呢? 发呆,震惊,恐惧寿王不愿意再回想十多年前,那次的情形。 但今时今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就算是为了自己 ,为了妻妾儿女的身家性命。 只是,犯怵还是会犯怵的,毕竟,辽王是怎么个人,他这个做弟弟的还能不清楚吗? 关键是现在宸妃娘娘还在,辽王不会当着宸妃娘娘的面就开始整治他? 能不能让她先走啊? 阿朝也挺想遁的,但她现在只能问好。 “辽王殿下。”阿朝福了福身子。 论辈分,辽王是皇帝的兄长;论品级,辽王乃一方藩王,超品亲王。 阿朝即便是皇帝的枕边人,但说到底就是个二品妃。 辽王嗯了声,算不得太客气,但也没略过她。 或许在辽王看来,曾经抱过的小不点,还为她奔波请过太医,就如同自己的子侄辈一般。 当初喜欢瘪嘴的小团子不记得,但辽王可不会忘。 苏世子继室夫人的小女儿,苏家大小姐的小侄女 只是世事无常,谁能料到,她能成为自己的小弟妹,皇帝陛下的嫔妃? 就跟昨日一般,当初那么小这么一想,老六真不是人。 或许辽王募地勾起一抹笑,当初那个苏媛媛显摆的小团子,和他的六弟确实有些缘分。 然后,叫寿王惊恐的一幕发生了,只见辽王态度温和,神色正经地问道:“宸妃娘娘怎么没去前面?人还没点清楚?” 阿朝:“。\" 寿王:“。” 阿朝不晓得,自己就领个差事,怎么辽王都知道了? 寿王就更难言了 他们很熟吗? 不是凭什么一个两个都对他那么凶那么狠,对一个小姑娘这般温柔? 同为怂包,怎么宸妃娘娘的怂包做的就那般厉害呢? 可惜,阿朝没得经验分享。 “人都到齐了,刚准备去前面,就遇到王爷了。”阿朝小心翼翼回道。 谁说宸妃娘娘是个傻的,还会见人下菜碟呢。 在皇帝面前“横”地不行,在辽王面前,面上虽然没怂,但心里还是怂了。 “如此,娘娘去。” 说完,辽王才看向还没补完妆的寿王殿下。 “本王和寿王兄弟两个还有话说。” 阿朝:“。” 寿王:“。” 阿朝麻溜走了,只留寿王一人瑟瑟发抖,胆战心惊。 走出去老远,阿朝才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瞧这脸脏的,要不要二哥给你擦擦。” 寿王:“。” 辽王能看出来,那皇帝呢也不一定,只是做法不同了。 阿朝回去时,龙舟赛已经到了第二轮。 在座的宗室们,都在压哪一队会赢,阿朝没凑这个热闹,浅浅吃了两块刚出炉的绿豆糕。 哦,刚刚器重她的领导,又给她上了一碟子热乎的。 今日和别时不同,林婕妤没再躲着阿朝,两人的座位离得不是很远,林婕妤还主动带着二皇子过来祝了声端午安康。 刚开始的时候,二皇子就给帝后祝过了,其他娘娘们也祝过,但都是一齐的。 只有阿朝单独享有。 本就是个意思,就算不来也没关系,若是以前,林婕妤断然不会这般。 但经过陛下将二皇子交给灵妃抚养,又因为她和灵妃抢孩子,叫儿子差点出了事,林婕妤才醒过神来,心中懊悔不已。 之前所有事的引子,其实都是怕宸妃得宠,自己没孩子将二皇子抢过去先养着。 现在看来,宸妃娘娘对她儿子或许真地只是瞧着好玩。 还有上回连陛下都说了,多亏了宸妃娘娘贡献的药方。 偏宸妃不爱人上门请安 所以林婕妤才想着,在别的地方,还是叫儿子待宸妃客气些。 阿朝笑着递给他一块绿豆糕,没表现出过分亲近。 林婕妤微愣,二皇子没感觉出来,觉得宸娘娘还和以前一样喜欢他。 喜欢还是蛮喜欢的,但亲近却不好当着宗室们的面过分亲近。 皇帝瞧见了,或许是见二皇子着实喜欢,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又再他上了个别的口味的。 大皇子坐在秦皇后身侧,眸色有些黯然,有点吃醋,更多的是 他的父皇,真地好喜欢宸妃娘娘呐。 就连宸妃娘娘喜欢的皇子,父皇都格外偏爱些。 “彻儿,陛下在问你话,怎么走神了?”苏太后似笑非笑开口道。 大皇子猛然抬眸,就见场上不少人都看向了他,父皇也在瞧着他,而他刚刚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走神了。 苏太后这话可就有些不怀好意了,不说大皇子才五岁,就算他有什么不是,到底是皇帝的儿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说,大皇子瞬间有些脸热,这孩子心思本就重,晓得自己是父皇长子,要给弟弟做榜样饶是平日里一向懂事勤勉,现在也有些想哭。 刚刚皇帝其实就是问他要不要和二皇子一样的糕点,大皇子现在是压根不知道。 就在大皇子快要绷不住时,皇帝紧抿的唇微微一松。 “过来。” 皇帝向大皇子招了招手。 大皇子眼中含着泪,拼命不让它往下掉。 “想吃哪种?”皇帝指着面前桌案上面的各色糕点,漫不经心问道。 虽没有笑,但显然,语气还是温和的。 大皇子微愣,他还以为父皇是要训斥他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很有规矩地选了一种。 皇帝直接叫人端到大皇子的桌上,刚刚给二皇子的,也给了他一份。 也算得上是一碗水端平了 宗室们想要投资买股都没办法下手。 还有人不免啧啧两声,他们的陛下在待儿子一事上面倒是很能一碗水端平。 就是后宫,实在是偏心眼。 这些事,阿朝都没怎么关心。 难得的是,今天秦皇后也差不多,一直专心致志地在瞧赛龙舟。 不一会儿,辽王就到了,身后跟了个蔫头耷脑的寿王。 苏太后是所有先帝皇子的嫡母,寿王回来,还是照着规矩向苏太后问了安。 寿王在苏太后眼中排不上号,这些年更是个没用的,但苏太后还是笑地开心。 她不喜欢寿王这个儿子,但她喜欢藩王入都后朝拜嫡母太后的这个规矩。 寿王现在的脸虽然被擦干净了,但还是有些白,这回是真的。 苏太后笑着受了礼,随便关怀了一句。 然后,就开始问寿王家中孩子,之后,绕啊绕就又绕到辽王过继子嗣一事上面。 “看着你们这些孩子都好好的,哀家就高兴只有辽王,哀家实在是忧心。陛下,照着哀家的意思,不如在宗室里先挑个好的在辽王膝下养着,再充盈后宅,说不得,就能招来孩子。” 辽王:“。” 很明显,苏太后今日有些飘,或许从她觉得,辽王依靠他入都时,就已经飘了。 不说皇帝如何,就辽王那个脾气,怕是不会感激。 但现在,辽王很好脾气地没什么反应。 皇帝微微抿了一口茶,淡然道:“太后说得也有道理。” 辽王挑眉,眼底划过一丝讥谑。 呵呵,就会死装。 然后,辽王就毫无愧疚地笑道:“本王和陛下想地一样。” 苏太后这么说,明显就是想好了人选。 “嗯既然如此,那此事就宜早不宜迟,合该早早定下。哀家瞧着,南安郡王的第三个儿子不错,六岁上下,有礼有节,一瞧就是好孩子。” 苏太后强调了孩子六岁,主要还是因为辽王早夭的那四个世子,全都没活过六岁。 现在来个已经养到六岁的,算是打破了魔咒。 只是苏太后的算盘珠子,就差没蹦到众人脸上。 南安郡王的第三子乃侧妃所生,而这个侧妃好巧不巧,正是苏太后姨母家的表妹。 嗯绝对是好孩子。 苏太后的姨母家,甚至和苏国公府都没关系。 或许苏太后是在想避嫌,毕竟那侧妃不信苏,皇帝同意的概率会大些。 皇帝就跟没听明白一般,将选择权抛给了辽王。 呵呵,继续死装。 “太后选的一定是极好的,就他,有时间叫南安郡王带给本王见见。” 辽王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现在收儿子都这么随便的吗? 还是辽王昏了头,只想要个儿子。 只有辽王身后的张副将嘴角微抽,王爷可没有昏头,前两天还答应过继,俞侯外甥女的儿子呢。 第478章 不那么纯粹了 辽王这句话一说,别说其他人,就是苏太后都愣了下。 虽然结果尽如她意,但和她所料想的过程却不同。 自上回尊号一事后,她兄弟几个全都赋闲在家, 亲侄女苏倩又没被庆王世子这个浪荡子瞧上。 她原先还想着借机敲敲皇帝的竹杠,顺道提提她母家兄弟的差事。 辽王答应地这般痛快,倒是将她和皇帝拉扯的机会也给去了。 不过,辽王能这样,也好。 苏太后这回和俞家想到了一块,都打得一手好算盘。 辽王膝下无子,以后南境的基业后继无人,对俞家而言,本就害怕他过河拆桥 ,虽然俞家现在穷途末路,但还是提了个要求,要辽王过继他们挑中的孩子。 倘若辽王又败了,生死自负,倘若真的闹出了个名堂,辽王无子只要他一直无子,他们便可以继续扶持俞家挑中的那个孩子。 只是,谁也没说辽王只能过继一个儿子? 辽王端起桌面的雄黄酒,摇了摇,里面的酒水略有些浑浊。 过继? 他需要儿子继承基业吗? 这些人一惯喜欢痴心妄想与异想天开 辽王稍稍抬眸,与上首皇帝的眸光撞击在一起,略有些相似的面容,皆是黑眸沉沉,细看下,已然没了昔年的电光火石。 只一瞬,两人便不约而同挪开视线,如石沉大海,海面平静无波,无人发现。 苏太后又夸了几句自己挑中的孩子。辽王也没反驳。 令人奇怪的是,连皇帝都没有多说一句。 秦皇后静静听着,眸色淡淡,微抿了口面前的雄黄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第三场赛龙舟开始,她才重新看向江面,在其中找寻。 阿朝兴致缺缺,这会儿子人多,需得坐地板板正正的,腰有点酸。 整整看了三场,才有人走到碧桃身边,侧耳说了什么。 阿朝冲碧桃眨了眨眼睛,后者笑着点点头。 阿朝晓得,是皇帝把延哥哥叫过来了,当然不止他一个,还有陈睦。 陈睦之前一直心有疑虑,生怕月团儿和陈延的事被陛下误会。 陈家在先帝那会儿,算是中立,到了陛下这一朝已成了帝党。 但就算如此,也不好叫陛下在这件事上面疑心 如今陈延和陆家姑娘定了亲,陈睦才算安心。 就是不知今日陛下是什么意思 陈延见到小表妹有点高兴,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好几下脑袋。 还是被他哥哥拍了下,方才行礼问安。 几人就在长兴江畔用来供宗室休憩的一处,门口守着一群太监,亦有禁军在巡逻。 当然,盯着这对差点就定亲,却最终有缘无分的表兄妹的还有一个陈睦。 “月宸妃娘娘。”陈延起身又再度打了个招呼。 好像刚刚行礼只不过是在走个流程,现在才是和小表妹打招呼。 但饶是如此,也只能称一句“宸妃娘娘”。 “恭喜延哥哥定亲。”阿朝眉眼弯弯,小嘴贼甜。 说到这个,陈睦面上也多了笑意。 “就是前两日的事,这么大人了,去送定礼的时候,还毛毛躁躁的。” 哪怕是爽朗的性子,头一回见未来的岳父岳母,还是朝中古板刚正的陆御史,屏风后还有两三个偷瞧的姑娘,很有可能陆姑娘也在其中他能不紧张吗? “换我也会紧张可定了成亲的日子?”阿朝笑问道。 “定了明年三月份。” 这句是陈延回的。 阿朝微愣,实则,苏夕的更早,今年九月份就要成亲。 一般来说,定亲到成亲要隔个两三年。 不知怎地,二姐姐和延哥哥都这么赶? 陈延瞧出月团儿的疑惑,脱口而出道:“是这两日刚定下的,太后寿宴过后,我即刻就要回北疆领兵到明年三月。” 阿朝听到领兵二字,面上一愣。 “领兵?是要打仗了吗?”阿朝顺口问道。 陈延虽然在军营里长大,又是武将世家,上过战场,但毕竟上面还有陈老将军与各位叔伯,轮到他领兵,除非是其他人有更要紧的事。 阿朝没想到别的,只是有些担心。 此话一出,陈睦回过味来,心下一紧,差点顾不上阿朝在场,狠狠剜了口无遮拦的陈延一眼。 陈延一怔,知道自己兄长的意思。 这个勉强算是军事机密,不能随便乱说。 但仅仅是“领兵”二字,实在算不得什么,月团儿他们还不知道吗? 再说了,就算传到苏家那边,仅凭着两个字,又能猜出什么信息? 他这个当事人尚且没弄清楚状况呢? 但陈延不是自以为是的人,身为行伍之人,哪怕是妻子儿女,也不该透露哪怕两个字的军事机密。 皇帝现在虽然离了军营,但想来还是守着这些规矩的,凭着现在月团儿这副表情,就晓得没有告诉她。 阿朝也察觉出了什么,微微垂下了眸子。 她不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相反,在苏家十多年再加上在皇帝身边的这么长时间,她很会察言观色。 只是有时候迟钝些,对她更好。 陈睦当然也是喜欢这个小表妹的,只是他先是陛下的臣子,先是陈家的儿孙,而月团儿她是苏家送入宫或是为了探听消息,或是为了生下皇子的棋子。 到底不能像小时候那般纯粹了。 阿朝配合着延哥哥跳过这个话题,三个人也还有许多话可以聊。 陈延再像小时候说起北疆的风光喋喋不休,陈睦也没有阻拦,紧着以前月团儿喜欢的事,他也说了两件。 三个人心情都很不错。 碧桃都惊呆了,她是头一回见到自家娘娘和陛下之外的人说这么多的话。 和当时秦家七郎为自家娘娘摘梨子时不同,她能很明显感觉到,自家娘娘很高兴,和两位陈家郎君都聊得起来,三个人并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没有一点旖旎氛围,皆是坦坦荡荡。 三个人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碧桃都有点着急了。 原因嘛自然是话题点太密集,说说笑笑的,她和碧柔两个人加起来也记不住。 到时候刘大总管万一问起,该怎么说? 阿朝难得碰到可以聊地来的人,小闷葫芦也打开了话匣子。 反正说的都是北疆或是儿时的事,就算被人听见了,也没有什么麻烦。 直等外面送来了三碗热腾腾的琵琶露,阿朝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她还没见陆姑娘呢! 琵琶露算是个信号,没办法,阿朝只能依依不舍地将两位表兄送到院门口。 就和多年前,苏家三姑娘眼巴巴地在苏国公府的大门口,朝他们挥手告别一般。 虽然说不定苏太后生辰时还有再见的机会,但想这般说话,还不知是猴年满月,也说不准哪一次就是最后一回。 阿朝将人送出来时,正巧一群穿着楚国风尚的衣裳,画着妆容的一列少年路过,正是那些划龙舟的少年,此时正要去领赏,都是一般高,也看不清容貌。 只是其中一人,余光朝这边多看了一眼。 她瞧陈家两位将军的目光,很暖很亲近 见陆姑娘当然要比见两位表兄要正式一些。 毕竟,这不仅是自己未来的表嫂,还是皇帝看重的朝臣家的女儿。 陆姑娘是同陆夫人一同来的。 陆御史算是朝中清流,为人又古板,这等宗室齐聚,鲜花着锦的盛会,其家眷一向少有参加。 碧桃客客气气地将人迎了进来。 见到这位陆姑娘的容貌,不由得一愣。 十六岁的少女,青丝如绢,身姿婀娜,不似那等弱柳扶风的世家贵女,脸有些圆,小鹿一般的眼眸干净澄澈。 容貌当然和宸妃娘娘没得比,但也算上乘。 碧桃这一愣乃是因着,明明是不一样的样貌,但碧桃见着陆姑娘,却不由得想到同宸妃娘娘初次见面的时候。 陆姑娘眸中的某样东西,她在宸妃娘娘身上也见到过。 只是,陆姑娘的更纯粹。 或许,陈老将军刚开始便想为陈小将军寻一位这样的夫人,陈小将军并非嫡长子,无需继承家业,所以可以娶一位性情相投,又宜家宜室,有自己主意的妻子。 与此同时,陆姑娘也偷偷瞧了一眼上首端坐的,传说中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微愣了一瞬,小鹿眼中满是惊艳。 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姑娘呢! 将原本她在心中建设的,雍容华贵,大方典雅,高不可攀,藐视众生的宫妃形象彻底推翻了。 实则,陛下的后宫嫔妃中,她只见过秦皇后,给人的感觉像是清心寡欲的菩萨。 此时,宸妃娘娘唇角含笑,眉眼弯弯瞧着她和母亲,叫陆姑娘原先有点小紧张的心立马安定下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看上去比她还小些的宸妃娘娘,甜甜一笑。 还是陆夫人,拍了她的后背,后者才后知后觉,一阵行礼问安。 就连碧桃和碧柔都忍不住想笑。 别说,就这个举动,和陈家小将军还真是般配。 “陆夫人,陆姑娘不必多礼,请坐。”阿朝客气道。 “谢宸妃娘娘。” 陆夫人今年四十多岁,慈眉善目,长了张圆脸,笑起来很和蔼。 开口寒暄了几句,见宸妃娘娘和传言中大相径庭,虽然后宫专宠,但几句话下来,陆夫人就知道,传言有虚。 “臣女在家中排行第五,是爹娘的小幺,全家都疼我,只有爹爹是个老古板,说我大了,不好再粘着父兄,待我不如以前了。” 陆五娘声音好听,与阿朝几句话就熟悉了,颇有点子一见如故的感觉,说话跟竹筒倒豆子一般。 暗戳戳吐糟着,举朝皆知的老古板陆御史。 “娘娘别听这小妮子胡说都十六要嫁人了,怎么还能日日粘着你父亲兄长,再说,你忘了前几日因着你说要吃蝶恋轩的糕点,你父亲下职后为你排了一个时辰的事了?真真是个小没良心的。”陆夫人直戳她脑门。 陆五娘朝自家娘亲撇撇嘴,最后自己也笑了,似是不好意思,还晃了两下自家娘亲的胳膊。 阿朝没见过陆御史,但在皇帝的描述,以及刚刚陆五娘的叙述中,脑中塑造了一个形象。 在朝中是刚正不阿的清流党,在家中,是喜欢碎碎念,但心疼妻子的夫君,爱护儿女的父亲。 这对阿朝来说很新奇,因为陆五娘说她十岁时,因为陆御史惹她不高兴,他趁着自己爹爹睡午觉,将他象征着廉明的胡子剪了一半,最后还是陆御史拿了五根冰糖葫芦赔罪,才勉强保住剩下的一半。 十五岁之前,陆五娘还能等着爹爹下值,然后拉着爹爹娘亲去逛夜市。 碧桃给客人上过糕点茶水,就见自家娘娘听地一愣一愣的。 “这样啊。”阿朝喃喃道,似是听到了什么闻所未闻的事。 “臣女大半时候,还是挺乖的。”陆五娘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她以为是宸妃娘娘误会自己不懂事了。 陆夫人也没有接着拆女儿的台,毕竟宸妃娘娘是陛下的枕边人,又是陈家的姻亲。 说不得这回召见她们,除了给她们陆家体面,还有替陈小将军瞧瞧的意思。 陆五娘说她大半时候挺乖的,所以陆御史才疼她。 其实这话不对,被不被疼,其实和乖不乖没什么大关系,这是苏家三姑娘根据自己得出的经验。 今日真是惊喜连连,难得,她和陆五娘还有不少共同爱好。 比如都好口腹之欲,说起什么糕点,陆夫人都插不上嘴。 还有话本子,宸妃娘娘因为入宫,这大半年市面上又出了不少时兴的话本子,她都不晓得,陆五娘非常大方地表示,要替阿朝在外面搜罗,在家中存着,等下回再见,给阿朝送来。 这礼可算是送到宸妃娘娘心坎去了,立时表示要分享自己存下的糕点方子。 当然,阿朝也没忘记暗戳戳地说了几句陈小将军的好话,还说了其他几位表哥表姐。 陆五娘有点害羞,但还是认真听着。 北疆路远,但她曾远远见过陈小将军一眼,笑起来像太阳,雄姿英发,是个顶不错的少年郎。 直能阿朝客客气气将人送出门,才发现,今日这两局,自己的嗓子都有点哑了。 第479章 你是不是有个姑姑 此时已近黄昏,离御驾回銮还有约莫一个多时辰,阿朝今日没有午睡,送走陆夫人母女后,已经是累地不行。 又喝了点润喉的甜汤,想着队伍开拔,去见过帝后之后,便可以乘马车回去,谁知眯着眯着就眯过去了。 再度清醒时,感觉整个身子都在摇晃,微微睁眼,已然不是她原先歇息的院子,外面的御马之声传来。 她怎么就到了马车上? 小眼神晃悠了一圈,因着还是困困的,在瞧见手拿一卷书的皇帝时,松了口气,一句话都不想问,倒在皇帝的 肩上,接着睡。 皇帝见状,露了个笑,轻抚着她的侧脸。 “今日见着陈家四郎与陆姑娘如何?”皇帝轻声问道。 马车内燃着熏香,有点子助眠的效果,阿朝闻着很是喜欢。 “和延表哥与睦表哥说了不少的话,陆姑娘是极好的姑娘。”阿朝唇角微翘,糯糯道。 皇帝将人揽过来,好叫她能睡地更舒服些。 恰好,宸妃娘娘也是个贪图舒适的,迷瞪瞪的,自个儿就在皇帝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歪着就不肯动了。 “你说好,那一定是好的。”皇帝轻声附和道。 “嗯。”宸妃娘娘一点都不带谦虚的。 皇帝低笑一声,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皇帝当然知道陆家姑娘不错,否则,也不会叫陈家结这门亲。 皇帝低眸瞧着怀中人,如玉的小脸上满是疲惫,瘪着嘴,看起来颇有点可怜巴巴的。 阿朝只是累了,想到刘全说的那些话,皇帝莫名瞧出一股落寞。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笑意微淡。 忽地,一阵风声刮过。 “等下回陈家几位将军小姐到帝都,朕再叫你见,不是什么大事。这位陆姑娘你若还喜欢,就时不时地召进宫陪你说说话。”皇帝将人揽着,轻声道。 阿朝半睡半醒,皱了皱小眉头,先点头,后又摇头。 “不用时常叫陆姑娘进宫她答应帮妾搜罗话本子,陛下到时候帮妾接进来。” 许是白日里说了太多话,这句话一说,听着有点哑音。 显然,皇帝又误会了。 实则,即便宸妃娘娘坦坦荡荡,但那人毕竟差点成了自己的夫婿,更何况,还是个极为不错的少年。 年龄相当,家世匹配,性情相投 再瞧那陆姑娘,虽然家世不如苏家,但父母兄弟姐妹都宠着,那才是真娇气。 听说两人聊得还蛮投契,她的阿朝不愿陆姑娘进宫陪她,无非,是觉得皇宫不是个好地方。 皇宫确实不是个好地方,元德帝十一岁之前深有体会。 但他家在这儿,住在里面的人不快活,住在外面的人又想进来。 皇帝说不出是何等心情,动了动唇,本想问上一句,你是不是不快活,但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朕怕你孤单”。 阿朝虚揽着皇帝,理所当然道:“妾有陛下陪着。” 是啊,宸妃娘娘还有皇帝陪着,其他嫔妃可没有。 但皇帝没将怀中人当做普通嫔妃,不可能做到不亏不欠,各取所需,更何况,他想要在小妃嫔这里得到的也更多。 皇帝摩挲着小妃嫔的唇瓣,将人抱得紧了紧。 “好,朕陪着你。”皇帝好似松了口气,唇角含笑。 “朕会一直陪着你能给你的,朕都会给你;不能给你的,朕也会尽量去给;不会比旁人差。” 这个旁人包含地有点多,或许有苏家二姑娘苏夕,或许还有陆家姑娘。 阿朝困得厉害,一句话只听到了半句,含糊敷衍地点点头。 皇帝帮着她抚了抚发丝,现在离了江边,马车内熏了香,有点子闷热。 皇帝解开了怀中人披风的系带,瞧见小妃嫔瘪嘴的表情时,不由得一愣。 皇帝微微皱眉,好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最后终于在自己波澜壮阔的帝王生涯之前,翻开了陈旧的一页。 “你是不是有个姑姑?”皇帝难得有点犹疑语塞。 这话问得突然,但阿朝当然晓得自己是有姑姑,只是没见过。 十六岁的姑娘,怎么可能还记得自己不满一岁时,抱过自己疼过自己的小姑姑。 更何况,家里人鲜少说到这位远嫁随州的姑姑,父亲和祖父又不和,在大房内更是少之又少。 但确确实实,宸妃娘娘有这么个姑姑。 “唔。”阿朝随口应了声。 皇帝低眸,试图在这张瘪嘴的小脸上找到十多年前的痕迹。 之前不知道,现在当了皇帝,他还能不知道辽王只有四个早夭的世子,没有过女儿。 那十几年前,苏家大小姐紧张抱着,穿着红衣裳,正发烧的小姑娘大概率便是家中的子侄。 皇帝也是早就忘了这茬,这时候再想起来,约莫是十五年前,年纪相当的不就是他的宸妃吗? 想到这,皇帝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怀中人时,不由得嘴角一抽。 这事一回想就打不住,皇帝甚至还记得那时候抱着小团子时的触感。 那时候,他就怀疑小姑娘长了张委屈脸,喜欢瘪着一张小嘴。 皇帝也不知道现在该高兴与小妃嫔有这段前缘,还是该 皇帝嘴角又是一抽,十五年前,她还那么小,小到不仔细抱着,都能从怀中滑溜出去。 上回二皇子生病时,宸妃拿出那许多药方,倒是与十几年前烧地小脸粉红的小姑娘对上了。 那么小的时候,她就在生病发烧了吗? 皇帝正想地出神,怀中人迷瞪瞪呢喃了句什么,就伸手像是想抓什么东西。 皇帝止了思绪,和十五年前,那个尚且无力自保,为先帝所头疼烦恼的六皇子不一样,这一次,皇帝没再躲开,而是伸出手,由着她握住。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宸妃娘娘好像被遗忘了一般。 后宫众人也识趣地没有提及。 明明劳累了一日,秦皇后的气色却是越来越好。 宋姑姑只以为是出宫过端午,皇后娘娘心境能开阔些。 “果然,出去透透气娘娘的身子也能好些。”宋姑姑高兴道。 皇后没有反驳她,淡笑着微微颔首。 宋姑姑也不敢再提秦七郎的事,无论如何,就算是最坏的结果,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过日子。 第480章 难以言说 秦皇后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松了口气,转而问起了今日的事。 “后宫嫔妃都各自回去了?” 秦皇后只亲自将苏太后送回去,后宫嫔妃并未跟着。 “各宫娘娘都遣人来禀报过了,这回的端午节,都说皇后娘娘办地极体面。” 秦皇后微微颔首,不置可否,难得有兴致摆弄起了案桌上面的兰草。 “兰草可以安眠,待会儿给太后娘娘送过去。”秦皇后淡淡地吩咐道。 宋姑姑微愣,但还是应下了。 “从明日开始,每隔两日,就给太后娘娘送点东西过去,不拘是什么。” 这句话可是将宋姑姑说得更是不解了,皇后娘娘一向和苏太后疏远,陛下更是与之矛盾重重。 早些年,苏太后可没少借着磋磨皇后娘娘来打压陛下。 这会儿子,皇后娘娘做什么上赶着巴结。 “陛下怕是会不高兴。”宋姑姑压低了声音,还是说出了顾虑。 虽说娘娘十多年都是夹心饼干,但说到底还是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皇后没解释什么,只说是太后喜欢。 至于皇帝秦皇后淡淡敛眸,皇帝怎么会不高兴呢? 多年夫妻,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皇帝不是不会妥协,但对苏太后,没这个可能。 而这段时间,陛下一改常态几乎是事事都给足了苏太后体面,怕不是什么好事 人啊,越是膨胀,越是被人捧着,就越是难以清醒理智。 一场寿宴,除了庆王,先帝在世的皇子都要过来贺寿,就连辽王这段时间都对苏太后极为顺服 星辰宫。 即便有皇帝护着,阿朝这一路上睡得也不怎么舒服。 因着白日里见着了陈小将军和陆姑娘,就连做梦都是白日聊的事情。 一会儿是,延哥哥说北疆有一年下了冻雨,滴水成冰,全军上下都上山拾柴取暖。 一会儿又是睦哥哥说,陈家的哪位表姐,女扮男装,发生了什么趣事。 这对阿朝来说都是极有意思,又难以见识的事。 阿朝一一记在心里,打算在自己的小本上面记上一笔。 她记性不好,在纸上记下来,想他们的时候可以翻翻。 至于陆姑娘,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她趁着陆御史午睡的时候,剪了她爹爹一半的胡子。 梦中光怪陆离,阿朝不晓得就联想到自己身上。 梦见自己去剪苏世子的胡子 别说她了,就算是二姐姐或是长姐,要是敢这样,估摸着都得被打个半死。 最后一幅画面,小姑娘都已经被押赴刑场了。 阿朝有些喘不过来气,挣扎着醒来,就发现伏在自己身上,吻着她唇瓣的男人。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 今日真地有些累了,但因着刚刚那个梦,阿朝一时忘了累,有点子委屈,最后,这点子委屈又化做了别的。 玉臂主动揽着皇帝的脖颈,承受着皇帝略带了点掠夺的轻吻。 若是她不想,皇帝大概率也不会勉强。 约莫是两个人都有点无法言说的心事,这一场男欢女爱来地格外顺利与自然。 苏家三姑娘真是长大了,难得一回没有害羞。 她也着实没有空|隙去害羞,身体越来越|热,她从一开始的有点害怕,到完完全全接|纳。 时至今日,皇帝还是会注意着她的反应,他们是密不可分的恋人,同床共枕一年时间。 除了内心坚守着的东西,她想瞒着他的,几乎都瞒不住。 皇帝感受着这具曼|妙年轻身体的变化,不由得更加愉悦起来。 这一刻,齐慎几乎是卸下了所有皇帝的枷锁与尊严,讨好着,取悦着怀中人。 整日说着小秘密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少秘密。 “齐慎齐慎。”小娘子的声音有点发颤。 有酸楚,有欢|娱,阿朝觉得自己已经化作了一叶扁|舟。 这两声轻呼,叫皇帝彻底沉|沦。 阿朝觉得好累,但并不想松手,紧紧抱着他。 偏她又想说点什么,到最后,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齐慎,你要做个好皇帝。” “嗯。”皇帝低声应道。 “齐慎你你不能欺负我,我会记仇的。” “好。” “齐慎,你以后得听我的我不想乖乖的,你得听我的。” “好。”皇帝轻吻着她的雪颈。 宁华殿内传出吱呀声,一声接着一声。 宸妃娘娘唯一一回做了妖妃,但在皇帝面前还是显得格外柔弱。 “齐齐慎,我想造反。”阿朝累得不行,眼角沁出泪水,糊里糊涂道,声音已经彻底沙哑。 想造反? 皇帝抵着她的额头,甚至连这句话中的大逆不道都还没听明白,就已经脱口而出。 “不用造反以后都是你们的,朕都给你。” 其实,撕开了所有好看体面屏障,谁又能没有私心? 阿朝没来得及听这句,就已经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因为这场情|事,两人面上都染上了红|潮,只不过宸妃娘娘更加白皙,便愈发明显。 宁华殿内终于安静下来,皇帝翻身平躺着自己平息。 待身子稍稍冷下来点,才侧首看向已经昏睡过去的小姑娘。 皇帝伸手,握住她锦被中的柔荑,十指相扣。 良久过后,子时的钟声响了一下,皇帝才轻启薄唇。 “阿朝,你是不是不快活?” 皇帝的声音低沉微哑。 这话他原先就差点问出来,但那时候阿朝还醒着。 而他们之间,哪怕有着海誓山盟,有些话,也不能清醒时问出口。 因为宸妃娘娘不大能藏住心事,这样只有是与否两个答案的问题,皇帝能通过看她的表情知道答案。 第481章 有没有说胡话 翌日阿朝醒过来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浑身酸痛地不行,活像挨了一百大板被抬下来。 阿朝不是个能忍疼的,一醒来,双眸就开始雾蒙蒙的,嗓子也干的厉害。 低头一瞧,已经换了件新的小衣。 也是,就昨天那架势,原先的已经不能要了。 阿朝微微发出点动静,屋外的碧桃听见进来。 “娘娘,好点了没有?”碧桃边掀帘子,边关切问道。 阿朝:“。” 宸妃娘娘小脸一红,和碧桃这么个黄花大闺女实在没办法说这个。 昨晚,里头闹腾地这么厉害,外面应该也能听到动静,还是不小的动静。 想到这里,阿朝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碧桃见自家娘娘这样,就知道阿朝是误会了。 “昨日半夜娘娘发了热,还请了值夜的太医过来,陛下亲自给娘娘喂了药,娘娘都不记得了吗?”碧桃问道。 阿朝微愣。 她昨日半夜发烧了,阿朝又再感觉了一下,果然浑身无力,只是因为昨晚上她和皇帝实在荒唐,阿朝刚刚以为是因为那个 她记得,还有意识的时候,就有点胡言乱语了,只是现在想来,怎么都想不起来说了什么。 原来是发热了 阿朝摇摇头,算是回答了碧桃的问题。 “太医说是昨日在江边着了凉,喝两贴药就无碍了,第二副药已经在炉子上熬好了,太医言说娘娘晨起就可以喝。奴婢现在就端过来如何?”碧桃小心翼翼地将自家弱不禁风的娘娘扶着靠在床榻上。 直接无视自家娘娘脖颈以及手腕处的红痕。 其实也不怪陛下意动,宸妃娘娘现在稍稍长开了些,单是容貌,已经在后宫中无人能企及。 别说陛下,就连她看着,也忍不住喜欢。 一听要喝药,阿朝的小脑袋一顿。 又要喝药! 阿朝显然有些不大愿意,但最后还是点点头。 生病了嘛,早喝晚喝都得喝。 好在药不是太苦,阿朝一口气喝完,含了颗蜜饯,就开始靠在榻边养精神。 不知想到什么,在碧桃打算下去给自家娘娘倒水的时候,阿朝小眼神略有些闪躲,嗫嚅着开口道:“碧桃等等。” 碧桃微顿,继而问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昨天发烧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虽然宸妃娘娘克制了,但言语里的小试探根本就藏不住。 碧桃想到昨晚,莫名打了个激灵。 不得不说宸妃娘娘真是福大命大也亏得她们都沾了宸妃娘娘这点好处,否则,就昨晚上,不管是说的,还是听到的都得倒霉。 说了怎么可能没说呢? 碧桃是在宫里面伺候惯了的人,什么嫔妃侍寝,就算听到了动静,也不会有什么脸红之类的反应。 但昨晚,她还真为宸妃娘娘捏了把汗。 怕娘娘真地伤着了 半夜时分,娘娘突然发了热,陛下立时叫人请了太医过来。 然后娘娘就开始说胡话了,差点没把值夜的太医吓跪下。 一直叫着陛下的名讳,一会儿是陛下得听她的,一会儿又“威胁”陛下,单单是直呼皇帝名讳这点,就已经大逆不道了。 但陛下就像是没听到,只瞧着宸妃娘娘一个人,给她擦着虚汗,亲自给娘娘喂了药。 之后就由着宸妃娘娘拽着他的手,靠在床沿上过了后半夜。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皇帝是怕了阿朝那几句不痛不痒,更像是撒娇闹小脾气的威胁。 这些,碧桃当然不会告诉自家主子。 自家娘娘是个要小面子的,不知道还好,要是知道了,见到陛下又要心虚了。 再说,陛下明显一点都不在意。 “娘娘昨夜喝过药后,就安稳睡下了,奴婢没听见什么娘娘之后又说了什么吗?”碧桃“疑惑”问道。 “没有。”阿朝立即道,同时在心里小小嘘了口气。 幸好,幸好,她就怕在自己不清醒的时候犯迷糊。 有些事,倒不是她真地想做,无奈她是个脑洞极大的姑娘。 万一要是将之前想过的,诸如要给皇帝的碗里加点料之类的话,这要是给皇帝知道了 阿朝才喝了药没多久,皇帝就下朝回来了。 迎接他的是宸妃娘娘带着笑意的小脸 可不是只有笑吗? 一来,昨日不止是皇帝闹腾,她也怪配合的,腰酸背痛,怪不得皇帝。二来,碧桃说了,皇帝昨夜照顾了她许久。 “喝过药了?”皇帝神情并无异常, 阿朝点点头,主动拉了拉他的手。 皇帝勾了勾唇,虚揽过她,知道她的心思,伸手到她腰间,轻轻地按着。 阿朝现在才算真正信了碧桃的话,昨日她可能真累了,迷糊地昏睡过去,没有说什么胡话。 阿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皇帝说着话,被按地极舒服,不由得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皇帝哼笑一声,没说话。 “真舒服。”阿朝靠在皇帝肩头。 “是现在,还是昨晚上?”皇帝略有点不正经地问道。 阿朝:“。” 男|欢女爱,阴阳调和,除了繁衍子嗣,本就是人最基本的欲。 这和身份高低不同,正妻妾室,亦或是秦楼楚馆的女子,都有。 但即便是身份如何高贵,女子的欲,大多都是依附男子的“欲”而存在。 阿朝刚进宫时年纪小,也是一般地全由皇帝做主,所以她排斥过,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都不舒服。 但后来,皇帝渐渐会考虑她的感受,行事的时候更加不会由着自己快活,不怕羞的讲,阿朝也是能得些趣味的。 到现在,两个人彻底颠倒过来,哪怕在床笫之间,皇帝愈发想顺着她,叫她更舒坦,想给自家小妃嫔完完整整的欢|愉,而不是依附他的欢|愉存在。 说不清楚是谁在伺候谁 但皇帝也不是无所图,他啊,怎么可能是无所图。 说出来很荒缪,也很不体面,毕竟,宸妃娘娘本就是属于他的,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 若说床笫之欢是门功课,那阿朝确确实实太过懵懂,甚至有些害怕,害怕疼,也害怕那几瞬的欢|愉。 前者不必说,后者,她会莫名生出愧疚感,不是对谁,就是挺难受的,和小时候做错了事一般。 但现在,起码在那时候,阿朝好似已经接纳了那种感觉。 可白日里说起,阿朝直想去堵皇帝的嘴。 第482章 陛下最是念旧了 阿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她是个大度的姑娘,不能和皇帝计较。 皇帝被她逗笑了,拉着柔荑就放在唇边亲了下。 阿朝还想说什么,张口却有些破音。 “朕给你再倒杯水。”皇帝说着就要起身。 阿朝拉了拉他。 “不想喝水,妾想吃梨。”阿朝秀眉微蹙,声音有点哑。 “你烧刚退,梨性凉,朕叫碧桃和川贝炖了给你。”皇帝退了一步。 兴许是刚病愈,宸妃娘娘有点娇气。 尤其现在嗓子干得厉害,还有点苦味,她就想吃梨,一点都不想等。 桌上就有梨呢她只想皇帝给她递一下。 瞧着小妃嫔眼巴巴瞧着,皇帝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但还是让人端进来一大盅热水。 皇帝本想说叫她乖一点,但看着小妃嫔小眼神全在香酥梨上晃悠,想到昨晚上,阿朝说的她不想要乖乖的。 “阿朝,拿热水泡着能快些吃到,不会坏事。”皇帝淡淡道。 阿朝:? “哦。” 皇帝:“。” 皇帝从案桌上拿了颗梨,不知从哪里又拿出柄小匕首,坐在床沿上,削着果皮。 阿朝挪着身子凑近。 有的人,做什么事都认真,都能专心,削果皮,都能削出君临天下的架势。 阿朝有点想笑,但怕皇帝骂她没良心,生生忍下了。 转而就被皇帝手中的小匕首,吸引了目光。 皇帝再抬眸,就瞧见阿朝的小眼神全落在他的匕首上。 “想要?”皇帝语气寻常问道。 阿朝微愣,继而坚定地点了点小脑袋。 她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么一句,下一瞬,就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皇帝的匕首上雕着龙纹,镶嵌了一颗蓝宝石,颇为小巧精致。 削果皮看起来超级好用,她想要! 就在阿朝以为十拿九稳,要收入囊中的时候,皇帝却没按套路出牌。 “这把匕首已经陪了朕十年了。” 阿朝:“。” 舍不得就舍不得,装作不知道不就好了嘛,干嘛还要问她! 她从来都没有抢过他的心爱之物! 阿朝有点子气闷,倒不是因为皇帝小气,只觉得自己又被逗了。 “妾晓得,陛下最是念旧了。”阿朝没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皇帝:“。” 皇帝确实是真心逗逗自家小娘子,但这匕首确实也不能给她,可不是因为什么念旧这匕首是玄铁所致,削铁如泥,皇帝是怕小妃嫔把玩的时候割到手。 显然,宸妃娘娘这句话说出来,皇帝想歪了。 想说什么,再加上昨日阿朝半梦半醒间念叨的话,皇帝竟然有点子语塞。 还是阿朝,一点没察觉出不对,见皇帝突然沉默了,也就见好就收。 尤其是皇帝一边沉默,一边还没忘记给她削果皮,阿朝多瞧了他一眼,不晓得自己刚刚的那句话怎么给皇帝整默了。 索性也不说话了,轻轻靠在他身上,直到皇帝将香酥梨削好,又在热水里泡了会儿,才捞起来切了好几块。 阿朝也是识趣,头一个就想喂皇帝一口。 只是他偏过脸,没接。 阿朝:“。” “怎么了?”阿朝纳闷道。 皇帝眸色微动,淡淡道:“朕不吃。” 兴许是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生硬,又补了一句:“梨子不能分吃。” 阿朝恍然,刚刚差点忘了,梨子分着吃挺不吉利的。 梨子泡地刚刚好,一点都不凉,甜度也还可以,阿朝吃着嗓子都好受了些。 一边吃着梨,腰间还有人按摩,简直不要太享受,没一会儿就将匕首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阿朝吃完梨,正拭着手时,就听皇帝道:“这个朕用旧了朕叫工匠给你锻造一柄新的,将你喜欢的宝石都镶上去。” 阿朝微愣,继而才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刚刚匕首的事。 皇帝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说什么? 何况,她确实想要,阿朝从来不会为难自己。 皇帝自有计较,想着阿朝无非是瞧中了匕首的小巧精致,做一个花里胡哨的叫她开心,至于匕首当然不会开刃。 端午之后,宫中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开始布置苏太后的圣诞。 皇帝要大办,除了要遵循往日的旧例,当然要添置不少东西,来往的侍卫以及太监宫女,无声无息中多出一些也无人发觉。 朝中自上回堤坝坍塌一事后,就没再安静过。 先帝在位那些年,做下这等事的又何止是俞家一户,单单是俞家的事,真要株连起来,不知又有多少。 以往也不过都是得过且过,但这回,陛下却是一改常态,俞家没了一个俞政,其他家,与之相关的,也抓了不少小鱼小虾。 不仅如此,世家可谓是接连爆雷,先帝时那些零碎的小事,渐渐被抖落出来。 虽然无碍大局,但就陛下日日在朝中痛斥朝臣而言,并不容乐观。 虽然没有直接剑指世家,看似是就事论事,但小半个月里,那些涉事的外放官已有不少被召回帝都,论罪。 很不巧,苏家二房的苏世勉就在其中。 只是他外放之地偏远,尚且还在路上。 这是苏家二十多年来,头一个因获罪,押送帝都的子弟。 他毕竟年轻,没机会在先帝那个大染缸里“大展宏图”。 可这些年,也瞒着家中与其他世家,沆瀣一气做了不少事。 他自己做不成的,自然有周氏一族为他保驾护航,现在查出来,连带着外祖家的两个堂兄弟,一起被召回帝都。 周氏没太当回事,觉得是小打小闹,小周氏却是彻底坐不住了。 那是她的亲儿子和两个亲侄子! 第483章 帮着求情 周家算是老牌贵族,先帝时还曾煊赫一时,但近些年,已经是一年不如一年。 不过就是靠着之前的名声,以及祖辈的光鲜维持着。 如今的周家家主是小周氏的兄弟,同老夫人毕竟隔了一层,周家的许多事,老夫人并不知道。 但小周氏可是一清二楚,要不然,明明老夫人已经是苏家的当家主母,也不会非要浪费资源,再叫自己嫁给苏二老爷。 无非是知道周家大不如前,想牢牢抱着苏国公这棵大树。 然而,所谓大树,并不是时时都能遮风避雨。 尤其这回的事,就和去岁西南贪腐一案一般,小周氏母子是瞒着苏二老爷做的。 还有些,小周氏是打着苏家的旗号,去贴补娘家的。 苏国公不罚她们就算好了,怎么还会帮忙捞人 小周氏在苏家这么多年,自然晓得苏国公待家里人一向疏离,别说苏世勉一个二房的次子,便是长房嫡孙,在他眼皮子底下玩猫腻出了事,怕也不会管。 最气的还是苏二老爷,本以为大儿媳的事已经过去,没成想次子那儿又出了事。 他好歹久经官场,比小周氏要理智些。 这时候将苏世勉直接捞出来,反而是下下策。 就算苏家能捞一个苏世勉,也没办法捞所有犯事的子弟,苏世勉若是出来了,那些世家岂不是要将苏家围了,求着苏家办事救人。 人不患寡患不均苏世勉势必要吃些苦头了。 只有苏世勉和其他世家子一般,世家内部,才能和谐,一致对外。 苏二老爷甚至都不敢和苏国公求情,他自认样样不比苏世子差,儿女也是一样,没成想还是栽了跟头。 小周氏不知道苏二老爷的心思,跟只没头苍蝇一样,寻了周氏哭了一场。 “姑母,咱们周家现在是大不如前了,我不帮衬着,又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家连体面都维持不下去了?”小周氏哭诉着委屈。 周氏却没吃这套,她也心疼娘家和苏世勉,但这话牵扯到苏国公,她并不认同。 “你啊你,周家如何就沦落到撑不下去的地步,就是国公爷这些年,也没亏待过周家。你看看你那几个侄子的本事,一个两个,比太后娘家那几个好不了多少?我看,就是看苏家如日中天,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也是,就纵着他们胡来,还牵连了世勉,那可是你的亲骨肉!”周氏指责道。 听着自家姑母的话音,小周氏知道姑母是不会为了周家违抗苏国公的,索性换了个靶子。 “姑母教训的是,我现在也正后悔呢。国公爷和我家老爷都是朝中人,不好说话可宸妃娘娘不是,如今也算是宠冠六宫,怎么就不能帮着说上两句?”小周氏拭着泪。 果然,这句话一说,周氏虽然没应声,但也没反驳。 小周氏心下了然,继续道:“当初秦家出事的时候,不也是秦皇后在行宫时跪上一遭,秦家不还是好好的,世勉是她堂兄,宸妃娘娘帮着进言也好,求情也罢,总归不能眼睁睁瞧着她堂兄下狱。” 小周氏这话显然有偏向,秦家当时犯事的是亲族,和秦国公本人关系不大,就算皇帝从重处置,也落不到秦国公身上。 再说 \"当时秦皇后并非为家中求情,而是请罪,你也让月团儿去请罪?\"周氏犹疑道。 她并不反对小周氏刚刚说的月团儿为家中求情,但要复刻秦皇后上回的做法,就有点牵强了。 秦家是家族内部多人出了问题,苏家,现在就只牵扯到了苏世勉一个。 苏国公都没说话,苏世勉也没认罪,叫月团儿请罪请的哪门子罪? 再说 \"月团儿能顶什么用?\"周氏说出了事情关键。 阿朝:“。” 这个小孙女,周氏早就看出来了,不似苏夕和赵氏讨人厌,但也着实顶不上什么用。 对上的还是陛下,别说她,就是家中其他几个姑娘,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可姑母,咱们可都是周家的姑娘,若周氏倒了,世勉出了事,就都是赵氏得意的时候了。她那人,惯会假惺惺,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背后捅上一刀,连亲闺女可都下得去手再说,单单是月团儿身上,家中投进去多少资源,以后她有了皇子,不管是苏家还是周家,不都是为了她们筹谋吗?这会儿若是连求情都不肯,别怪侄女说话不好听,也是白眼狼。” 这话说的周氏有些心动,但还是下不了决心去找赵氏,关键是怕苏国公知道她们擅自拿主意。 小周氏见状,眼眸微转,索性咬了咬牙,又加了把火。 “其实我瞧着月团儿未必不肯帮忙,怕就怕赵氏从中作梗,还有月团儿即便得宠,到底比不上秦皇后这个原配正室好说话。” 此言一出,果然周氏立即变了脸色。 “我还活着,赵氏还敢忤逆我不成?什么原配不原配,宫里面,得宠最关键,月团儿也该为家里做些事!” 小周氏了解自家姑母,别的事还好说,一说到原配什么的,就容易上头。 这么多年,已经成了心病。 周氏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赵夫人院子的时候,赵夫人正在帮着苏夕打理嫁妆。 赵夫人是理家的好手,虽然她自己的嫁妆不多,但多年积攒,还是盈余了不少。 只是大房孩子多,尤其是苏妙出嫁那会儿,除了原先陈氏夫人的嫁妆,赵夫人自己也陪了不少。 月团儿进宫那时,赵夫人心中愧疚,回想着之前的种种,恨不能将原先小女儿没能得到的衣裳首饰买个遍,再加上贴补,又花去不少。 后头还有苏世清和苏世通,总要为两个儿子留一些,能给苏夕的定然要比苏妙出嫁时少些了。 哪怕再疼爱,女儿和儿子还是有区别的。 好在苏夕虽然处处争强好胜,但对嫁妆倒是没那么在乎。 苏家哪里都好,她父兄官居要职,祖父又是苏国公,妹妹是当朝宠妃,就算她空着手进谢家,谢家还敢笑话她不成? 唯一遗憾的,无非就是那个谢小侯爷,端午那日,大姐夫去邀他,结果这个谢小侯爷反手将庞生拉去长兴江看划龙舟了,等到了苏家,已经是傍晚,且只略略站定一刻。 苏世子有点不悦,但考虑到谢池年轻贪玩,也没怎么怪罪。 哪怕是自己的女儿,男人也格外理解男人,尤其谢家家世比陇西侯府高出不少。 谢池的待遇,当然比当年庞生好了不少。 苏夕气得牙痒痒,还是赵夫人安抚一番,才消气。 反正,她对谢小侯爷没什么好感,到时候进了门,先拿捏住管家权,再去拿捏谢小侯爷谢池。 第484章 将赵家拉下水 小周氏一进院子,听着赵夫人母女俩的欢笑声,心里就直冒火。 说什么一家人同气连枝,虽然内里怎么争,但在大事上都能同舟共济? 她的儿子在回都的路上,还不知吃了哪些苦,大房倒是好,欢欢喜喜地准备嫁女儿,备嫁妆。 可惜,小周氏现在威风不起来,这不是还有求于人吗? 周氏就不一样了,她没那么多火气,也一点都不心虚。 只是看见苏夕时,皱了皱眉。 一家子孙子孙女,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祖母和二叔母怎么过来了?”苏夕敛了笑意,干巴巴问道。 “大嫂正忙呢?我与母亲都为夕姐儿备好了添妆,明个儿就给夕姐儿送来。成亲是大事,我同母亲是想着过来瞧瞧,大嫂这里人手够不够?”小周氏殷勤道。 赵夫人淡笑不语,苏夕儿一瞧小周氏这架势,再想到近日二房发生的事,瞬间就明白周氏和小周氏的意图。 “前几日是不够的,但祖母和二叔母来得不巧,现在已经够了。”苏夕“礼貌”道。 小周氏心底暗骂一声,但还是笑道:“原是我来晚了夕姐儿九月份就要出阁,多少有些赶,你那两个堂姐妹舍不得你,这两个月,你们多说说话,去了谢家,到底不如在家中方便了。” 苏玉在阿朝进宫后就定了亲,苏可也快了,但从定亲到成亲总要个一两年,不像苏夕这么赶。 “二叔母不是不知道,我和两个堂姐妹一向合不来,还是免了。”苏夕没给小周氏留脸面,直言道。 小周氏一时有些挂不住脸,周氏瞧着苏夕更加厌恶,索性直接开口。 “好了,说这么多做什么?老大家的,如今你当家,世勉的事你该知道。我与你弟妹是想着,月团儿如今得宠,也该为家里出出力,帮着在陛下面前,为世勉求求情。” 周氏端地是婆婆的款,没给赵夫人拒绝的余地。 “大嫂也可怜可怜我,谁都知道月团儿在陛下面前得脸,我也不多求,只要她帮着说几句好话,剩下的,端看世勉的命数。月团儿年纪小,即便说错了什么,想来陛下也不会太计较。”小周氏装模作样地拭着泪。 为了儿子,她也算是豁出去了,在赵氏这么个破落户面前低头。 赵夫人微微敛眉,没立即出声。 倒是苏夕,一听这话,直接笑出声。 “二叔母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堂兄马上要上断头台了真是不疼在自己身上不叫疼,说地轻松,糊弄谁呢?二堂兄是为了周家出了事,反倒叫月团儿拼着被陛下斥责恼怒的风险进言?” 苏夕这话说得直白,一下子就把遮羞布扯烂了。 赵夫人本还想拦一栏,但不知想到什么,索性一直保持缄默。 “一家人本就该同气连枝,何况,家里为月团儿筹谋良多。”小周氏忍着怒气道。 结果还没等她说完,苏夕就打断了她。 “那陛下怎么不抓我二哥哥,也没抓我?偏是二堂兄运气好?” 这话一出,小周氏算是被激怒了,忍了再忍。才勉强维持住体面。 “要我说,二叔母当初真应该让自己的女儿进宫,要是那两个堂姐妹入宫,如今二叔母想寻人在陛下面前吹枕边风,就便宜多了。家中是为月团儿贴补了些,但我们,也不稀罕这点好处!” “你!”小周氏脸被气地青一阵红一阵,指着苏夕,想骂又不知怎么骂? “大嫂,你就是这么管教女儿的?这般顶撞长辈?”小周氏心思一转,将矛头对准赵夫人。 她这个大嫂,总喜欢置身事外,她想说的话,以前有苏妙,现在有苏夕,总有人替她说出来。 她就坐在那做好人! “夕姐儿,不可无礼。”赵夫人秀眉微蹙,轻声道。 这对苏夕哪有什么震慑力,显然是不打算帮他们二房。 小周氏冷眼看着,忽地哼笑一声:“当了婊子,就别立牌坊,穿红戴绿,十里红妆,别在这儿惹人笑话了。” 苏夕一愣,好歹是大家小姐,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周氏这句话。 小周氏瞧着这一地的嫁妆,还有送过来的几件嫁衣的式样,索性说了个痛快。 “也难怪不肯帮我儿,夕姐儿多风光,踩着自己的胞妹得来的好姻缘,真是好大的排场!瞧瞧这红嫁衣,宸妃娘娘怕是都没见过。”小周氏反唇相讥道。 苏夕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像是踩中的痛脚,若非赵夫人和桂嬷嬷拦着,就要上前扑打。 小周氏还真不怕她,最好把她打伤了。 都是一家子,她不好过,就谁也别想好过。 扯到旧事上,当然又是不欢而散。 小周氏走到院子里,出了气,又得面对现实。 周氏刚刚也被苏夕顶撞了几句,脸上也不好看。 “老二家的,你在外面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先全都关了。”周氏揉了揉额角。 小周氏反应过来,心里五味杂陈,当然不舍得舍弃聚宝盆,但为了儿子和侄子,只能这样。 可光是这样,根本不够。 “干脆将赵家也拉下水,看她赵氏急不急?”小周氏烦躁道。 但话一出口,姑侄两都是一愣,对视一眼。 是啊,将赵家也拉下水,看赵夫人还能不能作壁上观。 第485章 丹娘 那些二流世家,周家一惯瞧不上眼,但若是拼着老死不相往来去,总能找到把柄。 小周氏几乎是没费什么功夫,赵家就出了事。 像赵家这样的,不管朝中如何地动山摇,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有小周氏在其中运作,赵家很容易就赶上了朝廷的这股整肃之风。 然而,出乎小周氏意料的是,赵夫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周氏有点无可奈何,与此同时,再联想起赵夫人往日慈眉善目的模样,心底冒寒气。 竟然连娘家亲兄弟也不顾了 小周氏是关心则乱,周氏倒是不急。 “等赵老太太上门后再瞧瞧。” 赵老太太是赵夫人的生母,和周氏一般的年岁。 “对对对赵老太太就一个儿子,知女莫若母,她在咱们前面再怎么装,在赵老太太面前,都得现原形。” 正是这个道理。 没几日,等赵老太太进国公府时,立时就有小厮来禀报周氏与小周氏。 实际上,哪怕是女儿嫁到苏国公府二十多年,生下一子二女,掌家管事,赵家人也不大上门。 无他,赵夫人能嫁进苏家,除了她本身在外的名声,更加是因为是特殊时期,苏家得低调。 说白了,苏世子把赵夫人娶进门,就是为了她那孝顺的名声,带回家当老妈子的。 连赵夫人都不喜欢,更何况赵家,简直就是苏家的一门穷亲戚。 这么多年,说到苏国公府的姻亲,外面人头一个想到的也是陈家,而非赵家。 赵夫人自己也是一样,事事以陈家为先。 但要说赵家没有因为苏家得到好处,那也是假的。 就连阿朝进宫,在赵家眼中也是件体面事,在外面行走都能方便些。 阶级不同,看事情的样貌就不一样。 赵老太太登门,苏夕倒是客气孝顺,跟着自己的母亲在府门口迎接。 于她而言,赵家才是血脉相连的外家,不似月团儿,苏夕一向和陈家不亲近。 内心深处,更是有点心疼赵夫人。 明明赵家才是正经娘家,却要替苏世子的原配夫人尽孝。 赵老太太虽然和周氏一般的年纪,但看上去却要老上许多,头发已经花白,被苏夕搀扶着,眸中尽是慈爱。 “外祖母,当心点。”苏夕笑道。 “哎夕姐儿真是长大了,一转眼都到了出嫁的年纪,外祖母瞧着,还和小时候一样,招人疼。”赵老太太宠溺笑道。 苏夕有点羞涩,挽着赵老太太的手。 “外祖母。” “好好好,咱们夕姐儿害羞了” “。” 一老一少,说说笑笑,谁也没有注意跟着后面的赵夫人,眼眸中闪过一抹郁色。 几人到了大房的院落,赵老太太特地挑苏世子不在家的时候来的。 不然,苏世子叫岳母不情不愿,赵老太太也懒得瞧。 苏夕殷勤地替赵老太太端茶倒水,直叫赵老太太高兴地合不拢嘴。 这才和赵夫人说了句话。 “要么说隔代亲单单是孝顺这点,倒是像你。” 赵夫人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止了思绪,温婉笑道:“夕姐儿确实孝顺我与你外祖母要说些体己话,你去小厨房瞧瞧你外祖母爱吃的松露芙蓉糕有没有蒸好。” “母亲和外祖母有什么体己话是我不能听的,我还没出门呢,就拿我当外人了?”苏夕贴着赵老太太撒娇道。 “自然要说你的婚事你也要听?”赵老太太笑着打趣道。 到底是姑娘家,提到婚事总是不好意思听。 “那我去给外祖母瞧糕点。” 说着,跑也似地走了,赵夫人看着女儿的背影,露了个笑。 过了会儿,才亲手为赵老太太添了茶水。 “母亲年纪大了,有什么事,叫女儿回去就是了,何必劳累一趟给那丫头送添妆。”赵夫人轻声道。 赵老太太稍稍敛了笑意道:“这是你亲生的女儿,于我而言,到底和你家大姑娘不同。月团儿那会儿没机会,夕姐儿这回,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当然要亲自过来一趟。” 说到这里,赵老太太微微一顿,直视赵夫人的眼睛。 “再者,丹娘,娘有事求你。” 一刻钟后,赵老太太瞧着上首端坐着的世家贵妇,微微抿唇。 “丹娘,你嫁入苏家这么多年,娘自问没有求过你什么,更加不曾主动打扰。此事涉及你兄弟的性命,娘没办法了,才寻上你,你且要救救你兄弟。”赵老太太语气中带了点央求。 “母亲应该知道我的处境。”赵夫人为难道。 赵老太太一听这话,急道:“今时不同往日,当年你是势单力薄,可如今,你统领全家,通哥儿在朝中任要职,夕姐儿即将要嫁入谢家,连陛下都是你的女婿。” 赵夫人闻言,往日温和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娘慎言!陛下怎么可能认我这个岳母?” 这个,赵老太太确实不了解,她只是想救儿子。 在她看来,宸妃娘娘如今宠冠六宫,她只觉得长脸,她的女儿,本来就是皇帝的岳母。 哪怕是亲生母女,赵夫人嫁入苏家多年,眼界和原先也早就不同。 “丹娘,无论如何,你就这一个兄弟,娘就这一个儿子,你总不能袖手旁观?不说苏家,单单是你的儿女,都能在朝中说上话。”赵老太太起身道。 赵夫人赶紧扶她坐下,但言语却仍是推辞,实则,赵夫人倒是想救兄长,但她确实是没有不伤及自身又能保全兄长的法子。 这话当然不能对赵老太太说,所以听起来更是虚伪。 “你兄长若有事,还有赵家吗?丹娘,你当真是忘本!”赵老太太语气中满是失望。 赵夫人本还在想法子,闻言一愣。 人呐,总有不愿触及的过往,赵老太太这副表情,一下子就将赵夫人的回忆拉回。 赵夫人维持着二十多年的心弦,崩塌了一角。 “母亲和赵家就只有兄长一个孩子吗?”赵夫人语气微重。 二十多年,她忍辱负重,但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是没忍住说出这句含着抱怨的话。 赵老太太微怔,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熟悉又陌生。 “丹娘,你这是怨娘吗?你可是最懂事的。”赵老太太语气微颤。 赵老太太这一生有四女一子,赵夫人排行第二,也是所有孩子中最有主意,最不必操心的。 再加上,这个女儿性格有些阴郁,怎么说了,就是你明明看着她在笑,但总觉得这笑的背后,有别的东西。 孩子多起来,赵老太太对其他几个孩子的关注自然更多些。 第486章 赵老太太的威胁 但在那时候的赵二小姐看来,就不是那回事了。 她觉得赵老太太的所有偏心,是因为她的排行。 在几位姐妹中,她是长姐,所以得让着。 而兄长是男子,她天生该让着 不管是什么糟心事,她这个做姐姐的,总要在头里面。 所以,后来苏世通总是被教导着要爱护妹妹,而苏夕这个夹在中间的,备受宠爱。 或许,赵夫人觉得苏夕这个位置,天生被亏欠。 “丹娘,娘知道之前是委屈你了,但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也不止一个孩子,应该晓得做母亲的难处,你就能说做到一碗水端平吗?何况,你事事都比你几个妹妹要强,做母亲的,当然要照顾更弱些的那个谁家不是这样?就算娘不对,但这些,怎么好和你兄长的性命相比?”赵老太太一时间,老泪纵横。 赵老太太虽然语气是软的,但也着实不能理解赵夫人的想法。 做母亲的,当然希望每个孩子都好,当然会偏帮弱势的一方。 赵夫人刚刚有些失态,但下一瞬就已经恢复如常。 过去多少年了,总不好再计较那些。 “我家中有位庶子在刑部任职,女儿会去拜托他,等兄长移交刑部时,多加照料。”赵夫人轻声道。 赵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能激动,赵夫人只能这样安抚。 然而,了解自己的人,就是不一样。 赵夫人这句话,听在赵老太太耳中,和放任儿子去死没什么区别。 一时间,身体都在发颤,瞧着赵夫人依旧不为所动,无奈地闭了闭眼,流下两行清泪。 厅内,有片刻的寂静。 “丹娘,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赵老太太再度开口,已经带了释然。 赵夫人不语,算是默认。 她一路走来,从赵家女一跃成了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她可以扶持侄子,但不可能再冒险。 “望娘能体谅女儿。”赵夫人轻声开口。 赵老太太看她又恢复淡然的模样,自顾自感叹道。 “娘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你啊,从小就极有主意,小时候,你祖父母刻薄咱们这一房,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可你能忍,又有耐心在他们病榻前亲自伺候,才换来他们的认可。” “就那么一回,人人夸赞,你尝到了甜头,便去买了药膳食补的书,日日钻研” 说到这里,赵老太太微微一顿。 \"然后,亲手给你祖父母做药膳,专门加上相克的食材,叫他们病情加重,你才有尽孝的机会。\" “那时候,娘就纳闷,你才那么小,下手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心慌,对着大夫,还能红着眼说着你祖父母的日常起居,可是娘那时候,以为你是在给娘出气。” 瞧着赵夫人面色微变,赵老太太才笑着继续道。 “后来,你又做了几回一样的事,在你祖父母身边伺候了三年,到了你十五岁,赚够了名声,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最后一回,你加大了剂量” “母亲!”赵夫人打断她道,面上浮现出一丝惊慌。 然而,赵老太太只是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 “你祖父母走后,你凭借着贤惠孝顺的名声,攀上了苏国公府。等嫁进来后,才发现一切和你想的不同,苏世子是个糊涂虫,宠妾灭妻那时,娘真担心你犯糊涂,对着世清和妙姐儿和那些姨娘下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但是丹娘,你学聪明了。” “你将原配的那两个孩子拢在自己身边,对苏世子事事顺从,忍辱负重十年。直到觉得时机合适了,你去赵家寻我,央我替你引荐一位医师你说我偏心,但娘又何尝不心疼你,明知道你要做什么,还是不遗余力,瞒着所有人帮你。” 听到这里,赵夫人瞳孔募地长大。 “我以为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借刀杀人,用妙姐儿毁了庶女的容貌,再叫香姨娘作茧自缚。” “但是,丹娘,娘还是低估了你娘是怎么都没想到,你是要将那药用在亲生女儿身上!月团儿身子不好,那时候才六岁,你也下得去手!你当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吗?” “母亲,别说了!” 赵夫人再也听不下去,已经泪眼朦胧。 她可以在所有面前装下去,包括自己的儿女,除了赵老太太。 但赵老太太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从那时候起,娘就知道,你是个心狠意冷的,但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不管你。” “你啊骨子里要强,又加自私虚伪阴毒,所以月团儿自出生起,就像是一件有了裂纹的瓷器,你舍不得扔,但也瞧不上。所以就要用到她自己彻底碎掉。” 赵夫人这些年,营造的慈母印象,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但在这一瞬,却被自己的母亲撕了个一干二净。 赵夫人都来不及去想赵老太太的意图,就已经彻底乱了心神。 只不过,现在她不用伪装,因为能看见她的只有她母亲。 可笑的是,到现在,她尚且能信任赵老太太,知道她不会说出去。 但她的月团儿,不会信她了。 可不是这样,真地不是这样,月团儿不是一件瓷器,那是她的女儿,她怎么可能不爱。 她做的所有事,都是希望三个孩子能好好的。 赵老太太看着时机差不多了,也是硬了心肠。 “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月团儿现在也大了,有些事,她也能知道些了。正好,当年那包药,我那还剩下半包就是不知道,月团儿能不能像我这般体谅你。” 赵夫人闻言一怔,继而渐渐冷静下来。 二十多年,头一次没有掩饰眸中的冷意。 她听出来了,她的母亲,赵老太太是在威胁她。 第487章 是不是有人要你跟朕求情 等苏夕端着糕点过来时,赵老太太已经走了,只有赵夫人失魂落魄地坐在上首。 苏夕走近,看清赵夫人面上的泪痕,吓了一跳。 “阿娘,出了什么事?外祖母呢?” 赵夫人听见苏夕的声音才略略回神,一把拽住苏夕的胳膊。 “夕姐儿,你舅舅出事了。”她道。 苏夕微愣,继而赶紧问明情况。 她以为赵夫人是在为舅舅的事着急,才这样。 等赵夫人一说,苏夕脑门蹭蹭往上冒火。 前几日小周氏来求月团儿替苏世勉求情,这会儿赵家就出了事,明显其中有猫腻。 赵家出的事现在证据还不完整,兴许就是小周氏留的后路。 要想救赵老爷,就只有为苏世勉求情这一条路但要那样,就如了小周氏的意。 况且,凭着苏夕,她不确定倘若月团儿开口为苏世勉求情,对她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再者,月团儿会不会帮这个忙,也还是未知数。 “夕姐儿,去叫你长姐回来。”赵夫人尚且有些失神,但说出的话却是有深意。 “就说我病了这几日无法理事,请她回来帮衬帮衬。” 这个理由很合理,显然,赵夫人已经拿定了主意。 她了解赵老太太,赵老太太也知道她。 赵老太太不会将她的事告诉别人 ,但月团儿不是别人,这确确实实是威胁。 没两日,阿朝就收到了家信,长姐递进来的,说是母亲病了,病中念叨着她。 阿朝没什么感觉,但那一整日,也高兴不起来。 她一点都不想见母亲,也一点都不想见苏世子和二姐姐,但还是盼着他们能健健康康。 不知怎的,秦皇后也晓得了,赏了不少补药,阿朝自己也添了些,送到了国公府。 就这么铺垫了两日,最关键的两封信才递进来。 一封是母亲在病中写的,言说了家中的境况,自然包括了苏世勉马上要押送回都的事,只叫她不要担心,就算苏世勉有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她。 另一封是苏夕写的,急火火地说了母亲病得很重,痛斥小周氏。还说了赵家舅舅的事 要是头一回认识,阿朝说不定就真信了。 其实这些日子,她也听到些动静,但没有小周氏知道的那么多,已经确定这一批被召回帝都的外放官中有苏世勉。 母亲的病或许是真,但想要她去“求情”也是真的。 显然,她不敢。 小周氏:“。” 赵夫人:“。” 皇帝是晌午之后来的,难得,小妃嫔没午睡,趴在案桌上发呆,就连皇帝走到身后也不知道。 直到皇帝从身后揽住她,阿朝才恍然惊觉,吓了一跳。 “陛下怎么走路没有声音。” 皇帝看着小妃嫔瞪了他一眼不算,还倒打一耙,不禁笑出声。 \"朕刚刚还唤了你一声,你没听见,也能怪朕?\" 阿朝:“。” 皇帝叫她了吗? 阿朝是一点没听见,给了皇帝一个怀疑的小眼神。 “刚刚想什么这么出神?”皇帝眼神略过案桌上面的几份信件,轻笑问道。 阿朝微微回神,一时语塞,想到什么,赶紧将皇帝引到了榻边。 皇帝:“。” 碧桃原先还想着进来奉茶呢,结果到门口就瞧见自家娘娘急火火将皇帝拉到榻上,立即就退了出去。 阿朝:“。” “大白天的不好?”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 阿朝小脸一红,正待将皇帝拉到别处,皇帝反手就将她拉着坐下。 不等阿朝解释什么,面前就多了把小巧精致,花里胡哨的崭新匕首。 “给妾的?”阿朝呆呆问道,也没看见皇帝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皇帝摸了摸她的发丝,轻嗯了声道:“瞧瞧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还有别的样式可以挑、”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匕首鞘上镶嵌着她喜欢的蓝紫水晶,匕首上面还雕琢着海棠花的图案,上面还有一行小字。 “朝朝皆胜意。”阿朝糯糯跟着读了一遍。 难得,皇帝有点不好意思。 “妾喜欢!”阿朝靠在皇帝的怀中,欢快道。 朝朝皆胜意多好的祝愿啊。 “可要当心些,别把自己伤着了。”皇帝煞有其事地逗道。 阿朝不知道匕首没开刃,很是赞同地点点小脑袋。 “妾晓得,妾就拿出来瞧瞧,要是哪天遇到危险,可以用来防身。” 皇帝:“。” 想法倒是挺好的。 皇帝无奈笑笑:“小呆瓜” 阿朝得了匕首,被皇帝说一句小呆瓜也没恼。 直到 “你还没告诉朕,刚刚在愁什么事?”皇帝重新提及刚刚的事。 阿朝微愣,思绪转了个弯,才想起来。 “愁?妾什么时候发愁了?” 阿朝才不承认呢。 这些天的家书,比之前一整年收到的都多。 母亲,长姐,二姐姐,连二叔母都递了进来 都是为了苏世勉和赵家的事,砸地阿朝有点措手不及。 阿朝还没想好怎么办? 因为信中没有一个人说苏世勉和赵家犯了什么罪,是不是被冤枉的。 就是求情,也不知从何求起。 这种无厘头,需要展现个人语言魅力,和纯纯考验交情的事,阿朝头一回上手,还要摸索。 况且,宸妃娘娘是个没出息且胆小的 显然,宸妃娘娘还是太老实了,小周氏就没指着阿朝和皇帝讲道理。 又不是秦皇后那种需要循规蹈矩的,年轻美貌的姑娘当然要用年轻美貌的法子。 床笫之间不经意委屈一下,再不着痕迹地说说家中堂兄的事 阿朝还在想小心思呢,上方就响起句话,钻进了耳朵里。 “是不是你家里有人,要你跟朕,为苏世勉求情?” 阿朝:“” 皇帝的语气轻飘飘的,但听在阿朝耳畔,和响雷无异。 第488章 看穿 阿朝有一刹那的慌乱,但下一瞬,回过神来,脸颊微鼓。 “陛下偷看了妾的信!”阿朝语气笃定。 皇帝:“。” 要是搁以前,宸妃娘娘害怕还来不及,怎么会发出这等控诉。 “朕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哪敢偷看?”皇帝刮了下她的小鼻尖。 阿朝回过味来 这几日,家书不断,砸地阿朝晕头转向,交到她手中的书信火漆完好,阿朝晓得是没被拆过。 也是奇怪,明明该宸妃娘娘心虚的事,最后却成了皇帝自证清白。 只是自证清白之后,阿朝还是得面对现实。 想到这些信想到堂兄苏世勉,阿朝埋着小脑袋,一时不晓得说什么。 小周氏绝对想不到,自家小侄女出师未捷身先死,甚至连口都没开,就被陛下戳破了小心思。 皇帝伸手勾起她的小下巴,唇角带笑,好似左右观摩了下。 “陛下?”阿朝泱泱问道。 皇帝嗯了声,就松开了手。 “你与苏世勉感情不错?”皇帝随口问道。 阿朝微愣,不明白皇帝缘何有此一问。 “你想朕放了他和赵家?”皇帝直白问道。 阿朝:“。” 阿朝一惊,想说点什么,却又被皇帝打断。 “不必为难了,赵家和苏世勉,朕都会网开一面。”皇帝握着她的手,眼眸微垂,眸光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阿朝这一整天过得都不好,没有午睡,到了晚上却失眠了。 在里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她没想到,皇帝和苏家一样“不讲道理”,没和她说苏世勉的事,甚至没等她答完,就一锤定音。 看似是皇帝因为宠爱她,才破例 但阿朝心里清楚地狠,皇帝压根就不是耳根子软,会听枕边风的人。 简单来说,他给的,她可以要,她甚至可以提一些小要求。 但绝对不能干政,一旦触碰红线,无非是两个结局。 要么就是弃之不顾,要么就是哄着远离危险。 但今日,皇帝竟然轻轻松松,为她,为苏家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这要还说是因为宠爱,单纯因为舍不得,阿朝才不信! 有阴谋,绝对有阴谋。 阿朝小脑袋想成了浆糊,心里更是憋了一口气。 可她想出来,又能有什么用,阿朝不晓得,只是心里怪难受的。 “阿朝。” “干嘛?”阿朝闷声闷气道。 皇帝:“。” 皇帝也是瞧着小妃嫔翻来覆去睡不着才唤了她一声,没成想就捅到了马蜂窝。 但说完后,阿朝就有点后悔了。 或许在皇帝眼中,也都不叫事,自己完完全全是在莫名其妙发脾气。 更何况,她确实像是得了好处,起码,她的堂兄和舅舅都能因为皇帝的特权与偏爱,平安回家。 她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皇帝对她也是实在计较不起来,将人揽到怀中。 阿朝虚张声势地犟着小脑袋,倒也没反抗。 “还在想下午的事?”皇帝轻拍着她的后背。 阿朝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虽然晓得皇帝做这些,很有可能另有缘故,但苏家通过她,皇帝也通过她,而她始终糊里糊涂,好像真地是她影响了大局,阿朝心里头有点发堵。 皇帝看了她一瞬,亲了亲她的额头,轻松笑道:“怪朕没和你说清楚。” 阿朝抬眸,疑惑地瞧着他。 “朕原就没打算深究苏世勉与赵家的罪过,太后圣诞在即,朕总得顾虑着苏氏一族的体面。你求不求情,朕都会放人” 阿朝有点错愕,皇帝这话只能信一半,真正叫阿朝错愕的是,皇帝又看破了她的心事。 阿朝心里有点闷闷的,窝在皇帝怀中,此时两人相拥着,宸妃娘娘的胆子更大了一层。 豁,她就晓得有阴谋! 可惜,宸妃娘娘小脑筋飞转,也不可能想明白皇帝的心思。 这个,皇帝应该是留给朝臣,留给家里想的。 “那陛下还问我那些。”阿朝最后只能这般问 。 然而皇帝之后,只哄着她,没给阿朝再解惑。 最后,当然是又被皇帝给哄过去了。 阿朝被皇帝哄地稀里糊涂,实则,她也无力影响苏家的兴衰。 睡着前,她还想着,这回,应该是皇帝扇苏家的巴掌了。 没过两日,皇帝一言九鼎,在小周氏打算再加大火力的时候。 赵老爷被放了出来,而苏世勉抵达帝都后,就移送刑部,问过话后,只是一个停职留用,也顺利回了苏家。 这些夫人做的事,可以说是将苏世子和苏二老爷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压根不知道。 苏二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勉这就回来了? 到底是久经官场之人。 下一瞬,就醒过神来。 苏世勉虽然有罪,但苏太后圣诞在即,皇帝既然要大办寿宴,就不会在这时候重惩苏氏一族的人。 苏世勉顶多是这些日子在牢里受些苦,多加打点,最多就是吃些粗茶淡饭。 反而像现在这些,安然无恙,连牢里都没去过就回了家,对苏家反而不是好事。 苏二老爷意识到不好,刚才去问小周氏,小周氏哪里会说自己把赵家拉下水的事,但月团儿求情的事,还是老老实实招认了。 小周氏自己都没想到,月团儿在陛下面前说话这么好使。 但她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压根想不到其中的猫腻。 赵夫人也很默契,并没有提赵家的事,看着桌上赵老太太送来的半包药,赵夫人不由得在手中攥紧。 之后便像是逃避什么似地,将那半包药,锁在了黄花梨小柜中。 再转身,又是苏国公府,宽仁大度,受人爱戴的当家主母。 她改变了自己的命,她的儿女,子孙万代,就都是人上人。 苏世勉是戴罪之身回的家,当然没什么接风洗尘。 苏二老爷在发愁,唯一心疼的就只有小周氏。 瞧着苏世勉和两个侄子憔悴的模样,再瞧,来看望他们的苏世通苏世楠等人,心中不由得就生出一股子不甘。 第489章 什么都是大房的 最终,这股不甘,在苏二老爷的再一次质问中爆发出来。 “凭什么不能叫月团儿为家里出力?儿子遭了罪你不问,你就抓着我这个不放!整座国公府,爵位是人家的,掌家权也是人家的。等以后宸妃娘娘有了孩子,整座国公府,不说你我,就连世勉等人,都要为大房的女儿和外孙效力。今日世勉有难,怎么就不能叫月团儿帮帮忙?”小周氏说得有理有据。 也是真不服气,一家子同气连枝,本就该互相扶持,怎么到她这里,就行不通了? 再说,身为大房,以后的掌权人,就有庇护全族上下的责任。 “你那大哥大嫂,一个凉薄自私,另一个面善心奸,只想着得了好处不出力。你怎么也跟着欺负我们母子?” 这话不说还好,小周氏是越说越委屈。 赵氏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出阁前,赵氏给她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呢,人家儿子女儿都在身边,原配小妾的孩子也都敬着她,尤其是苏世通,这两年可谓是官运亨通,节节高。 再反观她家,先不说两个女儿,大儿子娶了个什么俞家的姑娘,二儿子又被罢官。 苏二老爷气地面部微微颤动,他知道小周氏的话不无道理,但他不可能在她面前说这些。 就事论事,这回本来就是小周氏自作主张,去叫月团儿求情。 鬼晓得,他那个小侄女怎么就叫陛下心软放人。 单单是自作主张,苏二老爷就不会纵着小周氏,势必要叫她认错。 更何况,苏世勉不能回来,起码近些日子不能回来。 最近本来朝中的气氛就诡异,俞家出事的时候,苏家作壁上观,虽然是如了大多数利益受损的世家的意,但也有人犯嘀咕的。 这回,陛下雷厉风行地抓了不少人,可以说是犯了众怒。 要是苏世勉跟着一起吃苦头还好说,现在出来了,那些家族子弟还被关在牢里的世家,岂不是要怀疑,他们苏家和皇帝之间有什么猫腻,联手来整治他们?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苏二老爷训斥道。 小周氏也是了解自己的官人,这句话虽然是训斥,但压根站不住脚。 “我的见识自然比不上老爷,世勉出了事,一下子就慌了神。”小周氏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语气也放软了些。 “但老爷也该为咱们二房想一想,世子不过就是占了一个嫡长子,咱们的两个儿女也不比大房那边差,可如今,老爷瞧瞧,那边是怎样光景,咱们又是如何?眼看着世勉仕途算是毁了大半,您再看看世通,今年怕是还要再升迁。月团儿又得蒙盛宠,国公爷年纪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那时,大哥会管我们吗?” 小周氏一边哭,一边说。 苏二老爷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却一句都反驳不了。 最后,只能留下一句。 “这些话,以后不许再提,大哥与我一母同胞,由不得你这妇人说嘴。也不必眼馋人家的富贵,当初不是你舍不得女儿吗?” 苏二老爷离开了院子,带着一肚子的心烦意乱。 他一向比苏世子看事情要理智,从心底来说,他自觉不必苏世子差。 但长幼尊卑自古就有,兄弟两个虽然多年前便有了嫌隙。 但要说苏二老爷指望着苏国公能将爵位给他绝对是没有,只有他大哥那个小肚鸡肠的人会这么想。 但其他的东西,苏二老爷该争的还是会争。 但叫人心寒的是,他大哥也从来没想着,在别的事情上面让他们二房一步。 这种事,自己争的,和兄长让的,完全不一样。 其实小周氏说得不无道理,光看苏世子如何对待小妹,又是如何对待自己疼爱了多年的女儿苏婉 还有多年前的宠妾灭妻,叫原配子女过得如履薄冰,待两任妻子都刻薄寡恩。 就知道苏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苏二老爷对生母的印象不是太深,但记忆里,生母是个极温婉的女子,怎么就生出他大哥这般自私凉薄的人。 人嘛都有私心,但自私到连自己的兄弟姐妹,妻子儿女都不顾的,也是世间少有。 可苏二老爷也没办法,不说父亲还健在,就算真地有朝一日,他大哥当家做主,他也下不了决心能离了国公府。 最终,只能叹息一身,转而去寻父亲。 该认罪认罪,他儿子犯了错,当老子的当然没办法置身事外。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苏世子。 然而,苏国公一视同仁,和上回苏世清犯错一样,苏国公压根没见。 由朱总管传了话,在朝中告假,闭门谢客养病。 苏二老爷有些没反应过来,面对陛下,父亲可甚少有这么直接避其锋芒的时候? 连苏国公都退让了,世家岂不是更要人心惶惶了? 但苏二老爷不敢硬闯,只能心事重重地照着原路回去。 朱总管看了眼文修斋外的景象,无声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小厨房,端了碗药。 苏二老爷以为是托词,实则,苏国公确实是病了。 哪里用得着什么缘由,苏国公毕竟不是神仙,人老了,总是要生病的。 可外面的事,却不能不料理。 “二老爷有些着急,怕是还没想明白这事同宸妃娘娘没有关系。”朱总管轻声道。 不算什么重要的关窍,苏二老爷能不能想明白都一样。 元德帝,又怎么是个会听枕边风的人? 叫苏世勉平安无事地回来,才更合陛下的意。 好叫那些世家觉得,苏家为了一个苏世勉,和皇帝妥协,继而卖了他们。 简直是不废吹灰之力,就能叫世家内部互相猜忌。 可陛下这回一反常态,要说单单是为了这个有些不大现实。 或许,皇帝还有别的目的。 在看清之前,苏家能做的就是缄默,绝对的缄默。 皇帝啊,会有个期限,也迟早会按耐不住。 苏国公将药一饮而尽,咳嗽两声,脸色有些苍白。 说来也是可笑,明明子孙满堂,权倾朝野,但在病中,却宁愿自己一人,身边除了一个陪伴自己一身的老仆,一个至亲都没留。 第490章 大厦松动 无论如何,在某种意义上,苏世勉算是免了一场牢狱之灾。 苏家的孩子骨子里大多有傲气,他这般落魄而归,索性连门都不出,就只有小周氏还偶尔见见。 “儿啊,你如何也得振作起来,你大哥是个听老婆话的,娘能指望的只有你。”小周氏在苏世勉的房门口喋喋不休。 苏世勉烦不胜烦,头一遭对自己的娘亲起了逆反心理。 径直将门打开,又加上宿醉刚醒,脑子不大清醒,直接吼道:“您到底知不知道外放官停职留用意味着什么?这回要不是周家那两个糊涂虫,您要我扶持的两个蠢货做事不干净,我又怎么会趟上浑水?” 这话不假,苏世勉这个连收取好处都要在小周氏的玉石铺子洗白的人,足可见其小心谨慎。 但他一个人小心没有用啊,周家那两个日日仗着苏家的势为非作歹,他又要管自己的一摊事,压根管不过来。 说到底,还是小周氏给了他们底气。 小周氏被吼懵了,不敢置信儿子这般说自己。 “你怎么能这么和母亲说话?你知不知道我这回为了你,去大房那边如何哀求。”小周氏言语都在颤抖。 苏世勉清醒了点,整个人都泄了气。 小周氏不明白的事,可苏世勉明白。 不说陛下,单单是苏家,他并非是唯一的选择,祖父也不止他一个孙子。 更何况,以后要继承家业的是大房。 小周氏的话,说得好听点就是心怀期待,说得难听点就是痴心妄想。 但这些,不足以叫苏世勉颓废,想到这,苏世勉眼眸微黯,俊俏的侧颜有些苍白。 “儿子失言了,娘勿怪。”苏世勉低声道。 小周氏当然不是真的埋怨儿子。 “娘不怪你你放心,咱们不过就是栽了个跟头,等太后寿宴过后,娘再想办法叫你官复原职。” 苏世勉无力再争辩什么,只能敷衍道:“叫母亲操心了让儿子好好想想。” 苏世勉确实要好好想想,他今年才二十出头,本该有大好前途的。 就算一时失意,也不可能彻底自暴自弃。 等四周安静下来,苏世勉躺在榻上,这个原先苏家的天之骄子,双眸中多了些迷茫。 “郑曦”他轻声唤道。 这一声很轻,轻到不细听,好似就是一场错觉。 但要真落到实处,就是大逆不道。 郑曦这个名字,如今怕是没有多少人记得。 因为现在见到了,无一例外要称呼一声郑充容。 苏世勉的事在世家间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按照常理,就算陛下要动世家,也应该拿苏家作法,何况这回苏世勉确实被拿住了把柄。 但偏偏陛下没有对付苏家,反而专捡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整治。 苏国公又闭门谢客 这种情形很难不怀疑是苏家和陛下之间有什么交易,更干脆的,苏家为了苏世勉,而对他们不管不顾,甚至还有可能已经落井下石。 一时间,往日依附苏家的就分为了两派。 一派,当然是有样学样,和苏家步调一致,保持缄默,对牢中的本族子弟,最多只是疏通着,叫他们少吃些苦。 另一派,本就是墙头草,这会儿子不免就有了别的心思。 尤其,俞家这些日子频繁走动,抛出了橄榄枝。 虽然观望的人居多,但显然这座大厦已经出现了一点点松动。 辽王府也正巧在近日修缮好,如此,辽王顺势搬出了宫。 寿王没有辽王那样的功劳,又常年在寿郡躲着,寿王府现在也不能住人。 皇帝没那么多闲钱给他再修。 寿王倒是无所谓,无论是住宫里,还是住在吴王恭王一块,他都可以。 但临了,他的好二哥辽王殿下说舍不得他,好多年没见,上回在寿郡有些话还没说完,直接把他接了回去。 寿王:“。” 一切好似无声无息,但实际上,已经是暗潮涌动。 前朝这样,后宫当然也不安稳。 皇帝的嫔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家里面涉事的就有好几个。 虽然大多都不知其中内情,但还是有与小周氏身边人相熟的。 银子砸下去,当然是问出了些关窍。 听说,苏世勉和赵家能幸免于难,是因为宸妃娘娘求了情,吹了枕边风。 这些人家不是不知道女儿在宫里并不得宠,但这时候,死马也只能当做活马医,将压力,一股脑扔给了宫里面的女人。 这些人能怎么办,没有恩宠,别说求情,和陛下说上话都难。 但也不能看着家中父兄不管,只能各找门路。 无非就是凤仪宫和星辰宫两条路。 星辰宫陛下倒是常去,但也因为陛下常去,严防死守,她们寻不到缝隙。 最后只得去求秦皇后,谁知道,一向好脾气的秦皇后却是将这些人通通训斥了一顿。 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就把她们顶了回来。 最愁的莫过于郑充容。 她因为早先跟着苏贵妃,早把凤仪宫得罪了个干净。后来宸妃娘娘入宫,又没有巴结上。 上回家中兄长的事还没有平息,父亲和叔叔又出了事。 母亲恨不能一日三封信,塞银子给太监,叫人递进来。 听说,父亲在牢中已经被磋磨地旧疾发作,吃不好也睡不好,又不给看大夫,人都快不行了。 皇后不行,宸妃不行,她又不得宠,又不像顾昭容那样的,起码陛下能顾念一分,说不得陛下不仅是不喜欢,还有些厌恶她。 这种局面,直叫郑充容心力交瘁。 忽地,她想到了一个人 说不上有多少交情,都是年少时的事了。 郑充容是个心思敏锐的,那时候其实能感觉到那个出身大魏第一世家的贵公子对她有过好感。 但他们这些人,单单是好感管什么用。 事事也证明确实如此,直到她入宫,也没有听到任何话。 苏家二房的嫡出的二公子,是绝对不可能低娶郑家女的,这对他的仕途前程,毫无助力。 她也一样,如果做妾,当然要做这世上最尊贵之人的妾。 第491章 给朕分成 她这样的人,总是要不择手段,汲汲营营爬到高处。 如苏世勉这样的,也不会为了一两点好感,而辜负祖辈对自己的多年栽培。 苏家在刑部根基不浅,于她而言难如登天的事情,不过就是苏世勉的一句话。 哪怕他现在停职在家 这便是大家族,盘根错节的好处。 唯一的问题就是苏世勉这人太精明,又功利,她去求他,他会不会愿意为她费这一句话的功夫? 再者就是,私自朝外男传递信件,若是被人知道 郑充容思虑再三,最后握了握拳,还是决定试一试,不能像宸妃那样将家里人捞出来,起码也要努力一番,能让牢中的父亲看大夫。 郑充容写了两个时辰,写了撕,撕了写,方才写好,还是传递回了郑家。 郑家本就是苏家一派,只是太过势微,在依附苏国公的一群世家中实在排不上号。 但郑家出事,向苏国公求助也不算什么令人起疑的事。 还是让母亲去递信地好 郑太太丈夫儿子都在牢中,办事效率也快。 但要想将信从苏家大门口递进去,显然不是容易事,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第三日的头上,信才出现在苏世勉的手中。 有诧异,也有狐疑。 郑充容的信里面没有多少哀求,先是对他关怀了一番 一看啊,就是假的,有所图谋。 这是苏世勉看完信后得出的结论,默了几瞬,走出房门,这是他的决定。 郑充容估计地不错,哪怕现在停职留用,叫郑大人在牢中好过些,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离得近的,他可以直接央告大房的庶子苏世楠;离得远的,二房在刑部不是没有人。 只是现在的一句话,到底和之前的一句话不同了。 跌下神坛的人,本身就很难再开口。 又三日后,郑充容收到郑太太的回信,郑大人在牢中已经看了大夫,就连日常饮食,也好了不少。 苏世勉当然不会送来只言片语,这些世家贵公子,谨慎着呢。 郑充容捏着回信,双手发颤,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是帮了她 他们都算不得如意,准确来说,比当初还要更加落魄。 是她当初想岔了,做了这世上最尊贵之人的妾,倘若最尊贵之人不喜欢,还不如在外面。 离苏太后的寿宴只剩下半个多月,后宫更加忙碌。 阿朝也领了份“作业”回来,家中的事了了,她宫里面的事,里里外外都是皇帝的心腹管着,阿朝有大把时间琢磨秦皇后给她布置的“作业”。 秦皇后待她阿朝不晓得是不是自作多情,羞耻地觉得有点子偏爱。 起码和在家中时母亲预料,或是话本子上看到的正妻小妾不同。 阿朝不明所以,但还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恭敬客气礼貌加疏远。 怎么说呢,站在妃妾的角度来说,遇到这样的主母还不错。 总好过苏贵妃那样的 苏世勉和赵家的事结束了,阿朝只收到了长姐的一封信。 阿朝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赵家外祖一向和他不亲,也是,要亲当然也要亲注定会有出息的二哥哥。 宸妃娘娘也没忘记自己的小生意,皇帝显然也没忘。 晚间,将小妃嫔揽在怀中的时候,还特意提到了。 “你购入的药材,现在已经全都运到了帝都郊外,那边有处皇庄,堆着也方便。” 皇帝的语调很轻,明明是淡漠之人,但阿朝现在却感觉不到一点。 说着这些日常之事,语调都像是在哄她。 这是阿朝的第一项事业,当然好好问过了。 她很有信心! 皇帝见她自己有主意的小模样,挺可爱,忍不住亲了亲她的侧颜。 “到时候挣了大钱,是不是要给朕点分成?”皇帝玩笑道。 阿朝往她怀里缩了缩,炸了眨眼,装作没听见。 “啊?陛下说什么。” 皇帝:“。” 皇帝拍了拍她的小屁股,笑骂道:“小狐狸。” 阿朝也笑了,一张如玉小脸笑起来极为明媚,圈住皇帝的脖颈。 “分,妾给陛下分还不成吗?但妾这是小本买卖,陛下别嫌少一会儿叫妾狐狸,一会儿又是呆瓜,妾到底是什么?”阿朝娇嗔了一句。 皇帝揉着她的发丝,黑眸中倒映着的全是这张笑颜如花的小脸。 皇帝稍稍凑近了些,附耳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 阿朝还没来得及害羞,或是脸红心跳呢,就被皇帝带着解了衣裳。 红烛摇曳,和风细雨。 阿朝小脸染上红晕,意识清醒又模糊,玉臂揽在皇帝的后背。 头一遭这般大胆,一下又一下摩挲着皇帝后背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 没有什么章法,但还是叫皇帝一凛,掰回搁置在后背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细吻。 黑眸沉沉,眼尾发红。 “别使坏。”他哑声道。 阿朝:“。” 阿朝挺无辜的,摸摸伤疤怎么就使坏了? 明明一直都是他在使坏。 但是没一会儿,阿朝就开始晕乎了,也想不起皇帝的话。 这回朝中动荡,受重用的当然还是蔡筳和薛道两位大人。 只是和上回不同,主次颠倒过来。 两位朝臣各有特点,有些事,只有薛道能办好。 和往日的左右逢源不同,这位薛大人突然也雷厉风行起来。 众人才看清这位科举入仕,如泥鳅般圆滑的薛大人真正的政治手腕。 世家动荡,最合心意的其实不是皇帝,而是俞家。 他们现在就盼着乱,越乱越好。 既然又重新上了辽王这艘船,俞家已经打算殊死一搏。 也只有殊死一搏,才能将丢失的东西再捡回来。 没人比他们还要了解这些世家的德性。 一个“利”字当先。 “父亲,宫里面的人已经安进去了,太后寿诞,调出不少人,全都由吕公公掌管,一切稳妥。”俞光压低声音。 第492章 钓鱼 俞候面色平静,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 “寿王还在辽王府?”俞候沉声问道。 “儿子寻人守在辽王府外,寿王一直都在。”俞光回道。 听了这句话,俞候才松了口气。 看来,辽王当日说的先帝驾崩另有隐情,寿王这个先帝见过的最后一个儿子,果然是知情人。 俞候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整颗心都在颤抖,笑容怪异可怖。 苏国公到底是老了 只是这一局里,苏家不是关键,元德帝才是。 要置他们于死地的终究还是皇帝。 这些日子,皇帝将世家逼地走投无路,苏家避其锋芒,正合了俞候的心思。 这些人家,倘若不是走投无路,眼瞧着皇帝下了狠心,要打压掣肘她们,又怎么会与他合谋? 皇帝越是打压,他们就越是动摇。 “父亲,昨日王家找人上门了,是王家大老爷。”俞光也是激动,像是说着什么趣事。 俞候轻蔑一笑,王大老爷也是忍耐了多年,现在终于是忍无可忍了。 自从王家嫡长孙出事后,王翁就痛心不已,以至卧病在床,王家的事,就交给了刚失去长子的王家大老爷。 一个嫡长孙,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孙辈,何至于比王公子的亲生父亲还要伤心。 实则,王公子压根不是王大老爷的孩子,而是王翁那个老畜牲,多年前与自己的大儿媳背德生下的。 他们以为王大老爷不知道,叫他将弟弟当做儿子养了这么多年。 实则,王大老爷不过就是隐而不发。 王翁这一病怕是好不了了,再加上俞家这一激,王大老爷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 王翁要他依附苏国公,不要轻举妄动,他偏不。 “这是好事证明,咱们俞家也有机会再往前迈一步。” 再往前,当然就是苏家的地位。 唯一的变数就是 “过继的事,还要再催催。”俞候思虑道。 辽王这个人实在是太过难以掌控,俞候现在就要防着他一朝成事,再度过河拆桥。 那时候,才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父亲放心,宫里的人都是咱们的,只有一个领路的吕公公是那边的。辽王这回只带了几十人入都,一旦事成,他一个人也是孤掌难鸣,到那时,咱们再将过继的事做成,就算是直接” 俞光的眸色突然变得凶狠。 辽王再疯,但这是在帝都,他的势力大多都在南境,要是他们这边没成,压根带不进来。 到时候事成,将元德帝钉在弑父夺位的耻辱柱上,庆王不在,辽王身份高贵,当然是他说了算。 只要将俞候在宗室里挑的孩子过继到辽王膝下,过了明路,南境那边也会认。 但再之后,辽王在与不在,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就是不知道,辽王要用什么手段逼寿王开口。 这个问题,寿王也在想。 从住进辽王府的第一天,他就战战兢兢,生怕惹了自己二哥不高兴。 不过他也下了决心,就算是辽王搬出十八般刑具,他也不会招。 然而,出乎寿王预料的是,他二哥没搬出刑具,倒是不知从哪里,翻出两套鱼具。 “钓鱼不?”辽王看着躲在廊柱后,裹了床薄被,装病的寿王随口问道。 寿王:“。” 寿王微愣,怎么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二哥换路子了? 改怀柔了? “钓,二哥喊我怎么不钓?”寿王眼珠子一转,马上识时务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要不逼问他,不再收拾他,钓鱼有什么不好? 钓鱼这事最考验耐心,先帝诸位皇子小时候一个个都皮地狠,有段时间太傅便给他们开设了这个课程。 所以,兄弟几个都会。 此时已近傍晚,寿王与辽王一人坐一边,寿王就裹着床棉被,开始钓鱼。 辽王看着他这副样子,嗤笑一声,倒也没讽刺什么。 辽王府后面的这片小湖景致不错,傍晚湖风微凉。 辽王没忍住咳嗽一声,寿王不明所以,扭头一瞧,正对上自家二哥的眼神,立马又转了回去。 实则,几个皇子,无论是调皮还是不爱说话,在辽王面前都还算老实。 这已经是条件反射了。 辽王看了眼衣袖上,洇湿的一块,透着血腥味,不着痕迹地擦了擦,不知想到什么,勾了勾唇角。 寿王一边钓鱼,一边担忧着辽王这边。 “老五,你现在有几个孩子,都多大了?”辽王淡淡开口,仰在竹椅上。 寿王一凛,倒不是害怕辽王要动他儿女,实在是他当时去寿郡的时候,收拾了他好几天,竟然连他有几个孩子都没记住? 光想着收拾他了? “回二哥,一共三个,两儿一女,长女有十三岁了。”寿王老老实实答道。 辽王随口嗯了声:“不错。” 寿王也不知道这句不错是什么意思,但想到辽王自己还等着人家过继,自己四个儿子全都夭折,寿王也没想在这个话题上面多停留。 辽王问一句,他就说一句。 今日辽王很奇怪,说的好像都是些闲话。 他这二哥,从来不做无谓之事,今日不知怎么又有这个闲情逸致,听八卦。 寿王已经多年没钓鱼,但手艺还在,不一会儿,辽王那边还没咬钩,他这边鱼已上钩。 寿王一喜,将鱼拉上来。 “不错。”辽王瞧了一眼,还是这话。 寿王微愣,难得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的三哥章怀太子 那时候,除了二哥过过嘴瘾,实则,还没有到夺嫡的时候。 章怀太子这个哥哥,待人宽厚,对他们这几个弟弟,也不错,就是读书一般般,是个实打实的憨货,他们小时候没少捉弄他。 他也只是笑笑。 更小的时候,他们围在一起上钓鱼课,他钓上来一条,章怀太子也总会说上一句“不错”“小五厉害”之类的话。 寿王眸光微黯,不知想到什么,或许是自己的这些年 他没办法在辽王面前提章怀太子,因为到现在,在寿王心里,辽王都是害死章怀太子的人。 第493章 没有时间了 不仅是章怀太子,还有秦王 其实回过头来看,兄弟几个,小时候虽然小打小闹,关系也不错。 要是没有后来,说不定现在也很好。 这些不过是阅尽千帆之后的感慨,身临其境之人,处在那个分岔路口的人,就算重来一回,恐怕也还是会走回老路。 毕竟所有人所行之事,都并非是一招不慎,而是最大可能地深谋远虑。 赢了就是赢了,输了也就是输了。 寿王这边已经上钩了两三条了,辽王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寿王心中狐疑,总觉得二哥不像是在钓鱼。 有一搭没一搭和他闲聊。 聊着聊着,最后还是聊到了兄弟几个身上。 “老四是最喜欢钓鱼的,还专门在府里挖了一个池塘,用来垂钓。”辽王放下鱼竿,抿了口茶水。 “二哥不知,他那是因为不行,怕丢人,想在府里多练练。”寿王稍稍放松了点,脱口而出。 辽王似笑非笑瞧了他一眼,忽地一笑,又重新拿起鱼竿。 “本王记得,你之前和老四关系最好,他通敌的时候,就没和你吱一声?”辽王轻飘飘问道。 寿王:“。” 这话是能直接问出来的吗? 好在寿王已经练就了一颗大心脏。 “二哥,我要是晓得,怎么可能会叫他一条道走到黑?。 先帝那么多皇子,真地一条道走到黑的就只有秦王。 其他皇子,无论是庆王还是辽王,都没有做过勾结敌国的事。 所以啊,最后死的也只有秦王一个。 他犯了大忌,若真借了外力夺位,这个大魏还姓不姓齐都难说。 那时候秦王已经入了魔,用大魏的半壁江山做筹码。 不嘎他嘎谁? 但辽王说得也没错,寿王当初和秦王确实最为要好,主要是年龄相仿,又臭味相投。 “说到钓鱼,其实钓的最好的是老六。”辽王轻笑道。 寿王默默收了第五条上钩的鱼,一眼都不敢瞧辽王手中寂静无声的鱼竿。 说到皇帝身上,寿王刚刚放松的精神又紧绷起来。 先帝六皇子最会钓鱼,寿王也记得。 “他有耐心,又会隐忍最重要的是时间,他有足够的时间,所以小心谨慎地撒饵,用最少的鱼饵,钓最多的鱼。” 辽王面色淡然,薄唇轻启。 辽王能夸皇帝一句,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寿王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这些年,本王在南境听过不少他的事。什么勤勉有加,爱民如子。” 这些话寿王也听过,但南境离得那么远,肯定是二哥特意打听的。 不算什么稀罕事,辽王的性子,皇帝赢了他一局,这辈子都不会善罢甘休。 其实啊,像他这样想开了多好。 老实地不能再老实,即便皇帝不喜,总能护住一家老小。 哦,忘了,他二哥压根就没有一家老小。 辽王:“。” “还有什么来着。”辽王语气稍缓,想着民间对皇帝的评价。 这些话,寿王都会背了,及时接了句。 “不好女色。” 辽王又笑了,寿王一怔,不明白他不过就是接了一句话,有什么可笑的? “亏他虚伪脸皮厚好意思,就上回咱们见到的苏家姑娘他也好意思承一句不好女色?” 寿王:“。” 得,又来了。 做皇帝的,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先帝那会儿,五十岁了还找十五六的小姑娘呢。 元德帝和先帝比起来,当然可以算得上一句不好女色。 但这事不能细想,只要想到十多年前,穿着红衣裳的小不点,那老六就是个禽兽。 辽王讽刺够了自家六弟,稍稍抬眸,天色彻底昏暗下来,四周亮着灯笼,天上也出现了一轮圆月。 辽王笑意微敛,动了动手指,似是想到什么,又适时收回。 “不管在哪,月亮永远都那么大,老五,你说,月亮离我们有多远?” 辽王语气温和,就是这话叫人捉摸不透。 寿王也跟着抬头看了眼,顶好看的月色。 是啊,不管在哪,都是同一个月亮,都这么大,有多远呢? “总得有个十万八千里?”寿王试探着答道。 寿王也只是胡猜,反正就算他二哥神通广大,总不能还量过月亮的距离? 夜凉如水,辽王衣袖下攥紧的指节泛白。 “六千三百五十里。”辽王道。 不是十万八千里,而是六千三百五十里。 寿王讷讷点头,他不知道,帝都到随州的距离,也是六千三百五十里,真巧。 还没等寿王想明白辽王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对方已经起身,然后在寿王诧异的目光下,将手边鱼食一股脑全洒进水里。 “二哥。”寿王愣愣唤了一句。 辽王眸光落到湖面上,袍角在湖风中翻飞。 不一会儿,平静的水面开始翻腾。 寿王做了自己垂钓生涯最耻辱的一件事,拿网,足足捞了一大桶鲜鱼。 他也不想,都是他二哥逼的。 “事实证明,只要鱼饵下的足,最后都是一样的。” 辽王从来都不屑于,一点点拉扯,抠抠搜搜地撒饵。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时间了。 也好在没有时间,不必考虑什么后路。 “二哥还钓吗?”寿王愣愣问道。 这副局面,他也不知道辽王是要做什么。 “不钓了。”辽王抚了抚衣袖上面的褶皱。 寿王颔首,早就放下了裹着的被子,提溜着鱼桶掂量了一下。 这个窝,打得好啊! 然而下一秒,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也不是不大自招吗? 这两天的病算是白装了 “早知道钓鱼能治病,本王早带你来了。”辽王叹道。 寿王:“。” 寿王还想着如何描补,辽王却又开口。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说。” 说什么呢,当然是先帝驾崩的事。 寿王默然低头,没有吭声。 然而,就在他以为辽王又要旧事重提逼他的时候,辽王却是低笑一声。 “不说就不说了老五,你知道你这人有什么特点吗?” 这回,没等寿王回答,辽王就自顾自接着道。 “你这人胆小,说白了就是怂,且欺软怕硬。” 寿王:“。” 这话有点难为情,却又是事实。 事实证明,他其实和吴王的怂包程度差不多,还没人家吴王真诚。 第494章 弑父 “老五,你忍不下酷刑,守不了秘密。” 辽王每说一句,寿王的脑袋就越低。 他不怕被骂,就怕辽王给他下套。 “本王之前就想着,老六是给你怎样的好处或是威胁,能叫你当年配合着他矫诏继位这么多年都安分守己。” 辽王的话轻飘飘的,一字一句,却叫人没法放松。 寿王眉锋微动,话题再一次绕了回来,但辽王已经不再逼着他开口了。 或者,也用不着他开口了。 是啊,他这样欺软怕硬之人,又怎么会一夕之间,去支持自己从小欺凌羞辱,瞧不上其生母夏妃出身的六弟登基? 不管是庆王还是辽王,都比梁王登基,对他更有利。 而皇帝继位后,又是为何放过了他? 这些,在辽王那都解释不通。 他瞧着寿王,脸上蓦地带了笑。 “不过,现在本王知道缘由了,你和老六都没变,你啊胆小怕事,守不住秘密,老六也是一如既往地多疑所以,不是你拿住了老六的把柄,而是老六彻底拿住了你。” 还是一个天大的把柄,一旦展露于人前,就会永世不得翻身。所以,胆小的人不敢说出矫诏的事,多疑的人也笃定这一点。辽王的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可此时听在寿王耳边,无异于地狱钟鸣。 饶是初夏,夜里不大热,寿王现在已经是一身冷汗。 他想阻止辽王的思绪,但显然,他做不到。 现在,辽王甚至不需要他亲口承认。 绷了十几年的弦,一朝一夕,仿若就要断裂。 弦断声,强迫着他去回忆那段他这辈子的噩梦。 那是先帝生前最后一年的夏末,章怀太子刚去了小半年。 寿王的母妃薨逝,刚过百日,寿王尚在孝期。 关于寿王母妃薨逝的缘由,皇室册子上面记载的是暴毙,但宫里面的人都晓得,那是先帝因为章怀太子薨逝,伤心酗酒后,一时疯魔,失手掐死。 这时候,先帝说要见他,寿王并不想去,也不敢去。 但他还是皇帝,寿王不得不去。 先帝痩了许多,躺在龙榻之上,屏退了左右,实则,这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夺嫡,他的寝宫除了一些年轻爱哭的嫔妃,也没有多少人了。 “外面怎么样了?” 这是先帝问他的第一句话。 或许,现在他已经很难听到实话,或许觉得他最窝囊不敢欺瞒他,更不敢打草惊蛇。 所以,先帝选择来问他。 或者,先帝压根记不得三个月前,曾经掐死过为自己诞育过子嗣的嫔妃。 又或者,是觉得自己君父的权威大过天。 寿王也的确是这样,面前的人是大魏天子,也是他的父亲。 哪怕,寿王恨不得他七窍流脓,痛苦离世 “庆王兄的兵马被堵在了北疆,辽王和梁王还在。”寿王结结巴巴地说着。 他不大敢提辽王,毕竟,先帝最恨的就是辽王。 先帝的神情一下子难看起来,将手边药碗,砸落在地,发出炸裂响声。 “这群乱臣贼子朕还没死呢咳咳。” 先帝激动地咳嗽起来,寿王无动于衷,心中暗暗期盼着赶紧咳死。 但先帝还不至于如此,很快便平息下来。 睁眼,眸光混浊地盯着明黄色帐顶。 “朕就知道没有献儿,这群逆子,会这般待朕。” 先帝似是有些迷茫,口中呢喃着。 寿王听着,一时间不晓得,先帝是更爱章怀太子,还是更爱自己? 他想,应该还是自己,先帝那样自私到用大魏几十年的全国之力,来满足自己骄奢淫逸一生的人。 章怀太子是发妻所生,是唯一的嫡子不假,但能让先帝这么个人爱护二十多年,一定是章怀太子这个儿子的存在,比其他人都更有利于自己。 多可笑,难怪这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前途命运没有着落的年轻妃嫔。 先帝就这样一边呢喃,一边看着帐顶发呆。 脑海中,回顾这一生。 或许,这位差点就拖垮了大魏的皇帝陛下,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其实,他也是可以有轰轰烈烈的一生,起码在登基之前,他也有治理国家之心。 他拔擢了柳阁老,苏国公等朝臣,他的儿子们镇守边疆,先帝在心里为自己开脱。 他不是一无是处的君王,无论是世家还是寒门,首先都是他的朝臣。 虽然,他许久之前,就已经走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他也是当了皇帝之后才知道,做皇帝那样累,那样苦,他的父亲明宗皇帝留给他的,也不是太平盛世。 他是明宗皇帝诸多皇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就算是其他兄弟上位,也未必有他做得好。 而他的儿子,那些逆子不可否认,在他的棍棒教育下,虽然不孝忤逆,但还是成器的。 他想到了自己的原配皇后,想到了自己仁慈宽厚的章怀太子,变得越来越不似初见时模样的苏皇后。 还有一个人苏寒柏。 苏寒柏是他在位期间,成为大魏第一权臣的,现在,他又在辅佐他的儿子,怕是以后更是如日中天。 做太子时,他曾求他助自己一臂之力;当了皇帝后,他无数次想杀他。 只是,这人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大魏的脊梁。他看着碍眼,但他不能叫大厦崩塌。 于帝王而言,苏寒柏就是大魏世家间,最关键的一步棋。 除非胜负已定,否则,这步棋永远都不能动。 苏寒柏多聪明啊,他永远不会选一条错道。 先帝突然有点后悔,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一辈子,后世的史书上面,他就只能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糊涂人。 “朕想为大魏再做一桩事。”先帝蓦地睁大了眼睛。 若是朝臣们听见,说不定就要说一句,陛下,可别了。 先帝为大魏做了那么多事,就没有一桩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他临终前,突然就想为大魏再做最后一件事。 这位装了一辈子糊涂,只顾自己享受的帝王,突然就想最后做一回明君。 章家,俞家,王家还有苏家。 庆王辽王 他不能叫后继之君名不正言不顺地登基,就算有遗诏,他还是不放心,他得亲口告诉新帝,遗诏在哪。 起码,新帝自己心里要清楚,他不是篡权夺位。 以后,无论是世家还是藩王,都不能拿这件事来威胁。 “去,去。”先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有些激动。 寿王回神。 “去给朕把把娘。” 先帝眼睛瞪地老大,脸色涨地通红,双手扯着帷幔,已然是口齿不清。 寿王压根没听清,不知先帝说得是“辽”还是“梁”,亦或者是哪位娘娘。 但看着先帝这副模样,腿立时软了,几乎是下意识要跑去找太医。 只是转身跑出去几步,身后先帝的唤声又传来。 “娘。” 娘? 寿王蓦地站住,绷了三个月的弦断了。 三个月前,他也是有娘的,他母妃身份高贵,位列四妃。 他娘叫他争不过就别争了,说皇室中人,长命才是最要紧的,不要和秦王一起瞎混。 他娘说,现在老老实实的,等以后才有机会将她接到寿郡去养老,含饴弄孙。 他娘这辈子不算吃苦,锦衣玉食的,但就是没遇到个好人,也没生下个好儿子。 年幼时,他经常看见他娘倚在窗边,对着窗外的杜鹃花发呆。 原先,他以为他娘在等父皇;后来才知道,他娘怀念的另有其人。 被帝王一眼惊艳选进宫,后来又平平无奇的女子,在进宫前或许也有过不平凡的一段光阴。 只是他的丈夫不在乎,儿子也不孝顺,日日闯祸。 唯一一回主动去寻先帝,还是为了他。 他娘想求先帝放他回寿郡,他娘怕他掺和进夺嫡之事后不得善终,他娘怕他跟着秦王误入歧途。 就这么一回,就被醉酒发疯的夫君,活生生给掐死了。 寿王眸光一时死寂,他在想,她娘被自己的枕边人,扼住喉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什么感觉 想着想着,寿王突然就转回身子,看着先帝扯着帷幔想说些什么,眼睛瞪地老大。 寿王身体好似不受控制一般,走上前。 瞧啊,这就是大魏的皇帝,也不过如此。 先帝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向欺软怕硬,窝囊的儿子,蓦地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喉咙缓缓施力。 寿王想,这回,他好像知道他娘生前的感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明黄色床幔中的人已经寂静无声,寿王才像是醒过神来,松开手,瘫倒在地。 他彻底慌了神,第一时间就想逃,而在转身的那一霎那,却是再也迈不动步子。 不远处,梁王眸色沉沉地看着他,难辨喜怒。 第495章 天大的把柄 寿王不知道自己那一个时辰是怎么过的。 他杀了自己的父亲,杀了他们所有人的君父。 弑君杀父,听起来多么大逆不道,又野心勃勃的事,怎么就由他一个窝囊废完成了? 他浑浑噩噩地瘫在地上,耳边再也听不进其他。 眼瞧着他六弟身边的奴才,在偌大的宫殿中翻找。 然后瞧着他们拿出道“圣旨”,加盖了玉玺。 事后,他才想到为何他们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一点都不避讳他。 毕竟,这世间哪有比弑父杀君的事,还要罪孽滔天的? 正因为他窝囊,所以没有人会猜到先帝的死同他有关。 而作为先帝临终前召见的最后一个儿子,自然就有话语权,证明了梁王手中遗诏的真实性。 思绪回笼,寿王听着辽王越来越接近真相的话,一时间感觉自己也像被扼住了喉咙。 他现在有儿有女,寿王府两百多口人,寿王承认,他真地很怕。 时隔多年,元德帝已经坐稳了江山,但是他还是没有走出阴影。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帮皇帝隐藏了秘密,实际上,这么多年,皇帝心中藏地更多。 他的确是有个天大的把柄,捏在皇帝的手中。 皇帝没有计较小时候受到了欺辱,留了他一条命,从此之后,他就这样战战兢兢地活着。 辽王眼瞧着寿王脸色越变越差,迟迟没有将呼之欲出的真相,说出来。 夜风微凉,辽王紧了紧拳,似是忍耐着什么。 也是寿王现在气色不好,精神恍惚,没有瞧见,自家二哥的脸色没比他好多少。 最终,辽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老五,兄弟几个,你是最窝囊的,就这一回,本王对你刮目相看。”辽王语气淡淡。 寿王本以为要迎来自己最终的审判,没想到辽王说出口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一时错愕,猛地抬眸。 二哥知道,但始终没有挑破。 寿王甚至不晓得,他这二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既然知道,又为何要将他锁在府中,给所有人营造出一种,他知道点什么皇帝的把柄,而辽王正在逼问的假象? 等寿王再度醒过神来,辽王已经朝前走去。 “二哥。”寿王喊道。 辽王脚步微顿,没有回身。 “什么时候,咱们再一块钓鱼。”寿王将人喊地停住,却又不知说什么。 “你不配。”辽王言简意赅。 寿王:“。” 就刚刚辽王一条鱼没钓上来,气急败坏将鱼饵全部撒下去的行为,竟然说他不配同他钓? 他不配,那谁配呢? 此时离苏太后的寿宴已经不足十日,秦皇后办事妥帖,分工明确,场地已经布置开来。 苏太后去瞧过,很是满意。 皇帝这个便宜儿子,也是难得大方一回。 只是端午过后,辽王过继那件事,又暂时搁置了下来。 但好在辽王挺配合,也见了孩子。 亲王过继宗室子嗣,那以后就得继承辽王的所有家业,此事当然马虎不得,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急地过来了。 这些日子真顺,顺到苏太后都有点不敢置信。 兴许是纵横后宫朝堂多年,警觉性还是有的。 终于,在看过自己寿诞场地,秦皇后规规矩矩到福寿宫请安半个月后,苏太后做噩梦了。 或许对她而言,也不算是太可怕的梦。 她梦见了在东宫时的先帝,也梦见了自己没有出生便夭折在腹中的孩儿。 最后醒来,整个人都有些昏沉。 胡姑姑伺候苏太后喝了碗安神汤,靠在榻边,按着眉心,一副头痛的模样。 “太后娘娘,可要召太医过来瞧瞧?”胡姑姑轻声问道。 苏太后摇摇头,按了几下眉心道:“不用阿胡,陪哀家坐坐。” 胡姑姑应了声,坐在了苏太后的床榻边。 “这些日子一切顺遂,不知今日怎地,哀家突然有些心神不宁。”苏太后眉宇间有了一丝忧色。 “太后是在担心陛下还是辽王?” 胡姑姑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准确来说,这两个便宜儿子,她都不喜欢。 因着梦见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多年前对辽王的不喜,又被激了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她小产一事,是意外还是人祸,还是无从知晓。 那时候,苏太后和章怀太子以及辽王都是不大对付的。 其实,如果不是皇帝不听话,要踹窝子,她又怎么会急着拉拢辽王? 饶是为了利益,表面上能装得出一副母慈子孝,但心里有多膈应,只有苏太后自己知道。 虽然都是与虎谋皮,但在辽王面前扮慈母,可比在陛下面前扮要叫人难以接受地多。 “现在辽王已经回来,等他过继完孩子,还是得冷一冷。” 胡姑姑心下清楚,太后娘娘又不是真地想要大魏改朝换代,辽王,不过就是互相利用一番罢了。 如今陛下识趣,知道恭敬嫡母,退让了一步。 太后娘娘这儿,倒也不必一直紧追不舍。 看这几日太后娘娘对秦皇后的态度就知道,肉眼可见地比之前要好些。 “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国公府那边,哀家虽然不在外头,但也晓得这些日子世家间不太平。一来是陛下逼地太紧,但那些罪状,倒也不是毫无缘由,敲打了那些边角料,有些位置空下来,咱们的人才好上;二来,堂叔这回也是一反常态竟然一点动作都无,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家朝俞家靠拢。” 胡姑姑想了想道:“国公府那边说国公爷是病了。” “这话你信?”苏太后脱口而出。 胡姑姑帮她按着头,道:“我的太后娘娘,这有什么信与不信?国公爷都多大年纪了,咱们尚且有个头疼脑热,他又不是真神。” 苏太后蓦地一愣,胡姑姑说得没错,苏国公比他们大许多,已近古稀。 她是真把自己这位堂叔当成金刚不坏之身了。 “你明日备下重礼,赏赐给苏国公府。哀家之前同堂叔有些龃龉,辽王一事又没同他商议不好真地疏远了。” 说白了,苏太后就是找存在感,而不是真地要和苏国公闹掰。 第496章 炫耀 经过胡姑姑这么一提,苏太后也不由得想到了苏国公的年纪,这世道,六十岁寿终正寝便已算是长寿,而苏国公这样的年纪,说的不好听点,已经没有多少光阴了。 即便是苏国公真能长命百岁,亦或者是如这回一般,病了不能理事,苏家又该何去何从。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只要苏国公不站在前面,仅仅凭借着她一个太后,外加苏世子和苏二老爷,很难稳住大局。 世家的格局,向来是瞬息万变,短短几日的功夫,便有人往俞家那边靠拢。别瞧着她这些日子有意抬举辽王,和皇帝打擂台,但这和俞家比苏家得势那可是两回事。 寿诞在即,苏太后也无意再折腾什么。 苏太后不是个糊涂的,她晓得,现在或许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苏国公府以后谁当家了。 她娘家兄弟不中用这点毋庸置疑,即便是国公府中无人能比苏国公,但她也只能在其中选一个。 国公府也不是谁是世子,谁就能当地好家的。 苏世子这人毛病太多,相比而言,还是苏二老爷干练一些,其下子女,各有千秋。 总地来说,难分伯仲。 但从长幼尊卑,还是苏世子占了个先机,小阿朝又是大房的女儿。 也正因此,苏太后倒是希望苏二老爷这一房能立地起来。不然,一旦小阿朝生下皇子,得了势,她这个太后就边缘化了。 这事,苏世子绝对做得出来。 “去送礼物的时候,叫人顺带着去瞧瞧小周氏,世勉这回受了苦,略略表示一番,告诉小周氏,等哀家寿诞,将几个孩子都带进宫,哀家也许久没见她们了。” 胡姑姑一切应是,又听苏太后发出一声感叹。 “这回世勉出事,她们都不曾知会哀家,反倒去叫宸妃求情兴许哀家和堂叔一样,也是老了。” 这话说出来,当然是要求安慰。 苏太后年纪虽然在先帝诸多在世嫔妃中算大,但实则,也不过就是比苏世子大些。 在宸妃进宫前,苏家的这些家事,涉及到宫里面,大多都是由苏太后出面。 但现在宸妃进宫了,两边确实疏远了。 苏国公府啊,好像一下子从苏太后的娘家人,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自降身份,成了二品妃的母家。 苏太后能高兴才怪。 “太后娘娘,说句大不敬的话,你这可就是多心了。宸妃娘娘才多大,叫她去做求情的事才正好,即便是被驳,受了训斥,朝陛下撒撒娇也就过了。倘若陛下真是心意已决,二夫人求到您这儿,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胡姑姑瞧着苏太后的脸色,又笑接道:“宸妃娘娘的位份在那摆着呢,这恩宠若是有一天到头了,还不得靠着太后娘娘替她保驾护航。” 毕竟,在后宫,苏太后要是想刻意刁难整治一个女人,哪怕是当朝皇后,也不过就是轻而易举。 胡姑姑这番话一出,苏太后的心里稍稍熨帖了些。 说到宸妃娘娘,她不免多说了一句。 “这个小阿朝,自端午后就没再来过。苏世子和赵氏都还算是勤勉之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懒闺女?” 苏太后也是纳闷,倒不是生气,这一年的相处下来,她还能瞧不出,这丫头是真懒! 一个劲地待着自己的小窝。 阿朝:“。” 胡姑姑顺着苏太后的意思道:“宸妃娘娘确实是惫懒了些,但她待太后娘娘还是恭敬的太后娘娘若是想她了,不若过两日宣过来说说话。” 想是不可能想的,但毕竟都是苏家人,她又有意和国公府缓和关系,小阿朝倒可以作为其中的一道纽带。 星辰宫内。 “啊切。”阿朝有点沮丧地揉了揉小鼻子。 “是不是着凉了?”皇帝试着握了握她的手。 阿朝摇摇头,扒拉着皇帝手臂,抱着就继续睡觉。 俨然是一副,谁也不能打扰睡觉的模样。 皇帝低笑两声,由着她抱着手臂,将身子靠近了点,一同入睡。 皇帝不知不觉间也染了个毛病,现在一个人独寝的时候,还真是睡不好。 即便不做什么,同阿朝躺在一处,也能睡得更安逸些。 确实是毛病 只是向来自律的皇帝陛下,不打算改。 之后的几日,皇帝稍稍闲了些。 在距苏太后寿诞还有五日的时候,方才叫胡姑姑亲自过来星辰宫请人。 阿朝瞧了瞧正在看书的皇帝。 “去,多陪太后娘娘说说话。”皇帝温笑着捏了捏她的手。 阿朝本来也是要去的,因为到时间了,她心底有本账,什么时候去凤仪宫点卯,什么时候又到福寿宫打卡,阿朝心里都有数。 她瞧皇帝,也不是征得皇帝的同意。 是他误会了 阿朝当然不会解释,皇帝肯定是希望自己依赖他的。 就是这句话多陪太后说说话 “这么瞧着朕做什么,在爱妃心中,朕就这般小气?”皇帝勾了勾她的小下巴。 阿朝在心里点了点小脑袋。 起码待苏太后,皇帝是极为小气的,哪怕这回寿宴办地盛大。 阿朝莫名,其实她并不期待这场热闹。 皇帝逗她,阿朝也有点玩笑不起来。 皇帝笑意微敛,最后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脊背。 “早些回来。”他道。 嗯,这才是真心话。 今日阳光正好,苏太后并不是邀她去福寿宫,而是去寿诞宴席所在的归德台。 去的当然不止她一个,还有两个先帝时,有位份的太妃,以及秦皇后。 两个太妃一路上皆是捧着苏太后,言说太后娘娘好福气,几个儿媳都孝顺不过。 比起阿朝和秦皇后,苏太后和她们说话更多。 无非,是想着炫耀炫耀。 这样,阿朝反而松了口气,只等着时机,就落后了点。 不知何时,秦皇后也有样学样,渐渐和她走在了一条道上面。 阿朝:“。” 第497章 秦皇后闲聊 前头两位太妃的恭维声连绵不绝,后头却是寂静无声,后宫中的女人,每个阶段总有每个阶段的活法,总之都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 而阿朝不用如同前面几位太妃一般,费尽心力讨好自己的主母,所具有的底气,也绝对不是自己的小脾气和秦皇后的宽仁。 而是她头顶有片天,哪怕这片天将自己送进了四方红墙,还有可能将自己砸到,更是不大亲近,但毋庸置疑,这片天庇护了自己,也庇护了整个苏家许多年。 就连前头正和手底下太妃炫耀着的太后娘娘,也借了两分苏国公的势。 阿朝当然晓得祖父病了,这回是父亲给她的信,全篇都是官话,叫她好好服侍陛下,恭肃修身,最后才提了一句苏国公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叫她不用忧心。 即便没有明言,但只要和母亲的信联合起来看,就晓得父亲的言外之意她们苏家的天年纪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塌了,催她抓紧怀一个皇子。 苏世子这个人,有些自负不假,但也不是看不清现实,就最近几日世家的情形,就像是一道道巴掌扇在他脸上。 与此同时也得出了一个结论,苏家真地离不开苏国公,如果迟早有那么一天,那苏家也一定要先有一个皇子。 只是现在小女儿成了皇妃,苏世子再也不能说重话。 除了苏国公病了,苏世子的其他意思,阿朝只当自己没领悟到,自动忽略,反正苏世子一直当她是个小痴呆。至于皇子,不过是应付应付皇帝的话,不是她想生就能生出来的。 退一万步说,皇帝没给她下药,阿朝也不想自己的崽崽,一出生就是个小工具人,被自己的爹爹防着。 想到苏国公的病和年纪,阿朝还是有些担心,除了害怕天塌,还有些别的,和母亲不一样,和苏世子更不一样,祖父虽然疏离了点,但在苏家的那么多年,并没有薄待她,更加没有“歧视”过她。 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但苏国公不是她的父母,她没理由怨他。 但苏世子没有多说祖父的病,阿朝就不能多问,对苏家是悲哀的事,但或许在皇帝那,就是喜事,阿朝只能悄默默在菩萨面前许了个祖父能早日康复的愿望。 这件事,除了阿朝和菩萨,没人晓得。 阿朝这才感悟到,表面上装糊涂去骗别人,和心里装糊涂骗自己,是两码事。 思绪回笼,似是感觉到什么,阿朝下意识朝旁边看过去,就瞧见,秦皇后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是不是觉得还有哪里不妥当?” 秦皇后声音很轻,但却十分稳重。 她以为阿朝刚刚蹙眉是因为有地方不妥当。 这回寿诞的布置,秦皇后是分配下去的,阿朝,谦淑妃和灵妃都领了一份。 “回娘娘,臣妾没瞧出不妥,觉得都好。”这是阿朝的真心话。 秦皇后微微颔首,瞧了眼四周,显然也是极为满意的,当然,她们满不满意都不重要,只要苏太后挑不出错就行了。 但秦皇后还是又夸了她一句。 “四周花卉盆栽,摆放地极为雅致,你是极聪慧的。” 阿朝:“。” 阿朝没想到,她还没恭维秦皇后呢,秦皇后就先开口夸赞她了。 这是秦皇后给她布置的作业,皇帝之前说要帮忙,但他太忙,若是还要为这事劳心,定然是要占用休息时间的。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阿朝就自己研究了几天。 说实在的,这布置她本人不大喜欢,但这种正式的宴会,她不能光顾着自己喜欢,得符合大众,以及太后太妃们的审美。 “看来以后可以多交给你一些事了。”秦皇后又补了句。 阿朝:“。” 阿朝晓得自己犯了“能者多劳”的大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秦皇后这句话是故意的,带了点狡黠。 前头的苏太后好像是逛累了,两位太妃赶紧伺候着她在前头的凉亭歇下。这两位太妃在先帝时不得宠,但生了张巧嘴,精明如苏太后,也逃不过爱听人拍马屁。 显然,比起和有些碍眼的儿媳妇,以及闷葫芦小侄女说话,两位太妃才更加称心,阿朝乐得当陪衬。 秦皇后和宸妃娘娘都不是个体力好的,苏太后在前面歇下了,又不缺人伺候,阿朝就和秦皇后在后面的长廊上稍坐坐。 有人奉上茶后,阿朝就瞧着别处看风景。 归德台是唯一一个元德帝在位时修建的,算不上多么的奢华,但胜在有心,往日,也只有皇帝自己的生辰摆在这儿。 “前些日子你母亲病了,现下可好些了?”秦皇后先开口道。 阿朝想起来,这事秦皇后知道,还送了些补品。 至于秦皇后为什么知道,当然是传信的人故意说的。 “谢娘娘挂怀,母亲已经好多了。” 阿朝维持着自己闷葫芦的人设,秦皇后问一句,她便答一句,实则,她们两人也鲜少有独处的时候,更没有外面传言一般离谱,只要一见面,就要互掐。 就算有一天要互掐,那也绝对不可能是因为皇帝。 只是今日,秦皇后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真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要阿朝闲聊,宋姑姑和碧桃都是糊涂,只因秦皇后性子寡淡,平日里众多嫔妃请安时,多也是少言。 “本宫在家中时是长姐,底下弟弟妹妹许多,后来的,本宫也记不全本宫记得,你在家里好像是最小的一个,但你性子谦逊,上头应该有个厉害的姐姐。” 阿朝也不晓得,秦皇后是哪里得出的结论,但显然,她猜对了,二姐姐确实是个厉害的。但她也没有秦皇后说得那般“谦逊”,她对上二姐姐,还真没怂过。 平日里的东西,倘若在母亲那,阿朝不会争,但只要到她手上,谁也不能夺走,这是面子问题。 秦皇后毕竟和旁人不同,她现在表现的,虽然也不是太热络,但一字一句,阿朝已经从一开始的问一句答一句,变成了偶尔也能接着说上一两句。 第498章 输不起 但也仅仅是一两句,不管是心性还是阅历,阿朝都比不上秦皇后,宸妃娘娘也没有上帝视角。 两个人有许多是不能聊的,譬如梁王和梁王妃的过去,又譬如陛下和宸妃娘娘的现在。 但好在,两个人谁也没打算聊皇帝。 秦皇后说得最多的还是小时候的事,帝都世家女子小时候,大多是有些共同爱好的。 秦皇后问阿朝在家中时喜欢做什么,阿朝就说是看书,话本子也是书嘛。 “真是巧,咱们皇后娘娘也是极喜欢看书的,娘娘在闺阁中写的诗,在帝都闺秀中乃是翘楚。”宋姑姑笑道。 巧吗? 阿朝猜,她和秦皇后爱看的,应该是两种书。 但阿朝一点都不自卑,会作诗的人很棒,但不代表她的爱好就低端。 后宫里谁不知道,宸妃娘娘是“不学无术”的,宋姑姑不会不知道,倒也不是刻意表现,只是顺口就说了出来。 说出口就知道不对,还以为宸妃娘娘会不高兴呢,没成想,这姑娘自我感觉良好。 秦皇后露了个笑,没再说什么,她已经十年没作诗了,原先也不是因为喜欢。 虽然陪苏太后逛园子累了些,但今日算是收获颇丰。 同一时间,在苏太后和秦皇后面前打卡,倒是极为省事。 阿朝回去后也没说和秦皇后闲聊的事,将给苏太后准备的寿礼又检查了一遍。 “陛下准备的是什么?”阿朝随口问道。 皇帝揉着她的发丝,靠在榻沿上道:\"好东西。\" 阿朝:“。” 瞧着皇帝不打算和她透露,阿朝也不再自找没趣,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她还不稀地知道呢。 毕竟是国朝最尊贵的太后娘娘,陛下又要大办,关于寿礼,百官以及宗亲都要准备。 陇西侯府内,苏妙也正在同自家夫君说这事。 “太后娘娘每年寿诞咱们家都没落下,今年办得隆重,我想着寿礼也要再重上两分。” 苏妙毕竟已经出嫁,是陇西侯府的当家主母,出嫁女送礼当然不能再同娘家混在一块。 这事于苏妙而言,不过就是就轻驾熟,但她还是先问过了陇西侯,虽然这桩婚事里面,苏妙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地位。 但她和庞生情谊是真,不然当年也不会拼着苏世子不大满意,也坚持要嫁。 她珍视二人的夫妻之情,所以尽可能给庞生尊重,维护他的颜面。 但此时,陇西侯却有些心不在焉。 苏妙秀眉微蹙,轻声唤了他一声。 “夫君。” 庞生这才回神,收起眼眸中的疑虑,对着苏妙重新温声笑道:“刚刚在想朝中之事疏忽你了。” 庞生语气温和,还带了丝歉意。 苏妙噗嗤笑道:“咱们成亲都多久了,这点小事,也值得解释。” 庞生微愣,继而也笑了,握了握苏妙的手。 \"夫人教训地是,是为夫不好。\" 说完才想起问苏妙刚刚在说何事。 “是太后娘娘的寿礼,我想着今年陛下要办得隆重,届时宗亲和百官都要来贺寿,寿礼要比往年重上两分。”苏妙又重复了一遍。 凭着陇西侯和苏家的关系,当然是要重上两分的,反正陇西侯府的中馈都在苏妙手中,庞生没什么不依的。 何况,苏妙心思细腻,办事稳妥。 “又要劳累夫人了。”庞生柔声道。 苏妙靠在他的肩上,心中熨帖。 虽然成亲已经快四年了,互相间还是格外亲昵。 苏妙是见识过苏世子的为人的,自小就十分厌恶,再瞧庞生,当然格外满意。 夫妻两人温存了一番,直等着外面有人叩门。 不用下人开口,苏妙闻着味道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端进来。” 自从成亲后半年她还没开怀,婆母有微词后,苏妙便日日吃药,几乎没有间断,现在闻到就想吐。 但是,她得喝。 庞生面色如常,默然和苏妙一人一碗,喝了下去。 总之都是苏妙找的大夫,说是夫妻两人都喝,效果好些,庞生是个“好丈夫”,当然不会叫妻子一人吃苦。 只是这件事上面,苏妙并没有推辞,想来也是求子心切。 他一路走过来,什么苦没吃过,不过就是一碗药,苏妙吃了三年多,他吃了两年多。 他清楚,他每喝一碗,苏妙能不能怀上孩子是个未知数,但苏妙就会对他愧疚一分。 早晚有一天,会允许通房妾室有孕。 苏妙看着他把药喝下去,眼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最后,将面前这碗苦药汁,一饮而下。 等苏妙走后,庞生才又重新想起了正事。 实则,他并不觉得,皇帝为太后大办寿宴是好事。庞生比苏世子看事情要敏锐,庞生早就料到,苏家离不开苏国公。 不管是他的岳父,还是苏二老爷,都很难抗起来。 不是他们太弱,而是苏国公这些年支的摊子,实在是太大,几十年的枝枝蔓蔓,各个领域,他们都不过是其中一重。 在他这个位置上,倘若是事到临头再做准备就太晚了,仅仅是俞家这一件事,再加上苏国公称病,庞生已经感觉到了刺痛。 辽王不会老实,俞家说不定还要再搏一把,苏家保持缄默,禁军里头没了鲁直,暂时没提副统领,但在职权上,还是有不少人在压制他,莫统领又突然出都城办差 庞生眼眸微黯,他也该为自己留条后路了这是这条后路的朝向,还得再观摩一二。 他输不起,走到今日,他抛弃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所有的一切,连子嗣都掌控在苏家手上,他真地输不起。 很快便到了六月初五这日,难得,是个大晴天,就是天气中带了点闷热。 皇帝前一晚独寝,又没有打雷下雨,阿朝一个人睡地别提有多香。 唯一不好的就是,寅时末,就被碧桃叫起来梳妆。 因为卯时初,就得先去凤仪宫请安,然后由秦皇后领着去福寿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寿诞这等宗室皇亲都到齐的盛事,碧桃又开始一门心思地为自家娘娘压岁数,最后主仆俩一同挑了件浅紫色的宫装。 不失体面,又格外低调。 第499章 富贵迷人眼 就是可怜宸妃娘娘,困得连杏眸都睁不开了,也就没精神欣赏自己的天生丽质了。 “碧桃,帮我沏杯浓茶,再弄个凉水帕子。”阿朝半迷糊道。 碧桃没犹豫,今儿是彰显“孝道”的大日子。 大事上面自家娘娘从来是不会掉链子的,立即就备好了浓茶和帕子。 阿朝将凉水帕子敷在脸上,冰凉感顺着血液传到了四肢,阿朝没忍住打了个激灵,已经清醒了一大半。 吃了两块糕点,才喝下浓茶。 等乘着步辇到凤仪宫的时候,宸妃娘娘已经是精神抖擞了。 阿朝来得不早不晚,秦皇后还没出来,阿朝坐在灵妃下首,宋姑姑前后招呼着。 “呀,宸妃娘娘这一身可真是好看。”说话的是周淑容,她摇着扇子,笑看着阿朝道。 几人到底一起去北郊行宫待过,比其他人要熟络些。 当然不止是衣服好看,十六岁,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脱去了稚气,颜色愈发地夺目。 其余人好歹在来凤仪宫请安时,隔三差五便能见到。 只有宸妃娘娘,动不动半个月一个月不露面,好似一回一个模样。 “哪里是衣裳好看,你若有宸妃娘娘俊俏,穿什么都好看。”穆昭仪爽朗道。 阖宫,她和周淑容关系最好,和利益全然无关,也不是每个人,到了红墙之内,共侍一夫,还能交到真朋友的。 两人都不得宠,又志趣相投。 平日拌嘴拌习惯了,周淑容是一点都不恼。 阿朝一大清早被夸,心情有点好,都是夸赞,不同的人,不同的口吻,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灵妃和二皇子打了个招呼,毕竟养了那么长时间,和林婕妤抬头不见低头见,灵妃这样大大方方的,反倒叫人舒服。 二皇子起了个大早,也没心情找人玩,窝在林婕妤怀里继续补觉。 灵妃没再多瞧,转而就加入了穆昭仪等人的队伍,女子说起衣裳料子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方面阿朝也算是个小行家,料子花样,她都晓得,也没藏私,问到她,也会说几句。 直到顾昭容到了。 她今日穿了件宝石蓝的宫装,不怎么打眼,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苍白,消瘦地厉害,显得眼睛有些大。 不知是不是得宠时得罪的人有些多,她一来,坐在穆昭仪和周淑容中间,两个人就没再说话了。 说实在的,周淑容愣是不喜欢这人。 不喜欢她当初的跋扈嚣张,也不喜欢如今的消沉凋零。 更加不喜欢这人一来,眼珠子就像是黏在了宸妃娘娘身上,以前是秦皇后,反正皇帝喜欢谁,谁就是她的仇人一样。 她要是像之前一样还敢和陛下赌气,尥蹶子,周淑容还敬她是个好样的。 可现在,她在陛下面前的脊梁彻底榻了,在她们面前却是怨气滔天。 阿朝其实能感觉到顾昭容的眸光,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丝阴鸷。 不过很快,等秦皇后出来后,顾昭容就已经转移了视线。 顾昭容紧紧盯着秦皇后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和发髻上的凤钗,眸中的恨意差点迸发出来,不知想到什么,又生生隐去了。 秦皇后端地是仪态端庄,扫了眼下首打扮隆重的众人,最后道:“人都到齐了?” 回答的是宋姑姑。 “回皇后娘娘,各宫娘娘都到了。” 秦皇后微微颔首,今日请安,凤仪宫不是主场,福寿宫才是。 为了赶时间,这种日子,无论位份高低,好歹都有步辇。 郑充容今日没和陶淑媛那群人扎堆,其实从上回家中出事后,两厢就疏远了。 郑父虽然还在牢中,但待遇好了不少,只是郑家的危机还没解除。 郑充容一颗心没完全放下,也不再想着依附谁,瞧着秦皇后和宸妃娘娘的眼眸中都没了光亮。 不用再想着讨好,其实蛮轻松的。 但走到今日这一步,不怨是不可能的。 比起秦皇后她更恨宸妃。 为何都是苏家的女儿,她就和苏贵妃不一样,又恨她城府还没苏贵妃深,却平平安安,简简单单地就能宠冠六宫。 最恨的,还是她已经低到尘埃里,宸妃还是无视她的讨好。 哪怕晓得宸妃对谁都一样,郑充容还是恨,只是想到家中境况,想到苏世勉的立场,她也只是心里恨。 另外在心里暗暗期盼着,等宸妃年华不再,沦落到顾昭容这般的模样。 阿朝不晓得郑充容的心思,等进了福寿宫,差点没被苏太后脑门上的凤冠给吓到。 可真是大! 足足比秦皇后的大一倍不止,这都是足金的,好比头顶一小块金砖。 可单看面上,苏太后的精神比她还好,穿着福寿纹的正红宫装,光是这繁琐的发饰就知道,今日苏太后这个寿星,比她们所有人起地都早。 “恭祝太后娘娘寿辰吉乐。” 以秦皇后为首,后宫的嫔妃们一齐行礼,这可比年节的时候人要齐地多。 但比起之后的安排,这不过是小排场。 往年都是苏贵妃,今年阿朝便顶替了其位置,同秦皇后一左一右服侍在苏太后的身侧。 直等轮到外命妇进来请安贺寿时,苏夕跟着赵氏进了福寿宫,正瞧见自家小妹端着个小托盘。 苏夕有点想笑,但瞧见秦皇后从小托盘上面取了小盅,伺候苏太后早膳后漱口,苏夕就笑不出来了。 宗室加外命妇,好在福寿宫的正殿宽敞,但也是乌泱泱一片穿红带绿的贵妇人。 也是苏太后“贤德”,没叫皇帝罢朝为她庆生,所以陛下同宗室里的男子会晚些来,不然人更多。 一拨拨的贺寿声,苏太后唇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一部分是因着当朝太后的仪态,另一半应该也是真高兴。 上回在太极殿,毕竟主角不是她,这回的主角却只有她一个。 阿朝不晓得什么是富贵迷人眼,一直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小脸有些僵硬。 能围在苏太后身侧的,除了像秦皇后和吴王妃这样的正经儿媳,就是同苏家有亲的宗室皇亲,周氏因为苏国公还在病中所以没来。 第500章 保佑你无病无灾 今日的主角是苏太后,相比较秦皇后,当然是宸妃娘娘最受欢迎。 都说苏太后有婆婆命,得了这些个孝顺儿媳。 其间还提到了赵夫人,不免说起了些往事。 “也难怪宸妃娘娘这般有孝心,想当初世子夫人的贤名,帝都谁不知道,帝都又有哪位闺秀能做到十岁便开始伺候在祖父母身侧,一直到十五岁祖父母病故的。” 赵夫人面上挂着谦虚的笑,只说是苏太后教导有方。 小周氏心里头轻嗤一声,她自然晓得苏太后这回特地叫她带上所有孩子的缘故。 无非是想拉拢苏家二房 眼瞧着苏国公年纪大了,在苏世子和苏二老爷中想要再寻个助力。 显然,苏太后更看好苏二老爷。 也是这些日子不顺,小周氏为了这回进宫可是花了大气力,给苏玉和苏可添置了好几身行头,势必要压旁的闺秀一头。 只是看见打扮低调的阿朝时,微微一愣,暗自佩服起苏国公眼睛真毒,又或许是皇宫的风水养人,愈发可人了。 但小周氏不羡慕,相反看到赵氏母女几人貌合神离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快意。 约莫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才有人传话,说是请太后娘娘移驾归德台。 虽说是大办,但其实也没什么新意,无非就是赏花看戏,姑娘们作诗作画,夫人们品茗,再就是拍拍想讨好之人的马屁。 起码,这些对苏家的姑娘们没什么吸引力。 “有皇后与你二婶在,不必一直伺候在哀家身边,去和你姐姐妹妹们说说话。” “太后说的是,都是年轻姑娘们才有话说。”小周氏笑着附和道。 这句话明面上是帮着阿朝攻击秦皇后,但实则,对阿朝并没有好处,反而影响名声。 苏太后但笑不语。 苏太后在,苏玉也不敢给自己母亲使眼色,不解又无奈,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做什么? 只能戳了戳自己的胞妹苏可,谁知苏可是个一根筋。 “你戳我做什么?” 苏玉:“。” 苏可不愿意和大房的人一处走,径直又回到苏太后身边。 苏玉没办法,只能自己一人留在后面,挤在大房这几个堂姐妹中间,略略有些尴尬。 “二婶是个会说话的。”苏妙不痛不痒地笑道。 赵夫人瞧着她尴尬,淡笑着给她解了围。 苏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同阿朝说话。 “上回我二哥的事,多亏娘娘了。” 阿朝微愣,晓得苏玉的意思,但其实苏世勉能平安回家,同她没什么关系。 没等阿朝开口,赵夫人就接过了话头。 “玉姐儿客气了,一家人莫说两家话。” 苏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也离开了。 一个家里出来的,到底也分远近亲疏,她一个人插在苏妙苏夕之间,也着实没趣。 “玉姐儿是真地长大了夕姐儿,多同她学着些。”赵夫人淡笑道,眸色温和。 苏夕不以为意。 宫道宽敞,阿朝走在中间,赵夫人和苏妙一左一右地围着她。 “上回你舅舅的事陛下没怪罪你?”赵夫人拉着阿朝的手。 阿朝有些不自在,稍稍避开了些。 阿朝不想同赵夫人说话,哪怕知道,母亲是在示弱与讨好。 “怪罪了两句。”阿朝只吐了几个字。 赵夫人:“。” “陛下怎么说的?”苏夕还真信了。 “陛下说后宫不得干政。”阿朝信口开河道。 苏夕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和赵老太太好是一回事,但赵家舅舅舅母,同她们关系一般。 苏妙倒是听出意思,她家小妹现在会呛声了,转而就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说到苏夕的婚事。 苏夕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开口就是吐槽。 “他们谢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听说那个谢池傲气地不得了。” 明显还是介怀端午那日的事。 阿朝没见过自己未来的二姐夫,怎么说呢,有点好奇。 苏夕和赵夫人不一样,她什么事大多都是明着来,从小到大,阿朝和她是有来有往。 苏妙见她懵着,解释了一句:“谢家一门双爵,与咱们家是般配的,别听你二姐说,你大姐夫都说了,谢池不过就是贪玩了点,没什么不好的嗜好。” 谢池的贪玩就是表面意思,打马球,上山下河,和秦楼楚馆没关系。 “幼稚。”苏夕皱眉道。 在她眼中,谢池这类,可不就是幼稚吗? 还不如陇西侯上进呢? “也是明哲保身,藏拙。”苏妙说得中肯。 一门双爵,父兄都在军中,家眷却在帝都,谢池这辈子注定富贵一生,不能在战场上有所建树。 但要进官场还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走武将的路了。 听长姐这般说,阿朝心里大概晓得情况了。 就算谢家忠勇,但作为皇帝,还是会有所辖制,因为人心难测。 倒不是真地疑心什么,只是防微杜渐,对谢家,对皇权都是一层保障。 顺着这个,可就有的想了。 平日里没觉察出来,细想想,皇帝身边的所有人和事,好像都是对照的。 庆王和陈家,辽王和萧家。 后宫中,有宠爱的不能有皇子,有皇子的便注定无宠。 就连刘大总管身后,都有个周福 现在,姐妹三人算是都尘埃落定了。 赵夫人还是有点真心实意的欣慰,以后就看苏世通的了。 就像赵老太太,最后还是要跟儿子过的。 阿朝盘算着回去给苏夕准备添妆,她进宫前,苏夕也给了她,当然要还回去。 虽然刚刚被怼了一句,但赵夫人还是始终没松手。 等到路的尽头,从衣袖中掏出只平安符。 “这是前几日在宝华寺为你请的你哥哥姐姐都没有。”赵夫人面色和蔼道。 阿朝微顿,接过来,心里也没泛起什么涟漪,哪怕这约莫是第一件她独有的“好东西”。 阿朝猜,或许又是求子的。 “母亲和菩萨许了,保佑你无病无灾,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哦,没有求子啊。 显然,赵夫人上回被赵老太太的话刺激到了。 她只想证明,她也爱这个孩子,昔日,只是无可奈何。 第501章 不用找了,也找不回来了 诚然,无病无灾,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正是阿朝所期盼的。 盼着自己,也盼着皇帝和身边的人。 瞧,母亲什么都知道 阿朝不是个心硬的,她也晓得母亲做这些是有意缓和关系,可是现在,她就是感动不起来。 她甚至非常精明且世故地在想母亲与她缓和关系,是为了什么。 母女亲情还是如同上回一样,盘算着要她为赵家舅舅求情 但阿朝似乎也不纠结,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可以享受亲情,享受母亲的关爱,但阿朝更想宝贝小时候的苏家三姑娘。 小时候的苏家三姑娘也想靠着孝顺听话,同姐姐们一样和自己的母亲亲昵 如果赵夫人没有在苏夕问她喜欢哪个女儿时,说那句小心你妹妹听见难过。 如果她没有在小女儿六岁那年,哄她喝下有毒的粥。 如果她没有知道小女儿记性不好,将属于她的那些东西许出去。 如果她有话直说,而并非每次都算计着,将苏家三姑娘逼得无路可走,还要再卖一波母女之情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阿朝杏眸微淡,怕是跟在身后的碧桃都要纳闷,自家最善心的宸妃娘娘,怎么就在面对自己的母亲时这般淡。 难道宸妃娘娘不知道,宝华寺的平安符不是凭着几两香油钱就能求到,而要叩完一百级阶梯吗? 阿朝不知为何,觉得手心微烫,一阵风吹过,阿朝一个没拿住,平安符便飞了出去。 几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怎么连这个都拿不稳?”苏夕口不择言道。 她是最知道母亲求这个平安符有多诚心费力的了。 赵夫人眸中闪过一丝怔色,好像没拿稳的是自己一样,更像是有东西握不住。 她的小女儿好像和她想地不大一样,或者说,和在家中时不大一样。 她以为她会感动,珍视,她知道月团儿心肠最软,但现在好像已经出乎了她的意料,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甚至不清楚,刚刚阿朝是不是故意的? 可看小女儿现在这个反应,就算不是故意的,也不想要。 “娘娘和各位夫人别急,奴婢去找。”碧桃开口道。 碧桃刻意强调了一下自家娘娘的身份,岂是苏夕说埋怨就能埋怨的? 阿朝微微垂眸:“太后娘娘已经走出老远了,别找了也找不回来了。” 最后一句,阿朝语气很轻,这副低着脑袋的小模样,在其余人眼中更像是自己做错了事自责一般。 “阿娘为了求这个,斋戒了三日,从宝华寺第一级台阶开始,一步一叩,怎么能不找?”苏夕有点急。 一来是可惜了母亲的辛苦,二来是气月团儿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苏妙瞧着这般情形,生怕这对同胞姐妹在宫里面又掐起来,赶紧打圆场。 “月团儿说不找便不找了,下回我陪着母亲再去给家里人都求一个就是了再说,弄脏了的平安符也不好要。” 弄脏了的平安符不好要一开始就不干净的平安符更不好要。 苏夕还是觉得可惜。 “要不主子与夫人小姐们先移步,奴婢再唤个宫女在附近寻寻。”碧桃提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还是姑娘考虑地妥当。”苏妙赞了句,算是解决了两姐妹的争端。 其余人也没什么意见,再不走,苏太后想起来,说不定还以为他们在后面出了什么事。 碧桃当然要随行,就叫了星辰宫的二等宫女千叶在附近找找。 能找到最好,寻不着也不耽误事。 阿朝一直沉默,赵夫人瞧过来的时候,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你刚刚怎么就没拿稳呢?”苏夕没忍住又说了阿朝一句。 碧桃在后面微微皱眉,陛下都没这么跟娘娘说过话。 宸妃娘娘这个姐姐也太不客气了 显然,碧桃姑娘是将自己主子当成了个小可怜,她可不晓得,在苏家时,单独和苏夕对上时,阿朝可没怂过。 只是现在在宫里,赵夫人又在眼前,她懒得搭理。 苏夕习惯如此,也习惯了被自己小妹回嘴,她这个小妹,瞧着老老实实,胆小懦弱,但憨起来,可是家中唯一一个敢和父亲呛声的子女。 小时候,还找苏世子要过皇宫地图,要“造反”呢。 现在阿朝沉默,赵夫人又说和了几句,苏夕也就说了那么一句。 “辜负母亲的心意了。”阿朝最后客气了一句。 赵夫人面色如常,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是牵着阿朝的手。 “没事,下回母亲再给你请。” \"诶,刚刚走过去的是不是国公府的家眷?\" 宫道上,成王,吴王并恭王等人一同路过,寿王呢,也终于被辽王放了出来。 只是其他几人都不同他亲近。 寿王也是冤枉,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和辽王说了什么。 实则,他什么都没说,完全是辽王自己猜出来的,说了有什么好处,抄家吗? 帝都里,国公这个爵位的人家不在少数,譬如说秦国公府,但国公也分大小王,前面没有冠以姓氏的,那指的就是苏国公府。 “你这眼神也是不济,旁人也就罢了,宸妃娘娘也认不得?”吴王说了他一句。 成王笑意未变,回道:“确实没吴王殿下记得清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吴王原以为成王是认了这句眼神不好,但瞧周围有人在憋笑,立马反应过来。 “你你你,什么意思?” 成王使坏了,他认不认得宸妃娘娘都没关系,但突出吴王将宸妃娘娘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是不怀好意。 谁不知道吴王殿下最喜欢小妇人了? 偏偏成王只说了那一句,吴王都没办法反驳,反驳了,倒显得他心虚了一样。 然而就这样,成王还欠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大男人的,矫情什么走了。” 吴王:“。”、 吴王也是有气发不出,他不过就是犯了几回原则性错误,被他们笑到了现在。 可他什么时候对他皇兄的嫔妃有过意思? 那可是他皇兄诶,虽然冷冰冰的,时常训斥他,但好歹养着他,更没亏待过他他是那么没有原则的人吗? 别人不知道,当初梁王登基的时候,他还蛮开心的 再说,宸妃娘娘确实堪称绝色,但没长在他的那个点上,就算在大街上遇到,他会多看几眼欣赏,但绝对不会起什么心思。 相较而言,他甚至更喜欢家里那个母老虎。 这段时间,吴王老实了不少,吴王妃没再削他,夫妻俩的关系也好些了。 庆王世子算是晚辈,跟在后面,自从用了逍遥散之后,倒是没再发过病。 “这是什么?”恭王突然指着一节树枝道。 众人朝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眼便看到树枝上挂了个物什。 “宝华寺的平安符。” 全帝都佛寺,就宝华寺的平安福不同,听说是极灵验,所以求的人多。 “没错,是宝华寺的平安符。” 宝华寺的平安符很好认,在场的人中,几乎是人手一个。 连吴王,都有一个吴王妃替他求的。 吴王顺手想取下来,想瞧瞧里面有没有写还愿人的名讳,摇了摇树枝,奈何没接住。 小小一个平安符就这么飘到了泥里。 吴王:“。” 第502章 反正也用不上 “呐呐呐怎么还弄掉了?”有宗室里的王爷道。 吴王微愣,继而面上有些讪讪的,还夹杂了丝恼意。 都怪死老头子! 十多岁的时候,因为不规矩外加章怀太子的事,没少被先帝教训,皇帝那几个抗揍没事,他是属于不怎么抗揍的。 伤了底子,亏得后来被吴王妃养回来了。 只是伸手够东西的时候,如果心里没个准备,身子就下意识有些晃,不算残疾,平日里瞧不出来,连太医都弄不清是什么缘故。 就在这时,千叶等人正往这边寻来。 “怕不是就是来找这个的?看来是宫里头娘娘的。” “。” “瞧着应该就是宸妃娘娘了宫女的衣裳都是一样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用“你摊上事”的表情看着吴王。 平安符没什么,只是弄脏了,毕竟意头不好。 要是吴王不碰,人家起码还能捡到个干净的。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吴王立时有些心虚。 齐岩听到宸妃二字,朝千叶的方向看了眼,最后视线落在脏污了的平安符上面。 “要不吴王捡起来,给人家送过去。” 这么多人呢,总不好当做没看见,直接走。 人多嘴杂,到时候谁说出去,不是什么大事,也够叫人心里不快的。 还不如送过去 吴王一时没动,似是在纠结,是走是留,其他人当然没人想沾这个晦气。 好好地送回去就罢了,脏了的还送回去,也不讨好。 吴王正纠结着呢,就瞧见自家大侄子缓缓上前,将地上沾了泥的平安符捡了起来。 齐岩去掉了其上的污泥,才递给吴王,省得他弯腰捡了。 “七叔。” 吴王却在瞧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亮。 “岩哥儿,要不你去送,你是小辈,宸妃娘娘不会怪你的。” 众人:“。” 缺不缺德啊? 叫小辈去趟雷 实则,吴王真没有坏心思,就是字面意思。 小辈确实好说话些。 只是齐岩没立即答应,而是犹豫道:“七叔,要不还是。” 吴王看他似是不愿,赶紧补了句:“你就帮了七叔这个忙,回头七叔送你两坛子千里醉。” 齐岩默了默,才“勉强”答应了。 吴王立时松了口气。 “宝华寺的平安福是不是都一样?” 小宇子跟着自家主子,一起往宫女千叶的那个方向走。 齐岩语气很轻,听不出他的情绪。 但他一开口,小宇子几乎就晓得他要做什么了。 平安福当然都一样。 也是他“多事”,见庆王妃在世时给世子求的平安符旧了,年节后,他和世子去宝华寺给庆王妃的牌位添香油,顺带着就给自家主子求了一个。 将一新一旧两个平安符都装在了自家主子贴身的荷包里。 最后庆王世子交到千叶手中的平安符,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反正也用不上了。”庆王世子难得“安慰”了小宇子一句。 “呵。”小宇子面无表情。 庆王世子:“。” 无非是脏了的平安符意头不好,配不上宸妃娘娘。 而齐岩自问有的不多,也给不了什么 平安符能完好无损地失而复得,阿朝也不晓得是什么心情,准确来说,是没什么情绪。 就简简单单收下了。 宸妃娘娘是个怕吃苦的,不会为了重新愈合再揭开伤疤。 她一点都不想费心去想,再费心去变,保持原样未必完满,但省心。 就算伤疤之下还有别的东西,阿朝也不欲知道。 赵夫人怀胎几月,为她受过分娩之苦,生养了她,阿朝谢她,希望她也能平安康健,如果是生在寻常人家,等她老了,阿朝还会供养她,但也仅此而已。 归德台不算奢华,但经过一番布置,拿来办宴会也算体面。 主要是地方大,容得下皇室宗亲,以及各等勋爵世家。 “今日来往伺候的太监宫女,觉得比去年多出一倍还不止。” “你看错了,再多还能多出一倍去?” 阿朝听到下首有人在闲聊,不免也看了看四周。 来往的太监宫女确实不少,手上也都有活计。 皇帝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兴许是我看错了我听说今日还有异族舞姬献舞,我几年前在宫宴上见识过一回,真是不成体统,穿着少不说,还露着腰那个杨柳腰肢,跟水蛇一样。” 阿朝本来还百无聊赖地听着,一听到“杨柳细腰”不自觉醒了神。 咦这不是皇帝最喜欢的吗? 几年前的宫宴啧啧,他还不承认自己喜欢杨柳细腰呢,排舞的人都晓得他这个嗜好了。 皇帝:“。” 第503章 灌酒 秦皇后将戏折子亲手递给苏太后,请今日的寿星先点两出戏。 苏太后点了整出的麻姑献寿。 之后就是从上到下轮着点,阿朝对戏曲没什么太大的兴趣,本来想随意点一个,只听下首的穆昭仪问起“墙头马上”这出戏。 顾昭容现下不知去了哪里,周淑容在同她解释。 穆昭仪的身份,是点不了戏的。 阿朝没吭声,指尖点到了“墙头马上”这出戏上。 “哟,这可不是什么热闹好意头的戏,大喜的日子没得惹人落泪?”宗室里一个拿着戏折子的夫人道。 她并不知道是谁点的。 “无妨,热闹戏点了不少,听这个正好清静清静。”苏太后这方面倒还算好说话。 寿星都这般说,旁人当然无从置喙。 说实在的,宫里面的女人,还是更喜欢你侬我侬的折子戏。 不多时,台上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宗室里面的王爷们比皇帝早到一步,辽王到时,正好唱到阿朝点的墙头马上。 他一袭超品亲王规格的蟒袍,眉宇微微一怔,眸色淡淡。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略略瞧了几眼台上,随即就收回目光,小姑娘才喜欢的玩意。 辽王依礼给苏太后贺寿,不知是不是错觉,苏太后虽是“和蔼可亲”,但已经没了辽王初初回都时那般热拢。 秦皇后看在眼中,伸手掐了块米糕,放在口中,静默不语。 辽王呢,只当瞧不出来。 左不过就是两个时辰的事,苏太后就得和他彻底闹掰。 毫无例外,辽王坐在了所有皇室王爷的最上首,他倨傲,但也是实至名归。 期间还特地问了一声庆王世子齐岩。 “听说你父王病了,所以没来?”辽王言语微淡。 齐岩嘴角噙着笑,恭敬回道:“劳王叔挂怀,父王是旧伤复发。” 不算是假话,他们这几个为先帝守过江山的皇子,哪个不是一身的伤疤? 尤其是庆王,因为是长子,被先帝坑地最久,辽王是有火当场发,庆王性子阴狠,什么事都憋着,暗自谋算。 这么多年,没憋出内伤都算是好的。 “哦,那可惜了。”辽王微微勾唇。 这话说得古怪,可惜什么呢?不应该是好好将养吗? 齐岩浅啜了口茶,神色微敛。 实际上,他父王应该是希望辽王在帝都惹点事出来的,至于辽王和皇帝谁输谁赢都没关系。 只要一方出了事,他都有理由回来,而不是再像以往那样, 小心谨慎地回来。 父王年纪大了,就算辽王和皇帝能再熬下去,他怕是也有些等不及了 皇帝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阿朝都有些困了。 其实苏太后估计熬得也难受,只是虚荣心的满足,抵挡住了困倦。 皇帝给苏太后行了大礼,这回苏太后可算是里子面子都有了。 “母子”二人,还算和谐。 皇帝坐于上首,眸光在下首瞟了一圈,只略略在其中某位美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可惜,这位美人现在也在往下瞟。 哦豁,今日人可是真不少。 给长辈过寿,当然是一家子坐在一起,譬如苏世子和赵夫人,苏二老爷和小周氏,以及他们的儿女,苏世勉也在其中。 别的场合也就罢了,这回是苏太后亲自指的,要小周氏将孩子们都带过来。 最后 ,阿朝找到了陈家两位表哥。 今日过后,他们就要准备启程回北疆了。 就这一刹那,贺寿的声音已经盖过了戏台子上的戏。 皇帝过来,才算是正式开宴,桌面上的东西,重新布置了一番。 苏太后也是体贴,叫停了戏,改上了歌舞。 比起离得远的戏台,歌舞离得就近多了。 先帝那会儿,就是因为离得太近,几乎每回宴会舞毕,后宫就会多位娘娘。 皇帝倒是鲜少做这种没品的事情。 但到底做没做过,谁知道呢,阿朝想。 眼前就是轻歌曼舞,阿朝便专心欣赏起来,只是并非是刚刚这些人说的什么异族舞姬。 “太后。”皇帝举杯敬了苏太后一杯酒。 众人都晓得皇帝的性子,平日就不苟言笑,气度威严,虽然现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对他而言,算是孝顺客气了。 苏太后脸上带着笑。 “陛下费心了,只是下回,万不可如此铺张浪费了。” 苏太后特意一番表白,既得了体面,还想要贤名。 “都是皇后在操劳一切都听太后的。”皇帝缓缓开口道。 苏太后满意地微微颔首。 在对苏太后一事上面,帝后一向是共进退。 “都是臣妾的分内事。”秦皇后也跟着敬了苏太后一盏酒。 帝后都开始了,谦淑妃和灵妃也都没落下,阿朝也跟着举杯,凑到唇边,发现又有人给她换了果酿。 她不胜酒力,布置的宫人约莫也晓得。 只是就是这果酿,她也喝不了太多,上回两杯下去,就喝地微醺。 阿朝正打算稍稍抿一口,谁知上首的皇帝突然笑道:“给太后祝寿,当满饮一杯。” 阿朝:“。” 皇帝是对秦皇后说的,但阿朝等人也不能当做没听见。 没办法,宸妃娘娘也跟着喝了一大盏。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近日来,为了我这个老婆子的寿宴,你们也忙坏了,哀家回敬你们一杯。” 阿朝:“。” 得,她们敬苏太后要满饮一杯,太后敬她们能不喝完吗? 问题不大。 “朕这些日子忙于朝政,都是皇后领着后宫在忙,朕再替太后敬你们一杯。”皇帝温声笑道。 阿朝:\"。\" 眼瞧着皇帝一饮而尽,酒盏倒扣,嫔妃们也都跟上了。 阿朝对着面前一盏果酿发愁,真不想给皇帝这个面子。 “四处景致布置的不错。”皇帝不痛不痒地赞了句。 当然就有人,出来替宸妃娘娘请功了。 “这些是宸妃娘娘布置的。” 皇帝就跟头一回听说一般,微微颔首,还对着阿朝扬了扬酒盏。 “不错。” 阿朝都有点怀疑皇帝是故意针对她了。 她才不信,皇帝不晓得是谁布置的。 可是她也没做什么事得罪他啊? 阿朝心中郁郁,喝了一盏。 然后诸位嫔妃回敬皇帝的时候,又喝了一盏。 别说阿朝了,一圈圈下来,灵妃都有些微醺了。 大皇子刚刚也敬了苏太后一杯酒,他不是头一遭喝果酿,但莫名觉得这回的出奇的劲大。 一个没站稳,靠在了谦淑妃的怀中。 “彻儿。” 宴席才刚刚开始,谦淑妃肯定不好离去,她还担心陛下对大皇子失态不悦。 谁料皇帝只是瞧了大皇子一眼,淡淡道:“将两位皇子都带下去。” 倒也合理,觥筹交错,待会还有异族舞姬,小孩子看了也不好。 谦淑妃位列四妃没办法走,林婕妤就好些,主动道:“臣妾想跟着去照顾两位皇子。” 她语气带了试探,苏太后才不管她,皇帝默了一瞬,允了。 秦皇后面色如常,就算再喝多少杯,也不会醉。 因为在座之人,只有她面前的是清水,寡淡无味。 第504章 好喜欢谁 两位皇子走了,宴席照旧。 阿朝杏眸中已是迷茫,低着小脑袋,乖乖不动。 酒品倒是不错 眼瞧着皇帝面前的酒杯空了,刘大总管不动声色地指使人,上前为陛下倒酒。 只是这酒壶不知为何,歪了一分,直接撒到了皇帝的龙袍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众人被这声都给吸引了眸光。 皇帝嘴唇微抿,未曾发怒,苏太后微微皱眉,道:“陛下先去更衣。”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下去领罚!”刘大总管训斥了一句。 那名小太监立马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瞧着皇帝路过阿朝的时候脚步微顿,苏太后还贴心道:“宸妃跟着去伺候。” 阿朝现在脑袋懵懵的,反应慢吞吞的,听到太后叫自己,好半天才抬起眸子。 得,这是真醉了。 到最后,还是被碧桃领着下去的。 郑充容看着皇帝和宸妃的背影,加上喝了些酒,眼睛酸胀地厉害。 眸光朝下看过去,正巧和苏家那群人中的一个对上。 实则,郑充容早就瞧见他了。 这回还是多亏了他的 以前,她拼了命也要入宫,到头来,还要靠着往日的那点情谊才能保住父兄。 没有孩子,没有丈夫什么都没有 她这个位份,又没有皇子,甚至不用打招呼,走了也没人会在意,寻了个机会就顾自离席。 苏世勉都看在眼中,眸色中闪过一丝黯然。 “我去散散酒。” 说完,就往刚刚郑充容所走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周氏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离席。 小周氏还得交际,暂时没得功夫管他。 苏世子瞧见这边的动静,微微皱了皱眉。 不懂规矩 但好歹没和苏二老爷说什么,毕竟,他还不是苏家的家主。 说是宸妃娘娘伺候皇帝更衣,实则,阿朝比上回醉地还狠。 但她没吵没闹,就是动作慢吞吞的,跟在皇帝身后,压根就不晓得自己在哪,又在做什么。 这时候,宴席上出来散酒的人已经不少了。 阿朝迷瞪瞪地回头看去,只晓得真热闹,人真多。 忽地,碧桃就瞧见自家娘娘好似被什么晃了一下眼,再有动作,竟然是要往回走。 “娘娘。”碧桃赶紧将人扶住。 “那是什么哥哥”阿朝杏眸中有些茫然,伸出手,指了下那边宴席上离开的一个背影。 碧桃顺着自家主子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瞧见庆王世子与身边的小厮离开的背影。 应该也是要去醒酒的 \"娘娘认错人了,那是庆王世子,苏二公子还在席上。\" 碧桃以为阿朝说得是苏世通。 阿朝被带着又看向苏世通,小表情似是有些纳闷,慢吞吞地点了点小脑袋。 “哦。” 但眼神还是不自觉又瞟向那边,那人似有所感,募地回首,四目相对,稍愣了那么一刻。 阿朝先挪开视线,不知为何,杏眸中有点子失落。 碧桃见自家娘娘是醉狠了,连庆王世子都认不得了,赶紧哄着往偏殿送。 昏黄日光处,齐岩也早已收回眸光。 “走。”他淡淡道。 碧桃没跟着自家娘娘一同进去,守在了门口,同样在外面的还有刘全。 “刘大总管。”碧桃和碧柔行了一礼。 今日的刘大总管好似有些不同,竟然没管里头的宸妃娘娘,径直走向她们。 “有事要吩咐你们。”刘全面上有些严肃。 皇帝一开始就没打算叫小妃嫔伺候,等阿朝进去时,他都已经在整理腰封了。 但这并不代表,小妃嫔可以直接无视他,自顾自坐在榻上。 几杯酒真是喝懵了,小脸蛋红红的不说,靠在榻沿上,杏眸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宸妃娘娘估计地不错,皇帝刚刚就是故意的。 但她现在已经想不起这回事了。 “早知道还是这般酒量。”皇帝眸中含笑,轻轻摸了摸阿朝的小脸。 早知道还是这般酒量,就算是少灌一杯,也够醉了。 皇帝指腹微凉,阿朝微微抬起眸子。 “是陛下。”阿朝糯糯道。 “是朕。”皇帝忍着笑意,小姑娘愣愣的挺可爱。 “陛下不是在看异族舞蹈吗?”阿朝小小声问道。 皇帝微怔,继而才反应过来阿朝说的是什么。 “醉成这样,还惦记着那个?”皇帝失笑道,眸光温和,点了点她的额头。 “陛下不是喜欢吗?” 皇帝:“。” 阿朝现在晕乎乎的,说话也没头没脑。 “朕瞧着是你喜欢。”皇帝轻笑道。 没等阿朝再说什么,就将人按在榻上,打算帮她盖上被子。 结果却听她道:“小时候好喜欢的但我现在不仅记不得模样,还认错人了。” 皇帝动作微顿,眸光落在阿朝有些茫然的杏眸上。 好半晌,只听皇帝缓缓开口。 “好喜欢谁?” 第505章 说两句甜言蜜语 皇帝语气温和,阿朝又醉着,连今夕是何夕都分不清了,哪里还晓得害怕。 “他呀。”小嗓音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偏殿的氛围不知不觉间,浓重了些。 “他是谁?”皇帝的手指未曾离开小妃嫔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语调带了点蛊惑。 好似真得就是随口一问,但眸中到底闪过一丝郁色。 阿朝朝着皇帝勾了勾小手指。 皇帝掩去眸中的沉色,又靠近了些。 “就不告诉你。”阿朝傲娇,醉地通红的小脸还笑了一下。 皇帝:“。” 皇帝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道:“你不说,朕也知道。” 阿朝闻言一怔,立即皱了皱小眉头,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你骗我,我没告诉过你。” 皇帝将挣扎着要起来的宸妃娘娘又按了下去。 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会说出下面那句话。 “无非是你陈家表兄。” 皇帝轻飘飘说完,就瞧着她的反应。 阿朝却是反应了会儿,但也没有反驳。 “不对,是另一个好喜欢的,除了延哥哥之外,小时候好喜欢的一个。” 皇帝:“。” 得,这还不止一个,弄了半天,宸妃娘娘原来是个花心小萝卜。 皇帝在心里想着,怎么就没早点灌醉她? 好喜欢陈延不算,还有另一个埋藏在心底,从未同他提过的。 “他叫。” “他叫什么?”皇帝淡淡问道。 阿朝原本想说徐朗的名字,最后却卡了壳。 她和徐朗的那几回见面,阿朝都有些记不清了,真地好淡好淡。 可更早之前的,他在苏国公带着面具时候同她说得话,阿朝几乎每一句都记得。 所以他叫什么呢? “我不知道。”阿朝怔怔道。 “我就记得,他总是从树上下来,嗖地一下,就跳下来下雨天不能待在树上的,会被雷劈。”阿朝又想起身给皇帝表演一下。 皇帝:“。” “你都不记得他的名字,就好喜欢他?”皇帝语气莫名。 阿朝愣愣地瞧着他,无所畏惧道:“为什么不能?他对我可好了,给我带好多好多花生,教我爬树,给我讲大魏风光。” 宸妃娘娘为人大方,但凡赏人,大多是金花生。 皇帝好似明白了什么 小妃嫔挑食,那么多糕饼点心,为何偏偏对花生最情有独钟? 爬树上回她生辰,他带她去郊外游玩,她说她会爬树,他起初还不信。 帝都世家,可没有会教女儿家爬树的。 可他的宸妃,姿势没错,可能是生疏了,爬上去两步,就滑了下来。 皇帝越想,内容就越多。 宸妃有空白,是皇帝不知道的秘密。 “那朕呢?他对你那么好,那朕呢?”皇帝低声问道,声音有些哑。 阿朝杏眸中有点疑惑,像是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么问? 十一岁的苏家三姑娘,情窦未开时的喜欢,同十六岁已经和皇帝肌肤相亲,耳鬓厮磨快一年,没办法相提并论。 她一点都不想再见徐朗,只是,有点想十一岁的苏家三姑娘,以及从树上跳下的青衣少年。 这是宸妃娘娘小时候遇见的人,皇帝也遇见过,只是宸妃娘娘以后再也遇不到其他人了。 “陛下陛下很好的。”阿朝呆呆道。 皇帝:“。” 别人就是好喜欢,轮到他,就是很好? 皇帝忽地嗤笑道:“很好?” 阿朝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皇帝现在的表情有点难过。 她不想皇帝难过的 皇帝没再开口,只见榻上的姑娘,忽然一脸担忧地捧起他的脸,亲吻了下他的眉心。 “陛下怎么难过了?是谁惹了陛下?” 瞧着这一脸真诚的小模样,皇帝眸色微动,欲言又止。 “陛下不难过,妾陪着陛下。” 皇帝沉默良久,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最后,还是拥住了她。 皇帝妥协了,也不想知道那人是国公府的家丁,还是何方神圣。 实则,作为皇帝,若是苏家一开始送个已经心有所属的姑娘进来,无异于羞辱。 但宸妃进宫时还是个花骨朵,是他陪着慢慢绽放的。 “给朕撒个娇再说两句甜言蜜语。”皇帝突然道。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呢,但撒娇和甜言蜜语对她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 立即照做。 “妾最最喜欢陛下,陛下是最好的人。” 皇帝忽地低笑出声:“行了,别给朕带高帽了最喜欢朕什么?。 不要带高帽,还要多问一声这个做什么? “喜欢陛下对我好。”阿朝揽着皇帝的脖颈,笑道。 皇帝:“。” “小混账,”皇帝笑骂道。 继而敛了笑意,指尖描摹着她的眉眼,没忍住亲上了美人檀口。 阿朝还是不清醒,气息有些紊乱,以为皇帝是要做羞羞的事,揽着皇帝后背的手不自觉握住了他的腰封。 皇帝却是突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 四目相对,阿朝还不晓得皇帝要搞什么名堂呢,他已经起身,帮她盖好了被子。 皇帝眸色温柔,轻轻抚着她的额头,缱绻缠|绵。 “好好睡一觉,太后娘娘还在宴席上等朕回去祝寿。” “不嘛妾不要陛下走。” 宸妃娘娘难得提出挽留之意,要是以往,皇帝一定会留下来。 这一句话,听在皇帝耳中着实叫人上瘾。 但他还是继续哄着她,他还是要走的。 阿朝看着皇帝的背影,许是太累了,几个瞬息就睡了过去。 皇帝重新合上殿门,瞧了眼有些紧张的碧桃和碧柔两人。 “守好,别放她出门。” 说罢,皇帝就消失在昏黄的日光中。 回到宴席上,刚刚散酒的有好些人又重新回来。 约莫都想欣赏异族舞姬跳舞。 皇帝回席后,刘大总管就传了叫人期待万分的异族舞姬。 第506章 先帝去地冤枉啊 苏世勉一个人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选了与郑充容相反的方向,心中夹杂了股燥热。 他今日原是不想来的。 现在脑海中满是刚刚看到的,郑曦那眼眸中的死气沉沉。 是了,她不像月团儿,什么都有,家里人都会帮她。 郑家依附苏家,但苏家不可能会帮她太多。 从苏贵妃那时候起,她便开始汲汲营营,到现在还是一样。 忽地,苏世勉止了脚步,抬眼看清眼前之人,不由得一愣。 “郑。”苏世勉愣愣道。 郑充容也没想到,两个人还能遇见,明明走地是两个方向。 但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兜兜转转又遇上了。 “二公子。” 面对面,简直是避无可避,两个人也没想再避。 这处是个荒废之所,虽然隶属于归德台,但这边还是先帝时给不受宠的低位嫔妃住的。 当初陛下重新修缮时,预算有限,就没将这处囊括进去。 “郑充容。”苏世勉恢复了点神志。 “二公子还是和从前一般,唤我名讳。”郑充容淡笑道。 苏世勉没应,先是看了眼四周。 等发现郑充容连个侍女都没带时,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他什么都没说。 “之前若是无二公子出手相助,我真是走到绝路了。”郑充容有些微醺,但还记着这个。 “娘娘何至于此?”苏世勉见她面色酡红,眼眸低垂,不动声色挪开了一步。 “别叫我娘娘!我压根就不是娘娘,皇后还是宸妃才是,我不过就是罪臣之女。” 酒是个好东西,饶是郑充容,也装不下去了。 尤其听苏世勉唤她娘娘,没来由地难过。 苏世勉眸色微动,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充容忘了吗?宸妃娘娘是臣的堂妹。” 郑充容微愣,继而才反应过来。 “我知道,二公子和宸妃娘娘是一家人,宸妃娘娘命真好不像我,命如浮萍。也是我痴心妄想,以为入宫,跟了世上最最尊贵之人,就能够一步登天。” 郑充容言语有些凄然。 苏世勉眸中染上一抹痛色,这是他心悦过的女子,只是那时于她们而言,还有更在意的东西。 他不会娶她为妻,她也不会嫁他为妾。 “娘娘不要自苦。” “我哪里是自苦,就是觉得自己错得离谱,一开始就错了。” 这是无解之局,苏世勉忍了忍,最终还是狠下心转身欲走。 再不走,还不知要说什么。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身后的女子却突然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苏世勉大惊,立时就想掰开她的手。 可郑充容抱得很紧,紧到好像要将她的手指掰断才能脱身。 “郑曦。”苏世勉终于道。 “二公子,抱抱我你知道吗,所有人都厌弃我。陛下厌弃,皇后不喜,后宫嫔妃包括宸妃娘娘在内,都不愿同我言语,二公子,我是脏东西吗?”郑充容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彻底迸发。 苏世勉手松了力,但手掌还握着她的手。 彻底摆烂了一般,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郑充容输了,他又何尝不是。 他的祖父,怕是要弃了他? 他的父亲,也不会再管他了? 郑充容抱了许久,脑子像是被人夺舍了一般,良久后,试探地从背后吻向他的脖颈,手指在他的腰间动作。 而他只是微僵,没有其他的反应。 郑充容心中好像一下子就轻松了,多多少少还带了点报复的快|感。 愈发大胆起来。 最后,苏世勉动了,将她拉到废旧的殿宇,很快,殿宇内就传来衣裳的撕|裂声 天色渐暗,掩盖了许多东西。 苏太后已然有些倦了,看着异族舞姬,多少有点不适。 这种东西,约莫只有男人喜欢,皇室宗亲们倒是都看得津津有味。 看惯了大魏女子的温柔小意,异族女子的大胆奔放,穿着露着肚脐的衣裳,叫人新鲜感十足。 只是宫里面女子都是皇帝的,哪怕皇帝不碰,那也是皇帝的。 除非,陛下赏赐下来。 吴王也是兴致缺缺,美则美已,但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更何况,母老虎还坐在身边呢。 正打算和吴王妃吐槽两句卖个好呢,不想,上首却有人突然出声。 “臣妾们,也想为太后娘娘祝寿呢。” 说话的是,太后身边的两位太妃。 苏太后倒是没拦她们,就是两个没有孩子,需要讨好她才能度日的玩意。 “都在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有什么好祝的?”苏太后还是谦虚了一分。 其中一位钱太妃也是个妙人,讨好道:“太后娘娘仁德,我们也不能忘本特地为太后娘娘备了份寿礼。” 说罢,就着人抬上一扇屏风。 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但苏太后看见时却是一怔。 “这是。” “正是仿着太后娘娘原先那扇绣出来的。” 原先苏太后有件一模一样的,算得上是先帝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于苏太后而言,夹杂了不少回忆,格外爱惜。 只是后来一次意外,屏风被火烧了。 “你们真是有心了。”苏太后真心实意地赞了句。 哪料一边的刘太妃一听苏太后的夸奖,感动地竟然开始拭泪了。 “这大喜的日子,太后娘娘夸咱们,你哭什么。”钱太妃轻飘飘道。 “臣妾是想起了先帝,先帝那时候待太后娘娘多好啊。”刘太妃哭道。 “是啊,要是先帝还在,那就好了。”苏太后应和了一句。 她和先帝是有些情谊,但也就那么多。 后来更是被消磨了不少,她感叹过去,无非是感叹过去的自己罢了。 但她是太后,刘太妃这般说她得配合一下。 谁知刘太妃闻言,哭得更厉害,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突然,刘太妃一激动,直直跪倒苏太后面前,大声哭道。 “太后娘娘,先帝原本不该驾崩地啊先帝去地冤啊。” 此话一出,满堂静谧。 只有舞姬没停。 辽王看着杯中酒,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一饮而尽。 “太后娘娘,您被骗了,是他是这元德皇帝,弑君杀父,害死了先帝啊。” 第507章 刺杀 刘太妃的声音震天响,但在座的皇室宗亲大多都还晕乎着。 就连苏太后,都愣住了,满脸都是错愕。 搞什么名堂? 好好地祝寿,怎么就扯到先帝之死身上? 而且刘太妃现在正跪在她面前,陈情皇帝的罪过,俨然要她为先帝讨公道一般。 “大胆,竟敢妄议圣上!来人,快将这个疯妇拖下去!”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皇帝身边的刘大总管就高声呵斥。 在座的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来,往常泰山崩于眼前都不眨眼的刘大总管,莫名有些气急败坏。 而皇帝,一言不发,黑眸沉沉。 刘太妃的位置靠近苏太后,等侍卫过去拉时,更是一把攥住了苏太后的裙角。 怕伤到苏太后,一时无人敢动。 “太后娘娘,臣妾并非信口开河,臣妾有皇帝弑父的证据!” 这话一出,下首的寿王险些腿软,瘫倒在地。 眼神中满是恐惧,弑父的是他啊! 实则,那时先帝正在咽气,他就是送了他一程。 只不过,他没有机会和皇帝解释,其他人,他如何敢说? 现在跳出一个刘太妃 寿王不知想到什么,猛地看向上边的辽王,看他悠闲的模样,加上那晚辽王同他说的话,寿王几乎是立即晓得今日这一出是谁的手笔。 可辽王明明知道,先帝之死的真相啊! 和皇帝压根没有关系 难不成,寿王想到一个可能,心中大骇。 辽王是想将错就错,把这件事赖到皇帝身上? 是啊,当初就他们几个人晓得这桩事。 他是先帝见的最后一位皇子,是要他一口咬定,是皇帝所为,这么多年是受皇帝胁迫,才隐瞒真相。 而他,辽王深知他不敢认下这弥天大罪。 刘太妃口中的证据,不会就是他? 此刻,这些日子辽王种种作为,就都说得通了。 从一开始,辽王就没想撬开他的嘴,将他困在辽王府,只是为了营造一个,他知道皇帝把柄的假象。 只要有了这层假象,才能取信俞家这些世家。 可是,寿王不敢,不管是认罪,还是栽赃,他都不敢。 就在寿王觉得自己死到临头的时候,刘太妃已经开口了。 “先帝身边的太监林安亲眼所见元德帝弑君。” 寿王一愣,良久都没反应过来。 辽王没有拉他一起? 苏太后听到林安这个名字时,脸色瞬间大变。 恰在此时,苏太后身侧走出一位掌灯的太监,三十多岁的年纪,眼睛通红。 “太后娘娘,奴才不是有意瞒您,当年,奴才亲眼看到,元德帝害死了先帝。” 这话鬼都不信。 林安原先伺候的是先帝,先帝去后,又在福寿宫当差。 伺候了苏太后十多年,阖宫都知,林安是苏太后的心腹。 现在突然跳出来,给皇帝按了个弑君夺位的罪名,苏太后能不知道吗? 苏太后指使的还差不多? 苏太后也反应过来,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一个是讨好自己多年的太妃,另一个是自己重用,知道自己无数秘密的心腹。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的安排,是她要和皇帝翻脸 苏太后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人,一瞬间,她就惊觉,她受人所叛,中了圈套。 她是想膈应打压皇帝,但不代表要他下台。 是谁是谁借刀杀人,要她和皇帝彻底撕破脸。 不用猜,苏太后在人群中看到了最耀眼的一个人。 先帝最优秀的儿子之一,她曾经多年的眼中刺,后来又虚与委蛇的儿子。 大魏的超品亲王,镇守南境多年的辽王殿下。 苏太后心中闪过好多,与虎谋皮,作茧自缚。 是她掉以轻心了,辽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怎么就给忘了? 既然引狼入室,哪有那么容易脱身? 自从当了太后,苏太后头一回有种被人扼住脖颈的感觉。 她甚至都没时间同辽王计较,而是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忽地,苏太后不顾抓着她衣摆的刘太妃,突然起身,下意识想解释。 “皇帝。”苏太后语音带着颤抖。 辽王想做什么,苏太后已然晓得,比起辽王这头狼,她更希望龙椅上的是元德帝。 然而没等她再吐出一个字,上首的帝王,黑眸沉沉,手中杯盏落地,酒水甚至溅到了苏太后的手上。 “拖下去!”皇帝沉声道。 苏太后微愣,一个不稳,又坐了回去。 皇帝眸中尽是杀气。 将这两人拖下去,就当所有事都没有发生吗? 舞没停,乐曲也没停,但在座无一不是噤若寒蝉。 皇帝这回发的火,可比上回吴王与徐歆通奸要大地多。 赵夫人心头一颤,苏夕已经躲在了她怀中。 她抬眼看着龙椅上的帝王,蓦然想到赵老太太曾说这是他的女婿。 这是她的女婿吗?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他的女婿? 陛下的眼眸冷得可怕,像是下一刻,就要杀人灭口,处死所有人。 苏夕也是头一遭遇到,都是凡俗之人,骨子里都有对皇权的畏惧。 但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忽然,朝臣中俞候突然走了出来。 “慢着!” “我等都是先帝旧臣,先帝驾崩原因存疑,怎可草草了事?”俞候说得是义正言辞。 “俞候,一个阉人,一个弃妃的狂悖离间之语,你竟敢质询陛下?乱我大魏江山!”恭王忽地起身斥道。 先帝怎么死的不要紧,重要的是维护宗室和皇帝的威名。 “恭王殿下那时才八岁,又如何知道事实到底如何?”王家的大老爷适时开口。 看来俞候这回当真是有备而来,帮手还不少。 苏世子和苏二老爷也没料想到还有这一变故,但到底经历过风雨,对视一眼,就保持缄默。 这也是苏国公这段时间的做法。 需要等,等到皇帝和俞家全都亮完底牌,否则不能轻易下注。 吴王看着恭王都开口了,他没苏家人精明,只觉得君臣有别,丝毫不惧。 他也得帮皇帝说话! “本王当时可不止八岁,先帝明明是病故,岂容你们置喙?” “那敢问吴王,刘太妃和林安所说,有作何解释?” 吴王微愣,他怎么知道怎么解释,爱咋地咋地。 死老头子怎么嗝屁的,管他呢。 “说不定就是这刘太妃背着先帝偷人,勾结贼人,想要离间皇家手足!”吴王朗声道。 众人:“。” 吴王也是有点醉了,吴王妃脸上臊地慌。 可别在这添乱外加丢人现眼了。 俞候径直走到正中央,对着皇帝微微拱手。 “臣也信陛下不会行此等悖逆之事,但事关先帝,有人提出疑点,就不能得过且过。说不定另有其人,陛下应该也不想先帝死得不明不白,含恨久泉?” 随之而来,包括王家在内的一部分世家,纷纷上前请告。 “望陛下与太后娘娘彻查先帝驾崩一事,以安臣心!” 朝臣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瞧就是早有准备。 苏太后和皇帝毫无例外地都被架了上去。 不查就是认了弑君夺位的罪名,那元德帝就配不上这个帝位。 诸王皆可反叛,且师出有名。 皇帝眸中杀意欲浓,这正是俞候想要的,倘若皇帝泰然自若,他才要狐疑。 有人在心中数着拍子,琴弦断裂。 突然,原先台上那些异域舞姬,一个转身,从腰间抽出软剑,方才的柔媚姿态不在,直直向前。 “诛杀梁王,为戎族将士报仇!” 变故来地之快,叫所有人措手不及。 刺杀皇帝,比刚刚说皇帝弑君夺位,还要更加刺|激。 第508章 大皇子和宸妃孰轻孰重 “护驾,护驾!”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宴席瞬间乱作一团。 逃跑的,躲闪的,外加和刺客厮杀的。 这些刺客的来由,刚刚已经全都喊了出来。 是戎族! 而刺客远不止这些舞姬,一时间,源源不断,有着太监服饰的,还有着侍卫服饰的,从四面八方,纷纷涌入。 大魏皇宫,十多年来,头一回这般热闹。 俞候心中丝毫不慌,没有里应外合,哪里有如今的场景? 他得借力打力,皇宫乱了,皇帝或死或伤,辽王才能出来主持大局。 主谋是戎族,和他没有关系。 他现在喊出声的和别人一样。 “保护陛下,护驾!” 苏太后面如纸色,被自己多年的心腹出卖,被辽王利用。 更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有戎族刺客。 寿王下意识躲闪着,脑子一片混沌。 很久之前,他也遇到过这样的事,那时候,还是同他交好的秦王。 为了皇位,勾结外敌,只是夭折于腹中。 今日,又是辽王 这怎么可能呢?辽王怎么可能会通敌叛国? 可以争皇位,但一旦牵扯到外敌,就是两个概念了。 十多年前,辽王都没有走到这一步,今日何至于此啊? 可等看到身侧一直坐着的辽王,打算起身时,寿王的信念崩塌了。 “二哥!”寿王红着眼,死死拽着辽王的衣袍。 几日前,辽王还问他当年为何没能拦住秦王,让他悬崖勒马。 他忽地就生出点为数不多的勇气,想要拦住辽王都步伐。 辽王低头看他,眸色无波无澜。 “二哥,咱是是大魏皇族啊!” 辽王看着脚边的怂包,唇角忽地勾起。 “本王知道。”他道。 “老五,放手。”他又道。 寿王没松,不知是不是错觉,寿王听到他二哥叹息一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辽王已经将人一踢,寿王磕到桌面上,晕了过去。 辽王要走的路,谁也拦不住。 小周氏吓得魂不附体,皇宫是真地乱了。 好似下一刻,就要皇权更迭了一般。 她紧紧抱着苏可,才想起另外的一儿一女。 “世勉和玉姐儿呢?”小周氏脸色煞白。 “姐姐说是去更衣了呜呜呜,娘,我好怕。”苏可哭道。 他们这么一说,赵夫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 “月团儿还有月团儿。” “母亲,月团儿在偏殿,比咱们这还要安全些。” 苏妙是为数不多还能勉强保持淡定的。 这些人,大多是冲着皇家去的。 她们全是女子,做不了什么,只能躲着。 阿朝睡得迷迷瞪瞪的,再睁眼时,直觉天旋地转。 “陛下。” 碧桃听到动静,和碧柔对视一眼,赶紧进去。 “娘娘,再喝碗醒酒汤。”碧桃端着汤碗道。 阿朝却推了推,小声道:“不喝,越喝越困。” 说完就打算起身,碧桃赶紧扶住她。 “外面怎么这么吵?”阿朝微微蹙眉。 “兴许是歌舞的声音。”碧桃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不太像呀,像是在打仗一样。”阿朝的语调有点小纳闷,说着就想出门瞧瞧。 碧桃没想到自家主子的耳朵这般灵,可不就是打仗了吗? 但她不能这么说。 “哪里打仗了?娘娘还在梦中。”碧桃笑着哄道,当外面隐隐约约的刀剑厮杀声不存在。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也笑了:“那就是梦见打仗了。” 碧桃实在没料到贪睡的宸妃娘娘,醉酒后又饮了碗加了安神药的醒酒汤,这会儿子能醒过来。 又将阿朝哄着上了榻,才关门继续守在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林婕妤那边出了意外,大皇子不见了。 碧桃见到了熟人,想必是刘大总管在两位皇子身边安排的人。 “大皇子不见了,我们要进去搜查。”那些人已经急得满脸大汗。 碧桃一惊,立马拒绝:“不行,刘大总管交代过,除了我二人,谁都不许进出。” “我们不会冒犯宸妃娘娘,就是进去看看。” 碧桃和碧柔还是挡在门口。 “碧桃,大皇子和宸妃娘娘孰轻孰重?你忘了你们当初为何到的宸妃娘娘身边了吗?” 碧桃微愣,然而趁着这个空隙,说话的人已经要硬闯。 碧桃和碧柔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后脑一疼,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这些人果真没有冒犯,静悄悄地搜过之后,便径自离去。 关门的那一霎那,榻上的姑娘似有所感,挣扎着睁开眼,什么都没看着。 阿朝起身唤了声碧桃,结果没人应。 下意识想走到门边,寻人,结果怎么推都推不开。 门被刚刚那两人,从外面反锁了,他们也怕出事。 阿朝嗯了一声,没再管门,有点闷,索性去到窗边。 当窗杦打开的那一霎那,刀剑声清晰地传到阿朝的耳中。 冰冷又骇人。 第509章 杀她 阿朝稍稍怔了会儿,良久后,才嘀咕了一下。 “还没醒吗?” 杏眸里满是混沌,一碗安神药喝下去,和素日里陷入梦境的感觉一模一样。 阿朝浑浑噩噩地继续推了几下门,还是推不开。 不管是叫碧桃和碧柔都没人应。 暖风从窗杦处灌进来,吹灭了殿内的烛火,几乎是一瞬间,殿内就彻底陷入黑暗。 久不住人的大殿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阿朝有些害怕,她曾经做过这个梦,黑漆漆的宫殿内,就剩她一个,碧桃,碧柔还有皇帝全都不在。 那时候,她想逃出去,可梦里每走一步都好艰难,想跑却跑不起来。 就和现在一样,浑身没什么力气,大脑一片混沌。 她不想再待下去,拼命去推门,可是推不开,也使不上力气。 “碧桃。” 恰在此时,阿朝瞧见顺着窗户透进一丝光亮,几乎没有犹豫,就往窗边奔去。 她得逃出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阿朝才可算从窗户处翻了出来。 外面虽然有灯笼,可却是空空荡荡,一片静谧,声音全是从另一边传来。 她还记得是苏太后的寿诞,应该是热热闹闹才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对了,这是梦,所以才没有人。 很自然地,阿朝朝着有声音的方向走去,不知是不是运气太好,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刺耳,真是一场噩梦。 归德台现在是一片混乱,地上全是刺客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的都是血腥味。 众人簇拥着保护着皇帝以及太后皇后,皇帝是武将出身,但他是万民之主,不再是可以在战场上随意拼杀的梁王,刺客也没有杀到他眼前。 单单是刘全,就足可以一当十。 皇帝面色肃然,眸中神情叫人捉摸不透。 昔年戎族在大魏的疆土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梁王领着南梁百姓困苦中求生,并且斩杀多位戎族大将,以至于这些年戎族一直一蹶不振。 若非当年先帝对戎族心有余悸,不想惹事,就怕梁王功高盖主,威胁到章怀太子,签下合约,戎族怕是早就被赶出大魏边境。 这些年,戎族一直在休养生息,他倒是学乖了,不再明着烧杀抢掠,但暗地里做的事,罄竹难书。 有那份合约在,只要戎族不主动出兵,朝廷也抓不住什么把柄。 但今天,这份合约废了,从今日后,大魏灭戎,师出有名。 皇帝眸光在底下众人间扫过,被吓地瑟瑟发抖的,叫嚷着要护驾的,最后余光看见了花容失色的苏太后。 皇帝计算着刺客的位置,不动声色挪了步子。 阿朝过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皇帝横出刀剑,将即将落到秦皇后身上的刀剑给挡住了。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叫阿朝彻底醒神,但身上还酸乏地厉害。 发生了什么事? 苏家三姑娘头一回见到这般场景,地上躺了许多人,剑身泛着寒光。 她不是个大胆的姑娘,她好像忘记了许多事,在人群中寻找。 阿朝瞧见了父亲和二叔,母亲和二婶,长姐,二姐姐,还有二哥哥。 母亲抱着二姐姐同长姐,二婶抱着堂姐,她们没有躺在地上 阿朝忽地就小小松了口气,她不想走过去,潜意识不想同她们躲在一起。 或许也瞧不见自己的位置。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皇帝曾经对她说的一句话。 他说过,遇到危险的事,或者害怕的时候,就好好躲起来,等他来救自己就好。 阿朝小身板不怎么打眼,也没人瞧见她,她看到一扇屏风,就躲在后面,她都不敢看外面。 但还是忍不住瞧向了皇帝,结果就看见他杀人。 一个接一个。 他黑眸中是浓浓杀意,不带一丝温度,丝毫不见平日待她的温柔。 之前她是有多自信,才要和他拼命的还扇过他巴掌。 阿朝很怕,但还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他是在杀坏人,是在自保。 如果这是场梦,还是快点醒过来。 如果不是梦,她也想快点结束 血腥味好难闻,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皇帝可以轻松应敌,阿朝索性躲在屏风后面,兀自发抖,紧紧闭着眼。 突然,上首传来一声惊呼。 “皇后娘娘!” 这是宋姑姑的声音。 谁也没料到,整个宴会上都不言不语的顾昭容,躲在所有人身后,突然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刺向秦皇后。 顾昭容眼神猩红,状似鬼魂,带着满腔的恨意。 她当初得宠是因为秦皇后,受苏贵妃磋磨是因为秦皇后,后来失宠还是因为秦皇后。 可秦皇后呢,竟然还高高在上地怜悯她。 顾昭容终究还是没能想开,在安度余生,荣华富贵之外,选择了彻底毁灭。 她在梦里已经杀了秦皇后无数遍了,刚刚看着陛下为秦皇后挡下刀剑,更是刺激了她。 陛下怎么就这么在意她? 顾昭容不是什么柔弱女子,此时的恨意,更是给了她无尽的力量,很轻易就撞开了宋姑姑。 她要秦皇后去死,哪怕同归于尽也好! 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守在秦皇后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在抵挡眼前的刺客。 而顾昭容是从身后攻进来的。 电光火石间,顾昭容还是没能刺到秦皇后,她最爱的陛下,将她一脚踢开。 众人只见顾昭容滚下了阶梯,撞开了一扇屏风,手里还紧紧攥着匕首。 皇帝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只晓得皇帝救了秦皇后,她的庇护所就轰然倒塌,不及躲闪,生生砸在了她的小腿处,阿朝吃痛,摔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她看见了顾昭容眸中的滔天恨意,两人仅仅隔了三四步远。 阿朝甚至能看清顾昭容脖颈处的青筋。 顾昭容挨了皇帝那一脚,痛苦难忍,吐出一口血,直直喷在了阿朝面上。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顾昭容手中的匕首泛着寒光,几乎是一瞬间,阿朝在顾昭容眸中看到了重新凝聚起来的杀意。 阿朝知道,这回她要杀的不是秦皇后,而是她。 顾昭容曾想过,若是秦皇后和宸妃没了一个就好了。 她更恨秦皇后,所以选择杀她,现在被皇帝踹开,幸而上天怜悯,给了她第二个选择。 是皇帝把她踹到这边的,所以啊,是皇帝替她选的。 第510章 寻太医 死亡是什么样呢? 阿朝其实六岁时就见过,高烧不退时,她好像看到了白茫茫一片。 她从来都不是勇敢的姑娘,纵使知道醒来会如何,但还是想好好活着。 “月团儿!” 她听到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声。 阿朝还看见了许多人,延哥哥和睦哥哥在护驾,围在皇帝那边。 二姐姐满脸的震惊。 四周好像在阿朝耳边静了下来,母亲头一遭放开了二姐姐,踉跄地想扑过来。 母亲好着急啊,但母亲离得好远。 阿朝已经胡思乱想到自己的墓志铭了。 还能写什么呢? 无非是将她一顿夸,送去给苏贵妃做伴。 很奇怪,阿朝一秒钟什么都想了,就是没想皇帝,也没看他。 直到阿朝被一座高大的身躯扑倒在地,耳边是匕首没入身体的声音,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她的衣裙。 好疼,但又不是那种疼。 阿朝涣散的眸光重新聚集,声音颤抖,等看清扑倒在自己身上之人的样貌时,大脑一片空白。 “二哥哥。”阿朝颤抖着声音。 说实在的,三个儿女中,赵夫人最偏爱的是苏夕,但苏世通绝对是利益最大获得者。 赵夫人自己得不到,做不到的,都要靠苏世通去实现。 但苏世通其实也不是很了解自己的母亲。 可从小到大,赵夫人的教导都是苏世通要爱护妹妹。 苏世通的妹妹有两个,夕姐儿和月团儿。 很难做到一视同仁,苏夕脾气坏一点,会朝母亲撒娇,月团儿更懂事些。 作为男子都一样,家和万事兴,懂事的那个总是委屈些。 可生死关头,无论两个妹妹哪个遇险,苏世通都会拼命相护。 至于要是同时遇险,他会怎么做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也不会有。 因为,这一局里,没有这种情况。 在宸妃娘娘快要死掉的时候,她的母亲想救她但距离太远,她最要好的两位表哥在保护他们的君主,皇帝呢阿朝想不起他了。 顾昭容这一匕首用了全力,她还想拔出来再刺的时候,却已经被人一剑刺穿。 阿朝没看见顾昭容死的样子,因为有人挡在了她眼前,遮住了一切。 很熟悉的背影,她不久前,认错过的背影。 她曾最最害怕的庆王世子。 场面乱做一团,直到有人大喊一声陛下。 阿朝也没抬头,她始终看着苏世通,他痛地浑身颤抖,瞧她害怕,还是对她笑了笑。 “月团儿,有哥哥在呢。” 很好听的声音。 这个好听声音的主人,小时候同她并不亲近,在她受欺负的时候,也没帮过她。 他还叫她别怪母亲和二姐姐,说二姐姐不想进宫是因为害怕。 她也害怕呀。 可二哥哥也对她好过,将在奉春候府得来的花蜜全都给了她。 徐歆事发那晚,他会叫她规避风险。 还叫她和陛下好好的。 苏世通不算是什么好人,于阿朝而言,也算不得好哥哥。 在二姐姐和她之间,大多时候都不会选她。 可刚刚,只有她和他自己两个选项时,苏世通选择了她。 好多血,二哥哥会不会死啊。 “救命救命!”阿朝突然哭喊道。 瞧见庆王世子蹲下身子,要看苏世通的伤口。 兴许是那一霎那的错认,又或许是之前他曾帮过自己。 “救救我哥哥世子,帮帮我,求求你了。”阿朝开始求救。 庆王世子只看了她一眼,从喉咙处发出一个字节。 “好。” 他撕下衣裳,帮苏世通做简单处理。 庆王世子和苏家二公子一向关系不错,所以啊,和宸妃娘娘没关系。 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刺客大多都控制住了。 太医来地比想象的还要快,来了好多位。 阿朝看到李太医,满怀希望地喊他。 “李太医。” 她总是找李太医看病,和他最熟。 但今天的李太医没像以往一样,朝她走过来,只是看了她以及被庆王世子扶住的苏世通一眼,立马焦急地朝另一边走去。 赵夫人已经爬了过来,这位高门贵妇头一遭这般狼狈。 她紧紧抓着阿朝的手,满脸的泪水。 “月团儿,帮你哥哥找个太医好不好?” 赵夫人语气哽咽,带着恐惧,几乎是恳求。 阿朝微愣,随即点点头起身。 小腿处的痛意传遍全身,但还是一瘸一拐地往太医那边走。 到现在,阿朝才发现上面围满了人,哭声震天响。 谦淑妃在哭,灵妃也在哭,这些后宫的嫔妃全都围在皇帝身边。 当时谁也不晓得皇帝看到了什么,明明不能近身,他可以轻易挡下的一剑,就这么刺到了肩头。 直到贯穿整肩,皇帝都没有回神。 谦淑妃他们真地贴心极了,就像是上回去给秦皇后求情一样,给宸妃娘娘留了个好位置。 宸妃娘娘宠冠六宫,陛下独宠了她整整一年。 她应该对陛下的感情最深,小姑娘嘛,总是容易被情爱冲昏头脑,不管不顾,何况,对方还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 阖宫都这么想。 可是啊,他们原本应该爱惨了陛下的宸妃娘娘,只是和陛下对视了一眼,杏眸在皇帝的肩头略过,并没有凑上去嘘寒问暖。 他们隔地并不远,但阿朝却挪不动一步。 皇帝难得有脸色苍白的时候,黑眸望着她,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刚刚,皇帝害怕了,和慈仁太后去世之前的那晚一样。 那时候他才十一岁,但现在他已近而立。 很荒缪,没人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刚刚因为恐惧才叫刺客近身。 “宸妃妹妹。”谦淑妃以为阿朝是被吓傻了。 但下一刻,陛下最宠爱的宸妃娘娘连眼神都没给他们,转身就去求太医了。 她竟然没哭,甚至都不凑近看皇帝一眼。 阿朝看过了,皇帝伤在肩头,而她的二哥哥,是在腹部。 第511章 找一个好归宿 阿朝还是找的李太医。 但李太医这回倒是没有装作看不见,可也是为难地不敢动。 陛下受伤了,即便是这边太医够了,他们谁又敢当着陛下的面,去帮别人瞧伤。 宫里待久的人都谨慎,李太医不知道苏世通受伤的原委,但晓得当初宸妃娘娘初入宫时,喝过避子汤药。 陛下这般防着苏家,焉知陛下不想耽误一会儿,叫苏世通死了才好。 再说宸妃娘娘,竟然不跟着忧心君上,还想将皇帝身边的太医拉走这不是叫人寒心吗? 这一年里,陛下为了帮宸妃娘娘调养身体,不知垂询过几回,又是何等的费心? 换来的竟然就是宸妃娘娘在危急关头,还是选择了苏家。 不止是李太医,几乎在场所有人都这般想。 纵使帝王凉薄,但若有一分真心,得到真心的人就该生死相随,九死不悔。 或许一年的宠爱,叫宸妃娘娘忘了,这大魏,这座宫城谁才是主子? 往日灵动的杏眸一点点绝望,如玉的小脸煞白。 “去帮苏爱卿看看。”皇帝低声道。 得了这一声,所有人都如临大赦。 实则,对陛下而言,耽误个一时半刻,将错就错,叫苏世通流血身亡才好。 苏国公老了,苏世子那一支,两个嫡子中,就只有苏世通中用 所以赵夫人才叫小女儿去求,可小女儿是个傻姑娘,她竟然真地去求太医,而非陛下。 苏家在太医院当然也有人,可谁又敢不顾陛下,却帮臣子看伤,于情于理都不成。 就算是苏世子,都不会提这个请求。 就像陈睦刚刚明明瞧见了月团儿躲在屏风处,陈延想过去的时候,他还是给拉住了,只能希望月团儿能乖乖躲着。 他们先是大魏的臣,再才是她的表哥,他们最要守卫的只能是大魏的疆土以及君王。 更何况,他们是外男,哪怕晓得陛下无碍,但要真地不顾陛下“安危”守在宸妃娘娘身边,就等于在月团儿和陈家身边永远埋下了个雷。 谁能保证陛下今日庆幸爱妃无事,明日会不会怀疑陈家四郎对宸妃娘娘有妄念? 李太医得了皇帝的这句,也不再有顾忌,赶紧去给苏世通治伤。 着人将他抬到了归德台的偏殿。 凉风习习,皇帝肩头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了,阿朝瞧着各宫嫔妃哭得梨花带雨,皇帝已经坐上了御辇。 刘全看着自家陛下和宸妃娘娘,就晓得要完。 但这是无解之局,谁能料到宸妃娘娘能跑出来? 原以为喝醉后,又喝了碗安神汤,若是平时,睡到明日正午怕是都不会醒。 碧桃和碧柔也不在 偏偏宫里面还有俞家的眼线,为了叫他们照常行事,不管是宸妃娘娘还是两位皇子,只能支走安顿。 挨了那一刀,宸妃得受伤;可苏世通挡下那一刀,不管是死是活,依照宸妃娘娘的性子,这辈子怕是都要和苏家紧密相连了。 忽地,不远处传来赵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见原先好歹还看了陛下一眼的宸妃娘娘,像是被下了咒,立即转身追了上去。 皇帝眼眸微阖,不辨喜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 这是个选择题,宸妃娘娘在今日终于给出了答案。 好像是告诉了所有人,宸妃娘娘终究是苏氏女。 秦皇后面容镇静地安排着一切,当年在南梁,皇帝不知受过多少回重伤,死里逃生,相较而言,今日只算小伤。 不过就是如今梁王成了皇帝,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紧张。 若是梁王,就算当年马革裹尸还,怕也不会有今日场面的十分之一。 苏太后已经被吓晕过去,宗室里,吓晕过去的人还真是不少。 他们大多躲着,刺客主要是想刺杀皇帝,即便是受伤,也不会比皇帝还重。 “六弟,还好?” 御辇还未起驾,辽王似笑非笑,难得凑上来“关心”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来关心,还是来看皇帝死没死。 四周没人再敢说话,就连嫔妃们的哭声都小了不少。 辽王欣赏了下皇帝的伤口,他们原都是武将,自然看得出轻重。 但不妨碍辽王心情好。 他不奇怪皇帝会受伤,只是不该这么重。 别人没看清,他可是看得真真的,顾昭容滚出去的时候,老六看都没看,直到顾昭容刺向宸妃的那一瞬间,老六才发觉,但已经晚了。 仅仅是一刹那,他竟然从皇帝眸中读出了绝望与颓败,二十多年矗立着的警觉与防备一朝崩塌,就连刺客刺中身体都浑然不觉。 辽王难得觉得有人比自己疯的,还有点惋惜,因为先帝六皇子,这辈子,难得有那么好杀的时候。 这时候,若是从背后捅上一刀,他估计真玩完了。 他们相争十多年,辽王不否认梁王带兵的能力,所以才觉得惊奇。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皇帝确确实实是为了一个姑娘,放下戒备,不顾大局。 就跟若是挨上一刀的真是小姑娘,老六也要跟着一起去一般。 要是几年前就好了辽王心中这么想着。 最后,辽王笑着在皇帝身侧耳语了一句,方才大摇大摆离开。 皇帝眸光微动,看了眼辽王的背影,垂下了眸子。 刘全刚刚还保持着警惕呢,结果听到辽王在陛下耳边说了句什么。 “老六,好好养伤,朝中有二哥呢。二哥看出了你的心思,放心,你若是死了,宸妃娘娘二哥一定给她找一个好归宿。你说她是喜欢十八的,还是二十八的?” 刘全:“。” 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尽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归德台,碧桃已经醒了过来,碧柔还晕着。 猛地惊醒后,准备进殿寻找,却发现殿门反锁。 紧接着就看见自家娘娘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浑身是血地跟在奄奄一息的苏世通身边。 出事了! 虽然都是刘全手底下的心腹,但一向各司其职,从不交叉。 所以,他们只用对大皇子负责,不会顾惜宸妃娘娘。 苏世通伤得很重,连赵夫人的衣裳都给染红了。 苏世子急地团团转,苏世通是他唯一中用的嫡子了。 但难得,他心里没怨自己小女儿。 现在的苏家三姑娘,已经今非昔比,做到了苏贵妃都没做到的帝王独宠,估计在苏世子眼中,已经升值了。 第512章 已经醒了 李太医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将苏世通的血止住了。 “太医,我哥哥怎么样了?”苏夕已经哭成了泪人。 在她心里,就这么一个哥哥。 总归和旁人关系不同。 “二郎君受的伤很重,好在止住了血,性命应该无虞。只是外伤不是臣所擅长的,最好等明日再请刘太医过来瞧瞧。” 当然得等明日,今夜刘太医只可能守在皇帝一人身边。 “都是你,你刚刚为什么要过来?”苏夕突然转身冲着阿朝吼道。 这对姐妹间从来不讲究什么迂回,有火直接发。 更何况,现在苏世通命悬一线。 这是她们两个人的哥哥,她们三个才是同胞兄妹。 苏夕没说苏世通为阿朝挡下这一刀有错,只责问她不该过来。 室内现在只有一个李太医和苏家人,李太医见状,赶紧去给苏世通开药去了。 阿朝低着脑袋,杏眸红肿,忍着小腿的疼痛。 “我以为是个梦。” 她真地以为是个梦,门推不开,唤碧桃没人应,殿内黑漆漆的,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害怕地只想逃。 但这不是理由啊,她怎么就出去了呢,要是她一直睡着,不想着出去,或者没有躲在那扇屏风 阿朝想了好多如果,心中像堵了块大石头,她想哭,但不敢比赵夫人和二姐姐哭得更大声。 “你就是当年被烧成了个傻子!”苏夕被这句话气得不行。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最知道刺哪里最痛。 但阿朝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就去把刘太医找来!”苏夕哭喊道,什么尊卑都忘了。 赵夫人听到苏世通性命无虞,心就已经定了下来。 看着苏夕对阿朝哭喊,难得将小女儿一把抱在怀里。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你妹妹又不是故意的,她难道不难受吗?” 又轻抚着阿朝的肩背,将阿朝紧紧揽着。 “你二姐姐是口不择言,你别放在心上别怕,你二哥哥一定会没事的,母亲知道月团儿也吓坏了,母亲不怪你,你们兄妹几人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哪个受伤阿娘都心疼。”赵夫人说地是泪如雨下。 阿朝一声不吭,被她抱着身体僵硬。 “阿娘!你怎么还替她说话?您还不明白吗?她从来不和我们一条心,是养不熟的?您为她筹谋,为她劳心费神,她可曾有过一丝动容?” “你六岁那年快死的时候,是母亲在小佛堂跪了三天为你祈福。方才,危急时刻,也只有母亲和二哥哥愿意舍命救你。可你呢,心肝肺全是冷的,母亲给你的平安符你视若无睹,现在为二哥哥请一位太医都不愿。” “你是不是还以为在梦里?你知不知道,二哥哥差点就没命了?你以为你这辈子能靠谁,谁才是真地对你好?那个贱人是陛下为了保护皇后踢到你身边的,陛下是为了皇后娘娘受伤的!” 苏夕眼中满是怒意。 颇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阿朝的杏眸黯淡无光,苏夕的话,每一句都在她脑袋里轰炸。 皇帝为了救秦皇后,将顾昭容踢到她身边,阿朝看见了。 他为了救皇后娘娘受伤,阿朝没看见。 原来是为了救皇后娘娘啊 赵夫人一下下地安抚着她。 阿朝的眸光渐渐空洞,耳边是许多人的声音,赵夫人的,皇帝的,许许多多人。 \"月团儿,你是娘的心头肉。\" “娘知道,月团儿是娘最乖最孝顺的孩子,娘的女儿,以后一定会十里红妆,儿孙满堂,长命百岁。” “你妹妹记性不好。” “月团儿,在你的福气到来之前,我做你的福气。” “阿朝,朕心悦你朕想为你守身。” “朕与你之间还可有一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旁人天地为证,日月为信。” “阿朝,我们总归是要白头到老的。” \"月团儿。\"苏妙看着小妹的表情不对,轻轻唤了一声。 阿朝回过神,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只是突然起身,怔怔道:\"我去请太医。\" 说着就要往殿外走。 “太医在这儿啊。”赵夫人拉着她。 “我要去请刘太医。”阿朝平静道。 “可刘太医在陛下那,你。” “让她去,二哥哥为了她差点死了,她去请个太医有什么心疼的?”苏夕赌气道。 赵夫人默了默,才道:“月团儿,那你先去瞧瞧,若是陛下那边还需要人,你别强求刘太医闲着,你再请他跑一趟。” 阿朝低头嗯了声,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神也空洞地厉害。 但看上去格外平静。 “月团儿。”忽地,苏世子又叫住了她。 他和赵夫人一样,听到苏世通性命无虞,就已经放下心来。 “月团儿,去到陛下那,不管有没有请到太医,都别再回来了。”苏世子沉吟道。 阿朝微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刚陛下受伤,你万不该连问都不问一句,更不该跟着我们回来。” 苏世子语气中带了责备。 他没有怪阿朝让苏世通受伤,他怪她没有去跟着担忧圣体。 苏家三姑娘唯一的价值就是叫皇帝喜欢,就是独得盛宠,所以固宠才是她的第一使命。 当然,这是在苏世通没事的情况下,苏世子才想到这些。 是宸妃娘娘没有做好。 皇帝受伤,无论轻重,她是他最宠爱的嫔妃,怎么能弃他而去? 寒不寒心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有可能失宠,宸妃娘娘一旦失宠,就没机会生下带有苏家血脉的皇子。 这才是苏世子担忧的事。 “好。”阿朝默然道。 “你去和陛下认个错,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其他人乘虚而入。” “好。” 赵夫人看着自家小女儿的背影,最后又问了句。 “月团儿,你现在可是梦醒了?” 阿朝感受着殿外的凉风,四周空空荡荡。 “已经醒了。”阿朝哑着声音道。 第513章 未必是好事 偏殿之外,碧桃焦急不安地守着,见着自家主子,马上迎了上去。 “娘娘。”碧桃一脸的忧色,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她现在可算弄清楚了今日之事,原就是一场林婕妤闹出来的乌龙。 两个时辰前,林婕妤担忧二皇子,想跟着去照料,谦淑妃不便离席,照顾大皇子的事就也落到了林婕妤头上。 大皇子醉着睡了过去,但林婕妤一直清醒着,很快便听见了外面的打斗声。 她的侍女想进殿来,还被大皇子身边伺候的太监给拦住了。 林婕妤脑袋不怎么灵光,但身边跟着的二皇子的奶嬷嬷脑子好使。 晓得事情不好,怕寿宴上出了什么意外,保不齐外面的这两个太监想挟持两位皇子对付皇帝也说不准。 两人一合计,将大皇子藏在了床板下,将窗户打开,便开始呼喊大皇子不见了,想趁机脱身。 结果将两个太监引走了,但她带着二皇子,很快又被人堵了回来。 他们这些人听从上命,他们为着两位皇子,她们为了宸妃娘娘都一样。 明明到了六月份,但到夜里,还是有些冷。 “娘娘要去哪?”碧桃见自家娘娘一个劲往前走,还一瘸一拐的,碧桃拿着件披风,一路紧跟着。 \"我要去请太医。\"还是一般软糯的声音,但带了点哑音,叫人听着格外难过。 碧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娘娘要不稍等等,一时半会儿调不来步辇娘娘的腿是不是受伤了,让奴婢瞧瞧。” 但今日的宸妃娘娘很倔强,不叫她披衣裳,也不让她看腿,还很急地要往前走,似乎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 “都是奴婢没能护住娘娘。”碧桃心中莫名,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阿朝微愣,纳闷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又扭过脑袋,往前走。 要是不疼就好了 皇帝受伤是大事,为着方便,被挪去了章华宫,宸妃娘娘没进宫前,皇帝时常在这儿独寝。 等太医为皇帝妥善处置后,秦皇后就叫众嫔妃回去了。 谦淑妃就领着他们去宗庙为陛下祈福去了。 章华宫中,此时就帝后二人。 秦皇后坐在床榻边,拿银勺划着手中盛满药汁的玉碗。 \"你原是可以避开的。\"皇帝忽地开口,脸色略有些苍白。 秦皇后动作微滞,瞬间后又恢复如常。 是了,从苏太后寿诞之前,或者是其中的任何时候,秦皇后都可以借故离开,避开这场混乱。 可她,不仅没避,还喝清水来保持清醒。 “可陛下也从未想过叫臣妾避开。” 既然是下棋,就不可能保住所有棋子。 换句话说,比起他的江山社稷,他可以接受任何一个人的消失,包括与他夫妻多年的大魏皇后。 除了两位皇子与宸妃,怕是林婕妤都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他是不会为了任何人破例,更不会为了任何人影响大局。 皇帝本该如此,也本就是这般的人,但帝王无错,真要为谁破例,才叫荒唐。 两位皇子,若非年幼,或者皇帝再多几个儿子,怕也不会费心。 唯一就对宸妃动了恻隐之心,但真地不多,或许不是皇帝不愿给,是他真地只能有这么多。 其余人,都只能在皇帝降下的山洪中自己挣扎,他不会看着你去死,但你要真死了,也就这么回事。 况且,秦皇后没办法避,所有人都能避开,只有她得在,哪怕她并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或者结局如何? “臣妾,终究是要与陛下生死与共的。” 生死与共,多么深情厚谊的话,结果却出自两个冷冰冰的人。 秦皇后说得不是誓言,而是事实,一点感情都不带。 很荒谬,哪怕宸妃娘娘与皇帝陛下有再多海誓山盟,都难以同命。 皇帝输了,对宸妃未必是坏事;皇帝赢了,对她也未必是好事。 可秦皇后的生死荣辱,只能和皇帝的息息相关。 心爱之人不同路,隔阂深重的却要共生死,说来也是可笑。 其实所谓隔阂真地还存在吗?好像也不一定。 他们都知道,哪怕没有宸妃,哪怕没有章怀太子,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因荣辱与共,他们有信任,但另一方面,皇帝掌握了所有人的生死,秦皇后并不敢信他。 不过就是配合着对方演戏。 等秦皇后出来时,阿朝刚到,两人撞了个对面。 “皇后娘娘。”阿朝一如既往地行礼问安,眼眸低垂。 秦皇后冲她安抚一笑道:“陛下刚喝了药,进去。” 阿朝小声应了下,看着秦皇后离去,径直走到门帘处,却是愣了下。 皇帝正在假寐,听到动静,皱眉睁眼,看到门帘外的单薄身影时也怔了会儿。 或许是实在没想到,阿朝还能过来。 阿朝有点踌躇不前,就听到里间皇帝轻笑道:“阿朝,过来。” 阿朝方才深吸了口气,低着脑袋进去。 她不晓得和皇帝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她刚才其实瞧见了,皇帝看她跟着家里人走时有点失落。 阿朝慢慢往前走,脚步越来越飘,脑海里还在琢磨着第一句话说什么。 结果到了榻边,没等她开口,就被皇帝放倒了。 阿朝一惊,下意识做了个防御的姿势,却见皇帝掀起她的裙摆。 “陛下。” “别动。” 皇帝动作很轻,缓缓将她的衣裳往上卷。 不消一会儿,阿朝就看到了自己的伤处,原先莹白的一截小腿,红肿一片,一瞬间疼痛全部归位。 阿朝没想到和皇帝正经话一句没说,小腿就被包成了猪蹄。 第514章 你别把我忘了 宸妃娘娘一直都是怕疼怕苦的娇小姐,也不知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阿朝由着摆弄,一直安安静静。 直到太医快退下的时候,皇帝突然道:“刘爱卿,朕这里无事,去归德台瞧瞧。” 阿朝微怔,抬眸看着皇帝。 刘太医最擅长的就是刀剑伤,去归德台,便是去瞧苏世通的。 皇帝当然不会顾惜苏世通的死活,但今日他要谢他。 什么选择,舍弃或者寒心苏世子能想到的,所有人能想到的,皇帝一个都没想到。 元德帝是喋血沙场的武将,是杀伐果断的君王。 但看到剑锋对准的是她时,那时候,很荒谬,元德帝被自己一个失心疯的嫔妃给吓傻了。 以至于看着阿朝跑来跑去,哭着求太医,皇帝都还没缓过来。 他想将她拉到眼前,可她又走了。 直到辽王凑上前说了那么一句,皇帝才有了真实感。 没有人知道,辽王说那句话的时候,元德帝甚至有些高兴。 他的阿朝好好的不是幻觉。 阿朝眼神还是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什么,视线落在皇帝的肩上。 “这点伤于朕而言,算不得什么,你多顾着点自己肿成那样,应该在那边就叫太医处理,也不必过来瞧朕。” 皇帝语气温和。 阿朝是被喊来拉太医的,结果没开口,皇帝就已经把太医给推了过去。 明明苏太后寿诞之前,两个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宸妃娘娘高兴了,也会叽叽喳喳和皇帝说说笑笑。 但现在,阿朝有点不想笑,也不想说话。 不知想到什么,阿朝忽地起身。 “妾先回去了。” 皇帝微怔,瞧着她似乎有点匆忙,没让她走。 “怎么了?。” 阿朝摇摇头,她就是不想在这儿待了。 “阿朝。” 阿朝不听他的,自顾自要爬起来。 “阿朝,你要去哪?” 皇帝问她,她要去哪? 阿朝稍稍一顿,像是泄了气的小皮球。 她要去哪呢? 她能去哪呢? 阿朝正想着呢,皇帝就捧起了她的小脸。 白嫩的小脸上倒是没有恐惧害怕,就是有些失魂落魄。 是了,今日宸妃娘娘算是死里逃生,头一回见那么多死人。 阿朝刚刚在归德台,苏世通脱离危险的时候,她好像想到了许多事,许多人。 连阿朝都觉得纳闷,人怎么可能既糊涂又清醒。 譬如,母亲抱着她,为自己和二姐姐争论时。 很荒谬,阿朝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些话,其实是母亲真正想说的,只不过是借了二姐姐的口。 她怎么能这么想呢?明明就是二姐姐说的啊,母亲还帮她说话来着。 可她心里,凉飕飕的。 因为阿朝又想起了另一桩事,一件她模糊了好多年的事。 六年那年,那碗毒粥,整个国公府都说是因为苏家三姑娘贪吃,桂嬷嬷也这么说。 阿朝自己都觉得好像真是因为自己贪吃。 可就在刚刚,母亲说她是她的心头肉的时候,阿朝忽地想起来了。 不是的那碗粥,不是因为她贪吃。 她那时候肚子好撑好撑,是吃不下的。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阿朝喃喃道。 她给母亲背了首诗,回忆止步于此。 母亲问她有没有梦醒,但她又不能带她出去。 笨拙如宸妃娘娘,也听懂了赵夫人的弦外之音。 赵夫人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出去,又希望小女儿的心还在自己身边。 她们叫她入宫,却又早早磨灭了对她未来夫君的期待。 所以,从头一回见皇帝,苏家三姑娘,就没有期待,充满了防备。 后来的每一步,包括自己的心,苏家三姑娘都走得谨慎小心。 她不会,也不敢比皇帝迈地更多。 “阿朝。” 皇帝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阿朝,是朕做得不好。” 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呢? 他踢开顾昭容是为了救自己的皇后,顾昭容撞到她面前是意外。 她应该怪顾昭容的,但顾昭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啊。 阿朝忽地打了个寒颤。 “和陛下无关,如果妾没有跑出来就好了。”阿朝又老老实实躺了下来,还给自己和皇帝盖上了被子。 皇帝将人揽到怀里,就跟以往一样。 “妾如果不跑出来,二哥哥就不会有事了。” 小姑娘的声音似乎带了点懊恼。 “你兄长是为你受的伤,便是朕也感激他,朕叫刘太医日日守着他”皇帝的声音有点哑。 阿朝好困,但埋在皇帝怀中,小嘴没停。 “还有碧桃与碧柔,陛下别罚她们好不好?” “好。” 没有激烈的争吵,如果今晚没有亲眼看到皇帝杀人,就算他什么都没有做错,阿朝也要拿他做出气筒。 但现在,她找皇帝出气,皇帝保不齐就要迁怒另外的人。 不是不信皇帝,而是不敢赌气。 这场梦,醒不醒,她和皇帝还要朝夕相对。 更何况,她的梦全是自己编织的。 阿朝说着说着还真就睡着了,先是梦见了顾昭容,后又梦见了二哥哥。 最后,她梦见了一个小姑娘。 还是个小胖纸,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绫,眨着杏眸瞧着她。 “抱抱。”小胖纸伸出胳膊,冲她糯糯道。 阿朝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最后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实现苏家三姑娘幼年时奇奇怪怪的梦想。 “才没有,我晓得你尽力了,也很勇敢。” 小胖纸伸手帮阿朝擦着眼泪。 “你晓得的,我那时候好疼好疼你要好好活着,继续好好宝贝自己。” “好。”阿朝捏了捏她的小胖脸。 “累了咱们就歇歇,欺负咱们的人就别再喜欢,我总是会一直喜欢你的。” “就是你别心软,我那时候真地好疼好疼的,你不能把我忘了。” “。” 晓得阿朝今夜估计得做噩梦,皇帝听到怀里有动静,就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等天将将亮,皇帝起身换药的时候,刘全差点没心疼死。 牵动伤口,血渗透了衣裳。 “陛下。” “噤声。” 刘全:“。” 要不是陛下在这儿,他老刘非得给帐子里睡得安稳的某人一记白眼。 “我我不会忘了你,你要经常来瞧我,我好想你” 突然,帐子中传来一声断断续续的梦呓。 皇帝:“。” 刘全:“。” 第515章 挟持 刘全没多想,以为小绵羊虽然昨天过分,但到底还是念着他家陛下的。 在军国大事面前,儿女私情只能算是调剂品。 宸妃娘娘这样对她自己才好。 不然,即便如今陛下因为失而复得忘了昨日那回事,可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想起来。 这么一声梦中呓语,怕是陛下又要心软了。 刘全一边叹着宸妃娘娘运气好,一边就看见自家陛下眼眸微阖,身体往后靠了靠,唇角紧抿。 刘全:“。” 咦,陛下怎么还生气了? “太后那边如何了?”皇帝忽地低声问道。 刘全也是竭力压着声音道:“昨日太后晕厥过去,听说半夜醒过来,还想来探望陛下,叫辽王的人给拦了。” 现在心中最怕的人估计就是苏太后了,被辽王算计,满朝文武都会以为是她要和皇帝撕破脸,拿先帝之死做文章。 弑父弑君,涉及帝位颠覆,皇帝遇刺受伤,外面的人不清楚伤势到底如何。皇帝不能理事,辽王作为超品亲王当仁不让,俞家当然不会错失良机。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又有嫡母太后的支持,皇帝再出个什么意外,江山易主不是没可能。 朝臣与世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到了这个时候,谁是忠,谁是奸,谁又是三心二意,就能看地清楚了。 皇帝微微颔首,随手拿了本书:“随他去。”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辽王。 “待会儿宸妃醒了,将她送回星辰宫,她小腿受了伤,也需要将养,朕养伤这段日子,不必过来了。” 刘全微愣,继而问道:“那陛下这边总要有位娘娘侍疾。” 宸妃娘娘确实不大会伺候人,她和陛下在一块,还不知道是谁伺候谁。 皇帝低眸看着书,淡淡道:“叫皇后看着安排。” 如今的局势,倒也不是谁都敢过来的。 归德台的荒院,苏世勉荒唐到半夜。 等穿戴完好出来时,还有些怔愣。 和皇帝的女人有染,够灭九族的了。 但苏世勉来不及想这些,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一个理由,为何消失到半夜? 可一出来,就听人说,昨日寿宴皇帝遇刺了 等苏世勉寻到归德台时,已经是下半夜。 他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两个时辰,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 皇帝遇刺,世通为宸妃娘娘挡剑。 然而,当他走进偏殿,看到小周氏,没等他开口,迎面就是一巴掌。 苏世勉被打懵了,有记忆以来,小周氏头一回打他。 小周氏现在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冲上来捶打他。 “你去哪了?你死到哪里去了?你妹妹没了玉姐儿没了!” 苏世勉脑子嗡嗡作响,眸子猛地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周氏。 昨夜场面混乱,误伤的不在少数,但苏玉算得上是极倒霉的。 她更衣回途,正巧撞上了戎族的刺客潜伏于草丛中,宫女们慌忙逃窜,苏玉慢了一步,惊惧之下想呼救,直接被抹了脖子。 尸身被掩于草丛,下半夜才发现。 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 苏玉今年十八岁了,半年后就该出阁。 小周氏一直娇养着,和宸妃娘娘的稚嫩不同,十五岁时便已长地艳若桃李。 所以,按照年岁,当初该进宫的是她。 但是小周氏和苏二老爷都心疼她,才将这事推给了大房,反正苏世子更想要个皇子外孙,不在意女儿。 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注定,这一劫怎么也逃不开。 最后还是在宫城内送了命。 还是被误伤。 小周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苏玉的尸体被找到,已经昏过去好多次了。 苏二老爷也只是勉强撑着,这是他第一个女儿,又自幼疼爱。 明明前一刻还在眼前,仅仅是一个时辰的事,就已是浑身冰凉地躺在草丛中。 玉姐儿这辈子都没吃过苦,父母疼爱,未来的夫婿也好。 可到了最后,却被人一剑封喉,还拖到草丛中 在刀剑面前,什么身份地位都不再作数。 只需要一刀,就彻底消失。 苏世子一家就淡定多了。 苏妙看着苏玉被抬了出来,心中莫名,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就算两房不和,但一个人眼睁睁就没了,怎么可能做到一点触动都没有。 “这约莫就是命数。”苏妙叹了口气。 确实是命数,苏玉躲不开的命数。 苏妙又想到了自家小妹也不知道小妹如何了? “这事还是瞒着月团儿。”苏妙淡淡道。 赵夫人颔首:“是该瞒着她,玉姐是未出阁的姑娘,又年轻,家里不会大办。” 更何况,苏家的事,只要她们不提,阿朝不会过问。 “怕是就算是我们没了,只要不说,十年八年,月团儿也不会问。”苏夕心里也有点难过。 她一向这样,哪个人过得最好,就拿谁当做出气筒。 苏世子和苏二老爷都回去了,留下来的就只有赵夫人与苏妙苏夕。 皇帝“倒”下了,但朝政还得继续。 早朝的时候,众人就看着辽王已经将政事揽了过去。 别的王爷就算想抢,也抢不过。 朝臣们心里打鼓,不知道怎么就一朝变天。 更重要的是,宫里再也透不出一丝消息,只知道陛下在养伤。 世家的许多眼线,也都“意外”在这场混乱中消失了。 尤其早朝的时候,俞候正儿八经提了先帝驾崩一事,每一句话都像要将皇帝钉死。 这般情形,倒像是陛下被辽王给挟持了一般。 当然也有人为元德帝据理力争,蔡筳算一个,另一个人着实让人意外。 一向圆滑的薛道薛大人,这回竟然第一个跳出来。 当真是一下子就成了忠贞之士了? 陛下在宫里面还生死难料呢,不再看看形势了? 万一陛下真被辽王给挟持了,江山易主了怎么办? 而宫里面,也是气氛诡异。 苏太后醒过来了,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出不去了。 就算是她亲自走到殿门口,都有人敢把她堵回去。 她不知道是辽王的人,还是陛下的人。 她想去找皇帝解释,也想搞清楚皇帝的伤势,以及目前的局势。 直到辽王闲庭信步地过来,冷笑着看她。 苏太后怒上心头,将手边的花瓶砸落在辽王脚边。 “放肆!” 是太过放肆了,太后的福寿宫,太后出不得,辽王却进来了。 苏太后这十多年,就算对皇帝有再多不满,两个人有多少矛盾。 皇帝也没有如此不敬!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挟持逼迫了。 第516章 如遭雷击 现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从辽王回到京都,或者更早,在西南一事之前,辽王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你早就想好了今日!”苏太后鲜少有这般失态盛怒的时候。 辽王眉峰微挑:“是太后娘娘忘了本王是怎样的人了。” 辽王是怎样的人呢? 先帝在位那么多年,都没能掌控这个儿子,就连元德帝都得把南境交给他。 两朝帝王都没能拿他怎么样,怎么可能就那么乖乖地被苏太后当做棋子。 诚然,绝对不会。 “你把陛下怎么了?”苏太后忽地想到了皇帝。 她现在倒是真地后悔了,宁愿和皇帝继续拉扯下去,也不会被这个混账算计。 辽王闻言微愣,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苏太后,竟然还能想到关心皇帝? “太后娘娘这是担忧皇帝,还是指望跟老六解释,刘太妃包括勾结戎族,都和您没关系?” 辽王把苏太后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 苏太后也一下子知道了辽王的意思。 这是还想利用她,将先帝驾崩一事赖在皇帝身上,然后谋朝篡位! “你休想!你怎么敢怎么敢勾结外族?” 于皇室宗亲而言,没什么比通敌叛国还要大的罪了。 “你就不怕倒行逆施,大魏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要痛斥你这个畜生!” 这种话对别人有用,对辽王一点用都没有。 “太后娘娘又忘了,本王不惧鬼神,也不惧地狱阴司报应本王今日前来,就是借太后娘娘凤印一用,写一份懿旨,内容已经替太后娘娘想好了。” 辽王说得理所当然,叫人呈给了苏太后。 胡姑姑警惕地接过,苏太后扫了一遍,就掷到了地上。 “你竟然还想哀家下懿旨,封锁后宫哀家现在不是已经被你挟持了吗?”苏太后冷笑道。 辽王还真是里子面子都要,事情都要做了,还用她的名义,只要苏太后这个嫡母表示皇帝确实有弑君之嫌,那元德帝的名声就算是不干净了。 “纵然哀家与皇帝不睦,那也只是不睦,哀家是嫡母,皇帝重名声,他能奈我如何?反倒是你,挟持哀家,通敌叛国,枉为大魏皇族,哀家誓死都不会与你合谋!” 辽王慢悠悠在椅子上坐下,笑道:“本王竟不知太后娘娘如此忠君爱国不过太后娘娘说得也对,老六虚伪,虽然与太后不睦,但为了自己在满朝文武与天下仕子中的名声,保不齐会侍奉嫡母太后安度晚年。” 辽王这番话,非常合乎苏太后的心意。 她这么多年,可以有恃无恐地给皇帝找别扭,最大的两张王牌,一是苏国公府,再就是自己的身份。 除非皇帝想在史书上留下杀害嫡母的罪名,否则,她再如何,都不会伤及性命。 苏太后面带嘲讽地看着辽王,冷哼一声。 然而,下一秒,辽王忽然开口。 “可惜现在太后娘娘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太后还不知道就在寿诞前夕,有人给皇帝递了封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慈仁太后当年薨逝的真相。” 辽王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叫苏太后的冷笑彻底僵在脸上。 甚至于,苏太后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辽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苏太后恐怕自己都不记得了。 辽王猜地不错,苏太后确实是已经忘了这件陈年旧事,就好像慈仁太后真地死于柏氏的巫蛊之术。 但她很快就想了起来,眸中难得浮现出一丝恐惧之色。 皇帝知道了他竟然已经知道了。 辽王说是寿诞前夕,苏太后不及怀疑,脑海中就回忆起,当时刘太妃说皇帝有弑君之嫌时,皇帝看向她的冰冷眼神。 隐隐含着杀气 现在看,一切都有迹可循,皇帝确实是知道了! 苏太后原先没有防备,是完全没将夏妃当个人,况且当时只有几个心腹知道,早就处理干净了,就连苏国公都不晓得。 压根没想到皇帝还有知道的一天 诚如辽王所言,单单是这一件事,皇帝绝无可能再侍奉她终老,皇帝不过是等待时机罢了。 苏太后忽然感觉背后升起一丝寒意,幸而胡姑姑在旁边扶着,才没有瘫软倒地。 她终究是被辽王这个混账给拿捏住了! “你后继无人要这皇位究竟有何用处?”苏太后语气平和下来,双眸黯淡无光,倚靠在胡姑姑的身上道。 辽王将手中茶盏搁下。 “本王行事,只为自己。” 苏太后惨笑一声:“是了,大魏的辽王殿下本就是如此,过继就是一场笑话,你又怎会为他人做嫁衣?” 到这一步,已经不必多言了。 等辽王拿着太后懿旨出去的时候,苏太后忽地又叫住了他。 “有件事,藏在哀家心中多年,今日还望辽王殿下据实相告。” 成王败寇,苏太后这一局都已经注定要败。 剩下的,就是辽王和皇帝的事了。 皇帝输了,她未必有好场;皇帝赢了,她 辽王脚步微顿,没等苏太后问出声,就淡淡开口。 “不是本王,也不是章怀太子。” 他知道苏太后要问什么,无非是当年蹊跷小产掉的孩子。 要是那个孩子还在,章怀太子死后就是唯一的嫡子,苏家会大力扶持。 于苏太后而言,或许就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不是你?也不是章怀太子,难不成真是天意?”苏太后显然并不信,嗤笑道。 辽王看着前面成排的宫殿。 “宫墙深深,有多少事真是天意?太后娘娘怀疑本王,怀疑章怀太子,怎么就没有怀疑过他?” “他才是最怕章怀太子地位不保,最怕自己皇位有失的人。” “他”是谁,不言而喻。 苏太后如遭雷击,顿时泪如雨下。 “太子仁孝,他以后登基,朕也能放心你的终老之事。” “她是东宫的太子妃,但苏良娣是孤的心头好。” “。” “夫妻”二字,至亲至疏。 第517章 都是过家家 太后懿旨既下,辽王也算是名正言顺。 第二日,后宫各处便以捉拿逃窜的戎族余孽为由,多加了许多守卫。 就连皇后的凤仪宫也不例外。 秦皇后虽能照常进出处理宫务,但身后还是多了几双眼睛。 其余人就没那份好运了,位份低些的,除了秦皇后召见,同苏太后一般,出门三次里就有两次被拦下。 即便想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也都是无功而返。 渐渐地,流言就传开了。 有说皇帝昏迷不醒的,还有说皇帝那一剑虽然伤在肩上,但剑上有毒。 宫里的娘娘们,除开阿朝和陈才人这样年岁小的,对几王夺嫡那段日子都有印象,也清楚辽王的野心。 这般情形倒真像是要江山易主了 尤其是各世家,原本摇摆不定的,许多都在向俞家示好。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俞侯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这一向都是苏国公才有的待遇。 明明他心中该有窃喜的,但莫名,他有点想见苏国公,甚至想问问他的意见。 这是几十年的依赖形成的惯性。 最后,俞侯想了个主意,准确来说,是在辽王的暗示下想了个主意。 勾结戎族刺杀的信件上面,只有辽王和俞家两边的印信。 现在要做的,就是逼着那些似是而非的世家,明确表态,斩断他们的一切后路。 只要船够大,船上的人够多,总有人比他们还希望能成功。 唯一出人意料的就是辽王,之后几日,俞家原本想靠着自身实力加以辖制,但没成想这厮还留了一手。 宫里面的事,还是辽王在把着。 “王爷,如今陛下同太后娘娘那儿,可还安好?”俞侯早朝后特地留了下来。 诚然,元德帝这十几年的君威深重,俞侯没打算自己弑君,最好辽王能发疯做点什么。 日后,就是辽王捏在俞家的把柄。 但辽王肯定不傻,他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在养伤,舅舅若是想去探望,本王可以安排。”辽王笑道。 俞侯看着这笑,就知道辽王打地什么主意。 “王爷,良机难寻,以免夜长梦多。”俞侯压低了声音。 两人说话的地方,便是皇帝之前处理政务的勤政殿。 辽王代理朝政,当然也在这儿。 当然,他现在坐的是龙椅,梦寐以求几十年的龙椅,辽王通过这种法子坐上了。 俞侯瞧着有些别扭,不是辽王鸠占鹊巢别扭,而是他心中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觉得辽王这副不靠谱的模样,就好像他们这场压上俞家满门以及诸多世家的政变。 是在陪辽王过家家,满足他一场皇帝梦。 “稍安勿躁,又没有多长时间,再等等。” 俞侯:“。” 敢情他光棍一个,万事不愁。 是他要谋朝篡位,反倒安慰起他来了。 “王爷!”俞侯语气微重。 “王爷日前说要从南境调兵,如今可有消息?”俞光拉了下自己的父亲,问起了另一桩事。 他们这回行动,乃是先算计着调走了禁军统领,加上他们自己的人,以及一个在观摩的陇西侯,才没出乱子。 而陇西侯,那是苏国公的孙女婿,是得益于苏国公的沉默。 相当于,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除了他们的谋划,还有苏国公的放行。 可苏国公为什么放行? 俞侯想不明白,所以不敢掉以轻心。 他敢闯宫,却不敢擅闯苏国公府,甚至每一个来讨好他的世家,明里暗里都在探问,老国公是何意思? 所以,这才需要辽王调兵,只要南境调来兵马,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辽王闻言看了他们一眼。 “正在安排,调兵遣将不是一日之功,况且,南境还有个萧家。” 萧家是元德帝专门放在南境看着辽王的,同北疆陈家的作用差不多。 俞侯也知道这点,但他心里着急啊。 但看着辽王这副模样,俞侯到底忍下了,给了俞光一个眼色,叫他开口。 俞光微微颔首,又笑着对辽王道:“军中的事,全靠王爷安排了只是上回与王爷说的过继之事,是不是可以尽早提上日程?” 辽王已经拿起奏章看了起来,这都是寻常皇帝要做的事。 “舅舅放心,本王只要夙愿达成再之后,谁坐龙椅,对本王来说都没什么差别等局势稳定些。”辽王不轻不重地回了句。 等出了勤政殿,俞侯才重重哼了声。 “竖子不足与之为谋!” “看样子,辽王即便能成,咱们也要早做打算。”俞光沉声道。 现在都还没当上皇帝,就已经多有轻慢,言语中还有毁诺的意思。 俞侯回头看了眼勤政殿的朱红殿门,苍老浑浊的眼眸闪过一丝狠厉。 直等俞侯走远,辽王才微微抬眸。 “南境是军事重地,两面环敌他们说得,就跟过家家一般。”张副将在俞侯走后,狠狠啐了一口。 帝都只会争权夺利的世家权贵,哪里知道什么是军人铁血? “难道咱们不是在过家家?”辽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护卫杀小诛。 “小杀,你说呢?” 杀护卫没答话。 他们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场过家家。 “舅舅已经被激怒了,约莫是想着要将本王和老六一起除了还是得看紧一点。” 辽王视线回到手中的奏折上。 虽然是过家家,但好像也告诉了所有人,他没有错,这辈子都没有错,更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可以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甚至于,梁王做不到的事情,他也能。 后宫不宁,秦皇后在一次请安的时候,就说了给皇帝侍疾的事。 饶是流言纷纷,外面还围了侍卫,该理事还是要理事。 谦淑妃和林婕妤要照顾两位皇子,宸妃在养伤,便只有从下面的几位中选。 这就是一场赌局。 害怕的有,踊跃的也有。 人就是这般奇怪,好像对位高权重者格外宽容。 哪怕于皇帝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于她们而言,却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 皇帝是皇后娘娘的丈夫,也是她们的丈夫,虽不似顾昭容那般疯狂,但也忍不住惦记。 陈才人想赌一把的,但最后还是被灵妃截了胡。 第518章 与你同行太难了 在宸妃之前,灵妃算是得宠的,但因为知分寸,性子好,除了二皇子那回,一直都极为安分。 皇帝之前宠她的时候,没嚣张,后来失宠了,也没抱怨。 秦皇后去问过,章华宫回话说,陛下没意见。 灵妃便搬到了章华宫。 阿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被扶着下辇,一瘸一拐地打算去瞧苏世通的状况。 苏世通情况说不上好,只能说保住了性命,日常能喝些小米粥了。 阿朝每日盯着碧桃熬粥,一出炉,就立即给苏世通送过去。 迎面正撞上庆王世子来探病。 两人在殿门口遇见,齐岩眸光微敛,行了一礼。 “世子不必多礼。”阿朝一瘸一拐地模样多少有点狼狈可怜。 但现在再见庆王世子,好像莫名没了以往的那些惧怕。 齐岩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瘸一拐的小姑娘,稍稍推开身边的侍女。 认认真真朝他作揖。 “那日多谢世子救命,救命之恩,永记于心,他日定会报答。” 宸妃娘娘身形单薄,明明是这种沉重的话,偏她嗓音软糯,格外好听。 小宇子听着,心想,他主子可不要你什么报答,你抱抱他,他魂就没了。 齐岩微怔,下意识想伸手搀扶,但到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又忽地收了回来。 “不敢担娘娘一个谢字,臣与世通兄原是挚交,不过举手之劳。”齐岩唇角带了点笑意。 挚交纯粹就是场面话了,世家子之间,哪有什么挚交。 举手之劳? 一剑杀了皇帝嫔妃的举手之劳? 即便是顾昭容疯了,也不该由他来杀。 阿朝是真心实意感激庆王世子的,她们之间本就没什么交情,但他已经帮过自己两回了。 二哥哥是替她受的伤,倘若没有庆王世子,二哥哥再挨上一刀,怕是真没命了。 这份恩情,理所应当她来还。 直等宸妃娘娘进了殿,齐岩还在殿外站了许久。 “主子,这回您威风了。”小宇子语气冷淡。 齐岩:“。” 他多威风啊,为了苏世通这个大男人,杀了自己皇叔的昭容。 说出去谁信啊? 万一什么时候皇帝醒过神来,或者别的什么人醒过神来,可就有好戏看了。 更糟的是,他们现在的处境。 皇帝和辽王打擂台,他们成了人质,以前是皇帝的人质,现在是辽王的。 目的都是一样,为了来辖制庆王。 而庆王这回,怕是不会再缄默下去 “主子当时可以不杀她的。”小宇子到底没忍住。 齐岩看着日光,微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那时候想不到。” 想不到顾昭容会不会死,会不会被人发现心思,他只是怕顾昭容还能再爬起来 阿朝过来时,也给赵夫人和苏妙带了饭食。 苏世通正巧醒着,看到自家小妹,勉力冲她笑了笑。 因为那日失血过多,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笑得有些勉强。 看他的模样,阿朝杏眸里有点小难过。 原先兄妹几个都极少有这般的相处时间,这一受伤,倒是除了苏世清都绑在了一起。 “二哥哥。”阿朝鼻子酸酸的。 “哭什么?这几日我光听母亲与夕姐儿哭了,好了别哭了。”苏世通忍着疼痛道。 阿朝立马收了眼泪。 苏夕这两天也缓了过来,当时着实是热血上头,说了许多叫人寒心的话,现在多少有点后悔。 母亲怎么都不拦着她点?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毕竟苏世通确实是为了救月团儿才命悬一线。 但与此同时,那日她亲眼看到了苏玉的尸体。 一剑封喉想了想若真是月团儿挨了这一下,怕是和苏玉差不多了。 比起那个结果,现在苏世通起码保住了性命,兄妹几个都好好的结果,更能让人接受。 但这并不代表,要和自家小妹友好相处。 赵夫人过来安慰阿朝。 “你哥哥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他护着你是应该的。” 阿朝待赵夫人还是和之前一样。 平安符不行,那苏世通这一剑总可以软化她了。 但好像也并没有。 月团儿不争执,但也只是待苏世通一个人稍稍亲近了些。 她的小女儿,竟然成了她遇到的所有人中,最倔强,最难啃的骨头。 “你哥哥这边有我们照料,你还是要多去陛下那边不知陛下现下是个什么情形。” 宫里的变化他们也感觉到了,只是没有处在风暴中央。 这话是苏世子嘱咐她问的。 “我已经好几日不曾去过了,知道的不比母亲多。”阿朝回道。 这确实是实话,现在都知道是灵妃娘娘在照顾皇帝。 倒是有世家的嫔妃,比如刘美人等人想去打探消息,结果要不就是出不来,要不就是连刘大总管都没见着,就被打发了回来。 宸妃娘娘当然也见不到,但她也没有尝试。 或许真是一脉相承,苏国公在外面缄默,宸妃娘娘在宫里也成了小哑巴。 苏国公府现在是满目白绸。 苏国公偏居一隅,听着外面的敲打声,微微愣神。 苏国公的孙子孙女不少,只是他甚少亲近,或许还有些凉薄,但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所以几乎每一个,大到苏世清,小到月团儿,他们从小到大的事情,苏国公都记得地清楚。 从出生,到嫁人。 但也正因为这份过目不忘,他记得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儿孙占的并不多。 但尘封的每一页,只要翻开来都清晰无比。 他记得发妻芸娘,那是个知书达礼的姑娘,她在断气前,死死拉着他的手。 “寒柏,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只最后求你一件事,以后无论你际遇如何,有何志向,让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儿孙,照着她们自己的想法去过这一生别逼他们与你同行。” “苏寒柏,与你同行太难了。” 第519章 德妃 苏国公对于三个儿子的人生并没有多加干预。 但还是走到了今日这一步,权势地位动人心,没有机会便罢,一旦有机会,又有多少人能够和苏家五老爷一样。 愿意远离朝局中心 剩下的儿孙们就更不必说了,被他们的父母带动着,也想搅动风云。 苏国公这辈子政敌无数,但仇人,就只有两位。 一位明宗皇帝,第二是先帝。 前者是想要压制世家,却被吓破了胆的懦夫。 后者是清醒,但装了一辈子糊涂,选择醉生梦死的混账。 自此之后,这位大魏权臣再也没相信过帝王。 帝王帝王是这世上最大的无稽之谈,是最大的卑劣。 多年前,他最好的学生,周文景,不也是死于帝王的卑劣吗? 可这世上需要一个皇帝,一个治世的君王,而卑劣是帝王的生存之道的一部分。 但苏国公的心里好似并不需要一个君主为精神支柱。 或许曾经想为百姓在困苦中叫天的探花郎,期待元德帝这样的君主。 但可惜的是,如今的苏寒柏,已经在权利场上腐烂成泥。 苏国公微微阖上眼眸,耳边是丧乐,嫡亲孙女的丧乐。 她是怎么死的? 整座府邸,约莫只有苏国公一个人清楚。 是帝王想要一个与戎族开战的理由,借着俞家,借着戎族的一场刺杀。 是这辈子都没能如愿的辽王,织造的一个梦,入梦者皆要为其殉葬。 皇帝想清君侧,辨忠奸,肃清朝堂,为不久之后的大开杀戒铺垫。 元德帝想做执棋人,也想做获利渔翁,想要政治清明,百姓安居。 就苏国公历经的三任帝王,元德帝是唯一一个敢于和世家相抗衡的。 饶是如此,苏国公也不信他,或者说不敢信。 帝王也是人,是人就有私欲,朝堂需要制衡,皇权也要制衡。 一个权利到达顶峰的君主,还会和百姓站在一起吗? 元德帝愿景的朝堂,是唯皇权独尊,还是海纳百川? 其实这些,苏国公无需再想,约莫都是下一朝的事,而下一朝的帝王,他怕是无缘得见了。 陇西侯府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 苏世通重伤,苏国公称病,苏玉被害 还有宸妃娘娘,宸妃娘娘失宠了。 偌大的国公府好似一下子,就衰败了。 再看俞家,仿佛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好像他手中的先帝遗诏再不交出去,就没有价值了。 庞生最终还是做出了抉择,但其实他也就两条路。 要么,就是跟着苏家同始同终;要么就在生死不明的皇帝身上赌一局。 谁能想到,先帝临终前,会将江山社稷交给出生低微,素来不喜的六皇子呢? 怕是皇帝自己,都要大吃一惊。 这份遗诏在辽王和庆王那都毫无作用,也只有给皇帝了 章华宫内,皇帝依靠在软榻上,默然看着窗外。 “陛下,该您了。” 灵妃柔声提醒道。 她已经在章华宫住了小半个月了,大大小小遇到了四五次刺杀,直到这两日才清静下来。 灵妃心中有数,传言有误,陛下实则无碍。 小半个月,陛下甚至没让她伺候过两回汤药。 两个人都非常地闲,闲到只有下棋打发时间。 皇帝闻声回眸,看向棋盘,落了一子。 “臣妾输了。” 一局下完,正巧皇帝的药好了,灵妃起身从刘大总管手中端过来,呈给皇帝。 刘全看着,这不挺好的吗? 刘大总管多少带了点赌气的成分,小半个月了,都小半个月了,小绵羊没来过一回便罢,甚至都不曾问过。 着实叫人有些寒心。 哪怕陛下不会怪罪,等事情结束后恩爱如初,但这事想起来,还是觉得膈应。 灵妃娘娘贤明大度,等陛下变了心,看她会不会难过? 话虽如此,但看陛下这小半个月,别说宠幸,连话都鲜少与灵妃娘娘说,看来还是惦记着 \"不用站着服侍,坐下陪朕说说话。\"皇帝随口道。 刘全:“。” 灵妃微愣,但还是依言坐下。 “你进宫多久了?”皇帝轻轻启唇。 “回陛下,臣妾入宫三年多了。”灵妃一边回话,还一边帮皇帝剥着橘子。 三年多就获封二品妃位,至少说明皇帝不讨厌,家世单薄。 “朕记得你父兄现在在大理寺任职差事办得不错。”皇帝赞了句。 灵妃闻言轻笑道:“父兄既拿了陛下的俸禄,合该好好办差。” 这就是聪明人的说法,不说一些官话套话,一句拿钱办事,顺带着开了个玩笑。 刘大总管看得分明,陛下唇角也带上了点极淡的笑意。 灵妃低头剥橘子,掩去眼底的一点难过。 皇帝不记得她入宫多少年,但还记得她父兄的官职。 “你几日服侍朕有功,有什么想要的?” 以往都是皇帝给什么,她要什么。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回陪着皇帝是有风险的,尤其外面的人,压根不知道皇帝的伤情。 看看这几日小波试探性地刺杀就知道了 和陈才人想要投机不同,和顾昭容那样热烈扭曲的爱意不同,灵妃很平淡。 但她过来其实不图皇帝什么,她对皇帝是有真感情的。 只是她是秦皇后推荐给皇帝的人,知道君恩如流水,不可贪念。 皇帝为什么会这般问呢? 只能说明皇帝并不想给她宠爱,所以,他问自己想要什么? 她没有宠爱,和皇帝拿定了主意不想给,并不相同。 前者,她可以怀着希冀过后半生;但后者,她连希冀都没了。 “陛下也不怕臣妾狮子大开口。”灵妃难得没有看皇帝,低头继续剥着橘子。 “你说。”皇帝低眸淡淡道。 “若是臣妾想要个孩子呢?”灵妃勉强笑道,泪水落到橘瓣上。 皇帝唇角微抿,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过段日子,等朕伤好,预备大封六宫,朕晋你为德妃。” 灵妃默了默,继而起身,朝皇帝行了个大礼。 “臣妾谢主隆恩。” 灵妃是个聪明人,没有宠爱,那就要荣华富贵。 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在陛下那置换点什么。 大封六宫能封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宸妃以后不是贤妃,就是贵妃了。 灵妃明白,手中剥好的这个橘子,再没机会递出去了。 第520章 力气大的是你家陛下 碧桃发现,自家娘娘这段日子越发喜欢发呆。 碧桃估摸着,宸妃娘娘应该是惦记着陛下的,但为何,从来没问过,更加没有出门? 是因为不敢,阿朝不敢再乱动,不敢再超出皇帝给自己划定的范围。 上回顾昭容一事,如同一记巴掌,也算是耳提面命。 离开皇帝规定的区域,会遇到危险。 皇帝将她送了回来,说不用她再去章华宫她便听他的,不去做多余的事。 中途来了回月事,阿朝就更不想乱跑了。 “娘娘,院子里的樱桃熟了,娘娘去瞧瞧,红彤彤的果子,可喜人了。”碧桃尽力叫自家主子开心。 这回她们能免于责罚,离不开宸妃娘娘。 听刘大总管说,宸妃娘娘可是亲口替她们求情了。 阿朝正在发小呆,闻言反应了会儿。 樱桃熟了? 这就熟了? 阿朝看着碧桃几人兴致勃勃的模样,也露了个笑,组织着一同去摘樱桃。 这是第一年樱桃树结果的第一年。 非常给力地结了一树的红果子,看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碧桃伸手就能够着,很快摘了一小篮子,顺道把宸妃娘娘踮着脚尖能摘到的也给摘没了。 碧桃笑得不好意思。 阿朝:“。” 阿朝的好胜心也上来了,使劲踮脚尖。 “唔碧桃,你捏到我痒痒肉了。”阿朝感觉被人扶着腰往上提了提,咯咯笑了两声。 身后之人没答话,换了个位置,直接将宸妃娘娘抱了起来。 “碧桃,你力气真大。”阿朝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禁感叹道。 但下一瞬就发现了不对,回眸,立时愣住了。 皇帝笑看着在空中发愣的小妃嫔,将人轻轻放下,手掌却紧紧托着她的软腰。 “力气大的是你家陛下,不是你的碧桃。” 不知何时,四周宫人散了个干净。 “是陛下。” “有没有想朕?”皇帝直接将人按在了怀里。 没等阿朝回答,皇帝叹息一声。 “看来果真是没有想朕。” 不管说什么,皇帝的语气始终带着笑,仿佛能看到小妃嫔就足够叫他高兴。 阿朝始终来不及问清楚状况,已然被皇帝打横抱起,到了内室,皇帝就再不拘着了。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皇帝呼吸渐|重,帷幔放下,在被剥地只剩下一件心衣的时候,阿朝才恍然道:“陛下的伤!” 皇帝还是很高兴:“朕就知道,你还惦记着朕。” 阿朝:“。” 宸妃娘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最后一件心衣也没了。 皇帝抵着她的额头,一手掐着她的软腰。 “阿朝,朕想你了。”他笑道。 “好想,好想。” 阿朝刚想起这是自己的句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星辰宫内芙蓉帐暖,宫外已经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俞家最后出手了,联合其他世家的力量,打算顺带着将辽王也收拾了。 被调出去许久的禁军莫统领终于回援。 到最后,俞侯都没反应过来哪一步错了。 或许从一开始,从十多年前,将杀害章怀太子的黑锅扔给辽王,冷眼看着俞妃被磋磨至死,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其实辽王之前就告诉过俞侯,他只是想得偿所愿,至于以后,龙椅上坐的是谁,还是不是元德帝,对他没有分别。 一个镇守南境,抵抗外侮多年的封疆之王,怎么可能勾结外敌? 那日寿王想拉住他,说他们是大魏皇族。 辽王说,他知道。 他是先帝最优秀的儿子,是大魏功勋卓着的辽王,年少时,他就立志要当皇帝。 那年被先帝指派去章家的田地里农耕,诸多小皇子都亲眼看到他们不可一世的二哥,指着大魏当时最大的士族章家的田地,扔下豪言壮语。 “等老子当了皇帝,定要灭了这些大魏的蠹虫。” 当然,他也有过,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毁堤淹田,但终究是功大于过。 谁都不知道,那张如谪仙般的面容,解开衣衫,全是沟壑纵横的刀伤。 他不是君子,也不是好人,但他不愧于大魏,更无愧于皇族。 王俞两家不过是起个头,后面跟着的是一大串,与戎族勾结,企图谋朝篡位的罪名,一扣一个准。 禁军,刑部与京兆府,这些日子,全都在抄家抓人。 蔡莛惊出了虚汗,给忙碌的薛道竖了个大拇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蔡莛真是凭着忠君爱国之心方才守住底线,没被俞家和辽王迷惑。 想着若陛下要是有事,他大不了一死。 原以为薛道是改性了,比他还要忠心,现在想想,八成是早就知道了。 “蔡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凭着的全是一颗忠心。”薛道义正言辞道。 蔡莛:“。” 与此同时,后宫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有些嫔妃的家里,没能守住底线,投了俞家,首当其中的就是陶淑媛。 她是当着郑充容的面被拉走的,不仅是家里的缘故,更多的是陶淑媛私下传递了消息,将能打探到的消息,事无巨细抖落了个干净。 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看着陶淑媛被拖在地上,郑充容莫名觉得恶心,忽地干呕起来。 可这把服侍的宫女流珠吓到了。 “主子,您怎么了?”流珠赶紧扶住了郑充容。 郑充容也不清楚,想着兴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被陶淑媛给恶心到了。 “主子还是多歇歇,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 流珠正说着,郑充容却突然猛地看向她,像见到了鬼一般,掐着她的手臂。 “我月事推迟了多久?” 第521章 像是讨好 “约莫半个多月”流珠回想道。 郑充容突然提起这事,流珠才恍然惊觉。 “是了,主子身体一向康健,怎么这回迟了许久要不奴婢去太医院给主子请位太医。” 郑充容自进宫就不得宠,苏贵妃善妒,哪怕她是苏贵妃的心腹,也别想见到陛下。 后面宸妃娘娘进宫,又椒房专宠。 因此流珠压根没往别的方面想,只以为,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郑充容的身子出现了岔子。 只是她这两句说出来,自家主子像是魔怔了一般,不仅没理她,掐着她手臂的嫣红指甲险些要陷进血肉。 直到流珠实在没忍住,痛呼出声,郑充容才回过神来。 “不能请太医。”郑充容语气微颤,带着惶恐。 太后寿诞那日她同苏世勉距今正好是半个月。 会是她想的那个可能吗? 她忽地想到进宫前,家里也曾叫大夫给她看过,说她身体康健,是极易有孕的体质。 那时,她还期待过一阵。 只是世事无常,她追随苏贵妃,从十七岁到二十岁,少地可怜的两回恩宠,还喝了避子汤。 苏贵妃薨逝的这两年,她更是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两回,何谈有孕? 宫妃有孕,多大的喜事,偏偏郑充容后脊背发凉。 想到刚刚被拖下去的陶淑媛,郑充容又泛起一阵恶心眸中恐惧渐浓。 陶淑媛是这个下场,那她与外臣私通,珠胎暗结,若一朝事发,怕是就算将郑氏全族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消除帝王之怒。 直等流珠将她扶回寝宫,郑充容都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回 郑充容甚至想到了许多年前,要是她没有去捧苏贵妃的臭脚,哪怕恩宠不多,可她体质与旁人不同,说不定真能怀上皇子。 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她甚至不敢请太医来瞧上一瞧,要是随便吃下一幅打胎药,没有孩子便罢,要是真地落胎 除非她这辈子都不伤不病,不然只要太医把脉,早晚都会露馅。 实则,如郑充容这般精明之人,鲜少会做出不利于自己的抉择,更不用谈什么后悔。 苏贵妃如日中天时,跟着苏贵妃,已经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充容,您到底是怎么了?” 流珠是郑充容从多年前培植的心腹。 在宫里行事,哪怕是榜上了苏贵妃,也该有独属于自己的心腹。 郑充容救过流珠的性命,流珠陪她多年,自然是忠心耿耿。 “流珠去盯着归德台那边,若是苏家二房的人进宫,立即来回我。”郑从容抚着小腹,看着流珠道。 流珠心神一凛,下一瞬,忽地睁大了眼睛。 显然,流珠知道上回郑充容向苏世勉求救的事,更知道郑充容在太后寿诞之上,消失了两个时辰,回来脖颈间便多了些痕迹。 只是郑充容没告诉她,流珠便秉行着既不多想,也不多问的原则。 可现在那日主子脖颈间的痕迹,推迟了半个月的月事,再加上干呕。 流珠也不是傻子。 这明明是有孕的反应啊! 流珠险些没有大叫出声。 而郑充容此时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就如同多年前她被老太监欺负,郑充容搭救她时的模样。 其实,跟了郑充容这几年,看她为人处事,以及对宫里其他宫女太监的收服手段,。 流珠不是不知道郑充容是什么样的人,更加清楚当初的郑充容肯搭救她,并非因为善心,而别有目的。 但,真地重要吗? 流珠只记得自己被老太监欺辱时的无助。 人人都说,皇后娘娘德庇六宫,顶顶贤德,可皇后娘娘又没有救她;都说陛下是明君,可她是宫里的奴婢,不是外面的百姓。 所以,郑充容是什么样的人,一点都不重要。 流珠最终还是愣愣地点了点头,为郑充容办差去了。 无论是哪里的血雨腥风,阿朝的星辰宫都安安静静。 不过宸妃娘娘也有点小苦恼,主要是皇帝每天几乎与她形影不离,像是要将他受伤的时光都补回来。 因着阿朝一日的睡眠时间长,所以宸妃娘娘醒着的时间,皇帝陛下几乎都搁眼前杵着。 到了晚间,兴许前段时间禁欲太久,宸妃娘娘都毫无例外地被吃干抹净。 这样的结果就是皇帝每天都精神抖擞,宸妃娘娘杏眸底下差点没现出乌青,不明内情的人瞧了,怕都要以为是宸妃娘娘贪欢所致。 当然,阖宫上下都瞎了眼,装没看见,只有阿朝一人气鼓鼓。 好歹皇帝晓得体察小妃嫔的心思,在宸妃娘娘快要受不住的时候,也就适可而止了。 但床笫之事适可而止,别的可就不是了。 而且,阿朝觉得皇帝怪地狠 别说宸妃娘娘了,就连刘大总管都感觉到了。 陛下就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养伤期间,宸妃娘娘连问都不问一句的事。 这几日,几乎是事事都由着小绵羊。 有日阿朝迷迷瞪瞪醒过来,顺着香味,在院子里寻着了穿着家常衣裳的陛下。 他面前有个小火堆,烧烤架上面的烤肉滋滋冒着油。 阿朝正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的时候,皇帝就把她拉到身边,一刻钟之后,宸妃娘娘终于尝到了当初馋了许久的烤鹿肉。 这个时节,鹿肉难得,上回是贡品,这回不知皇帝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些乱臣贼子,倒是比朕会享受。”皇帝嗤笑道。 阿朝:“。” 阿朝这下晓得是从哪来的了,约莫是抄家所得,听说有些人家是会私自豢养些来饮宴作乐。 苏家也能养,但因为苏国公不喜欢,家里没人敢触霉头。 的确美味,美味到阿朝都没舍得一顿吃完,但好像已经不是当初期待的滋味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朝总觉得皇帝这些日子在讨好她。 和以前哄她的时候不同,稍稍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为什么呢,明明他们没有什么矛盾与争吵,她也没有闹小脾气。 幸而宸妃娘娘不是个合格的妖妃,不然搁在谁身上都容易飘飘然。 他们谁也没再提之前的事,阿朝没问皇帝那晚可是在引君入瓮,皇帝也没问宸妃娘娘为何半个月都没去瞧过自己。 好在苏家没有掺和俞家的事情,明面上倒还算平静。 太后寿诞前夕,陆家姑娘送了阿朝不少珍藏版的话本子,听说是某个郁郁不得志的进士所写,情节大胆,直击人心,偏文采风流,多少有点不规矩。 阿朝一直没空看。 这日,好不容易趁着皇帝出去一趟,看了个开头。 等皇帝回来,就瞧见小妃嫔只着中衣,在榻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整个人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娴静柔和。 皇帝没有进去,而是重新掀开门帘,再回来时,手上多了盘樱桃煎。 下一刻,阿朝便被皇帝圈到怀中,一边还搁置着供她看书吃的零嘴。 “什么好书,带朕一起瞧瞧。”皇帝温声笑道。 说罢,还将书拿了过去。 “陛下不会喜欢的。”阿朝老实道。 “朕陪着你,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做。”皇帝幽幽道,语气中带了点调侃。 阿朝:“。” 阿朝倒不是排斥同皇帝在一起,主要是她看的话本子自己看没什么,两个人一道,多少有点羞耻了。 没等阿朝再说话,皇帝已经将书拿到手中,替她举着。 她其实还不至于懒成这样。 阿朝就这样同皇帝看起了话本子。 到了六月中旬,天气有些热,但皇帝将人抱着,不仅不热,反倒觉得小妃嫔身上凉悠悠的。 皇帝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将人抱得更紧了。 阿朝原还有些羞耻的,但渐渐看着,就入了迷。 不得不说,进士老爷的文笔还是不错的,且通俗易懂, 估计他也没料到,文章没机会呈递到御前,话本子倒是被皇帝举了半晌。 皇帝当然不会感兴趣,但小妃嫔想看,皇帝倒也跟着看了会儿。 但最后越看越不对劲,虽是说着情爱之事,但明明在暗讽朝堂,皇帝的政治敏感性又上来了。 刚打算说点什么,怀中人回眸看了他一眼。 不知何时,杏眸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在忍着啜泣一般。 而小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心肠怎么这么硬呢? 皇帝:“。” 阿朝着实是被情节给感动到了,她倒不是爱哭,完全忍不住嘛。 皇帝哪里晓得小姑娘的心思,见人已经哭了,一边给小妃嫔擦着金豆子,一边道:“都是那些人胡编乱造,是假的时辰不早了,陪朕说会儿话,然后安歇好不好?” “不嘛。”宸妃娘娘正为情节伤心着呢。 “明日不是还要去看你兄长吗?”皇帝看她这模样,贴着她的小脸,低声道。 阿朝犹豫了一瞬,见皇帝要合上书页,急地不行。 “妾明早起地来。” “给我住手!”阿朝忍他很久了。 皇帝:“。” 不愧是陆姑娘珍藏版的话本子,宸妃娘娘有点小上头。 就算她去偏殿,捧着烛火,今天也非得看完。 第二日,宸妃娘娘倒是如约起来了,只是眼底的乌青再也藏不住。 这会儿子,阿朝才想起昨夜自己同皇帝“一夜|荒唐”且态度强硬,略微有一丁点不好意思。 “你兄长这两日如何?” 这话皇帝之前也问过。 当然不是真地关心苏世通,若说这世上最盼着苏世通能完好无损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妹妹,其次,约莫就是皇帝了。 无非是担心宸妃娘娘心里有负担。 苏世通总地来说,恢复地还不错,只是那一刀伤到了肺腑,怕是要落下咳嗽的毛病。 这只能慢慢调养了。 皇帝轻抚着阿朝蹙起的眉头,轻声道:“放心,朕会吩咐太医院合力为你兄长医治。” 阿朝看着皇帝,很轻地点了下脑袋。 皇帝笑意深了一分,陪她走了一段路,才分开去勤政殿。 阿朝行至归德台,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路上遇见的宫人,瞧着她的目光有些奇怪。 “月团儿,你这几日可有见过太后娘娘?”苏妙不动声色地问着。 阿朝微怔,这才恍然,她好像忘记了一些事,确切说,是忘了许多人。 俞家和辽王合谋,苏太后在其中牵扯多少,苏世子等人也不晓得。 阿朝好像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苏太后的消息了,还有辽王他又去了哪? 显然,宸妃娘娘日子安逸,或者说,是皇帝陛下刻意营造出来的安逸。 阿朝摇了摇头,便听苏世通说五日后,打算出宫。 “陛下宽仁,我们也不能不识好歹,你日日过来探望,怕是陛下会心有不虞。”赵夫人小心翼翼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刻薄了她这个“丈母娘”。 众人就看着月团儿难得思忖了会儿,然后微微颔首。 “也好。” 赵夫人:“。” 没有替皇帝解释,也没接茬。 只要有太医,在宫里宫外都是一样的。 “等我们出去,你一人在宫中要小心些,此番失态严峻,外面人心惶惶,已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能够左右如今,祖父也要避其锋芒的。” 苏太后这回是彻底栽了跟头,世家在宫里的爪牙,也差不多被拔了个干净。 更重要的是,陛下这回像是要大兴牢狱,刑部大理寺,天牢中现在怕是要人挤人了。 当挤不下的时候,怕是就要开杀戒了。 阿朝愣愣点头看来皇帝这几日这般清闲是有原因的。 或许于宸妃娘娘而言不过就是皇帝形影不离,待她愈发好;但对于外头的朝臣,君心难测,就像是头上一直悬着把剑。 就算皇帝什么都不说,这把剑悬地越久,对皇权君威就越恐惧。 谁也不知道,皇帝这回要杀谁,又要杀多少人? 阿朝回去时一直怀着心思,随意逛了逛,正巧碰上了去福寿宫给苏太后送餐食的太监。 倒不算太差,只是饭菜都没怎么动过。 同时,阿朝还得了个消息,福寿宫现在内外都有禁军把守。 为首的人,便是秦七郎。 第522章 太后娘娘薨了 阿朝愕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七郎若非旁人主动提起,阿朝都要忘了这人。 世上有几个秦七郎阿朝不晓得,但她认识的就一个。 他不是失踪了吗? 碧桃见宸妃娘娘杏眸中隐隐含着疑惑,主动说起这回事的缘由。 据小道消息,这秦七郎是遇到歹人,受伤跌落雨山湖的支流,然后遇到个好心人搭救 \"这好心人可是位姑娘?又恰好会医术?\" 没等碧桃说完,宸妃娘娘就糯糯补充了一句,十分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回轮到碧桃吃惊了。 “娘娘从哪里知道的?” 阿朝:“。” 难不成宸妃娘娘还有别的探听消息的渠道? 还是苏家在宫城内有别的眼线没有清除? 不应该啊 阿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宸妃娘娘那么多话本子也不是白看的,一般少年郎遇难,有九成会遇到个姑娘,八成这姑娘还恰好会点医术。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会医术的姑娘,又正好同少年郎遇见? 想到之前秦皇后的病一夕之间便好了,之后更是没再为弟弟失踪伤怀阿朝猜,约莫是有隐情。 阿朝没再想下去,她并没有多关注秦七郎。 阿朝垂下杏眸,在想苏太后 这位便宜姑母,帝后不喜的嫡母,虽然总是想拉着她宫斗,但待她不坏的。 她当然不是好人,刻薄秦皇后与各宫嫔妃,煽风点火阿朝知道的也就这些。 阿朝刚进宫,还未封妃时,用的便是陪伴太后的理由。 苏太后这个人有点子复杂,毫不掩饰自己的权欲心,所以和母亲一样给她洗脑,希望她这个“小下属”能有上进心。 同她说红颜易老,君心易变,却又常常提及自己同先帝的往事。 那两个月在福寿宫,起码苏太后是糕点管够,没同赵夫人一般,要求阿朝饿成杨柳细腰。 她和苏太后之间没什么恩怨,不过是道不同,阿朝为了躲是非所以远远避开。 阿朝好歹跟苏太后待了两个月,不知御膳房可是故意,虽然菜色不差,但却都不是苏太后爱吃的 阿朝没说话,默默回了宫,拿了些金花生交给碧桃。 “去御膳房打点一下。” 碧桃:“。” 不过是帮苏太后改善伙食,虽然现在苏太后被囚于福寿宫,但名义上还是太后,尽管陛下会不悦,也不算什么大事。 碧桃姑娘也是难得做一回心腹该做的差事。 碧桃其实猜得出宸妃娘娘的心思,鲜花着锦时,娘娘未必愿意沾惹;但若是吃穿上面短缺了,宸妃娘娘倒是愿意维护苏太后最后的体面。 福寿宫中。 苏太后几乎是一夜白头。 她这辈子无儿无女,母族吸血无能,这辈子都在攀爬权力的高峰。 唯一单纯温情,只有刚入东宫时的那短暂的两年时光。 她青春年少,与先帝恩爱有加。 先帝喜爱一个人的时候,是真喜爱,珍珠玛瑙,翡翠玉盏,只怕给的不够。 哪怕这个男人后来负心薄性,但苏太后并不怀疑当初的夫妻之情。 但现在,辽王说,这个男人不止负心薄情,还亲手策划害死她们唯一的孩子 难过吗?当然难过 但却不是因为先帝,而是怀念当初那个心中还怀着一丝期待,一丝悲悯,并无多少手腕,却被偏爱的苏良娣。 兴许是被富贵荣华迷了眼,或许还有别的原因,这辈子,好似也没人比先帝待她更好,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好。 与苏国公府相互利用,当上太后以来,父母兄弟比起关怀,更想通过她获利。 苏太后瞧着那碟子藕粉桂花糖糕,忽地笑道:“也只有小阿朝了。” 她并不意外,这辈子真真假假看透了,现在反倒是眼明心亮了。 刘全站在不远处,看着已然破败死寂的福寿宫,面无表情道:“太后娘娘。” “哀家知道,皇帝是不会放过哀家了白绫还是毒酒?”苏太后眼眸微阖,泪水划过苍白的脸颊,凝结成珠。 如今,苏太后又怎会不知,自己早早就进了皇帝和辽王的拳套。 呵他们还真是亲兄弟,齐家人大抵都是如此。 刘全拿出早就备好的毒酒。 陛下又何止不会放过苏太后,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之前她交出凤印,同辽王一起“合谋”时,便是认下了当初害死慈仁太后之事。 通敌叛国,谋朝篡位,若非如此,苏太后这辈子再怎么闹腾,也不会到这一步。 陛下在引君入瓮,苏太后是自寻死路。 但饶是如此,慈仁太后的死因永远不可能公之于众,苏太后也得走地体面。 她既为齐氏宗妇二十多年,她的脸面,早就与皇族的脸面息息相关。 史书上说起这一段,也只会说,苏太后乃是一时行差踏错,后自知有负先帝,才饮毒自尽。 但这些,怕是也难消皇帝的杀母之仇 苏太后几乎没有犹豫,端起琉璃盏,将毒酒一饮而下。 福寿宫的殿门慢慢阖上,再没一丝光亮。 苏太后坐在梳妆台前,为自己梳了最后一个发髻。 她十七岁嫁入东宫,执掌后宫二十余载,好权欲,谋私利,倒是也给齐家做了半生牛马。 后悔吗? 或许也后悔,但也只是后悔自己挑错了儿子信错了人。 但究其根本,不过是成王败寇。 所以苏太后到最后,也不觉得有错她是输了,并不是错了。 她输给了皇帝,但也赢过许许多多的男子。 直等腹中剧痛袭来,口中隐隐有血腥味,苏太后才拈了块糕点放在口中。 真甜 福寿宫匾额边的灯笼被风吹落,徒增凄凉。 一曲终,繁华尽。 星辰宫。 已近半夜,阿朝睡地并不安稳,梦里是顾昭容狰狞的面容,而她想逃,却被束缚了手脚。 直等丧钟响起,阿朝猛地惊醒,起身喘息。 皇帝眸中有些担忧,想要伸手安抚,小妃嫔却是缩成一团,惊魂未定。 不及再说什么。 刘全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陛下,太后娘娘薨了。” 第523章 里面动了 室内静了片刻,阿朝杏眸睁大,怔了半晌,直到夏日的暖风顺着窗柩吹进来。 这消息对阿朝来说太过突然,一来,宸妃娘娘不知道太后和辽王以及皇帝之间的具体恩怨;二来,她晌午之前,还见御膳房给苏太后送饭菜,福寿宫也还有人守着。 她还打点了,想叫老太太吃点好的。 怎么到半夜,人就突然没了? 显然,这超出了宸妃娘娘的认知,当朝太后,陛下的嫡母,阿朝能想到的无非是终身圈禁。 “太后娘娘是自戕。” 刘全适时又补了句。 皇帝将呆愣着的小妃嫔揽到怀中,阿朝微微一颤,但还是由着皇帝摆弄。 苏太后,阿朝进宫之前并不相熟,但却是记事起听到大的。 她是正宫皇后,曾是大魏国母,她比章怀太子的生母做皇后的时间要长地多一直以来,她是苏氏一门闺秀的典范。 自戕倒是有这个可能,皇帝削去了她的体面尊贵,于苏太后而言与死无异。 阿朝不是不知道,而是习惯了装糊涂。 在到苏太后身边的第一日就是如此,她得先装糊涂,叫苏太后知道自己不堪大用,一开始就不叫苏太后对自己期待过甚。 没有期待,自然没有失望。 但也仅此而已。 宸妃娘娘毕竟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苏太后与自己的夫君有杀母之仇,不知道苏婉之死是苏太后一力促成 但阿朝也猜到一些,比方说苏太后约莫造过不少孽。 阿朝自己有自知之明,不擅争斗,便更乐意去过简单平安的小日子。 苏太后有抱负有野心,单就这一点来说,并不算错,且比许多男子都要强些。 “阿朝,没事了。”皇帝揉了揉她的发丝。 阿朝不确定他说的是自己的噩梦,还是苏太后。 阿朝愣愣地点头,靠在皇帝怀中,听着丧钟敲满了二十七下,泪水应声落下。 这是苏太后的一生,是苏氏一门最显赫女子的一生。 阿朝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皇帝说她是咎由自取,长姐说家中不会再管她然后她就自戕了。 可在一年前,母亲,长姐,父亲他们,全都希望自己走到苏太后那个位置才好。 而当失去价值,哪怕是一朝太后 阿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福寿宫那边自有皇后去操持,外面的灯火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皇帝也即刻起身,等消息传到各府,皇室宗亲都要进宫。 哪怕苏太后罪孽滔天,一朝太后自戕谢罪,天下人可以指责,明面上,齐氏宗亲这些晚辈该守丧的还得进宫守丧。 但显然,不会比上回她寿诞之时还要隆重。 两厢对比,多少有点讽刺。 阿朝没再睡,事发突然,东西都没准备,碧桃和碧柔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是现做素衣丧服。 等阿朝赶到时,福寿宫已经挤满了人。 皇帝在偏殿中,睥睨着前面的情形。 苏太后临终前还提了两个要求,毕竟当年是她和元德帝一起共谋过大事。。 一是死后即便烂草席一张,也绝不与先帝合葬。 二是福寿宫跟随她多年的胡姑姑和其他几个宫女,允其出宫。 刘大总管想着,只可惜,两条都绝不可能如愿。 第一条是皇帝不可能真将嫡母烂草席一裹抛出去,更加不会大张旗鼓地重修地宫。 第二条,胡姑姑在苏太后去后半个时辰,已经撞壁而亡。 就是不知道,谁先谁后 于苏国公府而言,倒是简便,赵夫人与苏妙还在宫中,只用二房进宫。 苏太后真正的娘家人,反而成了隐形人。 灵堂内哭声一片,阿朝再见到皇帝时,已是午膳的时候。 阿朝不知皇帝去了哪,但看见皇帝眸中竟然也有点发红。 宸妃娘娘默了默,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不动声色耸了耸小鼻子,没有闻到洋葱味。 皇帝倒是挺能装的。 诚然,阿朝想岔了,更加不知道皇帝私下去祭拜了慈仁太后。 阿朝是哭狠了,前后左右都在哭,阿朝本来心中就难受地紧,加上渲染,哭得一点都不勉强。 “怎么这么实诚?”皇帝将小妃嫔薅到偏殿,指腹上沾了点药膏,轻轻在发红的杏眸处涂抹。 阿朝哭得直抽抽,其实开始的劲过了,她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阿朝猜,皇帝这时候应该是想笑,只是瞧她哭地“太伤心”,忍住了。 皇帝的药膏还是管用的,红肿处立时感觉到一股子清凉。 “宫里面哭丧,九分假一分真,若是觉得跪累了,直接往蒲团上一倒,装晕会不会?”皇帝低声道,点了点小妃嫔的鼻尖。 阿朝确实不晓得还能这样,杏眸睁地大大的。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皇帝就已经扶她坐下,又在她膝盖处绑了两个厚厚的护膝。 武装完毕,准备出去时,外面却是传来一声惊呼。 “啊!动了,棺材里动了。” 随着那声惊呼,便是有人晕过去的倒地声。 阿朝:“。” 这不会就是皇帝说的装晕? 这明明就是装疯啊。 棺材里怎么会动? 宸妃娘娘胆小,但并不十分迷信,外间人多,倒是不怕,准备迈步的时候,一边的刘大总管却是开口了。 “小宸妃娘娘,陛下早膳与午膳皆未用,宸妃娘娘再歇歇,陪陛下用些膳食,奴才去帮娘娘瞧瞧。” 阿朝:小宸妃? 刘全暗自给了自己一巴掌,腹诽习惯了,差点直接喊小绵羊了。 阿朝心中纳闷,看了眼皇帝,见他笑看着自己,阿朝便知皇帝的意思。 阿朝微微敛眉,没有拒绝刘大总管的提议。 可总感觉怪怪的 第524章 狠绝 阿朝刚想回眸问什么,只见皇帝面色如常,伸手盛了一碗汤羹。 “后面几日还需辛苦,不能亏了身子。” 皇帝将白瓷碗搁到她面前,示意她坐下。 宸妃娘娘所有话又憋了回去,阿朝有种感觉,皇帝此时并不想与她多言。 阿朝眸中闪过一丝纳闷,但还是陪着皇帝一同用膳。 外面的人就没有那么舒服了,郑充容已经“晕”了过去,被人扶到外面透气,再也忍不住,呕了起来。 一张脸面如纸色。 “主子,这可怎么好啊。”流珠急道。 郑充容捂着胸口,一副难受的模样。 有怀孕的缘故,但更多是被吓的。 当然,刚刚被吓地晕过去的不止她一个。 棺材里确实有动静,但郑充容倒没想过什么诈尸的缘故,那微弱的动静,只能表明苏太后被封起来的时候,并未死透。 谁做的,不言而喻。 关键是,皇帝是做给谁看的,又是在震慑谁? 不管是威慑谁,郑充容由于心里有鬼,没办法不往自己身上想 她看向流珠,压低了声音:“二公子可是进宫了?” 流珠立时警惕起来,看了眼四周,发现无人才道:“等天黑以后。” 苏太后的灵堂之上,皇帝不在,秦皇后跪在最前面。 她身着素衣,背对着众人,叫人看不清神色是否哀戚。 宋姑姑伺候在身侧,以防皇后娘娘身子撑不住,倒下去。 回眸一瞧,谦淑妃与灵妃都在,只少了个宸妃听说是晕了。 宋姑姑心中一叹,陛下也太偏心了 但比起这个,更叫人担忧的是刚刚发生的意外。 她们离得最近,当然也听到了棺材中的动静。 微弱,仿佛有人伸出一根手指在敲击木板。 她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都险些叫出声,难为皇后娘娘竟然还能稳得住。 宋姑姑听说过一种宫里虐杀人的手段,和今日所见极为相似,不由胆寒。 先灌下肝胆欲裂的毒药,痛不欲生,但不致命,等封入棺材后,人还能醒过来,只是浑身已没了力气,唯有手指能动。 再在棺材上留有小孔,供其喘息,待折磨地差不多了,再将小孔封上。 两倍死亡的恐惧,两倍的痛苦,在绝望中等着痛死或是窒息而死 宋姑姑刚才留意到了,刘大总管出来那一趟,替皇帝上了炷香,手指在棺材底部略过,估计就是在用黏土之类的封住小孔。 陛下这是有多恨苏太后? 此种手段,也太过狠绝了。 秦皇后面色冷淡,渐渐等着棺材里的声音,从微弱到消失。 她同苏太后之间,这辈子的恩怨也不浅。 但要说怨,也没什么好怨的 都是一国之母,皇家的外姓人,性子也都要强。 人死如灯灭,所有仇恨也都烟消云散。 唯有皇帝的作为,秦皇后并不能完全看透,或是他和苏太后之间还有何仇怨是她不知道的,又或是皇帝要打压威慑后宫当然,也包括她这个皇后。 一旦成了帝王,总是更喜欢未雨绸缪。 是她这个皇后令他不满了吗? 或许,秦皇后定定看向苏太后的棺椁,皇帝是在提醒她,后宫擅权的下场,算是给她,给秦家都打了个预防针。 皇权愈发强势,皇帝的猜忌心反倒是愈发重了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信任,何况是他们之间。 给苏太后守灵的第一晚,苏家除了苏国公和周氏这两个长辈,其他人都是全员到齐。 就连苏世通,也都忍着伤口的疼痛,过来了。 唯有福寿宫附近假山处的苏世勉,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嗤然。 “你可还好?”苏世勉艰难开口。 两人之间发生了那种事,再说后悔也是无益,苏世勉也是知道郑充容想要什么。 这些日子,尽管苏家一直保持缄默,但对牢中的郑氏父兄,苏世勉一直有令人照料。 郑充容应该也是知道的 苏世勉也只能做这些,若非郑充容将他拦下,苏世勉是不会再来见她的。 他现在脑袋清醒地狠,也知道苏家处境,不该在男女之情上面栽跟头,更何况这是皇帝的女人。 他现在只要一见到郑充容,就会想到那日的情形,想到玉姐儿浑身是血的模样。 苏世通都能拼命护住自己的妹妹,而他 这半个多月以来,苏世勉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那日他也留在寿宴之上,玉姐儿就不会死? 比起同胞妹妹,那点情愫太过不值一提了。 苏世勉几乎肯定,对方也并非是有多少情谊,更多的是发泄和利用。 郑充容将苏世勉的疏离尽收眼底。 苏世勉猜地不错,两人都清醒后,一个是后悔,另一个是后悔孩子不是陛下的。 所以,郑充容虽然依旧是羸弱之态,但说出的话却是开门见山。 “二公子,我有孕了。” 苏世勉:“。” 苏世勉立时愣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一时间青白交加。 “是那回。”苏世勉颤抖着开口。 郑充容微微皱眉,听他的语气似是还怀疑她这孩子是别人的。 “是那回,二公子知道,如今陛下独宠宸妃娘娘。”郑充容一下子打破了苏世勉的侥幸心理。 苏世勉像是天上掉下块大石头,直接砸到了他的脑门上。 郑充容怀孕了是他们私通怀上的。 “我虽与二公子有过一回,但绝非不自爱之人。” 郑充容见苏世勉没有反应,以为苏世勉是在怀疑她还和别人有染,语气不由得哽咽。 纵然没有多少深厚的情谊,但她腹中怀了孩子是真,担惊受怕也是真。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事发突然,苏世勉只是懵了而已。 意识到郑充容误会了,赶紧解释道。 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怎么处置 \"我现下未找太医看过,更不敢求证,但孕期反应我都有,我今日找二公子,就是想要与二公子一同拿个主意,这个孩子。\" 郑充容还未说完,只听假山之外发出一声响动。 苏世勉心神一凛,郑充容也是被吓地待在了原地。 似是想到什么,苏世勉冲出去,却什么都没瞧见,正当他松了口气,余光却瞧见,在地上躺着的一支碧霞簪。 顿时,脸色大变。 第525章 不止一个二公子 恰在此时,另一头,小周氏往这边寻过去,第一眼,就瞧见傻愣在原地的苏世勉。 然而,没等她喊出声,就瞧见了假山角落里的另一人。 “啊!” 小周氏几乎是下意识喊出了声。 苏世勉反应过来,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然后将小周氏拉到假山旁的,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刚刚。\"郑充容顾不得小周氏,急急问出声。 苏世勉没说话,僵硬地将手中捡到的碧霞簪递到郑充容眼前。 郑充容忽地捂住唇,拿起碧霞簪仔细辨认,一颗心渐渐沉到了谷底,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还是苏世勉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这个簪子的式样,不像是普通宫女,一定是宫妃!” 苏世勉也猜到了。 小周氏是一头雾水,但看到自家儿子扶着郑充容的手臂,眸中闪过惊诧之色,指着这两人,结巴道:“你们。” 被小周氏撞破,再瞒下去也无益了。 小周氏听着这惊世骇俗的经过,脸色几经变化,忽地一个巴掌扇在了苏世勉脸上,她也想扇郑充容,但她毕竟是嫔妃。 “你就是为了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置你亲妹妹于不顾?”小周氏恨声道。 郑充容:“。” 自从苏玉走后,小周氏就没有一日好过的。 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女之痛,叫她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 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若非苏太后薨逝,她根本不会出门。 苏世勉的话,又叫她想到了那晚 平日里,小周氏当然更看重儿子的仕途,但玉姐没了,任何一点,都能刺激到她。 郑充容面上一时间五颜六色,她没想过被小周氏发现,更想不到她这般出言侮辱她。 “母亲儿子。”苏世勉无言再辩。 小周氏脑袋一团浆糊,打过了,便想拉着苏世勉离开,不想他却没有动。 “母亲,她有孕了,刚才我们的谈话被人听见了。” 最重要的是后一句,刚刚是什么人? 若是拿住这个把柄同苏家谈条件还有一线生机,万一直接报给了陛下,那他们就真完了。 小周氏闻言一愣,视线落在郑充容的小腹部,良久,抓住苏世勉胳膊的手渐渐松了。 苏世勉以为小周氏要发火,但自家母亲却是渐渐安静下来。 视线紧紧盯着郑充容的小腹。 郑充容现在还在想那人会是谁,结果被小周氏盯得有些发毛,立时生出警惕之心。 这桩丑事若是抖落出来,两人逃不过一个死字。 郑充容怕小周氏对自己已经下了杀心 \"世勉是你妹妹去的那日吗?\"小周氏明知故问,语气颤抖,但隐隐却含着一丝病态的喜悦。 苏世勉默认了。 得到确认,小周氏真地痴笑起来。 “世勉,会不会是你妹妹回来找我们了?” 苏世勉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也没料到小周氏会产生这种荒诞的想法。 被刺激疯了吗? 郑充容也有同感,可现在谁疯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一旦被皇帝知道。 郑充容想到了陶淑媛以及苏太后,又是一阵干呕。 小周氏始终带着笑,瞧着有些狰狞可怖。 “怕什么?天榻了,还有大房顶着。赵氏苏夕那个死丫头,还有宸妃娘娘,都得给咱们想办法。” 郑充容闻言,抚着心口的动作微滞。 宸妃? “母亲,别痴心妄想了,大房怎么会管我们?” 他们比谁都清楚苏世子的凉薄,赵夫人若是别的罪过,赵夫人怕是还要落井下石。 这等事,他们知道,也只会想着如何摆脱干系。 宸妃娘娘的堂兄与陛下的嫔妃有染,还珠胎暗结,他和郑充容根本不可能再有生机。 而宸妃娘娘不被皇帝冷落已是大幸,怎么会帮他们脱罪。 小周氏沉思了会儿,突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刚刚你们站在哪?又说了什么。” 苏世勉简单复述了一遍,谁知小周氏听完,笑意更浓。 “也就是说,外面的人根本没看清你们的脸?” 是没看清人,但若是宫里的嫔妃,定然听出了郑充容的声音。 但小周氏压根没管这些。 “傻儿子,你莫不是忘了,苏家不止你一个二公子。” 此言一出,苏世勉和郑充容皆是一愣。 几乎是一瞬间,苏世勉就明白了小周氏的意思。 “那是赵氏的所有希望,若是他,即便是倾尽所有,赵氏都会力保她保不下的,不是还有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吗?前些日子,还救了她的命。” 小周氏越说越痴狂,心底还有一丝快意。 “世通他不会。” 苏世通根本不认识郑充容,或许认识,但也绝对不会做出不轨之事。 谁会与妹妹夫君的妾室 \"那就叫他的伤别好得那般快,在宫里多住些日子。他不会如此,那就用别的手段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做下了这等有悖伦理之事!\" 和赵夫人斗了那么多年,小周氏鲜少赢过,尤其上回,苏世通虽然受伤,但到底保全了性命,如今甚至都可以下地,可她的玉姐儿 更何况,这是要灭九族的大罪,难保苏国公和苏二老爷不会弃车保帅。 诚然,小周氏现在谁也不再相信。 她急切地想看到赵夫人绝望的样子,她能怎么办呢? 宫里面她们的人手折损大半,唯有宸妃娘娘安然无恙。 她也只有宸妃娘娘了? 第526章 不做兄弟更好 苏太后是有罪之人,葬礼也不过是一般规格,只是这回,无人再议论当今圣上。 堂堂的一朝太后,死得可以说是寂静无声,连国丧都免了,过了第一个月,即可照常婚嫁。 只是俞家及其同党的危机,并未因为这场皇家丧事而结束。 六月末的时候,刑部拟旨,圣上御笔朱批,俞侯满门,皆处以斩刑,其亲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皇帝并未恩赦。 指望陛下心软是不可能的,皇权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俞侯是咎由自取。 后来只听说那日,从午时三刻开始,直到天擦黑才行刑完毕,累倒了十多名刽子手。 当夜,一场大雨,到了第二日,血水甚至冲到了第二条街,不知状况是何等惨烈。 比当年的章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各处牢狱稍稍宽敞了些,接下来,便该轮到被俞侯忽悠过去的同党,朝堂上 百官噤若寒蝉。 没有苏国公,没有俞侯,在这个时节,此次无事的世家,也不敢为自己的姻亲们求情。 倒了这么多世家,朝堂的局势可谓是瞬息万变。 看似苏家好像势力被削弱了,但统看全局,更像是,俞家承担了本该苏家去承担的宿命。 事前,谁又能想到,俞家会先走一步呢? 这一局,苏家能避开,就算是赢了。 唯一没有避开,身处旋涡的,只有苏太后。 苏太后到底和国公府拴在一起这么多年,太后丧事一过,就已经有人在朝堂之上开始试水。 从苏家二房外放的子侄开始,一直弹劾到苏二老爷与苏世子。 有个胆大的御史,甚至参了苏国公一本,虽然皇帝留中未发,但已是向外界释放了一个信号。 苏家甚至是苏国公,再不能一手遮天,也是可以弹劾的。 星辰宫到底不是铜墙铁壁,宸妃娘娘一日去凤仪宫请安的时候,也听了一耳朵。 太后一场葬礼,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累着了,后宫病倒的人不在少数,首当其冲的便是谦淑妃。 “汛期已至,与往年一样,各宫都得防着中暑与疫病咳咳。” 瞧着秦皇后脸色也有些不好,吩咐好一应宫务,众人也未曾多加叨扰。 阿朝出了凤仪宫,便去了趟归德台,兴许是太后寿诞劳累了,苏世通的伤口又裂开了些,加上天气炎热,难免又恶化。 阿朝细细问过刘太医,说是还得继续将养一段时间,不好随意挪动。 赵夫人与苏夕的脸色都不大好,主要还是苏太后和俞家的事。 饶是和苏家无关,但到底还是免不了一个唇亡齿寒。 只是这些事,阿朝真地不知道什么内情,虽说与皇帝同床共枕,但有许多事,她也是在外面听说的。 阿朝虽然面上无事,但心里也是怕地紧。 晚间做噩梦的频率更高了。 有顾昭容,现在又多了苏太后和俞家。 因着二房大堂嫂便是俞家人,阿朝也是认得两个俞家姑娘的。 她听到的版本是,俞候本家那些人,一个都没逃过约莫就包括她认得的那两个。 站在皇帝的角度,当然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地好。 但阿朝再见他时,总觉得隔着什么,心里也虚地厉害,再不能像从前那般。 哪怕,皇帝待她越来越好,或许是近日抄家抄地多,后宫赏赐也就多了,什么好的,刘总管都会先搬到星辰宫供宸妃娘娘挑选赏玩。 阿朝只要想到这些东西出自哪里,不仅不感兴趣,甚至都害怕多看。 可这些是皇帝的恩宠,若是以前,她约莫直接就收起来了。但现在,饶是不喜欢,还是摆出来两件。 唇亡齿寒,宸妃娘娘也有她有点害怕皇帝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什么,越想逃避,就越沉默。 终于有一日,刘全都感觉到小绵羊更加乖顺了,更像嫔妃了。 就是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北郊鹿陵 消失多日的辽王,在章怀太子的墓碑前站立良久。 即便有专人看管,但莫名还是给人一种荒凉之感。 辽王伸手扫了扫墓碑前,掉落的树枝。 “十多年没来瞧你了,今儿个过来,也是最后一回了。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呆子一声,你的仇,二哥算是给你报了。” “至于秦家你就只能自己看着办了,老子没那么多精力了。” 辽王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 “怎么听着,像是咱俩关系多好似地。” 辽王也没多客气,大咧咧坐在墓碑一侧。 忽地,陵墓前吹过一阵风。 “老子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反应,说到秦家倒是来劲了。”辽王冷笑着自说自话。 辽王给自己和陵寝中的人各倒了一杯酒。 谁能想到,前段日子还生龙活虎要造反的辽王殿下,此时已是面如纸色。 “其实,本王一点都不稀罕你的太子位,本王只想做皇帝老头子不是偏心吗?本王原先就想着如他的意,想办法叫你做一辈子的太子,等本王当了皇帝,在南境为你圈一块地,让你在那种一辈子的地。” 辽王语气恶劣,还带了点惋惜。 “可惜呐,你这辈子一点苦都没吃上!” 章怀太子:“。” “你在下面,约莫也见到了你那四个侄子。本王之前还在猜,是不是因为你恨我,才报应在他们身上,后来想想,你这样的呆子,怎么可能一定是那个死老头子,阴魂不散,见不得本王好过。” 说到先帝,辽王就没有什么好话了。 喋喋不休地骂了一阵。 等一壶酒饮尽,方才停下来。 回眸望了眼墓碑上的碑刻。 “你也不用笑话本王,本王这辈子不后悔,起码比你活得痛快要是还有下辈子,本王还要争皇位。你你就别当太子了,做恭王。” 下辈子,他还是要当皇帝,却希望章怀太子当“恭王”。 或许又觉得自作多情,辽王又补了句。 “当然,若是不生在帝王家,不做兄弟,更好。” 第527章 真假并不重要 辽王放下杯盏。 “二哥走了。”辽王拍了拍墓碑,缓缓道。 说罢便转身,稍稍抬眸,宇文湘一袭素衣,就站在不远处。 辽王好似并不意外,章怀太子与越国夫人“伉俪情深”的事,帝都人尽皆知。 “现在外头好些人都在猜辽王殿下的去处,谁会想到,殿下竟然在这儿。”宇文湘语气淡然。 此次谋逆,宇文家倒是得以保全。 “外面的人估计以为本王已经被老六给处置了。”辽王唇角微勾。 外面的人如何想宇文湘不晓得,但此时,她好似已经大致明白了。 但谁输谁赢,谁又和谁合谋,没什么要紧。 宇文湘深吸了口气,忽地岔开了话题。 “我今日过来,是为辞别我已经同陛下请旨,过几日便要去越地了。” 帝都的水越来越浑,而她既然不想再掺和,又何必留在此间。 辽王微愣,继而笑道:“你能如此,他也会高兴。” 越国夫人能去封地,皇帝会高兴,章怀太子也会高兴。 越国夫人眸中闪过一丝怅惘,自嘲道:“是啊,他们都会高兴。” “只是,心里到底有些意难平” 十多年了,深究爱与不爱都已经没有意义,唯有一个意难平。 回过头来,无论是心疼还是谴责这份执念都没有意义。 辽王看了她一眼,约莫知道越国夫人心中真正介怀的已经不是章怀太子早逝,而是他早逝的缘由。 “殿下,那件事是俞家和秦家一起做的?” 其实一直以来,宇文湘就有直觉,哪怕是全天下都在指责章怀太子的死是辽王所为,她都心有疑虑。 在她看来,辽王捉弄,戏耍,打压章怀太子,才更符合他的性子。 只是众口铄金,这口黑锅,辽王注定要背,以后史书上若是记上一笔,也必定是兄弟失和,权斗而终。 “是不是为了她?”宇文湘语气加重了两分,面上还是没忍住凄惶之色。 章怀太子是坠马重伤不治,可他虽不如辽王,但并非不懂武事,弓马也还娴熟,再者,章怀太子宽仁,又心怀悲悯,怎么可能会当街纵马疾驰。 辽王知道越国夫人是想要个答案,哪怕她已经坚信了十多年,章怀太子确实是受秦皇后所累,也想找辽王真正问个清楚明白。 “不是。”辽王几乎没有犹豫。 越国夫人一怔,继而猛地转身看向辽王。 夏日蝉鸣阵阵,好似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俞家为了夺嫡,在章怀太子的住所放置了大量迷人心智的药物,那段时间,那位宽仁的太子终日噩梦缠身,但这些远远不够。 恰在这时,俞家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梁王妃和章怀太子的旧事,找上了当时尚且声名不显的秦家。 秦国公或许是害怕,更大可能是有利可图,所以,当俞夫人问秦家要一本梁王妃昔日旧作时,秦家并没有拒绝。 俞家没有说明缘由,只旁敲侧击了一番,两家都没有说开。 但秦家是晓得俞家这一局冲的是章怀太子。 俞家拿到旧作,请了一名擅长笔迹模仿的大家,仿照梁王妃的笔迹,写了封信。 信中内容大概是,梁王知道了她们二人之事,心怀怨怼,恰逢她有喜,刻薄于她。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神志不清,所以才会信以为真,想去和梁王解释,一不小心才。” 显然,这个真相和她所以为的,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日是本王回都的日子,上回离开的时候,他说等本王下次回来,会亲去北郊相迎,请本王吃张记的羊肉泡馍”辽王看着四周青山道。 越国夫人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章怀太子和辽王的兄弟关系,一直很微妙,说好,辽王又从小欺负这位弟弟,要说不好,章怀太子又一向同这位二哥亲近。 章怀太子或许爱慕秦姑娘,秦姑娘的份量很重,但秦姑娘嫁给了自己的亲弟弟,章怀太子这个人,就算是真地被药物迷地失了神智,也不会对自己的弟妹不敬。 更何况,二人之间,所有的情谊,都未曾付诸行动,更不曾有海誓山盟。 章怀太子放不下的是秦姑娘,不可能放不下梁王妃。 大婚之前,章怀太子已经付出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敢,对方未有回应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命了。 此后,他不会对不起心悦之人,但更加不会对不起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以及与自己青梅竹马,名义上的妻子。 实则,就连章怀太子所谓的守身如玉,都未必是为了谁,只能说是他的性情所致,他注定不能像历朝帝王一般,毫无愧怍地去宠幸任何一个送到自己榻上的女子仅此而已。 还有那些噩梦,究竟是因为情爱,还是担心父子兄弟相残的局面谁也不知道。 所以,章怀太子是在神志不清之下,仍旧记着兄弟诺言,还是真信了那封荒唐的书信约莫只有天知道了。 听完这些,宇文湘好似有些释然了。 “她知道吗?” 秦皇后一直与秦家不睦,又和陛下失和,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若是她不知道,岂不是自作多情? 若是知道 \"就算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后来十多年,也该知道了。\" 那两人的旧事,若是单以情谊论,确是秦氏当了负心人;但章怀太子这辈子没吃过苦,所谓情爱,又不能当饭吃 \"那她怎么还和陛下闹成今日这副局面?还那般对待秦国公?” 这是越国夫人的不解之处。 “她?她已经走错了第一步,就算回头,你觉得依照老六的性子,还能够与她夫妻恩爱?她很聪明已经撕破了脸,不过是顺势而为。” 当初她为了正妻之位,舍弃章怀太子,说到底还是为了秦家,为了自己的父兄。 饶是秦家提供了本诗集,但却不是害死章怀太子的主谋,真能多年都未消气? 秦皇后或许在元德帝登基的时候,就已经将秦家所有人给掂量了个遍。 自古以来,后族哪怕是权势滔天,最后都难得善终。 她是怕秦家也走上这一步,也深知皇帝绝不会看着秦家权势太盛。 发妻念着旁人固然有失颜面,但对皇帝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台阶,自此以后,不用再过度虚与委蛇,所有人都只会说是皇后淡漠,而非帝王凉薄。 一个有弱点有把柄,又与母家失和的皇后,远比一个明明心有芥蒂,却假意逢迎,讨好皇帝,为家族谋取权势的皇后要更叫人放心。 而秦家,也不会起不该有的心思,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 这一局里,谁都不用违逆心意。 皇帝未必不知道秦皇后的心思,不过是一个注定要演一辈子的戏,真假并不重要。 第528章 无月 宇文湘看着辽王的背影,发了会儿怔,欲言又止,但终究没再叫住他。 四周群山环绕,夏日暖风迎面而来。 如今,她都不晓得是谁更可悲,谁的执念成空。 章怀太子没娶到心爱之人,年轻早逝。 秦皇后这十多年的哀伤落寞,一半成全自己,一半成全秦家。 她每次膈应刺激她的时候,秦皇后都那样配合,说不定彼时心里在对她的“幼稚”嗤之以鼻。 所谓年少艾慕,也终究要裹挟到这场权利游戏中。 而辽王他输的又何止是时间? 宇文湘想到旧事,眸光愈发黯淡。 辽王之前说她或许可以出去看看,她自我折磨十多年的缘由,又何止同章怀太子有关 她和先帝,在同一天,一个失去了丈夫,一个失去了儿子,但却难以共情。 先帝哪怕在章怀太子生前一直极力促成这桩婚事,但章怀太子没了,还是迁怒了她。 她太年轻,但先帝不会容许章怀太子的身后名有污点,丧仪结束后,就将她召进了宫。 短短一个月,先帝那时又在病中,这位荒淫无道的君王虽未垂垂老矣,但也已经接近腐朽。 禁闭的宫殿,只在窗柩处透进一丝黄昏的光亮,照在上首的帝王身上。 “朕的献儿走了,你不过双十年华,今后有何打算?”先帝声音低沉微哑。 宇文湘那时正悲痛,但也听明白了先帝的意思。 不说她对章怀太子有情义在,即便是为了宇文家阖族女眷的名声,宇文湘也不会起二嫁的心思。 “儿臣与太子夫妻数载,未能得到太子宠爱是儿臣无能,余生只盼望着为太子殿下守节。”宇文湘跪在地上叩首。 先帝睥睨着她,浑浊可怖的眼眸稍霁。 到现在,先帝不会怪罪章怀太子抗拒这场婚事,更不会怪自己当年牛不喝水强按头。 诚然,他也觉得是宇文湘无能。 但她认了就好,愿意守节就好,否则 但宇文湘太年轻,先帝不糊涂,为了以防万一,赐了她一壶酒,彻彻底底断了她以后再婚嫁,为人母的权利。 待她当着先帝的面饮下,先帝才满意,然后叫身边的太监也给辽王备了一壶。 “他是朕的儿子,朕不会杀他现在,也杀不了他。既然他叫朕白发人送黑发人,朕的献儿没了,他也该尝尝丧子之痛的滋味”先帝语气冷地可怕。 那种药,女子饮下终身不孕。 对男子的影响小些,但生出的孩子,大多都会夭寿短命。 所以辽王府的世子才会接连夭折。 先帝几乎认定章怀太子的死和辽王有关,不杀他,但却要辽王这辈子都难再有儿孙满堂的一日。 辽王一个人撑着走到山下,再也忍不住,扶着车辕大口呕血。 杀侍卫上前扶他,却是被他一把推开。 辽王缓了缓,看向他,似是不解:“你怎么还没走?” “难不成还想继续在本王和皇帝那里领两份晌银?” 杀侍卫并不意外,只是默然低下头。 若是不在辽王头上悬把剑,陛下又怎会放心“养伤”? 两厢都懒得说破罢了。 杀侍卫欲言又止。 “对不住的话就别说了,说了本王也不会原谅你,滚。”辽王笑道。 杀侍卫:“。” 辽王并非是一开始就知道杀侍卫是皇帝的人,也曾厚待信任,后来就算知道了,固然生气,但也存了和皇帝比较的心思。 故意待他更好。 谁能想到,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杀侍卫深深看了这位自己追随了七八年的主子一眼,随即后退几步,跪下叩了三个头,方才离去。 张副将看着杀侍卫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还不及说什么,便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车的车轱辘声。 马车渐渐驶近,从上面跳下来一个华衣小少年,长得虎头虎脑,五官俊俏,约莫十二三岁。 张副将警惕的心松了一半。 少年走近,朝着辽王和张副将拱了拱手:“两位大人安好,我们是去帝都运货的商队,头一回过来,能不能烦请大人指个路。” 少年一脸的笑意,说起话来十分客气,更是有些自来熟。 辽王今日没穿蟒袍,面如冠玉,不发疯的时候,瞧着很有迷惑性,倒像是个好人。 辽王这辈子头一回遇到有人向他问路的。 “去帮帮他。”辽王难得好心道。 张副将便打算领着少年去指路,只是转身的时候,少年却是停滞了一瞬,看着辽王煞白的脸色,没忍住开口:“大人可要帮忙?” 说完又补了句。 “我们商队有药。” 辽王微愣,继而笑着摆了摆手。 少年也没勉强,跟着张副将去认路了。 辽王随意瞟了一眼,这支车队约莫十几个人,一瞧便是正经车队的架构。 当中的马车车帘紧紧闭着,辽王听出了两道呼吸,约莫是少年家里大人。 不消片刻,张副将就回来了。 “王爷,咱们接下来去哪?” 皇帝倒是给了辽王选择,要不回南境,要不在行宫终年。 皇帝知道自己的二哥活不长了。 但辽王齐越,他这辈子的命,皇帝收不走,老天爷也别想左右。 辽王感受着腹中升起的疼痛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的命,只有自己能决定。 张副将喉头哽咽,他问的其实不是以后,而是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本王想去追月亮。\"辽王指了个方向。 似是随手一指,或许是凑巧,正是随州的方向。 追得上吗?当然追不上。 刚才陪着章怀太子痛快饮下的毒酒,已经开始发作。 兴许是一刻又或许只是一瞬。 辽王放下车帘,看见方才问路的少年,也正准备上马车。 只是一个掀开车帘,一个却是放下,只一瞬,辽王并未停留。 张副将愿意陪自己的将军王,走完这最后一程。 马车缓缓而行。 “王爷,您还记得咱们打的第一仗吗?那时候卑职只会用菜刀,不会用剑,您赏了卑职两把玄铁菜刀。”张副将兴致勃勃地说着往事。 “记得。” “那回大雪封山,咱们在雪山中足足待了三日。” “嗯。” 张副将听出了马车内的回应越来越小,但始终都没有停下。 “殿下,那年您违抗圣旨,去为苏家大小姐送嫁,卑职都以为您要抢亲呢。” 这回马车内没有回应。 “殿下,是不是卑职说错话了?” 很难想象,一个五大三粗,喋血沙场的将军,此时哭得涕泪横流。 “那卑职不说了。” 张副将一把擦了眼泪。 马车内始终没有回应,也再也不会有回应。 张副将回头冲着车帘内笑笑,哪怕晓得里面没有一丝呼吸声。 “王爷,您好好歇着,卑职带您追月去,咱们还有六千多里路呢。” 说罢,马车一路急驰,带起浓浓尘埃。 商队在原处休整会儿,车中一位红衣妇人似有所感,心中莫名生出钝痛。 “夫人,怎么了?” 坐在她身边的一位,丰神如玉的中年人,急切问道。 “娘亲不会是马上要见到亲人,有了心灵感应?”少年插了句嘴,却惹来中年人的一句瞪眼。 红衣妇人猛地掀开车帘,外面空空如也。 “娘亲。”少年喊了她一声,红衣妇人方才回神。 “月圆儿,娘亲好像记错了不是这里。”红衣妇人双目澄澈,眉眼秀美,说话的口吻像是先天智力不足。 少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家不靠谱的娘亲又指错了路。 娘亲的过去一直是个谜,当年随州近处正在发洪水,娘亲是爹爹在洪水中救上来的。 自他记事起,爹爹给娘亲请了无数大夫,还是没能医好娘亲的脑疾,好不容易娘亲才想起帝都这么个地址,说有阿娘,还有个粉粉的小团子,他猜应该是个小狗之类的宠物。 因为他问娘亲粉团子能不能吃的时候,他娘很严肃地说只能亲,不能吃。 红衣妇人小心翼翼看了眼少年,又看了眼中年人。 中年男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月娘,别急,你再好好想想,你想起哪,我和月圆儿就陪你去哪?” 少年:“。” 中年男子是个富甲一方的商人,救下月娘本是意外,月娘虽失忆痴傻,但心底纯良,未成亲前他便想着要为其寻亲,只是一直未能如愿;后来,两人日久生情,成亲有了孩子也未曾放弃过。 虽然现在家庭和美,但总觉得于月娘而言,是个遗憾。 红衣妇人听了男子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那咱们不去帝都,现在去哪?”少年没忍住又问了声。 红衣妇人似是想了想,然后定定道:\"去南边!\" “来都来了,要不咱们先去帝都寻寻?” 谁料红衣妇人却是坚持立马掉头。 “都听你娘的。”中年男子很乐意陪着妻子闹腾一般。 少年:“。” “娘亲,南边有外婆和粉粉的小团子吗?” 红衣妇人皱眉,然后摇摇头。 “那有什么?”少年笑问道。 这回红衣妇人想了许久,才敛了眉眼,小声道:“有月亮。” 她叫月娘,有个儿子叫月圆儿,是她取的名字,孩子的爹爹待她很好,不用和离,也用不着人撑腰。 月娘在心里暗地嘀咕着,可想到这儿又卡了壳到底是谁说过要为她撑腰的? 十几年前,各奔东西,十几年后,亦是如此。 一个已成明月,一个已成圆满。 但谁也追不到那轮圆月了 也无人再记得,十多年前,少女巧笑嫣然地说,以后他们有了孩子便唤做月圆儿,月圆越媛,齐越和苏媛媛。 星辰宫内,碧柔战战兢兢地禀报。 这几日,陛下已经扑了好几回空。 记得之前,宸妃娘娘总是会在陛下早朝的时候去看自己兄长,送些吃食。 如今,却偏偏挑陛下难得空闲的时候再去。 瞧自家娘娘的样子,倒像是躲着陛下一样。 可是这段日子,陛下恩宠欲浓,即便外面腥风血雨,星辰宫还是一派祥和 ,甚至不少宫妃还想求着宸妃娘娘为家里求情呢。 可见苏家的势力被削弱,对宸妃娘娘没有一点影响。 碧桃和碧柔都想不通,宸妃娘娘为何在这种时候一反常态躲着陛下。 甚至每天去归德台连步辇都不坐了,步行锻炼自然是好,但这样一来,白日太过疲惫,晚间早早就困倦地不行,和陛下说体己话的时间都很少。 皇帝也只是稍稍默了默,没有发作,但也没再像从前那般留下来等,转身便起驾离去。 碧柔等人都替自家主子着急。 “固宠”二字,说的是要巩固才能恩宠持久。 那是陛下,不是凡俗男子。 若是日日给陛下坐冷板凳,陛下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迟早有一日 阿朝回来时已是傍晚。 前段时间神思倦怠,她不想再生病吃药,所以这些日子经常锻炼。 结果一回来,就遇见了一脸为难的碧柔,以及来传旨的小太监。 “宸妃娘娘,今日陛下有事,不能陪娘娘用晚膳了,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刘总管命我来禀一声。” 阿朝微微颔首,没觉得奇怪。 只是等人一走,碧柔就急急上前道:“娘娘,今日陛下召见了一位女子,听说是刘大总管亲自领进宫的,现下陛下还在同她在勤政殿说话。” 阿朝:“。” 阿朝抬眸,对上几双期待的眼眸,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她的心腹呢。 碧桃与碧柔就见自家娘娘垂下眸子,就像没看见一般,和往常一样,用膳,沐浴,只是到榻上的时候,拿出暗格里的一个小册子。 先加了五十天,她这几日有在锻炼打算收起来时,不知想到什么,又扣了一百天。 “你在做什么?” 没等阿朝回过神来,略带了点生气的声音传来。 阿朝抬眸,就见皇帝正低眸瞧着她,手中还拿了份圣旨。 “陛下。”阿朝愣愣喊了声。 皇帝:“。” 皇帝心里那个堵,他来星辰宫坐过冷板凳之后,便去勤政殿,思忖着如何写小妃嫔的晋位诏书,想写地漂亮些,叫她高兴些。 哪知道一来,又被泼了一盆凉水。 他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做什么要扣他的分? 皇帝难得幼稚地想直接开口质问。 第529章 对朕不公平 阿朝望着皇帝微沉的面色,小脸微愣,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皇帝伸手准备抢她的小册子。 阿朝一惊,下意识往后挪了点位置,将小册子置于身后。 皇帝眼神微暗,眼底闪过一丝郁色,将小妃嫔的举止神情尽收眼底。 坚决又心虚。 这些日子,皇帝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个记仇本在。 如今瞧着这小表情,皇帝几乎可以断定,但还是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无缘无故扣了他多少分。 重要吗? 当然不重要,甚至是幼稚,但此刻,皇帝没想那么多。 寻常夫妻尚且有些小矛盾,皇帝并非是那么好糊弄的,也并未就此作罢,而是欺身而上,步步紧逼。 “拿来。”皇帝启唇道。 阿朝摇摇小脑袋,固执地藏着小册子,想往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 这个时候,阿朝已经想不起小册子上不过记了些数字,她真正怕叫皇帝知道的是自己那隐晦的小心思。 然而,皇帝并不想这么放过自己的小妃嫔。 阿朝本想趁着空隙钻出去,哪晓得刚动作,就被皇帝一只手给辖制住,力道不重,但双手一点都动不了了。 两方实力悬殊,阿朝心里愈发着急,她骨子里本就有些苏家人独有的小固执,加上皇帝这副一只手钳制住她的姿态,看着十分像是挑衅。 情急之下,宸妃娘娘的两条小腿,就朝皇帝踢过去了,皇帝当然没让她得逞,又怕她受伤,稍稍一挡。 好了,这会儿子四肢都动不了了。 “放开我。”阿朝还想挣扎。 皇帝刚想说点什么,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脸又黑了。 “你刚刚打算踢朕哪?”皇帝声音微沉。 正挣扎的宸妃娘娘:“。” 阿朝动作停滞了一瞬,小眼神心虚地躲闪着。 还能是哪呢? 当然话本子上说的脆弱的某处 但阿朝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叫皇帝放开她。 没等她辩驳,皇帝就抽走了她手中的小册子。 “这是我的。”阿朝小脾气终于被激上来了。 “嗯,朕不也是你的吗?看看应该无妨。”皇帝一本正经道。 阿朝小脾气卡了壳,这话听着熟悉,是当初哄皇帝时,她自己说出来的。 皇帝倒是没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类的话。 偏偏是这句。 当然,无论皇帝怎么说,她都没办法反驳。 眼看着皇帝要将小册子打开,阿朝眼圈瞬时红了,整个人也泄了力。 “别看求求你了。” 阿朝眸光仿佛失了焦距,口中喃喃道。 这本小册子不算什么罪证,但对她而言很重要,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她希望里面的天数能越加越多,希望减去的机率越来越小。 皇帝听到这声求饶,心神微震,终是没有再翻看。 阿朝趁着皇帝松了力道,也不管他再如何,将小册子抢过来,抚平褶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到自己藏宝贝的暗格中。 以前里面有许许多多她自己从家里带的东西,但现在,经过更新换代加上损耗,除了这本小册子,竟然全都是皇帝送给她的了。 室内一静,阿朝伏在床头,没有回头去看他。 她也顾不上皇帝此时的心情。 最后,一声叹息传入耳中。 皇帝稍稍将她转了个小身子,皇帝现在的心情有点一言难尽。 可也不得不承认,他拗不过自己的小妃嫔,哪怕皇帝自己便是执拗之人。 皇帝难得想为自己讨个说法。 “阿朝,你这样对朕不公平。” 阿朝还心有余悸,听到这句,有些懵。 皇帝这句话说得,好像自己欺负了他一般。 他是皇帝,如今俞家倒了,苏家也不如以前,他在前朝后宫威仪愈盛,听说这些日子株连了不少世家,谁敢惹他啊 诚然,这些日子以来,小妃嫔的刻意回避,皇帝全都看在眼中。 他猜到或许是外面风雨太大,为让她安心,一直厚待苏世通,不叫外面的风雨吹到星辰宫。 他想册封她为贵妃,将天下最好的溢美之词都赋予她,当然,他的阿朝也当地起。 但,小妃嫔为何会疏远他? 其实,那本小册子不过是个引子 皇帝伸手轻轻捏住阿朝白嫩的小下巴,迫使那双杏眸与自己对视。 弱小无助又有点无辜,若是往日,皇帝兴许立即作罢,但现在,却是想多撑一会儿。 或许皇帝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举动,侵略的意味十足。 实际上,一对夫妻或是爱人,倘若感情出现问题,先开口的人在情感上大多处于弱势。 但宸妃娘娘面对的不止是自己的郎婿,更是大魏的帝王。 若说之前她全凭着想象,这段时间以来,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皇帝一语定人生死的无上权柄,以及他的权谋手腕。 \"妾没有。\"阿朝小小声辩解。 她只是有点害怕,并没有想对皇帝坏 可她现在好像更加害怕与皇帝交心,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宸妃娘娘现在也想粉饰太平。 有时候做噩梦醒来,她甚至还会反省之前一年,同皇帝说的话中,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心底像堵了块石头,多思焦虑,害怕和皇帝多说多错,二哥哥伤重那会儿,她甚至担心皇帝会将错就错 她其实晓得,皇帝未必会那般,可万一呢? 毕竟,从客观上来说,皇帝想怎么待她都是可以的。 阿朝好像疲于取悦讨好,很是有些萎靡,她好像失去了什么莫名产生了自厌的心理,不想笑,不想哭,更不想说话。 意识到不对劲后,阿朝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了精神能好点,赶紧加油锻炼 “没有?那这几日,为何总是躲着朕?”皇帝笑问道。 皇帝稍稍松了手,将呆愣的小妃嫔揽到怀中。 阿朝任由皇帝摆布,闻言更加心虚。 “难不成是朕感觉错了?”皇帝缓缓道。 阿朝:“。” 显然,阿朝赶紧抓着台阶,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也不知信没信,稍稍默了一瞬。 “那看来,果真是朕错了,明日,朕再感觉感觉。” 阿朝:“。” 皇帝倒是没再难为自家小妃嫔,皇帝确实是想问个清楚明白,但继续问下去,阿朝说不说还是未知数,掉金豆子是肯定的。 “朕与你说一桩高兴的事。”皇帝拉过她的手。 阿朝也识趣,睁着杏眸看着他。 “陛下!”没等皇帝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道太监的声音。 刘全一向体贴皇帝,若非是大事,绝不会在休息的时间让人搅扰。 尤其,这是在宸妃娘娘的宫里。 “何事?”皇帝问道。 阿朝乖乖坐起身。 “陛下,京兆府急报,都城内出现了疫病已经传到了朝臣的府邸。” 此言一出,阿朝不由得心头一震。 往年一到汛期,朝廷都会严防疫病,所以阿朝有记忆以来,还未曾遇见。 但也知道这种病,一旦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命刑部与禁军协助京兆府,将城郊的一处皇庄收拾出来,用以容纳病患,除了医师,其余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皇帝沉声道。 先帝时,皇帝是经历过时疫的,自然知道此间厉害。 一旦扩散开来,又无对症之药,不亚于屠城,甚至还要更加可怕。 皇帝先下达了几项预防的政令。 主要是集合太医院所有太医,去研究对症之药。然后叫京兆府提醒百姓禁闭门户,禁止走街串巷。 不过这样一来,怕是要挪用一些备用的战时粮草,未免有百姓因失了生计而饿死,还有药材 末了,皇帝才问了句。 “哪个朝臣的府邸染上了时疫?” 外面的太监似是停顿了些,方才战战兢兢道:”是苏国公府。” 皇帝微怔,刚才一道道旨意颁下去,差点忘了小妃嫔还在身边。 显然,皇帝也没料到会是苏国公府。 皇帝伸手覆盖住阿朝微微发颤的小手,方才问道:“是谁?” “是老国公目前就老国公一人。” 阿朝闻言,一颗心猛然往下落。 她祖父染上了时疫。 空气在此刻仿佛都凝滞了,阿朝后脖颈忽地升起寒意,之前的萎靡一下子消散。 宸妃娘娘难得这般清醒,这种时候,竟然还想到了,祖父和皇帝的关系。 皇帝默了一瞬,一时没有说话。 被大魏世家神化了几十年,历经三朝的苏国公,竟然染上了九死一生的时疫 就连外面禀报的小太监,都觉得陛下会高兴。 若苏国公正值壮年,若不是第一批得此疫症的人,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 但现在,陛下甚至不需要做什么 “陛下。”阿朝艰难开口。 “臣妾有药臣妾之前囤了许多药,应该有可以用得上的,臣妾不卖了,都给陛下。” 一个字的恳求之言都没有说,但每个音节却又都像是在恳求。 阿朝几乎在一瞬间,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全都掂量了个遍。 可她也是真地“穷”,压根没有什么可以打动皇帝的唯有这两万两银子的药材。 她是在和皇帝做交易吗? 确实是 但又不全是。 她在求着皇帝怜悯,因为阿朝不确定,皇帝看不看地上这些,可她真地只有这些了。 而且,这些本就是苏国公给她的。 皇帝看向她,四目相对。 只一瞬,皇帝便沉声道:“去太医院寻一位太医,留守在苏国公府。” 等四周都安静下来,帝妃二人也是良久不曾说话。 诚然,宸妃娘娘刚刚那番话,是对皇帝极大的冒犯。 外面的刘大总管听到都愣了一下,谁能想到宸妃娘娘“急中生智”,竟然和陛下谈起了条件。 其实,即便小绵羊不开口,陛下也不至于连个太医都不派。 苏国公毕竟和历朝历代的那些权臣不同 他虽弄权,但也不可否认,是个能臣。 而且,苏国公除了是世家的主心骨,先帝那一朝,他也拔擢过一些仕林学子,不乏有在地方上任要职的。 若是苏国公为世家争权夺利,这些人未必会为其摇旗呐喊;但若是因为生病没有大夫陛下也要注意名声。 只是太医就有用吗? 除了宸妃娘娘还心存希望,他们都清楚,苏国公怕是要走到终局了。 因为,他终究不可能是神。 苏国公府。 苏国公府现在可谓是乱成一团。 于苏家而言,谁都可以出事,唯独苏国公不能。 疫病一出,苏世子和苏二老爷还不至于完全慌了神,立马将文修斋隔离起来,以防止有人再得。 “父亲这几日根本没有出门,怎么可能会染上这个?” 苏世子冷声问着文修斋伺候的下人。 “这些时日,父亲可是碰过什么从外面传进来的东西,比如衣裳,吃食之类的。”苏二老爷的思路更清晰些。 苏玉的死,对他也是打击甚大。 但父亲得了疫病,他才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过了会儿,才有位侍女,跪着往前移了两步。 “回主子的话,国公爷这几日一直在闭关读书,吃食都是由朱总管照料,外面传进来的,也只有两本古籍。” 朱总管当然用不着怀疑。 “那两本古籍是谁买的?”苏世子问道。 那侍女叩了个头,方才战战兢兢道:“不是外面买的,是御赐。” 此言一出,室内一静。 苏世子瞪大了眼睛,后退一步,颓然坐了回去。 皇帝他要对国公府出手了? “将那两本古籍收好,先交给府医查看。” 苏世子似是想到什么,立时吩咐道。 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后自尽,俞家伏诛,辽王失踪,世家被瓦解了一半皇帝明明传出伤重的消息,却安然无恙。 所有的一切加起来,怎么能不叫人心惊。 第530章 螳螂捕蝉 两人都不傻,虽不确切,但看地出皇帝在此事中的推波助澜。 甚至是苏太后自尽,他们都还疑心 只是那时候,他们选择对苏太后的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没有在皇帝惩治俞家同党的时候,再跳出来。 苏二老爷眸中闪过一丝恨意。 “陛下是真狠啊。”苏二老爷恨声道。 饶是结果未出,苏二老爷好像已经笃定是皇帝所为。 除了皇帝,他也实在想不到别人了。 “老二,还是等府医结果,再下定论。” 苏世子和苏二老爷不同,毕竟还有月团儿这一重关系。 “大哥,你还对陛下心存幻想吗?太后寿诞那日,到底是谁在布局,现在已经一目了然了。玉姐儿,太后现在终于按耐不住要对父亲下手了。”苏二老爷冷声道。 他说得有理,苏世子不是不信,而是,一旦皇帝真下定决心要铲除苏国公府,苏国公又得了时疫,他们该如何应对? 皇帝对俞家的手段,可不止震慑了宫里的宸妃娘娘,于苏世子而言,也是难得一见。 这回杀的人,已经比当年章家出事的时候多了。 亏得苏国公高瞻远瞩,一直保持缄默,否则,只要有一点差错,苏国公府也要背上通敌叛国的万世罪名。 “大哥!”苏二老爷语气加重了两分。 “还是等府医还有宸妃娘娘。”苏世子坚持道。 “宸妃娘娘?大哥怎么自从当了个假国丈,就这般天真了?月团儿只是个宫妃,尚且无子,还有,那日寿诞,我亲眼看到陛下故意将贼人踢到月团儿身边,若非世通,月团儿早就没了。”苏二老爷嗤笑道。 “陛下真是好算计,若是那夜月团儿真没了,再除了太后,他的后宫算是干净了!” 不可否认,苏二老爷确实带了些私怨,但他说的每一句,站在他们的立场,简直是无懈可击。 是了,那时将那个贱妇踢到宸妃娘娘身边的是陛下本人,只是后来苏世通替妹妹挡了一剑,他们便忽略了这点。 焉知不是皇帝想要借机清理自己的后宫。 苏世子彻底变了脸色,格外凝重。 “大哥,别做皇子外孙的梦了。” 苏二老爷给了苏世子最后一击。 恰好这时,府医传来消息,那两本古籍确实有问题。 苏世子心中的那最后一点希望,悉数灭了。 苏国公生死未卜,世家凋零,太后没了,苏国公的门生故旧不会买他们的账,月团儿成了废棋,世通和夕姐儿还捏在陛下手中 如今连抗争,都不知如何抗争了。 “去把陇西侯叫来。”苏世子现在也只想地起陇西侯这个最得用的女婿。 起码得先商量一番。 “还是缓缓,现在将他叫来也没什么用处。”苏二老爷思忖道。 陇西侯虽然是禁军副统领,但能调动的兵马有限。 苏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倒了个主心骨,需要重新找个主心骨。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难不成就任由苏氏百年基业毁在我们手中?”苏世子重重捶了下桌子。 苏二老爷默了默,突然勾唇道:“大哥,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苏世子微愣,继而反应过来苏二老爷说的人是谁。 辽王没了,大魏藩王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原先,辽王和庆王一南一北,看似互不相干,但其实,谁也不敢先动。 生怕和皇帝闹个两败俱伤,对方成了摘桃子的。 如今辽王没了,皇帝没什么损伤,那将世家收拾了,回过头来,会对付谁呢? 庆王说不定就是苏家那条出路。 可问题是 “若是同庆王合谋,怕是要逼宫造反。” 苏世子还有点犹疑,他们做了一辈子的朝臣,哪怕争权夺利,但离造反却是相差甚远。 而且,他觉得若是苏国公醒过来,说不定有更好的主意。 “大哥,你忘了吗?若说造反,父亲可是造过两回,第一回推翻了明宗,第二回辅佐了梁王,且都成功了今日的庆王,可比昔日的梁王更加兵强马壮,又蛰伏多年,难道咱们就如此不堪吗?” 苏世子确实不记得了,主要是成王败寇,成功的一方,就永远不会和造反联系起来。 最终,兄弟俩一合计,还是由苏二老爷手书一封。 他们这边下了决心,若是庆王没有这个心思肯定不行。 要的就是和庆王言明利弊,让他知道皇帝不会轻易放他在北疆逍遥。 北疆,庆王府。 庆王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案前,身材魁梧健硕,与辽王俊雅公子的形象迥然不同。 比起辽王,皇帝,庆王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武将。 又或许是自十四五岁初上战场,为先帝开疆拓土之后,他便再也没离开过军中,行伍气息很重。 他手中拿了两封信,一封自然是苏二老爷,另一封 “恭喜王爷得偿所愿,如今的帝都,怕已经是瘟疫肆虐,人心惶惶了。”帐中一青年拱手道。 “阿朗,此时说恭喜,还为时尚早。”庆王看着两封信,笑道。 徐朗稍敛了笑意,问道:“卑职还有一事不明,苏家毕竟同王爷走地更近,为何不对苏国公加以拉拢而是让他?” 庆王将两封信件同时烧了。 “你还是不了解这位老国公,他行事狠绝,但绝不会受人胁迫。哪怕苏家和庆王府交好,也不过是为了朝局制衡更何况,他已位极人臣,当知,本王也不会给他更多。但他若清醒活着,对本王而言就是个变数果然不出所料,没了他,苏家那些人立即慌了神。” 这些人,谁又会真心和谁交好。 不过就是通过交好来震慑别人 毕竟是三朝老臣老奸巨猾,庆王既然早就准备举事,就不得不忌惮。 苏国公是死是活都无所谓,要的是他没办法再理事变成聋子瞎子,对这场乱局无可奈何。 不然,行事间,还得时时考虑着苏国公在盘算什么,又识破了什么。 不说辽王倒了,皇帝不会放他在北疆自治。 单说庆王自个儿,又如何能甘心? 当年俯首称臣不过是审时度势,无可奈何,庆王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君临天下的念头。 庆王瞳孔微缩,双手紧握成拳。 不知想到什么,又渐渐放松下来。 “明日,你便启程去帝都,如果有可能,趁皇帝忙着防疫,未曾发觉将他带出来。”庆王语气稍缓。 徐朗微愣,继而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几十年筹谋的大业,是不会被父子亲情所累。 哪怕这是他最疼爱的长子,心中也有不舍 徐朗敛了眸子,庆王的动作不会因为庆王世子而停,叫他去,也不过是尽力而为。 实则,在庆王世子去年入都的时候,庆王就料到了今日。 他本来就是庆王放在陛下那儿的人质,一旦北疆有异动,这个人质还能活吗? “是,卑职定然会将世子安全无虞带回。”徐朗拱手道。 庆王不置可否,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稍后,本王会叫王府管家给你送两份治疗时疫的秘药,等见了他,若是真救不出来,给他留下一份自保。” 徐朗微怔,庆王说得很清楚,只给庆王世子留下一份自保。 这是在防着世子啊 徐朗走后,室内安静下来。 庆王转动手边机关,进入了一间密室。 庆王面色如常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跪下叩首。 这是他为先帝和他母妃在北疆设立的灵位。 密室昏暗,庆王起身凝视着先帝的灵位。 他是先帝长子,他初入战场的时候,辽王和章怀太子不过牙牙学语,皇帝甚至还没出生。 在东宫时,他算得上是独享先帝的父爱,即便是明宗皇帝也高看他一眼。 昔年,先帝遇刺,他为他挡下暗箭,先帝承诺过,若是今后没有嫡子,这江山社稷,兄弟姐妹,便都要托付到他手上。 那时候,庆王对此还没什么概念,章怀太子出生后,他甚至歇了这个心思。 毕竟先帝许下承诺的前提,是没有嫡子。 真正叫他心寒,开始不忿,是在二十多岁那年,他出兵北境,虽大破敌军,但却差点重伤不治。 恰好这时,章家和俞家因为他未曾重用他们所举荐之人,在先帝面前挑唆,说他恃功自傲,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党羽,又独掌兵符,图谋不轨。 最疼爱的嫡子尚且年幼,庆王却早早封王,正值壮年,这个时候,先帝儿子已经不少,早就忘了昔年东宫时的父子温情。 先帝待辽王甚至还有一些为父心肠,唯独庆王,早就成了先帝心中的一根刺。 先帝爱诗酒风流,庆王一身戎装站在自己面前,先帝就厌烦忌惮。 加上挑唆,直接将重伤的长子幽禁于明光殿,这也是父子俩第一回对峙。 虽日日有太医诊治,但明显地敷衍。 那时,庆王躺在病榻上,甚至开始猜测,自己的爹爹是不是就要这么,慢慢地“杀”死他。 尽管上一回,他也曾陪在自己身边,许下托付江山的承诺。 但庆王到底没有上帝视角,比起先帝,他更恨搬弄是非的章家和俞家。 对自己的爹爹,总还是抱有希望。 若是死了,先帝是不是就相信自己的清白了? 要说对皇位没有心思那绝对是假的,但他没想过抢自己爹爹的皇位。 先帝是所有皇子的父皇,唯独庆王,在东宫时,唤他爹爹。 庆王那时已经想不到许多,只担心连累自己的王妃和年幼的世子。 岩哥儿自小聪慧,两岁时便感觉到了这座宫城对他们一家的排斥。 还拉着他的手问他。 “爹爹,这真地是咱们的家吗?皇祖父根本不喜欢我。” 童言无忌,但却是实话。 庆王也只能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小脑袋。 “你皇祖父也不喜欢爹爹。” 最后,庆王当然没死成,但是不是因为先帝的慈父心肠,还有待商榷。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到十岁的章怀太子,听闻自己大哥的境遇,立即去跪求先帝,才帮庆王请了医术最好的太医。 庆王本该是要感谢这个弟弟的,先帝约莫也这么想。 但庆王先看到的是,章怀太子身上的锦衣华服,以及那张未经风霜的俊俏面容 这是他全家都不曾穿过的料子,至于庆王自己,为了护先帝江山安稳,十年,整整十年,戎装都不曾脱下。 先帝喜欢章怀太子的温文尔雅,嫌弃他粗鄙,可当初是先帝握着他的手,说弟弟们还小,朝局艰难,只能靠他去稳住军中。 论天分,庆王远远不如后来的辽王和梁王,所以能有今日,经历的是成倍的摔打,实在保持不了先帝想要的所谓儒雅。 毕竟,弟弟们在读书的时候,在享受皇子尊荣的时候,他正在南征北战,九死一生。 就连他的世子,都不曾得到先帝的优待。 庆王不晓得自己那些年到底在做些什么? 有时候,人就是在一霎那被刺激地觉醒。 庆王呢,醒了一半。 他真地开始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想要那至尊之位。 直到章怀太子薨逝 庆王还是对先帝有所期待,他曾说过,若以后没有嫡子,就将江山交托到他手上。 纵然后来输给了皇帝,但在晓得先帝还有封遗诏时,不免又升起了希望。 就算没有父子亲情,可他是长子,皇位也合该是他的。 他也实在想不到别人了 因为章怀太子,先帝彻底厌弃恨上了辽王,即便他再优秀,先帝都不可能传位给他。 其余几个,寿王秦王无用,先帝还掐死了寿王的母妃,梁王先帝就不曾疼爱过,吴王有损颜面,九弟又还小 也只有他,先帝好像也只能兑现承诺。 于情于理,都该是他。 第531章 难不成要接他回来? 庆王是行军之人,但自从被先帝怀疑掣肘,即便没有辽王这些人的天分,可他比辽王和皇帝都年长,那些手段和权谋,这些年也早就练出来了。 帝都防守严密,若是寻常时候从北疆发兵,即便侥幸打到帝都,但依靠人困马乏,损失惨重的队伍,也不可能拿地下来。 更何况,梁王登基之后,就改了兵力布防,以及兵马制度,这一路,必定会遭到地方军队的夹击。 就算没有地方军队,皇帝还在他身边安置了陈家这个阻碍 庆王一直在等机会,从元德帝登基那年就开始等。 如今,他快五十了,华发早生,终于是等到了,没有带着这个遗憾到棺材中。 他也着实没那么多耐心了。 若是论正常的寿终正寝,他绝对是熬不过皇帝的 如今,一切正好。 辽王没了,但其在南境的军队还在,萧家没办法独掌,据密报,皇帝已经准备派陈老将军亲自前去。 陈老将军在军中威望颇高,辽王部下失了主将,即便不乱,也必然军心涣散,陈老将军去正好。 但皇帝绝不止要收拢军队那么简单,戎族刺杀大魏帝王,合约便是已经作废,怕是此举还有要彻底重创戎族,或是夷灭,或是将其赶到茫茫草原,再不能侵袭大魏百姓与商队。 可陈老将军一走,陈家这边算是空了一大块。 再就是帝都那边要成就大业,总归免不了牺牲,他护了大魏边陲一辈子,一场瘟疫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罪孽,饶是罪孽滔天,他也不会停下来。 他是先帝长子,没了太子,这天下本该就是他的,是元德帝矫诏,谋夺了江山。 无论是细作还是旁的什么,想要混进帝都都太难,但瘟疫不同,只要在帝都传播开来,不亚于屠城。 最重要的是人心,若是皇帝不顾百姓,那自己便失了民心,届时王军的旗号上面当然可以再加一笔。 若是皇帝还顾忌百姓事出紧急,他必定要动用战时的粮草,药材等备用军资。 至于苏家,两本古籍,加上原本心中的芥蒂,苏世子和苏二老爷这两个能主事的人,当然坚信是皇帝要对苏国公府下手。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他们二人甚至还担心庆王无动于衷,实则,早就被装进了麻袋。 若是苏国公醒着,未必会中计,说不定还会识破,但现在,庆王已经不必再担心这点。 苏家甚至还会为他所用 想到这里,庆王将暗室中先帝的牌位擦拭一遍。 “爹,现在,我要去拿回,你承诺留给我的东西了。” “娘,若是你在天有灵,保佑岩哥儿能逃过此劫。” 徐朗回去后便开始收拾行李,等一切准备妥当,才从箱笼中拿出一个银制面具,细细擦拭,面上不知为何多了丝笑意。 就在这时,外间的门却被一脚踹开,与此同时多了些骚乱声。 徐朗抬眸,看到一脸怒容的年轻人,神态自若。 “二爷。”徐朗起身朝着庆王第二子,也就是庆王府的二爷齐烨,行了一礼。 他长得倒是文质彬彬,此刻却是一脸阴鸷。 冲着徐朗重重哼了一声,自顾在房中坐下。 “我问你,父王要你去皇城,可是为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徐朗故作不知。 齐烨眸中带着厌恶,不知是对徐朗,还是对谁,随后不情不愿道了句。 “是不是为了世子?” “正是。”徐朗轻飘飘道。 话音刚落,齐烨心中恼怒瞬时迸发出来,一把将手边的茶盏摔到地上。 “父王竟然还想接那个废人回来?他明明就答应过我” 齐烨是侧妃所生,舅舅当是庆王手底下的一员大将。 他们自己人当然知道庆王府的世子是废了,不过是叫皇帝安心的一枚棋子,父王对齐烨委以重任,只要世子一旦没了,他当然是世子的不二人选。 尤其现在,父王和手下众将士都是枕戈待旦,若是成事,就不止是一座庆王府了。 知道自己大哥不会长寿是一回事,但齐烨本就是个急躁的性子,还是忍不住担心有个万一。 万一父王攻陷帝都时,庆王世子还活着,再万一他运气好,继续活个十年八年 齐烨可没这个耐心。 尤其现在,父王明显还记挂着这个嫡长子,从小到大,都以这个大哥为先,齐烨已经受够了。 “你真准备接他回来?”齐烨眯着眼,看向一旁的徐朗。 “王爷的命令,做下属的,怎可不遵从?”徐朗淡淡道。 只是看着刚刚被茶水溅湿的青袍,眸光微冷,再抬眸时,却又敛去了那丝冷意。 “徐朗你别忘了,庆王府以后是谁做主?”齐烨语气中带着威胁。 “庆王府以后,自然是未来的庆王做主” “那你也该想想,谁会是未来的庆王?”齐烨眼看又要动怒。 徐朗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明面上却不得不敷衍道:“未来的庆王自然是二爷。” 未来也未必。 齐烨虽然排行第二,但脑子却是最蠢的一个,即便庆王世子难以长寿,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地准,他又不是庆王唯一的儿子。 后面的三爷和四爷,巴不得他对庆王世子下手也只有这个蠢货,竟然堂而皇之地上门威胁。 也不想想,传到王爷耳中,即便现在不发作,他也难再出头。 要知道,庆王那为数不多的父子亲情,可全都给了自己的嫡长子。 庆王世子又为人所害,庆王纵然对他没了期许,但疼爱却是没少只是抵不过至高无上的皇权而已。 但,这些仍旧是齐烨所不能比的。 第532章 谁是替身 齐烨再说什么,徐朗或应是,或是搪塞,糊弄齐烨还是很简单的。 无非是想叫他别那么尽心尽力,最好借刀杀人,让庆王世子死在皇帝手中。 齐烨一点都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看着徐朗连连应是的模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明明对徐朗的“识趣”很满意,但还是忍不住嗤笑道:“你瞧瞧你,好歹也是父王看上的女婿,这些年,总喜欢学他难不成他以后死了,你能当世子?不如在我手下效力,以后自不会亏待你。” 徐朗一怔,心中骤然升起冷意,却还在极力隐藏。 齐烨其实不算胡说,虽然和庆王世子不和,但到底是自己的大哥,他还能瞧不出来,这个落魄的长平侯,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侯爵不算,一举一动都在模仿庆王世子。 庆王世子喜着青衣,他也日日一袭青衫; 庆王世子随身携带一个装着坚果的荷包,他也带着; 甚至连言谈举止都在模仿。 直等齐烨走后,徐朗那往常温润的眸光立时变得阴鸷,将桌面上的物什一扫而空。 徐朗一路并不顺遂,极能隐忍,即便是再难听的话,他都不会动怒,可刚刚齐烨最后的一句嘲讽,却是叫他破防。 他这辈子最恨替身二字,小时候长平侯的幼子早夭,将他过继到膝下,但却不肯给他另外取一个名字。 徐朗本来是属于那个夭折孩子的名字。 可长平侯徐镇却硬生生给了他,就连过继,都是因为他和那个孩子有点像。 他做了十多年的替身,直到长平侯死了,才算了结。 可后来他还是替身。 徐朗不知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也只有这转瞬即逝的挣扎才属于徐朗自己,其余的,无论是愤怒还是别的,都不属于他。 “阿朗,怎么了?”突然,门边传来一道甜糯的声音。 女子约莫十五六岁,一身浅绿色的夏衫,小心翼翼地进门,怯生生的,一双杏眸中满是无辜。 徐朗稍稍抬眸,看到女子时却是平复了心情,甚至恢复了笑意。 “没什么,不过是遇到一只疯狗。”徐朗无所谓道。 小姑娘点点头,杏眸微亮,立即上前牵起徐朗的手。 “我还以为阿朗生霜儿的气了。”小姑娘娇嗔了一句。 徐朗捏着她的下巴,微微有些愣神。 霜儿不自觉想躲闪,她虽然也生地不错,但绝对算不上美人,长平侯身边的丫鬟都比她生地好,徐朗本人也是极为俊俏,霜儿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她本是在王府的花园做工,长平侯见她的第一面,就愣了半天神,随即要了她在房中伺候。 他没什么架子,逼着她唤他的名字,还夸她的眼睛生地极好。 他好像很喜欢她怯生生,娇俏的模样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徐朗喃喃道。 霜儿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徐朗打横抱起,丢到了榻上,眸中不禁闪过一丝恐惧。 徐朗哪里都好,唯有这事有些粗鲁,一点都不像他。 她听庆王府的家生子说过两句,言说是他们的世子好色暴|虐不知是男子都这般,还是单纯是,徐朗和庆王世子有点像。 绿色的夏衫应声而|碎,或许连徐朗自己都没意识到,真地,什么都在学庆王世子哪怕,对方是因为中了毒,而他,并没有。 霜儿被折|腾地说不出话来。 “阿朗。”霜儿想求饶。 徐朗眸中已然是猩|红一片,看着霜儿这张脸,只觉扫兴,拿出汗巾盖在她面上,只留下双杏眸。 霜儿本想挣扎,但发现,自从盖上汗巾后,徐朗方才温|柔下来。 他描摹着她的眼睛,他这辈子做了两回替身,第一回是成功的,第二回却是失败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何会失败? 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姑娘可没有表面上那么傻 反而是苏妙,先入了陇西侯的套。 看着单纯的这个,戒心不是一般地高。 “月团儿。”徐朗轻抚着一双杏眸。 霜儿微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朗,你叫我什么?” 徐朗听着这道声音,动作又复地粗鲁。 “不许开口。” 开口了,就不像了,这刻意的甜糯嗓音,只叫人觉得粘|腻。 霜儿骇了一跳,身体的疼痛扩|散开来,还是没忍住想求饶。 可身|上之人,却是没再给她这个机会,一双手,直接扼制住她的咽喉,然后渐渐合拢,用力。 与此同时,那道汗巾,将那道他素来最爱的杏眸遮挡住。 就像是完成某项仪式,毕竟,庆王世子发病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 只是徐朗是清醒的,所以,不存在唤醒一说,随着手下的力|道越来越大,霜儿的挣|扎也越来越小。 直到室内陷入沉寂,徐朗才堪堪松手,没再管榻上之人 “她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徐朗似是有点疑惑,就好像榻上自己宠爱了半年的姬妾,是另一个人杀死的。 陇西侯府,庞生半天都没能回神。 实在想不到,苏世子这么轻易就走到这一步。 但他说的,苏国公被皇帝所害,庞生倒并非不信。 他也觉得陛下的可能性最大。 但这些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他只要知道苏国公命悬一线,已经无法做主就够了。 他是疯了,才会和苏世子一起去赌? 看来上回陛下受伤时,他做出的选择是对了 遗诏已经交给了陛下,虽然没有什么回复,陛下也当知道他的态度。 想到这里,庞生当即打算写封秘折,交给陛下,可临下笔,却又生出一丝犹疑。 他的夫人苏妙 就在这时,府里的管家却突然来求见。 庞生暂时搁下笔,先见了他。 “侯爷,后院许氏有孕的消息被夫人知道了,夫人发了火,要打杀许氏,老夫人拦不住,侯爷您要不要。” 庞生一愣,许氏原是通房丫鬟,是苏妙在宫里陪着苏世通养伤时,怀上的身孕。 很难叫人不怀疑,这些年陇西侯府没有添丁,是因为苏妙使了手段。 老夫人盼孙心切,他成亲也有三年了。 以前他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实则,怎么可能没有不满? 苏妙三年多都没开怀,若是她一辈子都怀不上,难不成他要绝嗣不成? 第533章 担一个善妒 陇西侯府的后宅从苏妙进门的第一日,庞生就不曾过问,家中一应开销与进项,他都没管过。 但庞生知道侯府原先是个什么样子。 尽管他在仕途上面汲汲营营,上升地极快,但若没有苏妙持家,侯府不说给他助力,连收支都难以平衡。 这样的妻子当然是好,但庞生内心里还是更喜欢柔弱些的女子,身世坎坷些的就和他一样。 苏妙是一等一的高门贵女,虽然面上恩爱,但庞生骨子里还是难免有些自卑 可他要搭上苏国公,只能靠她,所以,三年多,一直哄着她,尽管苏妙不是那等难缠之人,明理能干,庞生心底深处并不那么舒服。 这些都好说,唯有子嗣,庞生有些难以忍受了,当然,要是苏家还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 庞生眼眸微阖,再睁眼时,似是下定了什么狠心。 陇西侯的管家还在等着主子的命令,许氏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怀上身子的,还是趁着夫人不在府中时。 他原想着,侯爷再好性,起码也要和夫人争取保下。 谁料侯爷却仍是和以前一般。 “后宅之事,自当由夫人做主。” 庞生只有这么一句,但至于自己母亲那边要如何闹腾,就让苏妙自己去应对。 庞生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回,孩子以后还能有,不能打草惊蛇。 等管家走后,庞生径直坐下,重新拿出纸笔,这回没有犹豫,给皇帝写下了一封秘折。 苏妙这些日子本就心情焦躁,一来是苏世通伤情反复,她在宫里陪了那许久,才终于在近日抽空回家。 谁料又突然传来噩耗,祖父染上了时疫。 苏国公是苏家的天,苏妙并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或是二叔,现在就能顶上。 再者就是家里,她不过一个月不在,就被她那个婆婆闹得乌烟瘴气,想到这些糟心事,苏妙就一脸的疲惫。 “夫人,您略微歇歇,不值得为了那些人动怒。”自小跟着苏妙的丫鬟寒露看着苏妙熬红的眼睛,心疼道。 “我如何能不怒?那个贱婢,竟敢趁着我不在家,做下这等丑事!”苏妙想到许氏就犯恶心,寒露这么一说,刚消下去的怒火又起来了。 说完,却还是叫寒露关上的房门。 “依奴婢瞧,您就不该替侯爷隐瞒,起码得让侯爷自己晓得。这几年,您不知在子嗣一事上面受了多少委屈,外面都说您善妒,难听的话更是层出不穷还有老夫人,说句不中听的,老夫人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她还以为您在侯府过得是如何好的日子,孰不知您在闺中时,不知好多少倍?” 寒露语气有些不忿。 苏妙嫁到陇西侯府半年没怀上时,就被婆母阴阳怪气,她虽不理会,但还是去外面开方子,吃了不少药。 这种妇人病,并不好瞧大夫。 直到两年前,有位妇科圣手到达帝都,苏妙花重金去仔细检查了一番,得出的结果却是,她一点毛病都没有。 那毛病出在谁身上显而易见。 但苏妙还是不敢确定,好在庞生事事听她的,想了个法子,就让他把了脉。 和预计的一样,毛病确实是在庞生那边。 “夫君毕竟要在官场上行走,若是闹得人尽皆知,侯府颜面何存,他在父亲祖父面前,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我宁肯担一个善妒的名号,叫人觉得不好惹,也不愿被人笑话。” “更何况,善妒也不算冤枉了我。”苏妙轻笑道。 苏妙和赵夫人之间基本没有秘密,唯有这件事,苏妙连赵夫人都没告诉。 她是苏国公的嫡长孙女,就算不能生,除了婆母有微词,没人敢笑话,有家世在,即便是陇西侯老夫人,也只能搞点小动作。 她本身就站地比陇西侯府高,从高处往下看的时候,那点小动作和微词,苏妙全都不屑一顾。 除了这些,更多的还是庞生对她千依百顺,以至于她愿意去忽略很多东西。 她不是没有试探过,明面上是她三年都不曾生养,但庞生不仅不催她,更是没有一点责怪,还愿意“陪”她一同吃药。 这些,都不是一般男子能做到的。 所以,苏妙愿意与他共度一生,哪怕一生无子。 又或者,庞生“陪”她吃着药,说不定还有转机 “奴婢还是觉得夫人太委屈了那许氏不知从哪里偷地汉子,老夫人还将她当成一个宝。” 可不是太委屈了吗?万一陇西侯这辈子都好不了,自家夫人岂不是要跟着绝嗣。 苏妙淡淡一笑,多少带了一丝落寞。 她当然也期盼着子嗣 但庞生不曾有负于她,苏妙也难以割舍这三年多的夫妻之情,尤其,她实在是看厌了自己父亲苏世子的做派。 勤政殿外,陈才人等了两个时辰,方才见到陛下。 陈才人面上有隐隐的兴奋,还夹杂了一丝恐惧。 这一年来,陈才人只经历过大落,却未曾起过,心性早就不复从前。 怨家里,怨皇帝,最怨的莫过于秦皇后与宸妃娘娘。 她自小便被吹捧着貌美,却因为宸妃,入宫一年,还是处子之身。 而秦皇后,自从梁家一事后,便彻底疏远了她。 起初她还以为秦皇后是生气,被下了脸面,后来才想明白,她将因果想岔了。 压根和梁家的事没关系,那不过就是一个契机,秦皇后本身就不想将她纳入自己的阵营。 陈才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有陈家的扶持,秦家能更上一步才是 现在这个结果,她是举步维艰。 凭什么宸妃可以椒房独宠,她们都是一般的年轻,论样貌她也 不输多少,论聪慧,她自认要远比宸妃聪慧。 若是她有顾昭容那般待遇便罢了,偏偏帝后不待见她,后宫其他人好似也不怎么喜欢她。 她不甘心呐 第534章 秘报 就在陈才人满心愁苦之际,苏太后守灵那晚,就遇到了那对野鸳鸯。 陈才人既惊又怕,谁能料到郑充容那般大胆,竟然与外臣私通,珠胎暗结。 对方还是苏家人,显然,都不用小周氏再做什么,陈才人下意识就怀疑到在宫中养伤的苏世通身上。 可惜,她当时慌乱之下,没有看清脸。 就在陈才人纠结着要不要禀报陛下的时候,时疫开始发作。 苏国公这一病,算是最后推了陈才人一把。 无论陛下对宸妃是真情还是假意,对苏家定然是想除之而后快。 若是知道宸妃的亲哥哥,私通宫妃,苏世通绝对活不成,而宸妃注定也要失宠。 哪怕郑充容不得宠,也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般奇耻大辱,更何况还是陛下 陈才人小心翼翼地进了勤政殿,抬眸看了眼陛下。 她看到的,已经通过刘全禀报上去,陛下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陈才人眸光中闪过一丝诧异,怎么没有想象中的盛怒? 皇帝淡淡瞥了她一眼,将从北疆传过来的密报,以及陇西侯的秘折合上。 “除了你,还有何人知道?” 皇帝神情淡漠,光是这句话,辨不出喜怒。 “只臣妾一人,当时已然是惶恐至极,不敢多看。原本后宫之事该报于皇后娘娘,但事关皇家颜面,臣妾考虑再三,还是斗胆直接禀报给陛下。” 陈才人揣摩着皇帝的心思道。 说实在的,她也极怕皇帝,尤其,他们俩和陌生人也差不多。 这种事,不报给陛下才是罪过相比之下,她的那点心思,好像也不算什么。 至于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要给郑充容把个脉,一切都明朗了。 可是她说完这句话后,上首之人,却是良久不曾开口。 陈才人还跪着,无形中,感受到一丝威压。 “刘全,着人送陈才人回去。” 陈才人猛地抬眸,不敢置信,陛下竟然能忍着没动怒。 只一瞬,随后又低下眼眸。 不会的,陛下绝对不会隐而不发,除非另有打算。 等陈才人走后,刘大总管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差点没绷住。 陈才人确实有心思,但如她所料,那点争宠的心思,在郑充容这件事上面不值得一提。 不说查证,即便是听一遍,就比吞了苍蝇还要令人恶心。 刘全也是第一时间查了太医院的册子,郑充容已经一个多月没把平安脉。 不管是苏家哪个二公子,都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原就听说郑充容这段日子,去过几次归德台,他原先还没放在心上,以为是郑充容想为郑家央求讨好苏国公府现在看来苏世通的嫌疑更大了。 刘全快要气炸了,竟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私通。 刘全恨不得现在就去宰了郑充容以及苏家的所有二公子。 别说陈才人,他都不敢想象陛下会有多恼怒 “明日一早,将大封六宫的旨意传下去。”皇帝面沉如水,第一句却是这个。 刘全微愣,躬身道:“陛下,宸妃娘娘那。” 刘全实在没忍住,苏家做下这种事,还被陈才人晓得,再给宸妃晋位,不是陛下在自扇巴掌吗? 皇帝却像是没听见刘全的话。 刘大总管就晓得,陛下没有改变主意。 原本这道旨意,预备着晚几日再发的,刘大总管有个大胆的猜测,他家陛下不会是因为担心这桩丑事抖落出来,害怕夜长梦多,影响到宸妃娘娘晋位? 刘全继续这么一想,还真他|娘有这个可能。 不管是宸妃娘娘的堂兄还是同胞兄弟,做下这等大逆不道,足够株连全家的事宸妃娘娘在世人眼中,也难得再清白,不贬黜算好了,更何况晋位嘉奖? 皇帝虽未发怒,但心中却是阴沉地可怕。 他们怎么敢 有一点陈才人预料地没错,这世上没有男人能忍受这种奇耻大辱,更何况这人是皇帝。 帝王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一生功绩中,还夹杂了一个这样的污点。 若是以前,无论是郑充容还是谁,皇帝绝对都要将其千刀万剐。 但现在,愤怒除外,皇帝清楚,这个罪名,哪怕与之无关,小妃嫔也根本受不住。 再加上,从北疆以及陇西侯递进来的秘折。 皇帝眼眸微阖,极力平复着心中的怒意。 庆王的野心,皇帝并不感到意外。 唯独苏世子那边,皇帝头一回因为对手的愚蠢而怒火中烧。 一个和嫔妃私通的兄长,一个意图谋反的父亲这群蠢货,要将宸妃置于何地? 两厢对比,皇帝陛下本人的愤怒都要小些。 若是之前,皇帝倒是对苏世子犯蠢乐见其成,就和对待俞家一般。 可现在,皇帝私心里,并不希望宸妃有个这样的父亲。 如今,只能在出事前,加紧将宸妃的贵妃给册封了。 再之后就很难了。 陈才人从勤政殿回去后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就听到消息,郑充容死了。 明面上的说法是,之前没有消灭干净的戎族余孽,本欲再起事端,误杀了郑充容。 陈才人愣了半天,别人不晓得,她却是知道其中缘由。 回过神后,陈才人还是没忍住浑身颤抖。 陛下要杀一个人,真是半天都不犹豫。 “宸妃娘娘那边呢?”陈才人赶紧问道。 夏珠不明白主子的意思,怎么关心起了宸妃娘娘? 宸妃娘娘专宠一年,和陛下在一处,当然安然无恙。 但早间,还真有件事,或许主子说得是那件事。 不过于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好事。 “主子是不是在说,宸妃娘娘晋位贵妃的事。” 陈才人猛然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奴婢今早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刚巧遇见去星辰宫宣旨的人想来马上要晓喻六宫了,陛下要晋宸妃娘娘为贵妃,灵妃娘娘为德妃,听说主子也在晋位之列。” 夏珠怕主子不高兴,赶紧说了最后一句。 第535章 谨安师父 奈何陈才人完全没听见夏珠的最后一句,单单是前面一句宸妃晋位贵妃,就够叫她悬着的心彻底跌落谷底。 “怎么可能呢。”陈才人脸色微白,喃喃道。 若是陛下决定暂时隐而不发,如面上那般,那也不会,昨日午后方才禀报,夜里就处死了郑充容。 但若是盛怒,怎么第二日还要升宸妃的位份? 苏家的人做下这等丑事,宸妃即便不知情,也难辞其咎,以后陛下每回再见她,难免会想起这桩事,合该冷落迁怒才是。 这可不是一件可以说过就能过的小事。 嫔妃私通,不仅仅是奇耻大辱那么简单,更多的是对皇权的挑衅。 就算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她也正是看到如今对苏家不利的局势,外加陛下的性情,才敢堂而皇之地直接去勤政殿。 郑充容如何她不在意,她要的无非就是打破宸妃对圣宠的垄断,给陛下一个废黜她的借口。 宸妃虽然不聪慧,但胆子小,既不喜欢惹事,更不如苏贵妃那般跋扈。 她有预感,若是宸妃一直这般,说不定以后苏家倒了,只要她在宫中一日,她们这些人,就别想再得陛下眷顾。 这个想法很荒唐,陛下怎么会为一人守身如玉? 但直觉告诉陈才人,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若是什么都不做,即便陛下以后再有新宠,那个时候,她们怕是也年华不在了。 毕竟,宸妃在她们这群人中,最是年轻,也最是貌美。 可现在,陛下的处置手段,叫陈才人惶恐不已。 陈才人口中一直念叨着:怎么可能会这样? 夏珠不明所以:“主子,您还是先换件衣裳,待会儿还要接旨。” 陈才人听到这句,才勉强回过神来,疑惑地看向夏珠。 “什么旨意?” 夏珠微愣,晓得陈才人刚刚是没有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大封六宫,主子也在其中呢,说话间旨意就到了,您接完旨后,立即就要去凤仪宫请安,这个可耽误不得。” 陈才人彻底醒神,是了,她也在晋位之列 起码说明,陛下并没有介意她去揭露郑充容一事背后的心思。 贵妃贵妃又如何? 苏贵妃当了那么多年的贵妃,还不是一夕之间就没了。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捧杀 陈才人想到这里,心下稍安,去换了件正式些的宫装,等着传旨太监的到来。 夏珠总觉得陈才人与刚进宫时,已然是判若两人,刚进宫时,虽然无宠,但行事间却极为稳重,心态也平和,不像现在 约莫一刻钟后,陈才人等来了宣旨的太监。 但看到竟然是陛下身边的副总管周福亲自过来时,还是难免一愣,继而生出一丝暗喜。 若说刘大总管去的是星辰宫,那周福合该去灵妃现在的德妃宫中。 “陈才人接旨。”周福脸上挂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等陈才人跪下,周福才开始宣读圣旨。 陈才人心里有预期,才人之上,陛下约莫会封她一个婕妤,那便是同林婕妤比肩。若说念着她举报有功,便是充媛 这回动乱,陈家也是有功的,抬举她并不奇怪。 这种旨意一般很长,前面总有些套话。 就在陈才人打算细听,期待着位份时,谁料周福开口便是一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才人陈氏晋为充仪,赐封号为谨。” 陈才人:\"。\" 就这么一句? 兴许是太过离奇,自明宗开始便没有出过这般简易的晋位诏书,陈才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周福笑着唤道:“谨充仪。” 谨充仪直接跳过了婕妤,充媛,以及充容,相当于连升四级。 这样的晋位,近年来,除了开局就是二品妃的宸妃娘娘,也就是德妃与她了。 陈才人谨充仪压下那点子诡异与不安,当即叩首。 “臣妾谢陛下隆恩。” “充仪,旨意还没宣完呢,稍后再一同谢恩。”周福躬身道。 陈才人一愣,她也觉得没宣完,只是 \"充仪陈氏,端庄淑睿,敬慎居心,恭顺孝悌\"读到这里,周福稍稍停顿了会儿。 “着其于凉州水月庵,带发修行,为大魏祈福安泰,赐法号谨安谨安师父,快谢恩。” 陈才人只觉得耳边嗡嗡的,整个人都像是被狂风吞噬,继而淹没。 一双美眸中,有震惊,不敢置信,更多的是恐惧。 周福就瞧着地上跪着的陈才人,浑身打了个激灵,然后像是着了魔一般,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圣旨,自顾看了起来。 周福一点都不介意,这个陈氏算是彻底废了。 去凉州带发修行,还不如在宫里当一个最小的美人呢。 也不知是得罪了谁 陈才人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神魂才归位,没有力气再“谢恩”,直接瘫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 陛下怎么能这么待她?当真就不考虑陈家了吗? “谨安师父,您这边也不用收拾太多箱笼,在水月庵为大魏祈福,自然不能再装饰了还是轻装简从,收拾几件路上要穿的衣裳,赶紧上路地好。” 夏珠现在也是惊恐万分,只能扶住自家主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要见陛下周总管,您帮我通传一声,我想再见陛下一面。”陈才人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周福却是佯装为难道:“这怕是来不及了,您现在已经不是俗家之人况且,圣旨上面的意思,是要您立即收拾,车马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 这个陈氏,虽然不得宠,但骨子里很是有些清高,家世比她差的穆昭仪她都不在意,更何况是太监。 这会儿子彻底落魄了,周福也不是什么好人,才不会待她再客气。 竟然这么赶? 不仅是赶,陈才人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说出“秘密”了。 “周总管,求求你,就让我再见见陛下我母家也都不知道。”陈才人已经是口不择言。 “哎呦,瞧奴才这脑子,说起来还得恭喜谨安师父,陛下念着陈大人劳苦功高,您又要代陛下为国祈福您的胞妹前几个月刚定了人家,陛下圣恩,下旨赐婚。” 陈才人瞳孔骤缩,面白如纸。 她不得宠,家中本就不满了,现在陛下赐婚,再加上她能得一个为国祈福的名头,无论对姐妹们的婚事,或是父兄的前程名声远比她当一个不受宠的才人,好处更多。 父亲压根不会有任何微词。 周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再停留。 陈才人望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眼神一片死寂。 一年前,她怀着出人头地的想法进宫,姐妹们都羡慕她。 一年后,她不过就是错了一步,在陛下面前耍了回小聪明 这样好的阳光,但她的一辈子,好像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第536章 熏艾 星辰宫,皇帝过来时已是傍晚。 近来天气愈发炎热,星辰宫里也用上了冰。 皇帝进入内室时,里面倒还算凉爽。 瞧着榻上睡地安稳的小妃嫔,皇帝眸中闪过一丝暖意。 今日当是累了,诏书下来后,按规矩,要去凤仪宫请安听训,又要去宗庙祭拜。 阿朝回来后舒舒服服在水里泡了会儿,便直接上榻休憩。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听到点微小的动静,榻上的小姑娘忽地睁眼,杏眸中满是警惕 直等看到是皇帝,反应了会儿,才拍了拍小心脏。 “陛下怎么神出鬼没的?”阿朝小小声谴责了一句。 皇帝:“。” 阿朝看着皇帝还穿着外面的衣裳,赶紧道:“陛下先去沐浴,将衣裳脱下来,妾拿艾叶熏一熏。” 皇帝:“。” 是了,自从瘟疫爆发以来,宸妃娘娘为了自己的小命,难得地谨慎小心。 皇帝颁布下去的,不得走街串巷,最好居家不外出的政令,自家小妃嫔一一严格执行。 星辰宫内外,除了日常活计,已经不许再出去,即便要出去领什么东西,回来时,也必定要换衣裳,拿艾草熏一熏。 别的事糊弄可以,只有事关小命的事,阿朝盯地很紧。 哪怕对方是皇帝,也得遵从。 皇帝倒是“听话”地很,宸妃娘娘规矩大,若是不沐浴熏艾,怕是不能近身的。 皇帝没叫刘全进来伺候,想必刘大总管也被拉下去熏艾了。 皇帝置身于氤氲水汽中时,还在想着京都防疫的事。 若是人人都像阿朝这般,倒是好办了,可惜初时,还有些人不当回事,以至于京郊那边开始渐渐严重。 好在国库目前充盈,财政上面还能支撑下去。 如今重中之重便是研究出治疗时疫的方子,不仅仅是太医院,民间医术高明的大夫,也已经派人去组织。 显然,那桩丑事,目前并不在皇帝的安排中。 但,也并不代表会轻易放过。 不过是皇帝还有犹疑。 若是以前,当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但现在,总还是要考虑宸妃的颜面。 苏家人都可以死,但决不能作死连累到小妃嫔。 最好是能及时悬崖勒马,否则 皇帝睁开眸子,起身便闻见一股艾草味,出来一瞧,宸妃娘娘一袭月白色的中衣,一手拿着艾团,一手捏着小鼻尖,还真地亲自给皇帝熏起了衣裳。 白嫩的小脸上,神情认真。 皇帝看她的小模样,觉得有些可爱。 自从时疫爆发之后,两人关系好像又亲近了些,起码小妃嫔没再躲着他。 当然,宸妃娘娘一惯分得清轻重缓急,外面受了灾,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有可能传到宫里面,她便暂时忘了那些闲暇时才能去想的小心思。 祖父那边太医过去了,但阿朝并不能时时得到消息。 说不定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皇帝她希望皇帝能好好的,更加不愿在他忧心国事的时候,再给他加负担。 等将衣裳里里外外熏了一遍,阿朝才放心。 还不忘给皇帝倒了杯屠苏酒。 “这是妾从书上看来的,说是神医华佗的法子,想来也能预防一二陛下每日饮一杯。” 皇帝沐浴过后,宸妃娘娘眉眼弯弯,语气显然易见地更加软了。 皇帝捏了捏她的小手,牵着她一同靠在榻上。 阿朝想到今早听说的刺客一事,犹豫半晌,还是没有说出口。 人的心中总有好恶,她确实不喜欢郑充容 但于她而言,不管是喜欢或是不喜欢的人,说有仇怨都太过。 认识的人,突然一夕之间消失的感觉,并不好。 阿朝抬眸,瞧见皇帝的目光落在榻里面的圣旨上面,立即回神。 “你就将朕的圣旨这么扔?”皇帝揶揄了一句。 “朕是用心写的。”皇帝揽着她,亲了亲她的颈窝。 阿朝赶紧将圣旨收好,有点不好意思。 这桩事,皇帝之前就同她说过,阿朝并不意外。 阿朝不是不识好歹的姑娘,一码归一码,该道谢还是会道谢。 从某种意义上讲,皇帝并不欠她什么。 只是阿朝并没有皇帝那般长久的想法,就现在,宸妃还是宸贵妃,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陛下这道旨意,写的有点不像妾。”阿朝仿若玩笑道。 确实不像,阿朝自己都觉得羞耻。 阿朝说着,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陛下不会是故意笑话妾?” 不怪宸妃娘娘这么想,实在是皇帝写地有些夸张。 直接将她描述成大义无私,为国为民,集人世间各种美好品德于一身的神女。 “你就这么想朕?并非全为着给你看以后自然有用处。”皇帝说得意味深长。 阿朝听地糊里糊涂,她的小脑袋中,莫名想的是另一桩事。 历代帝王自有起居注,后宫嫔妃却极少有留名,阿朝摸了摸明黄色卷轴,想着若是百年后,有人发现了这世上曾经有过她这么个人,约莫也只有通过这些了解。 到时候打开一看,元德这一朝的宸贵妃一定不像苏家三姑娘,更不是她。 第537章 认一门义亲 内室萦绕着幽幽的艾草香,阿朝便没再叫焚香,夏日里,倒也是清幽好闻。 皇帝难得姿态闲适,轻轻抚着怀中美人的发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口:“上回,越国夫人去封地,听说还特地来宫里,同你辞行。” 阿朝收回思绪。 实则,自从礼王世子一事后,阿朝便鲜少与其见面了,一来是,越国夫人没怎么进宫;二来,阿朝觉得那日的越国夫人有些反常 “嗯,越国夫人送了些东西给妾。” 越国夫人的原话是箱笼太多,带不去封地,这当然是托词,阿朝晓得,是越国夫人想送她东西罢了。 听她话中的意思,此去封地,约莫就在那边生活,以后回来的机会就少了。 阿朝倒是觉得挺好,越地物产丰饶,多山水,越国夫人年轻孀居,若是在帝都。怕是还没有在越地自在。 礼尚往来,阿朝也送了她不少东西。 人的命运难以揣测,这位先帝为大魏选的未来国母,最后却没有被困宫墙,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 以后的几十年,她都是自由的,是宇文氏的贵女,是章怀太子的遗孀,但也是宇文湘。 离别多少还是有些伤感的。 “记得前不久贺氏驸马得了个外放的差事,乐华和端慧也要跟着同去端慧郡主特地进宫。” 阿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阿朝又想到了那日和小端慧“执手相看泪眼”的场景。 皇帝就瞧着怀中小美人抬眸瞪了他一眼,没多想便伸出小黑手在他腰上来了一下。 “陛下就是故意的!”阿朝小眼神都在骂骂咧咧。 皇帝眸中含笑,带着白嫩的柔夷在唇边轻吻了下。 阿朝想缩回来,她的朋友走了,正难过着呢,却听皇帝道:“乖乖,朕再给你找个朋友如何?” 阿朝一愣,忘了再缩手,抬眸看向皇帝,杏眸中满是疑惑。 她听错了吗? 皇帝说要给她寻个朋友,朋友也是别人能帮忙找的吗? 皇帝唯一能找的,只能是她的“姐妹”,后宫所有嫔妃的姐妹。 但皇帝虽带着笑,但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皇帝伸手摩挲了两下宸妃娘娘白嫩的下巴,眸色缱绻幽深。 “朕是怕你有些孤单。” 小妃嫔在宫里,不管是后宫嫔妃亦或者是宗室里的夫人王妃,都不怎么熟络。 除了日日伺候着的碧桃碧柔,以及皇帝自己,好像当真是没什么朋友。 皇帝已经将苏国公府那些人给略过去了。 可这个理由,阿朝还是纳闷。 又不是一日两日,怎么皇帝好端端地从越国夫人和小端慧引出这个话题呢? 而且,皇帝话中的意思,好似是已经有了人选。 诚然,阿朝一点都没估计错。 “朕日前叫刘全,接了位女先生进宫,预备在宗学里设立女子学堂,专为贵族女眷讲学,想请她任首席女傅其人才学颇高,为人和气,又性子淡泊。” 阿朝听到这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因着自小在苏家族学的阴影,苏家三姑娘最怕的就是先生之类的大儒。 阿朝到现在想到那段昏暗的日子,手心就隐隐作痛。 阿朝约莫晓得皇帝说的是谁,记得之前皇帝来她这儿扑了个空,碧柔曾说过,当日陛下叫刘大总管亲自去接了位女子,两人说了许久的话。 阿朝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才学颇高为人和气性子淡泊,只有中间一样,她勉强够得上。 对于世人推崇的诗词歌赋,阿朝背背还成,自己压根做不出来才学这盏灯算是灭了。 性子淡泊她最喜收集漂亮饰物,星辰宫各处摆设,也都紧着好看地来,又怎么算得上性子淡泊? 或许皇帝说的这位女傅是极好的人,但阿朝觉得更适合做姐姐或先生交朋友讲究缘分,阿朝并不希望皇帝给她安排。 “朕是觉得你们有缘,说起来,你们还是本家人。” 阿朝懵懵问道:“她也姓苏?” 皇帝微微颔首,捏了捏她的柔荑:“她名唤苏宜,朕查过,大魏刚开国时,和国公府还是一家,只是后来,国公府这一支主要走仕途,而他们那一支专注学问,祖上分了宗,这么多年过去,两家已经不再来往。他们那一支,虽没出过宰辅高官,但代代几乎都会出几位当世大儒,也算是桃李满天下” “苏宜一门,父兄在南陵一地,颇有名望。母亲更是南地第一才女,膝下有两女,长女便是苏宜,比你年长七八岁;还有一幺女,今年才十一。” 阿朝杏眸中闪过一丢丢惊讶,即便是选女傅,也没必要将祖祖辈辈都查个清楚明白? 若说是为了给她推荐朋友阿朝更纳闷了,皇帝竟然连人家兄弟姐妹,甚至连小妹多少岁都查清楚了。 “要不还是算了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妾。” 她就是爱看话本子,经常被先生打手心的普通姑娘,这满门大儒,感觉和她有点不协调。 不过说到桃李满天下,阿朝隐隐约约还记得,好像听人说过,他祖父曾经也做过先生,也有许多了不起的学生。 皇帝约莫猜得出小妃嫔的心思,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若不喜欢,可以见见苏宜的小妹,她今年方才十一岁,并不如家中人那般好学性子极为活泼。” 阿朝:“。” 诚然,皇帝是了解自家小娘子的。 但阿朝莫名有种皇帝要将她和这家人绑定的感觉。 至于和谁做朋友,皇帝并不在意,压根没指望,自家小妃嫔能受到什么文化的熏陶。 “陛下真地是怕妾孤单,想妾多交朋友吗?”阿朝垂眸,嗫嚅着问道。 皇帝微愣,低眸看向她。 说到这儿,皇帝自然听出了阿朝话中的婉拒之意。 但是 “朕确实想叫你多两个朋友不过,朕也有一事,需要阿朝帮帮朕。”皇帝声音很轻,揉着她的发丝。 “妾能帮陛下做什么?”阿朝小小声试探道。 皇帝沉吟片刻,将她揽地更紧了点。 阿朝本就体寒,加上室内有冰,即便是互相依偎着,也不大热。 “苏宜一门,虽少有在朝中任职,但在大魏学子心中的声望颇高,朕也有意重用你们又同姓,朕想为你认一门义亲,你是大魏的贵妃,他们是名门大儒,两厢都不算辱没。” 这才是皇帝的目的。 如果苏国公府注定要往死路上走,如果大魏世族注定没落,那以后的大魏朝堂定然要变革,没有了世家的控制,朝廷选拔官员,无非是科举取仕。 朝堂重科举,那当世大儒便会愈加受到追捧。 皇帝深思熟虑之后,再没有比苏宜这样满门大儒,有名望,又世代清流的人家更好的了 然而此话一出,怀中小娘子却是好半晌都没有再开口。 第538章 不好 这般考虑,并非一朝一夕。 皇帝是想未雨绸缪,给自己心悦之人多加一些砝码,大魏的贵妃不能有一意图谋反的父兄,未来的皇子公主更加不能有这样的外家。 时间改变不了历史,但或许能消除一些痕迹。 只要稍加亲近,若干年后,或许有人知道宸贵妃姓苏,但是哪个苏,就说不准了。 宸妃娘娘并不完全了解皇帝的良苦用心,真知道了,约莫就会晓得自己的小命是保住了。 毕竟,皇帝陛下不会为一个废妃考虑这么多。 但会不会高兴,就另当别论了。 就比如此时此刻,阿朝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可又落不到实处。 但有一点很确定,皇帝并不是真的要她帮忙,才给她安排什么义亲。 总归在皇帝眼中,那个苏家,比她自己家里是要好。 也确实是好。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有什么嫡子庶子,嫡女庶女,全家皆为名儒大家,致力于做学问。 没有叫皇帝忌惮的祖父,厌烦的家眷。 更不像苏国公府,除了她,皇帝一个都不喜欢。 阿朝忽然想到了册封贵妃的圣旨,上面的那些溢美之词,应该是属于那个苏家出来的姑娘的。 皇帝想将她变成那个苏家的姑娘。 这样,苏国公府就没有皇帝在意的人了,更没有什么宸妃,只有更加尊贵,家世清白,贤良淑德的宸贵妃。 可宸妃不是那样的,宸妃娘娘贪吃胆小,没有传播诗文的志向和本事,她只想过好小日子,那些大义的心思也并非为了大义而出,而是本心如此。 宸妃有权倾朝野的祖父,有自私狭隘的父亲,有并不如何喜欢她的母亲。 她不是为了辅佐君上进宫,而是因为自己的贵妃堂姐没了,自己的母亲舍不得姐姐,被国公府送进宫的小石头子。 可是啊,宸妃也有疼爱自己的大姐姐,为自己挡刀重伤的二哥哥,苏国公府中的傻阿福,还等着实现自己的承诺,为她培育出一匹顶顶漂亮的小白马。 有些东西,不是单纯的喜欢或是不喜欢,而是已经刻在骨子里除非断骨重淬。 苏家三姑娘宝贝自己的小命,想要在皇帝和苏国公府的夹缝中谋生存,但她从来没想过变成另一个人。 阿朝其实也并不清楚有什么不同,但就是莫名地抗拒。 就好像当年,赵夫人将苏家四姑娘“杀死”在元德帝刚登基那年的春日,苏世子将苏婉除名,硬逼着她做苏家三姑娘一样。 皇帝是不是又想“杀”了苏家三姑娘,让自己的贵妃,去做另一个苏家的二姑娘? “阿朝,你意下如何?”皇帝轻声问道。 阿朝略略回神。 “不好。”宸妃娘娘皱着小眉头,任性道。 皇帝:“。” 阿朝现在小脑袋乱地狠,唯有一个不好,可以坚定地脱口而出。 实际上,与其说是对国公府的不舍,更多的是宸妃娘娘对自己的认可。 就算是此刻,就算有不如意,兴许也有遗憾,但阿朝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算个顶好的姑娘。 并不需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更加没有背负什么血海深仇,有什么悲惨的身世,需要改名换姓。 现在的宸妃娘娘,并不能预计到苏国公府未来的去向,更不知道自己父亲有谋逆的心思,皇帝也不会说出来吓唬她。 一切,都是潜意识里,生出的念头和决定。 小妃嫔鲜少有这么断然拒绝的时候,皇帝稍稍一愣。 “为什么?”皇帝下意识问道。 阿朝也反应过来,毕竟皇帝不是在坑她,但要解释,好像又无从解释。 她自个儿还糊涂着呢。 索性用撒娇来解决。 “妾不乐意嘛。”阿朝窝在皇帝怀中糯糯道。 皇帝:“。” 这是连个理由都不愿给他? 皇帝心里叹了口气,瞧着阿朝耍小心机,还是弯了唇角。 算了,也不急在一时,好在,那边已经说定了。 “你若不乐意,就先缓缓现在时疫尚在,也不好叫她们出入宫廷,以后再说。” 显然,皇帝没那么容易放弃。 阿朝到底才十六岁,兴许分不清利弊得失,但皇帝却是不得不考虑。 对她,对她们以后的孩子,皇帝都要考虑到她们的利益。 皇帝不在意什么家世,但天下人在意,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会将眼睛盯在帝王的后宫,去评判着那些女子是否家世清白,德才兼备。更会评判未来储君有怎样的外家,又是如何出身。 所以,他才会想要为她在百姓间搏一个好名声,将她做的所有利国利民之事,无限放大。 这些,皇帝没办法和小妃嫔露骨地细说,多少有些丑恶。 如果能哄着她去认下这门,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义亲,皇帝约莫一辈子都不会叫她知道。 阿朝也听出了皇帝的坚持。 既然说缓缓,阿朝也没再犟下去。 皇帝瞧着,小妃嫔垂着眸子,以为她还在为这事不高兴。 “朕不是说往后缓缓吗又不会逼你。”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皇帝也不都会和自家小妃嫔说真话,也不会所有事都由着她。 比如说这件事,事关性命,事关荣辱,皇帝就不会由着她。 又比如,她要用皇庄里的药材,与他进行利益交换,仿佛是要钱货两讫,互不相欠也是休想。 即便是国库空空如也,变卖家当,皇帝也不会叫两人徒增生分。 “没有。”阿朝忽地抬眸。 皇帝想说什么,就听到一声极轻,又极熟悉,却许久没听过的一句话。 “齐慎谢谢你。”她说。 第539章 你若是她,只怕还不如 皇帝对自家小妃嫔的甜言蜜语一惯是受用地很。 尤其是刚进宫,与他慢慢熟络之后,宸妃娘娘最是嘴甜。 然后慢慢放肆,最后直呼其名。 帝王的名讳,怎么能随便呼唤,但她叫起来倒像是情话一般,引人沉沦。 他喜欢听她说那两个字。 至于后面的那句“谢谢”,小妃嫔不是头一遭说起,皇帝并未多想,也没察觉到其中的细微差别。 宸妃娘娘从做皇妃的第一天开始,熬过了刚开始的陌生与惶惶不安,了解了点皇帝的性子,那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那些讨好,从来都是对陛下说的。 真真假假,半真半假阿朝自己都分不清。 唯有一句句的谢谢,她叫他的名字说得真诚又正经。 自从时疫爆发以来,赵夫人母子三人,算是彻底和国公府隔绝开来。 但奇地是,苏世通的伤竟然好得更快了。 饶是赵夫人,也没怀疑到二房小周氏头上。 依着苏世通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可以回府休养了。 苏夕也不自在,宫里又闷又压抑,自从苏世通好转之后,她是极想回去的。 尤其 “不知祖父是个什么情形?” 苏家这两房也挺逗,大房觉得苏国公待二房更好,二房则觉得苏国公偏心大房,既然给了大房爵位,那别的方面就应该偏着他们。 实则,苏国公完完全全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地冷淡。 但即便如此,他是苏家的天,不管是淡漠还是偏心。 没有人不害怕天塌地陷。 苏世通现在还不能下地行走,脸色好了许多,靠在榻上,也只能看书。 都是月团儿带过来的想来她宫里也没什么正经书,所以另外找了些给他。 “祖父年纪大了,听说这回时疫来势汹汹,想必不会太好。”苏世通沉声道,心中已经有了准备。 若是苏国公年轻十多岁,或是等到治疗时疫的方子研制出来再得,约莫会好许多。 偏偏他是第一批得的。 赵夫人心里复杂,一方面,她知道苏国公不能倒下;另一方面,她自然更希望苏世子可以早日袭爵 只是现在情形,世家间乱糟糟的,苏国公真倒了,苏世子定然是撑不起来的。 她们现在守在宫墙内,消息闭塞,许多事也只能干等着。 前几日的时候,她们想回府,却没有被应允。 理由有两个,一是苏世通的伤是为宸贵妃娘娘受的,陛下心疼贵妃娘娘,怕她担忧,在宫里,时时都有太医照看,更好。 二便是时疫,外面终究不如宫里安全,宫城内外都下了禁令。 这便是走不了了。 或许这三人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在自己小女儿,小妹的“婆家”长住。 “你若是无聊,便去星辰宫跑跑,你小妹刚刚得封贵妃,你兄长没办法起身,你也该代他去祝贺一番。”赵夫人轻声道。 贵妃乃是四妃之首,地位仅次于皇后,若非时疫,该要热闹一番的。 现在,多少有些冷清了,按照常理,赵夫人觉得有点委屈了小女儿。 但无论如何,位份升上去了,便值得高兴,也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欣慰之事了。 不然苏国公重病,她们也难以坐地住。 苏夕撇撇嘴道:“我才不去,上次去了一趟,总共没说两句话,还得换衣裳烧艾,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升了贵妃,规矩也大了。” “不去也好,咱们在这儿,本就是为着我养伤,月团儿是宫妃,时刻都要准备着迎驾,你去也不方便。”苏世通道。 他知道这对姐妹俩天生不和,既然劝不住,还是少接触地好。 毕竟这是在宫里,要是贵妃娘娘和娘家姐姐闹了什么龃龉,谁的面上也不好看。 赵夫人闻言,看了苏世通一眼。 “你兄长说得是母亲原还想着你们兄妹三个能增进些感情最好家中这些兄妹,唯有你们三个一母同胞,却生疏至此罢了,是我想错了。” 苏世通微怔,看着赵夫人神情落寞,赶紧解释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近来,咱们的衣食起居,全是月团儿安排,哪里就生疏了?” 苏世通之前对自家小妹的印象就是个不谙世事,有些呆呆执拗的小姑娘。 可这段时间,苏世通倒是有些改观,月团儿安排事情还是极妥帖的。 只是还是不与母亲亲近罢了。 苏世通是男子,对女子内宅之事本就不那么敏|感。 照着他此刻的想法,也没必要分辨一个子丑寅卯,兄妹母女之情,靠争辩是争辩不出来的。 只要不闹龃龉,越来越好就成。 “二哥哥为她挡了一刀月团儿也只是对你一个人稍稍亲近些,对母亲和我还不是一样地不冷不热。我便罢了只是母亲频频示好,她都无动于衷。为人子女,即便父母有个什么不是,都这般低头了,她还是不依不饶地,从小就这样,心比石头还硬兴许只有母亲也为她挨上一刀,说不定会好些。”苏夕为赵夫人打着抱不平。 苏世通一时语塞,感觉自己是被左右围攻了。 他孝顺,但不是傻子,只是一家人,他不会想太多。 哪有夕姐儿说得那么夸张小妹连话都很少说,怎么就是不依不饶了? 苏世通稍稍垂眸,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你若是她,只怕还不如有些事情,只是不好反复提及,但也不能全忘了。” 苏世通语气温和,但意思却是尖锐。 月团儿进宫是怎么回事,别人不清楚,但她们却都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得了便宜的人,不说要心怀歉疚,但起码行动上要老实一点。 苏夕正好相反,即便心怀愧疚,但也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有一点肯定,若是轮到苏夕母亲为了月团儿去算计她,怕是要把房子都给拆了。 这么一想,月团儿性子还算好的。 苏夕听到这句,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不敢置信,一向疼爱自己的兄长竟然训斥她? 当即就想争辩,但又无可辩驳,整张脸气地通红。 第540章 好好反思自己 “二哥哥是不是瞧着月团儿当了贵妃,以后说不定能靠着她当国舅,现在瞧不上我这个妹妹了?”苏夕开始膈应人了。 苏世通一怔,耿直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再说你的婚事又不差。” 哪里是不差,这门婚事,可是赵夫人左右权衡,精挑细选的。 “你瞧瞧,我才说了你一句,便要说如此刻薄的话,若是你和月团儿异位而处,怕是要直接撕了她,更别说什么好好相处。” 苏世通倒是不生气,毕竟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还想同她讲道理。 赵夫人见着兄妹两个剑拔弩张,赶紧打圆场道:“都少说两句,你妹妹过两个月就要出阁,现在在宫里面,难免心浮气躁。” 说到这个,苏世通稍微缓了缓。 这事,他确实对苏夕有愧,若非因为他,母亲合该陪着夕姐儿在家里绣嫁妆。 依照母亲的意思,这门婚事势必还是要如期举行,到时候就说是给苏国公的病冲喜,也不妨碍孝道。 奈何苏夕现在已经快要被气疯了,好赖话也听不明白。 赵夫人一个“心浮气躁”,她当即回怼道:“原来母亲和二哥哥一样,见月团儿当了贵妃,便开始指责我了!” 赵夫人:“。” “好好得很。”苏夕鲜少有这般生气的时候。 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被宠坏了。 不知想到什么,眸中满是怒意,忽地冷笑道:“二哥哥,其实最没资格说我的,就是你。你口口声声说我因为进宫之事,愧对月团儿可为何就该是我?” “又或者说,为何就一定是我和月团儿?” 说到这里,苏夕话峰陡然一厉。 “是因为你和父亲无能,这事才落到我们两个人头上,若是你们能像祖父那般厉害,也不会如此!” “无论是长姐,月团儿还是我,我们的亲事到最后都是你们的助力!你现在说什么都轻飘飘的,站在高处指点江山,因为无论好坏,所有的日子,该遭的罪,全是我们去受。” “你说我不如她的时候,就已经认定了我和她之间,一定得有一个受苦” 苏世通:“。” “你能为小妹挡刀当初你怎么没有拼着前程不要,去和祖父,父亲抗争?你怎么不替她?” 苏世通:“。” 苏夕虽然脾气暴躁,但在苏世通面前还是头一回撒泼。 他也是真地被骂愣了,只有最后一句,方才能反驳一句。 “我是男人。” 他是男人,怎么能进宫? 关键是,陛下也不要啊 “哼,就因为你是男人,所以永远都能高枕无忧,反正我们怎么着,你都能得到好处。事发时装聋作哑,发生之后,只有我成了罪人。你不该因为一个妹妹嫁地不好,去指责另一个妹妹,你应该好好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保护好我们姐妹两个。” 苏世通:“。” “二哥哥,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怎么会这么没本事!”苏夕扬了扬下巴,便往外跑去。 明明二哥哥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那个。 凭什么一母同胞,当一根苦瓜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就该是她们两个的,他要有本事,就该替她们压下去,而不是来做马后炮。 反正都不无辜,那就互相伤害。 苏世通:“。” 苏夕头一遭这般思路清晰,越说下去,把自己都给说通了。 她即便不好,月团儿都还没有因为这事埋怨她呢二哥哥这个稳赚不赔的有什么资格? 是了,她之前在为母亲的卑微而心疼,都没注意到这点。 月团儿好像真地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埋怨过她她们的关系不好,完全是因为小时候母亲的偏心,以及互相争抢东西。 但是和母亲就不同了,月团儿和母亲的关系,是在一点点,在她们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恶化的 苏夕有些失神,出门的时候,差点没和今日在宫中当值的陇西侯迎面撞上。 “二妹。庞生一愣,随即赶紧挪开一步。 苏夕看他一眼,干巴巴地叫了声大姐夫,之后又跑出去了。 庞生:“。” 赵夫人也是被弄得有些错愕,没成想夕姐儿能说出那番话。 她原先是想激一激世通毕竟他为月团儿挡了一剑,他若是开口,说不定她们母女两人的关系能缓和一二。 但现在,反倒是这对兄妹先吵起来了。 主要是苏夕在吵,苏世通脸色微白,直等庞生走到近前才反应过来。 “都是冤孽侯爷莫见笑,夕姐儿不懂事,同我拌了几句嘴。” 赵夫人解释道。 庞生也是从善如流地递了个台阶。 “二妹婚期在即,心烦意乱也是有的。” 赵夫人微微颔首,笑着问道:“你事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家中有事?” 现在,也只有禁军可以自由进出。 庞生之前当值的时候,也来探过病。 庞生不动声色看了眼苏世通的伤,随后露了个沉重的表情。 “确实有事。” 这一趟,是苏世子叫他跑的。 庞生也如苏世子所托,将苏国公得时疫的缘由,以及苏国公和苏二老爷的打算,全都同苏世通以及赵夫人说了。 苏世子兴许是想叫他们找机会出宫,又或许是想他们在宫里能做些什么。 庞生和苏世子想得差不多但目的就不一样了。 陛下收了他的遗诏和秘折,晓得苏家的心思,不仅按兵不动,甚至还晋了宸妃的位份。 无非是两个可能,一是试探宸妃,还想给她一个机会,又或者是为了麻痹苏家。 事实上,苏世子确实动摇了。 但箭在弦上,这种事,很难半途而废。 这样才好,庞生敛去眸中狠意。 他既然投靠了陛下,就得把事情做得漂亮些。 最好苏国公府所有人,包括苏世通,宸贵妃在内,都参与其中。 否则,他还真是怕陛下动了恻隐之心若是月团儿继续得宠,苏家还有起来的一天,于他都是威胁。 第541章 怎么不劝劝 庞生本就是这般性子,无论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也习惯于做到最绝。 就如同当年能抛下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又能在苏家众人面前做小伏低这么多年。 他应该庆幸苏国公现在病重,否则,他还真是担心自己的心思,会被识破。 但现在,自从陛下上回拔掉了不少世家在宫里的爪牙,他那个岳父和二叔,就将宫里的事,诸如传递消息之类的,全都交给了他。 这当然是好事 庞生是个聪明人,晓得如何加深国公府这些人的危机感,依照他们的行事,即便是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晋了月团儿的位份,不管有意无意,若是之前,于苏家多少算是个安慰。 但现在,苏国公府再也别想悬崖勒马。 国公府造反成功了,对他不利;若是不反,那更是后患无穷。 他了解这群人,苏世子从冒出那个念头开始,苏世通就没办法独善其身。 赵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管是想自救还是成事月团儿这个陛下独宠的一品贵妃,都不可能放在那里不用。 只要宸贵妃也卷入其中,不管是真是假,陛下怕是都要失望。 苏世通已经从苏夕那番话中回神,诚然,她说得不是没道理,不管是他还是父亲,亦或者是天下人,都难有比得过祖父的。 只有一点,她不该将自己同月团儿摆在一块 不管她的亲事是不是对他有利,但都是母亲为她尽心挑选,为的也绝不仅仅是家族荣耀,而是希望她以后能幸福美满。 就连他,也帮着去探听了不少谢小侯爷的事。 他的出发点,也并非是为了自己。 夕姐儿约莫也知道,若是不带上月团儿,她一句都无法反驳。 苏夕和苏世通都一样,只有带上月团儿的时候,方能指责对方。 苏世通本已经收回了思绪,谁料紧接着又从天上劈下苏世子这么颗大雷? 本就病态的脸色,霎那间愈发不好。 黑眸中有错愕,也有震惊,更多地是不敢置信。 不是不信苏国公染上时疫乃是陛下的手笔,而是不信苏世子竟然有胆量参与谋反。 他们苏家处在政治旋涡的中央,与陛下不对付,但要说真造反,起码在苏世通活的这二十多年里,从未有过,也没察觉出家中任何一人,有过此等念头。 追名逐利,想要世家凌驾于皇权之上,可与造反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 若是他即便发觉陛下想对苏家动手,想叫国公府的天彻底崩塌,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个决定。 显然,这并不像是苏世子一贯小心谨慎,爱惜自己名声的作风。 乍一听闻,苏世通只觉得陇西侯在开玩笑,不然,那就是苏世子被下了降头。 但陇西侯,绝不可能拿这个开玩笑。 “姐夫也觉得可行?”苏世通语气有些迟疑。 苏世通并不是糊涂人,一来不似苏世子对苏国公那般依赖,二来,他不能对苏二老爷的丧女之痛感同身受。 惋惜但不至于因此就愤恨陛下,失了理智。 所以,他觉得陇西侯应该和他一样。 一个两个被下了降头,那陇西侯这第三个人,怎么也不劝劝? 若是苏妙和庞生刚成亲的时候,陇西侯这个大姐夫,确实在苏世子面前没什么话语权。 但今非昔比,庞生在祖父面前都能说得上话,苏世子对他的态度早就变了。 庞生掩藏住眸中的算计,沉吟道:“世通,你没在外面,不知岳父与国公爷的煎熬国公府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若是什么准备都不做,俞家如何下场我们都是知道的。” 赵夫人震惊过后,已经平静下来。 她并不信苏世子,也不信庞生压根就从来没有信过。 当年苏妙深陷其中看不出来,但赵夫人面对和自己一样的人,怎么会瞧不出。 他们都想做人上人,连法子都选地一样。 赵夫人那时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是一边支持着苏妙嫁给自己心悦之人,另一边也提醒过苏妙。 但赵夫人把握着度,那点提醒,只够苏妙感念她全心全意为着她好,并不能叫她改变主意。 这也正合了赵夫人的心思。 赵老太太说得其实不错,她是个冷心冷肺之人,即便做了这么多年的戏,借着苏妙和苏世清,在国公府站稳脚跟,赢得贤名,但要说什么母女之情,当真是没有。 这两人,其实和当年赵夫人的祖父母没什么差别。 当年的赵家小姐,可以照顾曾刻薄过自己的祖父母整整五年,而后又在自己及笄的时候,毒杀了那两人以此来摆脱麻烦。 后来的苏世子夫人,可以为了后宅之争,拿自己的小女儿做筏子 怎么可能会将从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货色,当做自己亲生的? 只是赵夫人的戏做得太真,饶是苏妙那般聪慧的人,也入了局 于赵夫人而言,苏妙低嫁给一个没有根基,只有本领的人才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也只有这样的人家,苏妙出嫁后,才能继续做她手中的刀,帮她解决掉一些麻烦。 若是太高的门户,单是婆母和丈夫,就会对苏妙恋着娘家有微词,哪像如今,即便陇西侯老夫人心怀不满,也只能搞些小动作。 庞生就更不用说了就算发觉了什么,也不会与苏妙说。 他自己本就目的不纯 赵夫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庞生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才信了几分。 赵夫人不知道遗诏的事,所以也想不出庞生会有别的心思。 他为苏国公府做了那么多事,又还没成长为可以威胁到苏国公的大气候,现在苏国公病重,说不定庞生也想倒向庆王。 倒向庆王,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第542章 阿生哥 如今苏世子已经和庆王牵上了线,要助其成事,无非是趁着这次的时疫,加上朝廷马上要对戎族举兵的间隙作乱。 这是庆王可以孤注一掷,唯一的机会,也是苏家唯一的机会。 可是胜算呢? “纵使庆王手上握着十万兵马,但真正能带出来的有多少,打到帝都的几率有多大到时候一片乱象,焉知庆王或是陛下不会将错就错,将咱们一并除了。” 国公府毕竟大多是文臣,在朝堂上的党羽,也大多是文臣,就是庞生,虽然身为禁军副统领,但比起另外几个禁军高层,也更偏向文臣。 除了这些,还有一点 \"若是走到这一步,月团儿该怎么办?\" 这句话很幼稚,尤其当着赵夫人和庞生这两个人的面说。 庞生微愣,但下一瞬又了然。 苏世通其实已经做了决定。 担心是真,心疼也是真的,不然不会为了自己的小妹舍命挡剑,但他还是注定会和苏世子站在一起,哪怕苏世通并不觉得苏世子能有什么惊世之才。 苏夕并没有说错,苏世通也没有想错。 就如同当时赵夫人偏心,为了苏夕,拖到了小女儿及笄,又大办及笄礼,将小女儿推到苏国公的视线中。 苏世通心疼,歉疚,苏世通快要疼死的时候,都没有后悔替月团儿挡剑。 但要说当初进宫一事重来一遍就算是自欺欺人,他约莫也不会忤逆母亲,与祖父抗争,为了月团儿,将夕姐儿推进来。 无论是进宫,还是挡剑,其实都是阴差阳错下的必然。 两个都是同胞妹妹,无论是谁遇险,苏世通都愿意舍命相护。 但他比母亲运气好,老天爷没有给他制造一个两个妹妹只能保全一个的困境,若真遇到了这个答案,哪怕是苏世通自己,都不知道。 也幸好没有,否则,所有的温情,都不复存在了。 “可若是国公府不在了,月团儿怕是更难自处。”陇西侯叹道。 该传达的已经传达了,想达到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剩下的,不过都是虚伪的喟叹了,起码庞生是这么觉得。 既然到了这一步,该做的戏还是得做下去。 “不过你考虑地也是,咱们确实还要防着庆王反咬一口听岳父说,庆王是想先将世子接回北疆,但陛下应该不会应允,怕是要想些别的法子。” 说到这里,庞生略微顿了顿。 “只是宫里,庆王到底没有我们熟稔,最后总归还有央求我们的时候,拿住了世子,庆王怎么都要顾及两分再说,庆王以后无论有何等建树,承袭家业的,也只有世子一人。再加上庆王世子一向同世通交好,说起话来也便宜。” 庞生不紧不慢地循循善诱。 若说在宫里行走,谁能比得上贵妃娘娘便宜呢? 当然,这句其实是说给赵夫人听的。 但说到庆王世子和苏世通交好,也确实是真地,当时慌乱,谁都没反应过来,事后陛下也没追究。 现在细想想,庆王世子可是为了苏世通一剑杀了皇妃。 即便是顾昭容罪孽滔天,应该千刀万剐,但也没有庆王世子这么个晚辈一剑杀了的道理。 说到这件事,苏世通心里不是没有疑虑。 他和庆王世子的感情何时好到这个地步了? 直等庞生走后,苏世通才发现,赵夫人一直在一边沉默不语。 瞧着,比他还要镇静。 “你这几日,还是先好好养伤,才能做别的打算。” “母亲不担心吗?”苏世通没忍住问出口。 苏家如今的情形,当然是担心的,但赵夫人知道苏世通问地不是这个,而是月团儿。 她原是该担心的,可庞生那句话说得对,若是连苏家都没了,月团儿别说贵妃了,怕是要跟着连坐。 至于以后赵夫人原本该为小女儿担心一二,因为不管成败,宸贵妃无论作为罪臣之女,还是前朝皇妃,面对的都是绝路。 但要造反的是庆王府就另当别论了。 赵夫人神思飘忽了一阵,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下稍定。 她本来还拿不准,可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一剑,庆王世子压根就不是为了世通。 可除了世通,还能有谁呢? 赵夫人眸色微深,苏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或许会忽略自己的小女儿,但又怎么会忽略在自己家中做客,庆王的嫡长子。 只是那时候觉得,月团儿还小,并不需要忌惮什么男女大防。 再者,她也不好去拂庆王世子的面子起码在那个阶段,和庆王世子交好,是大有裨益的。 至于后来,冒出个和庞生一样的东西,想踩着她的女儿攀龙附凤,赵夫人当然不会叫徐家那对姐弟如愿。 好在月团儿知道分寸,自己渐渐就同那两人疏远了。 而苏家三姑娘那段时光小小的欢喜,并没有在自己的母亲眼中。 后来的阴差阳错,亦是如此。 苏家三姑娘约莫永远也不知道,十一岁那年的救赎,十三四岁那年的失望,自己的母亲一直都是个看客。 幸运的是,那时候的苏家三姑娘情窦未开,用时间冲淡那场救赎,而不必陷入另一场悲哀。 不幸的是,苏家三姑娘注定没办法和这个与自己同行过的人,好好道个别,注定无疾而终。 因为面具大侠早就在元德七年,死在了北疆。 苏世通看着赵夫人的神情有些怪异,想说什么,就见母亲回过神来,将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 庞生出宫后,便打算还要再去苏国公府跑一趟。 谁料马车行驶在路上,他正阖眼想事情,却渐渐停了。 “怎么回事?”庞生皱皱眉,问道。 “侯爷,是。” 没等马夫说完,另一道声音就传进车内。 “阿生哥。” 庞生一愣,面上表情几经变化。 这道声音虽没有少年时那般舒朗,但听了那么多年,庞生又怎么会忘记? 这世上,这么叫他的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前未婚妻徐歆,另一个,就是自小过继到长平侯府,习惯于讨好所有人,包括他这个未来姐夫的徐朗。 庞生稍稍一顿,还是伸手拉开了帘子。 第543章 只有贵妃娘娘了 虽说两家在多年前交好,徐朗算是庞生看着长大的,但因着徐朗尴尬的过继子的身份,一直以来,两人只是熟悉,但并不亲近。 这句“阿生哥”也只是幼年时,跟着徐歆叫的。 在徐歆死之前,徐朗便已经离开了帝都故而,庞生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此时故人站在眼前,庞生的记忆才回笼,想起当年他去的是北疆。 不管怎么说,徐朗都承袭了长平侯的爵位,又和庆王世子交好 他去北疆,无非是投靠庆王。 这个时候回来,定然是知道苏家和庆王的事,八成就是刚刚他同苏世通说的,乃是为了庆王世子。 明面上,庞生和苏家同心同力,在徐朗眼中,他便也是庆王那方阵营来找他,倒是不奇怪。 看着已经变了样的少年,想到当年的那段往事,只一刹那,庞生心中就有了计较。 徐朗就瞧着这个当年成功借上东风,抛弃自己姐姐,做了他多年未来姐夫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倒是露了个笑。 “阿朗。” 瞧瞧,都是厚脸皮的人,徐朗心里讽刺了一句,也自嘲了一句。 徐歆出事那会儿,徐朗并未回来,但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说话不便,随我去酒楼。”庞生看了眼四周。 他原是打算去苏家,当然不可能带上徐朗陇西侯府,就更不可能了。 庞生还没忘了,对方也曾想做苏家的乘龙快婿。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月团儿压根不吃他那套,什么苗头都没有,便熄灭了。 也亏得什么都没有,要真有什么,徐朗怕是走不到北疆。 不管是赵夫人还是庞生自己,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么个人“上桌子”。 一来,是苏妙对徐歆的忌讳,他和徐歆的婚约确实存在,尽管他努力站到苏妙面前的时候已经解了,但终归是存在过那么多年。 二来,那时庞生并没有什么异心,他将自己摆在苏家女婿的位置,想利益最大化,当然不希望别人分蛋糕。 无论是苏夕还是月团儿,他都希望能嫁高门。 徐朗不置可否,他知道庞生的心思。 有那位苏家大小姐在,他怎么敢将他这个前未婚妻的弟弟带回家做客? 更何况,他们又不是真是简单地故人重逢,若是只为了叙旧,不管是徐朗还是庞生,都不是有这份闲情雅致的人。 两人各怀心思,徐朗没挑破,仿若无事地随着庞生去了陇西侯府名下的酒楼。 这里徐家姐弟都曾来过,但情形已经大不相同。 曾经陇西侯府落寞,其下的产业也是破败。 自从庞生攀上苏家大小姐,成了国公府的乘龙快婿,酒楼规格扩出去几倍不止,又重新装潢,在帝都都是有名的。 不用细想都知道是谁的功劳,这位苏家大小姐可真是舍得倒贴。 两人在一处雅室坐定。 “许多年不见,你一向可好?”庞生替他倒了杯茶水。 “我还是老样子,幸得庆王殿下不弃,收在帐下。”徐朗也没隐瞒。 庞生嗯了声,笑问道:“可曾成家?” 徐朗敛了敛眉,缓声道:“尚未。”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 “但应该也快了。” 庞生抿了口茶,似是随口一问。 “哦?是哪家的姑娘?” 徐朗轻扣着案几,面上带着笑,坦诚道:“是庆王府的云萝郡主。” 庞生闻言手指一顿。 云萝郡主他倒是知道,乃是庆王的第三女,姬妾所出,年岁不大。 看来,庆王倒是看重这位空有爵位的长平侯。 诚然,对于庞生这个靠着姻亲,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人来说,很难再和徐朗以及当初的自己共情。 他刻意在心里贬低徐朗,要说现在心里有什么感觉,多少还带了点鄙夷。 在帝都没能攀上苏家,又去北疆攀附庆王的郡主,好像永远都只能靠女人才能成事。 “倒是一桩好事,若是成亲,记得告知我一声。”庞生面上不露,甚至夸赞了两句。 “那是自然最好可以在帝都长平候府成亲,如此,阿生哥也能过来。” 这话说得就有点意思了。 苏家与陇西侯打算和庆王一同谋逆,徐朗要想在帝都娶庆王府的郡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庆王能举事成功。 哦要是庆王能当上皇帝,云萝郡主就是云萝公主了。 庞生在心中嗤笑,徐朗怕是在这位郡主身上,下了不少苦功夫。 徐朗抬眸,将庞生不经意间流露的那丝鄙夷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又饮了口茶。 他怕是忘了,自己是怎么发迹的了 徐朗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不知想到什么,方才缓了下来。 两人又再寒暄了几句,才说到正事。 “阿生哥应该已经知道王爷的大计,如今辽王倒了,皇帝又要在边境再起战事,一旦那边打起来,于我们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这回王爷叫我回来,是想在举事之前,叫世子可以平安回去。” 而且回去的时机很重要,太早,皇帝会有所察觉,太晚,又有危险。 因为庆王的谋算,苏家现在已经倒戈,但徐朗觉得,还是得叫他们先做点事这样方能安心。 “皇帝原先叫世子留在帝都,就有为质的意思还希望阿生哥,能助我一臂之力。” 徐朗也没再顾忌别的。 这不是在帮他,而是苏家和庞生,要对庆王立下军令状。 庞生也听了出来,却是没有立即应承。 就在徐朗快要起疑心的时候,庞生却微微叹了口气。 “你怕是不知,以前国公府在宫里面安排的人,那场寿诞过后,我知道的,已经损失殆尽。” 徐朗闻言,皱了皱眉。 他当然晓得苏家的状况,若是易事,庆王又何必派他回来。 实际上,不管是庆王反或是不反,陛下都会扣下庆王世子为质。 区别只在于,若庆王不反,世子即便被自己的皇叔所不喜,但尚可在帝都逍遥度日。 若是庆王反了,那庆王世子可就真地生死难料了。 庞生瞧着徐朗陷入沉思,觉得差不多了,才再度开口。 “如今国公府在宫里面,唯一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约莫只有一个贵妃娘娘了。” 第544章 再见一面 徐朗听到这话,当即微怔。 贵妃娘娘 谁不知道,苏国公府的小女儿,苏家的三姑娘从进宫第一天起,便得了皇帝陛下的专房之宠,才短短一年,就受封为贵妃。 在后宫中,一时风头无两。 但显然,徐朗骨子里觉得苏家三姑娘是个傻姑娘,元德帝又城府极深,不可能是真心宠爱,无非是瞧着月团儿颜色好。 又或者,他更希望是这样。 庞生作为主人,从善如流地又亲自给徐朗添了盏新茶。 “只不过月团儿虽然在御前说得上话,但因着当时入宫的事,和家中生了隔阂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家里的事暂时还不敢叫她知道。” 庞生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宸贵妃是能帮得上忙的,毕竟位份在那摆着,别看只多了一个“贵”字,但多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陛下再谨慎,温香软玉在怀的时候,月团儿有心想做点什么,总比旁人简单。 还有就是那句,因为进宫和家中生了隔阂,想必徐朗是爱听的。 同时也传达了,宸贵妃有用,但要想她帮忙,却不是一桩简单的事。 果然,虽然愣了片刻,但徐朗面色稍霁。 如同他不希望陛下对宸贵妃真心一样,他更不希望月团儿对陛下生出情谊。 简单来说,他不希望他曾欺骗,也曾仰望过的苏家三姑娘,对另一个人产生爱意,在别人那太过圆满。 “她不愿才是正理。” 庞生没料到徐朗真地就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他们在谈论大事,没成想他关心的是这个? “此事说来话长只是你这桩事,若她愿意相帮,或许能简单些,你二人多少有些年少情谊,你开口,定是比我们要好些你是不晓得,现在的月团儿与岳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庞生不着痕迹地刻意引导。 从徐朗出现,到雅室坐下的这一路上,庞生已经经过了一番思量。 他不怕陛下会输,唯一怕的是到时候苏家残存一线生机,回过头来报复。 他那个最小的姨妹要说弱点,是有,但都不致命,压根戳不到陛下的痛点上。 夫妻感情很难纯粹,就如同他对苏妙,尽管利用居多,不会在动乱中刻意保全,但也不愿害她性命。 他最想要的,无非是改造她。 若是能将苏妙改造成,视自己为夫主的贤妻,让她失去高门贵女的光环后,只能靠他过活才更合庞生的心思。 可是,他怕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徐朗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一个契机,一个有机会将月团儿彻底拉下水,以后事发,能叫陛下对她彻底失望,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契机。 皇帝越是喜爱怜惜,觉得自己的宸妃待他也是一样,就会更加受不了对方的背叛。 若说为了苏家而背叛,陛下最多气上八成。 但若是为了年少相识,产生过旖旎心思的另一个男人呢? 他要借着这回,叫徐朗再度同月团儿纠缠不清。 徐歆死的那晚,他留下的可不止是先帝遗诏,还有两封宸妃娘娘的手书。 他并没有和说得那样烧毁。 里面可是真地有点东西尤其是第一封。 他当然知道,月团儿本就有些迟钝,更何况是十二岁时写的,尚且什么都不懂。 但若是陛下在盛怒之时瞧见这个,恐怕是不会过问自己爱妃写这封信时的年岁,自然而然就会代入十六岁时的宸贵妃娘娘。 “阿生哥,我想见她一面。” 室内茶香四溢,徐朗目光灼灼地看着庞生,过了良久。 “好,我尽量安排但是得等。” 庞生作为禁军副统领,自然有些手段,虽然不能将庆王世子带出皇城,但若是想要瞒天过海,带一个不能靠近主子的禁军,还是有办法的。 但最好是月团儿能自己走出来 因为庞生不愿冒险,也决不能叫陛下以后,察觉到他在这桩事里面起到的作用。 “啊切。” 已近半夜,谁料睡得正香的宸妃娘娘莫名打了个小喷嚏,将自己给闹醒了。 最近没得风寒,估计是有人在骂她。 阿朝摸了摸鼻尖,醒来之后感受到皇帝身上的温度,顿觉有些热,迷迷瞪瞪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别闹。”皇帝含糊道。 “热。”阿朝毫不留恋地便挪开了点。 其实也不是很热,只是睡梦中的宸妃娘娘,更加娇气了点,更不愿受一点点的委屈。 离了皇帝怀抱,阿朝潜意识里还警惕了一瞬。 发现皇帝没动静,才心满意足地打算继续睡。 哪料,皇帝也等着这一刻。 阿朝才刚放下警惕,又被皇帝捞了回去。 “凉了一小会儿,现在不热了。” 阿朝:“。” 睡着了怎么还这么精明? 也是阿朝正困着,没力气再挣扎,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感觉皇帝在轻抚着她的肩背,很快便又睡着了。 晚上睡得好,翌日难得起了个大早。 陪皇帝吃了早膳,而后怒吃昨日没舍得吃完的半碟子樱桃。 皇帝瞧着吃樱桃吃出仪式感的小妃嫔,不禁笑道:“树上都没了?朕记得没吃几颗啊。” 正打算去吃今年最后一颗果子的宸妃娘娘:“。” 阿朝有点囧,皇帝这话说的,她还真没办法反驳。 树是皇帝栽的,又是皇帝培育的,比市面上买的好吃多了,但他自己却没吃过几颗。 但他若想吃,她又不会拦着他。 只剩下一颗再说,什么意思嘛 阿朝在心里碎碎念。 皇帝还准备再说什么,只见身边的小妃嫔趁着一个空档,直接将最后一颗果子,塞到他口中。 “喏给陛下喽。” 软糯的嗓音带了点挑衅的尾调。 皇上:“。” 第545章 患难见人心 最后一颗喂给了皇帝,今年的樱桃算是没了。 阿朝小小叹了口气,没人喜欢等待的感觉,但宸妃娘娘现在,倒是并不怎么讨厌。 “别叹气朕叫外地再贡些。” 如今樱桃在帝都确实已经过了季,但大魏幅员辽阔,别的地方,若真心去寻,还是能找到的。 阿朝本在想心事,无意识地点了点小脑袋,反应过来皇帝说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库里面许多果子妾都爱吃,不单单是樱桃一样夏天,马上就能吃到西瓜了。”阿朝眉眼弯弯道。 再说,她也不愿意弄这个麻烦,耗费人力物力不说,帝都时疫频发,哪还在意这个? 皇帝伸手捏了捏小妃嫔白嫩的小脸蛋,笑道:“那看来,朕是做不了唐明皇的。” 一寄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算得上是帝王的无上恩宠,世代传颂。 尤其是宫廷里,约莫谁都想要如杨贵妃般的恩宠。 可是,阿朝是顶顶不喜欢这段故事,更加不喜欢唐明皇。 “谁又想做杨贵妃呢。”阿朝无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皇帝没听见。 “妾是说,唐明皇没什么好的,陛下不是才好。”阿朝撇了撇嘴。 “怎么这么说?你不是一惯爱看这个吗?”皇帝轻笑问道。 诚然,站在帝王的角度,皇帝也并不大认可这位君王。 只是小妃嫔爱看话本子,又心软,上回他可还记得,看着看着还掉了金豆子。 皇帝自然而然便以为,自家小妃嫔爱看这种你侬我侬的故事。 “这怎么能一样,唐明皇和杨贵妃,压根不是一场爱情悲剧,只是杨贵妃被强迫,被羞辱,一个人的悲剧臭老头!” 皇帝:“。” 哪怕再唯美,也改变不了这段乱|伦之恋的本质。 将儿媳抢入宫的是他,心狠手辣地也是他,没能治理好朝政,将国家治理地一团糟的也是他。 但最后死的却是杨贵妃,那道赐白绫的旨意,还是他亲口下的。 阿朝想,若她是杨贵妃,她才不稀罕被唐明皇这个杀人凶手追思,更加不愿同他世世代代绑在一起,供后人传颂。 这段故事的开始和结局,阿朝都不喜欢。 “幸好陛下不是不然,妾可不会喜欢。”阿朝哼道。 皇帝:“。” 还真是,宸妃爱美,怎么可能接受枕边人是个老头子? 皇帝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他不算太老,但总还有老的一天啊。 诚然,宸妃娘娘再度给皇帝陛下传达了一波,年龄焦虑。 阿朝没察觉出不对,简简单单和自己亲近之人,谈论对一桩事的看法。 并没有想太多。 “陛下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见皇帝没说话,阿朝很自然说了这么一句,求认可的小心思不要太明显。 皇帝:“。” 皇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瞧着自家小妃嫔秀眉微蹙。 “朕自然和你的观点一般。” 怎么就能这般聪明他的阿朝一点都不傻。 阿朝眉宇立时舒展开来,点点头道:“妾就知道陛下肯定和妾想地一样。” 刚准备进来伺候皇帝起驾的刘大总管:“。” 阿朝将皇帝送走后,便开始整理案几上的折子。 碧桃就在一边伺候着。 如今自家娘娘升了贵妃,内外命妇大多都送了礼来祝贺,尤其是苏氏的那些姻亲。 阿朝上午只瞧了几位亲王,以及国公府,外加陇西侯府的。 碧桃瞧着自家娘娘不知道看到了哪一份,便开始皱眉。 “娘娘怎么了?”碧桃轻声问了句。 阿朝微微回神,将手中的折子压在了底下。 “是长姐,她问近来可方便进宫来瞧我。” 应该也不止是为了她,二哥哥现在还在宫里面养伤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皇帝的意思是要苏世通在宫里将伤彻底养好。 尤其他这伤,反反复复地确实在宫里瞧太医更方便。 尤其是如今祖父得了时疫,外面人心惶惶的,国公府也未必安全。 归德台说到底不属于后宫,又没有主子,苏世通在那住着倒是无妨。 阿朝当即给苏妙回了信,言说现在不便进宫的缘由。 当然不是不愿见苏妙,而是现在,在家里待着才最好,顺道给长姐科普了一番预防时疫的几种法子。 写完,便遣人带着,送出了宫。 苏妙是在第二日接到的信。 陇西侯府,庞生皱眉看着自己这个小姨妹的回信,脸色是一言难尽。 整整三四天了,他借着宫内值守的禁军打听到,宸贵妃没有迈出星辰宫半步,别管有多么新奇的事,都乖乖在自个儿宫里蹲着。 显然,庞生只觉得自己的小姨妹容易算计,想着叫苏妙写信进宫,他自然有法子安排徐朗乔装跟进去,且不会牵连自己。 即便靠近不了星辰宫,但人进了宫,想要见一面,引着月团儿出来应该不难。 但他没想到,最大的困难不是避开内侍的视线,而是宸贵妃实则是个精致的小宅女。 三四天不出门,不会憋坏吗? 更有甚者,她都不去给秦皇后请安,现在苏太后不在,想要她出门简直是难上加难。 饶是庞生一惯稳得住,也没忍住在心底暗骂了声:懒死她得了。 阿朝:“。” “夫君?”苏妙瞧着庞生脸色有些不好,轻声唤了一声。 庞生方才回神,神色恢复如初。 “月团儿说得也有道理,我才从宫里出来不久,府上还有许多事没理清楚再加上国公府那边,母亲不在,有些事也需要我料理,确实也抽不出身。做什么要急着再进去一趟?” 苏家的打算,庞生并未同苏妙细说,同苏家众人也打好了招呼,势必要瞒着苏妙。 用的理由也简单,怕苏妙心疼小妹,告诉了月团儿月团儿不是个能稳得住的,越晚知道越好。 庞生将信件还给了苏妙。 “我不是同你说过吗?是岳父吩咐的,要你进宫一趟,带些东西给月团儿和岳母他们。” 这个理由说得半真半假,庞生自然将苏世子那边安排好了。 即便苏妙起了疑心去核实,也不会察觉什么。 但大概率是不会的 果然,苏妙并没有多问什么。 庞生一直以来都在为国公府做事,现在祖父病了,理所当然就是苏世子做主。 就苏世子那个德性,不叫庞生告诉她也不奇怪。 不过就是要她进宫一趟,苏妙也并未多想只是 “夫君,我父亲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说句不好听的,无论是声望还是能力,都比祖父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我知道你们在筹谋一些事,你虽敬着他,但也不可万事都听他的。现在太医院和帝都坐诊的医师都在研究时疫的方子,祖父能痊愈还是大有希望的。父亲那边,你多劝着些。” 苏妙的意思很简单,若是苏世子出了什么馊主意,希望庞生拉一把,至少拖到苏国公能好些,不像如今这般反复发烧,人事不知 当然,也有另一重意思,庞生这些年在她娘家长辈与同辈面前皆是做小伏低,苏妙都看在眼里,只是她怕刺痛庞生的自尊,既不能和家里说什么,也不能和庞生挑破。 全家也只有母亲知道她的心事 就如同现在,她是真怕自己那个父亲没了祖父的管束,生出什么坏事的念头,连累了陇西侯府。 庞生递信的手指微顿,思绪也从如何叫徐朗与月团儿见上一面的事情中回笼。 他知道苏妙的意思。 苏妙除了善妒,容不下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之外,一切都好。 庞生有那么一刹那的犹疑,但仅仅是一瞬间。 他不想带着陇西侯去给苏家陪葬,更何况,苏家要和庆王谋逆,并非是他撮合的。 他还想和面前这个苏家大姑娘做夫妻,但不愿再陪她喝那些奇苦无比的坐胎药,更加不愿绝子绝孙。 但苏妙说的这话,确实叫庞生舒心。 也是,女子嫁人之后当然要为夫家考虑,他们夫妻恩爱三年,在苏妙心里,终究是自己比苏家人更重要。 “你别多想,岳父也不是冲动之人,我在旁边会劝着的。”庞生面色温和,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两样。 苏妙微微颔首,但眸中还是有些忧色。 国公府现在可真是乱了套,甚至需要她这个出嫁女去管理内宅,其余人,不是有病,就是在得病的路上。 苏世子和苏二老爷整日忙碌,小周氏自从失了女儿,就无心再管琐事,中途有段日子稍好些,现在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像是疯了一般,要么是叫苏世勉快躲起来,有人要杀他;要么又是说苏玉又死了一回,说苏玉被害死了两次。 周氏老夫人呢,自从苏国公得了时疫之后,整日地要找苏世子闹,非得亲自照料,被朱总管挡出来,也病了。 至于苏世清,她的同胞兄长,苏妙更是指望不上。 唯一好点的,只有苏世楠。 也是患难见人心,之前苏妙对苏世楠这个庶弟还有些偏见。 经此一次,倒是大为改观。 所有人都在苏国公这棵大树下待地太久,好像都已经失去了独立在风雨中生存的能力,当然是一阵慌乱。 “好在月团儿升了贵妃,恩宠依旧,只希望不管有什么事,都别影响了她夫君,你是知道的,我欠月团儿一条性命。” 这事庞生知道,月团儿幼年时替苏妙挡过灾。 所以比起苏夕,苏妙更心疼的是这个小妹。 庞生将她轻轻揽在怀中:“你我夫妇一体,这几年,我也一直将月团儿和夕姐儿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尤其是月团儿,一来是因为你,二来,月团儿心底良善,对我这个姐夫也是敬重。” 庞生刚攀上苏家的时候,没人瞧得起,只有苏妙这个小妹当然,也是一样不愿同他亲近。但庞生看得出来,月团儿并没有因为家世而鄙夷他,尊重礼貌都不曾疏忽。 不像苏夕,到现在,三年了,最多面对面撞见了,才会不情不愿,干巴巴地叫他一声大姐夫。 就连庞生都觉得,要是当年进宫的是苏夕就好了,若是苏夕,就不会那般可惜了 苏妙听他这般说,思忖了会儿,缓声道:“其实若是要进宫,近日,倒是有另一个机会。” 只要对月团儿没有影响,苏妙倒不是不愿替庞生和苏世子跑一趟。 庞生微怔:“什么机会?” “往年若是遇上这等疫病之灾,皇后势必会带着后宫嫔妃祈福,有诰命的各府夫人,也会同去,今年若秦皇后不想出宫,必定会将地点选在与宫城比邻的安定寺。” 这都是老规矩了,不仅仅是祈福,最重要的还是募捐。 庞生在娶她之前,家中没有诰命夫人,不知道也不奇怪。 “安定寺。” 凤仪宫中,自秦皇后说完今年祈福,外加后宫与前朝需合力募捐些钱粮用于赈灾的事,下面便有人小声议论。 今日,宸贵妃倒是来了。 有些人还是自从宸妃晋位后第一回见她,倒是没什么不习惯。 反正不管是宸妃还是宸贵妃,都比她们位份高,都需要行礼问安。 唯一有变化的只有德妃以及谦淑妃,不仅座次变了,礼数也变了。 阿朝确实不想出门,但秦皇后叫人来请,她不好驳她。 如今,她坐在离秦皇后最近的位置,倒是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这回出行,照规矩,各宫嫔妃谁也不能落下,以此来给内外命妇做个表率。 “贵妃。”秦皇后突然看向下首的小姑娘道。 或许是对贵妃两个字还有些陌生,阿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秦皇后唤了个称呼。 “宸妃。” 阿朝听到这一声,才回神。 第546章 抗老 “皇后娘娘。” 阿朝小小声回了一句,杏眸微微放低。 以前离得远的时候,还察觉不出,如今她坐的位置一不小心就要与秦皇后对视。 “本宫预备在十日后携后宫女眷同内外命妇,去安定寺上香祈福,你们觉得如何?” 这个你们当然指的是阿朝以及谦淑妃同德妃三人。 自从宸妃晋位以来,谦淑妃带着大皇子就更低调了。 原还有意交出协理六宫之权,但帝后都未曾应允,只是叫德妃与她同理。 于上位者而言,一份权力放在一个人手中终究不安稳,多些人同担更稳当。 谦淑妃与德妃都未曾开口,等着宸贵妃先说。 若是阿朝自个儿,当然不愿出门,尤其外头时疫频发,这么多人,宫里的加上外头的,还是有风险的。 宸妃娘娘向来是小命第一。 但是皇帝和皇后想要那些朝臣以及宗室里的夫人们募捐,那后宫的嫔妃势必要先做表率,这些仪式都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 还有便是外头的百姓,求神拜佛未必有用,但人在绝境或是困苦中,总需要一个精神力量支撑。 百姓们信奉神佛,也信奉他们的君主,皇室宗亲祈福,也有安定民心的作用。 这些事情,皇帝都同她说过。 阿朝也觉得是好事情,更何况她这个月终于领到了月例银子,也算吃皇粮的起码得做点事情。 阿朝开口先表达了自己对秦皇后这一安排的认可,而后提出了一点点小小的建议。 这对在座嫔妃可都是稀罕事,都晓得宸妃娘娘不管是二品妃还是一品皇妃,在请安时都是鲜少说话的。 “臣妾觉得,外头时疫闹得厉害,安定寺虽就在宫墙边上,但人却不少若是带上幂篱,或许能稳妥些。”阿朝温声道。 秦皇后闻言,思忖了一阵,方才赞道:“你考虑地很妥当,便照着你的意思传达各府。” 阿朝:“。” 这便相当于和上司提意见,被采纳了。 回去后,阿朝就开始准备十日后去安定寺上香的东西。 正巧,刘大总管带着那批药材抛售后的银钱过来了。 是朝廷统一收购,如今清热解毒的药剂一日比一日价高,朝廷是要防着有些无良药材商利用百姓们恐慌,趁机哄抬药价,囤积居奇。 诚然,宸妃娘娘也在其中。 但饶是如此,到手的银钱还是翻了一番。 看着到手的五万两银子,阿朝还有种不真实感。 虽说宸妃娘娘出身高贵,但拿到这么多真金白银还是头一回是她自己赚的 “要是没有时疫就好了。” 比起银子,她更想要平安健康。 刘大总管也是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跟着小绵羊投资成功。 当时,他投三千两,完全是帮他家陛下哄着自己的爱妃高兴,可没想着能赚钱。 想当初宸妃娘娘大放厥词,研究多日,说要寻摸一个半年翻番的营生,刘全还在心里嘲笑她来着。 现在,刘大总管怀中揣着六千多两银子,被打脸了。 这会儿子,星辰宫上下全都是喜气洋洋。 当初宸妃娘娘斗志昂扬,或是为了迎合,或是和刘全一样的心思,多多少少都入了几股,有十几两也有一百多两的,只当是给宸妃娘娘加油鼓劲。 听着外面喧闹声一片,正铺床的碧桃姑娘骂道:“那群小蹄子吵了多久了,再耽误了娘娘午睡。” 阿朝有点想笑,觉得碧桃这副模样,像极了她看的话本子。 每个千金小姐身边,大多都有一位忠心耿耿,性格泼辣的丫头。 “让她们高兴高兴,你取些银子,去御膳房点些果子点心,在偏殿里摆上一桌,叫她们也放松放松这段日子,进进出出都不方便,她们应该也闷坏了。”阿朝笑道,神情温婉。 “娘娘,用不着去御膳房,奴婢做就是了。”碧桃将床帘放下。 阿朝在床檐边坐下,长发披在胸前,阿朝用手拢了拢。 “还是去御膳房点,省地劳累我今日有些累,怕是要睡到傍晚,你也跟着一起去,不用守在殿外也不必训斥她们闹腾。” 小姑娘的语气确实带了点疲倦。 碧桃了解自家主子,有时候,比方说现在,哪怕娘娘语气温和,但却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再劝。 因着夏日,穿得衣裳少了,碧桃瞧着榻沿上的宸妃娘娘,给人的感觉又痩了些。 “娘娘对奴婢们真好奴婢进宫这么多年,您是奴婢伺候的最宽和的主子了。” 碧桃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有感而发。 阿朝动作微滞,但下一瞬就抬眸对着碧桃露了个笑,没说话。 兴许是真地累了。 碧桃没再打扰,瞧着宸妃娘娘上榻后,点了一笼安神香,随即就退出殿门。 照着宸妃娘娘的吩咐,着人去御膳房点些吃食,在她们自己的房中摆上一桌。 她们家娘娘对谁都好自从到星辰宫伺候以来,宸妃娘娘就没有刻薄或是亏待过任何人。 宁华殿内室安静下来,阿朝闻着安神香的味道重新睁开杏眸。 即便掩着床帘,夏日的阳光还是顺着窗杦照进来,帷幔内被映照着红彤彤的。 宸妃娘娘就这么乖乖巧巧地看着帐顶,杏眸澄澈干净。 因着她提前吩咐,碧桃并没有训斥那些因为跟着主子赚到银子的宫女太监,所以,不时便有欢声笑语传进来。 但真地是为了那点银子吗? 在星辰宫做事不仅轻松,赏赐也最多,除了宸贵妃的,还有陛下的。 陛下爱重贵妃,连带着他们的待遇都比旁人高出许多,陛下简直是毫不掩饰地偏宠,尤其是最近。 明明苏国公得了时疫,苏家不景气了,宸贵妃好像没了倚仗,可偏偏陛下更加娇惯。 其实这样不好,起码对一个明智的帝王来说,不是桩妥当的事。 历朝历代,嫡庶尊卑都是不可逾越的一道鸿沟。 喜欢归喜欢,但陛下不是没有嫡妻,更加没有废后的打算,偏宠妾室,历朝历代的经验教训都摆在那儿,要么就是夫妻反目,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要么就是宠妃成了权势斗争中的牺牲品。 如今,星辰宫的宫女太监,多少都有点庆幸秦皇后没有嫡子,还有就是宸妃娘娘骨子里的温良。 好服侍,更是好哄,一点小事就能叫娘娘高兴。 就比如这回,虽说也是真高兴,但更重要的是叫自家娘娘,能听见她们的欢喜,多给宸妃娘娘一些成就感。 碧桃传达的是刘大总管的意思,那刘大总管的意思便是陛下的圣意。 所以,就算宸妃娘娘不说,碧桃也不会训斥谁,刚刚那句,不过就是怕吵到阿朝罢了。 阿朝看了会儿帐顶,耳边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但持续了好久。 阿朝静静听着,直到鼻头一酸,赶紧侧过小脑袋。 其实不用,因为现在大家都忙着“高兴”,碧桃也被她打发走了,还有夏日蝉鸣做掩饰。 泪珠在眼眸中凝结,而后又缓缓落下,便再也止不住了。 阿朝蜷缩着,小身板微微发颤。 并不是每回掉眼泪,都是因为受了委屈,诚然,宠冠六宫的宸贵妃没有受委屈。 丈夫宠爱,宫人们尽忠职守,碧桃和碧柔眸中的忌惮和防备越来越少,就连之前“看不惯”她的刘大总管,现在也温和了不少。 苏家三姑娘其实挺会察言观色的,别看这位大总管面上没什么变化,但阿朝还是瞧得出来,他原先挺看不惯自己的。 这些人都在变,主要原因,除了宸妃娘娘本人,约莫还有宸贵妃身上的“去苏化”就快完成。 她昨天又收到一封信,苏世子递进来的。 他说自从苏玉在寿诞之日遇害后,二婶就疯了。 他说苏国公时疫愈发严重,现在只有朱总管一人照顾,陛下叫去的太医一点办法都没有,老夫人也急病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苏国公之前并未出门,家里面的下人也没有染上时疫的,所以祖父染上时疫并不是意外。 最后,苏世子说,若是她现在膝下有个皇子,应该不至于此。 阿朝头一遭知道这些,苏玉在寿诞那日便没了,没人告诉她。 二婶疯了祖父母都缠绵病榻祖父的时疫还很有可能是人为。 苏世子暗示地其实挺明显的。 他好像并不指望她做什么,只是觉得小女儿应该分担一下这份苦难。 诚然,苏世子如愿了。 他的小女儿从看信之后,便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呆一会儿。 若是之前,宸妃娘娘定然忍不了这么久,她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做不来话本子那些可以坚强与叱咤风云的女子。 在苏家和皇帝势均力敌的时候,宸妃娘娘想地是自个儿保住小命。 但等苏家等那些不那么亲近,但在一个屋檐下日日见的血亲或死或疯或病,阿朝做不到不难过。 尤其是苏国公,十五年的光阴里,总是能找到那么两次温情的时候。 他也曾笑着摸她的小脑袋,在她磕磕绊绊背出三字经的时候,在苏世子皱眉的时候,也曾替他解围。 虽然他解围的法子,是阴阳怪气将苏世子膈应一遍。 但那时候的苏家小姑娘,虽然面上低着头乖乖吃饭,呆呆地,但小耳朵却竖着。 她有一个小秘密,她很喜欢听祖父对父亲阴阳怪气。 那个时候的苏世子,就没了教训她时的义正言辞,低着头,眼神闪躲,比她还怂。 所以,尽管没有那般完满,有过小埋怨,但她这十五年的锦衣玉食,连带着她做买卖的本金,大多都是苏国公给的。 怎么说呢,作为父亲,苏国公只是接受了长子长媳的选择;但作为祖父,凭良心讲话,他没有亏待过她。 毕竟,孙女的教养,并不该是祖父的职责。 以前苏国公行事狠辣果决,连皇帝都不能奈何他的时候,阿朝当然不能想这么多。 但现在他病了,病得人事不知,阿朝自然就将他想成了普通的老人。 可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求皇帝给他请一位太医。 因为时疫的方子,太医们还没研制出来。 阿朝并不相信皇帝会做出借着时疫的传播,除去祖父的事情。 就算真到了那一天,皇帝一定也会选一个别的法子。 可苏世子这么说,她便不能在皇帝面前说什么。 这么安安静静地哭一会儿,不叫任何人知道,也不叫那些想要她高兴的人知道而发愁,就是阿朝最大的奢侈。 为苏玉,为苏国公为以后可能会发生的可怕的事。 可是,宸妃娘娘也只能偷偷哭一阵,就如同苏世子说的,自己小女儿现在做不了什么。 至于将来显然这封信,就是为将来铺垫。 阿朝哭了一阵,起身用帕子裹了块冰敷了会儿眼睛,累了想翻身入睡。 此时,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外面宫人们的笑声。 直等到傍晚,皇帝才过来。 屋内放了冰,并不怎么热,榻上的小美人半蜷缩着,睡得正熟。 夏日里,不再适合穿绸衣。 小娘子穿着浅蓝色的纱衣,姣好的胴|体若隐若现。 皇帝刚刚在外面练完一套剑法,不由得眼神微黯,眸中多了点东西。 兴许睡得浅,难得皇帝没发出任何声音,阿朝便迷迷瞪瞪醒了。 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等看清床榻边的人时,立时醒了神。 皇帝满头是汗,脸色微红,就这么站在榻边,定定瞧着她。 宸妃娘娘不清楚皇帝是刚来,下意识便以为他站了许久。 关键不是这个,莫名的,阿朝觉得皇帝的眼神有点像要将她一口吞下去。 “陛下?”阿朝纳闷喊了他一声。 “嗯。”皇帝听到这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视线,恢复了神色。 阿朝松了口气,随即拿出块帕子,给皇帝擦了擦汗。 “陛下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阿朝随口问道。 “没什么练了套剑法。”皇帝没怎么在意。 当然,打死皇帝,都不会承认自己这是在抗老。 第547章 捐钱 皇帝原就是武将出身,练剑打拳都是家常便饭。 只是现在已经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阿朝心里有点小佩服。 打算下榻给皇帝备些凉水,却听他道:“不必麻烦,朕去沐浴换件衣裳。” 说完,意味不明又补了句:“你再睡一会儿。” 诚然,阿朝已经睡足了。 只是对于皇帝的最后一句,也没多想 他若不去沐浴,她都要催他去了。 皇帝又瞧了她一眼,眸色晦暗了两分。 这段日子,大大小小的事累加在一起倒是将小皇子计划又搁置了。 兴许是天气燥热,又或许是刚刚练完剑,皇帝正值壮年,再加上小妃嫔穿的一身格外清凉确实是有些意动。 说罢,暂时忍耐下来,收回视线,转身往浴室走去。 阿朝:“。” 阿朝瞧着皇帝离开,皱了皱小眉头。 皇帝那是个什么眼神怎么感觉有一丢丢危险呢? 阿朝有点纳闷地低头,稍稍一愣,然后猛地抬眸,赶紧拢了拢自己睡乱的纱衣。 她知道皇帝刚才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了! 阿朝小心翼翼地起身,心里骂骂咧咧。 饶是刚刚睡足了,身体到底还有些疲乏,又是夏日,她得带着皇帝养养生,降降火。 这么一想,阿朝悄咪咪换了件衣裳,出门去寻碧桃了。 片刻后,刚洗漱回来的皇帝:“。” “贵妃呢?”皇帝瞧着空空如也的内室,对着门外淡声问了句。 “回陛下,贵妃娘娘在小厨房,说是要为陛下熬碗雪梨汤。” 皇帝:“。” 十日一晃而过,因着凤仪宫那边定好了时辰出发,阿朝被叫醒地有点早,多少有些困倦。 皇帝瞧着小哈欠不断的小妃嫔,心里有些不落忍。 帮她揉了揉眉心道:“去安定寺祈完福后,着人收拾间屋子歇歇。” 宸妃晋位贵妃的头回露脸势必是不能缺席的,起码要让那些宗室里的王妃夫人们第一眼就瞧见。 更何况,这是因着时疫肆虐为百姓祈福,若是小妃嫔晚到,说不得就有好事者,说是不诚心。 三人成虎,越是高位,便越要小心谨慎。 故此,哪怕再心疼,皇帝到底没说不用去之类的话。 阿朝泱泱地点了点小脑袋,起身和皇帝一同用了早膳。 漱完口后,精神才好些。 瞧着皇帝已经准备去上朝,阿朝想到一桩事,去内室拿出个匣子,从里面拿了两万两银票,递给皇帝。 “妾上回赚了两万五千两,这是两万两,还有五千两妾打算待会儿在安定寺再捐。”阿朝小小声解释道。 皇帝:“。” 皇帝微愣,但下一瞬便反应过来小妃嫔的意思。 这是不想要这笔靠着时疫赚来的横财,又不愿意出风头惹麻烦 难怪之前一直说着要赚银子,可等银子到手这几日却没有那般高兴。 诚然,宸妃娘娘并不在意这笔银子用谁的名义捐出去。 宸妃娘娘嘛,虽然心里没数,但也还没到视金钱为粪土的地步,尤其是自己当家后, 瞧着皇帝当时为国库的缺额而烦心时,就晓得钱财在一定程度上,能成为人的底气。 若是一点都不在意,之前就不会研究那么久。 就连阿朝自己,都没料到她这么个出名的小倒霉蛋,竟然财运还不错。 但是比起银钱,还有更叫人印象深刻的东西。 从小到大,苏家三姑娘固然在国公府不怎么有存在感,但遇到家族里组织的大事情也会参与。 记得很小的时候,得追溯到元德帝登基之前,有那么几年,大魏并非是那么风调雨顺,时常闹灾,先帝又不愿放弃骄奢淫逸,往往都将本该由朝廷拨款的事情,分派给六部与民间募捐。 阿朝虽然记地不是很清楚,但模模糊糊还有印象,苏国公经常会带着国公府的小辈们去听募捐动员的“演说”。 当然,苏家小辈都将苏国公这种做法当作沽名钓誉。 所以都很配合,女眷们也会掉几滴眼泪除了家中的小孙女。 苏家三姑娘那时并不知道母亲和哥哥姐姐们都在演戏,被这种氛围感染地金豆子掉个不停。 兴许“言说”太过感人加振奋人心,赵夫人和苏夕还没来得及去拦,身边的小胖纸就蹬蹬将自己的那些珍珠玛瑙等各种首饰,捐了个干净。 成了全场被洗脑最彻底的小姑娘。 这显然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别人瞧了会觉得是苏国公府的大人教的,利用小孩子来搏名声。 更何况,小孩子不明白,其余人可都知道国库里的钱财并非不够,而是先帝还预备着盖宫殿那些灾民是先帝的子民,连先帝自己都不在乎,凭什么要求他们这些人为灾民倾家荡产? 先帝的伎俩也只够骗小姑娘的 最后的结果显然是,小姑娘当场受到一些或真或假的夸奖,回到家中,苏世子就开始变脸,赵夫人虽不会说什么,但难免更加觉得小女儿是个傻的,从此无论是银钱还是首饰,苏家三姑娘便被严格管控。 “你有这份心就好,用不着全捐出去现下国库还算充裕。” 这话皇帝也只会和宸妃娘娘说,若是搁别人,当然是捐地越多越好。 就连户部尚书都接到了旨意,户部真实的财政,只能有皇帝外加户部尚书顶多再加一个户部侍郎晓得。 显然,这三人往年都是最犯愁可以说是穷怕了,最是懂得财不露富的道理。 户部尚书可是体察上意,虽然不知为何,但很明显,陛下是想营造一个财政依旧吃紧的假象。 也是防微杜渐,否则国库充裕了,无论是皇室宗亲还是地方官员,都难免动心想捞一笔。 所以,对外一致是哭穷。 阿朝并没有意识到皇帝这随口一句,即是许多人铆足了劲打听都打听不来的财政机密。 “这是朕的阿朝头一回赚银子,总要留下些给自己添置东西朕还指望也能跟着沾点光,做两件新衣裳。” 皇帝伸手揽住阿朝的纤腰,眼眸含笑,低声宠溺道。 \"国库充足是好事,这些钱虽说不是什么不义之财,但却是因为时疫才有的商机\" “妾很小的时候,若是地方上出现灾情,也会捐钱的妾下回还能再赚的。” 刘全在一旁听着,心中啧啧两声,小绵羊升了位份,还真长进了不少,都会帮着为陛下解忧来表现自己,邀宠挣名声了。 显然,刘大总管没觉得这样不好。 嫔妃本来就该这样讨陛下的欢心。 这种事,若是陛下不喜欢的人说来,陛下当然会排斥。 但要是喜欢的人,怕是只会觉得欣慰与暖心。 显然皇帝对宸妃娘娘是后者 皇帝眸色更暖,还夹杂了些赞许与心疼,摸了摸她的小脸。 显然,无论是皇帝还是刘大总管都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难得阿朝小时候就有这份善心” 可就在这时,阿朝面上却没有笑意,低下眉眼,抿了抿唇,不知在考虑着什么似是鼓足了勇气,才糯糯开口。 “妾那时候年岁太小,还不知事,是祖父带着家中人去参与募捐,他告诉我们一两银子可以买多少米粮,可以叫多少灾民活命妾记得有许多次。” 刘大总管:“。” 阿朝并不晓得皇帝知不知道这些事,兴许苏国公在皇帝心中就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权臣佞臣。 不管是苏国公还是皇帝,这些人的决定,都不是她一个小姑娘能左右的。 她也晓得她说这个,皇帝说不定就要怀疑,她这是在为苏家进言,在他耳边吹枕头风,更严重的,就是另有图谋。 可是,她还是想要不加渲染,将她所知道的,苏国公在权力场外做的事让皇帝知道。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甚至不求皇帝能如何宽宏大量,因为她晓得家里人兴许也做过许多不能明言的坏事做错事,受到惩罚,这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可是另一方面,起码苏国公阿朝小时候便觉得复杂,他有的时候做的事,并不像他表现地那般野心勃勃,全是阴谋诡计。 或许是苏家三姑娘小脑袋转地慢,在苏家其他人都想着苏国公做这些事是更深层次,诸如沽名钓誉,或是在下一盘大棋之类的目的。 苏家三姑娘的想法就停留在了表面。 好事就是好事 许多年后,苏家三姑娘长大些了,看过一个话本子,觉得有一个角色,其中一段描述很像祖父。 亦正亦邪不算完整意义上的好人,但也不算绝顶恶人,不信赖皇权,只忠于自己。 阿朝很喜欢那个角色,便将那段话抄录下来。 她头一回,用稚嫩的字,给那个话本子的作者“爱喝茶的老头”写了信,借着别的例子,表达了小小的苦恼。 没想到的是,信寄出去几天后,她就收到了“爱喝茶的老头”的回信。 那人一笔苍劲有力的行书,和她讨论着他怎么看笔下这一人物。 说是他隐忍数十年,在浑浊与庸碌之辈中,杀出一条血路,不择手段上位,但却不改初心,扶大厦之将倾。 说若守一人清誉,内外如一,诚是君子,但内方外方之人,注定难平天下之志。即便身处高位,也非国之幸,更非国之重器。 在大厦将倾之际,在困苦中为百姓叫天之人是民族精神脊梁,但那些能在温柔乡中改革的人,才是现实国家的脊梁。 由于年纪小,这般深刻的话,阿朝听地糊里糊涂。 但还是眼眸微亮,光是听着就感觉好厉害有段时间,她甚至幻想过她家也是一样。 马上回信求加更 可惜,这封信被堂姐们截住了,成了她不学无术的罪证,告到了苏世子那里。 好巧不巧,苏国公也在。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她挨了一顿训斥,苏二老爷还毫无边界感地将她的话本子以及求加更的信件,左右传阅,甚至连苏国公也没落下。 幸而不是什么情爱话本子,但尽管如此,阿朝还是尴尬地脚趾扣地。 苏国公瞥了眼那封信的字迹,不知怎地就来了兴致,随手翻了翻话本子。 苏国公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即便是随手一翻,也看得差不多。 阿朝羞耻地小脸涨红,低着小脑袋要是能当场晕倒就好了。 最后的最后,那本畅销量高居榜首的话本子,就断更了。 阿朝既惋惜又愧疚,同时幻想破灭,苏国公是不是不好说,但她父亲和二叔肯定不是! 幸好那个“爱喝茶的老头”没有被彻底封杀,后来市面上还能瞧见他别的话本子。 可惜的是,那个在温柔乡中改革,以身入局的谋士,至今都没个结局。 听到小妃嫔嗫嚅着说出这句,皇帝稍稍一愣,笑意微敛。 室内的气氛也好像变了变。 刘大总管哪能料到,小绵羊竟然突然整这出。 原以为是为了讨好陛下,为陛下解忧,没成想却是要为苏国公求情。 刘大总管不着痕迹看了另一边的碧桃和碧柔一眼,意思很明显,宸贵妃这些日子是不是收到苏家的信 她到底知不知道苏家已经走到悬崖边上,要和庆王合谋造反了若是知道,宸贵妃身为苏氏女,到时候不受牵连,保住恩宠与地位就已是大幸。 她竟然还敢给苏家求情?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所有人都希望小绵羊能意识到这点,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小绵羊是个好人,和他们以及苏国公府比,都是难得的好人。 即便知道什么,也应该明哲保身对她才好 第548章 僧人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现场的气氛越来越沉默,阿朝有点小紧张,低着小脑袋,饶是被皇帝揽着腰,也只能叫人看见那截雪白细腻的脖颈。 终了,还是皇帝先开口。 阿朝感觉自己腰间温热的手掌,轻拍了两下,便听到皇帝温声道:“既这么说,那这银子朕便替百姓们收了衣裳也只能等到阿朝下回再赚钱做了。” 皇帝语气亲昵带着笑意。 皇帝没有当场生气变脸,也确实没有这个必要,即便皇帝并不知道自己小妃嫔的意图,但就这么一句小心翼翼的话也不足以叫他起疑心或是阴谋论。 只是同样的,皇帝也没有接话,继续去追问苏国公的事迹,而是选择了岔开话题。 阿朝有点懵,听见皇帝的最后一句,马上抬起杏眸,实诚道:“不用等那么久,等妾从安定寺回来,就给陛下做。” 两匹料子她还是出地起的。 皇帝微怔,对上那双含着雾气的杏眸方才回神,忽地就笑了。 “好。”他道。 夏日里太阳升地早,阿朝送走皇帝没多会儿,日头就慢慢升上来了。 不多久,阿朝去了和秦皇后约定的地点。 皇后自然用的是国母的仪驾,如今宸妃娘娘升了职,不仅位次变了,规制也改成了贵妃用的仪仗。 安定寺和宫城只隔了一堵墙,京都有品级的人家,若是有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去世,都以能在此供奉灵位为荣。 阿朝今日也是正正经经穿了贵妃仪制的礼服,发髻压着脖颈有点酸痛。 听说这些是她原先二品妃规制的两倍重。 这些规矩阿朝都娴熟于心,但身体上的难受是免不了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安定寺,脑门上又多顶了一个幕黎这是阿朝自个儿的主意。 这样也好出门能安心些。 唯一不好的点就是,大家都戴着,尤其是朝着秦皇后与她行礼问安的王妃夫人们,阿朝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阿朝:“。” 严格来说,这是阿朝跟着秦皇后头一回一同受礼,照着仪典上,也只有贵妃有这份殊荣。 前面加了个“贵”字,便不是普通妃妾,还有个说法,叫做“半妻”。 阿朝没想这么多,今日她要做的就是当个小木偶。 规定了做什么,就做什么。 行了礼后,安定寺的住持便上前,念了句阿弥陀佛。 秦皇后是礼佛之人,当然相熟。 “皇后娘娘,可是要照着议程,现在就开始?”主持已经有六十多岁,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和出家人的透彻。 秦皇后微微颔首,继而双手合十,道:“有劳主持,那便开始。” 从秦皇后开始,到各王府的正妃,二品妃以下,便只能跪侍在殿外。 阿朝跟着一起跪下再起身,然后再跪下,不知过了多久,才结束。 这般,无论是她还是秦皇后,都得自己爬起跪下,无人搀扶。 阿朝跪地十分诚心,直到结束才感觉脖颈与膝盖处的酸胀袭来。 等所有人起身,另一边同样带着幕黎,穿着僧服的和尚,才一个个上前递香。 负责给阿朝递香的和尚身量很高,身姿修长,连身后的谦淑妃和德妃抬眸时都瞧见了,但阿朝却没注意。 她举着三炷香对着上首的神佛拜了三拜。 一愿,时疫能快快平息,苍生免遭疾苦。 二愿,祖父能好起来。 三愿三愿即使有一日,她与皇帝不能恩爱两不疑,也都能平安康健。 皇帝的那些承诺,阿朝并不是不信只是和之前一样,在心里留一个小小的余地。 因为这个小小余地,宸妃娘娘永远不会如顾昭容一般,因为皇帝前后行为的落差而疯魔,想要同归于尽。 就算有那一日,能叫阿朝心如死灰的,也不可能是皇帝不要她,只可能是不要她活 阿朝渐渐回神,觉得自己最近的想法有点多,思绪也乱地很。 手中的香,还是交由刚刚为她递香的僧人。 阿朝礼貌递给他的时候,那名僧人的动作稍稍一滞。 阿朝微怔,下意识抬眸。 不知是不是凑巧,从阿朝的角度,正好对上僧人头顶幕黎的一条缝隙,一眼望去,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徐朗 诚然,阿朝想到的是徐朗,而不是十一岁那年的面具大侠。 一个两三年都不曾见的人,原本该永远消失在她生活中的人,突然一夕之间,又重新出现。 阿朝震惊地杏眸微微睁大,险些没忍住后退一步,直到徐朗勾唇,用唇语说了什么。 阿朝看出来了,他在叫她月团儿。 瞧着阿朝愣住,再不接香就要引人注目,徐朗才伸手,从阿朝手中取走那三炷香。 阿朝一直处于巨大的震惊中,直到徐朗的双手靠近,才回神,第一反应就想闪躲,但还是慢了一步。 线香被徐朗抽走,与此同时,手中多了张小纸条。 阿朝:“。” 剩下的一点流程,宸妃娘娘都有点魂不守舍。 徐朗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阿朝敛眉,他这样扮做僧人,给她递香,还给她传小纸条,不用猜就晓得,是冲着她来的。 但其实,她和徐朗熟络的时候,当属十一岁那年,他戴着银质面具,没有表明身份。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变了,还是在时间中慢慢消磨,阿朝寄出去的信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平淡。 到最后,她结识了徐歆就更加平淡了,平淡到她一点都不想同他写信去诉说自己的生活与小苦恼。 不得不承认,面具大侠变了,他说的话,叫她不舒服,就算是安慰,都显得那么刻意。 虽然,他待她不错,但那一句句带着刻意引导和暧昧的话,一点都不像在苏国公府,那棵大槐树下的少年会说的。 阿朝其实一度有些迷茫,就连话本子看到的夺舍都怀疑上了。 因为她始终不信,十一岁时遇到的面具少年,是带着目的地刻意接近。 等一切流程结束,便是开始了募捐。 还是由安定寺的住持安排,秦皇后带头捐了一万两,作为表率。 阿朝呢,捐了八千两,剩下的五千两,还有三千两是她的本金。 前面两位宫里的娘娘都这般给力,后面的虽说少点,但也都不少。 阿朝没等到最后,就如皇帝说地一般,叫安定寺的人收拾了间禅房,想要去小憩。 秦夫人捐完善款,便行至了秦皇后身侧。 世家间也不全是苏党,此消彼长,苏家倒了霉,秦家当然是春风得意,见秦夫人红润的脸色就知道。 今日这一场聚会,除了皇后和贵妃,在世家夫人中,最显贵的约莫就是她了。 苏家自从苏国公病后,今日压根就没来人,来了怕是也不似从前那般受人奉承,还不如不来。 秦夫人当然知道秦国公不能与苏国公比肩,但她们秦家可是有陛下扶持。 要说还有什么不满意当然是仍旧椒房独宠的宸贵妃。 男人都一样,爱个好颜色,这宸贵妃花骨朵一般的年纪,肤如凝脂,颜色更是一日胜似一日。 不得不承认,每回见面,这朵娇花都在盛开中。 秦夫人眸中闪过一丝幽光,继而转眸看向秦皇后道:“宸妃娘娘晋位贵妃后,倒是和以往一样,不大懂规矩,皇后娘娘还没走,便先去躲懒了。” 秦皇后清冷的眸光盯着前面的功德箱,没有接话。 秦夫人也是习惯了,反正秦家这位姑奶奶一向不待见自己的娘家。 “要妾身说,即便娘娘大度不计较。” 秦夫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眸中含着恶毒。 “但后宫皇嗣之事,娘娘却不能不上心了,如今陛下只有两位皇子,属实是少了点陇西侯夫人便是三年不曾生养,宸贵妃那身段,怕是也难若是后宫众人没有合陛下心意的,娘娘可以另外安排美人进宫伺候,替皇家开枝散叶。” 秦夫人的想法很简单,若是陛下喜欢年轻美貌的,这世上的美人又不止是宸贵妃一人,仔细去寻,秦家没有,外面总还有胜她一筹的。 就像谦淑妃与德妃一样,只要秦皇后能拿捏地住。 宋姑姑听着这个,心里都是一咯噔,疯狂使眼色,但由于幕黎的遮挡,压根使不出去。 秦夫人怎么就跟被鬼上身了,连带着脑子也不好使了。 这话也是能说的! 宋姑姑当然不是为宸贵妃说话,但人总有个惯性,宸贵妃最大的缺点无非是懒,从刚入宫时就展露无疑,宋姑姑都已经习以为常。 正因为习惯,所以再遇到事情,心里的要求就会越来越低。 打个比方,若是谦淑妃或是德妃,一日两日不来请安便罢了,要是接连三日不来,宋姑姑就会觉得对方是不是生出别的心思。 但要是宸贵妃就算一个月没来,宋姑姑也自然就将其定位为懒,而非不敬。 再说,秦夫人这话不是在暗指陛下好色吗? 上回秦六娘的事过去才半年,现在又提,这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什么? 宋姑姑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思忖着,这秦夫人之前被苏家压着时,也不这样啊? 怎么形容呢就像是穷人乍福。 秦皇后眸光微动,唇瓣轻启:“本宫竟不知,你有这么大的主意本宫如何治理后宫竟然还要听你安排。” 秦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却是有问罪的意味。 秦夫人一怔,诚然她和秦皇后关系一般,不搭理是常态,但像这般刻薄,还是头一遭。 就算是对旁人,她也没听说过秦皇后会这般,她再怎么说,也是她的继母。 “皇后娘娘。” “住嘴!” 这回秦皇后直接打断。 秦夫人清楚看见,秦皇后眼眸中的冷意,那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姿态,直叫秦夫人膝盖微软。 然而,秦皇后接下来的话,直接叫她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秦氏不修口德,置喙宫闱之事,无视尊卑,着令在秦氏家庙,跪抄佛经三日。秦国公上下,同抄佛经三日。” “娘娘。”这回,就连宋姑姑都震惊了。 秦夫人犯地又不是重罪,言语训斥都是重的,更何况要跪抄三日佛经,她再怎么说都是皇后娘娘的长辈啊。 还有这个秦国公府上下,岂不是连秦国公都包含进去了。 秦皇后却是没理会,径直走了。 徒留秦夫人一个人愣愣跪下领训。 她觉得秦皇后是疯了,以往秦家被苏家打压就罢了,现在正是立威的时候。 哪有自己这么作贱和打压娘家的? 秦夫人来不及想这么多,因着秦皇后最后一句,声音不小,一边的宫妃和王妃们都听见了。 一道道视线下,秦夫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哪还有刚到安定寺,风光无限与各府夫人攀谈,受人追捧的模样。 在场的都是人精,原还想要讨好讨好这位秦家夫人,总归苏家快倒了,秦家又得陛下看重。 旧的利益集团倒了,当然就会有新的接上,这也是不变的历史法则。 现在看来,秦夫人在秦皇后面前竟然这般不受待见,连带着秦国公也是一样。 若是这样,她们倒是不急于讨好了还是再观望观望地好。 扶着秦皇后的宋姑姑忍了半天,还是开口道:“皇后娘娘此举,不是为着夫人说的那几句话?” 实在是秦皇后太过一反常态。 秦皇后没答,其实也算是默认。 秦夫人那两句话,最多不过就是过过嘴瘾,哪里值得大动干戈? 真正被下脸面的原因,是从踏入安定寺时的表现,以及近日秦国公府的跃跃欲试。 以前,苏家如日中天的时候,皇帝捧着秦家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制衡,皇帝知道秦国公的本事,所以不会起疑心,也不会担心他脱离控制。 但现在,苏家大厦将倾,并不代表皇帝还会愿意再培养一个苏家出来。 第549章 喂蚊子 依照帝王手段,只要秦家还在他的忍耐范围内,皇帝绝不会为了秦家破例去费力提点。 而超出了底线欲壑难填,秦皇后微微敛眉,想到多年前那个待她很好秦国公。 秦皇后不想让秦家的这份权欲心滋长,就要从根子上掐断。 秦家子嗣众多,所以,不是每一个都可以出仕,就比如才华能力都要高于几位兄长的秦六郎。 守过三年妻丧,却还不谋前程,何尝不是这个缘由? 秦家的荣华与声势,都是有上限的,有人进中枢,就要有人出中枢。 这些,只有秦家自己把控,等皇帝意识到不妥,就晚了。 以前,总是皇帝看重秦家,而秦皇后态度淡漠,以后仍会如此。 皇帝可以继续扮演不忘旧日扶持的施恩者,秦皇后却不会再仅仅是淡漠,秦国公府的每一回恣意,她都会打压。 在对待秦家,秦皇后永远都不会劳烦皇帝动手。 皇后与自己的母家不和,或是反目,或许皇帝并没有那般想,但绝对是他潜意识里最完美的状态。 这种状态的完美,可以让秦皇后借着旧事与从小疼爱自己的父亲反目,也可以叫皇帝可以忽略往事。 因为元德帝再也找不到,可以任劳任怨治理后宫,在政治上同他一条心,还不用担心外戚做大干政的皇后,甚至连感情上的安慰与做戏都免了。 帝王之所以是帝王,就是他并不需要将所有事想明白,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项举措,包括自己身边的所有女人,都合乎他的政治利益。 严格意义上来说,秦皇后也是个政客,甚至比自己的父亲秦国公还要敏锐。 这位政客一辈子就失态过一回,可就这一回,她差点失去了自己合作者的全部信任,所以此后余生,她并不后悔,但却要尽可能弥补这唯一的一回失态。 皇帝也是政客,还是这世上最优秀的政客之一。 要想弥补,绝不可能靠着旧日恩情苦苦哀求。 于帝王而言,哪有什么旧日恩情难以割舍,历史上,多的是卸磨杀驴。 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方能打动他。 梁王不是这样的人,但元德帝,在最核心的利益面前,自己心爱的姑娘,年轻早逝的生母,都要靠后。 他或许不会这般想,但所作所为,无不昭示着这点。 就比如,齐慎可以毫无保留地去爱苏家三姑娘,放弃自己作为男人的权利,许下诺言,后半辈子只她一人,恩爱不疑,矢志不渝。 可作为元德帝,他甚至不愿意去接一句自己小妃嫔关于苏国公的话,而是选择岔开话题。 看似矛盾,但其实不过是皇权大过情爱,而苏家三姑娘又大于齐慎自己。 元德帝说服不了齐慎,舍弃苏家三姑娘。 齐慎也说服不了元德帝,为了自家小妃嫔,让皇权妥协。 又比如苏太后寿诞那日,他明知自己的皇后,他的合作者不会背叛,但还是不曾提点过一句。 一个贤明君主,当然希望自己的皇后平安无事。 为了自己的圣誉,也不会去处置与自己患难与共的发妻。 但秦皇后作为旁观者,却已经嗅出一丝别的意味,或许连皇帝自己都没意识到,也不会愿意承认,他潜意识的作为,是在盼着她背叛,出事,或者因病早逝。 他想要某种结果,却难以明言,更不愿做幕后推手。 所以啊,秦皇后需要另外寻找自己的价值,去打消合作者想要撤资的念头 安定寺的禅房,不算奢华,但却是极雅致干净。 阿朝当着碧桃与碧柔的面打了个小哈欠,两人也都识趣,晓得自家娘娘是累了,便掩门而出。 等室内只剩阿朝一人。 再也忍不了了,立时躺在小榻上,发髻枕在瓷枕上。 和星辰宫相比,当然不是很舒服,但对于不堪重负的小脑袋而言,已是极大的放松。 真舒坦阿朝没忍住叹了口气。 叹完气,宸妃娘娘自己都乐了她可真没用啊。 但接着又给自己的脖颈轻轻按摩,一点懊恼都没有。 稍稍缓了缓,阿朝方才拿出那张小纸条。 光明殿后角门海棠树下,生死攸关,盼得一见。 阿朝:“。” 阿朝一边揉着小纸条,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生死攸关四个字。 实则,阿朝和徐朗直到最后也并未有过什么龃龉,不过是少年情谊在时光和算计下,消磨殆尽。 只是再见面好像并没有必要。 但徐朗很聪明,不是那句生死攸关,而是海棠树 宸妃娘娘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睡半个时辰。 只能等着喂蚊子的徐朗:“。” 诚然,苏家三姑娘不是故意使坏,只是自小养尊处优,一时没想到这个时节的蚊虫问题。 蚊虫又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由于太累,宸妃娘娘很快就进入梦乡,室内熏的香有安神的功效,阿朝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再度醒来时,日头已经很大了。 阿朝迷迷瞪瞪地揉了揉杏眸,小小声唤道:“碧桃。” 碧桃立马推门进来。 “娘娘。” 阿朝伸了个小懒腰,这一觉真是舒坦。 “我睡了多久了?”阿朝很快便精神抖擞。 “约莫有一个时辰皇后娘娘那边本来打算邀您一同去用素斋,奴婢瞧您睡得正香,便借口您身体不适推了。”碧桃帮着阿朝理了理发髻。 阿朝闻言稍稍一怔,继而杏眸瞪大。 “你说多久了?” “一个时辰只多不少,好在下午事少,娘娘不到场也成,这么大日头,不少夫人也在休息,余下的,都在听住持讲经。”碧桃虽然不明白宸妃娘娘为何反应这么大,但还是仔细解释了一番。 怕自家娘娘觉得这一觉睡得误了事。 阿朝:“。” 在毒日头下,喂了一个时辰蚊子的徐朗:“。” 一个时辰阿朝杏眸里全是不可置信。 而后 “碧桃,等咱们回去的时候,给安定寺再捐点香油钱,问问可不可以给咱们一些他们的熏香。”宸妃娘娘随遇而安且开朗道。 寺庙里面的香都是特配的,市面上买不到,难得合乎心意。 最大的好处就是,她睡的这一个多时辰,没有做噩梦尽管心里还藏着事。 嘱托完这句,阿朝才起身,又收拾了会儿,吃完素斋才出门。 只是宸妃娘娘一惯不算干练麻利的人,为了肠胃舒坦,也养成了吃东西细嚼慢咽的习惯就这,阿朝都已经是尽快了。 只是用膳的时候,碧桃想着应该是素斋过于清淡了,宸妃娘娘罕见地要了一瓶辣椒面。 阿朝也是鬼使神差,趁着碧桃碧柔不注意,藏了半包,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徐朗:“。” “娘娘是准备去听住持讲经吗?”碧桃问道。 这外头日头这么大,若非是去听讲经,也没有什么好逛的。 碧桃说完,便听着自家娘娘糯糯道:“陛下这些日子一直为时疫的事劳心费神,我想单独寻处安静的殿宇,为陛下祈福。” 阿朝有点小心虚。 “好啊娘娘对陛下真是情深义重,奴婢都打听过了,安定寺中,光明殿最是安静,后院还有不少花树,娘娘祈完福后还能去后院赏景。” 阿朝:“。” 碧桃一点都没怀疑什么,就连自家娘娘面上那丝僵硬,也自动解读为了为心爱之人祈福的羞涩。 既然要寻处殿宇单独祈福,碧桃和碧柔一齐将光明殿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确定没人方才出去。 “两刻钟后,提醒我一下。” 阿朝嘱咐完这句,就在蒲团上跪下。 大殿内静谧非常,只剩下她一个人。 小姑娘温婉又虔诚地双手合十,看着菩萨,认认真真又为困于时疫的百姓与皇帝祈祷了一刻钟。 末了,小身板才缓缓起身,转向了角门。 徐朗已经在草丛中等了一个多时辰,他本也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即便当年去北疆投靠庆王,也没受过这等苦。 不仅是蚊虫,还有天气太热,穿着僧衣,带着幕黎,极容易中暑。 幸而,这位长平侯不知道幕黎也是宸贵妃的主意,否则,怕是要崩溃了。 可这机会实在难得,若是失去,庞生未必就能再安排一次。 所以,即便难熬,徐朗还是耐着性子等下去。 当然,他不觉得月团儿不愿来,定然是不能脱身。 一棵海棠树,一个生死攸关她应该会来的。 果然,已经在中暑边缘徘徊的徐朗,终于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窈窕身影。 她长高了点,身姿有了大姑娘的婀娜,透过幕黎的缝隙,他能够隐约看到小姑娘姣好的面容。 徐朗好似陷入了某种回忆,看地有点痴。 两人相对而立,夏日蝉鸣阵阵,仿若真像是再遇故人。 前提是,宸妃娘娘不开口。 “你说得是什么生死攸关之事我只有半刻钟的时间。”阿朝眼眸微垂。 她撒谎了,其实还有一刻钟。 但她只愿意给徐朗半刻钟的时间,从而免去那些叙旧。 徐朗没有这个面子,这是给面具大侠的。 阿朝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并不觉得面具大侠会伤害自己,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还是选择竖起堡垒。 徐朗一时有些怔然。 他想象过无数次久别重逢,等得焦心。 他们就该像刚刚那般对视,月团儿心软,应该会掉眼泪可是并没有。 半刻钟他说正事都不够。 “月团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徐朗声音有点哑。 “我很好。”阿朝平静而耐心地回答。 只有半刻钟,说什么,可以由徐朗来定。 若是他不说,那阿朝自动以为那件生死攸关的事是唬她的,并不要紧。 徐朗听着这道好听的嗓音,心里却莫名烦躁。 她应该不好的。 她被家里逼着入宫,去伺候大自己十多岁的皇帝她应该不好才对的啊。 “我是想要告诉你一桩事,他们都瞒着你,但我怕你有危险,所以,才冒险前来。” 徐朗试探着开口,心里却有团火,他想要打破月团儿刚刚那句“我很好”。 “你知不知道,国公爷的时疫,是陛下的手笔,苏世子知道后,已经与庆王合谋,想要匡复朝纲月团儿,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晋你的位份,怕是和当年待苏贵妃一番,有麻痹的意思,苏家怕是也不会为你出头月团儿,你得为自己好好考虑一番了。” 徐朗用一种我很担心你的口吻,说完,便观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离自己老远的小姑娘。 可惜月团儿带着幕黎,没机会看清她此时面上的表情。 徐朗耐心等了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刚准备上前,小姑娘就开口了。 “若是如此,多谢告知了我会小心的,你也保重。” 虽然极力隐忍着,但徐朗还是听出了不对。 可这时,面前的小姑娘就极疏离地对他福了福身子,转身欲走。 徐朗都没反应过来,只能喊了声:“月团儿。” 阿朝杏眸中有迷茫,但还是分出心神。 她不是想走,只是 “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明明小时候那般好,可现在,阿朝都不知该如何称呼。 阿朝有点难过,不是为了面前之人,可不是面前之人又能是谁呢? 她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徐朗的一句提醒,她竟然下意识就断定为别有所图 阿朝正思想挣扎呢,徐朗终究还是开口了。 “月团儿,我想求你救一个人我本不愿麻烦你,也知道你在宫里举步维艰,并不如意可他是我此生挚友,对我有恩,风雨将至,我想救救他,只能托大,求你看在你我年少情谊,看在我陪你放过风筝,请你吃过大魏最好的花生,给你讲过故事,在每一粒暖玉棋子上刻上你的标识看在这些的份上,最后再帮我一回。” 徐朗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就好像这些事,就是他做的。 或许他入戏太深,自己都骗过了自己。 第550章 消磨殆尽 后院一阵暖风吹过,阿朝听着徐朗的话,就如同蚊子在耳边嗡嗡的,又晕乎乎的。 幸而有幕黎遮挡,才不叫人看到其下那张惨白的小脸。 苏家要造反苏世子要造反,这是苏家三姑娘的所有幻想中最糟的一个。 徐朗看阿朝久久不答话,微皱了皱眉。 “你要我怎么帮你?”阿朝的声音冰凉。 徐朗心头一震。 但很快,他就压下了心底的烦躁。 “陛下那儿有可以通行大魏所有关隘的金牌如果可以,能不能拿一块出来?”徐朗轻声细语地引导。 “不能。”阿朝干脆道。 徐朗:“。” “我在宫里举步维艰,并不如意,陛下晋我的位份来麻痹我,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叫我触碰到?” 显然,刚刚月团儿说的那句“不能”,徐朗下意识便以为是她不愿,原因大概就是不肯为了与“他”的年少情谊而背叛皇帝。 如果是这样,徐朗当然不愿意接受,可以接着绑架。 可偏偏面前这个小姑娘,呆呆地反应还有点慢的小姑娘,她自己解释了原因,不是因为和皇帝的感情,而是她确实做不到。 不知为何,徐朗有点噎。 他也没办法再拿年少情谊“绑架”,因为那样就是不顾月团儿在后宫的“艰难”,否定了自己为她好的初衷,承认自己一开始就是居心叵测,更有甚者,对皇帝的那段都是他的挑拨离间与臆测。 徐朗当然不愿意承认,不仅是对月团儿,连对自己都一样。 皇帝一定是在利用她! 实际上,不过就是徐朗一边期盼着这样,但内心深处却知道,苏家三姑娘这个贵妃不是毫无分量。 可要叫他怎么甘心承认这点呢? 当年的徐家少年徐朗喜欢苏家三姑娘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光是苏家三姑娘的容貌一个优点就已经够了再加上家世,徐朗没道理不喜欢。 但是这点喜欢,敌不过他心中的憋闷与郁气,他不甘心输给庞生,凭什么他可以叫更加尊贵的苏家嫡长女苏妙甘愿为他下嫁,打理宅院?而苏家三姑娘不过是继室的嫡幺女,政治资源远远不如苏妙,却渐渐对他“爱搭不理”? 他也不甘心输给庆王世子,凭什么月团儿宁愿去结交不知身份与姓名样貌的浪荡子,换成了他,明明态度上面更殷勤,却换不来她冲破世俗的一回逾矩。 要是再输给一个嫔妃无数,比他们年长十多岁,今日宠幸这个,明日宠幸那个的皇帝徐朗就更不甘心了。 徐朗似乎陷入了某种纠结,再抬眸,眸中有点点猩红。 就和之前一样,他又被自己唯一心爱之人拿捏了 这种感觉让人浑身难受,很糟甚至于,他都不知道何时被拿捏住的,诚然,徐朗将自己计划无法执行,当做了对方的拿捏。 又是熟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高门贵女的姿态 阿朝:“。” 阿朝不知道面前之人思想在发癫,也并不怕他。 过来一趟,是对如徐朗所说,年少时光的让步,但宸妃娘娘胆子小,不会对一个“陌生男子”毫不设防。 最近的,她藏了半包辣椒面。 稍远些的,一会儿后,碧桃就会在外面唤她。 这世上有两种情谊,一种是血脉相连,即便不维系会变得淡薄,但它终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永远都存在。 另一种,需要靠时间维系,没有吃老本的说法。 或许,从此时此刻开始,徐朗就已经耗尽了苏家三姑娘对面具大侠的少年情谊。 苏家三姑娘没有上帝视角,她不知道其实是两个人,只会合在一起看。 若是分开瞧苏家三姑娘早就不会再同徐朗接触,或者还要打上一个讨厌的标签。 苏家三姑娘傻吗?确实不聪明还有点不合时宜的心软,但那些心软,都在她能力范围之内。 即便是小时候,她也不愿做不真诚待人之辈的登天梯,她不愿意做母亲教给她的那些事,但也不会往苏家随便招人招祸。 现在的徐朗,他说的那些事,阿朝压根就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她没有理由为了他的朋友去冒险,去损害皇帝的利益,去增加自己和苏家的危机。 除此之外,他对徐朗的信任彻底崩塌,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信,都觉得背后还有别的阴谋。 这是苏国公的孙辈们,刻在血脉里的防御机制,宸妃娘娘也有,由于对自己小命的宝贝,在入宫之后,阿朝和皇帝斗智斗勇,又增加了两分。 事实上,宸妃娘娘“误打误撞”又猜对了。 徐朗想要一块通行金牌,并不止是为了庆王世子,而是这块金牌,可以让庆王起事发兵帝都的过程,更加顺利。 若是得到,在庆王那边就是不世奇功。 如同月团儿所言,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的人根本接触不到。 唯一能接触到皇帝书案,自由出入勤政殿的,也只有一个宸贵妃。 第551章 强加 仅仅是半刻钟,由于宸妃娘娘身体娇弱,已经快要中暑了,见徐朗不再出声,索性道:“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身后之人反应,就往回走。 徐朗猛地惊醒:“月团儿!” 他三步做两步上前,拦住阿朝的去路。 阿朝唬了一跳,就见着徐朗一把解下自己的幕黎,而后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伸手,像是也要揭开她的。 徐朗没想做什么,只是今日公事没谈拢他现在也没得心情谈。 现在就该谈谈私事了 \"月团儿,你知不知道,我在北疆的每一日都好想你,知道你被逼入宫给那昏君做妃子,我有多难受?\" 阿朝:? “我这几年只要见到长着一双杏眸的姑娘,都好像恍惚中能瞧见你刚刚是我不好,我没有考虑你的处境,能让我看看你吗?” 阿朝:“。” 徐朗语气哽咽,带着哑意,眸中也尽是压抑挣扎。 可是他的动作却不是在请求,他仗着自己唯一的优势,男子的高大与孔武,想要自己动手掀开幕黎。 阿朝一惊,赶紧后退,只是由于体力不支,没来得及拿出辣椒面,脚一崴,跌倒在地上。 徐朗一怔,掀了个空,见到月团儿跌倒,下意识想要搀扶。 “别过来。”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将对峙的两人唤回到现实。 “谁在那?” 阿朝只觉得这道声音熟悉又陌生。 徐朗精神一凛,他在帝都露面都是小心翼翼,想想庆王的大业,这时候也不能暴露。 最后瞧了地上的姑娘一眼,便重新带上幕黎,快步翻墙而走。 秦七郎追过来时,只看到个人影。 穿着僧人服饰,但翻墙时却带起了幕黎后的黑发。 不是安定寺的僧人 秦七郎今日并非是禁军巡逻,而是以国舅的身份,陪着秦皇后的但看到贼人,还是下意识去追赶。 可追到一半,就停下了脚步,回眸瞧着一侧,摔倒在地上的某人。 在瞧见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莹白的手腕,秦七郎心中便已经认出是谁。 秦七郎犹豫了会儿,不知在什么的驱使下,还是走了过去。 “娘娘没受惊。”秦七郎眸光落在那只白嫩柔夷掌心的微红上,不由得皱了皱眉。 阿朝和秦七郎不怎么熟悉,更谈不上关注。 所以,对方的声音,她只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现在知道对方是谁,心里就有点小紧张了。 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死死捏着那包辣椒面。 “我没事。”阿朝小小声回了句,带着一丝颤音。 当然不是因为徐朗,而是秦七郎。 她不晓得秦七郎有没有看到人,阿朝对秦家人,尤其秦七郎曾经对她展露过一丝排斥,阿朝不在意,但这种时候,说不心慌是假的。 他如果告诉了皇帝,皇帝会不会以为她在和家里勾结,想要做什么呢? 然而,秦七郎却是完美误会了,想到自己心里那个猜测,莫名有点堵。 陛下的宠妃在寺庙中,私会一个假扮僧人的外男,还拉拉扯扯 他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如今的宸贵妃是苏家的姑娘,这显然是一个绝佳的把柄。 可秦七郎开口就是一句:“贵妃娘娘放心今日之事,臣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个任何人,当然包括秦皇后。 阿朝:“。” 阿朝小脑袋没转过来,她刚刚已经在想若是秦七郎告发她勾结,意欲图谋不轨,到时候她就来个死不承认。 虽然,有那么一丢丢不讲武德,但宸妃娘娘不是小白花,更不是君子。 若是秦七郎多加渲染,她还想用小心机,倒打一耙呢 阿朝有点懵,秦七郎以为她还在害怕,又补了句:“你放心,以后臣也不会拿这件事相威胁。” 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眼眸微冷,随即艰难开口:“娘娘毕竟已经是皇妃,还是别再和那人来往他逃窜时,丝毫不顾及娘娘的安危,可见不是值得托付之人。” 阿朝:“。” 阿朝面上显露出一丝小诧异,她听出来了,秦七郎没怀疑她与人勾结。 而是给自己的姐夫,强行安了一顶绿帽子。 这误会可就大了 秦七郎显然是个会脑补的迫于家族压力,放弃心悦之人进宫,对着陛下强颜欢笑的世家小姑娘但其实心中,还想着旧日心悦之人。 只是刚刚那一个举动,秦七郎就断定那不是个好东西,当然,他心底本就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偏见。 哪有丢下心悦之人不管不顾的道理确实是遇人不淑。 或许连秦七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关注点错了。 哪怕是为自己的长姐拿住一个把柄而高兴,或是为自己的姐夫而气愤,都比现在担心苏家的宸贵妃遇人不淑要强。 只是这话秦七郎敢说,但是阿朝可不敢应。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拿火柴棍捅老虎的鼻子眼,在原则问题上犯错误。 依照皇帝的性子,还不直接掐死她? 他可是说过,对待心有二志的姑娘,皇帝的态度就是,敲断她身上的每一截小骨头,然后关起来 阿朝莫名打了个激灵,不知道该怎么和秦七郎开口。 想着坐在地上不是事,故而尝试着扶着柱子起身,可惜小腿很麻,只能一点点来。 秦七郎瞧出她的艰难,非常“尽忠职守”地想要搀扶。 只是他刚伸出手,本来爬到一半的小狐狸一惊,又跌了回去。 “哎呦。” 秦七郎:“。” 这回可是结结实实摔疼了。 秦七郎确实是好心,没意识到不妥,刚想说什么,忽地感觉到什么,回眸一瞧,只见不远处一个素衣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秦七郎稳了稳心神,对着来人拱了拱手:“世子安好。” 齐岩笑着微微颔首,眸光从地上的小姑娘,转到秦七郎身上,好似并没有区别对待。 “你将贵妃娘娘推倒了?”齐岩轻笑着开口。 “不是是我自己跌倒的。” 比起秦七郎,阿朝对庆王世子就熟悉多了,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刹那,和见到秦七郎时的慌张完全不同,莫名就松了口气。 人在面对自己救命恩人时,总会多一点信任。 齐岩并不怎么在意地微微颔首,但眸光却是定格在秦七郎身上,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微妙感。 也是,秦七郎可以给自己的姐夫强加一顶绿帽子,那庆王世子就能再给自己的皇叔加第二顶。 毕竟,秦七郎也是外男。 刚刚还敢伸手触碰陛下的贵妃娘娘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说什么,秦七郎就已经略微有些尴尬。 “世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秦七郎还是迅速找出了疑点。 是啊,庆王世子怎么会出现在安定寺,他不记得这次出行的人中有他啊 秦七郎心中微凛,生出一丝戒备,语气多少带了点怀疑。 第552章 宸妃娘娘的打算 光明殿中花树摇曳,齐岩并未带幕黎,置身于烈日阳光中,被秦七郎“盘问”,依旧维持着那股子不大正经的笑意。 这般情形,若按照寻常思路,该心虚的不该是庆王世子。 但齐岩身份尴尬,虽然是亲王之子,但由于庆王的缘故,在宗室,起码在皇帝眼中,并不受待见。 秦七郎按规矩对他行礼问安,但要说在御前,齐岩是不如前者的。 尤其是他行踪不定时 过了会儿,齐岩才缓笑着开口。 “看来七郎是不知道了。” “太后娘娘薨逝,宫里要选一位孙辈到安定寺为太后抄经祈福,用以百日那天在灵前供奉本世子是奉皇叔旨意前来的,已经在光明殿附近的禅房住了有三四日了。” 齐岩语调轻慢,解释地不紧不慢。 秦七郎闻言,倒是放下疑心。 这是宗室里面的事,不是每一件禁军都知道。 但这项规矩秦七郎是知道的,只是庆王世子说是奉旨,就有点扯虎皮做大旗的意味了。 都知道苏太后和皇帝不睦,故而为着苏太后祈福,并不是一件美差。 要么就是不待见,要么就是被半软禁 但总之,庆王世子的行踪是解释清楚了,但是 \"今日七郎应该是陪着皇后娘娘过来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突然,齐岩反问了一句。 是了,庆王世子出现在安定寺在秦七郎眼中值得怀疑,那同样的,秦七郎不陪在秦皇后身边听住持讲解经文,怎么溜达到这儿来了 秦七郎眼眸微敛。 他是怎么到这儿的 一刻钟之前,秦家的七郎君还在陪着秦皇后听讲经,秦皇后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就打发他出来休息了。 自从他死里逃生回来,脖颈间多了道伤疤,性子也沉稳内敛了不少。 宸贵妃为陛下祈福不是秘密,光明殿前殿和后院虽然只隔了一道门,但在寺庙整体布局中却是两个方向。 秦七郎鬼使神差地就来了后院。 他没想到会遇见谁,更加没料到会碰到刚刚那副场景。 不得不说,对秦七郎是个不小的震撼。 起码以前,他一直以为,宸妃娘娘是爱慕陛下的 这些,秦七郎当然不会和齐岩和盘托出,刚想开口敷衍,只听庆王世子已经开口:“想来七郎应该是听说此处景色甚美可惜白日里太热,我住进来这几日,每到夜里,总喜欢到此处纳凉。” 不等秦七郎开口,齐岩就主动帮他说了句。 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阿朝缓了缓,准备再度爬起来。 秦七郎察觉到,手指微动。 \"七郎与臣都是外男,不便相助,贵妃娘娘勿怪。\"说完就背过身去。 秦七郎:“。” 没办法,秦七郎也离得远了些,跟着背了过去。 原因很简单,女子都注意自己的形象,没有哪位小姑娘愿意叫人欣赏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衣裙了灰尘的狼狈尤其是,爱美爱小面子的小姑娘。 庆王世子是个什么德行,秦七郎怎会不知道? 他这个轻浮的浪荡子,竟然还能注意到这个? “娘娘爬起来后,慢慢活动一下四肢,瞧瞧有没有受伤。”齐岩语气寻常。 甚至还没有和秦七郎那般热络。 就是正常的侄子,对待自己皇叔嫔妃的态度。 恭敬有加,但又保持着距离。 实则,那句“七郎与臣都是外男”并不完全对。 秦七郎是外男不假,但庆王世子是皇家人,是宸贵妃的晚辈,并不算外男。 相比较而言,反而是秦七郎不正常,苏家和秦家可是生死对头,在宫里,由于宸贵妃的出现,皇后无论在权力还是在恩宠上,都不如从前。 秦七郎该和从前一样,带着敌意才对 阿朝慢慢爬起来,庆王世子在她心中的形象立马拔高了一个度。 好人真是大好人。 宸妃娘娘性格中其实有点小执拗,她不会轻易去判定一个人很坏,但一旦定下来,就很难改变。 就比如庆王世子,她曾经讨厌过他,控诉过他,更是怕他 她和面具大侠认识的时候,是苏家三姑娘最怕庆王世子的时候。 那段日子,也多亏了有面具大侠,苏家的小姑娘才能稍稍安心。 可世事无常,当年的面具大侠变了,庆王世子也变了,阿朝觉得,或许自己也变了。 若是五年前,告诉苏家三姑娘,有朝一日,你见到面具大侠还没有见到庆王世子开心,她一定不会信。 但现实就是这样,比起徐朗,甚至是秦七郎,阿朝内心深处更相信自己幼年时一心躲着的庆王世子。 阿朝起身后,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照着庆王世子说的话,动了动四肢,并没有什么不适。 整理好自己,就该面对现实了 秦七郎刚刚说,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 阿朝小脑袋琢磨着,主动权在人家手中,没道理骗她,但原因阿朝还没想明白。 宸妃娘娘的小脑筋转个不停,才想出个结论。 无论秦七郎那么说的原因是什么,都一定不是人性的真善美,他大发慈悲但这种事讲究一个时效性,若秦七郎今日不说,那以后就再也威胁不了她。 皇帝要收拾她,但也得先收拾了知情不报的小舅子。 诚然,宸妃娘娘难得深思熟虑,比见到她就莫名紧张的秦七郎思路还要清晰。 阿朝想完坏的一面,也没忘记想好的。 虽然秦七郎误会了,但若是帮着她隐瞒,她就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阿朝思忖着,今年过年的时候,得给他包一个大红包压岁 想完这些,宸妃娘娘很是满意自己的打算。 可下一瞬,不知想到什么,杏眸中又黯淡下来。 今年过年若是苏家造反,今年她还有机会发红包吗? 第553章 更大的福气 秦七郎是先行离去的,他原以为现在小狐狸同他有共同的秘密,该会与他再吩咐两句,但实际上并没有。 秦七郎回头看了眼小狐狸和庆王世子走得另一条道 他最想不通的还是,所有人都知道庆王世子脾气不好,名声不好,她怎么这么放心就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齐岩与身侧的小姑娘保持着距离,但还是感受到阿朝的小悲伤。 “贵妃娘娘有什么烦心事?”男子语气慵懒。 阿朝抬眸,就瞧着庆王世子看着四周风景,心情很好的模样。 阿朝突然想到一桩事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爹要造反呢? 这么想啊,她和庆王世子倒是有了个共同点。 他们的父亲要一起谋朝篡位,而他们自己呢,都被家里放在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阿朝看着他轻松的模样,心里琢磨着,庆王世子应该也不知道 听说庆王是很疼他的,没想到也是一样。 阿朝没打算把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庆王世子 “没什么。” “贵妃娘娘豁达,不像臣,住在寺庙还是忘不了烦心事”齐岩突然叹了口气。 阿朝:“。” 刚刚明明心情很好的,怎么一下子又有烦心事了? 难不成庆王世子其实知道 阿朝立马睁着好奇的杏眸瞧着他。 “说来还是幼时结识的一位朋友,臣与他相交甚是投契,算得上是小时候很好的玩伴。但近日,却发现他好像变了个人,一字一句都是居心叵测,令臣很是不悦。” 阿朝微愣,这不就是跟她和徐朗的情形一般吗? “那世子是怎么做的?”阿朝赶紧问道。 “臣当然是与之绝交,再不愿相见毕竟这样的人,不再值得信任只是每每想起幼年时,还是心中发堵。” 阿朝闻言,就跟找到共鸣一般。 和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明明是一个人,却会让人产生两种心绪。 阿朝低眸想着什么,就听庆王世子再度开口。 “但现在,臣好像想通了。” 齐岩看着花树中唯一一棵凋谢的海棠花,语调略低。 “臣不该为之难过,也不必惋惜。臣与他相交时是诚心,便不算辜负,更加没有亏欠又何必让他借着小时候的情谊,利用臣。臣以后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朋友,更大的福气。” 庆王世子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管过去如何要好,但既然现在对方要想伤害自己,就没有旧情可言。 用在宸妃娘娘身上,不管是徐朗还是面具大侠,既然都是一个人,都用不着再觉得惋惜。 毕竟现在不是说她,所以阿朝还是给庆王世子加油鼓劲道:“一定会遇到更好的朋友,会有更大的福气。” 庆王世子微微一愣,掩去眸中异样,再抬眸,已是笑意。 “这样最好。”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两人行至分岔路口,阿朝想着时间快到了,她还得回光明殿。 而庆王世子是另一个方向。 “那就与贵妃娘娘在此别过了。” 阿朝微微颔首,福了福身子。 起身时犹豫半晌还是小心问了句。 “世子在安定寺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叫人进宫去找我二哥哥,我可以帮忙。” 齐岩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有表现出为难,也不是客气的托词。 这句话很大,尤其宸妃娘娘这样小心翼翼的性格,尤其现在宸妃娘娘“自身难保”,苏家那边更是一团糟。 但这句话,明显是给了庆王世子提要求的余地。 他这个尴尬的身份,哪怕是一件小事,宸妃娘娘要帮,都不会是轻而易举。 徐朗估计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谋划良久,压上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却被月团儿一口拒绝。 而庆王世子,这个原本阿朝该讨厌的人,什么都没央求,她自己就主动开口。 但下一瞬,齐岩就已经反应过来。 当初在归德台的偏殿门口,她对他应承过,苏太后寿诞那日的救命之恩,日后一定会报答。 阿朝确实是这么想的,救命之恩是一定要报答的。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庆王世子看着一派轻松,但由于他爹和他叔斗法,在宗室小圈子里不受待见。 庆王世子略微勾了勾唇,眸中露出丝笑,瞧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笑道:“好啊别的都还好,就是在这儿有点闷,不若贵妃娘娘将你身边那小宫女叫来几天,陪臣说说话?” 阿朝:“。” 阿朝正想着有恩必报呢,没想到庆王世子讲出这种话。 不用猜,那个小宫女一定是碧桃 记得从前,她在对庆王世子还怀有幼时的偏见时,就怀疑过他对碧桃“图谋不轨”。 心里还琢磨着,要是庆王世子这个小辈,向她要人怎么拒绝? 宸妃娘娘可不做送人的事! 只是后来,这个苗头没了,阿朝忘了这茬。 阿朝一时间,小脸涨红,坚决道:“不行。” 庆王世子也没恼,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那现下便没有什么难处了。” 阿朝:“。” 说罢,便笑着转身离去了。 阿朝留在原地,怔愣了片刻,小脑袋有点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听到碧桃的声音传过来,才赶紧重新回到殿中。 由于赶得及时,并没有在碧桃和碧柔面前露出破绽。 而先走的庆王世子却是慢下了脚步,确定人已经走了,才回头看了一眼。 面上的笑意也彻底黯淡下来 撑着的那股气力彻底松懈下来,四周空空荡荡,齐岩靠着海棠树干缓缓坐下,额间沁出冷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双手颤抖着从其中倒下一粒药丸服下。 远处的小宇子并没有靠近,看着庆王世子做完这些,心里才松了口气。 第554章 当真? 齐岩稍微缓了会儿,才站起身,瞧着另一侧小院的花圃,眸光突然变得阴冷。 “主子。”小宇子见状,与庆王世子目光交汇了一刹那,便知道对方的想法。 庆王世子进了小院,小宇子便守在外间。 小院即是庆王世子在安定寺为苏太后抄写佛经的住所。 但此刻,显然多了位不速之客。 徐朗从转角阴影中走了出来,看着庆王世子那张苍白的脸,微微皱了皱眉。 “你的身子现在怎么这般差了?” 说完又想起齐岩这个病的腌臜,以为是他发病时,在安定寺中寻不着女子。 徐朗就像是没注意到庆王世子的脸色,又补了句:“要不要我帮你找个人进来?” 徐朗的关心是真,他确实希望庆王世子能平安活着回北疆。 这是他和庆王谈的条件以及 徐朗这个人,虽然重利,但对庆王世子到底还念着两分朋友之谊。 当年,徐朗的亲生父母去世的时候,长平侯还在,不许他去吊丧,恰好庆王世子在帝都,是他帮自己打的马虎眼,叫他去送了亲生爹娘最后一程。 不是什么大事,但人性复杂,徐朗这么个人,给他高官厚禄,他未必会真心感激,说不定还要想法子压你一头,背刺你一刀,因为向往权欲之心永远没有止境。 但对于一个自小过继,切断与家中父母联系,去做长平侯夭折儿子的替身的八九岁少年,唯一一次做自己,去送生父生母最后一程,却是可以记得许久。 但这些,只能代表徐朗希望庆王世子活着,或者回北疆,活得更久,但不代表就不嫉妒。 这两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想要把庆王世子拉回残酷的现实。 用最委婉的说辞,化作尖刀,提醒庆王世子,他是一个命不久矣,且满身污秽之人。 尽管,真正沉沦在幻想中的人是徐朗自己。 庆王世子闻言忽地勾了勾唇,眸光落在徐朗的俊朗面容上,那是一张健康且气色红润的脸。 徐朗正视他的目光,无形间似是风起云涌。 最后,徐朗只听见面前之人发出一声冷笑。 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已经到自己面前,庆王世子面上带着阴鸷的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叫徐朗一下子就想起了先帝的长孙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给你的胆子,今日到安定寺?我不是早就警告你了,离她远一点,早早滚回北疆,我不需要你救。” 徐朗并没有反抗,兴许早就料到庆王世子会发怒。 “我再找她,本来就是为了带你回帝都,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皇帝将你困在这安定寺是为了什么?” 徐朗去找阿朝,确实有私心,但更重要的当然还是叫月团儿能拿到通行令牌,所以这话,徐朗说得并不违心。 只是没想到的是 徐朗看着庆王世子的怒容,不知想到什么,最后被气笑了。 “早知道你们这么熟悉,我就不来了。”徐朗语气带了两分嘲讽,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妒意。 这才是徐朗最不能理解,也万万不能接受的。 从前,他便不能理解,为什么苏家三姑娘会对一个不知姓名不知身份样貌的人生出好感,而换成他,明明继承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现在,明明庆王世子性子恶劣,好色成性,苏家三姑娘不喜畏惧他多年,可偏偏哪怕她另嫁他人,两个人身份地位立场天差地别,还是有了交集。 徐朗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份交集,他即便是加上一份面具大侠的年少情谊,也是比不上的 真是荒唐。 “当初是你把我推到她面前的。”徐朗喃喃开口。 齐岩略略低下眸子,手中也松了力道。 夏日暖风吹动他两边的鬓发,徐朗就这么一句当年的不舍与眷恋又瞬时涌上心头。 当初,徐朗确实是庆王世子推到苏家三姑娘面前的。 徐朗看着庆王世子渐渐平静,沉默良久,以为他是彻底语塞。 “那年花灯节,我推了你一回,可后来,是你居心叵测,入戏太深。”庆王世子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徐朗微怔,看向他。 当年的徐朗太渴望机会,太渴望有个登天梯。 但那场梦,也不过是短短一场花灯节,从他开始自己擅作主张与苏家三姑娘通信,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你只是不甘心。” 而不是多在意 如果在意,起码不会今日这种场合,叫她自己躲开宫女的视线过来一见。 徐朗知道苏家三姑娘这个人,可以追溯到苏家三姑娘一周岁的时候。 徐朗曾随着养父去过周岁宴,彼时先帝还在,长平侯徐镇深受宠幸。 但交集却是从几年前的花灯节开始。 他陪着突然抵都的庆王世子去逛花灯节,原先恶劣却又耀眼的少年,满脸都是衰败之气,像个活死人。 街上灯火通明,焰火不断,他们隔着一条街,对面全是身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公子贵女。 徐朗并未注意到庆王世子在瞧谁,他第一眼瞧见的是自己曾经的未来姐夫,陇西侯庞生。 他守在苏家大小姐身侧,体贴入微,但和苏家其他人相比,就显得有些奴颜婢膝。 徐朗瞧得分明,他身上已经穿上了禁军校尉的服饰,不算什么大官,但就像一个台阶,越过去就是光明一片。 等他回神,再看向齐岩时,才发现他的视线也落在那群人身上。 准确来说,是其中一个小姑娘身上,顶漂亮可爱的小姑娘。 谁能想到那般巧,他们明明戴着面具,那小姑娘却好像认出了什么旧相识一般。 结果当街一场焰火表演,等表演结束,就只剩下小姑娘,一脸莫名其妙加失望地四处张望。 有的时候,机遇就在一瞬间。 那晚啊,徐朗头一回见证了自己的朋友,原先骄傲的先帝长孙腐烂成泥。 他戴着他的面具,去安慰那个有点小执拗的小姑娘,可是,那一晚上,徐朗脑子里全是庞生腰间的禁军腰牌。 “世子爷是在说我卑劣?”徐朗并没有否认,而是嗤笑道。 要是论起人品,两个人其实不相上下,只是卑劣的方向不同。 “你要如何,作茧自缚还是直上青云,我都不在意,也不需要你救,唯独她,你不许再见,更不许算计,她不是你彰显自尊心的筹码徐朗,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有今日,本就不易,自己可要珍惜。” 庆王世子眸光阴冷,语带威胁。 徐朗紧握着拳,良久,蓦地松开,终究没有再反驳什么 今日募捐的事算是告一段落,阿朝又清闲了几日。 在碧桃等人的提醒下,才惊觉皇帝的生辰快到了。 阿朝多少有点小心虚,她其实记得皇帝的生辰,只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有点小迷糊。 不过问题不大,准备贺礼也不需要如何着急,还得到八月初呢。 七月十五的时候,皇帝照常去凤仪宫用了顿晚膳。 倒是和秦皇后提了一句。 今年,非是整寿,苏太后又薨逝不久,加上时疫,不好见歌舞,更不好设下百官宴。 帝后商量过,便只打算后宫众人,以及两位皇子,一家子吃个晚膳就算过寿了。 “那陛下还收礼吗?” 夜间,阿朝枕在皇帝臂弯,听着皇帝随口说起此事。 皇帝低眸瞧着眨着杏眸的小妃嫔,涩声问道:“你这是不想给了?” 阿朝:“。” 才不是! 她当然要送礼了,她是觉得皇帝既然不设百官宴了,是不是就不收大臣们的礼了。 宸妃娘娘给皇帝解释了一遍。 皇帝的神情明显缓和了些,耿直道:“当然要收。” 阿朝:“。” 好,在您手底下不贪,日子恐怕也不好过,阿朝在心里碎碎念。 皇帝趁机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忽地笑道:“朕是一国之君,怎么可能贪图钱财,今年收的礼,朕是打算上缴国库的。” 皇帝都不用细瞧,就知道小妃嫔在腹诽什么。 皇帝也不容易,头一遭体会到腰包鼓起来的感觉,这些日子,虽然深受时疫困扰,但银钱上倒还宽裕。 “妾当然知道,陛下是最最贤明无私的帝王。” 宸妃娘娘才不会认下刚刚的腹诽,揽着皇帝的脖颈,拍了个小马屁。 知道归知道,但只要听到这欢快的小嗓音,还是格外受用。 皇帝任由她揽着,这些日子,好像小妃嫔又不摆烂了,日日都格外殷勤。 “陛下累了一整天了,妾给陛下按按。” 宸妃娘娘眉眼弯弯。 皇帝:“。” 皇帝视线落在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上,笑问道:“之前,朕怎么没这待遇?” 说着,摩挲了两下小妃嫔泛着晶莹光泽的唇瓣。 皇帝指腹带着薄茧,阿朝没忍住微微一颤,但不一会便重新抬眸看向皇帝,娇嗔了一句。 “妾就是心疼陛下。” “当真?”皇帝故意逗了一句。 阿朝一怔,一时间分不清皇帝这是玩笑还是起了疑心。 兴许是到了晚上,有些疲倦,阿朝这么一琢磨,就没赶趟,没能第一时间坚定自己的想法。 阿朝回过神来,小嘴没忍住,就瘪了。 狗皇帝做什么那般精明,和他过日子还得涨心眼子 皇帝:“。” 皇帝见状,以为是自己逗过火了,稍稍与阿朝拉开距离。 “朕知道阿朝肯定是真地心疼帮朕按按肩。”皇帝缓声道。 阿朝闻言微愣。 帐内温度适宜,外间烛火将熄未熄。 眼瞧着皇帝久等不到小妃嫔的按摩,随即要翻身,阿朝立马回神,又将人重新按了下去。 皇帝:“。” 阿朝才不心虚呢。 皇帝尚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肩上多了一双柔夷,白嫩细腻,柔弱无骨,但按压的力道却是不轻不重。 帷幔内光线昏暗,只有细微的声响,皇帝余光能瞧见里侧帷幔上,映照的两人的阴影。 两道影子靠地很近,似是密不可分。 皇帝唇角微扬,还真就闭眼享受,两人都没再说话。 宸妃娘娘这回也是心意满满,将皇帝按得都小憩过去。 阿朝撇撇嘴,继续卖力。 最后见皇帝没了动静,才悄咪咪起身喝了盏茶水解渴。 内室内寂静无声,阿朝只着中衣,在圆凳上面坐了会儿,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宸妃娘娘在心底给自己打了气,才又蹑手蹑脚地爬上榻。 皇帝阖着眼眸,侧躺着,许是确实放松了一番,眉眼不似平日那般冷厉,尽显柔和。 阿朝因为有心事,有点睡不着,思绪就有点飘。 她和皇帝算是什么呢? 若说不是夫妻,但阿朝只有这么一个枕边人,同床共枕,肌肤相亲。 但要说是夫妻怎么能算是夫妻呢? 皇帝不是没有自己的妻子这是现实,阿朝内心平静地想着。 苏家三姑娘入宫时是一张白纸,和皇帝之间隔着十二三年的阅历。 阿朝常常为这十二三年的阅历而感到惶恐不安。 不是年龄,而是经历 明明该是生死对头,但现在,阿朝发现,她真地在同皇帝过着小日子。 以至于,她将刻在骨子里的小娇气,执拗暴露无遗。 当然,她有秘密,但好像心底的小秘密对皇帝又是那样无关紧要。 她知道皇帝给她喝过绝子药,知道碧桃碧柔日日看着自己,知道皇帝开头那一个月的虚与委蛇可又能怎么样呢? 阿朝想着,若是皇帝爱养小猫小狗小兔子,有颗爱心,约莫也会像待自己这般待它们。 这个念头多少有点小没良心,毕竟皇帝从不养宠物,也没有多少爱心。 但有时候,阿朝就会莫名生出这个念头 宸妃娘娘小小叹了口气,打算入睡,便见原先熟睡的皇帝,伸手又将她捞到了自己怀里,眼睛都没睁,就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阿朝:“。” 好,就是这样,阿朝一边琢磨着,一边乖乖窝在皇帝怀中,乖乖地当一只又香又软的小白兔 第555章 试药 夏日漫漫,皇宫四处干燥异常,时常能看见提着木桶洒水的宫女太监。 八月初,约莫是一整年中最热的时节。 元德帝与秦皇后都不算刻薄之人,太监宫女没有用冰的份例,但宫中各处的绿豆汤就没断过。 即将到来的陛下寿诞又不准备大办,算起来,都还比较清闲。 天热地狠了,外面的时疫倒是缓解了些。 也得亏了朝廷得力,在很大程度上做了有效预防。 但尽管如此,也是元德帝登基以来,闹得最大的一回疫病。 太医院那边自疫病爆发以来就忙得脚不沾地,皇帝也是发了津贴,还特许用冰,只是研制出的药方效果不佳。 顶多是叫轻症病人不再恶化,重症病人喝了,十个人,只能活下来两成。 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人选择用药。 苏国公便是其中之一,是苏国公自个儿叫朱总管熬地药,喝下去的时候,苏世子都不晓得。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人家,自己一个人熬过了两天两夜的艰险。 身边只留了朱总管。 直到第三日,有了明显好转,苏世子才知道,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太医院那方子只能救活两成的人,和毒药无异,甚至还有人怀疑 ,这是朝廷想要消灭病源打出的幌子。 史上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如果想不出治疗时疫的方子,那就要消灭得了时疫的人。 不知父亲哪来的自信,就一定可以成为那十分之二? 实则,苏国公并非神仙,他曾经决定过许多人的生死荣辱,但却决定不了自己的。 要说赌一局,也不全对。 赌一局有输赢,有想要的结局,苏国公则不然,他没有特别想要的既定结局。 唯独这回,没有什么目的。 做了回生死由命的逍遥派 苏国公能醒,对苏家而言,绝对是大好事,但苏世子和苏二老爷却是遇到了个天大的难题。 他们和庆王的事,该怎么和苏国公说? “眼下父亲只是退烧,尚且理不了事,还是晚些再说。”苏二老爷建议道。 这段日子,苏二老爷事事都以苏世子为先,没再相争。 他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造反的事,饶是坚定,谁又愿意做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苏世子思量一番,觉得苏二老爷说得有道理。 “但也要尽快,有些事情,还得请父亲把关。” 倒也不急,毕竟和戎族还没真打起来,北境也还没动静。 他们和庆王的瓜葛,也就是几封信外加一些地方守将的名录。 等苏国公好转的消息传进宫的时候,皇帝照例赏赐了些东西,好似并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自家小妃嫔,白日高兴了会儿,到了晚间,面对皇帝时就有点小心翼翼了。 瞧见皇帝并没有不虞,才稍稍放心。 “祖父有了好转,二哥哥现下也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出宫了。”阿朝趁着用完晚膳的间隙,和皇帝提了句。 皇帝端着茶盏的动作微顿,意味不明道:“是苏爱卿想出去了?” 阿朝微愣,不明白皇帝缘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没将二哥哥卖了。 “二哥哥是朝廷命官,原先他在宫中休养是因为伤重,现下好了,不是该回家吗?” 阿朝也觉得奇怪,总觉得皇帝对二哥哥的态度挺迷惑。 一方面,苏世通在宫里这么长时间,皇帝从未召见。 这很合理,二哥哥是为她受伤,皇帝对苏家人一向没什么好感。 但每每二哥哥说伤已经好得差不多,想要出宫时又总是得不到答复。 皇帝微微抿了口茶,黑眸沉沉,不知是在考虑什么。 直到对上小妃嫔疑惑的杏眸,如玉的小脸上有点子担忧。 皇帝这才收起思绪,唇角微弯,拍了拍小妃嫔的柔夷道:“朕原先想着在宫里瞧太医方便既如此,就出宫去。” 皇帝松了口。 其实也不仅仅是苏世通,还有苏夕,九月份就要上花轿出阁,即便有苏妙在外头打理,作为新嫁娘,总不好一直在宫里。 阿朝呢,自苏世通伤好后,也挺希望他们能回家的。 解决了这桩事,瞧见皇帝伸出胳膊。 阿朝很自觉地凑上去 ,靠在他怀中蹭了蹭。 阿朝就听见皇帝低笑两声 。 皇帝低首亲了亲小妃嫔的发丝。 阿朝鼻尖萦绕着皇帝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并没有注意到皇帝宠溺瞧她半晌后,再抬眸时,黑眸中闪过的一丝暗芒。 到了皇帝生辰那日,该上朝还是得上朝。 只是前一晚,闹得有些厉害,宸妃娘娘早上就有些起不来了。 小眼睛根本睁不开,但心里到底还惦记着皇帝生辰的事。 皇帝戳了戳缩着补觉的一小团。 阿朝察觉到了,从睡梦中勉强道:“陛下生辰吉乐,万寿无忧。” 声音糯糯的,还带了点小尾调。 皇帝整个人都变得和颜悦色了几分,没忍住又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阿朝呢,完全是下意识说的这句,感觉自己又被捏了下,早忘了刚刚说过,又小小声重复了一句。 皇帝微愣,坏心眼地又戳了下。 果不其然,又听到了一声祝福。 皇帝稍稍凑近些,在她耳畔故意问道:“怎么只有祝福,没有寿礼?” 阿朝已经睡懵了,小脾气不是那么好,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扰,起床气就起来了。 “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去找!” 阿朝心里有点小烦躁,他明明就知道他肯定什么都知道! 皇帝:“。” 这是个什么路数,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小妃嫔推开,眼瞧着那一小团又重新缩回里侧。 皇帝听到外面的声响,并未再多想,将床帘重新掩上,避免蚊虫进去。 朝中事并不会因为帝王寿辰而减少,皇帝早朝时受过百官朝贺,之后便是照常议事,下朝后批阅奏章,又再见了几位新提拔的中枢大臣。 就连午膳,也是同这些人一块用的。 用完午膳,又深谈了一个多时辰,等从书案前抬首,已经是快到傍晚了。 刘大总管刚想劝自家陛下喝点茶,便听到皇帝开口就是一句:“星辰宫那边可是一切安好?” 刘全:“。” 刘全心道,有什么好不好的,陛下您每日都去,才离开几个时辰呐。 好歹刘大总管已经免疫,也知道自家陛下记挂着那边,他时时留意着。 “奴才一个时辰前派人去瞧过,贵妃娘娘一切安好。” 皇帝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倒是刘全说完感觉出一丝微妙,陛下他,是不是在期待小绵羊的寿礼啊? 要是以前,早就通过碧桃和碧柔知道了,但这回,陛下并没有多问。 这种事,其实陛下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打紧。 无论小绵羊送什么,都很难有新意。 因为陛下拥有地太多,也见识过太多。 “今日小宴,别在她面前摆酒,多放两道精致些的小菜。”皇帝又随口嘱咐了一句。 刘大总管弯腰应下,即便陛下不吩咐,谁又敢亏待了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呢? 到了晚膳时分,秦皇后着人来请,皇帝才乘辇出发。 小宴设在荷花池边,晚间纳凉最好。 虽是小宴,但到底是皇帝寿辰,在布置上面,还是比较考究的。 只是后宫一通大换血,又没有进新人,都是熟人,人本就不多,够得上参加小宴的嫔妃,就更少了。 经过这么多事,后宫嫔妃虽都见识过些风雨,但到底都是女子,对上陛下,不免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 刘大总管一眼看过去,都觉得不成体统。 说句难听的,即便国之将亡,后宫也不会是这般排面更关键是,陛下下首贵妃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皇帝也瞧见了,微微皱了皱眉,看了眼刘大总管。 刘全微愣,示意自家陛下他这边也没收到消息。 “贵妃在一刻前,遣人通报,言说是身子不适,怕是不能来了。” 秦皇后解释了一句。 皇帝闻言倒是一句没问,微微颔首,继而坐到了上首。 秦皇后身边伺候的宋姑姑瞧得分明,陛下虽然没说什么,但刚落座,刘大总管随即就到一边,吩咐了一个太监几句话。 那太监听完了,便径直往星辰宫的方向去了。 应该是陛下还挂心着贵妃的身子 但这般明显的事,陛下不会看不出来。 若是早些禀报说身子不适,八成应该是真的,但偏偏是提前一刻钟连陛下都不敢说,只派人禀报了皇后娘娘,这就耐人寻味了。 倒更像是不想参加陛下的生辰宴。 宋姑姑也只是一想,没再深思。 反正和凤仪宫无关,左不过是宸贵妃和陛下闹了别扭。 虽说看上去有些寂寥,但等宴席一开,还是热闹的。 后宫嫔妃们,一个接一个同陛下敬酒,献礼,陛下虽说不见得多高兴,但还是给了她们两分颜面。 瞧见了陛下神情微松,后宫众人也是松了口气。 这些人家,并不是都如同陶家或是俞家那样陷入沼泽,无法自拔,多是墙头草,或是无可奈何被裹挟进去的。 如今局势明朗,如果自己就能悬崖勒马,皇帝已经开过杀戒,并不打算再杀个血流成河。 扞卫帝王权威是一方面,但也不能一直绷紧一根弦,恩威并施才是上上策。 维护皇权统治,和世家结党营私不同。世家可以毫无节制地党同伐异,皇帝不会。 宸贵妃虽没来,但寿礼还是照规矩送了过来。 阖宫上下,除了秦皇后,便是宸贵妃的小金库最为丰厚。 一整套上等玉石所制成的玉佩,玉环,玉璋等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龙纹。 别的不说,光是价值,也只有秦皇后能与之相比。 只不过,刘大总管还是觉得差点意思,若是从前,陛下不缺什么,宫妃们送什么都一样。 小绵羊的礼物,不能说是不贵重,但即便是她压箱底的玉料,再精美的雕刻,大半也都是假手于人。 没有比较就不会产生落差。 想当初小绵羊自个儿过生辰时,陛下多早就开始准备,领着她出宫散心,游船,放风筝,骑马,忙碌之余,还想着替她抄写佛经。 可看陛下,明显还是高兴的,没看虽然小绵羊不在,还是换上了她送的玉佩。 正巧,去星辰宫打探消息的太监回来了。 “大总管贵妃娘娘没叫太医。”小太监小心回话道。 小太监也是纳闷,既然病了,宸贵妃怎么不请太医呢? 谁料刘大总管听完后,脸黑了两分。 这还不清楚吗? 小绵羊就是不想来为陛下贺寿给的托词,压根就没病。 还挺会玩心眼,在快开宴的时候才说,陛下都来不及去“捉”她。 刘全走到自家陛下身边耳语了两句。 皇帝执酒杯的手指微顿,稍稍垂眸,黑眸中晦暗了一瞬,之后便是不动声色。 既没有表露出一丝异样,直到宴席结束,也没有同刘全再问什么。 一场宴罢,皇帝已经喝得微醺。 “陛下,都备好了。”刘全站在皇帝身后,躬身道。 皇帝揉了揉眉心,略略回神。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不管是大办还是小办,宴席过后,总要去祭拜慈仁太后。 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陛下心中对慈仁太后的愧疚能少些。 积蓄了十几年的仇恨,终于随着苏太后的薨逝而烟消云散。 慈仁太后应该能安息了。 只是皇帝今日的心情着实算不上好,固然帮着母妃报了仇,但拖得太久,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于慈仁太后而言,还是所托非人,一辈子谨小慎微,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年轻早逝。 死之前都难以闭眼,担心着年幼的儿子,一个人在深宫中无法生存。 皇帝叩首后,起身凝望着烛火间冰冷的灵位。 不知是今夜微醺,还是别的,在自己生母的灵位前,皇帝就感觉空空荡荡。 当然不是因为阿朝,而是对慈仁太后。 皇帝忽然发现,这已经是他能为慈仁太后做地所有的事了。 再多,母妃都已经享受不到,全是给活人撑场面。 第556章 长寿面 星辰宫内,气氛有些微妙。 碧桃与碧柔两人到现在还没摸着头脑。 一个时辰前,她们便帮着自家主子梳洗打扮好,碧柔还绞尽脑汁,梳了个新式的发髻,好叫陛下瞧着宸妃娘娘觉得耳目一新。 宸妃娘娘自己显然也是满意的还乐呵呵地夸赞了她们几句。 总之,出门前一切正常。 问题就出在后面,宸妃娘娘前一刻还笑着说话,可等走到宫门口站了会儿,也不知是怎么地,就说心慌。 碧桃虽说是个黄花大闺女,但该懂的都懂,猜测兴许是主子昨夜侍寝累着了。 将人先扶回寝殿,喂了点红糖水。 奈何等娘娘缓过来,还是不愿意动弹,吞吞吐吐许久,才糯糯说不去寿宴了,寻个人,去跟皇后娘娘告假。 碧桃当时都懵了,还以为自家娘娘出了什么事,赶紧就要寻太医。 但宸妃娘娘说得很明白,用不着瞧太医,只去和皇后娘娘说一声即可。 再瞧自家娘娘的脸色,明显已经缓了过来,并无大碍。 宸妃娘娘有点小执拗,尽管碧桃委婉说陛下寿诞,阿朝最好还是去露个面地好,但宸妃娘娘没听。 没办法,碧桃只能照做。 这种事可是头一遭,尤其是最近,宸妃娘娘的小脾气收敛了些,对着陛下又恢复了往日的殷勤 陛下寿诞和别的节日还不同,若说要献殷勤,可不是今天是最佳时机吗? 可主子不说,碧桃就不能问。 只能在小厨房里熬了点补身子的,到时候陛下过来,娘娘借口说头晕乏力,面子上还能好看些。 宁华殿中没有留人。 阿朝一个人,垂着脑袋,在发小呆。 她甚至能猜到碧桃等人的想法,也能感知到星辰宫内外的那点压抑。 这丝压抑的来源就是她,她没有做自己该做的事。 其实,她不是故意不去皇帝寿宴的 实在是,她刚踏出星辰宫的大门,便不由得想起,她入宫这么长时间,那些大大小小的宴会。 好像就没有平安度过,不出事的 一些刻意遗忘的东西再度浮现在脑海中,也是一样的夜,厮杀声,四周都是火光,顾昭容狰狞的面容,以及刺过来的那柄匕首。 阿朝耳边仿佛响起匕首没入血肉的声响,血液溅到她的脸上 不知是不是外头太热,中暑了,阿朝便开始心慌头晕,等缓过来,就再也走不出了。 她不想参加宫里的宴会什么宴会都不想参加。 阿朝靠着榻沿上,想到皇帝,过了会儿,还是起身,走出了殿门。 碧桃瞧见主子出来,微微一愣。 “娘娘怎么不歇着?要不还是请个太医过来瞧瞧。”碧桃担忧道。 自家主子瞧着气色不错,就是精神有点泱泱的。 退一步,就算没病,等陛下过来的时候,瞧见自家娘娘请了太医,还在榻上躺着,总不会误会宸妃娘娘是故意缺席。 这是家宴,是为陛下贺寿而设的家宴。 皇帝的一家人,明面上,当然包括后宫所有人 可阿朝并没有采纳碧桃的建议,看了眼小厨房的方向,杏眸微垂,小小声道:“我想给陛下做碗长寿面。” 阿朝就说了一遍。 瞧着碧桃先是一愣,继而好像反应过来什么,露出喜色。 “奴婢马上就去准备。” 碧桃此刻觉得自己应该能大致猜出自家主子不去的原因了。 应该是觉得人多,所以想为陛下单独过寿! 她可没忘了,宸妃娘娘刚进宫时,可是有点小心眼的。 若是陛下一开始没有待宸妃娘娘这般好就罢了,偏偏自娘娘进宫,几乎是独宠。 她家娘娘已经占了陛下的身心,下一步,当然是希望占据陛下的所有生活。 阿朝:“。” 等皇帝祭拜完慈仁太后,回到宁华殿的时候,却是 没寻见人。 有人禀报才知,宸贵妃正在小厨房给陛下做长寿面呢 长寿面? 刘全下意识看向自家陛下,就见他家陛下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紧接着,便打算去小厨房瞧瞧。 等走出两步的时候,皇帝才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星辰宫的小厨房在哪。 “带路。”皇帝回头朝着刘大总管道。 刘全:“。” 诚然,小厨房,刘大总管肯定比皇帝陛下熟。 刘全在心里给小绵羊竖了个大拇指。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运气,明明送了个不怎么用心的寿礼,还不来寿宴,对她不利,竟然又来了这招? 毫无疑问,他家陛下又得被拿捏。 不对,说不定他家陛下压根就没觉得今日的寿礼敷衍看陛下当时的表情就知道。 刘全猜地一点不差。 皇帝没觉得这份寿礼敷衍,刘全和其他人,只看见了玉料,或是觉得宸贵妃财大气粗,或是觉得不够用心。 但皇帝还瞧见了那些玉饰上打的络子,不算顶顶精致,所以比起玉佩有些不显眼,以至于都没注意。 但皇帝注意到了,这些都是阿朝亲手打的 皇帝对宸妃娘娘有期待,但这份期待却并不盼望着什么新意,重在,小妃嫔肯对他用心。 无论多少,皇帝都只会觉得高兴。 皇帝来地巧,还没到小厨房,就瞧见小心护着手中托盘的一抹倩影。 阿朝正担心皇帝没来,面坨了怎么办? 迎面就和人遇上 皇帝身上还穿着玄色的龙袍,身姿挺拔,冷峻的眉眼尽是柔和,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面色微红。 阿朝微微一怔,明明已经打好了腹稿。 但在见到真人时,还是止不住地心虚。 她这属于不打自招,好端端地还能煮面呢,怎么会不适到连宴席都不去参加呢? 明显是没给皇帝面子嘛 皇帝瞧着小妃嫔瞧见他时,突然踌躇不前,主动迎了上去。 低头就看见一碗满满当当的长寿面。 刚出炉的手擀面根根分明,飘散着鸡汤与面条的香味,上面还切了些蔬菜丁和鸡肉丝。 虽不知味道,但就色香二字,算是全占了。 刘大总管瞟了眼最上面煎地圆溜溜,卖相不错的鸡蛋,晓得陛下应该不必遭罪了 皇帝接过托盘,拿到手中,才知有些分量。 头一件事,就是拉起宸妃娘娘一对白嫩的小手,倒是没受伤,就是被蒸汽灼烧地有点微微泛红。 也是宸妃娘娘肌肤嫩,一点点,都格外明显。 阿朝没反应过来呢,就瞧着皇帝摩挲了两下她并不疼的双手,微微叹了口气。 “咱们先回去。” 阿朝:“。” 碧桃和碧柔瞧着陛下不像生气的模样,才算松了口气。 阿朝一路上被皇帝牵着,落在了后面一点,从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皇帝侧脸的轮廓。 “你今日不来朕的寿宴,就是为了给朕做长寿面?”皇帝随口问道,声音轻润,不带威严。 阿朝微愣,没想到皇帝这么着急就问了出来。 阿朝低眸想了想,还是嗫嚅着说了实话:“不全是。” 皇帝沉默了会儿,继而捏了捏她的手,似是欣慰地嗯了声,然后笑道:“倒是实诚。” 阿朝没吭声。 过了会儿等到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皇帝放下托盘,就没那般客气了。 直接揪起小妃嫔白嫩的小脸蛋。 由于太突然,虽然不疼,但阿朝还是没忍住呀了声。 殿外的人听到了,都是一愣,碧桃等人又担心起来。 看来是她们想岔了,陛下还是要来找茬的 阿朝看着皇帝,眼神有点小紧张。 “若是不想过来,为什么不直接同朕说?” 阿朝还以为皇帝要问缘由呢,没成想是这个? 这句话翻译过来,应该是为什么在最后一刻钟,去派人禀报秦皇后,而不是他? 阿朝觉得,即便是这个问题,皇帝也没打算叫她回答。 虽然动作凶巴巴的,但嘴角却是弯的,最后也只是弹了下她的额头,视线便全落在面前这碗长寿面上面。 阿朝只是不想参加宴席,并不是要和皇帝闹别扭。 皇帝若是隐而不发,阿朝反而有些担心,就怕他冷不丁又提起。 现在说出来,揭过去,阿朝才彻底安心,收拾好小情绪,给皇帝介绍着自己的面条。 “这碗面,从揉面,切面,到下锅都是妾一个人,还有上面的蔬菜丁和鸡蛋,也是妾。” 宸妃娘娘笑眯眯道,多少有点小狗腿,刚刚的那点紧张已经烟消云散。 阿朝没忘记自己生辰时,皇帝是如何待她的。 她不去寿宴,已经有点理亏了,总要对皇帝好点的 总之,这碗长寿面,除了鸡汤是提前熬好的,其他全都是宸妃娘娘亲力亲为。 此时殿内就他们两个人,皇帝面上挂着笑,耐心地听完。 最后伸手,擦了擦阿朝小脸蛋上沾染的那丝灰尘,动作很轻。 阿朝止了言语,抬眸望着他。 “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直接同朕说,好不好?”皇帝忽然轻声问道。 皇帝语调极轻,叫人分不清是命令的话语,还是缱绻的情话。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杏眸微微有些闪躲,垂下了眼帘。 皇帝还是很给面子的,为了养生一惯少食,还是将自家小妃嫔亲手做的长寿面全吃完了。 中途阿朝还劝了句。 “陛下小心撑着。” 由于下厨的时候少,阿朝没有把控好份量,做得多了点。 “吃回爱妃做的,不容易。”皇帝回道。 阿朝:“。” 这话怪怪的,再配合皇帝此刻吃面的模样,直叫阿朝觉得自己是虐待了皇帝。 阿朝有点囧,便借口沐浴遁了。 皇帝吃完最后一口,瞧着小妃嫔离去,才放下筷子。 随即给自己倒了盏凉茶,一连喝了三四盏还觉得口渴。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瞧着浴室的方向,微微睁眼,最后还是没忍住笑骂了句:“败家。” 不怪宸妃娘娘,皇帝的口味本就比寻常人更加清淡,加上阿朝有点小心事,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自个儿又全包下了,碧桃和碧柔都没有插手的机会。 放的盐就有那么一丢丢多。 嘴上虽吐槽着,但心里却是极暖。 与其说是为了不叫小妃嫔对自己的厨艺失望,皇帝更多的是自个儿高兴。 皇帝走到榻边,打算换件衣裳,上面沾染了些酒气。 今日是小妃嫔理亏,所以没嫌他,皇帝想着,要是平日,怕是早就不叫他靠近。 更别说捏她的小脸蛋 皇帝原打算去衣柜中寻一件常服,余光却瞧见榻上的软枕下面鼓鼓的。 皇帝伸手拨开,目光所及,软枕之下赫然放着一个打着结的小包裹。 皇帝:“。” 皇帝一时有些晃神,但手上动作没停,将小结打开。 只是没等他瞧清里面的东西,一身月影纱衣,发丝湿漉漉的宸妃娘娘就回来了。 阿朝瞧了瞧被打开一半的小包裹,又瞧了瞧心虚的皇帝陛下,顿时瞪大了杏眸。 小眼神明晃晃地写着:陛下你竟然偷看妾的东西? 皇帝略咳了咳,见自家小妃嫔没什么反应,随口笑问道:“这是什么?” 后宫嫔妃在自己枕头底下藏个小包裹,但凡皇室出身的人,都晓得八成没什么好事。 阿朝倒没慌,走近拿起小包裹拍了拍。 “原先准备送给陛下的寿礼有点不大好。” 皇帝微愣,小妃嫔还给他准备了别的礼物? 这有什么不大好的? 皇帝接过来打开,小包裹里面赫然是一件中衣,还有个小册子。 衣料摸着便知道穿着应该十分舒适,皇帝又翻开小册子。 字迹熟悉内容也熟悉,和当初宸妃娘娘过生辰时,皇帝乘着月色前来,在她耳边吟诵的一模一样。 阿朝小脸微红,实则,她原是想好好给皇帝做件衣裳的,但外裳的刺绣和裁剪都太麻烦。 便只给皇帝做了件中衣。 第557章 用心 这还是有上回荷包失败的经历在前,碧桃和碧柔两人委婉给出的建议。 宸妃娘娘女红一般般,陛下的衣裳都有规制,即便极擅女工的绣娘,做件外裳起码都要十天半个月。 宸妃娘娘能在陛下寿辰之前,做件中衣,就已经了不得了。 至于佛经 阿朝晓得皇帝是个迷信的,当初她生辰时,皇帝便给她抄写了长寿经文。 宸妃娘娘所有的资源加起来,都不够皇帝瞧得,尤其是现在她的小金库,已经伤痕累累。 明面上,无论是中衣还是她抄写的佛经,当然都没办法当着后宫众人的面送出去。 故而,宸妃娘娘又在库房里挑了一整套上等的玉料。 皇帝自然见过更好的,但这已经是阿朝能找到的最好的料子了。 再请专人细心雕刻打磨 虽然宸妃娘娘不是那般贤良大度的姑娘,但一码归一码,皇帝没在这方面敷衍亏待过她。 或许对皇帝来说都不是什么稀罕礼物但起码要用点心。 皇帝不是没见过小妃嫔抄写佛经的模样。 本来她的字便只能称得上是工整,小妃嫔又不懂梵文,在宣纸的小格子抄写的每一个字,涂涂改改不说,远远瞧着,就像是一个个的小墨点。 但他现在手中拿的这份,虽说不好看,但却是干干净净,没有涂抹,也不是墨点。 起码,皇帝每一句都认得 偏爱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就是叫人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暖意袭来,皇帝垂眸,眼眸中映着璀璨的微光。 烛火之下,美人细腻的肌肤像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柔和又动人,皇帝不由得喉结|微动。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皇帝提溜了起来。 “啊。”阿朝一惊,下意识抱紧了对方。 等反应过来,皇帝已经在揽着她往浴室方向走了 阿朝再抬眸的时候,皇帝的脸已经红了,她抵|在他胸|膛处的双手,能感觉到滚滚的热|意。 阿朝:“。” 宸妃娘娘这时候倒是机灵,晓得皇帝想做坏事。 “妾已经洗过了!”阿朝扯着皇帝的衣袖。 今日是他生辰,要做羞羞的事,阿朝大概率并不会拒绝。 但皇帝的坏心眼明显不止这个 “朕还没洗。”皇帝的语调有点哑,眸色渐|深。 阿朝:“。” “妾在外头等着。” 皇帝瞧着小妃嫔在进门的时候,及时扒住了门拐。 皇帝低笑两声,继而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小手|扒|开。 \"朕不会再上第二回当。\" 阿朝懵了一瞬,才想起来皇帝说的是什么。 上回她好像是趁着皇帝去沐浴,悄咪咪跑了 阿朝有点心虚,但这回皇帝是真误会她了 “过了今日,朕就是三十岁了。”皇帝气息|不稳,手掌在小妃嫔纤细的腰肢间游走。 阿朝一怔,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皇帝二十九岁的生辰过完,就是三十岁了 “如果这么算,那妾是不是也十七了。”宸妃娘娘推算道。 皇帝微愣,继而在她耳畔低笑道:“真聪明。” “朕会好好保养的。”皇帝不知想到什么,无比诚恳道。 阿朝:“。” 一边胡闹纵|欲,一边说着好好保养? 今晚皇帝大概真地有点醉了,还有点上|头宸妃娘娘生无可恋,迷迷糊糊地想着。 皇帝的二十九岁寿诞,过得并不算太热闹,也符合皇帝一贯节俭的作风。 有这个例子在前,后几日的中秋,连宴席都没摆。 原本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的宸妃娘娘,听说中秋宴不摆了,心里倒是小小松了口气。 是中秋,又是十五,皇帝早早就去了凤仪宫。 宋姑姑现在对于陛下能在凤仪宫过夜彻底死心,更不再心存幻想。 只想着皇后娘娘能坐稳后位。 比起盯着宸贵妃这么个不争权的,还不如盯着谦淑妃和德妃。 宫里人,总是很会给自己找对立面。 原先苏家显赫,苏太后在世时,即便宸贵妃不争权夺利,但还是阖宫上下都需要防备的对象。 但现在,等看清了宸妃娘娘咸鱼的本质,众人的视线很自然就从宸妃娘娘身上挪开了。 皇后还在,却安排了两位协理六宫的淑妃和德妃,多少带了点分权的意味。 这和之前秦皇后主动交权不同,皇后娘娘自己交出去的,就能自己收回来。 但这回,陛下是给了谦淑妃和德妃明旨。 比起谦淑妃这个有皇子的,德妃管的事更多。 虽说这两位都是皇后娘娘这一头的,尤其是德妃当年还是受皇后娘娘抬举,才进了陛下的视线。 但这也要看怎么论,之前毕竟是有苏贵妃这个共同的敌人在,再者,就算是那时候,秦皇后也没有结党。 现在当然没什么,但宋姑姑还是想为秦皇后多盯着些。 毕竟,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连亲姐妹都不一定靠得住,何况是后宫嫔妃。 利益一致时,相互交好,当利益发生碰撞,一切可都变了。 谦淑妃有大皇子,当然要为着大皇子考虑,若大皇子真是个有大造化的,两宫太后,就没听说有和谐的。 还是德妃,她没孩子,大概率是不会再有,她还想往上爬,前面几个位子就必须有人动 说句难听的,时间久了,比起秦皇后这么个自己掌权的,一个没什么权欲心的,更符合她们的利益。 皇帝中秋节过来,也不仅仅是走个过场。 毕竟除了秦皇后,还有两位皇子 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个年岁的孩子,个头长得快,尤其是大皇子,单单是模样,和皇帝还是很像的。 加上近来添了武学课,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 第558章 良方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膝下的两位皇子,就目前的天资来瞧,确实是大皇子更胜一筹。 后宫宁和,少有争斗,皇帝又渐渐收拢皇权,身为皇帝的长子,无疑是吃香的。 大皇子其实也能感觉到,他是父皇的长子,就该承担更多的责任所以,不管是读书还是武学上,起码没偷过懒。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已经很难得了。 人大了,懂的事就多了。 之前宸妃晋位,大皇子也仅仅是烦躁了两天,之后心态就平和了。 他听到风声,说是宸妃娘娘的娘家出了事,再也没机会像当年苏贵妃那般跋扈了 之前,大皇子还担心,以后若宸妃娘娘生下皇子,会害他,但眼瞧着,父皇待他们比之前更加重视,大皇子这点担心也去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以后宸妃娘娘有了皇子,但是和他起码得差五岁以上。 五岁啊小皇子读的书,学的功夫,永远都不可能比得过他这个大哥。 他依旧是父皇的长子,只要皇后娘娘没有孩子,就永远不会有比他更尊贵的皇子。 当然,这些事情,大皇子只敢瞒着谦淑妃去想。 因为,随着读的书越多,他和母妃之间的想法也出现了分歧。 大皇子发现,母妃不知是有意无意,在引导着他往“贤王”的方向发展。 大皇子其实有点纳闷,明明除了贤王,有更好的位置。 大皇子不反驳,但心里却是另一份章程。 谦淑妃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是很难去改变的,大皇子是皇帝的儿子,身上流着齐皇室的血。 齐皇室中,光看先帝那些个皇子就晓得,真正没有野心的就只有吴王一个。 就连恭王,都是因为其年纪太小,记事就已经活在自己皇兄的羽翼之下,又有前车之鉴所以,连想都不会想。 谦淑妃不是叫大皇子忍让,只是未来的路很长,若是一开始心气太高,可最后结果却不能如意就很难想地通了,比如说辽王 至于二皇子因为长了个子,比之前瘦了一丢丢,还是一样地万事不愁。 没人和他说责任,父皇经常赏赐,大皇子待他也很好。 只是面对皇帝考教功课时,有点心虚 好在父皇只是考教,并没有训斥。 “父皇放心,儿臣会带好弟弟的。”大皇子拉着二皇子的手,向皇帝保证道。 别的不说,大皇子还是有些担当的。 想着起码叫下回父皇考教时,二弟能将三字经背出来。 皇帝对待儿子和后宫嫔妃不同,和朝臣就更不同了。 起码,不会猜忌到皇子本人头上。 “你课业重,不必再在他身上耗费时间,朕会再给他请一位师父,专门教导。” 现在的二皇子主要还只是感受学习氛围,等着哥哥们下课,带着他一块玩。 听到皇帝要给他请师父,心里有点小抗拒,但他不敢说什么。 大皇子微愣,想的第一个问题是,父皇会给二皇子请什么样的师父 其实,无论在皇帝还是刘大总管面前,两位小皇子几乎都是透明人。 刘全对自家陛下忠心,但对两位皇子,那可就得根据陛下的好恶来了。 皇家兄弟之间,除非一方有能取得压倒性胜利的筹码,否则,都得为了那个位置争上一争。 只看大皇子就晓得了,虽说年纪小,但以后啊,绝对会有这个心思 不过对刘大总管来说,哪个皇子当太子都一样,只要不影响陛下就好。 但目前看,陛下还没有立太子的意思,更加没有想要加重谁的筹码。 也是,那位还没孩子呢 刘大总管不由得展开了想象,若是小绵羊有个小皇子,也不知是什么性情。 要是像陛下,那还好;要是像小绵羊,那可就糟了要是像苏国公 刘全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要是未来的小皇子,又像陛下又像苏国公,那以后可就精彩了 中秋节后,天气陡然就转凉了。 阿朝从皇帝口中听说,有位姓柳的游医揭下了皇榜,献上了自己研制的时疫药方。 药效要比太医们研制地好许多。 “高手在民间,陛下也可以安心些了。”阿朝听到这个消息,难得高兴起来。 这些日子,她时常做噩梦。 大多都离不开庆王,一时是庆王一剑刺中皇帝,一会儿又是皇帝灭了苏家满门。 总是觉得疲惫,小脑袋经常疼地厉害。 这些事,阿朝没办法和人倾诉,太医来瞧过,也只说应该是季节原因。 阿朝觉得自己病了,但不清楚是什么病。 并不是时时焦心,和皇帝相处地好,阿朝也会高兴,但想起那把悬着的剑,又会很难过。 好在现在苏国公醒了,阿朝还是相信自家祖父的能力的。 可是一会儿高兴,一会忧虑,在两种极端情绪间转换,挺折磨人的。 皇帝亲了亲小妃嫔的额头,轻抚着她的肩背道:“所以朕想着,叫他过来给你看看身子。” 阿朝看大夫都习惯了,倒不是很排斥,窝在皇帝怀中,点了点小脑袋。 柳大夫第二天就收到了要给宫里贵妃娘娘看病的旨意。 不错,就是那个被自个师父连累,被某个“大人物”清查,躲在庆王府给庆王世子看病的柳大夫。 柳大夫原先就心里打鼓,庆王世子是个疯子,还命不久矣,他的承诺实在不值得相信。 万一,他过河拆桥怎么办? 柳大夫刚想着逃遁,时疫就来了。 眼瞧着愈发严重,柳大夫打听到朝廷在招人揭皇榜。 皇榜上面说了,若能研制出治疗时疫的良方,不仅能加官进爵,还能免罪。 柳大夫顿时有了主意,趁着庆王世子去安定寺这段时间,便在府里面研制起来。 他虽是邪医,但医术天分极高。 有所成后,就找机会出门,揭了皇榜,进了宫。 别管是什么大人物,还能大得过陛下吗? 就算他之前卖给世家贵族不少邪药,但和研制治疗时疫的良方的功劳,不是一个量级的。 第559章 诊脉看病 柳大夫下定决心洗白自己,再不愿东躲西藏。 眼下给宸贵妃看病,也不失为一个机会,他几乎是欣然前往,想着这宸贵妃若是真有病,怎么着都得给治一治。 然后就和朝廷坦白,请求庇护。 柳大夫是头一遭进后宫,他虽则医术高明,天分极高,但因为幼年便被邪医收下,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行当,客户之所以在他们那里买药,安的也不会是什么好心。 他们一边把药卖出去,一边还要防着被买药人杀人灭口。 毕竟,那药卖出去,大多是用在后宅里面对付姬妾搞不好就涉及到王公贵族。 也正因此,他们这一支,现在凋零到只剩下他一个。 像这样被人恭敬着,作为客卿,在阳光下行走,柳大夫享受地不行。 一边享受着,一边还不忘和身边领着他的中年太监打听宸贵妃的性情。 “公公,鄙人是个乡野游医,头一回进宫不懂规矩,敢问到了贵妃娘娘面前,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 柳大夫虚心地讨教。 柳大夫前段时间一直在研制药方,再之前又被锁在庆王府给庆王世子看病。 还真没怎么关注皇帝后宫的情形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将陛下后宫的宠妃,和繁杂世家之间的关系弄清楚的。 当然,柳大夫也不晓得,给他带路的人,是皇帝陛下身边的第一心腹,刘大总管。 刘全:“。” 刘全看了他一眼,态度还算温和:“贵妃娘娘是极宽和之人,柳大夫无需忧心,只管给娘娘好好把脉,若是您能帮贵妃娘娘调理好娘娘身体康健,早日怀上皇嗣,陛下定有重赏。” 柳大夫闻言,心头一怔。 反应过来,这宸贵妃还真是个得宠的! 后宫嫔妃想要诞育皇嗣,此乃人之常情,但大多都是自个儿想法子找偏方。 可这位宸贵妃,竟然是陛下为她操心。 这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陛下不仅想要小皇子,更希望这个小皇子是和贵妃娘娘的 “陛下对贵妃娘娘可真是宠爱有加。”柳大夫没忍住感叹了句。 别说,这种事,他也是头一次听说。 又不是嫡子嫡妻,皇帝竟然指定想要某个嫔妃的孩子 若是贵妃娘娘自己想要,还能说是想要母凭子贵;陛下定然不可能图什么父凭子贵,只可能是真心喜爱这么早,便想着要给她找一个终身依靠。 柳大夫心中有了数。 刘总管心道可不是吗?但看着柳大夫笑眯眯,像是知道了什么小隐秘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快。 有什么好笑的? 和他家陛下多不值钱一样 但事实就是,他这个大总管,被自家陛下亲口指派来接人,连早朝都没陪着陛下去。 刘全知道,陛下就是随口一说。 但要命的也就是这个随口一说。 究其原因,只能是小绵羊在他家陛下心中,很重很重。 刘全领着柳大夫到星辰宫的时候,就瞧见了周福,立马明白陛下已经下朝过来了。 和周福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出声提醒。 柳大夫完全不知道,低着头,便被领进了宁华殿中。 柳大夫心里还有点紧张,宫廷,总是和庄严肃穆挂钩。 只是这位贵妃娘娘想来是个爱美的年轻嫔妃,柳大夫余光所及之处,差点没看花眼 宁华殿中,以椒涂壁,云顶檀木做梁,水晶玉璧为灯,薄澈若透明的绡纱绣帘随风飘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公主的宫殿呢? 碧桃一瞧,就晓得柳大夫心中在想什么。 自家娘娘这宫殿的布置,瞧着是挺唬人的,乍一看,不免觉得有些奢靡。 但其实都是现成的东西。 见过世面,眼尖的就能瞧得出,许多摆件就是好看,实则并不值什么。 有些,她这样的宫女都能用得起。 宁华殿内安静地很,碧桃领着柳大夫在榻边的绣凳上坐下,床帘掩地严严实实,空气中飘散着幽幽的清香。 “娘娘。” 柳大夫只听得一边的宫女,对着床帘里面轻声唤道。 不多时,从榻边伸出一截皓腕,白嫩纤细。 还没把脉,柳大夫就感觉出了这位贵妃娘娘的骨架纤细,像是有不足之症。 这种情况,其实鲜少在世家贵女中瞧见。 毕竟世家贵女绝不会挨饿,或是营养不良,约莫是天生体弱,所以虚不受补。 柳大夫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更加认真起来,小心翼翼地搭上女子脉搏。 猜测归猜测,要想知道具体情况,还得靠把脉。 柳大夫认真瞧着病,没有察觉到殿内多了个人。 刘大总管早就打了招呼,所以皇帝进来时,众人都保持着缄默。 皇帝的视线落在柳大夫身上,这个脉搭地有点久,这位能研制出时疫的神医,先是神情认真,之后不知怎地,面上露出个类似于诧异的表情 皇帝微微蹙眉,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不自觉地紧握。 “贵妃娘娘可否叫草民看看气色?” 诊了半天脉,没有一句结论,倒是提出了个新要求。 碧桃下意识看向皇帝,见对方微微颔首,才掀开帘子。 入目,便是一张带着点明显紧张,还有点着急的小脸,一个眼神都没给皇帝,满眼都是帮自己诊脉的陌生大夫。 皇帝:“。” 差点忘了,宸妃娘娘是个惜命的小姑娘。 最怕的就是大夫诊完脉后,一脸严肃不说话。 柳大夫想着心事,但还是不妨被这张小脸给惊艳到了,樱唇琼鼻,柳眉下的一双杏眸灿若繁星。 柳大夫倒是猜到,能得到皇帝的宠爱,定然是人间绝色就是这位人间绝色,看着年纪有点小啊。 这回不用柳大夫再说什么,宸妃娘娘那叫一个配合。 连柳大夫都感觉到了,这位宸妃娘娘的脉搏跳地有点快啊 柳大夫:“。” 第560章 自投罗网 “敢问贵妃娘娘,可是早产出生?”柳大夫问道。 阿朝微愣,没想到柳大夫连她是早产儿都看出来了。 赶紧点了点小脑袋。 “先生慧眼,我确是八个多月出生的。” 阿朝记得奶娘之前说过,她在母亲腹中,只待了八个多月,就等不及跑出来了。 当时奶娘还哄她,说普通孩子,需要十个月才能跑出去,她只用了八个月,很是不凡。 柳大夫颔首,犹豫半晌,才又试探着问出另一个问题,双眸略有些闪躲。 “娘娘幼时,可是中过什么毒。” 此言一出,在场的都是一惊。 阿朝杏眸微微睁大,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却是没有立即答复。 隔了十一年,无疑在苏家三姑娘的人生中,是件大事。 但在苏国公府,虽然当时闹得挺大,但早就随着时间销声匿迹,不再有人提及。 一来,妻妾不和,家宅不宁,对苏世子的官声不利。 二来,罪魁祸首香姨娘,也已经得了惩罚。 久远记忆的一角又被掀开,阿朝恍然,赶紧压下。 诚然,阿朝没和皇帝说过这桩事,又不是什么好事 阿朝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傻姑娘,只是不那般聪慧罢了。 可人云亦云,阿朝没忘记当年的一个说法。 无论是苏世子,还是赵夫人,亦或是兄弟姐妹,可是笃定她在那场病中,烧坏了脑子,所以才呆呆愣愣的。 苏家三姑娘是个要小面子的,并不愿意叫皇帝知道这件事,怕皇帝也有这种想法。 她对家里人这种说法,一开始还有点小难过,后来便免疫了。 可一想到,皇帝或许也会这么想心里就好难过。 皇帝还不知道,苏国公府送给他的,是个怎样的姑娘呢 可面对大夫的询问,阿朝并没有隐瞒,最终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六岁那年,误食过东西,发了许久的高烧已经好了。” 当然已经好了,若非好了,苏家三姑娘早就夭折了。 可阿朝还是强调了这么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柳大夫心里凉了半截完了,踢到铁板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进宫一趟,还能遇到老朋友。 当然,他和面前这位十六岁的贵妃娘娘并无交集。 真正有交集的,是这位娘娘体内的余毒熟悉地不能再熟悉。 他们师门人少,很不巧,就宸妃娘娘说的那个时间点,他正好在帝都。 八成,就是从他手上流出去的 “先生,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阿朝见柳大夫还是不说话,紧张问道。 柳大夫强自镇定,露出个笑:“娘娘洪福齐天,只是早产加上幼时生了病,身体比旁人弱了些,想必宫中太医也调养了许久草民再给娘娘开两副药,不妨事的。” 阿朝:“。” 你猜她信不信? 这话半真半假,可真话柳大夫不敢说啊。 他可不确定,要是陛下知道自己爱妃身子弱,子嗣艰难,是吃了他的毒,还能不能赦免他? 柳大夫打定主意,不动声色,先给宸妃娘娘体内的余毒清了 反正他们这一派的毒十分诡谲,即便是太医,也看不出来。 阿朝就这么眼巴巴瞧着,柳大夫嘱咐了这么一句,就退了出去。 就好比扔下一颗鱼雷,结果最后成了哑炮。 阿朝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她以为这位大夫能瞧出她的弱症,能有别的法子。 从小到大,她也看过许多大夫,这是唯一一个,她不说,便诊出她早产,外加中过毒的 柳大夫出来后,便开了两个方子。 怕太医查出什么,还加了两味调养身体常用的药 做完这些,柳大夫才稍稍松了口气,有空想想别的。 六岁的小姑娘即便他这个卖药的,都觉得残忍。 那种药,大人都得去掉半条命,一个小姑娘也怪可怜的。 估摸着,应该是卷入了什么家宅内斗里面,被旁人给害了。 柳大夫刚这么想着,刚刚领他进宫的刘大总管,就走到跟前,说皇帝要单独见他。 这倒是不奇怪,毕竟他研制出了时疫的方子,说不得皇帝是想要抬举他。 只是现在柳大夫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坦白他之前做过的事了。 他今日连账本都带来了。 做这种生意的,为了保命,当然得留个心眼,尤其是与世家大族间的生意往来。 虽说保密是职业道德,但也不妨碍记下来,以防万一。 柳大夫跟着刘大总管到了星辰宫的小书房。 由于刚刚在给贵妃娘娘诊脉的时候太专注,之后又诧异于小姑娘体内的余毒柳大夫没注意身边有什么人。 严格来说,这是他头一回面圣。 比刚刚还要紧张几分 “草民。” “贵妃身体到底如何?” 没等柳大夫下跪呢,皇帝就抛出这么一句。 细听之下,隐隐夹杂了些紧张,当然,柳大夫是听不出来的。 只是刘全知道。 柳大夫一愣,继而赶紧道:“贵妃娘娘现下调养地不错,再调养一段时间,定然能怀上子嗣。” 柳大夫以为陛下关心的是这个。 皇帝敛眉沉思,并未应声。 柳大夫心中正惴惴不安呢,只感觉四周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最后,刘大总管凉凉开口,和之前的温和迥异。 “你的来历,做过的事,案前都有卷宗。若是不说实话,可就是欺君贵妃娘娘究竟中地什么毒,你想清楚再说。” 柳大夫身体一僵,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恐惧和惶恐。 上首的君王睨着他,虽不发一语,但却叫他如芒在背。 陛下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要不说巧呢,打死柳大夫都想不到,自己这回是自投罗网,当初追查他师门的大人物,现在就坐于上首,黑眸沉沉地瞧着他。 第561章 有用 其实柳大夫用脚指头想想便能猜到,皇帝怎么会用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药方?更遑论将其带到宸妃娘娘面前。 自柳大夫献上药方时,刘全就已经查清。 可以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刘大总管也是惊讶了一瞬,这小子不就是之前为了查清慈仁太后当年中邪之事,一直追踪的毒宗余孽吗? 当年慈仁太后之事倒是和柳大夫无关,之所以继续清查,最要紧的还是要销毁毒宗手中那些害人的邪药。 柳大夫晓得身份暴露,心中惶然,在帝王逼人的威压之下,噗通就跪倒在地。 “陛下,自从师父和师兄们死后,草民就再没卖过这等邪药,这几年,四处游历,救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是想多救些人,赎罪啊。” 柳大夫磕着头求饶道。 这话半真半假,他绝不算什么无辜的好人,可也比不了自己师父的狠毒。 金盆洗手,就是看见师门凋零,怕自己有朝一日被报复,为自己留的一点余地。 再说,这世上有毒的东西多了,他们不过是加工一二,真正有罪的当然是那些买毒下毒的人。 但现在,柳大夫一个字都不敢说。 “你之前做过的事,先暂且不论,陛下是在问你贵妃娘娘的身体。”刘全语气冰冷地提醒。 柳大夫来不及想别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是幼年时余毒未清,所以伤了身子,这才体弱多病。” 皇帝眸光冷肃,轻启薄唇:“什么毒?” 柳大夫心里防线彻底崩塌,一点不敢再欺瞒:“此毒名为半夭,多是后宅妇人买去用在姬妾身上,服用半包即可叫人高烧不退,但多半不会要命但由于是毒宗秘药,极容易被误诊为普通伤寒,耽搁治疗,自此身体孱弱,极难终寿。” 皇帝听到最后一句,黑眸中的冷厉突然变淡,一时有些怔然。 极难终寿极难终寿,是为半夭。 哪怕早知道阿朝身子弱,皇帝也只以为是赵夫人和苏世子没有将她养好。 但他是可以将她好好养着的 皇帝并非会被危言耸听所影响的人,更加晓得面前这个江湖毒医的话,并不十分可信。 他应该继续查证,但此时此刻,皇帝只觉得胸口处,泛起一阵密密麻麻,尖锐的疼痛,疼到他自己都觉得诧异,唇瓣颤动,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皇帝忽地想到了当初二皇子生病时,小妃嫔送去的一匣子药方原来,竟然都是她年幼时,一张一张试过来的。 刘大总管也是心头一震,小绵羊有多惜命,有目共睹,刚才柳大夫出来时,她还眼巴巴地瞧着呢。 刘全下意识看向自家陛下,一愣。 “但草民帮贵妃娘娘诊脉断定,当初是没有误诊的。” 刘全:“。” 刘大总管常年跟随皇帝,早也已经练就喜怒不形于色了。 但此刻,他特别想爆粗口。 “谁给你的胆子在陛下面前故弄玄虚,吞吞吐吐!”刘全没忍住,替自家陛下开口质问了一句。 柳大夫:“。” 他怎么就故弄玄虚,吞吞吐吐了,说话不得一句一句来,好叫陛下反应一下吗? 但柳大夫也就只敢这么想,被刘全吼了这么一句,深吸一口气,决定一句话说完。 “当初给贵妃娘娘瞧病大夫的医术,十分高明,娘娘体内毒素残留地不多。只是中毒的时候年纪太小,身体还没有长好,所以以后身体都要比旁人弱些不过,草民这里有不少调养身体的法子,草民有信心,只要给草民时间,一定能将贵妃娘娘调养好。草民,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 柳大夫一口气说完,腿都软了。 这回他说地确实都是实话,事实也是如此。 苏家三姑娘的大夫,是苏国公请来的,医术自然不比太医差。 赵夫人只是为了达到目的,不管目的有没有达成,她都不可能希望自己的亲骨肉丢了小命。 木已成舟后,苏家三姑娘当然不会出现误诊的情形。 柳大夫急切地想要将功补过,央求着皇帝再多给他一些时间。 现在,他就晓得,要是治不好宸贵妃,陛下八成要把这笔账记在他头上。 那可不成 给六岁小姑娘下毒的王八犊子,可不是他! 想到这里,柳大夫将职业道德彻底摒弃,献上了一本账册。 “这都是草民偷偷记下的,时间约莫是陛下登基前后。” 刘大总管将账本收了上来,皇帝却是没有立即翻看。 书房内,好似只剩下柳大夫一个人的心跳声。 他在等,等着陛下的宣判。 良久,上首的君王才再度开口。 “你一门罪孽深重,不可再存留延续。” 柳大夫心里一咯噔,陛下还是要嘎他?没等他咯噔完,只听陛下接着道:“但,你研制时疫药方,救了朕的子民,可功过相抵。你一身医术,若是用在正道,想必还是会大有所成朕会继续给你客卿之尊。” 柳大夫闻言,眼前一亮,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想象中的威胁震慑,也没有盛怒 陛下刚刚的意思是说,他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研究医术,还能受到朝廷庇护? 别说柳大夫,连刘大总管这个第一心腹都反应了一瞬。 陛下和这个毒宗之间,可还有慈仁太后这桩事,现在又添了小绵羊。 即便不杀,也要把这姓柳的囚禁起来,叫他再也见不到阳光,专门给小绵羊看病。 但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皇帝有私欲,也不能弃公心。 在帝王之路上走地越远,需要丢掉的私欲就越多。 整个太医院加在一起都研制不出来的时疫药方,柳大夫却在短短十几日研究出来,已经不能简单以医术高明相论。 为了给慈仁太后报仇,皇帝可以将他杀了,毒宗自此便绝脉。 但也仅仅是杀了一个人 可这个人活着,走上正途,治病救人,着书立说,传播医学,无论是哪一件,都比死一个人,要有意义地多。 那日在慈仁太后灵位前,皇帝就有预感,母妃的仇,从苏太后薨逝就已经结束了。 皇帝用最残忍,非人道的法子,虐杀了自己的嫡母,为自己的母妃报了仇。 柳大夫眼里终于有了光,心中更是感慨,难怪民间都说元德帝是难得一遇的明君,陛下就是陛下,胸怀宽广。 上位者的迁怒本来就不需要理由,柳大夫也听有权势的公侯之家说过,若是治不好就要给病患陪葬之类的话。 他也料想陛下也要说上一句。 但从始至终,包括之后说到给贵妃娘娘调理身体的事,陛下都是和风细雨,一句威胁都没有。 柳大夫被客客气气迎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被一层圣光笼罩着。 真是难以想象,元德帝竟然是这般谦虚爱才之人 下定决心,一定得给宸贵妃调理好身体! 皇帝:“。” 第562章 朕要杀了她 柳大夫只想对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皇帝是在投鼠忌器,是在防微杜渐。 他要对方继续研制更好的时疫药方,要他给小妃嫔调理身体的时候,不心慌,不紧张不会再打什么别的主意,皇帝想听真话。 等柳大夫走后,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与刘大总管。 皇帝的视线终于落在案桌前,那本纸张泛黄的账册上。 刘全将账册翻到自家陛下刚登基那年。 毫不意外,上面有个苏字 左边附上一行小字:半夭,丁级,国公世子姨娘,小包。 根据柳大夫说的,半夭制作成本高,损耗大,所以药效也有优劣。 丁级是最差的一类,价格便宜,至于药效,就得看运气了,对于毒宗,不过就是抛售残次品。 香姨娘当时笃定女儿的脸是被苏妙毁掉,恨毒了苏妙,但她不过是个姨娘,到最后也没有同归于尽的勇气。 说来滑稽,她舍不得买太好的,失了苏世子的宠爱,她得多留些银子给毁容的女儿。 只希望老天有眼,若是苏妙做的,就叫她大病一场;若不是,她能逃过一劫,她心里也就此放下,好好和女儿过日子。 香姨娘不知道,她舍不得买的甲乙级别的药,有旁人舍得买 皇帝只在那个“苏”上面停留了一瞬,就继续翻了下去。 诚然,元德帝登基那年前后,苏国公府就买过一回药。 忽地,皇帝手指微顿,没再翻下去,泛黄的纸张上面,单独写了一行。 一个“赵”字赫然出现在皇帝的视线中。 不是苏世子夫人,而是赵老太太 她买了大包甲级药,所费一千两,元德登基前一年的十一月,在苏家三姑娘重病卧床的四个月前。 只一瞬,好像所有的猜测都落在实处,那微微作痒的伤疤被彻底撕开,鲜血淋漓。 皇帝眸光森然,眼里渐渐酝酿着一场风暴。 苏家三姑娘或是逃避,或是真地不懂,但在深宫中长大的皇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什么冷待,什么偏心,不好好养,皇帝也有低估一个人的时候。 父亲,嫡母,姨娘兄弟姐妹,任何人都可以,都应该比她的嫌疑更大。 元德五年的一千两啊 “刘全,朕登基那年的一千两,可以买多少匹月影纱?”皇帝的声音很低。 刘大总管醒过神,面色也有些不好,小声回道:“约莫是三匹。” 那年的月影纱价贵,可一千两还是能买三匹。 元德帝登基那年,三百两一匹的月影纱,苏家三姑娘没有;十两银子一包的糕点,苏世子的夫人告诉自己的小女儿,一个月只能吃两回,不可靡费;一百两银子一人一根的步摇,因为苏家三姑娘年纪小,没有盘发,苏世子的夫人告诉小女儿,先给两个姐姐戴着,等她的头发长长些,再给她买。 这些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元德五年,还有不少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这些,苏家三姑娘都可以没有,赵夫人的话也不是全错。 可偏偏,赵夫人并不是吝啬之人,相反,她很大方,大方到可以为小女儿买一千两一包的药。 刘全现下心里直犯恶心,脑海中浮现出在行宫那晚,小绵羊“中邪”,那个哭得伤心不已,撕心裂肺的妇人 原来,母亲对儿女,也是能装出来的。 “刘全。”皇帝将账册合上,眼眸微闭。 “奴才在。” “朕要杀了她。”皇帝的话冰凉刺骨。 他要杀了赵夫人,这个念头强烈到丝毫不亚于,当时要杀苏太后。 只要想起那句“难亦终寿”,想到阿朝的孱弱,她那样惜命,那样小心翼翼皇帝就想把赵夫人凌迟处死,摧毁她所有的希望。 刘大总管看着自家陛下眸中那凌冽的杀意,心中一震。 陛下是恨上这个赵氏了 “陛下三思。”刘大总管是真不想说这句,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见识到赵夫人这个段位的,他都觉得自己是好人了。 虎毒不食子,即便是先帝,那样混账的人,都没将辽王置于死地。 最毒妇人心 可是,赵夫人和苏世子还不一样。 陛下怎么去杀她呢? 是啊,皇帝怎么去杀自己心爱姑娘的亲娘呢? 他当然可以杀,不仅仅是赵夫人,就连苏夕,苏世通,他都能杀。 可是,皇帝要怎么和宸妃娘娘说呢? 和她摊开说,说她自出生便是个弃子,她的母亲,曾经为了斗小妾,想要“杀”了她? 让小妃嫔心中的恨意,去抵过丧母之痛? 皇帝没办法说,如果可以,皇帝这辈子都不会叫她知道 他的阿朝可以有个感情淡漠,渐渐退出她生活,老死不相往来的母亲;唯独不能知道,这世上原本该最疼最爱的人,曾经“杀”过她。 第563章 要打仗了 中秋之后,天气微凉,宸妃娘娘畏寒,碧桃早早就帮自家主子换上了一层厚被子。 因为今年引进了抗寒抗旱的稻苗,秋收以来,各州各郡县捷报频频,迎来了大魏百年来的一次大丰收,再不像往年,这时候还要担心百姓过冬的问题。 于百姓而言,今年约莫能过个好年了。 第一批新稻下来,皇帝自己还没尝,便送到了星辰宫。 多少带了点分享自己政绩的意味 阿朝瞧出皇帝是盼着她能说好,也是很给面子恭维了一番,情绪价值提供地满满的。 这番恭维,皇帝也着实受地起。 元德帝并非是完美无缺的人,幼时受过很多苦,但他作为君王,就是命中注定来收拾山河,恩泽万民的。 阿朝刚开始觉得他离得好远,明明在同一时空生活了那么久,元德帝更像一个标识,一杆旗帜,同苏国公一样。 后来进宫,渐渐的,他身上的帝王气质好像变淡了,染上了烟火气,同他过着小日子,也拌过嘴,甚至还打过架 尤其是晚上,相拥而眠,阿朝抬眸看他时,她是普普通通一姑娘,他好像也是一寻常俊俏郎君。 没有什么极致的尊卑,他若是说了做了什么,叫她觉得受了欺负,她也可以闹小脾气,还能够蹬他一脚 但大多时候,皇帝是复杂的,阿朝能明显体会到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 她想,皇帝是要流芳百世的 自秋收以来,皇帝在朝中重新说起了昔日戎族刺杀一事,那张比纸还要薄的协定被彻底撕毁,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早在宫里闹刺客那时,就开始酝酿。 当官的都是人精,就算刚开始没想明白,后来也明白了。 这一战迟早要打,越早打,越有利于边疆安稳,叫百姓能免受戎族的侵扰。 皇帝早早就开始调兵,等到今日,约莫就是在等这一场丰收,不仅仅是鼓舞士气,还能解决后顾之忧。 不叫将士们背井离乡,保卫家园时,还要担心一家老小冬日里会不会变成流民或是被饿死 虽说相信皇帝,相信大魏的实力,胜利会叫人高兴,但打仗绝非一件叫人高兴的事。 阿朝虽没见过战场狼烟,但因着和陈家相熟,自小也听过不少。 阿朝看着秋日烟雨,想着这个时节,边境肯定更加苦寒 \"怎么唉声叹气的?\"皇帝不知何时进来,阿朝稍稍侧过脑袋,见是他,刚想起身,就又被走近的皇帝按了下去。 “要打仗了。”阿朝没掩饰自己的忧心。 皇帝揉了揉她的发丝,眸中带着温柔笑意。 “不用担心,昔日朕在南梁就藩,那时实力悬殊,戎族尚且不敌;如今,大魏国力强盛,戎族不过是强弩之末又有陈老将军坐镇,朕是相信陈老将军的。” 皇帝以为小妃嫔是在担心陈家。 阿朝确实有点担心陈家外祖父,倒不是不相信陈家外祖父的实力,只是外祖父毕竟年岁大了,战场凶险,即便是必胜之局,也无法保证,都能安全。 况且阿朝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犹豫半晌,多说了一句。 “陈家外祖父去了南边,不晓得西秦会不会。” 北疆和西秦接壤,阿朝这话说得是西秦,但真正的意思却不是这个。 她不能信口开河,去说一个暂且老老实实的亲王,即将造反。 阿朝一点证据也没有,更加没有本事去查。 第564章 造反了 皇帝倒也没怀疑什么,笑道:“朕都会安排好的。” “今晚的药可喝了?”皇帝明显更担心这个。 阿朝其实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之前柳大夫只说了一句就匆匆离去,阿朝还以为不会有什么后续。 没成想,没过两日,这位柳大夫不仅给她开了调养身体的药方,还有些别的调理身体的法子诸如药浴,按摩身体穴位之类的。 皇帝也是奇怪。 以往即便是太医开了药方,皇帝也不会每日都问,现在,都成了常态了。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等皇帝去沐浴的时候,杏眸中带上了点担忧。 随后又拿着柳大夫给的一张穴位图研究起来 皇帝再出来时,就瞧着小妃嫔已经坐到榻上,拿着一张穴位图对着自己的小脚丫比划,不知道怎么下手。 这是柳大夫的独门秘籍,穴位按摩调养法,写得倒是清楚,就是学起来有点困难。 不止是宸妃娘娘,就是碧桃和碧柔两个,都还没学会。 “朕来。”皇帝捏了捏她的小脸,温声道。 阿朝一怔,下意识问道:“陛下会吗?” 皇帝实诚地摇了摇头,又实诚道:“但朕应该比你聪明一点。” 阿朝:“。” 这话说得,不晓得是谦虚还是骄傲。 阿朝都要怀疑,柳大夫是不是和皇帝说过什么发烧影响智力之类的话了 诚然,柳大夫确实说过。 但他说的不是宸妃娘娘不聪明,而是宸妃娘娘是有福之人。 若非有福,生命力顽强的,怕是就活不成了就算活下来,也早就被烧傻了。 没等阿朝跟皇帝客气,他便坐到了榻沿上,看了一遍那张穴位图,就一遍,便开始给她按足。 阿朝:“。” 她还没同意呢! 皇帝给她按腰,按小腿,阿朝都能接受,可按脚又并非调|情,阿朝莫名有点囧,有一种违和感。 但很快,足间酸软,占据了宸妃娘娘的大部分感观。 说明皇帝按得没错,和柳大夫说地感觉一模一样 酸软之后,又莫名觉得放松。 “如何?”皇帝瞧着舒服地眯着小眼睛的小妃嫔,认真问道。 阿朝也是认真回答了他。 “陛下果然比妾聪明!” 即便有图做对比,她都难以找准穴位,皇帝不愧是皇帝,治理朝政一流,按脚也是一流。 皇帝:“。” 皇帝勾了勾唇,没说什么。 宸妃娘娘并不晓得,如苏国公那般过目不忘的天才,整个大魏都很难再找到一个。 皇帝也不止刚刚看了一遍 “陛下教教妾,多教妾几遍,一定能学会以后陛下别做这样的事了。” 虽说宸妃娘娘是个爱享受的,但按脚这种事,碧桃碧柔替她,阿朝都觉得别扭,更何况是皇帝。 皇帝好奇地看她:“什么这样的事?” 诚然,皇帝并未觉得有什么屈辱感,更加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好。 但看着小妃嫔的表情,皇帝反应过来,也只是一笑。 “平日里,也没少打骂朕,这时候倒是心疼起朕了晚了,朕已经转不过来了。”说完,还坏心眼地加|重了点力道。 阿朝嘶了一声,下意识想抱怨,但想到皇帝那句“非打即骂”,又给憋了回去。 小眼神不由得有点心虚。 那什么非打即骂,也要看怎么定义嘛。 阿朝适应了这力道之后,侧身瞧着皇帝发了会小呆。 “陛下。” “嗯?” “若是妾得了什么病,别瞒着妾一个人。”阿朝犹豫着小小声道。 皇帝微愣,低头正对着那双水润澄澈的杏眸,里头明晃晃写着对小命的担忧。 阿朝就是觉得皇帝有点反常,那日柳大夫也有点反常。 “你若有个什么,朕还能这般心平气和?”皇帝瞪了小美人一眼,似乎她说了什么禁忌。 阿朝被凶到了,好久没被凶了,小脑袋有点转不过来,撇撇嘴道:“那陛下要和妾一块哭吗?” 皇帝:“。” 阿朝:“。” 若是她有什么事,自个儿肯定是要哭的。 阿朝就见皇帝动作微顿,瞧了她一眼。 阿朝觉得这一眼凉飕飕的,可是皇帝又没有说什么,继续任劳任怨。 阿朝不敢再惹祸冒犯了,一脸地乖巧。 “你是不是故意的?”皇帝冷不丁问道。 阿朝:? 皇帝凑近,将人困在小角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仿佛恍然大悟。 “你是不是故意想瞧朕的笑话?坏心眼。” 阿朝:“。” 做什么还要骂人呀? 好虽然是无心之语,但说过之后,她的脑海中确实闪过一副皇帝哭鼻子的模样。 就那么一瞬间,怎么还被发现了呢? 阿朝刚想说点什么,皇帝就在她唇边轻啄了一下。 阿朝杏眸微微睁大,没反应过来,皇帝的唇又覆了上来,这回倒是没叫阿朝喘不过气,皇帝的技艺明显娴熟了些,观察着小妃嫔的反应。 “卿卿。”皇帝的黑眸微沉,夹杂了欲|色。 阿朝听到这个音调,就晓得皇帝想做什么,连刚刚的小插曲都忘了。 小脸微红,脖颈间的雪腻,微微透着粉。 然而,就在皇帝再度凑近时,阿朝还是伸出一根小手指,抵在皇帝胸|前。 皇帝就看着小美人面带羞涩,糯糯地说了几个字。 “陛下洗手。” 皇帝:“。” 差点忘了,宸妃娘娘是个爱干净的好姑娘,皇帝刚刚可是碰了她的脚。 哪怕刚用玫瑰露泡过,但她心里膈应。 阿朝有点不好意思,这时候冒出这么一句,多少有点不解风情。 皇帝面上有点无语,但还是依言,去了净室。 阿朝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正在做心理建设呢,没成想皇帝竟然许久都没回来。 远远超过了洗手的时间。 阿朝有点小纳闷,将人等回来,却发现皇帝的身上沾了点水,仿佛是重新沐了浴。 皇帝照常上榻,却没有继续刚刚的暧|昧,与她一道平躺着。 阿朝杏眸中有点疑惑,难不成皇帝因为叫他去洗手就生气了。 不应该啊这可是好习惯。 皇帝平息了一会儿,方才重新侧过身。 “柳大夫说,你喝药的这段时日,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劳累。”皇帝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蛋。 所以呢?阿朝一时没听明白。 皇帝似是咬了咬牙:“这段日子,不能侍寝了。” 阿朝:“。” 柳大夫可不知道这对皇帝陛下意味着什么,以为即便宸贵妃不能侍寝,那宫里还能缺美人不成?所以压根就不会往那上面想 要是知道,皇帝因为他的一句话,秋天得去冲凉平息,守活寡,小美人在面前,只能看不能吃,估计就不敢说了。 阿朝有点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见皇帝还在盯着自己的反应,强自按耐住心中的窃喜,想做出遗憾的表情,又实在装不出来,赶紧给了皇帝一个狗熊抱,好叫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唔委屈陛下了。” 阿朝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对柳大夫竖大拇指,呜呜 皇帝:“。” 皇帝心中有点堵,最后,微微叹了口气,笑骂了句。 “小混蛋。” 阿朝才不会承认呢,但考虑到皇帝的心情,倒是也没有倒打一耙。 帷幔内只余两道呼吸,皇帝将坏心眼的小妃嫔搂地紧了些。 “朕没有为你哭的打算。”忽然,皇帝说了这么一句,语调极缓。 阿朝还在想柳大夫呢,被皇帝砸下来的这句话,弄得有些懵。 皇帝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眸光有点复杂。 “朕只想过,你为朕哭。” 这两句话都不是什么好话,可皇帝的语调却带着点悲哀。 宸妃娘娘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得过皇帝; 而皇帝的所有打算,也都是在考虑着宸妃娘娘的以后,这个以后包括了他的有生之年,但又不仅仅是他的有生之年。 至于其他的情况,皇帝从没想过。 哪怕是听过柳大夫说地那些,皇帝也没想过亦或是不想去考虑。 刚强如皇帝,也有想逃避的事情。 阿朝没吭声,她隐隐约约好像听明白了点,却又不全明白。 阿朝只是垂着眸子,反手也将皇帝揽住 良久,阿朝刚打算开口,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这回没有任何通报这种情况就只有一种可能。 “陛下,边疆急报庆王换了王旗,反了。” 第565章 王师 庆王造反的消息,如同一颗巨石砸入沸水,在帝都彻底炸开锅。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消息都太过突然,远远胜过当时辽王入都。 相比较辽王自小将要当皇帝挂在嘴边,庆王更偏向于伪装与审时度势。 好比当年,明明前一刻还争地如火如荼,但知道已成定局,下一秒,便可以收敛刀锋,对着小自己许多,出身低微的弟弟俯首称臣。 足以看出,他虽不如辽王耀眼聪明,但足够能忍。 所以谁也没料到,这样一个谨慎的人,会在年近五十,已非壮年的时候突然造反,还是以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第一件事便是换下了象征这元德帝的军旗,改成了庆王府的旗帜。 打的旗号也很简单粗暴,元德帝得位不正,所以上天才会降下灾祸,帝都爆发时疫,身为先帝长子,要替天行道。 且不说这个理由如何,但明显迟了点,帝都的时疫虽然没有完全消除,但靠着柳大夫的药方和国策,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压根就激不起民愤。 只是庆王不得不等到皇帝对戎族用兵的时候 显而易见,目前的局势,庆王要比辽王那时候要危险地多。 辽王几乎是单枪匹马入都,靠地是脑子,到最后也未动边境的一兵一卒,南境除了小批戎族打家劫舍,始终固若金汤。 庆王可不同,他少年从军,在北疆经营了二十多年,手中掌握着北疆的大半兵力,尤其如今,陈老将军被遣往南境,剩下的几个副将压根不是庆王的对手,且还不能擅动。 一边是要起兵造反的庆王,另一边可还有虎视眈眈的西秦,可谓是分身乏术 朝堂上炸开了锅,当即便有人上奏,南境停战,回援北边,防止庆王军朝帝都起兵,只是都被皇帝否了。 几位武将请战,最后皇帝却定了驻守永州的谢侯打头阵,牵制庆王大军。 谢侯还在永州,收到圣旨当即调兵,谢家大郎近日却刚好在帝都,原因当然是为了自家二弟谢池和国公府二小姐苏夕的婚事。 谢家一门双爵,虽属于世家,但在世家和皇权中一向保持中立,长子娶了皇家的明成郡主,次子便要娶世家女。 怎么说呢,皇帝对谢家当然不如对陈家和萧家信任,此番叫谢侯去打头阵,倒是有些意味深长。 谢家大郎收到圣旨的时候,谢府已经挂上了红绸。 “若是不急,还是再等上三日,等二弟的婚事之后再走。”明成郡主一脸地忧愁。 任谁,两个堂哥打起来,自己的公爹和夫君还要参加混战,都高兴不起来。 还有,就是那个苏家二小姐,明成郡主怕自己和婆婆两个人,拿不下她。 谢家大郎和她夫妻关系很好,闻言拍拍她的手笑道:“你怎么也犯糊涂了,陛下圣旨既下,哪还能讨价还价?再说,父亲年纪大了,我不去,也难以放心。” 确实是这个道理,军令如山,哪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明成郡主是个明理的,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去给谢家大郎准备行装。 谢家大郎将圣旨收好,抽空问了一句谢池。 帝都人人皆知,谢池是个贪玩的,从永州回帝都后,几乎每日都没闲着,除了秦楼楚馆没怎么去,帝都的每座山,每条河都光顾了,哪怕是婚期将近,也不耽误他出去打猎郊游。 只是今日,谢池却是在家,谢家大郎没多问,径直去了演武场,谢池果然在那。 俊朗少年一袭蓝色云缎,靠坐在山石上,一下一下百无聊赖地往几米远处的壶中,投着箭矢,像极了帝都的纨绔世家子。 “大哥。”看到谢家大郎过来,谢池起身下了山石。 谢家大郎将一切尽收眼底,倒是未说他半句,只是轻声嗯了下。 “我明日便要开拔,等不到你成亲了母亲和你大嫂那边,你多照看着点。” “大哥放心去,家中一切有我。”谢池微微颔首,轻笑着应声。 谢家大郎闻言,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想再说什么,可到嘴边只剩那句:“阿池,委屈你了。” 谢池微愣,继而又露出那随性的笑意。 “怎么?大哥也听说了,我那未来新妇是个难缠的?怕弟弟我拿她不住,受欺负?” 谢池的语调带着揶揄,但无论怎么听,都是没将这门婚事当回事。 是那种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的不在意。 谢家大郎确实觉得这门婚事委屈了二弟,可谢池受委屈的又何止这一门婚事? 世人都说,谢家大郎文韬武略,有乃父之风;在谢家大郎的光芒之下,谢家二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谢家大郎却晓得,二弟并不逊色自己。 他原本也该是战场上可以建功立业的少年将军,可现在,却要在帝都消磨时光,等着娶一个刁蛮的世家小姐。 没办法,谢家不如陈家受陛下信任,不是每个儿郎都可以从军。 谢池生在后头,用谢侯的话说,这是他的命数。 他和谢府家眷待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才能成全父亲和大哥,才能成全谢家。 可偏偏谢池生在军营,长在军营,曾经也上过战场。 年少气盛的谢池,也曾质问过谢侯,陛下也曾是武将,谢家忠心耿耿,何必心虚? 可谢侯说,忠心并不是牢靠的政治,而陛下也不是纯粹的武将,相比较忠心,陛下更想要的是制衡。 忠心是可以变的,可以化作盾牌,也能化作尖刀。 但是制衡不会,制衡才是最完美的帝王权术。 除非有一日,谢侯和谢家大郎全都战死沙场,否则,谢池可以永远待在帝都,安享福贵。 也必须如此。 谁叫谢家一直保持中立,而萧家和陈家都是帝党。 无关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陈家萧家选择明主,谢家选择了中立,仅此而已。 其实确切说,皇帝没有完全相信的人。 别说谢家,就算陈家和萧家也是一样。 谢家大郎已经看出了其中的关窍。 北戎那边,有辽王的军队,还有萧家若说陛下不信辽王的部下,其实光是凭萧家,对付戎族也是绰绰有余。 可陛下却舍近求远,叫陈老将军去南境坐镇? 真地只是因为陈老将军德高望重吗? 当然不是 以前萧家是陛下用来牵制辽王,护卫南境太平的一步棋,可现在没了辽王,陛下却并不希望将南境全都托付给萧家,让他接管辽王的旧部。 而陈老将军陈老将军一生忠心耿耿,忠于先帝,忠于陛下,陛下或许信他,但不代表就信陈家。 陈家的据点在北疆,也该动一动了,谁也没办法保证,陈老将军忠心,他的儿孙忠心,以后的子子孙孙都能忠心。 这是君臣间的默契和分寸。 陛下消了世家的气焰,接下来,当然就是要重组军队。 在将来,怕是就没有什么陈家军,萧家军和谢家军了,只有王师。 第566章 苏夕出阁 兄弟俩寒暄一阵,谢家大郎也默契地没有将话题挑破,幸运的人也是愧疚的那一个。 直等目送自家大哥离去,四周只剩下谢池一个人的时候,那漫不经心的笑意才渐渐褪去,眸色也黯淡下来。 谢小侯爷在军营中长大,自小以父兄为榜样,后来,也以十六岁便能挽救南梁颓势,大破戎族精锐的梁王为榜样。 谢池认识陈家四郎,也认识萧家的儿郎以前在一块打过猎。 想到那几个,估摸着现在都在战场上。 秋风瑟瑟,练武场上的少年终究是没忍住,从壶中取出箭矢,对着前方的靶子,挽弓搭箭。 几声铮鸣,利箭出鞘,直中红心。 谢家二郎的箭术,并不输陈家四郎等人 他是想当元德帝的将军的,却稀里糊涂地做了他的连襟。 其实对于谢池而言,父兄没有错,皇帝也没有错,谢家亦然,甚至是世道都并非是不好。 一切,都是谢侯说的命。 第二日,谢家大郎出征。 三日后,上上吉日,宜婚嫁。 哪怕苏家不如从前,但作为苏国公的嫡孙女,贵妃娘娘的亲姐姐,苏夕这场婚事都是备受瞩目的。 宫里的贵妃娘娘虽然没有亲临,但和皇帝都送上了贺礼。 宸妃娘娘不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之前她进宫的时候苏夕送了多少,她便只多不少地还了回去。 苏夕当时是因为愧疚,出于弥补的心态。 至于阿朝的心思母女几人其实都明白。 是祝贺,是心意,也是不亏不欠。 说她心软,确实心软;说她执拗,又实在是执拗。 苏妙叹了口气,做主将东西收了起来,安排进了苏夕的陪嫁。 总归,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 “夕姐儿,嫁人就是另一番天地,以后要好好和谢小侯爷过日子如今家中光景,母亲也不知道能不能护你一辈子。”赵氏哽咽道。 蛇这种动物,最是警觉,赵夫人属于这类。 从庆王造反的消息传来,到看着苏世子等人的种种动作,赵夫人很明白,这一局,苏世子并不十分有把握。 苏夕这时候能嫁出去,她反而是松了口气。 若是庆王赢了是好事,若是庆王输了 苏夕成了谢家人,不会受到太大的牵连。 更何况,还有月团儿。 虽说当初给小女儿上课的时候,说了老些防备陛下的话。 但就现在来瞧,陛下对月团儿并不是一丝情谊全无,起码,不是忍着厌恶地虚与委蛇。 也确实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再说,男人这种东西,虚情假意和真心实意有时候很难分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委屈自己。 就好比庞生,他对苏妙再好,也忍不住要找通房纾|解 苏夕也是眼圈通红,家中的事她知道的不多,赵夫人又刻意瞒着她,此刻,倒是只有离开家的难过。 不仅是难过,还有点害怕,她即将要离开父母,到一个陌生的人家,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同床共枕。 对方还是出了名的贪玩,虽然没有小妾通房,也不去秦楼楚馆,但要叫苏夕喜欢,也是喜欢不起来。 可现在面对赵夫人,她好歹没再说什么叫母亲担忧的话。 不管谢池是个什么样的,她总不能比大姐姐差,一定要将他拿捏住。 “阿娘放心,女儿会好好过的。”苏夕很有信心道。 苏世子就简单多了,他对这门亲事很满意,但对苏夕一般般,简单嘱咐了两句。 到了时辰,外面鞭炮声响了,等苏夕上了花轿,便去招待宾客了。 这个时节能来的,看的都是苏国公的面子,比起女儿出嫁,苏世子更在意笼络这些人。 这场婚事无疑是盛大的,鞭炮响了一路,这场繁华好像也达到了鼎盛。 十里红妆,艳煞京城。 上一回街上这么热闹,还是俞家满门抄斩的时候。 花楼之上,一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的中年男子端着茶杯,静静看着楼下的热闹。 “好歹是你侄女,你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先回家,送她出阁?” 另一边调着琴弦的蓝衣女子,柔声道。 女子约莫三十岁左右,但因为保养得宜,瞧上去,也不过二十多,正是曾经一曲惊艳整个帝都的司羽姑娘。 苏家五爷关了窗户,踱步到圆桌旁坐下,面上带着笑。 “你知道的我没钱。” 司羽:“。” 这是句大实话,苏家五爷为人荒唐不羁,不思前程,是苏家人中的另类。 为侄女送嫁,总是要添妆的。 待将杯中茶饮尽,苏五爷才起身。 “现在该回家了,正赶上吃席。” “是该回去瞧瞧了。”司羽微微叹了口气。 离家三载,物是人非,该回去的。 然而等苏五老爷出门的时候,却被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拦住。 小姑娘叉腰瞪着他:“给钱!” 听她师父弹琴可是要给钱的,偏偏这个苏家五爷脸皮厚,每回都不给钱。 “小柳儿都长这么大了?今日有事,下回再一起结啊。”苏五老爷笑嘻嘻,好脾气道。 小柳儿:又来! “每回都说下回给,我就没看你给过,五爷好歹也是大家公子!”小柳儿明显没有三年前好骗。 “小柳儿给五爷让路。”屋内的司羽姑娘突然出声。 小柳儿心中不忿,但到底还是给路让开了。 眼睁睁看着大摇大摆地出去,更可恶的是,今日他还回头嫌弃了一下今日茶水。 “下回我给你带两斤好茶。” 这听在小柳儿耳中和大饼没区别。 倒是司羽,笑着反问了句。 “你不是没钱了吗?” 苏五老爷摇了两下折扇,笑得风流倜傥。 “所以得回家,去找我爹。” 司羽:“。” 第567章 不会输 苏五爷回国公府的时候,守门的侍卫都愣了,实在是这位五老爷行踪不定,喜好云游,去年便说要回来,结果硬生生又耽搁了半年多。 好在这种情况屡见不鲜,大家都见怪不怪。 “五爷,您就迟了一步,否则便可以送二小姐出阁了。”领着苏五爷进门的小厮笑道。 苏五爷还是那副笑意满满的模样,跟着也叹了一句。 “是啊,就差一点。” 国公府现在自然是热闹非凡,苏五爷倒是没像刚刚说的那样去吃席,而是径直去了苏国公所在的文修斋。 和刚从里面出来的苏世楠撞了个正着。 “五叔?”苏世楠难得有点魂不守舍,看到面前之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五爷合了扇子,笑着微微颔首。 苏家虽不至于刻薄庶子,但苏世楠一向恪守嫡庶规矩,虽然能干,但从未越过苏世通一步,或许是为了避嫌,平日很少主动到苏国公面前。 这番,定然是有事。 “五叔是何时回来的?祖父可知道?”苏世楠又恢复了从容,寒暄了句。 苏五爷离家三年多了,他是苏世子最小的弟弟,又是最小的儿子,难得不涉朝堂,没有利益纠葛,再添他是先夫人拼死生下的,苏世子和苏二老爷对这个弟弟都不错。 孩子们当然也愿意和这个五叔亲近。 只是后来长大了,觉得苏家五爷不学无术,苏家人各有各的奔头,才渐渐疏远。 苏世楠记得清楚,小时候苏家五爷就没有一个长辈的样子,喜好风月,出入赌场,还喜欢忽悠侄子侄女。 当然,苏家的孩子都是人精,能被他忽悠的只有一个小胖纸。 “刚到,正要去见你祖父。” 苏家五爷很默契没问他刚刚去寻苏国公做什么,寒暄过两句,苏世楠只说要去告诉苏世子他回来的消息,便退下了。 苏五爷瞧了眼文修斋的匾额,记得当年刚挂上去的时候还是朱红色,如今经过岁月雨水侵蚀,颜色早就变得暗沉。 屋内的朱总管得了消息,出来就瞧见苏五爷。 三年多没见,只有苏家五爷模样倒是没怎么变,许是活得潇洒恣意,三十多岁,瞧着还是个青年。 当然,在朱总管眼中,苏国公的这些儿女,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朱总管,您老别来无恙啊父亲现在可空闲?”苏五爷恭敬地和朱总管打了声招呼,问起了苏国公。 即便苏五老爷这人没什么规矩,但在苏家,谁也不能擅闯苏国公办公读书的地方。 苏五老爷也是从小习惯了。 从当年苏国公外放做官的时候,就是如此。 苏五老爷是在得知苏国公染上时疫的时候往回赶的,那时他离得太远,到半路上,就已经传来苏国公已无大碍的消息。 但三年未归,还是得回来瞧瞧。 朱总管上下打量了一眼苏五老爷,见他一切都好,面上带着丝真心实意的笑。 但想到苏国公刚刚的吩咐 \"国公爷待会儿有要事,五爷刚回来,风尘仆仆,先去歇歇,晚膳后再来。\" 苏五老爷看了眼文修斋的大门,并未因为朱总管的话感到奇怪或是不被重视,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别瞧着苏家五老爷,这么大岁数,一事无成,甚至都没有娶亲,便觉得是苏国公娇惯小儿子。 实则,苏国公对孩子都是一视同仁,没有任何的偏心,就算是有,也是其他人的揣度。 因为并不是世上所有人,都在为子女而活,苏国公总有数不完的,比儿孙重要的事。 苏五老爷唯一的不同,就是他自个儿看透了这点。 从而在家中,选择了最舒适,他最喜欢的人生。 被拒之门外,苏五老爷就心大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瞧着苏家五老爷离去,朱总管脸上的笑意才褪下来,转身回了文修斋。 文修斋窗边的鹤发老人,依旧满脸病容,只是眸子如往常一般锐利。 他面前摆放着一盘黑白棋局,他一人执两棋,黑白棋势均力敌,纠缠不下。 “国公,五爷回去了,我瞧了,五爷过得不错。”朱总管轻声道,帮着苏国公倒了杯热茶。 苏国公拈着黑棋的手指微顿,继而轻轻嗯了声。 “去将世子和老二请过来。”苏国公语调寻常,声音微哑,听着却叫人胆寒。 朱总管一时没动,面对苏国公的命令头一回犹疑。 实际上,苏国公爷也就这两日好了点,之前虽说有好转,可一天大半时辰,还是昏睡状态。 他年纪大了,一场时疫,将这位三朝老臣拖垮了。 他没死于时疫,或许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不忍他这样死去,又或许,他还有事未了。 不是作为大魏之臣,而是苏家家主。 苏世楠是个明白人,苏世子和苏二老爷趁着国公爷重病时,做的那些事,在苏国公清醒后的第一时间,便来和盘托出。 “去总要做一个了结的。”苏国公往后靠了靠,眼眸微阖。 朱总管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是”,还是走出了那一步。 苏世子和苏二老爷闻讯赶来的时候,心里都在打鼓,隐隐有不安。 “父亲今日的身体可是好些了?”苏二老爷试探着问了句。 其实,现在已经是时候和苏国公坦白了,只是兄弟俩都缺乏勇气,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一是对苏国公天然的畏惧,二是担心苏国公的身体。 他是父亲更是支柱。 “给他们纸笔这些日子,你们与庆王说了什么,做了哪些事,牵扯到哪些地方官员,都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苏国公抬眼,眸光冰冷,开门见山道。 两人都是猝不及防,尤其是苏国公这个语调,实在令人胆寒。 “父亲。”苏二老爷忐忑唤了声。 相比较苏国公知不知道这桩事,他们更害怕苏国公的态度。 他们寄希望于苏国公能支持他们,能帮助他们,最重要的是认可。 因为,苏寒柏从来不会输。 第568章 偷钱 “世子,二爷,都写下来。”朱总管看着两人愣在原地不动,说了句。 而苏国公再没说一句。 没有想象中的盛怒,叫人捉摸不透。 兄弟俩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拿上纸笔,到了一边。 两人写的许多事情都是重复的,从苏国公被皇帝暗害得了时疫开始,一直到和庆王的书信,以及借着苏国公的名头,去联系的地方官员。 苏国公的势力不止在中央,庆王到帝都这一路上要过的关卡,当地的许多官员都曾经受过苏国公的提拔,就算不属于世家,寻常不参加帝都的权斗,但对苏国公都有深厚的香火情。 拉拢他们,庆王这一路上,会容易很多。 两人写了半个时辰,才又回到正厅。 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苏国公便又瞌睡过去,朱总管唤了他一声才醒过来。 垂眸看着弯腰站立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却并未看他们写的内容,反而感叹了一句:“年纪大了,就是嗜睡你们什么时候写好的。” 苏国公语气还算温和,只是有些虚弱。 苏世子上前一步道:\"儿子们刚写好之前父亲病了,如今,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苏国公不置可否,被朱总管搀扶着坐起来了些,瞧了眼面前的黑白棋局,不知想到什么,缓缓开口: “老夫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你们的母亲。” 两人皆是一愣,都晓得苏国公口中的母亲并非是周氏,而是他们兄弟三个,难产而亡的生母芸娘。 只是苏国公一向冷漠,像这种缅怀感叹的话,还是头一回。 或许是老了,或许是经历过生死想起了往事饶是想到了这点,苏世子兄弟两个还是有些诧异。 “父亲梦见母亲什么了?”苏世子不在意自己子女的死活,但对生母还是有些情感的。 他是长子,这么多年来,对周氏的反感最大。 苏国公摩挲着手中的黑玉棋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梦见了你们小时候,一家人住在苏家偏院你们母亲想教你们下棋,偏偏那时候家里刚交完税,没有余钱。我与你们母亲攒了十日,她绣帕子,我抄书,才换得十两银子,正好够买一副围棋和棋谱。\" 说到这里,苏国公微微一顿。 那时候,苏国公刚科考完,还没放榜,他不过是苏家最不起眼的偏支中的偏支,那一年世家为了大批侵占田地,故意暗中操作,各种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相较于以往的几十倍。 百姓们苦不堪言,为了交税,只有抵押田地,卖儿卖女,沦为奴隶。 那一年的探花郎,一篇文章,举朝哗然。 可在放榜前,探花郎也要养家糊口。 苏寒柏这一支本就落魄,他是落魄一支中更加落魄的存在。 当然,如果他愿意,日子可以很富足,可偏偏他不愿意跟着家族吃肉喝汤,鱼肉百姓,家族也只当他是书生意气,少一个分赃自然乐意。 即便这样,靠着他和妻子两个人,过得也很好。 只是那年赋税实在太重,像他这样的人家都没了余钱,穷苦百姓可想而知 那时候兄弟俩都还年幼,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在同龄苏家孩子中的窘迫。 “可就在你们母亲打算拿银子去买棋盘的时候,家中却遭了贼,十两银子不翼而飞,家里还被翻得一团糟。”苏国公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苏世子兄弟俩对视一眼,眼神皆有些不自然,都没说话。 “最后父亲还是给我们买了棋盘。”苏二老爷故意岔开话题道。 那时候,芸娘又有了身孕,家中遭了贼,可知有多生气。 苏寒柏没让她再劳累,日以继夜地抄了一个多月的书,为了妻儿,一个世家子,去外面店铺接了许多账房的活,因着过目不忘,旁人一个月才能盘明白的账目,他一两日就可以算清楚。 将两个儿子和妻子怀孕至生产所需的银钱都准备妥当,才重新开始读书。 苏世子模模糊糊都记得一些,所以才不能理解,为何父亲一年妻孝未守完,就另娶高门。 “是啊那时候看着你们母亲生气,糖糕都吃不下去了?”苏国公不紧不慢道。 苏世子:“。” 苏二老爷:“。” 人嘛,很难记全小时候所有的事,唯独做了什么坏事,那绝对是永世难忘。 苏世子和苏二老爷是个自尊心强的,那时候不懂什么鱼肉百姓,当然,现在也还不懂看着同龄孩子们吃糕点也会馋,看着他们有时兴的玩具也想要。 比起学棋,他们更怕丢面子。 兄弟俩没忍住,偷拿了自己母亲放在箱笼里的荷包,还伪装了盗贼潜入的犯罪现场 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其实只骗过了自己母亲。 没想到,苏国公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揭穿罢了,难怪最后母亲要报案,苏国公说丢失的银钱不多,算了。 也就是说,苏国公在抄书,放下身段去碰账本的时候,一直都知道,是自己的两个儿子,偷了家中的银钱。 当然,苏国公也没放过他们,在别的事上面,叫他们浑身刺挠,再不敢偷窃,现在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苏世子面有羞耻之色,实在是年代久远,不提,他再难将昔日的窘迫和自己这个国公府的世子联系起来。 要知道,之前自己羡慕的那些人,如今就是想见他一面都难。 好在苏国公只说了一句,便略过去,伸手将面前的棋局打乱。 “我记得,从小时候起,你们便棋力相当现在如何?” 从始至终,苏国公都没再提庆王,都在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回父亲,现在也是一样。”苏世子小心应答。 苏国公微微颔首,将面前的棋局推了推,面色淡然。 “那就再来一局就在这儿下,老夫看着你们下,看看是谁的长进大些。” 屋内的声音渐渐变小,窗边端着参汤的周氏,眸色有些落寞,黯然转身离开。 第569章 彻底疯了 虽说因为自家侄女嫁给了苏二老爷,周氏和二房一向亲近,但终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周氏最记挂的当然还是自己的女儿。 就连处处维护二房,其中也有几分想为苏媛媛留靠山的意思。 假如有一日,苏国公和她都不在了,媛姐儿没有同胞兄弟,苏二老爷比苏世子更能靠得住。 可是,听到苏国公和两个儿子缅怀过去,说到那个难产早逝的芸娘。 饶是两鬓斑白,周氏心底还是止不住地落寞。 周氏不是个心里能藏地住事的,苏国公恰恰相反。 起码,苏国公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芸娘半句,就好像他全然忘了。 论智计,一百个周氏加起来都不及苏国公一半,但对着自己年少时惊鸿一瞥就念念不忘的人,周氏还是看出了端倪。 所以,于周氏而言,苏国公的从不言语,反倒像深埋心底,那是她永远走不进的地方。 兴许是年纪大了,女儿不在身边,苏家也出现了变故,周氏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 周氏是从宴席上下来,想去瞧瞧苏国公的,这会儿他们父子在谈心,周氏就又回了宴席。 只是直到下午宾客散去,都没再瞧见苏世子和苏二老爷的人影,周氏这才起了疑心。 忍着疲惫,去了二房一趟。 可刚进二房院子,入目就是一地狼藉,不知道的,还以为遭了劫匪。 周氏心中一咯噔,直接去了前厅,果然,前厅也没好多少,苏二老爷和小周氏的房外守着几名侍卫,小周氏就扑在房门口哀嚎,兴许是闹得太久,声音都哑了。 “老二家的这是怎么了?”周氏一时无措,下意识想去搀扶小周氏,又看了眼四周,结结巴巴地问了句。 虽然小周氏如今时常疯疯癫癫,但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女,算起来,是整个国公府里,周氏唯一一个血脉亲人。 小周氏一听到周氏的声音,像是受了惊,立马跳起来,待看清人,哭肿的双眸中闪着光。 “姑母,您救救老爷,救救世勉和可儿,国公爷只想保全大房,要将勾结庆王的罪过全推给我家老爷!”小周氏拽着自家姑母的胳膊,哭道。 周氏微愣,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喃喃道:“庆王不是还没输吗?” 显然,苏二老爷同苏世子做的事,周氏知道不少。 “是国公爷他不愿再助庆王,想要在陛下那卖好,就想到要舍弃二老爷!” 诚然,那盘棋苏二老爷输了,不仅输了棋,还输了命。 一人谋逆,举家都要连坐,但举家谋逆,就如同俞家一般,九族覆灭都难以抵罪。 这个律法人人都知道。 但苏国公何时管过这个,小周氏不解,所以只当是苏国公是为了保全大房。 凭什么啊? 爵位是大房的,造反是一起商量的,为什么罪过全都要苏二老爷去扛? 周氏听完更是愕然,但也只是愕然 她跟了苏国公几十年。 若是论时间长短,芸娘和苏寒柏做夫妻的时间,连周氏一个零头都没有。 周氏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么多年,光是夺嫡就有两回,每回苏家都牵涉其中,说实在的,周氏已经见惯了这等事。 总归,这么多年,只要有苏国公在,朝堂上的事她可以不用操心一点。 相比较苏世子和苏二老爷将自家夫人当牛马,既希望她们为自己生儿育女挣面子,又希望他们去维系世家关系。 苏国公从未给过周氏一点这方面的压力当然,也不会多说一句。 如果说,赵夫人是为自己和儿女们挣前程,为自己站稳脚跟;小周氏是妯娌间的争权夺利。 那么苏家对周氏而言更像是一场游戏,无论和赵夫人斗,还是搞些小动作,输了也是赢,赢了也得不到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但又确实什么都不缺。 简单来说,她对朝堂更迭,家族兴衰没那么敏|感,若是在意这个,当年也不会因着一见倾心,就要下嫁给落魄还有儿子的探花郎了。 “老二家的你先别急,国公爷说不定有别的谋划。” 诚然,周氏相信苏国公的实力,更何况,上午的时候,这对父子间还畅聊过往,怎么可能才这会儿子,就要舍弃。 再说,苏国公和元德帝一向不和,比起元德帝,明显是和庆王关系好些。 八成是有别的谋划 小周氏听她这么说,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姑母,这回国公爷是动了真格,老爷已经被看守起来,就等着国公爷大义灭亲,将罪证交给陛下了姑母,我是您亲侄女,老爷是您带大的,就是看在我那几个孩子的份上,您也去和国公爷求求情。庆王兵强马壮,实力雄厚,再有国公爷相助,是有机会赢的。” 将二老爷推出去,别的不说,几个孩子的前程算是全毁了,苏世勉做不了官,苏可儿也别想嫁人了。 而且看苏国公这架势,可没想着要保全苏二老爷的性命。 当然,大房也会倒霉,但总不会比二房还惨。 苏国公没向元德帝低过头,殊不知这一低头,皇帝会不会趁机发难 “好好好,你先起来,先去我那里歇歇。”瞧着小周氏又要发病,周氏只能先应下。 可小周氏此刻已经濒临绝望,之前又受了刺激,听出了周氏敷衍的语气,一把将她甩开。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你们都要害我的孩子,害死了玉姐儿,还想害世勉!你们都不得好死,赵氏和世子,你们不得好死,皇帝也是,都给我去死!” 小周氏披散着头发,眼睛猩红,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 周氏踉跄了一下,幸好被贴身丫鬟扶一把。 听清小周氏的话,心中大骇,这话想想就算了,说出来还了得? 第570章 啥事都没发生 “葭儿,你冷静些咱们是苏国公府,玉姐儿那回是意外,有国公爷在,孩子们都会没事的。”周氏叫着小周氏的闺名,让几个丫鬟将小周氏架起来。 “放开我,我要回家我不想高攀苏家了,我不要嫁给姑母的继子我想回家。”小周氏大喊大叫。 她不想待在苏家了,不想再和赵夫人争了,她想回自己的家 或许是小周氏已经神志不清,或许是自己疯狂的模样,吓着了年少时的周家姑娘。 权力如一座高楼,单单是瞧一眼,就会被迷失心智。 比爬不上去更痛苦的是,爬上去再掉下来,哪怕只掉一步,都能够将人逼疯。 “葭儿,咱们先回去待会儿我就去文修斋。” 周氏一惯是不会给苏国公提反对意见的,但侄女都要疯了,哪怕硬着头皮,也得去问一问。 她看着周氏,先是茫然,仿佛是回到了现实,而后突然大笑:“没用的姑母,你和我都没用。国公爷就是要把我们周家姑娘都踢出去,因为老爷娶了我,所以也要将老爷踢出去他是要为婆母报仇,他是要为芸娘报仇。” 周氏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周氏癫狂的模样。 “葭儿你胡说什么?芸先夫人是难产死的。”周氏心中惊骇,语气不稳。 “他要为芸娘报仇的我出嫁前母亲说过,祖父祖母最疼姑姑了,姑姑和堂姑都为了探花郎在家中茶饭不思,大病一场,他们心疼啊一个小吏家的女儿,怎么配同时叫两位周家姑娘伤怀?母亲叫我嫁过来小心些要试探夫君知不知道” 小周氏还没说完,“啪”地一声,就被扇翻在地。 “你你胡说!母亲怎么会做这种事?我是在先夫人过世之后才嫁进门的!之前从未叫母亲。” 小周氏的祖父祖母,便是周氏的父亲母亲。 周氏语气笃定,她固然对探花郎一见倾心,但知道他有妻室,只是大病一场,并未求周家去害人。 就算是后面和堂姐相争,大吵大闹,绝食相逼,那也是在芸娘过世之后再说,刚开始的时候,母亲还反对她嫁给一个鳏夫来着,怎么会提前为她扫清障碍? “姑母是头一天在世家待吗?你嫁不嫁进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苏家偏支,竟然叫周家最最尊贵的嫡女病了光靠这一点她就活不成。” 当年的周家主母爱女心切,即便看不上一个有过妻室的男子,即便不会叫女儿嫁给他,但只要能解眼下的危机,先死一个人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那时候探花郎因为一篇文章,侵犯了世家的利益,已经成了世家的众矢之的 \"当年,祖母就暗示了一下当时苏家的家主夫人哈哈哈哈哈哈,本来就是明宗皇帝和苏家的一个弃子,没想到却被周家嫡女看中,你猜当时的苏家会怎么选?听说那夜下了好大的雨,整个苏家就好像死绝了一样,国公爷在雨中敲了一夜的门,跪了整整一夜,直到芸娘断气,都没找来一个大夫。\"小周氏一个人嘀嘀咕咕。 小周氏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周家的主母未必是真心嫁女,苏家的家主也未必不知她的心思,可就是那一篇文章,给苏家惹了祸,苏家家主弃了苏寒柏这个偏支子弟,但要是有周家的助力,苏家便可以摆脱困局。 即便只是一句戏言,也值得一试。 不过就是一个女子的命 周氏如遭雷劈,脸色煞白,静静看着小周氏发疯,直到小周氏被拖走,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时,周氏心里的底气所剩无几。 她知道小周氏说的话,即便不是全部的真相,但芸娘之死或许真地和她有关。 她那时候大病一场,确实是因为情窦初开,知晓对方有妻有子但她没有想过去害人。 可她真地无辜吗? 好像也不是她不得不承认,在知道苏国公丧妻后,她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惋惜,而是暗喜。 她觉得是冥冥中的安排却不知道,原来只是一场世家的权力压榨,一场阴谋,对一个初出茅庐青年竟然想背叛自己家族,站在庶民那边的教训,他们想要打断这个不知所谓的偏支子弟的脊梁。 周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二房的院子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国公她的丈夫,知道这件事吗? 是后来知道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周氏看不出来端倪可是他这样聪明,所以,是一直都知道 其实,若是倒推回去,并非无迹可寻。 屋内的苏二老爷,听着外面的吵闹声,目光呆滞,一点反应都没有。 和小周氏的不甘心不同,他现在很平静,平静到死寂。 他很明白,苏国公并不是偏心,要保全的也不仅仅是大房。 他好像真地错了不止是这回,从很久之前就错了。 他以为苏国公是位权臣,但却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苏国公不会输,可他连桌面上的赌注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和苏世子都错了 父亲啊他不是皇帝的臣,他也不稀罕去求任何君主的垂青,先帝也好,元德帝也罢,父亲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过。 他的敌人,从来不是皇帝,他的盟友,也不是世家,无论是皇帝还是世家,破坏平衡的人,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包括他这个儿子,现在他犯了错,不可饶恕的错,他就从儿子变成了敌人。 苏二老爷后悔了可现在的情形,如果必须要做一个选择,他还是会将宝押在庆王那边。 可是啊,他不止自己一个人,还有几个孩子他还要再赌下去吗? 苏家和谢家结亲,比起嫁女,娶媳妇当然更加热闹。 只是当晚,新房内出事了。 准确来说,是啥事也没发生 苏夕等了一晚上,有些紧张,毕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对洞房还是有点恐惧。 只是没想到的是,谢池喝地烂醉如泥,回来的时候,倒头就睡。 第571章 配不上 谢池在帝都的“狐朋狗友”不少,那些人不晓得什么情况,好兄弟成亲一回,自然是铆足了劲地灌酒。 起码,最后传到苏夕耳中的消息是如此。 成亲被朋友灌酒不算什么稀罕事,但有的是法子可以敷衍过去,当真烂醉如泥,不是二百五吗? 苏夕对自己新婚夫婿的好感度,已经降到了零点。 可这一场政治联姻,本就是和好感度无甚关系;喜不喜欢谢池,于女子而言,新婚之夜未曾圆房都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 好歹赵夫人叫桂嬷嬷陪着她嫁进来,有个人劝着,苏夕才没有当夜发作,忍着怒气,扯开里边醉地不省人事的谢池身上的被子,和衣在外面睡下了。 直等夜深人静,身边人呼吸匀称,里面穿着大红喜服的少年才缓缓睁开双眸,眸中有点醉意,但八分都是清明。 他侧过脑袋,看了眼苏家这位二小姐,也只一眼,之后便望着帐顶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阖眼。 今日真是热闹,锣鼓喧嚣,鞭炮齐鸣,十里红妆 少年沉浸在这场热闹中,感受着那渐渐远去的战场狼烟,金戈铁马军人铁血 这一夜,苏夕也未睡好,起身的时候,新婚之夜被人灌醉的二百五已经不在。 苏夕不傻,知道这个谢池,除了二百五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想娶她呗。 要真是这样,苏夕倒是不慌,她自小看惯了苏世子刻薄赵夫人,知道对付苏世子这样的人的手段。 一整夜的时间,苏夕已经不打算闹了。 桂嬷嬷说得对,这是谢家,全都是谢池的亲眷,即便明面上替她做主,也不会真心为她好。 保不齐还会觉得她不懂事。 她应该学学母亲,如果谢池真地冷待她,就要叫所有人都看见,到时候被说不懂事的就是他了 再者,她想要管家权,现在还不能和谢池闹掰。 苏夕刻意给自己画了个看上去就没休息好的淡妆,打算一个人去给谢夫人请安。 然而,谢小侯爷没给她这个机会。 苏夕刚梳好头,不知所踪的谢池就回来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夫妻,但也是陌生人,当然没有亲昵。 只是,也没有冷待和疏离。 不得不说,谢池确实生了张好模样,身量极高,宽肩窄腰,带着笑意,即便不开口,光是站在那,便觉得朝气满满。 苏夕有些愣神,现在她倒是理解,母亲说的精挑细选了。 “母亲那边我去过了,还没起咱们晚些再去也使得,不知你爱吃什么,叫厨房每样都做了些。”谢池眸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就好像昨日冷落苏夕的不是他。 但他的态度实在太好,不仅是语气温和,且还细心,先去了谢夫人那帮苏夕瞧过,又忙活早膳。 苏夕心中狐疑,但心情莫名好了点。 只有桂嬷嬷,觉得怪异,但哪里怪异又说不上。 她自是知道谢家小侯爷是个好脾气,性格爽朗,就是有点贪玩。 但好成这样谢家可同陇西侯府不同,庞生哄着苏妙那是应该应分,谢池并没有什么哄着苏夕的必要。 这男人,大多靠不住,如同苏世子,除非有什么能压得住他 桂嬷嬷原是赵夫人的奶母,看着赵夫人以及三位公子小姐长大,这回被赵夫人送到谢家,也是不放心苏夕。 桂嬷嬷心中生了警惕,想要得盯着点这位谢家小侯爷。 然而,等这对新婚夫妻用完膳,出门的时候,不仅是桂嬷嬷,就是苏夕都明白了缘由。 从她们院子到谢夫人的院子,一共遇到了十多位下人,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不仅仅行礼问安,之后必定要同谢池寒暄两句。 而谢池的态度,就和对苏夕并无不同。 有揶揄的。 “小侯爷新婚第一夜,就起这么早啊。” 也有祝贺的。 “新夫人真是好看,小侯爷,夫人,属下没啥好东西送您,我娘年前在地下埋了一坛子桃花酿,我晚些时候挖出来给您送过去您别嫌弃啊。” 苏夕:“。” 谢池一一都笑着应了,还不忘关心两句,这家孩子上学问题有没有解决,那家老娘上回给的药吃得如何难为他记得这么清楚。 可以看得出来,谢池平常和这些下人关系多好了。 苏夕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要知道苏家尊卑有别,起码苏世子的院落中,除了心腹,谁敢这么和主子说话。 而谢家这些人,明显都是打杂的。 谢池一个世家贵公子,竟然和打杂的关系这么好? 苏夕不能理解,但又说不出一个不好,糊里糊涂被谢池带动着,竟然也陪了笑脸,又稀里糊涂地得了个“宽厚”的名头。 这可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苏家二姑娘什么时候和宽厚扯上关系了? “这些人原都在父亲军中,有的受过重伤无法打仗,有些是战士们的遗孀遗孤。”谢池温和地解释了一句。 桂嬷嬷这回反应过来了,谢池这是在点她家小姐,以后待这些人要好些。 同时也看出来了,这位谢小侯爷,并不是别有所图地讨好。 而是他本就是这么个性子,和苏世子不同,和陇西侯更不同。 这样的性子很好,但桂嬷嬷这么多年也不是个吃干饭的。 这位性格好的谢小侯爷,即便没有所图,但并不好对付更加难以拿捏。 而在给谢夫人请安后,桂嬷嬷更加笃定了这点。 谢夫人的院子要规矩许多,她和传言中一样,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战功赫赫,幼子贪玩,她自己则就是一位普通的妇人。 没什么下马威,只是交代了小夫妻两句,又表达了对谢侯爷以及谢家大郎的担心,给了见面礼,就叫她们回去了。 论亲近,她自然和明成郡主更加亲近。 苏夕有些危机感,她能明显感觉到,谢夫人有点偏心,偏心谢池的大哥。 显然,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晓得痛。 其实,谢夫人这样才正常,武将世家,比起日日平平安安待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当然更担心在战场上面的那个。 比起新婚夫妻,当然也要更重视丈夫不在身边的儿媳。 总而言之,管家权,苏夕暂时不用想了。 苏夕不知道的是,谢夫人在她走后,就开始叹气。 “明成,你说我是不是年纪大了,也刻薄了,总觉得新妇配不上阿池。” 家世相当,表面上也客气恭顺,早听说宸贵妃乃是绝色,苏夕也是不差的。 可谢夫人就是有这个想法,她不是会随意怪罪旁人的妇人,所以只想到是自己刻薄了。 明成郡主安抚着她:“母亲说得什么话?有您这般宽厚的婆婆,是我和弟妹的福气。” 其实明成郡主明白,与其说是配不上,不如说是不配。 这位苏家二姑娘,看上去好似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她出身皇家,也见过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和贵妃娘娘比起来,这个同胞姐姐,莫名透露着一丝浅薄,少了一丝谦逊。 第572章 熟悉感 替谢池相看亲事也不是一日两日。 不管皇帝和世家再怎么争,唯一不变的就是谢家,始终中立,所以娶了她这个皇室的郡主,谢池势必要娶世家女。 谢家没有上帝视角,两边下注,这就是它立世的法则。 而在世家中,苏家在身份上,当然是最合适的。 苏家那些没定人家的姑娘,明成郡主和谢夫人都关注过。 自然也包括,那年刚刚及笄的苏家三姑娘。 现在说起来都是大不敬了,明成郡主还真偷摸了解过。 模样真是一等一地好,性子也好,看着就是乖孩子,一双杏眸灵动又可爱明媚,温温柔柔,就是瞧着瘦弱了些,得再养两年。 明成郡主是喜欢的,不争不抢最好了,妯娌间和睦,她就当妹妹或是女儿养。 可惜,当时明成郡主听到风声,这位苏家三姑娘已经被陈家定下了。 后来就更戏剧了,及笄后没过多久,这位明成郡主觉得还要再养两年的苏家三姑娘,进了宫,成了她堂哥的皇妃。 明成郡主确实有私心,不希望未来的弟妹太能算计,但除此之外,也是真心觉得,谢池和明媚单纯些的姑娘更相配。 谢家大郎就总是说,阿池是全家最可惜的一个。 更可惜的是,他始终清醒,即便玩乐,也从未浑浑噩噩。 “好在阿池随母亲,性子宽和。”明成郡主又安抚了句。 谢夫人最后揉了揉眉心,微微叹息一声:“阿池这孩子,也只剩心宽了。” 若不是心宽之人,很难保持这般的心性,而不曾心生怨怼。 甘心离开他的战场狼烟,甘心放弃自己的志向和前程,甘心去娶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妻子。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纸醉金迷,温香软玉的帝都。 若这个人不是谢池,起码,两兄弟之间不会这般和睦。 苏夕在谢夫人那没讨到好,想着还是得在谢池身上下功夫。 很快,这位天之骄女,就踢到了铁板。 谢池请安回来,压根没有多待,就又要出去玩说是要去爬山。 如今已经到了九月中旬,正常人哪个新婚第一天不陪妻子,去爬山的? 可是谢池态度好啊,交代自己的行程,甚至还提出了邀请,邀请桂嬷嬷和苏夕一起。 苏夕:“。” 桂嬷嬷:“。” 这很不正常,苏夕都要怀疑谢池有外宅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苏夕咬咬牙,跟着谢池一起出了门,她就是想看看传说中贪玩的谢小侯爷有多会玩? 哪料,谢池真是简简单单地爬山。 可对谢池来说简单的事,对苏夕可不是,桂嬷嬷就更不行了。 先是苏夕和桂嬷嬷互相搀扶着,到最后就是苏夕扶着桂嬷嬷了。 苏家二小姐头一遭知道狼狈这个词的真正内核,所有的阴谋算计,都在疲惫中歇菜。 无论是苏夕还是桂嬷嬷都是。 新婚第一天,赵夫人给女儿安排的最厉害的心腹桂嬷嬷,就累倒了。 苏夕也是累地头重脚轻,回谢府的时候,沾床就睡,比昨夜谢池醉酒睡得还快,哪还想得到什么圆房? 谢池什么时候睡下,什么时候起来的,她一无所知。 第二天,就是第一天的重复。 谢夫人免了请安,但谢池还是去看过母亲,而后一如既往地给苏夕送早膳,报备行程,今日谢池不爬山了,改去郊外游玩,当然,他还是客气地发出了邀请。 桂嬷嬷还在榻上躺着呢,可折腾不起了。 只是苏夕那苏家人骨子里都有的执拗被谢池激起来了。 想着郊游坐马车,应该不怎么累,还是跟着去了。 诚然,苏夕低估了谢小侯爷,马车刚到郊外,就回去了。 苏夕就这么跟着走了大半天,谢池也不催她,时不时停下来,拿出个类似于地图的东西,在上面写写画画,苏夕看不懂,累地也没力气问。 谢池可是个“好丈夫”,路上还打了只兔子,体谅自家夫人辛苦,要回去做红烧兔肉。 苏夕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桂嬷嬷累地现在还爬不起来,她也没好多少。 嫁过来三天,她至今还不晓得谢府如何运转,更别说管家权,安排自己的人手,去给明成郡主这个当家的找麻烦了。 她每天不是累地要死,就是赌气,哪还有心情想这些。 就连圆房,她都给忘了。 反观谢池,事事体贴,还带着新婚妻子出去游玩,在所有人眼里可是实打实的好丈夫。 就算没有圆房,那都是因为她太累了,毕竟,谢池和她可没分房。 别说外人,就连苏夕自己,都挑不出谢池的毛病。 在此之前,她只听说过谢池贪玩,没想到,还真就是字面意思的贪玩。 没有争吵,没有不和,三朝回门的时候礼貌客气,苏夕都没办法告状。 总觉得,谢池这个态度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在谁身上见过。 直等到晚上吃到红烧兔肉的时候,苏夕才想起来。 第573章 一半的好姐姐 苏夕想到了自己的小妹宫里的贵妃娘娘。 不过看着吃兔肉吃地欢快的谢池,两个人也不是很像,起码苏家三姑娘是不会吃自己的本命兔的。 但有一点,却是叫她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谢池和她小妹一般,内心的包容性都很高,很容易接纳融入自己生活的人,就像月团儿待皇帝,谢池待她不管是不是他们原先便乐意接纳的人,都愿意好好相处。 可是,他们虽然很容易接纳闯入自己生活的人,但却很难被闯入者影响自己的生活,耽误自己的节奏。 单单是星辰宫的摆设就可以看出,是贵妃娘娘喜欢,而非是皇帝。 而谢池这边就更明显了,他乐意于苏夕这个新婚妻子和桂嬷嬷的加入,但又没有改变自己的节奏,也不强求别人的配合。 只是现在,苏夕有点怀疑,谢池这些天是故意的。 不仅是苏夕,就连明成郡主和谢夫人都察觉到了。 哪有新妇进门之后,夫婿日日将她往外面带着游山玩水的? 诚然,谢池只是例外。 谢夫人是个宽厚人,但儿子和儿媳妇终归不同,更何况,她本就觉得自己的小儿子娶苏夕委屈颇多。 即便是苏家的女儿,谢夫人不需要她晨昏定省,站规矩,不会刻意磋磨,但也该守在宅院内,打理谢池的后宅。 可一惯恣意的谢小侯爷,却是给谢夫人提出了一个更加现实的结论。 “如今家宅安宁,大嫂管地极妥帖,我后院人事简单,不用人费心打理,母亲也无需她伺候起居若留她一人在家中,母亲应该瞧得出来,她是个闲不住的。” 谢夫人:“。” 说白了,谢池现在只有一妻,苏夕在家待着,只能闲得长草。 而苏夕,苏国公的嫡女,怎么可能真地会叫自己闲下来,光是见过两面,就瞧出了,她对管家权那极致的渴望。 加上她那过剩的精力,待在家中,不给明成郡主找点麻烦才怪。 到时候,妯娌婆媳不和,只会家宅不宁。 明成郡主很是认同,说实在的,要是这位苏家二小姐整日在眼前晃悠,给自己找麻烦,搅乱谢家后宅,还真不如谢池带出去。 谢池看着随性,心中却是透亮。 “再者,多出去跑跑,对身体也好。”谢池轻笑着又安慰了谢夫人一句。 还有一点,谢池没在谢夫人和明成郡主面前说。 他家夫人,心眼子不少,需要清一清,累了,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如此,谢夫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谢池还是每天带着苏夕锻炼身体。 桂嬷嬷倒是从床上爬起来了,只是再也折腾不起,马车停在哪,她就停在哪。 苏夕身子骨本就不错,只是到底是世家贵女,娇生惯养的,和从军之人是没得比的。 跟谢池这么跑了十日,还没想明白谢池是不是在耍自己,她就先适应了。 刚开始上山完全是凭着一股气,她总觉得谢池是不是在外面有猫腻,想用这种法子叫她知难而退,从此不敢和他出来。 可现在,随着爬山爬地愈发轻松,虽然也累,但精气神却是大好,抛开了宅院里的勾心斗角,不需要面对大男子主义,瞧不上女儿,不敬嫡妻的父亲;也听不着母亲在她耳边总是交代的一些九曲十八弯的手段苏夕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都有兴致欣赏山水了。 都说苏家三姑娘心软,自小便不聪明,容易拿捏摆布。 但实际上,相较而言,苏夕才是那个容易被雕刻的人。 她没有底线,可以很坏,也可以很好,全看怎么引导。 她运气很好,生在了苏世通之后,赵夫人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但也并不影响,苏夕和自己小妹一样,刚出生的那一霎那,最先迎接的,就是自己母亲的一缕失望。 只不过,因为有了苏世通,加上苏夕是足月,生产顺利,赵夫人想着下一胎还能再生一个儿子,事前没有多大的期望,故而这缕失望并不大,不影响对这个女儿的喜爱。 但赵夫人这个人,为了贤良的名声,总是喜欢搞区别对待,苏世通是个男子,对这方面没什么不满,可苏夕那时候,能明显感觉到,母亲在某些时候,会故意偏向长姐。 这也就养成了苏夕,某方面的偏执。 这些偏执先是对准了香姨娘母女,后来,又伤了自己的小妹。 就像一个旋涡,陷入其中的人看不透,像是入了魔怔。 但静下来之后,苏夕看着青山环绕,清泉瀑布,不由得想到那个被困在宫墙的小姑娘。 她想起来小时候,月团儿一两岁的时候,一家人出来踏青,月团儿被刘氏带地很好,从一个只会呜|咽的小婴儿,成了一只粉嘟嘟的小团子。 她被刘氏抱着,看到山会新奇,看到小溪里面的鱼儿会兴奋地挥舞小胖手,真地好喜欢出来玩,也好容易满足。 而她那时候,算是半个好姐姐。 会戳戳小妹的胖脸蛋,会为她捞一只小金鱼,也会在山间采些好看的小野花,将小妹打扮成一个迎春娃娃。 月团儿高兴地不得了,小脸白白嫩嫩,笑起来又红扑扑的,苏夕当时也是个小姑娘,没忍住,上去啃了一口,可月团儿脾气好,脸上多了一圈小牙印也不哭。 对着为自己捞小金鱼的二姐姐,一个劲地傻乐,张开小手要抱抱 第574章 耐心解释 小胖纸喜欢山,喜欢水,喜欢自由,也曾喜欢过为自己摘花的二姐姐。 幸好这些,宸贵妃都不记得了。 但苏夕记得,不仅仅是这些,也记得后来的那些。 回忆如潮|水翻腾,这么多年,她们竟然闹过那么多次的矛盾,多到苏夕都记不清了。 谢池正在绘制山川地形图,扭头一看,就看好不容易赶上来的苏夕,哭了。 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荒谬,叫人糊涂,却又不叫人一直糊涂下去。 可等清醒回来才发现,身后已无退路。 更可悲的是,这糊涂的一段路,明明在这之前,是可以挽回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可现在,苏夕明白,再也不可能了。 至于苏夕为何会难过,约莫是看到了月团儿喜欢过的山水,喜欢过的自由。 苏夕找了个地方坐下,见谢池看向自己。 “小侯爷,你是不是故意把我支出来的?”苏夕直接问道。 哦,反应过来了。 谢池不置可否,没承认也没否认,给苏夕递了一张素色帕子。 “你知不知道,你不是长子,即便谢氏一门双爵,你以后也能承袭一个侯爵,但谢氏家业,终归是大房的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婆母偏心你大哥。”苏夕破罐子破摔道。 诚然,她的偏执又冒出头了。 但这回是针对谢家。 为什么谢家兄弟就能那般和睦? 就是苏世子,再看不上赵夫人,那大房也是完整的一家人。 谢家,她倒像是个外人,可明明她和谢池才是夫妻,除非谢池有别的心思。 扮猪吃老虎?还是藏拙? 她突然有点想激怒谢池。 奈何谢池听完,不仅没有恼怒,少年微微垂眸,低笑了两声。 “你说得都对。”谢池嗓音清扬,直接承认了。 “我不是长子,母亲也确实有点偏心兄长。” 苏夕都能看出来,谢池怎么看不出来。 “那你还帮着大房,阻止我插手管家之事。”苏夕擦干眼泪,又擦了擦汗。 不满中带着不解。 就算是再不满意她,也没有帮着大嫂,防着自己夫人的。 和感情没关系,重要的是,做了夫妻,他们便是利益共同体。 谢池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应该推她去管家才是。 虽然她不是长媳,但也是可以管一些事的。 谢池也坐了下来,和苏夕想到的恼羞成怒不同,这个少年始终态度良好。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母亲偏心兄长,是因为兄长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顶多只是嘴上多唠叨两句,我以前跟着兄长上战场的时候,母亲也是一样寻常,母亲从来没有薄待过我。”谢池看着她,坦诚道。 “是没有薄待你但待我就远远不如大嫂亲厚。”苏夕嗤笑道。 谢池微愣,但也没有逃避这个问题,就如同,他并没有逃避苏夕这个妻子。 并不是每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都要在心底装一个明艳动人的姑娘。 显然,谢池的心思并不在情爱。 如果没有娶苏夕,他或许也会有,这世上之事本就没有绝对,并一定最适合自己的姑娘,就一定能在冥冥之中成为妻子。 或许,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 但谢池曾是一位保家卫国的少年将军,他豁达谦逊,骨子里多了一份责任感。 这和有祖训和家族影响的陈家不同,和对乐华公主一心一意的贺驸马也不同。 他娶苏夕,是家族安排,但娶过来之后,便就是他谢池的妻子。 不管是婚事,还是别的遗憾,谢池都不会加在苏夕身上。 哪怕,她可不算什么好姑娘。 好姑娘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可谢池还是会和她友好交流,他有义务在她坦诚的时候,耐心解惑,而不是甩袖子走人,用男人的权威去维护自己的面子。 “大嫂和母亲相处日久,或许日子久了,也会与你亲厚但凭我揣度,可能性不大。” 苏夕:“。” “母亲和大嫂曾经共历生死,这份情谊,你定然是比不上,我也没办法硬逼着母亲与你亲厚但你今后,也不必同大嫂那样伺候母亲左右,辛苦尽孝。母亲若对你有微词,我会去说。 你想管家,恕我直言,大嫂管家有方,你未必有她厉害。即便你能管上一两日,倘若大嫂有心针对,你也不是对手”。谢池实诚道。 谢池这还是保守说,他这个夫人对上明成郡主,不仅会将家里搅地一团糟,还必输无疑。 谢池不喜欢“输”这个字。 苏夕没料到谢池这般坦诚,这也是能说的? 这个意思就是说,谢夫人待苏夕不亲厚,苏夕也可以只做表面功夫,不用如何孝顺。 这是儿子该说的吗? 更关键是后面这句,她好歹也是家族精心培养的嫡女,管家也不差的! 可叫苏夕想不到的是,谢池更坦诚的还在后面。 “大嫂此人,你若待她不敬一分,必定会回你两分。但你若敬她两分,她定然会回敬你五分。 家中一向是父兄在外辛苦征战,我在家中独享富贵。你说的家业,我从未想过。起码父母在时,不会分家。 你可以再瞧瞧,等了解到谢家的家业有哪些,有你想要的产业,可以同我说,我若觉得合理,会去和父兄商量,不用你出面争抢。 我不是会打理产业之人,只会舞刀弄枪,研究兵法,纸上谈兵。 日后分家立府,这些都需要你打理。”谢池轻声道。 苏夕闻言半天没反应过来。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要么是苏世子这样将妻子当牛马,要么是像庞生那样的凤凰男。 再多的,就是世家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子。 她头一回听说,自己不在意,但愿意为妻子去争家产的男子。 更佩服的是,谢池那冷静强大的精神内核。 她刚刚存着故意激怒他的心思,这都没有生气,还和她解释了这么多! 但现在,他晓得谢池是有主意的,起码不会轻易被他家里人撺掇。 苏夕欲言又止,最后只愣愣道:“你心态真好。” 谢池看她一眼,继而又看向辽阔山河,笑道:“能自由自在,与妻畅游山水,有什么不好的?” 谁的人生没有遗憾? 即便永远不能护卫一方,建功立业,但也不至于永远消沉。 他上不了战场,但还是可以研究兵书,研究山河地形。 如果现实无法逃避,那也要在现实中,让自己过地最舒服。 苏夕没料到,叫母亲纠结算计父亲一辈子的事,谢池能这般痛快。 苏夕看着眼前的少年,有预感,如果现实允许,谢池会和她友好相处一辈子。 不会经历新婚的蜜里调油,也不会经历腻烦之后的相看两厌。 苏夕好像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好亲事。 第575章 你怎么看 近来,毫无疑问,皇帝又再度忙碌起来。 显然,谢家大郎猜中了皇帝的想要制衡和收拢军权以及分散武将世家的心思,但也仅仅只猜中了一半。 皇帝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皇权的稳定,为以后谋算,还得考虑现实。 最关键的便是,什么人适合打什么仗,又适合打谁? 能打外敌不代表就能打内贼,两军对垒,不管是主将还是战士,带上私人恩怨都是一桩麻烦事。 可陈家军和庆王军之间的关系太复杂。 一来,两边的高级将领基本不和,积怨已久。 二来,底下的士兵和将领不同,他们除了保家卫国,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因着两边发放军饷的机制不一样,家里有两个儿子的,为了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中。 哥哥投了陈家军,弟弟就去投庆王军的大有人在。 东边不亮,西边亮,总能及时领到一份军饷。 这些年,虽说朝廷都知道陈家和庆王之间互相制衡的关系,可毕竟没真打起来,只在将领级别间暗潮汹涌。 寻常时候,还得合作共击外敌。 所以,庆王军队中不少人都是稀里糊涂地换了面旗帜,成了叛军。 陈家军中也没好多少,昨天还和兄长写信,攒点钱给爹娘盖房子,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打仗了,而敌人,就是昨日还商量给家里盖房子的亲兄弟。 又或者,上回见面还是共击外敌的袍泽。 这一仗该怎么打,成了皇帝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不仅仅是去评估输了的风险,还要控制赢了的代价。 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帝与庆王是兄弟间互相残杀,难道那些士兵也要如此吗? 当然,这些问题,庆王不用考虑。不管是输是赢,所造成的后果与代价,都得皇帝去背。 说白了,庆王造下的孽,得皇帝去兜。 谁叫他是皇帝,谁叫他是大魏皇室的标志? 可偏偏庆王的“破坏力”极强,皇帝防了他多少年,他就蛰伏了多少年,他在军中的时间,比皇帝的年岁都要长,这样一个固土封疆的亲王,并不那么好对付。 虽然没有正式打起来,但对谢家父子而言,绝对是一根难啃的骨头。 这两日,已经有人上奏,要陛下下旨赐死庆王世子。 一来可以震慑庆王,二来也可以鼓舞我军士气,诸侯造反,先杀其质子,自商朝就有。 这么说的还不止一个。 元德帝呢,一概留中,既没批,也没否,看着倒像是纠结起来了。 当然,也是该纠结一下,起码表面上得纠结一下,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子,大臣们觉得自己猜出了皇帝的心思,这种声音并未减少。 庆王造反这么大的事,后宫自然也知道,私底下也有议论,都说庆王反地突然,也只能说说这个。 都是皇帝的女人,当然一心盼着皇帝能赢,庆王嘛,自然是输地越惨越好。 事关江山社稷,皇帝一向靠得住,后宫嫔妃也不是没经历过风雨,再吓人,能有苏太后寿宴上那一出吓人吗? 相比较后宫嫔妃,刘大总管才更发愁。 后宫明明是陛下被看添香,放松的地方,可现在,陛下忙完前朝的事,去星辰宫,还得伺候那位“姑奶奶”。 某位“小姑奶奶”其实也有些小忧愁。 不用侍寝,阿朝自然觉得轻松,毫无压力。 可皇帝不是,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皇帝来说,可就不那么愉快了。 皇帝是个正常男人,又正值壮年,加上近来庆王的事宸妃娘娘能明显感觉到皇帝陛下的躁|动。 可没办法,小妃嫔要养身子骨,哪怕柳大夫当时说的是尽量,皇帝也不愿为了一时欢|愉影响小妃嫔的身体。 可皇帝啊,着实不算什么君子,更不算什么好人。 每晚少了项活动,倒也不至于盖着被子纯聊天,不能欢|好,亲近亲近还是可以的。 阿朝:“。” 诚然,皇帝只老实了几天。 兴许见自家小妃嫔太过平淡,一日深夜,皇帝冷不丁开口唤了她一声。 阿朝也没睡着,自从用了柳大夫的疗法,她的精神好了些,没有那般嗜睡。 阿朝应了声,结果就听到清心寡|欲好几日的皇帝陛下,终于忍|不住,问了个不要|脸的问题。 他问,你就一点都不想吗? 阿朝:? 想什么呢?抱歉,身为好姑娘的宸妃娘娘一时没听懂。 直等皇帝再暗示了下。 阿朝先给了皇帝一个不敢置信你竟然问出此等下|流的问题,后小脑袋摇地像个拨浪鼓,睡觉的时候,都是防御姿态。 不想一点都不想。 皇帝:“。” 兴许是出于“嫉妒”,再之后,皇帝就不那么老实了。 幸而是秋天,可以穿高领宫装,否则光是雪颈处的斑|驳,宸妃娘娘都没脸见人。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阿朝一边养身体,另一边也听到些外面的风言风语,只是皇帝几乎不会在她面前提及。 只有一日,顺口说了句和庆王有关的。 准确来说,是和庆王的好大儿有关。 “庆王谋逆,如今不少朝臣都上书,要朕赐死其世子,还有人提议说,要将岩哥儿绑至两军阵前,用来震慑庆王。”皇帝仿若寻常闲聊,一边说着,一边轻抚着阿朝的肩背。 只是还没说完,就发觉怀中小美人的身子好像一僵。 皇帝微怔,没等阿朝开口,随即安抚道:“害怕了?是朕不好不说了。” 阿朝回神,摇了摇小脑袋。 “妾不是害怕只是陛下突然说起,一时没反应过来。”阿朝实诚道。 阿朝确实没反应过来,一是皇帝极少同她说前朝之事,二来,说的是庆王世子 “妾的胆子哪有那么小?陛下继续说!”宸妃娘娘适时对着正瞧着她的皇帝陛下娇嗔了一句。 皇帝只是低笑两声,依言道:“就是这个事,朝堂上争论不休,这不单单是国事也是家事。” 皇帝语气有些莫名。 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听地“津津有味”的宸妃娘娘问道:“你怎么看?” 第576章 父子同罪 已是就寝时分,外面的灯笼已经熄了。 帷幔内只剩下一颗夜明珠,用来照亮。 不是什么正式的谈话,帷幔内的气氛还算闲适,或许是皇帝不觉得这个问题多严肃,又或许他本就很擅长营造风平浪静的氛围,哪怕外面已成轩然大波。 但这都不重要。 阿朝稍稍敛眉,没有立即回答皇帝这个问题,像是沉思,顺手将床头的夜明珠收了起来。 皇帝本想听她怎么说,结果美人不曾开口,帷幔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一时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并不奇怪,确实到了就寝的时间。 就好像这个问题对宸妃娘娘而言也不重要。 皇帝问的话,当然不能不答,可这回,阿朝必须要回答的原因,却和皇帝无关。 “还是别要庆王世子的性命。”阿朝窝在皇帝怀中,揽着他的腰身,直接开口道。 皇帝眸光微闪,他猜到小妃嫔会答,但没想到,这般直接。 “为什么?”皇帝语气温和,扶着她的腰身。 “后宫不得干政妾不好说。”宸妃娘娘假惺惺地嘟囔了一句。 皇帝勾了勾唇,掐了下她的软腰:“给朕好好说话。” 阿朝:“。” 阿朝小小声哦了声,不等去揉自个儿的小腰,皇帝这个幕后黑手,就揉了起来。 “妾就是觉得,陛下既然问了妾,应该是本来就对庆王世子怀有舐犊之情,不忍伤之。”宸妃娘娘说得有根有据。 皇帝:“。” 真是好大一顶高帽子,竟然还整上舐犊情深,不忍伤之了。 小姑娘声音糯糯的,明明是幼稚的话,但出自她口,总觉得叫人舒心。 其实,有一点小妃嫔没说错。 宸妃娘娘是个什么性子,不仅心肠软,更加不喜欢杀人,皇帝自然是知道这点。 皇帝开口问她之前,就能预料到答案,可他还是问了,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帝本身就不打算采纳大臣们的意见。 黑暗中,皇帝微挑了挑眉,很想夸一句聪明。 “可诸侯造反,先杀质子的做法,自古就有,庆王谋逆,罪不可赦,岩哥儿是他的嫡长子,父子同罪,即便朕心中不舍,也不好徇私。”皇帝故意道。 宸妃娘娘闻言,在心里骂了声狗皇帝。 说既是国事也是家事的是他,现在这么说的又是他! 阿朝小脑袋飞速运转,才开口道:“诸侯造反,先杀质子,是商纣暴君所为,陛下是圣明君主,自然不同。” 宸妃娘娘先拍了个小马屁,才接着道:“再者,庆王世子是因陛下不舍,才留在帝都许久,也算质子吗?” 皇帝:“。” 庆王世子确实不是质子,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承认。 当初,留下庆王世子的理由之一,就是皇叔舍不得自家大侄子。 皇帝若是不想落人口舌,这时候,就不能做得太过分。 皇帝应该愤怒,但也应该悲痛。 可无论杀与不杀,皇帝这时候都不好开口,若是轻易就否了那些朝臣的上书,人家谢家军在前面已经准备浴血奋战,为你守江山,你这个做皇帝的在背后玩舐犊情深,这算怎么回事? 那他们对上庆王的时候,是该当做叛军,还是当做陛下的长兄呢? 所以皇帝暂时不准备杀,可又不能明说。 宸妃娘娘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但不妨碍皇帝陛下偏心眼,就是觉得自家小娘子聪明。 阿朝:“。” “说得不错。”皇帝轻抚了抚她的发丝,夸了句。 阿朝也适时地神气道:“是陛下念及骨肉亲情。” 皇帝笑笑,语调轻缓。 “朕可没阿朝想得那般好,只是若可以,朕也不愿意打这一仗。” 皇帝头一遭说这个。 在此之前,朝中不乏许多聪明人,觉得这是元德帝又一次的请君入瓮。 灭了辽王再灭庆王。 可实际上,对元德帝来说,若不是非打不可,比如戎族,不然,即便他是武将出身,也不愿意随便开战。 如果庆王能一直蛰伏到死,皇帝即便日后收拢军权的时候会动他,但他的尊荣皇帝不会收回,更不会打压致死,即便他和这位大哥,比同辽王还要陌生冷淡。 毕竟同室操戈,可不是什么好名头。 尤其对皇帝而言,同自己打自己,左手打右手没什么区别。 阿朝微愣,杏眸中有点疑惑,可是皇帝并没有解释缘由。 “就让他继续在安定寺抄经赎罪到时候再一同定罪,谋逆之罪,罪灭九族,父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庆王既然敢谋逆,便是弃了他,亲生父亲尚且如此,也怪不得朕这个做皇叔的。”皇帝慢悠悠道。 细听之下,皇帝语气中终究是带着一丝杀意。 庆王世子还是要杀,只是暂时不杀而已。 除了要考虑谢家军,皇帝也不想如了庆王的意。 要是真地先将庆王世子杀了,庆王的旗帜上,岂不是要再给他添一桩罪名。 再说,庆王可不止一个儿子,底下还有六个庶子,杀一个,顶什么用。 阿朝:“。” “罪灭九族,父债子偿。”阿朝愣愣跟着念了一句。 谋逆之罪,罪灭九族,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亲生父亲尚且如此,又能怪谁? 庆王当然不会被灭九族,顶多是庆王父子和作乱的小头目。 真要灭庆王九族,那皇帝自个儿外加宸妃娘娘都得进去,大魏宗室也都得灭干净。 皇帝正想着事情,便发觉怀中人,正在微微发颤。 苏家三姑娘头一遭对自己的父亲又有了期待。 是徐朗混说的?父亲没这个胆子?祖父会阻止 诚然,庆王不能被灭九族,苏国公府也不好灭,但国公府满门还是可以的。 父子同罪,父债子偿。 依照皇帝的口吻,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就是斩草除根。 真是没想到,她和庆王世子还有这样的缘分。 听说庆王很疼他的,竟然也是被舍弃的 第577章 真正厉害之处 黑暗中,阿朝瞧了皇帝好几眼,心底有点冲动,但到底没和皇帝争论“父债子偿”的不公正性。 也没有暗戳戳问问皇帝陛下,是否男女平等,“父债女偿”也同样适用? 虽然她还挺想知道的。 这回阿朝很快便镇定下来,只是到底被皇帝的那句话扰乱了心神,直到下半夜才阖眼。 迷迷糊糊间,阿朝还做了一个梦。 梦见皇帝和自己翻脸,将自己贬谪去了安定寺同庆王世子作伴,抄写佛经赎罪了。 这对宸妃娘娘而言,已经不算是什么噩梦了。 只是后来,画面一转,梦见皇帝派人将庆王世子拉出去,斩杀于两军阵前,阿朝才被惊醒。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皇帝早就上朝去了。 阿朝愣了许久,直到碧桃唤她才回神。 阿朝茫然地看向她,碧桃却是唬了一跳。 “娘娘怎么哭了?”碧桃赶紧拿湿帕子帮自家主子擦着眼泪。 哭了? 阿朝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泪痕真地哭了。 “做噩梦了。”阿朝泱泱地回了句,有点不想说话。 碧桃没多问,只是早膳后给自家主子端了一碗安神汤。 但没想到,宸妃娘娘这一沉默就是一上午,这回,就连阿朝自己都没料到,一向擅于收拾好自己小情绪的宸妃娘娘失灵了。 显然,宸妃娘娘在想那位倒霉催的世子,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被亲爹坑,以后还要被亲叔叔嘎 阿朝躺在软榻上看着窗外,脑海中不由自由浮现出,年节那晚,她以为被皇帝谋杀,慌不择路瞧见庆王世子向他求助的场景,那时候,她和庆王世子还有旧怨,可他还是配合着帮忙。 还有苏太后寿诞那日,刀剑没入二哥哥的身体,顾昭容脸上带着狰狞扭曲的笑,在她还想再刺一刀的时候,突然间,那扭曲的笑意凝滞,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阿朝才看清她身后的场景。 男子剑尖滴着血,不知是不是错觉,阿朝感觉那时候,庆王世子瞧了一眼二哥哥,然后又松了口气。 阿朝在心里掰着手指头,庆王世子是他和二哥哥两个人的救命恩人,二哥哥又是为了救她,所以这份恩情得算在她头上。 当晚,皇帝就发觉到不对劲。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家小娘子,睡觉的时候,被子裹得紧紧的,等他要盖时,只给他留了一角。 皇帝:“。” 苏国公府,气氛略微有点诡异。 即便是久未归家的苏家五爷回来,也未曾改变一二。 苏二老爷自苏夕出嫁之后,就没露过面。 苏世子呢,也不再如同往常奔走,向朝中称病告假在家。 唯一能砸出点水花的,就是苏世通,他因为替贵妃娘娘挡刀有功,受了封赏,伤好后便正常上值。 只是这日,他接到一个调令。 上官派遣他去安定寺,督促庆王世子抄经赎罪。 这也是常规操作,庆王世子现在是罪人之子,但也是皇帝的侄子,于朝廷而言,一是要防着他逃跑,二来,在定罪之前,便是要防着他自戕 只是叫苏世通想不明白的是,这个差事怎么落到自己头上? 人人都知道庆王世子同他交好,若是皇帝不知道苏家的事,就是在试探他了 但无论如何,苏世通都得去。 尤其是现在还没有爆雷。 苏世通已经领悟到了自家祖父的意思,是想抽身,可谋逆一事,并不是想抽身就能抽身的。 尤其是,庆王那边还留有苏世子和苏二老爷的信件。 皇帝叫苏家的姻亲谢家去阻击庆王,又叫他这个和庆王世子交好之人去看着庆王世子防着他逃跑只能说是君心难测。 可以说是苏家表面平静,内里已经开始乱了起来。 尤其是二房,小周氏现在疯疯癫癫,连事情都记不得了,整日都在胡言乱语,一时诅咒家里人都该死,一时竟然说出,苏世勉搞大了宫中嫔妃的肚子,又说是玉姐儿回来了,叫苏世勉快逃,皇帝要杀他。 总之就是毫无逻辑,前言不搭后语,俨然就是彻彻底底的疯子。 好在苏可还在身边,可苏可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这种事,实在应付不了。 本来苏世勉这种时候应该在的。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苏世通去安定寺的同一天,苏世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而苏家如今的状况,也再顾不上找人。 直到最后,众人也只当他逃了。 苏五爷回来这几日,倒是没出去,只偶尔去文修斋看看自家的老父亲。 苏五爷瞧得出来,这个撑着苏家,撑着大魏世家的权臣真地老了。 “这是我游武夷山的时候,亲采的茶,父亲尝尝。”苏五爷得了允许才进来,进来后就不再拘着了,给苏国公递了一盏茶,然后就坐在苏国公一边的另一只躺椅上。 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守着苏国公的规矩,但苏五爷晓得,其实并不用怕他。 苏国公接过来抿了一口。 “不错。”他道。 此时月上枝头,父子俩就这么一人躺一边,好像和寻常人家的父子没什么两样。 “是不是快结束了?”突然,苏五爷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 苏国公嗯了声。 苏国公这些日子很忙,到今日,才将事情都安排好。 首先就是苏世子和苏二老爷这两个叉烧勾结的那些地方官员。 这些人,有他在明宗时提拔的,也有在先帝时拔擢的,许多都不曾参加过党派和世家之争。 若非那两个叉烧,苏国公可能到死都不会与之联系。 比起苏国公凭借一己之力将苏家推向极盛,带着世家压制了两朝帝王,那些人才是苏国公真正厉害之处。 在先帝和世家的夹缝中,叫他们慢慢成长。 所有党争的基础,都是在于大魏尚存,有人在权力场上汲汲营营,也总要有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苏国公做不了这样的人,但却保下了一部分,也得亏了他不是,才有机会保下。 善恶两面,这是大魏第一权臣的善。 所以,苏国公不需要这些人,纠结于昔日的提携之恩,被庆王骗上贼船。 第578章 别再回来了 那些人走到今日,不止是对他们自己,对大魏也并非是一桩易事。 不至于就要为了谁,违背初心,卷入皇权之争,徒惹帝王猜忌。 说到底,这场仗不过是皇家兄弟之争。 其实,庆王自己也不确定输赢,可他也快老了,这多年的执念,以及身后伴随执念的那些人,他必须要在自己提不动刀枪,拉不动弓弦之前打这一仗。 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筹谋一件事,到最后,自己是没有办法决定是否回头的。 因为,前二十年的经营,已经描绘出了这个人的底色,也绝了所有退路。 结局是从生到死的总和,哪有那么多悬崖勒马,有时候,在走第一步的时候,结局就已经定下了。 苏五爷听到这一声“嗯”,也没有露出什么愁绪,瞧着悬挂于夜空中的月亮,慵懒笑道:“那等朝中的事了了,父亲就歇歇,跟我过我给您养老。” 苏国公躺在竹椅之上,腿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毯,闻言淡淡一笑。 “跟你过?”苏国公反问了一句。 瞧啊,百年世家的家主,也是逃不掉养老问题的。 苏五爷双手靠在脑袋后面,直言道:“我下一站准备去江南,听说江南水乡,风景如画,桑麻成片咱们可以在那住上一两年,养养身体。” 说到这里,苏五爷故意顿了顿,笑地有点不怀好意。 “若是觉得孤单陌生,儿子再给您找个吴侬软语的小娘子,定然要比老夫人温柔贴心。” 四周寂静无声,秋风萧瑟,就连苏五爷那刻意的调侃,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烟雾。 苏国公倒是也没反驳,就那般静静听着苏五爷的畅想。 在女色方面,苏国公在一众世家掌门人中,算是一股清流,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哪怕长得再好,这个人和“风流”也毫无关系。 修身齐家治天下,苏国公起码做到了两样。 苏五爷这会子都已经畅想到十年后了,这些年,他走过了不少地方,但大魏幅员辽阔,还是有许多地方不曾去过。 苏国公除了年轻的时候被贬谪去过不毛之地,如江南富贵乡,也只在书中和奏折中见过,苏五爷很想带自己父亲去看看。 “算了,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你自己去。” 听了好一会儿,苏国公才温声道。 苏五爷微愣,继而又恢复了笑意:“若是您舍不得老夫人,把她带上也成,只是她若在,怕是不能再找小娘子了。” 也是得亏了苏国公不好女色,否则这么多年,苏家怕是要成醋缸。 苏五爷似是玩笑,似是期盼。 苏国公做了一辈子的权臣,也争权夺利了一辈子,可他现在老了,苏五爷希望父亲能歇歇。 又或者,他期盼着苏国公能有机会脱身。 “走不了了茶凉了,再给我倒一盏。”苏国公淡笑着道。 苏五爷稍稍敛眸,没再吭声,只默默为苏国公又倒了盏热茶。 茶香四溢,暖人心肠。 末了,苏国公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放到了桌上。 苏五爷瞧了一眼,并未如他口中所说一般,是为了回来拿钱。 “以后省着点花最后一回了。” 苏五爷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打算什么时候走?”苏国公轻声问道。 兴许是人老了,语气也少了往日的锐利。 “快了。” 自从成年后,苏五爷就很少在帝都久待,每回回来,都不会待多久。 一阵风过来,树上的一片枫叶落到苏国公的衣摆处。 苏国公看向那片枫叶,缓缓开口:“还是早些走就这三天的功夫了,这回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就和之前一样,照着自己的心意,去过日子。 毕竟这世上,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会,更不是谁都有这等福气。 苏五爷并不比两位兄长愚钝,他听得明白苏国公的话。 别再回来也再也回不来了。 苏五爷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苏国公并非他能说动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苏五爷没有什么救世的成圣之志,父亲也从来没有阻拦过他的道,他也着实没有立场去置喙苏国公所选的道路。 苏国公和他不一样,他混浊复杂地叫人分辨不清真伪,包括他的情爱。 无论是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哪怕是日日相处,还是看不透苏国公心中所想。 明明是诀别的话,他说得格外轻松。 比苏五爷这个寄情山水的人,好像还要更加豁达。 “再替我办件事。”苏国公突然道。 苏五爷收拾好心情,看向自己的父亲。 只见苏国公端起茶盏,看着里面漂浮不定的碧色茶叶,缓缓开口:“这回下江南的时候,帮我置办一处宅子,两进院落,治安要好,离医馆近些即可。” 苏国公想着,方才老五说的那些地方,还是江南最宜居。 苏国公头一回叫自己的小儿子办事,却是置办产业。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又劳心费神了几日,苏国公已是十分困倦了。 苏五爷离开的时候,回头又仔细看了眼文修斋内的一草一木。 每次回家,苏家其他地方都在变,只有这里,好像十年都没修缮过,真是一点没变。 苏国公重新阖上眼,周氏进来都没发现。 瞧着苏国公似乎睡着了,周氏并未打扰。 这几日她都避着苏国公,自从小周氏说了那些话后,脸皮厚如周氏,头一回无法面对自己的丈夫。 她好像明白了,苏国公同她这些年,为何只是相敬如宾,却不肯再进一步。 周氏想过是因为自己粗鄙,但现在,除了她粗鄙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或许还是因为芸娘。 可她也嫁给他几十年了啊。 他们一起走过低谷,也相互陪伴了多年,即便是作为继母,对待芸娘的那几个孩子,她也不曾起过歹意。 就连苏世子,也不完全是周氏一个人的原因。 想了几天,周氏决定,若是苏国公不提,她也就当不知道毕竟都这个岁数了,说不定苏国公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了呢? 周氏深吸一口气,想着天凉,便进屋去给苏国公多拿一床毯子。 只是拿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带掉了一封书信。 周氏一惊,赶紧捡起来,放回原处,只是余光瞟到信封上三个笔力遒劲的字时,再也挪不开视线。 饶是她不通文墨,但这些年,为了苏国公,为了和女儿通信,周氏不至于连这三个字都认不出来。 “和离书。”周氏拿起信封,喃喃念道。 第579章 四十年 周氏大脑有刹那的空白,略有些木然地拿出其中的信纸。 熟悉的字迹,只是周氏学问有限,看不懂上面的一些委婉拗口的词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瞧,直到她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自从父母过世,兄长掌家,再到如今侄子掌家这么多年,周氏自己都很少记起自己的名讳。 在周家她是姑奶奶,在苏家她是苏国公的继室夫人,她本就是当祖母的年纪,没了父母兄长,也就夫君可以叫自己的名字。 但苏国公没这么叫过。 成亲前,他叫自己周姑娘;成亲后,他唤她夫人,连个前缀都没有。 即便周氏性格比较大条,但有时候,也会察觉到一点不对。 苏国公的口吻,让她分不清这声“夫人”是说我夫人,还是如周姑娘一样的敬称。 周氏没问过,世上女子出嫁,冠以夫姓,再正常不过,因为年少爱慕,周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并不想婚后再争个高低。 想来即便是问出口,也问不出什么答案。 这么多年,她一直想着,比不过李芸娘就比不过,谁叫人家来得早,又给他生下了三个儿子。 而她生下媛姐儿后,就再无喜讯。 周氏在家中的教养,重男轻女是刻在骨子里的,只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特殊罢了。 她极力去将李芸娘的特殊,归结于她会生儿子,好像这样心中更能平衡些。 原来他是记得自己名字的,也是苏寒柏的记性那般好,即便是十多年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吏估计都记得。 可没想到的是,自己丈夫头一回唤自己的名字,是在一封和离书上。 周氏的心一点点冷却,整个人失魂落魄。 苏国公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周氏直愣愣地站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书信,以及一条没来得及拿出去的毛毯。 “为什么?”周氏听到动静,微微抬眸,嘴唇微颤。 至此,她都没有大喊大叫或是撒泼。 而苏国公也只是看了她手中的书信一眼,好像于他而言,并非什么大事。 大魏第一权臣,百年世家的家主,要和老妻和离,同苏国公的权术一般,世所罕见。 即便再大的仇,再大的怨,好比成王和成王妃,为了颜面,也是因为麻烦,这辈子还是会咬着牙过下去,对成王而言,不过是多找几个姬妾的事。 他们已不是二三十岁的年纪。 有儿有女甚至连重孙女都有了,从青春年少正当年,走到两鬓斑白,脸上爬满皱纹,说得不好听点,不管是苏国公还是周氏,都没有几年好活了。 只要再等等,他们都要入土了 “我知道,这些年我做得不够好。同大郎多有龃龉,作为祖母也不够慈爱以后不会了,能不能给我留些颜面,看在你我夫妻多年看在媛姐儿的份上,你现在休我,你叫我到哪里去?” 不等苏国公开口,周氏便忍不住出声恳求。 年少时喜欢一个人其实很简单,难地是一直喜欢,苏国公怎么想的不知道,但周氏,快四十年的时间,她对苏国公绝不仅仅是亲情。 起码,不管他是落魄的鳏夫探花郎,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苏国公,针对苏国公本人,周氏从来没有算计过什么,更加没有求过什么。 想起来也就两回。 一回是为了苏媛媛,苏国公没有应允。 第二回就是现在,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是休书,是和离。”苏国公陈述着事实,语气淡然。 被休的女子不得归家,和离的可以。 但每一个字,就像是一根根绣花针,扎在心头。 “可是,我没有爹娘了我已经没有爹娘了,我只有国公府这一个家。”周氏哽咽道。 周氏也在叙述事实。 和离是可以回家,但周家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 别说她,就算是小周氏,都很难回去。 国公府是个冷冰冰的地方,人情味不多,但对周氏而言,就是她唯一的家。 她不如何贤良慈爱,但对家里人也不曾恶毒。 即便如苏世子这样自小便仇视她,苏夕这样出言不逊的小辈,周氏也都是明着来,宁愿自降身份,和小辈当面争执,也没想过背地里上手段。 她是拿国公府当家的 可这真地是周氏的家吗? 自从女儿嫁去了随州,除了小周氏这个疯子侄女,谁还是她的亲人呢? 她好像一个亲人都没了。 更加没有可以撑腰的人 “是因为先夫人?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如果痛恨周家,应该早点的。”周氏说到最后接近无声。 如果苏国公因为芸娘的事痛恨周家,这么多年,他有的是机会报复,可他好像并没有。 甚至苏国公最得意的门生,周文景,都是周家人。 媛姐儿小时候,他也是很疼她的 周氏头一回质问自己的丈夫,说质问也不恰当,因为她的口吻,更像是哀求。 苏国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甚至他知道的远比小周氏猜测的还要多 周家做的,当年苏家家主做的。 第580章 再也见不到了 明明在同一空间,但又好像有着天壤之别。 和一个政客谈论感情问题,其实远不如谈些别的。 比较一个政客年轻时,爱谁不爱谁,本身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和讨论他偏爱哪个儿孙一样 周氏没能等来苏国公的回答,他始终眸色淡然,和往常没有区别。 可其实,还是有点不同的。 因为,苏国公原是没有必要给周氏一封和离书的。 苏家落败也好,就算是满门尽灭,同这封和离书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真是恨,合该拉着一起入死地的 可害死芸娘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年对明宗皇帝抱有期望,以浮游之躯,妄想和所有人抗争的苏寒柏。 更何况,将苏国公同“恨”这个词联系起来,本来就很滑稽。 恨和爱一样,都很难叫人理智,但偏巧,苏国公是理智到冷漠的人。 他可以为了一件事,蛰伏一辈子,丢弃所有,甚至是亲手杀死当年的苏寒柏。 但他不会因为恨一个人,去隐忍四十年,不是不可以,是没有多余的精力。 是四十年,不是四个月,也不是四年。 周氏和苏国公,做了四十年的夫妻 四十年的夫妻,育有一女,从青年到白发苍苍,从不毛之地到第一权臣,苏国公的落寞和繁华,都是周氏陪着经历的。 他们之间不曾纠缠,不曾热烈,从头到尾,都是周氏一个人的追逐。 苏国公的原配夫人李芸娘,虽出生小门户,但读书明理,外柔内刚,那是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女子。 所以李芸娘,她嫁的是心中有烈火的少年郎。 周氏嫁地才是眼前这个人,勾结朝臣,玩弄权术,被视为奸佞的人。 但只要有眼睛的,都知道他们不般配。 一个是目不识丁,长相平平,除了家世,一无所长的世家小姐。 另一个是丰神俊朗,才华横溢的鳏夫探花郎。 注定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其实,也有过唯一一回,周氏被苏国公选择过。 当年的苏国公即便是被逼无奈,但他也是可以选择样貌更好,才学更佳,性情更好的堂姐的。 周氏觉得是缘分是天意,但实际上,不过是比起一个有心机,有城府的女人,于三个孩子而言,咋咋呼呼的直筒子更好。 室内熏着安神香,灯光暗沉。 “五郎说,江南风景很好,他会在那边为你选一个两进的院落,气候也适宜,很适合养老你若是不满意,还可以再挑以后随州的信,也会寄到那边。” 看,苏寒柏做事总是滴水不漏,连周氏的去处都想好了。 甚至拿捏住了周氏最关心的事,苏媛媛的信件。 周氏垂下脑袋,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是很想大吵大闹的,但和苏国公,她嚣张跋扈不起来。 她甚至可以预见,不管她是什么态度,他只会是一个态度。 最后,她发现,和他还是吵不了一句。 周氏从文修斋失魂落魄地离开。 等四周再度静下来,苏国公将书案理好,最后坐下来,提笔开始写信。 落笔却不是他自己的笔迹,而是秀气的簪花小楷,落款也不是如今,而是两年后 周氏从文修斋出来,刚刚的那几句,已经花光了她的力气,毕竟,周氏也是个老人了。 周氏就这么渐渐冷静下来。 突然,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一想到那个可能,周氏又来劲了,伺候她的丫鬟都有点懵圈。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周氏没再去文修斋,而是去了苏五爷的院子。 这对“母子”和苏世子同苏二老爷又不一样,苏五爷没见过亲生母亲,和周氏的关系不好不坏。 “你父亲是不是让你在江南为我买院子?是不是这回庆王的事平息不了?“ 苏五爷:“。” 苏五爷看着双眸放光的周氏没反应过来。 “应该是。” 对周氏而言,这么一句就够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苏五爷:“。” 瞧着周氏急火火地来,又急火火地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小周氏一样都疯了。 怎么形容周氏现在的心情呢? 只一瞬间,多云转晴,看到路边的狗都觉得眉清目秀。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从檀木盒中拿出一沓信件,都是这些年“女儿”寄给她的。 周氏保存地很好,每回拿出来都是小心翼翼,就算是读过上百遍,再看见,还是满脸的笑意。 周氏将这些宝贝信件一一都看了一遍,一边摸着信封一边念叨。 ”媛姐儿啊,阿娘这辈子可能真地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好好的。” 周氏的语气中带了一丝遗憾,还有一丝亏欠。 这辈子,周氏最爱的就是这么两个人。 不能最后再见女儿一面,周氏确实遗憾,但要她离开苏家,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如当年那个除了家世,平平无奇,在心上人面前无比自卑的周家姑娘。 无论苏寒柏是输是赢,是成是败,她都不在意。 周氏将信重新收好,就开始咬笔头写遗嘱了。 毕竟在苏国公面前都说了,要做个慈爱的祖母,还有芸娘之前媛姐儿的嫁妆已经给足了,剩下的就留给府里的孩子。 周氏涂涂改改地写完,连苏夕都没落下。 当然,苏夕的最少。 这死丫头,她着实喜欢不起来,周氏减了她的,大笔一挥,补给了最小的孙女。 周氏很擅长安慰自己,心态也好。 她不会再去问苏国公要什么? 如果结局既定,她不想再要别的答案了。 这个就很好了 苏家五爷走之前,还有些许事要办。 头一件就是销账。 这些年,他也不是坐吃山空,有些产业。 当年忽悠小侄女的时候,明明白白说地是入伙,如今自然是要还的。 苏五爷将此事托付给了苏妙。 还有就是千悦楼那边的账目,欠了这么多年,也要清一清。 苏五爷是在一个阴雨天,再度踏上旅途的。 走之前,和上回离开帝都一般,过来千悦楼,同司羽告别。 “这回又是要去哪?”司羽已经习以为常。 “江南,我爹叫我帮忙在那边置个外宅等游遍江南再往西北走。” 司羽:“。” “这回,又要几年?“司羽调试着琴弦,随口问道。 “这回,约莫就不回来了,等大魏走遍了,或者去西秦,或者去草原走一趟。”苏五爷抿了口武夷茶。 司羽手指微顿,稍稍抬眸,不过瞬息,又恢复笑意。 “如此,也好。” 对于一个喜好山水的人而言,当然是到的地方越多越好。 直到一曲弹完,苏五爷留下东西,复又看了眼司羽。 “走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和之前一样。 “一路保重。”司羽勾起一抹笑。 等房间内空下来,小柳儿才苦大仇深地进来。 从她记事来总是这样,一走就是好几年,来了又走,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 第581章 惜别 小柳儿这个年纪,未曾经历过人间疾苦,身处花楼,听的最多的就是你侬我侬的折子戏。 话本子上面的有情人,都应该朝夕相伴的。 这位苏五爷可倒好,一走就是好几年。 小柳儿很确定,两人是有情的,一个世家公子,从二十岁到三十多岁,从外头回来,最先见的都是同一个人,怎么会没情呢? 可要说有情,却又叫这个姑娘,从青春年华,等到美人迟暮,还要无限期地等下去,没有一个承诺,更加没有提过嫁娶之意。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师父曾是乐籍女子,苏家乃是显赫勋爵,这样人家的规矩,断然不会叫风尘女子进门。 但苏五爷并未娶妻,又常年在外,他完全是可以带着自己师父的,在外面成个家也行啊。 小柳儿略有些嫌弃地收拾着苏五爷带来的东西。 两包茶叶哼,两包茶叶就能够了结吗? 还有银票。 小柳儿看到银票微微一讶,要知道,苏五爷听她师父弹曲子从来不给银钱的。 可等数清了,小柳儿就不止诧异了,眼睛瞪地老大。 “师父这银票。” 小柳儿结结巴巴,只是粗略一数,保守估计有两万两左右,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额。 司羽面色淡然地看了眼,只是稍稍一愣,并不像小柳儿那般吃惊,她冲着小柳儿微微一笑。 “收起来。” 小柳儿恍恍惚惚地将银票收起来,又恍恍惚惚地出门,正好碰见师姐小红。 她们一同跟着司羽学艺,小红年纪长些。 千悦楼虽也是风月场所,但并非鱼龙混杂,比起一般的秦楼楚馆更加风雅。 加上司羽的琵琶技艺在帝都无人能及,来这儿,多半是冲着琵琶音律。 “怎么失魂落魄的?是不是没认真学,叫师父训斥了?”小红笑问道。 小柳儿年纪小,千悦楼的人都宠着她,此时一脸的忧愁,小红当然要问上一问。 “师父脾气最好了怎么可能?是苏五爷,他消了这几年在千悦楼的账,还多给了些。” 小红闻言一愣,不知道竟然是这个缘故。 “这不是好事吗?之前每回苏五爷来,你不是还找他讨要吗?”小红问道。 小柳儿埋下了小脑袋。 确实,之前苏五爷在千悦楼听曲喝酒都不给银钱,小柳儿从七八岁时,每回他来,都会叉腰要账。 可她,真地是为了要银钱吗? 实际上,小柳儿不过是为了自己师父抱不平罢了,苏五爷若是没有银钱,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如今,他给足了银子,小柳儿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苏五爷和她师父最后那点联系也断了。 “他怎么能这样?师父都等了多少年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小柳儿忽地气愤道。 小红微愣,继而噗嗤一笑,捏了捏小柳儿稚气未脱的小脸蛋。 “傻丫头,你不会真以为是苏五爷瞧不上咱们千悦楼,不愿意娶师父,还耽误师父的大好年华?”小红叹了口气,笑道。 “难道不是吗?”小柳儿鼓着脸颊。 “当然不是。”小红淡定道。 小红看着窗外的人流,慢悠悠道:“一直以来,都是师父不愿嫁,不是五爷不想娶。” 小柳儿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显然和她多年来的认知相悖。 明明就是苏五爷从来没提过嫁娶之事,她师父一个女子,怎么好意思自己主动提? “我比你早来几年,知道的事也多些。师父早些年,其实嫁过一回。” “师父嫁过人?”小柳儿压低声音,吃惊道。 小红点点头,继续道:“那人原和师父是青梅竹马,自幼相识,到了年纪自然而然便成亲了只是婚后没多久,就暴露了本性,因为滥赌,输光了家财,还借了印字钱,怕被人断手断脚,直接将妻子抵给了赌坊苏五爷和师父头一回见面,正是那时候。” “然后,苏五爷从天而降,救了师父,对不对?那天杀的混蛋!”小柳儿无父无母,司羽是师父,但也是姐姐和娘亲,听到这里眼圈都红了。 小红伸出根手指,在小柳儿面前晃了晃,认真道:“不,那时候苏五爷也正在赌钱,因为赌红了眼,眼睛发涩,抬头眨眼放松的时候,正巧看见的师父。” 小柳儿:“。” 至于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去救这个被丈夫卖了,一心还护着琵琶的姑娘,估计只有苏五爷自己知道了。 只是不巧的是,苏五爷银钱不够,那畜生将司羽抵给赌坊是三万两,而赌坊将司羽卖到烟花之地是五万两。 “师父被卖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孕,孩子就是这么没的是苏五爷去给师父送药,还帮师父拿到了和离文书,为了帮师父脱离魔窟,听说五爷连家中四五岁小侄女的小金库都骗了。” 小柳儿:“。” 苏国公幼子救风尘,一掷万金的消息,那年在帝都倒是一桩为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 苏国公倒是接受良好,只有苏世子和苏二老爷,在外面被人这般调侃,恨不得将苏五爷绑回来家法处置。 堂堂苏国公府,怎么能被一个风尘女子玷|污? 幸好苏世子不知道自己小女儿还被骗了银子,否则只会更气。 只是帝都新奇事太多,这么多年,新的故事出来了,也就无人再提这桩旧事。 按照常理,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苏五爷为了风尘女子和苏国公打擂台,或是养外室不回家之类的。 但都没有。 苏五爷帮司羽和离,帮她脱离奴籍,重获自由,其中细节只有当事人知晓。 外人便只能看见结局。 这场风流韵事最后的结局就是,司羽还在风尘之地,帝都多了一位色艺双绝的琵琶大家。 小柳儿听完,觉得更可惜了。 她没料到师父还有这么一段备受折磨的过往,被丈夫所弃,还没了孩子,最后又被另一个男子所救。 五万两即便苏五爷这辈子听曲不给银钱都使得。 他做了这么多,应该是很喜欢师父的。 只是师父的那段过往 小柳儿更理解自家师父,背叛抛弃她的是自幼感情甚笃的青梅竹马,是自己的丈夫,不是陌生人啊连青梅竹马都能如此,师父又怎么会再将自己全心托付给一个不着调的世家子呢? “若是师父没有所托非人,若是一开始遇到的就是苏五爷就好了。”小柳儿发出感叹。 小红戳了戳她的额头,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如果,师父和五爷估计都不会这么想,于师父而言,已经有了远比嫁人,或者陪伴爱人更有意思的事。” 这世间不是所有的有情人,都要将相伴终身,白头到老作为心之所向。 司羽志在音律,帝都是她的故乡,她只想在这繁华帝都,偏安一隅,研究曲谱;而苏五爷却志在五湖四海。 他们各自都有更好的奔赴,又何必要互相捆绑,委屈对方,又委屈自己? 谁又说姑娘家不如男子清醒呢? 司羽难道不明白,每回苏五爷来告别,并不全然是为了告别吗? 她是有主动权的,无论是跟他走,或是要他留下。 只是她不愿罢了。 此时,二楼的厢房内琵琶声响起,婉转悠扬,这一曲,是惜别,也是期盼。 期盼着这辈子,他们都能自由自在,不负这一世韶华。 外面的雨停了,天气也慢慢转晴。 没有翻不过去的旧篇,到了明日啊,又是新的一天,又会有新的篇章。 第582章 白露 虽说早有准备,但南北同时开战,内忧外患,这段时间,朝中上下大多都是连轴转。 尤其是兵部,兵部的尚书侍郎几乎都住到了兵部衙门,十日才得回家一趟,平日都是由家里人送饭。 朝臣们也要看上面的眼色。 皇帝重视,他们便不得怠慢。 先帝时,还有些人可以玩玩小花招,发发战争财,但到了元德这一朝,有这个想法的,约莫都去陪先帝了。 这会儿子,当然要一心为公。 打仗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从排兵布阵,还有粮草供应,都要深思熟虑。 尤其是元德帝本人就懂这些。 皇帝对这两仗都很重视,这才是应有的态度。 有战争,就要死人,就会有百姓要流离失所,不论是君王还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哪怕是必胜之局,要考虑的,也不能仅仅是输赢。 如果能少流血,忙碌点又算什么呢? 兵部人手不够的时候,京兆府都要被调去帮忙,薛道这段日子就是如此,一边要顾着京兆府的事,一边还要在兵部忙活。 有同僚笑他,原本可以躲清闲的,是他自己把握不住。 薛道也只是笑笑。 同僚们说得也没错,不久前薛道还真有个机会,不仅可以躲清闲,运气好点,还能一飞冲天。 说起来,还是中秋之后,陛下有意在文臣中,挑一个在尚书房授课。 据内部消息,陛下挑的可不仅仅是授课老师,而是想为二皇子挑一位先生。 一般情况下,如果不出意外,这位先生,是要一直辅佐这位皇子长大的,授他诗书,教他道理,如果是太子的话,还有帝王权术。 总之,要将这位皇子培养成皇帝想要的样子。 都晓得,帝王如果皇子众多,是没有时间和精力一一教导的。 所以“先生”,还担着“父亲”之责,往往小皇子同自己的先生,比父皇还要亲。 多年陪伴,又是利益共同体,当然更加亲近。 所以,这是一桩不错的投资。 如果运气好,这位皇子以后有大造化,那这位“先生”,可就是帝师。 哪怕在此之前默默无闻,无法跻身朝局中心,但若是龙椅上坐的是自己的学生,连越几级,加官进爵,完全不是难事。 无疑,这是一场豪赌,也是条捷径。 皇帝给皇子挑选先生的时候也有讲究,才学不必说,还有家世,看重哪个儿子,便会为哪个儿子加重砝码。 但鉴于如今世家的情势,以及元德帝的行事作风,大概率不会为儿子挑选世家的先生,大皇子就是如此,二皇子这儿,估计也是一样。 如薛道这样靠着科举做官,有真才实学,又能干,但身后没有什么世家背景的,正合适。 所以,之前朝臣们猜测,他被选中的可能性很大。 可很不巧,那两日,这位京兆府尹得了风寒,没赶上,而陛下也没等他,为二皇子挑了另一个。 无疑,薛大人就是故意的。 他不想当帝师吗? 当然不是 可前提是,二皇子能做皇帝吗? 说白了,薛道不看好二皇子,非嫡非长,更重要的是,陛下对两位皇子都差不多,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他又何必要提前下注? 完全可以再等等 结果也不出薛道所料,陛下为二皇子挑的先生,同大皇子的没什么区别。 如果能走捷径当然是好,但谁心中还没点志向,他要做,也只做帝师,辅佐如元德帝一般有雄才大略的储君,若只是个普通皇子,不如不走捷径。 当然,这需要漫长耐心的等待。 官老爷们现在这般忙,各自的家眷也没闲着。 兵部特地辟出两间屋子,给来送餐食的女眷休憩。 若是夫人亲自过来,便是里间,若是家中的婢女妾室,多是在外间。 没办法,圈子和阶层不同。 薛道只有一位小妾,这几日,一直是芸香来送餐食,多是在外间。 即便四周都是人,她也鲜少与人说话。 其他人就不一样了,都是年轻女子,出身虽各不相同,但不是世家女,没有许多刻板的规矩。 夫人有夫人们的外交,妾室们也有。 就比如兵部侍郎最宠爱的美妾白露,长得美艳,性格也大方,很擅长交际。 芸香每日都能听到她同周围人聊八卦。 她只静静听着,从来不参与。 这日和往常一般,又是白露,同身边人有说有笑,末了,说是在家中做了糕点,带给姐妹们尝尝。 白露做的是梅花饼,看着便精巧,她为人客气,一个个送到这些女眷手中。 当然,芸香这个鲜少开口的闷葫芦也有。 白露客客气气地递到她手中,笑看着她道:“芸香姐姐,糕点还温着,趁热吃。” 芸香朝她点头示意,与旁人并没有不同,和众人一同品尝着白露的手艺。 没人注意到,方才两人目光交汇时眸中的异样。 第583章 抓细作 梅花饼甜而不腻,饶是官家女眷,也是赞不绝口,纷纷向白露要方子。 有自己爱吃的,也有想着回去做给自家老爷,也是争宠的手段。 白露玩笑似地卖了个小关子,最后还是大大方方地分享出去。 “芸香妹妹咱们也去听听。”坐在芸香身边的另一位侍郎的姬妾,想拉她一起。 兵部有两位侍郎,职权一样,表面和睦,但私底下可在较着劲呢。 毕竟,等兵部尚书致仕后,能上去的只有一个。 所以,这位侍郎的姬妾有点不好意思上前。 “姐姐去我不擅厨艺。”芸香温温柔柔地笑着婉拒道。 话罢,正巧白露看到这边,热情地同这位侍郎小妾打了声招呼,邀她过去,她这才放下那点尴尬,也没再打搅芸香,自己过去了。 等人走后,芸香才掩唇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口中的纸条取出,放入袖中。 一切,都无人注意。 等坐上了回程的马车,她才将纸条展开,上面小字写着一行话。 “明日午时,谢家军兵力布防图,送至宝华寺。” 芸香面色淡然地看完,将纸条团成球,吞咽入腹。 仿若无事发生。 回了薛府,芸香照常去给薛夫人禀告薛道在兵部的事情,多和用膳相关。 薛夫人和薛道年岁相仿,薛道是个汲汲营营的圆滑之人,薛夫人和他迥异,薛夫人为人和善,已为薛道生有子女,治家颇有章法。 当然,薛夫人的和善是对家里人,待芸香这个小妾不好不坏。 不曾刻薄,但也不亲近。 她们是再普通不过的,主母和妾室的关系。 而薛家,靠着薛道科举入仕,一步步走到今日,按照陛下如今对薛道的恩宠,薛家还会蒸蒸日上。 朝局本来就是瞬息万变,即便薛道成为不了章家和苏家,以后,也自然有他的位置。 因为,薛道确确实实是个聪明人。 在芸香之前,薛道是没有过妾室的,可见比起女色,这位京兆府尹一心都在仕途上。 刚开始的时候,背后那个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还是近些年,这位薛大人爬地很快。 当时为了攻克薛道,芸香下了许多功夫,薛道的出身,性格,喜好,以及和薛夫人的过往,她全都了解过。 最后,因着薛道嗜茶如命,才有茶馆中相遇那一幕。 不仅是薛道,这帝都中许多朝臣平静如水的宅院中,都有和她一样的人。 不一定每个人男人都好色,所谓美人计,也不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真正抵抗不了的,或许是现实中永远遇不到,或许是曾经的遗憾,就好像是从天而降,专为一人而来,长到心坎上的人。 芸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三月份,跟随薛道去雨山湖游玩那回,遇到的两位贵人。 她想,如果既是倾城绝色,又恰好长在心坎上,效果会更好。 芸香说了薛道的近况,薛夫人也只是吩咐她明日带些御寒衣物。 这话的意思,便是明日还是她去。 天气转凉,兵部那地方,白日办公还行,因着前两日秋雨连绵,夜里还是有些冷的。 看得出来,薛夫人对薛道还是很用心的。 芸香便接连着提出明日想去宝华寺拜佛的事。 “时疫那时,夫人带着妾去过宝华寺,那时妾许了愿,期盼着府中平安,幸而家中平安无事,便想着寻个日子,去寺中还愿。” 妾室出门必须要征得主母同意,芸香说得有理有据,又是为了家宅安宁,薛夫人痛快允了,还言说替她代捐些香油钱。 翌日,芸香照常去给薛道送餐食。 外间正热闹着。 据说是白露想着各府姐妹们都对她的方子感兴趣,昨日没来得及细细说清楚,便全都写了下来,芸娘到时,屋内几乎是人手一份了。 白露也“随手”塞了一张给她,背对着众人的时候,白露才敛了笑意,颇为郑重地瞧了眼芸香,也只一瞬,白露便又恢复如常,转身去给刚到的官眷,分发糕点方子了。 擅于交际的白露,沉默寡言的芸香,有了昨日糕点一事的铺垫,谁也不会怀疑什么。 白露是兵部侍郎的妾室,自然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兵部的机密,由她去获取,即便事后查出来兵力布防图泄露,只要白露在那段时间没有出城,亦可摆脱嫌疑。 而芸香,这个本身就没有机会接触到兵力布防图的人,即便是这段时间出了城,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芸香和旁人一般,将糕点方子放在食盒中,顺利经过盘查,出了兵部,便直奔宝华寺而去。 人有贵贱之分,约莫只有跪在菩萨面前,方才算是众生平等。 芸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抬眸看了眼法相庄严的菩萨,随后虔诚跪拜,不知许了什么愿。 随后起身在寺中买了一只福袋,去到后院。 这是时疫闹得最凶的时候,宝华寺推出的,为家人,为时疫中丧生的百姓祈福,所得全都会捐出去。 一般拜佛都在上午,饶是宝华寺香火不断,大中午的时候也没什么人,除了芸香,只有两三人在后院。 芸香也没瞧他们,自顾自将福袋系在树上。 “带来了吗?”忽然,一位红衣女子走到芸香身侧,两人隔了两三步,也正在系福袋,从远处看,看不出两人有什么交流。 “带了。”芸香神色未变,低声道。 “很好。”那红衣女子勾唇笑道,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芸香。 “大业将成,这时候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芸香轻轻嗯了声,两人都没再说话,仿若只是系福袋的陌生人,等芸香系完,便打算转身离去。 只是刚走出几步,不由得脚步一顿。 刹那间,四周响起一阵嘈杂声,不知从哪里涌出人,一时间,寂静的后院热闹起来,等再度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被团团围住。 是朝廷的官兵! 而那名红衣女子,还没来得及去解方才芸香系上去的福袋。 芸香心头一震,片刻后,转角处才走出两位中年男子,一人面色淡然,穿着文官服饰,另一人稍稍年轻些,一身甲胄,满脸都是怒气,径直越过芸香走到树下,一把扯下那只福袋,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红衣女子的胳膊。 红衣女子顿时花容失色,痛呼过后,结结巴巴道:“将军。” 这名武将正是马上要奔赴前线,为谢家军运送粮草的宁朔将军;而另一人,芸香更加熟悉,她的夫主,京兆府尹薛道。 宁朔将军没有理会女子,打开福袋,从里面拿出折地四四方方的宣纸,展开一瞧,确实是张糕点方子。 正犹疑间,京兆府尹就有属下好心端上一盆清水。 “将军,放在水中试试。” 宁朔将军不疑有他,将纸张平铺在水面上,不消片刻,纸上原本的黑字渐渐消失,而另一张军事布防图跃然纸上。 当即,宁朔将军倒吸一口凉气,忍无可忍,看着面前这个女子,一个巴掌就招呼上去了。 “贱人!枉我待你这般好,你竟然要害我成为大魏的罪人!” 红衣女子被打倒在地,见事情败露,已经无法挽回,只能求饶。 “将军,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们恩爱多年,我怎么可能真地要害你。” 铁证如山,宁朔将军怎会再信她,心中又惊又怒又后怕,倘若没有薛大人提醒,没有抓到现形,真地让这个贱人,借着他为谢家军押运物资的时机,将谢家军兵力布防图递给了庆王 陛下不得劈了他? 谢家军也不会放过他,别说仕途,便是一家老小的性命都保不住。 想到这几年被眼前这女人编织的温柔乡,骗了这么久,宁朔将军怒不可遏,一边质问,又一巴掌扇到了想拽他衣角的红衣女子身上。 妾室着红衣,可见有多宠爱。 当然,之前有多宠爱,现在就会有多恨。 挨打的是红衣女子,不是芸香。 打人的是宁朔将军,也不是薛道。 那边上演着痛彻心扉的情爱悲剧,这边却是平淡如水。 芸香和薛道隔了段距离,两人就这么遥遥相望,甚至于,薛道眸中还带着如往常一般淡淡的笑意,芸香也一样,就如同,她还是那个柔弱温顺的小妾。 宁朔将军这般生气,是因为自己付出了心思,若是没有信过,就谈不上什么背叛,只是成王败寇,棋差一招罢了。 而芸香和薛道,他们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野心和从容,哪怕他们也曾恩爱过。 第584章 总要有人做这些事 薛道最后只是挥挥手,两名细作便被带了下去。 还有许多事情没问,宁朔将军是个武将,下手没轻没重,总不能叫他将人打死了。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宁朔将军冷静下来,行至薛道面前,拱手,直接单膝跪下。 薛道赶紧扶住他:“将军,这是做什么?” “今日多亏薛大人相告,若是真让那细作得逞,谢家军有失,末将就是万死也不足以赎罪!薛大人救我宁朔将军府的恩情,末将永世难忘。” 薛道当然不可能叫他跪,扶起来安抚了几句,诸如晓得宁朔将军府对朝廷,对陛下忠心之类的话,也保证到时候在陛下面前,会留有余地。 虽说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要是陛下知道,宁朔将军是个被女人骗了几年感情,还一无所知的二傻子,他也讨不了好。 宁朔将军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京兆府的鲍师爷见怪不怪,但还是没忍住为自己的上官薛大人,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宁朔将军是个武将,讲究快意恩仇,文官就含蓄多了。 这件事,要感谢薛道救命的又何止宁朔将军一家? 谁能知道庆王竟然如此狼子野心,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竟然在帝都重臣府邸安了这么多钉子? 最早的,都要追溯到元德帝登基之前了要不是这回庆王反了,需要重新启用她们传递情报。 就算是蛰伏一辈子,估计都不会被人发现。 不得不说,薛道的确高明,发现自家小妾的异样后,并没有打草惊蛇。 就这样慢慢的,将这条线上面的所有人全部摸清楚,各自的职责,是哪位重臣的姬妾直到最后一步,兵力布防图即将送出去的时候,一举拿下,实在是高明。 确实高明,很是符合薛道一惯的做法,立最大的功劳,攒最多的人情。 随着一个利益集团轰然倒塌,另一个利益集团自然就会崛起,这是历史潮流下,不变的法则。 当然,一切,不过是在悄然慢慢地生出萌芽,哪怕是身处其中的人,在当下,包括薛道和宁朔将军,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会读史书的人,分析古人总是头头是道,利弊分明,但就是很难意识到自己也是历史的缔造者。 他们总以为自己是有自由意识的人,可以有许许多多不同的选择和道路,但其实,大多数人都不过是顺着历史潮流走的沧海一粟。 即便朝野上下,全都是皇帝的人,也不可能真地完全上下一心。 元德这一朝过后,还会有下一朝。 等这些皇子们长大,迟早会形成新的朝堂格局 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那时候又是何等情形呢? 元德帝未必不知道这点,可尽管如此,当下的人,还是得做好当下的事。 想要做好当下,想要逆流而上,就得从一开始去学会遗忘,遗忘阻止不了的历史潮流,遗忘那些已经写定的结局。 因为总要有人做这些事的。 就如同,熟读经史子集,运筹帷幄,多智近妖,首次科举便高中探花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古往今来的改革者全都没有好下场。 元德十一年,十月开朝的第一日,天晴无云,很普通的一日。 皇帝和大臣们各司其职,而辅佐三朝帝王,执掌大魏文脉二十多年,任内阁首辅十余载的苏国公,在病愈后,第一次上朝。 一切都昭示着这只是普通的一天。 可就在快要下朝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御史,站出来,弹劾百年世家,大魏第一权臣,辅政四十载,所犯的三十多条大罪。 这位御史慷慨陈词,字字泣血。 文武百官,包括上首的君王,无人提前有所预料。 只有和这名御史熟悉的人,震惊中,发现了点不对劲。 这名御史没有这样好的文笔他没有能力写出这样切中要害,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一般的诉状。 第585章 池水浑了 当然,大多数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是啊,比起竟然有人在毫无征兆下,跳出来去说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但二十多年都无人敢说的事实,其他的细枝末节反而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了。 但其实,也并不那么叫人觉得不可置信。 从当年先帝的外祖章家,到俞家,王家,哪一个不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哪一个不是朋党无数,姻亲遍地,而后一朝轰然倒塌,渐渐销声匿迹,最后只剩下过来人的一点点唏嘘。 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诚然,苏国公搅弄朝局,玩弄权术的手段比他们都要更加高明,但一场时疫过后,那些存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也该明白。 这位权倾朝野的世家榜首,也会老,也会病,最后也是会死的啊。 不管赢多少回,最后都得败给时间。 一个风华正茂,正值壮年的君主,一个却成了枯朽病弱的老人,怎么能比较呢? 只是到底没人胆敢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御史绝对是个勇士 甚至有人用意味不明的眼神,偷偷看了眼上首沉着一张脸,未置一词的帝王。 是陛下要出手了吗? 而另一个眸光平淡如波的,就当属苏国公了,他坐在皇帝下首专设的坐凳上,光从神情看不出一丝慌乱和端倪。 也是,他经历过两次夺嫡之乱,饥荒,洪水,瘟疫,外敌,这些威胁到大魏生死存亡和兴衰的事情,苏国公都经历过。 如今朝堂上的君臣,有谁比他经历地还多呢? 毫不客气地说,从上到下,从君到臣,皇权的更迭,朝局的风云际会,但凡在场的,自愿的,被迫的,都是被苏国公清洗一遍的人。 也包括元德帝。 最开始和他叫板的政敌,现在要么是黄土一抔,要么早就已经被挤出朝堂。 元德帝是苏国公必然的选择,而不是十多年前,众人所猜测的模样,是因为元德帝没有母家助力,为先帝不喜,乃宫女所生。 他不是为苏家选傀儡,而是为大魏选皇帝。 输给自己选出来的皇帝,输给自己的“学生”,怎么能叫输呢? 这十一年间,是谁改变了谁,不言而喻 苏国公从来没有变过。 只有梁王,从一个藩王,从一个武将,蜕变成了一位帝王,这其中,起码有十之三四是拜苏国公的打压和倾轧所赐。 毕竟,元德帝再厉害,和苏国公还差着岁数呢,朝局这盘棋,当年的梁王也只是新手。 起码此时此刻,皇帝也是始料未及,而并不似群臣所猜测的那般,是他授意。 “臣所列共计三十七条罪状,请陛下详查!” 四周空气仿若凝滞了般,皇帝微微敛眸,意味不明地转动了两下手上的玉扳指。 这还是上回皇帝寿诞,宸贵妃给的料子,刘大总管知道自家陛下的心思,拿出来,请工匠打造成时常佩戴的玉饰,将原先陛下用的,全都换下了。 这位御史姓沈,还很年轻,官职也不高,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官。 但他现在就跪在下面,言辞激烈地陈述了苏国公府的三十多条罪状。 当然全是真地,而且还远远不够,起码元德帝所知道的,与先帝六皇子合谋窃取大魏江山这条没有,最近的,和庆王勾结也没有。 陛下沉默,百官也跟着沉默。 “你可知,苏国公乃朕之股肱之臣,为大魏鞠躬尽瘁几十载,辅佐三朝,你今日空口白牙弹劾于他,桩桩件件都足以抄家灭族,叫朕如何裁决?” 半晌,皇帝薄唇轻启,语气耐人寻味。 这位沈御史显然是个愣头青,一看就是刚正不阿的性子。 “臣今日所奏,件件桩桩属实,不惧陛下核查,也不惧与苏国公对峙!请陛下摒弃私心,秉公处置!” 御史大多都这样,比别的官员硬气,也敢于直言说出叫皇帝摒弃私心这种话。 说白了,他们不怕死,要是哪朝帝王,真地因为御史谏言而恼羞成怒,开了杀戒,那名御史大可以千古留名,而帝王本人,即便不背上一个昏君,也得背上一个暴君的罪名。 皇帝宠爱贵妃天下皆知,贵妃出身苏国公府,按照常理,皇帝应该有私心,但长点脑子的都知道,皇帝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已经出嫁脱离苏家的嫔妃,而对苏国公府怀有恻隐之心呢? 起码,文武百官中的大多数人,都这般想。 苏世子和苏二老爷许久不曾上朝,今日都来了,半个月下来,整个人形容消瘦。 听着沈御史弹劾的那一条条罪状,从他开口到说完,两人始终都无动于衷。 直到时候差不多的,才如游魂一般站出来,走到大殿中央,和沈御史齐平跪下。 朝臣们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苏家怎么可能不反击? 而叫苏国公自己开口和沈御史对峙,沈御史这么个小御史还不够资格 “臣礼部侍郎有本启奏臣与兄长皆可作证,沈御史所言,桩桩件件,无一桩乃虚言!臣还要自呈己罪,庆王谋逆,狼子野心,散布时疫,人神共愤,然臣之前受其蒙蔽,交往甚密,特此向陛下请罪。”苏二老爷拜倒在地。 一时间,别说朝臣了,便是皇帝,都抬眸看了跪在殿中央的两人一眼。 苏世子虽然没有开口,但显然是默认了。 苏二老爷和苏世子是疯了?还是他们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刚刚说什么? 不是为苏国公辩驳,而是给沈御史作证! 真是疯了! 而真正能冷静下来的几个人却知道。 无论是刚刚沈御史所弹劾的那三十七项大罪,还是苏二老爷同叛党庆王交往过密,都是不可宽恕的大罪。 但要是放在一起,这池水可是彻底浑了。 苏国公有罪,苏二老爷当然不能幸免,何况他还和庆王有牵扯,但另一方面,他们现在又多了个首告的身份。 首告者,即便不能免罪,但还是有机会减罪的。 刘大总管眼睁睁看着局面乱了,下意识看向自家陛下。 诚然,下面的沈御史就是个不受控制的,单单看刚刚的表现,就晓得这人是个愣头青,愣头青是什么,就是只知道往前冲,做一个诤臣,不知道体察上意,也掌握不好分寸。 要不说,还是京兆府尹薛道那样的人好用呢。 第586章 沈御史 皇帝眼眸漆黑,看向下首的苏国公,朝堂之上,唯一一个有资格和皇帝一样,坐着的人。 面色无异,眼眸微阖,就好像沈御史弹劾的不是他,而中间跪着的,也不是他的儿子。 明明他才是砧板上的鱼肉,才是那个没有退路的人,可皇帝此时却觉得,自己是被他牵着在走。 君臣两人,玩了十一年的阴谋,最后一回,苏国公玩的是阳谋。 诚然,哪怕屠刀握在手中,但被人牵着走的感觉,也并不如何美妙。 皇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今日这一出,是出自谁的手笔? 这就是苏国公为苏家选定的结局吗? 保全了大魏的那些地方官员,戳破时疫之事的真相,对当年夺嫡之事守口如瓶,逼着皇帝在百官面前权衡利弊,而后迎接最后的结果。 至于结果到底是什么,他或许并不那么在意。 他已经将该做的都做了,给了苏世子和苏二老爷首告的身份,皇帝要怎么处置呢? 轻拿轻放?怎么可能轻拿轻放,今天种种,都会被记在史书上。 满门抄斩吗?那皇帝就得想想,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会不会又突然冒出一个人,去为这个三朝老臣叫屈。 到时候苏国公死了,世上也没有了元德帝,到那个时候,后人会如何描述这一天呢? 是权倾朝野的奸佞落网,还是元德帝嫉贤妒能设下的圈套,无论如何,现在都无人知道。 可还有宸妃啊 随着苏世子和苏二老爷的话,朝臣们终于不再沉默,也沉默不下去了。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这一局皇帝会“赢”。 一直沉默着的朝堂沸腾起来,沈御史也不再孤立无援,甚至于,他们已经不仅仅是体察上意那么简单。 谁不想青史留名呢?谁再沉默,谁便是立场不坚定了,毕竟庆王那边还没个了结,而那三十七条罪状,罄竹难书。 兴许想法各异,但在几位朝中清流的带领下,没人再沉默,哪怕是吱一声呢。 “臣恳请陛下彻查,明宗三十七年,江州洪水案。” “。” “臣请奏陛下彻查,宪宗十年青州刺史。” “臣复议,臣复议。” 沸反盈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逼宫呢。 可刘大总管觉得这和逼宫又有什么不同? 犯罪的是苏国公,可他稳如泰山;真正骑虎难下的是他家陛下! 他甚至有点怀疑,苏国公是故意的,具体原因他不知道,可随着这些被牵着鼻子走还不知的朝臣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刘全的这种感觉也越发强烈。 就好像,苏国公才是那个看笑话的。 笑话朝臣们不贴心,笑话他家陛下哪怕将世家打压地没有立足之地,在面对忠心于他的朝臣时,也不能为所欲为,无论到哪一步,这个朝堂,也不由龙椅上坐着的,哪一个人说了算。 成王败寇已定,可“成王”却要跟着“败寇”的路子走。 叫人赢了,都觉得浑身刺挠。 也是,苏国公什么时候叫陛下舒服过呢? 更何况现在皇帝,还有除了朝局之外的顾忌 刘大总管想着,沈御史这么一闹,所有的罪叠加起来,苏国公府认了,要置小绵羊于何地? 三十七项大罪,外加造反,小绵羊瞬间就要变烤全羊,白绫,毒酒,不是陛下舍不得,朝臣们就不会提的? 今日已经失控,他日,给苏国公府定罪,明旨宣发,天下皆知的时候,又会如何? 按照陛下原先的打算,即便惩治苏国公府,也不会详细罗列这么多罪名,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了。 最终皇帝还是准奏了。 然苏国公到底是三朝老臣,又已年迈,不可能刑讯逼供,苏家一干人等,也都是有爵位诰命的,所列罪名又牵扯极广,在明旨之前,所有人一律禁足国公府,不得擅出擅动。 不轻不重,也很公允。 苏国公走出殿门的时候,身后已然多了两名侍卫。 他走在最前面,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如松如竹,朱红宫墙落下残影,只是这回,他立于阳光下,正午的阳光照下来,泻满绯红官袍的袍袖。 他的事结束了,但皇帝那还远远没有。 没人注意这个时候,方才慷慨弹劾的沈御史,朝殿外看了眼,眸中却并没有弹劾成功的喜色,而是一种坚定仿佛完成了某种新旧交替的仪式。 直到殿门关上,这回站在阴影中的,已经换了人。 闹到这一步,该退朝了?然而并没有,因为沈御史又开口了。 “陛下,臣还有本要奏,陛下是大魏之君,没有公私之分,宸贵妃乃苏国公嫡亲孙女,昔日秦国公府贪墨一案案发时,臣虽不在朝中,但也听闻皇后娘娘脱簪请罪,陛下以罚俸惩处,虽臣以为惩处过轻。但国母尚且如此,何况贵妃,况且苏家所犯之罪远胜秦国公府,请陛下秉公处置!” 又是秉公处置。 此话一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陛下终于变了脸色。 刚刚跟着这个愣头青复议的朝臣们也是骑虎难下。 这是谁选上来的棒槌! 这小子今天是非要当烈士不成? 这罪名没定呢?陛下没提,那就是不想现在提。 “放肆!此事还未查清,你岂敢攀咬贵妃,还敢擅议国母,难不成是质疑陛下徇私,你想自己重审?” 别说旁人了,便是御史中丞都坐不住了,不等陛下开口,就出言训斥道。 再不给陛下一个台阶,陛下可是真恼了! 幸而是元德帝,要是先帝那会儿,早就把这个愣头青叉出去,乱棍打死了。 然而愣头青听到自己的上官这般说,丝毫不慌,就跟没看见陛下黑地发沉的脸色一般。 “如果能重审秦家一案,当然最好,若陛下信任微臣,微臣义不容辞,西南饥荒,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卖儿卖女,秦国公乃国丈,不说为陛下分忧,还纵容亲族大肆敛财,虽未杀一人,但却如杀万人,之前的惩处太轻了!” 御史中丞:“。” 一直装死的秦国公:“。” 第587章 嘎嘎乱杀 得,原以为这人是针对苏国公府,没想到是要嘎嘎乱杀。 御史中丞差点没气晕过去,还信任呢?没看见陛下现在的脸色吗?削死你还差不多! 老天爷啊,这是谁给陛下送来的克星啊! 苏国公刚走才多久,这就又来了一个。 “贵妃乃是皇家人,位同副后,秉性柔嘉,侍上恭顺,待下宽和,西南灾荒,帝都时疫,体谅百姓之苦,动辄从私库中捐出数万两,皇后亦然。即便他日查出苏家有罪,也罪不及贵妃。”皇帝语调低沉,可见已经有了怒意。 “沈御史,你即便是想要扬名,也不能胡诌,贵妃娘娘今年不过十六,你所列的那些罪,大多都是明宗与先帝时所犯,说句大不敬的,贵妃娘娘那时都还未出生。”薛道终于开口了。 也必须说话了,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当然,也不止为了陛下。 做官做到薛道这个份上,都有一定的政治敏锐性,这位沈御史他是头一回注意到,可他挺直脊背跪在朝堂中央的时候,薛道莫名觉得不顺眼,还感到一丝莫名的威胁。 不是现在,而是以后,薛道有预感,这位沈御史,会活很久,他们会有很多很多打交道的机会哪怕他现在只是小小御史,而且每一句都在作死,哪怕才刚刚崭露头角。 沈御史看了眼薛道,眸色平静。 “薛大人所言,事关下官下一项的呈奏,稍安勿躁。” 薛道:“。” 御史中丞都想爆粗口了,他|娘的还有第三件事! 陛下,求你了,把姓沈的叉出去的,把他也叉出去,做这个愣头青的上司,真是倒了血霉。 “可在臣往下呈奏之前,敢问陛下,宸贵妃所捐款项,可全是贵妃娘娘的俸禄与陛下的赏赐?若是苏家所赠,可有民脂民膏在其中?还有陛下不久前,为两地军饷与河道修缮筹款,秦国公府为陛下分忧的五十万两臣倒是奇了,秦国公府刚因为贪墨一案,被朝廷收缴了赃银,哪里又来的五十万两?”沈御史字字尖锐。 秦国公:“。” 诚然,秦国公刚开始也以为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沈御史是陛下找来对付苏家的。 所以陛下没点他,加上之前皇后娘娘在安定寺当众给秦夫人没脸,秦国公在秦六郎的劝诫中悟出点皇后娘娘的意图,刚刚便一直装死。 但经过沈御史一番嘎嘎乱杀,才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凭空冒出来的,苏国公和陛下大概都是始料未及。 陛下就是再如何想要将苏国公置于死地,也不会让不受控制的愣头青来做这件事。 前面,沈御史确实是在全心攻击苏国公府,连宫里的贵妃都没放过。 可说着说着完了,后半部分是冲秦家来的! 也不仅仅是秦家,这棒槌是将苏家秦家,皇后贵妃,还有陛下,全都骂了! 剑指的全都是陛下的家人,正宫皇后和爱妃,一个都没放过。 “含血喷人,秦家即便之前有过失,陛下已有圣裁,岂是你一个小小御史能置喙的?我秦国公府,累世官宦,那五十万两,全部都是国公府的私产,我尚且能为大魏献出全部,而你,除了说几句沽名钓誉的话,想扰乱朝纲,踩着君父的清誉,搏一个流芳百世实际上,百无一用,西南灾荒,帝都时疫,修缮河道,你捐了多少银钱,当时又为百姓做了什么?又为陛下分了什么忧?”秦国公被气得心脏砰砰直跳。 这时候,不是装不装死的问题了。 他们秦家再如何,还为国库填了五十万两的空缺呢,这御史当时又做了什么? 他还能不明白,姓沈的,摆明着就是个愤世嫉俗,但百无一用的愤青,他就是要故意激怒陛下,叫陛下砍了他的脑袋,他好流芳百世。 他秦家岂能做这种人的垫脚石? 沈御史默了默,一时没有说话。 “说不出来了?”秦国公冷笑一声。 然后,他就看着方才还静默的沈御史,突然转身,直直看向他。 “大魏自建朝以来,御史便有监察弹劾百官,审核奏章的职责,下官不敢质疑君父,但也不敢不恪尽职守。秦国公府累世官宦,若下官记得不错,秦国公府在陛下登基前,往上数三四代,除了承袭爵位,并未有丝毫建树,在朝中任职的人,屈指可数,即便有祖产,也是坐吃山空。五十万两怎么到了秦国公的嘴里,像是五十两银子那般简单? 难不成秦国公家中的族田,产的不是粮食,而是金银,才能在贪墨一案过去后的几个月内,产出这么多钱财。” 沈御史怼完秦国公,又面向皇帝道:“下官确实拿不出五十万两,但下官知道,若没有贪墨,世家朝臣不压|榨百姓,没有皇后和贵妃的募捐,没有秦国公府那五十万两,也不会路有饿殍,百姓更不会那般苦!” 秦国公:“。” 秦国公脸色气得涨红,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能怎么说吗? 再说下去就是不打自招。 难道说是陛下为了平衡朝局,所以从轻处置了秦国公府? 还是说上回秦国公府没将赃银全都交出去,瞒着陛下还留了一手,所以这回能轻轻松松拿出这么多银钱。 如今的朝堂,本就不是完完全全的黑白分明。 有派系,有利益,就有争斗,而有争斗,就不存在哪方是完全的清清白白。 即便是苏国公和皇帝斗了这么多年,阴谋阳谋,但到底维持着体面,都不曾戳破。 这未必是皇帝想要的,但不得不如此。 是皇帝和大臣们不知道吗?当然不是,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比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御史更懂政治,也知道,这是大魏朝必须要走过的一段路。 至于要走多久,得看时局,得看陛下。 所以,这十一年来,没人直接戳破这层纱,在先帝那,是必死无疑,在元德帝这儿,没人试过,但历史的经验告诉世人,敢质疑皇帝,那也必定是生死难料。 第588章 你还要弹劾谁 不得不说,这位沈御史已经选择了个最好的时机,苏国公即将下野,朝局即将迎来改变。 以往十一年来,是没人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多的是如同薛道一般,懂得左右逢源,圆滑办事的官员。 可现在有人说了。 毫无疑问,从上到下,除非强权施压,否则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包括皇帝。 皇帝当然不会怕一个小小御史,可沈御史现在代表的是百姓那些不怎么懂政治,却因为政治受苦受难的穷苦百姓。 做皇帝,必须要有所取舍,尤其是刚接过先帝的烂摊子时,他只能选择大多数百姓,而不得不舍弃小部分。 可哪怕元德帝功绩斐然,足以彪炳千秋,也没办法和那曾经被他舍弃的小部分百姓诉说自己的无奈,诉说自己父皇做下的孽,去说世家和皇权,去说朝局纷扰因为无论是何时何地的百姓,最大的渴望,不过是吃饱穿暖,而不是什么大局,更不是什么阴谋阳谋。 毫无疑问,皇帝已经升起了一丝怒气,更加毫无疑问的是,这丝怒气不足以动杀戒,相反,伴随着这丝怒气的,是欣赏。 皇帝和薛道不一样,他虽擅帝王权术,用小人,成大事,但到今日,并不是容不下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而且,皇帝听出来了一点别的意味。 这位沈御史,虽然先拉出的是宸妃,但后面炮轰秦国公府言辞之激烈,明显是早有准备。 毕竟,论搅弄朝局的本事,秦国公连苏国公的头发丝都比不上;但要是论起贪财,秦家可比苏国公府贪地多。 皇帝微微垂眸,诚然,随着苏国公倒下,以国公府为中心的苏党,都会瓦解,这些人,不乏有身兼要职的,只要他们识时务,他并不打算全部株连。 可皇帝也无法保证,原先便站在他这边的人,不会受利益驱使,大肆打压株连苏党中人。 毕竟,曾经为自己做事的,可是有不少人怀着打压苏党,自己上位心思的,也不乏小人。 皇帝当然可以给他们施压,叫他们老实,但要是皇帝自己去做这件事,未免有过河拆桥,刻薄寡恩的嫌疑。 最好的就是有人代劳,借力打力,一个两边不占,两边的面子都不给的愣头青,借着他的手,敲打如秦国公这些帝党。 现在,皇帝好像找到了这个人。 “好一个御史台,好一个贤臣良臣。” 即便心中那般想,但皇帝还是冷笑道。 秦国公闻言,心中一喜,陛下鲜少能被人气成这样,这位姓沈的,要倒大霉了。 诚然,秦国公已经被气地失去了理智,巴不得陛下直接将沈御史拉下去斩杀。 御史台也慌啊,陛下摆明着将这笔账也算到了御史台头上。 “臣以为,臣目前还愧为贤臣良臣,陛下对微臣的期许,微臣定当自勉,即便做不了贤臣良臣,也定当做一个直臣。” 御史中丞内心咆哮,你他丫地还敢顶嘴! 这下是真完了,这究竟是谁的门生,谁提拔上来的,上岗前,有没有科普一下陛下的脾气吗? 要人命了 “好!朕便依你所言,你怀疑皇后,怀疑贵妃,怀疑朕,朕便叫她们,叫秦家,包括朕的私库,你查,好好地给朕查清楚,看看朕,再看看朕的后宫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皇帝还是发火了,连手边的奏折都掷了出来。 尤其这句话,就好像赌气说出来的。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朝臣们见状,纷纷又跪了下来,各个噤若寒蝉。 “刘全,去将朕私库的账目调出来,先给这位大魏第一直臣好好查一遍。秦国公也是一样。” 秦国公:“。” 不是,陛下真要和一个小御史赌气? “你叫什么名字?任什么官职?”皇帝问道。 沈御史行了一个跪拜礼,道:“回陛下,臣沈宁折,从七品,监察御史。” 沈宁折宁折不弯,倒是应景。 但就是这个从七品,叫人有点无语。 小小从七品,先是赶走了权倾朝野的苏国公,又将陛下气成这样? 牛啊,一品大员都做不到的事,被他做成功了。 “从七品?好,那朕现在就升你为五品监察御史,文武百官,包括宗室亲眷,当然,也包括朕,谁家搜刮了民脂民膏,欺压百姓,为官不正,你都可以查。”皇帝语气带了点威胁。 朝臣们:\"。\" 不是,陛下,您赌气也好,威胁也罢,怎么还要给这个愣头青升官? 还给这么大的权力?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沈宁折就接了旨。 朝臣:“。” 打了陛下,皇后,贵妃这三个人的脸面,竟然还能升官全身而退,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最后,他这么一闹,贵妃都被禁足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御史才是陛下的真爱,陛下这是强势霸道宠呢。 当然,也有真正的聪明人,比如刘全,小绵羊禁足不禁足有什么区别,反正她都不出门。 又比如薛道,只说了一句话后,便没有开口。 这就升官了? 他可不信陛下真是在赌气。 陛下可真是高明呐,天上降下来一个棒槌,正好可以拿来镇宅。 陛下不好自己亲手打压秦国公府和往日追随自己的人,这位沈宁折正好可以代劳,既可以平衡朝局,又不会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罪名。 毕竟现在大家可都是看清了沈宁折是个什么人,连皇帝都敢查,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真要查出什么,可不是陛下过河拆桥。 这种事,他薛道是不愿做的。 太得罪人了! 陛下或许会用,但也绝不会真地喜欢这样的臣子。 他能办好,陛下兴许还会保一保;要是办得不好,将秦家这些人得罪狠了,陛下完全可以反过来帮自己人出气,治沈宁折的罪。 总之,陛下自己,都能稳坐钓鱼台,掌控大局的。 有一点,薛道猜地不错,饶是如此,皇帝也没有多高兴。 因为,这位大魏难得一见的明君,再度发现,有人比他更高明,即便不在朝堂上,成了囚犯,依然可以做到,走一步,算三步,让满朝文武,包括他这个皇帝,不管是出于公心或是私心,还是利益,都要按照他预设的道路走下去。 谁又能喜欢被人摆布呢?哪怕这是自己的选择。 骂也骂了,“赌气”也赌了,这回总该下朝了。 “臣还有本要奏!” 刘全:“。” 他|娘|的!有完没完,都过了午膳时间,所有人都陪着他饿肚子。 “你还要弹劾谁?”皇帝冷笑道。 瞧,这就是皇帝,要利用你,也不会给你好脸。 沈宁折也不在乎,就在众人都开启防御模式,防止被沈宁折误伤的时候,就见这位沈御史,面色从容地将头上的官帽取下,放置身前,对着皇帝再三拜。 “臣要弹劾御史台监察御史沈宁折,也正是微臣自己。” 第589章 和光同尘 “哦,沈卿所犯何罪?”皇帝面不改色,摩挲着白玉龙纹扳指,像是气过了,淡淡问道。 “臣要弹劾自己,忘恩负义,臣本是南齐人士,年少时家中闹灾,逃荒至帝都城外,全家只剩臣一人,先帝委任苏国公处理赈灾事宜,是苏国公下令,开放城外寺庙,收容灾民,也是他,领着家眷,为我们这些灾民送来棉被,微臣那时才不至于被饿死冻死。后来,微臣也是靠着国公府所捐书本,启蒙读书,这才有机会参加科举,立于朝堂。 苏国公虽未授臣诗书,但却是臣的一字恩师,臣今日弹劾苏家,件件属实,但却有悖恩义。” 说到这里,青年稍稍一顿,又从袖中拿出另一本折子。 “此前臣细数苏国公三十七项大罪,乃臣职责所在。但如陛下所言,老国公辅佐三朝,历经四十余载,臣弹劾他,但亦可为国公爷做保,这四十余载,苏国公本人,为官清廉,为大魏鞠躬尽瘁,也曾救社稷于危难这是臣所列,老国公四十多年来大大小小的功绩,虽不全,但也囊括了七十多项,请陛下预览。臣奏请陛下,秉公处置!” 竟然比刚刚弹劾苏国公时,还要激昂。 这算什么? 弹劾了苏国公三十七项大罪,又列了七十多项功绩,是为了拉着所有人挨饿,逗他们玩吗? 只有沈宁折自己知道,自己现在呈上的这本,才完完全全由他撰写,也完完全全是他本人的主意。 历来御史弹劾,只纠其罪,不论其功,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事。 而如何处置的权利,都在那么几个人手中。 他就是要将苏国公的所有功过都摊开了,叫陛下斟酌,叫群臣知道,剩下的,就交给天下人,交给时间来论证。 一时,朝堂上鸦雀无声。 这回啊,皇帝真有点想笑了好得很啊 沈宁折原先说了那么多秉公处置,怕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句。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针对苏家,针对宸贵妃,所以奏请陛下,不能因为宠爱贵妃,就放过苏国公府,还“逼着”陛下禁了宸贵妃的足。 但现在,这句秉公处置,倒更像是怕陛下因为和苏国公多年来的私人恩怨,过分打压株连了。 最后,皇帝到底没将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沈宁折怎么着。 还要用这人干活呢,能怎么着? 这么一闹,等到半下午的时候,才堪堪下朝。 陛下心情不好,当然不会管饭,都是饿着肚子回去的。 下朝的时候,薛道故意缓了一步,等了会儿这位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一遍的沈御史。 “薛大人。”沈宁折不咸不淡打了声招呼。 谁能想到,今日之前,还是一位从七品的小小御史,下朝时,已经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大人今日可真是威风但陛下是圣明君主,沈大人不觉得自己今日过分了吗?”薛道眸中带着笑,仿若只是同僚间的闲聊。 确实是过分,很过分,得亏陛下不是暴君。 再怎么说,陛下登基以来,一不好女色,二从不靡费,所思所想所为,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天下百姓,有点心肝的人,都不会这般苛责。 沈宁折并没有否认这点。 “陛下确是难得的圣明君主。” 但就是不解释今日为何这般逼迫君父。 薛道也不是真地要什么答案,轻笑道:“本官没什么旁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我有缘,都是寒门出身,靠着科举立于朝堂,本就比勋爵贵族少了根基送你一句话,是本官的恩师说的,做官,必要时,也需要和光同尘。” 说完,看着沈宁折陷入沉思,薛道也不准备再说,刚刚在朝堂上有点小冲突,这时候点他一下,算是结个善缘。 至于听还是不听,随他,薛道也不在意。 反正他们不同路,不是一党,也不是同门。 就算连累,也连累不到他。 “下官与薛大人确实有缘。只是恩师的话,薛大人少说了一半。恩师的原话应该是,做官,最先学的,永远都是宁折不弯,方能谨守初心。而后才是,必要时,也要学会和光同尘,保全自己。” 薛道:“。” “你的恩师。” 难得,一向圆滑的薛大人一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沈宁折已经主动给他解惑了。 “不错,下官的恩师乃柳阁老,与薛大人系出同门。”沈宁折从容道。 薛道:“。” 薛道不晓得沈宁折也不奇怪,柳阁老门生众多,混的最好的就是薛道,他也只认识混地好或是主动找他抱团的几个人。 至于其他人,薛道并不全认得。 尤其这位沈宁折,今年应该也才二十出头。 而柳阁老,因为在先帝时心灰意冷,后又被苏国公等一众世家针对,被逼着致仕算时间,这个沈宁折应该是柳阁老致仕后收的门生。 呵呵,还真是有缘啊。 薛道当即打算一定要离这位沈宁折远远的,寒门子弟,没有勋爵贵族的根基,默认都是同门抱团。 他可不想朝臣们以为,自己和这个愣头青是一伙的。 沈宁折看着薛道离开的背影,也没多在意。 就如同,今日一鸣惊人,也并没有多快|意。 可这些事,他得去做。 包括弹劾那位苏家四姑娘,如今的贵妃娘娘 只有他先开口,先将声音喊得大些,日后别人喊的时候,作为第一个敢和陛下别苗头,第一个逼着陛下处置宠妃的人,他说的话,才更有份量。 因为从今天起,需要负责叫陛下“难受”的不再是老国公,而是他。 星辰宫内,碧桃和碧柔对着突然降下来的圣旨大眼瞪小眼。 外面发生了什么? 怎么苏国公府突然就被封了,自家娘娘还被禁足了? 她们倒不是很慌,毕竟就目前来看,自家娘娘安全无虞。 刘大总管将这道降罪,禁足的圣旨送过来,但也就是送来,没有叫宸妃娘娘接旨,连宣读都没有。 这算什么?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就是叫碧桃和碧柔将圣旨收起来,连知道都不必叫宸妃娘娘知道。 第590章 是生是死,都跟定您了 一来,宸妃娘娘本就不爱出门,十天半个月自个儿在宫里玩得也挺好;二来,即便出去了,谁又能说什么。 然而,就在两人想将圣旨收于内室的时候,本来应该还在睡午觉的宸妃娘娘,一袭中衣,披散着头发,就站在门帘处,好奇地看着她们手中的圣旨。 许是刚睡醒,莹白的小脸微红,又一身素,显得愈发楚楚动人。 “这是什么时候宣读的圣旨?” 宸妃娘娘受过那么多赏赐,当然认得圣旨。 一般情况下,陛下有赏赐下来,碧桃和碧柔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这会儿瞧见两人似是愣住,阿朝很自然地走了出来。 碧桃和碧柔没来得及收起来,圣旨就已经被自家娘娘拿到了手中。 碧桃心里一咯噔,两人皆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虽说苏家出事,宸妃娘娘早晚会知道,但她们总想着多保护娘娘些,能晚些知道最好。 碧桃和碧柔心中都担忧着。 生怕宸妃一时接受不了,就如同去岁去行宫的路上,遇到魏才人有小产的迹象,对方想要将脏水泼到娘娘身上时饶是过了这么久,碧桃还是忘不掉那时候自家娘娘小脸苍白,杏眸空洞的样子。 娘娘那时候说想回家 宸妃娘娘身子本就弱,入宫这么长时间,太医就没断过,不久前还肝气郁结,以至失语。 碧桃是真怕宸妃娘娘受刺激,柳大夫和李太医的调理,又付诸东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碧桃一边使眼色,叫碧柔提前去寻太医有备无患;一边瞧着宸妃娘娘拿着这张明黄色圣旨,杏眸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说地是早朝的事,最后的结论就是,宸贵妃禁足宫中。 其实旨意很短,要不了这么久。 但宸妃娘娘起码看了三遍。 看到最后,碧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有些不敢看自家娘娘被吓到,或是伤心难过的模样;可也不敢不仔细着自家主子的状态。 自伺候宸妃娘娘以来,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一种魔力,你会觉得让她受委屈,让她不高兴的人罪无可恕。 宸妃娘娘生来就应该是活泼开朗,应该高兴,应该被娇惯的。 出嫁前被父母兄弟宠爱,出嫁后又被丈夫宠着。 好像看着她得到幸福,自己也能感到幸福;看到她难过,也不由得觉得难过。 “娘娘。”碧桃想安慰什么,但毕竟是危及家族存亡的事,她这个奴婢,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好似是终于将圣旨上面的字全都认清了,阿朝才稍稍回神。 “娘娘,陛下会护着您的。”最终,碧桃担忧地挤出这么一句。 只是在宸妃娘娘抬眸时,碧桃看到的并不是一张惊慌失措,不敢置信,忧心忡忡的小脸。 一双水润的杏眸,格外平静。 而对于她的安慰,宸妃娘娘也是嗯了声。 “收起来。”阿朝语调寻常。 碧桃和碧柔对视一眼,心底都升起同样的一丝疑惑。 刚刚她们都要以为自家主子会急成一只四处逃窜的小兔子 “以后陛下再有圣旨,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阿朝将圣旨卷了起来,递给了碧桃。 碧桃赶紧应声,接过,将那道圣旨收了起来。 “既然有御史弹劾,陛下要我禁足,便不能和从前一样了。碧桃,你去将我私库的账目理出来,包括我入宫以来的各项开支和进项,越详尽越好,理好后,交去勤政殿,让刘总管转交给那位沈御史。我会书算,稍后与你一起。” 阿朝说完,又对碧柔道:“你将咱们宫里的一应贵重摆件,和妆台上面的首饰,先收了。既然是戴罪之身,暂且就用不得这些了。贵妃的金宝金印,我还没用过,原封不动送去凤仪宫。再奏请皇后娘娘,将我宫里伺候的人,先分派别处,我记得宫里对禁足嫔妃是有规矩的。” 碧桃:“。” 碧柔:“。” 和往常一般好听的小嗓音,语气带了三分认真。 宸妃娘娘考虑地很周到,周到地都不像是那个胆小的宸妃娘娘了。 连皇帝圣旨上没提的都想到了。 交出金宝金印,以及革去多余的宫女太监赎罪认错的态度诚恳至极。 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国公做的那些事,是带着自家小孙女一起干的。 碧柔想再劝,就被碧桃拉住了。 还是先依着宸妃娘娘的意思,自家娘娘能这般冷静,没有受到惊吓已经是大幸了。 “碧桃,碧柔,我可能要倒霉了。”阿朝垂着眸子,糯糯道,微翘的睫羽扑闪,不知道小脑袋在想些什么。 碧桃:“。” 明明是悲伤的氛围,这句话怎么听着还有些可爱? “娘娘,有。”碧桃刚想说有陛下在,没说完,就被宸妃娘娘给打断了。 “你们照顾了我这么久,说实话,比我同母亲相处的时间都多我不想连累你们。若是可以,便趁着去奏请皇后娘娘的时候,一并离去。”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离别的小伤感,就是没有紧张。 碧桃和碧柔闻言,不约而同地产生了点愧疚。 她们心思单纯的宸妃娘娘啊什么都不知道。 “娘娘,您别这么说,您待奴婢们恩重如山,奴婢们都打定了主意,这辈子,是生是死,都跟定您了。” 阿朝:“。” 阿朝没哭,碧桃和碧柔眼圈先红了。 阿朝琢磨着,有点过了,得收一收。 可不知道为何,心底还是有点落寞。 这句话并不算假话,碧桃和碧柔这一年多,日夜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监视着她,但也细心照顾着,保护着她,确实比她同母亲,十多年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定会觉得自己走运,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最后,阿朝还是压下了那丝落寞,在心里给自己暗示。 阿朝,别信 而碧桃和碧柔说得也不算是假话,她们确实愿意跟着宸妃娘娘一辈子。 人都是感情动物,更何况,刘总管那边,没说叫她们走,她们也不能走。 主仆三人,感人肺腑了几句。 主要是碧桃和碧柔表忠心,巩固了心腹的地位。 最后,阿朝眨了眨眼,对着自己的两位心腹,礼貌提出请求:“既如此,我这里有件为难之事,还得麻烦你们相助。” 第591章 戴罪之身,不好面圣 皇帝今天的心情有点不妙。 刘大总管心里也不爽,主要是那个沈宁折。 小小从七品御史,什么政绩都还没有,一开口,就要指责为大魏开疆拓土,出生入死,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十余载的陛下。 看把他能的? 关键是戳人心窝子啊,陛下才是那个有委屈没处诉的人。 可沈宁折代表的是百姓,不懂政治,只盼望着吃饱穿暖的百姓。 包括沈宁折自己,都是被先帝祸害过的灾民。 陛下要辩驳,就得带上先帝,不管心底里多瞧不上自己的父皇,但在朝臣们面前,还是得维护皇室的脸面。 也就是看陛下是圣明之君,沈宁折又刚好有用。 真要倒霉遇到个不讲理的君主,脑袋早就搬家了。 尤其是他那招欲扬先抑 要么,这人就是真地一心为公;要么,就是大奸似忠,别有居心。 诶,看似苏家走到了终结,但别说皇帝,就是他老刘,都没什么胜利的喜悦。 保不齐,这沈宁折就是苏国公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整出来继续膈应他家陛下的。 要说以前苏国公,背靠的是世家和手中的权柄。 这个沈宁折,看似手中空空,但实则不然。 没瞧人家大义凛然,心怀天下吗? 说白了,就是个刺头。 能不能活,全看皇帝的容忍度和胸怀了。 俗话说,来地好,不如来地巧,沈宁折就属于来地巧的,和苏国公属于前后交接,正赶上陛下需要借力打力,敲打自己身边人的时候。 皇帝在批阅奏章期间,勤政殿上下都小心翼翼,就盼着陛下早日摆驾星辰宫。 皇帝今日在朝上很是耽搁了一段时间,奏折批到一半,就已到傍晚了。 末了,略微一思忖,还是搁下了笔。 “摆驾星辰宫。” 勤政殿上下如临大赦。 然而,叫人大跌眼镜的是,他们跟着陛下行至星辰宫门口的时候,却人给被拦住了。 不止是他们,便是陛下,也是同等待遇。 而拦下他们的,正是一脸生无可恋的碧桃和碧柔两位“心腹”。 尤其是碧桃瞅见了陛下那沉下来的脸色,腿肚子都在发抖。 天爷啊,谁能知道宸妃娘娘要她们给陛下送的是一道“闭门羹”啊。 可刚刚,气氛都已经烘托到那了,她和碧柔连不管是生是死,都跟定宸妃娘娘的话都说了。 那宸妃娘娘提出那么一个,有亿点点难度的要求,她们合该照做才是。 毕竟,宸妃娘娘一向少有用到她们的时候。 但她们的待遇,可是比别的宫里的心腹还要好。 可这是拦陛下啊! 但没办法,按照她们的描述和表的忠心,那就是宸妃娘娘天下第一重要,即便是不听陛下的话,也得听宸妃娘娘的。 要是连试试都不愿意,她们自己都觉得刚刚表的忠心虚伪。 “娘娘瞧见了圣旨。”碧桃福身,如实道。 将下午和宸妃娘娘一同理账,还有上交金宝金印,削减奴婢的事,都和皇帝说了。 “娘娘身体无恙,刚刚太医还来把了平安脉。只是娘娘说,她现在是戴罪之身,不好面圣,等陛下明旨定罪后,还需领罚。”碧桃艰难开口。 皇帝:“。” 最先说的,当然是陛下关心的宸妃娘娘的身体。 皇帝微愣,默了片刻。 诚然,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小姑娘在赌气,压根就不是小妃嫔一惯的调调。 可惜碧桃不知道皇帝陛下心中怎么想的,否则一定会说。 陛下,您这回可是想错了,宸妃娘娘说的时候,可没有一点赌气的意思。 刘大总管也觉得小绵羊是生气了。 又是往外赶人,又是撂挑子,给沈御史看账,向秦皇后交出金宝金印,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赌气。 这事,有点不好说。 若是宸妃娘娘害怕了,陛下安慰安慰也无妨。 但若是赌气,朝堂大事,又岂是她能左右的呢? 刘大总管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瞧见自家陛下竟然直接要往里走。 而碧桃和碧柔两个,就跟被下了降头一般,噗通跪下,拦住了皇帝的去路。 “放肆!”刘大总管呵斥道。 即便是知道这两人需要在小绵羊面前扮演心腹,是奉命行事,但这会儿也该差不多了。 毕竟,这宫里,陛下要去哪,谁能拦得住? 说句不好听的,陛下要住星辰宫,宸妃娘娘自个儿都得挪地呢。 这一出,碧桃和碧柔之前都预料到了。 但怎么说呢? 两个人都想要为宸妃娘娘守住一回,兴许,这就是唯一的一回。 万幸的是,陛下到底停下了,看了眼那紧闭的殿门,随即转身离去。 阿朝在软榻上侧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停息下来。 阿朝看着帐顶,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连她自己都纳闷,怎么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 而且,她在心里曾经那般恐惧害怕的事终于发生的,事到临头,她反而不慌了。 倒也不是赌气。 就是想静一静,那三十七条罪,叫她一时有些无法面对皇帝;而那圈禁苏国公府的命令,又叫她疲于应付他。 怎么办呢?只能借着碧桃和碧柔两个“心腹”,去阻拦她们真正效忠的人了。 起码,她们又不会被真地牵连。 至于交出账目,那是她没做亏心事,不怕那位沈御史查,若是不给查,反而显得心虚。 金宝金印嘛,完全没用的东西,不管是皇帝还是秦皇后,他们谁的一句话,都比金宝金印有用。 而削减身边的宫人,一来,她确实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二来,他们大多都是碧桃一头的,也就是刘大总管的人,削减掉,这个时节,能少些人看着她,也是好的。 如此,宸妃娘娘杏眸坚定,现在,是时候做最应该做的事了。 阿朝果断拿出之前刘大总管送来的,据说是能长脑子的话本子,仔细研读起来。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增长智慧! 阿朝有预感,她一定能用得到。 皇帝:“。” 刘全:“。” 第592章 齐家的江山,苏家要占一半 不管怎么说,宸妃娘娘学习的态度还行,阿朝希望通过寻找一种法子,延续心底的那份平静。 事实证明,慌乱是最没用的。 她得彻彻底底保持冷静。 就这么着,当天晚上,宸妃娘娘从瞒天过海,看到欲擒故纵,又从金蝉脱壳看到走为上策。 看地她小脑袋里全是这些复杂的东西,看地一双杏眸睁不开,才小鸡啄米般睡下。 苏国公府。 苏世子和赵夫人相顾无言,这个男人,头一遭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感觉。 而赵夫人,心里却并不觉得顺了一口气。 她宁愿要一个盛气凌人但手握权柄的丈夫,也不要一个窝囊废。 饶是她有种种谋算,家中的事,还得是男人们做主。 一朝天堂,一朝地狱。 外面乱糟糟的声音不住地传到耳朵里,赵夫人想着的,都是在安定寺中的苏世通。 她这辈子机关算尽,嫁进苏国公府,生儿育女,可不是为了今日之结局。 可苏世子不说话,赵夫人只能忍着,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反正,忍耐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也是她的武器。 “放心,我们还有机会。” 黑暗中,苏世子突然开口。 赵夫人一怔,以为他是在梦魇。 “世子。” “庆王拉我们下水,皇帝想顺水推舟,都想我们去死。我们已经入了圈套,只有置之死地,才有一线生机。” 苏世子现在前所未有的清醒。 庆王也好,皇帝也罢,都张着网等着他们。 只有彻底脱离这两方,将苏国公的功过彻彻底底展示在人前,才是他们的生机。 到皇帝出手的那日,他们可没有今日这样,站着说话的机会。 “那世通。”赵夫人尝试着想问问苏世通。 然而,苏世子却并没有接话,难得和赵夫人说起心里话,但更像是自说自话。 “母亲咽气那晚,二叔公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我在门后,瞧见父亲一直跪在雨中,二叔公撑着一把伞,俯视着父亲最后他问了父亲一句话。” 苏世子的二叔公,便是苏国公的亲叔叔,也就是他们这一偏支曾经的领头人。 诚然,那夜,他过来,并非是为了救李芸娘。 可以说,二叔公默许了苏家嫡脉的做法。 也反抗不得。 “寒柏,大魏有那么多人,为何偏偏你要去做这个罪人?” 是罪人,而不是圣人。 世家的罪人,明宗皇帝眼中的挡箭牌。 诚然,明宗皇帝钦点探花的时候,是想做点事的,只是他色厉内荏,外强中干,遇到一点阻碍与威胁,就退缩了。 所有的矛头,自然对准了写出狂悖之语,损害世家利益的苏寒柏身上。 “这个世道本就破烂不堪,寒柏,你现在还想缝补吗?。” “看透局势算不得什么本事,能破局才算,寒柏,输了就得认。家主不会保你,皇帝也不会,而其他世家视你为叛徒要杀你,只有周家替芸娘守半年妻孝,尽尽心,然后去地方上做个县官,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芸娘才咽气,就已经有人替苏寒柏将妻孝和续娶的时间都想好了。 而这些,已经是二叔公这个偏支领头人,在苏家家主面前,能争取到的最多的东西了。 “二叔想要我做什么?我死了,不是更好吗?至少这一支,可以太平长安。”苏寒柏语气微哑,置身于磅礴大雨,这一世为数不多的狼狈。 聪明人之间说话,就是简单。 他保下自己,又怎么会没有所图? “寒柏,庸人才要太平长安,我做了一辈子的庸人,养的两个儿子也都是废物。咱们这一支只有你,有人输一时,便是输一世,而你,我相信,不会一直输下去。你的志向,我不感兴趣,这个世道如何也与我无关,我拼命保下你,是要你为苏家,为咱们这一支做些事的。” 苏世子永远记得那一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刚没了母亲,而他的父亲跪在雨中,脊背挺地笔直。 二叔公将伞移到了父亲之上,任凭风雨打在自己身上。 “苏寒柏,我要你以芸娘地下亡魂,以你的心之所向和子孙后世起誓。哪怕耗尽一生心血,也要将如今的苏氏嫡脉踩在脚下,让苏氏成为世家之首齐家的江山,我们苏家,咱们这一支,要占一半。” 将苏家那时的嫡脉踩在脚下,是因为偏支几代人做小伏低,不受重视,还受打压的积怨。 而第二条,苏氏乃百年世家,虽也是一流世家,但始终平平无奇,屈居人之下。 至于第三条,那时候的苏世子没有想明白。 二叔公掷地有声,伴随着雷声阵阵。 苏世子思绪回笼。 诚然,二叔公所说的前两条,苏国公都做到了。 而第三条,苏世子之前一直以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 但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二叔公说地不是权柄,因为权柄能得到就能失去。 二叔公说的是血脉! 他说的是,未来的大魏天子,都要带上他们苏家的血脉。 章家因为先帝做到了,以后的帝王,身上都会留着章家的血脉。 可是苏家,苏太后和苏贵妃都没做到。 “咱们还有机会赢,咱们还有月团儿,只要她好好的,不失宠,等生下小殿下的那日咱们即便输了,也还是赢。” 苏世子想到了自己的小女儿。 如果未来皇帝是自己的外孙,那他身上所流淌的血液,有多少来源于先帝,就有多少来源于他。 可以说,苏世子对那位还没影的小殿下的期盼,远远胜过了对自己的儿女,当然也包括月团儿。 赵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且不说月团儿底子差,怕是不好生养,即便生下来,谁又知道是男是女。 没有苏家的扶持,能不能做皇帝? 苏世子的说法,好像只要月团儿生下皇子,就一定能做皇帝一样。 再说,即便做了皇帝又如何? 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现下,她最想要的,就是她的三个孩子平平安安,苏家还能有翻身的机会。 谢池人品极佳,苏夕在谢家应该不会吃太大苦头,唯一怕的就是谢家旁人为难。 月团儿只能全看陛下的态度了。 最最令她担心的还是苏世通,苏世通可还在安定寺,和庆王世子待在一起。 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第593章 你告诉她,小马儿长大了 这对夫妻,除了对待苏家二房,除了有三个儿女,否则永远不同心,不同频。 而今晚,还远远没有过去。 苏国公府住的,并不止是大房或是二房,还有许多仆妇丫鬟,以及小厮和管家。 因为事先主子都有交代,慌乱了一阵,也都老实配合了。 除了圈禁,就是搜查罪证了。 皇帝自然交给了禁军莫统领,他是跟随陛下多年的心腹,莫统领又派了自己的亲信王隆。 王隆是莫统领的心腹,和庞生一派不和已久,虽顾忌着苏国公,不会造次,对国公府的下人们就不是那么客气了。 王隆不知道庞生已生了别的心思,只想着苏家一倒,庞生也会跟着倒霉。 庞生倒霉后,禁军副统领的位置就又空下来了一个 王隆虽不是那个排面的人,但莫统领受陛下器重是公认的事,他是莫统领这一头的,四舍五入,便也是陛下的心腹了。 到时候,副统领空缺,左不过会在他们几个人中间选,他得先把握住机遇 故此这场彻夜的搜查,更是不遗余力,连马棚那里都没放过。 陛下需不需要罪证是一回事,但他们得尽可能多地找到。 苏家乃百年世家,起码钱财不会少。 马厩中的傻阿福今日睡得早,马厩的管事知道他人傻,还给他吃了点安眠的药,又提前嘱咐,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去。 有人进去搜,就老实配合。 其实也不用过分担心,傻阿福不爱和生人说话,连府里相处了十多年的丫鬟小厮,他都鲜少开口,夜里睡着了,更是雷打都不醒。 但今晚,傻阿福睡得迷糊间,听到外面有声音,准备继续睡的时候,外面的火光却越来越大。 伴随着火光的是一句怒喝。 “将这里团团围住,不准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傻阿福就是被这一声彻底惊醒的。 团团团子。 团子回来了! 忽地,木讷的眼眸难得露出点惊喜的神色,傻阿福蹭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王隆带着人踹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在翻腾过年国公爷送给他的新衣裳。 好久没见团子了,要换新衣裳去见团子。 团子爱干净 朱总管说了,人得干干净净,别人才会相信他养的马儿是干净的。 王隆看着无视一行人,翻箱倒柜的男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在藏什么?不许擅动!” 傻阿福又听到熟悉的声音,找到衣服,压根听不见别的,旁若无人走到王隆面前,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是团子回来了吗?” 王隆一路走来都极为顺利,苏国公府像是整体软了骨头一样,一点反抗都没有。 面前这马夫已经是他遇到的唯一的“反抗”了。 想到那时他去俞家抄家的时候,哭天喊地的 王隆看出傻阿福的不对劲,目光呆滞,一直低着脑袋,俨然就是个傻子。 王隆没查检到东西,心气不顺,有些不耐烦了。 “什么团子,快滚开!” 说罢,拿剑柄将傻阿福一把推开。 傻阿福不聪明,但很是有一把力气,王隆这么一推,他竟然纹丝未动。 傻阿福也不生气,低着脑袋,时不时看王隆一眼,似是在想是哪只团子。 “最胖的那只。”傻阿福最后笃定道。 王隆见没将他推动,武将本就脾气更暴躁些,这会儿真有些怒了,用了十成十的力踢向傻阿福的腹部。 傻阿福没撑住,更不知道怎么防备,他以为面前人知道团子的消息,仅此而已。 团子认识的人好凶啊。 傻阿福就这么被踹倒在墙边,呕出一口血。 王隆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你别走,你叫团子回家你告诉她,小马儿长大了。”傻阿福声音弱了些,喃喃地念叨。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团子了。 他养的小马儿长大了,又下了小马崽,现在又长成了小马儿。 通体雪白,比之前被人抢走的那些,都要好看。 近来,傻阿福看着小马儿有点着急。 团子再不回来,小马儿又要长大了,下一匹小马崽,不一定有这么好看了。 国公爷说过,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他说过,要送团子一匹最好看的。 可她不见许久了 “就是最胖的那只你告诉她,这回不会被人抢了。”傻阿福木讷的眸光有些灰暗,不知道是不是疼的。 可王隆却已经走出了房门。 马厩中的马儿们被火光吓地躁|动不安,嘶鸣不断。 “王都尉,快来瞧,找到罪证了,国公府竟然私养了这么多战马,有些还是西域品种,保不齐是和西域有所勾结。” 马厩里,一个扁头士兵,兴奋地冲着王隆喊。 王隆一听,踱步过去。 一瞧,嚯,还真不少,关键是优良品种很多。 王都尉见过西域马,这里面,有些比西域纯|种|马还要好。 直看地王都尉眼睛放光。 身为武将,除了金银珠宝,平时不就爱个兵器和战马吗? 虽不算什么罪证,但一下子遇到这么多良驹,即便是当罪证带回禁军,也不是什么大事。 几匹马而已,上面也不会追究。 “大人!这儿还有一匹小马驹呢!身上一点杂毛也没有。” 王隆顺着下属所说,看向墙边。 果然是一匹通体发白的小马驹,一瞧就是主人精心养着的,单独住一间不说,身上的毛发也被打理地发亮。 兴许是被吓着了,又不见自己的主人,正战战兢兢地躲在角落里,尤其是当有人伸手去触碰的时候,更是发出阵阵鸣叫。 “大皇子近日不是要习弓马了吗?都尉,送给大皇子,殿下指定高兴。” 陛下现在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嫡子,比起二皇子,大皇子当然更值得巴结。 诚然,王都尉看到小马驹的第一眼就是这么想的。 “好生牵走。”王都尉笑着吩咐道。 没人顾及挣扎着的小马驹。 它可能也不明白,它的主人为什么不要它了,这只小马驹灵气十足,发出悲鸣声,拼命地挣扎,带动马蹄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第594章 没有拖累 铃铛声伴随着马鸣声,冲进屋内疼得抽|搐,半晕过去的傻阿福耳中。 他一个激灵,瞳孔渐渐放大,不知哪里来地力气,爬将起来,冲到门口。 “不许动!不许动!” 傻阿福是个痴儿,比别人反应慢,平常不爱说话,为数不多能牵动他情绪的只有马儿。 他的生命里,没有比马儿还要重要的事。 他看着这些人强硬地要牵走马厩里的马儿,听到这些马儿的嘶鸣,似乎能感受到它们的不愿和痛苦,傻阿福一下子就受到刺激。 一众人就瞧着,刚刚还被王都尉踢了一脚,重伤在地的马夫,像是疯了一般往外冲,正对着王隆的方向。 “拿下!” 傻阿福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墙角那只可怜挣扎的小马驹。 “这是团子的。” 这是团子的,不能再被人抢了。 已经被抢了许多回了 傻阿福心中就这一个信念,两个想要尝试拦住他的士兵,被他一手一个扔到了地上。 王隆大骇,不知道傻阿福走向的是小马驹,以为是冲自己来的。 “那是团子的我答应过她。” 傻阿福已经受了刺激,再也听不进旁边人的呵斥。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脖颈间的凉意,才叫他停住了脚步。 王隆眼神中迸发着怒火,瞪着眼前这个冥顽不灵,意图反抗的马夫。 火光照耀下的剑尖,滴着血迹。 这回,傻阿福倒在了草垛中,没有再爬起来。 可那双木讷的眼神,还死死盯着那匹雪白毛色的小马驹。 小马驹也忘记了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倒地不起,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草垛上。 他还是食言了。 最好看的小马驹,还是被人抢了 小马驹发出更大的悲鸣声,直到地上的人再也没了气息。 他是国公府的傻阿福,这世上,除了马儿,他只喜欢两个人。 国公爷,还有那只胖乎乎的小团子。 四周一静,毕竟他们在进来时,没想着要开杀戒。 是因为这傻子刚刚意图袭击王都尉,才被杀的。 “记上,搜查马棚时,遇暴徒反抗,已被斩杀。” 王都尉语气冰冷道。 周围人多少都有点紧张,在苏国公府杀人,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那这马驹。”扁头士兵指了指,不断悲鸣的小白马驹。 “牵走。”王隆厉声道。 一个马夫而已,杀就杀了。 “继续搜查。” “是。“ 和里头的喧闹不同,外头,禁军莫统领的另一名心腹宋达,却是松散闲适。 只是他手底下的人,有些看不下去了。 “宋都尉,这么好的立功机会,您怎么就交给了姓王的?” 就算同是禁军统领的心腹,但上面的位置不够时,还是会有矛盾。 宋达和王隆就是这样的合作竞争关系。 抄家搜查这种事,当然是第一批进去的人,搜出来的东西最多。 财物也好,罪证也罢,这些可都是功劳。 宋达却是一点不慌。 “眼皮子浅的货,你以为这座敕造国公府这么好进?”宋达笑骂了句。 “这怎么说?宋都尉,您点点属下。”士兵赶紧问道。 “你等着瞧,今日但凡这里头出了一点事,对王隆而言都是必死之局通知下去,叫咱们的人,今夜就老老实实地守在原地,一个都不准进去。” 那士兵虽还不太明白,但宋都尉说得那般严重,还是立即传达下去。 宋都尉瞧了眼苏国公府的匾额,笑不达眼底,最后悠悠然叹了口气。 今夜被派来做这个事,已经是倒霉了。 幸而有王隆那个莽夫在前面挡着 那个蠢货,还只当想要多收集罪证在陛下面前露脸呢。 孰不知,哪怕他今日收集到什么惊天的罪证,立了再大的功劳,也得不到想要的。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苏国公不是俞侯,俞侯贪利,死了也无人记得。 可苏国公,即便是将那三十多条罪都做实了,他辅佐三朝的功绩也是实打实的,他是权臣也是能臣,四十多年,地方上不知有多少是他的门生故旧。 这么多年过去,不说私德,但说学识,他依旧是天下读书人的神话。 而在百姓间,他的名声也并没有大家所想象地那般差 功过从来相伴而行,有人骂,就会有人为苏国公抱不平。 这时候,冲进去将国公府搅地鸡犬不宁,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引发了什么舆论,陛下可不能背上一个苛待老臣的罪名,莫统领是陛下的嫡系,也不会背。 那就只能他们这些进国公府搜查的人背了 可笑的是,王隆还觉得是美差,生怕自己抢了他的头功。 要抢就抢,总之,今夜他没有迈进国公府一步。 星辰宫,宁华殿中已经少了许多伺候的人,愈发静谧起来。 室内燃着安神香,顺着蓝色帷幔飘到里侧。 榻上的小美人现在却睡地不大安稳,秀眉微蹙,白嫩的额间沁出薄汗,似是陷在什么梦中,想挣扎着醒来,却挣扎不出来的模样。 忽地,灯花爆了一声响。 榻上的小姑娘一惊,猛地睁开杏眸坐起来,心跳起伏不定,大口喘着气,白嫩的柔夷,不自觉覆上了自己的脖颈。 稍稍缓了缓才发现,面上似是有些湿热,而枕头已被泪水打湿了大半。 外面的烛火微弱。 阿朝又渐渐冷静下来,忍下那丝心悸,抱着被子坐在榻上。 刚刚的噩梦 阿朝摇了摇脑袋,擦干眼泪,决定不再想。 苏家定罪并不是一朝一夕,何况,那位沈御史说得都很公正,祖父并不是个只谋私利的奸臣。 阿朝尝试着调节自己,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局才算好。 当然,无论是什么结局,都不由宸妃娘娘说了算。 苏家三姑娘能做的,就是冷静下来,还有的,之前都已经做过了,认错的态度良好,这一年多的时间,也没有害过人,惹过什么叫人抓得住把柄的大麻烦。 起码,宸妃娘娘是没有拖累苏家的。 第595章 跳窗 是非功过还有公平正义的道理,阿朝都明白,苏家当然不清白,那位一战成名的沈御史说地也不错。 苏家也好,秦家也好,当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这个姑娘家,都享受着家族的荫庇。 他们觉得稀松平常的东西,于那个时候的百姓而言,却可以救命。 不算错,毕竟苏家确实有着百年积累。 不想便没事,但想起来,有人提了出来,他们所有人的腰都得弯下一节。 就比如她,若是生在穷苦人家,别的不说,就是六岁那边的一场病,就得丢了小命。 那场病后,再小的时候的许多事情,阿朝都不记得了。 但模模糊糊还有点印象。 比如多次在祖父的号召下,去参加募捐“动员会”,给灾民捐款捐物,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还见过一回灾民,其中还有些,比她当年还大不了多少小孩子。 她这个小胖纸,和那些骨瘦嶙峋的孩子对比,格外明显。 阿朝看着帐顶,想着有沈御史这样的人在也好,起码可以尽可能地公平。 苏家的功过,掰开揉碎讲清楚,都展示在世人面前,比有人想“暗箱操作”地强。 当然了,若是真有“谁”想暗箱操作,沈御史应该也是挡不住的。 皇帝:“。” 宸妃娘娘将上回皇帝送给自己的匕首和从安定寺拿的半包辣椒面放在枕边,决定再继续尝试着入睡。 她得睡啊。 不是可以一直任性将皇帝拒之门外的。 只是,她在皇帝面前和透明人无异,论洞察人心,斗心眼子,她可比不过他啊。 所以,阿朝今日才奢侈地给自己放了个小假,等调整好心情,再和皇帝见面。 当然,前提是,皇帝还会来。 但想到刚刚那个梦,阿朝还是有点小害怕,深吸一口气,想着小时候奶娘哄自己睡觉时,唱的童谣,最终还是慢慢睡着了。 兴许还是刘氏的童谣管用,阿朝这回睡地稍稍安稳了些,就连有人进来都不晓得。 准确说,是从窗户跳进来的。 没办法,宸妃娘娘小心谨慎,自个儿一个人睡的时候,将门给反锁了,就连碧桃和碧柔都只能敲门。 刘大总管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推门,结果怎么也推不开。 不用猜,小绵羊战斗力为零,但警惕心满级。 一点都不弱!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怎么在苏家出事前,从来不反锁,苏家今天上午出的事,晚间就反锁。 刘全晓得,不一定是为了防谁,只能说,小绵羊胆小惜命,跟小动物一样,察觉到危险,也会有点不同于往日的举动。 说起来,挺丢人的。 他和他家陛下就像是无家可归了一样。 不说陛下,就连他老刘,在星辰宫住惯了,被小绵羊这么一赶,走在外面都感觉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家陛下被家里的小母老虎赶出来,他也跟着无处可去的感觉。 走地时候,刘大总管还有点气性呢。 此处不留,陛下就没地方去了吗? 结果呢,气性越大,回来的时候,明明阖宫都是陛下的地盘,可他老刘竟然有一种灰溜溜的感觉。 没办法,谁叫,他家陛下日常用惯的东西,穿惯的衣裳,大多都在这儿,就连有些公文,都在星辰宫。 好不圆了,都是借口,刘大总管圆不下去了。 刘全最后收了手,回头为难地看了眼自家陛下。 陛下肯定是不愿意和他凑合一宿的,要不还是去偏殿安置 皇帝看着紧闭的殿门,皱了皱眉,到底也没自己再上手试。 “你先去歇着朕想一个人走走。”皇帝低声道。 刘大总管不疑有他,今日的事太多,又有一个沈宁折添堵,陛下劳累一天,一个人走走,放松放松心情也是正常。 他只要伺候陛下,但陛下需要考虑的事,不知有多少? 诶,要是慈仁太后在就好了 末了,刘大总管径直走向,小绵羊叫碧桃给他在偏殿安置的住所。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来一桩事,回头准备和陛下说一说的时候,刘全顿时愣住。 院子空空荡荡,方才还说想一个人走走的陛下已经没影。 紧接着,刘大总管就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开窗,一声关窗的声音。 刘全:“。” 刘大总管在风中站立了许久,脸部僵硬,最后行,陛下您开心就好,他什么都没看见。 由于宸妃娘娘将门反锁,碧桃和碧柔没办法进来换烛火,皇帝进来时,屋内烛火已经全熄了,只有顺着窗柩缝隙,倾泻而下的月光。 皇帝走近床榻,听到帷幔内匀称的呼吸,倒是没有先去瞧里头的小美人。 而是脱去了外裳和靴子。 诚然,皇帝是来睡觉的 和往常一样,皇帝睡在外侧。 什么嫔妃睡外侧,好伺候皇帝的规矩,在宸妃娘娘这儿早就废了。 皇帝轻轻拉过些被子,与小妃嫔平齐躺下时,才侧首看向阿朝。 睡地倒是安稳,不像是害怕的模样。 不知道是相信苏国公还能逆风翻盘,还是对朝政没什么概念? 还有不知道气消了没有? 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才稍稍伸出手,想要帮她拢一拢被子,结果凑近的时候,忽地闻见一股味道。 宸妃娘娘一直香香软软的这不奇怪,但这个味道怎么有点像辣椒面? 皇帝:? 皇帝微微一愣,下意识闻了闻自己,怀疑自己,也没怀疑一惯讲究的宸妃娘娘。 但很明显,皇帝又没去过厨房,沾染上辣椒面的机率为零。 味道离小妃嫔更近,好像是被子里发出来的。 阿朝迷迷瞪瞪地睁眼,看到的就是扑|在自己身上,扯自己被角,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一个大块头。 在几个梦里周旋,小脑袋不清醒,但手比脑子快,在对方发现动静,转向自己的时候。 藏在被窝里白嫩的小手,就抬起来了。 皇帝见状,稍闪了闪,怕她受惊,想要解释几句的时候,迎面就被什么小东西砸到身上,粉末状的东西,撒了一脸。 “啊切。” 阿朝:“。” 皇帝:“。” 第596章 故意地吧 这会儿,可就不止是呛鼻,那些辣椒面,还有些进眼睛的。 阿朝醒过神,粉唇微张,嗓音微颤:“陛下。” 一刻钟后,宁华殿的灯亮了。 皇帝黑着脸去洗脸,沐浴;再一刻钟后,灯又灭了,只有帷幔内的夜明珠亮着。 宸妃娘娘呢,只能看见一张黑如锅底的俊脸。 阿朝:“。” 呜呼,阿朝闯祸了。 “陛下眼睛红了难不难受?”阿朝一个激灵,赶紧起身让地方,好叫皇帝上榻。 皇帝:“。” 似乎只要皇帝上榻,就算是服务周到了一般。 阿朝还是头一遭看到皇帝红了眼睛,虽然是因为辣椒面,但和哭了没什么区别。 阿朝很是心虚,那些辣椒面撒到脸上,皇帝刚刚定然在后面掉眼泪了,哪怕是生|理性的眼泪呢。 皇帝有点想瞧她的表情,但想到刚刚小妃嫔说他红了眼能不红吗?即便是洗过许多遍,还有刺痛。 皇帝索性闭上了眼睛,稍稍缓了缓。 “故意地?”皇帝语气莫名,细听就晓得,多少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对宸妃娘娘而言,现在的情况,当然是不用被皇帝盯着最好。 可同样的,宸妃娘娘招牌的,无辜的杏眸,也无法展示了。 不能眼神交流,皇帝的读心术失灵,宸妃娘娘的“无辜小白花”也失灵了。 “是陛下来得太突然了,我明明反锁了门的。” 皇帝:“。” 是啊,宸妃娘娘已经反锁着门,且已经把皇帝陛下赶了出去,突然大半夜,瞧见这么个大块头,小妃嫔又是个胆小的,不害怕才怪。 就是阿朝现在还纳闷呢,将门反锁着,皇帝是怎么进来的? 这叫人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皇帝当然不可能这时候说什么跳窗,重点也不是这个。 “即便是朕来得突然,这辣椒面,你怎么解释?总不至于是你随身携带的?” 阿朝:“。” “是防。” 是防身,但那是之前见徐朗的时候,今晚,就和那匕首一样,多少算个“武器”,睡觉能多些安全感。 之前是放在床头的,也不知自己睡着时怎么了,就拿到了手上。 “防谁?防朕?”皇帝打断了宸妃娘娘的“欲盖弥彰”,睁开了发红的眼眸。 阿朝:“。” 阿朝微愣,反应过来赶紧无比真诚解释道:“不是。” 真不是,但皇帝陛下不信。 “不是?你的床榻,除了朕,还能有谁?”皇帝嗤笑道。 阿朝:“。” 皇帝:“。” 这话,怎么听起来(说起来)有点怪怪的? 诚然,宸妃娘娘的床榻,只有皇帝陛下能上,如果还有别的可能,那就出事了。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很肯定,皇帝是被气着了。 如果面前的不是宸妃娘娘,如果皇帝这时候往苏国公的孙女身上想,可真地就是蓄意“谋害”了。 但皇帝这时候,更像是在发牢骚一般。 哪怕,他还是怀疑小妃嫔就是故意的。 但要说是故意的,她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要说不是故意的,又没有别的可能。 宸妃娘娘默了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还是给皇帝吹了吹眼睛。 明天还得上朝,看折子呢,大魏朝,可离不开这双眼睛。 “陛下下回直接将妾叫醒别再误伤了陛下。”宸妃娘娘小心翼翼地“大言不惭”道。 皇帝:“。” 误伤? 这话的语气,就仿佛宸妃娘娘武功超群一般。 但能怪宸妃娘娘吗? 当然不能。 毕竟,皇帝也不是第一次被自家小娘子误伤了,如果皇帝能及时积累经验设防的话,就凭宸妃娘娘的小胳膊小腿,连近身都不能。 也不至于每回“得罪”自家小娘子的时候,都被来这么一下。 之后,皇帝当然是照常安歇,没有被赶出去。 帷幔内再度陷入黑暗和寂静。 掰扯完辣椒面的事,还有更大的事,没有掰扯。 阿朝没有开口,侧着脑袋瞧皇帝,不知道是担心皇帝的眼睛,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但相处起来,不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呢?对皇帝来说不知道,但对阿朝而言,他确实是这世上,与自己最亲近的男子。 论时间,碧桃和碧柔排第一,皇帝就是第二。 皇帝微阖着眼,显然是眼部还有刺痛感。 但他好像晓得,某位小娘子虽然没做声,但在瞧着自己一般。 皇帝伸手揉了揉阿朝的发丝,和往常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将人搂在怀中。 哪怕白日里,他刚和自己祖父斗了一场;哪怕,他还想悄么下一道禁足的圣旨不叫她知道。 阿朝垂下了眸子。 这事,要么她就学聪明点,装作不知道;要么就学贤惠点,毕竟犯错的是苏国公府,是她的娘家,皇帝是没什么好愧疚的; “都知道了?”最后,还是皇帝先开的口。 半晌,阿朝才轻轻嗯了声,很是小心翼翼。 “此事朕就不问你的看法了。” 这事,无论是朝臣还是后宫嫔妃,问谁就是为难谁,试探谁。 阿朝抬眸看了皇帝一眼,没吭声。 “陛下是叫沈御史来查吗?”末了,阿朝还是小小声问了这么一句, 并不算什么机密。 “也不止他一个,不过他是首告的御史,自然是要参加的。” 其实查不查的,事实都摆在眼前,苏国公也没有否认,还有苏世子和苏二老爷那么一出。 阿朝听到这一句,在心里点了点脑袋。 对皇帝来说,查不查都一样; 但对苏家三姑娘,从心底来说,还是希望,对苏国公,对苏家,能做一个实实在在的论调。 第597章 别株连他们 当然,皇帝这句话,是不愿宸妃娘娘为难,但也不排除有叫她沉默闭嘴的意思,只是委婉些罢了。 尤其是,瞧着小妃嫔还算镇定,更加深了皇帝心中,苏家待她不好的想法,这已经是知道苏世子夫人给自己亲生女儿下毒之后,皇帝的固有偏见了。 亲生母亲都如此丧心病狂,更何况旁人。 不过或许,小妃嫔已经听到了那个沈宁折,今日在朝中的事迹,也认定他是个直臣。 或许是 不过,皇帝又如何看不透,他想在最开始就一鸣惊人,立身朝堂,叫大臣们,叫他这个皇帝都注意到他的心思呢? 即便不为名利,但也不代表没有目的。 起码,沈宁折是想拿下一定的话语权。 身后怕是还有高人指点 别人不敢弹劾苏国公,但是他敢,便是拿住了朝臣们不愿出头,但又想跟着喝汤吃肉的想法。 看似是这些朝臣将沈宁折当做箭靶子,出头鸟,孰不知,同时也失了最佳话语权。 今日沈宁折是弹劾苏国公最激烈的,那来日,无论怎么说,都必定也是最狠的。 弹劾贵妃也是一样。 都晓得贵妃宠冠六宫,其他人都故意先忽略这位苏家姑娘,想着看事态发展再议论。 若是,陛下对贵妃还有宠爱,那这些滑头就可以永远忽略下去。 若是陛下因为苏国公迁怒了小妃嫔,那就是父女同罪。 被沈宁折这么一搅合,今日那些心有顾忌没有攻讦贵妃的朝臣,以后即便是说,也说不出比沈宁折更严重的话。 因为,朝中已经没人比沈宁折还要刚强,也没人敢比他刚强。 再说他那些弹劾对秦家尚且有威力,但对宸妃娘娘,也只是身为世家女,跟着世家挨了两句骂,压根伤不到根本。 等结果一出来,本来没什么,可有他那一骂在前,贵妃和苏家的关系就分开了,对比也更明显了。 因为,宸妃娘娘最大的问题,也不过就是贪吃贪睡,敛财可是没有反倒是心肠软,体贴宫女太监,都快成散财童女了。 皇帝稍稍敛眸。 之前被宸妃娘娘扫地出门后,皇帝回了勤政殿,批完了剩下的奏章也顺带地看了看沈宁折给苏国公列的七十多项功绩。 那是这位三朝老臣的四十年。 皇帝看得仔细,或许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并不代表,皇帝心里没有过触动。 能熬过四十年,任谁都不会容易。 这十一年,他们有争执,但开始那些最难的日子,也是元德帝和苏国公一起走过来的。 其实元德帝和苏国公很像,都是那种自律自控力极强的人,秉持初心,只相信自己,而其他人,即便是忠诚或虚伪,是对是错,都需要用上制衡手段。 因为人心易变,做皇帝不会允许臣子的权利过大,而做臣子的,也不希望大魏朝局成为皇帝的一言堂。 所以,即便有时候,目标一致,也难以同行。 有对立,也有统一。 他们利用人性,但又不会寄托于人性。 沈宁折说的那些,皇帝并没有怀疑真伪。 唯一值得玩味的,约莫就是这个直臣,曾经作为难民受到过苏国公府的恩惠。 其中有一条,说的是先帝登基后,发生的那些天灾人祸,苏家在赈灾中做的贡献。 这都是陈年旧账,一般没人会翻,多在户部或是寺庙的募捐名册中。 难为沈宁折翻出来了更难为的是,每个人都做了统计,包括苏家三姑娘从三四岁,到及笄。 也有皇帝熟悉的,比如他和灵智大师,忽悠先帝那回小姑娘都还捐了,还捐了不少。 这当然只能说明皇帝陛下和宸妃娘娘是天定的姻缘。 但另一方面,就是沈宁折或是背后人的高明手段了。 明面是弹劾,但又在折子上面,写出这样叫皇帝对贵妃会生出恻隐之心的东西。 是毁还是护,显而易见。 甚至于,是早有预谋,弹劾完苏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或是还没揣摩透陛下心意的时候,就炮轰贵妃。 就连皇帝,因为事发突然,第一时间都是生出戒备,出言维护。 那一句“即便他日查出苏家有罪,也罪不及贵妃”的话都当着文武百官说了出来。 沈宁折当然没有元德帝心机深沉,但如果背后有高人,早有预谋,就说得通了。 在乱局中要护一个人,除了作抵挡刀枪剑戟的盾牌,也可以选择站在对面,只有自己站在对面,才能把握刺出的剑的轻重,会不会伤及要害。 不得不说,皇帝现在倒是愈发觉得这个沈宁折有意思了。 可饶是如此,有那么一个年轻男子,拐着弯地去“维护”小妃嫔,皇帝能喜欢就怪了。 哪怕皇帝知道,八成和苏国公有关系。 不管是为了什么,左右肯定有一层,是对小孙女的保护,又或是 到这一步,身处棋局中的人,他们这些人,父子不像父子,夫妻不像夫妻,家人不像家人,君臣也不似君臣 但还有一事,两方的期盼一样 皇帝希望自家小妃嫔能有一个小皇子,而苏家也想要有个流淌着苏家血脉的皇子。 皇帝捏了捏小妃嫔缩在锦被中白嫩的小手,将人揽地紧了些,亲吻着她的眉心。 阿朝睫毛微颤,辣椒面的事算是过了。 “陛下,妾能求你一件事吗?”宸妃娘娘声如细蚊,嘟囔了一句。 皇帝低笑两声,轻拍了她两下。 “怎么这么小声朕差点都没听清,求朕什么?” 皇帝揉着她的发丝,看着自家小妃嫔犹豫着糯糯开口:“妾不懂朝政但妾家中人口众多,不少只是受雇于府中做活,无论国公府所犯何罪,也罪不及杂役,厨房仆妇,车马夫这些人可他们没有品级官身,被禁足本是受了牵连,可境遇却比府中主人更糟陛下是圣明之君,爱民如子,妾想求陛下,请查案的人,请那位沈大人,别株连他们。” 皇帝微愣,没想到小妃嫔要求的是这个,他还以为 皇帝朝中说的是,无论苏家何罪,罪不及贵妃。 而贵妃娘娘,她说的是,罪不及什么杂役,厨房仆妇,和车马夫这些人 虽然一个圣明之君,爱民如子的高帽子扣下来,但坦诚地说,这些人,皇帝并没有刻意去考虑。 苏家和苏家仆从,是一体的,不止是皇帝,今日朝堂上高谈阔论的那些人,没有一人说到这些人。 “现下还没定罪明日,朕会叫禁军统领敲打手底下的人,不许他们在国公府胡来。”皇帝保证了一句。 皇帝是不会乱许自己做不到的承诺的。 阿朝点点脑袋,诚然,这句话有一定的安抚作用。 苏国公府是苏家三姑娘待了十五年的地方,并不止是她的血亲。 还有许多人啊 有会养马儿,还答应送她一匹世上最漂亮小马驹的傻阿福;还有曾经喜欢和她奶娘聊八卦,给她做糕点的厨房的王婶 苏国公和苏家的主子,只有皇帝的圣旨能够处置;但那些人,并不是。 阿朝想到那个梦,得了皇帝这个保证,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第598章 砸下一计闷棍 阿朝静静待在皇帝怀中,和以前一样,杏眸有点呆呆的。 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她小心翼翼掌握着分寸地提了个要求,皇帝也是精打细算地回复。 所以,起码能证明,就算以后有什么,靠求情能达到的效果,也是有限的。 除非他主动给。 皇帝在某些方面很大方,但另一方面,只要和朝局有一丁点关系,他的政治警惕性就会上来。 好比上回,她暗戳戳地说了一句,祖父领着家人募捐的事,皇帝就顾左右而言其他。 没不高兴,但也没搭理她的话。 宸妃娘娘也有自己的小心机,今日皇帝去而复返,起码证明,她确实够乖,这一年多没白处。 习惯也好,喜欢也罢,皇帝应该是还愿意和她处下去。 但是指望皇帝看在她的面子上,对苏家手下留情阿朝也只能想想。 还是那句话,除非皇帝主动给。 他要给的,你不要,他或许还会不高兴,但你要想摸老虎屁股,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如同去岁,皇帝因为苏家算计秦家,冷落她半个月,“宠幸”了别人,最后又莫名其妙过来,一个劲地拿位份利诱她。 原先阿朝还天真地以为,是皇帝觉得自己宠幸了别人,又半夜从魏才人的床上下来,到她宫里,会不好意思。 后来想想,天真了不是皇帝当时,压根没在意,毕竟,这是他的权力。 也是那回在行宫,意外听到皇帝和秦国公的密谈,阿朝才反应过来。 那夜,皇帝是以为她图谋后位,想叫她打消念头来着。 因为,元德这一朝只可能有一位皇后。 从贤妃然后勉强说出贵妃也不是不可最后,最后由于不同频道,对牛弹琴,没谈拢就翻脸了。 还冷冷反问她,爱妃就一点不顾惜与朕的情义吗? 宸妃娘娘有差别地记仇,这回实在是印象深刻,所以前后一复盘,就想通了。 对于皇帝来说,皇后之位,要比宠爱谁重要;你可以闹脾气,冒犯他一下,事情都可以过去,但不可以触碰他的雷区。 当然,感情不同,宽容度就不同,但能避免还是避免。 宸妃娘娘重感情,但在另一方面,阿朝也很懂得保护自己。 她爱看话本子,但却不会像话本中那些主角一遭到背叛,会首先选择声嘶力竭地质问,到底是你的皇位重要,还是我重要之类的话?又或者,你要敢伤害我家里人,我就不爱你了,自刎给你瞧之类的 有什么用呢? 做都做出来了,结论已经有了,还需要亲耳听到答案吗?这就是自欺欺人了。 宸妃娘娘心怀浪漫,但其实也挺现实的。 她就没奢望过,她能比什么重要,事事都要比较,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在别人心里就那点斤两,轻飘飘的,就算是上蹿下跳也还是那么重。 更何况,皇位和美人,连一个量级都算不上,压根无从比较。 苏家三姑娘性子中有一种宁静安然。 在这一点上,要比如赵夫人,如皇帝这样的聪明人都要强。 无论什么情感,她若是被辜负的那个,那也一定是先抽身出来的那个。 她不会吵不会闹,只静静待着。 像赵夫人,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还留在原地,而她的小女儿,早就走远。 你对她的慢性折磨,她会还你一个从天堂到地狱,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落差感。 宸妃娘娘不会这么想,只是性格决定的因果。 不吵不闹,砸下一个小闷棍,转身离开,而这计闷棍,会不会将人砸疼,会不会落下,她都已经不在意了。 上天送了宸妃娘娘好的秉性,也给了她一份优于旁人的通透。 黑暗中,阿朝又将这段时间的事想了一遍。 托这一年多的福,皇帝没有将宸妃娘娘发配到安定寺抄经祈福,也没和庆王世子成为难兄难弟。 当然,庆王世子抄写的经文,或许还有点用;宸妃娘娘那一笔字,估计他们齐家的祖宗也没人愿意收。 也不知道庆王世子怎么样了? 还有二哥哥他现在是和庆王世子在一起的 从一开始的看守,现在应该和庆王世子一样,成为被看守的了。 阿朝想着这些事情,想到了庆王世子的命运,想到了苏世通的旧伤,想着长姐之前皇帝就嘲讽过陇西侯不靠谱,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欺负长姐。 不过,如果她没被皇帝迁怒,或许长姐也能好些。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徐朗。 准确来说,是他的某一句话他教唆她去偷皇帝的金牌令箭,说是可以通行大魏的所有关隘。 话说,她跟在皇帝身边那么久,从来没见过。 真有这个东西吗? 0 第599章 都是在演戏? 其实啊,宸妃娘娘也是有点子坏心眼的。 起码皇帝可以瞧得出来,那半包辣椒面即便不是小妃嫔故意的,但除了那一刹那的惊讶,之后保不准心里还在幸灾乐祸。 皇帝看着怀中人,黑眸微敛,他想,有点坏心眼也挺好的 即便苏家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但大魏朝,不管是少了苏国公,还是少了皇帝,还是得照常运转。 光是南北的战事,就够叫人头疼的了。 做皇帝难,做臣子也难。 先帝那会儿,想做点功绩,不同流合污难;到了元德帝这一朝,皇帝不摆烂,做大臣的也休想摆烂。 可不是谁都和薛道一样,跟得上陛下的节奏。 先是查出了庆王埋在帝都的暗线,不仅立了功。 又因着在元德帝面前,陈述得宜,那些家中姬妾是细作的,顶多一个识人不清,被人蒙蔽,斥责一番,也就罢了。 这份人情,自然落在了薛道身上。 但实际上,薛大人也只是顺势而为,这些在美色上栽跟头的官员,是不是被人蒙蔽,皇帝清楚地狠,朝廷本就是在用人之际。 薛大人就这么一边给陛下递梯子,顺着陛下的心意为这些人说两句好话,既体察圣意,又让这些人感激,可谓是刀切豆腐两面光。 至于薛道本人的小妾也是细作的事,自然无人再关注。 细作碰上薛道这种,也得是细作自己倒霉。 但旁人不提,薛道自己还是记得京兆府的地牢里,还关着他的一个小妾。 只是这几日,薛道都没去瞧过,审问刑讯,由专人去做。 直等将这些女子审了个七七八八,薛大人才纡尊降贵去了一趟。 京兆府的地牢还是先帝时修建的,既是地牢,自然是不见阳光,阴暗潮湿。 然而,芸香这间是有阳光的,也是整个地牢中,为数不多的一间。 薛道到地牢,快要走到尽头时,才驻足。 隔着铁栅栏,薛道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稻草堆上面,静静望着墙壁上的铁窗发呆的女子。 身影单薄,身上也多了不少鞭痕,可还是很安静。 薛道眸光微敛,他倒是听说了,这几日,牢中这些女子,不乏受刑后哭着认罪求饶命的,也有死不悔改,要为庆王效忠到底的。 只有芸香,就像在他府中一样,安安静静,不管是受刑,还是别的,她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芸香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微微一愣。 “大人怎么来了?” 语气温婉地就跟从前一样,只是眸色已经变了,再没了温柔小意和怯懦。 也是,当细作的人,怎么可能怯懦? 她们即便体态纤弱,但若是用地好,也可当做钢针,直往人心里扎。 那位宁远将军,听说现在还没缓过来。 美人计,是有余波的。 铁门被打开,薛道低首进去。 薛道扫了眼案桌上面的茶壶茶盏,倒是干干净净。 “今日不能给大人泡茶了。”芸香幽幽道。 薛道眉头微挑。 “无妨。” 两人是因茶结缘,薛大人嗜茶如命,芸香最擅此道。 若是一般人,说不得就被勾起往日情思,只是薛道不会。 “听说即便是受刑,有些人也不肯吐出庆王半个字故此,便来瞧瞧,都是些什么样的硬骨头,能熬得过京兆府的刑讯没想到你也在其中。” 这句话显然是假的,薛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谁招了供,谁没有招供? “我服侍大人快一年了,是不是硬骨头,大人应该自有定论我是真地不知道。” 薛道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确实,芸香没有继续受刑,当然不是薛道念旧情,只是在所有人的证词里,都佐证了,芸香确实是个小角色。 薛道是她的第一项任务。 而传递兵力布防图也是此前,从未做过什么。 只是薛道看了眼芸香的神情,平静淡然,从开始传递兵力布防图,之后的一步步,若不是薛道,换做其他人,怕是很难察觉。 反观那些知道的多的,这条线上面的“大鱼”,竟然还没芸香这么个小喽啰老练。 叫薛道不得不起疑心 “倒是大人大人是什么时候怀疑上妾身的?”芸香反问道。 没人想做糊涂鬼。 薛道收回思绪,倒是替他解了惑。 “福满茶楼。” 芸香眸光微微一滞,她细想过自己的破绽,唯独没想过福满茶楼。 那是薛道第一次见她,两人甚至都没有瓜葛。 薛道这人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不好女色,也不贪财,唯独好做官,外加一个品茶。 闲暇时,经常请友人去福满茶楼饮茶。 这是她们之前收集到的情报,挑中芸香,也是因为她茶艺最佳,还有一点,就是在赌人性了。 芸香眉眼间,和薛夫人年轻时有点像,但比薛夫人精致地多,听说,当年薛道微末时,和薛夫人也是因茶结缘。 他们认定薛道不好色,但他不是和尚,薛夫人毕竟年岁大了,同朝为官的,有多少能守着一个正妻过一辈子的。 起码在大魏朝堂,家中只有一妻,是要被笑话的。 无论是被笑话惧内,还是正妻传出妒妇的名头,都不是什么好事。 远的不说,儿子便罢了,单单是女儿的亲事,就得被人家多挑拣一样。 别人会想,那家夫人善妒,那她的女儿会不会也一样? 像薛道这样,一心扑在自己仕途上面的人,毕竟不多。 但对付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法子,芸香就是来攻心的。 但谁能想到,这位薛大人洞察至此,竟然在第一面的时候,就瞧出了不对。 “只是那时候,本官也无法断定你到底是谁的人也是你们,对我了解不够,查地也不够仔细。” 芸香微愣,稍稍抬眸。 “所以这一年,大人一直在陪妾身演戏?” 那个时候,薛道只是有所怀疑,即便知道她是庆王的人,但当时庆王还未曾造反。 “堂堂一个三品京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功劳,和一个细作恩爱了一年值得吗?” 第600章 妾身也不差的 这是芸香想不通的地方,估计没人能想地通,包括派她过来的人。 正常人,即便是发现了芸香有异,应该从一开始就规避危险。 谁又会和薛道一般,将威胁留在身边一年之久? 今日外面阳光不错,薛道站在从铁窗投进来的阳光里。 姿态闲适,当然闲适,如今的朝堂,薛道绝对算是春风得意的那波人。 “芸香,你知道十年寒窗,考取功名有多难吗?”薛道不答反问。 当然,他也没指望芸香能答,读书人的苦,只有读书人自己知道,尤其是寒门学子。 “我出身寒门,幼年丧父,母亲靠采茶将我养到八岁就重病不治离世,婶娘欺我家无人,以收养之名,行霸占房屋田地之实从那之后,便无人供我口粮,全靠自己。县城里的铺子,只要能管饭,我都去试过工便是路边的乞丐,我都可以称之为一声爷,没人瞧得起。可饶是如此,我还是选了读书这条路,我也只有这一条路。” 薛道说的,正是他自己在庆王细作那边的档案,想来是上面的人已经招供,薛道看到了这些。 “可考取功名不过才是刚刚开始,与我同科,名次在我之前,现在无品无级,或是在偏远地界做官的大有人在我妻在我微末时下嫁于我,陪我宦海十载,不是来过这种日子的。” 薛夫人是财主之女,和现在的薛道,当然是天壤之别,但在那个时候,和王宝钏下嫁薛平贵没什么区别。 薛道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甚至因为逢迎圣上,过于谄媚,被清流党所耻笑。 可在清流党厌弃糟糠妻的时候,薛道却不曾,他不做薛平贵,更不做陈世美。 他和薛夫人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在这个时代也不现实。 无论是薛道还是薛夫人都是平民出身,薛夫人这辈子也就选夫婿时出格了点,眼光不错,她没有读过什么书,就是个很传统的妇人。 嫁给薛道,也不是因为什么爱情。 士农工商,商人在最底层,她是个很务实的人,如果薛道有出息,那全家就能实现阶级跨越。如果薛道不能,也可以靠着自己的嫁妆富贵一辈子。 薛道也发过誓,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官居一品,为薛夫人搏一个一品诰命。 他可以曲意逢迎,遭人耻笑,但他的夫人不能。 什么爱不爱的,还是现实一点地好。 所以,但凡是有一点点的机会,他都会抓住,哪怕效果微乎其微,只要抓住地够多,总有立功的机会。 在他任七品时如此,难得的是,任三品时还是如此。 薛道这样的人,算是个完美的政客,对百姓,办实事,尽职尽责,秉公办事;对上面,做不粘锅。 他靠地从来不是运气。 唯一的运气,约莫就是他赶上了元德这十一年,不管是对上还是对下,都不冲突。 美人好吗?当然好,但和仕途比起来,太轻了。 就是现在和芸香掏心窝子说话,也有别的目的。 他这也算是间接回答了芸香的问题。 薛道为官这么多年,政治敏锐性非常人所能及,他总觉得,面前这个柔弱女子,还在酝酿着什么,即便没有说假话,但还藏着些。 抓住一切微乎其微的机会,是薛道的习惯。 “人都要会把握机会,我这般,芸香,你也一样。” 聪明人之间,并不需要多言。 阳光暗了些,草席上的女子,埋着脑袋,一阵沉默。 “我还有机会吗?” 良久,她开口道,语气很轻。 要知道,依照大魏律法,逆党是要处以绞刑的,即便是那些已经招供的女子,能侥幸活下来,下场估计比死了还惨。 “我会帮你争取起码,不会叫你到那种地方。如果是死罪,我也会叫你走得松开些。”薛道沉吟道。 芸香微愣,没想到薛道也能实诚一回。 “怎么了?”薛道瞧见芸香的眸光有点奇怪,随口问道。 芸香没答,又垂下的脑袋。 “庆王那边的事,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话到此处,芸香稍稍一顿,继而才道:“剩下的,便不能只当着大人的面说。” 薛道眸光微闪,真地还有剩下的。 听到这似乎带有轻视的话,薛道也不恼,而是选择顺着芸香的话问下去。 “那应该说给谁听?” “陛下。”芸香直言不讳。 薛道:“。” 陛下?她还真敢想。 除非是牵扯到另一桩谋逆案,否则陛下怎么可能面见一个罪奴? 薛道都要怀疑面前之人是被洗脑过甚,还想要刺王杀驾 “不可能。”薛道实话实说。 薛道当然不可能答应,也没办法答应,见芸香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便准备晾她两日再说。 走出牢门,重新落锁。 “大人的演技真好。” 薛道脚步微顿,回眸,两人已经隔着铁栅栏了。 这回,芸香说的就是私事了。 前段时间,还说是爱妾呢,还有这一年来,不管如何,总归是宠爱过的。 但现在看来,谁是猫,谁是老鼠好像一目了然了。 芸香就瞧着薛道脚步微顿,继而转身,弯腰在地上放了两只瓷瓶。 “你还年轻,要知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我不会总来,你说话的机会不多了,地牢里的刑法也不会少要好好把握。” 芸香看了那两瓶金疮药一眼,给了个甜枣,又扇了她一巴掌。 薛道说罢,便转身离去。 等出了地牢,便有人来禀报这两日犯人们的情形,开始忙碌起来。 地牢内,又再度安静起来。 芸香倒是拿了那两瓶伤药,在鼻尖闻了闻,确定是伤药,立即便用了。 自个儿给自己上好药,芸香躺在草席上,想着事情,好像稍稍抬手就能触到的阳光,但其实还有一步之遥。 “大人的演技真好啊但是妾身也不差的。”终了,芸香微微垂眸,口中喃喃。 第601章 要名 宸妃娘娘这几日一如往昔,便是连每半旬一次的凤仪宫“一游”都没了,彻彻底底地缩在自个儿宫里。 这一缩,宫里面各种声音也渐渐小了。 便是凤仪宫的每日请安中,众人也都识趣地将阿朝遗忘。 从之前的半失踪人口,成了失踪人口。 说白了,就算哪天真失踪了,对于后宫来说,和突然少了郑充容或是陈才人以及顾昭容等人,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谁也没办法保证,今日陛下宠爱宸贵妃,明日后日还会宠爱。 失宠不可怕,总还有活路,可怕地是自己走不出来,正面例子参考德妃,反面教材参考顾昭容。 于宸贵妃来说,兴许和陛下相处,算是自己“出嫁”后完完整整的一年多;但对于年长妃嫔,如谦淑妃和穆昭仪,她们看的后宫的起起伏伏可就多了,这一年多不过也就是陛下的十分之一。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秦皇后还是按部就班地管理着后宫,帮着教养皇子。 若单单只是日常起居,自有谦淑妃和林婕妤悉心照料。 但两个孩子现在都在进学,涉及到皇子教养,不管是养母还是亲生母亲,都不管用。 能置喙两位皇子发展方向的只有皇帝和秦皇后两个人;负责具体落实的,也只有皇子的师父们。 秦皇后作为后宫的大管家,即便失去了妻子的职责,但嫡母的职责还是要担的。 谦淑妃和林婕妤如果有能力,可以提提建议,但被不被采纳,还得看帝后的意思。 谦淑妃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林婕妤经过之前的一些事后,也学乖了。 秦皇后没有过分关注星辰宫的事。 宋姑姑还是习惯性地留了点神。 “这贵妃,还真是沉得住气。” 宋姑姑注意了好几日,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按理说,都独宠了,怎么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该是和陛下闹出点动静才对。 她可倒好,还和从前一样。 宋姑姑倒没什么旁的意思,单纯感叹后宫真是个让人成长的“好”地方。 想当初,宸贵妃还是个会因为魏才人落红,被吓得失魂落魄的小姑娘,才多久,已经这般沉稳了。 宸妃娘娘不知道自己被夸了,如果知道,约莫会说一句真有眼光。 秦皇后正在翻看宫里这一季度的账册,这才是皇后的主要职责。 其实,秦皇后想,除了沉得住气,应该是本来对皇帝就没什么太大的期待。 没有太大期待,也就没有太多失望。 而且,第一时间便安排妥当,上交了金宝金印,削减了宫女太监。 若非在心里演练过,又如何能一听到消息,就这般周到? 秦皇后也就顺着星辰宫那边的意思,收了贵妃的金宝金印,削减了宫女太监,别的,也都是按照禁足的嫔妃规制。 “今年做冬装的料子可是都备好了?”秦皇后分神问了句。 宋姑姑微微颔首:“依照娘娘的吩咐,今年两处都在打仗,后宫也要俭省些没另外拨银子,一应用的都是旧年的,宫女太监和往年一样。后宫娘娘们的份例,奴婢去库里紧好的挑足了数,再送去各宫供嫔妃们挑选。” 衣裳料子,总是当年新织出来的更鲜亮,搁置的越久就越暗。 所以,宋姑姑先去挑拣了成色好些的。 做成新衣,也不差。 既不失体面,也省了银钱,又足数,总不至于太委屈了后宫嫔妃。 不过高位的这些人,也都不会计较这点子布料。 “先拿去给大皇子和谦淑妃挑,本宫今年就不留了。”秦皇后轻声吩咐道。 宋姑姑应了声是,晓得皇后娘娘是要做表率的。 只是 宋姑姑眸光微闪,很想提醒一下皇后娘娘。 今年和往年不同,去年做冬装的时候,确实是要先送到谦淑妃那,但今年 今年,宫里面多了位贵妃,谦淑妃便不是妃位里面最尊贵的一个,上下尊卑有别,哪怕宋姑姑之前对宸妃娘娘有别的想法,但规矩摆在那。 可是还没等她开口,秦皇后就又开口补了句。 “星辰宫那边,也别送了。” 宋姑姑:“。” 宋姑姑想了想,还是开口劝了句:“娘娘,如今贵妃虽然在禁足,按照规矩,确实减了份例但毕竟现在苏家的事还没有定论,陛下也和从前一般左不过是几匹旧年衣料,给星辰宫送过去,娘娘也能落个贤名。” 宋姑姑就差直说,宸贵妃只是表面禁足,实际上,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没必要叫陛下瞧见,以为皇后娘娘趁机苛待宸贵妃。 秦皇后也没多余解释,只道了句:“还是按宫规来。” 宋姑姑也就不再多言,几匹料子的事,不至于如何。 “这几日,凤仪宫的账册可全部理好了?若是好了,便送去勤政殿,叫刘总管给沈御史送过去。”秦皇后又问起了账册。 宋姑姑回过神:“咱们的账目多,还需要两日等彻底理清楚了,奴婢就去办。” 说到这个,就很难不想到那位在朝中大放厥词的沈御史了。 真是想出名想疯了,竟然一回弹劾了那么多人。 苏国公也就罢了,就连后宫女眷都不放过。 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宸贵妃,那都是皇家人,更是陛下的家里人,陛下不开口,哪有臣子置喙的份? 即便有意见,也该私下里委婉和陛下提谁会这么不懂事? 诚然,沈宁折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后宫都出了名。 但陛下既然放了话,凤仪宫当然要照做。 皇后娘娘的账目也就是杂了些而已,问题不大,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秦家,宋姑姑还有点担心。 秦国公啊管束亲眷的能力确实不怎么样? 就怕他再拖皇后娘娘的后腿。 当然了,最可恨的还是沈宁折,明明早已经翻篇,偏偏旧事重提。 听说那日上朝的时候,就像疯狗一样,见谁都咬。 咬完苏国公,咬贵妃,咬完贵妃又开始咬陛下和皇后娘娘,以及秦家。 第602章 朕知道,你是心善 秦皇后倒是乐见其成。 自从苏家出事以来,帝都的皇帝党就开始活跃了,一个个眼馋地等着,都指望能分得一块糕饼。 孰不知,这糕饼从来都不是能任由他们分吃的,大魏朝也不是他们的大魏朝。 谁吃,吃多吃少,只有皇帝能决定,而皇帝在考虑党派之外,还得考虑国情。 苏家还在时,皇帝维护秦家;但若是苏家不在,秦家还想要更多,那就不一定了。 沈宁折这一盆冷水浇下去,浇地很合时宜。 割疮放脓固然会疼,但也比积累成沉疴地好 星辰宫,今日宸妃娘娘咬了半天笔头,给皇帝规规矩矩上了道折子。 苏国公府还没定罪,且这个罪还不知道什么能定。 可是府里上下,主子和仆妇小厮还得活下去,日常的柴米油盐是必需品,过冬的炭火也是。 苏家产业无数,但这不是还在查吗? 宸妃娘娘还是了解皇帝陛下的,嗯他吃进去的东西,想叫他再吐出来没门。 别管最后结果如何,苏家那些产业的来路干不干净,最后定然都得入国库,说不准,皇帝这时候,都想好怎么用了。 皇帝:“。” 打劫世家,是元德帝做惯了的。 国库空虚,他不愿打百姓的主意,便只能盯上世家豪强。 在你看来皇帝是不讲理,世家的资财也有可能是人家几代人的积累呢?但皇帝也有自己的说法啊,如果不是发国难财,不是滥用职权,八百代都积攒不到这么多 两边都有道理,谁也没办法反驳谁, 毕竟,苏家的底色就是世家豪强,有没有苏国公,都是世家豪强。 阿朝打算自掏腰包。 省一省还是够的,当然,不可能如从前那般富贵,但过日子是没问题的。 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阿朝想,起码现在还没到吃皇帝牢饭的时候。 宸妃娘娘目前考虑的都是最现实的生存问题。 幸而之前削减了宫女太监,如此一来,吃喝都在份例里,不另外添置什么,星辰宫几乎没什么开销。 阿朝从去岁年节时给苏国公府发的赏赐名录,大致算了一下,除了庄子和铺子里的,苏国公府本府加在一起,共有一百多号人。 宸妃娘娘小小的肩膀,压力还是有的。 但她的小金库,基本都来源于苏家,以及自己伺候皇帝陛下的“辛苦钱”不管祖父犯了多大的罪,她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是靠着他的庇护。 她有能力,就得帮国公府,护住这一点点的尊严。 当然,所有的一切,都得皇帝同意才行。 所以,宸妃娘娘头一遭,给勤政殿递了折子。 刘大总管收到时,还有些诧异,这小绵羊什么时候,给他家陛下递过折子? 按耐着好奇心,呈给陛下,一看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说到底还是挂念家里的 只是这个挂念不是求情,也不是要为苏家逆风翻盘,仅仅只是想为苏国公府过冬添置点东西。 这么一来,倒显得更加懂事和可怜见了。 好比你以为她要点亮一整间屋子,浪费烛火;可是小绵羊只求能给她留一盏微弱的小蜡烛,就心满意足了。 不得不说,小绵羊心思还怪细的。 虽说不过是吃穿这么个小问题,但每日由看守供应,和自家女儿的体己还是不同的,前者其实和牢饭无异。 哪怕不挨饿受冻,但这世上就没有好吃的牢饭。 苏家人多高傲,哪里受得了“被人施舍”的滋味,且还得憋在心里。 陛下也好,苏国公也罢,约莫都不会想到这个问题 主子还好,尤其是做奴婢的,即便不会饿死人,但外面看守的禁军,忌惮苏国公便罢了,对国公府的罪奴们,怕就没那么多耐心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小绵羊提出想送点御寒衣物去安定寺苏世通 刘大总管收回思绪,就见自家陛下将小绵羊的折子,前后都看了一遍,倒没什么不高兴,还郑重其事地在这道折子上面,写了个“准”字。 叫他送了回去。 刘全:“。” “去告诉禁军那些人,苏家定罪前,不得轻慢。”皇帝微敛眉,缓缓道。 阿朝得了这个准字,就开始做准备了。 最先要做的,就是往安定寺送点御寒的衣物。 苏家其他人在府中还好,苏世通当时可就直接滞留在了安定寺。 从看守,成了和庆王世子一样的囚犯。 “娘娘,四套冬装是不是有点多了?要不还是多加两床棉被。” 安定寺那地方,即便御寒,也不需要这么多换洗,不如送两床被子。 阿朝想了想,最后道:“都带着,想必也不止一个人用地上。” 碧桃不疑有他,以为苏世通身边还跟着其他苏家人。 碧桃不怀疑,但下朝过来的皇帝陛下恰恰相反。 他扫了眼,看到一应事务都是两人份的,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大侄子。 “这是给岩哥儿的?”皇帝轻抿了口茶,随口问道。 倒是直接。 阿朝微愣,但心底其实已经打好腹稿了。 皇帝直接,宸妃娘娘也直接。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道:“庆王世子之前帮过二哥哥,便是送一份,二哥哥也得匀出一半给他,不如送两份。” 宸妃娘娘很识趣,没有问皇帝当时明知道两人关系不错,却还派苏世通去看守庆王世子的缘由。 如今说到两人的关系,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皇帝不可能不晓得。 皇帝放下茶盏,将阿朝拉到自个儿跟前,捏了捏她的小脸。 “朕知道,你是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皇帝叹息道。 阿朝:“。” 皇帝眼眸带了点疼惜。 上回同小妃嫔聊起庆王世子的时候,小妃嫔就有点同情。 庆王那么多儿子,却偏偏舍弃了岩哥儿; 而小妃嫔,明明是最小,最乖的女儿,父亲拎不清,做母亲的更是丧心病狂。 多少有点物伤其类 想到这里,皇帝的黑眸微沉,似是在酝酿着什么事。 第603章 念着贵妃往日宽厚 阿朝瞧见皇帝黑眸中一闪而过的郁色,手心微紧,又渐渐松开,并没有表现出来。 末了,皇帝将手搭在她的软腰上,阿朝也就顺势靠在了皇帝肩头,不再去看他的神色。 宸妃娘娘可不知道,皇帝在想该如何为她讨一个“公道”。 至于安定寺的事,皇帝已经替自家小妃嫔找了个理由,倒是用不着再解释什么。 再者,其实皇帝并不打算如何折磨自己的好大侄儿。 不喜欢归不喜欢,来日定罪的时候也不会手软,但折磨对晚辈,皇帝不至于。 只是,皇帝没那么多心思去想一个罪臣过得如何,更加不会过问。 几床被子,一点吃食,送了就送了。 就如同,苏国公府死了一个养马的仆人,只需要合着案卷呈送,上面不问,连报的必要都没有。 皇帝摩挲了两下小妃嫔的软腰,感觉又细了点,好在气色经过调理还是很不错的。 外面不明真相的人,约莫都会以为宸贵妃手段了得,沈宁折不过说了几句,就引地陛下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说出,苏家有罪,罪不及贵妃的话。 皇帝是不可能冲动说出口的。 而且,这一说,算是给苏家外嫁的女儿都摘出去了,苏家那些七拐八拐的姻亲,也暂时都能松了口气。 皇帝当众说出口的,就不可能收回。 元德帝骨子里有炙热,也有凉薄,前者给了大魏的江山社稷,而对后宫女子,能叫他如此费心,也只会是有用的。 众所周知,宸妃娘娘,从一个政客的角度看,她的价值就在于身后的苏国公府,苏国公府倒下了,除了陛下的喜欢,宸贵妃的政治价值,乃是负数。 而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世人偏见,皇帝不可能折腰,那便只有宸贵妃会勾人。 但实际上,这段日子,皇帝和宸贵妃,就是“纯友谊”。 虽说皇帝时而会占点小便宜,但想到柳大夫的话,还是克制着,不曾越过雷池。 晚膳时,皇帝破例,超出自己给自己定下的份例,点了不少小妃嫔爱吃的膳食。 这些东西,日常吃对身子无益,但偶尔,还是得满足一下宸妃娘娘的口腹之欲。 苏家的事一发,难免忧虑她也就这么点小嗜好了。 但等膳食端上了,皇帝想着劝她多吃些时发现自己是想多了。 小妃嫔哪有一点食欲不振的模样,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她胃口不大,难得吃满碗。 阿朝正吃着东西呢,就发现皇帝盯着自己。 阿朝:? 瞧见小妃嫔杏眸中有点疑惑,皇帝才收回视线,又给她夹了点炙羊肉。 “多吃点。”皇帝唇角微勾,浮起一丝笑意。 好意,宸妃娘娘心领了。 前几日,阿朝交了金宝金印,又削减了宫女太监,俨然是一副要禁足的姿态,做事就不能只做一半。 这还是入宫前,赵夫人教的。 阿朝并不是一味排斥,有用的,她也会记下,尤其那时候,通过身边人的渲染,苏家三姑娘对后宫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当然也用心记了些东西。 并不是刘大总管所想的那样,是朵纯粹的小白花。 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穿的戴的,倒没什么,主要是吃食。 好在晚膳,可以跟着皇帝打打牙祭可不就吃撑了吗? 宸妃娘娘一惯吃地比皇帝要精细,皇帝也是后知后觉,既然注意到了,当然就过问了一句。 也就只有宸贵妃了。 否则,朝上的事那么多,皇帝哪还有心思管你吃了什么。 不问不要紧,一问才知道,竟然在最不需要注意的地方疏忽了。 难怪小妃嫔考虑到了苏国公府众人的日常琐碎,原是自己这几日都吃地不好。 “贵妃娘娘这几日午膳,都是御膳房那边送来,用的也都是禁足该有的份例。” 碧桃禀告给了刘全,再由刘全说给皇帝听。 碧桃不着痕迹将自家主子说得惨了点,顺便告了御膳房一状。 那群没根的东西,平日里没少收赏赐,苏家一出事,宸妃娘娘还没失宠呢,不说关照了,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其实也怪不得御膳房,他们已经尽力在禁足份例的基础上,将饭菜做地好吃点。 但再和之前一般,同星辰宫多往来,也着实不敢。 他们在宫里待的时间长,看到的事情也多,往上数,历朝历代,就没听说过母族覆灭,嫔妃还能独善其身的。 哪怕宸妃娘娘没有失宠,但宠爱这事,谁说得准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毕竟所谓宠爱,不过君王一人说了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对于底下的奴才而言,当然是尽可能地规避风险。 没有见人下菜碟,已经是宸妃娘娘平日赏赐给地足了 他们也只能心底里盼着宸贵妃能好好的。 碧桃说完了御膳房,又说了冬装的事。 后面倒是没有添油加醋,有一说一。 刘全呢,不管自个儿怎么想,都会原封不动地搬到皇帝面前。 御膳房其实也没什么问题,无非就是怕染上是非。 显然,之前鹿肉一事哪怕怪不了一点宸妃娘娘,但却又的确和她有关。 主要是闹得太大,三个太监入狱不算,还扯上了谋逆。 “奴才明日就去御膳房吩咐一声。” 刘大总管揣摩着自家陛下的意思道。 想来陛下也不会因此就发落御膳房。 秦皇后那边就更不必说,人家是按照宫规在办事,虽然叫人有点不舒服,但又挑不出错。 左右,陛下贴补就是了。 只是秦皇后这么做,叫人觉得有点玩味。 皇帝轻嗯了声,不知想到什么,又吩咐道:“不要叫她晓得是朕在贴补若是问起来,让御膳房就说,是念着贵妃往日的宽厚。” 刘全:“。” 显然,能提出自个儿供养国公府,也不愿吃嗟来之食,就晓得小绵羊骨子里很是有些小自尊。 潜意识里,她并不愿意欠皇帝什么。 虽说之前皇帝也说过小妃嫔,叫她别对奴才们那么好。 皇帝是过来人,自然晓得除了自己的心腹,其他人,多半就是捧高踩低。 便是皇帝这个宫城的主人,真正完全信任,从未猜忌过的,也只有刘大总管一人。 所谓失态炎凉,听地再多,也不如自己亲身体会一次。 这是后宫基本的生存技能,毕竟,奴大欺主的事情,哪朝哪代都会发生。 说句不好听的,若非大魏开国帝王之后的那两三朝,纵容世家豪强做大,渐渐爬到皇权之上,也不会出现之前的乱象。 算是另一种意义上面的奴大欺主。 但现在,却又有点舍不得真叫小妃嫔也去感受世态炎凉。 叫她以为曾经释放出去善意,现在也能得些真心,或许比他的恩赏更好。 晚间,皇帝瞧着怀中睡着的美人,这般想着,最后,亲了亲她的指尖。 第604章 是皇帝的好意 刘大总管代表的是陛下,刘大总管的话,就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这是对御膳房不满啊。 于是,到了第二日,宸妃娘娘就收到了自己之前“好心”得到的“好报”。 具体就表现在午膳的水准上面。 “这是。” 宸妃娘娘对吃食上心,水准一下子拔高了,当然立即发觉了。 “奴婢今日去御膳房提膳的时候,正巧碰上御膳房的冯管事,就是娘娘之前夸他酥鱼炸地好吃,娘娘赏赐过两回,他上次跌伤了腿,做不了酥鱼,娘娘还叫奴婢给他送药来着他念着娘娘的好,奴婢去的时候,给奴婢多加了两道菜。”碧桃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阿朝:“。”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像是她为了逼冯管事做酥鱼,才叫人给他送药一样。 当然,那段日子,她也确实想吃来着 瞧着外酥里嫩的酥鱼,阿朝唇角微翘。 碧桃读懂了自家娘娘的小表情,应该是钱没白花。 只是当打算食用的时候,宸妃娘娘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一顿。 “他这个不是从旁人那里,扣下来的。” 阿朝抬眸看着碧桃,迟疑问道。 碧桃微愣,才反应过来自家娘娘缘何有此一问。 还是上回鹿肉事件的后遗症。 当时,因为拿错了东西,差点害了好几条性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阿朝留了个心眼。 眼瞧自家娘娘都不敢下筷了,碧桃赶紧解释道:“娘娘放心用都是娘娘从前待他们好,是那些个受过娘娘恩惠的,孝敬娘娘的。” 阿朝:“。” 阿朝听到这句“孝敬”,嘴角微抽。 好偏僻的用词。 阿朝看向那两道多出来的精致小菜,眸色微敛,有点想笑,但终究没再同碧桃讨论。 阿朝吃了口牛奶酥,坏心眼地想,是谁的孝敬还不一定呢 到了皇帝过来时,自然是从宸妃娘娘口中听到了此事。 貌似和皇帝预料地一般,小妃嫔口吻多少带了点小炫耀。 “看来,妾在宫中人缘不是一般地好,陛下之前还说,等妾没得银钱给了,他们会心怀怨怼看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宸妃娘娘眉眼微弯,小嘴叭叭地。 刘大总管在墙角站着,听明白了,小绵羊就是在显摆,证明他家陛下之前是错的,她四处散财终究有好报。 就是这个“好人多”怎么感觉是在暗戳戳地意有所指呢? 虽然对“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这句话不认可,但显然,皇帝陛下眼中只有自己的小娘子,瞧她露出笑意,倒是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刘大总管这么一瞧,说句僭越的话,他们几个,倒真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傍晚的霞光照进宁华殿的外室,帝妃用过膳后,品茶闲聊刘大总管的心都软了一分。 然而就在这时,宸妃娘娘看着盏中漂浮的茶沫,幽幽来了一句。 “听说明日御膳房还有孝敬,也不知会孝敬什么好吃的。” 宸妃娘娘轻声说着,似是闲聊,眼中好似还带了点小期待。 刘大总管:“。” 碧桃:“。” 皇帝执杯盏的手微微一滞,黑眸微抬。 “咳咳咳。” 刘大总管没忍住,咳嗽了出来。 什么“孝敬”不“孝敬”的,这是陛下吩咐的,碧桃这丫头胡说什么,简直是大不敬。 这一声咳嗽,当然引起了宸妃娘娘的注意。 虽说有“旧怨”,但小绵羊“大度”,立时就叫碧桃给刘大总管也倒了杯茶。 从头到尾,宸妃娘娘就说了那么一句,其他的话都是顺着皇帝,最初的目的来的。 论心眼子,皇帝和刘大总管那都是蜂窝煤,宸妃娘娘望尘莫及。 但苏家三姑娘也没皇帝想的那般没见过世面。 皇帝虽然晓得赵夫人下毒的事,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小妃嫔该被保护着长大,未免有点先入为主。 可实际上,又何止那回下毒呢?伴随着下毒的,当然就是长期的偏心,而赵夫人做这些,还不是因为苏世子宠妾灭妻,让她感受到了威胁 苏家的丫鬟小厮,尤其是主子身边伺候的,略得脸的,当然也有见人下菜碟的时候。 想讨好苏世子的,当然就去讨好苏世子现阶段宠爱的妾室;而想讨好当家主母,当然是哄着苏世通和苏夕总归都轮不到苏家三姑娘。 而下人们能掌握的资源有限,左不过是谁先谁后罢了。 当然,当年奶娘刘氏在府中的时候,也曾给自家的小姑娘打下了一片天下。 囊括了宅院的各个小角落,维系关系主要靠地是八卦。 但并不妨碍,苏家三姑娘见识过世态炎凉和捧高踩低。 但因着,奶娘和那些待她好的人,小姑娘在塑造三观的年纪,也见识过人性的美好。 苏家三姑娘是个会哄自己的小姑娘。 比起那些捧高踩低,苏家三姑娘对那些人,诸如厨房的几位大婶,马棚里面的阿福阿朝对这些人的印象要更深。 厉害的人,可以将受过的每一次委屈,都一一还击,活得无比潇洒。 但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啊,普通人也要好好生活,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如果每件事都要做个了结,即便有这个本事,也占据了自己的大半生活。 阿朝就这么学会了调解,遗忘那些不愉快的事,多记些叫自己开心的事。 当然了,苏家三姑娘的遗忘,不代表原谅,原谅欺负自个儿的人,那还不如计较呢。 只是无论原谅不原谅,在想这些之前,首先要做的,都是要在心里放过自己。 仇人也好,爱人也罢,还得将自个儿看得重些。 所以,宸妃娘娘饶是天真,但因为幼时经历,加上对后宫的了解,怎么可能相信,前几天还要和自己撇得远远的御膳房,一夕之间就感念起了她的好。 是皇帝的好意罢了。 第605章 真友谊 安定寺中,苏世通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体会到,什么叫做挨冻。 这几日天气冷下来,他们的院子,格外偏僻湿寒,盖的还是夏天的被子。 到底从小都是贵公子,又不像庆王世子长在帝都,格外抗寒,没两日便得了风寒。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低头求什么御寒之物,哪怕他现在和庆王世子一样,是阶下囚。 月团儿的包裹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苏世通本来还担心家里出事,小妹定然也要受连累,这会儿还能送出东西来,倒是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 起码,两个妹妹都好好的。 人嘛,总是要面对现实的,只不过,宸妃娘娘更早做了准备。 瞧着这些御寒衣物,还有些寻常的药物,以及拿油纸包好的,可以长时间存放的糕点,苏世通好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家小妹一般。 毕竟,之前,通过赵夫人平日说的,以及夕姐儿的咋咋呼呼,苏世通和皇帝一样,有了认知盲区,只觉得月团儿心思简单,不怎么机灵,没想到竟然如此心细。 比这些东西更重要的,也是向家里面人传递了一个信号,她没有受到牵连。 这些东西都是一式两份,苏世通很自然地拿出一半,准备往庆王世子的房间送去。 两人都是“阶下囚”,但同在一个院子,平日里说话倒是不受限制。 只是苏世通很少主动找他。 毕竟,苏家其中一项罪名就是勾结庆王,哪怕事到如今,苏世通还是下意识避讳一二。 但到底是多年的交情。 虽说,苏世通也不晓得,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地同齐岩就交好了 说起来,几年前,庆王世子醉酒调戏苏家偏支的几位堂姐妹,后被庆王安置在国公府读书的时候,即便是好,但更多的是受长辈的影响,维持表面的客气。 可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有了真友谊。 哪怕他们性子迥异。 但苏世通,却是瞧出了庆王世子身上,那无人称赞过的真诚。 好似在帝都的这些世家子中,庆王世子就独独瞧中了他,主动地释放善意。 具体表现在,不管他感不感兴趣,有什么好事,只要庆王世子在帝都,都要邀他一起。 除了骑马打猎,就连奉春侯府,有什么独家制香蜜的方子,做出的糕点好吃,庆王世子都要拉着他去打秋风。 苏世通不感兴趣,但有时间的情况下,也不好去驳一个亲王世子的面子。 在奉春侯府喝酒投壶,最后,他又稀里糊涂赢了奉春侯世子一小坛香蜜。 那个集会还有旁人在,苏世通对吃食不感兴趣,打算借花献佛,还是庆王世子说他家中姐妹众多,何不带回家给姐妹们尝尝鲜。 苏世通这才想起来。 回家后,也没给什么人尝鲜,径直送去了月团儿的小院子。 全家姐妹,就只有小妹好口腹之欲 后来瞧月团儿着实喜欢,她从来不会闹着要什么,也就这回,吃完了后,糯糯问他是在哪里买的。 苏世通对两个妹妹其实都不算坏,只是男子心不够细,属于爱哭的孩子有糖吃,看出月团儿喜欢,哪怕是厚着脸皮,或是拿旁的东西置换,也向奉春侯世子讨了两回。 疼爱妹妹,又不是丢脸的事。 世家间,本来就是你求求我,我求求你,这种事,苏世通为苏夕做的更多。 再说庆王世子,风评确实不好,但扪心自问,起码待他从来没什么不好。 尤其是那晚,他为了他,竟然一剑杀了顾昭容作为朋友,庆王世子无可指摘。 也就是那回之后,苏世通想起之前的几年,即便是再寻常的事,也下意识将庆王世子待他的朋友之义给升华了。 苏世通拿着东西走到门口,发现门没关,一直伺候在庆王世子身侧的,那个叫小宇子的小厮也不在。 苏世通教养良好地敲了两下门,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敲了这么两下就开了。 再退出来也没什么意义,苏世通抱着东西进了房间。 寺庙里的房间,当然是极简单的。 所以一进门,苏世通就看见了侧卧在软榻上,蜷缩着的齐岩,身上紧紧裹着被子,浑身在微微发抖。 苏世通微愣,难得看到庆王世子这般狼狈的模样,苏世通下意识就以为庆王世子和自己一样,是冷着了。 苏世通放下东西,不禁笑着调侃道:“原以为你在北疆长大,应该比我抗冻,没想到竟然也是这般怕冷。” 说罢,拿起一床被子,走向床榻。 “世子,这回,你可是沾了我的光了,我家小妹,正好给我送了御寒的衣物,还有些吃食,都给你匀了一半。” 这时候的调侃更像是苦中作乐。 别说是安定寺了,真地下了大狱,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地愁眉苦脸。 有时候,也得学学自家小妹的钝感力,和乐观的心态 苏世通将被子铺在榻上。 只是他说了两句话,庆王世子都没做声,苏世通以为他是冷地睡迷糊了,想要将他推醒。 但在瞧见庆王世子的脸色时,苏世通猛地一怔。 对方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紧绷着,浑身发颤,好似是怕冷,但额头却沁出了不少冷汗哪里还有往日不着调的模样。 苏世通赶紧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 “世子世子齐岩!” 苏世通立时一脸严肃,叫了庆王世子好几声。 这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断气的模样可还行? 其实也就这么一会儿,虽说服用逍遥散,不像从前那般头痛欲裂,狂躁不安。 但这本身就是饮鸩止渴的法子,直接消耗的就是自个儿的身子骨,刚开始还好,越到后面,散药劲的时候,就越虚弱,熬过去也就好了。 可是苏世通不知道啊,他真以为庆王世子快死了。 “齐岩!” 终于,在苏世通的坚持不懈下,庆王世子终于皱了皱眉,有了反应。 而后,如梦呓一般说了句什么。 苏世通没听清,赶紧又凑地近了些。 庆王世子阖着眼眸,修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不知梦到了什么,苍白的脸色之下,带了丝焦急。 终于,苏世通听清了庆王世子的下一句梦话。 “别怕月团儿别怕。” 苏世通:“。” 庆王世子说的是,月团儿,别怕 一时间,这位苏国公府的贵公子,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庆王世子又说了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如石化一般。 等稍稍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榻上的人。 脑海中,昔日的画面一帧一帧浮现。 有在奉春侯府的,庆王世子说,你家中姐妹众多,何不带回去给姐妹们尝尝鲜。 也有小妹刚进宫时,庆王世子在北郊行宫宴会上 还有苏太后的寿诞那日原来是这样,他怎么敢! 小宇子端着药回来的时候,瞧见门开着,顿时警铃大作,进屋后,却是一愣。 只见他家世子白月光的兄长,一脸骇人的怒火,不顾还在冒虚汗未醒的世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由分说,一拳就打了上去。 “无耻之尤!王八蛋!你他|娘地给老|子起来!” 小宇子:“。” 哦豁,苏家二公子也爆粗口了。 好一场我以为你和我有缘分,没想到你竟然是想和我妹妹有缘分的大戏。 第606章 我不如你,但我更不如他 安定寺再如何闹,也只有三个人,闹得再大,也没有什么水花。 倒是朝中,清查国公府以来,摆在皇帝案头的就是两沓奏折。 一沓是给苏国公求情的;另一沓是弹劾的。 苏国公,比众人想象的,都要得人心,并没有一边倒。 最叫人吃惊的,当属柳阁老,他致仕多年,未曾再过问朝局之事,一心都在着书,没想到,这回竟然也给皇帝上了个折子。 怪就怪在,他是偏向给苏国公求情那一波的。 可柳阁老,众所周知,当年致仕,就是被苏国公给排挤下台的,两人是同科进士,后来又一同被拔擢,只是从来都不对付。 最后,当然公认是,被挤出朝堂的柳阁老输了。 薛道知道这个消息后,思忖良久,最后,从家中拿了两斤好茶,向柳府递了拜帖。 得知柳阁老现下住在京郊的庄子里,薛道立时乘车前往。 显然,薛道心有困惑。 别看是被排斥出朝堂,但柳阁老心态很好,一点都没抑郁,今年也七十了,在庄子活得还算自在。 薛道进来时,柳阁老正在修改近来新作的手稿,看到他进来,搁下笔,朝他笑道:“子詹来了。” 子詹是薛道的字。 薛道在尊师重道上面做地很好,柳阁老待他也确有提携之恩,节日里,薛道即便繁忙,也都会叫薛夫人备下节礼。 柳阁老和薛道一样,也就喝茶一个爱好。 “恩师一向可好?”薛道恭恭敬敬向柳阁老行了个学生礼。 “好好,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柳阁老也跟对待晚辈一般,叫人给薛道上了茶。 薛道如往常般寒暄了一番,看柳阁老面色如常,喝完一盏茶后,薛道主动引到了正题上面。 “学生朝后同陛下议事听闻恩师给陛下上了道奏折。”薛道开口道。 柳阁老也没迟疑,直接应了下来。 “确有其事。” 薛道看柳阁老没否认,就是不反感同他继续聊这个话题的意思。 在柳阁老面前,薛道还是要多两分真诚的。 这会过来,就是为了这桩事。 “苏家的事,明面上虽还未有定论,但以恩师的韬略,该是看得出来,苏家气数已尽恕学生多言,恩师如今闲云野鹤,何必搅进这蹚混水恩师的那道折子,不仅陛下会觉得突兀,便是学生,也看不明白。” 十多年前,先帝那会儿,柳阁老和苏国公两人还是生死对头呢。 当然,苏国公那时候对头太多,柳阁老是隶属于清流党那一波的。 这会儿苏国公倒下来,柳阁老若是君子,不踩他便罢了,何必要为苏国公这么个毁誉参半的对头,去得罪陛下呢? 柳阁老倒是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又给薛道分了一盏茶,缓缓问道。 “在你看来,苏国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道微愣,抬眼看向柳阁老。 同样是七十多岁的年纪,苏国公眼眸中永远带着锐利,但柳阁老不同。 在朝为官时,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党。 脱下官服,年纪大了,倒和寻常大儒没什么区别。 谁能想到,面前之人,曾经和苏国公斗了那么多年 柳阁老一眼就看出来薛道的心思。 “只是师生间的闲聊,你不必顾及这么多。” 自己的学生,柳阁老如何不了解。 “亦正亦邪,好事做尽,坏事也做尽,有时是奸臣,有时嘛又像是良臣。” 若是说旁人,还有敷衍的嫌疑,但若是安在苏国公身上。 “说得还算中肯那你和我又是怎样的人?” 柳阁老捏了捏自己的胡须,微微颔首,再度发问。 “先生一生清正,学生望尘莫及。” 一句话,便是回答了两个人。 柳阁老看着薛道,无奈地笑了笑,而后才道。 “后半句说得不好,我一生清正,但我不如你。”柳阁老感慨道。 这话薛道当然不会接。 他们师生两人走得路本就不同,政见也不完全统一。 两个人都知道谨守初心和和光同尘。 但柳阁老更在意前者,而薛道践行的是后者。 柳阁老说完这句,看着远处的红枫树,又补了句,语气貌似有些惋惜。 “我不如你,但我更不如他。” 薛道握住茶盏的手指微顿。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而这句话简单翻译过来,就是,我不如苏国公,你也不如苏国公。 柳阁老何以对苏国公有这么高的评价? 这可和柳阁老昔年,与苏国公,与诸多世家,对战朝堂时的言辞,大相径庭。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彻底认可了苏国公的为官之道。 第607章 子詹,你很幸运 柳阁老的小院不大,亦无什么名贵花草树木,但经过精心打理,倒显得有些古朴可爱。 在诸多葱绿中,唯有一棵红枫树格外夺目。 时至深秋,枫叶火红,洋洋洒洒地落到地上,覆盖了薄薄一层。 这也是目光所及,为数不多的炫目。 “薛道,我们都比他容易。” 薛道眼眸微闪,柳阁老和苏国公原本就是两类人,加上他,应该是三类人。 这不仅仅是私人恩怨,而是清流党和世家,从骨子里就互相看不起。 他们科举出身的都晓得,世家子弟机会多,饶是能力弱,有家族荫封,而寒门子弟,即便才高八斗,考取了功名。 但大多,一辈子都要在那群酒囊饭袋手下做事。 这叫人如何甘心? 虽说朝堂上的派系,主要还是因为利益,但单从阶级立场出发,又难免分成两派。 靠家族荫蔽的世家子,以及靠科举考取功名的寒门子弟。 寒门子弟抱团的清流党,没有根基,将清高进行到底,瞧不上没有真才实学的世家子。 而世家子,也瞧不上寒门子弟,觉得他们是假清高。 苏国公呢,两边都算是,但又两边都不是。 他是世家子,但没有严格遵守世家规矩,世家的规矩,嫡庶有别,偏支辅佐嫡脉,但他呢,直接将曾经的嫡脉踩在脚下,自己做了嫡脉。 他有真才实学,科举取仕,但他这个世家子的身份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一个从来没在众人面前露过脸的年轻人,头一回科考,就高中探花。 若是寒门子弟,清流党必定引以为荣,视之为世间大才,沧海遗珠。 但若是世家子,清流党的第一念头绝不是佩服,而是怀疑。 怀疑有内幕,怀疑世家还想霸占更多的官职。 所以啊 \"旁人生在世家,富贵一生,是福分,但于苏寒柏而言,却是负累。\"柳阁老如是说。 都说帝王之路无边孤寂,苏寒柏不是帝王,但他选的路,也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孤独一人。 牛羊成群,猛兽独行。 薛道能听得懂。 因为西南侵田案中,他和蔡莛查阅经史典籍的时候,看到过那篇明宗二十三年的策论。 字字珠玑,切中要害,透过那笔遒劲有力的笔画,薛道都能看见一个志向远大,立足于民的年轻人。 真地很难和如今的苏国公重合到一起。 就好像当真是他科举舞弊,那篇文章是另一个人写的一样。 放到现在,或许没事,元德帝心中有百姓,又看重人才。 但放在明宗二十三年,读过史书的都知道,那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明宗皇帝色厉内荏,虽想压制世家,但每回都是浅尝辄止。 出发点也是为了自己的皇权,一旦被世家挡了回来,又下意识去安抚,当然不会拿皇家的利益去安抚,倒霉的永远是百姓。 那个时代,做贪官要奸,做清官更要奸。 “苏寒柏手握权柄几十年,世家乱政,和先前并无异,但他也开创了一个先河,用世家手段打压了世家,以自己为世家中心,独掌大权我不喜欢他的自负,但也不能否认,他确实有自负的能力。”柳阁老缓缓道。 苏寒柏的自负,都是来自于他自己的能力。 看似还是世家乱政,但以一人为中心,也极大程度上,避免了世家遍地开花,几家鼎足而立的场面。 原先是这些世家无所畏惧,可以互相或是毫无顾忌地蚕食本就风雨飘摇的江山。 但自从苏寒柏走上了权力中心,世家的利益,很大程度上都变成了苏寒柏一人分配。 当然,前提是,苏国公能保证他们的每个人的利益。 他只要拥有足够的权力,就有这样的本事。 “子詹,你深谙为官之道,当知想要降服一个人,仅仅靠威逼无用,那些世家臣服于他,也不仅仅是靠着打压。” 这些东西,都是柳阁老曾经最厌恶的权谋。 薛道当然清楚,做学问,他比不过柳阁老,但论做官,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因为薛道舍得下脸面,没有多少文人的清高。 能降服那些世家,宇文氏和章氏对苏国公又爱又恨的缘由,除了威逼,当然更多的是利诱。 只靠威逼,随时都可能遭到反噬,不等你爬起来,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利诱则不同。 “那些世家都明白同一个道理,江山风雨飘摇,百姓民不聊生,随时可能民变,内忧外患,能撑得起来的不是他们,也不是先帝,有能力保证大魏屹立不倒,能保证他们利益不受损的,只有苏寒柏。” 若只有一块小小糕饼,即便你争我抢,分到口中最多也不过一口。 他们没办法将糕饼做大,但苏寒柏可以。 只要给他足够的权力,他就可以保证他们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块,只要他们每个人得到的够多,就不怕他们不听话。 就连先帝也是一样,一边忌惮着他,一边又离不开他。 而苏寒柏只有走上高位,才能去做其他的事情。 “老师。”薛道忍不住想提醒一句。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放在元德这一朝,并不适宜,也实属大不敬。 元德帝不是先帝,也不是明宗皇帝。 柳阁老摆了摆手,示意薛道先别说话。 “我自诩清正,受人赞誉,但那时,只守着清誉,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圣贤书是用来读的,落到实处,实则并无多少用处更何况,论起读书,谁又比得过他,现在想想,他才是那个把书读透的人。” 说罢,柳阁老又是自嘲一笑。 “都说我是清流之首,为人端正,年轻气盛时,我也曾以此为傲。但回过头来想想,除了一身孤勇去劝诫先帝,一味寄希望于先帝能幡然醒悟,最后心灰意冷致仕。其实谁也没有保住,慷慨激昂了十多年,先帝怕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而他,作为瓜分利益的罪魁,当然是罪大恶极,可是子詹,你应该明白,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有机会做一个只拿俸禄,不作为的官员。他为官四十载,从未站在清流这边,可改革官制,优化科举,如你这般的寒门子弟,如蔡莛这般的世家子,才有机会立足官场。” 虽说现在朝堂上科举选出来的官员,也只有十之五六,看着挺憋屈,但那是因为现在的这些人,没遇到过真正憋屈的时候,柳阁老和苏国公科考那年,算起来,名额不足十之一二,可谓是优中择优。 后来的改变,也全都在苏国公改革之后。 若是没有他的改革,像蔡莛这样还有些良知的耿介之臣,怕是早就被排挤而出。 而薛道,柳阁老了解自己的学生,功利性心很重,若是圣主临朝,政治清明,便是能臣。 若不是,生在那时,也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碌碌无为,永远在底层待着,要么就是被彻底同化。 就像那个时候的许多人,怀着一颗赤诚之心步入朝堂,能坚守初心地被排挤,更多的就是变成自己曾经最瞧不上的人。 也不乏有才之人,他们难受,但他们都没有掀翻桌子的能力。 谁都没有上帝视角。 “苏寒柏不是神仙,他是个实干家,他最厉害之处,就是叫大魏,叫世家,还有如我这样的清流和百姓,好像每个人都恨他,却也都离不开他。” “子詹,你很幸运,先遇苏寒柏,又遇上了当今陛下。” 第608章 大魏需要你,也需要过他 薛道看向自己的老师,这句话是感慨,更多的是羡慕,真心实意的羡慕。 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春满园。 约莫说的就是这种遗憾,柳阁老和苏国公这一代人共同的遗憾。 薛道陷入沉思,末了问道:\"所以老师便是因此要上折子为苏国公陈情?恕学生直言此举,不仅不能打动陛下,老师甚至会因此受到牵连。\" 这不是柳阁老一个人的事,柳家虽然没有高官,但也在朝中。 薛道是皇帝党,但却是半路出家。 柳阁老此举,明显和原先就依附陛下,受到过苏国公打压之人的利益相违背。 道理归道理,但也要考虑到现实。 柳阁老当然也清楚这点。 “他有今日结局我不奇怪,陛下生地晚,对昔年的情形感受不深,可我是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尽管到现在,我还是不认可他的为官之道,但我敬佩他,也感激他。”柳阁老一字一句,皆是推心置腹。 “一朝天子一朝臣,罪大恶极是事实,救社稷于水火也是事实,大魏积贫积弱不是因为苏寒柏而起,却以他而终。有的道理可以直接讲出来,有的却不能,但起码我不能去踩他,若将所有过错都归于他,子詹,这对他不公平。” 元德帝登基时还不满二十,算是少年天子,到今年也才二十九。 所以,哪怕他再圣明,也不能苛求他对十五年前,二十年前,乃至四十年前,对那时候的事感同身受。 元德帝登基的这十年,不过是苏寒柏为官四十年的四分之一。 皇帝看到的是先帝留下来的千疮百孔的江山,却不知道,即便是这千疮百孔的江山,也已经有人缝补了三十年了。 可苏寒柏还是罪人,不够忠,不够孝。 世家忌惮他,因为他的改革,减少了属于他们的官场位置。 清流痛斥他,因为他是世家的掌权人,是他保全了世家的地位和利益。 可惜元德帝生地晚,可惜偏我来时不逢春、 还可惜,这世上不是所有道理都能讲出来但此番为苏家求情,倒是可以看出,经历过那些事的人,还是有眼睛的。 他瞧着远处簌簌落着的火红枫叶,好像又回到了四十年前。 科考之前,正遇上世家怂恿先帝,巧立名目,搜刮百姓,他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商量着要借着科考,搞出动静劝诫陛下。 他那个世家偏支的好友苏寒柏,后来的死对头,却泼他冷水,说人心难测,机会就那么多,真到了科举场上,未必有人敢这么做。说那些人,别有企图,不是真想救百姓于水火,毕竟,少一个竞争者,对他们而言,便多一分中举的机会。 苏寒柏还说,即便真敢做的人,他们的文章,也未必能掀起多大风浪。 那时候柳阁老就是个愣头青,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苏寒柏的世家子身份,第二便是觉得他狂妄。 为何旁人的文章都不行,偏他的行呢。 直到后来,听到那些人的密谋,柳阁老才真信了。 想要赔罪,奈何交完税,还倒欠官府的银钱,只能去山上挖了两棵枫树,一人一棵,栽于庭院。 是为赔罪,也是希望两人皆能高中,以后做一个为民请命的朝臣。 谁能料到,苏寒柏劝住了他,却没有劝住自己。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能做到那一步的,只有苏寒柏。 他们空有高谈阔论,但瞧不清朝局,只知道硬闯送人头。 而苏寒柏,从那篇文章开始,便利用了世家和皇权之间的矛盾,叫明宗皇帝乍一看,便觉得有利于自己,才有机会迈出第一步。 后来二人反目,他痛斥他初心不在,同流合污,现在想来,就只剩下可笑了。 苏寒柏没有变,从来都没有变,是他那时,已经赶不上他的脚步了,叫他一个人独身走完了这条路。 到了这一步,苏寒柏的功过是非只能交给时间。 他们都已成七旬老翁,但枫树还在,最后一回,他不能叫苏寒柏一个人上路了。 薛道想着幸好现在是在私邸,否则这些话,皆是大不敬。 更叫他最惊讶的还不是这个,毕竟,柳阁老当年也是先帝面前难得敢于直言的朝臣。 而是他对苏国公的看法,彻彻底底的颠覆。 要知道,先帝那几年看重柳阁老的原因,除了此人有才,更多的,便知晓得柳阁老虽说话难听,但却忠心,就是放在朝中盯着苏国公这些人的。 从前也没少弹劾苏家。 薛道一时有些沉默,他知道,想叫柳阁老将话收回去是不可能了。 “子詹,大魏需要你。” 薛道略略回神,只见柳阁老眸中带了丝惆怅,薛道等着他的下一句。 “但是也需要过他。” 现在的大魏需要你,但曾经的大魏,也需要过他。 只论其罪,好比卸磨杀驴。 一阵风吹过,地上的枫叶打着旋,树上落下来更多,格外红火。 第609章 不能学他 等薛道走后,院中只剩柳阁老一个人的时候,沈宁折才从墙外边走进来。 柳阁老看到沈宁折,一改刚刚沉闷,笑道:“刚刚躲着做什么,这可不像你一惯的行事。” “是薛大人在躲学生。”沈宁折替柳阁老整理着桌子。 柳阁老微愣,继而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这个子詹啊。” 不用多想,柳阁老便知道其中缘由。 薛道做官做人都格外谨慎,绝不会放过任何立功的机会,也绝不会沾染一点麻烦。 沈宁折在朝堂上将苏国公府和皇帝党都得罪了干净,还因为置喙了陛下的皇后以及贵妃而被砸了奏折,薛道怎么可能会和这般浑身都是棱角的人交好? 尤其两人都是他的学生,为了避嫌,为了沈宁折以后惹的祸事都不连累他,当然只有远远避开。 人嘛,还是更喜欢像自己的学生。 即便是柳阁老,也不能免俗。 比起薛道,他当然更喜欢沈宁折,若是早些年,就算薛道再有才能,可他功利性太强,柳阁老也不会收他。 但因为那个永远都叫不醒的,一直装睡的先帝,柳阁老终于明白他的这条路走不通,唯有薛道这般长袖善舞,又有才干的人,才能在朝堂存活。 “他今日过来,是来劝老师的。” “是啊,但没劝住,想必我说给他听的,他也没放在心上。”柳阁老释然一笑。 说实在的,柳阁老清楚,今日薛道能过来提醒他,已经是感念师生之谊,提携之恩了。 “子詹身上其实有不少优点,值得你我学习,他也是个干实事的,当地上一句为国为民,尽心竭力,只是他的底色,永远是忠君大于爱民,倘若忠君和爱民相冲突,一定会选择前者。” 换句话说,薛道能永远做个好官的前提,是元德帝一辈子都能是个好皇帝。 他看重仕途,就只能逢迎皇帝。 至于陛下做的是对是错,他不会去考虑太多。 可无论是苏国公,还是柳阁老,他们都上了皇室太多当了。 尤其是柳阁老,被先帝骗地更惨,十几年才回过神来。 元德帝现在是很好。 但人会变,之前苏国公在的时候,皇帝和百姓站在一起;以后没有苏国公了,皇权膨胀,元德帝还能和百姓站在一起吗? 现在不冲突,不代表以后不冲突。 没有发生的事,谁也不敢保证。 先帝刚开始不也装了两天吗?他们这一代人,都失望够了,就说柳阁老,他依旧忠君,但对齐姓皇室一言难尽。 不论皇帝如何,都是一个随时会变的人,毕竟流淌着的是先帝的血脉只有朝堂制衡是亘古不变的。 “学生不能学他。” 不是学不会,而是不能。 柳阁老微愣,不知想到什么,叹息一声:“是啊,你不能学他。你若也成了薛子詹,那陛下,真要实行独治了不论陛下会不会,有个人在旁边看着,总是好的。朝堂上不能全是沈宁折,也不能全部都是薛子詹。” 要说高明,谁也高不过苏寒柏。 走一步,算三步。 连未来二十年的朝堂格局都算到了。 沈宁折和苏寒柏是两类人,但苏寒柏还是选择了他。 本就不是为了沈宁折能继承他的衣钵,而是如今的朝堂,可以允许不是阴谋家的朝臣存活,也需要不去逢迎皇帝的人存在。 皇帝也是人,当权力达到顶峰,耳边再也没有不一样的声音,长此以往,谁能保证往后几十年,永远不会往别的方向发展? 不管皇帝能不能做到始终如一,谁都不敢去赌? 这和信不信没关系。 苏寒柏能看透人心,但从来不会全凭猜测,该预防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少,哪怕是他看中能做个明君的元德帝。 不可否认,沈宁折上回确实就是要一鸣惊人,以最快的速度,达到朝堂新格局的制衡。 哪怕 “你是不是也觉得过分了?” 柳阁老知道上回薛道曾说沈宁折,指责陛下的话有些过分。 确实是过分,皇帝是个明君,大魏有今日,一半功在元德帝,一半功在苏寒柏,都不是他一个小小御史可以置喙的。 可是他,却在同一天,将两个人全都批判了一遍。 沈宁折代表的是不懂朝政,受苦受难的百姓;但他自己,却并非完全不明白。 只是这条路,他必须接着往下走。 他的作用本就不是为了做一个合格的政客去搅弄风云 \"学生没有。\"沈宁折矢口否认。 柳阁老也没戳穿,拿起刚刚的手稿,难得狡黠笑道:“你比我强,我在先帝耳边念了十几年,先帝未曾听进去一句。你只是念了一回,陛下起码听进去了想开点,今日无事,来帮我改改手稿。” 沈宁折看到自己恩师手中的一沓手稿,嘴角微抽。 “你说说,现在的小年轻,怎么就爱看这些你侬我侬的情爱话本子想和人讲道理,还得先根据道理编一个像模像样的故事。” 柳阁老一边吐槽,一边修改,左手边放了盏茶。 沈宁折:“。” 柳阁老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了,致仕后便想一心传授课业和着书。 前一个倒是简单,他很愿意去点拨那些想要科考的寒门子弟。 只是后一条,很不幸,“爱喝茶的小老头”的着作头年的销量垫底,当世大儒被一众情爱话本子给压地死死的。 于是,柳阁老不得不研究市场,摒弃了讲死道理的文风,之后又收到了某位匿名小读者的来信,一年以后就重回巅峰。 沈宁折:“。” 第610章 再想走就难了 勤政殿内,刘大总管端上盏茶搁在龙案边。 皇帝从奏折中略略回神,神色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 “什么时辰了?”皇帝开口问道。 “回陛下,再过一刻钟就该进午膳了。”刘大总管恭声道。 报了时辰,主要还是提醒陛下用膳。 估摸着自家陛下是瞧见那些给苏国公求情的折子有些烦心。 皇帝轻轻嗯了声,继而问了句:“贵妃这两日在宫里做什么?” 这两日虽也是日日去,但多半只能一起用个晚膳,之后都是各干各的事。 皇帝没有因为沉迷温柔乡荒废政务,宸妃娘娘也不会邀宠。 到了夜间,等皇帝歇息时,宸妃娘娘要是能醒,还能施舍皇帝陛下一半的被子,要是人迷糊了,皇帝就只能自个儿“凭本事”了。 “贵妃娘娘还是和从前一样,看看话本子,柳大夫说,贵妃娘娘身上的余毒已经清了七七八八,碧桃也说,近日贵妃娘娘白日嗜睡的时间都少了。” 说来也是有点可怜。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宸妃娘娘嗜睡是因为懒,谁晓得是小时候被亲生母亲给害的,身体没得寻常人强健,才需要更多的睡眠来补充体力。 当然,刘大总管这话还有第二重的意思。 暗示宸妃娘娘身上的余毒清了陛下无需再委屈自己 然而,皇帝没有领悟到刘大总管的这重“好意”,只是轻轻嗯了声。 好了七七八八,还是没好全 “叫柳大夫继续好好看顾着。”皇帝又多吩咐了句。 说罢,便将手中的奏章放在一边,开始闭目养神。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那日他家陛下吃了闭门羹,夜探香闺后,以往陛下一连看三个时辰奏章都不带累的,如今每隔一个多时辰,便要闭目养神一会儿。 刘大总管当然不知道,是托了那半包辣椒面的福。 经常歇歇才好,家事国事天下事,不是每件事都可以交到下面,哪怕陛下正值壮年,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细水方能长流。 “苏国公近日如何?”大殿内安静了会儿,皇帝突然问了这么句。 问完孙女,又开始问人家祖父了。 刘全微愣,反应过来,实话实说道:\"苏国公得了时疫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国公府被看守起来后,卧床居多,没见什么人,也没说什么话。\" 皇帝闻言沉默了会儿。 “前两日,柳阁老给朕上了道折子,说的都是前朝之事,明里暗里都是在给苏国公求情。”皇帝语气淡然,似只是感叹一句。 要说苏国公是大魏第一权臣,那柳阁老便如同如今的沈宁折一般,是个直臣。 都晓得,先帝那时的直臣,难度系数是现在的一半,但危险系数是元德帝这一朝的两倍。 这一半的难度系数,还是多亏先帝的错处,基本不必费心去想,都是现成的可以直接拿来用。 因而,皇帝从内心,还是比较看重柳阁老的。 当初刚登基的时候,皇帝还有意请柳阁老重出江湖,没想到,因为先帝时留下的阴影,柳阁老第一反应就是元德帝也想坑自己,想借刀杀人来巩固自己的皇权,婉言拒绝了好几回。 这些皇帝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可惜。 因着昔日柳阁老的声名,皇帝还是敬重这位老臣的。 刘大总管对这道奏章也不能理解,毕竟,朝堂上下都知道,当年柳阁老被逼致仕,和苏国公的世家党派,脱不了关系。 只是陛下刚刚说那句话时,好似并没有什么不满。 不知是对他说的,还是和自己说的。 刘全很合时宜地保持了沉默,果然,他家陛下没再问什么。 皇帝闭目养神,摸索着手上的玉扳指,末了,睁开眼,开口道:“叫柳大夫去国公府一趟,给苏国公瞧瞧。” 刘全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向自家陛下的时候,陛下已经又重新低首批起了奏章。 陛下这是怎么了? 但很快,刘全就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打算立即去办。 陛下这是犹豫了,先是因为宸妃娘娘,叫禁军统领敲打了下面的人,杜绝了苏国公府上下受辱,又允许小绵羊给国公府送御寒衣物和吃食。 那现在呢,刘全是最了解皇帝的人,总觉得陛下刚刚那句话,并不是因为对宸妃娘娘的偏爱,而是有其他缘由。 然而,还不等刘全走出两步,外头副总管周福却是匆匆进来。 “陛下。” 周福说着便跪了下来。 皇帝微微皱眉,垂眸看向下首。 一向稳重,从前朝开始伺候的副总管,此时语气却有些颤音。 “陛下,刚刚苏国公府传来消息,苏国公半个时辰前,过身了。” 殿内陡然一静,皇帝神情微顿,一时没反应过来,再低眸,笔尖滴下一滴浓墨,将刚刚批阅的几个字全都晕染开。 这是柳阁老那封被留了两日的奏章,皇帝方才想好了批语。 然而,或许一辈子,除了元德帝本人,再也没人会知道被墨水晕染的那几个字会是什么。 刘大总管心中微震,难得为了和陛下无关的事,反应半天。 和奏章上那句批语一样,陛下刚刚那道叫柳大夫去给苏国公看病的口谕,也没办法再说出来,说出来了,也不会有人信。 只有他们主仆二人知道。 而在史书上,元德帝和苏国公之间的纠葛,彻底尘埃落定,方才那一刹那的犹豫,又再度被掩埋。 勤政殿内的日光黯淡了几分。 刘全不禁抬眸,上首的帝王,置身于一片阴影之中,久久未置一词。 一个时辰前,苏国公府,文修斋。 自从被禁足后,苏国公就彻底闲了下来。 和往常的闲适姿态不同,这回是真闲。 没力气种花种草,只能坐着晒晒书,实在无聊了,边晒着书,边坐在枫树下面的躺椅上,轻声背着里面的词句。 周氏听不懂,也不会说话。 她和苏国公一向少话,他说的,她不懂;她说的呢他答了,她也不能全明白。 可饶是如此,相处这几日,在周氏眼中,还是十分融洽,起码苏国公没再提和离的事了。 但周氏还是有点担心苏国公。 怕皇帝真想要了苏国公的命。 其他的,罢官夺爵抄家,她都已经看开了。 “外面风大,国公爷,盖条毯子。”周氏走到枫树下,帮苏国公盖了条毯子。 苏国公轻轻嗯了声,不是想到什么,开口道;\"今日阳光正好,在外面坐会儿,晒晒太阳。\" 周氏闻言一愣,继而露出个笑,依言在一边坐下。 可坐下后,又是久久的沉默。 没办法,对着这满院子的景色,对着随风飘落的红枫叶,她脑袋空空,一句诗词都没有。 “之前还能走,以后想走就难了。”苏国公看着地上被风吹得打着旋的红枫叶,打破沉默。 第611章 也没有其他的事了 周氏闻言一愣,她没想过走,即便要走,也是和苏国公一起走,第一反应就是这回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脱离了苏国公的掌握。 “陛下当真要赶尽杀绝?” 说到这个,周氏半是担忧,半是气愤。 周氏的道理很简单,谁“打”苏国公她就恨谁。 诚然,现在是恨上元德帝了。 她甚至都不懂苏国公这四十年真正做了什么,因为出身在大贵族周氏,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随着苏国公外放到偏远之地,体会不到民生艰难。 但不至于连世道在变好都感受不到。 苏国公是奸臣也好,权臣也罢,可这江山终究是他们齐姓皇室的,好比为主家劳心费力地干了四十年的活,主家更兴旺了,有能力,结果掉过头来和你追究你这四十年为了主家兴旺,用的些许不可告人的手段。 给你家干了三代的活,尽全力才叫你爹和你祖父没将家产败光,才有东西传到你手上,连小孙女都去给你被看添香了再如何,苏家都已经退了一步,总不能一点旧情都不念,不给人留活路。 “不会,只是需要等很久。”苏国公明确回答了周氏的问题。 周氏闻言,习惯性地相信苏国公,心里松了口气。 诚然,她只听懂了这句话的表面意思。 苏国公也只打算告诉她表面意思。 这个“不会”只对周氏一个人而言,而这个“很久”才是对所有人,很久的意思,并不排除囚禁到死的可能 “那便好,左不过是再多等等而已,妾身陪着国公爷就是可惜了妾的那些嫁妆,没来得及给月团儿和妙姐儿她们送出去,全凭着月团儿和妙姐儿,养这一大家子也艰难。” 周氏心里一松,嘴上没忍住唠叨了一句。 年纪大了总喜欢唠叨,只是在苏国公面前没有那么多唠叨的机会。 苏国公也没什么不耐烦,也没什么气力,心里平静地很。 周氏算不得什么温良之人,但对在苏家干了一辈子活的下人,也不曾苛刻,即便是为了苏家的颜面,她都极赞成月团儿的举动。 说到这个,周氏心中就又生出一股气性。 “粗茶淡饭就粗茶淡饭,咱们家也绝不吃皇帝的一粒米,穿他的一缕丝。” 苏国公:“。” 周氏想到那些嫁妆还是肉痛的,都是出嫁前,她娘一件件给她挑的。 现在怕是都要便宜皇帝那个便宜孙女婿了。 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家,这么几个人,谁和谁不是亲戚? 从大了说,这是朝局之争,是皇权和世家的决战,自苏国公之后,世家将渐渐衰落,受皇帝管辖,不再能无所顾忌地压榨一方。 可往小了说,就是他们苏家倒霉。 大孙女嫁了个凤凰男,靠着苏家起来,现在苏家出事了,除了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叫妙姐儿进来瞧了一眼,在朝堂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苏夕嫁的谢池,那就没什么实权,在谢家都要仰仗兄长鼻息,更别指望在朝中能做什么了。 跟着苏妙偷偷进来,只去瞧了赵氏,还只晓得哭,空着手来,空着手走,怕是还得赵氏哄她。 当年进宫的若是这个死丫头,这时候也只会去和皇帝哭闹,可不就正中对方下怀,一道废黜进冷宫。 苏夕那个死丫头,平日里看着厉害,一到关键时刻,屁用没有。 小孙女跟的皇帝,一切可不是都因为皇帝吗?起码周氏只能想到这些。 这些孙女婿,要么没用,有用的,都要在苏家身上放血吃肉,庞生是没那么大本事,只能小口吃,轮到皇帝,那就是想一口吞。 宠幸人家的小孙女,还想霸占人家的家产。 当然,苏家到底不是皇帝的正经岳家,若是,那皇帝的岳家可就海了去了。 周氏回过头想想,最后有用,能解决点实际问题的,竟然当属那个素来最不显眼的小孙女了。 免去了每日由禁军送餐食的羞辱,还考虑到了她和苏国公寻常吃的药。 走出繁华,什么最实在?这才是最实在的。 什么最不实在?就是跑去和皇帝闹,说什么“陛下,你竟然负妾”。 之前,苏家所有人都低估了苏家三姑娘,觉得她没有手段,会被皇帝耍地团团转,恐吓她,要是苏家倒了,陛下会立时翻脸云云。 结果呢,现在就属她最靠得住了。 人嘛,都是轮到别人清醒无比,轮到自己才糊涂。 周氏唠叨完了,才意识到,苏国公可能不爱听这些。 顺着苏国公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正看着落在地上的火红枫叶。 说到这个枫树,很是有些年头了。 如今的文修斋,囊括了苏国公二十岁时的旧居,后来苏国公外放做官回来,这里早就破败不堪,成了危房。 唯有这个红枫树长势极好,周氏刚嫁过来时就在。 周氏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坐了一阵。 “国公爷,等这回咱们苏家度过难关,咱们一起去江南养老。” 苏国公正想着事情,听到一侧周氏,略带试探的一句话,稍稍侧头,看向周氏。 周氏被苏国公瞧着,有点紧张,但还是笑着继续道:“国公爷上回不是说,老五在江南为我们买了个小院吗?毕竟也是老五的一片心意。” 苏国公:“。” 得亏周氏头脑简单,脸皮又厚,这就好比是将和离的分手费,当做七夕礼物一般。 “妾身是想着,那边气候适宜,适合养病咱们去住两年,将京都的事放一放,之后若是想再回来也成。” 见苏国公不语,周氏掩去眼底的失望,又补了句;\"若是国公爷还有要事,就算了。\" 刚刚苏国公说还能有出去的一天,瞧着苏国公憔悴灰白的脸色,周氏就蹦出了这个念头。 他们都七十多了,大半截身子都在土里,她不希望苏国公再为其他事操劳了。 好好养好身体,之前以为出不去了,如果以后能出去,周氏还想将两人的身子骨都养好,等着媛姐儿能回来见上一面。 这些年,她总是梦见女儿,一时是她在婆家,夫妻和美,过得很好,一时又是她受了欺负,因为远嫁无人做主。 如果能再看一眼,哪怕只一眼,这辈子就真地了无遗憾了。 只是苏国公已经转了回去,沉吟良久,都没开口。 周氏心里安慰了自己一句,并不算太失望,总归苏国公一直都很忙,若是真地度过这一难关,想必还会一直忙碌。 “也没有其他的事了。”突然,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疲惫。 似乎刚才的那段沉默,是在认真想,究竟还有没有其他的事。 周氏猛地抬眸,满眼的不可置信。 第612章 不忍归客泥沾鞋,冰雪铺就白玉街 周氏喜出望外,苍老的眸色微亮,整个人的气色好像都好了点。 “那等咱们过了这一关,就给老五写信!” 周氏好像是生怕苏国公反悔。 其实去不去江南,没什么要紧,不是吗? 苏寒柏这辈子,宦海沉浮,达到了寒门学子和世家子弟,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但又何尝不是被困了一辈子?旁人是无可奈何,被迫入棋局,他则是自己编织牢笼,固若金汤,所以没有退路。 “还有媛姐儿媛姐儿小时候不懂事,但通过这几年的来信,比以前沉稳多了,等咱们到了江南,也给她去封信,叫她去看咱们。” 明明知道遥不可及,周氏还是禁不住去畅想未来。 苏国公听到苏媛媛,眸光微动,一阵风吹过,红枫叶落得更多,往日透着锐利谋算的褐色眼眸,此时确实褪去了那丝威慑,仿若普通的七十岁老翁。 “那便一定要去江南,等着再见媛姐儿。” 人活着总要有希望,如果有两个希望,但凡能留下一个执念,也是能熬下去的。 周氏没听明白,但心里却是越发高兴。 苏国公生病以来,还是歇着的时间更多,今日已经很困倦了。 苏国公不喜欢麻烦人,喜欢独处,即便住在一个院子,和周氏也不大像夫妻,但周氏却时时关注着苏国公的身体状况。 “国公爷,妾身去给您熬药,您先歇歇。” 该到吃药的时间了。 苏国公微微阖着眼,倦怠地轻轻嗯了声。 周氏想,今日自己的话是有点多了,以前苏国公忙的时候,一个月约莫也就说这么多话。 周氏理了理裙摆,往小厨房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身后却传来一声动静。 周氏下意识回头,就见红枫树下,苏国公睁开眼睛,正看着自己。 终了,周氏听到了三个字。 “多谢了。” 四目相对,隔了四十年的纠葛,都化作这三个字了。 周氏爬满皱纹的脸上带着笑意:“国公爷和妾身客气什么?今日已经有些晚了,妾先去熬药,不然就过了吃药的时辰了。” 苏国公不置可否。 “不用着急,慢些走。” 周氏微愣,继而笑意更甚地点了两下头。 等四周都安静下来,苏国公收回了视线。 伸手想去拨毯子上的枫叶,却发现没有力气,便也罢了。 他缓缓地闭上眼,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今日这个梦有些奇怪,好像将这辈子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囊括进去了。 自三岁时,从父亲的书架上拿到第一本圣人书籍开始。 遇到的第一个夫子,夫子只要教一遍,他便全学会了,夫子惊叹说他是难得一遇的大才。 他问夫子天下大才要做什么。 夫子回他,敢为天下先。 一年复一年的春秋,他娶妻了,有了孩子。 那一年,世家和皇帝巧立名目,颁布了无数荒唐不羁的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天下大乱,他头一回为天下先,也是那一年,芸娘死于他的敢为天下先。 他不后悔敢为天下先,只是,他或许不应该娶妻生子。 他在梦里看到了许多人,明宗皇帝,先帝,苏皇后章家,宇文家和俞家,苏家,他的儿孙。 他没能做到芸娘临终前的托付,他放任他们自己做出选择的,最后都想走世家的老路。 而他们的小孙女,想选不同的路,也被他,被她的双亲给切断了。 苏寒柏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时候,是助力,有时候却又是负累。 因为于他而言,从来没有遗忘或是放下的余地。 但这回,苏寒柏发现,他开始遗忘了,见过的人,遇到的事,都在一点点消失直到梦境结束 周氏端着药回来的时候,发现苏国公已经睡熟了,身上落满了红枫叶。 她一边端着药,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落在毛毯上的枫叶拨掉。 最后,她轻声唤了一声。 “国公爷,药熬好了。” 无人应她。 “国公爷。”周氏又再唤了声。 还是无人应答。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不知过了多久,文修斋院内,传出药碗掉落,摔碎的声音 这天夜里,天空飘起了一点雪籽,这是元德十一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十年来,帝都头一回在十月份便飘起雪花。 十年难见一见的雪,送别了大魏百年难遇的朝臣。 这一夜,又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郊外的小院中,夜幕降临,柳阁老站在红枫树下,看着都城内的方向,面色有些怔然。 苏寒柏走了,又或许是回去了。 他生于大厦将倾之际,仿佛是带着使命,奸臣,权臣,能臣,都能在他身上看见。 他忠于大魏,也属于大魏,或者他就是大魏最后一口气的化身,为了不让大魏被那些人毁掉,才苦苦支撑到圣主临朝。 苏国公和元德帝,一个经历了大魏的生死,从将死到焕发生机;一个经历了大魏的好坏,从坏到好。 苏寒柏来这一遭,不是为了将大魏推向极盛,也不是为了治好每一处伤疤,革除所有弊端,他就只是为了续命。 这场雪算不上是,一朝落尽长安雪,还我人间清白身。 只能说是天公好客,不忍归客泥沾鞋,冰雪铺就白玉街。 属于那个惊才绝艳,二十岁便高中探花郎的年轻人;凭借一己之力,从微末偏支,收拢世家权力,一跃成为世家之首;立足朝堂四十载,送走两代帝王,毁誉参半的老臣的故事,结束了。 这些朝臣们,会有人哭,也会有人笑,谁不期盼着做下一个苏寒柏呢? 但是不久后,他们或许就会发现,这世上不再需要苏寒柏,也无人能再成为苏寒柏。他们这辈子,会永永远远笼罩上,生于明宗二年,死于元德十一年之人的影子。 第613章 回府祭拜 这个消息刚出的时候,不说宋达,便说头脑简单的王隆都吓了一跳。 谁不知道,苏国公活着和死了,完全是两个概念。 朝堂上,就更诡异了。 没人再递弹劾的奏章,更准确的说,是都没反应过来。 现在在朝中任职的人,踏进朝局的第一日,苏国公就在,这些人来了走,走了又来,只有苏国公一直在。 而事发的第二日,苏家又出事了。 苏国公的那位继室夫人,趁着苏国公过身,王隆和其部下慌乱的时候,跑了出来。 等终于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她就躺在苏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边,石狮子被染上了几抹鲜红,老夫人的额头血流如注,已经没了气息。 周氏这一死,又将所有人炸回了神,继而风浪四起。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周氏这是报复,对皇室的报复。 如果是死在苏国公府里,和苏国公比起来,她并不显眼。 可死在苏家大门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心怀怨恨,苏国公是被皇帝给逼死的。 这绝对是周氏一辈子玩的最好的一次权谋。 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苏寒柏。 什么是非黑白,周氏都不会去想,更别说什么家国大义,谁伤害了她的丈夫,伤害了她的女儿,她就恨谁,哪管苏国公是好是坏。 从天堂到地狱,才刚得到的希望又一朝幻灭,这世上,没人会在意一个七十岁的老妪心中在想什么。 只是到最后的时候,她也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考虑,单纯想为苏寒柏出口气的人。 她这辈子没吃过苦,也没这么疼过。 “不用着急,慢些走。”周氏口中喃喃,气息慢慢微弱,慢慢消失。 这是苏国公送她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去见他时说的第一句。 苏国公一惯言出必行。 他说过,会和她一起去江南的小院养老;说好了,要等着媛姐儿来瞧她们; 他不能食言。 周家姑娘生在大富之家,自小父母疼爱,锦衣玉食,也没有一个忧国忧民的长辈,去教育她什么是民生疾苦。 周家姑娘没什么耐心,所以,等了四十年,才求来的一句承诺,姑且算是承诺,她不会放弃。 所以,别着急,慢些走,去过江南小院,看过了媛姐儿下辈子,她就不去打扰了,最后,周氏这样劝着自己,一定别再去打扰了。 她想去找她的爹娘,再等着她的媛姐儿。 \"依臣之见,该查的还得往下查。\"勤政殿内,蔡莛试进言道。 苏国公这一走,本就会惹人猜忌。 再加上国公夫人,当街在府门口撞死,一副有冤屈,被逼死的模样压力可就全在陛下身上了。 若是不继续往下查,那不明就里的天下人,岂不是都会误会苏国公府无辜,是元德帝有意构陷? 说是往下查,无非就是叫所有人咬紧牙关,将苏国公钉死在奸臣的位置上,以保君父清誉。 这是蔡莛第一个想到的。 “臣也觉得蔡大人说得有道理,既然是沈御史首告,苏世子兄弟两人当朝认罪,还是由沈御史接着查下去更为稳妥只是苏国公毕竟是三朝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能得陛下恩典,丧仪办得体面些,也是君臣一场的情分。”薛道猜度着皇帝的心意道。 这话就差没明说,反正首告苏家的是沈宁折,苏国公的儿子们也都认了罪,若是沈宁折能妥善处置便罢,若是不能,就将他,包括那些看守苏国公府的人,推出去做替罪羔羊。 虽说有点缺德,但薛道也只能完全站在皇帝的角度去考虑。 毕竟,君父无过。 皇帝坐于上首,沉默不语。 蔡莛没那么多弯弯绕,反应了会儿,才听明白薛道这是个多么缺德的主意。 可回过头想想,好像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君父清誉的事了,苏国公还没定罪,就被“逼死”,国公夫人也被“逼死”,这叫满朝文武怎么想? 尤其是从北疆到京都这一路上,曾经由苏国公拔擢的官员,原先他们便一个劲地上书为苏国公求情,现在他们又会做什么? 这事若是处理不好,是要影响南北战局的。 皇帝略低眸,情绪叫人琢磨不透:“你们觉得,该如何施恩?” 薛道知道这个问题是问自己的,在脑袋里,过了一圈就想出了答案。 “依臣的鄙薄之见,首先,要先解贵妃的禁足,安抚贵妃的丧亲之痛” 皇帝:“。” 刘全:“。” 饶是一头的,刘大总管那为数不多的正义感都想给薛道翻个白眼。 这是在陛下心尖上打算盘珠子啊。 “功过暂且不论,老国公夫妇的葬礼也不能以罪臣之礼下葬,若陛下特别恩典,最好能允贵妃回府祭拜。” 皇帝微顿,看向下首的薛道。 薛道说完便静静等着皇帝的圣裁。 前面若说是揣摩陛下的心意,那最后一条,就是绝杀。 入了后宫,即便是亲生父母故去,也不能去祭拜,所以,允许宸贵妃回家祭拜,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极大的恩典。 和孝道扯上关系,远比宽恕苏家,显得朝廷心虚好地多。 起码,可以一定程度地平息风波。 日后陛下还想收拾苏家其他人,也不算前后矛盾,毕竟,允许贵妃去祭拜是全孝道,也是感念苏国公多年操劳,可没说就饶恕苏世子这些人。 阿朝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回家。 更加没想到会是这般情景。 祖父走了,苏家的天终于塌了。 阿朝坐在马车里,这一回,她不是悄悄出宫。 用着合乎规制的贵妃仪仗,身着素服,这个马车比上回去安华寺的还要大很多,她一个人坐在里面,显得有些空旷。 前后都有禁军开道,阿朝甚至能听见两边,被禁军拦住的百姓的议论声。 “这就是苏贵妃的仪仗吗?真是够气派的。” “没见识,什么苏贵妃,这是宸贵妃,是苏国公嫡亲的孙女,去年刚进宫的。” “咦,之前那位苏贵妃呢?” “早就病逝了。” “陛下圣德,苏家罪孽滔天,竟然还念及着恩义,给了苏国公国士之礼,还允许宸贵妃回府祭拜。” “是啊,之前说老国公和国公夫人是被逼死的消息,八成是别有居心之人散播出来的。” “老国公啊,其实也做过一些利国利民之事的。”也有年纪大的老者这般感叹。 当然,也有些难听的。 那些瞻仰着皇家威仪的百姓,不晓得,其实里面仅仅坐着一位小姑娘,而宸妃娘娘已经捂上了耳朵。 其实,宸妃娘娘在不在里面,比不上这顶象征着皇家身份的轿子,从宫门一路行驶至苏国公府重要。 第614章 也算高寿 苏国公府大门口已经被清干净了,挂上了白绫,连石狮子上面的血迹也没了。 出来迎接贵妃回府的,就是苏妙和苏夕两对夫妻。 皆戴着孝。 “月贵妃娘娘。” 苏妙本想喊一句月团儿,但看到左右的禁军,还是哽咽地行礼问安。 其他人亦是如此。 阿朝上前扶了一把她:“长姐都起来。” 苏妙这才听见,两人的嗓音都有些哑。 阿朝的手瞬时被长姐反握住,似是在互相支撑,更多的是担忧。 这里是宸妃娘娘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远比皇宫要熟悉地多。 苏家其他人还是戴罪之身,又因着贵妃驾临,只能远远祭拜。 所以,阿朝并没有看到苏世子和赵夫人。 苏国公和周氏的灵堂设在前厅,此时并没有多少人。 贵妃是皇家人,是奉圣旨来的,只能站祭。 所以,阿朝先将流程走完,方才跪在蒲团上,即便碧桃碧柔在门外见着了,对视一眼,也都当做没看见。 苏妙陪着自家小妹跪下,庞生则是处理其他事宜,临走前,略微探究地看了眼跪在蒲团上的月团儿。 不得不说,事态发展出乎了他的预料。 苏国公没了,偏偏不是因为时疫,还又搅弄了一场风雨,若只掀开一角,他尚且有继续深挖的价值,可苏国公现在全部掀开,在苏家之事上面,他在陛下那边的价值几乎都没了。 都知道,侍二主者,最难被人接受,必须要有足够的价值。 “叫她们姐妹三人,单独待会儿。”庞生一如既往地体贴,对着谢池道。 谢小侯爷微微颔首:“好,我再去瞧瞧各处院子,有没有短缺。” 谢池说得很自然,都是苏家的女儿,不能叫贵妃一个人去供养整座国公府直到陛下圣裁。 贵妃能这般做,谢池有点佩服这个姨妹,就和他们谢家,永远也不会放弃,那些谢家军中的伤残老兵。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贵妃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他会帮苏夕,这是夫妻间的责任;大小姐有陇西侯,他们这些人,都可以只考虑亲情,但陛下毕竟隔着一层,不能说他一定就没考虑,但一定不止一个孙女的丧亲之痛。 伴君如伴虎,他们谢家就是很好的例子。 庞生多看了他一眼,谢池一向贪玩,此番对苏家上心的样子,倒是像对苏夕也上心一般。 庞生不过心底升起这个念头,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对苏妙也是上心。 如此,灵堂内就只剩下姐妹三人了。 苏妙跪在阿朝一旁,轻声开口:“祖父走的时候,只有老夫人在,后来见着的人,只说是走得很安详。” 这话带着劝慰,也是告诉阿朝,祖父不是皇帝给逼死的。 当然,即便真是皇帝给逼死的,也只能这么说。 “七十多岁的年纪,也算是高寿了。”苏妙也是这么劝自个儿的。 苏国公和他们不亲,但她们的荣华富贵,或是荣耀,单单就他们这一家而言,是全凭着苏国公一个人得来的。 而且对苏妙这个嫡长孙女而言,意义更大。 起码,比苏世子要好多了。 苏夕在一边啜泣,没有开口,以前是月团儿不爱搭理她,到如今,她好像在小妹面前也很难开口了。 她们中间永永远远都相隔了一条沟堑。 阿朝看着供台上面的两个牌位,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上回见祖父是在年节的时候,从她进宫后,到今日,她和苏国公就只见了年节那一面。 就是那一面,苏国公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她一沓银票。 她原是有些怕他的,全家都怕他,但现在,阿朝能想到的却都是十五年间,那为数不多的几回温情。 他一惯只会对着父亲和二叔,或是凶,或是阴阳怪气,但对她这么个小孙女,其实并没有。 所有人都说他狠,阿朝也曾害怕自己会成为他的弃子,但到最后也没有。 宸妃娘娘从进宫时,脑袋上就是两片云彩,一个是皇帝,另一个是苏国公,现在一片散了。 阿朝恍然,为数不多,愿意且有血脉做维系的庇护,没有了。 整个苏家,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祖母呢?”阿朝问了一句周氏。 苏妙眸光微闪,只道:“老夫人是舍不得祖父。” 即便不和,也是自小便住在一起的人,只是那场面有点血腥,苏妙赶到的时候,石狮子上面的血迹还没有擦干。 似是想到什么,苏妙拿出了周氏的遗嘱。 这笔字,比月团儿还不如,但又叫人有些动容。 她们都不是周氏的血脉,二房也就小周氏,遗嘱是在苏家出事之前写的,周氏将自己剩下的那些嫁妆,分给了她们每一个人。 阿朝和苏夕看过,苏夕一个没忍住,哭地愈发伤心。 不知是因为周氏给她的最少,还是明明交恶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将周氏当做长辈,而周氏也没有多慈爱。 最后慈爱了一回,苏夕却没办法再将她当一回长辈。 “月团儿,既然来了,再去见见父亲和母亲。” 不是为了和好,仅仅是见一面。 如今再说什么关系缓和都是空的,瞧着都好好的,求一个心安罢了。 阿朝低着眸子,没有拒绝。 也没叫碧桃和碧柔跟着。 赵夫人的院子,阿朝来过许多次,只是回忆都不是很好。 赵夫人憔悴了很多,尤其是苏国公过世之后。 当然不是因为孝顺,而是她清晰地看见,一栋四处漏风的高楼,唯一支撑的梁柱塌了。 可看到阿朝的那一刹那,饶是再会隐忍,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月团儿!” 很久之后,阿朝想起这一天,还会记得,给予她生命的这个人,十六年,头一回用惊喜和充满希望的眸光看着她,而不是无奈和失望。 第615章 我没有怨您 赵夫人上前便拉住了阿朝的双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彻底红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母亲日夜悬心,就怕你们有事。” 赵夫人微微松了口气。 阿朝没躲,可是身子被赵氏触碰,还是没忍住一僵。 从小到大的条件反射,完全不受控制。 苏妙看赵夫人过于激动,赶紧扶着她坐下,只是赵夫人的眸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家小女儿。 “父亲呢?”苏妙问了句苏世子。 虽说从前和苏世子闹了诸多不愉快,但那是自己的亲爹,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赵氏叹了口气道:“你们父亲要脸面,如今家中这样,他不愿出来见你们。” 几人沉默了会儿,都知道苏世子自尊心强,在座的,就没有他没有训斥过的,失去了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自然是不愿意出来相见的。 “月团儿,快和母亲说说,后宫和朝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上回你长姐说你被禁足,母亲就担心你一个人在宫里,没了家里帮扶,受欺负牵连。”赵夫人哽咽问道。 “都和之前差不多,母亲不必挂心。”阿朝低眸小声回道。 赵夫人像是没听懂这略带敷衍的回答,又看向苏夕和苏妙。 “你们两个的夫家,可有为难你们?” 苏夕第一个站出来说话,虽像周氏之前所说, 顶不上什么用,但其实也沉稳了不少,不像从前那般咋咋呼呼了。 “女儿一切都好,谢家的婆母和妯娌都是和善的,谢小侯爷也对女儿很照顾。” 其实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女子有强势的娘家和没有,怎么可能一样? 虽说不是很明显,但谢夫人和明成郡主难免会轻视两分。 世家联姻,只为利益,谢夫人原本就不喜欢苏夕,现在苏家倒了,只要想到自己的儿子乃至整个谢家,白白委屈一场不说,还有可能受到牵连,谢夫人都不可能给苏夕好脸色看。 只是维持着基本的体面罢了。 倒是谢池,在苏家出事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相敬如宾,甚至主动提醒她要为月团儿分担些压力。 娇蛮跋扈的苏家二姑娘,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女儿就更不必说了,和侯爷夫妻多年,除了婆母多两句嘴,夫君待我只有更好母亲只管好好保重自己和父亲。” 苏妙心里有些愧疚。 庞生虽然待她不变,也时常帮忙打探苏家以及月团儿在宫里的情形,但到底没有上奏为苏家求情。 庞生解释说,现在上奏会适得其反,苏妙知道庞生是顾忌着陇西侯府的前程。 苏妙理解,只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家里,心寒是难免的。 赵夫人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但都欣慰地点点了头。 “只要你们几个好好的,母亲便是死了都安心,现在你们祖父走了,陛下也没有放过你们父亲二叔的意思,母亲就只有你们了。” 赵夫人这话说得叫人动容。 但其实,过得好与不好,从气色便能看得出。 还有便是这些时日,几位姑娘为家中做的事。 妙姐儿和夕姐儿想尽一切办法,也只能进来看上一眼。 只有月团儿,离陛下最近,随随便便一句话,只要陛下听进去了,便是连四周禁军的态度都变了。 可就是能通天的好处。 苏夕并不知道,有这么一日,在赵夫人面前,自己也会被明码标价。 当然,赵夫人刚刚说的话要比以往都真诚地多,起码对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是真地。 哪怕是小时候忽视过的小女儿,抛开利益纠葛,赵夫人也不会希望她过得不好。 但是,赵夫人的真诚很难单纯,总是夹杂了别的。 “除了你们,我现在也就担心你哥哥了,世清好歹还在府中,世通还不知在安定寺如何?” 阿朝微微抬眸,实话实说道:“女儿前些日子,给二哥哥送了些御寒的衣物和常用的药。” 阿朝是想告诉赵夫人,二哥哥的基本生存不成问题。 阿朝一接话,小手又被赵夫人给拉上了。 赵夫人欣慰地连说了两个“好”字。 “亏得你在陛下面前还能说得上话,如今也就只有你能救世通了。” 说罢,又对苏妙和苏夕道:“母亲想和月团儿单独说几句话。” 苏夕不想走,好不容易见上面,还是苏妙看了眼赵夫人,又看了眼月团儿,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将苏夕拉走。 阿朝:“。” 不知隔了多久,苏家三姑娘又迎来了和自己生母单独相处的机会。 等四周静下来,母女俩谁也没有先开口。 不开口,估计也都知道对方的态度和想要说的话。 所以谁也没有说。 片刻后,阿朝还没反应过来,上一刻还拉着她手的赵夫人,突然起身,竟然是要跪在她面前。 阿朝杏眸带着惊慌,拼尽力气去拉。 可是宸妃娘娘的力气太小,自己险些先跌倒。 “母亲!” “贵妃娘娘!” 赵夫人唤她贵妃娘娘。 母亲向女儿下跪,是诅咒要折寿,但若是苏世子夫人向贵妃娘娘下跪,就是以臣跪君。 “母亲快起来。” 宸妃娘娘被吓坏了,哪管赵夫人叫的什么,还在使劲。 “娘娘。”赵夫人维持着要跪的姿态,死死抓着阿朝的衣袖。 赵夫人眼眸中布满了红血丝,一惯维持世家体面的妇人,现在在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却是狼狈至极。 阿朝微微一愣。 两个人谁也没松手,似是在对峙一般。 “母亲知道你还怨母亲,这些日子,不用打理府中事务,母亲总是想起你们兄妹三人小时候的事,那些好的,不好的,母亲全都想了一遍这才发现,这些年,母亲有多委屈我的小女儿。” “我的小女儿是唯一一个只在母亲肚子里只呆了八个月就跑出来的,刚出生的时候,只会猫儿一样呜咽,却也是最漂亮最懂事的一个。从小到大,不会撒娇,也不会闹脾气,即便是生气了,也都只会一个人躲着都是母亲不好,那时光顾着管家,分身乏术,只能顾及你那两个叫人不省心的哥哥姐姐,反而忽略了最小的一个母亲知道你一定怨我。” “母亲总以为还有时间,以为我的小女儿会在我身边待很久很久谁知就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赵夫人说得泪如雨下,字字透着懊悔。 可阿朝却是有些木讷,杏眸微微有些呆滞,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赵夫人抬眸,就正对上小女儿那木讷呆愣的眸光。 这双惹人怜爱的杏眸,赵夫人曾经在里面看见过不少东西。 开心,渴望,失望,委屈,淡然现在向她赔罪,她的眼神里是木讷,一滴泪也没有。 像是一颗巨石入海,却砸不起一丝波浪,叫人顿感无力。 可这回,她完全是真心的啊! 她希望自己的小女儿能有个宣泄口去抒发自己的委屈 赵夫人心中隐隐作痛,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一样。 “母亲起来,我没有怨您。”平静无波的一句话。 赵夫人抬眸想要在阿朝的眼神中寻找任何一丝作伪的痕迹,可她找不出来,就好像这句“我没有怨”全是真的。 像是一拳头砸到了棉花上。 “母亲,有什么话就直说。”阿朝很真诚地问了句,没带一丝讽刺。 赵夫人还在愣神。 而后就见自己小女儿像是恍然一般:“若是二哥哥的事,母亲就不必说了,二哥哥救过我的命,能为他做的,我会拼命护他平安。至于国公府,父亲母亲和二叔一家的吃穿用度,我也会尽力去保障。” 一句话,将赵夫人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的确会说到苏世通,但她刚刚那些话月团儿现在这个模样,就好像她刚刚那些话全是为了要她护着世通。 可不是这样啊! 她是真地觉得亏欠了小女儿。 赵夫人还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却像堵住了一大块石头,对着月团儿真诚的双眸,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说谎成性的人,哪怕最后一回说的全是真话,那也还是个骗子。 第616章 专款专用 客气又疏离,真诚又冷漠,在母女二人的对峙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阿朝将赵夫人扶回了座椅上,甚至还拍掉了她衣角的灰尘,没心没肺,像是在完成任务。 赵夫人萌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是自家小女儿筹谋多年,一种无声的报复。 小时候,她没有好好待她,所以,小女儿会照顾她,但是也不会再用心。 月团儿是在告诉她,她再也不用骗她了吗? 赵夫人有些怔愣,想到什么,从袖中拿出一枚印信,抬眸看着自家没心没肺的小女儿。 “这些年,我存了些银钱,你在宫里,又要负担着国公府,留着傍身。” 阿朝眨了眨杏眸,烫手的钱,她不接。 赵夫人:“。” 到了真要离开的时候,看着阿朝走到门口,赵夫人好像一下子回过神来,急急又叫了声。 “月团儿!” 阿朝立时停下脚步,回身瞧她,逆着阳光,有些刺眼。 赵夫人眸中带了点凄凉,嘴唇微颤,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句。 “好好的要过好日子。”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连赵夫人自己都不晓得为何就变成了这一句。 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还是过人上人的好日子,或许母女俩所盼不同。 阿朝微怔,眼眸略低,福了福身子,离开了这座夹杂了复杂情绪的小院。 赵夫人捂着胸口,瞧着自家小女儿离开。 “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她机关算尽,嫁入苏国公府,吃尽了苦头,用尽了手段,生儿育女,没有一天空闲。 为什么到最后,丈夫不爱,连小女儿也不要她了。 她的小女儿不要她了,赵氏多么精明的人,她知道她的小女儿不要她了。 她们之间就只剩下血脉责任。 就像是月团儿小时候,二房的堂兄捉了只小狗崽给她们这些小姑娘玩,没有说明给谁,属于所有人。 因为过敏,月团儿从来没和它玩过。 但等姐姐们有了新玩意,玩腻了之后,月团儿即便和它没什么感情,但到底也经常瞧见,自己不能养,但还是给它寻了个好去处。 不知愣了多久,就连苏世子走出来都不知道。 “都和月团儿说了吗?”苏世子开口问道。 赵夫人这才回神,摩挲着袖中的印信,眸色淡淡道:“印信已经给了月团儿,也和月团儿说了,这是世子为将来小殿下存下的,以后也要用在小殿下身上。” 苏世子不疑有他。 妻子,儿女,在苏世子的心里,都没什么太重的份量。 从苏世通遇刺那晚,还让小女儿去陪皇帝就可见一斑。 这笔银钱,苏世子早早就存下了,早在小女儿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候,苏世子便就盼着能得一位皇子外孙,可以说,赵夫人给小女儿寻摸那么多生子秘方,有一大半都是因为苏世子这一盼望。 若是苏家不出事,说不定还能存地更多。 也是偶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主要还是有人在他耳边吹风,说是听说二皇子的外祖林家,在钱庄里存了一大笔银子,猜测是在为二皇子长大后搞事情做准备。 二皇子:? 苏世子当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还没影的小殿下,他的外孙。 古来夺嫡都缺不了银钱,真到那个时候,苏家家大业大,自然不缺。 可第二天,苏世子还是叫人去钱庄重新开了个户头。 针对性极强,就是为了那还没影的小殿下。 专款专用,旁人谁也没得份,包括自家小女儿。 月团儿花银钱心里从来没数,指望她为小殿下谋划,也是枉然,还得他这个外祖父早早准备。 从那之后,苏世子就抠搜了。 月团儿中邪,赵夫人去烧香的香油钱,以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对半砍。 能从公中出钱,绝不动用私账。 若非怕以后没有机会,他是绝对不会将这笔银钱提前给出,交到小女儿手上的。 苏世子原先最盼望的,便是到十几二十年后,存个几十乃至上百万两,直接交给小殿下。 交给月团儿,他怕给他造完了。 只可惜后来,小殿下一直没影,他昏了头和老二做下了糊涂事。 赵夫人看了眼叹气的苏世子,心中冷笑。 对着苏世子,她会撒一辈子的谎。 若非这个男人,当年宠妾灭妻,她又何至于和月团儿母女离心? 她不能和月团儿消除隔阂,他也休想! 当年苏婉状告亲族,苏世子对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女儿,厌恶至极,骂她不孝,甚至连尸体都不想收敛。 因果轮回,现在,他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在朝堂之上,状告自己的父亲。 所以,就算有报应,她也要拉他一起。 第617章 巧姐儿 出了赵夫人的院子,走出她的视线后,阿朝的脚步就不自觉慢了下来,因着本就哭肿了双眼,便是苏妙也难以看出刚刚两人聊得如何。 阿朝会在国公府住上一晚,去到灵堂上陪着苏妙和苏夕继续守灵,到了傍晚时分才叫人替下。 好歹有柳大夫的调理,宸妃娘娘的身体稍稍好了些,否则,这跪大半天,可真是熬不住。 碧桃和碧柔瞧出不妥,但至亲过世,自家娘娘正伤心着,她们便也没说什么规矩。 既然要住一晚,阿朝很自然地想到自己原先的小院子。 前十多年,苏家三姑娘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自己给自己打造的小窝,一草一木都倾注了感情,阿朝进宫前,甚是舍不得。 不说进宫不能全带上,即便是摆设能带上,小院也带不走,索性就基本保持了原样。 毕竟,那时,苏家三姑娘是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态进宫的,忒文艺地想着,总算是留了点痕迹。 这条路阿朝很熟,带着碧桃和碧柔一路走过去。 碧桃和碧柔都已经想好措辞,如何恭维恭维宸妃娘娘曾多次提到的小院子,缓解一下自家娘娘的心情,可看见几个光秃秃的树桩子,傻眼了。 “娘娘,这。”没忍住,碧桃吞吞吐吐道。 阿朝也没反应过来,她原先的阁楼还在,只是小院的格局变了,树木被砍了些,院墙也被扒了。 不多时,阿朝瞧见阁楼外守着两个禁军。 有禁军,代表这处院落住了人。 “给贵妃娘娘请安。”两位禁军一瞧是皇家贵妃打扮,就晓得来人是谁,赶紧上前来请安。 阿朝这才回神,下意识问了句:“这里住着谁?” 不等禁军回答,阿朝顺着视线看向阁楼的时候,门内就冒出个小脑袋,露出小鹿眼,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地瞧着外面的情形。 不多时,跟着就出现个奶娘打扮的人,牵着那小姑娘的手,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们,将小姑娘藏到了身后。 “回贵妃娘娘的话,是府上大公子的千金。” 阿朝:“。” 直到听说是贵妃娘娘,那奶娘才不那么紧张,牵着小姑娘的手,也给阿朝请了个安。 “巧姐儿,给贵妃娘娘请安这是巧姐儿的小姑姑。” 阿朝:“。” 阿朝有点懵,大公子苏世清,可是大哥哥还没娶亲,哪里来得这么大的闺女? 那奶娘不是外头寻的,是苏家庄子上的人,故而认得苏家三姑娘,主动开口委婉解释了一番。 原是苏世清早先背着家里在外面养了一房外室,只是他骨子里是假清高,真混蛋,腻了之后就没管过那女子,连生了女儿也没管过,直到东窗事发,人家找上门。 苏家将此事瞒地死死的,赵夫人想替苏世清“隐瞒”,结果还是被苏世子等人知晓。 没娶妻之前,连妾室都不能纳,养外室更是不体面,若是旁人,苏世子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苏世清这个从来没为家里做过什么贡献,只会添麻烦的,当然是一顿好打。 那外室原是个风尘女子,苏世子不允许这样的人进门,还怀疑上了孩子的血脉。 还是赵夫人提醒,说是这孩子和月团儿小时候,眉眼间有几分相像,再加上滴血验亲,苏世子才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庶出的孙女,至于这孩子的生母,一千两银子就给打发了,这钱还是赵夫人出的。 事后,更是叫赵夫人寻一处偏远些的院子,眼不见为净。 赵夫人对这个唯一的孙辈倒是很好,好到苏世清的未来岳家,都有了微词,上门来讨说法。 但其他人,当然只认为是世子夫人思女心切,将对女儿的挂念全都弥补在了这孩子身上,还将原先嫡出姑娘才有资格住的院子,给了这孩子,叫阖府上下,都没办法忽视巧姐儿。 这些,都发生在宸妃娘娘进宫后。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便是苏妙都没和她提过。 所以,阿朝对自己的小院被扒,对突然多出来的小侄女,都很意外。 可提到小姑姑,巧姐儿就反应过来了。 奶娘总是说小姑姑在宫里很厉害,还说她们现在吃的用的,全是小姑姑给的还有祖母,祖母也喜欢在她面前提到小姑姑。 巧姐儿眨着小鹿眼,走上前,乖乖巧巧地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就是动作有点小滑稽,做了个拱手的姿势。 阿朝低眸,小姑娘约莫三岁左右,其实五官长得和苏家三姑娘小时候没多像,可有苏家姑娘身上的影子,长得白白净净,身上穿地也干净,可见虽然被监禁,小姑娘的奶娘还是将她照顾地很好。 只是打扮上,在赵夫人的引导下,是往苏家三姑娘小时候的打扮上引的。 九分是对苏世清的算计,让他这个嫡长子在国公府越发不堪。 剩下的一分,兴许也带了点借着巧姐儿,减少愧疚的意思。 起码,巧姐儿是真地白白胖胖,没生什么病,也是赵夫人,现在地位稳固,后院的姨娘听话,不需要再用这样的手段。 阿朝瞧着她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心下一软,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巧姐儿有点高兴,祖母说得没错,小姑姑性格最好,虽然眼睛肿肿的,但还是几个姑姑中最好看的,和二姑姑一点都不一样。 显然,巧姐儿的身份,除了赵夫人和下人,在主子间,包括苏世清这个亲生父亲,也是不待见的。 小孩子是会察言观色的,冲着阿朝也笑得灿烂。 \"巧姐儿平日最怕见生人,偏偏见到娘娘就愿意亲近,血脉至亲这话真不假。\" 奶娘王氏有意替自家姑娘说好话。 希望自家姑娘能得贵妃娘娘欢心。 显然,在她这个角度,贵妃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好像只要能得贵妃的喜欢,这些禁军就都能离开。 谁养的姑娘,谁心疼,她家姑娘才这么小,就要跟着大人受罪,前程未卜,真是可怜见的,这样,还不如当年跟着她生母离开。 阿朝看了王氏一眼。 因着宸妃娘娘肿着的熊猫眼,旁人觉得毫无威慑,但王氏却是立即反思,是不是自己刚刚哪句说错了。 难不成是贵妃娘娘也觉得巧姐儿出身低微,是个外室的庶女,所以不愿意听这句“血脉至亲”? 这可糟了。 诚然,阿朝没有,只是瞧着王氏,想起了别的什么人。 第618章 不速之客 就在王氏惴惴不安的时候。 “无所不能”的贵妃娘娘开口了:“你照顾孩子辛苦,有什么短缺,就和外面的看守提,每月有两回采买。” 外头的禁军现在基本都老实,受了禁军统领的敲打,不再像头一日到苏国公府那般狂妄。 阿朝说完,又想到了什么,补了句:“你家里可都还好?” 当年的苏家三姑娘,就是因为太小,没关注过自己奶娘家中的情况,连奶娘的儿子得了重病都不知道,只能眼睁睁瞧着赵夫人逼着奶娘舍弃她。 王氏一愣,随即感激地点了点头:“奴婢家里都好,托贵妃娘娘的福气,在庄子上面有吃有喝的。” 贵妃娘娘真是心善,不光小小姐,竟然还问到了她一个奴婢的家里情况。 阿朝微微颔首,又听王氏道:“贵妃娘娘可是要歇息?娘娘住过的房间,夫人特地留下来了,巧姐儿住的是另一间。” 瞧着贵妃娘娘的样子,定然是刚刚才知道巧姐儿的存在,当然不可能是为了看巧儿姐才来的。 又是贵妃娘娘曾经自己住过的院子,定然是来休息的。 阿朝也没拒绝,到了晚间,还要去守灵,夜里,和大姐姐说好了,同她一起住,现下,只想在自己曾经的闺房歇歇。 走之前,又同巧姐儿说了一会儿话。 巧姐儿也不怕生,有问有答,倒是温馨。 只有碧桃和碧柔为自家主子抱不平。 这叫什么事呢? 苏家大小姐苏妙,出嫁那么长时间,闺中小院都保存地完好。 她家娘娘才进宫多久,就开始被鸠占鹊巢了。 苏国公府这么大,就缺这么一个孩子的住处吗? 无非是安排的时候,压根没有顾及她们家娘娘! 房间日常都有人打扫,确确实实保持着原样。 碧桃和碧柔见自家主子的小脸尽是疲倦,也没多打扰,就退了下去。 耳边的喧嚣没了,四周重归寂静。 比起星辰宫,这里才是阿朝最熟悉的地方,也充斥着许许多多的回忆。 所以啊,阿朝躺在熟悉的榻上,没忍住嘴一瘪,金豆子一颗一颗簌簌往下掉。 在星辰宫,她可以一点点成长,一点点改变。 但回到这里。 就好像在外奔波的旅人,终于回家了一样。 不单单为了一件事,有好多东西夹杂在一起,凝结成一股难言的悲伤,落在阿朝心底,让她就想安安静静地伤心一场。 为了苏国公和老夫人。 为了看到巧姐儿和王氏,想到的当初自己的奶娘刘氏。 当然,阿朝眼眸微黯,也有因为赵夫人的缘故。 事情一件件叠加起来,苏家三姑娘没有往常那般勇敢和理智。 更何况,这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小窝。 赵夫人说她乖,其实也不尽然。 在自己的奶娘面前,她闹过小脾气,也撒过娇,只不过奶娘会包容她,更加晓得自家小姑娘也想要人哄一哄。 生气了的小胖纸,躲过床底下,也躲过墙角,尤其是四岁之前,都是握着两只小拳头,一边生气地躲着,一边用小眼睛瞅瞅奶娘在不在。 刘氏也总能找到生气的小胖纸,将她揪到自己怀中,耐心问着小姑娘受了什么委屈 虽然是小孩子搏大人关注的做法,阿朝记得并不太清,但那时候有人依靠,可以全心信赖的感觉,真好,又是可望不可即。 阿朝哭过之后,照常擦擦眼泪,享受着自己舒服的小榻。 她倒是不介意自己的小院拨给小辈去住,只是有点突然,之前,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还是下意识将大姐姐做为对照了 先歇歇,歇完后去瞧瞧阿福,之前二哥哥说了,他还记挂着要兑现诺言,阿福虽然先天不足,但做事很是执着。 夜幕降临,苏国公府一片静谧的时候。 国公府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身上披着黑色的罩衣,却无人敢拦,更无人敢看。 “陛下。”只有宋达和王隆知道来人是谁,上面早就打过招呼。 只是现在两人都是胆战心惊,毕竟苏国公和周氏是在他们二人手上出事的,若是要找替罪羊,王隆首当其冲,若是一个不够,宋达就得顶上。 之前宋达也是没料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若是继续发酵下去,一个替罪羊定然是不够的。 可直到现在,上面还没有指示,他们心中不安。 尤其是,现在陛下微服私访,趁着夜色驾临,他们实在摸不准陛下对苏国公是个什么态度,更不知道陛下对他们二人所办的差事是个什么态度。 皇帝轻轻嗯了声,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叫人琢磨不透这位正值壮年的帝王,面对自己头号对头过世是个什么态度。 但要叫刘大总管说,总之,陛下好像也不怎么高兴,趁着夜色过来祭拜就很能说明这一点了。 若陛下是为了那些说他逼迫苏国公至死,凉薄寡恩的小部分传言,那就应该白日过来。 不过就是演一出戏,也不能代表苏国公就是无罪,却会有更多的人夸赞陛下圣德,厚待朝臣。 晚间悄悄地来,就说明这是陛下自己的想法,并不打算涉及到朝政。 皇帝径直去了灵堂,此时灵堂内早就被禁军清空了。 上回在朝堂之上,苏国公虽是执棋人,但其实并没有说什么。 刘大总管打算去拿香,瞧见陛下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就退下了。 皇帝拿了三根线香,在灵前点上,而后对着上面的两座牌位,躬身祭拜。 皇帝此时的神情,倒是比当年先帝驾崩,跪祭时,要虔诚两分。 第619章 小姑父 等祭拜完了,皇帝又略微站了会儿,才问道:“贵妃在何处?” 皇帝语气还是有些沉闷,将心情不好写在了脸上。 至于为何心情不好,皇帝自己不说,这世上也没两个人能问地出来。 刘全倒是猜地出,但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宸贵妃到哪里都是焦点,刘大总管进府时就问过了。 得知是在她闺阁时住过的小院休憩,皇帝给了个眼神,便有人识趣地带路了,一路上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 “小姑姑,真好吃!巧姐儿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了。” 皇帝在院外就听到了里面叽叽喳喳小姑娘的声音。 几声小姑姑之后,皇帝也听到了自家小娘子的声音。 “慢点吃。” 宸妃娘娘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很好听。 一刻钟前,阿朝才醒,开门就瞧见蹲守在自己门前的巧姐儿。 碧桃递给她糕点也不要,就在门口好奇地蹲着。 阿朝秒懂,不是不要,是谨慎。 果然,由她给出去的,小姑娘吃得开心地不得了。 宸妃娘娘的孩子缘一向很好。 从皇帝的角度,就瞧见阿朝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没再说什么,又回了屋内。 巧姐儿鼻子灵,刚开始就闻见小姑姑身边两个姐姐身上藏了糕点,只是陌生人的东西,她不敢吃,就等着小姑姑醒过来。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也很容易快乐。 巧姐儿继续坐在门槛上吃糕点。 直到被一个高大身影笼罩住,不自觉抬头,对上皇帝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庞,巧姐儿不自觉大叫一声。 “有坏人!” 皇帝:“。” 刘全:“。” 阿朝开门后,看到的就是一身黑,沉着一张脸的皇帝,以及捂着巧姐儿嘴巴的刘大总管。 宸妃娘娘杏眸睁地老大。 诚然,巧姐儿这一声,并没有冤枉这两位不速之客。 对巧姐儿来说,皇帝可不就是将她关在这一方宅院的坏人吗? 阿朝将巧姐儿拉到了自己身后,小姑娘眼睛还恶狠狠地瞪着刘大总管。 刘全:“。” 得,苏家的姑娘都不好惹,爱记仇。 “这是谁的孩子?”皇帝随口问了句。 阿朝还没从皇帝怎么突然驾临的事实中醒过神,老实答道:“是我大哥哥的女儿。” 皇帝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巧姐儿好像看出了点关窍,拉了拉阿朝的衣服:“这是小姑父吗?” 苏家的孩子,大多是鬼精灵。 巧姐儿是根据自己见过的,大姑姑和大姑父,以及二姑和二姑夫推算出来的。 阿朝微愣,下意识想否认。 这不是你小姑父,他和外面看守你的人是一伙的! 阿朝一时词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孩子解释自己和皇帝,说简单也简单,但对一个孩子却无比复杂的关系。 可承认,又觉得羞耻。 皇帝倒是多看了巧姐儿一眼。 然而,下一秒,有眼光的巧姐儿指了指皇帝和刘大总管,问道;\"哪个是小姑父呀。\" 刘大总管:“。” 皇帝:“。” 有理由怀疑是刚刚捂嘴的蓄意报复。 皇帝眸色微沉。 皇帝一惯不喜欢什么小孩子,约莫也只有自己的两个儿子,外加上端慧小郡主好些。 皇帝上前一步,抓住了阿朝的一只手,表明了他才是“小姑父”。 巧姐儿也觉得这个好些,那个刚刚还捂她嘴呢。 刘全:“。” 巧姐儿不知道皇帝代表什么,之前赵夫人教过她礼仪,和对着庞生和谢池一样,规规矩矩向皇帝行了一礼。 “小姑父。” 阿朝杏眸微垂,没吭声。 倒是皇帝,也摸了摸巧姐儿的小脑袋。 “叫人看顾着些。”皇帝淡淡吩咐了句。 说罢,就叫跪在后面的奶娘,将孩子抱走了。 阿朝还是没想明白皇帝为何要来,但还是将他引向了屋内。 走进来一瞧,皇帝就看出确实是阿朝的风格。 “陛下怎么来了?”阿朝没忍住,小心翼翼问了句。 “来看看你。”皇帝轻声道,对刚刚去祭拜苏国公只字未提。 阿朝没多怀疑,来就来,宸妃娘娘总结了之前的教训,现在无论在哪,她都做好了皇帝陛下随时会冒出来的准备了。 皇帝:“。” 并排坐着的时候,沉默了会儿,皇帝将阿朝的两条小腿架在了自己身上,掀开裙角,检查膝盖。 不用问碧桃,皇帝就晓得自己小娘子是个什么性子,定然是要行晚辈哀礼的。 苏国公不是苏太后,这是她的亲祖父,血浓于水。 阿朝也不好奇,以为是碧桃和碧柔她们说的,由着皇帝上药。 其实也不怪巧姐儿会下意识就认出皇帝是小姑父。 无论夫妻真心与否,苏家大小姐身边有陇西侯,谢小侯爷也陪在苏夕身边,只有苏家三姑娘当然了,皇帝不能和普通人相提并论。 诚然,这是皇帝过来瞧宸妃娘娘的部分原因。 只是终归还是不同的。 今日的皇帝格外沉默,沉默到阿朝觉得他也在伤心。 可,这怎么可能呢? 阿朝在心里摇了摇脑袋,撇去了这个蠢念头。 “今晚是什么章程?”皇帝突然就躺在了她的小榻上,就跟自己真是苏家的孙女婿一样,问起她们的家事。 阿朝:“。” “上半夜我和两位姐姐姐夫一同守灵,到了下半夜,姐夫们继续守着,我们姐妹一同去长姐的院子休息。”阿朝老实说了。 也算是告诉了皇帝,自己今夜不会在这里休息。 阿朝挺不希望皇帝躺在自己小榻上的,这和星辰宫的不一样。 六岁那年生病,她在这里;后来被定下,进宫去陪苏太后的时候,她也在这里。 皇帝躺在这儿,阿朝觉得有点荒谬。 毕竟,进宫前的那两个月,她躺在榻上,想地最多的就是“可怕”的皇帝陛下,经过一整天宅斗小课堂的教学,一边抱着被子掉金豆子,一边瑟瑟发抖。 那时候恐惧到极点的苏家三姑娘,怎么知道,有一天,正主会躺在这张小榻上? 可皇帝躺地是心安理得。 当然心安理得了,这里的一切,有一天不属于宸妃娘娘,不属于苏家的时候,就都是皇帝陛下的。 皇帝闻言,沉吟了会儿,最后抬手轻轻抚了抚宸妃娘娘的熊猫眼。 阿朝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皇帝从进来到现在都是对着她的熊猫眼在说话。 这时候,阿朝没了爱美的心思,只是下意识将自己的熊猫眼睁地大了些。 皇帝:“。” 第620章 空落落的 皇帝貌似也有点疲倦,闻言,将她拉到怀里,一同躺在榻上。 皇帝像一个入侵者,可他是皇帝,到哪里都从容不迫,和自己家一样。 阿朝也累了,懒得挣扎,也着实没什么挣扎的理由。 “再睡会儿,到了时辰,朕喊你。” 皇帝没办法和庞生和谢池一样,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夫君的身份,陪着苏家三姑娘守灵。 这句话,莫名透出一丝愧疚。 愧疚什么呢? 哪朝哪代的皇帝,一辈子都只能给三个人守灵,自己的父皇,嫡母和生母,就连生母,还得是有品级的。 阿朝在皇帝怀中,微抬杏眸,发现皇帝也在瞧她时,又低下了脑袋。 皇帝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过来的呢? 或许连皇帝本人都说不清楚。 皇帝不擅长表达这种感觉,空落落的,比先帝驾崩那会儿还要空。 也是一种难言的孤独。 很荒谬,元德帝竟然因为苏国公过世,而感到孤独。 皇帝将怀中人抱地紧了点,不带任何旖旎心思,就是想抱地更紧一点。 阿朝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好一阵,歹一阵,不会一直哭,但想起来就忍不住掉眼泪。 好比现在,她挺想哭的。 呸,狗皇帝,入侵她的小窝,霸占她的小榻! 皇帝紧紧抱着她的举动,就和过世的也是他的祖父,两人可以共情一般。 显然,皇帝并不晓得,这个小窝包含了苏家三姑娘年少时多少美好或是不好的回忆。 那些美好的幻想,独独属于苏家三姑娘,和宸妃娘娘没有关系。 她尚且要小心翼翼地进来,他就这般堂而皇之 皇帝越是这样,阿朝就越是胡思乱想,绷紧的弦将断不断,他还时不时拨一拨。 好像在告诉宸妃娘娘,永远也逃不开。 又好像在恳求宸妃娘娘什么。 阿朝抽抽了两下,就开始掉眼泪了,绷不住了。 刚开始还是和之前一样压抑着的抽泣,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皇帝也没阻止,只是在她哭得抽抽的时候帮她顺气。 哭过一阵,拿皇帝里面的衣袖擦了擦眼泪,舒服多了。 “陛下,我得走了。“阿朝小嗓音更哑了。 “还没到时辰。”皇帝说得小心翼翼。 “我想去马棚一趟,挑匹小马带进宫。“阿朝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一点都不过分的要求,本来就是苏家的马棚,但现在还是得问上一句。 “朕陪你一起去。”皇帝下意识道。 “陛下不怕被人瞧见吗?” 皇帝:“。” 这话说得怪怪的,又怪心酸的。 皇帝自然是不怕的,阖府上下,全是他的人,他不想让谁看见,自然就没人能看得见。 阿朝没再多问,先将皇帝“赶”了出来,然后就像小时候奶娘收拾房间一样,将被子叠地整整齐齐的,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小窝,才走了出来。 像是掀开了什么秘密,又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可是到了马棚,阿朝就傻眼了。 一匹马都没有,也没有阿福的影子,整个马棚空空荡荡,死气沉沉的。 连马厩里面的草料都被翻了一遍,乱糟糟的。 阿福做事很认真,将这些马儿当做家人,他们的小窝都收拾地干干净净。 “都没了吗?”阿朝喃喃道。 阿朝看向皇帝,皇帝微微皱了下眉,心中有了猜测,脸色有些不好看。 “谁做的?叫莫临自己处置。”皇帝语气有些冷。 陛下尚且没有旨意,就私自侵占苏国公府的财物,别说马匹,即便是一针一线都是罪过。 只是,官场上有许多约定俗成,比朝廷律法更适用。 刘大总管想着这人也是倒霉,踢到了陛下的铁板,不仅仅是为了宸妃娘娘,以及苏国公过世后,皇帝那复杂的心情,还有皇帝确实是想正风气。 杀一儆百。 若是人人趁着抄没世家,都想捞一点皇帝不惯这个毛病。 此事以王隆挨了八十大板在家中休养半个月结束。 幸而他牵的这些马,没往自己家带,还是禁军的财产,送给大皇子的,不好拿回来,其余的都上缴了。 王隆事后知道受罚缘由,自然觉得这宸贵妃是故意的。 是对他大肆搜查,监禁苏家众人的报复,至于那晚死的马奴,王隆并没有放在心上。 想到宸贵妃王隆心里生出一丝忌惮。 皇帝是不能在苏国公府过夜,到了时辰还是要走的,明日的早朝还得照常继续,案上的折子,还等着去批。 皇帝也没得权力任性。 阿朝还记挂着阿福,马儿就是阿福的命,马儿没了,阿福去哪了? 阿朝带着担心,问过了苏妙。 倒是苏夕,在一旁边哭边道:“傻阿福是朱总管的亲戚,苏家出事之前,朱总管就带着自己小孙女走了,说不得也将他带走了。” 苏夕这话,明显对朱总管有怨言。 但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傻阿福对外一直说是朱总管的亲戚。 这绝对是个最好的结局,是苏家三姑娘最希望的结局,但是 苏妙眸光微闪,拉了下自家小妹的手:“确实如此,他们在外面,比里面的人反而更好,你就不必担心了。” 阿朝疑惑地点了点小脑袋,瞧着长姐笃定的模样,最终垂下眸子,没再多问什么。 只是几刻中,状似无意问了句,那晚在国公府搜查的禁军,是哪一支。 对于朱总管离开,其实也没什么好怨的,留下也只是多两个人受苦。 他儿女都不在了,只有个小孙女,苏家的主子尚且会被顾忌一二,但下人,怕是更不好过。 但比起朱总管自己离开,苏国公安排他离开的可能性更大。 他能在哪呢?或许是江南 第621章 小周氏,你也有今天啊 瞧着自家小妹没再问什么,似乎是信了,苏妙心中五味杂陈,已成定局的事,即便是知道了,也不过是徒增一件伤心事罢了。 她盼着月团儿能时刻清醒,因为清醒才能在波谲云诡的宫廷,在君心难测的帝王身边,待地长久;但有时候,知道的越多,承受的也就越多。 有贵妃娘娘在,无论是庞生或是谢池,都只能守在外室。 庞生现在心思明显不在守灵上面,他作为禁军副统领,怎么可能不知道刚刚皇帝来过,猜也猜出来了。 只是禁军上下都是陛下的人,都长了一条舌头,包括他,谁又敢说出来,即便说出来,又有谁信,陛下竟然会深夜过来祭拜这个死对头。 皇帝此番举动,叫庞生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惶恐。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为了苏国公还是为了贵妃?当然,无论是为了什么,都不是庞生想看到的。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陛下对他的态度很微妙,尤其是他将遗诏交上去之后。 现在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陛下这架势,看来还是要长长久久地宠爱月团儿 庞生皱了皱眉,到了关键时刻,心里竟然开始烦躁起来,但还是耐着性子留了话,去灵堂之外散心。 这地方,他觉得压抑不安,就像是那个能一眼洞察人心的人,还在看着他。 哪怕他已经死了。 走了一刻钟,吹了会儿风才好些。 只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偏僻处,刚想往回走,就听到一声嚎叫。 在内院门口,有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子正在拼命挠着拦住她的两名禁军,身后的两名丫鬟拉都拉不住。。 这两名禁军只觉得自己倒了霉,偏偏轮到自己来看守疯婆子,又偏偏上面有令,不能慢待和动粗。 “怎么回事?”庞生过去问了句。 庞生虽然没穿官服,但好歹在禁军中是副统领,其中一人立时发了句牢骚:“侯爷,是国公府的二房夫人,从我们接管国公府时,就疯疯癫癫的。” 庞生一愣,差点都忘了还有小周氏这个人。 此处也不是二房的宅院。 庞生又看了眼那两名禁军,脖颈和脸上都是挠痕,看来今晚不是第一回了,也确实是听话,即便小周氏无礼,也没有动粗。 “好了,你们辛苦了,下去擦点药,我将她领回去。” 又对小周氏温声笑道:“二婶,别闹了,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我送你回去。” 这两名禁军自然感激,这小周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小周氏听到这声二婶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两名丫鬟和庞生合力扶回了院子。 “二婶这样多久了?” 两名丫鬟认得庞生是家中姑爷,才和盘托出:“在官兵来之前就已经这样了,原先在二房院中养着,后来实在疯地厉害,发起病来连老爷小姐都伤,就被送到这里了。” 小周氏在二房不如赵夫人会做人,对美貌丫鬟一向严防死守,更加不宽厚,自然不得人心,这两个丫鬟也是做做表面功夫,瞧着小周氏浑身脏污就晓得。 庞生微微颔首,叫两人将小周氏扶回房间,打算转身离去。 谁料小周氏却是一个箭步,抓住他的衣摆,认出了他:“大姑爷你是大姑爷,陇西侯。” 庞生微挑了挑眉,不确定小周氏是不是真疯了。 “看来二婶还有话交代,你们就先回去歇息。” 两名丫鬟巴不得,福了福身子都退下去了。 “二婶有什么话对我说的。” 小周氏眼神空洞,但神情却是兴奋:“你帮我救救世勉你告诉陛下,要抓就抓苏世通,和世勉没关系。” 庞生以为说的是同庆王勾结之事。 “那可不行,是二老爷要谋逆,世勉是他的亲儿子,是要被抓起来砍头的。”庞生脸上勾起一抹嘲讽,语气带着戏耍之意。 小周氏明显一愣,继而就急了。 “我不管,叫苏世通去死,把世勉还回来!” 眼瞧着小周氏又想挠人,庞生一把扫开她,小周氏直接被掀翻在地,比刚刚的两名禁军还要粗鲁许多。 小周氏虽然疯了,但痛觉还在。 没等她叫嚷或是爬起来,一只云靴就踩到了她支撑着身体的手上,慢慢碾压。 “小周氏,你也有今日啊。” 抬头瞧,就是一惯恭敬有加,苏国公府大姑爷陇西侯卸下伪装后的满满恶意。 若是有面镜子,庞生一定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但现在,庞生只觉得痛快。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将高高在上的苏家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当真是痛快。 尤其是小周氏。 当初可是没少笑话陇西侯府落魄,他恭敬有加,她却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他,还冷嘲热讽。 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出了口气。 庞生一点不带隐藏的,碾压着小周氏的手指,来宣|泄多年的压抑和如今心中的惶恐不安。 小周氏在地上吱哇乱叫,却连个理会的人都没有。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风光的时候不知道,在落魄时就尤为明显了。 等终于欣赏够了小周氏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庞生才收回了脚。 可小周氏却像发了狂,一把拽着他的衣角。 庞生皱眉。 “你不能走,你把世勉还给我!是苏世通,是和他郑充容私通,珠胎暗结,和世勉没有关系!陛下,陛下,你要杀就杀苏世通他也是苏二公子,他最该死!” 四下安静,庞生准备抬脚的动作一滞,瞳孔渐渐放大,神色古怪地看着地上的小周氏。 到了下半夜,宸妃娘娘是被两个姐姐扶起来的。 没办法,苏家这几个姑娘中,她身子最弱,即便有柳大夫调养,但已经损伤的那部分是补不回来的。 阿朝的个头不算矮,但在苏家普遍都是高个美人的姑娘中,确实不算高。 尤其是小时候,六岁到十岁之间,苏家三姑娘经常羡慕几位姐姐的高个儿,叫人看起来就气势十足,对自己的个头尤为担心,好在后来几年急赶慢赶,也长高了不少。 庞生早就守在了外面。 “这里就先交给谢小侯爷,微臣先送贵妃娘娘和你们去歇息。”庞生一惯地细心周到。 第622章 去看小周氏 三姐妹又是伤心,又是守灵,苏妙和苏夕即便康健,但到底是千金小姐,苏家之前又没出过这样的事,都累地不轻。 “有劳大姐夫了。”阿朝客气了一句。 只是宸贵妃可以客气,但庞生这个做臣子的,却不能当真,稍稍弯了弯腰。 庞生还没意识到,无论自己到哪里,投靠谁,他的腰都不可能直地起来。 “你们也去歇着,今日贵妃娘娘同我们一起安寝。”苏妙对着碧桃和碧柔道。 贵妃出行,带来的人不少,自然都在一处安置。 碧桃和碧柔齐刷刷看向自家娘娘。 见宸妃娘娘点头,才福了福身子,退下。 现在,怕是没有什么地方比苏国公府还安全了,各个院落都有禁军把守,简直和铁桶一般。 阿朝最后再看了眼,供桌上面的灵位,眼眸微垂,被苏妙提醒了一句才迈步。 苏家不比皇宫,苏妙的院子也不像阿朝住地那样偏僻,所以走过去也不过一刻钟。 走在路上时,陇西侯有点心不在焉。 “夫君,怎么了?”苏妙都看了出来。 庞生像是将将回神,欲言又止,明显是有话说,眸光瞟了眼苏夕。 苏夕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只听得自家长姐道:“夕姐儿,回来时给父亲母亲带了些东西,就放在我的院子里,你先行一步,去拿了给母亲送过去。” 苏夕不疑有他,心底一直惦记着赵氏,当即就应了。 等苏夕走后,苏妙才又问了句:“夫君,究竟出了何事。” 阿朝也停了下来。 她是瞧见了陇西侯的神色的,准确来说,今日悄咪咪观察了他好几次。 自从之前皇帝的一番分析后,阿朝再看到庞生,心底总是有点别扭,心里担心着陇西侯以后借不到东风了,会不会对长姐不好。 可长姐这样信陇西侯,没来由地,阿朝当然不能说什么,即便有个什么不好,依照长姐的性子,也是自己扛,阿朝只能偷偷观察。 毕竟皇帝看人还是很准的 庞生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是二婶,今日我瞧见了,疯地厉害。” 这事所有人都知道。 苏玉没了后,小周氏就开始不正常,后来苏二老爷出事后,算是彻底疯了。 瞧着铺垫地差不多,庞生才道:“她见着我,说了不少胡话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惊,不可信但又叫人为世通担忧。” 说到苏世通,苏妙多问了几句。 “二婶说了什么?” 只是庞生说这个,意不在自家夫人 庞生看了阿朝一眼,有些为难:“都是大逆不道之言二婶的院子与你的顺路,明日寻个时间,你去瞧瞧。” 疯子说的话,自然是疯言疯语,苏妙没放在心上。 倒是宸妃娘娘,接过话来:“既然是顺路,现在去瞧也不妨事,我同长姐一道。” 庞生眸光微闪。 苏妙秀眉微蹙:“这么晚了,你也累坏了。” 但想到刚刚自家夫君说的是和苏世通有关,想必月团儿还是担心了,索性去瞧一眼也不妨事。 “也不知二婶睡了没有。” 阿朝猜,应该是没有的。 阿朝想象过许多画面,但看见蓬头垢面,缩在院墙根上的小周氏时,还是难免一惊。 这场面吓不到苏妙,她管家以来,什么都经历过了,毕竟是自家人,就算有天大的龃龉,这时候也不可能有那种看热闹的心态。 不需月团儿动手,苏妙自己就将小周氏扶了起来。 “二婶,我和月团儿来看你了。”说话的语气也比寻常好多了。 小周氏一激灵,但还是抬头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不像刚刚见过庞生那般激动,反而有些害怕。 阿朝杏眸中带了点难过,不论是这府里任何一个人变成这样,都是值得难过的,尤其,宸妃娘娘刚从灵堂出来。 阿朝上前了两步,刚想问什么,就瞧见了小周氏双手红肿,上面还印着个鞋印的纹路,不由得一怔。 “二婶,你的手。”阿朝愣愣道。 庞生瞥了一眼,眉头微拧。 阿朝也不嫌弃,拿出之前皇帝留给她的药膏,可小周氏却不领情,将药膏打翻在地,庞生和苏妙都以为她又要发疯,准备拉人,谁料她只是躲回角落。 “求求你们,别杀我求求你们,别害我的孩子。”她抓着自己的头发。 “二婶。 突然,小周氏听到了庞生的声音,被吓得一|颤,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都是你这个贱人!”她指着阿朝身后的空气。 两人隔了好几步,小周氏眼神骇人,充斥着红血丝,像是恨不得将谁生吞活剥。 苏妙现在后悔了,就不该来,小周氏已经彻底疯了。 阿朝看着小周氏,就像自己的身后有人一般。 “都是你这个贱|人,抢不过月团儿,就勾引苏世通,做下丑事,珠胎暗结,连累了我们世勉我要见陛下,我要告诉他是苏世通和郑充容苏世通才是苏家二公子。” 空气瞬间凝滞,苏妙美眸顿时睁大,护着自家小妹的双手都不自觉垂了下来,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而下一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至发顶,叫人头皮发麻。 只一刹那,苏妙就明白了陇西侯所说的大逆不道。 许许多多的事情也浮现出水面。 为什么苏世通在宫里养了那么久的伤,皇帝都没叫他离开。 为什么,明明贼子已经剿灭,却有贼寇闯进郑充容的寝宫杀人。 为什么,偏偏是苏世通被派去看守庆王世子。 每一步,都是杀机四伏; 每分每秒,陛下都是想杀他的。 真相如何不重要,前后一联系起来,只能说明郑充容确实珠胎暗结,所以皇帝才会杀了她遮掩丑事,也确实和苏家某人有关。 可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谁? 苏世通不可能这般糊涂苏世勉 无论是谁,都没办法言明,更没办法解释,只能装作不知道,否则,单是这个罪过,足够叫苏世通和月团儿死无葬身之地 饶是苏妙,一时都有点头重脚轻,险些跌倒之际,一双小手稳稳地搀扶住了她。 第623章 阿郎,连累你了 苏妙回眸,就瞧见月团儿一张微白的小脸,一边懵着,一边还不忘扶她一把。 小周氏的口中还在说着污言秽语,庞生又在场,实在不堪入耳。 苏妙极力稳住心神,叫两名丫鬟出来,吩咐她们给小周氏弄得干净些,就拉着月团儿匆匆离开。 “二婶真是疯了世通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苏妙呼出一口浊气,不知是说给自家小妹听的,还是安慰自己。 可那又如何? “我也相信世通,从未听说他和宫妃有什么牵扯,只是想想近日的事,陛下怕是已经知道此事,只是为了皇家颜面隐忍不发,想要私下处置。”庞生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瞥了一眼,一旁呆立的宸妃娘娘。 复又再补了一句:“如今想来,应该就是在世通养伤之际,出的事。” 是在苏世通养伤的时候无论是谁,时间也只会是在苏世通养伤的时候,追根溯源,苏世通的伤是为月团儿受的。 若非如此,什么事都不会有。 如他所愿,宸妃娘娘精致的小脸血色全无。 阿朝不知想到什么,胸口忽地绞痛起来,涌上股恶心的感觉,逐渐蔓延,最后实在忍不住,扶着树干干呕了起来。 苏世通也好,苏世勉也罢,都是她血脉相连的哥哥。郑充容是谁,她是皇帝的女人,哪怕再不得宠,皇帝不喜欢,她也是皇帝名正言顺的嫔妃。 一股强烈的羞耻和恶心感翻涌 “月团儿”苏妙一惊,轻轻拍着阿朝的脊背。 回头就对庞生道:“夫君,去帮月团儿请个大夫。” 阿朝想阻止,却说不出话,只得抓住长姐的双手。 庞生却是没动,表情凝滞了片刻,古怪道:“ 月团儿是不是有了?” 苏妙闻言,动作一滞,面上微愣,她刚刚心烦意乱,没想到这个可能,直直看向自家小妹。 瞧着姐姐姐夫的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上,阿朝稍微缓了缓,压下眼底的情绪,摇了摇头。 “不是不可能。” 这句回答有点玩味,都言说宸贵妃宠冠六宫,按理说是最有可能怀上皇嗣的。 她怎知道不是,又怎么知道不可能。 不仅是庞生,就连苏妙都听出了不妥,尤其是自家小妹,下意识的笃定。 苏妙只能暂时忍下疑惑,当着庞生的面,也不好问月团儿这些闺帏秘事。 庞生单眼微眯,最好不是,若真是可就有点麻烦了。 几人各怀心思,今日天色已晚,庞生达到了离间的目的,先将苏妙和阿朝送回了苏妙在闺中时的院落。 这座院子,在大房,也仅仅逊色于苏世子自己的,这几年,苏妙虽已出嫁,但不像阿朝不得归家,她经常回娘家,只要回来,都会歇在此处,故而一直都有人住。 方才又有人洒水除了尘,她们可以直接就寝。 “贵妃娘娘,那微臣就先回灵堂了那件事得从长计议,你也莫过于伤神了妙儿,你也一样,先好好休息。” 阿朝眸子微仰,看着面前一脸真心实意关心长姐和她的大姐夫,苍白的小脸挤出一个笑:“这段日子,辛苦大姐夫了。” 整个苏家,除了苏妙,也就只有三姑娘不曾轻视过他这个大姐夫。 庞生闻言微顿,他告诉自己,不是他想针对月团儿的。 将她送进宫,坐上贵妃宝座的是苏家 他苦心孤诣这么多年,忽地,庞生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霾,他绝不可能给将来留下任何一个隐患。 等庞生走后,阿朝才将视线落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洒过水的地方,两只鞋印格外明显。 庞生接过苏妙递过来的披风,由她送到了院外。 “外头冷,你也快回去歇着”庞生抬手理了理苏妙鬓边的碎发。 以前,总指望她能生下嫡子,能和苏国公府的联系更紧密,如今,倒是庆幸,她没有孩子。 听着关怀的温柔之语,苏妙心中一暖。 赵氏常年不受苏世子尊重,苏世清不中用,夕姐儿和月团儿又是妹妹,苏妙下意识就想为她们遮风挡雨,做一个合格的长姐,报答赵夫人从小到大的恩情,已经深深刻在了苏妙的骨子里。 这世上,只有庞生会温柔安慰她。 “阿郎。” 这些日子苏妙也是疲惫不堪,一时情|动,唤了他一声旧时的称呼。 庞生脚步微顿,回头看她。 “阿郎”是早些年,两人心意相许,还未成亲时的称呼,夹杂了甜蜜的年少回忆。 庞生看着她,只听她道:“阿郎,连累你了。” 所有人都知道庞生是倒插门,吃软饭,沾了苏家的光,但其实,苏妙知道,他确实也是有能力的。 若非如此,即便祖父同意这桩婚事,由着她的心意,也不会用这个人做事。 庞生有今日,自己的能力和苏家的提拔都不可或缺。 但今后,苏家不再能帮扶他了,反而还可能因为苏家而被贬谪排挤。 毕竟,他为苏家做了那么多事,未必能完全脱身。 庞生眼眸微垂,沉默了一刹那,最后,抬起头,就和往常一般,安慰着苏妙:“阿妙,你我既是夫妻,自然该是富贵共享,生死同担。” 苏妙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看着庞生离开的背影,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苏夕从赵夫人那边回来。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了。 洗漱好,三姐妹躺在一张榻上,就和小时候,苏妙未出嫁前一样。 苏妙睡中间,两个妹妹一边一个,防止小的掉下来,也防止大的欺负小的。 当然,现在,她们都累坏了,也不像小时候,会起争执。 事实证明,只要苏夕安分了,就什么事都没有。 床帐内安安静静,苏夕反而是最先睡着的。 等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想着心事的苏妙,才翻身,给她拢了拢被子,又打算给睡在里边的月团儿也整理一下被子,就见自家小妹正睁着杏眸瞧着自己,眸中带着担忧。 看来,也是为了苏世通的事 “长姐,姐夫打过你吗?” 苏妙正打算劝慰一番,就听着自家小妹犹犹豫豫问出了这么一句。 苏妙微愣,想到什么,眸光一紧:“是不是陛下欺负你了?” 阿朝:“。” 不怪苏妙误会,在她听来,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更像是阿朝被皇帝打了,所以问她是不是也被庞生打过,夫妻间打架正不正常一样 眼瞧着苏妙越来越紧张,阿朝赶紧摇了摇头。 “不是。” 皇帝没打她,倒是挨过几顿她的拳头。 确定月团儿说的是实话,苏妙才松了口气。 第624章 是大姐夫踩的 苏妙回过神:“那你好端端问这个做什么,你姐夫怎么可能打我?” 阿朝将小脑袋靠在苏妙怀中,心底纠结:“长姐,你刚刚瞧见二婶手上的伤痕了吗?” 自然是瞧见了。 “怎么了?”苏妙轻声问道,面露疑惑。 显然是不明白,为何自家小妹问题跳跃地如此之快。 “那兴许是姐夫在我们之前见二婶时踩的。” 苏妙闻言微愣。 阿朝垂着眸子,低声道:“二婶手上的鞋印,和姐夫的一样。” 苏妙恍然,想起确实看见月团儿往地上瞧了半天没想到是在瞧庞生的鞋印。 苏妙像是第一回认识自家小妹一样月团儿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谨慎了? “那也不能证明是你姐夫。”苏妙目光落在自家小妹的小脸上,在印证着什么。 阿朝不疑有他,说出自己的分析:“是大姐夫说,他今晚先我们一步去见过二婶,而二婶手上的鞋印清晰,可见是刚刚受的伤。” “男子的鞋印都差不多,怎知不是外面禁军的?”苏妙继续提出质疑。 “禁军都有自己的穿戴,品级分明,即便今日大姐夫穿的是官服,也是副统领的规制,和看守禁军不同。” 何况今日庞生穿的是常服。 宸妃娘娘嗓音微哑,说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在苏妙为庞生的辩护下,列出一条条佐证。 包括小周氏手上的红肿,若是不小心踩一下,不可能肿地那般厉害,必定是故意为之。 也包括府上其他人都好好的,苏二老爷和苏可亦然,之前皇帝也说过,不会由着他们在苏国公府胡来,所以他们不大可能会独独欺负小周氏一个病人。 苏家三姑娘惜命,所以对危险,有一种莫名的感知力。 她就是觉得陇西侯有点古怪 叫她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可以增长智慧的话本子,其中有一条,叫请君入瓮 两人沉默了会儿,苏妙听明白了月团儿的意思,是想说庞生表里不一,私下里欺负人。所以害怕他也会私下里欺负她。 可是明明刚刚走来这一路,月团儿一个点都没表现出来,没想到小脑袋里琢磨了这么多事情 “月团儿。” \"嗯?\"阿朝抬起眸子。 “你是不是原先就对你大姐夫有偏见?”苏妙正视着自家小妹的杏眸。 阿朝杏眸微闪,确实是因为之前皇帝的分析,陇西侯一有点不合常理之处,阿朝就关注到了。 但和之前小周氏等人的偏见不同。 还想说什么,就又听苏妙道:“即便真是你大姐夫,也有可能是二婶说的那些话,他气不过,冲动之下所为,只是不好同我们说罢了。” 阿朝:“。” “再说若是你大姐夫不可信,陛下就可信吗?” 阿朝微愣,其实想想就该知道,长姐和陇西侯鹣鲽情深,夫妻多年,怎么可能会听信旁人对他的“恶意揣测”。 也就是她,若非旁人,长姐还能这般轻声细语也就怪了。 可陇西侯可不可信,同皇帝可不可信完全是两码事。 皇帝是主宰者,从始至终都和苏家不在一条战线,但陇西侯,他是啊 现在,倒像是互相批判各自的夫君,皇帝可不可信不重要,只要一点,苏家到如今这个地步,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即便庞生有什么恶意,也大不过皇帝去。 阿朝晓得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起了逆反心理,再说什么都会适得其反。 再说了,从小到大,苏家三姑娘的小脑袋确实不如苏妙好使,以往都是苏妙教导自家小妹要保持戒心,切勿对皇帝动真情 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是自己,她也会当做自己傻妹妹的胡言乱语 但苏妙却是没有简单放过,以同样的方式,问起了自己藏了许久的疑惑。 “方才你姐夫和我怀疑你是不是有喜的时候,你为何那般笃定不是。” 阿朝想着心事呢,被这么一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妙看着自家小妹红肿的杏眸,有点心疼地问道:“是不是传言有误,陛下待你不好,或是后宫有人欺负你了是你身子弱,还是许久不曾和陛下同房?” 苏家大小姐不是傻子,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 诚然,苏妙没有因为刚刚自家小妹对庞生的揣测而生气,比起庞生有没有踩小周氏,她更在意月团儿的处境。 苏妙语气带着无奈,不错眼地观察着自家小妹的表情。 其实,即便是月团儿现在在后宫中受了欺负,来自于皇帝,来自于秦皇后或是其她人她都无能为力,但还是想知道。 话题转变地太快,姐妹两人都一样,不愿意叫对方担心。 “是我自己的身子弱,之前陛下在宫外请了位柳大夫,一直在帮我调养身体,说是不能劳累。” “所以,你与陛下虽然日日待在一起,其实许久都不曾同房?”苏妙讶然。 阿朝:“。” 显然,这个理由很荒谬。 她家小妹身子弱,但并非有疾,为了调养身体,不能侍寝在苏妙这完全不合逻辑。 只有可能 第625章 回笼 苏妙的意思很明显,是将皇帝这个举动同小周氏的话联系了起来。 宸妃娘娘乍一听闻,都觉得恶心难受,那皇帝为了皇家颜面,隐忍不发,只会更加难堪,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 一时间,苏妙的脑海中冒出了许多念头,想要再抓着自家小妹细问。 阿朝:“。” 宸妃娘娘的脸皮一向薄,即便是自家长姐,说起房中事,也着实难为情。 见话题跑偏了,索性低着小脑袋装傻。 苏妙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忽地噗嗤一笑,捏住了自家小妹的小脸蛋。 “你说你大姐夫那么多句坏话都可以,我才说了陛下两句,你便不高兴了?” 虽然是调侃,但也带了些许宽慰。 只是阿朝现在笑不出来。 苏妙眸中闪过一丝疼惜,笑意淡了淡,轻轻抚着阿朝的发丝,叹了口气道:“长姐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与你大姐夫夫妻多年,还是信他的再说,即便他想欺负我,你长姐也不是,会任人欺负的人。” 这话说得不假。 别看苏夕最咋呼,但要说苏家几个姑娘中,谁最会谋算,谁性子最要强,非苏妙莫属。 便是外面的人都晓得,陇西侯夫人掌家手段强硬,妾室畏惧,在外面,也无人敢视她为柔弱女子。 她骨子里流淌的是将门陈家的血倘若先陈夫人没那么早病逝,苏家大小姐,说不定也可以和那些陈家表姐妹们一般,成为手执刀剑,运筹帷幄的将门虎女。 她怎么会受人欺负呢? 若有,也只会是她的至亲。 阿朝想着,很不巧,陇西侯就是长姐最亲近之人,所以她才冒着长姐不高兴地风险,同她说了这事。 哪怕留个印象也好呀 就跟她一样,之前听到皇帝对陇西侯的评价,虽然当时觉得皇帝说地太过偏颇,但到底留了个印象。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一旁的苏夕从始至终都没醒过。 “其实,你能想到这些,长姐还蛮高兴的。”苏妙说着心里话。 阿朝有点懵,长姐不是不信吗,不由得抬眸看向长姐,她的眸中真地果如她所言,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阿朝以为长姐说的是,自己对她的关心。 谁料就听苏妙又道:“起码,证明我们月团儿不糊涂,不像之前长姐所担心的那样,会被人骗。” 诚然,比起小妹怀疑上自己的夫君,从一开始,苏妙更关注的就是这个。 原以为反应迟钝的小呆瓜,其实心里也藏着沟壑。 是啊,月团儿也是苏家的女儿 苏妙想,这样才好,这样以后她们若真有个不好,月团儿自己就有生存下去的本事。 阿朝听着这话,有种莫名的难受,小嘴微瘪,埋在被子里,感受着长姐身上的温度。 怎么说呢? 此时此刻,和长姐依偎着,远比两三个时辰前,同皇帝躺在一张榻上要叫人舒坦。 阿朝就这么渐渐进入梦乡。 唯有苏妙,等月团儿熟睡后,睁开眸子,望着帐顶,这位苏家大小姐难得陷入迷茫。 如她所言,比起阿朝,她才是更了解庞生的人 并不像她嘴上所言那般笃定,不过就叫月团儿安心罢了。 苏妙当然信自己的枕边人,只是心底不是滋味,他这么做,起码是证明,他确实对苏家有怨 是因为小周氏曾经对他冷嘲热讽过,那时他隐忍不发,但其实还是介怀的所以趁着苏家落魄,趁着小周氏落魄,一时泄愤 苏妙给庞生找着借口,也帮自己找着借口。 到了翌日清晨,阿朝又起了个大早,在苏国公的灵前上了三炷香,外头便有人提醒,到时间起驾回宫了。 该回宫了,该回笼了。 阿朝听到过那些百姓的议论,不会异想天开地将皇帝允许她回家,全然当做是恩宠。 只不过,正巧也是她所想罢了。 苏家三姑娘每回离开家的时候,心里头都空落落的。 “月团儿,回宫之后,就把昨晚的事暂且忘了外头的事,交给长姐去查证。” 忘了,月团儿才有可能继续做尊贵的贵妃娘娘。 苏妙想了一晚上,小周氏说的那些事,不是靠求情或是解释就能脱困。 陛下想遮掩丑事,且认定了苏家,杀心已起,月团儿说出来,也只能连累自己。 阿朝微微敛眉,最后还是轻轻嗯了声。 庞生闻言,倒是没说什么,低着头,不知在思量什么。 到了晚间,就寻了个空隙,乘着马车离开。 苏妙走到门口的时候,只瞧见一个马车影。 “姑爷可说去哪了?”苏妙问的是陇西侯的人。 “是老夫人身上不好,姑爷不放心,回府去了,交代我们,若夫人问起,说是等老夫人身子好了就回。若夫人不问,就不必说与夫人跟着忧心。” 苏妙微微颔首,她那个婆母出身低微,当年使手段才套住老侯爷,之后老侯爷因为贪恋美色,身子被掏|空了,膝下只有她生的儿子,才将她扶正。 也是老侯爷荒唐,苏家,是断断不会出现,将妾室扶正的事情的。 早在苏妙刚进门的时候,就想压这位天之骄女儿媳妇一头,未能如愿,如今苏家倒了,瞧着庞生跟着忙前忙后,自然心中不快,要闹出点事情来。 苏妙在为苏世通的事发愁,没功夫理会她,若当真到了最后一步,她也只能孤注一掷,雇死士,去救人了 只是走出几步,不知怎地就回想起,昨晚月团儿说的话。 “紫竹,你回家,取些人参养荣丸,守灵之后,大家身子都虚了,需要补一补悄悄打探一下,姑爷是不是已经到家,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苏妙沉思道。 紫竹是苏妙的陪嫁丫鬟,从小一起长大,原是陈夫人陪房的家生子。 “是。”紫竹以为自家夫人是在防着后院的小狐狸精们。 “从后门出去。”苏妙又补了句。 后门虽然也有禁军,但不是庞生手底下的人,也没有陇西侯府的人。 第626章 陛下爱重贵妃 暗夜中,一辆马车往陇西侯府驶去,却在离侯府半条街的时候,调转方向。 紫竹同他前后脚,刚好看见这一幕,不禁面露疑惑,最后唤了身侧苏妙的另一名心腹远远跟着。 自家夫人主要便是为了陇西侯,此番确定庞生没有回府,怕打草惊蛇,紫竹略一思索,并未进府,而是原路返回,打算去讨苏妙的示下。 庞生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直到停在民巷中的某一处不打眼的宅院。 “侯爷。”绿衣女子声音柔媚至极。 庞生轻轻嗯了声,径直走进院落。 直到在内室坐定,才向女子招了招手,和一向的温柔体贴不同,完完全全是上位者姿态。 而绿衣女子亦是满脸的温柔笑意,想要蹲下为庞生捶腿,只是靠近的时候,庞生闻到一股香气,不禁微微皱眉。 “熏地什么香?” 语气并没好。 绿衣女子娇躯一震,楚楚可怜地解释:“奴知道侯爷不喜闻香,平时不过用些鲜花汁子罢了,侯爷不喜,奴这就去洗了。” 庞生刚想顺势叫她去洗了,不知想到什么,稍稍顿了顿,最后接过茶盏,慢悠悠道:“今日便算了。” 绿衣女子如何不知道,陇西侯庞生并非不喜香料,而是若是沾染上味道,会被旁人闻见。 可从今以后,好像闻见也不妨事了。 绿衣女子闻言一喜,又微微靠近,蹲下为庞生捶腿。 “奴什么都听侯爷的。” 柔弱听话的外室,谁不喜欢呢? 但随着阵阵花香飘到鼻尖,庞生还是皱眉,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晚上,苏家大小姐说的那句话。 阿郎,连累你了。 和以往在外人面前的强势并不相同。 绿衣女子瞧着庞生逐渐放松的样子,美眸微转,想要贴地跟近,可这时,坐着的男人又开口了。 “这个月,还是没动静?” 绿衣女子微愣,知道自己被买来,不仅仅是为了被看添香,更是为了生孩子。 然而孩子陇西侯家有“悍妻”,每月只过来三四次,哪那么容易有? 瞧着女子紧张地摇头,庞生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早知如此,上回那个许氏的孩子,应该保下的就差那么小半个月。 现在再怪苏妙也无济于事,若是眼前这个女子不中用,再寻个中用的就是。 想到苏妙,加上刚刚的失望,庞生立时失去了兴致,将人推开。 在这里,他是真正的主子,绝不可能委屈自己半点。 脑海中响着那句“阿郎”,到底还是补了一句:“这次便算了,下回什么香都不许用。” 绿衣女子也是乖觉,退开些。 心想,这男人真是贱骨头。 一方面,瞒着自家夫人在外面偷腥,在高门贵女面前自卑,但心底,却又仰望这样的高门贵女。 当初在风月之地时,陇西侯府和苏家的事绿衣女子都听过,说句难听的,若非陇西侯走运,先是老侯爷早早没了生育能力,他生母被扶正,后又高攀上了苏家大小姐。 若非如此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了。 算了,都是为了生存。 就在这时,院内再度响了起来。 绿衣女子一惊,这大半夜的,又听说过陇西侯夫人的大名,做陇西侯的外室,可不是就提心吊胆的吗? 庞生微微睁开眼眸,却是一点不慌:“去开门,之后就回房休息,我今日不留宿。” 绿衣女子只得听话,打开院门,就瞧见外面站着个戴着黑色斗笠的男子,风吹过黑纱,两人略微对视一眼。 来人正是徐朗。 徐朗看清女子样貌时,稍稍愣了愣,旋即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等见到庞生,开口即是一句:“阿生哥,真是念旧。” 昔年抛却未婚妻,另娶高门,如今竟然这般窝囊,在外头养了这么个替身。 也不知那位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知道,会如何作想? 庞生知道徐朗是看清了女人的长相酷似徐歆,也未恼,想到自己的目的,开口道:“如今庆王和谢侯僵持不下,埋在帝都的许多钉子都被薛道一一拔除,苏国公过身,苏家反水被圈禁,庆王世子也被幽禁,局势对咱们很不利。” “咱们?阿生哥,你是认真的?”徐朗施施然坐下,轻笑开口。 语气淡然,但空气中已然是剑拔弩张。 没人是傻子,连苏家都已经反水,背叛了庆王,庞生是苏家的女婿,还能是庆王的人吗? 再说,光是苏家已倒,庞生没被波及一分,就够叫人怀疑。 庞生是有备而来,一点都不慌:“共谋大事,陇西侯府归陇西侯府,同苏国公府不能一概而论。我这回能保全自身,也多亏了那些帝党的打压和野心,反而叫陛下为了朝局制衡,对我们这些苏家的姻亲网开一面。” 说罢,庞生眸光闪过一丝嘲弄,淡然道:“再说,陛下爱重贵妃,说了贵妃是出嫁女,苏家之罪,罪不及贵妃,陇西侯府自然一样。” 果然,说到“陛下爱重贵妃”几个字,徐朗就没有那样淡定了。 “爱重?不过是利用。”徐朗嗤笑一声道。 这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小心思,又都瞧不起对方的小心思。 徐朗,单纯就是见不得月团儿在旁人那里得到真心实意的好,对往事耿耿于怀 \"谋反,只要迈出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苏家便是前车之鉴这个道理我懂,你今日能来,不也是因为这个吗?\"庞生循循善诱。 徐朗抬眸,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如今京都人手不足,一个禁军副统领,还是有用处的。 再说,庞生很难洗白,不说他是苏家的姻亲,上回他能在安定寺见到月团儿,可还有庞生的功劳。 想到这儿,徐朗又是恢复了笑意:“不过开个玩笑,看在我姐姐的面上,阿生哥也别和我计较。” “当然。”庞生唇角微扬,借坡下驴。 “话说今日阿生传消息,约我相见,说是有法子,叫庆王世子平安回北疆,不知是何意?”徐朗问起了正事。 第627章 我不要做人上人,要你们都平安 这才是两人这回见面的目的,徐朗最急的事情。 庆王造反,庆王世子被幽禁于安定寺,抄写佛经为父赎罪,从那之后,饶是买通了安定寺的两个和尚帮忙传递消息,也很难再见。 时疫已经稳定下来,加上庞生说的那些,他们的处境确实艰难。 庞生却是先卖了个关子:“听说你上回请月团儿帮忙,叫她去偷金牌令箭,不大顺利。” 说是不大顺利都是好听的,徐朗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拒了。 徐朗想到那天,心中郁郁,狡辩道:“月团儿素来胆小,又和世子有些旧怨,不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月团儿不帮他,而是不愿意帮庆王世子。 得亏了徐朗和庞生都是厚脸皮,庞生也没有戳破。 “若我说我有法子,叫月团儿甘愿冒险,不用你去求,就会主动帮你把庆王世子救出来呢。”庞生端起桌上茶盏,悠悠然品着。 “不可能。”徐朗断然道。 月团儿不会去帮忙,除非她知道 不可能,当年青衣侠客的事,庞生并不知情,唯一的知情人庆王世子,这辈子也不会说。 现在的情形,庆王世子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彻底摆烂。 只有他还想着救他罢了 想到这个,徐朗就头疼。 庞生低笑一声,眸中似有深意,送了徐朗四个字:“事在人为。” 接着,就将小周氏的话,和盘托出给了徐朗。 片刻后,徐朗就瞪大双眼,愣在了原地。 苏家苏家的贵公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为了庆王世子,月团儿当然不会冒险,但若是为了苏世通你应该了解月团儿的性子,他为月团儿挡过剑,单单是这一条,她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徐朗眸中闪过一丝惊喜,是啊,月团儿虽然胆小,却是极重情义,尤其是对她好的那些。 苏世通救了她的性命,又是同胞兄长,若是普通圈禁,不危及性命,她未必冒险,但若是笃定皇帝想暗地里处置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管了,她在深宫中没有助力,苏家已经倒了,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自己说的那个法子。 只要金牌令箭到手,苏世通可以离开,和他同住的庆王世子自然也有办法离开。 可现在的问题是 \"此事只是二夫人的一面之词,怎么叫月团儿笃定皇帝一定要杀苏世通?从而帮我们?\" 是啊,这种搞不好就要丢掉小命的事,仅仅是小周氏的一面之词,月团儿怎么会冒险。 徐朗抬眼看向庞生,就见他身子往后靠了靠“确实还差一把火。” “哦?什么火?”徐朗来了兴致。 “给我五天时间,我保证,这把火会烧起来叫月团儿,再无一丝侥幸心理。” 男子的话透着狠厉,和势在必得。 徐朗顿了顿,最后还是笑道:“那我就静候阿生哥的佳音了。” 庞生微微颔首,看向禁军的方向,这把火,他昨日就想好了。 不仅仅是月团儿,还有眼前的徐朗都要一起 这晚庞生回府的时候,苏妙已经睡下。 庞生确定苏妙没走出过苏家大门,也没打搅他,打算脱下外裳在外边睡下。 里边的人却嗯了声,似是才睡醒一般,转身睁开眼,看向庞生。 “还是将你吵醒了。”庞生语气中带了丝真心实意的愧疚。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听说婆母病了,要不要紧?”苏妙起身,将他的外裳挂上。 庞生猜到苏妙会问,陇西侯府那边早就打点好了。 “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将苏妙揽到怀里。 苏妙闻见那抹幽香,黑暗中,只是微微颔首:“那就好,等祖父的葬礼结束,我回去给母亲寻个大夫瞧瞧。” 这话,叫人熨帖。 不可否认,庞生在意旁人的眼光,但对刚刚的外宅,也没将她当人,不过是个玩意罢了,百般温柔,也比不上高门贵女这一句。 “等国公爷的葬礼结束,最该好好休息的是你。”这句也不是在作伪。 好像苏家一倒,他成了苏妙的依靠,互相说话倒是多了两份真诚。 “好。”苏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庞生看她情绪不对,不禁问道:“今日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担心世通的事。” “也不止是世通比起世通一无所知,我更担心月团儿” “月团儿毕竟是个小姑娘,又是那样的性子,我也担心她会在陛下面前露出马脚。”庞生接着她的话道。 “但是,这回月团儿回来,好像长大了不少,许多事情,比我看得还要透彻。”苏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庞生微愣,打算再问,却被苏妙打断。 “夫君,你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 苏妙说过,她欠月团儿一条性命。 “只是比起月团儿,我更在乎你过得好不好按道理,这些事都该大哥去操心,你身为长姐,操心了这么多年,全心全意为着弟弟妹妹,可我只心疼你。” 苏妙浅笑叹道:“没什么好抱怨的,母亲对我有恩,都是应该的再说,弟弟妹妹们对我也好。我们都是宁愿旁人欺负了自己,也见不得有人欺负对方。” 庞生没有怀疑什么,将苏妙揽地更紧了点,他从没打算抛下苏妙这个妻子,只是希望她能依附自己,依附陇西侯府。 “你放心,我和你是一个心思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一时落寞,不代表一世落寞,即便是国公爷不在了,只要我在,你就永远可以是明媚张扬的苏家大小姐做人上人。” 很可笑,这句话,庞生是真心的。 所以说,真心和假意的界限到底是什么? 苏妙抚摸着庞生的眼脸,极力掩饰着心中的痛意:“阿郎,我现在不要当人上人了,我要月团儿要国公府的人,还有你,都平安。” 庞生微愣,不知想到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好”。 第628章 晒书 安定寺的消息,还是时常传到勤政殿。 听说,原先交好的苏家二公子和庆王世子,这些日子可不大和睦,还发生过争执。 不过也不奇怪,若非是庆王,苏家也不会出事,苏国公的葬礼,苏世通不至于连去送一程都不能。 “安定寺那边,又被埋了两颗钉子,看来庆王在帝都还有人手。”刘大总管如实禀报。 皇帝从奏章中微微抬眸,淡声吩咐道:“叫人盯紧些。” 刘全颔首应是,别说两个被收买的和尚,没有陛下的亲笔诏书,就算是几十个人,也没办法将人从安定寺救走。 还有一事刘全迟疑道:“贵妃娘娘那日,白日里见过了苏世子夫人半夜守灵回去的时候碧桃和碧柔都不在,但有人瞧见,贵妃顺道去瞧了眼苏家那位疯了的苏家二夫人。” 皇帝执笔的手指微顿。 都知道,疯子最喜欢疯言疯语 “你去处置。”皇帝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刘大总管会意,虽说小周氏未必知道什么,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威胁到皇家颜面,她都没什么再开口的必要了。 要说例外,也有例外,起码另一位苏家二公子,现在还好好的,就连刘大总管,都猜不透陛下的打算。 苏家人多,主子也多。 一个疯子,并没有多少人关注,没过两日,小周氏突然高热,坏了嗓子,经过医治,嗓子是没救了,但人倒是安静了不少。 起码,不再发疯伤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存活于世间喘口气罢了。 阿朝从国公府回来后,也生了一场小小的风寒。 好在没再像小时候,一病就病许久,有柳大夫和李太医的照看,三四日就见好了。 这日皇帝晌午过后到星辰宫的时候,阿朝正裹了件浅蓝色的披风,在院中忙活着晒书。 “怎么好端端地想起了晒书?”皇帝不禁笑问道。 阿朝略略回神:“前两日下了小雪,这两日难得有太阳,雪化了,碧桃她们发现说小书房有一处漏雨,妾的这些书受了潮,想着晒晒。” 皇帝一愣。 阿朝手上拿着本书,暂时没管皇帝,摊开晒了起来。 皇帝瞧着翻晒话本子的小妃嫔,将人拉到自己面前,笑问道:“光顾着晒自己爱看的书,朕的那些奏章,就放在那,令它们受潮?” 不像责怪,只是句玩笑话。 如今的小书房,宸妃娘娘不过放些杂书,但多半还是陛下在用,里头存了不少奏章,方便陛下在星辰宫时翻阅。 若非是宸妃娘娘突然要晒书,便是碧桃和碧柔都没想起来这茬。 阿朝像是才回过神来:“陛下也要晒吗?” 皇帝轻轻嗯了声,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既然提到了,当然要晒晒。 这些奏章,即便是晒,也要有专人看管。 宸妃娘娘唇角微弯,莞尔道:“妾不是偷懒,原也想帮陛下晒的,只是怕小书房大多都是陛下的东西陛下不在身边,妾怕弄乱了。” 小姑娘笑起来叫人如沐春风。 “哦原来不是嫌麻烦,苛待朕。”皇帝故意道。 “怎么会?” 说罢,就同皇帝去了小书房,皇帝继续批折子,勤政殿的人,外加碧桃和碧柔,就和阿朝一起,整理着那些受潮的奏折。 瞧着书架上面,满满当当的奏章,很难想象,这只是半年所有奏章的一小部分。 阿朝将奏章拿下,交给碧桃拿出去,透过书架的空隙,正好能瞧见皇帝伏案批阅奏章的样子。 阿朝微微愣了回神,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帮着整理,包括书架上面的锦盒,有些受潮发霉的,也一并拿出去晒了。 至于锦盒里面的东西,自然要开锁拿出来的,不过宸妃娘娘做事认真,不会乱放,总会问刘大总管,或是皇帝,怕弄混,或是弄乱了。 “叫她们去做,贵妃娘娘风寒刚好,别累着。”瞧着忙碌的小绵羊,刘大总管多说了一句。 只见宸妃娘娘温和一笑,摇了摇头:“这些折子要紧,大总管若是累了,就去喝盏茶歇歇。” 刘全:“。” 有理由怀疑,他现在正在喝茶。 给陛下干活,能说累吗? 宸妃娘娘继续亲力亲为,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打开手中一只锦盒时,瞧见里面闪着金光的东西微微一愣,继而走到皇帝身边。 “陛下,这是什么?换个盒子装要紧吗?” 一眼瞧上去贵重的东西,阿朝都会问过。 阿朝就见皇帝扫了一眼,才道:“是金牌令箭方便钦差替天子巡视郡县的” 皇帝停下手中笔,笑看着自家小妃嫔,倒是一点都没隐瞒。 阿朝杏眸微闪,当着皇帝的面,将东西取了出来,看样子,是打算另寻个盒子。 阿朝也就多瞧了一眼,下一刻,莹白的皓腕被皇帝握住,阿朝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皇帝怀中。 而那个雕刻着龙纹的金牌,还在她手中,只不过她的手由皇帝握着。 此时,室内就帝妃二人。 “喜欢?”皇帝环着她的腰身,在阿朝耳畔问道。 阿朝微愣,顿时觉得手中冷冰冰的金牌有点烫手。 皇帝心细如发,叫人猜不透这两个字,是随口一问,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阿朝顺势歪倒到皇帝身上:“就是瞧着上面的飞龙,雕地好看。” 说罢,又拿起来,和皇帝一起看。 “陛下说是不是?”阿朝糯糯道。 的确是栩栩如生 皇帝刚要点头,就听怀中人的小嗓音又响了起来。 “龙凤呈祥瞧着像是一对,是不是还有另一块?” 皇帝:“。” 皇帝动作微滞,刚想开口,就见怀中人自言自语了一句:“另一块,应该是在皇后娘娘那。” 就好像,真是根据图案,无意间说出来的一句。 第629章 踩点 宸妃娘娘可是一惯鲜少在皇帝面前提及旁人的 但实则,阿朝猜地不错。 这不知传了几代的东西,刚开始做出来的时候,本就是一对,大魏史上,也不缺鹣鲽情深,愿意与自己的皇后共享天下的君王。 “你若觉得比你那金花生更有巧思,朕叫人也给你做一块。”皇帝轻轻抚着美人的发丝,语的话有些耐人寻味。 阿朝微愣,皱了皱小眉头,不晓得皇帝怎么又提到金花生了。 直等听见皇帝低笑两声,微凉的手指在她眉间轻抚,阿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皇帝刚刚说了什么 阿朝小脑袋正转着,就听皇帝又道:“你喜欢什么图案,小兔子的还是什么别的。” 阿朝恍然,又看了眼金牌上面的飞龙,明白皇帝为何说得这般痛快了。 刻上别的图案,只要不是龙凤,这就只是一件博美人一笑的饰物罢了。 阿朝琢磨着,莹白的指尖摩挲着金牌上的雕刻:“不用。” “那看来是瞧中朕这块了。” 阿朝:“。” 皇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眸光落到小美人的面上,大方笑道:“现下也用不到,你既喜欢,拿回去赏玩。” 阿朝:“。” 皇帝的语调随意,好像真和寻常饰物一般,可这个不是啊。 是全心信任?还是觉得即便怀中人有别的心思,也委实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打死徐朗和庞生也想不到,他们希望宸妃娘娘冒险去偷的东西,皇帝就当做一件普通饰物,送给宸妃娘娘赏玩。 便是连阿朝的小脑袋也有些懵,主要还是听徐朗说过,这个金牌令箭,大魏所有关隘,都可以畅通无阻。 阿朝抬起杏眸,想瞧瞧皇帝的神情。 诚然,她是很难看透皇帝心思的。 或许有试探,又或许只有纵容。 可宸妃娘娘从来没表现过想要什么,皇帝当真察觉不到一点异常吗? “这不合规矩。”阿朝眨了下杏眸,小小声道。 当然不合规矩,嫔妃怎么能赏玩雕着飞龙的东西呢? 就好比在皇帝脑门上搭小窝 皇帝也没否认,揽着她的腰身,贴着她的耳畔笑道:“是不合规矩,但你就喜欢这个,朕有什么办法?” 语调很轻,带着些许宠溺。 阿朝:“。” 十六岁的年纪,手握整个大魏权柄,人人都想讨好之,获得权势地位宠爱的帝王,将你揽在怀中,许你坐在他的龙椅之上,予取予求,耳畔低语,当真是很容易叫人沉溺其中啊。 阿朝忽地笑了,将金牌令箭重新装了起来。 “妾才不要,若是弄丢了,陛下就是另一番说辞了。”阿朝将盒子扔在一边,嗔道。 “怎么会?”皇帝身子往后,好叫她靠地更舒服,眸光却落在那只被扔在一边的锦盒上,微挑眉峰。 阿朝靠在皇帝身上,掰着他的手指玩,笃定道:“怎么不会?陛下又不是没有罚过妾。” “朕何时真地重罚过你?” 虽说有过罚俸或是禁足,但都不过是表面功夫,便是连罚抄佛经,那都是皇帝陛下自己代劳。 “那是妾自己做得好。”宸妃娘娘小嘴叭叭地大言不惭。 皇帝微愣,瞧着小妃嫔娇俏的小模样,继而笑着迎合:“是是是,全是贵妃娘娘自己做得好。” 说罢,亲了下阿朝的唇角。 之后,阿朝就没再提什么金牌,给皇帝被看添香之后,继续收拾着小书房。 而金牌令箭,由宸妃娘娘亲手放在了,书架中的一个隔层。 阿朝多停留了一瞬,记下了位置。 皇帝笑看着,继而微敛眸光,摩挲了两下手指,仿若指尖还留有美人肌肤的细腻触感,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等阿朝回去歇息,刘大总管进来,就发现里头的物品摆放,全换了位置,赶忙上前一一查看。 倒不是怕什么东西少了。 只是陛下的东西,他这个第一心腹都得心中有数,等要用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能找到。 再说,谁敢偷陛下的东西啊? 除了能领一个九族消消乐,没什么大的用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一个几乎实现大权独握的君王,就不可能赋予一个死物太高的权力,只是一种权势的象征罢了。 就好比,一个普通百姓,即便得到了传国玉玺,也还是普通百姓,做不了皇帝。 小书房里面有什么东西,刘大总管门清,检查一样,才在心中划掉一样。 宸妃娘娘走后,皇帝继续批着奏章。 手中的这一份,正好和庆王有关,终归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两边都精神泱泱的。 有意思的是,庆王现在扬言说,自己在帝都的世子,不辨忠奸,还谄媚元德帝这样得位不正的乱臣贼子,骂地倒是难听。 但皇帝瞧着每一句,都是舐犊情深。 庆王终究还是挂念着齐岩的,生怕他这个六叔借口给他杀了,才急着表明,庆王世子对谋逆之事毫不知情,对庆王不孝,就是对皇叔的忠心。 皇帝将折子放置一边,揉了揉眉心。 “刘全。” 刘大总管正熟悉着业务呢,闻讯赶紧走到皇帝龙案前。 “陛下。”刘大总管躬身。 “上次贵妃回苏家,都见过哪些人?” 刘全心里一咯噔,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而且陛下的语气好像不大高兴。 刘全先收起疑惑,一一说了。 然而,皇帝听罢,并没有做出反应,面色却有些阴沉。 有人撺掇着自家小娘子做坏事,皇帝当然不会高兴了 这全帝都,若要说是谁最需要金牌令箭,非他的大侄子庆王世子莫属,但撺掇宸妃犯错的,可不止庆王一党有嫌疑。 纵观全局,除了庆王,苏家那些还怀着庆王能入主皇城,秦家和皇后,白家和谦淑妃还有二皇子的外家林氏,帝党的那些老臣全都有可能。 也确实该怀疑,毕竟苏家的倒台,最合这些人的心意,相对应的,小妃嫔恩宠依旧,这些人自然也最看不惯。 尤其是怕未来的皇帝身上流有苏氏血脉,宸贵妃得势后报复昔年之事。 政治归政治,但不代表皇帝会允许这些人掺和自己的家事 纵容沈宁折,那是因为他自身够硬,其他人,凭什么? 皇帝两句话问下来,刘大总管何许人也,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心中一惊,生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小绵羊出息了啊 他就说嘛,好端端地小绵羊怎么会想起来晒书?还引着他家陛下晒奏章,这一个一个小步子迈地,他之前都没觉察出不对。 谁能料到一向单纯的小绵羊竟然是为了偷东西踩点! 第630章 二公子没收 小绵羊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又是什么人,用什么理由撺掇的因着陛下对小绵羊愈发纵容,没再叫许多人盯着,便是贴身的碧桃和碧柔约莫都不晓得、 毕竟,现在被幽禁在苏国公府的人,谁知道还有没有庆王或是其他人家埋进去,还没有拔出的钉子?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现在这个小贼,是陛下的枕边人 “晚些时候,将锦盒给贵妃送去,她说上面的飞龙雕刻地不错。”皇帝淡声吩咐。 与其叫小妃嫔整日惦记着,不如主动搁在她手上。 送不出去便罢;若真送出去了谁接着,就杀谁。 刘全微愣,立时应下。 得,陛下这位“准失主”还担心某位“准小贼”到时候真偷了东西,面上挂不住,先将东西送到小绵羊手中。 不过说实在的,小绵羊敢不敢偷还不一定呢,兴许就是听说了这个东西,来踩个点,就那个小胆子,真偷了,自己怕是都得吓坏了。 该说不说,想通过撺掇宸妃娘娘干坏事的,绝对是个没搞清楚陛下心意的倒霉蛋。 也不会想到,陛下会放着“小贼”不追究,只想抓怂恿“小贼”的人。 在他陛下这儿,小绵羊即便想偷拿什么那也不是“小贼”,一个皇帝盼着皇子不奇怪,但若是只盼着某一位嫔妃的皇子,意思是什么很明显。 猜忌是帝王的本能,他家陛下的猜忌分为两种,一种是所有其他人,另一种是宸妃娘娘。 对其他人的猜忌,都是为了维护皇权,维护社稷安定。但对宸妃娘娘不是,对宸妃娘娘的猜忌,那都是对她背后之人的。 所以啊,都是撺掇的人其心可诛。 顺着他们的心意,将这份他们自以为可以逃脱升天,可以叫宸妃失意于陛下的东西送出去,挖出这些人,再铲除。 若是庆王那边埋在国公府的钉子,拿去给庆王世子私逃,那偷盗印信,图谋不轨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仅仅是这个,便能杀他。 若是别的什么人,亦可杀一儆百。 至于小绵羊无论是哪一条,宸妃娘娘都可以完美隐身。 是夜,安定寺。 自从那日之后,苏世通就没再踏足庆王世子的屋子,更加没有说过一句话。 是因为苏国公的突然离世,更是因为 苏世通现在只要想起来,就恨不得将那个没有“人|伦”的王八蛋,剁成八瓣。 压根就不敢往回想,那王八蛋是什么时候对他家小妹起这种心思的,该追溯到哪里? 若是追溯到庆王世子突然和他交好,那年月团儿也不过十二三岁。 可那时候,月团儿与庆王世子并无什么交际,便只能再往前推 那就是元德四年到元德五年间,庆王带着齐岩到国公府赴宴,庆王世子醉酒调戏了几位堂姐妹,被她家正义感满满的小妹,当着庆王和苏国公的面,举报他的恶劣行径。 之后苏国公请了位大儒在家中授课,庆王世子滞留帝都那会儿,也跟着上过一段时间的课 是了,也只有那段时间。 当时庆王世子就住在苏家,考虑到他的前科,不好将他放在其他几位已经及笄的姑娘附近,他又身份贵重,不可与人同住,所以就选了个偏僻些的,那边只离月团儿的小院近些。 也只有月团儿是个小孩子。 可千防万防,着实没想到庆王世子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月团儿还是被盯上了,那时候月团儿可才十一岁,又长得可爱这个禽|兽! 竟然是从那时候就对着月团儿怀着肮脏心思! “二公子,我家世子听闻您风寒没好又上火,叫奴才给你送一味丸药。”门外突然响起小宇子的声音。 苏世通怒从心起,想都没想,抄起窗边一个东西,朝门上一砸,咣当一声。 “滚!”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还好意思说他风寒没好又上火,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上火吗? 除了他那肮脏的心思,苏世通更担心的是,有一天这肮脏心思被皇帝知道,那月团儿该怎么办? 这可全部都是连环效应,一旦陛下察觉到一点,就一定能想到之前的种种不对劲,包括“替他”杀了顾昭容。 说不定还要因为上回,月团儿给他们送了两份东西,而怀疑上月团儿。 诚然,苏世通是绝不相信自家不谙世事的小妹,会和这种禽|兽有纠葛! 小宇子讨了个没趣,便转身回去。 “二公子没收。”小宇子对着庆王世子道。 齐岩上回的药劲过去,这回又能撑上一段时间,瞧着面色如常,其实已然是强弩之末。 所谓逍遥散,不过就是拿四五年的寿命,去换一年半载不再发狂,和常人无异。 齐岩闻言,神色如常,显然并不奇怪。 “他还在生气。”庆王世子看着窗外飘扬的雪籽,语气淡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宇子看了眼自家主子脸上还没消下去的淤青,摆着那副面瘫脸,实话实说道:“何止是生气不过也怪不得二公子,要是奴才,奴才也不会收。” 齐岩:“。” 这真不怪苏世通,人家又不是傻子,一琢磨,自家小妹竟然十一岁就被人盯上,中途还想着攻略他,这谁受得了? 第631章 起火 外面的雪籽飘飘扬扬,透过窗柩,落到齐岩的指尖,微凉。 月光下,他的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往外瞧着,最终他道:“罢了。” 一个脏透了的烂人的心思,当然也是一样地肮脏苏世通那样想,再正常不过了。 就连小宇子刚开始知道的时候,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后来他看着自家主子,好像渐渐明白了,他家主子对苏家三姑娘,并没有生出过什么占有或是觊觎的心思。 不是苏家三姑娘入宫的时候,而是从一开始,这个性子恶劣的先帝长孙,就将那仅有的温柔和赤诚都给了苏家三姑娘。 再到后来庆王世子越发不堪,便只盼着苏家三姑娘能得偿所愿,可以幸福无忧地过完一生,永远有人能将她视若珍宝。 庆王世子可以脏,但苏家三姑娘不能沾染这个幸而知道的,仅仅是苏世通。 “下回我若再发病,提前封口。”齐岩缓缓开口。 将嘴巴封上,以免再度胡言乱语。 小宇子轻轻嗯了声,他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庆王世子怕被别人听见,连累苏家三姑娘;也怕苏家三姑娘自己知道 那样一个干净的小姑娘,高门贵女,大家闺秀,若是知道自己被自己夫君的侄儿觊觎,不知会觉得如何恶心 安定寺院落里,又过了一个时辰,一南一北的两处灯火都熄了。 四周守卫的禁军也换了岗。 和苏国公府的防守紧密不同,这边的守卫松懈,四处都是漏洞。 都不知道陛下是想叫庆王世子出逃,旁人闯进来救人,还是不想挑的全是世家出身,平日就犯懒的禁军。 到了夜里,即便当值的时候,也是哈欠连天。 “你瞧,那是谁?”其中一个方脸禁军看到远处过来个黑影,稍稍醒了神,捅了捅身边打瞌睡的同僚。 等人走近,看清是谁,才松了口气。 “王都尉这么晚了,还来巡查啊?” 王隆面色如常,只是行动间还有些踉跄,显然是那八十大板,还未好。 “嗯,明日就要与宋都尉换防,今日先来瞧瞧。” 由于之前苏国公出了事,宋达知道苏国公府不宜久留,就赶紧自请换了个地方值守。 虽然没油水,但可以躲是非。 也幸好躲得快,否则就得和王隆一起挨板子了。 而王隆,自从挨了八十大板,就被停了职。 只是因为缺人手,再说,为了几匹马,王隆又没拉回自己家,若非不是陛下开口,都没理由罚地这么重。 打也打了,事情就算是过了。 不过就是经过这一遭,王隆要继续在都尉这个位置上多熬上几年,运气再差点,仕途就此止步了。 方脸禁军瞧着四下没有外人,王隆即便只是个都尉,也是上官,立即巴结道:“王都尉伤都没好就办差,真是忠君体国的典范只可惜,陛下听信了小人谗言,不过几匹马罢了,都尉又没往自家拿。” 这位方脸禁军王隆识得,是大皇子生母李才人娘家的偏支子弟。 他口中的小人,自然指地是星辰宫那位了 这话说到了王隆的心坎上,若不是宸贵妃突然提到要去马棚瞧瞧,陛下即便是知道,又怎么会在意几匹马? 定然是宸贵妃记恨他抄家,看守不力,叫苏国公和老夫人双双殒命,这才狐媚陛下,要陷害他! 想到这儿,王隆的眸中闪过一丝恨意,只是当着方脸禁军的面不好表现出来。 “不可妄议陛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忠心,陛下迟早能看见。” “是是是陛下圣明,只要都尉忠心,自然还是会重用都尉的。” 只是看守庆王世子,到底不如看守苏国公府受重视,对宋达来说是躲是非,但对王隆,就是贬谪了。 两人说罢,王隆就继续巡查去了。 忠心必不可少,但也得除掉陛下身边的奸佞 王隆想到几日前,陇西侯庞生去探望他时说的几句话,就眉头紧锁。 他们二人都在禁军中任职,只是陇西侯是苏家的女婿,王隆则是禁军统领莫临的心腹,虽然分属不同阵营,但一直维系着表面的客气。 所以,庞生过来探望,也不奇怪。 只是聊着聊着,庞生突然笑着问他:“王都尉有没有想过,今日贵妃一句话,就叫你受了八十大板,若来日,继续得宠,再说一句又如何?若他日生下皇子,陛下爱屋及乌,废长立幼,皇子长成,立于朝堂,知道昔日旧事,那你们这些在覆灭国公府一事上,立过功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王隆心头一震,都来不及去想庞生的身份,缘何会说出这种话,就下意识反驳。 “陛下怎会将皇位交给有着苏家血脉的皇子?朝臣们也不会同意。” 陛下忌惮苏家,怎么可能留下这个后患? 这里的朝臣,自然指地是他们这些原先和苏家不对付,或是在抄家中立过功的人,若是让苏家血脉成为大魏之主,那宸贵妃岂不就成了皇太后? 他们这些“功臣”岂不成了皇太后和新帝的仇人? 这怎么行? “怎么不会?陛下可是说过,苏家有罪,但罪不及贵妃,更何况是未来的小皇子,虽有苏家血脉,但和陛下是亲父子至于朝臣们,即便不同意,还能拗得过陛下吗?再说,陛下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朝臣们除了沈宁折,谁都没有提出过异议,以后还能提吗?” 说到沈宁折,庞生忽地冷笑一声:“你们不会到现在还以为沈宁折,是专门针对苏家的?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家中不过两间寒舍要想学沈宁折,也得先不怕死才行。” 沈宁折那就是个愣头青,想要针对的是整个贪腐腐败的官员和氏族,包括苏家,当然也包括秦家等人。 再说,没有不怕死的勇气,谁敢和元德帝硬刚? 与其到时候冒死硬刚,不如防微杜渐将这个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王隆后知后觉,才发现陇西侯的不对劲。 “侯爷怎么会对我说这些?” 庞生也没瞒他,轻笑道:“忠于陛下,清除余孽,不是每个人都该做的吗?” 王隆虽说不如旁人机敏,却也回过味来。 这个陇西侯,约莫早就开始偏向陛下,所以比起他这个抢了苏家几匹马,又挨了板子的,庞生才是最怕宸贵妃继续得宠,生下皇子的人。 如此说来,两人算是利益一致。 绕 了几个来回,庞生才说明来意,想要王隆看守安定寺的时候行个方便 不是直接针对贵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思绪回笼,王隆巡视一周,就悄然离开。 只是院落一侧的干草垛,在暗夜中,冒出了一丝火星,继而升起一阵白烟王隆在远处看着,感受着后背的疼痛,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意。 今日还是宋达看守,原先王隆想不明白,那日宋达为何死活不进苏国公府,原是不想担责,想要摆他一道既然如此,今日安定寺出事,算是还他了。 第632章 你死了,她会难过 苏世通今日被小宇子的到来那么一气,又想起那个王八蛋觊觎月团儿的事,虽然早早熄了灯,但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 等真困了,一不小心就睡熟了。 等闻到浓烟的时候,外头已经烧了起来,睁眼,四处火光一片 \"咳咳。\"苏世通一阵咳嗽,只是越咳嗽吸入的浓烟越多,脑子也就越迷糊,整个人都没了气力。 来不及去想起火的原因,出于求生的本能,苏世通立即向门外走去。 只是还未走近,就被热流给挡了回来。 又再度咳了几下,瞧见一侧的窗户火势小些,掉头想开窗脱身只听房梁上噼里啪啦一阵响,落下一截横木,还来不及躲闪,苏世通瞧着落下的横木,瞳孔放大,接着便是剧烈的疼痛 到底不是武将,这一下砸下去,就晕了过去。 外头声音嘈杂,由于是看守罪人的地方,墙根底下的水缸几乎全是空的,只能一桶水一桶水地来回运,在这样的火势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苏世通的意识陷入混沌中,想着或许这回真要死了 苏家败落,他无能为力;母亲和兄弟姐妹们受苦,他也无能为力 然而,就在苏世通已经产生死了便死了的念头时,房门忽地从外面被人踹开,有人冒着火光冲了进来。 四处都是浓烟,苏世通睁不开眼,更是看不清人,只感觉没一会儿,身上压着的横木消失了,痛感似乎也消失了。 “苏世通。”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一左一右被人架起来,似乎是在往外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苏世通好不容易恢复了点意识,终于发现救自己的人是谁了,虽然奄奄一息,但心中的愤怒,倒是叫他难得神智清明了。 “王八蛋。”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两人再没见过面。 庆王世子闻言,倒没什么不高兴,当然也没理会,只和小宇子合力,将人往外拉。 “谁要你救了,你这个心思肮脏龌龊的畜|生。” 只要一想到自家小妹,被这么个人惦记上,还是皇帝的侄子,苏世通就没来由地恶心。 上回庆王世子一剑杀了顾昭容,算是救了他和月团儿也是那回,月团儿对庆王世子改观,借着去看他,还刻意偶遇过月团儿两回。 只要想到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给了这王八蛋接近月团儿的机会,苏世通心中就呕地要死。 让他救,还不如葬身火海。 “你若想弄得人尽皆知,就继续喊。”庆王世子压低了声音,冷声道。 是了,外面都是救火的人,若是让旁人知道 刚刚是浓烟呛鼻,脑子也混沌了,苏世通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却始终瞪着庆王世子。 齐岩见他安静下来,想着不用打晕,心下稍松。 “月她给你送了那么多东西,是想叫你好好活着的。” 苏世通:“。” 苏世通微愣,没再挣扎。 小宇子顿时感觉省力多了,也就是这是苏家三姑娘的哥哥,要不然,谁愿意冒死救他? 再挣扎,他家主子不出手,他就直接给敲晕算了 终于,一行人总算是摸出了房门。 宋达急急赶来,瞧着平安无事的庆王世子和苏世通,心中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得罪宫里的主子 苏家一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对苏国公态度复杂,苏家的权力,陛下也不见得会瓜分给旁人。 这时候蠢蠢欲动,踩苏家一脚,不如一心为了陛下,当好差事,陛下能看得见。 所以不是陛下亲自下令,苏世通是不能死的。 至于庆王世子,也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死了当然,这么松的守卫绝对是故意的,毕竟现在庆王世子还是一心替庆王赎罪,站在自家皇叔这边的好侄子,但只要他出逃,或是有人助他出逃,性质可就变了。 再想杀他,也就更加地名正言顺了 等天明时分,火势才渐渐被控制住。 皇帝起身就听到这一消息,回首,帷幔再度被掀开,小美人莹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皇帝回身,轻轻拍着阿朝的肩膀。 “刘全不是说了吗?没事你兄长和岩哥儿一切都好。” 阿朝愣愣看向皇帝,仿佛在观察皇帝眼底的情绪。 这句话带着劝慰,但对这件事本身,皇帝其实并不在乎。 阿朝略略回神,唇瓣微张,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妾知道了,陛下去上朝不然该迟了。” 安定寺那边确实没什么事,想来只是一时被吓着了。 “好,冬日里干燥,容易起火应该就是场意外,不必担心再多睡会儿。”皇帝摩挲了两下阿朝的小脸蛋。 这种说法,当然是怕小妃嫔忧心。 阿朝眼眸微垂,讷讷地点了点小脑袋。 等皇帝走后,躺回帘帐,却再也睡不着了。 第633章 临时抱佛脚 阿朝将这段时间的所有事都在小脑袋中过了一遍,直到小脑袋不够用,才悠悠小呼一口气。 继而爬将起来,被碧桃和碧柔“宽慰”了两句,用罢早膳,用看话本子的由头,将两个人打发出了内室。 碧桃碧柔瞧着自家娘娘没为安定寺的事多发愁,想来是陛下已经安抚过了,不由得心下微松。 等两人退下,宸妃娘娘才悄咪咪拿出自己的“参考书”和“功课”又开始研究起来。 宸妃娘娘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她完全做不到如同自家祖父和皇帝那般,谈笑间就有八百个心眼子,只能背后下点苦功夫。 真是难为死,宸妃娘娘的小脑袋了。 宸妃娘娘的策略倒也简单,小脑袋不够用,就拿时间来凑数,有耐心去专心研究一件事,是苏家三姑娘的一个优点。 比如说小时候专心研究过如何做一个乖孩子,生病后,为了去背哥哥姐姐们看几遍就会的文章,花费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 只是现在不一样。 曾经的对手是自个儿的小身板,是苏国公府互相争强好胜,但大多会因为血脉至亲留有一丝余地的亲人。 现在,变成了她的夫婿。 阿朝的小脑袋细细盘算了一下,她和皇帝现在,他们之间的维系,全靠着皇帝的宠爱和怜惜,以及自己的老实本分。 他们之间没了家族制衡,没有共患难的情谊,没有孩子,便是相伴的时间,也还不到两年。 抛却个人情感,如果有一天,帝后失和,那皇帝起码还得考虑一下个人的声誉,一国之母,皇帝做决定之前,会有满朝文武和天下人盯着;若是换成她,只要皇帝不要她了,会帮她的人自身难保,其他有能力帮她的,都是巴不得皇帝处置她的人。 貌似更加纯粹了,但却不是两个人,阿朝能感觉出来,她和皇帝失衡了 阿朝在心里头,掰着指头一算,越算越心惊,现在的宸贵妃,就是平衡木被抬得高高的一方,瞧着是高,但其实脚不沾地,是升是降自己都不能做主。 所以现在,哪怕皇帝待她比从前更好,位置也摆地很低,阿朝还是觉得心慌慌的因为皇帝终究可以一句话定她的生死,没有对苏家的顾忌,加上群臣的推动只会比从前更简单。 这种失衡的状态下,若是还想维持原样,皇帝只有不断付出,宸妃娘娘需要不断舍弃。付出的一方未必能得到回报,舍弃的一方未必觉得心安。 直到付出的一方满心疲惫,等到舍弃的一方舍无可舍。 好像一切都在朝着话本子上怨偶的方向发展 一个人的生死,全靠着另一个人的爱宠和付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尤其,元德帝是一个对权力有着绝对控制欲|望的君王,他讲规矩,励精图治,制衡朝局,哪怕在最情浓的时候,也保持着极度的理智。 宸妃娘娘失去了政治意义,相反,在朝臣们眼中或许已经成了“小害虫”,不可避免,皇帝若想保她,就等于要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更别说她自己想护住的那些人 若是位不管不顾的昏君,照照镜子,虽觉羞耻,但还能给自己几分自信,可元德帝不是,阿朝猜不透他的心思,更加没把握,在生活上可以迁就自己的皇帝,在政治上对她的耐心和底线 能说他不好吗?当然不能。 若她只是普通百姓,同皇帝和世家都没有关系,摸着自己的小良心,她也并不希望大魏的皇帝是个沉溺于情爱,不顾大局的帝王。 家国永安,能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这是苦了两朝的百姓,最大的期盼。 后宫嫔妃眼中的薄幸人,起码大魏近九成百姓,都盼着这位君主,可以长命百岁。 便是苏家三姑娘,和大魏百姓一样,也是这个盛世的受益人之一。 知道归知道,可阿朝有点小委屈,她自认不是妖妃,没做过什么坏事,可还是莫名其妙和清流,和百姓成了对立面。 阿朝微微叹了口气。 叹过气之后,便开始盘算着朝中几方势力之间的格局了 像极了小时候,先生突然说明日要考查课业,头天晚上临时抱佛脚一般。 怎么办呢?阿朝重新给自己打气,坐在皇帝往常处理奏章的龙案前,学着高深莫测地眯了眯眼睛。 阿朝,将学过的知识用起来,你可以的! 皇帝:“。” 阿朝提笔在宣纸上,画了一只小兔子,又分别画了一只老虎和狼犬。 一会儿互相画画箭头,又一会儿翻翻用三十六计改编的“参考书”。 狼犬以前依附于小兔子一家,如今小兔子一家败落,狼犬肯定会受到连累。 可现在老虎还舍不得吃掉小兔,老虎手底下的人,肯定不会盼着小兔好,那狼犬会怎么想? 阿朝皱着小眉头,瞧着宣纸上面错综复杂的关系,怎么看怎么别扭。 最后,龙案前的小姑娘,不知想到什么,在本没有直接交际的老虎和狼犬之间加了个联络。 阿朝瞧着新的格局,不由得微愣 等阿朝再度回神,顺着窗柩,外面已是雪白一片又下雪了。 下雪了啊,难怪难怪有点冷。 碧桃发现了个问题,就是自家娘娘近日很喜欢画画,她曾拿废稿看过,只是都被自家娘娘给涂抹掉了。 但碧桃是专业的,拿着稿纸透着光一瞧,还是能依稀看出画的是动物。 只一回,碧桃姑娘研究宸妃娘娘废稿的时候,被阿朝抓了个正着。 阿朝:“。” 碧桃:“。” 碧桃一脸尴尬地笑道:“奴婢将这些收拢收拢拿去小厨房,点炉子还能使得上。” 阿朝瞧着脸上写着“我是细作”几个大字的碧桃姑娘,下意识想眯一眯杏眸,最后还是忍住了,非常配合地“哦”了声。 第634章 朕要御驾亲征了 碧桃感觉到自家娘娘的小情绪好像有点不对劲,刚想说点什么,外间就传来了动静。 说是陛下有赏赐送过来。 星辰宫谁也不觉得稀奇,自从宸妃娘娘从国公府回来,赏赐就没断过,正好到了十月份,各地的贡品陆陆续续送到帝都,不拘名贵与否,只要是稀罕的,陛下都会送到星辰宫,搏美人一笑。 元德帝不是个只顾自己享乐,去苛待后宫嫔妃的皇帝,所以后宫中,无论得宠或是失宠,只要老实本分不惹事,尤其是如今,宸贵妃再如何得宠,其他人的吃穿用度都不会受到影响。 所以皇帝这边去搏美人一笑,用的也只是自己的份例。 皇帝确实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是元德帝本身并不好铺张,或许赏下去的东西很多,但用在自个儿身上的并不多。 掀开红绸一角,阿朝瞧着托盘上面的东西,嘴角微抽。 十二个憨态可掬,用纯金打造的十二生肖,端端正正摆在托盘上,皆是包子脸,可爱地紧。 阿朝看了眼碧桃,怀疑是这妮子将自己这几日画画的事情卖给了皇帝。 但瞧见碧桃似乎也有些吃惊,毕竟陛下没送过这么实在的礼物,阿朝转念一想,也可能是上回在小书房。 皇帝怕不是以为她喜欢上了雕刻,所以才 又瞧见一个锦盒,阿朝微愣,瞧着有点眼熟,心中有了猜测,打开一看,果然是上回皇帝允许她拿回来赏玩,又被她束之高阁的金牌令箭。 阿朝:“。” 刘大总管不错眼地看着小绵羊杏眸中那吃惊的神情,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 阿朝愣了一瞬,继而“啪”地一声将锦盒关上,拿起十二生肖中的小龙,当着刘大总管的面,在手中盘了盘。 刘全:“。” 那个他可不可以将小绵羊这个举动,当做对他们的挑衅。 “有劳刘大总管跑一趟了,麻烦转告陛下,我很喜欢。” 既然皇帝送过来了,阿朝当然不会推辞 “娘娘喜欢就好,不枉费陛下的一片心意。”刘全笑说着场面话。 阿朝也一脸笑眯眯地瞧着他离开。 可等刘大总管离开,殿内只剩下宸妃娘娘一个人的时候。 阿朝在榻上枕着小脑袋,瞧着锦盒里的金牌发了会儿小呆,打算将它拿出来的时候,谁知刚握在手中,就被冰地打了个激灵。 顿时又缩回了手。 看,不管是烫手还是冰手,都不好受 皇帝这日来地有点晚,宁华殿的烛火都已经熄了一半,代表着宸妃娘娘已经睡下了。 皇帝脚步微轻,走近就发现床帘微|动。 不多时就被里头的小美人掀开,他的小娘子今日瞧着像是心情不错,眉眼弯弯地对着他笑。 皇帝刚刚还在想朝事,这时候才回神,想起白日里送礼的事情。 “陛下。” 阿朝笑着唤了他一声,便主动起身相迎,不等皇帝说什么,人已经到了跟前。 皇帝外头的大氅未脱,看着她衣衫单薄的小模样,顺势就将她裹了进来。 “天气凉怎么就下来了?”皇帝低声道。 阿朝也才看清皇帝,眉眼间似染上了风霜,发间还有未化掉的雪花,阿朝踮脚想拈掉,皇帝发觉她的意图,不动声色弯了弯腰。 直到小美人不期然碰到他的眼脸,“嘶”了一声,皇帝才意识到自己刚从雪地里回来,大氅里头是暖的,但外头却是冰冷。 瞧着被冰了一下的小手,想着自己的手也是凉的又收了回来。 \"朕先去沐浴,你先去榻上暖着。\"皇帝随口道。 皇帝可不晓得,在这片刻间,自家又开始研究宫斗小知识的小娘子已经想好了,要帮他捂捂的。 要走?那可不行。 眼瞧着皇帝要走,阿朝抬起两只柔夷,一齐拍在了皇帝的两颊上。 忽略拍下去的声音,阿朝赶紧道: “陛下的脸都能结冰咯,妾先给陛下暖暖。” 皇帝:“。” 小娘子的掌心细腻柔软,皇帝只觉得暖意从脸部,传满了全身。 皇帝的眸光在阿朝的小脸上掠过。 阿朝忍着凉意然后就听见皇帝噗嗤一笑,没等她反应过来,脚尖已经离地,被皇帝直接抱了起来。 “陛下。” “嗯?”皇帝轻嗯了声,指尖在她的下巴处流连。 皇帝身上龙涎香的味道萦绕在四周,阿朝感觉皇帝的气息越来越近,不等她反应,白嫩的脖颈就被对方轻咬了一口。 “等朕回来。” 皇帝留下这暗示满满的话,便将自己小娘子安置在了榻上,裹上被子,转身去了浴室。 阿朝:“。” 阿朝从裹得严实的被子中,挣出来小半个身子,后知后觉,条件反射地小脸微红。 皇帝是要做羞羞的事情吗? 阿朝想到这个可能,又重新将露出来的小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 然而,今日的皇帝陛下有心事,沐浴的时候又想了会儿朝政,这么一想,不知不觉时间就过了些。 等躺回榻上的时候,将被窝中的人捞到怀中,才发现已经被“煮”地半熟,小心翼翼的宸妃娘娘。 阿朝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或许皇帝都已经忘记了,但宸妃娘娘还记得,之前皇帝可是说了,等她将身体养好了,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皇帝反应了一瞬,想起了是怎么回事。 皇帝陛下神色如常,既没解释,也没客气,解了自家小妃嫔的中衣,眸光落在宸妃娘娘的芙蓉面上,不由得微|黯,下一瞬便吻|住了莹润的唇瓣。 皇帝掌握着绝对的节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可到最后一步,皇帝却止住了,翻身平躺在阿朝身侧。 阿朝感觉身|上一凉,杏眸微愣。 可不等她胡思乱想,皇帝就重新将她揽到怀中,用着尚未平息的哑音,在她耳边道:“娇娇儿,朕要御驾亲征了。” 第635章 心中微暖 帷幔内彻底安静下来,皇帝能明显感觉到怀中人身子一僵,良久,直到两人的身子彻底冷却下来,又因为相互依偎暖了起来,都没再开口。 听到外头的灯花爆了一声。 阿朝才回过神,垂了垂眸子,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就连她自个儿都不明白,皇帝只一句话,她怎么就开始掉金豆子了呢? 嗯有点子懦弱,更加丢人,丢人到阿朝在皇帝的怀中都快呆不下了,发现皇帝抱得没那么紧,索性背过身去,企图能平复心情。 阿朝想,应该是前段时间哭多了,所以泪腺就有点绷不住了 明明许久之前,他们似开玩笑般地聊过这个问题,那时候的宸妃娘娘还非常有格局地表示过,若是大魏有需要,咱就上可现在皇帝只说了一句,连前因后果和去哪都没说。 皇帝也没强硬逼她转身,只是一下下拍她的脊背。 “谢侯在冀州城染了风寒,病倒了,若是旁人去,还要拖延,只有朕去。” 皇帝的语调很轻,两人靠地极近。 此时此刻,皇帝和宸妃娘娘同寻常小夫妻没什么两样。 皇帝耐心十足,如同即将要去建功立业的夫君,小心翼翼哄着自家因为担心而闹小别扭的小娘子 皇帝侧身抱住她,本来搁置在小腹处的柔夷,也被皇帝宽厚的手掌紧紧包住。 阿朝这才恍然,皇帝是要去和庆王打仗 和庆王这么一个足够做他父亲的大哥,即便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也不会是一件容易事。 一场必胜之战,也都会死人。 偏偏阿朝都懂,三年前,延哥哥伤的最重的那一次,就是所有人都以为的必胜之战。 她自然也晓得,即便皇帝本就是武将,但当了皇帝,除非是非去不可,否则一国之君是不能轻易冒险的。 皇帝口中的“拖延”极为微妙。 战事的拖延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粮草,会有更多的变数,会死更多的人,所有的代价,这一定是皇帝分析完,权衡好利弊,才做出的决定。 昔日的梁王一定更想去打戎族,但今时今日的元德帝,必须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戎族那边,陈老将军和萧家互相制约,目标一致没问题;只有谢侯谢侯这场病生地微妙,但也不能说是坏事。 “若是朕去了,不说一万,起码能周全数千户家庭。” 皇帝亲了亲她的发丝。 为将帅的,自然要明白自己的一个决定,决定千万人的生死,但也不能想地这般细,看过了人间炼狱,就更不能想,想地越细 ,容易将自己逼疯。 十多岁初入兵营时,皇帝就亲眼见过军队中受不了血腥,扛不住压力,被逼疯的。 不是每个人,天生就会杀人,哪怕是自己的敌人只是为了保家卫国没办法罢了。 但拿来劝小妃嫔正好。 她心善又心软,总是希望能少死些人,即便舍不得,也会接受。 果然,宸妃娘娘听到这儿,又转过了小身板主动揽过皇帝。 “那陛下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能回来?”小妃嫔的嗓音有点哑。 宸妃娘娘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分清利弊,想到家国大义,也会有自己的小情绪;可她又很懂事,她读过书,有人拿那些书,侃侃而谈,却为私利,苏家三姑娘就只能读懂最浅显的意思。 皇帝啊,是去做该做的事情。 皇帝心头微暖,语调也愈发柔和:“十日后出发如果顺利,短则一个多月,多则四五个月。” 四五个月对战事而言,并不算太长,需要焦灼一年半载的战事多的是,只是宸妃娘娘进宫还不到两年。 而且皇帝说地保守,如果顺利总还有不顺利的可能性。 自从入宫后,她和皇帝其实最多也只分开过二十天的。 习惯是个好东西,只是现在,也不知是谁更加习惯谁 按道理,应该是宸妃娘娘更加习惯依赖,毕竟宸妃娘娘就皇帝陛下这一个夫婿,也未有过什么人,比和皇帝这一年多更加亲近的。 这么想着,阿朝又往皇帝的怀中埋了埋。 无疑,未来的事情有再多可能,无论是舍弃还是怨偶,都还没有发生。 苏家三姑娘的十六年中,待她最好的人,明目张胆给过她偏爱的,并不多,除了奶娘,也就是皇帝了。 谁都希望有许许多多的糖果,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 苏家三姑娘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字,一个“朝”,一个“宸”字。 一个来自于父母,一个来自于皇帝,都带着偏爱。 苏世子夫妇给予自家小女儿最大的希望,也只是一个名讳,“朝”,这个最最朝气完满,充斥着希望的名字怎么就偏偏给了自家小女儿? 而“宸”这个字的封号,是苏太后求的,至于皇帝为何给了她这么一个,一听就无比尊贵,宠爱万千的,不用想都晓得,那时的狗皇帝是居心不良。 可偏偏又是他,比她的亲生父母,待她还要好 皇帝瞧着自家小娘子瘪着嘴的模样虽然晓得苏家三姑娘自小生了张委屈的小脸,但还是不由得生出了些小儿女心肠。 慈仁太后去地早,没送过儿子上战场,先帝又是惯爱驱使儿子替他卖命的,自然也不会多在意。 从帝都到南梁,又从南梁到帝都,这条路,从来都是由先帝六皇子齐慎一个人去走,身后,也只有一个刘全。 没人会关心他何时回来,也没人会盼着他回来,对后来的元德帝算不得什么,皇帝也没和任何人说过。 其实,那个十四五岁,刚出茅庐的少年,看着辽王每回出征,都带着满满一包裹俞妃娘娘亲手做的糕点,穿着自己母妃缝制的衣裳云靴,也是有过羡慕的。 顶多是没叫羡慕变成嫉妒,嫉妒也没用,毕竟慈仁太后再也活不过来了。 现在,他也有了会期盼着他平安,希望他早日回来的人 而且这种期盼,同他是不是皇帝,登基与否没关系。 从前,皇帝是不会纠结这个的,更别说会觉得暖心,冷情之人,又何需暖心? 阿朝正想着心思呢,就发觉皇帝抱着自己力道加重,他自个儿好像还没发觉。 阿朝:“。” 阿朝试着挣了挣,结果没挣开,就放弃了。 总不能让这温情的一幕,变成力量的对抗。 宸妃娘娘不会自讨没趣,让自己陷入必输之局 “不用担心朕朕会尽早回来的。”皇帝在她耳畔喃喃。 阿朝轻轻嗯着,由皇帝抱着,直到烛火彻底熄灭,进入梦乡。 第636章 飞鸟尽,良弓藏 宸妃娘娘是第一批知道皇帝有这个打算的。 私下里有议论,但摆到台面上,是第二日的朝会。 细数大魏的这些武将,论军功或是论能力,还得是先帝的几个皇子,也正因为有几个“好儿子”,庆王用完了,辽王替补,辽王过后还有梁王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不逊色时下朝中的优秀将领。 最开始的时候,给尚且年轻,心怀希望的长子庆王画画大饼,等到忌惮庆王的时候,辽王已经长起来了,兄弟俩正好互相制衡无论斗成什么样,必定是两败俱伤,谁输了,就叫梁王替补上再然后,又会有新的皇子长成,周而复始。 先帝俨然是当自己能长命百岁去安排的 一方面,先帝不愿意这些儿子军功太盛太能干,以至于压了章怀太子一头;但另一方面又需要靠着这些儿子,来控制军权,再如何,自己的儿子掌权,都比外人功高震主来得安全。 因而,先帝自个儿是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但到了元德这一朝就不一样了。 说白了,就是历史遗留问题,先帝不仅将国库和国力消耗殆尽,寅吃卯粮,也将自己几位皇子过度消耗。 几位皇子都攒够了当皇帝所必备的名望和能力,可皇位只有一个,谁愿意让? 尤其是庆王,吃“大饼”吃地最多,一直往里头投资,结果要兑现的时候,告诉人家钱庄倒闭了,几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谁受得了? 先帝在时,起码有个悬念,先帝一走,元德帝即位,便一点悬念和盼望都没了。 站在庆王的角度,说不定人家还想着是拿回自己的东西呢。 否则,也不会等这么多年,年近五十还要折|腾。 论资历和能力,庆王都不比谢侯逊色,南边和戎族激战正酣,皇帝若不想从那边撤人,满朝文武细算,还真没有比元德帝自己更合适的。 只是,今非昔比,君王御驾亲征,不似从前元德帝还是梁王时,那时候,无论多危险,说句难听的,即便出了什么事,也不过就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但现在,元德帝需要对整个大魏的全局负责 刚开始讨论的时候,朝中确实是沸腾了一阵,有反对,也有请战的 废话,身为武将,要叫皇帝亲自领兵打仗,那就是他们无能,能力不够,态度还是要有的。 但吵了一个时辰,还是找不到更合适的武将,两边打仗都要费钱,也得面对军需粮草等现实问题 诸位臣公才发现,他们争辩的问题,上首坐着的帝王都已经考虑过了争了半天,又都绕了回来。 等他们吵完了,皇帝才定下日子,十日后启程赶往沧州。 此时,谢家军就驻扎在沧州。 是夜,谢家大郎刚收到陛下要驾临沧州领兵的消息,就匆匆赶往自家父亲的营帐。 谢侯的营帐内只点着一根烛火,光线昏暗。 由于风寒倒下的谢侯,就坐在圆桌旁的躺椅上,神色恍然,在烛火下独酌。 谢家大郎看到圆桌上摊开的一份密信,便知道自家父亲提前知道了。 “你也收到消息了?”谢侯语气淡淡。 谢家大郎轻嗯了声,说罢便要去关窗,却被谢侯打断了。 “不必了我若不真地病倒,届时陛下来,不好交代。” 谢家大郎动作一顿,明白父亲是故意吃酒挨冻,要将自己折腾病。 谢家大郎终究没将窗户关上,任由冷风冷雪打进来 谁又能想到元德帝那般果决,竟然要亲自过来领兵。 当然,比起皇帝,谢家大郎更不理解的是自己的 父亲,为何避战,又为何装病。 “父亲,儿子不明白咱们何至如此?” 即便因为他们谢氏一族,虽然因为长期在皇帝和世家间保持中立,两不得罪,也没办法全然信任。 所以没有陈家和萧家那样受重视,多年都没抗击外敌的立功机会,都是剿匪或是某地剿灭逆党,这种内部的“脏活”,但也因为中立,无论是世家强势,还是皇帝专权,他们都能做到明哲保身。 又何必在这种时候,和陛下别苗头,找不痛快呢? “上回的家书你瞧过了吗?老国公身犯三十多桩大罪,被囚禁至死。” 当然知道,不管是苏国公的影响力,还是两家现在的的姻亲关系,哪怕在外征战,也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消息延迟,稍稍晚些罢了。 “父亲是担心二弟和苏氏女的婚事?”谢家大郎问道。 提到这个,谢家大郎还是为谢池惋惜了一把,只差了一步,这桩婚事就不必结了。 谢家大郎对苏夕了解地不多,全凭着明成郡主和谢夫人的家书 “若非朝中冒出了个沈宁折,苏家也不至于如此?” “大郎,你当真觉得沈宁折是无缘无故冒出来的?” 外头的雪更大了。 谢家大郎一愣,看向自己的父亲。 谢侯已经喝地微醺,瞧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口中喃喃。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父亲,慎言。”谢家大郎听着这大逆不道之言,心下一咯噔。 谢侯摆了摆手道:“都说文死谏,武死战,前者不过千中取一,哪有许多不怕死的文臣?我不信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敢状告苏国公府。” 谢侯这话暗示满满,就差明说沈宁折是陛下的心腹。 第637章 没有一个皇帝姓苏 不仅仅是武将和文臣这两个集团,天生的互不待见,也不仅仅是谢侯一个人会这么想。 是啊,初出茅庐,从未显山露水的一个七品御史哪里来地胆子,去扳倒苏国公? 背后肯定有靠山,而这个靠山,八成便是皇帝本人。 诚然,谢侯到底没有亲眼见过那般场景,沈宁折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在谢侯的眼中,他只看结局。 苏国公的结局,就是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史扳倒,死得也不清不楚。 可这些和谢家有什么关系? 纵使谢池娶了苏夕,但谢家大郎的夫人,可是皇家的明成郡主,两边都是沾亲带故。 但谢侯的变化,好像就是从沈宁折状告苏国公开始 “父亲,那三十多项罪名,难不成会牵连到我们谢氏?” 谢家大郎压低了声音,迟疑问道。 谢侯微微一愣,继而闭了闭眼睛,算是默认了。 谢家大郎脑中的弦猛地绷紧。 “儿子记得咱们家和苏国公府,在阿池的婚事前,不曾来往过密。 ” 谢家大郎语气有点古怪,谢侯一听就知,长子是在怀疑他和苏国公私下有往来,立场有问题。 “同朝为官,就都身处一根藤条,无论中间有多少个结,也是一根藤条谁又能独善其身?连年征战,先帝又奢靡无度,军饷粮草都短缺,要养活这些人,仗又得打下去,就只有去找章家,俞家和苏家而真正能从中斡旋的,也只有苏国公了,细算下来,我同老国公也就是这些交情。” 其实也算不得交情,不过就是军情紧急,先帝要盖楼的时候,几家一起谋划,加上宫里的苏皇后,一起送了他一座豆腐渣工程,“贪污”了三百万两白银。 “三百万两白银,章家一家拿了八十万 ,俞家是二十万两,剩余的银钱,谢家,陈家,萧家,以及庆王和辽王平分,每支军队四十万两,充作军费。” “那苏家和苏皇后。” 听上去很滑稽,且不说苏国公,苏太后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舍己为人的人。 “他们未取分文。” 说到这里,谢侯稍稍一顿,语气莫名,扶额道。 “她也不是生来便是苏太后的。” 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那时候的苏皇后确确实实出了力,也确实和苏国公一样,没有借此从中获利。 这种分配,倒是叫人唏嘘,但已经是所有人,能争取到的最大利益了。 只是坑骗先帝这种事,将所有人都拉下水才稳妥。 也绝对绕不开先帝最信任的章家不想章家坏事,便只能许以重利。 而军中,包括庆王和辽王在内,也是真缺钱。 这是所有人共同的秘密。 “先帝就一点都没发现?”谢家大郎多问了一句。 毕竟这是三百万两,不是三万两。 “就算当时不知道,后来也应该知道了不过是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不论是盖楼还是打胜仗,先帝都是获利方,钱已经分下去了,变成粮食到了将士的肚子里,尤其章家也牵扯其中,即便先帝再懊恼也没辙。 至于怎么猜到先帝后来知道了 还是半年后,那个豆腐渣工程出了事,先帝“大怒”,叫苏国公去监斩,顺便让章国公去围观了,负责建造宫殿的五十名主要工匠的斩首现场。 诚然,先帝就是故意的。 苏国公拿他的钱去做好人,笼络朝臣,那先帝就让他做刽子手,亲自下令斩杀被自己害了的,无辜的工匠。 能说先帝不聪明吗? 当然不能,若当真蠢笨无能,也不可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忽悠到一堆人辅佐他登上皇位。更不可能将大魏弄得乌烟瘴气,自己的皇位却稳稳当当。 他可太清楚,什么人该怎么用?也很清楚皇权制衡。 章家是他的钱袋子,替他敛财;苏国公负责撑着朝局,和章家互为制衡,负责将蛋糕做大,创造财富; 便是亲生的几位皇子,他都给安排地明明白白,庆王和辽王负责替他打江山,章怀太子负责在他膝下尽孝。 哪一方得利,他都能跟着得利。 他不是昏君,更加不是糊涂蛋,先帝是一个聪明到极致,又自私到极致的混账。 他很清楚大魏和自己都离不开苏国公,也清楚大魏不能全是章家和俞家,所以,他不得不容他。 但是,他能容得下沾着污点,玩弄权术的权佞苏国公,但是容不下一个清清白白的苏国公。 他这一朝,不能有一个名臣,比他这个皇帝更得人心,叫万世之后,拿来和自己对比。 要做神仙,就别下凡,既然要下凡,就休想不染尘埃,就要心甘情愿待在帝王的枷锁,替他做事,替他担罪。 他们君臣绑在一起,所有的罪过,君臣同担。 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章怀太子。 或许先帝不是不懂柳阁老这些人,也不是分不清忠臣和奸臣,只是奸臣能让他得利,而忠臣只会劝他民贵君轻。 所以不是没听进去,而是从一开始先帝自个儿就清楚。 只是他选择高高在上地装糊涂,看着柳阁老这些耿直之臣,在泥地里打滚,在对方彻底失望前,稍稍给点阳光,周而复始指不定背地里还要笑话两句腐儒,当一个乐子瞧。 可以劝谏一个糊涂的君王,但该如何去劝说一个,知道是非对错,也分辨得出忠奸,还是选择装糊涂的帝王? 而苏国公那三十多项罪过,起码有半数是替大魏,是替先帝背地锅。 至于谢家自然也不干净。 “时过境迁,若是查不出来,老国公已死,于我们无碍。即便真查出来了,陈家和萧家都牵扯在其中法不责众。” “可是大郎,谢家如何和陈家同萧家相比?怕就怕陛下已然磨好了刀剑,要借着这回,从谢家开始,整军改制。” 说到底,谢侯为的还是谢氏一族,延续了五十多年的番号。 这是整个谢家军五十多年的积累啊,忍辱负重,苦心经营从大局上看,是势在必行,但肉割在自己身上,如何舍得? “要改军制,你我尚且不知何去何从,更何况谢家军中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兵士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了一辈子,当初就是因为种地种不下去,才跟随我,现在他们老了残了,再将他们赶回去种地,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众所周知,要改军制,无非是收拢军权,限制武将世家,裁减军队中的冗余,精兵强将,减轻国库的压力。 道理归道理,可在谢家军待了一辈子,谁愿意回去种地? 经历过颗粒无收的绝望,哪怕知道元德帝登基后,遣人培育出了抗寒抗旱的秧苗,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怪谁呢?只能怪先帝,他消耗了太多人的希望。 但你没办法和元德帝诉苦,因为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元德帝出没出生都不知道。 这才是最让人憋屈的,先帝时,他们贪墨,他们虚报军队用项,还可以安慰自己,他们都是为了大魏,他们是良臣。 可现在,改朝换代,龙椅上换了位明君,历史遗留,就都成了罪过。 新王朝的开启,曾经的所有苦难都会随着时间淡去。 可总有人会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中,永远也挣扎不出来。 “不知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大魏为何多年积贫积弱?若要清算,又该找谁?这世上没有一个皇帝姓苏或是姓谢,或好或歹不都是他们齐姓一家所为吗?让陈家金蝉脱壳,叫谢家顶上,自己人打自己人,死得人多人少,都是罪过。” 第638章 她若有崽崽 谢侯已然醉了,说出的话越来越不着调,没了往日的沉稳。 “父亲,您醉了咱们要为谢家想,明成还有母亲和阿池,可都在京都您这般想,迟早会被那些人拖死的。”谢家大郎越听越心惊。 谢侯讲情谊,讲祖辈的光鲜,但谢家大郎不得不考虑在京都的亲人。 其实,不过是立场不同。 在谢侯眼中,元德帝再如何贤明,都是先帝的儿子。 而在元德帝眼中,他们都是先帝的旧臣。 若皇帝有许多糖,可以人手一颗,但诚然,国库不允许。 十万军饷去招募一万壮丁保家卫国,还是去养两万没有丝毫战力的老弱病残。 元德帝必须得做出取舍。 也正因此,谢侯才有资格于心不忍。 他们不过是被困在各自的枷锁中。 自知失言,谢侯没再说下去,而是揉了揉眉心。 “罢了,为父不过就是心有不忍,发发牢骚后几日的事情,还得你盯着,回去歇着。” 既然要重病,当然理不了事。 等谢家大郎走后,谢侯对着窗口,枯坐一夜,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直至天明,彻底病倒。 自从陛下要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开,对百姓,当然是桩欢欣鼓舞的事。 在后宫,也是激起了大水花。 无疑,宠爱再少,陛下也是她们的夫君。 饶是知晓皇帝是武将出身,但见过他打仗的,也就秦皇后一个。 所以都很担心,就连谦淑妃这样的宫中老人,也是一样。 “母妃,父皇天纵英明,定能将不义之师悉数尽灭。” 好在有大皇子的宽慰。 林婕妤那边就不同了,二皇子还处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听大人们提到“打仗”,能联想到的场景和打马球,耍木剑差不多。 唯一的苦恼就是,父皇这段日子,同他和大皇子见面的次数多了。 大皇子每回见到自家父皇,没聊两句,皇帝还没说什么呢,他就要提到课业,在皇帝面前背文章。 听大皇子掉完书袋,当然也不会忽略小的。 可二皇子才多大,皇帝也不指望他能答什么,可皇帝坐在上首即是不怒自威的模样,二皇子还是紧张,另外还有点小尴尬。 都有点不想理自家大哥了! 可他年纪太小,只觉得不舒服,至于大皇子这种“好学”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他还是不明白。 一边佩服着宸娘娘是怎么受得了和父皇日日见面,一面又盼着能从天而降那么个人,最好比大皇子还聪明,让自家大哥也尝尝这种被比下去的尴尬! 关于两位皇子,阿朝都很少关注。 但架不住白日里刚瞧过两位皇子的皇帝陛下,晚间同她说话后,略略有些失神。 然后又莫名其妙摸了摸她的小腹。 偏生皇帝一句话都不说。 阿朝:“。” 宸妃娘娘不着痕迹地将皇帝陛下的手扫开,小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还能是怎么了? 自然是即将出征,去和自家大哥打仗,同室操戈,又瞧着自己目前仅有的两位候选继承人,有些唏嘘。 说来也怪,先帝那么个人,生的儿子,除了吴王荒唐些,少有不争气的,但孙辈,包括庆王和吴王等人的子嗣,皇帝都没有见过比他们父亲更出色的。 包括他的两个皇子,不能说差或是不争气,总觉得比起他们这一辈,欠缺了点什么 身为齐皇室的家主,皇帝难免有点郁郁 。 “以后,咱们的孩子,不能再如此了朕若是严加管教,你切莫心疼。”皇帝似感慨,顺便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阿朝:“。” 好在皇帝只感叹了这么一句,没等阿朝开口,便带着她一同睡下。 阿朝对孩子的问题已经免疫,但是黑暗中,莫名也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难免幻想了一下。 小孩她若有个崽崽,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神奇。 阿朝看了眼皇帝,不管怎么样,她要真有个崽崽,谁也不能欺负它! 她一定会好好宝贝它的 阿朝这么想着,就感觉皇帝又覆上了自己的小腹,轻轻地揉了揉。 “还疼不疼?” 阿朝收拢了思绪,摇了摇头道:“柳大夫和李太医合力调养,比从前好多了。” 指的是月事,这回确实从之前好多了,头两天的时候,只微微有点酸痛,不像之前难以忍受。 皇帝轻嗯了声,听在阿朝耳中,像是松了口气。 第639章 娇娇儿,朕帮你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阿朝自小就怕疼怕苦,在月事上,可遭了不老少罪。 黑暗中,阿朝忽地抬眸瞧了眼皇帝,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 未及皇帝开口,便听到糯糯的一句:“妾觉得陛下好像一个人。” 皇帝:“。” 气氛仿若凝滞了会儿。 这语调,听在皇帝耳中格外熟悉。 良久,皇帝将搁在自己脸上的小手重新按回被窝,似笑非笑问道:“朕这是又像谁了?” 宸妃娘娘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双手被皇帝控制住,小身板却往前蹭了蹭,本就在皇帝怀中,这会儿抱得更紧了。 小美人唇角微翘,两人呼吸可闻,皇帝下意识松了手,这下可好,失去束缚的小妃嫔直接揽上了他的脖颈。 这男人,主动和被动还是不一样的。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想将她拉开。 一会儿是青梅竹马,一会儿是青衣侠客,一会儿又是年少时很喜欢的人这会儿又要说他像谁? 人不大,心倒挺花。 阿朝:“。”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皇帝,若是再不拿出个态度出来,真当他一味好性? 皇帝刚想开口,结果原本就揽着他脖颈的小妃嫔,突然靠地更近,整个人都贴了上来,香香软软的,皇帝的思绪蓦地被打断。 下一瞬,就瞧着小妃嫔在他左右两边脸上,各亲了一下。 皇帝低眸,就见小妃嫔颇为骄傲地回答了他“是谁”的问题:“妾的奶娘。” 皇帝:“。” 宸妃娘娘“奖励”了皇帝两下,便松了手,继续窝在皇帝怀中,小手就随意搭在他的腰间。 无疑,皇帝的怀里很暖和,冬日里没有什么比窝在小被窝更舒服的事了。 “陛下和奶娘都是待妾最好的人。” 说到这儿,阿朝杏眸微敛。 莫名又加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睡前的呢喃:“妾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奶娘也不会忘了陛下。” 宸妃娘娘彻底将小脑袋埋了起来,不叫皇帝看清脸上神情。 皇帝闻言嘴角抽了抽,恍然,原来不是“他”,而是“她”。 可这是个什么比喻? 皇帝心情起伏,虽然不满意这个比喻,但面色却是缓和了些。 只是听小妃嫔的语调好似有些难过。 皇帝想到什么,轻轻抚着她的肩背。 宸妃小时候的事,皇帝知道一些,一则是提前有人禀报,另一则小妃嫔虽然不喜欢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但开心的事,还是同他闲聊的时候说过几桩。 皇帝也还有印象,苏家三姑娘曾经有一个待她很好的奶娘。 只是后来离了苏家 大户人家,子女众多,的确有同自己的奶娘,比和亲生母亲还要亲近的。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轻声开口:“娇娇儿,朕帮你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良久,怀中人都没有回应。 怀中的小美人呼吸匀称,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皇帝没再做声,由着她睡。 大魏幅员辽阔,找一个只知道姓氏的人,需要时间,他又即将前往沧州 皇帝又帮她掖了掖被角,想着还是先将人寻见,排除了是其他世家安排在苏国公府的细作,而后将人直接带到她面前。 现在同她说了若是日日盼着,也是种煎熬。 瞧着怀中人的睡颜,皇帝轻轻吻了下阿朝的眉心不得不承认要分开,有点舍不得。 翌日,阿朝醒过来的时候,皇帝已经离开。 由着碧桃和碧柔梳洗好。 继续给皇帝准备去沧州的衣物。 当然,主要的箱笼还是由刘大总管一手包办。 阖宫上下,后妃加起来,谁能比得上刘大总管更加明白皇帝的心意,更加妥帖? 只是宸妃娘娘的心意也不能辜负。 主要沧州偏北,京都一时下雪,一时是晴天,气温尚可,听说,那边可是连日的暴雪。 不管是衣裳还是靴子,阿朝叫碧桃和碧柔帮忙,都再加了一层里子绒。 当然,虽说有点子私人恩怨 ,倒也没将刘大总管给落下他要常伴皇帝左右,给他也备了一份。 主仆三人一齐忙活,这种复杂的针线活阿朝做不来,不好意思闲着,只能给皇帝缝制几双新袜。 宸妃娘娘嘛,虽然在女红上面没什么天分,但不管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瞧在碧桃和碧柔眼中,便是自家娘娘和陛下的情谊深厚。 两人相视一笑。 阿朝不知道她们两个在脑补什么,给皇帝做了三双后,剩下的料子就不够了。 “奴婢再给娘娘拿些过来。”碧桃殷勤道。 谁不希望主子能更加恩爱呢? 虽说如今自家娘娘椒房独宠,但她们做奴婢的,也得在自家娘娘身边时常进言,时不时叫自家娘娘也给陛下点反馈,感情这种事,不都是有来有往的吗? 阿朝摸了摸料子,觉得挺厚实的,点了点头。 正好,她还能给自己做几双 阿朝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小鞋子,和皇帝的一比较,要节省布料地多。 于是,碧桃就瞧着自家娘娘,在给陛下做了三双后,又接连给自己做了三双。 碧桃:“。” 碧桃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宸妃娘娘不爱出门,这个时节,提前做这么厚实的鞋袜做什么? 但这份疑惑也只是一闪而过。 兴许就是一时兴起。 阿朝瞧着碧桃和碧柔的针线活,和自己的一比较,高下立见。 “真好看。”宸妃娘娘夸地真心实意。 “再好,也不如娘娘的贴心。”碧桃笑道。 阿朝笑了笑没反驳,低头做了会儿针线活,才抬眸问道:“晨起熬的玄参柑桔汤,可熬好了?” 碧桃闻言,立即道:“已经熬好了娘娘若是嗓子不适,还是叫柳大夫亲自过来瞧瞧地稳妥。” 晨起的时候,自家娘娘突然就叫她们去太医院寻李太医,讨一剂清喉利咽的药,当时却没细说缘由。 碧桃下意识便以为是自家娘娘嗓子不舒服。 虽说李太医也很好,但那是从前,现在有了柳大夫,两人的医术高下立见。 也只有宸妃娘娘,还念着李太医曾经的好。 要知道,躲麻烦和因为医术不精被病患弃之不用,可是两回事。 被一个游医打脸,李太医心里还是有点不平衡的,尤其是太医院的那些同僚,拿话膈应他。 说是照料了宸贵妃一年,却不尽如人意,叫人给顶了。 不得不说,宸妃娘娘虽然有点小倒霉,经常出事,但为人处世,还挺叫人暖心的,没有真地一脚将他踹了。 阿朝听着碧桃的建议,摇了摇头。 “不必了,这是送去国公府的。” 碧桃一愣。 还是上回,宸妃娘娘“惊喜发现”,想往国公府送东西,给“自家心腹”点银钱就能疏通,不用惊动皇帝。 碧桃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给宸妃娘娘办差。 实则,若是没有陛下的允许,她一个宫女,怎么可能将东西送地这么远? 但宸妃娘娘嘛不能指望她想这么多。 碧桃可不晓得,自家心思简单的宸妃娘娘早就盯上她,小脑筋盘算过好几遭,将利弊分得清楚明白。 一来省事,用不着她去求皇帝,即便是皇帝知道了,也不会来问她。 若真问了,小细作可就暴露了 二来嘛,可以增加信任,皇帝看她, 不仅在他面前老实,私底下也如此老实,只送些日常用品,肯定更加放心。 她们想隐藏“秘密”,她现在,帮她们一起藏着。 碧桃看向自家娘娘,犹豫道:“送到国公府的哪个院子?” 碧桃就瞧着自家娘娘微微一顿,回想道:“唔上回是大姐夫带的路我也记不清了,你多带点银钱,稍稍打点一下,问问我二婶住哪,给她送去。” 原来是给苏家二房夫人的 是了,之前听说二房夫人坏了嗓子,这药正好用地上。 碧桃刚想应声,突然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刚刚自家娘娘说了什么? 大姐夫带的路 是陇西侯引着自家娘娘去瞧的小周氏,显然,碧桃碧柔并不知道关键,只是之前刘大总管问过。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阿朝。 阿朝低着头,继续忙活自己手中的针线活,发现碧桃没动,才抬起小脑袋,杏眸有点茫然和纳闷。 “怎么了?是不是现在不能送东西了?” 第640章 妾一个人害怕 碧桃回过神来,立即拿了银子去办差了。 只是,提前去了趟勤政殿。 没人注意到,宸妃娘娘等人走后,小小松了口气,可等松完了气,杏眸中又有点子怔然。 到了傍晚,皇帝回来时,自家小妃嫔正在做第四双罗袜。 正午前皇帝听说时,就做好了三双,这会儿第四双才刚开个头,显然是掐着他回来的点,又将针线捡了起来。 小心机不要太明显。 瞧着小妃嫔暗戳戳给他展示微红的指尖,皇帝唇角不自觉扬起,刮了刮她的小鼻尖。 末了,却是配合着低眸,给她揉着指尖。 内室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阿朝睫毛微颤,在脑海中冒出“相濡以沫”这个词的时候,赶紧止了思绪。 将手指缩了回来,略有点子心虚。 心里头,控诉了自个儿一句。 “不酸了?”皇帝眸中浮现出笑意,微挑眉峰。 阿朝小小唔了一声。 和阿朝想的一样,直到就寝的时候,皇帝也没有问起半句,白日的事。 但阿朝猜,今日勤政殿内,一定响起过陇西侯的名字。 老虎暂时舍不得吃的小兔,怀疑手下的狼狗想背着自己搞小动作,不知道会怎么想? 起码,会多盯着狼狗一些。 锦被下,阿朝的手紧了紧,扭头看了眼皇帝,又钻到了他的怀里。 皇帝微愣,感受到了宸妃娘娘的小情绪。 这几日,小妃嫔格外黏人,小情绪也是说来就来。 算日子,只有四五日了。 阿朝缩在皇帝怀中,听到他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紧接着,就是一句一句地嘱咐。 这几天,他们互相间都多了许多嘱咐。 “等朕走后,你若不愿出门凤仪宫那边也不必再去。” 阿朝瓮声瓮气地嗯着。 皇帝想缓和一下气氛,调笑了一句:“等朕回来,你的身体也养好了,咱们好再继续生小皇子。” 阿朝:“。” 阿朝正陷在自己的小情绪里呢,听到这么一句,没忍住偷偷瞪了皇帝一眼。 封建! 没等宸妃娘娘将小表情藏好,就发现皇帝趁机亲了亲她的眉眼,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娇娇儿,朕不在的时候,也要听大夫的话,将身体养好。” 阿朝莫名,皇帝怎么老是重复提这个? 从前饶是关心她的身体,也没这样过。 显然,皇帝又再度想起了那件糟心事。 阿朝还想说点什么,便听皇帝又道:“别忘了,你和朕,有偕老之誓。” 他说,别忘了,他们之间还有偕老之誓。 夜明珠泛着幽蓝色的光,映照在皇帝的侧脸上。 同床共枕一年多,她哄着他,他也哄着她。 假话中夹杂了真话,真话中又夹杂了试探。 到最后,真真假假,并没有多少深究的意义。 他们守着界限,却又好像都过界了。 阿朝忽地想起来之前,因受奇幻草影响,做的那个梦。 其实除了她不同,其他的,包括苏家和梦中的情景并无太大差别。 他们有偕老之誓,但宸妃娘娘除了偕老之誓,还有别的。 那夜,是二哥哥替她挡了一剑 没有立场去求他,却也没有办法忘恩负义。 夜色静谧,星辰宫彻底安静下来。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 榻上的小姑娘似是在梦中挣扎。 等皇帝醒过来的时候,就见她已是满脸泪水,睁开的杏眸有点慌张。 “阿朝。” 不等皇帝说完,就被扑了个满怀。 皇帝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小身板。 “妾不想一个人呆在宫里陛下不在,妾害怕。” 原本糯糯道声音带着颤音。 皇帝微怔,不用问,就能猜到缘由。 小妃嫔做了个可怕的梦,梦见皇帝御驾亲征,一个人,在宫里被欺负了。 第641章 套路 白嫩的小手,紧紧抓着皇帝的中衣,俨然就是一个无助的小可怜。 “别怕。”皇帝轻声安抚着。 说罢,拿出夜明珠,叫帷幔内稍稍亮些。 皇帝彻底看清了小妃嫔惊慌失措的小脸。 “是不是魇着了?喝点水。” “陛下别走,妾害怕。”宸妃娘娘声音软软的,不叫皇帝起身去倒水。 阿朝的小脑袋就这么靠在皇帝怀中,像是在抓住一个救命稻草,身后即是万丈深渊。 皇帝心中一紧。 “朕不走阿朝。” 从前的宸妃娘娘,胆小娇气,但因着要小面子,虽然也会说些甜言蜜语哄人,惹人怜爱,但实际上,皇帝知道,她没将自己放地比他这个皇帝低。 “到底梦见什么了?”皇帝语气中带着怜爱,像是喃喃自语。 阿朝吸了吸小鼻子,稍微缓了缓。 皇帝而后就听到了瓮声瓮气的一句:“妾梦见陛下去打仗了,就妾一个人,有人拿着刀剑在后面追妾妾怎么逃也逃不掉。” 诶,真羞耻。 “陛下也不来救妾。”这话说完,宸妃娘娘鼻头一酸,又要掉金豆子了。 诚然,阿朝没做过这个梦。 就连阿朝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明明是自己的小心机,可眼泪却流地这般自然,真地将皇帝的中衣打湿了。 皇帝闻言一愣,或许宸妃娘娘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带了丝埋怨。 可宸妃娘娘没意识到的东西,皇帝陛下却想起了往事,帮着她,做实了这个胡诌的梦境。 苏太后寿诞当晚,不就是这么个场景吗? 顾昭容拿着匕首对准她的时候他们之间却离得很远。 那时候的元德帝,要防着辽王,要对抗俞家和王家,上面还有苏太后他不得不设局谋算。 他是皇帝,就要保社稷安定,对抗戎族;是齐姓子孙,就得保证江山不落于他人之手。 他也是父亲夫君也是儿子。 所以,他得为慈仁太后报仇,以防万一,叫两位皇子和宸妃娘娘躲开是非。 但这些,都得落于大局之后。 万一辽王有别的心思,将计就计;万一俞家和王家真地联合世家,联合戎族作乱成功;万一苏家掺和进来 会不会的不重要,只是皇帝都得防着。 谁都可能有退路,皇帝是绝不可能有什么退路的。 这天底下,就没有能从龙椅上安然下来的帝王,所以啊,除了刘大总管,元德帝谁也不能全然信任。 元德帝和苏国公一样,只能在大局之后,才能挣扎着去周全自己想要周全的人。 好父亲或是好丈夫,只能在好皇帝之后。 “不会再有那种事发生了。”皇帝音调微哑,揽着她的腰身。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之前的那些威胁基本都消除了。 显然,皇帝还停留在戎族行刺的那晚。 若非为了故意让戎族觉得自己有机可乘,即便是十个顾昭容,都不可能有机会伤人。 阿朝忽略了那个“再”字,杏眸微微一敛,沉默了会儿,等皇帝都要以为她已经被安抚住了,才小小声开口:“到时候陛下离地那么远,就算妾有不测。” “胡说,你能有什么不测?” 阿朝还没有蛐蛐完呢,就被皇帝打断,语气加重了两分。 皇帝还记着“半夭”的事,听到这声“不测”,有点忌讳。 感觉怀中人的慌乱,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低眸,正瞧见自家小妃嫔一双湿漉漉,有点呆愣的杏眸。 阿朝发觉皇帝低头看她,有点小心虚,又低下了小脑袋,像自个儿做错了什么事。 宸妃娘娘不是个合格的阴谋家,对曾经在赵夫人宫斗小课堂学到的知识,以及如何对付狗皇帝的小手段,都只停留在理论阶段。 拿来用,难免生疏。 不仅是生疏,还有骨子里的羞耻感。 阿朝,你在做什么呀你想向皇帝暗示什么啊? 更关键地是,她还没暗示呢,结果就被皇帝凶了 心底滋生出羞耻,一点点蔓延开来,眼睛也酸胀的厉害。 “你的身子已经快调养好了等这一仗打完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皇帝耐心地安抚着,摸了摸她的小下巴。 阿朝低着小脑袋没有吭声。 帷幔内寂静了一瞬,皇帝手指微顿,发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阿朝。” “嗯?”阿朝心底升起一抹警惕。 “你不会也想同去”皇帝难得语气有两分不确定。 阿朝:“。” 阿朝反应了好半天。 察觉皇帝误会了,赶紧摇了摇小脑袋。 皇帝怎么会这么想? 她有一百个胆子,再舍不得皇帝,也不会做这个想头。 打仗可不是过家家。 她一不会兵法,二不会武功,去了只能靠旁人保护,就只会增加阵亡率。 这种情节,只存在于话本子中。 而且,八成都是小美人跟着去了,而后一不小心被敌军绑了,吊在城墙头上。 敌军首领对着下面的男主哈哈大笑,让他选,要江山还是美人? 最后的结局呢,无非是女主坚贞不屈,撞到敌军剑下,小命休矣,男主大哭。 要么呢,就是放两句狠话,从墙头上一跃而下,小命再休,男主再大哭。 最最坏的,就是被男主一箭透心凉,再再休矣,再再大哭。 宸妃娘娘爱看,小脑袋可不昏。 有些小姑娘看话本子,就爱学,苏家三姑娘,只会学对自己好的,其余的,全当作警醒了。 丢掉小命,去添乱,想都不要想! 幻想了一下自己被吊城墙头瞧着皇帝面露迟疑,阿朝摇头摇地更坚定了。 皇帝:“。” 是了,最最爱惜小命的宸妃娘娘,怎么会冒这个险? 瞧着摇头摇地和拨浪鼓的小妃嫔,皇帝知道是自个儿自作多情了。 他还以为是小姑娘想和他一起去战场 民间传言,元德帝和皇后秦氏鹣鲽情深,曾是梁王时,戎族来袭,多次生死与共,命悬一线。 这话半真半假,假的是“鹣鲽情深”,只能算是相敬如宾,不过“命悬一线”倒是真的。 不像现在,皇帝立于万人之巅,需要做出取舍。那时候,南梁百姓,就是元德帝唯一的大局。 所以,当战况激烈,孤立无援之际,才会有命悬一线的境况出现无论是先帝哪位皇子,都不会弃城逃命。 哪怕是十六七岁,刚刚娶妻,还没有子嗣,章怀太子口中的小六。 若非为了家国大义,无可奈何,谁会没事做,为了一句“鹣鲽情深”,带着女眷,跟着冒险。 经历过的人,只会觉得恐惧;只有将它当做一段佳话的人,才觉得美好。 诚然,皇帝刚刚是误会小妃嫔,是因为听说了这些传言,所以也想“战场一游” 别说她了,就是宸妃进宫之前,后宫任何一个嫔妃,皇帝都不会为了被看添香,或是有人照顾,拉到战场遭罪。 皇帝不是生来养尊处优,自己能照顾自己,再说了,哪个嫔妃有刘大总管会照顾人? 他的阿朝有点娇气,又是个小胆子战场上每天死人,吓坏了怎么办? 可是,瞧着她摇头摇地这般坚定,皇帝还是面色如常地挠了几下怀中人的小下巴。 阿朝有点囧。 诚然,到什么时候,她都不会为了攀比,去争皇帝的爱宠,而拿自个儿的小命冒险。 即便她真去了,性质也不同。 无可奈何,被戎族一步步紧逼,为了百姓,最后生死与共,和主动去找“难”来患,不一样 因为小脑袋清楚,所以即便想自欺欺人都不能够。 她曾经在参加宴会的时候,听到世家夫人闲聊时的几句话。 大致的意思是,男子一生的每个阶段,偏爱的女子,都不一样。 其实每一段,他们的喜爱,都是因为自身的需要和缺失。 阿朝为什么会记下来呢? 是因为这些人,背后蛐蛐的正是苏世子她的父亲。 当年要联姻的时候,他选择陈氏的高门贵女。 后来陈家夫人刚烈,苏世子和她旗鼓相当,所以他就更喜欢性子柔弱的妾室,来满足自己男人的优越感。 再到娶赵夫人的时候,先帝盯着,他没办法再娶高门,便娶了名声最贤良的,来帮自己教养子女,打理家宅,和其他世家夫人交际。 在刚进宫,和皇帝不熟,但是对方已经表达喜爱的时候。 阿朝也想过,除了因为苏家,皇帝还有什么宠爱她的理由? 若是将那一套理论同样安在皇帝身上呢? 十年前的大魏,和十年后的大魏不同了。 当年的梁王,和如今的元德帝也不一样了。 是不是因为,当年的梁王妃能填补梁王的缺失;而如今的苏家三姑娘,又正好能满足元德帝新的需要,所以他的宠爱,才那般地顺其自然? 那未来皇帝的需求会不会再变,谁又知道呢? 而白头之约,偕老之愿,十多年前梁王的大婚之夜,十多年一路走来,这些誓言,他真地没有同自己的结发妻许过吗? 不说秦皇后了,后宫中哪一个嫔妃,在龙榻上躺过的每一个姑娘,只要能活到白头那一日,皆是应了一句“白头之约”。 这是许久之前的念头,也是阿朝为了警醒自己的法子。 否则,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对上阅人无数,洞察人心的皇帝陛下,实在没有胜算。 她没有深究过帝后疏离的原因,皇帝也没提过。 于她而言,六岁到十五岁,秦皇后是国母;进宫后阿朝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为了不叫那丝别扭和压抑蔓延,还是将秦皇后当做大魏国母,而不是主母。 刻在苏家女儿骨子里的自尊,加上苏家三姑娘的小道德感,自幼长辈的教诲 在最初知道,自己要去接苏贵妃的班,要去介入她时常都能听说的,这世上最尊贵的夫妻起码那一刹那,十五年来的某种东西坍塌了。 明明也是家里人督促塑造,苏家三姑娘吭哧吭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十五年后,他们突然一把推倒,想让她重塑。 没得办法,苏家三姑娘只能继续吭哧吭哧,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拾碎掉的砖瓦。 至于皇帝,阿朝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和对秦皇后一般,远远避开也避无可避。 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她不是第一个和皇帝亲近的人,但对苏家三姑娘而言,她什么都是皇帝教的 阿朝在皇帝怀里蜷缩着,陷入一种无端的自厌情绪。 有那么一刹那,她特别想,拽着皇帝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他。 你不许要我二哥哥的性命,你不许给苏家欲加之罪,否则,就别再来。 可是,她是什么呢?到现在,她越来越模糊,她周围的世界也是模糊的 和自己朝夕相处的碧桃和碧柔是模糊的,养育自己的人是模糊的,同床共枕的人也是模糊的? 她有什么底气,皇帝不会翻脸。 祖父走了,苏家的天倒了,国公府被封,就连星辰宫都是皇帝的。 她承担地起皇帝的疏离。 可她怕不止疏离怕弄巧成拙,反倒害了二哥哥和苏家。 对皇帝来说,疏离绝对是最轻的惩罚。 她也挺想求他的但同样,她没办法开口。 要是皇帝晓得郑充容的事传了出去,更加不会放过二哥哥。 这两条路都行不通 要是一年前,阿朝一定会被自个儿的想法给吓死。 苏家三姑娘是什么小脑袋,竟然想凭借自己,去套路从蛮荒之地,一步步登上至尊之位,这世上最聪明的夫妻,大魏的帝后。 阿朝锦被中的指尖已经快被自己掐红了。 第642章 是不是有别的话 皇帝感受到怀中人小情绪愈发不稳,不似往常梦魇,只要缓过来就没事。 此时外面天又亮了一分。 再过一刻钟,外头就该叫起,去上早朝了。 皇帝低眸,瞧了阿朝一瞬,将人拉地远了些。 一丝凉意透过两人的间隙钻进锦被中,惹得阿朝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人也清醒了两分。 阿朝微微抬眸,就瞧见皇帝如黑曜石般的眸光中,带着的探究。 皇帝有意收敛,比起探究,更像是在揣度她的心意。 就像平日里,后宫嫔妃,前朝大臣揣度他一样 “阿朝,你是不是有别的话想同朕说。” 若是旁人,皇帝估计早就起疑心了,只是宸妃娘娘虽然时常也有小心思,但都是小姑娘家,诸如暗戳戳说两句刘大总管的坏话,或是吃点子小醋这种小事 刘全:“。” 所以,皇帝刚开始的时候,才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可刚才不会,不代表这会儿还察觉不出来 皇帝一这样,阿朝就有点怂了,他很怕皇帝探究她,怕自个儿的小心思,真地一览无余,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想打断皇帝的思绪,顺带着不再提。 可下一瞬,转念一想,却是没有先开口,又抠了抠自个儿的小指尖。 小美人什么时候瞧都是可爱的,青丝散在香肩,低着小脑袋,修长的睫羽上挂着稀碎的泪珠儿,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比雪山深处开采的玉石,还要美上几分。 十六岁的姑娘家,娇美又不失可爱 哪怕猜测她或许在打什么坏主意,但任谁见了也生不起气。 宸妃娘娘错过了最好的否定时间,现在的沉默,印证了自己确实有话要说。 若没有,应该像刚刚皇帝问她是不是要和他同去战场,生死相依的时候,立刻摇头。 好在皇帝很有耐心。 结果,阿朝只酝酿到一半,外面刘大总管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陛下该起了。”刘全站在殿外,压低声音唤道。 阿朝:“。” 其实皇帝一向自律,很少需要刘大总管叫起身,基本上都是提醒醒来,尤其是在星辰宫扎根之后,这种时候就更少了。 谁让宸妃娘娘爱睡懒觉,她醒了便罢,没醒的时候,皇帝时常都是在外间穿衣洗漱。 即便是刚刚,刘大总管也是压着声音的。 轮到刘全出声,那便是没有时间空余,该去上朝了 “等下朝后,朕再过来有什么话,再说也不迟。”皇帝摸了摸阿朝微凉的小脸蛋,安抚道。 阿朝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瞧着皇帝起身,离开前,弯身将她的被角掖好。 兴许是皇帝有过嘱咐,过了许久,都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阿朝静静地躺了会儿,稍稍调整了一下,那突如其来的,又有点不受控的自厌的情绪。 瞧着帐顶,阿朝的杏眸中有点小茫然。 她也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滋生这种小情绪的可是,她是想好好宝贝自己的,怎么就会莫名其妙地自厌呢? 小情绪上头,就容易说错话,做错事,她有点害怕。 而且,她表达不出来 只能在生出这种情绪的时候,好好安慰自己。 等将自己安慰好,阿朝打了个小哈欠是真困了,缩回小被窝,小憩了一会儿。 碧桃守在外面,掐着点,到了该用药的时间,才轻轻唤了一声。 阿朝迷迷瞪瞪地起身,吃药可不能耽搁。 之前是没尝过身体康健,精气神十足的滋味,现在才晓得,身体好,有多舒服。 对身体自幼康健的人而言,当然稀松平常,但宸妃娘娘,很珍惜这种感觉。 就连吃药的积极性都高了 以前嘛,排斥吃药,是因为吃了苦头,效果微乎其微。 现在可不同,吃了柳大夫的药,效果显着,都用不着皇帝多嘱咐,自个儿就能严格按照柳大夫的吩咐来,就连柳大夫原先都没料到贵妃娘娘能这么配合。 要知道,身处高位的贵人们怎么说呢,按照柳大夫自己的经验,大多都有点子矫情。 “今日的天气真好。” 用罢早膳,喝过药,阿朝站在门里,瞧见外面的雪都开始化了。 “是啊,今年冬日里的天气没个定数,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娘娘还是要注意保暖。” 虽然只在宁华殿门口站了站,碧桃还是给阿朝系了件披风。 阿朝闻言微愣,是啊,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们都在北郊行宫正好是自己生病的时候、 若不是要打仗,宫里早就开始预备着了。 现在南北两边都在打仗,皇帝又要御驾亲征,宫里面当然少了过年的氛围。 以往皇帝便觉得年节里过于烧钱靡费,但祖宗的规矩要守,宗室也不能不赏,不然就是苛待,今年战事吃紧,也算师出有名,比起在帝都吃喝玩乐的这些人,自然要紧着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皇帝以身作则,自己什么都没添置,唯一的开销,也不过就是给宸妃娘娘添置的那几件冬衣,其余的,都是私库里现成的。 估计,大魏史上真能扛得住压力,又愿意这么做的,也只有元德这一朝了。 想到战事,阿朝还是有点担心陈家外祖父的 陈老将军的年纪比苏国公小不了多少,虽说老爷子身体倍儿棒,久经沙场,但到底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 朝局归朝局,她只知道陈家外祖父和外祖母,小时候每回来帝都的时候,都真心疼过她就够了。 毕竟,她和陈家没有血缘关系,当年的小丫头也没什么好图的。 外头那些想要讨好苏家主母的,大多都晓得,该在二哥哥和二姐姐身上下功夫,可没人会舍近求远,讨好苏家三姑娘。 所以即便是有感谢母亲,照顾长姐和大哥哥的缘故,但也肯定不全是。 好在关于陈家的事,皇帝没有瞒着她,知道陈家外祖父一切顺利,阿朝也算少了一件烦心事。 这样好的阳光,阿朝面上不自觉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碧桃,宫里的马场现在可是开着的?” 碧桃正打算建议自家娘娘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就听到这么一句。 虽不知主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第一时间答道:“往年的情形,除非结冰,都是开着的陛下偶尔会带着恭王殿下他们过去,今年陛下政务繁忙,不得空,具体情况得容奴婢打听过后才晓得。”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随口道:“那你叫人去打听一下,看看那边可不可以进去?” “娘娘是想要去跑马?” 因着自从苏家出事后,宸妃娘娘就没出过自己的小窝,即便后来“禁足”解了,也是如此。 “是啊,隔了一年,再不练习,我怕乐华公主教我的那些,都忘得差不多了日后再见到端慧小郡主,她应该比我还厉害了。”阿朝没看碧桃,笑着伸手去接从檐上落下的水。 碧桃不疑有他,当初宸妃娘娘学骑马的时候,正和陛下“冷战”,为了学会,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原先没有一点基础,从上下马开始,一步步地,小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能骑着马儿小跑了。 后来宫里风波不断,为了躲是非,没有趁热打铁地巩固,实在是可惜。 碧桃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阿朝才收了手,重新回了内室。 碧桃姑娘的效率喜人,不一会儿,便打听到了消息。 因为雪化地及时,马场没有结冰,一直是开着的。 “原本是陛下和王爷们过去地多,但今年因为时疫,恭王和吴王殿下此后都鲜少进宫只有尚书房,时常在那教授骑射。” 皇帝烦心的时候,恭王和吴王当然不能悠哉地太明显。 尚书房那就是宗室里的孩子,外加两位皇子了。 第643章 仙女 大魏开国以来,宗室子弟,都以能进尚书房为荣。 先帝时,只有宗室里最为亲近的能进来,给皇子们做伴读。 当然,先帝那么个人,内外分明,是不会叫别人的孩子,比自己皇子的教育资源还要好。 自己的儿子再不好,那也是自己的儿子,就算觊觎皇位,也是要从他手上接,侄子们太优秀,可就不好说了。 这点,皇帝就不一样,起码没有那样小肚鸡肠。 最好的教育资源,给自家儿子这点无可厚非,皇帝不开口,那些授课的先生们自己就会“区别对待”。 但对宗室里的孩子,也都是有在好好培养。 只是责任不同,要学的东西也不一样。 大皇子那般勤学,也不止是为了在自家父皇面前显摆,也是因为在尚书房确实有点压力。 阿朝收拾好手边没打完的络子,想了想,轻声问道:“那我还能去吗?” 碧桃闻言微愣,实话实说道:“娘娘想去,自然可以。” 这宫里,贵妃娘娘自然想去哪里都可以。 今晨陛下临走前,还特地吩咐过一句。 她们也能看得出来,自家娘娘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好不容易有件能叫宸妃娘娘高兴的事,自然不会劝阻。 再者,马场那么大,现在尚书房的学子都和两位皇子一般的年纪,刚刚学习骑术,用不了太大的场地。 宸妃娘娘的兴致说来就来,当即就领着碧桃和碧柔去了马场。 和北郊行宫一样,托了恭王殿下的福,冬日里,还能欣赏到嫩绿的草地。 贵妃娘娘驾到,可是件稀罕事。 马场的管事亲自牵了一匹漂亮温顺的马儿出来,还是今年三月,她十六岁生辰,皇帝带她去梁王府,骑过的。 “刘大总管早吩咐过,这匹单独是娘娘的,奴才们平日只负责喂养,旁人来了也不许骑。” 马场的管事格外殷勤。 苏家再落魄,凭借宸贵妃如今的恩宠,也不是他们能轻视的,反正来的时候不多,不得罪就是了。 万一以后贵妃娘娘还有大造化呢 想到这儿,马场管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上回大皇子带着人过来挑马,原也看中了这匹,奴才都没给。” 阿朝:“。” 这匹马确实在一众良驹中鹤立鸡群,但这话可信度不高。 大皇子即便是瞧中了,就他现在的岁数,也骑不上去啊顶多是看一看罢了。 不管怎么样,阿朝也只能领了这份情。 好几个月不见,当晚黑灯瞎火,现在有点生疏。 但宸妃娘娘虽然骑术一般般,但怎么喂马,怎么拉近和马儿的距离,可是得了傻阿福的真传。 没有系统学过,但看得多,自然就会了。 等差不多了,才翻身上马。 “娘娘,当心点。”瞧着阿朝小身板没控制住,往后仰了仰,碧桃看得是心惊胆战。 阿朝小小声嗯了声。 确实是生疏了,尤其是当时的基础也不怎么扎实。 阿朝也不敢骑快了,一步步来,先是骑着马儿围着马场慢走了一圈,而后一点点加快速度。 总算没有全忘光。 尚书房的小不点过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尚且覆盖着薄雪的草地上,骑着马儿小跑的姑娘,月白色披风随着微风抖动,宛若天上仙人。 “这是仙女吗?” 由于场景太过梦幻,朦朦胧胧间,这些平均不过五岁的小不点们,有些分不清天上人间,纷纷揉眼睛。 二皇子睁大眼睛仔细瞅了瞅,而后欢快道:“不是仙女,是我的宸娘娘!” 大皇子:“。” 怎么听着这语气,还挺自豪的。 大皇子自然也认出来了,他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发现父皇并不在。 “七舅舅。” 大皇子刚想转身和今日休沐,答应陪他学骑术的秦七郎说什么,发现对方竟然在发呆。 “七舅舅。” 等大皇子再唤了一声,秦七郎才堪堪回神,可是脑海中,始终还是刚刚瞧见的那抹倩影。 就连大皇子接下来说了什么,都有点走神 “七舅舅,上回我同你说过的,禁军的王都尉送了我一匹小马听说是难得一见的良驹,可是我怎么驯都不听话,七舅舅,你是驯马高手,今日帮帮彻儿。” 显然,大皇子看见了刚刚宸妃娘娘骑的那匹马了。 之前他也瞧过,想要过来,还被管事的给挡了回来,说是父皇送给贵妃娘娘的。 父皇还从来没有为他选过坐骑 虽然有点失落,但大皇子并没有争执。 尤其是有了“疾风”之后,大皇子在心底暗暗生了比较之心,等他的“疾风”长大,定然比宸贵妃的坐骑要好。 第644章 让我试试吧 这是秦七郎早先应下的。 刚准备回两句,谁料二皇子就噔噔噔往前走了两步,朝着由远及近的宸妃娘娘挥手。 “宸娘娘!” 阿朝:“。” 二皇子的小童音很好听,方才驰骋间,阿朝也瞧见了这群小孩子。 可一瞧人这么多,尤其等瞧清其中最醒目的一个紫衣少年,阿朝心里正打着鼓,二皇子这一声“宸娘娘”,可就不好再避开了。 自从林婕妤不再日日输出焦虑,二皇子的性子渐渐开朗了不少,尤其是现在,开始在尚书房读书识字,皇帝给他安排了几个同岁的小伙伴,天天跑着玩,小胖墩稍稍瘦了点。 当然,一般情况下,他也不会格外想到宸妃娘娘毕竟朋友多了嘛。 比起皇帝,这孩子性子偏向温和,只要不欺负自己的,大多都能处成好朋友,颇有点“花心小萝卜”的既视感。 这些宗室里的孩子,大多只远远见过苏国公府的贵妃娘娘,苏家的事当然都有耳闻,都对这个大人们口中“颇有手段”或是“魅惑陛下”的贵妃娘娘有点好奇。 可等宸妃娘娘走近,他们才发现,近距离来看,这和他们认知里的“妖妃”不同。 美人缓缓走来,眉弯如新月,唇角微翘,步态轻盈,加上笼罩在身侧的朦胧雾气 ,每一步都仿若置身云端之上,给人一种温柔之感。 叫人心生向往 宸妃娘娘的容貌,便是大皇子也不能不承认,阖宫上下,便无人能出其右。 没办法,大皇子是皇帝长子,长幼尊卑有序,他还是守着规矩,在二皇子要往前奔跑时,拉住了他,而后,率先给阿朝行礼问安。 “宸娘娘万安。”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一群小不点,叽叽喳喳地开始了自个儿的行礼。 因着尚书房新引进了两个二皇子一般大的小不点,称呼方面,他们只能推算,如此一来,可就杂了。 “贵妃娘娘安。” \"宸祖母安。\" 阿朝:“。” 阿朝笑意僵了僵,嘴角微抽,托皇帝的福,在宗室里,她已经到了堂祖母的辈分了。 “贵妃娘娘。”等小不点们都行完礼,秦七郎才开始问安。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正同二皇子站在一起的小姑娘身上,发现她面色如常,同从前没什么两样,对着他微微颔首,便挪开了视线。 “宸娘娘骑马骑地真好看。 ”二皇子惊艳道。 阿朝:“。” 她没听错,是骑地真好看,而不是真好。 小胖墩,还挺实在的。 瘦了一丢丢的小胖墩,五官利落分明,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皇帝的影子,眉眼却更像林婕妤。 大皇子模子也像皇帝,但因着生母早逝,阿朝并未见过。 在二皇子这儿,很能体会到生命延续的奇妙之处这个小胖墩,就是皇帝和林婕妤两个人的血脉延续。 阿朝稍稍欠身,温柔笑道:\"我刚学会不久,还骑地不好。\" 二皇子贴上来,摇着小脑袋:“宸娘娘已经很好了,大哥他学了好几日,比宸娘娘的马儿矮上许多的小马驹,都骑不上去呢。” 二皇子一脸的小“谄媚”,宸娘娘又香又软,想贴贴。 大皇子:“。” 瞅着二皇子没出息的模样,大皇子心中郁郁。 要讨好宸贵妃便罢了,做什么要拉踩他 再说,比“疾风”高出许多的马儿,他都骑得上去,只是因为“疾风”太倔,野性很强,古来良驹皆是如此,只差驯服罢了。 “ 是因为疾风确实不好驾驭,不然大殿下早就能骑了。” 比起二皇子, 显然是大皇子的小伙伴更多。 这句话说出了大皇子的心声,他可不想在宸贵妃面前丢份。 还特意谦虚了一下:“二弟说得对,彻儿会勤加练习的。” 二皇子闻言微愣,眨了眨自己的小眼睛,他什么也不知道呀 阿朝听到“疾风”两个字心道,这小孩还挺会起名字的。 “娘娘,去亭子里歇歇。”碧桃赶过来,瞧见自家娘娘额间已经沁出薄汗。 阿朝对大皇子会不会骑马不关心,听碧桃这般说,也只和二皇子略说了两句,就去了亭间。 从始至终,都没和秦七郎说过话。 可离地那样近,同二皇子说话时,软糯的声音就在耳边。 就像一根根小钩子,叫人心中莫名发痒,一颦一笑,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湖面,再度掀起涟漪。 秦七郎微微敛眸,这会儿,哪能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可他怎么能? 既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陛下秦七郎深吸几口气,将注意力转到教大皇子骑马上面。 碧桃做事妥帖,刚刚就备好了茶水,阿朝便在亭子中,撑着小下巴,看着马场中的风景。 即便是碧桃瞧了,都觉得娴静美好。 宗室里的孩子们纷纷牵出自己的坐骑,因为离地近,阿朝耳边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只有大皇子的“疾风”是被管事的,强拽出来的。 哪怕疾风性子倔强,但大皇子从心底里还是喜欢的,哪里能见这个? “怎么回事?疾风怎么这样了?”大皇子拔高音调发问道。 阿朝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想瞅瞅被大皇子取名“疾风”的,是匹怎样威风的马儿。 结果扫寻一圈,就只能看见大皇子牵着的,一匹病怏怏,瘦骨嶙峋的小马驹。 可那通体雪白透亮的毛色,却是极漂亮的。 阿朝微讶,怎么把小马喂成这样了? 御马场的管事也是一脸为难。 “殿下有所不知,“疾风”自从到奴才这儿,便很少吃喝,也懒得动弹,奴才们想尽办法都没用。” 管事的对着大皇子,可谓是毕恭毕敬。 谁都晓得,陛下长子这个份量不一般。 “狗奴才,你们不好好照料疾风,竟然还找这等借口。”大皇子怒斥道。 他虽年纪小,但身为皇子,上下尊卑是刻在骨子里的,如今瞧着爱马被照顾地瘦骨嶙峋,快饿死了,哪里还能忍? 若不是考虑到秦七郎在,另一边还坐着个宸贵妃,大皇子都要上去踢人了。 倒不是这孩子喜欢苛待奴才,实在是心疼啊。 “疾风。”大皇子语气难过,想摸摸小马驹的脑袋。 可是,小马驹并没有应他,看他想动手,还精神泱泱地躲开了。 “七舅舅。”大皇子有点无措地扭头向秦七郎寻求帮助。 秦七郎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上前看了看,显然,疾风对他也是一样排斥,不仅呼喊不应,被打扰烦了,还会发出一声响鼻。 偏偏它虚弱地紧,听着就像是要断气了一般。 “这可怎么办?七舅舅,疾风是不是就要死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疾风虽然不是父皇送他的,但他还是很珍惜的。 还特地求了自家母妃,嘱咐御马场的人,要用最好的草料。 秦七郎眉头紧锁,尝试了两种法子,不知是疾风实在累了,还是真地有用,好歹不那么排斥了。 可是,想喂它草料的时候,还是一口不吃。 诚然,秦七郎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倔的小马驹。 这般情形,只有一种可能了 “应该是选西域良驹培育而来,不仅比寻常马匹更有烈性,还更通人性若能驯服,必然对主人极为忠诚,可也因此,旁人很难驯服。” 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这小马驹因为太通人性,所以,对往日旧主念念不忘。 不是大皇子喂它最好的草料,能改变的。 “那该怎么办?”大皇子急道。 秦七郎沉吟片刻,给出了两个方案。 “大殿下或是找到它的旧主,一同驯服” 这是上策每个人安抚和驯服马儿的方式不同,旧主在,马儿起码不会绝食,大皇子可以有样学样地喂养。 “疾风是王都尉送给我的。” “王都尉现在正在安定寺值守,怕是不得空。”秦七郎顿了顿才道。 王都尉在安定寺看守谁,秦七郎自然知道。 “那另一种法子呢?” 另一种法子就有些损了。 “殿下可以同御马场的奴才间隔着喂养,轮到御马场的奴才喂养时,若是不听驯,立即用鞭子抽打,断其粮草;到殿下喂养的时候则采用和缓的法子。” 简单来说,就是在小马儿面前唱红白脸。 别人待它不好,只有大皇子待它好,长此以往,自然就听话了。 这个法子倒不少见,但显然,超出了大皇子的认知,一时有些犹疑。 身边的宗室子们,也都为“疾风”着急,一群小不点叽叽喳喳地都在讨论。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糯糯的声音响起。 “大皇子,要不让我来试试。” 众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大皇子,回头就瞧见刚刚还在一边休息的宸妃娘娘,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第645章 你看看我好不好 如果记得不错,这还是宸妃娘娘头一回主动同他说话。 虽说大皇子之前也脑补过不少,但其实,除了宸贵妃独占父皇的宠爱,其他的“迫害”并没有发生。 她要来驯服他的疾风? 大皇子的第一反应倒不是想拒绝,而是去想阿朝的目的。 阿朝能有什么目的呢?无非是觉得秦七郎的第二个提议有点缺德她还是头一遭从一个小马身上,看出心事重重。 秦七郎也是一怔,他也没料到小狐狸会突然过来。 实则,他之前都不知道她原来会骑马。 宸妃娘娘的形象,活脱脱一个闺阁中的娇娇女,若说陇西侯夫人会,一点都不奇怪,但小狐狸,骑在那么高的马上,有点违和。 可也实在是好看而且,秦七郎垂了垂眸子,她在马上,笑起来比平日更好看 “要不让贵妃娘娘试试。” 有坏小子和大皇子眨了眨眼。 他知道大皇子忌惮宸贵妃,连秦七郎都驯服不了的马,还有御马场这些经验老道的人都没辙,宸贵妃这是上赶着出丑。 大皇子懂他的意思,低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是不喜欢宸贵妃她漂亮爱笑,能讨父皇的欢心,她还更喜欢二弟,不喜欢他但是,让她在一群人面前出丑,大皇子显然没想过。 可最后,抬眸对上那双亮晶晶的杏眸,大皇子并没有拒绝。 也着实不好拒绝,一点小事,又不是要将疾风抢过去,他若是惹了她不快,指不定要在父皇面前说他的坏话呢。 再说,七舅舅都说了这很难。 得了大皇子的应允,阿朝才看向疾风。 毕竟是大皇子的爱马,苏家三姑娘就不喜欢旁人觊觎自己的东西,可以不给她,但给了她,便是她的,除非她自个儿乐意,否则,即便是苏夕,也不能痛痛快快地占了去。 推己及人,要接近疾风,自然要征求大皇子的意见。 “娘娘千金贵体,这马儿烈性尚存,刚刚已然失了耐心,需当心。”秦七郎没忍住开口提醒了句。 “哦。”阿朝满心都在“疾风”身上。 秦七郎:“。” “疾风。”阿朝语气温和,唤了它一声。 结果显然,“疾风”不是元德帝,即便是小美人,也是爱搭不理。 瘫倒在地上,任凭阿朝喊它,也不应。 四周已经有笑声了,宗室里 坏小子还不少呢。 二皇子不知事,只知道眼巴巴地瞧着。 大皇子却是瞪了他们一眼。 君臣有别,宸贵妃再怎么样,只要父皇认她,这些做臣子的,就没资格笑她。 阿朝也不恼,很耐心地又唤了它几声。 等它熟悉了自己的声音,才回忆着小时候见过的动作,伸手去安抚马儿,帮它按摩。 小不点们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而刚刚还爱搭不理的“疾风”,却是突然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噌地站了起来。 秦七郎心中一紧,以为“疾风”要发狂了。 然而下一刻,叫所有人没未料到的一幕出现了。 通体雪白的小马驹,不仅没有发狂,在宸妃娘娘将草料喂到它嘴边的时候,竟然吃了下去。 它定定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显然,它们很陌生。 “疾风真好。”阿朝露出了个笑。 可是小白马虽然吃了草料,但是却并没有回应。 这会儿,所有人看着宸妃娘娘的眼神可都变了。 好奇,佩服有松了一口气的,当然,也有酸的。 “宸娘娘好厉害!”只有二皇子欢呼出声。 阿朝也没有藏私,看着大皇子抿唇的小模样,知道是酸了,又做了两遍按摩的动作,便去寻自己的马儿了 大皇子心底五味杂陈,如果现在下场雨,再配个哀乐,他都能当场质问“疾风”。 为什么自己对它这么好,都不听话,被宸贵妃按了两下,就“屈服”了。 尤其是,宸贵妃都去牵别的马了,它还眼巴巴地看着。 “疾风!”大皇子想转移马儿的视线,可还是徒劳。 “疾风,你看看我好不好?”大皇子声音又软了下来。 阿朝:“。” 没办法,阿朝只能装听不见。 小孩子吃起醋来,还是很麻烦的,就像她小时候,最“跋扈”的时候,看见奶娘去哄别的小孩,根据奶娘后来所说,吃起醋来,可是了不得。 “王都尉怎么送了这样的畜牲给殿下?” “是啊简直是不识好歹。” “听说是从罪臣家抄没的养马的是个傻子,抄家的时候,还想袭击禁军,被王都尉给处决了会不会这小马记仇啊” “罪臣啊果然连马都是一路货色。” 宗室里的孩子早熟,看大皇子情绪不对劲,开始说疾风的坏话了。 “你们说抄谁的家?” 众人一愣,齐齐朝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刚刚离开的宸妃娘娘 不知何时,又去而复返。 第646章 老王爷 宸妃娘娘就站在不远处,似是有些怔然,杏眸失了方才的神采,脸色微白,犹如冬日初雪,冰冷而刺骨。 看向的是方才说话的几个小孩。 四五岁的孩子,哪里晓得是抄谁的家,不过是之前王都尉献上宝马的时候,为了表功,下属随口说了两句,他记住了罢了。 一时间,没人答话。 秦七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心底升起一种猜测。 这匹马不会是 细细想来,近日都尉王隆只负责过一件和抄家有关的任务。 “疾风,不许乱动。” 很快,众人的注意力,又被在胡乱挣扎的小马给吸引住了。 阿朝却再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其实并不需要这些人回答,她已经知道答案或许更早,在为祖父守灵,长姐说阿福和朱总管离开的时候,她就有了预感。 现在,好似证实了这点。 秦七郎的眸光终于光明正大地落在了小狐狸身上,微风拂过,小狐狸的身体不自觉颤抖了一下,神色凄然,显得有些脆弱和无助。 杏眸中泛起一层水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木然转身想要离开。 秦七郎面露忧色,竟然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七舅舅。” 偏偏这时候,小马不知是烦了,还是怎地,突然焦躁起来,原地跺着脚。 听到大皇子的求助,秦七郎才回神。 “疾风,不许乱动,乖乖待着,我才是你的主人!”大皇子也渐渐失了耐心。 可惜,小马越听越焦躁,一点都不怕大皇子的威胁。 阿朝走出去两步,听到这一声,杏眸中涣散的眸光才重新聚拢,转身看向僵持不下的一人一马。 不知想到什么,她尝试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来福。” 就是这么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原先焦躁不安的小马瞬时安静下来,带着点不可置信,又带着点惊喜,明明只是牲畜,可细看它眼中,竟然含着泪光。 大皇子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刚刚还萎靡不振加焦躁难驯的小马,嘶鸣一声,见有人还不放开它,直接朝后蹬了一脚。 “啊!” 虽然只是小马,但大皇子才多大,即便秦七郎及时扶住他,还是结实挨了一脚。 而小马,急急朝着刚刚那声呼唤的来源奔过去,说不出的欢快。 哼,它才不叫“疾风”,它叫“来福”! 当年国公府马棚里的傻阿福答应送小胖纸一匹最好看的小白马,他叫小胖纸自己取名字。 小胖纸高兴了许久,当初方丈说她会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奶娘也说,她的福气在后头,说人呐,这辈子要吃的苦都有定数,吃够了,之后就全是福气了。 小胖纸其实挺怀疑这个说法的,但心里也盼着奶娘说的,她后头的福气,能够快点来。 她就是个没出息,有点好看的小姑娘,从来不想,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她啊,一点苦都不想吃。 所以,小胖纸就和傻阿福约定好,送她的那匹小马,就叫“来福”。 傻阿福也很满意,“来福”里有他的名字! 小胖纸希望福气快点来,“来福”也快点来。 只可惜事与愿违,那些年,不止一匹从出生便被叫做“来福”的马儿,都被迫改了名字。 眼前的“来福”,是傻阿福唯一保留下来,也是最漂亮的一匹。 皇帝下朝后,想到晨起时阿朝的情绪不佳,打算将奏折全都带去星辰宫批阅。 好巧不巧,宗室里一位老王爷求见,旁人也就罢了,这位老王爷,先帝都得唤一声叔爷爷,当年章怀太子灵前,也是他,拦住了先帝,在世的先帝皇子,都得给他两分颜面。 老王爷早就在养老了,进一趟宫不容易,皇帝上朝的时候就等在勤政殿偏殿,不叫人禀报,就算有天大的事,皇帝都不能叫老人家继续再等着了。 到了勤政殿,皇帝亲自去偏殿见了老王爷。 “陛下。” 老王爷看到皇帝,刚想起身行礼,就被皇帝拦住了。 “三叔公不必多礼。” 老王爷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能活这么大岁数,当然离不开他的乐观和淡泊名利的性子。 不管是明宗皇帝,亦或是先帝,对他都尊敬有加。 又难得爱护小辈,皇帝幼年时,也曾受过两回他的照拂。 可以说,不管谁当这个皇帝,老王爷的位子都是稳的。 “三叔公上了年纪,若有事,叫人递个折子就好,天气凉,何必辛苦亲自跑一趟?”皇帝关怀道。 “人老了,怕是也跑不了几回,趁着还能动,就想进宫来看看陛下。”老王爷声音苍老,带着笑意。 不消吩咐,刘全就在老王爷身边又围了两个火炉。 谁料被老王爷给拒了。 “冬日里,也不能暖过了头。”老王爷呵呵笑道。 全大魏,估计都找不到比老王爷更会养生的了,他的养生之道比太医还有说服力。 皇帝不禁在老王爷的面上多停留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深了深。 “臣听说陛下过几日,就要去沧州了。” 皇帝笑意微敛:“不错,三日后出发。” 显然,老王爷是为了庆王的事来的。 苍老的眸光,落在皇帝身上。 他就知道,先帝的这几个儿子,辽王和庆王都有这么一天。 皇子们能力都太强,也不是好事。 “家事国事天下事陛下最难,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庆王自己作死,神仙也难救,只是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即便庆王年近五十,但在老王爷眼里,也就是个孩子。 他最是知道先帝这些皇子的不容易尤其是庆王,作为长子,曾经背负地最多。 可是这也不是兄弟阋墙,造反的借口。 但,老王爷还是打算做点什么。 亲笔写了封劝降信,想托皇帝给庆王送过去。 “怕是三叔公的心意,庆王兄要辜负了。”皇帝语气淡然。 老王爷感叹道:“听与不听,便由他剩下的,便都是咎由自取了。于他,是个回头的机会;于陛下倘若再三宽仁,他还不领情,天下人自然分得清是非。” 老王爷自然知道要庆王回头难,保不下庆王,也不能叫他毁了陛下的圣誉。 “三叔公有心了。”皇帝端坐于龙椅上,微微颔首。 能全心全意,没有私心为了齐姓着想的宗室长辈,实在是屈指可数。 难为老王爷想得细致。 若庆王肯回头,皇帝虽然不会放他再回北疆,但也未必会杀他,也免去了兄弟阋墙,互相残杀的恶名。 尤其是现在皇帝要着手修改军制,辽王已经不在了,庆王活着,圈禁起来,对那些武将世家也是个震慑,关键是可以少死人,跟随庆王多年的将士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大概率,他是不会回头的。 皇帝再杀他,在天下人眼中,便是庆王一而再再而三不听规劝,而皇帝是一再忍让,无可奈何才动的手。 说过了庆王,来了一趟,老王爷最关心的当然是两位皇子。 第647章 不可能 这会儿,倒真像是和长辈闲聊了。 皇帝说了两位皇子的学业,老王爷连连笑着点头:“大皇子聪颖好学,二皇子也开始识字了。” 虽说二皇子比不上大皇子,但毕竟是皇帝的儿子,在同岁的孩童中也是不差的。 到了老王爷这个岁数,可不就盼着江山后继有人,大魏能繁荣昌盛吗? 只是说着说着,老王爷看向皇帝,还是感慨了一句。 “只是比起先帝陛下的皇子还是少了些。” 皇帝端着茶盏的动作微顿,和老王爷对视一眼,勾唇笑道:“是谁又在三叔公耳边说了什么?” 谁才是自己人? 真正算起来,只有齐姓和齐姓才是自家人。 皇帝可以直接问,老王爷也不会隐瞒。 老王爷轻描淡写笑道:“是秦国公,日前去别院看望老臣提了两句也是为皇嗣担心。” “哦?秦国公和三叔公说了什么?“皇帝意味不明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说了前朝的一些事,提及前朝皇帝御驾亲征前,以防万一,提前册立储君的事。” 刘全心里一咯噔,估计秦国公怎么也想不到,老王爷会在陛下面前直接将他卖了。 这话,不就是在叫老王爷,和陛下提立储的事吗? 大殿内的气氛稍稍凝滞了会儿。 皇帝眸光微沉,显然,无论对哪朝帝王而言,立储都是个敏|感话题,做臣子的,都不好轻易提及。 说地好听点是为国本,说得难听点,可就是要提前结党。 皇帝微微垂眸,轻轻敲了两下龙案。 “他倒是比朕还要着急。”皇帝忽地冷笑道。 “不知是看中了朕的哪个儿子,现在就急着为新君效力?” 老王爷见状,稍稍打了个圆场:“陛下言重了旁人不知,陛下还不知吗,秦国公,那就是个糊涂鬼。” 可不是个糊涂鬼吗?早先庸庸碌碌,后来又被苏家玩得团团转,便是家族中人,都很难管束好。 瞧着皇帝沉默不语,已然起了疑心,老王爷也是叹了口气。 “他是决计不敢有旁的心思无非是瞧见陛下待皇后娘娘不如从前,宠爱贵妃,心中没有底到老臣那里探听一二。” “朕给他的,还不够多吗?”当着老王爷的面,皇帝也无需藏着。 他给秦家还不够多吗? 以前是苏家强势,秦家虽然受了些气,但该补的,都给补了。 当然,因着两厢捆绑地太紧,在旁人面前,皇帝没法说。 只是无法避免的是,苏家倒下后,秦家的小心思就更明显了。 哪怕知道秦国公是个棒槌 “陛下对秦家一直厚爱有加,天下人也称赞陛下不忘昔日情分只是。” 说到这儿,老王爷突然话音一转。 皇帝抬眸看向他,只听他道:“只是自从宸贵妃入宫后,陛下确实冷落了中宫其实,也不止是秦国公一人心中没底。” 现在是在打压苏氏一党中,立功的所有朝臣,心里都没底。 说白了,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继位,对秦家和这些人影响都不大,都可以等。 但宸贵妃,是万万不能的。 “臣老了,王妃和世子都走得早,孙子前几年也走了,只留下几个曾孙女也都出了阁,所以这些话,臣才能和陛下说,也只有臣敢问陛下陛下可是真如外间传言,有等宸贵妃诞下皇子,立为储君之心。” 大殿内静了一瞬,皇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可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老王爷如何看不明白,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叹气。 “陛下啊。” “三叔公放心,朕有分寸,大魏江山,不会再交托于无能昏庸的人。”皇帝低声道,摩挲着指尖的玉扳指。 先帝:“。” 显然,看着这位大魏难得一遇的明君,老王爷头一回担心。 要知道,即便是先帝那个混账王八蛋,也知道嫡庶有别,对皇后多些敬重。 显然,元德帝之前不是这样的。 要知道在宸贵妃进宫之前,陛下从不贪恋女色,敬重嫡妻,可如今,不仅夜夜留宿星辰宫,便是初一十五,都只在秦皇后那点个卯 秦国公的话不能全听,也不能不听。 先帝几个皇子是什么德行,老王爷一清二楚,单就对宸贵妃,皇帝的所作所为,都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 “老臣明白了只是若陛下爱重贵妃,爱重以后的小殿下,更要多多思虑些说句大不敬的,历朝历代,事关立储,有多少是万无一失,没有变数?” 皇帝闻言微顿。 远的不说,就是元德帝自己,恐怕就是变数之一。 “自古以来,集帝王爱宠于一身者,亦是众矢之的,大多难得善终。这个道理,陛下应该明白啊尤其,现在宸贵妃膝下尚无皇子,陛下便椒房专宠,焉知不会引起中宫不满,引得诸位皇子兄弟失和?” 这回,皇帝沉默地有点久,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 “三叔公也觉得朕因为宸妃之故,苛待了皇后和两位皇子?”皇帝揉了揉眉心。 显然,这个“苛待”纯粹看怎么理解? 要说对皇后,皇帝怎样都不算苛待。 但作为丈夫,和发妻连躺在一张榻上都不愿对一个女人来说,无异于羞辱,她能不恨抢走自己丈夫的人吗? 老王爷说的都是常理。 “皇后是当年陛下亲自去先帝面前求娶,由先帝赐婚的正妻皇后终究是皇后,贵妃是贵妃,尊卑有别,这是人伦纲常陛下是天下人的表率。” 先帝就算是个老王八蛋,但君臣父子,秦皇后就是先帝认可的皇家儿媳 寻常富贵人家,长辈赏赐的通房丫头尚且多几分体面,何况是一国之母。 就连辽王,即便是辽王妃死了,也难以休弃。 这一朝宠妾灭妻,宠爱幼子,若是下一朝有样学样,妾室都不安分,庶子幼子都想着争抢皇位怎么办? 又或是嫡妻不满,在帝王驾崩后,嫡妻家族庞大,宠爱除了帝王宠爱一无所有,嫡妻残害嫔妃皇子怎么办? 皇家无私事,一个制度的建立,能长久维持,必然是因为其保护了所有人的利益。 “依三叔公之见,朕该如何?”皇帝眸光微敛,语气还算平和。 今日也算得上是推心置腹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宠爱谁都是正理只是陛下爱重贵妃,也不好太过冷落了中宫皇后,宸贵妃毕竟出身苏家,群臣忌惮,陛下要安稳朝局,即便以后贵妃有了子嗣,怕是也难以养在身边。” 老王爷和大臣们不同,他不考虑别的利益,只用考虑皇帝本人和齐姓的利益。 “不可能。” 第648章 她才不会 老王爷被打断,微微一愣,看向上首的君王。 皇帝面色无异,看不出多生气,但这三个字,却是透着些许不容置疑。 老王爷倒没有太过惊讶,论辈分,皇帝是他的曾孙辈。 他一把年纪,如他所言,世子和世孙都不在了,王府只剩他一个人,不似先帝那会儿有顾忌,这会儿,他是什么都敢讲的。 “后宫失序,终究不是好事”老王爷轻声叹息。 老王爷虽然对朝局不大理会,但宗室里的“家事”可少不了关注。 莫说后宫,即便是王府宅院,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者,也是集万千怨气于一身。 说句不好听的,再如何宠爱,贵妃的小圈子也在后宫,后宅手段数不胜数,万一让后宫怨怼,在皇帝注意不到的地方,将宸贵妃怎么着了 事情已成定局,皇帝能为了给一个宠妃报仇,将自己的后宫,将自己的儿子,全灭了吗? 上位者安抚下位者,不是因为惧怕,而是一点小恩情,就能避免许许多多的麻烦。 君王需要安抚后宫,也不是全然为了这些嫔妃的势力。 就和哪怕身处高位,也不能去苛待厨子和大夫是一个道理。再跋扈的后宅妇人,怀孕生产之际,那也得对接生姥姥客客气气。 这些人在皇权面前都是小角色,但要是在关键时候,心怀怨怼来那么一下,兴许也能扎到要害。 这世上,难地是严丝合缝,容易地是见缝插针。 老王爷的目的也很简单,他祝愿元德帝能永远是个圣明君主,子嗣绵延。 若他的精力都要用于开创盛世,就不能废太多功夫在后宫,最省事的法子,就是雨露均沾。 每个人各司其职,皇后管理后宫,得到应有的地位和敬服;嫔妃们侍奉君王,诞育皇嗣,得到荣华富贵。 起码在老王爷这样的宗室长辈眼中,先帝有千错万错,但贪花好色不算错。 老王爷也不是为谁说话,说得难听点,完全站在宗室的角度来看,秦皇后和宸贵妃是死是活有什么要紧,今日她们没了,明日也会有刘皇后赵贵妃,就好比苏太后,只有大魏,只有皇帝和宗室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勤政殿内,沉香袅袅,老王爷的语调带着恳切。 皇帝缓缓起身,行至窗前,透过窗杦,外面是宫墙深深,一眼望不到头。 “朕明白三叔公,这般言语,皆是为了朕也只有三叔公会同朕直言。” 诚然,老王爷是希望皇帝能得到最多。 只是忘了先帝的几位皇子,大多怜惜自己母妃的不易,同先帝是两种人。 元德帝也好,还是辽王和庆王,都不像先帝那样轻视女子。 皇帝这般说,老王爷微微颔首,轻声叹息道:“老臣帮不上陛下什么忙,那些人当老臣是老糊涂,想利用陛下待宗室长辈的敬重,撺掇老臣向陛下进言为自己谋利,那是痴心妄想。但对陛下,老臣还是要说几句真话。” “这些人的心思固然不正,但陛下也不妨一听。” 听了,也好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老王爷没一定求着皇帝如何,只是将现实摆在他面前;皇帝自然也不会如何反驳。 即便老王爷真说错了,皇帝也得给长辈一些颜面。 说过这个,皇帝也很是“孝顺”地再度关心了一遍老王爷的身体。 顺便将老爷子的养身之道给薅了过来。 “先帝时,崇尚丹道,只是朕不信这个朝政繁忙,朕登基十一载,如今而立之年,偶尔也有些疲惫虽然寿数自有天定,但朕还是希望能多些时间,唯恐有负江山社稷。” 老王爷一听这话,心头一紧,皇帝的龙体,那可比什么后宫制衡重要,立马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自己的长寿秘诀。 开玩笑,大魏好不容易出了元德帝这个劳模。 弥补了明宗和先帝这两个小王八蛋的窟窿,他可得多服役几年,不能倒下谁知道下一任帝王是个什么德行? 也是难得,陛下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 刘大总管听得嘴角微抽,老王爷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此时此刻,他家陛下心里,估计想的是和某只小绵羊,白头与共,长命百岁。 对老王爷来说,近九十的年纪,再如何养生,也是数着日子过了,见皇帝一回不容易,说得话自然就多了。 末了,不可避免说到了苏家。 “陛下厚待宸贵妃,也算是了却了老国公的心愿,全了君臣一场的情谊。“ 也只能这么说。 皇室的人,最烦的就是外戚干政,尤其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外戚。 可为朝廷办事,是非功过不能以常人论之。 老王爷这理解的角度,就连皇帝自己都没想到。 “说起来,老臣还从未见过宸贵妃。”老王爷笑着缓缓开口。 皇帝身子往后靠了靠,看向老王爷:“三叔公若想见,朕叫贵妃过来一趟。” 老王爷微愣,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若是老臣有幸能活到贵妃诞下小皇子,一起再见也不迟。” 见了,他一个老头子,也没办法劝些什么。 皇帝闻言,面上随即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自然,朕还盼着三叔公可以长命百岁,到时候,朕陪着,同去王府探望三叔公。” 老王爷:“。” 那个,他就是客套客套 说到皇嗣,老王爷难免又再多关心了两句。 “其实,贵妃好歹是世家贵女,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宫里的孩子,还是越多越好,想必会体谅陛下。” 宠爱归宠爱,但皇子还是多生几个地好。不为其他,就为以后的选择也能多些。 “她才不会。” 老王爷有些耳背,没太听清 “陛下说什么?”老王爷努力竖起耳朵。 皇帝看着有些懵的三叔公,略略回神,恢复了笑意:“朕是说,贵妃虽然年岁不大,但性情温婉,最是贤良明理。” 老王爷:“。” 现在,老王爷哪里还看不出来,他们老齐家,还是着了苏家的道。 罢了,先帝的这些皇子,个顶个地有主意。 也不能真地要求皇帝身心俱疲,无处慰籍。 “陛下!” 皇帝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声通报。 皇帝不语,刘大总管上前两步,皱眉道:“陛下正在和老王爷说话,若无大事,稍后再禀报。” 来人神色匆忙,哆哆嗦嗦道:“大总管是贵妃娘娘那边。” “不是去传过话,陛下晚些再去吗?”听到是小绵羊,刘全语气缓和了些。 老王爷活这么大岁数,一瞧,就知道有“瓜”吃,立即又竖起了耳朵。 “不是是贵妃娘娘和大皇子在御马场打起来了。” 刘全:“。” 皇帝:“。” 老王爷:“。” 第649章 较量上了 刘全在心里一拍大腿。 在去年偶遇大皇子在背后蛐蛐小绵羊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陛下的小妃嫔和小皇子要打起来。 偏偏老王爷也在,偏偏陛下上一秒还夸性情温婉,贤良明理。 这会儿可倒好,啪啪地打脸了。 饶是刘大总管,都不敢瞧陛下这一路上黑得发沉的脸色。 半道上,正巧碰上闻讯赶来的谦淑妃。 谦淑妃神色匆匆,看到皇帝更是一愣,继而行礼问安。 来禀报的人只说,大皇子和宸贵妃起了争执,谦淑妃意识到不好,立即就赶了过来。 大皇子因为早先她和苏贵妃多有龃龉,所以宸妃刚进宫那会儿,连带着一起心有畏惧,不可避免,带上了对苏贵妃的不喜。 可是渐渐的,已然好多了不知今日所为何事? 皇帝低沉地嗯了声,并未如何停下脚步,谦淑妃心中忧虑,但也只能紧紧跟在皇帝身后。 御马场内,此时正热闹着。 年纪稍小些的,都被刚刚的事吓坏了,皇帝到时,头一个瞧见的就是,和自己小伙伴,抱成一团,呜呜哭的二皇子。 和大皇子一般大的,也多是茫然无措都没想到,上一瞬的小仙女,下一瞬怎么能那么凶? 这可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样子。 皇帝看到这里,脚步微缓,微挑了挑眉。 只是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看见阿朝和大皇子的身影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陛下驾到,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停了,纷纷朝着皇帝行礼。 和对阿朝一样,称呼杂乱。 “皇叔。” “陛下。” “皇爷爷。” 这些孩子行完礼,还看着皇帝,眼神很明显,像是在好奇地问皇帝。 皇叔皇爷爷,您怎么会有那么凶的贵妃? 二皇子看到皇帝来了,噔噔噔就跑过去告状。 “父皇呜呜宸娘娘凶地咧呜呜,大哥他打我。” 皇帝:“。” 毕竟是自己的父皇,尤其是上回生病后,父皇和母妃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二皇子虽然怕皇帝问课业,但对自己的父皇还是有所依赖。 尤其现在,二皇子觉得自己受了欺负。 皇帝伸手摸了摸二皇子的小圆脑袋,语气也温和了些:“到底怎么了?” “是大哥的小马疾风,特别不听话,大哥请了秦家舅舅来帮忙。” 二皇子小嘴叭叭的,在尚书房待了那么长时间,说话早就不打磕绊了。 \"小马只听宸娘娘的话,大哥也想疾风听自己的,就被小马蹬了一脚。\" 话是讲清楚了,只是语言组织能力有所欠缺,说了半天没讲到点子上。 最后,还是另一边伺候的太监,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简单来说,就是大皇子被蹬之后,再看到自己的小马,竟然对宸贵妃如此谄媚,因爱生恨,想要教训的时候,却被宸贵妃拦住了。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宸贵妃竟然想将小马“据为己有”一个小孩子,再能忍,也受不了了。 开启了自己的反抗之路 二皇子年纪小,言过其实,大皇子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乱成一团的时候,二皇子被误推倒在地。 \"疾风本来就是大殿下的,我们都可以作证,是贵妃娘娘要强抢。\" “是啊,贵妃娘娘还说,疾风是她的,不叫大皇子牵走。” “。” 这群平日和大皇子交好的,宗室里的孩子,也纷纷补充。 \"没有旁的事了?\"刘全替自家陛下问了句。 虽然有点无语,但好像也不怎么严重? “还有还有大皇子的小马叫疾风,贵妃娘娘偏说它叫来福,两厢才争执起来的。” 皇帝:“。” 刘全:“。” 谦淑妃听到大皇子被马给踢了,三魂丢了七魄,连皇帝也顾忌不得,赶紧追问。 “那大皇子呢?伤得重不重?” 说罢,又问了句:“还有贵妃娘娘是不是也受惊了?” 皇帝闻言,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谦淑妃自然知道小马的事,原是禁军里一个都尉,看大皇子要学习骑术,送的。 她叫大皇子别收,但架不住大皇子实在喜欢。 谦淑妃也是一时心软,想着一匹马,并非金银财宝,应该无事。 尤其是大皇子之前回去说,他在御马场看中一匹马,但御马场的太监说是他父皇给宸贵妃备下的大皇子明显地失落。 谦淑妃心底心疼,多少还有点自责,她虽然位列四妃,但家世不显,又无宠爱,身为养母,却不能为大皇子争取什么 最后,看大皇子实在喜爱,故而也就没有阻拦。 二皇子擦了擦眼泪,实话实说道:“哦宸娘娘回去了,兴许待会儿还会过来,大哥守在马厩,说是要一直守着小马。” 皇帝:“。” 谦淑妃:“。” 得,这一大一小两人,还真是较量上了。 宸妃娘娘出门没料到这么一出,虽然凶地咧,但身边只有碧桃一人。 陛下长子,和身后空空如也的宠妃,并不难选择,虽然不敢正面得罪,但就连御马场的人,还是帮着大皇子的。 所以,小姑娘是回去摇|人了。 走之前,放了“狠话”,还得来拿回属于自己的“来福”。 大皇子也不遑多让,犯起倔,任秦七郎,或是赶过来的宋姑姑如何相劝,誓死要守卫“疾风”,生怕离开,被宸妃娘娘杀一个回马枪。 第650章 大皇子犯了什么罪 这叫什么事? 陛下即将御驾亲征,后宫也不能消停。 可是全篇听下来,所有人都说是小绵羊无理,即便知晓小绵羊一惯不喜欢争抢,刘大总管也难免心中存疑。 下意识看向自家陛下。 已过午时,阳光微弱,皇帝倒不曾为了这桩荒唐事震怒,只是黑眸沉沉,不知道在思虑着什么? 今晨,小妃嫔还可怜巴巴地“做了噩梦”,害怕他走了,宫里只留她一个人最后又欲言又止。 白日就闹出和大皇子的事,若是意外便罢,若是将两件事都联系起来,就有些微妙了。 星辰宫内,气氛多少有点紧张。 碧桃也没想到啊,一年多了,所有人都以为苏家的宸妃会对两位皇子下手的时候,宸妃娘娘毫无动静。 等到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宸贵妃,以后只能老老实实,保住恩宠的时候,自家娘娘竟然要和大皇子对上。 碧桃只能先遣人去寻刘大总管,一边帮着自家娘娘“摇人”。 尽量拖延时间。 皇帝到时,在星辰宫门口,正好撞上以自家小妃嫔为首的小支队伍。 有些事情,也不是全然笃定起码,看着这支“队伍”的规模,宸妃娘娘这一年多年来,散出去的银钱,并不是全然没用。 其余人看到皇帝,尚且停了下来。 而“小贼首”,杏眸中泛着泪光,脸颊微鼓,隐隐带着些许倔强。 看到皇帝,不说停下来行礼问安,小眼神还瞪了她一眼二皇子说得果然没错,还怪凶的。 皇帝:\"。\" 事实上,阿朝现在小脑袋乱地很,委屈和愤恨涌上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制住咽喉,令人窒息。 阿朝分不清,自己是太难过,还是太恐惧,因为她每每想抓住什么的时候,总是抓不住 她现在只想抓住点什么。 皇帝当然不会叫自家小妃嫔就这么横冲直闯跑出去,阿朝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紧接着,小美人便被拎到了宁华殿的内室。 知道力量悬殊,宸妃娘娘低着小脑袋,没有挣扎,就像一只待宰的小兔子。 碧桃看着关上的殿门,稍稍松了口气。 阿朝看着关上的殿门,一直在眸中打转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 皇帝将她放到软榻上,微微俯身,替她轻轻擦拭着眼泪。 阿朝撇过脑袋,不让皇帝碰她,发觉皇帝想扳过她的肩膀,一转身,干脆侧卧在软榻上,背对着他。 皇帝:“。” 得,这是看皇帝和大皇子父子俩,都不顺眼了。 “大魏法度严明,即便是连坐也是要说明白,才能定罪。“ 瞧着软榻上缩成一团的小鼓包,皇帝说了这么一句。 顺势也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接着戳了戳“小鼓包”,温笑道:“你是不好对朕滥用私刑的。” “妾记得,陛下曾说过,父子同罪。”阿朝挣了挣小身板,小嗓音微哑,语气还凉飕飕的。 皇帝:“。” 皇帝微愣,继而也反应过来,这话他确实说过,当时说的是庆王和庆王世子。 谁说小美人记性不好的起码在拌嘴的时候,小脑袋格外灵光,还知道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难怪能把二皇子给吓哭。 皇帝将人重新抱了起来,捧着这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动作温柔。 “那朕问你,大皇子犯了什么罪?”皇帝语气温和。 “明知故问。” 她才不信皇帝不知道,她带着人是要去做什么。 皇帝也没否认,帮阿朝理了理发丝。 “他们说,是贵妃娘娘巧取豪夺,不仅要抢占大皇子的小马驹,还非逼着小马驹改名而且,还放了狠话,要带人去教训大皇子。” 阿朝生着气,闻言杏眸一愣。 “我什么时候放下狠话,说要去教训大皇子了?”阿朝瞪着皇帝。 她有多想不开,会去教训大皇子? 若不是“来福”在他手上,她压根都不愿意和一个四五岁,在她刚进宫,就已经想好以后“登基”怎么嘎她的臭小子,有任何交集! 她只想将“来福”夺回来,可是在御马场,全是偏向大皇子的,她势单力薄 所以,宸妃娘娘回来“摇人”,是去镇场子的! 皇帝:“。” 皇帝闻言,趁机靠地近了近,帮宸妃娘娘顺着毛:“这是他们说的,朕也觉得,阿朝不会真地去教训小辈。” “那匹马踢了人,还是送出宫去地好朕再给你选匹更好的。” 皇帝的意思,不管是“来福”还是“疾风”,谁也别要了。 这般,于站大皇子的那群人而言,皇帝还是偏着宸贵妃的。 这桩事,虽然不大,但现在在后宫,估计是人尽皆知了。 尚书房的这些孩子,回去后,难保不会说。 众口铄金小妃嫔并不占理。 哪怕这匹马“来路不正”,也是先到的大皇子手中,这是有目共睹的事便是连二皇子,也是这般说辞。 小妃嫔和一个晚辈为了争抢一匹小马“大打出手”,无非大皇子担一个对贵妃不恭敬,小妃嫔担一个不慈爱总之,是两败俱伤的事。 老王爷的话,在皇帝心间萦绕。 “历朝历代,事关立储,有多少是万无一失,没有变数?” “焉知不会引起中宫不满,引得诸位皇子兄弟失和。” 前者不提,但“兄弟失和”,轮到自己的儿子身上,哪怕知道或许无法避免但起码,不能因为一匹小马驹,埋下祸根。 说白了,若是旁人,要消除,这万分之一的风险,有许许多多的法子。 但大皇子,也是皇帝的儿子,身上流着的是皇帝的血脉。 第651章 庆王军中出事了 他可以不聪慧,有自己的城府和心机,他长大后,皇帝或许也会打压,但绝对不会如大皇子在背后蛐蛐的那样,要了他的小脑袋。 自然,作为父亲,皇帝也不会希望,大皇子在还不懂事的年纪,就因为一点小事,将宸妃娘娘得罪了 皇帝眼眸微敛联系昨日和今日小妃嫔的表现,他现在怀疑阿朝是“醉翁之意不在马”。 皇帝的眼神又柔和两分,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你若有别的想要的或是想说的,可以同朕直言。” 阿朝小胸脯起伏不定,没有听明白皇帝的暗示,暂时忘了自己原先的小心机 闻言一怔,只觉得小脑袋险些被皇帝绕过去,小脾气上头,使劲推了皇帝一把。 当然,皇帝不动如山,压根推不动。 她怎么什么也推不动呀 阿朝鼻头一酸,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无助地低声呜咽,又像是发泄。 “那本来就是我的小马,它本来就叫“来福”,是他们抢了我的是阿福为我养的。” 可哪怕是发泄,阿朝也始终压制着声音,眼泪反而止住了,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伤,但却仍然想护着尊严和小面子的小兔子。 皇帝没问阿福是谁,看她这般伤心,眸中闪过一丝疼惜:“朕相信。” “陛下不信陛下就是个骗子。” 皇帝就是个大骗子! 皇帝:“。” 今天的宸妃娘娘格外倔强,皇帝怎么哄着,都别想改变她的心意。 有理由相信,皇帝只要一转身,宸妃娘娘又得集合人马,去抢小马驹。 阿朝紧了紧小拳头,撇过脑袋,硬气地很。 已经被抢了好多好多“来福”了,阿福没了,再也不会有别的“来福”了,这是最后一个 室内寂静了一瞬,只可惜,此时此刻,香炉里面的安神香,却并不能让人心静。 看着犟头犟脑的小美人,皇帝揉了揉眉心。 “阿朝,大皇子也是要唤你一声宸娘娘的。”皇帝语气温和,若是刘大总管在,定能发现,这一句话,多多少少带了点恳求。 实际上,这句话,皇帝不该在此时此刻说出来。 若是哪一天,宸妃娘娘大权在握,自己的儿子成了太子,元德帝快不行的时候再说,更合时宜。 宸妃娘娘的态度也很坚决,来福是她的小马,谁也不能抢她的和小时候一样。 空气稍稍凝滞了会儿,皇帝也渐渐松了手。 阿朝又重新侧卧在小榻上,这回,皇帝没有再扶她。 沉默在两人中蔓延,谁也没有率先打破。 阿朝背对着他,看不见皇帝此时的神情,或许是生气,毕竟九五至尊,登基十多年,应该很少有人敢正面这么违逆他了。 即便是朝臣们,即便是他的政敌,大多也只能背后搞小动作。 而宸妃娘娘,偶尔有点娇气,有点小脾气,但一贯好哄地很,很少有这般倔强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最终,阿朝听到皇帝离开的脚步声,殿门重新打开又合上。 这下,内室彻底陷入一片寂静。 可是啊,她现在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或许还是带了点恃宠生娇的成分,阿朝自己都觉得奇怪,她怎么就能笃定,只要不妨碍朝局稳定,皇帝即便再生气,再没面子,都不会拿她怎么样。 皇帝进去的时候,已经不像御马场那般,黑着一张脸。 刘全和碧桃等人都以为定然和以前一样,小绵羊哄哄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情况好像有点不大对。 皇帝是一个人出来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刘大总管心头一颤,不好,要完,这是没哄好啊。 碧桃碧柔两个当然不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一言不发地离开星辰宫。 刘大总管就有点遭罪了,他得跟着皇帝陛下寸步不离,当然,刘大总管是不会觉得自己是在遭罪,只是在心里暗自揣度着,刚刚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小绵羊迁怒了自家陛下?两个人为了大皇子吵架了? 要他说,要是都不满意,干脆把小马一分为二,给大皇子和小绵羊一人分一半得了,一天两天,一个两个的,都闹腾地很。 来福:“。” 大皇子:“。” 阿朝:“。” 刘全想到刚刚在御马场看到的,大皇子在马厩守着小马的狼狈模样,谦淑妃上前查看,小腿上挨的那一脚,都已经红肿了 这种情形,所有人都说小马驹是被宸妃娘娘强行改名,又要强行夺过去,这些都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大皇子又是那般模样。 毕竟,大皇子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不是别人。 谦淑妃也是,怕陛下因为宠爱贵妃,怪罪大皇子,将大皇子早逝的生母拿出来溜了一圈。 诚然,谦淑妃是为了引起陛下和大皇子的共鸣,想到慈仁太后。 为了儿子嘛,也能理解。 皇帝神色有些疲惫,刚想开口吩咐什么,便见周福朝这边走来。 “陛下,沧州那边出事了庆王军中,闹起了时疫,两日的功夫,已经死了五百人了。” 此言一出,刘全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鬼? 怎么又闹起了时疫?不是连药方都公之于众了吗?帝都都已经基本没了就算有,也只是轻症。 更何况,帝都的时疫八成就是庆王搞得鬼。 周福简略说了情况。 原来,庆王军中的时疫,虽然和之前的症状基本相同,但原先的药却效用甚微。 这事,柳大夫之前也说过,最好是彻底根除,否则时疫传播开来,会发生变化。 就怕到时候研制药的速度,跟不上疫情变化的速度。 估计是庆王不清楚,留了病原还想搞小动作,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还真是报应不爽 皇帝脸色比刚刚又阴沉了两分,并没有因为自己造反的大哥遭了报应,而感到轻松。 庆王军也好,谢家军也罢,都是皇帝的臣民,消耗的也都是大魏的国力,毕竟,还有西秦等国虎视眈眈 所以这一仗,元德帝压根就没想过要将庆王军全都剿灭。 可十万人皇帝不杀,时疫却没办法躲,尤其是军营那种地方,将士们同吃同睡,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连带着谢家军,也会受到影响。 还得防着庆王破罐子破摔,同归于尽。 可以说,对皇帝而言,一点都没比现在身陷囹圄的庆王轻松。 如今,当务之急,就是研制出新的克制时疫的药 皇帝又再看了眼星辰宫的方向,而后,说了几个朝臣的名字,收回视线,摆驾勤政殿。 这件事,争议不小,有说庆王是自作孽不可活,是上天的惩罚;也有说若朝廷不管,谢家军恐怕也不保一番争论,结束已经是半下午了。 “陛下,用膳。”刘大总管看着皱眉,揉着额角的陛下,心疼道。 他也不知道,迟了多久了。 皇帝沉默了会儿,耳边还是刚刚朝臣们的争论声。 “再等等摆驾星辰宫。”皇帝顺口道。 等说完,才想起晌午的事。 “罢了去瞧瞧淑妃和大皇子。”皇帝改口道。 刘大总管微愣,就听自家陛下又补了一句。 “去朕的私库,挑几根好墨,再给淑妃挑些缎子其他的,你看着办。” 刘全:“。” 第652章 羞于见人 谦淑妃在自己的寝宫内,正给大皇子上着药。 这一脚蹬地极重,好在马儿还小,才不至于受内伤,但小腿处,还是红肿了一片。 谦淑妃眼圈微红,心疼不已。 “你这孩子,是自己重要,还是一匹马重要?那马野性尚存,你怎么就不知道放手?” 大皇子垂着小脑袋,鼻尖酸酸的。 若非谦淑妃去寻,加上知道皇帝也去了,大皇子估计这会儿还在御马场。 “母妃,我给疾风喂最好的草料,让人精心照顾它为什么它要背叛我?” 大皇子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疾风要听宸贵妃的话,为什么踢他,还更喜欢“来福”这么怂的名字? 看着大皇子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谦淑妃心中不忍,摸着他的小脑袋道:“这世上,连人都多有背叛忘恩负义的,更何况牲畜哪有什么为什么?彻儿,别想了,只当你和那匹小马没有缘分。” 就算那匹马最后还是归了大皇子,有了这回的前车之鉴,谦淑妃也不敢要了。 万一,再踢人怎么办? 大皇子眼睛更红了:“可它本来就是我的我就知道,宸贵妃之前的温良和善,全是在父皇面前装的,她和苏贵妃没什么两样,都喜欢抢人东西,在背后欺负人。” 大皇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这是他一直想证明的“事实” 除了喜欢那匹小马,还有长久以来的不甘心,这得追溯到苏贵妃那时。 虽然他年纪还小,但苏贵妃的盛气凌人,着实给大皇子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等再大些,作为皇长子,他受到了更多的关注。 才晓得,后宫里这些娘娘,大多只能花开一季。 他晓得苏家倒了大霉,可当他以为,以后宸贵妃就只是他的长辈,实际位置低于他会和他从前一样唯唯诺诺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变化。 “以前,父皇偶尔还是会过来的。”大皇子声音落寞了点。 阿朝进宫前,大皇子还未进尚书房,或是秦皇后,或是刘大总管,隔段时间,若是皇帝忘了,总要提醒他去瞧瞧两个皇子。 自然而然的,要来谦淑妃的宫里。 这时候,若是皇帝不回自己寝宫,倒也不会再绕去旁人那边,顺道就歇在这边了。 可宸妃进宫后,独占恩宠一切都变了。 只是这种变化,对谦淑妃其实影响不大。 她和顾昭容同德妃不同,后两位都曾做过宠妃,谦淑妃虽说位列四妃,还养着大皇子,但皇帝待她一直淡淡的。 她是自己家族里最好的姑娘,但却是深宫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老人”。 无论是进宫前,还是进宫后,都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 。 顶多是在选秀的时候,看到隔壁的秀女塞了两百两银子给内务府的公公,她们家,也帮她塞了两百两,好叫陛下能先瞧见。 可惜,陛下那时刚刚登基不久,政务繁忙,选秀是苏太后和秦皇后一手包办。 皇城最尊贵的两个女人,意见不合,倒叫谦淑妃捡了个漏。 她也就成了新帝第一批嫔妃。 谦淑妃是介于顾昭容和德妃之间的人,没有顾昭容的执拗,也没有德妃那般通透。 因为无宠可失,不存在前后落差,所以她不会沦落到顾昭容那般,因爱生恨,渐渐扭曲。 也正因此,纵使她没有灵妃通透,却比她更早收敛心思对皇帝,能奢望的时候就奢望一把,不能便罢了。 能位至淑妃,除了识趣,一半靠熬,一半靠运气,缺一不可。 拿皇帝和秦皇后当主子,养着大皇子,帮秦皇后打打杂,守着那少得可怜的恩宠。 自从陛下将大皇子交给她那一刻起,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全部,可以说比亲生的还要亲。 这世上的亲疏谁说地准? 她比秦皇后小不了多少,以后怕是也难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即便是陛下,都难免会根据皇子们的出身和能力,来决定疼爱的多少;但谦淑妃不会。 大皇子或好或歹,都是一般疼爱,唯一不同的只是忧心多少。 她将大皇子揽在怀中:“看人看事,不能只看一桩,你宸娘娘之前丧亲心情悲痛,脾气不好也是有的。” 宸贵妃怎样都好,与她无关,但她不希望大皇子心事太重。 大皇子瞧着自家母妃语气哽咽,带着心疼,又带着忧心,像是惊醒了一般。 “母妃,我是不是给您闯祸了?宸宸娘娘会不会记恨母妃?”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刚刚差点忘了,宸贵妃现在有宠爱又有地位,得罪了她,若是她像苏贵妃一般,给母妃气受怎么办? 没等谦淑妃开口,外面便传来给皇帝请安的声音。 “母妃。”大皇子的声音有些紧张。 谦淑妃微愣过后,面上一喜:“你父皇定然是不放心你的伤,来瞧你的。” 谦淑妃以为大皇子是怕皇帝来兴师问罪。 但显然不可能,元德帝若是不在意一个人,远着就是,又怎么会特地过来找一个小孩子兴师问罪。 大皇子欲言又止,不是的他不是怕父皇兴师问罪,而是一惯表现地恭敬守礼,好学上进,以皇长子自居,今日却失了体面他有点羞于见人,尤其是皇帝。 但是即便再羞于见人,大皇子和谦淑妃都得出门接驾,他虽然受了伤,但还没到不能起身的地步。 当然,无论伤地是轻是重,这么点大的小人,皇帝都不会和他计较礼仪。 谦淑妃也叫他歇着,但没办法,大皇子还要在自己父皇面前挽救一下今日的形象,继续维持自己皇长子身份该做的表率 比皇帝先进来的,是流水般的赏赐,琳琅满目,叫人看花了眼。 日常赏赐,谦淑妃养着大皇子,又位列四妃,即便 没有宠爱,也少不了她的。 但是,那也只是她自己的份例。 皇帝和秦皇后若要额外赏什么,大多时候,也不会只她一人更重要的是,不会这么多。 大皇子看着面前两套笔墨纸砚,眼前一亮。 他认得出来,这是父皇御用的狼毫和徽墨,连澄心纸上面,都有御用的标记。 他和二皇子都没有,但因着皇帝赏赐过,宗室里立了功的亲王郡王,这家人的小孩,在尚书房献过宝。 再就是恭王叔去岁,父皇也赏赐给了他。 换言之,只有皇帝最看重,或是最喜欢的兄弟才有资格用。 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纵然心思多,但变得也快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家父皇是重视他的 只这一点,便叫大皇子心花怒放。 刘大总管瞧着,也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大皇子 当然,他老刘肯定是更心疼自家陛下的。 昨夜没睡好,早上被小绵羊耽搁着起晚了,上朝后,想着去星辰宫,老王爷来了,陛下陪了半天,也只喝了盏茶水醒神。再之后御马场又出了事,大皇子受伤,小绵羊还不服哄还有庆王军中时疫的事 陛下都已经饿了大半天了! 诚然,在刘大总管心里,无论是大皇子还是小绵羊,都已经被绑着,吊了起来,论罪了。 陛下这时候还特地过来,为的什么,旁人不清楚,刘全可是一清二楚。 但是这叫陛下怎么开口? 皇帝和皇子之间,当然是皇帝更高,不管为君还是为父,都是如此,皇帝不管说什么,不管做什么,大皇子也好,还是其他人,都没资格说一个“不”字。 但偏偏就是这个“为君”和“为父”,大皇子才多大 皇帝和大皇子说话的时候,谦淑妃就退了出来这也不是个蠢的,约莫心里有数。 陛下关心儿子,一点也不奇怪,来看大皇子,更不奇怪,在只有两个皇子,皇帝又即将出征的情况下,自然哪个都是宝贵的 奇怪就奇怪在这过于丰厚的赏赐,不止有大皇子,还有她的。 谦淑妃心如明镜,皇帝不喜欢她,这种“不喜欢”是撇开家世,撇开权势地位的毫不契合。 所以,注定不会苛待,但也不会偏爱厚待。 若是先帝,一时兴起也是有的。 但皇帝这么做,八成是因为御马场一事,皇帝的决定,不会偏向大皇子 谦淑妃倒是觉得挺好,一匹踢人的马儿罢了,大皇子驯服不了,宸贵妃可以,让了也无妨,只要大皇子别失了圣心。 倒不是谦淑妃指望大皇子有多大的出息,而是这孩子,自己盼着自己父皇的疼爱。 至于什么皇位未来的事,陛下正值壮年,以后说不得还会有别的皇子,现在考虑,还早地狠即便是真到了那时候,无论是他们白家,还是二皇子的外祖林家,都很难掀起什么大风大浪,起码不会像先帝那时,诸王一般 平心而论,谦淑妃并不希望大皇子现在就获得太多的关注小小年纪,被架地太高,并不是好事。 顾昭容不就是因为前后落差太大没能如愿,最后,一步错,步步错吗? 皇帝在谦淑妃的寝宫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谦淑妃也是识趣,一没问晚膳的事,更别说留宿,期间,拿出宫里最好的茶,连盘糕点都没上。 刘大总管:“。” 在谦淑妃的宫里,刘大总管也是拘谨了些,要是在星辰宫,他就直接去小厨房拿了。 这会儿,他也不好和谦淑妃说什么,陛下因为政事,加上处理小皇子和小绵羊“打架”的事,一天都没吃东西。 走出谦淑妃寝宫的时候,皇帝面色如常,不辨喜怒。 此时已经半下午了,太阳渐渐西沉,空气中水汽浓重。 皇帝端坐在御辇上,眉头紧锁,按着眉心。 “摆驾星辰宫。”皇帝轻启薄唇。 刘全:“。” 星辰宫内,和之前来时的嘈杂不同。 整座宫殿,都安静了下来。 皇帝没问什么,直接进了宁华殿。 这会儿,刘大总管不方便进去,留守在外面,看着碧桃走过来,问了句。 “贵妃娘娘这是想通了?” 之前不是要带着人,去和大皇子抢小马吗? 碧桃无奈摇头:“娘娘说,等晚些时候,天黑了,大殿下放松警惕再去。” 刘全:“。” 刘大总管嘴角微抽,这还用上策略了。 显然,宸妃娘娘还不知道大皇子也被薅回去的事 宁华殿内室,比外面更加寂静。 一缕安神香,从兽金香炉中,缓缓升起,在空气中蔓延。 皇帝微微抬眸,目光所及,便是软榻上,蜷缩着的一小团。 可见,皇帝离开后,宸妃娘娘一直没有挪窝。 兴许是晌午前骑马,又因为小马驹的事,情绪起伏不定,累着了,直接在软榻上睡着了。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不施粉黛的小脸微白,秀眉微蹙。 小美人随时都有可能碎掉一般 皇帝并未隐匿脚步声,走近的途中,就瞧着蜷缩着的一小团,微微一颤,但是并未睁开杏眸。 “阿朝。” 皇帝低声唤她。 无人应声,可皇帝观察入微,发现小美人的耳朵动了动。 皇帝:“。” “娇娇儿,来福饿了,朕陪你去喂喂它好不好?”皇帝唇角微勾,声音稍稍大了点,还特意凑到她身侧。 阿朝:“。” 刘大总管刚从星辰宫的小厨房薅了一盘子糕点,准备悄悄送到宁华殿外间,再悄悄退出来。 谁料门只开了一条缝,就听见了自家陛下的声音。 “娇娇儿,再给朕一次机会呗。” “。” “娇娇儿,好不好?” 刘大总管:“。” 第652章 心中妄念 刘大总管石化在原地,面上的神情一点点僵硬,又一点点碎掉,嘴角抽地那叫一个有节奏。 这还是他家不怒自威的陛下吗? 然而,他只听到了自家陛下仿佛“膝盖离搓衣板更近一步”的语气。 而某只小绵羊,过了良久,才不咸不淡地“哼”了声。 但就是这声不咸不淡,听在刘大总管耳中,已经变成了施舍。 刘大总管一溜烟退到殿外。 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让他听见? 皇帝:“。” 阿朝“哼”地有点小心虚。 其实刚刚,在皇帝走后,阿朝就已经差不多冷静了下来。 才发现,之前激动之下,她差一丢丢就说出了心里话。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想要来福,为了达成所愿,和皇帝硬顶下他的颜面,绝对是下策。 这和以往撒娇闹小脾气不一样,之前的那些小脾气,都很讨巧,有些甚至还能增加皇帝陛下的情绪价值用他那“不知羞耻”的话来说,就是闺阁情|趣。 而刚刚,却是实实在在地,在落皇帝的脸面,无形中,还带了点阿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逼迫。 若宸妃娘娘是个不讲理的小姑娘,一心想在皇帝心中,和大皇子论个高低,那她一定想不到这些。 诚然,宸妃娘娘不是要和大皇子争高低,她是真地想要回“来福”。 所以等冷静下来,躺在软榻上,听着从檐上落下雪水的声响,阿朝才又重新去想了整件事。 为了达到目的,应该更理智起码,不能和皇帝硬碰硬,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即便皇帝不教训她,来福她想要,怕是也难了。 可是,只要是人,想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每分每秒都保持理智,真地好难。 更何况,宸妃娘娘就是个普通的姑娘。 说实在的,皇帝改变主意更准确来说,这叫服软,阿朝有点讶异。 可是,嘴比小脑袋快,宸妃娘娘一看到小竹竿,就忍不住哼哧哼哧先爬上一段。 哼|了一声之后,往下那么一看,发现就下不来了。 皇帝:“。” 阿朝:“。” 皇帝也是善解人意,给小美人又搭了两节梯子,阿朝才平稳落地。 一刻钟后,瞧着携手出来的帝妃二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刘大总管差点没跟上。 怎么还要走?那个陛下还饿着肚子呢 再到御马场,四处空空荡荡。 很难想象,不久前,贵妃娘娘就在这儿,和一群小孩子据理力争阿朝一时有点脸热,好在皇帝只顾着往前走,并没有提到这茬。 小手被皇帝紧紧牵着,阿朝垂了垂眸子。 来福此时正卧在草丛中,它还不知道自己成了“烫手山芋”,御马场的人,也不知道该拿它如何是好 闻到熟悉的气味,来福才来了精神,被松了缰绳,就屁颠屁颠地到了阿朝身边。 小马还没有成年,看自己的小主人,还得仰着头。 阿朝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来福”欢快地摇了摇头这么一副和乐的场面,一旁的皇帝倒是成了局外人。 “来福儿,多吃点。” 显然,元德帝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沦为背景板。 面对不久前,还打算将它送出宫的小马,面无愧色地随手递上去一把草料。 来福:“。” 阿朝:“。” 来福是匹有眼力见的小马,立刻瞧出了这个高大的男人,和自己的小主人关系非同一般。 这人叫它来福它还是愿意接受投喂它可不是怕他,只是为了给自己小主人面子。 阿朝瞧着皇帝手上的草料,却皱了皱小眉头。 “来福还小,怎么能吃这么老的草呢?” 说罢,就给皇帝打了个样。 “来福得吃新鲜的干草或是嫩草,不然不好消化的。” 末了,还加了一句。 “陛下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皇帝:“。” 听着自家小妃嫔小嘴叭叭地解释,皇帝微挑眉峰。 “嗯,你多说两句朕跟着学学。” 不远处的刘大总管,怀里的糕点都揣烂了,听到那边的动静,心里撇撇嘴。 他家陛下不知驯服过多少烈马小样,知道点皮毛,就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也就是小绵羊,陛下配合着她。 宸妃娘娘不是个小气藏私的,被皇帝引导着,就多“指导”了两句。 其实她记得的也不多,因为阿福话很少,大多都是她看到的,而不是他教的。 细算下来,她并没有和傻阿福说过多少话只有阿福,一直想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阿朝不想和皇帝说阿福的事可又忍不住,想要说点和他有关的,好再留下点痕迹。 “确实是难得一见,没有一点杂色的马驹\"皇帝也是夸地真心实意。 皇帝率领过千军万马,倒是也见过更好的,但也要靠机缘,起码在毛色纯正上面,难有和“来福”相提并论的。 “那是当然。”阿朝面上多了点笑意,带了丝骄傲。 阿福不管是育马还是驯马的技术,都是天下无双。 他不爱说话,在众人眼中,天生智力有损,和常人难以交流,但小动物,却都喜欢他。 才用不着秦七郎提出的那个缺德的建议。 阿朝顺口和皇帝吐槽了一句。 “也不知是谁最先想出这么缺德的法子。”宸妃娘娘小声感慨道。 皇帝:“。” 偏偏这时候,小妃嫔开口朝他求认可。 “陛下说是不是?” 皇帝神色有些古怪,只敷衍地唔了声,岔开了话题。 秦七郎还能是跟谁学的,当然是当年在南梁看见的。 诚然,皇帝和宸妃娘娘的道德底线隔得有点多。 实则,对付那些野性难驯的马,尤其是想要驯服其做战马,当然要用点非常手段。 小妃嫔的来福,一瞧,就是一出生,便长在温室里,被主人一手养大,自然不需要多加驯服。 也得亏是现在,要是十多年前,梁王瞧见这样一匹马,一定会如获至宝。 要不就拉去训练,然后上战场,要么就留着配|种让优秀的血脉,延续下去。 来福:“。” 很快,夕阳的余晖便洒满了整个御马场,紫衣少年也牵了匹小白马,看着远处那一幅温暖和煦的画面,眸色莫名有些落寞。 诚然,秦七郎是亲身经历过那场小插曲。 小孩子看不出什么,但秦七郎当时离得很近。 小狐狸杏眸中萌生的水雾,晶莹的泪珠在她的长睫上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坠落,单薄的身形不住地发颤,像是隐忍着什么极难过的事情这些,秦七郎都看见了。 那时候,秦七郎心底就开始莫名发堵,想要守住什么,又发现自己没有立场。 之后,像是着了魔一般,自顾自去寻了匹毛色最好看的小马驹 等真找了匹,只略微逊色的他才恍然,自己做了什么。 一路上,他都在想,用什么理由,才能将马儿送出去 秦七郎甚至还想过,刚刚出事的时候,宋姑姑也在,她会不会告诉姐姐姐姐会不会为了整肃宫围,尤其没了苏家的掣肘姐姐会不会训斥她? 看着落日余晖下,相互依偎,喂着小马驹的一双璧人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全都用不着了。 只是没想到,这种小事陛下竟然也会 秦七郎不知道此时该为姐姐感到可悲,还是该为她松一口气亦或者是,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心中的妄念。 这会儿,不好凑上前去请安,又或者说,没有任何时候比此时此刻,叫秦七郎觉得还要难以面对皇帝。 于公,陛下是君,他是臣,他是在觊觎 于私,陛下是他的姐夫,对他有恩是忘恩负义。 秦七郎又将马牵了回去,半道上,便碰上了宋姑姑。 他今日休沐,原是打算帮大皇子看过小马,顺道去凤仪宫向皇后娘娘请安的,刚刚的小插曲,倒是耽搁了时辰。 “七郎君,皇后娘娘说,让您先不要急着出宫,去凤仪宫,等您一道再用晚膳。”宋姑姑道。 秦七郎微愣,这段时间,宫里朝中风波不断,之前姐姐便说过,以后除了当值,不便再多去看她,自然,已经成年,留宿在宫里,哪怕不在后宫,也不妥了 因此,安定寺之后,秦七郎再未去过凤仪宫,今日,也不过是打算去请个安,见上一面,便走的。 可这会儿姐姐说要留他用晚膳 秦七郎也没多想,等自己的事情料理完,便随着宋姑姑向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倒是宋姑姑看了眼秦七郎牵着的小马,神色莫名。 不久前,宸贵妃和大皇子起争执的时候,宋姑姑比皇帝和谦淑妃更早赶过来。 实话实说,比起宸贵妃,更叫她意外的是大皇子。 原先宸贵妃进宫的时候,所有人都当她是只老虎,后来渐渐发现,这最多是只贪吃贪睡,但是不会咬人的小老虎。 但老虎终究是老虎,哪怕现在苏家倒了,相当于小老虎的指甲也被剪了但有点脾气,也实属正常。 宋姑姑一心为了秦皇后,只要小老虎没有舞到凤仪宫面前,宋姑姑都能清醒理智地看问题。 比起苏贵妃,甚至是当年的顾昭容,宸贵妃的脾性都算好的 倒是大皇子要是搁在以前,无论是苏贵妃,顾昭容,以及苏家倒台之前的宸贵妃,是决计不会这样的。 要说欺压,宸贵妃进宫后,虽然一个人独占盛宠,但这些,对后宫嫔妃有影响,但对两位皇子 这一年多,随着两位皇子年岁长了,得到了陛下更多的关注。 而且不知是不是宋姑姑的错觉,总感觉,大皇子当时,带了点故意在她面前表现的成分 大皇子是希望,她将事情报给皇后娘娘想要借着皇后娘娘的手,惩戒宸贵妃? 自然,大皇子才这么点大,想不到这么多,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怎么说呢,无论是欺软怕硬还是落井下石都正常只不过,落在旁人眼中,宸贵妃的“跋扈”,一点都不叫人意外,倒是大皇子,和他平日给人的印象有一种割裂感。 秦七郎到凤仪宫的时候,时辰尚早。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如今,秦七郎当着外人的面,也开始守君臣之礼了。 秦皇后坐在上首,身上穿着家常的衣裳,看向下首的弟弟。 “起来。” 说罢,又看向宋姑姑,后者立即屏退了左右。 等殿中只剩下姐弟二人的时候,秦七郎才唤了声姐姐。 “姐姐身子弱,到了冬日,还是在殿中多点一盆炭火。”秦七郎温声笑道,就好像方才在御马场落寞的少年,不是他。 秦皇后轻抿了口茶,没有去管即将熄灭的炭火:“你不必劳心我,有太医照料,我这边一切安好倒是你,近日的差事如何?” 自从沈宁折在朝中一阵弹劾,不可避免,秦家受了些影响。 秦国公自个儿倒是没什么具体的错处,但架不住家族里人多啊,他的儿子就有十好几个,侄子更是数不胜数,他又不是能力多强的人,即便是在秦家内部,也是威信不足,着实是管不住每个人。 当然,他也不是得利最多的人。 可是眼看着,连手握实权的秦三郎都被挪了个位置。 来势汹汹加上大势所趋,秦国公已经递了辞呈 第653章 因为宸贵妃? 所以啊,才想要去老王爷面前,上点眼药。 好提醒一下陛下,他曾经说过的,苏家之事,不涉及贵妃,同理,那秦家之事,自然也不能迁怒秦皇后。 所有人也都明白,说破天,秦家也不是罪大恶极,即便是最盛时,别说苏家,便是俞家和宇文家,秦家也是拍马都赶不上的。 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就比方说这个贪腐一案,一次两次,都要以秦家开始,不是因为他贪地多,而是通过秦家,来警告那些还在观望的朝臣。 告诉他们,陛下连自己人都查办了,切莫再侥幸,或是一错再错 “姐姐放心,我不过是禁军校尉,和从前一样,只办好自己的差事。” 即便要杀鸡儆猴,也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禁军校尉身上。 秦家也是百年世家说出来很滑稽,秦家这个百年世家,和苏家,几乎没有可比之处,但他确确实实吊车尾存活了许久。 所以,枝枝蔓蔓也不少。 秦家内部,单单是秦国公一个人,就接连娶了三任正室,那就是三门姻亲,再加上秦国公的兄弟们就更复杂了。 即便是一家人,饭也是要分锅吃的。 秦国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贪墨,而是无能,若只是梁王的岳父,他能一直苟着。 若元德帝和先帝一个德行,他也能勉强维持。 但偏偏,元德帝都不是 对上,秦国公已经很难跟上皇帝的脚步;对下,身为国丈,他却掌控不了,因为身份红利,而滋生贪念的亲族 两头,他都不讨好。 犯了错,只要不是十恶不赦,都可以改;但无能,打死他,也还是无能。 不如先退为敬,他退了,秦氏族人,再想做什么,总要掂量掂量秦国公想地很美好,起码,在皇帝那,还能留一个面子情。 所以,什么是公正? 谋大事者以身入局,身死魂灭,惨谈收场;庸庸碌碌之辈,却能急流勇退。 要说不公,可是历朝历代,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好像都是如此。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无错无过便是功。 或许这世道原本就是个病人,而这场病跨越了朝代本身,日新月异,斗转星移都治不好。 病地久了,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是场病,摇身一变,就成了向上的规则。 所以无论是先帝或是明宗皇帝,真庸碌还是假庸碌,没选国,也没顾家,只为了自己。对上,享受着景孝帝创建的锦绣山河,在其位不谋其政;对下,如同一只吸血的蚂蝗,消耗大魏未来几十年的国力。 历朝历代,皇权世家,百姓求的都是腹中有食,头上有瓦,但没有话语权就要随波逐流,随波逐流就意味着受欺负。锦绣山河未必给百姓享受,但苦难,绝对会被平摊给每一个人。 生而为人,生而为奴,世世为人,代代为奴,偶遇盛世,做吃饱饭的奴隶;遇到乱世,做忍饥挨饿的奴隶。 哪怕最后官逼民反,建立新朝,其实也都是换汤不换药,不过是走了刘家,来了李家,走了李家,又过来一个孙家 苏国公也好,元德帝也罢,都改变不了这点,不管是诛灭九族亦或是十族,能杀的是人,世家是除不尽的。 世家没落,迟早又会兴起,或许是元德之后的一朝,或是两朝之后。 可哪怕如此,大魏还是需要元德帝和苏国公,因为总要有人为百姓争得片刻安宁,争得喘息的时机。 一个人,两个人,对抗世道太难。 先帝这一生快活,元德帝夙兴夜寐,若论万世之名,先帝不如元德帝;可要是人生百年,就难说了。 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有价值呢?普通人永远也求不到一个答案。 大多人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好好爱自己,不害人即是有良知。 再善良点的,更像世间的精灵。 有人保护,更多人想要围猎 秦国公算不上什么精灵,但要说做多大的恶事,他没那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和机会,更多的就是为秦氏族人收拾烂摊子。就连十多年前,那本秦皇后的诗集,也是俞家威逼加利诱,才交出去的。 他就是个因为机缘,一脚踏入高层,但摇摇晃晃的小人物。 姐弟俩又寒暄了几句。 突然,秦皇后话音一转:“上回秦家派人传话,谈到你的亲事我才恍然,七郎今年都已经十七了,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 秦七郎闻言一愣,看向上首,发现长姐也正看着他。 莫名的,秦七郎心底生出一丝心虚,有些不敢直视自家长姐的眼睛。 但说出口,却还是拖延:“姐姐,我刚入禁军不久,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 “也不是要你立即成亲,秦家为你选了几户人家,我瞧了,都还不错两姓联姻,离不得门第,但终究是你的终身大事,姐姐盼着你以后能夫妻和美,所以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秦皇后对秦七郎而言,虽是长姐,其实更像母亲所以,秦七郎鲜少违逆秦皇后的心意。 但今日,出乎意料的,秦七郎推辞了两回。 可此时的秦皇后,和秦七郎一样,一再坚持。 秦皇后默了一瞬。 话题进行不下去了,秦七郎知道自家姐姐也是为了自己,他这个年岁,也确实该定亲了。 就在秦七郎还想找借口推辞的时候,就听上首的秦皇后,突然开口。 \"因为宸贵妃?\"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是叫秦七郎石化在原地,嘴唇微动,却发不了一个音节,不敢置信地看着秦皇后。 长姐她知道了 沉默在姐弟两人中间渐渐蔓延,而对秦七郎而言,还有另一种煎熬。 最后,秦皇后瞧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性格开朗的弟弟,低着脑袋,起身跪在了大殿中央。 “姐姐,对不起。” 秦七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而这句话过后,大殿内许久都没了声音。 宋姑姑守在殿外。 看着秦七郎从殿内走出来,还有点意外。 “七郎君晚膳还没好,怎么就先出来了?” 秦七郎有些失神,闻言才稍稍缓了过来。 “宋姑姑我先回府了。” 说罢,没再管身后宋姑姑诧异的表情,径直朝着宫外的方向走而去。 宋姑姑端着糕点的托盘,看看秦七郎,又看看大殿内,最后,走了进去。 “娘娘。” 秦皇后眼眸微微睁开,带了些许疲惫。 “七郎走了?” 宋姑姑嗯了声回道:“七郎君直接出宫了娘娘放心,有人跟着的。” 显然,宋姑姑也看出来了。 倒也没怎么被惊吓到,只是有点不可思议。 毕竟,秦七郎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为了以防万一,以后,是不能叫他再见宸贵妃了。 少年人的一见钟情或是怦然心动,可以在一瞬间无比热烈,但也容易在另一瞬销声匿迹。 说白了,这份热烈其实虚地狠 皇帝陪着宸妃娘娘在御马场就逗留了一会儿,那边又传来消息。 这回倒是个好消息。 日前,皇帝下令锻造的连弩,第一批已经造好。 元德帝擅武事,当年在军力悬殊,戎族骑兵的压制下,还能反败为胜,出奇制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武器锻造。 御马场内就有专门用来练习骑射的箭靶,倒是不用专门再跑去练武场。 皇帝正瞧着手中的连弩,抬眸就瞧见身边小妃嫔杏眸正亮晶晶地瞧着,有些好奇的小模样。 “头回见?”皇帝勾了勾唇。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 这还真是头回见,战时用的最多的还是弓箭,骑射更是君子六艺。 而弩机,如虎蹲弩,因体积太过庞大,只适合用于攻城战,难以携带普通的单兵弩,又有射程短和威力不足的缺点,用的自然也少 一个小姑娘,哪里来地机会见到这个? “怎么会有这么小巧的弩?” “这是经过改良的连弩,不仅小巧,一回能装十根箭矢射程也从原先的三十米,延长到了七十多米。” 不仅如此,工艺上也进行了改进,因为拆装方便,可以在短时间内大批量锻造。 皇帝动作从容,将连弩调试好,又将箭矢装上。 阿朝眨着杏眸,正等着皇帝试炼,皇帝却笑看向她道:“想不想试试?” 很明显,宸妃娘娘有点感兴趣。 阿朝轻步走到皇帝面前,皇帝伸出手臂,轻轻环绕在小妃嫔身后,几乎是将娇软的小美人给围了起来。 白嫩的小手被皇帝的手掌覆盖住,在他的引导下,阿朝稳稳地将弩机握在手中。 “弩和弓不同,更依赖机械之力即便是不擅弓箭之人,也可以驾驭。当然,若会使箭,算得上是锦上添花。” 皇帝耐心解释着,声音带了点磁性。 天边的晚霞如燃烧的火焰,将整个草场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温暖的呼吸拂过耳畔,有点痒。 “妾会射箭。”阿朝很自信道。 皇帝语气微顿,目光在怀中人的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朕知道,是你的延哥哥教的。”皇帝移开视线,忽地笑道。 阿朝微愣,不等说什么,就听皇帝又道:“他教你的,最多射中过几环?” 皇帝嘴角含笑,和寻常闲聊没有区别。 阿朝没多想,回想了一下,老实答道:“最多射中过七环,基本不会脱靶陈家表哥只在小时候教过妾两日,所以只学了点皮毛。” 陈家每回来帝都,大多为了述职,走亲戚的时间本来就少,更何况是苏家的小姑娘满打满算,也只学过两天。 “七环?还最多?”皇帝听到这句,嗤笑一声。 就好像耳聋,没听见后半句一样。 阿朝:“。” 阿朝脸颊微鼓,七环怎么了?她又没有专门请师父教过,练习地都少七环不错了。 诚然,宸妃娘娘在竞技上面,没什么强烈的胜负欲。 君心难测,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还嘲笑上她了? 阿朝没理皇帝,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精致的弩机上。 瞧着小美人专心致志的小模样,皇帝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朕教你,保证你今日能射中十环。” 阿朝:“。” 阿朝微愣,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帝不是在笑她而是在嫌弃延哥哥这个“师父”。 皇帝最后再帮阿朝调整了下姿势。 阿朝收敛心绪,眯着一只眼睛,透过弩机上的望山,专注地瞄准着远方的靶心。 莹白的小脸,因为那份专注,显得愈发娇俏可爱。 最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扣动了扳机,弩箭带着破空之声,划过暮色光影,正中靶心。 教了两回后,皇帝就松了手,让她独自操作。 没了皇帝帮忙,当然没那么容易再射中靶心。 但七环八环,却是轻而易举。 皇帝又提点了两句。 弩机不像弓箭,又要臂力,又要瞄准,一回也只能射出一支箭羽,之后还得再弯弓搭箭。 弩机可以接连射出十支箭又有好师父教着,最后,还真叫宸妃娘娘,再度命中靶心。 阿朝心下一喜,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身和皇帝分享。 皇帝也是很识时务地赞了好几句。 “陛下,时辰不早了。”刘大总管憋了好半天,脸都黑了,终于忍不住提醒了句。 皇帝微微颔首,看向了自家小妃嫔,显然是听她的意思。 刘全:“。” 麻木归麻木,但还是有点郁闷的。 刘大总管觉得自家陛下的膝盖,可是离搓衣板越来越近了。 第654章 给妾一把 因为刚刚练得很投入,所以并未察觉,刘大总管这么一提醒,阿朝才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皇帝将弩机收了回去,阿朝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弩机重新拆开,从里面取出了个零件。 显然,这是整个弩机最关键的部分。 外表看起来是个小铁柱,其实里面内有乾坤。 诚然是皇帝留了一手,即便是落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中,一时半刻,也研制不出来。 “陛下此番出征,会带上这个吗?”阿朝随口问了句。 皇帝轻轻嗯了声:“带上但不一定会用。” 阿朝微愣。 皇帝看到小美人杏眸中闪过的一丝疑惑,笑问道:“不明白?” 阿朝微微点了点小脑袋。 “培养一个弓箭手,起码要一年的时间,也难以百发百中你只学了这么一会儿,便能抵得上学了一年甚至是数年的弓箭手,若是用到战场上,会发生什么?” 阿朝反应了会儿,才恍然。 说白了,连弩用在战事中,更像是作弊。 有没有臂力,射出箭矢的力道都一样。 弓箭射|出一枚箭羽,有没有第二次机会还难说,但弩机,却有十次机会。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可以轻松射死一个训练有素的将士 听上去很厉害,但是 “如果大规模使用敌我两方都会有更多将士战死,才能分出输赢。陛下带着,其实是想先吓唬他们让他们心中忌惮,不战而屈人之兵。”阿朝脱口而出。 皇帝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小妃嫔能想到这个层面 但是,也确确实实说到了点子上。 “说得不错。”皇帝赞许道 ,眸中含着暖意,抚了抚她的发丝。 “打仗,都是因为利益瓜分不均所至,本身并没有什么意思除了生性暴虐之人,或是有深仇大恨,没人是奔着多死人去的” 说到这里,皇帝稍稍一顿。 “至于好的兵器,可以不用,但是一定不能没有尤其是对付戎族这样在马背上长大,擅于骑射的族类,有这样一种兵器,反而可以避免些许战事。” 大魏四周,除了戎族,也还有不少类似的族群。 这些人凭借自身擅于骑射的优势,时常成群结队,侵扰大魏边民,来地快,走得也快,但老百姓遭殃啊 可是,这些人晓得大魏研制出了这样一种兵器,知道城中老弱妇孺也有力量反抗再想占便宜,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面对邻国也是一样,说话都能硬气些。 也减少了,大魏若是遇到天灾人祸,邻国乘虚而入的概率。 阿朝看着皇帝,稍稍沉默了会儿,才小小声道:“陛下算是仁君了。” 皇帝:“。” 元德帝是武将出身,武将嘛大多都是靠打仗才能建功立业。 前朝,也不乏穷兵黩武的君王。 听皇帝这口吻倒像是不喜欢打仗。 一个怯懦的君王,或者一个单纯勇武好斗的帝王,都不是什么好事。 前者护不住百姓,会连累百姓受辱受欺负,被敌国稍微一威胁,皇帝就先怂了,一国之君上赶着去做卖国贼可还行? 后者嘛有能力,但若是太过好斗,执着于扩大疆域版图,土地是打下来了,但国力跟不上,也不过就是一个空壳。 元德帝这种,就刚刚好,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臣民不受外辱,明明是最能建功立业的年纪,也能耐地下来性子,与民休养生息。 “你这是在夸朕?”皇帝迟疑问了句。 皇帝话音刚落,就瞧着自家小妃嫔眨了眨眼,然后唇角微翘,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 皇帝默了默,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无奈一笑:“阿朝过誉了。” 阿朝:“。” 他可不是什么仁君。 若天佑大魏,后面两朝君王或许有这个机会做“仁君”。 再者说,仁君起码得是个好人他,着实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先帝的几个儿子中,也只有章怀太子一个,可以称之为好人实实在在的好人。 可好人做不了皇帝,不说赢了,章怀太子怕是都面对不了,这种兄弟相残的局面。 只能说,元德帝适合当皇帝,章怀太子适合当兄弟。 作为被皇帝所庇佑的大多数人,自然认为他是个好皇帝,但要是不幸,成了他舍弃的那小部分人,就只能呜呼哀哉。 宸妃娘娘的小马屁也不是白拍的。 酝酿了小半天,才向皇帝开口道:“陛下,这个连弩,能不能给妾一把。” 皇帝动作微顿,低眸看向阿朝。 不止是皇帝,就连刘大总管也愣住了。 这又不是真的小玩意,是实实在在能要人命的兵器,怎么能放在陛下日日都去的地方? 万一小绵羊失手,给陛下来那么一下,可怎么好? 伤到别人或是小绵羊自己,那也不行啊 “你想收在宫中?”皇帝问道。 阿朝点了点头。 皇帝默了默,倒是没有立刻拒绝,显然是在考虑。 “求求陛下了嘛。” 皇帝:“。” 刘全:“。” 宸妃娘娘能屈能伸,就像是白日和皇帝闹脾气的人不是她一样。 软软糯糯的小美人,声音娇软地央求,这谁能抵得住? 皇帝立刻就有些心猿意马,心下一软。 “好。”皇帝眼神微黯,哑声道。 刘全:“。” “多谢陛下!”阿朝唇角微翘,听着就叫人觉得愉悦。 正打算欢欢喜喜地接过箭矢,谁料,皇帝扭头就帮她把箭头全撇了。 就这么递给她一把光秃秃,的半截木杆杆 阿朝:“。” “这个更适合你。” 阿朝:“。” 好了,这下真成玩具了。 刘大总管心下微松,幸好,陛下没糊涂。 阿朝倒是也没和皇帝计较。 只低眸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弩机。 这是一件,即便是她这样的小姑娘,也可以轻轻松松,击倒一个男子的武器。 她想,若是那天晚上,苏国公府内,阿福有这样一把弩机就好了。 阿福只会养马,根本就不会武功,怎么会是贼人? 国公府所有人都知道,马棚里的傻阿福,天生智力不足,沉默寡言,生起气来,伤到自己都不会伤到别人。 而唯一能让他生气的事,只会是要对他养大的那些马儿不利也是他的朋友。 她听长姐说过,今日又听大皇子说过,那人叫王隆。 是他将阿福杀了,给他戴上一顶逆贼的帽子,然后将小马抢了过来,转赠给了大皇子。 苏家三姑娘被抢了不知道多少回叫做“来福”的小马,早就习惯了。 可这回,他们抢的是阿福的命。 这和大皇子无关是王隆 阿朝摸了摸袖中藏起的两枚箭矢,笑意微敛,不知想到什么,杏眸也黯淡了下来。 这是苏家三姑娘头一回,对一个陌生人,生出恨意。 恨意这东西,好像并不属于这样一个乐观明媚的小姑娘。 最后,阿朝自个儿都被这股恨意,以及自己鬼使神差藏起两枚箭矢的举动,给惊着了。 阿朝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么,或者能做些什么,但 就像皇帝所说,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和之前,他想让她认干亲,是一个意思。 家族的庇佑,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这么长时间,宸妃娘娘又是那样“胆小”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没有升起过,若是苏家,还一如往昔的念头。 起码,若苏家没有败落,阿福一定还能继续养他的小马,而不会成为这场漩涡权斗中的牺牲品。 但一个小姑娘的心愿,未必是所有人的心愿;阿福的性命,也不是在所有人眼中都算作性命。 如果苏家没有败落,如果她能早些求皇帝顾惜苏国公府中,和阿福一样无辜的人,如果皇帝可以网开一面,若是祖父能够急流勇退,如果宫里没有一个即将要学骑术的大皇子如果当年那个小胖纸没有眼巴巴地盼着得到一匹漂亮的小马 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这些“如果”在阿朝的脑中萦绕,到最后,阿朝也不知道该怨谁了。 苏家三姑娘的心脏小小的,承载不了太多仇恨。 好像去恨一个,举起屠刀的凶手,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一回到星辰宫,阿朝就在琢磨着,这两根箭矢该藏在哪里? 这可不像之前的小本本,用了“密语”皇帝不晓得,即便是被碧桃和碧柔瞧见了,阿朝也能圆过去。 单独的弩机,单独的箭矢问题都不大,但在皇帝已经都给了她的情况下,她单独留两根带了箭尖的,好像怎么也说不过去 一个后宫嫔妃,在皇帝脑门后抵一把弩机,能说是给他挠痒痒吗? 诚然,宸妃娘娘还是缺少了做“坏事”的经验。 又或者是,她在星辰宫,除了隔了肚皮的小心脏,她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就连她涂抹开来的画纸,碧桃都得对着太阳比划半天 皇帝刚撒手,就瞧着小妃嫔转悠来,转悠去 “在找什么?”皇帝好心问了句。 阿朝心里正崩溃着呢,再想想自个儿“沦落至此”,连藏点东西都这般困难的始作俑者,心中气鼓鼓的,小声嘟嘟囔囔:“不用管我正忙着呢。” 这话的意思,就是宸妃娘娘现在没空搭理皇帝,叫皇帝陛下消停点。 说完,当真没再理皇帝,继续转悠。 皇帝:“。” 门口的刘全:“。” 得,这会儿已经不是“陛下求求你了”的时候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小脾气,可不止大了一点点。 皇帝倒是真地“消停”了,坐到龙案前,开始批阅今日的奏折。 批阅了两本后,却又抬眸多看了小妃嫔一眼。 发现还得不到宸妃娘娘的眷顾,才彻底收敛心思,继续看起了奏章。 阿朝寻了半天,总觉得藏到哪里,都有可能被宫里那两个小间谍搜寻出来,最后,突然灵机一动。 阿朝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小匣子。 轻轻启开,一根质地通透的白玉束发赫然出现在眼前除了这个,还有两缕青丝,由一根丝带紧紧绑着。 几乎没有犹豫,阿朝就将两枚箭矢塞了进去 她的东西,没有秘密,但皇帝收起来的,即便是刘大总管也不会擅自去碰。 至于皇帝宸妃娘娘就在跟前,如今他用的,都是他生辰那日,她送的。 阿朝下意识看了眼皇帝 ,此时她站在盲区,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不过刹那,阿朝便收回了视线,将盒子重新合上。 这会儿,才稍稍放松下来,只是一天内的疲倦也涌了上来。 恰好这时,碧桃端进来一碟子热气腾腾的糕点放在圆桌上。 一看就是刚出锅,瞧着都怪烫的 阿朝揉了揉肩膀,想着还是先去沐浴,再回来用点心。 直接从圆桌旁略过,去了浴室 身体泡在水里的时候,脑海中,还浮现了一瞬,刚刚的场景。 她方才,是不是对皇帝出言不逊来着? 也仅仅是一瞬,因为实在是记不得了。 枕着小脑袋趴在浴桶边沿,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皇帝 她知道皇帝在来星辰宫前,还去了趟谦淑妃的寝宫。 大皇子追根究底,他什么也不知道 第655章 小心脏蛮结实的 当然了,阿朝也没有异想天开地觉得,若是大皇子知道,就一定会心甘情愿地还给她。 这是个未知数 但阿朝估摸着,应该也很难。 她可是亲耳听到过大皇子对她的恶意揣度加诅咒 他说,若是宸妃像苏贵妃一样消失就好了。 可是见到她的时候呢,一点都没有异样。 那时候,阿朝就记住这小子了。 宸妃娘娘最宝贝自己的小命,这小子张口就在阿朝的逆鳞上蹦哒。 别说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年纪小,是皇帝的儿子,不能和他计较就算是刚满月的小孩,但凡会说话,这么想她,阿朝都得在记仇小本上,给他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不过,那时候阿朝笃定自个儿在皇帝手中就得嘎,怎么可能还有机会落到大皇子手上? 但这也不妨碍,阿朝从心底,就不想和大皇子,有太多交集。 但她是她,皇帝是皇帝。 大皇子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即便皇帝对两个皇子一向公平对待,但是第一个孩子,于大多数父亲而言,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想明白了这点,阿朝对皇帝能帮她将“来福”要回来,并不抱什么希望。 他能够以大皇子父皇的身份,到她面前,维护自己的儿子。 却很难找到一个身份,或者是一个理由,让原本就盼着她早点消失的大皇子,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做出让步。 她和大皇子,现阶段可谈不上什么“孝道”。 当然,他是皇帝,是君父,可也正因为他是君父,一直以来,在大皇子面前,不苟言笑,比舐犊之情更多的是君父的威严 阿朝垂了垂眸子,也不晓得皇帝是怎么和大皇子沟通的? 有一点肯定,皇帝不会做事做一半,更加不会留下什么隐患,让大皇子和她再因为这匹小马,发生争执。 起码,大皇子绝对已经接受了,来福是她的小马,这件事 阿朝想着自己的小心事。 她发现,自个儿好像有点不知足了。 今天,从和大皇子争执,再到和皇帝“不欢而散”,最后宸妃娘娘都赢了。 可是她怎么还会涌上一股难言的孤独? 阿朝泡了好一会儿,也调节了好一会儿,才不叫那种让人害怕的自厌情绪又冒出来。 收拾好小情绪,从水中起身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嗯宸妃娘娘的小心脏,还是蛮结实的。 然而,等阿朝打算出来,吃点甜食,取悦一下自己的时候。 看到空空如也的圆桌时,眨了眨杏眸,不由得一愣。 她的糕点呢? 宸妃娘娘扫视了一圈,有点懵的,整个星辰宫,谁会抢她的糕点? 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龙案前的皇帝身上。 而此时的皇帝陛下,哪有往日的威严,左手拿着半块糕,右手提着笔,正奋笔疾书。 等皇帝将手中半块糕给咽了,打算再去拿,发现盘子已经空了的时候,才微微抬眸。 结果,就对上了宸妃娘娘瞪大的杏眸,小嘴都惊讶地微微张开。 就好像在说:你怎么抢我的糕点呢? 皇帝:“。” “陛下都吃光咯。”阿朝无意识地小小声陈述着事实。 难得,皇帝有点尴尬,面色讪讪地“唔”了声。 皇帝历来注意养生,三餐饮食,皆只吃六七分饱,且不好油腻或是甜食,平日里,再好的糕点摆在眼前,除非宸妃娘娘主动投喂,才会给面子吃上一口,否则,瞧都不会瞧上一眼。 今儿竟然一个人酷酷炫完了一碟子糕点。 除了饿没别的解释了。 记得皇帝顺口提过一句,今个儿晌午前见过老王爷,之后便是去了御马场,午膳的时候到的星辰宫,结果,皇帝陛下得罪了宸妃娘娘,当然没得午膳吃。 之后,又见了一圈朝臣,照理说,去谦淑妃那儿,应该有口饭吃的。 但阖宫上下,皆知皇帝专宠贵妃多时,谁敢开口留人? 万一弄巧成拙,反惹陛下不悦呢? 皇帝就更不会了。 所以,皇帝刚刚压根没多注意,只是批着奏章,有些饿,瞧见圆桌上有碟子吃的,就拿过来了。 阿朝想到皇帝在软榻前,伏低做小的模样,又想到他是饿着肚子陪自己去的御马场,中途,还“炫耀”了一把他研制出的兵器。 别看是宸妃娘娘对弩箭感兴趣,但多多少少,她们的这位皇帝陛下都带了点小虚荣 皇帝嘛,他这个性子,若是旁人不说,他自己是不会到处说自己做了哪些事的? 可在自家小妃嫔面前,还是有点忍不住。 皇帝陛下可不知道,就算今日他拿出了件叫阿朝不感兴趣的,阿朝也会捧场更加不知道,无意识想要显摆的那种心思,被聪明睿智的宸妃娘娘摸得透透的。 皇帝:“。” 阿朝想,一定是她黑化的进度条增加了,不然,怎么瞧着瞧着,稍稍有点狼狈的皇帝陛下,心中的烦恼暂时也放下了,小嘴角也翘起来了。 小妃嫔的坏心眼,藏都藏不住。 诶,她可真坏不,不是坏,阿朝告诉自己,这是人之常情! 皇帝:“。” 看着脸色有点不对劲的皇帝陛下,宸妃娘娘立即给皇帝撒了点小温暖:“苦了陛下了,妾再叫小厨房做点好的来。” 皇帝:“。” 诚然,皇帝也是要脸面的。 “不必了。”皇帝轻启薄唇。 “陛下不是还没吃饱吗?” 刚刚明明瞧见他还想拿糕点来着 皇帝面色如常:“没关系。” 阿朝眨了眨杏眸,就听皇帝又补了句:“朕活该。” 阿朝:“。” 得,皇帝婉拒了她的小温暖。 皇帝语调轻轻的,肯定不是因为被笑话了而生气。 此时的小美人,只穿着件中衣,长发拢在前面,湿漉漉的,娇俏的小脸上多了丝笑意,朝着皇帝走了过来。 先给龙案上,加了盏灯,而后就转到皇帝身后:“那陛下继续看,妾陪着陛下。” 说着,皇帝就感觉肩上多了只小手,力道不轻不重地帮他按着。 再怎么说,今日也耽误了皇帝不少时间 对她而言,这点时间算不得什么,耽搁的时间也在做自己的事但皇帝这边,耽搁的时间,却不得不补回来。 原先宸妃娘娘嗜睡没精神的时候,皇帝来地早来得晚,宸妃娘娘累了自己就眯着了,一眯就是一两个时辰,一点都不耽误事现在可不一样,宸妃娘娘的身体调理好了,十六岁的小姑娘,不管如何闹腾,都精神头十足。 刘大总管现在就担忧着,如今还好再过个十多年,长此以往,他家陛下可怎么吃地消哦?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阿朝一边按,一边思忖着,也不晓得皇帝后不后悔? 内室一片静谧,帝妃两人都被笼罩在光影里,一个伏案批阅奏折,一个被看添香,任谁瞧了,都是一副恩爱情浓的场景。 皇帝看了会儿那盏亮堂摇曳的烛火,眸光微敛。 须臾后,伸手握住肩上的那只小手,将阿朝拉到身边,与他同在龙椅上坐下。 这把椅子,阿朝不是头一回坐,之前觉得有点胳,一直不喜欢,但考虑到皇帝经常坐,所以在下面垫了一层厚厚的褥子,早就不是从前冰凉冷硬的龙椅了。 瞧着皇帝垂着眸子,只轻轻捏着她的小手,一言不发。 “陛下,怎么了?”阿朝小小声问了句。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事瞒着朕。” 虽然靠得很近,但却又好像远了点。 阿朝:! 这还叫没什么? 阿朝闻言,小脑袋嗡嗡作响,不禁怀疑,皇帝是不是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了? 难不成是刚刚去沐浴的功夫,皇帝发现她藏的那两枚箭矢了? “陛下怎么这么说?”阿朝心头涌起些许小心虚。 话音刚落,阿朝就瞧着皇帝,似乎是带了点失落,微微叹了口气:“看来是真有事瞒着朕了。” 阿朝:\"。\" 阿朝反应了一瞬,才发现自己又犯蠢了,被皇帝给钓鱼执法了。 诚然,这不算钓鱼执法,这些日子,宸妃娘娘时不时就有点反常金牌令箭,昨日的噩梦,今日大皇子的事 人都有思维惯性,若是怀疑的一件事得到证实,有了定性,那这个人做的其他事,是否无辜,都会和证实的那件事,联系起来。 尤其是,三件事中,若有两件事都是故意为之,第三件,到底是不是故意,也就不重要了。 没等阿朝开口,皇帝又道:“今晨,不是有话同朕说吗?” 说罢,就拿了块干净的棉巾,帮小妃嫔绞着湿漉漉的头发。 是了,今晨宸妃娘娘“做了噩梦”,欲言又止的,和皇帝还有话没说完。 阿朝没吭声,耳边只有棉布与头发摩擦的沙沙声。 美人乌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上,湿润而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叫人心驰神往。 皇帝继续轻轻擦拭着,手法温柔又细致。 隔着青丝,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或许是皇帝清楚,两厢对视,他的阿朝,永远是吃亏的那个,所以留下了一点小小的空间。 “阿朝,朕也不是每回都能猜中你的心事只有同朕说了,朕才能知道有些事,朕做,比你做要容易。” 皇帝洞察人心,但并不是真地有读心术。 宸妃娘娘有事瞒着皇帝,皇帝知道宸妃有事瞒着他,宸妃娘娘也知道皇帝知道她有事瞒着他,但因为两个人都心有顾忌,谁也没办法先开口。 宸妃娘娘是个小胆子,羞耻心还强,哼哧哼哧埋藏一个秘密不容易,不知道费了多少小脑筋。 皇帝都不忍去挑破,朝堂权谋,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多了,这并不难。 可是,渐渐的,皇帝发现,没挑破,他们的距离好像还是远了。 皇帝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想问一句。 而宸妃娘娘宸妃娘娘就更不用说了,她不敢说,不敢赌更没办法解释。 作为苏家三姑娘,她当然希望自己的血亲,都能好好的不是现在,而是一直都好好的。 但是非对错,不是她来定。 天下人,谁都能谴责苏家,但是阿朝不能;同样,苏家三姑娘作为受苏家庇佑的人,也没有资格去让那些人,放弃谴责。 如果齐慎不是皇帝,阿朝或许会同他说,两个人一道,重血脉亲情,而轻朝廷律法。 但他是皇帝,他所有的身份中,最不重要的,就是苏家三姑娘的夫婿。 同一件事,立场决定态度。 就像史上那些草根出身的开国皇帝,刚开始跟随在身边的小弟,不乏身犯命案,做过恶的,这时候,还是草根的开国帝王,往往都是为了义气,为了自己的小弟,甘愿坐牢,甘愿和朝廷对着干不管对方犯了多大的罪,都要保下他。 可一等自己当了皇帝,成了律法的缔造者和掌权人,和小弟们也还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可是,你要再敢犯法,哪怕是和当年一样的事情,试试看? 所以。苏家所有姑娘,苏妙苏夕,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和夫君实话实说,因为不管是陇西侯还是谢小侯爷,他们都不用对最后的结果负责,反正上面有人顶着; 但皇帝上面没人,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对立面。 苏家三姑娘只能一点点地试探,身为苏氏女,为苏国公府上下,不止是她的亲人,去争取一点,她评估过,觉得不过分,皇帝也能接受的“恩赐”。 这么来回地拉扯,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偏偏,谁都没办法将对方拉到和自己一边,同理,谁也不能完全站到对方那边。 宸妃娘娘累,皇帝也累。 宸妃娘娘是没有放手的机会,她是个双手被束缚住的小姑娘,风筝线的另一头在皇帝手上但他怎么会放手? 力道太轻,风筝会飞远;若是太重,风筝会被扯坏; 第656章 娇娇儿,你看谁不顺眼 说白了,皇帝希望自家小娘子能真正的高兴些,而他,为了达到叫她高兴的目的,也能少走些弯路。 阿朝鼻尖蓦地一酸,低着小脑袋,心里有点小难过。 皇帝就瞧着小美人,揽着他的脖颈,将小下巴歪在他的肩上。 “妾不知道该怎么说。”阿朝语气淡淡的,带了丝疑惑。 “妾有点难过。” 宸妃娘娘糯糯道。 \"哪里难受?\"皇帝扶着她的腰身,旋即问道。 阿朝垂了垂眸子:“心里难受。” 皇帝:“。” 皇帝微微一愣,诚然,皇帝的头一个念头,就是小妃嫔余毒未清。 阿朝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因为这是件连她自己都摸不着源头的事。 她怕皇帝会觉得莫名其妙,也怕皇帝会觉得不耐烦说出她变了,等等表明以前更好,而现在不好的话。 因为别说皇帝了,就连她也更喜欢从前啊可她一点都不想承认 感受到阿朝的小心翼翼,皇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缓问道:“因为什么难受?” 兴许是憋的有点难受,兴许是相互依偎的这个人,是目前她唯一能倾诉的人但阿朝还是很小心,很有分寸。 “妾也说不准找不到规律,明明上一秒还高高兴兴的下一瞬。” 下一瞬就会莫名其妙地否定自己。 这种感觉叫她害怕从小到大,要说这世上,谁最爱苏家三姑娘,谁最认可她是个好姑娘没有离开过的,只有苏家三姑娘自己。 也是在晚上,皇帝又问到了,别的不能说,又不好一句话不说。 更多的,或许是阿朝想看看皇帝的反应。 显然,皇帝是叫她说诉求,宸妃娘娘说的,超出了皇帝的认知。 上一秒还高高兴兴下一瞬就变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阿朝偷偷觑了眼皇帝,发现他正皱着眉,杏眸中有点失落。 可是,她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她有点后悔了,果然,皇帝也不知道原因她说了,说不定他还要觉得她奇奇怪怪。 瞧着皇帝似乎要开口,阿朝赶紧开口:“兴许是妾昨晚没睡好今日累着了。 “总有个缘由。”皇帝低声思虑道。 诚然,在皇帝那里,睡不好或是累着了,已经不算理由了。 起码,和上一秒高高兴兴,下一瞬就难过不同。 阿朝小脑袋埋地更低了。 如果可以,她想飞进皇帝的脑袋里,将这段记忆清除了。 呜呜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皇帝正儿八经地问了句:“娇娇儿,你有没有看不顺眼,或是讨厌的人。” 阿朝微愣,呆呆地瞧着皇帝,显然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可皇帝紧接着又道:“成王妃怎么样?” 皇帝能想到的,无缘无故就对着小妃嫔释放过恶意的,成王妃排头一个。 阿朝:“。” 这会儿,阿朝也顾不得自己的小情绪了,她觉得皇帝是误会了什么。 “妾都许久没见过她了。”阿朝懵懵的。 “朕知道那便是大皇子了。”皇帝自顾自道。 “大皇子不好太过分。 阿朝:? 说到大皇子,皇帝明显犹豫了会儿,但也没多久。 “朕其实早就该好好管教他,背后议论长辈,揣度君父先帝的一些法子,虽然有些不妥,但现在想想,大魏开国以来,再没有比先帝诸位皇子成才更多的,可见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阿朝:“。” 阿朝越听越觉得不对头,皇帝这是理解到哪一步,竟然都开始认为先帝的教育方式,有可取之处了? 但其实他说的也都是事实。 论皇子的成才率,大魏开国以来,还真没有能同先帝相提并论的。 毕竟皇子身份贵重,天底下没有多少父亲能狠得下来心,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到战场上拼杀的。 即便是真地上了战场,也轮不到皇子拿刀拿枪,顶多做一个监军,占一个名头罢了。 “ 妾不是这个意思。” 阿朝想解释什么,可是呀,越解释越乱。 偏偏皇帝这会儿对她的胡言乱语,听得格外认真。 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朝:“。” “朕大概明白了。” 就在宸妃娘娘想要“以权施压”,强硬地扭转这个话题的时候,皇帝开口了。 他说他明白了 阿朝给了他一个怀疑的小眼神。 皇帝稍稍往后靠了靠,好让自家小妃嫔能更舒服些。 目光落在她皱着小眉头的脸上,不自觉地想要去抚平,语气也更轻了。 尤其是在深夜里,叫人听着莫名觉得安心。 “你说的情况,朕确实是头一回听说但既然出现了问题,咱们就去解决。” 阿朝杏眸微愣,抬眼瞧着皇帝。 别的不说,这句话皇帝绝对是坦诚的。 元德帝自己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如果是身体上的病,那就找柳大夫。 若是心中难过,那就在心理上寻找一些慰藉。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让曾经欺负过自己的人,倒点小霉,绝对是一件痛快的事儿。 阿朝眨眨眼,她好像明白了一点皇帝的意思。 皇帝确实不明白,也的的确确是在想办法,为她找缓解的法子。 诚然,皇帝就是从刚刚,小妃嫔沐浴回来,看到他饿地不行,略显粗鲁地吃了一碟子糕点,之后那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得出来的灵感。 所以说他狼狈了,她就能高兴? 那可就太容易了 当然皇帝陛下没有那么多狼狈的时候,但是可以抓几个和小妃嫔有“仇”的。 这种隐匿的小心思阿朝怎么可能承认呢? 皇帝瞧了她一眼,立马就体察上意,面色如常地贴心补了句:“你放心,朕让刘全暗地里安排一下,不会太过分,也不会叫人联想到宫里。” 阿朝:“。” 阿朝后悔了,是真地后悔了。 她不该怀疑皇帝的钻研精神。 直到头发彻底干了,宸妃娘娘都苦着一张小脸,听着最擅长玩弄权术,在她面前用着最一本正经的语气,低声和她出谋划捉弄人的法子。 这可很不“元德帝”呀 最后,宁华殿内室中,几乎只有皇帝一个人的声音,他的声线略低,若是在朝堂上,不免叫人心生敬畏。 但此刻窝在他的怀里,说的又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倒成了催眠了。 阿朝的杏眸越眯越小,最后上下眼皮儿,一张一合,跟打架似的。 迷迷瞪瞪间,还不忘时不时,应一声。 “娇娇儿,你是不是困了?” 皇帝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迟疑道。 “好好。” “阿朝。”皇帝略微皱了皱眉。 “阿朝好陛下也好。” 小嗓音断断续续的,显然已经迷糊了。 皇帝:“。” 皇帝愣了会儿,看着怀中人连做梦都不忘夸自个儿,唇角微微扬起。 阿朝这会儿正迷糊着,但也不是毫无知觉,只是没什么时间概念,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着,过了会儿好像被安置在了榻上。 只是最后入睡前,某个人又凑到了她的耳边,声音飘渺都落不到实处,但阿朝还是听清了。 “你放心,朕出征之前,一定帮你解决问题。”某人道。 阿朝:“。” 阿朝忽略了后半句,而前半句,一直在梦里盘旋。 还有两天,皇帝就要出征了只有两天了梦里的苏家三姑娘,简简单单的,有点舍不得。 翌日一早,还是皇帝先醒过来。 稍稍一动,怀中人就嘤|咛一声。 见将人弄醒了,皇帝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宸妃娘娘的杏眸就半张开,没睡醒的小脸儿红红的,埋在被窝里。 皇帝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朕先去上朝,今日多睡一会儿。” “哦陛下别忘了用早膳。”阿朝半梦半醒地嘱咐道。 显然还没忘了皇帝昨日饿肚子的事儿。 皇帝:“。” 因为皇帝要御驾亲征,朝堂上这几天需要安排的事,自然多了不少。 好在各个衙门,行事都各有章程,只要遵循旧例,就不可能出什么乱子。 朝中重臣,这几日下朝后,皇帝几乎都召见了个遍。 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批了,人格外多些,成群,下朝后,单独到勤政殿的偏房,一批出去,一批再进来。 简单来说,除了和皇帝表表忠心,就是说说在皇帝离开帝都后,自己该如何如何 朝臣们多,皇帝可就一个,真要促膝长谈,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 蔡莛和薛道这一波,聊完了要事,正好赶上了用午膳的时候,陛下隆恩,留了他们一道用膳。 从去年年节开始,这两位大人便受到了重用。 尤其是薛道虽然还是在京兆府,但今年的京兆府尹和去年的已经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去年的那是什么? 世家林立,纵使他精明强干,但也少不了要左右逢源,什么事都受掣肘。 如今可就不一样了。 世家虽然还有不少,但最有实力的那几个已经倒了,像宇文家虽然实力不弱,但自从章怀太子过世后,就低调多了。 世家和他们这些寒门朝臣,大多都是此消彼长。 京兆府尹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除了陛下吩咐的那些事儿,其他的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做的事儿,京兆府上下的政绩,都高了不少。 再者,单单是能被陛下重用这一项,就算现在拿个一品大员和他换,薛道也不会去换。 毕竟,可不是每个一品大员,都有机会和皇帝一起用膳的。 “陛下,臣和蔡大人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愿吾主此行顺利,剿杀贼寇,凯旋而归!” 刘大总管:“。” 蔡莛:“。” 蔡莛当然也不是傻白甜,只是反应没有他快。 瞧瞧,这就是区别,一个还在考虑着桌面上没有酒,怎么开这个头? 另一个茶杯刚刚才满上,就已经开始了。 以前嘛,他们俩上下级的关系非常明确。 可如今,虽然早朝的时候还是蔡莛站在前面,但明眼人都知道,凭借薛道薛大人的才干,又还年轻,早晚能走到他前面。 所以这会儿比他先开口,还真算不上是僭越,或是越俎代庖。 没看人家拍马屁的时候,还顺带着照顾了他的心情吗? 有了薛道在前面打样,蔡莛也是有样学样地说了一番对皇帝陛下的祝愿。 只是皇帝在谈完正事,虽然邀了这二人一道用午膳,但显然心思已经到了别处,刚刚甚至有些愣神,薛道说完了,才收敛了思绪。 看着下首举杯的两人,也很给面子的,抬了抬手。 “两位爱卿有心了。” 薛道一瞧,眸光微闪,看出陛下似乎在思虑别的事情。 人人都喜欢听好听的,但该在什么时候说,还是有讲究的。 看出这点,直到午膳结束,薛大人都再也没有开口。 倒是漱口之后,皇帝又主动问起了一个人。 “近日两位爱卿,可同沈御史见过?”似乎只是君臣间的闲聊。 蔡莛微微一愣,立马反应过来陛下问的是谁。 如今的大魏朝堂御史台中,还有哪位御史,比一回,将苏家秦家,皇后贵妃参了个遍,甚至是陛下本人的账,都敢查的沈宁折沈御史还要有名的? 蔡大人其实年轻时候的性子和沈宁折有点像。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摸清这位沈御史的路数以及目的,以为是沽名钓誉,想要名垂千古之辈。 可这些日子,看着他确实兢兢业业,并非只有一腔愤勇的愣头青,也在干些实事。 虽然因为沈宁折犯了众怒,不好接近,但心底,还是很欣赏这个人年轻人的。 只是刚刚听陛下的话音,实在摸不准陛下对此人的态度。 “沈御史,身负皇命,监察朝臣和世家,蔡家也在其中,臣自知应该避嫌,所以少有往来再者,沈御史确实住地偏了些。” 第657章 太聪明,也是一下种苦恼 “住的偏?”皇帝态度不详,顺着蔡莛的话问了句。 蔡莛斟酌着语句,回答地小心翼翼:“回陛下,京都百官,除了世家勋爵,有祖上留下来的府邸,其他的,为了方便上朝,处理政事,大多都在宫城附近的民巷,或是置办或是租住宅院。” 说到这里蔡莛顿了顿,才继续道:“臣也是听说,沈御史到现在还住在,中举前租的一间民房。” 话音刚落,刘大总管就多看了蔡莛一眼。 这话答地有点意思。 一来,蔡大人看不透陛下对沈宁折的态度,加上沈宁折得罪的人太多,用避嫌这个理由疏远之,刚刚好。 二来看来这位蔡大人,虽然不那么圆滑,但心里也有本账内心深处对沈宁折还是欣赏的。 不然,怎么暗戳戳地告诉陛下,沈宁折自身廉洁,做官也有一两年了,即便御史台再穷,一个七品官员,租一个离宫城稍稍近些的宅院,还是不成问题的。 薛道当年刚做官时,在京都没有宅子,根基未稳,还未将一家老小接来的时候,也租住过一段时间。 但绝对没有沈宁折这般穷 然而就在蔡莛等着,陛下再多问一句的时候,皇帝却好似对沈宁折的境遇不大在意。 要知道,若是真地看重,听了蔡莛这话,说不得就要赐给沈宁折一处像样的宅院,或者赐些金银。 这样不管不顾难不成陛下真地对沈宁折心怀芥蒂? 薛道想地显然要更多些。 若当真厌恶陛下有一百种法子治他,压根连提都不会提,怎么可能问出一句,他们最近有没有见过沈宁折沈御史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再说了,端看他那个小师弟这段日子得罪人的架势,倘若背后没有人维护,早就被弄死千百次了。 的确,身为柳阁老的门生,沈宁折可以得到如柳阁老一般,耿直之臣的维护。 可光靠这些人的维护,远远不够。 有这个能力,又愿意让沈宁折继续查下去的,整个大魏,唯有陛下一人。 “可见陛下有识人之明,沈大人不负皇恩,廉洁奉公。” 在官场上,薛道从来都不是立场坚定的人。 唯一坚定的,就是陛下的心意。 “说来,同为柳阁老的门生,臣真是惭愧,已经住上了三进的大宅子。”薛大人的语气那叫一个惭愧遗憾。 皇帝:“。” 蔡莛:“。”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薛道当了十多年的官,正二品的朝廷大员,年节里,或是办差得力,陛下还额外有赏赐。 都说元德帝比先帝抠门,对那些尸位素餐,压榨百姓只会逢迎的世家和宗室来说,确实不如先帝大方。 但对干实事或者有功之臣,起码在赏赐上是不会亏待的。 而逢迎皇帝,绝对是薛道最不起眼的一点能力才是王道。 要是连他都买不起宅子,那可就真是个笑话了。 再说了,先帝那时挥霍无度,四处行宫林立,但帝都百姓日子过得并不好,人口不多,宅子也便宜。 可是元德帝登基后,帝都渐渐恢复繁华,宫里面的日子差了,但老百姓的日子却实实在在地好了,帝都人口自然越来越多宅子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很不巧,沈宁折就赶上了价格最高的时候,又刚刚做官,没有积蓄,当然买不起。 再说,如今的情形,不管买得起买不起,真穷还是假穷都得继续“穷”下去。 蔡莛还没转过弯儿,尤其是他们走之前,陛下当着他们的面,让人给沈宁折送六十斤木炭过冬 这是个什么路数? 蔡莛和薛道一起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头雾水。 “薛大人你说陛下这,算是赏赐吗?”蔡莛迟疑问道。 毕竟搭档了诸多事宜,和薛道虽然算不上朋友,但有些事还是可以互通有无的。 对于揣度陛下的心意,薛道胜过他 “自然是赏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薛道笑道。 “那为何偏偏是六十斤木炭?” 要么就不赏赐,要么就赏宅院,赏六十斤木炭,到底是真心赏赐,还是在嘲讽沈宁折假惺惺装穷呢? “下官猜测,陛下出征之前,独独在我与大人面前提到沈御史,应该是保全之意。” 蔡莛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难得谦虚求解。 “请薛贤弟不吝赐教。” 薛道:“。” 能得蔡莛这一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薛道当然不可能藏私,陛下说一半藏一半,不就是叫他和蔡莛琢磨的意思吗? “大人想想,沈御史如今的处境,陛下赏赐些别的,怕是也无福消受更坏了沈御史的初衷,清查贪墨,由西南而起,再至中央,早晚也会由中央,推及到四面八方如今沈御史的日子虽然苦些,但却也免了许多麻烦,不至于落人口舌。” 说白了,一个主查贪污的人,自身廉洁除外,和百姓靠得越近越好。 用一个富可敌国的人去查贪,说出来谁信呢?哪怕为官廉洁,都是自个儿的银子关键是没有公信力呀。 如同薛道,还有蔡莛,去查陛下指定的事情还成。 但是沈宁折,除了已知的,他要去挖的都是未知的。 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何况是大臣,不说蔡莛,就是薛道,他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在他的家乡,有没有那么一个两个亲眷,仗着他在帝都为官,横行乡里的。 人心隔肚皮,大多人只能管好自己,哪怕是亲兄弟亲骨肉,这种事也防不胜防 所以大范围的查贪,沈宁折只能将自己打造为一个孤臣,只遵律法,忠君爱国。 没有姻亲,更不能有把柄落在旁人手中。 “沈御史身负重担,陛下又即将出征接下来的差事怕是道路艰难,同朝为官,咱们合该帮衬着些。” 薛大人这话说地,就和之前苏国公去世,打算拉沈宁折背锅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想想也是,不管是让沈宁折背锅,还是如今互相帮衬,那都是陛下的意思。 这时候蔡莛也明白了,陛下这是怕自己不在帝都,沈宁折连能拿来当令箭的鸡毛都没了。 这段时间又得罪了一圈人,有所忌惮的人还好,怕就怕又出个愣头青,被沈宁折的不留情面给激怒了,下手没个轻重,真叫人给嘎了,也是有可能的。 六十斤木炭,不多不少,勉勉强强熬过一冬,不怎么暖和,但也冻不死。 同样的道理,除非沈宁折真地扛不下去了,才需要他们出手相助,否则,还是不要管。 蔡莛看了眼薛道,心里头碎碎念。 嗯有时候啊,也挺不想做官的。 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还是摸不透陛下的心意? 薛道:“。” 薛道若是知道蔡莛是这个心思,估计自个儿也该叫苦了。 蔡大人有什么苦的呢? 他们这些人的心思,能力,陛下是最清楚的那个。 让猜不透的人少猜点,能猜的人多猜点。 倘若今日他不在场,陛下单独面对蔡莛的时候,估计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同样的道理,若今日只有他,只会更难猜 如同蔡莛这样的,即便没有猜透,陛下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自然也就不会生气。 但要是他已然锋芒毕露,但凡猜错了一次,陛下怕是就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 诶有时候太聪明,也是一种苦恼啊! 蔡莛:“。” 此时,最该松一口气的,应该是沈宁折。 如同柳阁老所料的一样,单就这一件事,陛下会支持他。 倘若真要害他,这会儿送来的就不是木炭,而是金银珠宝了。 “这会儿,偏殿可还有人候着?” 若是不在星辰宫,皇帝一向不怎么午睡。 “回禀陛下,今个儿该见的朝臣都见完了只有吴王,前两日就递了折子,只是陛下不得空,同恭王一道给陛下进献了几张猎得的狐狸皮毛,奴才替陛下收下了今日吴王又递了请安折子,陛下可要见一见?” 皇帝闻言,揉了揉眉心,随口问到:“又挨打了?” 刘全:“。” 陛下会问这个一点儿也不奇怪,吴王进宫,十回有八回就是为了这事儿,八回里就有七回被陛下拒之门外的。 被自个儿王妃给揍了,哭唧唧的来找皇帝给他做主,皇帝不给他再添上一脚都算好的。 真地为了这事儿惩戒吴王妃,也确实丢不起这个人。 但现在,刘大总管听着陛下这话音,哪哪儿都感觉不对劲。 没了原来的怒气,好像皇室子弟被媳妇给揍了,也不觉得丢人了 “看脸似乎是没有。”刘大总管如实禀报。 皇帝微微颔首,不知想到什么,淡淡道:“那就叫他现在过来。” 吴王府,离宫门口极近,两刻钟的功夫,吴王就收到消息进了宫。 吴王这会儿正坐在辇轿上。 “殿下,陛下对您可真是恩宠恭王殿下进宫,可都从来没有做过辇轿。”吴王身边的随从,适时拍着自家主子的马屁。 他这活儿实在不好干,毕竟吴王实在是少有什么值得吹嘘的事。 总不能说,他是整个皇室,最扛打的? 吴王也是受宠若惊啊。 他哪里有过这种待遇? 他都没抱太大希望,皇兄能见他 吴王也挺不容易的,作为宗室里唯一一个,难得在奴才面前可以显摆一回的主子,当然不会放弃这个臭|屁的机会。 “那是,九弟毕竟那时候年纪尚小,自然是比不得我同皇兄的情分。” 皇帝:“。” 这话倒也不算虚荣,若是论一起挨打的情分,的确还是年纪相仿的,一起挨打的次数多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吴王的眼光确实不错,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自家六哥身上那股领袖的气质。 当然了,吴王能坐轿子和情分没什么关系。 皇子们大多弓马娴熟,吴王比皇帝还要小一点儿,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两步路的功夫,哪里用得着坐轿子? 但偏偏吴王没有几位兄长那般勤于武事。 尤其是十多岁的时候,章怀太子薨逝那回,挨了那么一顿打,腰上落了毛病。 以前还没觉得,今年初冬的时候,就已经请了两回太医了。 包括如今专门给宸妃娘娘照看身体的柳大夫,皇帝也让他去吴王府瞧过。 只可惜术业有专攻 这事若是落在别的皇子那儿,影响骑马射箭,建功立业,那都是致命的打击。 但吴王,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受不住疼 吴王猜,皇兄应该记着这事儿,毕竟当初,他们是一道挨地打。 顿时,吴王心里暖暖的 果不其然,进了勤政殿,行礼问安过后,皇帝就问了这事儿。 “皇兄放心,只有前两日化雪的时候稍稍难熬,不是什么大事儿。”吴王乐呵呵道。 笑完还是忍不住感动了一句:“原来皇兄都记得。” 皇帝:“。” 挨打挨在自己身上,元德帝又不是真地铜墙铁壁,只是当时能扛罢了,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即便是不记得,吴王受了腰伤这事儿,也很难不知道 刘大总管看着吴王殿下的神情略带了点同情。 这位主还不知道,吴王妃为了防止他在外面继续拈花惹草,再勾搭什么年轻的小妇人。 估摸着现在整个帝都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知道吴王殿下腰不好了。 这事,陛下知道,但陛下不管。 吴王:“。” 第658章 吴王进宫 吴王不过一个闲散人员,自然没有什么要紧事。 但是在帝都中的兄弟,也就恭王和陛下。 他和恭王倒是隔三差五就聚上一聚,陛下虽然离得近,但政务繁忙,又处在权力中央,除非一年里的几个节日,或者外邦朝贺,又或者是寿诞之类,否则并不常见。 再者,吴王之前老是惹些狗屁倒灶的麻烦,陛下看他那个眼神都凉飕飕的,吴王自然心里犯怵。 近来他表现良好,没有再和自家王妃华山论剑,腰杆自然硬一些,加上皇兄即将御驾亲征,作为皇兄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兄弟,这个时候自然该多关心关心。 按照吴王妃的意思,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四个孩子不能如此。 起码不能叫陛下,将他的四个侄子侄女给忘了。 吴王的四个子女,嫡长子和嫡长女都是吴王妃所出,两个小的,是姬妾所生。 吴王妃这人,虽然性子刚烈脾气暴躁了些,但对手底下的庶子,只要照规矩养在她身边的,都不曾苛待。 “不是臣弟吹嘘,臣弟小时候虽然对读书不感兴趣,学地也是一知半解,但臣弟家的良哥儿,可是十分勤奋好学还有柔姐儿。”吴王说起孩子来,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兴许是因为先帝的几个皇子自己淋过雨,等自己有了孩子后,多多少少都娇惯了些,即便是性情冷的,也不曾过于严苛何尝没有弥补自己遗憾的意思? 当然,皇帝在召见的时候,就没指望能和吴王讨论什么高深莫测的话题。 办事的时候和聪明人办事,但若是疲惫的时候,还是和吴王这样的,说话要轻松些。 “良哥儿今年九岁了。”皇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了句。 吴王微愣,继而面露喜色道:“皇兄好记性,良哥儿刚满九岁去年为陛下贺过寿的。” 宗室里的孩子多,皇帝也不是每个都能记得。 一般带进宫,若是跟着吴王,还能见上皇帝一面。若是跟着吴王妃,自然去的是后宫。 虽然是亲叔侄,但是一两年见不到一回也实属正常。 皇帝轻轻嗯了声,继而看向刘全:“朕怎么没在尚书房见过?” 吴王闻言,不等刘大总管开口,先行解释道:“是良哥儿前两年,得了场风寒,之后身子骨弱了些,在家休养了许久等好了后,岁数已经过了。” 历代尚书房本来就是为皇子而设,没有皇子,或者皇子没到读书的年纪,尚书房压根连开都不会开,宗室里的孩子,要么就上在宫外设立的族学,要么就一家请一位大儒,关系近的几家孩子,凑到一起读书。 当然,这都比不上尚书房。 等尚书房开了,各家自然都削尖了脑袋往里进。 除了和皇家的远近,孩子的年纪也很重要。 “既然身体养好了你回去跟王妃商量商量,如果愿意,就让良哥儿进宫同他的兄弟们一道读。”皇帝淡声道 吴王神情一怔,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皇帝说了什么。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 “皇兄隆恩,哪有什么不愿的?宫里请的大儒,自然比臣弟府上的要好!”吴王激动道。 第659章 成王妃告状 不仅仅是大儒,更有价值的是人脉。 同样都是堂兄弟的关系,自然是从小一处读书,情分更深。 还有就是陛下,两位皇子都在尚书房,陛下少不得时不时要去瞧上一瞧,多见上两回,印象不就深了吗? 吴王再蠢,也不会连这个都不清楚,连忙应下,生怕皇兄反悔。 哼,回去看那个母老虎,还说不说他,整日游手好闲! 以前吴王妃就提出过,叫他也在陛下面前争取争取,奈何吴王不敢。 没想到皇兄竟然主动提了 吴王刚准备再说两句感激的话,突然想到什么,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道:“陛下,您还记不记得礼王世孙。” 看皇帝的目光转向他,吴王才继续小心翼翼道:“前段时间礼王世子不是过世了吗?臣弟就将世孙接到了自己家中,和良哥儿一道读书那孩子和他父亲感情深,一直闷闷不乐,这段日子才好些,但若是良哥儿他们都在宫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礼王府那点丑事,在宗室内部,已经是人尽皆知。 只不过人死如灯灭,事关皇室颜面,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罢了。 “那就一道接进来。”皇帝今日倒是很好说话。 顺便还问到了吴王嫡长子立为世子的事儿。 亲王的嫡长子,九岁上下,也该立为世子了。 吴王现在有点飘飘然,抬眼看着自家皇兄,感觉都柔和了不少。 莫不是皇兄知道他在家里受气 特意给他恩赏,好让他能一振作夫纲? 皇帝:“。” 皇帝也多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虽然帮不上什么忙,还总是着旁人的道,惹些上不了台面的麻烦胆小怕事,怂包一个 吴王:“。” 皇帝抿了口茶,想着,倒是有一个心软的好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软也成了元德帝眼中的好处了 刘大总管看着得意洋洋的吴王殿下,在心里琢磨着,这事儿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自然是吴王一家,但多这么两个同样勤奋好学的小伙伴大皇子可未必高兴。 连刘大总管都看出来了,大皇子这孩子,优越感十足。 但若只是身份上的优越感,太过浅薄。 仗势欺人的皇子,皇帝定然是不会喜欢的。 所以大皇子享受的优越感,是能靠着自己勤奋好学,在一众堂兄弟中,鹤立鸡群。 就现在尚书房的那些孩子,大皇子不说是最优秀的一个,但也绝对是其中之一。 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陛下新增了这两个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大皇子打了一年的怪兽,就差最后一刀,又从天而降两个更厉害的。 若是做学问,当然是身边有越厉害的人越好,可以互相切磋共同进步,避免成为井底之蛙。 但若是更在意那种独占鳌头的优越感,自然是排在自己前头的人越少越好。 大皇子的心性,确实需要磨一磨了 只是陛下和两位皇子不大亲近。 平日相处,两位皇子颇为拘束,陛下也不是会和儿子开玩笑的父亲,况且这三位,一举一动都被前朝后宫紧紧盯着这样也好。 吴王又说了会话,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刚打算起身谢恩离去,从外头就进来了个小太监。 “启禀陛下,成王殿下进宫了,就在勤政殿外。” 刚过晌午不久,按理说有点眼力见儿的,都不会这时候进宫,万一陛下在午睡呢? “成王说没说,所为何事?”刘大总管替自家陛下问道。 皇帝坐于上首,没什么反应。 “成王殿下没说。”小太监面带犹豫,说地小心翼翼。 “但奴才瞧着,成王的脸色不大好看,有些焦急还有成王妃,这会儿也进宫了,听瞧见的宫女太监说,成王妃是一路哭哭啼啼去的凤仪宫。” 皇帝神情微顿,看向刘大总管。 刘全暗自摇了摇头,这事儿不是他干的啊。 听这话的意思,成王这是做了什么事,成王妃忍无可忍,跑到秦皇后那告状了 “让他进来。”皇帝沉声开口。 成王是宗室里为数不多能办事的,很少惹什么麻烦,这回皇帝要去沧州,他也要随行。 吴王一听是成王的瓜,屁股又坐了回去。 成王的脸色确实不好,下巴也被人挠了一把红色的血痕格外明显。 看到旁边坐了个兴致勃勃的吴王,顿时面色微变。 但此时已是退无可退,吴王已然起身凑了上来,殷勤道:“哟,你这又是被谁给挠的?啧啧。” 成王:“。” 看着吴王那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成王心里头直窝火,奈何陛下坐在上首,不得发作。 看着成王越来越差的脸色,吴王心里头别提多高兴。 从他成亲之后,挨了第一顿打在宗室扬名,成王这个损色,每回见面寒暄都变着法的拿这事损他。 该,这回轮到他了,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成王没理他。 他又不是吴王,和媳妇打了一架,没打赢就要进宫和皇帝告状。 他是因为成王妃哭哭啼啼跑去凤仪宫,来向陛下告罪的。 待会儿还得去凤仪宫,将人领回去。 “都是臣治家不严,才使得王妃言行无状进宫搅扰皇后娘娘,请陛下恕罪。” 成王要脸面,也知道陛下一向厌烦这等事,故而只认罪,没有多说别的。 果然,皇帝连问都没问,只说了两句关于出征的事儿,就将人打发去了凤仪宫了。 一来,皇帝绝不可能为成王妃做主;二来,这等家庭琐事,皇帝也不屑去管,或是安抚,或是训诫,都是秦皇后的事儿。 吴王看着成王萧索的背影,意犹未尽,转而和皇帝笑道:“敢这么对成王兄的,还能让成王兄费心维护的,估摸着只有府里的季侧妃了。” 第660章 原来是这个意思 对于宗室里的八卦传言,尤其是成王的,吴王难免格外关注。 前后一联系,就猜到了是什么事儿。 这事儿还得从,皇帝决定御驾亲征,勾定随驾名单,成王也在其中说起。 成王在皇帝的堂兄弟间,算是上进的,小时候,和皇帝之间除了一条“狗命”之外,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成王识时务,皇帝也赏识。 成王嘛,为人处事没有什么大毛病。 年轻的时候,就不大喜欢先帝这个皇叔给自己选定的王妃,但既然成了婚,又是先帝指婚,两姓联姻,日子得过下去,这世上大多数人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和成王妃还算相安无事,两人生下了一儿一女,也是成王的长子和长女。 但偏偏,后来成王妃越来越不着调,做事偏激,一回两回地,在他的后宅搅动风云。 成王意识到不对劲时,成王妃已经害了好几条人命了。 但为了嫡长子和嫡长女的前程,成王一直没有发作,但再想他和成王妃相敬如宾,也是不能了。 为了恶心和辖制成王妃,成王府的后宅是越来越热闹。 各式各样的美人天天在成王妃面前舞来舞去,成王妃那个气呀。 但这时候,成王对她越来越不耐烦,为了孩子和家族颜面,成王妃也不敢再做什么,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直到季侧妃入府,成王殿下老房子着火,那叫一个宠爱。 当然,专宠是不可能的,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偏爱。 可是这份偏爱,就像是针一样,狠狠地扎在了成王妃的心里。 若是这季侧妃恭顺贤良也就罢了,偏偏她最是骄横,成王妃说她一句,能顶十句的那种。 对待其他姬妾和成王的子女,也没有多友善。 人不患寡患不均。 没有看过成王爱人的样子便罢了,见过了,心理可不就不平衡了吗? 又觉得自己当年好像也没犯多大的错。 这也是成王妃为何当初,一见面就对宸妃娘娘恶意满满的缘故。 她私以为自己和秦皇后很像,皆是被狐媚子抢了夫君的宠爱和权势,而将宸妃娘娘和季侧妃归为一类。 成王要去沧州的消息一传开,成王府内便开始人心浮动。 而成王殿下那位心爱的季侧妃,比原先更闹腾了,常常一言不合,就要闹脾气。 吴王说地那叫一个津津有味,沉浸在和自家皇兄分享八卦的喜悦中。 丝毫没有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可刘大总管知道啊。 他家陛下哪里是喜欢听八卦的人,就算是听,说八卦的,也得是小绵羊那好听的小嗓音。 若是以往,皇帝陛下一个眼神过去,吴王就得灰溜溜地退下了。 可是今天,皇帝对自家弟弟格外慈爱,慈爱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竟然是将这个八卦听完了,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中,带了些许思量。 最后看向吴王,意味不明问道:“她为何要闹腾?” “哈哈哈哈哈哈,皇兄,您不知道成王兄的心肝,今年不过二十,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刚满周岁。” 皇帝陛下就见自家弟弟,眉飞色舞,满脸满眼的幸灾乐祸,继续哈哈笑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的,他是怕成王兄那个老登倒霉,遭遇不测,一命归西。” 皇帝:“。” 吴王这话说地正起兴,压根没有发现上手自家皇兄已经变了的脸色。 “可是那个老登,不管人家怎么暗示,都没往这方面想活该,不挠他挠谁?” 皇帝:“。” 这也实在怪不得季侧妃,毕竟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万一呢?万一成王真地倒霉中了暗箭,或者是染上了时疫,一命归西,到时候成王世子承袭王位。 她们孤儿寡母的,落到成王妃手上,怎么可能还有好日子过? 当然,也怪不得成王,他哪里能想得到,自个儿这还没走,自己的侧妃已经想到自个儿归西之后的事儿了。 季侧妃也着实没什么耐心,跟成王示弱暗示他听不懂,故意让成王知道成王妃对她是个什么态度,他还是没往这个方面想。 最后,季侧妃失去了耐心,朝成王下了黑手,直接摊牌了。 看着娇妻幼女,成王恍然大悟,当即给季侧妃的女儿灵月,请封郡主,也好保证即便他真地一朝不幸,季侧妃也有日子过。 亲王的嫡出女儿,一般都是八九岁上下请封郡主。 庶出的,一般很少有为其请封的。 倒不是不行,而是会给皇帝留下一个宠妾灭妻的坏印象。 但并非没有先例,更何况侧妃也不是普通的妾室。 到了元德这一朝,皇帝对此不甚苛刻,尤其是姑娘家,成王请封,皇帝当时就允了。 可季侧妃满意了,成王妃那边可就炸了。 不敢找陛下,只能将怨气全都撒在成王这个宠妾灭妻的始作俑者身上。 她的女儿,也是到了十岁,才请封的。 诚然,成王妃确实存了成王走后,要好好收拾季侧妃母女的心思。 内心深处,也是盼着成王出点意外。 毕竟世子已立,成王活着,多给成王府攒些功劳,若是死了,她的儿子承袭王位这两者,成王妃都能接受。 季侧妃那贱|人生的小|贱|人,可才刚满周岁,哪里配得上如此殊荣? 岂不是把她的亲生女儿都给比了下去? 这才有了今天的闹剧。 勤政殿内,只剩下吴王一个人的声音,丝毫没有感觉到四周凝重的气氛。 皇帝垂着眸子,没再出声,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脑海中回响起那日小妃嫔的话。 “妾不想一个人待在宫里陛下不在,妾害怕。” “妾梦见陛下去打仗了,妾就一个人,有人在后面拿着刀剑追妾却怎么跑也跑不掉。” 皇帝看着案桌上的玉玺,彻底陷入了沉思。 第661章 情有可原 皇帝行走在去星辰宫的路上,和以往的步履匆匆不同,这回皇帝陛下走地很慢,仿佛是在散步。 更像是在思量什么事儿。 “成王妃走了?”皇帝在一处凉亭停了下来,低声问道。 “ 回陛下,成王从勤政殿出去后,便径直去了凤仪宫直接将人领了回去。” 说到底,给季侧妃女儿封郡主的折子是陛下批的,成王妃就算再恼怒,为这事闹进宫来,压根站不住脚。 皇帝轻嗯了一声,复又问道:“皇后是怎么处置的?” 刘大总管怔了一怔,以往这些王府内宅的事儿,只要事情不大,涉及到争风吃醋的,陛下交给秦皇后,一向鲜少过问。 “皇后娘娘说了成王妃几句后来成王到了,也说了成王两句。” 成王妃是心有不甘,但这样冲动实属罕见,多半是被季侧妃激的。 毕竟这会儿成王妃犯的错越大,和成王闹得越僵,对季侧妃就越有利,巴不得成王妃将宫里的主子全都得罪了。 “只是说了几句?”皇帝皱了皱眉。 确实只说了几句。 “是,成王妃半点没提及灵月郡主的事儿,只是向皇后娘娘哭诉,说是季侧妃屡屡犯上,出言不逊,不知成王府由谁做主?成王觉得没脸,为了尽快了结,将人领回去,最后也给了成王妃一个台阶” 没提到郡主的事儿,就是怕将皇帝给带上。 指责陛下,成王妃倒也不敢。 顶多是哭闹一番,叫成王丢个人罢了。 皇帝面色微沉:“宫里不是外面的集市去告诉皇后,着人去成王府,申饬成王妃。” 刘大总管微愣,陛下这话,怎么火气这么重? 其实从吴王走后,陛下从勤政殿出来,心情就不大好了。 这事儿本来就没有什么定论,成王府后宅的女人们,也分不出个谁黑谁白,孰是孰非。 说两句,将事情揭过也成;略施惩戒,也无妨。 即便真有无辜的,撞到枪口上,碰到陛下心情不好,也该着倒霉。 申饬嘛听上去好像就是挨几句骂。 但对世家贵妇而言,这一套流程下来,也够折辱人的。 成王妃得跪在正厅,由秦皇后派出的礼仪嬷嬷,宣读宫规祖训,读完一句,就得厉声质问成王妃是否谨记就这么一句一句,直到所有的宫规全部读完,确保成王妃全部都记下了,才算作罢。 刘大总管当然不会为成王妃说话,只是在心里暗暗猜测,陛下这个火到底从何而来 “朕记得成王妃娘家有个弟弟,几年前犯了事儿。” 刘大总管回神,回道:“不错,是那年冬天,蓄意哄抬帝都棉价,大肆敛财。” 只是那时候皇帝四面八方都有掣肘,苏家也牵扯其中,没办法深究,只能将此事压了下来。 “回头将案卷找出来,给御史台送去。”皇帝一点儿都没犹豫。 刘全:“。” 得,若说刚刚还是怀疑,现在刘大总管基本确定,陛下心中确实有火,在这找人出气呢。 但要说仅仅为了成王妃今日的事,绝不至于,定然还有别的原因。 皇帝就在亭子中站定,没再继续走,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 此间,便只剩下他们主仆二人。 亭子四面透风,吹地帷幔乱飞。 “刘全。”皇帝的声音缓和下来,低声唤道。 “奴才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皇帝淡声开口。 刘大总管没料到陛下竟然会问这个? 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压根就不需要多加思索,最简单不过。 “二十二年,八个月,零九天。” 皇帝:“。” 刘大总管回答完,难得一回,犯了糊涂。 诚然,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瞬间如此精确地回答这个问题,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 刘全看向自家陛下。 “二十二年,八个月,零九天。”皇帝重复了一遍。 “那是母妃陪伴朕的两倍之久宸妃入宫的时间,还不及这个数的零头。”皇帝的语气带了些迷惘。 诚然,帝王这是又想起了慈仁太后。 “是陛下不嫌弃奴才奴才,可还要陪陛下一辈子。” 皇帝:“。” 薛大人是拍马屁,但刘大总管可就是真情流露了。 这话啊,二十多年前刘全就说过,还把小皇子给整吐了。 显然,刘大总管还没忘了,但这时候想收回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兴许是二十多年过去,皇帝心性逐渐沉稳,好半天都没有犯恶心。 刘大总管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帝王道:“那若是朕驾崩了,你当如何?” 刘大总管身子一僵,直愣愣地看着自家陛下。 “别说什么万岁,你和朕都知道,那是假的。”皇帝语调随意。 这事儿要是搁别人,那就是试探了。 在刘全 “奴才当然得继续跟随陛下。” 这个答案两个人都不奇怪。 “那皇后呢?” 刘大总管听得自家陛下,又轻飘飘问道。 “若是现在朕突然暴毙,皇后会如何?” 刘全大惊,万万没想到,自家陛下竟然说出了“突然暴毙”几个字。 “陛下。”刘大总管瞪大了眼睛。 要说这世上最了解元德帝的,绝不是秦皇后,或者是宸妃娘娘。 而是身边这个跟随了二十多年的太监总管。 刘全听出了这句话中的猜忌,尤其是问这句话的时机,是在出征之前。 陛下绝不是在问自个儿出了意外,秦皇后会不会伤心,而是前朝后宫的局势。 皇帝不知道是在问刘全,还是在问自己。 “陛下春秋鼎盛,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刘全道。 他晓得,万岁是假的,但他家陛下的身体康健,只要少被磋磨,怎么着也能八十朝上。 如今考虑,实在是为时尚早。 再说,自家陛下又不是先帝,对秦皇后早年就留了一手,她不会有乱政的机会。 元德这一朝,只会有秦氏这一位皇后。 但可没说,元德下一朝,就一定会出个姓“秦”的太后。 当然,这得看,秦皇后怎么做了? 毕竟人在有约束和没有约束的情况下,是不一样的。 陛下防的,也不止秦皇后一个,皇子的生母养母,当时苏太后灵堂上,跪在前面的,有一个算一个。 只要不往上撞,自然可以安然无恙;但若是撞了上去,必定是头破血流。 但其实这都是小概率事件,陛下当然可以看着未来的新君成长为合格的君王,娶妻生子 “那若有人已经在想了呢?”皇帝语气意味不明。 皇帝也觉得早了点,他想过自己会先走,但那是老了之后的事儿,现在亦或是不久的将来皇帝没有考虑过。 “诅咒陛下,其心可诛。” 皇帝听着这八个字,稍稍沉默了会儿。 良久过后,帝王开口:“可朕怎么觉得,是情有可原呢?” 世事无常,生老病死,帝王当然也不例外。 但任何人都不能想,想了也不能说,说了也不能让人知道,叫人知道了也不能是皇帝本人。 但现在皇帝知道了 星辰宫内,美人刚从御马场回来,侧卧在软榻上,莫名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小美人无意识地揉一揉小鼻尖,唔这是谁又骂她了? 皇帝过来时,小美人正阖着眼,蜷缩在软榻上,手里头的话本,险些要掉到地上。 皇帝走近,将话本接了过来,又将露在外面的柔荑,轻轻收回到毯子中。 下意识在书页末尾折了一角,给她留一个标记。 不经意就瞟到了里面的内容 好巧不巧,这篇讲的是小皇子从小备受欺凌,忍辱负重,好不容易登上皇位,如何复仇的故事。 这般经历和元德帝有点像代入感也很强。 宸妃娘娘嘛估计也挺有代入感的,但毫无疑问的是,代入的角色一定和皇帝不一样。 皇帝往后翻了翻,下一篇,是老皇帝过世后,皇后的复仇故事;下下篇 总之,其中必然有一个被嘎的,或是无辜或是有罪,或是愚蠢或是阴险,曾经宠冠六宫,格外美丽的小嫔妃。 皇帝:“。” 整日地看这个,即便不焦虑,也该焦虑了 若是以往,皇帝定然叫碧桃碧柔将这些话本收走,或者直接和小妃嫔说明厉害,劝她别看。 但此刻,皇帝陛下拿着“宠妃迫害录”自顾坐在软榻一侧,细细翻看起来。 能精确地找到这么一本书,再叫他瞧见,皇帝微微抬眸,看着小美人微颤的睫羽他想,也挺不容易的。 内室中,皇帝的呼吸声很轻,翻页的声音也很轻。 每翻开一页,上面仿佛都有一只,迷你版的小绵羊,叉着腰,瞪着他。 “狗皇帝,我都暗示成这样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呀?” “。” 一时高兴,一时难过,是因为焦虑是在担忧未来,她今年十六岁,若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即便没了丈夫,也有的是活路。 但她不是,她是苏家的女儿,是苏贵妃的堂妹,苏家树敌无数,苏贵妃在后宫亦是如此。 宸妃娘娘什么坏事都没做,怎么出生,怎么长大,怎么嫁人都不由她定连树立的敌人,都不是她能决定的。 连个贴心的陪嫁丫鬟都没有,唯一亲近的奶娘还被赵夫人给赶跑了。 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但现在他要去打仗了。 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年半载。 皇帝微微敛眸,刚开始发觉,这段时间的种种,或许小妃嫔是在暗示他,就像季侧妃暗示成王一样,皇帝便觉得情有可原。 但是高兴,是绝对高兴不起来的。 完全是,这个问题超纲了,“英年早逝”完全不在皇帝的考虑之内。 任何一个正常人,缠绵病榻,或者垂垂老矣的时候考虑这个都正常;但元德帝才二十九岁,正值壮年,各方面都结实地很,纵然日常有些疲惫,但阖宫上下,就没有比他身体更好的。 他还想着,开创盛世,再好好培养新君,巩固皇权和小妃嫔白头偕老还有就是考虑,他若比她先走的养老问题 哪里能料到,小妃嫔想法更超前,都已经想到,若是他现在就一命归西 就像他还想与她花好月圆,可对方已经提前预备好小寡妇的生活了一样。 搁谁身上,都得平息一番,心里头也都得酸一酸。 更何况,元德帝并非一个舍己为人的大善人,性情更不算温柔。 做皇帝,是抱负,百姓也好,嫔妃也罢,他庇佑你,你需要臣服他。 但是 皇帝沉下心来,静静坐在她身边,一边看书,一边看她。 头一回,皇帝没有选择站在,他是帝王,可以保护她,爱护她的视角,而是选择了,宸妃娘娘自己的角度 十五岁初入宫廷,和家族的政敌同床共枕,很害怕 齐慎,在你的后宫,她没有朋友,没有孩子。从她的视角,你的皇子容不下她,你的朝堂也没有她的依靠,而后宫嫔妃不是家中和苏家有仇的,就是受过苏贵妃欺负的 而你的皇后 皇帝想,从小妃嫔的角度,皇后和她从来没有发生过大的龃龉但她们还是有仇怨的,苏贵妃的磋磨,还有那个孩子 他是他,苏贵妃是苏贵妃,那么多年的争锋相对,嚣张跋扈,怎么可能不恨这是人性。 可她并不愿意要,你为他选择的依靠, 所以,齐慎,你若真有个万一,她还要活下去,害怕自己落在别人手中,再正常不过了。 齐慎,这是一个又娇气又温柔的姑娘,她有什么错呢? 皇帝在心里这么想着,瞧瞧季侧妃,可是直接上手了,阿朝多好,多温柔 阿朝:“。” 书页上,叉着腰的迷你版的小绵羊,继续骂骂咧咧,莫名就被打上了温柔的标签,一脸懵。 第662章 搬家 而且,这种事,只能暗示,关系再好,也不能明说 某只已经醒了的小绵羊,皱了皱小眉头他怎么还真看起来了? 阿朝刚想幽幽转醒,谁料就听到,床尾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阿朝:“。” 还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比翻页的声音大不了多少,低沉中带着点磁性。 但是 大白天的,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 宸妃娘娘的第一反应就是皇帝陛下是不是魔怔了怎么看个话本子,还笑起来了 更何况,阿朝心里虚地狠,她当然知道这是皇帝不喜欢的书 就在小脑袋飞速转动的时候,又是一阵笑声。 阿朝:“。” 阿朝正想着呢,小腿上忽地多了一只手,皇帝竟然一边看话本,一边给她按摩,动作自然极了。 阿朝头皮发麻,有点不敢“醒”过来了,打算再待时机。 可是皇帝陛下伺候人有一套,按着按着,又是闭着眼睛的,睫羽一闪一闪,真地眯着了 阿朝:“。” 皇帝:“。” 今日白日的时候,又去御马场溜达了一圈,再加上找书,确确实实有点累。 装睡这回事儿,宸妃娘娘已经炉火纯青,但还是得看概率,就比方说这回阿朝真地睡着后,皇帝才收了话本子,还非常贴心地翻到了之前她看到的那一页。 继而无声退了出去。 刘大总管没想到里头小绵羊一点动静都没有,自家陛下就出来了。 皇帝倒也没有去别处,径直去了小书房。 却并未批奏折,而是开始写圣旨,思量良久,才下笔。 这一写,就是小半个时辰。 这对元德帝来说是少有的事儿,圣旨往常不过上百字,只要心中有了主张,亦可让人代笔,皇帝复验盖玺即可。 但这回,皇帝是自个儿斟酌着用词,或许用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皇帝犹豫的也是内容。 刘大总管记得,上回让陛下这么斟酌的,还是宸妃娘娘册立贵妃的诏书。 皇帝写完一份还不够,又一连写了三份,方才搁下笔。 “置于锦盒,落锁,分别送去老王爷,柳阁老还有吴王府。”皇帝沉声道。 刘大总管反应过来,联系白日里陛下说的话,他约莫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陛下这是要以防万一 倘若皇帝能平安归来,就收回;若万一不能,就宣发这道密旨。 老王爷是最忠于齐姓皇室的,柳阁老最忠于大魏江山,而吴王 或许是亲情。 那还有一道呢 “这一道,留给你。”皇帝点了点案桌,缓缓开口。 刘大总管鼻尖倏忽一酸,明明是小概率事件,几乎为零的小概率事件,还是心里怪难受的。 吩咐完这些,皇帝开始写第五份了 阿朝再度醒来,是被内室的哐当声给吵醒的。 意识还迷迷糊糊的,人先醒了。 扭头就发现小榻旁多了一架屏风 咦,这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阿朝缓缓起身,走出屏风,杏眸瞬间瞪大,满眼的惊讶和不可置信,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呢? 内室中,她的榻上,她的衣柜前,还有梳妆台前但凡带抽屉的,全都被打开了,里面空空荡荡 这是她的房间吗? 是被打劫了?还是要被扫地出门了? 阿朝抬起小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可再睁眼,还是一样的画面。 怎么睡了一觉,家就被偷了? 阿朝没忘记睡之前的事儿,这副场景,实在容不得她不多想。 想到皇帝那渗人的笑阿朝打了个寒颤,难不成,皇帝发现了她的小心机,生气了可是,就算是生气,也不至于这样呀。 唔大魏有史以来,睡一觉就被偷家的,她绝对是头一份儿要出名了。 阿朝的小脑袋线路乱了,不晓得飘到哪里去了。 碧桃进来的时候,就瞧见自家娘娘醒了过来,呆愣在原地,她刚想开口喊,就见宸妃娘娘跑向了一个衣柜。 打开一瞧,果然,装着箭矢的长条小盒,不见了! “娘娘您醒了娘娘先稍等片刻,待会儿就好了。”碧桃轻声开口。 “这是怎么了?”宸妃娘娘糯糯问道。 “陛下没有同娘娘说吗?”碧桃有点惊讶。 阿朝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大总管说,要给娘娘另搬一个住处。” 碧桃回道。 她还以为,之前陛下在里面的时候,已经同宸妃娘娘说了。 “搬哪去?”阿朝接着问道。 “刘大总管没说。” 阿朝:“。” 接下来的两刻钟,阿朝就坐在小榻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屋子,被一点点搬空。 当然,大件儿都没动 搬家,搬哪去呢?怎么连碧桃都不知道? 皇帝走进来时,瞧见的就是坐在小榻上,一脸老实巴交的小妃嫔。 就像是即将无家可归似的 皇帝走近,给自家小妃嫔裹了件披风。 阿朝听他道:“朕还当等他们搬完了,你才醒。” 阿朝:“。” 皇帝将披风系好,牵起她的小手,温声笑道:“走,已经派人先行出发去北郊行宫打扫了朕估摸着,咱们夜里能到。” 直到上了马车,阿朝还有些恍恍惚惚,不知道皇帝到底有没有发现那两枚箭矢亦或是别的。 好端端的,怎么就要给她搬家呢? 马车内响着车轱辘声,皇帝的声音从发顶传来。 “朕后日就要离都,你一个人在宫里朕放心不下朕回来之前,你就在北郊行宫住着时常泡泡温泉,对身体有好处行宫的景致比宫里好,你住着心情也能好些。” 阿朝怔了一怔,突然回想到,昨日同皇帝说的话。 他说,在走之前一定给她解决问题 叫宫妃住在外面,皇帝皇后都不在的情况下,除非是被厌弃的否则哪有为了泡温泉享福,住外面的? “那宫里面。”她这突然消失了,宫里面知道吗? “御史会弹劾妾和陛下?”阿朝小心翼翼问道。 沈宁折开了个头,御史台中的清流,现在硬气地很。 这可不像之前偷偷溜出宫,玩一个白天没人知道。 箱笼装了三四辆马车,浩浩荡荡地从皇宫正门出来,根本就瞒不住,皇帝貌似也没想瞒。 显然,宸妃娘娘还是低估了皇帝陛下。 “无妨,去年行宫的宗庙,闹了一场大火,先帝的在天之灵不得安宁朕身为人子,心有不安,所以令贵妃替朕去北郊行宫,为先帝抄写佛经,供于灵前。” 阿朝:“。” 先帝:“。” 真是好孝顺一儿子,糊弄人的时候想起自己老子了 知道自家小妃嫔抄的佛经像鬼画符,不忍亲娘受折磨,就扔给亲爹。 看着皇帝一本正经的模样,阿朝的小嘴角抽了抽。 “那妾的。”阿朝动了动唇。 “你柜子里的心爱之物,都已经装好了,包括朕的。” 包括皇帝的?是指那个长条小盒里面的东西吗? “小册子。”阿朝抬了抬眸子。 “账本吗?都带上了。” 皇帝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朕没偷看。” 阿朝:“。” “来福明天给你牵过来” 阿朝小眼神有点不对劲,准确的说,是觉得皇帝不对劲。 还有他怎么知道是账本的? 诚然,指的是阿朝给自己算日子的账本,而在皇帝眼中,是自己的记仇本。 自从苏国公去世后,宸妃娘娘就好久没有更新了。 “那。” “年节的时候,朕若没有回来,可以召苏家大姑娘去行宫陪你,陇西侯便罢了,若是觉得还是孤单,陆姑娘,吴王妃,都可以召去陪着说说话只是,别吃外面带来的东西。”皇帝思忖道。 阿朝听得一愣一愣的,并没有察觉到,皇帝对长姐的称呼,从陇西侯夫人变成了苏家大姑娘。 还有 “陛下不是让妾,少和吴王妃接触吗?”阿朝纳闷问道。 “朕什么时候说过?”皇帝皱了皱眉。 阿朝:“。” 这怎么还不认账了呢? “是吴王素日不像话。”皇帝道。 阿朝:“。” 切,之前还说是吴王妃揍吴王不像话呢? 阿朝稍稍敛眸,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该说的该解释的,皇帝都说了。 按照常理,在北郊行宫,她确实可以更安心,尤其是皇帝用的这个理由,不管是谁,都不能打搅她。 可以泡温泉,可以看山水,身体和心情都能好。 如果一个人觉得孤单,还可以叫长姐去陪自个儿。 别吃外面的东西自然是因为小厨房做的更安全。 宸妃娘娘啊,都懂。 阿朝有点不确定,皇帝仅仅因为昨日说的,要给她解决问题。 还是已经发现了她的小心机? 如果发现了,或者是被她误导了,他是怎么解读的呢? 马车内安静了一瞬,两个人刚刚说话的时候,距离有点远。 阿朝一点点地挪近,抬眼瞧着皇帝略显凌厉,但此时却带着温柔笑意的侧脸。 阿朝皱了皱小眉头,然后凑上去亲了亲皇帝的嘴角,也没说话,靠在了皇帝肩上。 皇帝:“。” 皇帝勾了勾唇,也没再开口,将阿朝揽到怀里,阖上了眼眸。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当做了抱枕,不一会儿,皇帝的呼吸就渐渐变得匀称。 阿朝:“。” 这就睡着了? 阿朝抿了抿唇,倒也没有推开他。 知道这几日皇帝确实是累了。 将她送到北郊行宫,再从北郊行宫赶回去,一来一回就得几个时辰。 他是后天一早走 阿朝发了会儿愣,无事可做,被皇帝这么抱着当枕头,也不好挪动,最后,干脆小脑袋一歪,一起睡呗 皇帝:“。” 马车帘厚重,正好能挡住外面的寒风。 为了能早点到,选的是小巧的马车,最多也只能容纳三四个人。 这么睡着自然不舒服,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朝的意识才开始模糊,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只感觉到好像有人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睡梦中,宸妃娘娘瘪了瘪小嘴,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最终,被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握住,才渐渐安定下来。 难得,阿朝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落在皇帝眼中,自然是因为放松下来,睡得就更香。 再睁眼,外面鸟鸣阵阵,阳光透过窗柩,照了进来。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温泉水流动的声音 不用猜,是她住了好几个月的玉华宫。 阿朝扭过小脑袋,看到身边没有人,下意识打开了帷幔,四处瞧了瞧。 碧桃正端着水进来,见状,笑道:“娘娘睡了许久今日早膳,娘娘想用些什么?” “陛下呢?”阿朝忽略了碧桃的问题,径直问道。 “陛下在小书房。” “陛下没走吗?”阿朝有点惊讶。 这个时辰,该上朝了 阿朝已然睡糊涂了。 碧桃应了一声,至于皇帝为何没有回去,并不是她能过问的。 只是,宸妃娘娘这会儿,好像有点高兴。 第663章 总不好太过敷衍 于是,有点高兴的宸妃娘娘,又将帷幔拉上,悄咪咪在榻上打了个小滚。 碧桃:“。” 阿朝翘着小唇角,同样是四四方方的宫殿,莫名地,就是觉得这里的空气清新,也更加叫人舒服。 比起宫里 ,她更喜欢北郊行宫。 景致没有变,宫殿也没有变好似比去年年节,热闹人多的时候,更喜欢了。 起码,此时此刻,阿朝心中都是小美好人要一日十二时辰想着糟心事,那就真遭了。 宸妃娘娘,可不是会一直委屈自己的人总会叫自己尽量开心些。 阿朝想着昨天的事,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皇帝就这么给她搬了家她就这么出了宫? 这可很不元德帝 虽然宸妃娘娘是个沉迷于话本子,在两个次元都能穿梭自如的小姑娘,但可并不糊涂。 话本子上那些故事,就是不管对方如何位高权重,不管过程如何波折,到最后都会爱你如命,为爱下神坛。 设定如此,不管是她这个小读者,还是其中的女主角,好像都站在了上帝视角,都笃定这一点,所以方能无所顾忌。 而现实中,两颗心脏哪怕离得再近,也合不到一起去,彼此是两个人,既要爱自己,又要爱对方,爱自己是本能其他的谁又敢笃定呢? 除了自娱自乐的时候,宸妃娘娘是不会拿皇帝和话本子上那些,只要爱妃鞋上沾点灰,打了个喷嚏,被骂了两句,就要将配角炮灰九族消消乐的帝王相比的 因为啊,如果他们都在话本子里,万一不是主角,而是炮灰是炮灰的九族之一,那更糟。 就像先帝那时,出现过许许多多宠极一时的宫妃,喜欢时,恨不得倾其所有,但能让先帝喜欢到荒唐的,太多多到,先帝自己都记不住每个人的名字,封号 反正,最喜欢的永远在眼前,只是眼前的经常换人罢了。 元德帝比先帝克制加理智,他鲜少做什么逾矩的事,自己活在规矩之内,不停地权衡,后宫也活在规矩之内 所以,宸妃娘娘才觉得,皇帝在朝夕之间,在出征之前,带着她跑到北郊行宫,这种做法很不元德帝。 这种,只存在于话本子中 阿朝有种错觉,还有点小羞耻,就好像皇帝陛下是被她给拐出来的 最后,宸妃娘娘摇了摇小脑袋,回归到现实。 外头候着的碧桃,就瞧见自家主子,又一派端庄地将帷幔拉开 碧桃:“。” 阿朝就是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件家常的衣裳,发丝轻轻挽起,就噔噔噔去了小书房 从碧桃的角度看过去,自家主子的小脚步都是欢快的。 “陛下。” 皇帝正在执笔写着什么,人还在门外就听到了一阵糯糯的小嗓音。 严肃的神情旋即露出笑意,下一瞬,小妃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说的,一时高兴,一时难过,皇帝当然是信的。 日日焦虑着,自然心情不好,现下到了北郊行宫,即便他走了,在这儿,也能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自然该好些。 宸妃娘娘内里的基调,始终是积极向上的。 这样就很好 \"陛下今日告假了吗?\"阿朝一进来,就问了这么一句。 皇帝:“。” 阿朝后知后觉,这话问地有点傻。 皇帝上朝,又不是她小时候上学堂,生病了,还得告假。 “嗯今日休沐,该处理的,都差不多处理好了。”皇帝温声笑道。 今日本来就是休沐的日子,即便昨日没有搬到北郊行宫,在宫里,皇帝也没打算上朝。 皇帝看向小妃嫔,就见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小脑袋,郑重其事道:“嗯,那便好陛下还是要以国事为重的。” 皇帝:“。”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听到这话,暗骂一声小绵羊薄情,要是陛下真要因为美人荒废了朝政被御史弹劾,想都不用想,小绵羊肯定是不会和陛下有难同担,跟着一起背锅的。 宠爱不输赵合德,但又悄咪咪地在往班婕妤靠近。 可惜了了他家陛下,可不是汉成帝。 “有你看着,朕不敢荒废朝政现在,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大事了。”皇帝笑道。 阿朝顺着皇帝的视线,走近两步,才看清皇帝刚刚忙活写的东西。 不是奏折而且,上面的字,还有点丑但是,又有点熟悉感。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皇帝道:“朕只抄了十份你每隔半个月往宗庙那边送一份,虽然只是为了你来将养身体的托词,但也不好太敷衍。” 皇帝一边收拾着晾干的佛经,一边温声嘱咐道。 十份佛经,刚好够五个月的,五个月的时间他应该能回来。 是了,即便是托词,但若是一本佛经都不上供,也说不过去。 没人敢质疑,但能做到,还是尽量叫人无可指摘 托了宸妃娘娘的福气,先帝也收到自家好大儿的“孝心”了。 先帝:“。” 阿朝手指轻轻点在梵文上,沉默了会儿,在心里头嘟嘟囔囔,怪不得觉得有点丑,还有点熟悉皇帝仿照的是她的笔迹! 代入的,还是她的最高水平! 宸妃娘娘的小鼻尖酸酸的,有点子小感动 低眸瞧见皇帝虎口处的墨迹,拿出小手绢,帮他擦着。 “陛下,不觉得麻烦吗?”阿朝抬眸看着还盯着经文字迹的皇帝陛下,小小声问了句。 皇帝没察觉到异常,闻言下意识以为她说的是字迹。 “是不是还不够丑?还要改改吗?” 阿朝:“。” “供到灵前的东西,虽然是先帝总不能真抄成小蚯蚓?”皇帝沉思道。 先帝:“。” 阿朝:“。” 第664章 去鹿陵 “虽然是先帝”这几个字,有点子扎心不小心暴露了元德帝真实的心思。 还有阿朝的小脸黑了黑,怎么就是小蚯蚓了呢? 皇帝陛下帮自家小妃嫔作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要是小时候,能收一个可以帮自己完成五个月课业的“小弟”,苏家三姑娘得乐疯。 当然了,宸妃娘娘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把皇帝当做“小弟”呀。 就是想一想然后再想一想 皇帝:“。” 阿朝将这些收好,交给了碧桃。 回眸看着皇帝,其实啊,她刚刚想问的是,他觉不觉得她是个麻烦的小姑娘。 正如皇帝所说,她有点娇气,身子弱小脾气还不少,再加上苏家 当然,无论如何,在苏家三姑娘眼中,她自己永远是最好的。 可是,她没有异想天开,或是自负到,叫别人也这么觉得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 阿朝想,起码,若不是她,皇帝可以多睡几个好觉,也用不着被罚抄佛经 若是为了美色虽然皇帝总是说,现在养好身体,以后全都得补回来但阿朝心里有数,养好身体,对她自己才是最有好处的。 可是,这个问题,只能她来问。 如果皇帝主动说了,宸妃娘娘一定会绞尽脑汁地忽悠他,告诉他,十六七岁的姑娘就是这样。 一边心虚,一边忽悠,起码起码他还学会了不少技能不是。 比方说按摩夸夸他现在的按摩技术,堪比专业人士;还有禁欲后,不是更养生了吗?还有她还陪他切磋武艺,练习反应能力了呢 唔她的小脸皮可真厚。 皇帝:“。” 刚刚的问题,皇帝并没有回答他是压根没想到。 但阿朝想,那句话,已经算是回答了。 因为,他压根没有想到呀 “朕待会儿要去一趟鹿陵你若是疲惫,不用跟去,朕看过母妃,就回来。”皇帝缓声道。 明日即将出征,这会儿又在鹿陵附近,皇帝势必是要去看一趟慈仁太后。 阿朝只在慈仁太后的牌位前跪拜过,并未去过鹿陵。 阿朝抬眸看向皇帝,莫名觉得,他其实挺想自己去的但不好意思说。 “妾随陛下一起给慈仁太后磕几个头。”阿朝拉了拉皇帝的手。 皇帝微愣,眸中瞬间浮现出一丝暖意。 他确实,想她一起。 刘大总管在心里嘟囔,怎么会累着呢?累了也有人背,顺道还能看看风景呢 阿朝:“。” 皇帝本来打算立即出发,但宸妃娘娘不干,非得换上最好看的衣裳,重新梳发髻,难得,还上了点口脂。 就好像,头一遭去见翁姑的新妇一般。 “陛下,走。”阿朝看着皇帝在愣神。 哼,皇帝这个眼神一点也不奇怪,谁叫宸妃娘娘天生丽质呢。 十六翻过年来就十七了,这一年多娇养着,不仅气色好了,身量高了些,模样更是长开了。 从前也美,是那种粉粉嫩嫩,害羞的,花骨朵的美,现在,花骨朵正在缓慢地绽放。 皇帝的眸色变了变。 阿朝还准备照照镜子呢,结果就被某只大手一拉。 “走。”皇帝突然道,声音也拔高了一个调。 阿朝踉跄了一下,却又被他稳稳牵着。 阿朝一脸懵,看向他。 “朕要叫母妃知道,朕接到宝了。”皇帝朗声笑道。 阿朝:“。” “捡”是地上,“接”是天上。 夏妃娘娘最记挂不舍的儿子,先帝的逆子,从天上接到宝了。 和宸妃娘娘同行,自然就不讲究什么快去快回了。 去鹿陵,必定要经过鹿苑,这里阿朝之前来过。 一路上,宸妃娘娘的小嘴就没停过。 “这里就是这儿,是刘大总管打喷嚏的地方。” 皇帝:“。” 刘全:“。” 刘大总管正想着别的事儿呢,闻言,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他说呢,怎么觉得那么痒? 看着宸妃娘娘,那一脸的小笑容几人的回忆,都瞬间涌上心头。 陛下最信任的人,和最宠爱的小姑娘,头一回交锋,结下梁子,就是在这儿。 刘大总管,也是领教过,宸妃娘娘画小圈的威力。 不知又看到什么,皇帝就看着自家小妃嫔,往前跑了两步,来到一个斜坡。 “陛下还记得这是哪吗?” 小嗓音又甜又糯。 山坡上清风拂过,吹得她衣摆浮动,发丝微乱。 刘大总管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自家陛下已经上前,主动弯下了身子,回道:“记得,朕当牛做马的地方。” 刘全:“。” 阿朝眨眨眼,双眸中的那丝狡黠散开,她都没想到,皇帝反应这么快。 去岁,两人一起出来的时候,宸妃娘娘走不动道,就是在这儿“赖”着不走的。 才隔了一年,却像是恍如隔世,那时候,哪怕是一小段路,整个人就疲惫地不行,并不是娇气而是真地难受。 但如今,明明是同样一段路,阿朝走得格外轻松,呼吸着山间的新鲜空气,真正才算享受。 “今时不同往日,陛下看着,妾这一年不是白练的能自己继续走。”阿朝想让皇帝看看成果。 刘大总管刚松了一口气,结果又听到自家陛下的声音。 “朕已经看到了朕也想让你看看,朕这一年如何?” 阿朝:“。” 刘全:“。” 前面的路还长着,即便小妃嫔身体变好了,但要全程走下来,必定还是疲惫的。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呗。 “上来。”皇帝宠溺道。 刘全:“。” 第665章 赐福 阿朝眨巴了一下杏眸,皇帝如此盛情,她也不能拒绝不是。 娇娇软软的小身板往皇帝后背一趴。 嗯走当然能走,但还是被人背着舒服 刘大总管:“。” 他就知道! “啊切。”宸妃娘娘没被背着走两步,就打了个小喷嚏。 身后没多远的刘大总管听到这声,浑身一僵。 看向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回头的宸妃娘娘。 看老刘,她怀疑你了,就要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啊切!” 刘大总管急中生智,就在小绵羊怀疑的眼神投向他的时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然后还拍了拍四周的空气,嘴里念念有词:“冬蚊子真有毒” 阿朝:? 阿朝皱了皱小眉头,略带点疑惑地又转了回去。 刘大总管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可不能再得罪小绵羊,让他家陛下为难! 前方的路少有坦途,终于走到鹿陵山坡底下。 从下至上,断断续续的,有几百级台阶。 台阶之上,就是气势恢宏的帝陵了,不仅仅是大魏开国以来的帝王,后妃宗室,还有一些功勋卓着的朝臣,基本上都在里面,或葬在周围。 很难想象,一座鹿陵,装着大魏数百年的历史。 书写荣辱兴衰的人,九成都在其中。 很难不叫人心生敬畏,阿朝看着这些台阶,莫名有些害怕。 而皇帝压根没停,向上而行。 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小手紧了紧。 “怎么了?”皇帝轻声问道。 “陛下累不累呀。”宸妃娘娘不答反问,小脑袋埋在皇帝的脖颈处,呵气如兰。 “朕不累。”皇帝笑道。 只听宸妃娘娘哦了一声,又小小声问道:“那要不要喝口水。” 刘全:“。” 心疼陛下就下来呀!光说有什么用? “到底怎么了?”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背后的人儿紧紧地贴着他。 阿朝犹豫半晌,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道:“这里全都是皇室祖先,若是瞧见陛下背着我。” 若是瞧见他们有出息的孝子贤孙,给她做牛马要是误会她欺负了皇帝怎么办? 刘大总管可算听明白了,小绵羊压根不是在心疼自家陛下,而是知道这里葬的是齐皇室的列祖列宗,是陛下这头的人而她,骑在陛下背上,心虚了 关心一两句,是做给齐皇室的列祖列宗看的。 阿朝倒也不是不心疼,而是这儿,觉得自己好渺小,她虽不怎么惧怕鬼神之说,但总觉得自己的小心机,在这处山野间无所遁形。 尤其,这其中还有慈仁太后 “无妨。”皇帝的声音很轻,半是认真,半开玩笑道“朕待会儿和列祖列宗和母妃解释解释。” 阿朝给皇帝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小脑袋。 还能解释什么呢? 解释一下,不是被欺负,而是自个儿乐意背。 “害怕就把眼睛闭上。” 皇帝脚下很稳,几乎是匀速前行。 这里,皇帝来过许多次,夏妃娘娘刚过世那会儿,都是和刘全两个人来。 后来人越来越多,但其实,还是两个人。 刘大总管跟在后面,莫名有种错觉,觉得陛下背着小绵羊,有种炫耀的感觉。 但是在这儿,除了列祖列宗,除了慈仁太后,并没有旁人可以炫耀了 炫耀从天上接到宝了吗? 刘全忽地想到许多年前,自家陛下六岁那年,他刚赖上先帝六皇子和夏妃娘娘不久,先帝带着皇室宗亲到鹿陵祭祖。 但到了台阶下面,却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上去。 尤其是先帝的后宫妃嫔众多。 夏妃娘娘虽然生有皇子,又居妃位,但她这个妃位,并非是先帝想起来封的,而是六皇子出生后,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章怀太子的生母,照着规矩替她请封的。 虽然是妃位,但在宫里就是个隐形人,这种事当然轮不上她。 六皇子那时候年纪小,一听就不干,列祖列宗不让母妃上去,他去拜列祖列宗做什么? 这可不行,夏妃娘娘那是没她的位置,皇子可不一样,先帝还指望站着一排儿子,展示自己子孙昌盛呢。 夏妃娘娘是个温婉的女子,不争不抢的性子,却生了个颇为倔强的儿子。 她弯下腰,半搂着小皇子,轻笑着劝抚:“慎哥儿,母妃累了,想在这儿歇歇,你去在列祖列宗面前磕几个头,帮母妃许个愿好不好?” 六皇子还是有点不情愿,但还是问了句,自家母妃要许什么愿。 “就许母妃和慎哥儿,一直都能平平安安的。” 夏妃娘娘给自己的儿子整理着衣裳。看着上面一溜锦衣华服的小皇子,再就是穿着华光流彩衣裙的各色美人。 相比之下,她们母子并不显眼。 夏妃娘娘拍了拍儿子的小肩膀,温声笑道:“快些去,就站在五皇子的后面。别惹你父皇生气,别站得太靠前,也别站得太靠后。太靠后了,咱们慎哥儿年纪小个头小,列祖列宗就看不见了,许的愿自然也就不灵了。找准咱们自己的位置就要紧。” 先帝六皇子早熟,已经能听懂一些,自家母妃言语中的深意。 不能太靠前,也不能太靠后,要找准自己的位置 刘大总管当时还是个小太监。什么都做不了。 六皇子低着眸子不说话,直到前面的章怀太子发现身后少了个小不点。冲着坡下面喊:“小六小六,快上来。” 小皇子这才抬起眼眸,朝上面看了一眼。 “等我长大了,我要背着母妃上去。”六皇子的眼眸异常坚定。“这样,列祖列宗就能第一个看到母妃了。” 按照母妃说的,谁站地高,列祖列宗就会先看到谁就会先赐福给谁。 小孩说这话没人会多想,就连六皇子当时都不知道,什么才算是最高的位置。 毕竟那离他太远了。 最后,当然是还没等到小皇子长大,可以背得动夏妃娘娘上几百级台阶的时候,她就过世了。 先帝眼中骄傲不驯的逆子,也曾是一个温婉女子眼中的宝贝儿子。 夏妃娘娘估计也猜不到,她的宝贝儿子,和最忠诚的小太监,在她去后那几年,比小时候过得还要艰难。 先帝想驯服这个儿子,将他丢到南梁那个人间炼狱,想削去他一身傲骨,成为章怀太子的助力; 辽王呢,觉得夏妃娘娘曾经是俞妃身边伺候的宫女,也觉得六皇子合该臣服他 寿王也欺凌这个生母出身低微还早逝的兄弟。 直到后来陛下登基,却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爱他的,敬他的就有这么多。 都说陛下不如先帝大方,冷情冷性,对兄弟姊妹,也不冷不淡。 可是这些人,乐华与欣华两位公主也好,吴王也罢,在陛下最难的时候,也并没有伸出援手啊。 或许是他们有自己的顾忌,有各种各样的缘由,但没有就是没有,怎么能再抱怨陛下对他们不好呢? 就连恭王,年纪最小的那个,那时候还不知事,可在现实中,也是陛下先给予他荣耀,他才有机会做好弟弟的。 这么一想,就是他老刘,好像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先帝六皇子,先将他这个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还浑身脏兮兮的小太监给捡回去的。 在南梁,他们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挨饿挨冻,第一次被盘踞在南梁的旧贵族引到戎族的陷阱。草根树皮,还有观音土,但凡能咽得下去的,他们都吃过。 原本南梁是个三不管地带,突然派出个皇子,不说是敌方,就是隶属于大魏的那些地方官,知道这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也更加肆无忌惮。 都说后来梁王带兵驱逐戎族,重建城池很难。 可一开始,一个无权无势,十多岁的少年,背井离乡,连口音都不同,怎么可能有机会带兵? 最难的时候,应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官员们和戎族上层沆瀣一气,将士们不听号令,百姓们也不信任的时候。 那才叫孤立无援。 帝都的梁王是先帝封的,但南梁的战神梁王,是六皇子自己挣的。 人人都希望他家陛下倒下,但偏偏也只有他家陛下最争气。 好告诉想要给自家陛下带上锁链的那些人,他家陛下可以是战场上,一马当先,无往不胜的将军;也可以收敛杀伐之气,做九重宫闱,诡谲朝堂中,造福江山社稷的君王。 刘大总管看着前面背着小妃嫔稳步向前的自家陛下。 陛下,他是不是还记着那回事呢? 夏妃娘娘说过,谁站得最高,列祖列宗就会先给谁赐福 第666章 那陛下定要活到一百岁 想到这儿,刘大总管的腰也挺直了,步履间带上了一种骄傲。 山间的风吹在帝妃两人身上,衣袂飘飘,纠缠在一起。 仿佛每走一步,便能填补一些这十二三年的空缺。 这可是先帝六皇子,宁愿亲自背着,也要带来给老祖宗,给自己亲娘瞅瞅的小娘子。 可稀罕了 到了平地,阿朝就一骨碌跳了下来。 可不能再让皇帝继续背了。 他怕他的老祖宗夜里来找她。 阿朝从自己带的小包袱里,给皇帝和刘大总管,一人拿了一个蜜橘,还有夏日收上来以后,就在冰窖里放着的杏子。 皇帝之前没注意,现在一瞧,小包袱还挺鼓的。 他还当她重了些 刘大总管嘛,就这么给他喽。皇帝陛下的,宸妃娘娘可是将小橘子剥好递上去的。 吃人家嘴软,刘大总管从里到外都消停了。 别说,小绵羊挺会吃,连择的果子都是清甜多汁的。 而且小绵羊还好看,先帝那么多嫔妃,单单比较容貌,还真没人能比得上他家陛下的小绵羊。 这么一想,刘大总管的腰更直了。 阿朝:“。” 阿朝没吃,就坐在石墩上面,捧着一张小脸,笑眯眯瞧着皇帝。 嘿嘿,一不小心,就做了一回话本子里的女主角。 只是背着她上山的不是少侠,而是狗好陛下。 当着老祖宗和人家娘亲的面,要给点面子的。 不她一直都对皇帝蛮好的! 皇帝:“。” 皇帝不明所以,将最后一瓣橘子直接吞了下去,拍拍手,拉着小美人继续往前走。 装了大魏十几位君王,一排排的地宫,慈仁太后的当然不在最前头。 “这里是景成帝与元圣皇后。”皇帝指了指面前的陵寝。 阿朝恍然,上前上供了两颗小橘子,拜了拜。 他们是帝后恩爱的典范,景成帝二十多岁早逝,元圣皇后一个女子带着养子,也就是景成帝的侄子,苦苦支撑了几十载。 于大魏功不可没 也正因为景成帝早逝,以及被世家毒杀的景孝帝大魏后世君王才那般忌惮世家。 又走过一段路,皇帝脚步微顿,指着面前打了地基,长满杂草的一块地方,咳了咳道:“这是咱们的。” 阿朝:“。” 真不吉利!就好像在看未来的房子一样 宸妃娘娘立即向皇帝投去一个疑惑的小眼神,好像在问,咱们的为什么这么破? 皇帝:“。” “现在是没建起来,等建起来就好看了,晚建也有晚建的好处到时候给你看看图纸,最里面,还能再依着你的意思修改。” 阿朝:“。” 看着强行挽尊的皇帝陛下,想着不等到七老八十,国库充裕到一定地步,是修不起来了。 每年都说要修,但要么是这里要打仗,皇帝想想不能欠将士们的军饷,搁置下来;要么是那里闹饥荒,皇帝又琢磨琢磨,好像不饿死人比陵寝重要,就又停了。明年后年又是修堤坝,或是有了别的用项 其实只要咬咬牙,早就可以开始修了,是皇帝总想着要大魏好一点,再好一点国家建设,钱永远是捉襟见肘的。 阿朝看着皇帝,伸手给他拢了拢衣襟,莞尔一笑:“那陛下定要活到一百岁。” 第667章 祭拜 皇帝的黑眸泛起一丝笑意,以前没怎么在意过寿数,如今,倒是真期盼着能够长命百岁。 大魏会永远有皇帝,但皇帝不可能永远就是他。 六十岁少一点或者再多一点,到了这个岁数,即便不曾耳聋眼花,也比不上二三十岁的青年人了。 到那个时候,大魏需要的就是更强干的君王。 当然,皇帝也不能确定,自己六十岁时的想法,毕竟,人在一个位置久了,就很难走下来。 但起码今时今日,皇帝没有那么想不开 看着两靥生花的小妃嫔,他想,如果未来有一个可以值得托付,也有能力承担的人撑着,替大魏,也替他和阿朝剩下的日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也想享受享受生活。 慈仁太后的地宫,位处更为幽静的地方。 时常有人打扫,表面并未积下灰尘,只是地宫外面,汉白玉修葺的墓碑上,有几片落叶。 皇帝走上前,伸手扫落。 “ 儿臣明日就要出征,今日过来看看您。” 皇帝半蹲着身子,擦拭着镶嵌在碑文里,守灵人都不曾注意的灰尘。 来这儿,就等于将往日那段记忆翻开,难免想起母妃咽气时的场景。 那年,慈仁太后也才二十八岁。 而他至死都放心不下的儿子,今年都已经二十九了。 死去的人永远定格在那一瞬,而活着的人将慢慢变老。 皇帝每次来的情绪都不大相同,刚开始是难过伤心遗憾,中间是愧疚,明知道凶手是谁,却还要叫母妃继续等待,如今又成了遗憾。 慈仁太后这一生坎坷不断,年少时,为家中兄长娶亲,被卖进宫,成了俞妃宫里最小的宫女,好不容易熬到不用挨打的年纪,俞妃看重,伺候二皇子也尽心尽力。 俞妃算是个不错的主子,再熬上几年,指一个好的婚事,也算苦尽甘来。 哪料,被先帝那个老王八蛋瞧上,醉酒后,直接在俞妃宫中幸了。 老王八蛋自己面子上挂不住,事后,就将人撇在了一边。 用的借口也非常拙劣,是这个小宫女的模样和章怀太子的生母有几分相似,醉酒恍惚了。 于是,所有人都说是慈仁太后背主求荣,蓄意勾引 小时候,寿王和秦王没少拿这些话,攻击六皇子。 可实际上呢,夏妃娘娘确实和先皇后有几分相似,可当时先皇后虽然重病缠身,但并没有薨逝。 何谈追思? 先皇后体谅,俞妃娘娘也知道先帝是个什么样的死德性,都没有怪罪,但慈仁太后当年还是背上了恶名受尽嘲讽。 按道理,慈仁太后虽然过世,但夏家还在,皇帝重用夏家,也算是尽孝。 但夏家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人家,没什么得用的人,一群老实人,当年那个情形,拉入这场旋涡中,怕是连当盾牌都嫌太薄。 再者,皇帝心里也拧巴,毕竟当年慈仁太后就是被家里送进宫的,仅仅就是为了兄长娶亲。 在他们眼中,不管是出一个妃子和皇子,还是出一个太后和皇帝,那都是祖宗十八辈子积德才能得到的富贵。 但皇帝心里拧巴,苏太后是凶手,夏家和先帝,却是事情的开端。 所以对夏家,最多,也只给了他们一个空有虚衔的爵位,保证了他们三代的富贵。 刘大总管和宸妃娘娘各司其职,一个摆弄着香炉,阿朝呢,则从小包袱里,分别拿出五颗小橘子,和五颗杏,虔诚地摆在盘子中。 刘全:“。” 小绵羊的小包袱,怎么那么能装? 一切准备就绪,阿朝正准备磕头呢,想到什么,停下了动作。 阿朝看向皇帝:“陛下,咱们这样私下来祭拜太后娘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礼节?” 毕竟是皇帝的亲生母亲,阿朝想做地完美些。 或许连宸妃娘娘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个什么心理。 刘全:“。” 小绵羊在婆母面前,还怪孝顺的,也挺会表现。 皇帝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没有说什么,在慈仁太后面前不必拘谨的话。 阿朝就晓得有规矩要守了。 这会儿,她可不敢问皇帝,是不是同苏太后薨逝时一样的规矩。 看着小妃嫔呆愣在原地的模样,皇帝走了下来,唇角扬起一丝笑意,拍了拍她的手,道:“无妨,朕教你。”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 “你是头一回祭拜母妃,规矩的确有些不同。” 宸妃娘娘认真起来,举止规矩也是不错的,故而阿朝很有自信。 阿朝跟着皇帝,分别站在两个蒲团前。 “第一步要祭天。”皇帝语气温和。 阿朝闻言,旋即转身,拜了下去。 “是这样吗?”阿朝歪着小脑袋,认真问道。 对着宸妃娘娘真诚的杏眸,皇帝摇了摇头:“姿势不大对。” 阿朝:“。” 祭拜流程,阿朝可能没他清楚,但姿势怎么还能不对呢? 宸妃娘娘再度起身,这回小身板挺得更直了,又拜了一次。 “这回呢?” 皇帝沉默了会儿没说话。 ”说实话!”阿朝的小脸颊不自觉就鼓了起来,后知后觉这是在慈仁太后的陵墓前。 皇帝就瞧着自家小妃嫔瞬间变脸,又换上了一副温婉贤淑的小表情。 “陛下看,这回妾对不对呀?” 皇帝:“。” 皇帝忍着笑意,做了个为难的表情:“若要说实话,还是不大对。” 阿朝:“。” 怎么还不对呢? 阿朝偷偷觑了皇帝一眼,有点怀疑他在耍自己,可是,实在没有理由啊 就算要耍她,也不可能在太后娘娘的面前呀。 “陛下能不能给妾做一个示范?”阿朝停了下来,求教道。 她想着,皇帝自己肯定也是要祭拜的。 与其自己一回回都是不对,不如看他拜一次。 然而没等宸妃娘娘说完,就见皇帝撩起衣摆,旋即就跪在了她身侧。 “这可是你叫朕一起拜的。”皇帝垂眸低声道。 阿朝:“。” 阿朝有点懵,是她叫的不错,但怎么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感觉怪怪的。 没等她多想,思绪就又被皇帝打断。 “朕只教一遍,好好学。” 这一句,可是成功激起了宸妃娘娘那微弱地可怜的好胜心,切,她的礼仪规矩可都不差! “一拜。” 阿朝一边端正身子,一边留意着皇帝的姿势,几乎和他同时下拜,同时起身。 “很好。”皇帝夸了句。 阿朝下意识扬了扬小下巴。 早就说了,她的礼仪规矩很好的。 这些,可在苏家三姑娘还是小胖纸的时候,就开始练的。 皇帝的眸中蓄起了一丝笑意,过了会儿又转身,朝向了慈仁太后的墓碑。 “二拜母妃。” 夸奖,对苏家三姑娘而言,就是迷魂药汤,二拜也格外认真。 拜慈仁太后的时候,阿朝的心里多了一分敬意。 “太后娘娘在天有灵,保佑此战凯旋,保佑他平安而归。” 阿朝在心里虔心祝愿。 “保佑她,无病无灾,百岁无虞。” “还有最后一拜。” 皇帝语气很轻,可在山野间,还是似有回响。 阿朝眨眨眼,等着皇帝开口说最后一项仪程。 帝陵所在之地乃龙脉,四周青山环绕,耳边除了泉水叮咚,就剩下雀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皇帝瞧着驻足在汉白玉墓碑上的两只喜鹊,沉默半晌,才道:“最后一拜,你要拜朕。” 这在皇家仪典上面并不奇怪,就算是先帝的忌辰,也是皇帝在前面带头先拜。 皇帝拜完了,其余人再拜,然后皇帝说几句事关江山社稷福祉的话,剩下的人再拜皇帝。 寻常嘛,宸妃娘娘是很少和皇帝正儿八经地行跪拜大礼的。 但在大场合,宸妃娘娘从来也没含糊过,都是规规矩矩地跟着行礼。 阿朝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对着皇帝就行了一个大礼,神情有点小严肃。 两人之间,不过几尺的距离,皇帝看着已经拜倒的小妃嫔,低笑一声。 刘大总管就瞧着,自家陛下不动声色地转身,对着跪倒在地的小妃嫔,也俯身拜了下去。 埋着小脑袋的小绵羊,丝毫没有察觉。 山风吹过,不知道帝妃二人都在想些什么 老刘松了口气,也放心了。 也是,小绵羊怎么可能会斗得过,自小在尔虞我诈中求生存的皇帝陛下? 确实是有点小呆,要是搁外面,那就是被拐进深山,忽悠两句,自个儿就乖乖拜堂成亲的地步。 嗯确实是有点小呆。 阿朝:“。” “礼成了。”皇帝喃喃道。 瞧着还盯着他看的小妃嫔,皇帝露了个笑:“你去那边歇歇,等等朕,朕想和母妃单独说几句话。” 阿朝微微颔首,上前重新点了三炷香,弯腰拜了拜,插进了香炉,这才转身。 “阿朝。”皇帝在身后唤她。 阿朝脚步微顿,转身看他。 “以后,也叫母妃好不好?”皇帝道。 太后娘娘是尊称,母后两个字,皇帝唤过别人。皇帝口中的母妃,仅仅是多年的习惯,慈仁太后生前,皇帝一直唤的就是这个。 而小妃嫔,一直用的是敬称。 阿朝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好。” 皇帝笑意渐深:“好去歇歇,等着朕。” 此处只剩下皇帝一人,也坐在了台阶上。 “母妃,她是不是很好看?”皇帝笑道。 来这儿,别的情绪再多,也还有另一种,就是轻松。 人在无条件,爱自己的人面前,能卸下所有伪装,当然更加轻松。 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在皇帝身侧投下了一片阴影。 “母妃,她年纪虽然小但是待儿臣很好。”皇帝语调舒缓,更像是闲聊。 皇帝为自家小妃嫔说着好话。 苏太后是害慈仁太后的真凶,苏国公知道或者不知道,苏家有没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人死如灯灭皇帝既不敢,也不愿再深究。 起码这件事,永远不可能搬到台面上。 说了,就是他和小妃嫔之间,永永远远都拔不出来的一根刺。 “她的母亲待她不好今日您受了她的礼,就是她的母亲。您保佑了儿臣十多年,以后还请也保佑保佑她儿臣明日就要走了,这段日子,您离她比儿臣近,烦请母妃,替儿臣看顾一些。” 说到这儿,皇帝语气微顿,又露了个笑:“还有子嗣的事她原先身体不好,现下好了儿臣想要个小皇子。” 慈仁太后:“。” 傻儿子。 幸好宸妃娘娘不在,否则,现在皇帝这个模样,确实有点傻。 阿朝在小石墩上面百无聊赖地坐着,瞧见皇帝走了过来,小唇角立即勾了起来,起身迎了上去。 “陛下。” 皇帝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下山。”皇帝轻轻笑道。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指了指前面,疑惑问道:“刘大总管怎么又回去了?” 皇帝看了一眼刘全的方向,丝毫不觉得奇怪:“他也要跟母妃单独说几句,之前也这样,无妨,咱们先走。” 阿朝没再说什么。 刘大总管来到蒲团前面,和从前一样,一跪下就开始絮叨。 “娘娘您都看见了,陛下现在很好,没人敢再欺他,骗他了您可以安心了。” 刘全比元德帝大几岁,慈仁太后过世的那些年,六皇子身边就只有他。 当年梁王大婚,慈仁太后不过是先帝过世的一个嫔妃,没有资格受礼。 后来有资格了,陛下更加不愿夏妃娘娘看到不好的事。 “奴才会继续守着陛下的。”刘大总管最后道。 两只喜鹊叽叽喳喳,飞来飞去,是好兆头。 第668章 朕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下山皇帝带着阿朝走地是另一条道。 “鹿陵背面的山坡,可以看到一大片云海。”皇帝牵着宸妃娘娘的小手。 本来北郊行宫的地势就偏高,鹿陵就更高了。 阿朝杏眸微亮:“云海!陛下见过吗?” “小时候来过。”皇帝微微颔首,看着小妃嫔的星星眼,就知道她感兴趣。 说到这儿的时候,正好途经另一座陵寝,皇帝脚步微顿。 阿朝也停了下来,顺着皇帝的视线,望向面前这座,只比皇帝陵稍稍逊色一点的陵墓。 不用阿朝多问,皇帝主动开口,缓缓道:“这处是章怀太子的地宫。” 阿朝微愣,随着皇帝走近了两步。 心中有点疑惑,虽然此处陵墓比帝王陵寝要稍微逊色些,但作为太子陵,又有些逾制。 可看着墓碑上的几个字,确实是章怀太子,那个小时候抱过她,还拿贴身的玉珏哄小胖纸的太子殿下。 “章怀太子的陵墓,当时未曾修建,恰好此处有一座前朝修葺的帝王陵,并未使用,又离背面的云海相近章怀太子生前就喜欢这个地方,先帝便将他安葬于此。”皇帝面色如常,说着自己的嫡兄,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到底是最疼爱的儿子,原本应该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却年轻早逝,凶手却没有办法追查下去,也只有逾制,先帝才能觉得宽慰一二。 但也只是宽慰自己罢了。 深陷其中的时候,几乎所有皇子都嫉妒章怀太子独享着先帝的父爱,现在想想,也只能感动他自己。 生前不得自由,死后终于随了自己的心意。 “朕小时候头一回看云海,就是他带着的。” 自然,是几个小皇子一起。 最开始是七皇子(吴王)闹着想看,最后考虑到,怕到时候先帝找不着人又发火,几位皇子意见一致地,去请章怀太子。 明面上呢,是兄友弟恭,其实,章怀太子就是挡箭牌。 但最后,却是章怀太子看地最入迷,整个人像是陷进去了。 “陛下小时候,和章怀太子很亲近吗?” 显然,在宸妃娘娘眼里,能带着一起玩就是很亲近了。 皇帝语气很轻:“也没有,他是太子,在先帝面前待地时间多。” 说到这里,皇帝稍微顿了顿,面上闪现过一丝释怀的笑意:“但他对兄弟几个都很好只是朕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是亲兄弟,但却身处两个世界。 起码那时候,在章怀太子的世界里,全部都是美好,压根不会想到,比自己小些的弟弟,还在面临着生存的问题。 章怀太子受欺负,是因为他老实宽厚,也是因为有值得旁人嫉妒的东西;而六皇子,那些欺负他的人,觉得他该受欺负。 六皇子也很早就知道,这个太子殿下,想帮很多人,但其实,他谁也帮不了,就算有太子的身份,先帝的宠爱,他还是没有救人的能力连自己都救不了。 更何况,六皇子对章怀太子的沉默和冷淡中,还带了点小小的拧巴。 四皇子和五皇子,总是抨击夏妃娘娘是故意打扮成先皇后的模样,宫女爬床,背主求荣,不知廉耻,奴才成了主子,原本该生下的小奴才,也变成了小主子。 他们兄弟几个,其实模样都有些像,或许是夏妃娘娘和先皇后那额外的几分相似,在六皇子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总有人说他在几个兄弟中,和章怀太子长得最像。 偏偏章怀太子还挺乐呵,闻言十分高兴,和小六很像,那才要好嘛。 那时候先皇后已经过世,章怀太子还没走出阴霾,有段时间,找借口,邀小六一起去尚书房,就为了能多和夏妃娘娘说两句话,还给六皇子送了一些,曾经先皇后给他做的衣裳。 丝毫没察觉,背后自家小六,想刀人的眼光。 章怀太子的行为,在别人眼中,就坐实了夏妃娘娘,被先帝看上,真的是沾了先皇后的光,不知廉耻。 六皇子呢,就好像是一个赝品,也会是章怀太子的小跟班。 章怀太子当然不是故意的,他也从来没像四皇子和五皇子那样可恶。 所以六皇子没办法刀他,想来想去,只能刀自己,四岁的小皇子拿着小匕首,板着脸,对着镜子在自己的脸上比划来比划去。 幸好被自家母妃给拦了下来。 否则,大魏就要出一个刀疤脸的皇帝了。 夏妃娘娘哭笑不得,将儿子抱到腿上:“本来性子就别扭,若是再花了脸,可怎么好?” 其实,六皇子并不在意一张脸,真正在意的,是怕自己母妃,因为自己的这张脸而受人诟病。 有些人拼命模仿,有些人拼命做自己,经过千锤百炼的猛兽,和温室里善良的绵羊,十岁之后,就再也没人说兄弟俩相像了。 之前,也是众人的流言蜚语加上心理作用居多。 六皇子从未自卑,但也不得不说一句,章怀太子是真招人喜欢。 先帝喜欢,宗室里的长辈喜欢,兄弟们虽然欺负他但也是喜欢的。 就连夏妃娘娘皇帝曾亲眼见过,先皇后的周年,在一处僻静角落,时年七八岁的太子殿下,紧紧抱着他的母妃抽泣。 母妃呢,温柔地抚摸着章怀太子的后背,安抚着这个想娘的孩子。 六皇子没出现,只是多年后,夏妃娘娘过世的时候,场景凄凉,六皇子孤身一个人的时候,才又想起这么回事儿。 他还是仁孝的儿子,友爱的兄长,温和宽厚的太子殿下;而他失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无条件爱他的母妃。 但世事无常,章怀太子还是死于时局,其实他们这些兄弟,没有人想真正杀他,可他还是死了。 最爱他的父皇,也是凶手。 说先帝是个王八蛋,一点都不冤。 他害了多少人呢 后妃,朝臣,儿子,百姓,一个都没有落下。 如果不是他,不会都城内殿宇林立,都城外饿殍满地。 如果不是他,慈仁太后,俞妃,以及寿王母妃,先皇后,都合该有更好的人生,母慈子孝,共享天伦。 甚至包括苏太后,她当年,也曾是可以分文不取,为了边疆战士,配合苏国公,去敲诈先帝几百万两的姑娘。她不是好人,但若不是先帝为了章怀太子让她的孩子胎死腹中,让她误以为是柏妃所为,又怎么会利用夏妃,嫁祸柏妃。 如果不是他,苏国公也合该有一段,君臣齐心的佳话,而后功成身退,就像他答应过芸娘那样,他们的子孙,都可以过上自己愿意去过的生活。 而不是被裹挟着,被抛弃,又被捡回来,去赴一场必死之局,为了让先帝放心,替他背锅,被逼着,犯下那三十多项大罪。 如果不是他,为了让自己最放心的儿子做储君,将章怀太子和越国夫人都架在那。 即便章怀太子不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但他也能好好地,乐观向上地活下去。 因为,他不止有心爱的姑娘,他还有父亲,还有一直要弄死自己,但始终舍不得下手的二哥,还有几个或顽皮,或别扭的弟弟。 而越国夫人也就不会因此,非要去找秦家姑娘,暗示她若不识时务,秦国公,还有她的那些兄弟,都要被连累。 她或许不会做什么,但她说了,也有这个能力做。 可什么是识时务,也没办法让章怀太子将她从心中剜去,更没办法保证,宇文家的贵女,就一定能走到章怀太子心里。 以后,但凡这夫妻俩有一点不如意,宇文湘都会想起秦家,找上秦家。 就像那时,她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章怀太子,而宇文家的贵女,因为自己的未婚夫,没能达到自己的期望,就找上了她。 所以,死了才是识时务,死了才是永绝后患。 可为了一段心中爱慕,就要死吗? 被先帝知道了要死,宇文氏知道了也要死,人为什么要死呢? 要不是这样,或许元德帝和苏家三姑娘没有缘分,但前者不会掺和进旁人的是非,可以娶一个正常点的王妃,后者苏家三姑娘这么好的小姑娘,到哪儿,都不会过得差。 还有辽王和苏家大小姐 就连庆王,若非先帝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说,你是长子,要有长子的担当,弟弟们还小,父皇能指望的只有你,若以后中宫没有嫡子,你还要担负起大魏的江山。 否则,今时今日,他五十岁了,还会造反吗? “庆”“辽”“梁”,这些暗示着无限期望的封号,在先帝心中,就是一号,二号和备选的冤大头。 西南灾荒,帝都时疫先帝驾崩十多年,可这些,却都有他的影子 这些人呢,都有自己的贪欲和算计,或者是权衡利弊;只有先帝一个,他是一切的根源。 就连他死了之后,所有人也不得完满,替他还债。 章怀太子就是其中之一。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那桩事,在皇帝心中越来越淡,淡到,若非怕传出去,引人遐想,惹得谣言纷纷,留下什么奇葩野史,有损皇家颜面,他都不觉得有什么。 所以,才能这般从容地在章怀太子的陵墓前驻足。 而第一个想起来的,也是章怀太子这个人,而不是和他有关的一些事。 “刘全,带酒壶了吗?”皇帝突然问道。 后知后觉,发现刘大总管还没有和慈仁太后絮叨完,未曾赶上来。 阿朝见状,又开始翻自己的小包袱了。 皇帝嘴角微抽:“连酒都有?” “那倒没有,不过妾带了果浆,陛下和章怀太子碰杯果浆也成。”宸妃娘娘特贤惠地,递上去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水袋。 还真是准备充足。 皇帝:“。” 皇帝接过,然后又看着小妃嫔,从自己的小包袱里面,掏出了几颗小橘子,和杏子,供在了汉白玉台上。 皇帝:“。” “你到底带了多少?”皇帝没忍住多问了句,小包袱看着也不大啊,可这一路下来,差不多将他的列祖列宗都请遍了。 宸妃娘娘闻言,特无辜地拍了拍自己还没有被掏空的小包袱:“不多呀。” 皇帝:“。” 背这么多当然累,但当时装果子的时候,宸妃娘娘想着,希望多几位祖宗,可以保佑即将远行的人。 诚然,皇帝已经不想和自家三哥碰杯了。 可是,小妃嫔就在旁边盯着,不碰一个,她的小面子怎么办?像是他嫌弃她的果浆一样。 于是,大魏的皇帝陛下,略有些别扭地,勉勉强强,请自己的三哥,喝了口果浆。 成年人的酒局变成了果浆局。 皇帝陛下沉稳高冷的小六形象不保,再看章怀太子的墓碑,仿佛都看见了他憨笑的脸。 “陛下妾能给章怀太子也磕个头吗?”阿朝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朝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通过其他人的描述,已经勾勒出了这位太子殿下的形象。 阿朝对章怀太子,总是带了点孺慕之情。 只是辈分上 所以才要问过皇帝,见他并没反对,才上前,在小蒲团上面给章怀太子,磕了个头。 抬眸间,看着碑文上面章怀太子的生平。 也许了个愿,方才起身。 等真地看到云海,阿朝几乎是一瞬间,明白当年章怀太子为何能看痴了。 波澜壮阔,云卷云舒,遮住了山川,透出的霞光,将整个山野,都映衬地五彩斑斓。 皇帝见她喜欢,面上也多了笑意。 两人并肩立着。 “妾刚刚在章怀太子陵前替陛下许了个愿。” “什么愿?”皇帝顺着她的话问道。 “这是妾的小秘密。” 皇帝:“。” 看着皇帝一脸无语的模样,阿朝小唇角微翘。 “妾还和章怀太子说了一句话。” 好了,这回皇帝陛下不问了。 但看着宸妃娘娘的小眼神,皇帝还是自投罗网。 “说的什么话?”皇帝牵着她的说。 果然,宸妃娘娘这才满意,看着浩瀚云海。 皇帝侧眸看她,阳光洒在她身上,她道:“妾告诉太子殿下,有许多人都喜欢他,他在妾小时候,送过妾一块玉珏,妾也喜欢他但是妾,最最喜欢的,还是陛下。” 要是刘大总管此时没有因为过于唠叨,而没有赶上来,那一定又要吐槽了。 瞧瞧,小绵羊又要套路他们家陛下咯。 实则,阿朝是被那句,朕和章怀太子是两个世界的人给刺痛了。 第669章 显眼包 先帝偏心偏到离谱的事儿不是秘密,一句两个世界的人好像更加具象化了。 皇帝怔了一怔,低眸看向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其实,这话不用说,本来嘛,章怀太子不过在她小时候抱过她一两回,而他们,却是同床共枕了一年多。 可皇帝还是高兴,不是高兴这句话,而是高兴于她愿意说这句话。 宸妃娘娘还等着皇帝陛下感动一两句呢,结果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了自己半晌,随即又扭过头去,看着云海,特别敷衍地嗯了一声。 阿朝:“。” 就在阿朝以为皇帝的功力见长,或者自己哄人的功夫下降的时候。 阿朝发现,皇帝陛下的耳根浮上了一抹微红。 阿朝眨眨眼,她就说嘛,小样,她还拿不下他咯。 阿朝也没拆穿,伸手握住皇帝的手,晃悠了两下。 果然是风水宝地,山间的风都是柔和的。 下山的时候,刘大总管终于赶了上来,但并没有走近。 别看这会儿都高高兴兴的,其实没几个时辰,陛下就该启程回宫了 刘大总管有意给自家陛下和小绵羊多留空间,所以只远远跟着。 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小绵羊还是牵着他家陛下的手走的,渐渐地,不知道怎么又趴到他家陛下背上了。 刘大总管:“。” 皇帝的体力是真好,背了个小美人,走路都不带喘的。 阿朝乖乖地趴在皇帝的背上。 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皇帝:“。” “笑什么?”皇帝好笑问道。 阿朝眨眨眼:“嘿嘿托了陛下力气大的福,妾做了回话本子里,被背着下山的女主角呢。” 原来是话本子 皇帝哑然失笑道:“什么叫做|了一回?胆子大点,你本来就是女主角。” “话本子里的女主角,要么是武功盖世,要么是医术了得,要么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妾都不大通。” 宸妃娘娘说这话时,可一点都不自卑,反而好像有些小得意。 话音刚落,就听皇帝笑道:“那咱们就不做武功盖世,医术了得,或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 “没有这样的女主角!”宸妃娘娘以自己多年小书虫的经验和信誉发誓。 “朕说有,就一定有,若是没有,朕给你现写一本。” 阿朝:“。” 不用看,皇帝都知道自家小妃嫔现在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是懵懵的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阿朝。” “嗯?”阿朝回神应了他一声。 “朕喜欢你这个名字,你的名字比朕的好听。”皇帝突然道。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皇帝又道:“刚刚朕和你,在母妃面前发过誓了。” 阿朝:“。” 她和皇帝?在慈仁太后面前? 什么时候发过誓了?发的什么誓她怎么不知道? 嗯应该是皇帝自己跟慈仁太后发了什么誓。 “陛下发了什么誓?”阿朝眨眨眼,戳了戳皇帝的后背。 皇帝掂了掂背上的小美人,语气沉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阿朝:“。” 宸妃娘娘有理由怀疑,皇帝陛下是故意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果然,下一瞬,皇帝就发出愉悦低沉的笑声。 宸妃娘娘脸颊微鼓,看着皇帝陛下的耳朵,刚想伸出小黑手,就听皇帝一边笑一边道:“但朕和母妃还说了一句话。” 皇帝似乎是笃定,小妃嫔不会像他那般配合,所以压根就没有等着她问。 皇帝仔细着脚下,每一步,走地既谨慎又稳健,面色更加和煦。 “朕和母妃说,大魏最好的姑娘,落到咱家了。” 皇帝的语气,轻得像风,叫人耳朵痒痒的。 到了半山腰,又正值一日中阳光最好的时候, 身上也暖洋洋的 阿朝微愣,继而小唇角一翘,故意使坏道:“陛下说什么?” 也确实是皇帝说的声音非常小,小到听到她耳中,也是模模糊糊需要拼凑,才能完整的一句。 皇帝一听,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没听清?”皇帝似笑非笑侧眸问道。 阿朝躲过皇帝回头的视线,小小嗯了一声。 然后,宸妃娘娘又被颠了颠,抱着皇帝脖颈的小手不自觉紧了紧。 没等他发表不满,皇帝突然高声道:“朕刚刚和母妃说,大魏最好的姑娘,到咱家了。” “国色天香,贤良淑德是她的儿子占了便宜,朕要和那个姑娘, 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宸妃娘娘的小耳朵差点没有被炸聋。 可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些,皇帝的声音每大一分,他的心就虚一分,观察着四周,生怕有人。 关键时候,谁才是真正的厚脸皮 ,一目了然。 见皇帝还要说什么,急得阿朝赶紧去捂住他的嘴。 “好了好了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阿朝口不择言地想叫皇帝闭嘴。 皇帝:“。” 阿朝:“。” 这下小心思暴露出来了。 呜呜她也成厚脸皮了。 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阿朝小脸微红,看着皇帝的后背,小牙齿咬地咯吱响。 诚然,是被皇帝突然爆发的显眼包属性,给气着了。 云淡风轻,山谷中响彻着皇帝低沉的笑声 第670章 朕不想她怪朕 回到玉华宫,已过了晌午。 皇帝陪着自家小妃嫔用了午膳,品尝了北郊行宫这边新鲜的特色蔬菜。 这边的空气,土壤和水质都比别处好,种出来的蔬菜当然也要比别处好吃。 只是小妃嫔没用多少,便停了下来,捧着自己的一张小脸,笑眯眯地看着皇帝。 皇帝也发现了,今日小妃嫔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已经不是第一次笑眯眯地看着他了。 “娘娘,来福接过来了。”碧柔进来禀报道。 阿朝闻言,唇角微翘,看着皇帝正在漱口,遂道:“陛下待会儿泡个温泉解解乏,妾先去看看来福。” 皇帝轻笑着嗯了声:“好,去。”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走出去两步,想到什么,回头看着皇帝道:“妾一会儿就回来。” 今天大半天都很开心,没有人提及离别,宸妃娘娘也是笑眯眯的,但显然,也没有人忘记,皇帝几个时辰后,就要离开这回事儿。 或许是一个月两个月,如果问题棘手,五个月半年,甚至更久都有可能 刘大总管听到小绵羊这句,倒是有点像,生怕陛下在这一小会儿,就离开一般 碧桃跟在自家主子身后,还带了个小篮子。 “娘娘去岁,说北郊行宫产的冬枣好,马场附近就有两颗,奴婢正好采些回来。”碧桃笑着道。 只是这回,有点小贪吃的宸妃娘娘,并没有应声,仿佛在走神和刚刚在内殿一脸的小愉悦,完全不同。 “娘娘。”碧桃微愣,又轻轻唤了声。 阿朝怔了一怔,方才回神,脸上挤出了个笑,侧首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奴婢刚刚说,马场附近有两棵冬枣树,娘娘去岁说爱吃,这个时节,冬枣成熟了,咱们正好摘一些回来。”碧桃又重复了一遍。 碧桃话音刚落,就见自家娘娘微微颔首:“多摘些,给陛下和刘大总管也带些。” 碧桃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冬枣便于携带,留存的时间也长,带着行军正好。 只是走了没两步,宸妃娘娘忽地停下了脚步。 没等碧桃问什么,阿朝便看向她道:“我落了一件东西,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碧桃反应,阿朝便径直往里走。 诚然,她没落下什么东西。 她就是想回去问问,皇帝愿不愿意带点多余的果子? 如果皇帝不爱吃的话,那她们就先不摘了,待会儿还能早点回来 可是走到殿门口,阿朝又觉得这个问题,显得多此一举,好像某种心思被人窥探了一般 只是打算迈步的时候,屋内就传来了刘大总管的声音。 “陛下,人已经安排好了。” 午后的天,稍稍阴了点儿。 原本该是午睡的时候,有皇帝在,加上宸妃娘娘又不喜欢许多人围着伺候,守卫只在玉华宫的外围。 尽管阿朝离地有点远,里外都有温泉声的干扰,但还是听到了。 “奴才吩咐过了,叫他们不必着急,但务必要做得干净些。”刘大总管的声音,此刻透着一些阴鸷。 隔着帘子,皇帝一边宽衣,一边道:“不仅要干净,最重要的,不能让人起疑,心怀不轨之人要除但。” 皇帝说到这儿语气微顿,神色也淡漠下来:“她在这世上,亲人不少,但真正待她好的却没有多少,苏世通算一个,苏家大小姐算一个,哪怕有一点疑心,都是隐患,朕不想阿朝因为此事怪朕。” 朕不想阿朝因为此事怪朕 四周空空荡荡,这是阿朝听到的最后一句。 其实在皇帝说到苏世通这个名字的时候,宸妃娘娘在刹那的愣神过后,便恢复如常,转身离开。 多少有点逃跑的意味,但还是听到了这一句。 可是,并没有在苏国公府初次听闻,或是在听说安定寺大火之后,那般焦虑。 一点都不意外,不是吗? 她一早就知道,不是吗? 不仅不焦虑,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一般只是小心脏,有点空落落的 “娘娘,东西拿了吗?” 碧桃看着走过来的宸妃娘娘,迎了两步道。 然后就瞧着自家娘娘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不像方才那般失神。 “嗯,没什么再落下的了,走,咱们待会儿多摘一些果子。” 阿朝看着远处的青天白云道。 阿朝不知道,刘大总管听到的最后一句,和她的不同。 皇帝泡在温泉池中,微微阖着眼。 刘大总管听到他家陛下刻意压低声音的一句。 他道:“朕不想宸妃因为此事怪朕,而生了隔阂也不想苏大小姐因为此事怪她,失了一个真正待她好的姐姐。” 刘大总管心中了然。 陇西侯那种人,靠着苏家一步登天,但却还是没有学到精髓。 君臣有别哪怕将遗诏上交,但私藏遗诏,首鼠两端,都是不争的事实。 要知道,陇西侯刚拿到这份遗诏的时候,苏家还没有倒,苏国公依旧是群臣之首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异心 这种人,叫人如何敢再重用? 可纵然不喜,但放在那儿,不看,倒也不碍眼,毕竟此人还是有两分本事的。 很奇怪,和出身无关,就像沈宁折,就算再不喜欢他,又是寒门,但也会佩服此人的勇气。 可陇西侯,刘大总管想到查出来的那些事儿,很难把他再当人看。 他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小绵羊身上 要除掉他,一个侯爵,或者禁军副统领,对皇家而言,都不难。 主要还是苏家大小姐 只要不是傻子,好端端一个人没了,都要起疑心,更何况是苏家大小姐。 刘大总管可是见识过这位苏家大小姐的心术 让她接受结果,不起疑,或者说是一辈子都不会怀疑到陛下身上,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毕竟,苏家大小姐和陇西侯夫妻关系一向深厚。 说起来,苏家大小姐,也算是聪慧强干,却偏偏在庞生这么个人身上,像被下了降头。 陛下这是担心,苏家大小姐以后知道了会心生怨怼,影响和小绵羊的姐妹情;也不想小绵羊被夹在中间煎熬。 尤其,苏家大小姐的性子多少带了点陈家的那股刚烈,这要是真恨上,估计就是一辈子都化不开的死结了。 可这真怪不得他家陛下。 留着陇西侯,就是留下了一个祸患,小绵羊的身后,不能有毒蛇在 至于赵夫人,他家陛下说了。 不会杀她纵使她为母不慈,但她是小绵羊的生母,小绵羊不知道下毒的事儿,陛下也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 可这世上啊,多的是比死还要难受的惩罚,尤其是对赵夫人这样的人。 现在的苏世子夫人,应该已经在禁军中“买通”了两个人,经常能收到外面的消息。 小绵羊爱看话本子,而那两个人,也会给赵夫人编纂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关于苏世通的,关于苏夕的让她在希望和绝望中,煎熬到死 可惜,宸妃娘娘走得早了点儿,皇帝陛下的声音小了点儿,而温泉声又大了那么一点。 第671章 红梅 皇帝置身于温泉池中,眼眸微阖,双手靠在池壁。 一边放松,一边复盘朝中的事儿。 东西南北一个没落。 东境和西境对面的两国,在三代之前,和大魏,互有联姻,只是到了明宗时期,大魏国力渐渐衰弱,失了平衡,两国也没少来打秋风。 近年来,大魏国力有所增长,又恢复了“亲戚”的关系,维系着表面的和平。 戎族那边气数已尽,陈老将军捷报频频,想必不日就能大胜。 稍微有点棘手的,就是庆王了。 不是实力上 而是教训自家人的力度把握。 不可能将十几万人歼灭殆尽,更不可能对这十几万人,听之任之,死于时疫真要都染上时疫,那可就不止十几万了周围城池的百姓,都要遭殃,然后渐渐向四周蔓延。 所以一接到消息,叫柳大夫进宫给小妃嫔把完脉,开了两个疗程的方子,便将人送去了沧州,根据病况,研制新药。 为了不引起恐慌,这事儿并没有传扬开来,只有皇帝和几个朝臣知道。 小妃嫔那,为了不叫她担心,皇帝也没说,只说柳大夫是去沧州,给谢侯和受伤的将士瞧病。 好在小妃嫔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 是药三分毒,柳大夫也说要循序渐进,这两个疗程的药吃完,也要歇一段时间了要给身体一个缓和适应的过程。 皇帝从前只对一般的伤药有所了解,某个小姑娘想的一点都不错,有了她之后,皇帝陛下的某些技能确实增长了不少,如今也算是半个大夫了。 柳大夫的这个说法,皇帝也是第一次听说,在慢慢懂 想到自家小妃嫔,皇帝的脸色,不自觉就缓和下来。 等泡地差不多了,方才起身,看了两封从沧州来的密折。 恰巧这时,宸妃娘娘回来了。 “陛下。”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点欢快,从进殿起,便开口唤了他一声。 屋子里烧了地龙,倒是不大冷,皇帝就穿着件中衣,坐在龙案前。 微微抬眸,就瞧见打帘进来的一抹天青色的身影,手上还握着几束红梅。 皇帝起身迎了两步,瞧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将人扶住了。 “这样着急做什么,稍微缓一缓。” 皇帝眸色温和,为自家小妃嫔倒了杯果浆。 阿朝一边端着果浆浅饮,一边将手中的红梅在皇帝眼前晃了晃,眉眼带笑道:“好不好看?” 小嗓音好听地紧。 就好像在几刻钟前,听到的那些话,只是一场错觉。 宸妃娘娘的审美当然没问题,即便真有问题,皇帝陛下也不敢触霉头。 “好看你择的,都好看。”皇帝拨了拨她微乱的发丝,眸中含笑。 宸妃娘娘下意识扬了扬小下巴。 哼,还挺会说话的。 然而就在皇帝想连人带花一起揽到怀里的时候,阿朝感受到皇帝身上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温热,稍稍一闪,躲开了。 皇帝微愣,下一瞬,几束梅花就塞到了他的怀中。 “妾先去沐浴陛下若是得空,帮妾寻个瓶子插起来。” 说罢,径直往温泉池子那边走去。 宸妃娘娘可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上午往山上溜了一圈,刚刚又是去看来福,摘冬枣,折红梅的,回来之前就想着要沐浴了。 皇帝哑然失笑,对待小妃嫔交的任务,倒是认真,打算好好完成。 阿朝泡在温泉里,空气中弥漫着氤氲的热气。 阿朝就靠在岩壁,撑着小脑袋,隔着帘子,朦朦胧胧能看见外面的一个高大身影,忙忙碌碌,一会儿选玉瓶,一会儿端坐在圆桌前,修剪她折的红梅。 诚然,刚刚宸妃娘娘并没有非要皇帝,亲自动手修剪花枝的意思,只是因为急着沐浴,只匆匆留下了一句。 皇帝嘛,幼年时连生存都是问题,比起花花草草,慈仁太后更喜欢实际的针线活,皇帝虽然见地多,但并没有人教过。 到稍稍大些,尤其是慈仁太后过世之后,为了不再受欺,跑到戴老将军帐下,学本事后来当了皇帝,不是朝堂世家,就是要处理国库亏空,就更没有时间了。 不像辽王,一面是手段狠绝的南境藩王,另一面又是谦谦如玉的世家贵公子,所以有抚琴弄月,侍弄花草的闲情逸致。 更不像那些世家贵公子,为了有意识无意识地勾搭到小姑娘的芳心喜欢附庸风雅。 不管是元德帝还是梁王,都没有这个习惯。 宸妃娘娘一瞧,就晓得,在这方面,皇帝陛下还没有碧桃和碧柔专业。 但皇帝陛下钻研的态度没得说,一直耐心地慢慢调整以求达到最好的效果。 任谁,自己说的话被对方认真对待,都会高兴更何况是苏家三姑娘。 阿朝的小唇角微翘,静静地瞧着,不知想到什么,那抹笑意又黯淡下去,背过身去。 等到起身的时候,小脸上的笑意如初。 晨起的时候,宸妃娘娘就告诉自己,她今日要多笑些,要一直笑 看着皇帝辛苦插好的花,阿朝也不吝啬自己的小夸赞。 和皇帝一道依偎在龙椅上,笑呵呵道:“妾要一直将它摆在屋子里!” 要不是皇帝陛下有自知之明,这番甜言蜜语之下,早就飘飘然了。 皇帝瞧着这张明媚动人的小脸,略有些失神。 他有些舍不得 有些情感,只有经历过,才能被记在心里。 梁王经历过死别,所以,在战场上,希望跟随自己的将士们,都能活着回去。 可生离皇帝经历过,但都不痛不痒,所以,并不能理解,暂时离开,暂时分别,天各一方,只要都活着,有什么好难受的呢? 只是此时此刻,皇帝才明白,哪怕只是暂时分别,也是会难受的。 只是当年的梁王,唯有一个刘全,时刻跟随在自己身边,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挂念的人,也没有什么人会挂念他。 第672章 怎么可以那么近 皇帝轻轻抚摸着美人的发丝,还是忍不住嘱咐:“你住在这儿,不必再忧虑,朕给你调了两队人马,轮番就守在玉华宫外,保证你的安全,都是朕的人,只会听朕一个人的命令。” 言下之意,就是在他走的这段时间,谁也别想害她欺负她。 阿朝:“。” 阿朝一听就急了。 两队人马守着可还行! 皇帝心细如发,见状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显然,皇帝并不知道宸妃娘娘正在想法子忽悠他。 “如果他们只听陛下一个人的是不是连妾的话,也不会理会?”宸妃娘娘小小声反问了一句。 皇帝:“。” “那若是有人假传圣旨,是不是妾就糟糕了?” 皇帝:“。” 假传圣旨?除非不想要九族了。 小妃嫔这是话本子看多了,可是对着这双亮晶晶的杏眸,带着点无辜,带着点忧心。 最后,阿朝听他迟疑问道:“你的意思是,叫他们在玉华宫,听你的” “多谢陛下!”宸妃娘娘的忧心,瞬间一扫而空。 皇帝:“。” 皇帝陛下还能说什么,本来就是为了让她少些忧虑。看她高兴,皇帝也扬起了唇。 娇娇软软的小美人在自己的怀里,肤如凝脂,乌发拢在胸前。 皇帝的心不自觉越来越热 阿朝正心虚着,皇帝怎么就这么简单被她忽悠了? 突然就被皇帝打横抱了起来。 心中一惊,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实则,皇帝抱得格外稳当。 “陛下怎么了?”阿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帝的声音有些哑,意味不明道:“去写话本子。” 阿朝:“。” 阿朝想起来了,皇帝陛下言之凿凿地说过,有那种,既不武功高强,也不医术高明,琴棋书画也不精通的女主角。 还说,若是没有,就给她现写一本这不是玩笑吗? 再说阿朝看着皇帝抱着自个儿走的方向。 等等外面青天白日谁写话本子,要到榻上? 严重谴责这种,将别人当小傻瓜的行为! 诚然,许久都没做羞羞的事,宸妃娘娘的反应有点跟不上了。 可也只是一瞬间,她约莫就猜到了 “蹩脚的借口。”宸妃娘娘控诉的声音小小的,随后小脸微红,将小脑袋埋地低了点儿。 皇帝低笑出声:“这怎么是蹩脚的借口?朕虽然没你看得多,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随后狗皇帝不怀好意地凑近了点,在自家小妃嫔耳边低语了两句。 宸妃娘娘蓦地一愣,杏眸懵懵的,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不要|脸! 等反应过来,这三个大字,浮现在宸妃娘娘的脑海中。 狗皇帝!他竟然认为话本子的标配是某某次数。 他们看得根本不是一种话本子! 小美人瞪了皇帝一眼,对方却笑得愈发肆意。 皇帝将小美人安置在榻上,亲了亲她的唇角。 皇帝微阖着双眼,调整着呼吸,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是借口。” 宸妃娘娘正本能地想往被窝里缩,闻言抬起杏眸,嗯了一声,带着点疑惑。 “娇娇儿,是朕又想了。”皇帝语调缱绻,毫不掩饰。 阿朝:“。” 至于想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在皇帝清心寡欲的这段日子,尤其是,两人依偎在一处,深夜相拥而眠的时候,皇帝陛下想了又想 也是在一些夜里,宸妃娘娘曾皱着小眉头,琢磨着自己的小心思。 琢磨来琢磨去,推翻了曾经深|深刻在自己脑海里,被灌输的小定论。 无疑,皇帝喜欢做羞羞的事,但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有东西,比他身|体的渴|望重要 青纱帐被轻轻放下,伴随着流苏哗啦作响,掩住了里间的旖|旎风光。 事实上,柳大夫压根就没有说过彻底断绝的意思。 也从来都没有想过,皇帝会为了一个姑娘,就守身如玉。 所以,为了宸妃娘娘身子着想,当初也只是实话实说。 直到某日,刘大总管替自家陛下来问,宸妃娘娘近来身子如何的时候,暗示了一句,柳大夫才秒懂,心中惊诧不已。 他就是随口嘱咐几句,这种事哪有什么定论呢?清除毒素,养身体的时候,自然是越少劳累越好。 但哪有这样听话的病人以及病人家属? 坏了,他是不是叫皇帝陛下守活寡了 想到这个可能,柳大夫打了个寒颤,他都金盆洗手了,可不能再惹上祸端。 赶紧解了这个“禁令”。 所以皇帝,直到今日,临走前,才 和他之前说的,要加倍找补回来不同,皇帝动作温柔,慢慢地解开两人腰封,白色绸缎在肩头滑落。 阿朝不自觉缩了缩。 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皇帝精壮身躯上纵横的刀疤。 宸妃娘娘最爱美,也爱一切美丽的饰物,无疑,这些刀疤客观上来讲,就不可能有什么美感。 但阿朝一点都不怕,也不讨厌,甚至敢在衣衫半褪之际,伸手触摸。 皇帝顿了一顿,就这么刹那的功夫,怀中的小美人已经攀上了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了他 宸妃娘娘这方面脸皮薄,嫌少有什么主动的时候。 但今天,阿朝有点想将皇帝抱地紧一点。 帷幔内的温度随着时间,渐渐升高。 宸妃娘娘从主动,变成被动,当然,她怎么可能是皇帝的对手? 只是两只小手也一直没有放开 两个人的心,是永远无法真正靠在一起的,但此时此刻,真地好近,近到可以轻而易举,拿捏住对方的呼吸。 怎么可以这么近呢? 阿朝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小声呜咽了两声。 小脑袋也似是糊涂了。 一句一句在皇帝耳边低声呢喃。 “陛下,要好好保重自己。” “娇娇儿也是。”皇帝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呼吸炽|热。 “齐慎,别再受伤了。” “好。” “齐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 我也什么?宸妃娘娘断断续续地没有说完。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额角,滑进发里。 “陛下和妾都要得偿所愿陛下要长命百岁。”最后她道。 “好,咱们都要得偿所愿,都要长命百岁。” 就算小妃嫔前言不搭后语,皇帝也是句句有回应。 健健康康,长命百岁这是宸妃娘娘的心愿,皇帝一直都记得。 不知想到什么,阿朝的小鼻尖更酸了长命百岁,呜呜 第673章 小桃子 “娇娇儿,你知不知道,这才算礼成?娇娇儿,我们发过誓的。”皇帝低声喃喃。 像是同宸妃娘娘一样,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阿朝紧紧抱着皇帝,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皇帝一直顾忌着她的感受,一点点让她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朝不自觉发出一声嘤|咛 黄昏的第一缕霞光,透过窗柩的间隙,照进内室。 帷幔内的温度,一点点退却。 皇帝陛下好心帮忙理了理小妃嫔额间濡|湿的发丝。 宸妃娘娘杏眸中还有点迷茫,正在发着小呆,结果就听到皇帝的两声低笑。 那点迷茫,瞬间转化为了委屈。 “陛下坏”阿朝瘪着小嘴,杏眸中含着一丝水汽,将矛头指向了皇帝。 皇帝亲了亲她的额头以作安抚。 阿朝心里有点小愤怒,一个人埋着小脑袋疗了会儿“伤”。 太太太太太羞耻了。 皇帝依旧紧紧抱着她,任由帷幔内越来越暗,直到光亮消失。 怀中人仿佛已经睡着了 只是皇帝稍稍一动,就发觉自己的衣袖被一只小手紧紧抓着。 “陛下就要走了吗?”语调中,带着阿朝自己都没发觉的慌张。 皇帝微愣,拢了拢被子,盖住她光洁的肩背。 “安心睡,朕现在不走。”皇帝安抚道。 阿朝现在累得很,从指尖到头发丝都累。 皇帝就瞧着自个儿说完,小妃嫔才像是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怀中的小姑娘突然看着他开口。 “陛下还是早些走。” 皇帝微怔。 阿朝埋着小脑袋,小小声道:“陛下早点走,可以乘舒服点的马车,可以在马车上好好歇一觉要是晚一点,就只能坐小马车,小马车颠簸再晚一点,就只能骑马了,夜里骑马不安全。” 小嗓音又软又糯,像是碎碎念。 皇帝势必要从皇宫那边出发,御驾亲征,礼部那边是有规定的仪程要走的,并不是说皇帝想从哪出发,或者是等其他人到北郊行宫,一起出发就可以的。 “好。”皇帝眸中浮现出一丝暖意。 “朕陪你睡一会儿在这儿多休息会儿,也是一样的。” 皇帝并不觉得自己这回乘坐平稳舒适的马车,能睡得着。 阿朝现在并没有时间概念,闻言,点了点小脑袋。 闭着眼睛,却还是有点睡不着,又不想打搅到皇帝。 “朕去沧州后,饮食起居,最好和朕在的时候一般。”皇帝的语气很轻,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睡前的呢喃。 “嗯。” 皇帝的哄睡技能愈发娴熟,没一会儿的功夫,阿朝听着他的呢喃声,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其实,阿朝也不清楚,自己待会儿要不要起来送皇帝,有点想,又有点怕。 怕外面漆黑一片,回来时,大殿内一片寂静,再也睡不着,要熬到天亮。 她甚至想过,叫皇帝走的时候,不用叫她。 最好是能够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是,直到意识逐渐模糊,阿朝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只记得,她今天要笑 很奇怪,哪怕听到白日的那些话,落实了以往的种种猜测,阿朝的心里也没有那么多的怨气和失望。 她仍旧希望皇帝得偿所愿,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希望他们都能得偿所愿,哪怕,这其中或许有冲突。 这晚,阿朝做了一个梦。 阿朝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胖乎乎的,又摸摸自己的小脸蛋,也胖乎乎的是她六岁时,生病前的模样。 梦里的小姑娘,不记得梦外的事情,画面一转,就已经在一棵桃树下。 小姑娘好奇地抬起杏眸,看着满树发着光的桃子果实,发出小吃货的惊叹。 下一瞬,树上的桃子,竟然开始一颗颗往下落。 可又不知道落往了何方 小姑娘下意识地,想要去接树上掉下来的果子,潜意识里,好像什么人要走,希望能给他带些。 可是,任凭她在树下跑来跑去,一个果子都没接到,这可把小姑娘急得团团转。 他要走了再接不到,就来不及了。 可是,他是谁呢? 小姑娘被自己冒出来的问题,弄懵了。 他是谁呢?小姑娘不记得了。 接不到果子,又想不起来他是谁,最后只能失落地低着小脑袋,一个人坐在树下。 小姑娘有点难过,因为想不起来是谁要走,也因为忙活了这么久,一颗桃子都没接到。 然而,就在小姑娘委屈地无以复加的时候,小脑袋忽然被砸了一下,一颗闪闪发光的桃子,就这么落到她这里,准确无误地滚到了她怀里。 小姑娘瞪大了杏眸,好奇地看着怀里这颗,坚定不移选择她,好像就是为她而来的桃子,又看看树上。 此时此刻,哪怕整树的仙桃,也比不上怀里这颗小桃子的万一。 只一瞬,小姑娘就将小桃子抱住,一副宝贝地小模样。 不换给她整树的仙桃,都不换谁也不能抢走她的小桃子! 贪吃的小姑娘,此时此刻,异常地坚定。 第674章 狗皇帝,再见了 “嘿嘿。” 皇帝:“。” 皇帝低眸,就见小美人唇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声嘿嘿笑着。 皇帝受到这种情绪感染,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 恰在这时,外面的灯亮了。 皇帝的笑意微滞,沉吟半晌,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抓着自己一节衣袖的小手。 小美人睡得格外安稳,被扒拉开,还翻了个小身子。 外头越来越亮,里面却是暗的。 皇帝看了会儿她,俯身在她的额间落下轻轻一吻,声细如蚊,又带了点缱绻情愫。 “娇娇儿,等朕回来。” 宸妃娘娘小眉头微皱,并未醒过来。 然而,梦中的小姑娘,却好像想起来是谁要走了。 帷幔内静悄悄的,最终,榻里边的人儿,嘟囔地回了一句。 “狗皇帝,再见了。” 皇帝:“。” 这场离别,自从苏家三姑娘进宫以来,和皇帝的第一场离别。 他说:娇娇儿,等朕回来。 她说:狗皇帝,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寝宫内,只剩下一个人的平稳呼吸。 外面的光亮,又重新消失在夜色中。 天地间,再度寂静下来。 皇帝是一路纵马回宫的,等回宫时,天将才朦朦亮。 “陛下,去星辰宫还能再歇歇。”刘大总管躬身建议道。 皇帝下马,微微一愣,最后道:“算了。” 刘大总管心中了然,星辰宫里面没有小绵羊,陛下连去都不愿意去。 皇帝径直去了勤政殿,翻了翻这两日的折子,坐到了天明。 而后宫,也渐渐热闹起来。 众嫔妃,都穿上了合乎自己身份的宫装。 只是能站在前面的,也只有皇后与四妃,外加两位皇子了。 大皇子今日穿地很精神,对于小孩子来说,自家父皇简直无所不能,御驾亲征,没有多余的担心,只有激动。 尤其当礼乐奏响,众臣朝拜的时候,大皇子心脏砰砰直跳,简直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四周空旷,只有父皇一个人有资格站着,俯瞰这座宫城,其他人,只能跪在他的脚下,山呼万岁。 这就是万民之主;这就是权力之巅! 大皇子是心潮澎湃,可怜二皇子,小孩子本就贪睡,一大早就被自家母妃扒拉起来,洗刷干净,一层一层地穿着皇子的朝服。 原本还在打瞌睡呢,但也被这般壮观的场景给震撼到了,瞌睡虫全醒了。 “陛下千万保重。”德妃起身,眸中不自觉含上了泪光。 她入宫晚,也是头一回送皇帝御驾亲征。 哪怕恩宠不在,哪怕早在皇帝养伤期间,就已分明。 可这会儿,并未少一分担忧。 这份担忧不纯粹,但却又不是纯粹地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元德帝,除了自己在意,或者局势需要,其他的事,其他的人,敷衍或者是在意,在他这儿,都很难。 坏就坏在,很可能被泼一盆冷水。 好就好在,他不会要求,或者骗你时时煎熬,时时记挂着他。 你只要老实本分做好自己的事,不要越界,也没有越界的能力和本事,就可以好好地享受属于自己的那份荣华富贵。 谦淑妃也跟着说了两句。 从身份,从立场,谁不盼着皇帝可以凯旋而归? 只是谦淑妃话音刚落,就瞧着原先待在自个儿身边的大皇子突然走上前。 停在了皇帝和秦皇后身侧 显然,这不合规矩,毕竟陛下和皇后娘娘又没有叫,但担心自己父皇,想要多说几句话,也不算什么大事。 大皇子确实是情不自禁 皇帝当然不可能责备他,元德帝本就寡言,莫说是皇子,即便是朝臣,也少有责备,他一向都是制裁,你最在意什么,他就制裁什么。 大皇子还未开口,皇帝就看向了正好奇看着大皇子的二皇子。 显然,二皇子没明白自家大哥好端端地,怎么又凑到父皇面前了。 下一瞬,皇帝朝他招了招手。 二皇子:“。” 林婕妤看到皇帝朝儿子招手,不等二皇子反应,就将二皇子推了出去。 显然,皇帝没打算一个一个说教,两个儿子打包到眼前,一齐嘱咐了两句。 连站地位置,都在一条水平线上。 大皇子提前一步凑上去,凑了个寂寞 父皇没有额外嘱托他什么,什么都和二弟一模一样。 不曾寄予作为皇长子该承担的期望,也不曾因为二皇子年幼而厚此薄彼。 甚至连一句:你是兄长,要好好带着弟弟读书都没有。 刘大总管心里门清,大皇子完全是想岔了。 他和二皇子又不是隔了十多岁,一个是五六岁的小不点,一个是三四岁的小不点,能额外寄予什么厚望? 对陛下来说,完全没区别。 一个年龄段,等大皇子真地长到了可以帮着陛下处理朝政的时候,二皇子也是前后脚的事。 再说,陛下这回要去和谁打仗? 可不就是被先帝曾经寄予厚望的皇长子? 先帝犯过的错,元德帝不会再犯,偏心也好,公心也罢,既然不曾将大皇子当作未来储君,就不会先给他希望,再叫他失望。 早早地被捧得过高,最后受折磨的是大皇子自个儿 “后宫诸事,臣妾会妥善处置,与众嫔妃一同,待陛下凯旋。”秦皇后恭敬道。 皇帝闻言,这才将视线移向她:\"皇后身子不好,不用事必躬亲,有些事,可以交给淑妃和德妃,让她们帮衬着些。\" 宋姑姑心里一咯噔,这还是陛下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下谁听不出来啊,这是要分皇后娘娘的权啊! 然而,即便听地出来,但秦皇后还是要谢恩,她也确实这么做的。 目送御驾离去,众人散去,宋姑姑赶紧给秦皇后加了件披风。 一到冬日,秦皇后小月子里留下的病,加上头疾,一个不小心,就要发作。 “娘娘,咱们回宫。”宋姑姑轻声道。 秦皇后收回视线,轻轻嗯了声。 等回到凤仪宫,刚巧太医院那边送了药过来。 宋姑姑叫其他人出去,自己留下伺候。 “娘娘忍耐多年,陛下竟还是不放心。”只剩下主仆两人,宋姑姑说话便没有那般小心。 从前是忍南梁的战火,后来是苏贵妃,苏太后,顾昭容还有越国夫人。 好不容易,从这些事,这些人中,熬了过来,陛下又要分权。 “都一样,谁做这个皇帝,都会这样做。” 等药凉了,秦皇后端起药碗,走到窗边。 “我不能过得太好,也不能过得太差。太好了,陛下不安心,也不能宽心;太差了,影响圣誉不好不坏才刚刚好。” 说罢,将一整碗药,都倒进了一盆兰草中。 第675章 如朕亲临 诚然,秦皇后已经不是头一回倒药。 她的身体,也是一样,维持着一种不太好,也不太差的状态。 骗过了苏贵妃,也熬过了苏太后 玉华宫,阿朝再度醒来,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还没醒神呢,就感受到一阵腰酸腿疼。 阿朝习惯性地在心里骂了一声狗皇帝只是还没骂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思绪微顿。 阿朝先是摸了摸床榻外侧,是凉的。 皇帝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并没有叫醒她。 杏眸中蓄起了一丝迷茫,阿朝盯着帐顶看了良久。 直到传来碧桃的声音,那丝迷茫才消散。 “娘娘。”碧桃今日的声音格外地小心翼翼。 阿朝才回过神,从帐子里探出小脑袋。 刚睡醒的小美人,小脸微红,发丝睡得有些乱。 “碧桃,陛下走了多久了?” “快三个时辰了。” 过了会儿,阿朝轻轻嗯了声,留下一句,还想再躺会儿,又缩回了帷幔内。 她好像想错了一件事,昨晚她怕半夜送皇帝离开,回来一个人睡不着,熬到天亮很难。 但此时此刻,想到今天可以做的事儿,想到今晚好像也并没有好受多少。 好在宸妃娘娘的调节能力还不错,想着不能一直在榻上躺着,还得去看看来福,打算起身的时候,锦被滑落,才意识到自己心口凉凉的。 阿朝怔了一怔,下意识低头一瞧。 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她的月白色素锦小肚兜呢? 阿朝掀开被子,四处找了找,可哪里能找到? 忽然,一段记忆涌入脑海。 昨日累得迷迷糊糊的时候。 某人凑上来,从她的心口处抽走了一件小衣。 不等美人蹙眉,就亲了亲她的脖颈,还贴着她的耳朵,低笑着解释了一句:“这个朕先拿走了,想你的时候,拿出来瞧瞧。” 阿朝:? 狗皇帝! 若是想睹物思人,怎么不拿宸妃娘娘的墨宝,偏偏顺手牵羊了一件小肚兜。 还是她挺喜欢的一件! 阿朝本来还想控诉他来着,可实在是太累了,累到手指尖和头发丝都懒得动弹。 最后的记忆,就是眯着杏眸,看见皇帝将她的小肚兜揣到怀里的那一幕 心里骂骂咧咧了一句,又迷糊过去了。 这时候想起来,小脸红地更厉害了,气地转身,想将皇帝的枕头扔到床尾。 可才一转身,就看到了,埋在两只枕头缝隙间的一张明黄色卷轴,和一只锦盒。 阿朝愣了愣,还是将圣旨拿了起来。 皇帝不小心落下的这种可能性太小,睡觉前还没有,应该是他临走前才搁下的。 阿朝小心翼翼打开,上面简简单单,只有四个字。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做好事的时候可以保护自己,做坏事的时候也能保护自己。 范围很广 是皇帝想叫自家小娘子安心。 阿朝晓得,皇帝一定是看出来了她想让他知道的小心机。 在被带到北郊行宫之前,她不确定皇帝能不能看得出来,更加不确定皇帝看出来了,会不会觉得是她杞人忧天。 事实证明,皇帝看出来了,将她带到北郊行宫,是为了让她安心;派两队人马保护,也是为了让她安心;这四个字“如朕亲临”也是同样的道理。 阿朝还记得他说过,要在走之前给她解决问题 怔愣过后,阿朝又拿起那支锦盒。 锦盒有点分量,被皇帝用锁锁上,阿朝晃了晃,好似里面也是一张卷轴。 可是四周没有钥匙,不知道皇帝是想还是不想让她打开看。 若是不想,就不会给她;可若是想让她看见,为什么要拿锁锁上?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一个木盒,真要想看,就算是劈,也劈地开。 事实上,宸妃娘娘猜地一点都没错,难得,皇帝的心理确实格外矛盾。 最后,宸妃娘娘到底没将锦盒劈开,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百宝格。 诚然,宸妃娘娘怎么都不会想到,里头装的是,皇帝陛下给自家小娘子留下的预备“遗言”。 再看这四个字,阿朝并没有得偿所愿的开心,心里头闷闷的,不知想到什么,泪珠儿就啪嗒地滴在了明黄色的卷轴上,染湿了一大块 秦国公府。 秦国公虽然已经没有了什么实职,但今日皇帝御驾亲征,还是跟着一众公侯伯爵去送行。 他站在后面,也没有跟陛下说上话。 当然,他也不想再如何冒头。 要退就退到底,只有他退到底了,对子侄们更好。 再说,也确实是疲惫了。 梁王争皇位那会儿,他是诸王妻族和外家逗弄打压的对象。 有多想卯足了劲襄助梁王,就要受到多少打压。梁王没有母族,和先帝父子亲情淡漠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要让人记得长久些。 只可惜, 秦家贪心了。 恩情这个事儿,最忌讳反复提,一次次的试探之下,将陛下的耐心渐渐消耗殆尽。 要是能够重来一次,秦国公一定什么都不求,只做一个无怨无悔的温和长辈。 陛下疑心重,只有什么都不求,在他面前,才能多两分除了臣子之外的颜面。 可惜了以后,七郎他们,得靠自己挣了。 就这么着, 秦国公闲了下来。 他又不喜欢锻炼身体,苏国公之前送他那本五禽戏的书,放在书架上,就没翻开过。 这段日子,肉眼可见地就臃肿了。 从秦国公府大门走到秦夫人的院子,都喘地不行。 身边的小厮为了扶他,脸都涨红了。 “以后在家里,给我准备一个辇轿。”秦国公大口喘气道。 小厮:“。” 秦国公府占地才多大,秦国公又不喜欢动弹,也就今天陛下御驾亲征才出门一趟。 这还要配一副辇轿? 第676章 摔倒 但秦国公这么说,小厮也只得应下。 秦夫人的院子中,简姨娘正在外间帮秦八郎做针线。 简姨娘被抬姨娘之前,就是秦夫人院里的丫鬟,负责主子们的针线。 虽然后来有了秦六娘,被抬了姨娘,但到底是这院里出去的,不管是丫鬟还是姨娘,那都是奴才,若是主院里有需要,简姨娘都会过来帮忙。 因着秦六娘的事,秦夫人嫌她晦气,并不愿意她在跟前伺候。 只是前几日,秦夫人得了两匹名贵的料子,打算给秦八郎做冬日里的衣裳,怕其他人做不好,又看简姨娘这段时间老实,才又用了她,但也只许在外间做针线。 “国公爷。”简姨娘看到秦国公来了,立马停下针线,起身相迎。 秦国公看着就她一个人,不禁问道:“怎么夫人不在?” 简姨娘脸上带着假笑,帮秦国公脱了朝服:“夫人带着八郎君,去庙里求愿了。” 秦国公微微颔首,赶紧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马上快午膳了,妾身给国公爷备菜。”简姨娘殷勤道。 她这么一说,秦国公倒真是有些饿了。 “嗯,还是那几道菜。”秦国公靠在软榻上,不紧不慢地吩咐道。 自从秦六娘“嫁”出去后,秦国公也不愿意见她。 多多少少,是有点愧疚的。 但架不住简姨娘懂得感恩又贴心,以为他是给秦六娘找了个好归宿,格外殷勤。 时不时地就送去餐食。 刚开始的时候秦国公还不以为意,偶然间吃了两回,越吃越有滋味。 这几日,吃的都是简姨娘的手艺。 只是 秦国公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皱了皱眉,又改口道:“算了,还是清淡些地,这些日子,总觉得消化不畅。” 油腻荤腥当然好吃,但他也上了年纪,方便的时候艰难了些。 简姨娘眸中闪过一丝暗芒,抬起头来的时候还是笑着的,顺着秦国公的意思道:“那妾身两种口味都备下,国公爷想用哪种都行。” 秦国公听到这个建议,轻轻嗯了声,并没有反对。 简姨娘看着一沾到软榻,说过话就开始打鼾的男人,唇角慢慢勾起。 来到小厨房,猪蹄和红烧肉已经煨好,红烧肉八分肥两分瘦,是秦国公的最爱。 简姨娘又炒了个回锅肉,外加一道辣子鸡丁,辣子鸡丁搁了重重的辣重重的油 轮到清淡菜蔬的时候,简姨娘就没那么费心了,只搁了少许盐。 最后加上一壶温好的酒,端到圆桌上。 不出她所料,刚刚还说着要清淡饮食的秦国公,看到一桌子菜的时候,筷子就偏了。 最后,两道菜蔬基本没动,又吃了个肚圆。 简姨娘又贴心地送上了碗浓茶。 看着格外受用的秦国公,心里冷笑连连。 猪蹄,红烧肉,回锅肉,辣子鸡丁,再加上温酒和浓茶,没有营养且会长胖明天,又该便秘了。 “国公爷累了一上午了,要不歇个午觉?”简姨娘温顺道。 秦国公喝地微醺,确实感觉身上乏地很,但这会儿睡觉,不舒服。 “去备下热水,我要沐浴,你帮我推拿推拿。” 简姨娘一点意见都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备好了热水,还是偏烫的那种。 咬牙扶着秦国公到了浴桶,差点都没站住。 秦国公下水的时候还是清醒的,只是不知为何,泡着泡着,刚刚还是微醺,这会儿更醉了,浑身没了力气,瘫坐在浴桶里。 可惜,他不懂养生,错将它,误认为是解乏放松。 “按地不错。”秦国公闭着眼道,发出一声喟|叹。 “妾身粗鄙,也就一点做菜按摩的手艺。” 听到简姨娘这般谦虚,秦国公也忘了心底的那点膈应。 “你本就是丫鬟出身,能做好这两样,已经很好了六娘的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她泉下有知,你这样想得开,也会高兴的。”秦国公已然醉了。 这句话里的轻视,对简姨娘来说不痛不痒。 可是听到后半句,简姨娘猛地抬头,如坠冰窟。 几乎是瞬间,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入热气腾腾的木桶中。 母女连心,简姨娘如何不知,她的女儿,凶多吉少。 她恨秦国公所以才一点点,在饮食上面,拉垮他的身体,私下里诅咒整个府里的人 可秦国公那一句轻飘飘的泉下有知,却是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就算是骗自己,也不能够了 简姨娘眸中顿时恨意滔天,像是淬了毒一般,想要将木桶里这个自说自话的男人给掐死。 可仅仅就是一瞬,怕对方起疑,简姨娘继续按了起来。 “妾身有什么想不开的?如国公爷所说,妾身只是丫鬟出身,是主子们的大恩大德,才有今日的荣华富贵。”简姨娘咬牙,冷笑道。 秦国公更满意了。 “府里没娘的庶女多,这几年你好好伺候着夫人,过几年,再给你一个,老了之后也不至于孤苦。”秦国公以一种施恩的口吻道。 他日常接触的人,都是公侯伯爵,皇室宗亲,对一个丫鬟出身的姨娘,着实不用那么小心。 简姨娘看着秦国公的脖子,很想将他按在水里。 府里的庶女是多,但没有一个是她的玥姐儿 她是卑微,但不是一个卑微的娘亲她要为她的玥姐儿报仇,简姨娘现在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要和他同归于尽 可就在她手掌按在秦国公肩头,深吸一口气打算用力的时候。 外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国公爷,夫人回来了。” 简姨娘吓得手一抖。 秦国公被吵醒,感觉肚子难受,对着外面那道声音说:“知道了,你进来扶我一把,我要如厕。” 显然,秦国公也知道靠简姨娘一个柔弱女子,扶不动他。 秦夫人一进院子,就听到这一句,进府的时候就知道秦国公的动向,冲着小厮微微颔首,让他进去扶着。 这段日子,秦国公不注意饮食,每回如厕,都格外麻烦,她就不掺和了。 秦国公说完那一句,就尝试着起身,可一试才知道,他浑身没了力气,压根撑不住,只起来一半,脚底打滑,又重重摔了下去。 伴随着一声“哀嚎”,水花四溅。 小厮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赶紧上前去捞木桶里的秦国公。 “来人呐,不好了,国公爷摔倒了姨娘,快帮把手。”小厮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冲外面大喊大叫,一边还不忘招呼呆愣在一旁的简姨娘。 简姨娘木讷地上前,随手拉着秦国公的一只胳膊。 结果,差点没被飘到水面上的污秽,给恶心吐。 小厮那一声叫唤,外面的秦夫人,以及一干人等,全都涌了进来。 看到的就是,挣扎着被勉强拉出木桶,赤|裸的秦国公。 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秽物的臭味。 秦夫人养尊处优,哪里闻得了这个,但也是被吓坏了,顾不得恶心,招呼着人赶紧将秦国公抬出木桶。 但终究是有人,没忍住干呕了起来。 然而被抬出木桶的秦国公,却始终直不了身子,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弯曲着。 “救救。”他勉强只能发出一些音节,心里头是无限的恐惧。 心跳越来越快,头越来越晕,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肠子里更是无尽的折磨 而秦夫人能看到的,就是秦国公的脸,迅速涨红,逐渐扭曲。 秦夫人顾不得丢脸,只以为秦国公又便|秘了。 只是还不等她叫大夫,突然,秦国公就往前一栽,整个人瘫软下去。 “啊!” “国公爷!” “快找大夫。” 不知乱了多久,但赤|裸着瘫软下去的人,都不再有动静,唯有面色始终涨红着,眼睛瞪出血丝。 如果秦夫人不是这样慌乱,一定还记得,去年的大年夜,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庶女,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赤|裸着身体,瞪着一双眼,被抬出来的,明明有的救,最后被她们生生拖死了。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有个小姑娘护住了秦六娘的尊严,但秦国公在这场混乱中,没人想过帮他盖一件衣裳。 第677章 勇敢 秦国公就这么没了。 在朝堂上,权力重新洗牌后,他成了更加可有可无的存在,自然也激不起什么水花。 秦家在此事上也刻意低调。 毕竟,秦国公走地有些不光彩,莫说是世家,即便是普通的平头百姓,被那啥给憋死,也不可能大肆宣扬。 所以,官方说法是,秦国公突发疾病。 可是,那日在场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彻底瞒住? 这种事,只要有一点风,比瘟疫传地都快。 但对秦家,无疑是一个噩耗。 秦国公,对于秦六娘来说,不配为父;但对于另一部分人,无疑,他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父亲。 尤其是对儿子。 “父亲身体不算太差,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咳咳什么都不查,就这么下葬,你们对得起父亲吗?”秦四郎拖着病体,开口就是质问。 他不是嫡子,全凭秦国公的愧疚和疼爱,国公府才会那样尽心尽力地,替他寻医问药,供着他续命。 所以不单单是失去父亲的伤心。 心里更是有一种无名的怒火。 “四郎这是什么意思?外人不知道,你又不是没见到,查?该怎么查?你父亲最后的体面也不要了吗?”秦夫人哭地不能自已。 伤心肯定是真伤心的,秦国公娶的纳的一大箩筐,但秦夫人就嫁了这么一个,更何况还是自己儿子的父亲。 待她,不算太好,也不算差。 更关键的是,秦八郎现在还不足以独当一面,顶门立户。 秦国公这一走,也没留下什么话,她同秦皇后以及前面这几个,关系可都不算太好。 她是嫡母,即便秦国公没了,也是太夫人。 但秦八郎的前程,可就有点悬了。 再说,秦国公是在她院子里没的,即便是意外,但她是继母,中间总是隔着些,谁知道前头夫人生的这几个,会怎么想? 所以秦四郎说这话,听在秦夫人的耳中,仿佛是在责怪她,立即就怼了回去。 秦三郎跪在最前面,此时也是一脸哀容。 他毕竟在刑部待了许多年,何尝不知道,这般滑稽离奇的事儿,合该一查。 但秦夫人说地没错,这一查,就等于把秦国公的死因昭告天下了。 在场那么多人,后来府医过来查验,也确确实实是说,是憋死的 “是体面重要,还是找出凶手重要?”突然,秦七郎开口道。 少年眼睛通红,语气哽咽。 虽然平日里,秦七郎和自己的父亲,时常华山论剑。 但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完全冷血的人。 秦国公为人如何,是否无能,都是他的父亲 要说秦四郎说地还算委婉,那秦七郎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了。 秦夫人原本心里就委屈,这会儿哭得更大声了。 “国公爷您睁开眼看看,您这才刚走,七郎就想给妾身安这么大的罪名。”秦夫人哭得浑身颤抖。 “娘,七哥不是这个意思。”秦八郎一边抹着泪,一边拉着秦夫人的衣袖。 秦夫人这会儿不大清醒,考虑到平日的关系,下意识便以为这些人是想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诚然,秦八郎对自家七哥,不比对秦夫人的信任少。 果然,下一瞬,秦七郎再度开口:“肠胃不通,并非一朝一夕可以造成,父亲这些日子赋闲在家,都吃了些什么?由谁做的?是否干净,可有投毒?还有昨日,为何会在沐浴时滑倒?白日里为何沐浴?是谁伺候的?这些通通要查!” 说到最后一句,秦七郎语气加重。 众人心头,都好像被狠敲了一下。 秦夫人这才缓过神,哭声小了点。 她也听出来了,秦七郎并不是在针对她,而是真地怀疑,这件事不是意外。 顺着秦七郎的话,所有人都在脑海中回忆。 秦三郎这些人想的都是朝中的恩怨纠葛,秦夫人则想的是内宅 “这几日,国公爷吃的都是简姨娘做的菜昨日国公爷沐浴,也是简姨娘伺候的。”原先跟在秦国公身边的小厮,突然出声。 最好是有凶手,否则,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怕是要承担所有怒火了。 众人一愣,将视线移到了秦夫人身后跪着的一个妇人身上。 不等这些人说什么,简姨娘就跪了出来,哭道:“国公爷这些日子,是常吃奴婢做的菜但就算给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投毒啊。昨日国公爷早上出府,身上出了汗,用罢午膳才说要沐浴的,点名要奴婢按肩这些,夫人院里的人都知道,国公爷沐浴的时候,外头也是有人的。” “你给父亲做的都是哪些菜?”秦七郎语气镇定,盯着简姨娘问道。 “简姨娘最爱做肘子,红烧肉,还有辣子鸡丁!”小厮抢答道。 这些,可都是,油腻之物,不便秘才怪呢。 秦夫人闻言,眸光一厉,回首就是一巴掌。 “贱|人!原来是你害死了国公爷。”秦夫人气得发抖。 简姨娘被扇倒在地,可是,她竟然感觉不到疼痛,看着这些人哭,心里隐隐只觉得快意, 可面上,还是一副紧张悲痛的情绪。 秦国公这是报应。 是她的六娘,在帮她 若是昨日真将秦国公按到水里,能不能溺死他还两说,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必死无疑。 可回过神来,秦夫人还活得好好的,她怎么能就先死了呢? “夫人,诸位郎君,国公爷对奴婢娘俩大恩大德,给六娘择了一个好夫婿,以后奴婢娘俩还得靠着国公爷,奴婢怎会蓄意害他?” 此言一出,秦七郎先是一愣。 诚然,秦国公后院的女人和孩子太多,秦七郎不能一一对上。 也是简姨娘说了这话之后,他才想起来,这位简姨娘,正是秦六娘的生母。 简姨娘并不知道秦六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过她。 可他们都知道,那一晚 面对简姨娘口中的大恩大德,就连秦夫人的目光都闪了闪。 这样一来,简姨娘的嫌疑好像就没有了,但另一方面,好像嫌疑又更大了。 可这时候,没人会将这件事拆穿。 说穿了,就等于揭示了他们内心的丑陋和虚伪,像是一群做戏的猴子 “自从六娘出阁之后,妾身便常常给国公爷送菜,妾身确实有私心,除了报恩之外,也有讨好之意想着即便国公不吃,菜送过去,也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这几日,国公爷才点名让妾身做菜,但做什么,全是国公爷做主,妾怎么敢擅自更改,都是国公爷想吃什么,妾身做什么昨日国公爷说肠胃不适,妾身还特地做了两道菜蔬。” 简姨娘的话合情合理。 她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可能正好预料到,今日秦国公会出门,出门了又正好要沐浴,沐浴了又专门叫她伺候 就是饭菜,秦国公要吃什么,秦夫人都做不了主,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姨娘了。 为了讨好主君,当然是主君想吃什么,简姨娘就做什么。 再说那两道菜蔬,昨日验过,没什么问题,也确实摆在桌子上,但秦国公自己不吃,能怪谁? 好像,就真的只是意外? 就连简姨娘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杀的秦国公,是他为父不慈,是她的六娘,是老天爷,将他收了去 “来人,将这个害死国公爷的贱|人拖下去打死!”秦夫人面容扭曲,不知是伤心,还是恼羞成怒。 瞧,这世上总有人不讲理。 找不到嫌疑,就暴力处置。 就算简姨娘真是无辜的又如何,因为她没能劝住一个自己作死的人,秦国公吃的那些菜确实出自她之手她就是有罪之人。 更何况,在场的人大多都知道,简姨娘还是有嫌疑 但这都不重要了,因为秦夫人已经率先开口,要将她打死。 简姨娘,似乎也没想到秦夫人会下这个决定。 面上没什么害怕的情绪,有些怔愣,之后又是恍然。 错了,是她想错了。 她以为,刚刚的那一番辩驳,讲证据,讲道理。 但其实,只是这些上位者,习惯性地虚伪,先在道理上尝试压倒你,证明你有罪。 一旦不能,就会撕掉虚伪的公义,露出蛮横的真面目。 所以有罪或者无罪,都不会影响最终的判决。 判决在审判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果然,在场的所有人,都默认了秦夫人的决定。 就在简姨娘快被拉下去的时候,秦七郎突然开口:“慢着!”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害死了父亲。” 秦夫人的眸中浮现出一丝薄怒:“七郎,刚刚可是你,口口声声说要找到凶手的。” 秦七郎语调很稳,尽管刚刚那一一刹那,这个少年的脑海中,也经过了天人交战。 若是从前,他一定不会开口。 他所生活的环境,所处的地位,就不可能和简姨娘感同身受。 他没有秦夫人那样霸道,也不会恼羞成怒,但他不会为她说话。 “是我说的,但没有证据。”秦七郎坚持道。 秦夫人忽地冷笑道:“但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没有想害你父亲即便可以证明,但那些菜是她做的就算她不是直接害死你父亲的凶手,也间接害死了你父亲!” 秦夫人的话残忍又冷血。 可真地好有道理,每一句,都说在了众人的心坎上,也包括秦七郎。 但,也真地很滑稽。 滑稽到,他们竟然不曾发觉其中的滑稽之处,就连秦七郎,也是在一遍遍说服自己之后,才勉强挣扎出来。 可说服自己真地很难,因为,他知道秦六娘的事所以,才更加认定,简姨娘不像她说得那样无辜。 他不愿意相信是巧合,也不愿意相信是报应。 所以,只能是意外吗?然后默认秦夫人的行为,就像去年默认秦六娘一样。 可为什么去年还觉得合情合理的事,今年突然觉得这样荒谬? 显然,前者才是舒适区,一旦跳出舒适区,才会觉得痛苦。 因为前十几年的信仰崩塌了,他在跟着一群虚伪的人做虚伪的事指鹿为马的事,天天都在发生。 秦七郎又想到了那个不能去想的人 从前,他觉得她是因为心底良善,而去维护六娘的尊严。 但现在,秦七郎想明白了,除了良善,更多的是勇敢。 那晚,最勇敢的人,不是舍弃女儿的父亲,不是因为秦夫人的昏招受到连累的长姐,更不是默认一切的他。 那晚,没人比那个明明害怕地要命,还上前用披风盖住秦六娘身体的小姑娘还要勇敢。 他们将舍弃自己亲生骨肉,美化成了为了秦家,而掩饰了自己连尝试一下都不敢的怯懦。 站在她的立场,这明明仅仅就是秦家的一场闹剧秦六娘进了她的偏殿,遇到了陛下,连他都能大致猜到,秦六娘是为的什么,才受的伤她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最大可能,她知道秦六娘是秦家派去“勾引”陛下未遂,也猜到秦六娘触怒了陛下。 可在看到秦六娘的那一刹那,她升起的,不是对秦家的敌意,不是对勾引陛下女子的厌恶和鄙夷而是悲悯。 人与人之间的悲悯,女子对女子的悲悯。 那晚,她是最勇敢的人,而大多数人,没有选择去做人 秦七郎头一回这样坚定,不是对抗秦夫人,而是在对抗在秦六娘出事当晚,选择漠视的自己。 “按照大娘子的意思,你和我,也是一样,既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害了父亲,也没有证据证明没有害过父亲我身为人子,你身为妻室,任由父亲吃下简姨娘的饭菜,岂非也是凶手?” “荒谬!”秦夫人被秦七郎的谬论气地心肝肺都疼。 秦七郎看向她,淡淡道:“大娘子也觉得荒谬啊。” 这个谬论,不就是秦夫人自己提出来的吗? 秦夫人后知后觉。 “你!” 秦三郎听着这争吵声就烦,秦夫人有理,七郎说得也有理。 “既然如此,将人打发到庄子上去。” 两边立时停了争执。 灵堂内,哭声继续,多是妇人和孩子的声音。 就连秦八郎都是收着声音的。 可下一瞬,秦八郎就瞧着跪在自己身侧的七哥,在和他娘打完嘴仗后,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而后,痛哭出声。 第678章 报复的法子 秦七郎是在秦国公过世的第五日进的宫。 除了探望长姐,也是告别。 “七郎君要去南梁?“宋姑姑诧异地看着秦七郎。 秦七郎低着头道:“等父亲下葬就走,其实,我早有此意,陛下那边也应允了。” 宋姑姑转头看向秦皇后。 自从那日姐弟俩说破那件事,秦七郎就羞见于自家长姐。 他自小没有母亲,一直都是长姐照顾他,明明是最亲的人,和母亲无异,但现在,总觉得隔了点什么。 秦七郎是不用袭爵的,自己去挣前程,也无可厚非。 “你打算,要去多久?”秦皇后低着眸子,还是问出了这一句,语气中,隐隐有一丝颤音。 秦七郎沉默半晌,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弟弟会回来的。” 他肯定是要回来的。 他是秦家的儿郎,秦家是他的家,长姐还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他不可能一走了之。 只是,少年需要成长和磨练。 直到可以改变现状,将秦家和陛下一点点剥离开来 “好。” 看着秦七郎走出大殿的背影,宋姑姑没忍住问道:“娘娘,怎么不再劝劝七郎君?” 皇后娘娘的这些兄弟,娘娘最疼爱的就是秦七郎。 也只有秦七郎,只将秦皇后当做姐姐,而不是别的。 其他人,秦夫人也好,同胞兄弟也罢,或多或少,都带上了利益。 “本宫帮不了他就没办法劝他。” 秦皇后眼前有些模糊,走到门边,看着秦七郎的身影,一点点慢慢消失。 “都要走了吗?”大殿威严,秦皇后站在其中,不知是在问谁,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而此时,凤仪宫门外,谦淑妃领着大皇子过来探望,却被挡了回去。 “淑妃娘娘,皇后娘娘现下怕是不得空见您和大殿下,先请回。“凤仪宫的宫人客气道。 谦淑妃微微颔首:“既然娘娘不得空,那本宫改日再来探望。” 大皇子看着关上的殿门,抿了抿唇,但还是跟着谦淑妃往回走。 想要来探望秦皇后,本就是大皇子的主意。 这时候过来其实不妥,毕竟秦国公那事儿着实不好安慰。 但大皇子坚持,谦淑妃还是带他跑了一趟。 “咱们过来一趟,皇后娘娘知道,便算是尽心了。”谦淑妃说着,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大皇子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后悔和自责:“都怪儿臣母妃,你是不是感染风寒了?要不要叫太医过来瞧瞧。” 谦淑妃看着他紧张的小模样,眸中有些许欣慰,安慰他道:“无妨,只是嗓子有些痒罢了。” 要说阖宫上下,能够无条件包容,最爱大皇子的,绝不是皇帝,而是谦淑妃。 尽管,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大皇子皱了皱眉,还是对着一边的嬷嬷道:“嬷嬷,去太医院,将李太医请过来一趟。” 李太医在太医院中本就是翘楚,更何况,大皇子潜意识里,就觉得父皇为宸贵妃调养身体的太医,一定是最好的。 “不用。” “嬷嬷,去请。”大皇子格外坚持。 谦淑妃看着他坚持的小模样,心里是软了又软,没再说什么。 回到寝宫,没一会儿的功夫,太医就到了,然而,却并不是李太医,而是刘太医。 大皇子见状微愣,半晌都没反应过来,看向了去请太医的嬷嬷。 他明明说地是李太医啊 难不成是弄错了? 还是刘太医率先解释道:“李太医奉旨每五日去北郊行宫为贵妃娘娘请平安脉今个儿正好是第五日,听闻淑妃娘娘身体有恙,院正特地遣臣过来。” 谦淑妃养着大皇子,怎么着都不会给她差的。 刘太医虽比不得李太医的医术,但在太医院一众太医中,也算是中上等了。 谦淑妃知道太医院并不是敷衍,闻言笑道:“有劳太医了本就没有什么大事,是大皇子不放心。” 说罢伸出手,盖上绢帕,让刘太医把脉。 唯有站在一边的大皇子,小脸儿有些异样,但也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在太医和谦淑妃面前说什么。 等太医走后,大皇子也该去尚书房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是不是错了?”突然,大皇子开口,语气中有点迷茫。 “贵妃娘娘得宠与否,其实对我没什么影响,母妃也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可我若是得罪了贵妃娘娘,父皇会不高兴,就连皇后娘娘,好像都在疏远我们其实为了母妃,向贵妃娘娘低个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流珠姐姐,你说呢?”大皇子转头看向身后的宫女流珠。 那唤做流珠的宫女,走近两步轻声道:“大殿下,您是陛下的长子,宫里没有嫡子,您便是最尊贵的皇子贵妃娘娘哪里比得上您,再说,您什么时候见过陛下有错的?” 大皇子郁闷道:“可在父皇眼里,我怕是远远比不上贵妃娘娘的我不想给母妃惹麻烦,”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得出,宸贵妃和其他人在父皇那里的不同。 起码,除了宸贵妃,大皇子没有见过自己的父皇和其他人那般亲近的。 流珠心里门清,除了不想给谦淑妃惹麻烦,怕是大皇子想明白了,宸贵妃无子,没什么威胁,得罪她得不偿失。 流珠眼珠子一转,顺着大皇子的话道:“殿下真是孝顺殿下年纪小,想必宸贵妃也不会真地计较” 话到此处,流珠语调微顿,换上了一副惋惜的口吻:“若是才人在天有灵,见殿下如此委曲求全,还不知要如何心疼?” 大皇子的生母李才人,是流珠的前前任主子,那时候流珠才十岁出头,只是在小厨房打打杂。 后来李才人难产死了,流珠年岁尚小,也是四处打杂无依无靠的宫女,在无人的角落,当然少不了受欺负直到郑充容救了她,才得以逃脱魔爪。 郑充容被“叛军”杀害那夜,流珠不在,幸免于难,再分配去处的时候,使了银子才到了谦淑妃的宫里。 谦淑妃知道她是李才人的故人,加上她对大皇子尽心尽力,才终于被拨到大皇子身边伺候。 大皇子对自己的生母没什么印象,但小孩子嘛,总是有点好奇。 尤其是,经常看到二皇子和林婕妤 大皇子也好奇,自己这位生母是什么模样。 “其实才人当年,怀着殿下的时候,最盼望的,还是皇后娘娘做殿下的养母“流珠状似无意道。 大皇子闻言,诧异问道:“你说什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才人是殿下的生母,自然希望殿下有更好的前程。” 如果养母是秦皇后,那大皇子可就有了嫡子的名分。 “那为何最后是母妃。”大皇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问道。 但问出口,就后悔了。 他怎么能这么问? “自然是陛下的决断奴婢之前还替殿下悬着心,有那碎嘴的,竟然说是淑妃娘娘为了养育皇长子没用心照料,才人才难产的,现在看来,其心可诛,淑妃娘娘待殿下是真地视如已出。”流珠怀念起已经记不起来模样的李才人,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但这番话,却在大皇子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皇长子是苏贵妃的眼中钉,但其他想养孩子的宫妃大有人在。 可看二皇子就知道,若李才人还活着,不给皇后,八成自己也是能养孩子的 “殿下恕罪,是奴婢失言了。”流珠看着他的脸色,立即跪下告罪。 大皇子盯了她半晌,咬咬牙道:“以后不许再说这个!这世上母妃是对我最好的人。” 说罢,也没有处置自己生母的旧仆,连尚书房也不去了,径直回了谦淑妃的寝宫。 谦淑妃正在喝药呢,大皇子就进来了,不等她开口,只见这孩子就扑到了她怀里。 “母妃母妃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大皇子边哭边念叨。 谦淑妃还没反应过来,险些打翻了药碗,看向跟着进来的流珠。 “娘娘,大殿下走到半路,还是不放心您。” 谦淑妃又看着怀里的儿子。 大皇子沉默了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谦淑妃唇角微弯,摸着他的小脑袋:“傻孩子,刚刚太医都说了,母妃只是有点着凉连风寒都算不上。” 流珠就站在一边,看着这番母慈子孝的场景,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跟了大皇子这么久,她当然知道,怀疑的种子算是埋下了不然,他怕什么,又跑什么 什么李才人?她早就忘了。 大皇子说谦淑妃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流珠难免又想起了那个唯一待自己好的郑充容。 如果不知道郑充容做了什么便罢,既然知道,她的死几乎可以断定,不是意外。 漏网的刺客?即便真地有漏网的刺客,杀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郑充容? 她只是一个宫女,没有本事去查但,流珠看着大皇子,未来最有可能当上皇帝的人,眸中闪过暗芒,可以报复的法子很多不是吗? 北郊行宫。 李太医刚给阿朝把完平安脉,一切无恙。 碧桃照例,领着李太医去用膳,回来时,就瞧见对着一桌子饭菜发小呆的宸妃娘娘。 见此,碧桃姑娘又恨上了晨时八卦秦国公那件事的几个宫女太监。 自家娘娘听了那事,再看红烧肉还能吃地下去别的东西吗? 偏偏桌子中央,就摆着一盘。 “娘娘,奴婢找人重做。“碧桃轻声道。 阿朝闻言,抬起莹白的小脸,摇了摇头。 “不必了。”阿朝胃口有些欠佳。 碧桃也不强劝。 她听了秦国公的事,也没胃口。 恰在这时,外头有人通报,说是陛下的信件到了。 主仆俩都是一愣,皇帝才走五天,怎么就有信件到了? 岂不是在离开的第三天,就写了,遣信差送来? 说到底,还是不放心自家小娘子,才走三日,尚且未到沧州,路上便写信回来。 阿朝杏眸微亮,碧柔从外面拿了信进来,接过来,本来想立即拆开的,可在拆之前,忽地抬眸瞧了瞧。 正好就对上了碧桃和碧柔那一脸怪异的笑。 阿朝:“。” 宸妃娘娘皱了皱小眉头,坚定将两人给支出去了。 等一个人时,躲在榻上,才将信拆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才三天嘛当然没什么大事,先是问过她日常有无好好吃药,毕竟是最后一个疗程,不能前功尽弃。 再就是饮食方面。 乍一看好像全是为了监督。 但后面更大篇幅,都是在夸自家小娘子。 她准备的鹅毛绒被,手炉等物什都很实用,提了一句冬枣很甜总之,她起初替皇帝准备行囊时的小心思,皇帝全都察觉到,并夸了一遍 最后,还蛐蛐了一下刘大总管,说他原先还坚持用自己的旧手炉现在,守在外头的时候,她备下的小手炉,几乎不离手 刘全:“。” 宸妃娘娘唇角微翘,想象了一下,皇帝陛下板着一张脸批阅奏章,私底下,却记下刘大总管换小手炉的事,还事后同她说小话 阿朝将信纸重新叠好,来到案前,提笔开始写回信。 第679章 是不是月团儿说了什么 阿朝将皇帝关心的那些事儿,一一作答,分享着他离都之后自己的日常。 阿朝的字不算太好,不比那些书法大家,透过字,就能看出其人的风骨。 但一笔一画,格外工整,簪花小楷下,透着些许小儿女心思。 阿朝写着写着,小唇角不自觉微微翘着,越写越多,直到一张纸写尽了,才恍然。 她怎么写了这么多? 再看看这些分享,和两人依偎时说话的口吻差不多 阿朝怔了一怔,垂了垂眸子,悄然将后面多余的分享去掉,只留下皇帝关心的那些问题。 只是这样读起来,难免干巴巴的 阿朝犹豫了片刻,又将那干巴巴的文字重新润色,誊抄了一遍。 之后才将信交给碧桃。 碧桃敏锐地发现,看信前明明杏眸都亮了两个度的宸妃娘娘,此时小情绪仿佛有些低落。 “娘娘,御驾可还安好?”碧桃小心翼翼问道。 阿朝缓了缓,抬头冲她笑了笑:“陛下一切都好。” 碧桃松了口气,猜想应该是宸妃娘们想陛下了。 如此看来,陛下走后,宸妃娘娘每天愈发自律,其实都是为了叫自己充实起来,好压抑心中思念。 阿朝:“。” 自从皇帝离开,整座北郊行宫,宸妃娘娘那就是绝对的权威。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没了陛下的看顾,若是宸妃娘娘像去岁似地,冬日里要吃冰,她们还真不一定拦得住。 也实在是对自家娘娘的自制力没什么信心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五日,宸妃娘娘的自律,更胜从前。 懒觉也不睡了,每天早早起来,先去马场看看“来福”,之后雷打不动地练习小半个时辰的骑术,捣鼓捣鼓陛下留下的连弩。 前两日突然又对厨艺感起了兴趣,跟着碧柔学了好几道家常小菜,外加几道糕点。 可以说,日子是非常充实了。 没有主动和她们念叨过陛下,但是在成功复刻出一道菜品,正高兴的时候;或是刚睡醒迷糊的时候,偶尔会下意识地问一句“陛下什么时候过来”。 陇西侯府。 苏妙瞧着匆匆进屋,又回身锁门的庞生,微微一愣。 “夫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苏妙这些时日精神不济,尤其是皇帝出征之后。 陛下在的时候,苏妙担心着君心难测,怕陛下会落下那悬在苏家脑门上的刀剑。 陛下不在的时候她又担忧月团儿,没人护着,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北郊行宫。 直到出了秦国公那一档子事,她心下才稍松。 她可不是活菩萨,若是从前,还得踩上一脚,大肆宣扬这桩糗事,狠狠地下一下秦家和皇后的颜面。 现在虽然不成了但起码,秦家一干人等,注意力全在自家事上面 今日好不容易歇了个午觉,刚睡醒,正在梳妆,就被庞生拉到了里屋。 “随我来。”庞生此时表情格外严肃。 苏妙看他表情这般严肃,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夫君,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国公府?”苏妙看着他问道。 庞生心中升起一丝不悦,之前还不觉得,自从苏家出事后,苏妙不时就要递东西,庞生才觉得这个国公府真是个麻烦。 即便是极会做戏的人,这般也渐渐失了耐心。 恨不得陛下早下决断,斩草除根,他也无需再 看着一脸紧张的苏妙,还想维持自己往日的“好女婿”形象,到底忍耐了下来。 默了默才道:\"不是苏国公府。\" “你可知,禁军又新提了两个副统领?”庞生紧紧拧着眉。 苏妙闻言微怔,下意识道:“可是禁军不是一直都是四个副统领吗?” 禁军的标配就是一个正统领,下面是四个副统领。 之前的鲁直在堤坝被冲塌那日死了,按道理应该再提上来一位 \"是,但现在提上来了两个。\" 提上来两个,就是五个。 五个就代表有人是多余的了。 苏妙恍然,知道为何庞生的脸色那般难看了。 “陛下是要撤去夫君的副统领之职?”苏妙大惊失色。 庞生摇了摇头,但面色并未缓和多少:“陛下并未透出这个意思莫统领说,是之前鲁直的事一出,他原来的职务都由其他两人担着,太过繁忙,怕有监管不到的地方才干脆,多设一位。” 说到这里,庞生语气顿了顿。 “但,一来,新提上来的两位副统领,是从地方军中调过来的,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直到今日到任,我才知晓。二来之前鲁直的职权,我没沾染,若是来一位,顶了鲁直的缺即可,但来的是两位,势必,要分我的职权。” 说到这儿,庞生眸中满是阴鸷。 这种大事,若是从前,苏国公府还没倒台的时候,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如今事到临头才后知后觉,连点反应周旋的时间都没有。 而分权细算下来,原先的两位副统领,只用上交鲁直的那部分也就罢了。 唯有他,是要割自己的肉。 之前苏国公还在时,他是四位副统领中,最体面,实权也比旁人多些可如今多年形成的小团体,就要被打散了。 刚刚庞生那架势,苏妙还以为是天塌了,这会儿再听到,倒是没有那般紧张了。 从苏家出事以来,庞生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她之前便担心会影响庞生的仕途,屡屡流露出愧疚之意就是料想着,终有这一日,陇西侯府会被国公府连累。 所以,其实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每每她愧疚时,庞生总是耐心安慰。 他说,你我既是夫妻,自然该是富贵共享,生死同担。 她以为他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苏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选择了沉默。 关系再好的夫妻,哪怕苏妙从未怀疑过面前这个人,但苏家倒了,曾经明媚张扬的苏家大小姐,也渐渐失去了平等交流的底气和权力。 庞生回过神,发现她垂着眸子的样子,眸光微闪,缓了缓神色。 “若是从前,分点职权,我自然不会在意怕就怕,这只是第一步。” 苏妙不知道庞生“投靠”皇帝的事,但庞生自己心里有数。 原本,他都已然弃暗投明,陛下这么长时间对他却格外冷淡,一点提拔或是暗示都没有 原本信心满满,到现在,他也拿不准陛下的心思了。 是对他私藏遗诏心怀忌惮? 还是仍需立功,再加上一道投名状? 可惜,没人告诉他。 今日分权,叫本就心下惴惴的庞生,莫名觉得,这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实在想不到是哪里露了马脚? 庞生眸色柔和,语气带着愧疚,揽着苏妙的腰肢道:“以后怕是就连,放你去探望岳父岳母都难了。” 听到这愧疚的口吻,苏妙刚刚升起的那点异样,又消散干净。 刚打算开口安抚,谁料就听他道:“这段时间,为了叫陛下放心,我一直小心谨慎,自问不曾行差踏错。” 说到这儿,庞生的语调带了点试探。 “只有一桩阿妙,会不会是月团儿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第680章 月团儿不可能 此言一出,直叫苏妙怔愣在原地。 庞生现在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谁都要疑上一疑。 “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就见苏妙往后退了两步,同他拉开距离,面色凝重。 “夫君怎会怀疑上月团儿,她为何好端端地要在陛下面前说夫君的不是?世通被关在安定寺,父亲母亲不得自由,她去说夫君的不是?是要害我,还是要害谁?”苏妙此时的语气有些生硬,直直看向庞生。 庞生看到苏妙如此激动,心中微讶,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说实在的,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因为他藏了别的心思,难免 “阿妙,你误会我了。”庞生急忙解释。 “都怪我,做什么要说月团儿。”言语中充满了懊悔。 然而,他又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月团儿的性子,最容易受人蒙蔽,万一不经意间,说出世通的事。” 诚然,月团儿容易受人蒙蔽,这是大家公认的。 但 那是从前,自从那晚自家小妹,说小周氏的伤是庞生踩的,苏妙就晓得,在皇帝身边待了一年多,他们苏家的女儿,她的小妹,心中自有沟壑 庞生的话带有诱导性,会不会受人蒙蔽两说,但不经意月团儿是个小胆子,万一紧张了,不经意透露了什么,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 再者,苏妙担心月团儿,但对苏世通的担忧,绝不会比月团儿少半分。 “不会有这种可能。月团儿不会害你我,更不会害世通。”可苏妙还是笃定道。 哪怕,她知道月团儿已经对庞生起疑。 但是或不是,她也不会在自家夫君面前揭月团儿的短。 先是月团儿疑心庞生,现在庞生又疑心月团儿苏妙压下心底那丝慌乱,展露出将门血脉的倔强。 庞生见状,只得松了口,他其实已经看出了苏妙的紧张。 苏妙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这般情形,一家人却越来越远了。 “刚刚是我失言。” 庞生陪着小心,后又话音一转。 “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世通的事。” “我已经安排了十多名死士” 自从上回安定寺起了大火,苏妙就请了十多名死士。 苏妙话未说完,就被庞生打断。 “阿妙,你何时这般天真了?” 苏妙微怔。 庞生重新拉过她的手:“十多名死士,万一事败,即便没留下活口,但痕迹太重很容易就查到你,陛下一旦知道,我们知晓那桩丑事,不仅仅是世通活不成,挑战君威,怕是整座国公府外加陇西侯府,都要陪葬。” 苏妙又何尝不知这点,但她已经答应了母亲,即便拼尽全力,也要保他。 安定寺那场火,烧掉了宸妃娘娘的侥幸,也烧掉了苏家大小姐的。 她不可能连尝试都不尝试? 但庞生说的这个后果,明显是带了夸张成分。 “你不是说世通那边守卫极松。” “明面上看着是极松,但阿妙,你别忘了,跟世通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人。\"庞生一步步地引导。 是了,她关心则乱和世通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庆王世子。 皇帝正在和庆王打仗,庆王世子就是一张牌,更是眼中钉怕是外松内紧。 “夫君,你是不是有其他办法了?”苏妙听他的口吻,忽地抬眸看向他。 铺垫到这儿,庞生也不再兜圈子,直言道:“要想救世通,就绕不开庆王世子,阿妙,有桩事,我未对你说,庆王的人其实之前就找过我。” 苏妙呼吸微滞:“你和庆王。”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为了世通庆王的人,打算营救世子,也答应会将世通一并带出来。” “他们有什么条件?”这天下不可能有的午膳。 庞生看了眼苏妙的脸色,才继续道:“他们只能将人带出来但路上诸多关隘,他们到不了北疆。” 如今的帝都,庆王的钉子一个个被拔出。 即便他们有能力救人,但从帝都到北疆,相隔甚远战时局势紧张,盘查只会更加严格。 “可这个,陇西侯府有什么办法?” 庞生敛去神色,轻声道:“你我束手无策,但月团儿可以。” 苏妙现在脑子乱地很,下意识回了句:“你刚刚不是还说她容易受人蒙蔽吗?” 庞生:“。” 第681章 侯爷又去了? 庞生忽略了苏妙这句话,没像当时徐朗一样,直接将金牌令箭说出来,而是建议道:“月团儿位至贵妃,伺候陛下这么久椒房独宠,或许有别的办法。” “你先写信问问月团儿,若是不成,再做别的打算只是。”庞生致力于加重苏妙的焦虑。“只是有一就有二,安定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燃起第二把火。” 苏妙被庞生说得动心,虽然现在再和庆王联络有风险,但这种风险,也大不过去劫囚。 夫妻多年,庞生瞧着苏妙的脸色,便知她是被说动了。 庞生并未说假话。 只是顺序和立场都颠倒过来,别说苏妙本就信他,即便苏妙真地起了疑心,也寻不出任何破绽。 毕竟,他这个做姐夫的,没必要为了害姨妹和小舅子,冒着和逆贼合谋的风险。 和庆王合谋,万一事败,陇西侯府,可就真地完蛋了。 庞生眸中闪过一丝暗芒他当然不会真地去帮什么庆王世子 不过是一箭双雕的事。 只是苏妙并未如他所想,白纸黑字写下书信,而是向北郊行宫那边递了个请安折子,说是要过去探望。 如今尚不知北郊行宫的情形,贸然写信,万一出了个什么岔子,事情尚未办成,风声就先透出去了。 瞧着苏妙这般谨慎,庞生也没有再劝。 为了赶时间,折子送上去的同时,苏妙立即便往北郊赶,当晚住在了陇西侯府的一处庄子里。 夜色静谧,苏妙坐在窗沿边。 “侯爷今日又去了?”女子面色平静,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些许落寞。 伺候她的紫竹,面上有些踌躇,但还是实话实说道:“是。” 自从那日给老国公守灵,侯爷借口回府,却转道去了民巷,夫人就知道侯爷养了外宅的事儿了。 经过打听,原是位青楼女子。 今日夫人给贵妃娘娘写了折子,出府之后,他们的人,就瞧见侯爷,又往那地方去了。 “夫人,侯爷做这种事,置您于何地,您合该该说说他的。”紫竹没忍住道。 男子纳妾算不得什么,但也得给大娘子敬茶,得了大娘子的首肯,才算是过了明路。 外宅算什么? 说出去不体面,也有损家中主母的威严,十多岁的少年不懂事也就罢了,陇西侯也算是位高权重了。 若是以往,照着苏妙的性情,早就料理了,他本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可现在,苏妙的眸中带了两分隐忍,后又渐渐释怀。 “说什么?让他将人打发了还是我去替他打发了?体面和名声这种东西,只有花团锦簇时才要紧,如今,是我连累了他,他选择隐瞒,说明还是顾及我的而我,也实在没有过多心力,再想这些。” 陇西侯夫人的体面和名声,早就在苏国公府败落的那一天,就已经坠落了。 更何况,从内心深处来讲,所谓的名声体面,并没有国公府或是庞生本人重要。 否则,苏家大小姐,也不会甘愿背了这么久的,不能生养的名声 苏妙并不觉得庞生在那女子身上,会花多少心思,多半还是为了孩子。 这个时候,为了吃醋夫妻离心,耽误了世通的大事,就不好了。 更何况,苏妙劝慰着自己,庞生还是在意他的,不然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助她救出苏世通。 第二日,苏妙在庄子上就收到了回复。 立即乘坐马车,踏入了北郊行宫的地界。 一路行至玉华宫,先看到的就是一排坐着的铁甲侍卫,铁甲上面,并没有禁军的标识。 这个不重要问题的关键是,这群侍卫怎么是坐着的? 铁甲侍卫:“。” 早知道宸贵妃的长姐要来,这么坐着,他们也尴尬啊。 他们都是陛下潜龙在渊时,从南梁带过来的铁甲军的两支,原本只由陛下调派,如今,专职保护贵妃娘娘。 正常的保护任务,他们也接过不少,但哪一回,不是险象环生的? 但北郊行宫这儿,着实没什么危险,陛下竟然派了两支队伍过来保护? 从南梁一路跟过来的将士,看过梁王在战场上的骁勇和赫赫战功,对自己的主帅 ,绝对的忠诚和崇拜。 所以陛下这么安排,一定有其道理。 办好差是第一位。 然后,陛下离开的第一天,宸妃娘娘出门,就看到了自个儿宫门口,黑压压一片,昂头挺胸站着的大块头。 黝黑的皮肤,英武的面容,壮实的身体一眼看过去,一个秀气的都没有。 有理由相信,刘大总管挑人的时候,是费了心思的。 颜值卡地死死的 阿朝:“。” 阿朝看着这群人齐刷刷地瞪过来,又齐刷刷地低头跪下。 “我等誓死保卫贵妃娘娘!我等誓死保卫贵妃娘娘。”一阵铿锵有力地呼啸。 刚睡醒的贵妃娘娘:“。” 不知道的,还以为宸妃娘娘即将要冲锋陷阵,或是北郊行宫被敌人给攻陷了。 阿朝并不十分害怕,实在是这群人的声音一听,就正义感爆棚,像是等着首领讲话一样,跪在下面。 诚然,宸妃娘娘叫他们失望了,没能说出什么振奋军心的话,只叫人给他们一人搬了一个小凳子。 有他们守着,别说坐着了,即便是趴着,也没人敢来。 铁甲侍卫:“。” 于是,就有了苏妙看到的这一幕,一群粗糙的大老爷们,坐在凳子上,右手提着剑,左手的衣袖里,还藏了只袖珍的小手炉。 “这都是北郊行宫的侍卫?”苏妙不禁发出疑问。 实在是,宫里的侍卫,模样和身材都是有要求的可这群人,若是换身衣裳,说是土匪她都信。 “不是北郊行宫原有的,是陛下特地调来,保护贵妃娘娘的。”碧桃在前面领路,解释道。 第682章 通读兵书,颇有心得 苏妙对这个说法心中存疑,这可真不像是保护 正思索间,就听到一声软软糯糯的“长姐”。 抬眸就见自家小妹,迎了出来。 苏妙这才扬起唇角。 “长姐瘦了。”阿朝皱了皱小眉头。 苏妙是个高挑美人,略瘦一些,就格外明显。 苏妙闻言,也只是一笑,拉着月团儿的手往里走:“只是这段时间胃口不好罢了。” 说罢又补了一句:“你姐夫关心我,已经找了大夫,为我调理身体。” 苏妙还记着,自家夫君和小妹,互相怀疑的事儿。 这一家人,到今天这一步,也只有他们了。 若是再两相猜疑,就真的散了。 阿朝微微颔首。 来到殿中,寒暄过一阵,苏妙才示意,屏退左右。 直到人都退下去了,她才将庞生的话,转述给自家小妹。 “大姐夫的意思,是有把握救出二哥哥,但缺了能够通关的路引?”阿朝垂了垂杏眸。 苏妙心中微讶,似乎是没料到,自家小妹这么冷静。 随后轻轻嗯了声。 如今东西南北,南边战事将定,唯有北边能钻空子。 能够搭庆王世子的顺风车,去北疆,是最稳妥的。 两人稍稍沉默了会儿,就在苏妙以为,自家小妹也无计可施,或是害怕的时候,对方才缓缓抬起杏眸。 “那长姐回去告诉大姐夫,就说我有法子,可以送庆王世子和二哥哥离开。” 此言一出,苏妙蓦地瞪大了眼睛。 看向自家小妹,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一般。 然而不等苏妙开口,就听得自家小妹,又补了一句。 “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家三姑娘说,她有一个条件。 陇西侯府。 “月团儿真是这么说的?”庞生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看着苏妙问道。 苏妙面带犹疑,欲言又止,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她可跟你说了,是什么法子?”虽是问句,但庞生几乎笃定,应该就是所谓的金牌令箭了。 苏妙却摇了摇头:“并未提及。” 庞生一愣:“那。” 其实他想问,那凭什么相信? 苏妙好像知道他的意思,主动解释道:“月团儿虽未提及,但她说了,她曾亲耳听到陛下说,要对世通不利小妹不会拿世通的性命开玩笑。” 这一点,就连赵夫人都说过,月团儿虽然和她们关系有些僵硬。 但苏世通救过她的性命,月团儿绝不会袖手旁观。 庞生的眸中闪过一丝怀疑,但略一思索,还是道:“夫人说地对,估摸着,是陛下有什么东西,放在月团儿那里。” 虽然那把火是他放的,但小周氏说的那些话,不是他安排的。 苏世勉已经失踪,那么陛下想趁着离都这些时日,解决掉苏世通,也不算令人费解。 庞生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苏妙打断道:“但是小妹说,她有一个条件需要夫君和那边谈。” 那边,当然指的是徐朗了,只是不管是月团儿还是苏妙,都不知道罢了。 庞生微微一怔。 月团儿竟然会提条件? 实在是,庞生的印象中,自家这个小姨妹,就是个容易被糊弄,心地良善,又有点别扭的小姑娘。 “月团儿提的什么条件?”庞生刚刚放下去的疑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苏妙看了他一眼,方才犹疑开口。 “月团儿说所有行动,都得听她安排。”说这话时,苏妙明显有些心虚。 庞生:“。” 庞生嘴角微抽,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都听她安排?” 庞生想象了一下,自己那个娇俏的小姨妹,皱着小眉头,特自信地说出这么一句 若是旁人,必定是高深莫测。 她月团儿,是在过家家吗? “月团儿就是这么说的,倘若那些人想要救出庆王世子,就都得听她的。” “她说,她近些时日翻阅了诸多兵书,颇有心得。” 庞生:“。” “许久之前,便开始谋划,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苏妙越说声音越小,但确实,都是转述自家小妹的话。 庞生:“。” 莫名,庞生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但心里知道,绝无这种可能。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庞生再度猛抽了下嘴角。 她到底哪里来的迷之自信? 几个时辰后,在一处民巷中。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坐在左手边的红木椅上,呛出一口茶水。 “咳咳。” 徐朗缓了缓,才又问了一遍:“你说,月团儿说什么?” 满眼满脸的都是不可置信。 庞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重复着苏妙的话。 “月团儿说,近些时日,通读兵书,颇有心得,此事须得听她安排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庞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明明说的是真话,但总有种在骗人的感觉。 徐朗:“。” 就在庞生都要以为徐朗不会上套的时候,对方却在反应过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都听她的。” 庞生:“。” 看着哈哈大笑的徐朗,庞生差点都要怀疑,是这两个人合起伙来逗他玩。 但实际上,真正不在意后果的,好像只有他一个。 月团儿要救苏世通,徐朗要向庆王交差,但是于他而言,越乱越好。 送走徐朗,他留守在外宅的嬷嬷,突然一脸喜色地跑了过来。 “侯爷,大喜啊,绿珠姑娘有了!” 老嬷嬷上了年纪,耳朵有些聋,说话震天响。 但此刻,庞生已然顾不得这些,微愣过后,径直起身,快步走向了厢房。 榻上的女子倚靠在床沿上,瞧见庞生来了,打算起身,却又被他按住了。 “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说罢又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大夫。“可是真有了?” 大夫笑呵呵道:“恭喜侯爷,绿珠姑娘已经有快一个月的身孕了。” 此言一出,庞生心里的石头才仿佛落了地,面上的喜色再也抑不住。 “真是双喜临门”庞生喃喃道。 “侯爷说什么双喜临门?”榻上的女子,眸光微闪,挤出笑意问道。 第683章 这一票,咱们干了 庞生闻言,没再继续说下去,将整座外宅的人都赏了个遍。 后又坐在榻沿上,看着绿珠的小腹,难得带了点呵护的意思。 “这一胎,你给本侯好好养着。” 绿珠得的赏当然最多,心底松了口气,面上带笑道:“侯爷放心,奴一定好好养胎。” 庞生格外满意,微微颔首道:“你虽然身份低贱,但本侯答应你,只要你为本侯生下一男半女,就将你接入府中。” 如今绿珠怀胎一个月,后头还有九个月,九个月后,障碍清除干净了,他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绿珠听到“身份低贱”这几个字,眼中划过一丝不悦,心底狠狠地呸了一声。 绿珠在青楼长大,什么事没经过,最厉害的便是察言观色。 那青衣男子来过好几回,绿珠一猜,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偶尔听见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约莫能猜到,陇西侯这是要断尾求生,对自己的岳家再踩上一脚。 这种人,还好意思说她低贱? 靠着女人上位,背信弃义,榻上还不中用的狗东西。 活该做活王八! 想归想,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千恩万谢的模样:“奴奴何德何能啊?” 说着还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和在风尘之地摸爬滚打过的女子比演技,庞生这种享受着优越感的人 ,当然比不上。 庞生享受着这种被人吹捧的感觉,又说了两句,方才离去。 丝毫没有注意到,转身的时候,身后的绿珠,朝着院子里的一个高个护卫,抛了个媚眼。 “绿珠姑娘怀了身孕,你怎么比侯爷还高兴?” 陇西侯走后,另一边的圆脸侍卫走过来,看着一个劲乐地高个侍卫,不禁疑惑问道。 高个侍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下一瞬,又不以为意道:“得了赏赐,还不许我高兴高兴?” 说罢,也不看圆脸侍卫,去别处当差了。 到了晚间,夜幕降临,老嬷嬷给绿珠送去了燕窝,绿珠现在有孕,待遇比府上的姨娘还要好几分。 侯爷说了,不拘什么名贵的补品,一定要确保孩子健健康康,若是少了银钱,他会送来。 “绿珠姑娘如今是双身子,还是早点休息。”老嬷嬷声如洪钟。 “辛苦嬷嬷了。”绿珠大声道。 没办法,这个嬷嬷耳朵不好使,但因为是侯府老夫人身边的人,才被陇西侯派来照顾这边。 等人走了,绿珠假装安歇了一会儿,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又悄悄地下了床,跑到窗檐底下,发出几声咕咕叫。 不一会儿,就有个高个男子跳窗进来。 两人不知,有一道黑影,就在房梁上,悄悄地看着这对野鸳鸯。 两人相拥,你侬我侬了好一会儿,但渐渐地,突然争吵起来。 “高达,你还有没有种?难不成真要我进陇西侯府,当一辈子姨娘?让你儿子喊人家做爹?”绿珠柳眉倒竖,对着那叫高达的男子,就是一巴掌。 高达也不敢生气,急着去捂她的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消消气,小心来人。”高达还是有些紧张的。 绿珠挣开他,倒是安静下来,但还是啐了一口。 “呸,就这点胆子嬷嬷耳聋,听不见的。” “我不是害怕自己如何是担心你和孩子。”高达看着绿珠尚且平平的小腹,声音柔和。 绿珠当然知道这家伙胆子不小,要不然,两人也不会滚到一块去了。 看着绿珠一脸的怒容,高达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当真舍得放弃,陇西侯府的荣华富贵?” 绿珠就像看白痴一样看他:“放|屁。” 高达的眸光暗了暗,没说话,却听得她又道。 “所以在走之前,要借着有孕,狠狠敲他一笔!” 高达:“。” 房梁上的黑影:“。” 绿珠全然不复在庞生面前的柔顺乖巧,一脸的不屑。 陇西侯那就是个喜欢占女人便宜,用完之后就背信弃义的狗东西。 这种人呐,你别想靠着什么真情实意,在他身上得好处。 现在对她不错,也就是以为她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 孩子生下来,给不给她养还难说呢。 而且,她一辈子都得做小伏低,被当做玩物一样,去满足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如今她年轻,以后年老珠黄,在那深宅大院中,上面有一个心狠手辣的主母,又有一个赛一个年轻漂亮的妾室,她有什么? 陇西侯府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再说,这个孩子,就是个雷,万一什么时候就爆了呢?她这个出身,被去母留子都有可能 面前这个人,虽然只是个侍卫,但这么长时间的观察,还算有情有义,最关键的是,她能压得住他。 这个时候狠狠敲陇西侯府一笔,然后远走高飞,才是上上选。 “可,你我势单力薄,即便是真逃了,依照陇西侯府的权势,想要抓回来,易如反掌你我的身契,可都在侯爷手中。”高达何尝不想离开。 高达对陇西侯府没什么愧疚感,他爹就是陇西侯府的家生子,后来染上了肺痨,给侯府做了一辈子的活,一副药都没给买,直接将人丢了出去。 他早就看透了陇西侯府的实质。 他这话一说,绿珠神情微顿,显然,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被买来的外室,一个是小小护卫,身家性命都在主子手里捏着。 “要是咱们走了之后,天上降下一道雷,将那活王八劈死就好了。” 房梁上的黑影悄然消失,只是半夜时分,高达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听到嗖地一声,一支箭镞,直直钉在了房内的梁柱上。 “啊。”绿珠被吓得小声啊了一声,后又赶紧捂住嘴。 高达警惕起来,将绿珠护在身后。 点了个火折子,才发现,被钉在梁柱上的,是一个信封。 高达左右观察一番,发现没人,才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拿了下来。 等打开之后,看清里面的东西,不禁瞪大了双眼,石化在了原地。 “是什么?”绿珠脸色煞白,紧张兮兮地看着周围。 高达缓了缓神,愣愣地将信封递给了她:“你自己看。” 绿珠瞟了眼,就瞧见,高达手上拿着的,竟然是 “是咱们的身契!” 不仅有身契,还有一封信,外加一张千两的银票。 看过信后,两人不禁后背发寒,一股未知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们刚刚说话的时候,一直有人,但他们却丝毫没有察觉。 只是片刻后,绿珠思索一番,面色一凝:“这一票,咱们干了!” 高达微愣,提醒她道:“那可是陇西侯再说,咱们还不知道对方是谁。”说到这里,高达故意压低了声音:“你就不怕,事后他们再杀人灭口?” 绿珠已经冷静下来,朝他翻了个白眼:“咱们都不知道对方是谁,灭哪门子的口?若是我们不做,对方让活王八知道咱们的事,你和我,连带肚子里的孩子,都得被剁成肉泥。” 高达:“。” 别说,还挺有道理的。 绿珠稍微咳了咳,看了看四周,确实一个人没有,但她还是对着房梁上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一定是陇西侯作恶多端,老天爷看不下去,所以才委托我们。” 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了没有。 房梁上的黑影:“。” 这个叫绿珠的,绝对是意外之喜。 刘大总管吩咐了,光是将人除了并不够,还不能让人联想到宫里。 前两天的时候,他们是打算寻陇西侯的仇家动手的,现在 今天傍晚刚开始盯梢,就发现这么一出外室偷人珠胎暗结,因为害怕被发现,而对陇西侯痛下杀手合情合理。 即便是陇西侯夫人,怕也是会,更在意陇西侯养外宅的事,绝不会想到别的。 皇帝是在第七日到的沧州。 此时,谢侯军中也已有数百人染上了时疫。 早几日到的柳大夫,还在研制新药。 皇帝的到来,无疑使得谢侯军中军心大振,与其相反的,就是庆王军中。 “报王爷,今日又有三百将士死于时疫。” “。” “报左前锋旗下一支千人纵队,溃逃荆州。” 庆王的营帐前,坏消息接踵而至。 而营帐内,庆王坐于上首,撑着额头,连带着下面的人,都低头沉默。 这几日,光是因为时疫,就死了数千人,而且还在渐渐蔓延。 第684章 不会抛弃 但真正受到重创的,还是军心。 原本,他们打的旗号,便是元德帝不仁,所以降下天灾时疫。 可这会儿,帝都的时疫基本平息下来。 但庆王军中,却愈演愈烈。 虽然给将士们洗脑说, 是谢家军手段卑鄙,在后面推波助澜,但这几日,一具具尸体抬出去,早就人心惶惶,时不时,便有小股部队,溃散而逃。 “王爷时疫肆虐,若再没法子控制,这场仗,可就真地打不下去了?”跟随庆王多年的关副将,语气沉重道。 行武之人,战死也就罢了。 可因为,染上时疫而死,实在是太憋屈了。 庆王又何尝不知呢? 沉吟片刻,方问道:“谢家军那边如何了?可有研制出新的药方?” “比我们这边好些,只有几百个染病的,虽然尚未研制出可以根除的药方,但探子来报,他们的药,确实能起到缓解的作用。” 庆王思虑了会儿,沉声道:“那就先用他们的药方抓药,给将士们用上。” “恐怕是不成了。”关副将面有难色,艰难开口道:“咱们剩下的药不多了。” 庆王面色微变:“荆州购药的队伍,还没回来?” 关副将苦笑着摇头:“没有,兴许是被谢家军给截了,又或许是出了别的岔子,一个人都没回来。” 甚至还有可能,这支队伍,自己跑了。 没有药方,连缓解的药都缺少,无疑是雪上加霜。 “剩下的药有多少,就用多少。”庆王闭了闭眼睛。 之前和谢家军较量的两回,前两日他六弟过来,又较量了一回,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力不从心。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骁勇无比,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庆王殿下了。 “可咱们总要留些,以防万一。”关副将犹疑道。 诚然,比起底层的士兵,当然是将官的命更值钱。 那边的新药还没研制出来,这边药材都用光了,可如何是好? 然而庆王,却格外坚持。 这些士兵,跟着他一路走过来,他不一定能保住他们,但起码,不会因为贪生怕死,而抛弃他们。 关副将垂头丧气地出了营帐,一出来就看到了一个瘦削的蓝衣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 关副将收敛了神色,朝那人拱了拱手:“方先生,您这是要去见王爷?” 方固面色和煦,冲他微微颔首:“不错瞧着关副将的脸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关副将叹了口气,将时疫的事说了。 这位方固方先生,是近两年才出现在庆王身边的。 虽然来地晚,不知底细,但庆王颇为信重。 众人私下里都笑称他为,财神爷,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拉赞助的。 庆王要造反,当然离不开幕后一些商人巨贾,在钱粮上的暗中支持。 具体情况,关副将就不知道了。 方固听他说完,却是轻松一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解困。” 方固在庆王军中的地位举重若轻,关副将听他这般说,眼睛顿时一亮,躬身求教:“还请方先生赐教。” 方固看上去是个谦谦君子,待人也和煦,关副将看着他,只见他指了指谢家军的方向,温声笑道,仿佛寻常玩笑一般。 “关副将担忧的,究其根本,不就是咱们的人,比谢家军的人,死地多?这个倒也不难,就将那些因感染时疫而死的将士,用投石机,掷到谢家军那边。” 如果没办法控制自己这边的伤亡,叫对方多死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感染时疫而死的将士,投掷到那边,不管怎么处置,都免不了会有更多的人,染上时疫。 第685章 倒行逆施 无疑,这也是个可以制敌的法子,但是 关副将看着一脸和煦的方固,脸上多了丝忌惮,犹疑道:“此举怕是太有损阴德了。” 不仅仅是有损阴德,关副将想说的是,这是个人能想出来的法子吗? 在如今的朝廷眼中,他们都是叛臣不假。 可那是因为他们不满现在的朝廷,在他们自己心里,他们都是在先帝醉生梦死,敌国虎视眈眈那些年,以己身,浴血奋战,守卫家园的有功之臣。 然而方固却不以为意,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还有一丝关副将这等武将看不出的轻蔑:“有损阴德?关副将,古往今来,成王败寇,只有赢的人,才配讲阴德阳德,兵不厌诈如今军心浮动,王爷将前方战事交托给您,在下也只是建议,拿主意的还是您再说,那么多尸体,留在咱们这,也是隐患。” 关副将闻言,眉头有些松动。 如今庆王军中,最大的难题,一是时疫,二是军心浮动。 关副将是庆王真正的自己人,但刚刚营帐中,始终保持沉默的人,就不一定了。 因为没有退路,他们怕庆王输;又怕那封从帝都寄过来的,老王爷的劝降信,使得庆王退缩。 军心不稳,可是军中大忌。 王爷对他有恩,这个决断,不能王爷来拿,就算损阴德,也是算他关某一个人的阴德 想到这里,关副将眉头一皱,脸上多了一丝坚定。 又朝方固拱了拱手:“多谢方先生指教,关某明白了。” 方固笑着微微颔首,等关副将离开,才进了大帐内。 当晚,几百具涂满火油的尸体,就被用投石机,直直砸向了谢家军的营帐。 原本静谧的夜,谢家军的营帐,顿时火光大亮。 谢家大郎原本已经睡下了,听到动静,拉开毛毡,顿时脸色大变。 有被带着燃烧起来的帐篷,也有被砸中惨叫的将士。 谢家大郎来不及细想,直直冲向谢侯的营帐。 “父亲,庆王庆王他。” 不等他说完,靠在榻上,一脸病容,嘴唇干涸的谢侯爷,就开口道:“我已经知道了。” 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 “庆王军中,因时疫伤亡过多,军心不稳,势必要想些法子的,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的是,当年的袍泽, 刀尖上舔血,也要守住大魏疆土的庆王,竟然会 要和皇帝斗不难费解,使谢家军,深陷困顿,也只是战术。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会这般对待自己死去的将士。 谢家大郎此时也是一脸愤慨。 “你现在,不该在我这儿,应该去护驾。”谢侯爷咳嗽了两声,声音也哑地很厉害。 以前,但凡军中有事,第一时间肯定是前往主帅帐中,商谈解决办法。 谢家大郎是习惯了,后知后觉,如今谢侯虽然还是主帅,但陛下来了,自然皇帝才是主。 原本陛下就怀疑谢侯的病,是真是假,虽然父亲将自己折腾地真病了,但天威难测,谁知道陛下心里会怎么想? 谢家大郎面容严肃,微微颔首,准备走的时候,谢侯爷递给他个折子,里面的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的。 “你去御帐时,将这个带上,若是陛下动怒,要反击庆王军,你就将这个呈上,说是我的主张若是陛下问起你自己的主张,无论心里怎么想,一个字的态度都不要表。” 谢家大郎立马明白自家父亲的意思,父亲这是要保他。 庆王做出这样毫无人性的事,倘若陛下在怒急之时,要反击。 哪怕是将这些尸体再投掷回去,也是有伤天和,违背人性。 即便当时陛下采纳了,事后,陛下的圣誉是不能损害分毫的。那么谁出的主意,就要损谁的阴德,就要挨骂名。 但是,陛下问起来,若是因为怕损阴德而互相推诿,怕是会落个不忠的印象。 所以,谢侯爷一个人说就好了,谢家大郎只需要跟着陛下的步骤去走。 谢家大郎行至御帐的时候,一番禀报,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多都是谢家军中的副将或是护军。 诚然,今晚,跑错地方的,只有谢家大郎一个。 皇帝神情冷肃,端坐于上首。 虽然未如谢侯爷所料勃然大怒,但明显,是动过气的。 于公,他们是君臣;于私,因为明成郡主的关系,谢家大郎也是皇帝的堂妹夫。 但这时候,论亲戚就可笑了。 “庆王倒行逆施,简直是罪大恶极臣请愿,带兵出营,势必要给他狗|娘养的点颜色看看!”谢家军中的鲍护军,怒气冲冲道。 谢家大郎一愣,赶紧看向上首的皇帝,见皇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才松了口气。 虽然陛下久居庙堂,但到底是行武之人,对鲍护军这种稍微带了点粗俗的行为言语,应该不会怪罪。 但还是提点了一句:“鲍护军,陛下面前,注意言辞。” 庆王再怎么倒行逆施, 都是皇家子孙,是陛下的长兄。 庆王是狗|娘养的,那先帝是什么,陛下又是什么? 幸而陛下没有计较,否则就是一个大不敬之罪。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处置那几百具,染了时疫的焦尸。”又有一人道。 到底是就地掩埋?还是给庆王还回去 就算还回去,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是庆王先迈的第一步。 “诸位爱卿,有何建议?”皇帝沉声问了句,目光在谢家军这些将领面上,扫了一遍。 军中之人,各司其职,除了主帅,谋士有谋士的差事,将军有将军的职责。 自然免不了两种声音,有说直接冲到庆王军中的,有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这些尸体,再还回去甚至,还有说,要加上点金汁的。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也是在军中待过的,年少时在戴家军中,和六皇子一起学本领,后来又是南梁对军中这些糙汉子,也是见怪不怪了。 本来嘛,陛下也不指望问出什么,早就和柳大夫,商量好了主张。 只是要谢家军的这些将领们,多说些话,了解这些人的脾气秉性早做准备。 第686章 关闭闸门 轮到谢家大郎的时候,他便将谢侯爷的折子呈了上去。 皇帝随意扫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谢家大郎见状,心中有些许紧张,但下一瞬,皇帝已然恢复如常,抬眸低声问道:“这份折子,谢将军看过?” 谢家大郎躬身道:“谢侯吩咐末将呈奏给陛下的折子,微臣不敢擅自打开。” 谢家大郎态度十分恭谨,从皇帝的言语中,看不出对方的态度。 诚然,他说的都是实话,折子上的内容,他还没来得及看。 气氛沉默了会儿,皇帝才再度开口:“刘全,给他们都看看。” 话音刚落,刘大总管便拿起了案桌上的那份折子,余光瞥了一眼,不由一愣,并未多耽搁,便从前往后,开始传阅。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众人的反应,稍稍有些古怪,有低头沉默不语的,也有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谢家大郎的。 谢家大郎此时也有些怔愣。 父亲他竟然建议陛下,将那几百具,因为染了时疫而死的将士尸体,扔进沧河上游! 而沧河下游,正是庆王军队驻扎所在。 水里做文章的好处,就是可以快速解决掉叛军;但坏处可就真的后患无穷。 不仅仅是庆王军,还有周围的百姓,在短时间内,沧河下游的水,可就喝不得了。 “少主谢将军,这真是谢侯的主意?”鲍护军试探性问道。 这支军队,谢侯带了多年,皇帝还没来时,称呼谢家大郎,一向是少主。 但现在,陛下就在上首坐着,谢侯爷之前有吩咐,众人就心照不宣地改口了。 然而谢家大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想,父亲为什么要给陛下出这个主意?而陛下给大家传阅的意思,到底是采纳,还是不采纳? 皇帝手指轻叩着案桌,垂眸听着下面人小声交头接耳,犹犹豫豫地说着,此举怕是不妥 军中,最看重的是个人本领,需要真刀真枪拼杀的军功,不是庙堂之上,光是出身高贵就可以弄虚作假的。 这些人,不乏有出身寒门,从底层,积累一个个的军功爬上来的,没有接触过其他帝都世家,还没弄懂上层的权力游戏不管是人性还是良知,都比世家那些人多些。 所以,即便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跟随多年的谢侯爷出的主意,他们也不全然认同。 “谢侯爷在病中,还能尽忠职守,辛苦了,但下游,尚且有几处村落,若是将染病的尸体丢进河里,怕是会伤及无辜。”皇帝语气平和,没有赞许,也没有斥责。 “吩咐下去,所有染病将士尸体,覆之以石灰,安葬掩埋通告庆王军,以后每日只有辰时半个时辰,可以打水,其余时间,关闭闸门。” 显然,覆之以石灰,是为了避免时疫的传播;而安葬掩埋,是对因为时疫而死去的将士的尊重。 尽管是敌军,但到底是大魏人,皇帝的做法,让底下人,也算是松了口气。 从前只是听说,这回才算是真真切切感悟到,陛下和先帝不同,虽然律法严苛,但和历朝历代那些嗜血嗜杀的君主不同。 而关闭闸门,每日给庆王军留半个时辰取水,就是心理战术了。 造反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速度,只要在一个地方停滞不前,就很容易兵败垂成。 所以,庆王军中,已然是人心惶惶。 控制水源,就等于控制了对方的命脉,将士们会陷入随时断水的恐惧中 一行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鲍护军性子直,脑子也直,这些弯弯绕绕,听不明白,不知想到什么,扭头去问身边的刘副将。 “刘副将,你说为什么,陛下不干脆下令,将闸门彻底关闭?” 刘副将差点一个踉跄,这个鲍护军,还在陛下大帐门口呢,就开始质疑圣上的决定了。 将人拉远了点,才没好气道:“这些话,怎么能在陛下大帐门口议论?当是在侯爷面前不成?” 都是跟随谢侯爷征战的老人,在他面前说两句自然没事,但皇帝,和他们可没同袍之谊。 鲍护军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道:“我给忘了。” 刘副将瞪了他一眼,也没计较,反而耐着性子解释道:“若是断水,对方不顾一切地反扑,谁能承担后果?” “反扑就反扑,到时候我老鲍第一个上,谁还怕他不成!”鲍护军也瞪眼道。 刘副将按了按眉心,叹气道:“你是勇冠三军,但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十几万人,不是十多个,靠你一个人杀不过来,就算是全部歼灭,咱们谢家军,少说也得搭上几万将士的性命,加上庆王军,那就是二十多万人,怕是沧州这块地,埋都埋不过来。” 鲍护军立时愣在原地,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 刘副将看他转过弯来,没再说这个话题,他考虑的是另一桩事。 “我只担心,陛下这一计,会有错漏。”此处离御帐离得远,但刘副将还是压低了声音。 鲍护军顺口问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哪还有什么错漏?” “关闭了沧河的闸门,但是庆王军驻扎地界,往北五里开外,正好是漠河的下游,他们大可以在漠河打水,不过麻烦些,关闭沧河闸门,怕是起不了陛下想要的震慑。” “不会。”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男声响起。 两人齐齐抬头看过去,发现是谢家大郎往这边走来。 此时他的脸色并不好,只是被夜色遮掩了。 “少主将军是什么意思?”陡然一改口,刘副将也还不习惯。 谢家大郎眸光复杂,看着远处黑树林,淡然开口:“今日刚收到消息,漠河的上游,结了冰,下游河床干涸,已经没有水了。” 说罢,看了一眼满天星辰,叹了口气道:“我们没想到的,陛下早就考虑过了。” 所以,陛下原本就没有准备采纳父亲的意见。 若是陛下真地念及父亲,就不会将那份折子传阅,压下不理就可。 但偏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主帅,想要通过时疫,对沧河下游的十几万军队,进行一场无声的屠杀,甚至不惜以牵连无辜百姓为代价。 诚然,谢家大郎觉得皇帝是故意的。 但他也只想到了这点。 他不知道的是,刚刚那一瞬间,元德帝和谢侯爷这对君臣,已经就未来修改军制,进行了一场谈判。 第687章 崩溃了 庆王军中,关副将自从下了令之后,就一直惴惴不安,直到全都投掷过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奇怪的是,谢家军中也只是骚乱了一阵,之后就毫无动静。 北方战场,冬日的风,吹在将士们的脸上,就像刮骨刀。 守在投石机旁的一个小兵,突然一屁股瘫倒在地,抽泣起来。 “那是我哥那是我哥,我们约定好的,谁要战死了,另一个人要带他回家的可刚刚,我亲手给我哥浇上火油,扔了出去。”小兵也才十多岁,跪伏在地上,哑着声音绝望哭泣。 而这声压抑着的咆哮,仿佛也像时疫一般传染开来,明明是他们夜袭谢家军,可谢家军那边一片寂静,而庆王军中,儿郎们的哭声,聚集起来,越来越大。 “我为大魏打了十几年的仗,保家卫国,受过朝廷的嘉奖,马上就到了归乡的年纪,怎么怎么就成了叛军?”一个满脸血污,四十多岁的老兵,眸中尽是迷茫。 他是自己这一小支队伍中,经验最丰富,最勇武的将士,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时此刻,心里的某根弦,仿佛彻底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洗涤着脸上的血污,露出陈年的旧疤。 那是为保家卫国而受的伤疤,此时却被同胞的血水洗涤着。 “我答应过我娘,要建功立业的” “。”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为什么要打这场仗?” “我媳妇写信说,朝廷新发下去的稻种,今年丰收了,够一家人吃了叫我回家团圆。” 不远处,闻讯赶来的庆王,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定定地看着,嘴唇微微地颤抖,或许是愤怒,又不仅仅是,夹杂着其他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蔓延。 那位小兵,他并不认得。 可那个老兵,他记得,十多年前,和西秦人的战场上,敌方一箭射过来的时候,是他挡在他面前,他躲过了,但那枚箭矢却擦着这位老兵的脸过去了。 从此,他的脸上,就印上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彻底破了相。 他的脸上,还有许多伤疤,可这一道,是最深的。 虽然在战场上,护卫主将是职责所在,但因为这道疤,庆王对他的印象最深。 之后,他还亲自,给他发了朝廷的恩赏。 庆王看着他现在的模样,看着那道被血水冲刷的,越来越清晰的伤疤 不知道此时此刻,这位老兵,有没有后悔,当初挡的那一箭? 寒风刺骨,这位戎马大半生的将军王,越来越清醒,也是头一回,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回身的时候,正巧碰上,急匆匆赶过来的关副将。 关副将还没来得及解释,庆王就一脚踹了过去。 “王爷。” 庆王心底那复杂的情绪,在看到关副将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了出口。 他又一把将人拎起来,没有年轻时那么简单,腰部的疼痛难忍,但对于浑身是伤的庆王而言,他并不在乎。 “为何为何要将我军将士的尸体,丢出去糟蹋?”庆王咬着牙,怒目圆瞪,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关副将的脖颈。 关副将一阵猛烈咳嗽:“末将末将是为王爷。” 庆王怒极反笑:“为了本王?你说将本王手底下将士,用投石机扔,用火油烧是为了本王?” “王爷,这件事是我做的,天打雷劈也好,下十八层地狱也罢,我一个人来担。”关副将固执道。 “你担得起吗?”庆王眸中似有烈火在燃烧。 “可是王爷,咱们没有退路了!” 其实是有的,只要庆王肯投降,然后在元德帝面前认罪,从此做一只待宰的羔羊有可能死,有可能幽禁一辈子,他就再也不用考虑这些问题。 显然,这对庆王来说不可能。 他有勇气,去跪老六一回,是因为憋着一口气,等着讨回自己东西的那一天。 但现在,不行了。 庆王听到这句,有刹那的怔愣,拽着关副将衣领的手渐渐松了。 关副将得以喘息,噗通一下,跪在了庆王面前。 “王爷,咱们缺粮又缺药,耗不起的,必须要鼓舞士气!那群只知道银钱的低贱商户,也只有咱们打了胜仗,或者扳平局面,才会继续供应后续的粮草。”关副将句句恳切。 每一场仗,都离不开粮草供应。 所以每一场仗的背后,都有商人巨贾的影子。 那群人,可不会白白,在一场必输之战上面,浪费银钱。 可若是没有他们,仅凭着庆王军自己的储备,怎么可能耗得过朝廷? 庆王闭了闭眼,耳边似乎还有,刚刚那些士兵的哀嚎。 常年杀伐之人,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舍弃的人,早就见惯了杀戮,也听惯了哀嚎。 所以,明明知道数月前,帝都那场时疫会造成什么,他还是做了。 可帝都很远,从北疆到帝都,先帝给他的封地,很远很远所以他可以对帝都百姓的生死,熟视无睹,或者说,装作不知道。 可刚刚的那些人,都是跟随自己,浴血奋战过的将士。 其中不乏有人,是听说,庆王殿下保卫疆土,立下的赫赫战功,才投军的。 可现在,这些人从满怀希望投军,到失望,又绝望。 而这种滋味,他曾饱尝过,为此整整煎熬了二十多年。 现在,他面临的问题,还远远不止这些 庆王冷静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关副将,语调冰冷:“鼓舞士气?但是他们已然崩溃了。” 从军多年,他们都知道,刚刚的那些人,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不论曾经是勇武,还是怯懦,都不能再打仗了。 将自己的兄长,自己的袍泽,浇上火油,点上火,用投石机掷出去的那一刹那,这群人,就已经废了。 不仅不能再打仗,若是放回去,这种情绪,会比时疫蔓延的更快。 关副将仍旧跪在地上,朝着庆王磕了个头,狠下心肠道:“一共三十人,还是末将来做和王爷无关,末将会记下他们的名字,给他们的家人,送去抚恤金。” 有些事情,只有亲手做过的人才会崩溃,只要这些人不回去,那他们今晚,便算是夜袭成功。 关副将已经下定决心,等解决了这三十人,自己就伏诛谢罪。 因为,他的心理防线,也快崩溃了 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为了庆王。 庆王没再说话,迎着寒风,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身形有些萧索。 这便算是默认了。 三十人,和十万军队的战力,孰轻孰重,谁的心里都明白。 然而,就在庆王走出十多步,关副将准备起身,去下令的时候,庆王却突然止了步伐,转身,行至关副将面前。 “王爷。” 关副将尚未说完,一道巴掌又扇在了他的脸上。 庆王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他:“这世上没有三十六层地狱给你下了。” 关副将想到了自己,却忘记了庆王也是人,是人就有过不了的关。 关副将微愣,还想说什么,被庆王直接打断。 “别放他们回营,其他的,等天亮再说。还有,通告全军,从此刻起,不得在沧河中打水。” 庆王行军多年,哪怕在激动之下,仍然保持着主帅该有的理智。 感染着时疫的尸体投掷到谢家军,对方投掷回来便罢了。 但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地,过于诡异了。 庆王眉头紧皱,立刻就想到了水源 第688章 最憎恨的,都不是对方。 庆王的王帐,烛火一夜未熄。 直到天将亮时,原本等在沧河边,预备打水的士兵,才发现这一河段的水流越来越小。 从了望台上看,沧河水,竟然被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远处,一支谢家军的骑兵,不知从何处,逐渐逼近,马蹄卷起尘烟,仿佛下一瞬就要朝庆王军的前方袭来。 一时间,值守一夜,已经疲惫不堪,正准备换防的兵将,不得不又重新打起精神,准备迎战。 然而,就在此时,那一支骑兵却突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前行。 不知拿出了什么兵器,刹那间,满天箭雨。 目测射程八十多米,离庆王营帐还很远。 和寻常弩机不一样,他们竟然从来都没有见过 但从军之人,都是识货的,立马就感受到了未知的危险。 此刻射不到,是因为谢家军没有逼近;要是对方动真格,战场上,他们要面对的,就是这些密密麻麻,能够穿透甲胄的弩箭。 这还不算。 这支骑兵回去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话。 “庆王倒行逆施,尔等叛军助纣为虐,从今往后,沧河,每日仅辰时半个时辰开闸放水。” 这道声音,不断在庆王军将士们的耳边萦绕。 而这一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庆王的营帐。 关副将也在其中,闻言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谢家军关闭了水闸?” “千真万确,他们说了,以后每日,只给我们半个时辰打水,过时不候。”进来禀报的士兵,又重复了一遍。 关副将这才知道,昨日的事,他闯了多大的祸。 元德帝不是想把他们渴死,是想让庆王军的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咽喉已经被捏住。 就像蒙着眼睛放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血会流尽的恐惧感。 这就是和朝廷作对的下场。 这就是昨日,将将士尸体投掷过去,皇帝的报复。 关副将转身,又跪倒在地,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盔甲卸了下来,再拜:“末将惹了大祸,愿意领死!” 他并未注意到,庆王只是微愣, 继而,竟然微微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 听到关副将的动静,庆王也没有开口,稍稍等了会儿,派去谢家军的探子就进来了,递上了一封密报。 庆王看完,看关副将还跪着,直接扔到了地上。 “看看。”庆王沉声道。 关副将抬眸看了庆王一眼,稍微顿了顿,才捡起了那封密报。 一看完,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王爷这!”关副将不可置信地想问些什么。 “不错,昨日谢侯爷建议老六,叫那些尸体,抛至沧河上游,想让我们全军覆灭。”庆王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听得人心头发颤。 说罢,又将视线移到关副将身上,淡然道:“所以,关闭沧河水闸,不是老六对你的报复。即便你昨日什么都没做,今日也会停水。” 这一步棋,早就布下了,皇帝一直在等漠河上游结冰,下游水床干涸。 让沧河,成为他们唯一的水源。 只不过,关副将先走了第一步,让后面的事情,更加的顺理成章罢了。 “谢侯之前不是一直避战吗?现在又为何?皇帝也没有采纳?” 最令人意外的是谢侯爷。 他为什么要给皇帝,出这样一个,损人不利己,很可能要担骂名的主意? 庆王微微抬头,看着超品亲王规格的帐顶。 这世上,能用这个规格的亲王,只有两人。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的二弟,辽王。 “谢侯之前避战,是想要敲老六的竹杠,怕保不住自己的番号,修改军制迫在眉睫,最着急的不是本王,而是谢家这种,外姓的武将世家只是没想到,老六亲自来了。” 说到这里,庆王忽地一笑:“修改军制,说到底,就是军权回归中央,这些年,各支军队不断扩充,已然造成了大量冗余,朝廷负担不起,自然要精简裁军谢侯啊,已经得罪过老六一回,所以这回,才会出这样一个主意,想要挽回君心,想要老六手下留情。” 庆王的笑意变得有些轻蔑:“可他错就错在,误以为本王和老六,如今的不死不休,是因为互相憎恨谢侯想自己担骂名,替老六分忧,讨他一个好,解决掉本王十几万的军队,一来,是除了我这个心腹大患;二来,少了十几万的编制,朝廷的压力小了,谢家军的编制,就能多保住一些。孰不知,本王和老六,最憎恨的,都不是对方” 第689章 给你画个大饼 下十八层地狱,还是升大罗生天,不过一念之间。 谢侯为了保住自己的谢家军,亦或者是,保住跟随自己多年,一旦修改军制,就要被迫回乡种田的那些人的编制。 所以,不惜让自己几十年的声名毁于一旦,利用时疫去杀十几万人,落得一个嗜杀之名,也要给他们腾出位置。 但可惜的是,老六没有如他所愿两厢便算是谈崩了。 庆王现在才明白,怕是老六,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一石二鸟,趁此机会,架空谢侯爷。 庆王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在想,自家六弟,是沾了年轻的光,如果他再年轻一点要说军功,庆王年轻时的军功,并不比梁王逊色。 又或许是在想,如果自己是皇帝,也不会放心,武侯世家,各自为营,可以私扩军队,明明是朝廷的兵将,却被冠以谢家军的名号。 “王爷,那咱们现在。” 明白过来谢家军中的情况,但他们如今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还是水源。 起码明面上是水源,问题还是得一个一个解决,总不能就任由元德帝,控制威胁?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晓谕全军,往后每日,军营中多预备两天的储水量,以防谢家军闭闸断水。” 认输,认过第一回,不可能再有第二回。 从战局上来看,十四岁随军征讨 ,十八岁封王的庆王殿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败相。 可在现实中,人性就是如此,看透了,但走不出,若是手上只有十几个人也就罢了,但他手上是十几万的军队,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即便对方是猛兽,也能咬下一口血肉。 更何况,现在,也不是他想认输就能认的。 他是想夺皇位,又不是想天下大乱。 手底下的这些副将们,除了关副将以外,有理由相信,今日他认输,明日这些人自知穷途末路,转身就能各自带领几万人,往别的地方流散。 到时候,这些兵将,就真的和齐姓皇室无关了 不仅是军中 关副将正在想事情,只见庆王的视线又落在了他身上。 “昨日的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庆王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不容人质疑。 关副将眸光躲闪:“是卑职自己。” 然而不等他说完,就听得庆王冷哼一声。 对自己的兵将,庆王怎么可能不了解? 军中这些副将中,眼前这个人,是对他最忠诚,也是最老实的。 要不然,也不会是他冲在前面,做坏事。 关副将自己是决计想不出,这种损招的。 当然了,老实人不代表就是好人,只是相比较而言。 关副将突然就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王爷,要惩处,您就惩处卑职一个人就好。”行伍之人,多少讲一些义气。 “是方固吗?”庆王也懒得和他兜圈子,直接挑明道。 关副将一愣,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 这副模样,简直是不打自招了。 到了这一步,关副将也只能道:“方先生也只是建议,最终采纳的,还是末将本人。” 一夜未眠,又担心老六真地将那些尸体,抛到了沧河上游,五十岁的年纪,的确是没有年轻的时候那么能扛。 见真如自己所料,庆王差点又没忍住要动气。 “你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你连上报都不上报一声,就那么信他的话?” 关副将怔了一怔。 “王爷不是一直,挺信任方先生的吗?这件事,若是上报的话。”关副将没有说完,这件事,当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去做,不能上报。 若是做地好就罢了,若是做地不好,王爷也能借坡下驴,为了安稳军心,将他杀了就好。 其实不怪关副将会这么想,这两年多来,整个庆王军上下,都已经将方固当成了庆王的亲信。 可是王爷现在说 关副将突然想起一个可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道:“难不成方先生,是朝廷的探子?” 庆王:“。” 庆王看了他一眼,揉了揉眉心,似乎懒得同他再多说关于方固的事情:“反正你以后记住,方固的话,不能全信。” 说罢,不知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如果如果有一日,本王死了,他的话,一句也不要信。” 关副将猛地抬头:“王爷竟然对他起疑,为何不除掉?” 庆王沉默了一会儿,起身站到窗边,缓缓道:“有的时候,为了达成目的,即便是本王,也不得不配合着旁人说谎,帮着他们利用本王。” 哪怕是知道,也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让外面的亲卫,将方固找来。记住,出了这个门,将满肚子的疑惑都给咽下去,不要表露什么,你还是那个为讲义气,没有将人供出来的关副将。”庆王最后道。 关副将这时候就算有再多疑惑,但也只能暗自忍了。 一刻钟后,方固挑帘进来。 “参见王爷。”方固一边行礼,一边用余光,瞥了眼庆王的脸色。 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方先生坐。”庆王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 方固依言坐下,开口便提到了,沧河水闸关闭的事儿。 “此处往北五十里,还有一处河流,谢家军想完全断了我军水源,是痴心妄想。”庆王仿佛并不在意。 往北五十里,还在庆王的掌控之内。 谢家军确实很难彻底断绝庆王军的水源,但北边的水都结了冰,运冰可比运水要难。 将士们要用,也得先化冰为水。 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全军往北,可要真地往北,可就算是退守了。 庆王这么说,当然是表态,自己不会妥协,这场仗,还会打很久。 但是方固,并没有说破,反而笑道:“ 那就好。” 两人又说起了,下一批捐助的钱粮何时到达的问题。 这才是庆王真正想知道的,也是方固受到倚重的原因。 方固是庆王,和那些大户沟通的桥梁。 “王爷放心,下一批钱粮已经在路上,只是近来时疫肆虐,所以慢了些但卑职保证,一定不会延误。”方固满口答应。 只是等方固背过身去,两个人的笑意,全都消失不见。 出了王帐,方固便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写了封密信,等天色暗些,到僻静处,不多时,一只信鸽便从他手中飞出。 等飞远了点,方固才收回视线。 打算回去的时候,迎面却撞上,一群趁着月色,打算私自离营的逃兵。 双方都是一愣。 约莫有七八十人,这些人形容狼狈,互相扶持着,看见方固的那一刹那,沾满血污的脸上,满是恐惧。 逃兵被抓回去,是要被腰斩的。 “方方先生,我们。” 其中就有见过方固的。 这般情形,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 方固身后的侍卫,已经拔剑,护在周围。 “你们这是要去哪?”方固神色不变,淡淡问道。 这群人,几乎没什么战力了,搞不好,其中还有染病的,但是若对方奋起反抗,光靠这几个侍卫,很难制服。 只是这些人太紧张了,尤其是方固,一直给人一副谦谦君子的形象。 “方先生,我们我们真地想回家了,求您高抬贵手,只当没看见。” “方先生,我还不想死,求求你了,放我们回去,我们不想再当叛军了。” “。” 第一第二个人跪下,后面的人,就稀稀拉拉地都跪下了。 寒风刺骨,方固淡淡地瞧了他们一眼,看着他们在地上颤抖。 最后,挪开了一条道。 “回家去。” 这四个字,如同天籁,叫人不敢相信。 地上这些人,互相看了看,确定不是幻听了,心中大喜,对着方固就磕了几个头。 “多谢方先生,我等到死,都会铭记先生的大恩大德。” 方固摆了摆手,这群人方才脚步踉跄地离去。 “真是好险,倘若这群人一拥而上,后果不堪设想。”一边的侍卫也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对方有几十个人,而他们这边只有三四个。 方固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逃窜的黑影,语调平缓:“这些弱者,受再多的苦,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哪怕手里拿着刀剑,也举不起来,头一个能想到的,就是跪地求饶。” 所以,他们不会有危险 语调寻常,却又格外残忍。 “先生,要不要禀报上去,着人去追?” “不必了,这些日子,走地人不止这一波,追回来也无益。”方固淡淡道。 说罢,看了一眼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剑,眸光一厉。 那侍卫还没反应过来,佩剑就被抽出,只见方先生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 直到血腥味蔓延开来,方固的脸上才露出一个笑意。 “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方固捂着伤口,笑道:“咱们遇见这群人,放他们离去,却一个受伤的都没有,也不好交代再者。” 说到这里,方固顿了顿, 微敛眸光。 “我曾对佛祖发过誓,若造业障,必定血债血偿。” “这怎么能是业障?先生放他们归乡,虽然不合规矩,却也是善举。”立马有侍卫接道。 诚然,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方固脸上的笑意微淡,垂了垂眸子,只是用着微不可察的声音说了句。 “你们不懂。” 谢侯的营帐中,谢侯爷正在喝药,谢家大郎在一边伺候着。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驾到。” 父子俩对视一眼的功夫,毛毡就被打开。 皇帝并未穿铠甲,最外面是家常绣着龙纹的大氅。 谢家大郎立即将药碗搁置在一旁,看谢侯准备起身,立马扶了一把。 “谢侯风寒未愈,不必多礼”皇帝说罢,又对谢家大郎道:“谢将军,扶你父亲躺着就好,朕只是来瞧瞧。” 皇帝语气还算温和,甚至是带了一点关切。 刘全此时手上举了个托盘,笑吟吟道:“谢侯爷,陛下在帝都时,得知您病倒,十分忧心,来之前,特地命奴才,寻了几根百年山参,给您将养身体。” 谢侯爷做了什么,自己有数,先是敲皇帝的竹杠装病延误,昨日,皇帝又没采纳他的建议他以为皇帝是要敲打敲打他的。 当然,他也没有异想天开到,元德帝能有什么真善美。 谢侯爷一脸地惶恐加感动:“这微臣如何担当地起?微臣有罪,都怪这副身子无用,是微臣辜负了陛下的期望。昨日,还头脑发昏,给陛下出了那样的主意真真是该死。” 谢侯:我是真病,没有装,昨天出主意,只是头脑发昏,想让陛下您赶紧打胜仗。 “谢侯此言差矣谢侯待朝廷的忠心,朕都知道,是朕给谢侯压的担子太重了。” 皇帝:你耍的心眼朕都知道,是你先不老实,装病是,朕来就是为了给你减减担子的。 可这般君臣互相体谅的场景,可是将一旁的鲍参军等人,感动地不行。 他们之前,都已经做好,谢侯要是被陛下问罪,他们就集体跪在御帐门口求情的打算了。 没想到,陛下这般体谅武将。 “陛下的恩德,臣没齿难忘,等臣好了,定然还要替陛下上阵杀敌!”谢侯一阵猛地咳嗽。 谢侯:再给个机会呗,我知道错了。 “谢侯爷,您就先安心养病,柳大夫都和陛下说了,您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养不好,主要是常年征战,积劳成疾所致。”刘大总管唉声道。 刘全:退退退! 柳大夫的话,就是医术权威,尤其是时疫爆发以来,柳大夫都这么说了,谢家军的其他人,可是真急了。 “侯爷,您就安心歇着,打仗的事有我们呢。”立马就有人在后面小声附和。 谢侯爷:“。” 谢侯想再说什么,只见皇帝,轻飘飘道:“就这么定了,刘全,跟谢将军,去拿谢家军的虎符。” 此言一出,谢侯爷微微一怔,心头猛地震了一下。 想咳嗽,但是对上皇帝那深邃的眸光,又极力忍了下去。 几乎是一刹那,谢侯爷就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位皇帝陛下。 他不是来治罪的,也不仅仅是为了庆王。 元德帝是要借着他这场病,在谢家军立威立德! 只要能打退庆王即是立威,这几根山参就是立德。 皇帝知道他之前是装病,也知道此时若是惩处,谢家军的将领都会为他求情惩处地越狠,修改军制就越难推进。 四两拨千斤真是好手段,难怪 谢家大郎也愣了,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要的可是他们谢家执掌了几十年的一半虎符。 另一半,原本就在陛下手中陛下这是都要。 而且压根连圈子都不兜了,就这么简单的直白地索要。 如果是暗示可以装糊涂,如果皇帝这时候在帝都,可以拖延推诿,但现在皇帝就在跟前 再看刘大总管,就笑眯眯地捧着刚刚装山参的托盘,等着他。 谢家大郎想看自己的父亲,但现在显然不妥,他只有麻木地,机械地去拿虎符。 “陛下。” 谢侯爷的声音有些颤抖。 皇帝却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谢侯是国之栋梁,柳大夫医术高超,由他照料身体,想必也能快些康复。” 皇帝的眸光带着些许激励:“以后,大魏和朕还有不少要偏劳侯爷的地方。” 皇帝:给你画个大饼。 谢侯爷:“。” 第690章 南方定了 谢侯爷眼睁睁看着已经在谢家子孙手中传承几代的虎符,就这么被元德帝用几根山参换过去,心中起伏不定,但却又无可奈何。 不仅不能说什么,还得配合着陛下将后面的戏收尾。 这一局胜败已定,不管服不服气,都不可能当场撕破脸皮。 先破防的人,才会一败涂地。 只要稳住了,即便皇帝猜测他之前是故意装病拖延,只要他不承认,怀疑终究是怀疑。 将这场戏演好了,陛下是体恤臣下的君主,他还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朝臣。 大饼的诱惑在于,你明知道它是个大饼,但总还是存着希望。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元德帝和先帝不同,不大会朝令夕改,出尔反尔,所以这个大饼,还是有可信度的。 实际上,皇帝确实并不完全是在做戏。 刘大总管看着谢氏父子二人憋出内伤的模样,再看看托盘上的虎符。 这东西本就是齐姓皇室先祖当年,赐予谢氏先祖的,但说到底,只是寄放,结果放着放着,皇室没有收回,谢家便当做自己的东西了 君臣俩又互相感动了会儿,皇帝才回了自己的营帐。 柳大夫已经候着了。 皇帝摩挲着那一半虎符,同另一半合二为一,方才看向柳大夫,语调低沉:“大概还需要几日?” 问的自然是,针对时疫的新药。 “回禀陛下,药方基本完成,只是有几味药材的用量,还需斟酌最多还要三日,即可大功告成。” 大夫开方抓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只有最稳妥,适合大部分人的,才是好药方。 皇帝将虎符放下,微微颔首道:“那朕便再给你三日,军营中得了重症,撑不过三日的,先用如今的方子。” “微臣领命。”三日,对柳大夫而言足够了。 “药材种类已经定了下来,库里面不足的,现在就吩咐下去,抓紧筹集。”皇帝语调微缓,轻轻叩着案桌。“不仅要谢家军所需用量,庆王军中的也要开始筹集,存在库中。” 柳大夫正想说这个事儿呢。 其实如今的药材储备量,对于谢家军而言已然足够。 但时疫这东西会传染,一传十,十传百,尤其是这回的有些怪异,传染地更快,病症也更严重,虽是敌我两方,但也很难独善其身。 但毕竟是叛军,柳大夫一直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没成想陛下自个儿就想到了 然而,皇帝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声通报。 “报。” 皇帝微微侧眸,刘全得到授意,出去查看,不一会儿回来时,神色有些莫名。 用不着皇帝多问,刘大总管便躬身道:“陛下,荆州那边传来消息,江孟曹三家,每家出资二十万两,助朝廷安定南北。另外,孟家额外资助各类药材,共计三千斤,其余两家,各五百斤,用于军中防疫。” 柳大夫眼睛一亮,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 刘大总管看了一眼自家陛下的神色,将折子递了上去,又对柳大夫道:“共计四千斤药材,稍后便能送到,还需柳大夫接收查看,若种类还有不足,再行筹集。” 柳大夫忙点头应是,这事儿可耽误不得,躬身朝皇帝行了一礼,便退出帐外。 心底对江孟曹三家,多了几分好印象。 这可是大善 曾经他们这一门,多半学的都是阴毒之术,见不得光,习惯了也就罢了。 可这些日子,活在阳光下治病救人,得到了真正的尊重,算得上是名利双收,他才知道之前自己躲躲藏藏,似阴沟里的老鼠,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然而柳大夫走后,皇帝看完折子,唇角却泛冷:“他们倒是乖绝也真是大手笔。” 荆州因其地理位置,天高皇帝远,又是北疆和内地的分界线,尤其是百年前,西秦入侵大魏,还曾被西秦占去过简而言之,百年间,在荆州或是荆州周围的地界,纷争不断。 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却滋养出不少商人巨贾。 尤其是江家和曹家,前两年,还因为囤积居奇,扰乱市场,闹到了皇帝跟前。 但因为这几家和世家盘根错节,几乎垄断了北边米面药材,丝绸,以及盐和糖等产业,铺开的摊子太大,朝廷无人能接手,更加无力填补窟窿,只能砍几个人,交了罚金,便算是了事。 经过他们一番操作,世家,朝廷都得保着他们,才不至于让北边的经济崩盘。 万一真地崩了,百姓受苦不说,还有四邻的强敌,虎视眈眈地盯着。 只是如今,世家实力被削弱,南边战事将定就相当于他们的屏障又倒了两架。 对这些人而言,乱世可比太平盛世要更加安全。 庆王和荆州渊源颇深,起兵造反,必定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军饷供应,皇帝之前便怀疑其中有荆州的大户在后面推波助澜 只是不知道具体都有哪几户人家。 估计就在这三家其中了。 这是见庆王露了败相,想要两头下注 “孟家怎么比江曹两家多出许多?”一齐送过来,几家互相之间必定都打过招呼,但是其余两家都只捐了五百斤药材,独独孟家是三千斤。 要么是心虚,要么就是另有缘由了 只是近几年来,孟家比其余两家都要低调。 “听来人说,这是孟家在请罪前几日,孟家大姑娘孟茴姑娘盘账的时候,发现有笔订单过大,一查才知,是叛军那边的。这笔生意是其弟,孟氏少主做的。因为差一点就将药材卖给了叛军,孟氏惶恐,孟家还扣下了庆王派去购买药材的兵士,说是一并送了来,请朝廷发落。” 这就不奇怪了,孟家没有其他两户人家张狂,谦卑谨慎,尤其是孟家大姑娘当家以来,乐善好施,在荆州素有贤名。 “孟茴。”皇帝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刘大总管立即提醒道:“就是当年,戴老将军驻扎荆州,戴。” 说到这儿,刘大总管稍稍卡了壳,面色有些古怪,但这时候再将话收回,已然是来不及了。 只得结结巴巴地继续道:“戴家五姑娘,和陛下您那回,吃的就是孟家大姑娘的喜酒。” 先帝六皇子第一回入军营,跟着戴老将军跑了不少地方。 荆州也待过小半个月。 皇帝怔了怔,记忆方才回笼。 刘大总管偷偷瞄了眼自家陛下的脸色。 下一秒,就被皇帝陛下给盯了回去。 刘全:\"。\" 都是他多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显然,皇帝的注意力不在刘全刚刚的那句话上面。 弄清了原委,孟家一来是为了弥补自家少主的过失,但更多的,估计就是暗示朝廷,确实有人和庆王私下勾结,但绝非是孟家。 看似最诚心,但其实,并未损失什么,这三千斤药材,起码有两千多斤,是扣下庆王的。 庆王的钱哪里来的还不是朝廷的军饷,封地的供奉。 这几个家族之间有点意思。 皇帝又看了眼手边的折子,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眸光微沉。 “刘全,朕记得,荆州是不是家家户户都养猫?”皇帝突然道。 刘大总管还在反思自己,闻言微愣,下意识答道:\"回禀陛下,确实如此荆州那地方,鼠疫频繁,所以家家户户大多都养猫。\" 刘大总管说完才意识到不对,看向自家陛下。 “这回时疫。” 前几个月帝都的时疫,本来就生地蹊跷,后来种种,也几乎断定和庆王脱不开关系。 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庆王又是从哪里得到的病原? 如今来看,好似找到原因了 只是具体情况,估计只有问庆王本人了。 此时已近黄昏,营帐内已经点上了烛火。 皇帝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了点疲倦。 不知想到什么,抬眸道:“今日晚些再用膳,先下去。” 下去的意思,就是陛下这边暂时不需要人候着了。 刘大总管都不用猜,得他家陛下,要么就是去看那封,不知被读了多少遍的语气干巴巴,字还不漂亮的书信。 要么嘛 前两日老刘给自家陛下收拾床铺的时候,不小心就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素色的小肚兜。 他都不敢细瞧,更别说碰了。 是谁的那就更加毫无疑问了 第二日再看的时候,小肚兜就不见了,大概率是被陛下贴身揣着了。 从小肚兜经常换地方,就能得出一个结论,他家陛下估计没少拿出来睹物思人。 诶 皇帝:“。” 果不其然,刘大总管转身的时候,皇帝已经将那封书信拿出来了。 比起他寄过去的,回信确实有点干巴巴的。 只是皇帝瞧着,心中还是欢喜仿佛透过文字,就能瞧见一个纠结的小姑娘。 虽然也就一页纸的内容,但看得出来,她其实想问地挺多,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后又忍住了 只是这字 “没有一点长进。”皇帝唇角微勾,言语里,是抑制不住的愉悦。 说完,仿若小娘子就在跟前,即将要瞪他一般,又找补了一句。 “但是看久了,越来越觉得好看。”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皇帝便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未及穿上外衫,刚起身,刘大总管便捧着八百里加急的公文走了进来。 皇帝表情略严肃,拿过折子,打开一瞧。 良久过后,皇帝眉宇渐松。 “陈老将军来信,南方已定。” 大魏多年的心腹大患,和戎族打打和和,终于定了! 刘大总管闻言,心中大喜,南边那一仗,打了这么久,终于得了个满意的结果。 也不枉费,他家陛下,从辽王回都,便开始筹谋 不多时,谢家军便是一片欢腾。 与之相反的,庆王军,愈发寂寥。 “陛下,帝都那边,陇西侯也有折子来,说是关于贵妃娘娘的。” 皇帝此时心情正好,闻言皱了皱眉,刘大总管秒懂,陛下这是嫌晦气。 “搁着。”皇帝随口道,显然不准备看。 不用猜就知道,庞生说不了小妃嫔什么好话,多半是挑拨离间。 帝都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不知道他的小娘子,在做些什么 “啊切啊切。” 某人的小娘子,一早起来抄写经书,一连打了好几个小喷嚏。 “娘娘,是不是着凉了?”碧桃关切道。 也真是不巧,这李太医前几日,自己病倒了,医者不自医,这会儿正搁家里躺着,是来不了了。 “陛下之前有吩咐,每五日要为娘娘请一回平安脉,李太医现下病着,要不奴婢,再请一位太医过来?” 阿朝揉了揉小鼻尖,摇了摇脑袋:“算了,就是有点痒,不妨事的,等柳大夫的药吃完了再说。” 阿朝琢磨着,应该是有人想她了。 碧桃也不再劝,陛下走的这小半个月里,自家娘娘的生活作息,包括饮食在内,比任何时候都要规律。 只有一点 明明供给先帝的佛经,陛下已经为宸妃娘娘抄写好了,但从前日起,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宸妃娘娘每日,必定要抄写一篇佛经。 宸妃娘娘从前是不信这个的,想来现在也未必信。 其实,碧桃约莫能猜得到,自家娘娘这是为谁抄的 当然是那个,信佛的人。 诶 阿朝:“。” 这时,突然有个小太监,从外面欢欢喜喜地跑进来,离地老远,便开始报喜。 “贵妃娘娘,陈老将军打了胜仗,南方定了!” 第691章 您也要去安定寺? 碧桃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刚打算转身瞧瞧谁这般大胆,敢在玉华宫喧哗。 反应过来,蓦地一愣,继而面上一喜,下意识回身看向宸妃娘娘。 “娘娘,咱们赢了!” 戎族侵扰大魏边境多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像一只蚂蝗,死死地扒着边民吸血。 仿佛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大魏国力衰弱之时,他们便大举入侵,肆无忌惮; 大魏国力强盛之时,即便是被打输了,签订了盟约,也还有小股部队,在边境作乱。 大魏臣民,谈到戎族,无不咬牙切齿。 这回,戎族刺杀陛下在先,陛下发了狠,派两路大军,势必要将他们赶到草原腹地,再无喘息的机会这下,大魏人,可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气。 阿朝手指微顿,墨水滴在佛经上,小蚯蚓成了一个小圆点,来不及惋惜,莹白的小脸上,满是激动。 皇帝赢了!陈家外祖父赢了!大魏赢了!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大魏子民,都会为之振奋。 阿朝搁下笔,小跑到外间,拿起小太监手中的捷报,小唇角要翘到天上去了。 “恭喜娘娘,南方已定,说不定,陛下很快便能得胜还朝了!”小太监脸都红了。 哪怕卑微如他,也自认是大魏的一份子,大魏打了胜仗,他也与有荣焉。 小太监说地不假,南方已定,对庆王军,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原本,南边战事的胶着,用上了大魏的大半兵力,就是庆王敢于造反的,原因之一 阿朝将这份捷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将这份捷报,供奉于宗庙。” 皇帝虽然没有亲去,但前期的铺垫,布局,却都是他。 合该叫大魏的列祖列宗,也能瞧见。 说罢,阿朝抬眸,看向听到这一消息,全都停下手中活计,为这场胜利欢欣鼓舞的的宫女太监。 碧桃原本正高兴着,瞧见宸妃娘娘的神情时,不由地微愣。 这个小表情 “碧桃,安排一下,阖宫上下,每人分两颗金花生!” 宸妃娘娘小手一挥,就是一片金光闪闪。 碧桃:“。” 呃难怪这个小表情,怎么这样熟悉? 听着身后的欢呼声,阿朝来到窗前,对着鹿陵的方向双手合十。 再度睁开杏眸,笑意略微淡了淡,可依旧,还是笑着的。 玉华宫上下,一整日都处于欢快的气氛中。 就连碧桃和碧柔也是一样。 更别说外面那些上过沙场,五大三粗的汉子。 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声音,比凯旋之音还要好听。 宸妃娘娘是个体贴的,不仅有金花生,还给加了餐。 如今,这些人唯一苦恼的,就是宸妃娘娘这儿伙食太好,活计又不重,一个个的,摸摸自己的肚腩,还挺有负担的。 为此,周侍卫长,天天领着下值的这些人,去练武场集训。 反而是上值,成了休闲时光。 整座玉华宫,最先平静下来的,竟然是阿朝。 午膳前,就又继续抄佛经了。 宸妃娘娘抄的那佛经,完全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也实在是,梵文更考验书法。 但宸妃娘娘写地认真,一笔一画,心平气和,不急不躁地。 碧桃见状,微微一怔。 难不成自家娘娘真信佛了? 若是从前,听闻此等喜讯,娘娘估计能乐一整天 “娘娘,该用膳了,歇歇。” 阿朝听到这声,依言搁下笔,对着一列列的小蚯蚓,宝贝地吹了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书法巨作 碧桃:“。” “碧桃。”阿朝净手的时候,突然犹豫着唤了一声。 碧桃递上一块绢帕:“娘娘有何吩咐?” 阿朝擦了擦小手,垂着眸子,仿若只是寻常闲聊:“我听说,但凡有捷报传来,不仅是帝都上下一片欢庆,宫里和朝廷,也有特定的庆祝章程和规矩。” 碧桃也没多想,笑着回答道:“娘娘说的是,百姓自是不必说,朝廷官员,皆要上贺表打了胜仗,一是有祖宗庇佑,二是陛下圣德阖宫上下,都有赏赐,让所有人,都能沾到喜气” 碧桃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 只是关于后宫之主的那一段,给略去了。 陛下连自己的亲卫,都舍得调来保护宸妃娘娘,就更别说她们,早就对宸妃娘娘有了一种归属感。 有的时候不想起来,都忘记曾经,被派过来盯梢的事情了。 娘娘避讳着皇后,她们自然也要避讳着,并不是刻意,只是潜移默化地,就和宸妃娘娘同气连枝了。 阿朝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碧桃还想说什么,结果就听自家娘娘又开口道:“我还听说每每打了胜仗,皇后娘娘都会带领各宫嫔妃,去安定寺,为战死的将士们祈福。” 宸妃娘娘的声音很小,垂着杏眸,看不清她的表情。 碧桃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家娘娘竟然还知道这个规矩,更加没想到的是,宸妃娘娘会主动提及秦皇后。 “可是真的?”阿朝又问了句。 阿朝当然知道,这是真的 主子问了,碧桃不能不答,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宸妃娘娘知道有这个规矩在,但是摸不准她需不需要也跟着一起去 听这话音,宸妃娘娘应该是不想去的。 “往年确实皆是如此,娘娘放心,陛下走之前早就吩咐过了,娘娘在北郊行宫,是为先帝祈福,外加将养身体即便是皇后娘娘要领着后宫嫔妃去安定寺,娘娘也不必跟着一起。” 见自家娘娘点了点小脑袋,就在碧桃以为自己猜对了的时候。 只听,糯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午膳后,帮我给皇后娘娘递一道请安折子,就说去安定寺为死去的将士祈福,我也想尽一份力,盼望允准。” “好。” 碧桃说了个好字,继而一愣,反应过来,诧异地看向自家娘娘:“娘娘您也要去安定寺?” 第692章 气血亏虚 阿朝有点小心虚,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小脑袋,嗯了一声。 瞧着碧桃没有反应,还愣愣看着她,仿佛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什么 阿朝在心里鼓了鼓小脸颊,随后,碧桃就瞧着自家娘娘,皱起了小眉头,用她自以为挺有威慑力的口吻,威胁道:“难道不可以吗?” 碧桃:“。” 怎么会不可以呢? 别说现在宸妃娘娘就是北郊行宫绝对的王者。 即便没有上下尊卑,这样一个妹妹,这般瞧着自己,哪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一边答应着,一边还得上去捏捏她的小脸。 只是 “碧桃,你是我的第一心腹!”阿朝郑重道。 碧桃:“。” 是了,宸妃娘娘可是说过,她是她的第一心腹,玉华宫上下,包括碧柔在内,都没人能越得过她去。 再说,宸妃娘娘要去,就算陛下在,都不一定能拦得成,陛下自然有能力拦,但回想起来,哪一回不是半途而废? 更别说她了 上折子没问题,为死去的将士祈福也没问题,秦皇后不会阻拦,但宸妃娘娘突然要出北郊行宫,总要有个缘由。 碧桃心中生出些许疑窦,只是不好问,想着总还有时间,寻个机会旁敲侧击一下。 这么想着,便打算先给秦皇后那边,递一道请安折子。 碧桃姑娘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她转身,自家娘娘的小眼神,就多了一点探究。 碧桃姑娘有点麻烦啊是不是得想个法子,解决掉比较好呢? 还有,玉华宫比较精明的那几个,是不是要一起解决掉呢 深谙兵法的宸妃娘娘,有点子危险。 碧桃:“。” 因为南方战场的胜利,凤仪宫上下,也难得染上一丝欢快喜悦的气氛。 这两日的请安折子不少,只是收到北郊行宫这份,秦皇后略有些讶异。 宋姑姑亦然,宸贵妃在皇宫时,都不大到凤仪宫请安,这跑到北郊行宫,隔着这么远,竟然没忘了要递请安折子? 对于旁人而言,没递请安折子是有问题。 但对宸妃娘娘而言,递了才是有问题。 打开一瞧,确确实实有问题。 阿朝:“。” 宸贵妃是怎么知道这个规矩的? 最重要的是宸贵妃怕吃苦,做什么要乘坐那么久的马车,从北郊行宫那块遍地温泉,享福的地方,跑到安定寺? 为死去的将士祈福?北郊行宫那边就有宗庙哪里祈福不是祈福? 宫里面也没有和她特别交好的所以不可能是为了见宫里嫔妃。 虽然宸贵妃和苏贵妃是两种性子,这么长时间以来,宋姑姑能抓到的毛病,也就是有点小懒,起码见到皇后娘娘的时候,还是守规矩的。 但,贵妃的位置毕竟摆在那儿,如今苏家势弱,宸贵妃却恩宠如旧,保不得心态变了也说不定 到底是宫里的老人,宋姑姑立马就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娘娘,宸贵妃,莫不是为了博一个仁慈悲悯的名声?”这是宋姑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为死去的将士祈福,除了祈福本身,唯一的好处,也就是博一个好名声了。 “兴许是为了见一见兄长。”秦皇后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 宋姑姑一瞧,赶忙道:“娘娘这就准了吗?倘若宸贵妃真是为了见兄长,岂不是更麻烦?” 宋姑姑也听说了,宸贵妃的同胞兄长,当初挡剑的那一个,现在就在安定寺。 虽不知道,陛下为何不将人挪去苏国公府一并关押。 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另有安排,但若真是后者,那便是不愿外人,同那位苏二公子接触。 要是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宸贵妃去见了兄长,万一陛下不喜,岂不是连带着皇后娘娘,都要受到连累? “本宫也只是猜测,宸贵妃写的这道折子,写地有理有据,本宫没有理由不准。” 宋姑姑转念一想,确实是没有不准的理由。 宸贵妃要为死去的将士祈福,皇后娘娘却拦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娘娘放心,到了那天,奴婢派人盯紧些。”宋姑姑如是道。 这道被批了“准”字的折子,就这么又被送回了北郊行宫。 是夜,某个小姑娘,在自己的计划表上,又加了一笔。 然后,继续认真研究起了“兵书”。 这边一切如常,庞生那边,却是有些着急。 他也是昏了头信了月团儿那个憨憨能有什么心得? 还让都听她的 原本想着,她胡乱指挥也好,反正要信她的傻子是徐朗。 可结果呢,月团儿什么动作都没有,徐朗那边也没动静,最着急的,反而是他。 算算时间,他折子里夹着的两封信,应该都已经到了沧州。 难得,一向忍耐力极好的陇西侯,觉得快被自家小姨妹的磨叽给弄破防想爆粗口了。 还兵法兵贵神速都不懂! 唯一能给点安慰的,就是绿珠那一胎,将养地极好。 更好的一个消息,就是绿珠最近嗜酸。 只是兴许是被月团儿和那封信的事弄得有些焦虑,这几日,从绿珠那出来,明明没做什么,庞生总觉得浑身疲惫,脚步虚浮,昏昏沉沉的。 直到一日下值,晕倒在地上,被同僚给送回府中。 这可把陇西侯府的人,都给吓坏了。 能主事的,当然还是苏妙。 苏家还在时,请个太医,立马就有人上赶着来。但现在苏家倒了,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事,就没那么好请了。 若是苏妙自个儿有什么事,兴许还能看在贵妃娘娘和陈老将军的面子上,来诊脉。 但陇西侯府嘛推诿地推诿,拖延地拖延到最后,还不如在外面请个大夫来地方便。 此时庞生已经醒了,只是还虚弱的紧,唇色苍白。 “大夫我家夫君,这是怎么了?”苏妙急忙问道。 老大夫捏着胡须道:“侯爷这是气血亏虚,过度疲劳所致。” “那要如何进补?”苏妙追问道。 老大夫面色有些奇怪,犹豫着,还是道:“进补是一方面侯爷,也该克制些。” 此言一出,苏妙外加榻上躺着的庞生都是一愣。 第693章 中毒所致 这话,说地可就不那么委婉了。 若非是太过荒唐,气血亏虚地厉害,没有大夫愿意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这般直言不讳。 苏妙脑袋里嗡嗡作响,心底发寒,与此同时,白皙的面上,升起一抹愠色。 旁人不知,可他们二人知道,近来庞生借口公务繁忙,早出晚归,有时候太晚苏妙甚至睡下了。 后宅里那些妾室和通房,庞生也已经许久不曾去瞧过。 除了外面那个,还能有谁? 她是装作不知,但又不是真地不知道! 庞生此时也彻底懵了,自从绿珠有孕之后,两人便没有同房过哪里来的气血两虚? 庞生苍白的脸,微微涨红,任何一个男人,听到大夫这么说,都有些挂不住。 然而再去瞧苏妙的脸色,他虽然不知苏妙早就知道绿珠的存在,但也晓得苏妙是在往哪方面怀疑 “阿妙我没有。”庞生立即哑着声音解释。 他是真没有。 但,苏妙也是真不信。 附着于谎言上的真话,自然也就成了谎言。 恰在这时,陇西侯老夫人哭哭啼啼地赶了过来。 老夫人今年年过五十 ,皮肤已经松弛,吊梢眉,眸光浑浊,一瞧便是个刻薄的面相。 她一进屋,满屋子立时就充盈着浓重脂粉香气,手上头上的金银饰物,将房间都照亮了一个度。 老夫人看也没看苏妙,径直扑在了庞生身上:“ 儿啊,你怎地这样糊涂?难不成要走你父亲的老路?要是你有个好歹,可叫娘怎么活?” 别的人家也就罢了,陇西侯府,对这类事情,格外敏|感。 只因,庞生的父亲,就是因为纵|欲|过|度,死在了女|人身|上。 就因为这事儿,陇西侯府在帝都世家,被嘲笑了十多年。 自从庞生娶了苏家大小姐之后,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往事。 可陇西侯老夫人没有这个忌讳。 刚刚在门口,听到大夫那样说,一下就急了。 庞生原还想和苏妙解释,被自家母亲这一打岔,不由得愈发尴尬。 脸色也更红,想说什么,就是一阵更加猛烈的咳嗽。 苏妙虽然觉得荒唐,可看着他痛苦难受的样子,刚刚聚集起来的那口气,又松了。 她原本就是知道的有什么好气的呢? 唯一气的,也只是他不珍爱自己的身子罢了。 可是,自家夫君为旁的女子,着迷成这样,又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要是从前还哪有什么从前啊? “婆母,夫君需要歇息,您先回去。”苏妙的声音不咸不淡。 这对婆媳俩,关系一直一般。 做婆婆的总想压制儿媳一头,但苏国公府的大小姐,又怎么可能甘愿被人压制? 从前,陇西侯老夫人便怵这位高门儿媳,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恃长辈身份,搞一些小动作,可每一回,都是踢到铁板。 其他的,就更加拿捏不住了。 论门第,苏国公府和陇西侯府听着就差了一级,但实际上,相隔甚远。 更何况,陇西侯府的开支,她们的吃穿用度,全靠苏妙打理,如今陇西侯府的产业,几乎全是苏妙用自己的嫁妆,扶持起来的。 老夫人不是不知道,但她只认为是自己的儿子有本事。 他们陇西侯府是什么都没有,但是,还能叫这位高门贵女,甘愿倒贴下嫁,可不是他儿子有本事吗? 苏妙这般说,老夫人自然不高兴。 “你这是什么意思?老身才说了不过一句,就要赶我走难不成在这个家里,老身连话都说不得了?”老夫人立即瞪了眼。 今时不同往日,苏国公府势弱,如今还得靠着他儿子,老夫人可不就硬气了。 “母亲,阿妙不是这个意思。”庞生刚想解释,又被老夫人打断。 “就是你,总惯着她,从不将我这个做婆母的放在眼里不将我放在眼里就罢了,但怎么连你都照料不好?” 硬气不硬气地先不说,就这一句话,庞生就被自家母亲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自然知道,苏妙叫他母亲离开,是为了他的颜面。 苏妙冷冷地看着老夫人,似笑非笑道:“依照婆母的意思,当年公爹也是婆母没有照料好的缘故了?” 老夫人闻言,眼睛瞪得更大,指着苏妙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就连庞生,都多看了苏妙一眼。 可依照老夫人的话,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自己认为,庞生是在走老侯爷的老路,都是贪恋女色所致。 庞生贪恋女色,是因为苏妙没有照顾好,规劝好。 那老侯爷在女|人身|上一命呜呼,岂不也全是老夫人的过错? “你老身看,这个家里,也是该立立规矩了!”老夫人说不过,只能拿长辈身份压她。 苏妙保持沉默,紫竹却在此刻走了出来,朝着老夫人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老夫人,若是要立规矩,兴许要晚些。” “贱|婢,哪个破落户教的规矩?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老夫人呵斥道。 兴许是难得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尤其是在苏妙这个曾经的高门贵女面前,老夫人整张脸都微微涨红。 然而紫竹并没有被这句话吓退,维持着笑意,恭敬道:“奴婢不敢,只是陈老将军南边大胜,心里记挂着夫人这个外孙女,托人运了满满一车的东西,还写了信,就怕夫人过得不好,受委屈夫人还没来得及回信,所以奴婢才斗胆,请老夫人晚些再立规矩,等夫人先回了信再说。” 老夫人脸上的气焰一滞,这才想起,苏妙还有个得力的外祖父,不仅手握兵权,还深受陛下的信任。 紫竹看着这老太婆吃瘪,觉得甚是滑稽。 谁是破落户心里没点数吗? 不过是欺软怕硬,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庞生原先有些愧疚,觉得自家母亲过分,可听到紫竹这一句,看着苏妙还不为所动,放任一个奴婢威胁主子,不禁皱了皱眉。 但要他现在为自家母亲起冲突,一来,是没有精力;二来陈老将军打了胜仗的消息,如今举朝皆知,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苏妙,足以说明,这个外孙女,在陈老将军夫妇眼里,还是有分量的。 老夫人吃了瘪,脸色难看,最后只能拂了拂袖子,哼了一声,咬咬牙转身离去。 这就是命,有的人命就是那么好。 原先苏国公权势滔天时,人家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女。 现下苏国公离世,苏家败落,朝不保夕,偏偏陈老将军又打了胜仗,苏妙又有了强大依靠! 等老夫人气呼呼离开,话题才又转到庞生的病上面。 庞生垂了垂眸子,略一思索,还是抬眸正视又被请进来的大夫。 “大夫,我这病,有没有可能是中毒所致?” 第694章 找机会,过府一叙 庞生略一思索,还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气血亏虚但是他知道实情,未曾和大夫所说一般,是因为不克制那这个气血亏虚,又是从哪里来的? 此话一出,室内一静。 苏妙略有些愣神,怎么会想到中毒? 可观庞生的神色,并不似玩笑。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又重新聚集在这个问题上,齐齐看向老大夫。 老大夫沉思良久,又给庞生把了一遍脉,还是摇了摇头:“这实非中毒的脉症,老朽从医多年,从未见过。” 想到这是侯府,老大夫也知道话不能说地太满,又抱歉地补了句:“兴许是老夫才疏学浅,最好,还是再请位太医过来瞧瞧。” 苏妙请过来的大夫,当然不可能才疏学浅。 这么说,就不是中毒了。 可庞生心下不宁,直觉告诉他,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身体一向康健,即便是生病,为何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但要让他说,最怀疑谁好像也找不出个人。 和他有仇的,包括他要害的人。 月团儿在北郊行宫,且不说她做不来这等事,即便有心,也没有机会。 陛下陛下就更不可能了,陛下要除掉一个人,直接在处置苏家的时候,连带着一并处置就好。 反正遗诏已经交了上去没必要这么麻烦。 再说徐朗,每次和徐朗见面,都是在他的地盘上,他不给徐朗下毒就算好,徐朗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 还能是谁呢? 在生死面前,庞生再度谨慎起来。 将自己身边的人,个个都想了一遍。 包括怀着自己孩子的绿珠,当然,绿珠第一个就被排除掉了,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只能依靠他,怎么可能自断生路? 庞生不知想到什么,抬眸看了一眼苏妙 但也只是一瞬间,不可能,这世上,谁都可能会害他,唯独苏妙绝不可能。 “会不会只是侯爷近日公务太过繁忙,所以操劳过甚?”苏妙问着大夫。 这些时日,庞生确实是忙碌加焦虑,再加上苏国公府的事儿,这些苏妙都看在眼里 “夫人说地是,不无这个可能时疫刚过,又值隆冬,稍不注意,有些不适,也实属正常。”老大夫顺着她的话道。 苏妙松了一口气:“那就请大夫,先给我家夫君,开些滋补的药方,养养气血。” 老大夫微微颔首,开好药方,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了句。 “吃这副药的时候,若要再吃别的药,还需当心药物相冲最好,不要一起吃。” 这都是些常规的嘱咐。 然而就是这么一句,庞生心中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 和苏妙成亲这么多年,因为苏妙子嗣艰难的事儿,她不知吃了多少偏方,而他,为了做一个好丈夫,不忍心妻子一人吃苦,也跟着吃了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的药。 之前没在意,现在想想,是药三分毒兴许,就是这个缘由了 阴差阳错地,庞生竟然还松了一口气。 要真是旁人下毒,可就麻烦了。 若是这个,庞生看了眼苏妙,难免生出些许埋怨,这么多年,她竟然从未拒绝过,自己陪着她一同吃药。 但也只是一瞬,庞生并未发作出来,事情已经发生,如今绿珠怀了身孕,以后这药,不吃也就罢了。 “侯爷,夫人,北郊行宫来信了。”突然,屋外传来一声禀报。 屋内一静,夫妻两人不自觉对视一眼。 都猜到,熟读兵书颇有心得的自家小妹,已经有计划了 等两人看完信,庞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多了一丝忌惮,看向苏妙。 “月团儿真爱看兵书?”语气带了些许试探。 苏妙还在想信上内容的可行性,被庞生这么一问,微微摇了摇头。 “在家中时,不曾听说过可是这计划,有什么不妥?” 庞生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倒没什么不妥。 但在他的印象里,苏家三姑娘没什么不妥,才是最大的不妥。 庞生在禁军虽不是纯粹的武将,更偏向文官,但也看得出来,制定这个计划,还是需要点脑子的。 起码,那句“颇有心得”不算太过夸大其词。 “没什么兴许是陛下教的。”庞生眸光微闪。 再将视线落在这封信上 这计划,撇开他对月团儿的固有印象,其实也不是多高明的招数。 即便是读了兵书应该也是纸上谈兵。 一环扣着一环,但只要其中一环出现问题,就很容易陷入死地。 后果可不是一块金牌令箭可以解决的 就是不知道,是月团儿犯傻,还是她的筹码,是别的什么。 “嘶。”庞生刚准备深想,大脑便一阵剧烈疼痛。 苏妙来不及再管别的,将信放在一旁。 “夫君好生歇歇,距离安定寺祈福还有几日,有些事情,我也能安排。” 说着,扶庞生躺下,出门去瞧药煎地如何了。 等他走后,饶是头疼欲裂,庞生还是将侯府的总管叫了进来。 “悄悄去王都尉的府上,让他这两日,务必找机会,过府一叙。” 也只能过府,如今,他是没有气力再出门了。 第695章 到底是谁傻呢 这两日庞生身子不适,苏妙安排人给他告了假,并未去上值,一直在家中歇息。 只是这两副药喝下去,却并未有什么起色。 看着苏妙一脸愁容,紫竹忍不住道:“夫人,气血亏虚,需要慢慢补起来,这才两副药,兴许下一副就能好些,您切莫太过着急要当心自己的身子才是。” 苏妙坐在小凳上,挽袖掀起药罐盖子,苦味瞬间在小厨房内弥漫开来。 但主仆两人已然习惯,这些年,为了子嗣,小厨房不知熬了多少药。 “我只是怕越拖越不好,还是得想法子,请个太医才是好在外祖父打了胜仗,回头,你将我的名帖递上去。”苏妙思忖道。 紫竹还想说什么,外头便传来了一阵嘈杂。 苏妙看了紫竹一眼道:“你去瞧瞧。” 紫竹应声,便出了小厨房,没一会儿,就黑着脸回来了。 苏妙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一边给药炉扇风,一边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又是那边来要银钱的。”紫竹愤愤道。 显然,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隔两日就来一回,不是借口说老夫人的娘家,就是侯爷在官场上,需要打点。 可这两日,陇西侯一直待在府里,连门都没有出,打点哪门子的官场? 不用猜就知道,要打点的,是那个青楼女子 只是这要钱的频率,隔两日就是成百上千两,这哪里是养外室? 四角吞金兽都不带这样的! 即便真是头四脚吞金兽,也没有光吞她家夫人银钱的道理。 老夫人没有体己吗?侯爷难道也没有吗? 苏妙扇风的动作微顿,沉默良久,还是道:“如今府宅多事,给点银子,打发了。” 苏妙现在哪有心情管什么外室? 除了担忧庞生的病情,就是月团儿和世通 世通是非走不可的,但月团儿和陛下,撇开身份地位和处境,从月团儿入宫到现在,无疑,是有情的,可这情分是多少呢? 抵不抵得过,这种背叛? 倘若抵不过,月团儿就要走,但她一个小姑娘,明年三月才满十七,往后那么多年,她要如何过呢? 紫竹没办法,只得出门去应付那管事。 没好气地给了张银票,小管事也有点尴尬,但等看清楚票额,面色一僵。 “才一百两?”小管事下意识道。 紫竹冷哼一声:“一百两还嫌少?我可记得你,前天拿了五百两说是老夫人娘家有事儿,四天前,说是侯爷官场上面要打点,拿了两千两你以为夫人院里,有只能下金蛋的母鸡不成?” 紫竹心中有气,当然不会客气。 “不够的话,就去找侯爷要。” 小管事面有难色:“紫竹姑娘还是再添点,我刚刚已经去寻了侯爷,是侯爷说,府中中馈都是夫人管着,银钱的事,找夫人支应就好。” 紫竹一听这话,被气了个仰倒。 什么掌管中馈?就是夫人拿自己的嫁妆银子去贴补罢了。 反正银钱是怎么来的,陇西侯府的人,侯爷也好,老夫人也罢,从来都不过问。 就只管伸手要 要不是夫人的嫁妆银子丰厚,早就被他们掏空了! 打点官场,摆排场,这些都能忍。 但现在,侯爷竟然如此厚脸皮,让夫人给他养外室! 还是勋爵贵族呢,真是开了眼了! 紫竹现在甚至大逆不道地想着,要不是二公子和贵妃娘娘还要用陇西侯,干脆病死算了。 夫人就算伤心,也比受这个窝囊气强。 “紫竹姑娘一百两实在太少了,不然,我只有自己进去找夫人了。”小管事眼神滴溜转。 紫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这种事,再去禀报夫人,纯粹是给夫人添堵。 跟吞了苍蝇一般,紫竹黑着脸又扔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就这么多了,就算去寻夫人,也只有这么多,夫人现在正为侯爷的病情担心,你若不怕触霉头挨板子,只管去!” 诚然,就是两百两,小管事也觉得不够。 就那个绿珠,自从怀上了个金疙瘩,今日要这个,明日要那个两百两,估计都撑不了两天。 他这也是没办法。 算了,两百两就两百两,撑两日是两日总不能为了这个,自己挨板子。 “打发走了?”苏妙将药罐里的药倒到碗里,看样子是要给陇西侯送去。 紫竹应了一声,没有细说。 家里面还有二公子,已经够让夫人烦心地了,还是少给夫人添点堵。 只是紫竹平复了心情,看着自家姑娘,觉得真地变了很多 明明,夫人她什么都知道,当初在北郊行宫,劝贵妃娘娘的时候,紫竹也在。 那时候,夫人劝自家小妹,说男人大多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唯有子嗣和权势地位生怕四姑娘陷入陛下的陷阱中。 但现在看来,真正陷进去的是谁不言而喻。 有时候,紫竹也不明白,她家夫人,可是苏家和陈家,一个足智多谋,一个骁勇善战,二者血脉的结合。 自小,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打理家宅,那都是苏国公府,最优秀的姑娘。 怎么就被陇西侯给套住了? 甚至是,知道这辈子子嗣无望,也知道问题出在陇西侯身上,却还坚持不懈地寻找偏方,陪他一同吃药,自己却要去担不能生育的恶名! 反观四姑娘,人人都觉得她最容易上当受骗,当初在北郊行宫,赵夫人和二姑娘,还有国公夫人和二夫人,再加上他家姑娘,全都“围攻”她一个。 可是现在,陇西侯用自己夫人的嫁妆银子养外室,二夫人疯了,国公夫人死了,赵夫人现在在国公府里被关着而四姑娘,除了没有子嗣之外,小日子被她经营地比任何人都要好。 所以到底是谁傻呢? 第696章 这是好事 紫竹心里叹了口气,也只剩下无奈。 从自家夫人手里接过药,打算给侯爷送过去。 可一出小厨房,就看到院门口,穿着一袭水红石榴裙,在院门口徘徊的年轻妇人。 “徐姨娘?”紫竹喊了她一声。 徐姨娘闻声赶紧抬眸,看见苏妙真出来了,潜意识里的畏惧作祟,身子微微一抖。 倒不是苏妙曾经将她怎么着过,而是她见识过侯夫人治家的手段。 后宅里的妾室通房,哪个不畏惧她? 就连老夫人这个做婆婆的,对上侯夫人,也讨不了什么好? 更别说她们这些人了,指望陇西侯,是指望不到的要发卖谁,将谁赶到庄子上去,她们的生死,侯夫人一个人说了算。 苏家倒与不倒,这一点,都不可能改变。 很快,徐姨娘就带上一脸谄媚笑意,上前福了福身子。 “奴婢给夫人请安。” 外面人都说苏家大小姐爱拈酸吃醋,不容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也不是,任何一个姬妾都容不下。 眼前这个徐姨娘,就是个例外,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在苏妙面前,连“妾身”都不称呼,直接一个“奴婢”,可谓是谦卑至极。 “起来,你这是专程在等我?”苏妙淡淡问道。 上回后院,许氏有孕的消息,就是这个徐姨娘,偷偷来告诉她的。 之后,这个徐姨娘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时不时的,就要到苏妙或者紫竹面前打小报告。 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此时,苏妙并没有耐心搭理她。 这些妾室姨娘,不过都是玩意儿,苏妙从未放在心上。 徐姨娘起身,看了看四周,一脸鬼鬼祟祟,想要凑近的时候,却被紫竹拦住了。 “徐姨娘,夫人这会儿要给侯爷去送药,耽误不得,有什么话快说。” 徐姨娘止了步子,略有些尴尬。 但想到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眼瞧着苏妙抬步要走,徐姨娘来不及多想,急忙压低声音道:“夫人侯爷在外面,兴许养了个外室。” 苏妙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徐姨娘:“你是如何得知的?” 徐姨娘心中一惊,看着苏妙面上并无诧异,仿佛早就知道一般。 “是奴婢的哥哥,之前,夫人开恩,提拔他做了珍宝阁的二管事哥哥说,前些日子,侯爷身边的随从,在珍宝阁,拿了不少珠宝首饰都是记账的。哥哥是夫人提拔的,一心想报效夫人的恩情,虽说大管事是侯府的人,但毕竟珍宝阁是夫人的心血,哥哥就多留了个心眼,结果就发现,那随从在珍宝阁拿了东西,都是往一处民巷送过去一打听才知道,里面住了个女子。” 徐姨娘的哥哥得到提拔,还多亏了她举报许氏有功。 话说地好听,是为了报恩情,实则,就是以为珍宝阁的大管事和陇西猴身边的随从有什么猫腻,贪了珍宝阁的首饰,若是找到证据,能趁机将大管事挤下去,自己上位。 没成想,遇到陇西侯的外室。 庞生也是谨慎,没有去其他铺子里拿东西。 这珍宝阁,原就是侯府的产业,只是苏妙进门的时候,已经不景气了,是她想法子,珍宝阁才重新焕发生机。 但用的人,还是侯府的老人。 她嫁妆颇丰,并不在意这一星半点 苏妙一时沉默。 徐姨娘见状,试探道:“难不成夫人早就知道了?” 其实徐姨娘更想问的是,既然知道了,怎么没像从前一般,雷厉风行地,将人处置了? 夫人对妾室姨娘,可从来都没有心软过 苏妙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也没有转身离去。 徐姨娘犹豫半晌,瞧着苏妙的脸色,又问了句:“那那外室有了身孕的事情夫人也知道?” 此言一出,紫竹差点没将药碗打翻。 徐姨娘还想看苏妙的反应呢,就见对方猛地抬头,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你说什么?”苏妙满脸地不可置信。 徐姨娘吓了一跳,被抓疼了,却也不敢挣扎。 侯夫人鲜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即便是处置人,也是高高在上的高门贵女的模样。 徐姨娘只得继续道:“还是奴婢的哥哥他说,他跟到民巷的时候,听到一个老婆子的声音,说是里面绿珠姑娘怀了身孕,怕地上结了冰,行走不安全,叫人铲掉。” 徐姨娘的声音越来越小,苏妙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紫竹心中也是大骇,这侯爷压根就没有生|育能力。 上回那许氏,夫人可是将奸夫都给抓住了! 没有公之于众,那是顾及侯府的脸面。 这实在是紫竹都不好形容了。 搜刮家里的钱去养外室,结果,又喜得一顶绿帽子。 不等紫竹想完,就见自家夫人松了手,快步朝着主院走去。 “这紫竹姑娘,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找侯爷摊牌吗?那我。” 要是陇西侯知道是她告的密,还不把她的皮给揭了。 “夫人您三思啊。”徐姨娘意识到不对劲,还想去追苏妙。 这种事情,和当初许氏一样私下处置就行了啊。 紫竹却将她拦住:“徐姨娘回去。” 语气不容置疑。 徐姨娘倒是没真追上去,但还是忍不住哀求道:“紫竹姑娘,您行行好,去和夫人说说,可千万不能让侯爷知道,是我告的密啊。” “你当夫人,会拉你去挡枪?”紫竹听到这话,不屑道。 不知是对徐姨娘,还是对谁? “那夫人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紫竹径直往前走,冷笑道:“这是大好事儿,多来几个才好。” “多来几个?”徐姨娘表示没听懂。 “是啊多来几个,徐姨娘若是有本事,也怀一个。”紫竹咬咬牙,叫了几个小厮和婆妇,跟着苏妙往主院去了。 只留徐姨娘在原地傻眼。 多来几个? 这是在说反话?还是说,侯夫人允许后院的姨娘,怀孩子了? 第697章 两封情书 主院门口,守着的小厮,看到气势汹汹而来的侯夫人,不自觉打了个激灵,都忘了行礼,就想往院内通风报信。 紫竹眼疾手快地将他拦住。 “好大的胆子,见到侯夫人不行礼,还敢跑?可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紫竹开口就是震慑。 “小人该死,刚刚没看清夫人万安,奴才这就进去禀报。”说完忙不迭爬起来。 苏妙眸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似是看透了他的心虚。 不消吩咐,紫竹便给了身边两个仆妇一个眼神。 两名仆妇会意,齐齐上手,三下五除二,就将人又按到了地上。 小厮下意识想反抗,头顶就传来了一道凌厉冰冷的女声。 “若是不怕被乱棍打死,只管叫唤。” 小厮心头一颤,不敢再动。 苏妙冷冷地看着他,视线逼人:“侯爷在里面做什么?” 小厮眼神闪躲:“没没什么。” 心虚都写到脸上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名小厮有所隐瞒。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侯爷在里头做什么?”苏妙精致的眉眼,染上些许怒气。 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人拖下去打死。 “侯爷在见客,说不准打扰。”小厮最终还是没能扛住压力,哆哆嗦嗦地说了出来。 “男客还是女客?”紫竹多问了句。 “是侯爷禁军的同僚。” 此话一出,紫竹松了一口气。 也是,就算陇西侯再不是东西,也不可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偷偷摸摸,就将那外室接到府中相会。 示意两名仆妇松手,又威胁了两句,才跟着苏妙进到院内。 没人注意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小厮,在她们离开视线后,忽地抬起一张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丝毫没有刚刚的畏惧之色。 这笑意中,唯有满满的恨意。 他家妹子,是陇西侯的头一个通房,然而,苏家大小姐进门一个月,他妹子就被当做杀鸡儆猴的“鸡”,横着抬出了府。 这事儿,陇西侯知道,但他没管。事后,给了他家里一百两银子,便觉得是天大的恩典。 留他在身边,也是知道他和侯夫人的过结,加上那一百两银子,死的又不过是个女娃子,必定会对他忠心耿耿。 他就借着陇西侯这种心理,慢慢蜷着,等到了今日 这对夫妻,一个是心狠手辣的高门贵女,一个自私凉薄。 呵,他就等着瞧,苏家大小姐知道自己一直信赖的夫君,对她虚与委蛇,要害她的弟弟妹妹会作何感想? 心里应该会很痛痛就好,他妹妹那时候,更痛 这么想,这名小厮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吹着口哨,躲到了角落里。 苏妙径直走到房门前,打算敲门,手腕微微抬起,不知想到什么,又放了下去。 紫竹差点以为,侯夫人是要直接冲进去理论。 是陇西侯先行事不妥,委实不必再给他留什么脸面。 但显然,苏妙是个要脸面的。 刚刚忘记问一句,是哪位同僚过来探望了。 她连要不要将事实真相告诉庞生都还没想好,更别说,当着外人的面,揭开家丑。 憋屈,愤懑但是到最后,脑海中,又是庞生疼惜地说着,要和她生死与共的模样。 苏妙犹豫着他自尊心那样强,若是现在知道,外头那女人,加上之前的许氏,怀上的不是他的孩子这场病,怕是要更加严重。 苏妙为庞生开脱着,也劝着自己。 可是,却更痛苦了不是为了庞生,只是因为,这样的她,好像都不像自己了。 苏妙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 突然,屋内就传来了说话声。 “侯爷,您这个节骨眼病了,会不会影响大局?” 王隆原本对庞生就不十分信任,生怕他这场病,是要临阵退缩,或者是在为自己挖坑。 庞生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场病来地莫名其妙,吃药不见好,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不停歇地,吸走他的魂魄一般。 但面对王隆,他还是打起精神。 “只是风寒,过两日就好不会妨碍咱们的大计。” 王隆面上点头,在心里打了个问号,看着庞生这苍白的脸色,可不像是过两日就能好的。 看来得时时警醒着,不管什么事,庞生若是不动,他也不能动。 “下官有些好奇,侯爷说的那两封信,真地有那么大的威力,引得陛下彻底厌弃贵妃?” 王隆不擅长布局,布局的事儿,全都是庞生做的。 庞生闻言,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显得有些渗人。 “若单单是两封信自然不够,可若是加上,和情郎私奔,放走钦犯的罪名。”说到这儿,庞生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 “试问这世上,哪个男人,能容得下背叛,更别说那个人是陛下了。” 王隆一听,确是这个道理。 瞧着庞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话说,侯爷怎么连贵妃娘娘写给情郎的信都有,是不是早就。” 话未说完,王隆忽地面色微变,大声呵斥。 “谁在外面!” 说着,不给人丝毫反应的时间,踢开房门,剑锋出鞘,搭在了门外之人的脖颈处。 庞生勉力起身,看到门口的场景,眸光一滞。 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他的妻子,端着托盘,手被冻得微微泛红,就这么面色惨白地看着他。 王隆手执长剑,剑锋离她的脖颈只有咫尺之遥,身后的婢女仆妇尖叫出声,但苏妙这时候,却浑然未觉。 王隆也没想到会是陇西侯夫人,一时之间也没动,下意识看向庞生。 “王都尉,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庞生声音有些微哑,但理智已然回笼。 “这里的事,交给我处置就好了。” 第698章 我只是你们苏家的一条狗 利剑挪开,两行清泪顺着苏妙的脸颊,滑到碗中,稍一脱力,托盘掉到地上,药汁四溅,给空气都增添了一丝苦味。 半晌,此间只剩下夫妻二人。 “阿妙我也是不得已。”庞生的声音,略有些虚弱。 听到这一声,苏妙空洞的眸光,慢慢聚拢,重新跌入这残酷的现实中。 她深爱着的丈夫,口口声声说着心疼她,要和她白头偕老,生死与共的人竟然一直以来,都在欺她骗她。 他说,要护着苏家是假的。 他说要救世通,也是假的。 兴许,苏家的败落,就有他的推波助澜。 “不得已。”苏妙重复这三个字,咬地极重,眸中的怒火渐渐迸发出来。 “背叛苏家,害世通,还要置月团儿于死地这些都是不得已?庞生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不得已,要骗我至此,竟然想借着我的手,害死我的弟弟妹妹?” 苏妙一个字一个字地逼问,接近于绝望的咆哮。 什么高门贵女,什么礼仪规矩,苏妙全都忘了个干净。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便是庞生,要借着她的手,去害世通和月团儿。 “阿妙。”庞生忽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但凡苏妙待他不好,对陇西侯府不尽心尽力,不是全心全意地信他爱他,庞生都不会如此。 “你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苦衷?有什么不得已?你告诉我,刚刚那一切,全都是我的幻听,全是假的你说啊!”苏妙走上前,拽着他的衣领,宛若疯妇一般地捶打。 苏妙此时此刻,有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堕入现实,就有多恨。 苏家最尊贵的嫡长女,帝都最高傲的高门贵女,怎么能接受,自己一心一意要嫁的夫婿,竟然给自己的家族,自己的亲人带来祸端? 庞生此时正虚弱,若是寻常时候,他自然不惧一个女子的捶打,但此刻,苏妙一下一下,力道愈发重,他不禁猛地咳嗽出来。 “阿妙,陛下要如此,我能有什么办法?是岳父和二叔要同逆王一道谋反,我有什么办法?”庞生想要去握她的手。 却被苏妙一把甩开。 “别扯到陛下身上?陛下何曾要害月团儿?” 就连苏妙都知道,皇帝对自家小妹,最多是监视,却不曾伤害。 不知想到什么,苏妙微微一顿,再看向庞生的时候,心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和二叔同庆王的事儿,也是你一早告知陛下的?”苏妙心底越来越凉。 而庞生的沉默,和眼神的闪躲,恰恰说明,她猜对了。 苏妙的大脑一片茫然,只觉得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仿佛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生了异心! 那时候,她的祖父还因为时疫,躺在病榻之上,生死不明,是苏家有史以来所遭遇的,最大的一次劫难。 全家上下都在想着渡劫。 而庞生他想要将所有人打入地狱,踩着他们苏家人,自己升天! 不,或许是更早,早到徐歆死之前不然,他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两封信?既然得到了,若是心向苏家,应该早早毁掉才是。 是了从那个时候起,庞生就有了异心。 庞生自知不能狡辩,只能无奈道:“若是可以,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苏妙冷笑一声,这个男人,竟然还想要瞒她一辈子,他的口气,仿佛瞒她一辈子,让她成为伤害自己亲人的帮凶,是一种恩典。 兴许是平日里伪装地太好,撕掉伪装,才显得更加卑鄙。 苏妙眸若寒冰,泪水顺着脸颊,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不知道是难过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庞生你恩将仇报,我祖父重你信你,一路扶持你;月团儿敬你为大姐夫;便是父亲母亲,又哪里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的那些不得已,全是托词!”苏妙冷冷地看着他,将庞生的面皮全都撕破。 三妻四妾,母亲说过,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是那些妾室通房的主子,生杀予夺,全都随她,这种事堵不如疏所以即便庞生有旁人,她心里再不乐意,也忍下了。 因为,这世上的男人大多如此。 和自己那个自私自利,不顾儿女死活,不顾妻子脸面的父亲相比,庞生不知好多少。 而且在苏家落难后,庞生也未曾撇开关系,反而事事殷勤。 所以哪怕知道为祖父守灵那晚,庞生去了外室那里,苏妙也能继续忍下去。 可现在,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他的事事殷勤,没有急于撇开关系,全是为了落井下石! 然而,这句话,却是戳到了庞生的痛点,心中的那点愧疚,一丝不剩。 他看着苏妙,冷笑道:“重我信我,扶持我?阿妙,你当真以为,我有今日,全是靠着你们苏家得来的吗?从我娶你开始不,从我们两个互许心意开始,你们全家,老国公始终不是真地信我;你的父亲嫌弃我的出身,你的二叔母,堂姐妹,哪一回见我,不是冷嘲热讽?对了,还有你那嫡亲的二妹妹,何时又将我当做大姐夫一般尊重?” 在这声声质问下,苏妙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成冰。 庞生的眼眸中满是阴鸷:“我只是你们苏家的一条狗而已。” 说罢,庞生又咳嗽了两声,接着补了一句:“包括你,阿妙,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因为陇西侯府,因为我母亲的出身,因为我父亲,而感觉到羞耻?” 他问她,有没有因为嫁给他,而感觉到耻辱? 苏妙嘴唇微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除了最后一句,前面说的,大半是真的。 小周氏他们,确实对他冷嘲热讽过。 只不过当时庞生云淡风轻,没想到,他一直都在心里压着。 此时此刻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你几年无所出,就连你的祖父,都默认了妾室生子,是我为你说话,日日陪你喝药。你父亲为父不慈,是我时常开解你就连你的母亲,阿妙,你真以为她是真心待你吗?她有自己的亲生子女,凭什么要对你这般好?不过是为了得一个贤名,你看看你同胞兄长,被教养成了什么样?这世上还有比我更真心待你的人吗?” 生母早逝,父亲不慈,不能生养这些曾经心中的隐痛,因为全心依赖,和他诉说过的事情,当时他将她揽入怀,轻声安慰。 现在,却将这些,化作钢刀,要直插她的心脏。 将她贬低成除了他,便无人再真心待之的人。 第699章 我想见月团儿最后一面 果然,只有最亲近的人,刺过来的刀剑,才最痛。 苏妙一个字都没有反驳,只是在他宣泄完,淡淡问了句。 “我竟不知,你对我们苏家,有这么多的不满但纵使我苏家对不住你,你做什么,非要置月团儿于死地?我记得,她从未讥笑嘲讽,或者对你不敬?你对她,又有何怨言?” 庞生面上毫无愧色,只是挪开视线,惋惜道:“月团儿确实对我还算敬重。” 说到这儿,看向苏妙,又话音一转:“阿妙,你当知道,斩草须除根的道理。” 苏妙微愣,继而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是了,斩草除根。 庞生素来谨慎,对苏家做了这么多事儿,怎么可能放心,月团儿身居高位。 不仅仅是月团儿,还有世通他们苏家的每一个人,庞生现在,估计都希望他们死掉最好。 “那我呢?你若要斩草除根,是不是也要将我一并除掉?”苏妙直视他的眼睛。 这回庞生并没有闪躲,一把握住她的双手。 “不,这不可能阿妙,我做不到你是我的妻子,我承认,我对苏家并非那般忠心耿耿可是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这句话,是庞生的肺腑之言。 可,最荒唐的地方,也就在这儿。 “我是你的妻子。”苏妙喃喃重复着他的话。 年少相恋,夫妻多年,同床共枕,哪怕到现在,都不能否认,庞生是一个体贴的丈夫。 “苏世子夫人不是你的生母,岳父也待你不好,包括月团儿,她也不是你的同胞妹妹。阿妙,我们才是要过一辈子,才是最亲的人。多年夫妻恩爱,点点滴滴,这些,是做不得假的。” 庞生看出苏妙的眸中似有挣扎,慢慢地松开了手。 “此事,我已无路可退,两封书信已经交于陛下,月团儿也无路可退。我知道,你心里疼爱月团儿这个妹妹但今日,我和月团儿,你只能选一个。阿妙,门就在那里,要不要去告诉月团儿,全由你。” 苏妙闻言,愣愣地看着他。 苏妙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 “只是,即便你现在告予她,世通也必死无疑,月团儿,也必定会因为那两封信,遭到陛下的厌弃。无非是多加一座陇西侯府,一道被拉入深渊罢了。” 说罢,庞生就不再开口,似乎是等着苏妙抉择。 庞生明白苏妙对自己的爱意。 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子,会愿意为了家中异母姐妹,而放弃自己夫婿的? 疼爱归疼爱,但真到了二选一的关键时刻,那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女子当以夫君为天的铁律,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么多年的夫妻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割舍,就连庞生自己,都有几分真情,更何况是苏妙? 庞生说地对,世通必死无疑,月团儿也必定会受到影响,若是从前,还能从中斡旋。 但现在,月团儿的所有一切,生死荣辱,都在帝王一念之间。 后宫妃嫔,皇帝要杀谁,都会有人出面阻拦问询。 唯有宸贵妃,哪怕皇帝是在盛怒之下,做出冲动的决定,也不会有人,为她说半句话 不过短短一刻钟,仿佛一切都变了。 她相濡以沫的夫君,和她的兄弟姐妹,走到了对立面。 更关键的是,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苏妙才抬眸,突然发现外院彻底没了动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她做出抉择。 就在这时,本就虚弱的庞生,再也撑不住了,撑在案桌上的手肘一失力,差点摔倒。 几乎是出于本能,苏妙上前搀扶了一把。 两个人都怔了一怔,僵在了原地。 庞生缓了口气,最先反应过来,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尝试着,将苏妙揽到怀里,就和从前一样。 苏妙看了眼院外,这一回,并没有挣扎。 “我就知道你不会弃我而去。”庞生眼眸微亮,语气甚至有些激动。 不用再说什么,庞生已然知道苏妙的答案,再逼她说,就是为难人了。 毕竟是自己疼爱了多年的妹妹 庞生略过了这个话题,语调变得和以往一样温柔。 “阿妙,你就当今日什么都没有听见,一切和原来一样,我待你之心,永远也不会变。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们一家人好好地,继续过下去。” 苏妙沉默半晌,最后才麻木僵硬地,吐出一个“好”字。 再出来时,仿佛是花光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她一出来,抬眸就瞧见,被一群侍卫,死死扣住的紫竹,外加另外两个仆妇。 紫竹在奋力挣扎,嘴里也被塞上了布条。 不等苏妙说什么,里面便传来了庞生的声音。 “都放手。” 紫竹连滚带爬地跑到苏妙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苏妙回头瞧了眼,庞生此时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却还是勉力对她笑了笑。 “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歇这些日子,府里会多一些看家护院的人,衣食住行,还要劳烦你多周全一二。” 且不说苏妙,紫竹听得这话,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刚刚她都不敢想,若是自家夫人和侯爷谈崩了,她们这些人还有夫人,今日会如何? 这般温和的声音,叫人怎么也暖和不起来,看家护院怕是威胁。 “能不能,再让我去见月团儿一面?姐妹多年,总该好好告个别的。” 庞生闻言皱了皱眉,但很快,眉头渐松。 “这是自然,去北郊行宫路上不太平,我找人护送你见了月团儿,顺道问一句,她手上有的,究竟是什么。” 苏妙垂了垂眸,淡淡道:“好”。 如此,庞生才算松了一口气,只是转身的时候,呕出一口血来。 这病也不知道要生到什么时候? 第700章 你到她家里住一段时间 北郊行宫。 自从去安定寺祈福的日子定下来后,玉华宫上下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以往收拾箱笼全是碧桃和碧柔的活计,这回,宸妃娘娘偶尔在旁边,也会指点一二。 这都是明面上的。 背地里,阿朝开始收拾另一个小包裹了。 原先里面有一根木钗,一套影青釉里红的酒具,断了线的小兔风筝,黄金打制的十二生肖,一本佛经,许许多多的小玩意儿,她收藏的,还有自进宫以来,皇帝送的。 可是,装着装着,阿朝试着背了背,结果小肩膀差点没被压塌。 收礼物的时候还不觉得,将自己的藏宝小格子归拢一遍,才发现,东西真地多的不得了。 试了两回,还是一样。 哦,是她贪心了。 所谓欲壑难填,越贪心的人,就越容易被压垮阿朝突然想起,小时候读书时,夫子说的这么一句话。 阿朝这么想着,靠着榻沿,瞧着被布置的温馨的小窝,发了会儿小呆。 末了,垂了垂眸子,沉默着起身,又将刚刚装进去的那些,一件一件地,又放回原处。 她在这儿,这些东西自然属于她。 但若是她不在了,这些东西,她不该带走的。 只是装起来的时候,每一件都想装进去。 而拿出来,每拿一件,都会想起,收到礼物那时的场景。 但小包袱还是越来越空,被装上了更加实用的东西。 但最后,鬼使神差地,阿朝还是保留了一样东西。 一枚黄玉质地的小印,瞧着很是有些年头,论贵重,论华丽,在这群礼物中并不显眼 碧桃心思细腻,看出自家娘娘这两日心情仿佛不大美妙。 原先非要去安定寺祈福的是宸妃娘娘,但这会儿,除了为祈福做准备,并没有可以出门的愉悦。 可另一方面,碧桃下意识便认为,自家娘娘对去见苏二公子,并不是那样期待,亦或者,压根就不会去见。 “娘娘,陆姑娘前些日子送了不少话本子过来,昨日又送了年节的节礼,咱们要回些什么?”碧柔拿着礼单进来。 陆姑娘是陈小将军的未婚妻,论亲戚,就是宸妃娘娘未来的表嫂。 其实要论血缘,两厢并非血脉亲人。 但这会儿,能与宸妃娘娘合得来,年岁相近,且和苏家无甚关系的亲戚,也就这位陆姑娘了。 难得的是,两人志趣相投 但她们要交往的前提条件,那就是陆御史,是个地地道道的纯臣。 碧桃接过礼单,呈给阿朝瞧,想到陛下走之前刘大总管的嘱咐,遂建议道:“娘娘不若请陆姑娘到行宫来住两日。” 这段时日,两人有过几封书信往来。 即便是从前,苏家鼎盛时,也没见宸妃娘娘和家里面的姐妹有过多的书信往来。 由此可见,自家娘娘定然还是喜欢这位陆姑娘的。 碧桃看着自家娘娘,等着回复,就见阿朝将礼单一合,笑眯眯道:“不用了,我已经请了陆姑娘,明日到北郊行宫用午膳,人已经在路上了。” 碧桃:“。” 碧桃微愣,宸妃娘娘什么时候请的? 又看看碧柔,显然,阿朝也没告诉她。 两人齐齐看向自家娘娘,怎么说呢,心里头怪怪的。 当然,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左不过是在信中提及的。 只是,宸妃娘娘心里藏不住事,若是从前,她们早知道了。 隔雾看花这个词,仿佛和面前这个姑娘,并不相符合。 阿朝并未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将礼单放好,抬眸道:“该去给来福喂草料了。” 碧桃应了声,给阿朝找了一件披风。 今日天气和暖,未有雨雪。 来福这匹小马的性子有点小傲气,大皇子养的那段时间,由于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的。阿朝接手后,小马肉眼可见地胖了起来,每回阿朝过来时,它都在跟左邻右舍互相交流。 瞧见阿朝过来,被人牵着,就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身边。 碧桃和碧柔看地心惊肉跳,别看是匹小马,还不能当成坐骑,但力气可真不小。 撞上来,或者是尥蹶子,身上必得青一块。 但没办法,自家娘娘宠着。 今日也是一样,来福屁颠屁颠地跑向自家小主人。 阿朝唇角微翘,手上已经拿了一把新鲜的草料。 只是,来福没有像之前那样到她跟前才停下,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冲着她叫了两声。 阿朝主动走近两步,将草料喂到它嘴边。 就见小马并未立即吃草料,而是抬起头,左右嗅了嗅自家小主人,然后才张嘴吃草料。 一边低着头咀嚼,一边用自己的耳朵和脑袋,去蹭自家小主人的腹部,像是小心翼翼地讨好。 碧桃和碧柔守在几十米开外。 阿朝坐在草地上,来福就在她身边趴下来,仿佛是想给自己小主人靠着。 “来福真好!”阿朝笑着给它按了按摩。 不知想到什么,阿朝笑意淡了淡,但还是抬眸对着小马道:“来福,明天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好不好?她会和我一样给你按摩,喂你吃草料,对你好” 小马不知道听没听懂,但草地上坐着的小姑娘,鼻头已经酸了。 “你到她家里住一段时间,你放心,我都和她约定好了。” 阿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碎碎念一般。 “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我有点怕我还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 向往自由的小姑娘,但其实从小到大,一直在小笼子里。 家养的雀,头一回出远门,总是害怕的。 尤其,这并非是单纯地出远门。 来福太小了 阿朝掰着指头数了数,不仅仅是要可靠,生活还要安稳的,她认识的人中,也只有一个陆姑娘外加端慧小郡主。 考虑到端慧小郡主不在帝都,以及她和皇帝的甥舅关系和离前偷偷转移财产,不兴找对方的外甥女。 阿朝最后还是选择托付给陆姑娘。 低头吃着草的来福还不知道,自家小主人,已经将它这辈子的“抚养费”都备好,准备交托给明日要认识的新朋友了。 第701章 你可想过,以后的打算 小马听不懂所有的话,但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暖阳下的草地上,来福就看着自己的小主人,视线落在远处的山头上,口中碎碎念声音怪好听的,也不知道,说的都是些什么。 翌日一早,陆姑娘便来了。 来的时候还带了许多帝都的时兴糕点。 两个年岁相当的小姑娘,难得同频,只是一个有心事,另一个想的是,下个月,某某写手,又要出新的话本子 陆姑娘走的时候,带上了宸妃娘娘给陆府准备的节礼。 依照皇帝的意思,陆家就是他想要帮自家小娘子,维系的亲戚了。 只是,除了节礼,陆姑娘还牵走了一匹小马 这边宸妃娘娘眼睛红红地,另一边的碧桃和碧柔全都愣住了。 宸妃娘娘那样喜欢来福,怎么就这么叫陆姑娘牵走了? “娘娘,要不让周侍卫长,去将来福追回来?”碧桃看出阿朝的舍不得,试探性问道。 阿朝收回视线,摇了摇小脑袋,有气无力地敷衍道:“陆姑娘送了我好些东西,她喜欢来福养几天就会送回来的。” 听罢,碧桃不再多言。 阿朝回到寝宫,支走了碧桃和碧柔,一个人躺在榻上。 又有一桩事,落定了 在小本本上勾除掉一项后,方才看起半个时辰前,长姐着人送过来的折子。 看完阿朝有点懵。 前几日长姐才来过,两日后便要去安定寺祈福,明日长姐又要跑一趟。 但很快,阿朝便想明白缘由。 估摸着,她头一回研究兵法,长姐担心不靠谱,还要来嘱咐一二。 阿朝想到这儿,就没再往下想下去。 再想下去就是生离死别了,她害怕。 阿朝知道陇西侯府在北郊有田庄,长姐一般头一天在那儿下榻,第二日可以直接过来。 很快,苏妙在庄子里就收到了回复。 只是在拿到已被打开的信封时,手指微顿,面上一愣。 紫竹一脸气愤,瞪了外面的人一眼。 “贵妃娘娘的信,已经被打开来,查阅过一遍了。”紫竹知道轻重,压低声音在苏妙耳边道。 苏妙微微敛眸,不动声色地将信上内容扫了一遍。 没什么要紧的话,只不过是觐见的流程罢了 苏妙看完,随即便付之一炬。 苏妙透过窗柩,看外面漆黑的夜。 上回也是一般,只是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紫竹,你说,我算是一个好姐姐吗?”苏妙突然问道。 紫竹和苏妙一般年纪,父母都是先陈夫人的陪房,自然是向着苏妙的。 “夫人自然是,您原不比几位郎君和小姐年长多少,大公子还比您年长,可原本大公子该操心的事儿,都落在了您身上。世子夫人养育您一场,您便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替她替其他的郎君小姐们扫除障碍。” 诚然,苏妙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她做的那些事儿,并非只为自己,更多的,是为了赵夫人,和家中的弟弟妹妹扫除障碍。 她不算是个好人,但当得一个好女儿和好长姐。 “可是,我嫁错了人,害了苏家,也害了母亲。” 原先,苏妙也觉得自己当得上是一个孝顺女儿,也当得上是一个称职的长姐。 为了苏家,能做的,她都做了。 甚至从前,她还以庞生为自豪,虽然陇西侯府不算一等勋爵士族,已经没落。 但他们夫妻都争气,尤其是庞生,比大哥哥这个苏家嫡长子,对苏家的功劳都大。 但现在,庞生的功劳确实大,却不是在苏家这边 “我是苏家的罪人。” 若是当年她没有嫁给庞生,说不定,苏家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想来,这么多年真是细思极恐。 “夫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不是您的错。”紫竹的眼睛里满是不忍。 人心隔肚皮,实在是陇西侯伪装地太好了。 这么多年来,一直温柔体贴,缝补着自家夫人幼年时在苏世子那受到的创伤,对苏家也是忠心耿耿谁能料到,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单单是您,连世子夫人,老国公都看走眼了。” 忘恩负义这四个字,算是被陇西侯给玩明白了。 苏妙神色淡淡,回头看见门边晃动的黑影,眸光微闪。 紫竹还想说什么,就被自家夫人打断道:“但其实,有一点他说地没有错,国公府的人,尤其是二房大多势利,我以为他当真不在意若不是我疏忽,他何至于此。” 紫竹微愣,她原先以为自家夫人只是权宜之计,怎么听着这话,仿佛还在为陇西侯开脱。 但很快,紫竹也瞧见了门边的黑影。 “夫人千万别自责,二房才是真地自作孽不可活。” 主仆俩对视一眼,苏妙自嘲了一句:“紫竹,你说我可不可笑,哪怕到了如今,我依旧觉得,并非全是他的错,你说我当得上是好姐姐可到了关键时刻,二选一的时候,我还是选了他,舍弃了月团儿。” 这句话说完不久,苏妙再抬眸时,门口的黑影才远了些。 翌日,苏妙抵达北郊行宫时,宸妃娘娘刚在贴身衣物上面缝好小袋子。 碧桃同碧柔上好茶后,便退了下去。 “长姐,可是我之前信上所言,还有不妥的地方?”阿朝主动开口问道,声音压得小小的。 苏妙看着自家小妹,轻声道:“你计划周密,哪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以前呐,是长姐小看我们月团儿了。” 说罢,不知想到什么,又轻声夸了一句:“如今看来,咱们全家,你的眼光是最好的。” 阿朝:“。” 阿朝还以为长姐是因为怕她不靠谱,过来指导的呢。 没想到上来就是一顿夸。 但苏妙的话并非毫无缘由,起码庞生是被月团儿给说准了。 “月团儿。”苏妙抚了抚自家小妹的发丝,语气温和。 阿朝嗯了声,抬起杏眸,瞧着自家长姐,听她道:“你可想过,以后的打算?” 阿朝闻言一怔。 在此之前,姐妹两个都以救出苏世通为主要目的,并没有谈及别的。 阿朝知道长姐对自己很好,但她不会妄想,在长姐的心里,自己的未来会比二哥哥的性命还要重要。 第702章 是我们占了你的 到了这一步,无论是为了救世通,还是庞生递上去的那两封信,月团儿都是非走不可。 苏妙并不知信上的内容,但能叫庞生拿到陛下面前的,就只能将事情往最坏的地方去想,那就是辩无可辩。 更糟的是,苏家三姑娘,从十二岁到如今,书法就没怎么进步过。 阿朝:“。” 以后的打算怎么可能没想过呢? 只是阿朝现在不想说,哪怕对面的人是自己的长姐。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阿朝垂着杏眸,一边绞着小手指,一边小小声敷衍。 苏妙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拉过阿朝的小手,捏了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南方已定,庆王战事不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败军之将,你和世通可以跟着庆王世子一行人,一路北行至北疆,但怕是也无法久留。” “你二哥哥势必要离开大魏的。” 阿朝心里其实有这个预期,再往北,就是西秦国了。 “你们两人都是头一回出远门,长姐担心,却也无法和你们同行毕竟,你大姐夫还在帝都。”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指定会觉得苏妙是想撇清关系。 所以不肯为了弟弟妹妹,舍家弃业。 但阿朝却觉得没什么问题,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当然是人越少越好。 而且,长姐毕竟是陈家外祖父的亲外孙女,而陈家如今刚打了胜仗,皇帝或者是大姐夫,都得顾及一二。 尤其是大姐夫起码对于长姐来说,可以放心了。 苏妙话音刚落,就见自家小妹唇角微弯,竟然反过来安慰她道:“长姐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倘若。” 说到这儿,阿朝稍微顿了顿,方才道:“倘若二哥哥能够成功出去,安顿好了,必然会给长姐递消息。” 苏妙微微颔首,瞧着自家小妹,眼中忽有泪意。 怎么可能舍得呢? 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妹妹,原本原本那碗毒粥,该是她喝下的,却被月团儿给误饮了,也是从那时候起,自家小妹的人生轨迹,就彻底变了。 成了众人眼中的傻丫头 这个小倒霉蛋呀真不该有她这个长姐,更不该生在苏家。 父亲,二叔,乃至于她,都在祖父的荫庇之下,享受到了苏国公府最大的红利。 哪怕她所嫁非人,也是她自己选的。 还有夕姐儿这辈子,尚且能得一个安稳。 哪怕以后谢小侯爷变心,但人的秉性在那,母亲当时给夕姐儿选这门亲事时,看中的,也就是谢池的底线,这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但皇帝 苏妙没有上帝视角,帝心深不可测,说破天去,怕是皇帝自个儿也不能否认,宠爱她家小妹,没有因为她年轻貌美的缘故。 再说,男女之情,自家小妹又怎么能是皇帝的对手? 他又不是没宠爱过旁人。 尤其是眼前就有一个例子,抛开苏家和秦家的恩怨,元德帝和秦皇后,在他们这些世家眼中,又何尝不是兰因絮果,色衰爱弛? 否则,也不会再出一个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起码在男女关系上,皇帝绝对是已经厌了自己的那位发妻。 自家小妹,终究也有青春不在的那日啊。 苏家已然败落,就如同秦家似地,宸贵妃以后,也全仰赖皇帝一人托举。 不平衡的关系,又怎知,皇帝不会如对秦家那般,因为长期托举,而心生厌烦。 真到了那一天,自家小妹,又怎么能跟母仪天下的皇后相比? 即便是同样失宠,下限也是不同的。 况且还有那两封信在。 阿朝能感觉到自家长姐今日有点怪,但因为离别在即所以阿朝也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苏妙收敛了泪意,挤出一个笑:“长姐能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家小妹,可是熟读兵书。” 阿朝:“。” 明明像是揶揄,但阿朝一瞬间,就有些绷不住了,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嘴角一瘪。 没哭出来,全靠忍着。 此时姐妹俩心中,所酝酿的离别不同,但是殊途同归。 “长姐”阿朝缩在自家长姐怀里,语调有点哽咽。 苏家大小姐和苏家三姑娘是异母的姐妹。 这样的姐妹,在任何一个人家,为了争夺家族资源,为了争夺父亲的疼爱,都不可能和睦。 更甚者,有反目为仇的。 纵使赵夫人有千百万个不是,但不可否认的是,苏家大房兄妹之间的关系,因为她,原配和继室子女之间,和同父同母的一般亲厚。 否则,就会像和苏婉一样。 苏家大小姐年幼时,也历经过可怜虫的那两年,父亲不管,妾室横行,奴大欺主即便苏家外面再显赫,内里没了女主人,但还是逃不脱这些污糟事。 直到赵家的姑娘一袭大红嫁衣,同他的父亲拜了天地和高堂。 祖母和二叔母都说,赵家姑娘进门,就是她和大哥的噩梦。 但不是的,从那个年轻妇人,招手冲着她笑,将她抱到怀里的那一刻,苏家大小姐就放下了心中所有的防备。 从此,赵夫人盼着什么,她就盼什么,到后来,就变成了谁挡了母亲的路,她便要除掉谁。 苏妙不是傻子,她和庞生一样,也想过一个问题,明明母亲有自己的亲生儿女,为什么还要对她那么好? 可想到后来,就变成了愧疚。 对赵夫人的愧疚,对最小的妹妹的愧疚 “长姐其实一直想和你说声对不起,并非是为母亲开脱,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母亲有三个亲生儿女,世通和夕姐儿得到疼爱理所当然是我和大哥哥分走了原本属于你的那一份。” 苏妙这样想也很正常,尤其是苏世清,她自己有眼睛,就算母亲有私心,就他那个同胞大哥的秉性,也不是母亲故意教养成那般的。 他原本就是如此。 不像他们的祖父,更不像陈家的外祖父和舅舅们,独独像极了苏世子年轻的时候。 自私无能又虚伪是低配版的父亲。 苏妙的声音很轻,揽着自家小妹的肩背。 就像小时候,苏家三姑娘,受了委屈闹小别扭一样。 但苏妙太忙, 忙着交际,忙着宅斗,一会儿斗姨娘,一会儿斗周氏和小周氏 剩下的精力,赵夫人排在最前面,再之后才是世通,苏夕和自家小妹。 她以为还有一辈子,哪怕是月团儿入宫,她也想着有朝一日,月团儿能够到达那至尊之位。 可是人的一辈子有时候也挺短的。 第703章 以后好好过 人只有多相处,感情才会加深。 哪怕是父母子女也是一般。 苏妙总想着,倘若不是她和苏世清占用了母亲那么多的时间,那月团儿和母亲,兴许也不至于如此。 阿朝闻言微愣,吸了吸小鼻子。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和母亲和长姐与大哥哥没什么关系。 然而刚想开口,就被自家长姐打断。 “罢了,不说这些了。” 苏家三姑娘和赵夫人这对母女之间的隔阂,这辈子,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即便现在解开也晚了。 姐妹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今日的苏家大小姐,有些多愁善感,提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儿。 但她们小时候的故事不多,大多充斥着不好的东西。 最后,苏妙要走的时候,阿朝准备起身相送,却被自家长姐给按住了。 苏妙走出去两步,不知想到什么,又停住了脚步。 阿朝抬眸,看着站在光影里面的自家长姐,稍稍侧首,并未转身。 她站地笔直,端地是世家贵女的仪态,像一只高不可攀的凤凰,仿佛这些日子的困顿,都不曾发生。 可说出的话,却是温柔。 “月团儿,以前长姐总是希望你能听我们的,觉得这才是好的。” 说到这儿,苏妙语气微顿,再开口,温柔中夹杂着一丝笑意,又似欣慰。 “这一回长姐听你的,月团儿,你要好好过。” 说罢,再也没有停留,亦或是回头看一眼。 阿朝怔在原地,直到长姐越走越远,殿门打开又关上。 类似的话,母亲对自家小女儿也说过。 母亲说,月团儿以后要过好日子。 长姐说,月团儿以后要好好过。 这样的话,背后都是一个意思,就是以后只有她一个人了。 只是现在的苏家三姑娘,还不明白。 苏妙又回了田庄,和往常一般盘账。 守在门口的灰衣侍卫见苏妙这账,盘了一个时辰还没盘完,开口问道“夫人,您准备何时回府?” 苏妙坐在绣墩上,不紧不慢地打着算盘,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年下的账最是繁杂今日,还要在田庄上再歇一晚。” 灰衣侍卫一听还得再留一晚,立即出言催促道:“这恐怕不行侯爷有吩咐,您从北郊行宫出来后,要立即回府。” “放肆,竟然敢置喙夫人侯爷的吩咐?侯爷的吩咐就是,将侯府中馈全都交托给夫人!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自己不要,你外面的那些兄弟要不要养家糊口?账若是盘不好,整座陇西侯府的月钱都没办法按时发放。”紫竹虽是姑娘家,但面对这五大三粗的汉子丝毫不惧。 这时候,不能输一点气势,她输的,就是自家夫人输的。 果然,被这么一番质问,灰衣侍卫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毕竟是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他也不敢发作。 而且,紫竹说得也不无道理 这时苏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继而对着紫竹道:“紫竹,不得胡言。” 听着倒像是训斥,灰衣侍卫见侯夫人这般深明大义,刚想说无碍,就听得侯夫人又道:“你怎么能说这账盘不好,侯府就发不下侍卫的月钱?我这边短了,侯爷自会补给他们。” 灰衣侍卫:“。” 陇西侯补?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他又不掌管中馈。 旁人不知,他们还能不知道吗,但凡要用银钱的地方,都是侯府的管事,去侯夫人那边拿。 哪怕是现在监视苏妙的这些人,陇西侯从培养心腹开始,所有的花销,都是苏妙给的。 只要他不过问钱从哪里来,就永远不算用了女人的嫁妆。 “夫人您可别这么说。”灰衣侍卫的语气明显软了。 他们是侍卫,也是要吃饭养家的。 “容属下回去商议一番再来。”说罢,拱了拱手,退下了。 过了半个时辰,应该是商量好了,又来了。 “夫人,我们商议过了,紫竹姑娘说得对,夫人掌着侯府的中馈,盘账不能耽搁。”灰衣侍卫厚着脸皮道。 苏妙心中了然,这不是他们商量的结果,而是已然飞鸽传书问过了。 盘账自然重要,若是不盘账,怎么知道赚了多少银钱,哪里又有亏损,老夫人要摆排场,府里下人要发月钱,庞生要维护官场上的关系年节,是用钱最多的地方。 尤其是苏家倒了,陇西侯府想要继续在帝都占得一席之地,要维系的关系反而更多了、 对了,还有他在外面养的那只吞金兽想到这儿,苏妙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 \"但是,夫人不回去,还是要给侯爷写封信,免得侯爷担心。\" 苏妙微愣,立即反应过来,哪里是担心让她交代今日和月团儿说了什么,还有就是他关心的那桩事罢了。 苏妙面上不显,将信写了。 等室内只剩下主仆二人,苏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搁在案桌上。 “昨日来的时候,庄头说,庄上新猎得一些野味,今日倒有些想吃吩咐下去,都炖了。”苏妙语气淡淡,似乎只是一时兴起。 紫竹得令,不动声色地将案桌上的纸包塞进衣袖。 “是。” 这些野味,寻常只有主子才能享用,原也是要带回侯府的,但今次侯夫人恩赏,算是给下人们也尝尝鲜。 庄头为了在主子面前露脸,特地寻来了庄上厨艺最好的厨娘。 黄昏时分,庄院内肉香四溢,惹得四邻农户家的孩子,全都聚集到门口。 饶是大人,也没忍住口中生津。 到了晚膳时分,一盘盘野味分发下去。 跟着苏妙前来的侍卫们,当然也不例外。 “夫人真是好大的手笔。” “行了快吃,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倘若是寻常食物,总有个别人挑食,但面对难得的野味,再配上厨娘的好手艺,再挑食的人也说不出话来,纷纷大快朵颐起来,配点小酒,简直赛过神仙。 第704章 夫人,别来无恙 直到银灰洒落,月华如水,外面的人渐渐没了动静。 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夜空的女子,才深吸了一口气。 “夫人,外面的人,都被药倒了。”紫竹进来小声禀报道。 苏妙微微颔首,转身出了房门。 院内,一群陇西侯府家丁护卫,东倒西歪,全然不省人事。 从前即便有这种事,也不消劳烦苏妙亲自动手。 这还是第一回,所以两人格外谨慎。 紫竹扶着自家主子,小心翼翼地准备出院门。 谁料,就在这时,原本趴在桌上的一名护卫,不知怎地,跌到了地上,咚地一声,仿佛已经恢复了意识。 紫竹大惊,将苏妙护在身后。 那名护卫药力未散,整个人浑身无力,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有两个人影在晃,等看清时,瞳孔蓦地张大,然而,他想喊出声,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哪里还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他们这是着了侯夫人的道了! 苏妙轻轻将紫竹推开,却并未离去,反倒是往回走了两步,来到那名护卫面前。 明艳的脸上,浮上一抹讥笑:“你们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连侯爷在外面养了外室,都敢瞒着我我今日倒要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罢,不管那名护卫如何震惊和挣扎,和紫竹一同出了田庄。 不多时,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稳,几个瞬息的时间,庄子门口,只剩下飞扬的尘土。 连陇西侯府的马车,都被带走了。 苏妙怎么都没想到,原先雇来预备去劫安定寺的死士们,最后用到了自己身上。 夜色静谧,两辆马车驶在路上,半路却又分开了。 陇西侯府的马车,继续向着那外室所在的巷子行去。 而苏妙和紫竹乘坐的另一驾马车,却驶往了另一个方向。 这个法子,苏妙还是从庞生给祖父守灵当晚,如何金蝉脱壳得来的灵感。 最后,苏妙在一个偏僻的酒楼下了车。 好巧不巧,徐朗正准备出门。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遇上,双双一愣。 苏妙只知道这里是庆王的一个据点,但没想到会是故人。 而徐朗也没想到,苏家大小姐会找来。 “原来,被派过来救庆王世子的人是你。”苏妙反应过来,面无表情道。 苏家和徐家的恩怨,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都离不开儿女姻缘。 而且徐家自从长平侯徐镇过世后,在世家和朝堂上,都没什么话语权。 说地好听点有一个侯爵在,但大魏开国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侯爵伯爵。 因为徐歆,两人倒是见过几面。 但真正叫苏妙印象深刻的,还是面前这个人想要“拐骗”自家小妹。 月团儿年纪小,又有点小呆,加上对方是徐家的人,苏妙和赵夫人当然不允,在月团儿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人为干预了。 徐朗看了一眼苏妙身后的一众死士,心中升起戒备,面上还是客气的。 “见过陇西侯夫人,多年不见,夫人别来无恙。” 很快,徐朗便镇定下来。 今非昔比,当年苏家大小姐将徐家打压地在帝都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但是如今,要想救苏世通,她不敢擅动。 “以往都是侯爷与在下见面,今日怎么劳动夫人了?” 即便是和陇西侯见面,也是在别处,这地方,庞生可没有来过。 两人一齐进了室内。 苏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进屋,就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那两封信,是你交给侯爷的?” 苏妙开门见山,却将徐朗给问懵了。 “什么信?” 苏妙紧紧盯着他,看他确实没有反应过来,心底,竟然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也想通庞生想要做什么。 一箭双雕一则想要害月团儿,有那两封信,到时候再拆穿月团儿便是跟着徐朗跑的,便是彻底坐实了私情。 二则就是为了立功,皇帝现下还没有下诏要如何处置庆王世子,但这个的基本前提,是庆王世子老实待在安定寺。 倘若他一旦跑出来,和庆王一样,要担一个谋反的罪名。 看来徐朗也不知道庞生的打算。 这边徐朗刚想出来一点引子,就听得苏妙再度开口:“你我之间,实在不必虚以委蛇,我今日来找你,是因为营救庆王世子一事出了变故但在说之前,我要问你一句,可是真心要救庆王世子出来?” 徐朗一听出了变故,皱了皱眉,打量了苏妙一眼,还是顺着她的话道:“自然是真心。” 苏妙闻言,沉默了半晌,其实问与不问,结果都一样,她都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选择。 “不知是何变故?”徐朗看她沉默,主动问道。 说罢,又等了一小会儿,才听得苏家大小姐开口道:“你怕是不知道,从一开始,庞生就从未真心助你,等到那日,就是你和庆王世子的死期!” 话音刚落,徐朗就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苏妙正视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却字字清晰。 “庞生早已投靠陛下,他是决计不会放庆王世子离开帝都的。” 徐朗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 忽地外面刮起一阵风,窗户大开,寒风灌进身体里,他才清醒过来。 可还是觉得,太过荒谬? 陇西侯怎么可能投靠皇帝?他可是苏国公的孙女婿,皇帝能容得下他吗? 庞生心底升起一丝狐疑,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继续试探:“陇西侯怎会如果我没记错,苏家大小姐当年为了下嫁陇西侯府,可是费了一番功夫,多年来与陇西侯鹣鲽情深,当年徐家在帝都没有立足之地,我远赴北疆,其中您也是出了力的今日,怎么会同我说这些?” 听着这略带嘲讽的言语,苏妙面不改色地看着对方:“我今日来之前,并不知道是你若单单是为了庆王世子,我自然不会来这一趟,只是此事事关世通和月团儿。哪怕你我互有旧怨,我也不可能编这一番瞎话来框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徐朗此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苏妙编瞎话的可能性太小,怕是陇西侯不仅是要除掉他和庆王世子。 还想顺道收拾了月团儿和苏世通。 阿生哥真是高明! 徐朗的眼眸闪过一丝阴鸷,又抬眸看向苏妙:“所以夫人,可是已经有了主意?” 第705章 捉人 苏妙手掌按在桌几上,看向徐朗:“我可以安排十个死士,助你成事你应当知晓,什么叫做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徐朗微微敛眸,似是在思索。 末了,苏妙听得他犹疑道:“我这边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 徐朗没有说完,但苏妙已然明白,女子视线落在窗柩前的一盆腊梅上,缓缓开口:“你只管做好自己该做的,防备禁军都尉王隆,我保证,那日陇西侯绝不会踏出府门半步。” 寒风阵阵,那株腊梅在风中摇摆不定,花朵零落。 庞生包藏祸心,是徐朗万万没有想到的。如今箭在弦上,谁都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只是徐朗觉得真是荒谬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和苏家大小姐,合谋做一桩事。 苏妙临走时,徐朗才问起了她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侯夫人之前说的那两封信,是什么意思?” 苏妙眸光微闪,选择了隐瞒:“没什么,之前庞生往沧州递了份折子,要置庆王世子和世通于死地,我以为,此事是你授意。” 若徐朗知道这么一逃,皇帝马上就要误会月团儿同他有私情,万一生了什么龌龊的心思就糟了。 那十名死士,也不仅仅是为了救世通。 从帝都到北疆,将月团儿和世通的性命全然交托到徐朗手中,苏妙不放心,还得是有自己的人。 徐朗闻言,眯了眯眸子,怀疑其中另有文章。 但苏妙这般说,也并非不合情理再问下去,她定然也不会说,索性微微颔首,算是信了她的说辞。 至于苏妙要如何拖住陇西侯,徐朗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恩爱夫妻,也不过如此,这两个人,从前是苏家大小姐自视过高,如今呵,徐朗的眸中染上了一丝嘲讽是阿生哥自视过高了。 苏妙出了酒楼,便立即快马加鞭,赶到了民巷。 虽是民巷,但也只有富裕人家才住得起,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勋爵贵族藏匿外室或是干些阴私勾当的绝佳去处。 一眼望过去,只零星亮着一两盏灯笼。 巷子里空空荡荡,这个时辰,正是好眠的时候。 紫竹敲门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咚咚咚。” 不多时,小院内就传来一道声音。 “谁啊?” 看门的小厮,披着个厚棉袄,提着灯笼,松了门栓,探出个脑袋,一个贵气逼人的年轻美妇人映入眼帘。 还不及他看清楚,就被一个力道猛地一推。 “哎呦。” 小厮的叫唤声,吵醒了小院的一众人,就连耳聋的张嬷嬷也不例外。 刚踏出门口,就看到气势汹汹的一行人,为首的,正是侯夫人! 张嬷嬷大惊失色,还来不及行礼,下意识就想往一处厢房跑去。 然而,苏妙已经看见了她。 “张嬷嬷是婆母身边的老人,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我一来,就要跑?”苏妙似笑非笑道。 张嬷嬷闻言,浑身一颤,像是定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这般情形,是来不及去通知绿珠了。 最后,只能强撑着转过身来,挤出一丝尬笑,朝着苏妙行礼问安:“老奴眼拙侯夫人安好。” 因为紧张,张嬷嬷的声音都带着颤音,结结巴巴继续道:“不知夫人到这儿所为何事?” 苏妙微微颔首,笑看着她:“我听说陇西侯府竟有我不知道的产业,故而过来瞧瞧。” 张嬷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紫竹道:“张嬷嬷,你老人家还没听出来吗?夫人这是在给您留脸面再装,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张嬷嬷一听这话,心里头如烈火烹油,明白过来,侯夫人知道了绿珠的事儿,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张嬷嬷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告饶道:“侯夫人恕罪老奴,老奴也只是听命行事。” 苏妙瞟了她一眼,只淡漠道:“人呢?” 不算如何严厉,但张嬷嬷这时候,额头已经冒冷汗了。 侯夫人这架势,和当时处置许氏一模一样,绿珠这一出来,怕是凶多吉少。 若是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可现在,她肚子里怀着金疙瘩,即便是花钱如流水,天天鱼翅燕窝地吃着,也没人说一个不字。 侯爷还特地将她从老夫人那边调过来,可见重视程度,这是将绿珠和肚子里的小主子托付给了她。 这会儿若是叫侯夫人给害了,她回去要如何交代? “这。” “张嬷嬷刚刚说了,是听主子的令,莫不是觉得我家夫人,做不了您的主?”紫竹句句逼问。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人呢?”苏妙语气微冷,当家主母的气场迫地张嬷嬷恨不得立即晕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边厢房的门被打开了。 从里走出一个,披着绿夹袄的年轻女子。 女子半打着哈欠,似乎是刚刚睡醒。 “张嬷嬷,我不是同你说了吗,我有孕,晚间要休息,所有人都不能吵闹你这样,我明日可又要。” “又要买衣裳首饰”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幕,弄醒了神。 院子里亮堂堂的,姿态高贵的夫人站在中间,直直地看向她。 绿珠心头一跳,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来人是谁。 苏家大小姐陇西侯的正室夫人。 绿珠面色微变,心中疑窦丛生,不确定陇西侯夫人是发现陇西猴在外面搞花头,来捉人的;还是发现了那事儿 算算日子,之前陇西侯来这儿,她给他喝的茶,已经起了效用,再过个五六日,就能一命呜呼了。 无论是哪种,这时候被陇西侯夫人捉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妙原本已然没将这人放在心上,可在看到那张脸时,还是愣住了。 “徐歆。” 这是一张,和庞生的前未婚妻徐家大小姐,有着六七分相似的脸。 她终究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张嬷嬷看到绿珠出来,心中愈发焦急。 久久等不到苏妙发作,刚想抬眸瞧瞧,就看到了侯夫人唇角泛起了一丝冷笑,又像是自嘲 张嬷嬷也反应过来,侯夫人是看清了绿珠这张脸。 这下,可就更糟了! 就在这时,又一辆马车在院门口停下,人还没进来,声音倒是先传了进来。 “阿妙。” 第706章 最后一回 苏妙转身,就瞧见被搀扶着下马车,往她这边走过来的庞生。 算算时间,应该是一听到消息,顾不得自己身体虚弱,就赶过来了。 庞生看到院中的场景,便知发生了什么,只略扫了一眼绿珠的肚子,确定无事,就不再看她。 再看苏妙,多少有些心虚和尴尬,但还是温声道:“阿妙,咱们先回府,我再同你解释。” 从前,庞生是很少插手苏妙处置妾室,而苏妙也从未因为妾室和庞生发生过争吵。 今日也一样。 苏妙扫了一眼那位长得酷似徐歆的女子的肚子,头也没有回,就出了院门,上了马车。 庞生伸手拉了个空,微微皱眉,倒也没说什么,给了张嬷嬷一个眼神,也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帘落下,车内只有夫妻二人。 “若我今日不来,侯爷是打算一直将人养在外面?连带着孩子一起?”苏妙情绪还算平稳。 庞生没有注意到苏妙说起孩子时,语气中的讥谑,只以为这是在埋怨他。 在此之前,庞生是打算如同承诺地那样,将绿珠接到陇西侯府, 给一个姨娘的位分。 但现在他深知苏妙的脾气,是决计容不下绿珠。 之前承诺的时候,也未曾想到陈老将军竟然这么快便安定南方。 更何况,大事在即不能再节外生枝。 “你若不喜,那等卑贱之人自然不能入府只是。” 说到这儿,庞生顿了顿。 苏妙无波无澜地看着他,听他继续道:“阿妙,母亲年岁大了,我知道此事瞒着你是我做得不妥可我们多年无子,这个孩子需得留下,只当是给母亲尽孝了。” 庞生又不是没有妾室通房,自然不会因为和旁人有了肌肤之亲而愧疚。 唯一不好的,就是在正室没有生下嫡长子前,就让外室生子。 但他又不是没有给过苏妙时间,几年了,她在后宅里处置妾室,不叫她们怀孩子,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已然是仁至义尽了 显然,现在苏妙也没有说不的资格。 “好啊。” 庞生听到这两个字,怔了一怔,继而抬眸看着她。 苏妙没有说不的资格,和她当真这般爽快认下来,是两回事。 “阿妙,你说什么?”庞生狐疑道。 他看向苏妙,就见她唇角微弯:“我觉得侯爷说得对,既然怀上了,便生下来,老夫人也能如愿。” 庞生见她真地认下,心头松了一口气。 轻微咳嗽两声,拉过她的手,欣慰道:“阿妙,你放心,不管这孩子是男是女,只要入府,就养在你膝下日后,也绝对不会越过咱们嫡亲的儿女。”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先只当苏家倒了,苏妙这辈子有无孩子都无所谓。 但如今陈老将军打了胜仗,陈家蒸蒸日上有个流淌着陈家血脉的孩子,陇西侯府和陈家的渊源就能更深一分。 苏妙看着眼前这个人,夫妻多年, 仿佛只有这两日,才真正认清了他。 直到回府,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及迷晕护卫的事儿。 本来嘛,去见那个外室只是个幌子。 两人刚进屋,下人便端着药进来。 苏妙这才恍然,这几日竟然忘了叫停“坐胎药”。 下人们不知道,依旧端了两碗上来。 不及她说什么,余光就瞥见,庞生露出了一个皱眉的表情。 “阿妙,这药我暂时就不喝了。” 苏妙闻着这喝了几年的药汁,指尖在药盏流连,轻飘飘划了半圈,语气莫名:“自然,侯爷不必喝了。” 庞生觉得她语气古怪,刚想说什么,就见苏妙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后,苏妙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眼眸低垂,口中喃喃:“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喝了。” 沧州。 这几日的震慑威压,庆王军将士的心态已近崩溃。 几仗下来,都是败退。 尤其是,药材的储备已然见底,粮草后续供给也并没有跟上。 决战近在眼前了。 御帐内,皇帝听着下面人的禀报。 战事顺遂,更重要的针对此番时疫的药,柳大夫已然大功告成。 听到这儿,众将领才算松了口气。 纷纷看向上首的陛下,接下来,就是关门打狗了。 皇帝轻叩了下案桌,垂着眸子,语气低沉:“传令下去,念及庆王军中尚有受庆王迷惑,不知情便随军造反的,朕给他们两日时间,卸甲归顺,染上时疫者,朝廷会供给医药。” 众人恍然,难怪这两日,在西边僻出那么一大块地方。 原来是为了给这些人留一线生机。 庆王军中本就人心浮动,这一道令下去,还不大乱? “那两日后,剩下的那些人。”谢家大郎迟疑道。 皇帝面无表情,往后靠了靠,轻启薄唇:“杀。” 谢家大郎微愣,下意识抬眸,皇帝一个字就决定了不顺服他的那些人的生死。 两日的时间,足够庆王军的那些人做选择了。 皇帝已然给了生机,倘若再犹疑徘徊的无论是什么缘由,都绝不会再宽恕。 帝王需要仁慈,也需要狠绝。 再宽恕,便是告诉全天下人,跟着造反也无事。 所以,这回死的人,怕是也不会少。 总有些人,视死如归的 第707章 金牌令箭 庆王军中,天刚亮的时候,关副将就冲进了方固的营帐。 方固正在穿衣,看到来人,微微皱眉。 “方先生,那批粮草和药材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关副将的语气焦急,显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方固闻言,心中了然,面上露了个笑,想引他坐下。 “一大早的,关副将怎么这么大火气?昨日我刚得到消息,应该快了。” 关副将哪里还有心情坐下,躲过他的手,急道:“方先生,前两日你便这么说到底还需要几日?您给个准话!” 方固微微叹了口气,面上有些为难:“关副将,您应当知晓,战事如此胶着,荆州那边运送粮草药材,并非一马平川况且在下与荆州那边,只靠飞鸽传书催促,路上情况频出,在下也是无可奈何。” 听到这话,关副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话的意思,虽然嘴上说着快了,但他也不确定猴年马月能到。 可他们等不起呀。 “你!”关副将瞪着眼睛,手指差点没指到对方的鼻尖。 然而方固却仍旧目不斜视,面不改色。 叫人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般。 没等关副将再发作,帐篷外突然出现一阵骚|乱。 “关将军,不好了,军中哗变!” 关副将心头猛地一跳 ,顾不上方固,一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方固心中一思量,也跟着走了出去。 小兵上气不接下气,将元德帝给庆王军军中将士两日时间归顺的消息说了。 关副将心中寒意更甚,这几日,因为时疫和败仗,不时便有十多个或几十人成群结队私逃出营的。 但这只是小股。 毕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没有那般大的勇气走出这一步。 即便是逃了,一辈子也都是朝廷的叛臣。留下来,万一能赢,可就不一样了。 但现在皇帝给他们又多留了一条路,只要投降,承认自己原先不知情,就能被宽大处理, 朝廷还能提供药物,不乱才怪! 关副将立即拔剑,打算前去镇压。 然而就在此时,庆王王帐那边又传来消息。 来人满头大汗,一脸的惊慌和恐惧。 “关副将!大事不好了,王爷王爷他染上时疫了!” 这句话落地,四周蓦地一静。 就连方固都反应了会儿。 庆王他染上时疫了? 刚反应过来,就见关副将连哗变都顾不得了,直接向庆王王帐飞奔而去。 方固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不多时,转身寻了匹马,骑马驶向离主营帐稍远些的军营。 一到这儿,就瞧见正仰着脑袋,朝着远处喧嚣不停张望的士兵们。 “方先生。” 方固只当没看见,下马之后,面对这些人的招呼声,也只是微微颔首。 最后在一处普通营帐前停下。 一大早的,另一边闹起了军中哗变,这边却正在埋锅造饭。 方固一眼就看见了,正在点火的一个年轻汉子。 “葛季。”方固开口唤道。 那叫葛季的人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方固,错愕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起身前,吩咐了两句,便领着方固进了他们的帐篷。 “方先生你怎么来了?”葛季一进营帐,便开口问道。 正在这时,又走进一个皮肤更加黝黑的军士。 “方先生?”那人看到方固,也是一愣。 方固看着眼前二人,再不复方才在关副将面前的温润笑意,整张脸颇有些严肃。 “正好,你们两人都在,葛季,张渚外面的事情,你们可听说了?” 葛季与张渚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方固见状,也微微颔首:“知道就好。” 说到这儿,微微一顿。 思虑片刻,方才道:“庆王染上时疫,气数将近,撑不了多久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要准备准备离开了。” 此话一出,葛季与张渚双双一怔。 他们这边的军营稍偏僻,消息传地也没有那么快,庆王染上时疫的事情还并没有传过来。 所以他们仅仅知道元德帝在招降罢了。 “那我们该去哪儿?”葛季最先回神,问了一句。 “回荆州,天神教。”方固眼眸低垂,言简意赅道。 话音刚落,葛季的脸色微变,下意识道:“我们好不容易从那里逃出来现在又要回去?” “也只能如此了,总不能向谢家军投降。”张渚回道。 “老张,天神教那地方,你还没有受够吗?”葛季明显没料到,张渚会偏向回荆州。 “那也总比归顺朝廷或者和庆王一起等死强!若不是朝廷不仁,先帝荒淫无道,咱们这些人也不会沦落成孤儿,天神教再不好,当年也给了我们一口饭吃,养活了我们,没叫咱们饿死。”张渚的口吻,全是对朝廷满满的恨意。 葛季知道张渚说地有理,但天神教可不是白白做善事。 将他们养大,不停地灌输仇恨,日夜不停地训练,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心塌地对抗朝廷吗? 听了两人这一番争执,方固才开口。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天神教,全由庆王操控,但如今天神教已经自成体系,再不会受皇家所制。” “是不受皇家所制,换成了一群奸商!” 方固听到“奸商”二字,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冰冷。 “商人赚钱不好吗?若当年我们的家人有钱,也不至于在逃荒的路上饿死冻死。” 葛季闻言,还想说什么,被张渚捅了捅胳膊。 “阿季,方先生说地对,继续留在这儿,咱们可就又成了他们皇家兄弟相争的牺牲品。你想想云香她们咱们当年一起被天神教收养的这些人,活着的可不多了,先帝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庆王又想利用我们争夺皇位,元德帝和他们一脉相承,又能好到哪里去?留在这儿是等死,到谢家军保不齐又要被利用与其这样,还不如被钱利用!” 说完,再不给葛季说话的机会,对着方固道:“方先生,我们听您的,今夜找机会,咱们一起走。” 葛季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 然而方固却是微微摇头:“你们先走,我还得再等等。” “等什么?” 方固垂了垂眸子,意味深长道:“教中有命,我需要拿到时疫的新药方才能回去庆王虽然倒了,但在他身上投入的钱财和粮草,必须再赚回来。” 等方固走后,葛季还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着已经开始收拾行李的张渚道:“老张,你有没有发觉方先生变了。” 方固比他们年长不少,幼年时逃荒相识,只是到了天神教后,就被分开了。 直到前两年,庆王预备着谋反的事,才再度相遇。 张渚不甚在意道:“管那么多做什么?” “可是。”葛季面带犹疑。 刚刚方先生说要将在庆王身上的投入赚回来时,他莫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拿到时疫的药方,要怎么做才能将那么多钱都赚回来? 没等他想明白,就被张渚打断道:“别可是了,抓紧准备,别和云香她们一样,折在庆王和朝廷手上。” 再次提到云香,葛季眸色微黯,没再说话。 北郊行宫。 去安定寺祈福的前一日傍晚,碧桃与碧柔便将箱笼搬上了马车。 因着祈福是在第二日上午,若是想路上舒坦点,他们用过晚膳便要出发,第二天一早正好能赶上。 “娘娘,晚膳备好了。” 碧桃打帘进来,对着倚窗而坐的宸妃娘娘道。 “晚些再用,你将周侍卫长请进来,我有点事情要嘱咐。”阿朝闻言,轻声回道。 碧桃应了一声,毕竟是头一回在陛下不在的情况下出门,周侍卫长负责安全护卫,自家娘娘胆小,多嘱咐两句也是应该的。 不多时,周侍卫长便被请了进来。 周侍卫长是南梁人,可以跟着皇帝一路走到帝都,也是一位能人。 周侍卫长低着头进来,先给阿朝行了一礼。 在北郊行宫待了大半个月,两厢已算相熟了。 “不知娘娘唤卑职前来,有何吩咐?”周侍卫长的语气甚是恭敬。 这句话一问,就听到了一声略带了点小焦急的嗓音。 “周侍卫长,陛下叫我保管的金牌令箭不见了。” 第708章 要不就听周侍卫长的吧 周侍卫长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地一怔。 金牌令箭他自然知道是什么,但陛下将此物交给宸妃娘娘保管这桩事,显然周侍卫长并不知道。 如今,最关键的是金牌令箭丢了! 这可是件大事儿! 先不说丢的是什么,能在他们重重防卫下,进来盗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唯一的可能就是出了内贼。 周侍卫长神情瞬间变得严肃 。 “贵妃娘娘,您可还记得,最后一回见到此物,是什么时候?” “约莫是三四日前。” 周侍卫长心下微沉,三四日因着要收拾箱笼,打扫宫室,进玉华宫的人可不少。 一时半会儿,也排除不了,再者,如今可没有时间一一审问贵妃娘娘用罢晚膳,就该出发,否则就要误了祈福的时辰 一刻钟后,玉华宫上下,所有太监宫女,全都在外殿集结起来。 看着四周满脸煞气,围着他们的侍卫,众人皆是心头一跳,完全摸不着头脑。 自从跟了宸妃娘娘,何时闹过这般阵仗? 其余人都在殿外,唯有碧桃和碧柔被叫到内室。 一听到金牌令箭丢了,碧桃心中骇然。 “娘娘,您细想想,是不是落到了何处?”碧桃忙问道。 这要是丢了,可是大罪过! 碧桃看着自家娘娘,结果宸妃娘娘还没开口,只听周侍卫长道:“卑职同贵妃娘娘分析过了,落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只可能是身边人盗取。” 周侍卫长意味深长地扫了碧桃和碧柔一眼。 显然,这是将她们也纳入了嫌疑人之列。 碧桃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娘娘,结果对方却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碧桃:“。” “那可是要搜宫?”碧柔试探性问道。 “是要搜宫,但贵妃娘娘明日祈福的时辰不能错漏,所以,卑职与娘娘商议,原先要带去安定寺的人,全部换下。”周侍卫长道。 碧桃和碧柔愣了一下,全部换一下跟过去的,可全都是最得力的。 两人对视一眼过后,由碧桃开口道:“也包括奴婢和碧柔?” 碧桃的语气,多少带了点不敢置信。 实在是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没有给她们任何时间应对。 “为了以防万一,有心怀叵测之人,盗取金牌令箭,趁着出宫的时候传递出去,自然所有人都该被换下。”周侍卫长又重复了一遍。 周侍卫长刻意咬重了“心怀叵测”几个字。 军人的杀伐之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桃一个柔,外加软榻上坐着的小美人,都打了个激灵。 所有人当然就包括她们二人。 当然,这句话原本就有错漏,原定要出宫的,可还有一位宸妃娘娘。 但这位,是真地没法换。 “这如何使得?奴婢与碧柔都是伺候娘娘伺候惯了的,娘娘。”饶是周侍卫长语气严厉,但碧桃还是断然拒绝,又看向自家主子,语气仿佛是叫阿朝替她们主持公道。 本来嘛,宸妃娘娘怎么会认为她们也有嫌疑呢? 然而,宸妃娘娘却未如同她们所料。 这会儿被点名,阿朝只轻轻嗯了声,而后单手扶着小脑袋,侧过视线,装作没听见一般,小眼神有点飘忽,就是不瞧她们。 “要不还是听周侍卫长的。”阿朝小小声道。 碧桃:“。” 碧柔:“。” “娘娘!” “卑职一定不辜负贵妃娘娘的信任,将心怀叵测的贼人,抓出来!”周侍卫长神情严肃,拱手立誓。 阿朝:“。” 碧桃心中着急,可也着实无可奈何。 看着挤出一个“好”字的宸妃娘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709章 重点调查 眼瞧着事情没了转圜,碧桃和碧柔两人双双翻箱倒柜,想趁着宸妃娘娘还没有出发,将金牌令箭找出来。 柜子床榻连床底下都没有放过。 可饶是两个人找地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这边没有。”碧柔苦着脸道。 “我这边也是。”碧桃接着道。 两人停了动作,齐齐看向坐在小榻上,撑着小下巴看夕阳的自家娘娘。 “碧柔,之前陆姑娘和陇西侯夫人也来过这儿,咱们要不要同周侍卫长说一声?” 碧柔也想起来了,如果是内贼的话,陆姑娘就罢了,但陇西侯夫人的嫌疑,可比她们玉华宫的这些人大多了。 时间也正好对得上。 动机国公府的人就是动机。 想到这儿,两人便出了内室,去寻周侍卫长了。 外头的天又黑了两分,某个小美人看似是在看风景,但从一开始,小眼神便时不时地往两个小间谍身上瞄。 见两人出去,阿朝微微垂眸,悠哉悠哉地抿了口茶。 碧桃和碧柔寻到周侍卫长。 “周大人,前两日,陆御史家的姑娘和陇西侯夫人也来过北郊行宫,都各自带了随从”碧桃含蓄地提醒道。 然而周侍卫长闻言,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碧柔见状,赶紧补了句:“周大人有所不知,贵妃娘娘宫里的人,大多都是从娘娘进宫起始便开始伺候的,从未发生过盗窃财物之事。” 意思就是,玉华宫的这些人,都靠得住。 可陆姑娘是贵妃娘娘的未来表嫂,陇西侯夫人更是贵妃娘娘的长姐,她们没有办法直接说出自己的怀疑,但随从就不一样了。 就在两人等着周侍卫长回复的时候,对方却道:“你们说的这些,在下同贵妃娘娘已经分析过了。” 碧桃,碧柔:“。” 这也分析过了? “但凡是三四日内,迈入过北郊行宫的,都有嫌疑但无论是陆姑娘还是陇西侯夫人,她们的随从都不曾进到内室,也未曾有什么别的异动。”周侍卫长解释道。 碧桃微微一愣,实在没想到,刚刚自家娘娘同周侍卫长已经说起过这个了。 好了,这条路被堵死了。 碧桃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将怀疑陇西侯夫人的事儿直接说出来。 毕竟那日,陇西侯夫人陪着自家娘娘在内室说了好一会儿话。 在这段时间内,找个机会拿走金牌令箭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周侍卫长好似看透了两人的心思,主动开口道:“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明日过后,若没有审问出来金牌令箭的下落,定然要去陇西侯府问过。” 周侍卫长也知道,那日陆家姑娘在时,在内室待地时间不长,且碧桃和碧柔都在。其余时间都是在御马场所以陆家不必派人去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碧桃和碧柔也不再和他多言。 回去的路上,碧柔将碧桃拉到一边。 “碧桃你说会不会是。”碧柔的语气有些迟疑,话未说尽,朝着内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但两人配合多年,碧桃看着碧柔古怪的眼神,哪还能不知道她的意思。 从理智的角度来说,这桩事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宸妃娘娘自己 “不大可能若是如此,做什么要声张?”碧桃眉头微皱,心里也在打鼓。 是啊,宸妃娘娘就算再不机灵,但现在,整个北郊行宫,她是最大的,若是拿走了金牌令箭,娘娘自己不说出来,谁能知道? 现在周侍卫长知道金牌令箭丢了,对守城门的将士们吩咐一声谁再敢拿着金牌令箭做什么,当场就会被拿下。 这金牌令箭岂不是就失去了作用? 再说了,她们家娘娘还是蛮单纯的。 阿朝:“。” 两人将这个念头打消了,最终还是将嫌疑,钉在了陇西侯夫人身上。 碧桃和碧柔再进内室,打算伺候自家娘娘换衣裳时,她们家单纯的宸妃娘娘,依然“移情别恋”,重新挑选好一个随侍宫女,连衣裳都换好了,两个人正有说有笑。 宸妃娘娘眼光独到,那宫女名唤小桔,好巧不巧,是整个玉华宫最粗心的一个。 原本碧桃和碧柔就不放心,看到宸妃娘娘自个儿挑的人,就更不放心了。 “娘娘。”碧桃轻声唤了阿朝一声。 阿朝这才分了点视线给自己原先的两个“心腹”。 “娘娘,奴婢同碧柔您还是带一个若奴婢二人都不在,实难放心地下。”碧桃诚恳道。 看着碧桃诚恳的模样,阿朝皱了皱小眉头,似乎是在犹豫。 “可是。” “娘娘,您去跟周侍卫长说说若是周侍卫长不放心,走地时候,着人搜身也使得。”碧柔再接再厉。 两人用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家主子。 搜身对宫女而言,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 诚然,她们是在向自家主子表忠心,到底,也是这么长时间的心腹,宸妃娘娘心肠软,说不得就动容了。 俩人料想地不错,眼瞧着自家主子意志松动了。 “那好,我同周侍卫长说说。” 看到宸妃娘娘妥协,两人皆是心中一喜。 周侍卫长又重新被找了回来,里间是小桔伺候着,碧桃和碧柔就守在门帘之外,想着这下是稳了。 碧桃原本还想听听墙角,然而只几个瞬息的时间,周侍卫长又出来了。 应该是自家娘娘和他谈妥了。 “周大人。” 碧桃想主动开口,只是看到周侍卫长那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头,一时卡了壳。 “碧桃姑娘!” 碧桃:? 只见周侍卫长严肃地看着眼前的两人,语气多少带了点警告。 “碧桃姑娘,你要是再撺掇贵妃娘娘在下可要重点调查你了!” 以前陛下在的时候,宫人们不敢盗窃,现在陛下不在可就说不准了! 碧桃:“。” 周侍卫长身材魁梧,又带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这一声可是唬人地很。 碧桃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错愕了一瞬,等眼前的“大山”走了,才往里间看去。 而里边,就只能看到,一张小脸满是无奈,愧疚,还有点小怂的贵妃娘娘了。 杏眸中明晃晃的写着,我试过了,但是没用。 碧桃:“。” 碧柔:“。” 第710章 到了安定寺 好了,这下碧桃与碧柔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两人麻木地看着小桔伺候宸妃娘娘用晚膳,再麻木地看着宸妃娘娘糯糯夸赞小桔周到。 也着实没有想到,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这句话有一天能用到她们身上。 尤其是这时候,在周侍卫长眼中,她们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想嘱咐两句,都难以靠近。 而这些,某只小绵羊全都尽收眼底。 直到被“周到”的小桔扶上马车,那颗小心脏才终于落了地。 阿朝小小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响起一声微小的和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周围自然的声音中并不明显。 马车里的小绵羊自信心爆棚,一边给自己加油鼓劲,一边想着可算是将这两个小间谍给撇下了。 唔她可真是个天才! 谁能想到,宸妃娘娘竟然“监守自盗”,只为了撇下两个小丫头呢? 毕竟在皇帝身边待了那么久,那么多可以增长智慧的话本子可不是白看的。 从另一个方面看,宸妃娘娘也总算没有辜负皇帝陛下和刘大总管的一番苦心。 皇帝:啊切!(喷嚏声) 阿朝最后掀开帘子,看向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车驾的两个心腹。 怎么说呢,从入宫到现在,无论是刚开始的试探和防备以及监视,还是后来但这么长时间的照顾,却是实实在在的。 “碧桃碧柔。”阿朝突然唤道。 碧桃和碧柔听到,赶紧走到车驾前。 “娘娘。” 看着碧桃眼中的担忧和隐约的期盼,阿朝默了默,而后抬起杏眸道:“你们叫宫里人,要好好配合周侍卫长属下的搜查和审问。” 碧桃:“。” 碧桃还以为自家娘娘要嘱咐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顿时,两颗心有些拔凉。 两个人的心正凉着呢,宸妃娘娘却突然探出车驾,伸出一双柔荑,分别握住她们的一只手。 柔软细腻的触感,莫名想叫人回握住。 两人抬眸,自家娘娘莹白的小脸上,带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夹杂着些许安慰。 “我和周侍卫长说了,不会拷打逼问,你们该用膳用膳,该歇息歇息等明日有结果了,你们再去我的私库,我准备了一些东西,你们俩到时候分给宫里人,算是压惊。” 宸妃娘娘的声音糯糯的,格外好听。 碧桃心中一动,眸中的担忧未减半分。 “娘娘,你要多保重,路上黑小桔,打起精神,好好照顾娘娘,小心烛火。” 碧桃没再说什么要跟着一起去的话,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多嘱咐两句。 “两位姐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照顾贵妃娘娘!”小桔中气十足道。 然而,在场的其他三人,都不抱什么期望。 碧桃和碧柔呢,是了解小桔的性子。 但对阿朝而言,小桔可是她这么多日,在一堆小间谍中,好不容易寻到的一个小迷糊。 也正是因为小桔是个迷糊,从阿朝进宫以来,就一直在外院,压根没怎么近身伺候过。 阿朝捏了捏两个人的手,又抬头看着远处站在廊下的宫女太监们 阿朝垂了垂眸子,不知想到什么,最后还是松了手,将帘子放下。 随着车轱辘声响起,北郊行宫最终还是越来越远。 碧桃和碧柔目送着自家主子离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还是娘娘头一遭,离了我们。”碧桃看着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的马车道。 “也是咱们头一遭离了娘娘。” 她们陪了宸妃娘娘这么长时间,宸妃娘娘又何尝不是在陪着她们 直到看不见了,两人才转身回去。 “娘娘,您怎么看着有点不高兴?”马大哈如小桔,也看出了自家娘娘好似有些情绪不佳。 阿朝闻言,略抬了抬眸,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没事儿。” 小桔点了点头,以为阿朝是在担心碧桃和碧柔她们,宽慰道:“娘娘歇息,碧桃和碧柔姐姐对娘娘忠心耿耿,一定没事的。” 这马车行得慢,又夜间出发,为的就是宸妃娘娘能在马车上也能歇得舒服。 阿朝微微颔首,由小桔扶着躺下,面朝里,阖上了杏眸。 还是趁着这会儿养足精神。 可心里有事儿,阿朝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但好歹是睡着了。 再睁眼时,耳边是小桔的轻声呼唤。 刚醒来,阿朝还有点迷迷瞪瞪的,小脸微红,看了看四周,等反应过来身在何处时,顿时清醒过来。 “娘娘, 到安定寺了。” 与此同时,一阵念经诵佛的声音,渐渐传入耳中。 阿朝回神,系好披风,才同小桔下了马车。 刚下来,还没看清四周环境,就瞧见了秦皇后身边的宋姑姑。 她今日穿着一身褐色的衣裳,看到她下马车,随即便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宋姑姑走近,行礼问安道。 “宋姑姑免礼。”阿朝略抬了抬手。 宋姑姑起身,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面前这个小姑娘。 瞧着气色,就知道在北郊行宫过得相当滋润了。 “多日不见,贵妃娘娘在北郊行宫为先帝祈福,一向可好?”宋姑姑笑着问候了一句。 别管心里怎么想,星辰宫和凤仪宫还从来没有红过脸,见面也是相当地客气。 只是若宋姑姑不提,阿朝险些都忘了自己去北郊行宫,原是去替先帝祈福的。 阿朝看着宋姑姑,眸中含笑:“劳姑姑牵挂,我在北郊行宫一切安好。” 说罢,看了眼四周,轻声问道:“皇后娘娘可是已经到了?” 第711章 若有奴婢在身侧 “皇后娘娘和各宫娘娘都已到了,特命奴婢来迎贵妃娘娘过去。”宋姑姑的脸上攒着笑意。 能被宋姑姑亲自迎接的宫妃不多,从前也只有苏贵妃和章贤妃,谦淑妃和德妃因为素来被视为秦皇后一党,便少了这些客套。 阿朝微微颔首,也不是头一遭被宋姑姑视为“重点对象”了已然习以为常。 因着连夜赶路,阿朝来地并不算太迟。 宋姑姑看了一眼阿朝左右,发现近身伺候的唯有一个脸生的宫女,多问了句:“今日怎么不见碧桃和碧柔两位姑娘跟着伺候贵妃娘娘?” 照着宋姑姑以往的记忆,每回见到贵妃娘娘,对方必定至少带着碧桃和碧柔其中一个。 今个儿倒是奇怪,竟然一个人都不在身侧 皇帝将金牌令箭放在自家小妃嫔手中的事,本就鲜为人知,加上周侍卫长第一时间将消息封锁,即便有心人想打听都不得而知,更何况是一直待在凤仪宫的宋姑姑。 宫里出了内贼的事儿不光彩,就连小桔都知道,若是此事传出去,自家主子弄丢了金牌令箭,必定又是一场风波。 不等阿朝开口,只见小桔对着宋姑姑福了福身子道 :“碧桃和碧柔两位姐姐不巧得了风寒,在榻上起不来身子,今日由奴婢贴身伺候贵妃娘娘。” 两个人一起病了? 宋姑姑闻言微愣,宫里的老人,怎么会听不出这是句托词。 看破不说破,想必是北郊行宫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但瞧着宸贵妃面色如常,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宋姑姑只略微思量片刻,便又恢复了笑意,顺着小桔的话道。 “原来竟是这个缘故,冬日里头着了风寒,也是有的。” 说罢,宋姑姑便领着阿朝等人,去了安定寺特地辟出来,供贵人们休憩的一处禅房。 秦皇后与各宫嫔妃来地早,这会儿,才刚刚用完素斋,正在一起用茶。 因着是为战死的将士们祈福,众人的穿着打扮都极为素净。 原先室内还有些声音,一声通传,便都安静下来,齐齐朝着门口看去。 不得不承认,阖宫上下,论容貌,宸贵妃刚进宫没长开时,也只有一个陈才人能与之相较。 如今长开了,更是无人能及。 进到这禅房之中,都叫人觉得是平添了一份光彩,尤其是北郊行宫的温泉养人,小姑娘的脸色愈发红润。 尤其是,比之男子,苏家三姑娘的容貌,更多地是长在了姑娘家的审美点上 苏世子及其夫人,也都曾见过,容貌虽然都算上乘,但绝非能叫人惊艳的程度。 也不知,这两个人怎么能生出这般容貌的女儿? 阿朝一进来,便先朝着上首的秦皇后,行了一礼。 半个多月没见,秦皇后还是老样子,但因为秦国公过世的缘故,形容消瘦了些。 对阿朝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并未因着秦七郎而有变化。 “不必多礼,连夜赶路,坐下歇歇。” 然后,便是众嫔妃起身,一同朝阿朝行礼。 等众人都坐定之后,秦皇后才开口道:“陈老将军与萧家军安定南方,是我大魏之幸,我等虽为后宫妇人,也该略尽绵薄之力为战死沙场的将士和如今在北方战场的将士们祈福祝祷。” 虽然都知道此番的目的,但这会儿才算人齐,故此秦皇后又说了一遍。 众人闻言,都是连连应声。 后宫的“集体活动”,宸妃娘娘一向都是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秦皇后说什么,她都乖乖听着;其他宫妃聊什么,倘若问起她,便答上两句。 从来都不曾多话过。 究其原因,约莫就是宸妃娘娘什么都能想得明白,更加不曾对谁产生过敌意,也在一些时候伸出过援手,但就是 今日也是一样,虽然坐的位置离秦皇后最近,但阿朝这个贵妃远没有苏贵妃有存在感。 唯一不同的是,阿朝今日多观察了这群后宫美人一眼,仿佛每一个人都更加鲜活起来。 本来也是,宫里有没有宸贵妃,其实对她们的影响并不大。 有人刚进宫时便知道帝王薄幸,所以从未期盼;有人纵使期盼着帝王恩宠,但也知道强求不得。 起码,在座每一个人都在后宫扎了下了自己的根,而非无根浮萍 虽然宸妃娘娘总说自己是好姑娘,但绝非后宫就没有别的好姑娘。 统领宫闱的秦皇后;养育大皇子,性情温婉的谦淑妃;通情达理的德妃;豁达的穆昭仪直爽的周淑容 每一个人,都有她比不上的地方。 阿朝头一遭在心里没有逃避,那十二三年的光阴里,时间并没有因为未来要出现的一个宸妃而停滞。 皇帝也一直按部就班地走着自己作为帝王的每一步路。 朝堂后宫,大婚生子,修身齐家治国每一步都完完整整。 阿朝微微垂眸,想着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苏家三姑娘这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换一种想法,若是以后宫里没了宸贵妃这个人,也不会影响元德帝的人生轨迹。 他还会是好皇帝,定然也不大会寂寞。 阿朝这么想着,仿佛只要这么想,心中那不可言说的感觉,就能被淡化。 降低存在感那是宸贵妃自己以为,后宫其他嫔妃可不这么想。 显然,阿朝忘了,今日她一改往日惫懒,从北郊行宫都要赶回来为将士祈福这个举动实在难以低调。 先是给先帝祈福,又赶着给将士们祈福,别说后宫嫔妃,即便是宫女太监们,谁心里没有一本账? 这般作为,明显是要搏一个好名声嘛。 秦皇后说完,径直看向自己要来,却一直没有吭声的小姑娘。 “你们觉得如何?” 看的是阿朝,问地却是阿朝和谦淑妃以及德妃三个人。 秦皇后安排地很妥帖,无人有什么异议。 然而就在这时,宋姑姑突然朝秦皇后福了福身子,轻声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今次是头一遭参加祈福,个中章程怕是还不大熟,贴身的两名宫女都病了,身边只跟了个小宫女,若有奴婢在身侧,定然更加稳妥。”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第712章 妥协了 尤其是阿朝,杏眸蓦地睁大,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其余嫔妃也差不多,宋姑姑何时对宸贵妃这般殷勤了? 还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 在座诸位,只有秦皇后知道宋姑姑的意思。 之前两人聊过这个话题。 宋姑姑这是怕宸妃私下去去见苏家二公子,惹出祸事,到时候陛下回来知道了,会怪罪到凤仪宫头上。 秦皇后看了眼阿朝身后,果然,贴身的两个大宫女一个都不在。 宋姑姑说得猝不及防,因着心里藏着小九九,阿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下意识便想拒绝。 可没等她开口,就见秦皇后看向她,淡笑道:“这样也好。” 阿朝:“。” 好不容易才撇下了碧桃和碧柔,换来一个更加棘手的宋姑姑。 这可不行! 若说碧桃和碧柔还可以沟通,那宋姑姑不用猜就知道,必定会一眼不错地盯着她! 想到这儿,饶是从未违逆过秦皇后的意见,阿朝还是出言婉拒。 “多谢皇后娘娘的好意,只是所有章程臣妾都已提前研习过,不用再劳烦宋姑姑。” 小姑娘的嗓音好听。 毕竟是婉拒,所以说话的语气比平日还要恭敬一分。 然而,宋姑姑闻言,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这书上记录的仪程,和实际要做的,还有些许细微之处的差异皇后娘娘也是好意,奴婢伺候您怎么算得上“劳烦”二字,岂不是折煞了奴婢?贵妃娘娘切莫推辞了。” 阿朝:“。” 宋姑姑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把阿朝都给绕晕了。 她若再推辞,那就是罔顾秦皇后的好意。 “宋姑姑,好好看顾贵妃。”最后,秦皇后一锤定音。 好了,反抗不得,只有妥协了。 再推脱下去可就真地惹人生疑了。 就这么着,从去大雄宝殿拜佛直到正午时分,上午的仪程全部结束,宋姑姑一直都近身站在阿朝身边。 便是小桔,都被挤到一边去了。 只是宋姑姑听着经文声,看了眼守在外边,始终注视着这边的一众侍卫们,不禁皱眉。 但下一瞬,就想明白了。 估摸着就是陛下专门派去保护宸贵妃的亲卫了。 宋姑姑原本就没打算做什么对贵妃不利的事,只是为了看着她罢了,因着不心虚,被人盯着就盯着 他们盯着她,她盯着贵妃,两厢都不妨碍。 但对阿朝而言,宋姑姑无疑是个变数。 “娘娘,上午的祈福仪程结束了,下午还有一场,用完午膳,您还能歇个晌禅房都已经备好了。”宋姑姑尽职尽责道。 “那宋姑姑先回皇后娘娘身边。”阿朝赶紧道。 宋姑姑闻言一笑道:“那哪成?奴婢还得伺候您用午膳。” 说到这儿,宋姑姑语气微顿,又补了一句。 “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人善被人欺,宋姑姑这般,也是拿捏准了宸贵妃不会发脾气,更加不会对秦皇后大不敬。 原本还以为宸贵妃还得再说两句,结果对方连声都没有吭一声。 这样,就更加坚定了宋姑姑的想法。 没了苏家做靠山,宸贵妃的胆子更小了 然而宋姑姑不知道的是,胆小的宸妃娘娘捕捉到她唇角那隐约的笑意,随意看了眼她的脑门。 只是小眼神凉飕飕的 午膳是素斋,阿朝习惯自个儿用膳,但宋姑姑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上来就打算净手为阿朝布膳。 只是等她净完手,宸妃娘娘已经动手夹了两筷子了。 宋姑姑:“。” 宋姑姑愣了一瞬,看了眼小桔,对方仿佛已然习以为常。 显然,宸贵妃私底下就是这样。 这会儿,她当然不能出言制止,或是规劝说教。 但多多少少有点别扭,毕竟凤仪宫上下的规矩,都是板板正正的。 怎么说呢,就和摆地整整齐齐的一堆柴火,偏有一根要歪七扭八似地。 记得宫宴上或是其他正式场合,宸贵妃也不这样啊。 阿朝当然知道宋姑姑别扭,她就是故意的! 只是宋姑姑这会儿不仅看着不舒服,还想到了另一桩事 难不成宸贵妃同陛下相处的时候也这样? 要知道,元德帝极重规矩,竟然不说她,反倒是还格外宠爱 莫不是陛下其实是看厌了宫里面恪守规矩的女人,所以出现这么个不大守规矩的反倒觉得亲切? 但也仅一瞬间,宋姑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说不规矩,谁能比得上顾昭容 宸贵妃啊,还是得亏了这么一张脸。 旁人都是进宫时最美,慢慢被蹉跎地形容憔悴,恩宠渐失。 只有宸贵妃,刚进宫时还是花骨朵,被陛下亲自娇养出来的颜色自然更爱些。 用罢午膳,宋姑姑便退到门外,再如何,也不能连宸贵妃歇晌都盯着。 可仅过了一刻钟,房门便又被打开。 宋姑姑刚草草用了午膳过来,就看到这一幕。 宸贵妃被小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桔跟在身后。 而最后面,两个侍卫还抬了个木头箱子。 宋姑姑一激灵,连忙上前问道:“贵妃娘娘这是要去哪?” 小桔手上也拎了个小包袱,替自家主子答道:“贵妃娘娘上回来安定寺时,去明光殿拜过菩萨许过愿,如今陈老将军打了胜仗,陛下在沧州也是连战告捷所以,娘娘想趁着晌午,去光明殿还愿。” 第713章 不得打扰 宸贵妃上回在安定寺去过光明殿的事儿,宋姑姑还记得。 当日宸贵妃说地便是,见陛下为帝都时疫劳心费神,所以特地单独去光明殿为陛下祈福。 加上她又募捐了不少银钱,一时间,倒是赢得了个好名声。 “宋姑姑可要一同前去?”这回,阿朝直接看向她,主动问道。 宋姑姑微愣,下意识应了声是。 应完声,就见宸贵妃也没说什么,貌似是真心实意而非客套,昳丽的小脸带着浅淡的笑意,叫人如沐春风。 宋姑姑虚扶着阿朝的胳膊,认真履行着碧桃和碧柔的活计。 两厢相识许久,因着立场不同,从未深交。 今日还是头一回,宋姑姑离宸贵妃这般近。 也是奇怪,理智上,她将这个小姑娘往坏地地方想,但这般靠近,又着实感受不到她有什么坏心眼。 怎么说呢,就好像陛下宠爱的宸贵妃,不该是眼前这个人。 又或者说,她和这座宫廷,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远着的时候瞧不出来,靠地越近越能真切地感受到。 从禅房到光明殿有好长一段路。 安定寺原是前朝皇帝所造,为求长生,四处景致格外考究。 宋姑姑时不时地瞧一眼身后的木箱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了一句。 “是贵妃娘娘为陛下抄写的佛经和一些供奉的糕饼果子。”小桔语气中仿若有点自豪。 听到是佛经,宋姑姑嘴角微抽。 宋姑姑有幸瞻仰过宸贵妃的墨宝,那经文抄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只只小蚯蚓呢。 当然,比她家皇后娘娘,是远远比不上的。 宋姑姑心里那般想,但面上不显:“贵妃娘娘待陛下当真是一片真心,令人动容回头,奴婢便禀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定然也会欣慰的。” 阿朝:“。” 皇后欣慰什么? 阿朝有点没反应过来,但下一瞬便了然了。 对于一朝皇后而言,后宫嫔妃都不惹事,安分守己,便算是欣慰了。 宋姑姑没有直言,却又处处透着尊卑之别。 阿朝正想着心事,宋姑姑又唤了她一声。 “贵妃娘娘。” “嗯?” 宋姑姑看着阿朝,犹豫了半晌,还是笑着道:“贵妃娘娘不知道,后宫嫔妃中,皇后娘娘与陛下一样,都是偏着您的每回提到您,那都是赞不绝口。” 阿朝闻言,微微一怔。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替秦皇后收服“小弟”? 若真是收服小弟倒也没什么 可是阿朝听到这话,莫名有点别扭。 别说贵妃娘娘了,就连小桔这个旁观者都听地有点不舒服。 偏疼有长辈对小辈,也有夫妻间的,皇后偏爱贵妃这算什么? 只能说,宋姑姑潜意识里,没有将自家娘娘和皇后放在同一水平线上。 但偏偏,这话说地,又叫人挑不出错来。 又或许,宋姑姑并没有恶意,相反的,是在替秦皇后释放善意。 毕竟,她阐述的是事实,可有一种事实,会让人不舒服。 宋姑姑也看得明白,如今皇后娘娘地位还算稳固,秦国公过世,陛下虽没有施恩让皇后娘娘回秦国公府吊孝,但该有的,也没少。 想开了,皇后娘娘的性子外加年岁,也确实是过了争宠的时候。 但宸贵妃不同,犹在花期,有恩宠却无子 说到底,她们的战场已然不同,谁又能保证等她过了二十五,过了三十,恩宠还在不在? 要是真地再来个顾昭容,再来个苏贵妃,那才叫人受不了。 阿朝沉默地走完后半程,没有理会宋姑姑的“善意”。 一行人到了光明殿门口。 阿朝抬头看了眼天空,今日是个好天气。 “小桔随我进去就好,其余人候在外殿。” 阿朝微微垂眸,又补了一句。 “本宫要虔心礼佛,若非本宫传唤,任何人不得搅扰或是在外喧闹。”这句话,阿朝语气微重。 说罢,才进到殿内。 宋姑姑守在外面,寻人去给秦皇后递了个消息,说明了宸贵妃到了光明殿。 一刻钟后,小桔出来了,手上还捧着许多糕点。 周侍卫长想问点什么,但想到刚刚贵妃娘娘的吩咐,还是忍住了。 倒是小桔,脸上带着笑,压低声音道:“这是供果,可以保平安,娘娘叫我出来分给大家。” 宋姑姑顺着缝隙往里瞧了一眼,但什么也没瞧见。 “贵妃娘娘在里头可好?” 小桔将供果分了下去,自然也没有漏掉宋姑姑。 “娘娘正在里面抄写经文对了,娘娘说了,请宋姑姑放心,不会耽误下午的祈福仪式。” 说完,小桔便又进了殿内。 众人也都没多想,吃着贵妃娘娘赐下来的供果。 光明殿内,阿朝跪于佛前,听到动静也并未回头。 “供果都分下去了吗?”阿朝轻声问道。 “回娘娘,都分下去了。”小桔低声道。 阿朝闻言,微微颔首。 过了会儿,才从面前的果盘里拿了块糕饼递给小桔。 小桔见状,赶紧欢喜地接下。 “多谢娘娘!” 阿朝:“。” 小桔可没有注意到,自家娘娘望着自己的眼神,带了些许歉疚。 秦皇后用罢午膳,有些疲累,小憩过后才听到宸贵妃去了光明殿的消息。 秦皇后闻言倒是没说什么,揉了揉眉心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皇后娘娘,距下午的仪典,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伺候在秦皇后身侧的被看回道。 秦皇后微微颔首,浅饮了盏茶后,脑中渐渐清醒过来。 接过被看递过来的绢帕,拭了拭唇角,方道:“时辰还早,陪本宫出去转转。” 被看立即扶着自家主子起身,脸上带笑:“今日天气好,娘娘合该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秦皇后嗯了声,不知想到什么,又道:“等回来的时候,去瞧瞧贵妃和宋姑姑,正好一同去仪典上。” 午后阳光和煦,安定寺四处可闻念经诵佛之声。 没人注意到,光明殿后院偏角的一个“小太监”,正在哼哧哼哧地爬树。 秦皇后在寺中转了一圈,便径直去了光明殿。 一抬眼,就看到坐在廊下,歇息等候的宋姑姑。 兴许是上了年纪,用过午膳又晒着太阳,宋姑姑在宸贵妃进去祈福没多久,便觉得有些神思困顿。 看这边有侍卫们守着,难得躲了个懒,坐到了廊下。 和往常犯困,无甚不同,倒还能忍住,所以秦皇后一到,宋姑姑便注意到了,连忙起身迎接。 “皇后娘娘。” 周侍卫长等人始终奉命守在光明殿门口,看到秦皇后,纷纷原地下跪行礼,并不似在北郊行宫口号喊地震天响,而是尽可能压低声音。 也仅仅是周侍卫长一人,开口问了声安。 毕竟,刚刚贵妃娘娘进去时,可是明令禁止,不许外面喧哗。 秦皇后微微颔首,将视线重新转回到宋姑姑身上。 “娘娘怎么先到这边来了?”宋姑姑一边搀扶着秦皇后,一边轻声问道。 秦皇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解释了句:“午睡醒后,想着出来走走。” 说到这儿,秦皇后语气微顿,才问及阿朝。 “贵妃说过何时出来吗?” 宋姑姑回道:“算算时辰,约莫还有半炷香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奴婢去唤一声。” 听着自家娘娘的意思,应该是要和宸贵妃一同回去。 也就剩下半炷香,但断断没有叫皇后娘娘在外面等着的道理。 宋姑姑没多想,便准备去将宸贵妃请出来,然而走到门口还没张嘴,就被周侍卫长拦了下来。 “大人这是何意?”宋姑姑也没恼,只是有些诧异。 秦皇后也向这边看了过来。 周侍卫长瞟了一眼秦皇后,目光微闪,但还是开口道:“姑姑,贵妃娘娘先前有交代,除非她开口传唤,否则其余人不可打扰。” 宋姑姑闻言眉头一皱,但好歹在宫里这么多年,忍耐性并非普通宫女能比得上的。 若是其他人,估摸着一听,尤其秦皇后就在跟前,对方还说什么贵妃有吩咐,早就恼羞成怒了。 但宋姑姑还是笑道:“我也知道贵妃娘娘有吩咐在先,但这会儿时辰差不多了大人也该知道,哪有让皇后娘娘在外面等的道理,这不是让贵妃娘娘为难吗?” 意思就算是宸贵妃知道,也不敢让秦皇后在外面等着。 可是周侍卫长还是不为所动,坚持道:“劳烦姑姑再等等,哪怕贵妃娘娘事后责罚,卑职也无法抗命,放姑姑进去。” 此言一出,宋姑姑脸上浮现出一丝薄怒。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让皇后娘娘也跟着一起等吗?在皇后娘娘面前,大人说奉贵妃的命可有不妥?” 哪怕这群侍卫是陛下派来保护宸贵妃的,但上下尊卑有别,一个侍卫也绝不可能越到皇后头上。 两厢就这么僵持住了。 “可是周平?” 突然,秦皇后缓缓开口,打破了僵局。 宋姑姑微愣,下一瞬便反应过来,皇后娘娘叫的是眼前这个侍卫长。 周平也没料到,秦皇后竟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会儿没办法了,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难得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朝着秦皇后拱了拱手。 “回皇后娘娘,正是末将。” 秦皇后一开始没注意,也是刚刚在他和宋姑姑一番争论下,才想起了此人是谁。 周平是跟着皇帝从南梁一路到帝都,自然见过梁王妃。虽然他职位不高,但当年抵御戎族,帮着南梁百姓重建家园的时候,和梁王妃有过几回交集。 算起来,有十多年没见了,曾经的梁王妃已然是大魏雍容华贵,端庄典雅的皇后娘娘了。 只是,不再青春年少。 十几年的光阴,周平自己也经过了岁月的洗礼,他还以为,如今的样子,秦皇后断然认不出。 显然,按照周平此时此刻的想法,还不如认不出来呢。 若是在其他时候就罢了。 但他现在是在奉陛下的命,一切以宸贵妃为主,刚刚又和宋姑姑有了争端,此时多少有些尴尬。 秦皇后面上倒是如常,眸中含着丝笑意:“真地是你。” 宋姑姑也撤了回来。 秦皇后看向宋姑姑,缓缓开口道:“这位是周将军,是跟着陛下从南梁过来的。” 宋姑姑收敛了神色,重新恢复笑意:“原来是旧相识,刚刚奴婢失礼了。” 周平闻言,也只能尴尬地应了声。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刚刚他的态度,可比宋姑姑强硬地多。 宋姑姑这话说的,像是在打他的脸。 但没办法,和秦皇后相比,自然是陛下的命令更加重要。 就在周平想着若是秦皇后开口让宋姑姑进去将宸贵妃请出来,他该如何拒绝,秦皇后就已然开口道:“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再歇半炷香。” 显然,秦皇后看出了他的为难。 周平闻言一愣,继而面色一喜,心里也松了口气。 但面上还是有些尴尬,再度朝秦皇后拱了拱手:“谢皇后娘娘。” 幸而皇后没有动怒,当然,即便是秦皇后动怒,他也只能杵在原地不动。 一边是皇后,一边是贵妃,但最大的还是陛下。 在被派到北郊行宫之前,陛下就特意言明,在北郊行宫的一切,都得听从贵妃的命令。 那时候,周平也只当贵妃年轻貌美,圣眷正浓,所以陛下才会这般眷顾爱护,连亲卫都调出来了。 但心里面,周平当然更偏向,在南梁和陛下和南梁的百姓以及将士们同甘共苦的梁王妃。 可在北郊行宫这么长时间,见到了真人,宸贵妃虽然没吃过什么苦,但待宫人包括他们这些侍卫也是真地好 秦皇后又同他说了两句,然而这边正说着话,另一侧的院落,突然传来一声高呼。 “快来人,有刺客!” 第714章 庆王世子不见了 “刺客”两个字甫一落地,光明殿左右的人,包括秦皇后在内,全都安静下来。 秦皇后微微一怔,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周平已然拔剑,站在最前面,注视着那边的动静。 宋姑姑吓了一跳,赶紧将秦皇后护在身后。 经过苏太后寿宴那一回,任谁都有心理阴影。 “那边好像是关押庆王世子的院落。” “。” “难不成有人劫囚?” 众人猜测着,不多时,便传来了刀剑相碰的声音。 “保护好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 显然,周侍卫长没打算掺和庆王世子的事儿,第一反应,就是保护主子。 宋姑姑这时候也没心思再计较皇后和贵妃之间顺序的问题,紧张地扶着秦皇后。 就在这时,秦皇后却轻轻将她推开,似乎要往那边走。 “皇后娘娘。”宋姑姑一惊。 “娘娘,咱们还是待在这里。” 皇后出行,自然也有侍卫,但中午出来这么一会儿,身边就只跟了一众宫女太监。 留在这儿,即便是有刺客来了,也还有侍卫抵挡。 “皇后娘娘宋姑姑说地对。”在这件事上,周平是站宋姑姑的。 因为,他没办法分出人手跟着秦皇后。 此时此刻,周平倒是有点佩服刘大总管了,他怎么就知道会有今日这种情况? 按照刘大总管的原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宸贵妃的安全都要放在第一位。 秦皇后神情冷肃,并未理会,还未走出去几步,便听到那边刀剑声中的另一声惊呼。 “不好了,庆王世子不见了!” 秦皇后蓦地停下了脚步。 不知想到什么,轻声问道:“苏家二公子可是和庆王世子住在同一个院子?” 宋姑姑这会儿心中慌乱,看到秦皇后停下,微微松了口气,答道:“是。” “怎么会这样近?”秦皇后喃喃一句。 宋姑姑原本还想说什么,下一瞬,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住了。 怎么会这么近? 是了,偏巧光明殿就和关押庆王世子和苏世通的院子这样近。 明明大门对着两条路,但那边院子发出的动静,这边全都可以清晰听见。 不知想到什么,秦皇后缓缓转身,看向那紧紧关闭的光明殿大门。 周平就看着秦皇后又折返回来。 “打开门。”秦皇后直接吩咐道,一点铺垫都没有。 周平闻言微微一愣,但还是并未立即听从秦皇后的命令。 “皇后娘娘。” 显然,周平还要推脱。 然而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只见秦皇后抬眸看着他道:“外面那么大的动静,缘何里边一点声响都没有?” 周平刚刚只想着奉命行事,这会儿被秦皇后一问,瞬间愣住了。 是啊,宸贵妃娘娘在里边祈福也好,抄写佛经也好,哪怕是睡着了,也不可能什么都听不到。 既然听见了,即便自己不出来瞧,也应该让小桔出来看看情况。 可是,里面始终安安静静。 仅一瞬间,周平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儿,回身就叩了两下门。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不出所料,任凭他唤了好几声,里面也一点回应都没有。 试着推门,才发现里面是被反锁的。 周平再也顾不得其他,大声道:“破门!” 很快,几名侍卫便将大门撞开了。 秦皇后和宋姑姑跟着侍卫们一同进去。 外间没有人,众人冲到了里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跪在蒲团前,裹着披风的贵妃娘娘。 一众侍卫都是跟着宸贵妃一同过来的,当时宸贵妃穿的就是这件衣服,看到人还在,纷纷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原本端端正正跪着的“贵妃娘娘”突然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啊。”宋姑姑满脸骇然,没忍住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宸贵妃这是被害了? 当然,宋姑姑第一反应并不是惋惜,而是宸贵妃若是有个万一,皇后娘娘和她,怕是都没办法善了。 这回的祈福是秦皇后操持的,又将她派到宸贵妃身边伺候。 这怎么可能还洗得清? 宋姑姑也顾不得害怕,径直走上前,将“贵妃娘娘”翻过身来。 宋姑姑原本是想探探鼻息的,可当看到那张脸时,瞬间愣住了。 这哪里是宸贵妃?明明就是小桔的脸! 整座光明殿,空气刹那间凝结起来。 所有的心脏都在冷热间反复横跳。 周平俯下身子,探了探小桔的鼻息,发现还有气儿,便掐了几下她的人中。 小桔原本睡得正香,但周平的力道大,还是给疼醒了。 小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显然还困得紧。 还没等小桔反应过来,就被周平摇了一下。 “贵妃娘娘呢?贵妃娘娘去哪了?” 周平的脸色十分严肃,语气格外急切。 小桔差点没被摇散架,但还是下意识道:“贵妃娘娘不就在这儿抄写佛经吗。” 然而没等小桔说完,待她看到眼前这一幕,瞌睡虫醒了一大半。 周侍卫长急不可耐,一众侍卫都挤到了殿内,两步开外,一身明黄色凤袍的秦皇后,也在看着她。 该在的不该在的全都在,可就是不见,她家娘娘 小桔打了个激灵,险些被吓傻了。 “贵妃娘娘刚刚还在呢娘娘给了我一块糕点,就吃了一块糕点的功夫娘娘怎么就不见了?”小桔花容失色,回忆着刚刚的事儿。 显然,除了小桔还被蒙在鼓里,其余人基本上都猜到发生了何事。 对于小桔来说吃了一块糕点的功夫,恐怕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她这是被迷晕了 周平起身,立即下令道:“搜索光明殿四周,看看可有密道暗门?一定要找到贵妃娘娘!” “是!” 光明殿门口一直有他们把守,贵妃只可能是在殿内不见的。 至于是贵妃娘娘自个儿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已经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了。 最重要的,是要先将人找到。 否则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不多时,侍卫们便找到了通往后院的那道暗门。 果然,光明殿后边,别有洞天。 可搜寻一周,仍然不见宸贵妃的踪影。 可身处后院,所有人都发现,刀剑声愈发清晰,仿佛只有一墙之隔。 “周大人,贵妃娘娘兴许是去见苏家二公子了。”宋姑姑适时地开口。 哪怕到这时候,在场的人,也没人怀疑宸贵妃和庆王世子不见有关。 “这下可糟了,贵妃娘娘去见苏家二公子,岂不是和劫囚的人撞上了。” 宋姑姑话音刚落,就见一众侍卫,借着墙壁,翻墙而过。 第715章 她为何要走 等四周静下来,宋姑姑又看向秦皇后。 “娘娘,下午的祈福该如何是好?”宋姑姑这会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连忙问了句。 宸贵妃还没找到,但贵妃位列四妃之首,祈福的时候也是站在皇后娘娘身后。 所有人都知道宸贵妃是为祈福而来,如今人不见了,总要有个理由。 秦皇后看着墙上的藤蔓,眸光微敛道:“下午的祈福照常吩咐下去,谁若走漏消息,严惩不贷,至于贵妃。” 说到这儿,秦皇后语气微顿。 “至于贵妃,因为身体有恙,一直留在禅房内休息。” 宋姑姑微微颔首,宸贵妃不见了的事,是绝对不能传扬出去的。 无论宸贵妃是被掳走,还是自个儿跑去见苏家二公子。 倘若真地出了什么事儿,除了宸贵妃本人之外,皇后娘娘和她得担首责。 为了以防万一,陛下他日回来,追究责任比起踩上一脚,好好善后才是首要之选。 这边周平等人翻墙过来的时候,那伙黑衣蒙面贼人突然隔空撒下一阵呛人的白灰,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小院内响起一阵阵咳嗽声,等视线再度清晰,黑衣人已然全都不见。 守卫的禁军以及周平等人,一齐追到大门口,除了地上的狼藉就只能看到扬长而去的一驾马车影。 不过瞬间,便离开了视线。 “所有人上马去追,势必要捉拿庆王世子和苏世通回来!” 听到一边禁军喊的这一声,周平方才回过神来。 正当这时,北郊行宫那边,周平的属下骑马赶了过来。 昨日周平走时嘱咐过,倘若审理完毕,要及时通报。 只见那人下马便拱手道:“大人,属下将玉华宫上上下下都搜了个遍,宫人们也都审了一遍,仍是不见其下落。” 话音刚落,周萍不知想到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再理会什么金牌令箭,招呼着身后的侍卫们,也一同上马,帮着那群禁军去追人。 看守庆王世子不是他们的职责 ,照规矩他们无需去管当然,他们也不是为了这个。 周平骑在马上,脑海中,回忆着从昨晚到今日的种种。 先是宸贵妃言说丢了金牌令箭,碧桃和碧柔两人留下来配合调查,仅仅带了小桔这么个最不机灵的,剩下的,也都是平日都不用伺候主子,只能待在外院的宫女 想到这儿,周平心头大震。 他们所有人,全都被贵妃娘娘给耍了! 能靠近金牌令箭的,除了碧桃和碧柔等贴身宫女,除了陆姑娘和陇西侯夫人,还有贵妃娘娘自己 但他们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碧桃和碧柔等人,为了防止她们将金牌令箭趁机运出来,从而将所有有嫌疑的人全都留下。 唯独只有贵妃娘娘 没有人会怀疑她贼喊捉贼,更别说搜身了。 贵妃娘娘这是在借他的手,减少身边盯着自己的眼睛。 还有今日,往常都要午休的宸妃娘娘,偏生要去光明殿,仅仅和苏家二公子的院落,只有一墙之隔。 听小桔所言,贵妃娘娘上回便来过光明殿,那扇暗门显然是提前踩过点的。 还有就是小桔送出来的糕点。 难怪吃完了和宋姑姑一样,便觉得有些犯困。 只是他们是习武之人,影响不大,就连宋姑姑,都撑得住,显然,贵妃娘娘原先便没打算将外面人全都药倒,只是为了叫他们精神不济,反应迟钝些。 而小桔吃的那块糕饼,想必是下足了料的,以至于外面那么大动静,她都没醒。 周平越想越心惊,他们陛者这是宠爱了个啥呀? 哪里是小绵羊?明明是披着羊皮的小狼 周平现在基本已经断定,贵妃娘娘不是被掳走的,而是早就找准了时机,和外头的那些刺客里应外合,为的就是救走苏家二公子和庆王世子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叫人赶紧追上。 大雄宝殿中,众嫔妃虽然不知道阿朝的事儿,但安定寺来了刺客,以及庆王世子逃了的事儿,因着那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都难。 可看着皇后娘娘面色冷然,谁都没敢多问。 但是,所有人的心,明显都不在祈福上面了。 尤其是秦皇后中途出去了三四次。 再度收到消息,就是那驾马车在一处民巷找到,而马车内的人,又换了一架,守城门的将士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然放行了。 周平和禁军一直追出了城。 宋姑姑知道,这回是真要出事了! 更糟糕的是,没人知道庆王世子和苏世通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压根就没人看见那群刺客闯进院中救人,而后庆王世子就已然坐上了马车,出了城。 下午的祈福草草结束,直到大雄宝殿内只剩下秦皇后主仆两人。 “皇后娘娘,事不宜迟,还是赶紧多撒些人出去,务必要先将人找到再说。”宋姑姑的声音都在颤抖。 要说刚开始,谁也没有预料到,那群人真地可以成功出城。 这出了城,外面天大地大,可就真地难找了。 秦皇后却是一时无言,沉默了会儿,突然问道:“你说,她为何要走?” 宋姑姑闻言一愣。 大雄宝殿内,少了诵经念佛之声,一片寂静。 佛龛下面的小姑娘闻言,也无声地抬起了眸子。 第716章 不懂就少插嘴 “娘娘的意思是说,宸贵妃是自己要走的!”宋姑姑讶异道。 想过无数种可能,被人掳走,用来威胁陛下,或者是栽赃陷害皇后娘娘独独没有想过,宸贵妃是自己想走。 实在是没有理由啊。 “她一个世家贵女,苏家败落之后,只有陛下能依靠怎会主动求去?娘娘是不是想岔了?” 这阖宫上下,陛下最宠爱的就是宸贵妃,即便苏家倒了,对她的宠爱也没有少分毫。 谁会背叛自己唯一的依靠? 宋姑姑觉得是皇后想错了。 其实,就连秦皇后自己都开始疑惑。 可事实摆在面前,倘若真是被人掳走那个小宫女,早就被灭口了。 哪会只是被药倒,还能再醒过来 秦皇后正在想着什么,就见宋姑姑突然扑通跪在地上。 “无论如何,都是奴婢失职,没能看住宸贵妃请皇后娘娘责罚。”宋姑姑请罪道。 早先在宫里的时候,宸贵妃突然说要从北郊行宫到安定寺一同祈福,她们便怀疑过她的意图。 左不过是为了好名声,或者是如皇后娘娘所猜测的,想去见苏家二公子一面。 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今日她才寸步不离地跟着宸贵妃。 哪料她能来这么一出? 而她,确实没有将人看住 秦皇后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不关你的事,起来。” 宋姑姑应声起身,但面上却还是愁容,担忧道:“这桩事娘娘虽然暂时隐了下来,但纸始终包不住火,还是要早做打算,给陛下去信,以免被贵妃牵连。” 寸步不离地看着还能让人逃了,这事要是传到皇帝耳中,保不齐还以为她们凤仪宫故意的呢。 当然,除此之外这一回啊,宸贵妃算是废了。 若是被掳走,这么长时间,除了宫城但凡只要是离开了宫女太监们的视线,那清白算是就没了。 先不说陛下心里膈不膈应,但凡传出去一点半点,宸贵妃就再也没有资格服侍君王了。 要是自己私逃,那就是罪犯欺君,勾结逆党,有谋逆的嫌疑,这还是明面上的。 私底下,陛下还不知该如何恼怒。 当然了,宋姑姑是不会为宸贵妃忧心的。 不管是被掳走还是自个儿私逃,她都合该自己担着。 现在她们要做的,就是先发制人,第一时间禀报给皇帝,让皇帝裁决。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想必很快,人就该回来了。”秦皇后看着金身佛像道。 宋姑姑抬眼,迟疑道:“娘娘是说,还能追上?” 只见秦皇后道:“岩哥儿被关在安定寺中,除了明面上的禁军,私底下必然还有人看守。即便是出去了,前方是关隘,后面又有重重追兵,又能逃多远?” 宋姑姑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出了城,外面天寒地冻,尤其是宸贵妃,就只能坐马车,怎么可能比得上身后追兵的速度? 宋姑姑松了口气道:“若是如此,娘娘这边的责任便小了。” 只要将人全都追回来,稍稍一审问,便可真相大白。 “陛下这回怕是不会那么轻易饶恕了。”宋姑姑意有所指道。 秦皇后没有理会这句话,淡淡道:“收拾一下,也该回宫了,跟着贵妃来的人,照常回北郊行宫只当是贵妃还在。” “是。” 过了片刻,大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阿朝警惕地又等了会儿,才尝试着想要探出脑袋看一看。 许是蹲得有些久,小腿一麻,险些没有摔出去。 “当心。”齐岩下意识想扶,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苏世通眼疾手快,托住了自家小妹的手腕,顺道将齐岩挤到一边。 齐岩手指微顿,停在了半空,下一瞬又收了回来。 苏世通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 阿朝没注意自家二哥的表情,看了看四周,才小小声道:“没人了。” 好在这里空间较大,容纳三个人也不觉得拥挤。 当然,除了苏世通 这时候,两人已然换上了禁军的服饰,脸上也故意涂黑了点,而宸妃娘娘,则是小太监打扮。 “月团儿,你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苏世通只要想到三人在佛龛底下蹲了一个多时辰,外面跪了一圈后宫妃嫔,额头就忍不住要冒冷汗。 看着自家小妹的眼神都变了。 她是怎么敢的? 原先苏世通知道这个营救计划,就开始惴惴不安,可他没法子递出消息。 就连知道这回事儿,也是靠着庆王世子身边那个小宇子。 所以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皇帝要杀他。 “月团儿,你当真听见陛下要除了我?而不是其他人。” 一边说,苏世通还一边看着庆王世子。 不怪他这么想,实在是,比起庆王世子,皇帝要先杀他做什么? 要杀,也要先杀这个乱臣贼子更何况,他还觊觎。 这两句话问的,是对在场的除了他之外的,两个人的偏见。 齐岩低着头,没有吭声。 有苏世通盯着,他就算抬个头,都得被瞪上一眼。 但是,他确实理亏 而阿朝,也有点懒得理自家二哥。 也是从前,苏家三姑娘在家里被说教惯了。 但现在,她可是“指挥官”! 谁还没点官僚主义思想呢? 诚然,苏家二公子还没搞清楚状况,也没弄清楚主次。 危急时候,他可以替自家小妹挡箭;但平常,在苏世通眼中,自家小妹就是个闺阁中,娇弱又有点别扭的小姑娘。 做了什么冒险不妥的事儿,他就下意识想说教。 但是他忘了,“指挥官”的威严可是不容侵犯的! “月团儿。” 听到自家二哥又想说教,阿朝立时眯起了杏眸,小脸一垮,面无表情地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小眼神仿佛在说,现在我做主,不懂就少插嘴! 苏世通:“。” 苏世通微愣,这还是头一回,被自家小妹这般“冒犯”。 苏世通下意识转眸,果不其然,就捕捉到了某个王八蛋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苏世通这会儿倒是不觉得脸上挂不住,想到那件事,愈发觉得庆王世子混账。 想了想气不过,照着自家小妹刚才的模样,也给齐岩来了个闭嘴的手势。 哪怕,对方一句话都没说 齐岩:“。” 大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方才从侧窗翻进来一个侍卫打扮的人。 三人立马警惕起来,直到那人出声。 “主子,皇后和各宫妃嫔都已经回去了,暗地里盯梢的,全都被引了出去。”小宇子来到佛像前,蹲下身掀开布帘,看到里面的景象,嘴角微抽。 这么大的地方,“小太监”起码占了一大半,而他家主子,差点没被苏家二公子挤得不能动弹。 第717章 全完了 秦皇后和各宫妃嫔都回了宫。 周平以及暗地里盯梢的,全都去追“庆王世子”和“宸贵妃”了。 而安定寺上下,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和尚们照常做着晚课,厨房内倒泔水的,还有送完最后一批瓜果蔬菜的老翁,也都拉着推车,出了安定寺。 此时已近黄昏,今日天晴,天空中的晚霞也甚美。 到了一处僻静民巷,才从装鱼的大木桶里,钻出个小姑娘。 剩下几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全是从泔水桶出来的。 卖菜的“老翁”脱下草帽,朝着几人拱了拱手道:“事不宜迟,贵人们赶紧上马车,侯爷都安排好了。” 诚然,没有陇西侯这个禁军副统领,他们想出来定然没有这般顺利。 苏世通紧紧牵着自家小妹,相比较月团儿,他自然更相信庞生的能力,这会儿见到大姐夫安排的人,心下才稍稍安定。 几人一同,便上了陇西侯府安排的马车。 很普通的马车,即便行驶在路上,也不招人眼。 送菜的“老翁”眼看着人走远了,才招来一个小厮。 “回去禀报侯爷,人都已经上了马车,若是徐朗那边一切顺利,一个时辰后,就能接上头。” 等徐朗和庆王世子接上头,才是好戏开始的时候 周平和看守庆王世子的守卫一路狂追,遇到岔路口便兵分两路,势必不能放过任何一条路。 那群守卫还不知道宸贵妃也在其中,只当周平是来支援的。 可就算只有庆王世子,也绝对不能放任其私逃。 功夫不负有心人,追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马车影子。 周平眼前一亮,一马当先地追赶。 其余人也纷纷加快了速度。 马车的速度如何比得上骑兵,只要能看到影,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可很快,周平就感觉不对劲了。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声:“不好,前面就是悬崖了。” “停车!快停车!”周平闻言,心都漏了一拍,勒住缰绳,疯狂呼喊。 然而前面拉着车的马,就像是发狂了一般,越到这个时候,越往前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周平瞪大眼睛,就这么看着那辆马车,直直冲到了悬崖之下,过了许久,才听见砰地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是周平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摔下马,踉跄地跑到悬崖边。 黄昏时分,悬崖底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有人吗?有人吗?”周平满头大汗,对着崖底不停地呼叫。 这时候,他压根不敢提“宸贵妃”这三个字。 周平的一众属下,也全都涌了上来。 举起火把想要照亮,然而,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可不用想也知道,崖底很深,只要掉下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完了,全完了。 不说宸贵妃是不是故意跑出来,出了事,所有人都别想活了! 周平咬咬牙道:“下崖底,无论如何,都要将娘娘找到。” 另一边也是一样,庆王世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上天就黑了,得加快了。 不远处的森林中,几个黑衣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乱象。 “大人,宸贵妃还真是不能小觑,竟然想出这么个招。” 徐朗闻言,勾了勾唇。 这一招确实高明 要想在重重守卫下,直接强攻将人带出来,几乎没有这个可能。 最开始的那一批刺客,也不过是个障眼法。 声东击西浑水摸鱼 当那批刺客出现,庆王世子突然消失不见,再到刺客撤退,护送着一辆马车飞奔向城外。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以为,庆王世子就在马车之内。 这时候,谁还会将目光锁定在安定寺? 殊不知那驾马车,原本就在安定寺外候着的,只是在刺客撤退的时候,冲了过去罢了。 与此同时,第二辆马车,已经在排队准备出城了。 压根就不存在什么临时换车 原本就是两辆马车。 只不过是打了一个细微的时间差。 第一辆马车停在民巷,车夫离开后,追兵赶上时发现里头空空如也,这时又听说刚刚一辆有嫌疑的马车出了城 和预想的一样,他们根本就来不及细想,便追出了城。 徐朗现在知道,月团儿说的熟读兵书,兴许是真的了 “大人,原先的计划是在马车里塞几个草人,咱们又何必找几具尸体?”刚刚说话的黑衣人又问道。 原先的计划,只要马车摔了下去,这群守卫想要下崖搜寻,起码都能拖个一夜的时间。 徐朗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 “是真的尸体,那才好玩呢。” 月团儿啊,还是仁慈了些。 只想拖住这些人一时半刻 这么高的崖底摔下去,加上他们原先做的手脚,尸体早就面目全非,再惨一些,怕是就七零八落了 到时候,“宸贵妃”才算是真地死了。 想到这儿,徐朗的心里隐隐有些兴|奋。 “传令下去,去指定的地点,与世子会合提前在四周埋伏好弓箭手。” 今夜和他的阿生哥与王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第718章 掌握话语权 太阳西沉,天色逐渐变暗,一架普通马车在路上行驶,断断续续发出车辙压地的声音。 突然,马车中响起一阵好听的嗓音。 “掉头,先去一趟四方馆。” 此言一出,车内三人包括马车夫都是一愣。 最先开口的还是苏世通。 “月团儿,去四方馆做什么?咱们和大姐夫以及庆王的人,是约好时间的。” 外边的马车夫是陇西侯府的人,闻言也道:“是啊,主子吩咐过,一旦出了安定寺,要直接去指定地点汇合更何况,四方馆那边处在闹市,太惹人注目了。” 阿朝看了一眼没说话的齐岩和小宇子,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在四方馆附近存了些要紧的东西,事关咱们能不能安全出城,必须得带走。” 苏世通心头升起一丝讶异,下意识问道:“你什么时候去过四方馆?” 苏家三姑娘进宫这么久,即便是从前,身为闺阁小姐,也不大可能去过这种地方。 帝都谁不知道,四方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阿朝看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道:“我与二哥哥甚少见面我去过何地?二哥哥自然不知道。” 苏世通:“。” 得,他就多余问这么一句。 是了,不管是在家里那十五年,还是她进宫以后,对小妹的关注,都格外少。 小妹只是在陈述事实,口吻也并非有责怪怨怼之意,但听者有心,苏世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阿朝自然不是这时候要翻旧账,只是二哥哥话太多了! 皇帝曾经教过宸妃娘娘一些驭人之术。 一个小团体中,作为领头羊,就该有自己的威严,面对质疑,不管是对方找茬还是真心建议,究其根本,就是威严不够。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该打压的时候要打压。 如果一一耐心作答,质疑的成本太低,质疑就会越来越多。 当然,皇帝之所以教自家小妃嫔这个,主要是针对宫女太监,以及那些世家贵妇皇室宗亲。 怕以后她压不住她们,他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家小妃嫔会吃亏。 用在此时此刻,虽然人不同,但道理都是通的。 苏家三姑娘和苏家二公子是同胞兄妹,可是苏家三姑娘一直以来的形象都是不大聪明,容易被人骗,性子又软 阿朝想拿到话语权的第一步,就是面对自家二哥哥,得刚一点。 若只是二哥哥倒还好,最主要还是庆王世子外加那个小宇子。 苏世通可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自家小妹,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诚然,阿朝怼回去,也有做给另外两个人看的意思。 可她到底没有皇帝那般杀伐果断,这些事儿只能边学边用。 起码在阿朝现在看来,皇帝的话是有道理的,没看庆王世子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吗? 诶,真是没想到,她还有做官的天赋 齐岩:“。” 最终,阿朝对着车夫又重复了一遍:“如今时辰还早,现在就去不会耽误事,若再迟个片刻,可就不好说了。” 嗯小姑娘的声音凶巴巴的,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车夫想到陇西侯的吩咐,一是要按时将人带到,二是绝不能在路上叫他们看出端倪。 想了想,还是听话地掉头了。 四方馆处在闹市,如今天色已暗,大大小小的铺子却仍是热闹地紧。 马车在四方馆门口停下,齐岩就看着小姑娘从自个儿的小包袱里,拿出了本小册子。 “小宇子,陪贵妃娘娘下去一趟。” 这边是繁华闹市,多的是酒楼和秦楼楚馆,苏世通和庆王世子,一个是世家贵公子,一个是亲王嫡长子,在这一带,熟人太多。 小宇子应了声“是”,心里想着,若是自家主子愿意带上那副面具,倒也不是不能下去 阿朝没什么意见,不知想到什么,临下车的时候回眸看了庆王世子一眼:“世子以后别叫我贵妃娘娘了。” “贵妃娘娘”可不像“世子”两个字,代指的很多,若是被旁人听到,一个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 齐岩微怔,继而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好。” 阿朝微微颔首,从容道:“以后就唤我的名字。” 苏世通警惕地看着两人,当然,主要是庆王世子这个王八蛋。 自家小妹不知道,但他可还没忘了,这个混蛋拿他当托词,惦记他家小妹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然,这种龌龊的事儿,苏世通不愿意脏了月团儿的耳朵。 “那我以后就跟着世通兄唤你。” 齐岩还没说完,就被苏世通打断。 “以后就唤声三姑娘。” 齐岩:“。” 齐岩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最终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好三姑娘一切小心。” 阿朝没发觉不对,拿着小册子,同小宇子一起下了马车。 此时阿朝已然换上了一件素色的小袄,戴着面纱,遮去了容貌。 小宇子跟在阿朝身后,就这么瞧着贵妃娘娘一边看小册子,一边抬头看四周的商铺,似是在比较确定着什么。 小宇子嘴角微抽,看样子,这是自己在哪里存了东西,都给忘了 但这会儿,也得配合着,专心警惕着四周,保护着苏家三姑娘的安全。 “小宇子?”阿朝扭头看了身侧之人一眼,试探地唤了一声。 显然,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叫这个名。 小宇子微愣,但还是恭敬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看来是叫对了。 阿朝一边在街上走着,似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只是看你一直在世子身边,看上去像是个练家子。” 小宇子闻言,虽然不解,但还是回道:“姑娘抬举了,奴才也只是略通拳脚。” 阿朝点了点头,脚步放缓了些,笑眯眯道:“一般武功高强的人,都这么说。” 小宇子:“。” “小宇子,你学过几年武功?”阿朝又接着问道。 看着突然对自己武功感兴趣的小姑娘,小宇子略微沉默了会儿。 该不会是,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想到这儿,小宇子虽然仍旧语调平平,不冷不热,但还是保证道:“姑娘放心,奴才虽然只学过四五年,武功平平,但遇到危险,定然会誓死保护主子们的。” 阿朝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最终,两人在一家镖局门口停下。 小宇子:“。” 饶是一直被骂是死人脸的小宇子,这时候面上也有点龟裂。 “姑娘将东西存在了镖局?” “是呀。”阿朝继续脸不红心不跳道。 说罢,不等小宇子反应,自个儿就先行进去。 镖局不是秦楼楚馆,生意都在白日,所以晚间颇为清静,和整条街的繁华,有些格格不入。 阿朝一进来,就看见正在柜台上打瞌睡的掌柜的。 “掌柜的。” 掌柜还在睡梦中呢,就听到一声好听的小嗓音。 一睁眼,就发现来客人了。 赶忙出来招呼道:“两位有什么吩咐?” 掌柜一边招呼,一边打量了两人一眼。 为首的小姑娘遮着一张脸,穿着素色的小袄,但掌柜的看地人多,一眼就看出对方气度不凡,应是大家的夫人小姐。 身后跟着的,应该就是侍卫了。 阿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对小宇子道:“你先出去候着,我和掌柜的有事要单独谈。” 第719章 小肥羊 小宇子心中狐疑,这俩人看着也不像认识的,但瞧着没什么危险,还是依言退到了门外。 掌柜心态就不一样了,这是真要做生意的架势! 等小宇子走了,就招呼阿朝坐下。 然而还没等掌柜细问要谈什么生意,就见小姑娘拿出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镖局恩怨录”几个字。 掌柜:“。” “我是看了这本书找来的,上面说帝都四大镖局,你们龙门镖局是实力最强,信用最好的不知道可是真的?”阿朝小声道。 掌柜一听,立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当然是真的,这帝都所有镖局加起来,那都比不过我们龙门镖局,押运货物,从未有失,即便有失,龙门镖局也都可赔付。” 看着掌柜这么自信,阿朝眯着眼睛,暗戳戳问道:“不是你们自己找人写的?” 掌柜:“。” 掌柜目光微闪,但还是坚持道:“自然不是。” 阿朝:“。” 阿朝狐疑地看了会儿他,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越看越觉得对方打广告的嫌疑非常大,但这会儿,时间有限,耽误不得。 当然,之前和皇帝出宫,到四方馆的时候,就瞧见过这几家镖局。 也从侧面了解过,实力都大差不差。 想到这儿,阿朝开门见山道:“掌柜的,我想找一个镖师做护卫。” “不知姑娘想找个什么样的镖师?咱们这不同等级的镖师,走一趟标的价格也不同。”掌柜问道。 “要武功最高,最可靠起码得学过五年以上的武功。还有就是。”阿朝在心里数了数,又补充道:“最好,能同时对付四个人。” 苏世通,齐岩,小宇子,马车夫:“。” 这句话,可谓是针对性极强。 不管是赵夫人教的宅斗小技巧,还是皇帝陛下教的驭人之术。 显然苏家三姑娘都没有忘。 皇帝说过,要掌握话语权,除了树立自己的威严,更重要的,还得有实力。 阿朝全都记在了小本本上。 出了安定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不会武功,说的难听点,马车上的任何一个人,她都打不过 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庆王世子救过她,她也得先留一手。 掌柜的想了想,似是在考虑。 “我们镖局倒是有这么个人,武功高强,学过十年武功只是。” 说到这儿,掌柜语气微顿。 阿朝立马道:“银钱不是问题。” 掌柜却是摇了摇头:“倒不单单是银钱问题,实不相瞒,他家里有人生了重病,若是路程太远,他一般是不接的这样,今日他正好在后院,我将人叫过来,姑娘自己同他谈。” 说完,便冲着后院喊了一声:“十五,出来一趟。” 不多久,里面就走出了一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高大,脸上挂着笑。 “张叔,怎么了?” “有单生意,客人有要求你先和这位姑娘谈谈。” 掌柜知道少年困难,若是符合要求,互相之间谈得拢,总是会让他先做。 十五朝着掌柜点了点头,方才看向阿朝。 见到是个小姑娘,稍稍愣了一瞬。 “姑娘要押运什么货物?到什么地方?” “十五,这位姑娘要找的是护卫。”掌柜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十五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要护送几个人?到何处?” 阿朝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年轻,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护送四个人去北地。” 十五听到这话,眼神有些奇怪,试探道:“姑娘说的北地可是正在打仗。” 这天下谁不知道,庆王谋反,北地正在打仗。 十五就看着眼前这个目测也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垂了垂眸子,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袖子中,取出了一张银票,放在了桌上。 十五:“。” 打眼一瞧,竟然是一千两。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用问就知道,这桩事有风险,而且不能多问。 苏家三姑娘头一遭在桌上拍银票,心里头打着小鼓。 十五看到银票,眼睛明显一亮,再看一眼面前这个不懂行情的小姑娘,给一边的掌柜使了个眼色。 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小肥羊来了。 第720章 要换一条路了 那叫张叔的接收到眼神,立马回瞪了十五一眼。 他们是老牌镖局,做的是长线生意,怎么能逮到小肥羊就薅呢? 十五被瞪了一眼,脸色讪讪,摸了摸鼻尖。 转过头来,继续认真同眼前的小姑娘谈着生意。 十五又看了一眼银票,实话实说道:“在下的武功,在镖局内属上乘,正常来说,如我这般的,护送四个人去北地,加上又是战时,约莫要八百两。” 八百两阿朝在心里琢磨着价格。 嗯价格还蛮公道的。 起码对方,挺实诚,没有因为自己拿出了银票而宰客。 这些,阿朝在心里都有评估的。 只是说到这儿,十五稍微顿了顿,看着阿朝继续道:“想必张叔跟您说了,像这种一去兴许就是数月的镖,我一般不接若要接,价格定然还要再高些,姑娘先想好,若是觉得不合适,镖局内武功高强之人,也不止我一个。” 阿朝闻言,皱了皱小眉头。 “那就。” 眼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马上要改口换人,十五立马咳了咳,打断阿朝接下来的话。 “当然,只要价格到位,我肯定比旁人要更周到些。” 少年开始介绍起了自己的优势。 阿朝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面容阳光刚毅的少年,顿时明白过来,这少年还是想接这一单的。 没打算暗地里宰她毕竟镖局有规矩,而是想光明正大地薅羊毛 阿朝犹豫了会儿,还是小心地问了句。 “价格到位的意思是?” 少年一听有戏,接着道:“底价八百两,超出一个月的,每天多加二十两银子如何?” 张叔在旁边听着,这个价钱不算离谱,但在行业内,也算贵的了。 “成交!” 少年话音刚落,阿朝就特豪气地应下了。 诚然,这对小包袱里藏着一万多两银票的苏家三姑娘而言,都是毛毛雨。 起码,目前是毛毛雨。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这方面也不能省。 “姑娘真是爽快,照咱们的规矩,先付一半的押金,也就是四百两。” 这大晚上的,还能谈成这么一笔大生意,张叔脸上眉开眼笑的。 一千两的银票,张叔还找了六百两,阿朝只要回了两百两。 “姑娘,这。” “八百两,一次付清,该他的,先分给他。” 张叔愣了愣,明白过来,这姑娘是记下了刚刚他说十五家里有人得了重病的事儿。 少年也是错愕了一瞬,多看了阿朝一眼。 “但我也有几个要求,要提前告知于你。”阿朝低声道。 十五微微颔首道:“姑娘请说。” 阿朝想了想,在小脑袋里过了一下,方才开口道:“第一,要对我忠心。” “那是自然。” “第二,与我同行的人,你除了在危险之时护卫安全之外,平日里,无需对他们太客气。” 十五:“。” 阿朝说完,生怕对方没有听明白,又详细解释道:“就是如果我提出了什么建议,倘若他们有人质疑或者驳回,你得负责给他们瞪回去稍微凶一点,让他们觉得你不好惹我让你将谁按倒,你就得将谁按倒。” 阿朝小嘴叭叭的,想着就是这些了。 颇有种培养自己势力的感觉 这个叫十五的少年,虽然没有弄清楚即将护卫的这群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但好歹听明白了要求, 继续点着头。 又说了两句,双方算是达成了一致意见。 十五就回到后院,捡了两件衣服。 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张叔给阿朝递了个小瓷瓶,随即躲开了视线。 “这里头装的,记得每五天给他一粒。”张叔低声交代着。 阿朝闻言有点懵,半晌没反应过来这里头的是什么。 但好歹,看的话本子多,想到什么,杏眸猛地睁大。 “毒药!” 张叔:“。” 这姑娘,怎么不大聪明的样子呀。 “是解药,他原先已经服过毒了。” 显然,阿朝想的就是这个,这种事情在话本子上屡见不鲜,但她确实是头一回碰到。 万一她弄丢了呢,岂不是要出人命? “姑娘好好收着就是了这也是对客人的一种保障。” 为的,就是防止镖师不负责,遇到危险自个逃跑,或者想独吞财物等影响镖局声誉的情况出现。 阿朝看了十五一眼,对方仿佛已然习以为常,想了想,将瓷瓶接了过来。 苏世通和齐岩在马车上等了约莫一刻钟,就见除了小宇子,阿朝还领了个一身布衣的少年回来。 “这位是。”苏世通皱了皱眉。 “我取东西时,顺便请的护卫。”阿朝言简意赅道。 苏世通:“。” 阿朝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现在胡说八道,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这可不是什么优点阿朝想了想,在心里点了点小脑袋,肯定是跟皇帝学的! 宸妃娘娘还是习惯性地甩锅。 只是想到这儿,阿朝愣了一瞬,垂了垂眸子。 最后摇了摇小脑袋,似乎要将什么摇掉似的。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倒是外面的车夫闻言,心里打起了鼓。 好端端的,宸贵妃做什么请护卫? “三姑娘,侯爷那边都安排好了,您请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是不是不大好?” 话音刚落,就听到车内庆王世子哼笑一声。 “你一个车夫是不是话有点多?” 齐岩身子往后靠了靠,语调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似笑非笑地反问那名车夫。 车夫被噎了一下,心中升起一丝寒意,庆王世子这语调,仿若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 可里面有一个看齐岩不顺眼的苏家二公子,毕竟在苏世通眼中,陇西侯府是为了救他,庆王的人是为了救齐岩,这才互相打配合,有了今日这一出。 所以,外面的车夫才是他们的自己人。 “既然东西拿好了,就出发。”说着还皱眉看了齐岩一眼。 算是给马车夫解了围。 齐岩没有和苏世通说什么,而是给小宇子使了个眼色。 小宇子心下明了,这是要他,盯着外面这个车夫 然而就在这时,阿朝突然开口:“再等等!” “还要等什么?”苏世通这会儿有点着急了。 “是啊三姑娘,咱们还是快点出发,否则真要来不及了。”马车夫跟着附和。 话音刚落,苏世通就见自家小妹雇来的侍卫突然抬头,冷冷看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还含着一丝杀气。 苏世通:“。” 齐岩没说话,扭头看着阿朝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羊皮地图。 这会儿,苏世通也没心情管什么护卫,也看向自家小妹。 只见她将地图摊开,眼眸低垂,突然道:“世子,二哥哥,咱们得换一条路了。” 郊外的一处树林,徐朗等人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来人。 “大人,世子怎么还没到?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 诚然,徐朗身后跟的,全都是庆王的心腹,如今只不过是为了救出庆王世子,听他的号令罢了。 眼看时辰快到了,庆王世子却还没有到,难免着急。 树林四周漆黑一片,树欲静而风不止。 黑暗中,徐朗的脸色微微发冷。 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勾了勾唇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一句话。” 黑衣人微微一怔,顺口问道:“大人指的哪一句?” 徐朗看着远处斑驳的暗影道:“你说过,宸贵妃这一招甚是高明。” “那又如何?”黑衣人显然没听明白。 “有没有一种可能,被套住的,不只是禁军护卫还有咱们。” 徐朗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庆王世子和月团儿是不会来了。 否则,早该到了。 即便是路上出了状况,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是苏妙,将庞生的事已经告诉了月团儿? 然而没等徐朗想明白,四周顿时火光大亮,马蹄声渐渐传来。 为首之人,满脸横肉,大喝一声道:“活捉庆王世子和苏氏逆党者,赏银百两!” 要等的两拨人,一拨没到,另一拨倒是准时而至。 马车内,阿朝这一句,仿若石破天惊,就连齐岩都稍稍怔愣了一瞬。 “月团儿,你没开玩笑?那边可都在等着咱们汇合。” 第721章 早有预谋 而且,原先的计划中,可没有换路这一条。 唉,又要胡说八道了。 苏世通紧紧盯着自家小妹,就见她正色道:“其实,这件事情,我和大姐姐早就商议过了。原先的计划,经手的人太多,怕是已经不大安全了。” 阿朝这句话说地比较委婉。 不太安全的意思,就是害怕有人会将消息泄露出去。 拿大姐姐做借口,想必二哥哥更容易相信一些。 其实也不算胡说八道,刚刚她给镖局留了封信,回头会有人递给陇西侯府。 她不按照既定的路线去走,怕大姐姐事后担心 苏世通这会儿也听明白了,月团儿这是怀疑有人走漏了消息。 这么说也不大对,准确来说,宸妃娘娘除了自己,将所有人都给防上了不仅仅是陇西侯一个,庆王世子,二哥哥,外加长姐谁也没有提前告知。 那些天,阿朝一边皱着小眉头研究兵法,一边绞尽脑汁地分析,最后分析来分析去,小脑筋都快废掉了,发现走哪条路,全心全意相信谁心里都没有安全感。 倒是不觉得谁会害她,哪怕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大姐夫打的主意。 可自从上回为祖父守灵时发生的事儿,加上后来怀疑大姐夫和皇帝之间有什么猫腻,没有实证,但心里对这个大姐夫多多少少有点别扭。 苏家三姑娘宝贝自己的小命,想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还是将小命握在自己手中,更为稳妥。 果然,提到苏妙,苏世通并未立即否决,而是道:“但就算换条路走,原先约定好的地点,也是必经之路。” 显然,阿朝早有准备,苏世东就见自家小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河流。 “所以,咱们不走陆路,走水路。” 齐岩也跟着看了眼,只见白嫩的小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之前暴雨,雨山湖支流决堤,除了重修堤坝,朝廷还引了雨山湖水入兰河,咱们从雨山湖坐船到兰河。” 马车内,阿朝的小嗓音格外好听,说起计划,条理清晰,一点也不迷糊。 可见是盘算已久了 “兰河四通八达,水过无痕,不像陆路,痕迹太重。而且,陆路关卡众多,只要前方城门关闭,后方又有追兵,咱们就很容易被瓮中捉鳖。” 听到这里,苏世通明显有些松动。 月团儿说地不假,即便真有什么金牌令箭,但凡追兵回过味来,用后世的话来说,金牌令箭就是移动导航。 这会儿,苏世通倒是看向了齐岩。 阿朝呢,也在等着庆王世子的动静。 要知道,改变路线对她和二哥哥影响不大,但庆王世子就 “三姑娘说的有道理,就依三姑娘的。”齐岩咳嗽了一声,淡笑道。 小宇子:“。” 阿朝险些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就同意了? 自然,如今的情形容不得他不同意,但是起码要和二哥哥一样,质疑一声? 阿朝回过头想想,好像今日从头到尾,每回都是二哥哥质疑她,庆王世子连说话都很少 小宇子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心里呵呵。 他就不信,主子看不出宸贵妃的小心机? 她明明就是早有预谋,知道走陆路由王爷的人护送,怕对她和苏世通不利,而走水路,一边是她和苏世通,另一边是他同自家主子,还是世子这边势力大些,这才暗戳戳地问他武功如何,雇一个比他厉害的护卫。 小宇子这会儿还真想知道自家主子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第722章 他也有私心 庆王世子斜倚在马车边缘,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隐去了黑眸中的不明意味。 即便是对视,即便是此时此刻昏暗的马车内,也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倒是阿朝的小眼神有点不自然,率先转移了视线。 小宇子猜地不错,她对庆王世子或者更直接一点,对庆王心存戒备。 前期绞尽脑汁琢磨的时候, 博览各种类型话本子的宸妃娘娘就已经脑补过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节。 倘若这一路上,控制权全都在庆王的人手上,那边呢,庆王又正和皇帝鏖战。 万一就像话本子上面一样,将她给逮了,然后五花大绑,嘴里塞上抹布,吊在城墙上威胁皇帝。 然后呢,估计就是当着数十万大军的面,皇帝立于城下,一边搭箭一边抱歉地看着她,说上一句:娇娇儿,朕会给你报仇的 下一瞬,嗖地一声,就给她一个透心凉。 阿朝想到这儿,打了个寒颤,旋即将之前的计划全部推翻。 他们和庆王世子的人合作,是为了救二哥哥。 但对阿朝来说,即便没有达成合作关系,她也想庆王世子可以活着。 但也仅仅是庆王世子一个 阿朝垂了垂杏眸,即便不再是贵妃,但她还是大魏的子民她希望皇帝能赢。 她不想自己救下庆王世子的行为,影响战事。 只是她没料到,庆王世子就这么答应了。 苏家三姑娘的小脑袋上,飘起了两个问号。 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咦难不成是对方读书不如她多,领略不到她的深谋远虑? 庆王世子:“。” 阿朝原本还想多看他一眼,想瞧瞧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可因为心虚,还有就是那张有三四分和他那位好皇叔相似的脸,宸妃娘娘就不大想看了 别过小脑袋,不叫任何人看到自己有些复杂的神色。 皇帝:“。” 齐岩也收回了视线。 诚然,他读的书没有苏家三姑娘多,但就算在最荒唐的岁月,他也不至于无法洞悉小姑娘的心思。 只是无关紧要罢了。 苏家三姑娘是为了合作,还是真地想救他,并不重要。 是不是对他有所防备,想要一路上拿捏他,是不是想要自己的父王落败,皇帝取胜这些都不重要。 父王和陛下的输赢,从来就不是他能左右的。 想到这儿,齐岩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还有徐朗他信他是真心救他,但月团儿 当然,齐岩也怀有自己的私心。 人呐,终究斗不赢老天,皇室血脉,天潢贵胄,先帝长孙亦不能例外。 这位也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几乎日日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衰败。 他想,他必须接受和面对生命的流逝和死亡。 这一点,他许久前就想过了。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因为苏世通,他和苏家三姑娘竟然还能再同行一路。 先帝长孙的私心说起来也甚是简单,走水路比走陆路,起码要慢上一半。 苏家三姑娘所期盼的是不影响战局,庆王世子想要的就是那一半时间。 勉勉强强也算不谋而合 苏世通这会儿疑虑也减少了些,他自然也看出了自家小妹的小谋略。 别说,到最后一步,摆了庆王的人一道,还怪谨慎的。 唯一慌乱的,也只有外面的马车夫了。 事情怎么成这样了? 宸贵妃什么时候就和侯夫人商量好了? 无论如何,陇西侯定然都是毫不知情的 “姑娘三思啊,这一路危机四伏,若是临时改变路线,侯爷来不及安排无人护卫,万一路上遇险可怎么好?” 马车夫这时候已经慌了,害怕宸贵妃真发现了什么端倪。 “姑娘,公子,咱们还是赶紧照着原路。” 然而话音刚落,里头的小姑娘便小声唤道:“十五。” 车夫还没反应过来,十五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都未出剑,双手便如铁钳一般紧紧地禁锢住他的肩膀,十五微微用力一扭,车夫就痛呼出声,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扭曲。 阿朝俏脸含怒:“你若不愿赶车,就下去。” 苏世通:“。” 十五的动作迅疾,苏世通也稍稍愣了愣。 下一瞬,就被自家小妹给凶到了。 颇有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气势。 这还是第一回,看到月团儿发小脾气 马车夫拼命挣扎,嘴里还在不停叫嚷:“三姑娘,这可使不得啊。” 但他话没说完,十五就已经轻松地将人丢了出去。 嗯这一举动,算是确立了苏家三姑娘在这一小团体中,领导者的地位。 将马车夫赶了下去,十五当即拽住缰绳。 马车夫被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爬起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马车在夜色中渐渐驶远。 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眼睛瞪地老大。 见到这一幕,再不掩饰脸上的阴狠,立即从怀里掏出信号,朝天空放去。 “不好,那家伙放了信号。”十五闻声意识到不好,皱了皱眉,在马车上站起来,只要阿朝一声令下,就准备立刻回身砍人。 “不管他,咱们继续走。”阿朝低声道,小表情有点严肃。 要真在城内闹出什么大动静,京兆府就该来人了。 再说,十五以后还是要回帝都的。 十五微微颔首,驾车的速度更加快了。 与此同时,郊外树林和陇西侯府的人,全都看到了这一信号。 陇西侯换上了戎装,脸色惨白如纸,厚重的铠甲差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办法,这是他和王隆的约定。 明明就是小毛病怎么会还不见好? 为求稳妥起见,他这几日,已经没再喝苏妙熬的药,外宅那边苏妙也不见有动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陇西侯府看到信号的管事,刚准备进来禀报,就看到了等在二门上的侯夫人苏妙。 苏妙今日一袭正红的宫装,妆容精致,站在梅树下,眉目疏淡。 “侯夫人,奴才有要紧事见侯爷。”管事的还是和她请了个安,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接到信号,他也只知晓是出了事,至于出了什么事,就得等人去查看完才清楚。 前来禀报陇西侯,就是想要多派点人手过去支援。 苏妙闻言,微微一笑道:“管事还是再等等,侯爷刚喝完药。” 管事的一听,以为苏妙是故意拖延,脸色有些难看。 “侯夫人,奴才要说的乃是大事,侯爷早先吩咐过,拖延不得。” 就在管事打算,若侯夫人再不让路就要硬闯的时候,苏妙却是主动让开了。 管事的也没多想便走了进去,可是还没走出一步,就突然停下脚步,僵在了原地。 鲜红的血液将白梅染红,苏妙大小姐眸光冰冷,看着眼前人慢慢倒下,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随后将匕首上的血迹,在自己大红的裙摆上擦拭干净。 过了一瞬,才缓缓抬眸,看向亮着灯的屋内。 “去开门,将人放进来。” 这话乃是对紫竹所言。 紫竹将尸体费力挪开,应了声是,旋即便朝着侯府门口行去。 近些日子,府里的耳目众多,也就今日,兴许是陇西侯对她们放松了警惕,又或许是半数之人都出了府门,盯着她们主仆的人才少了些。 侯府之外,十名死士早就在暗处静候。 紫竹打开朱红色大门,尚未给出信号,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突然闯了进来。 紫竹一个趔趄,险些没被撞倒。 定睛瞧去,疑惑开口:“张嬷嬷?” 张嬷嬷一路颠簸,从外宅乘坐马车匆忙赶来,形如逃命之人,又恰似疯妇。 看到紫竹,也来不及多想,大呼道:“快带我去见侯爷,外宅出事了!” 苏妙再见张嬷嬷,也有些讶异,目光投向带着人过来的紫竹。 听过禀报,苏妙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紫竹,带张嬷嬷去找侯爷。” 紫竹依言将人放了进去。 张嬷嬷一进屋就噗通跪了下来。 “张嬷嬷?你怎会这个时候过来?”庞生看到来人,强撑着坐在了软榻上。 等看清张嬷嬷这满身狼狈,庞生眸中一怔,紧接着赶忙问道:“你怎么搞成了这样?绿珠呢?” “侯爷,大事不妙,绿珠那小贱|人和野男人跑了!” 此言一出,庞生险些没反应过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嬷嬷惊魂未定,说起了事情的始末。 “就是侯爷身边那叫高达的侍卫,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勾搭上了。” 私通还不算,这段时日绿珠在外宅仗着有孕耀武扬威,要这要那,谁也不放在眼里。 今日又吵嚷着要出门买首饰,结果半道上就把张嬷嬷给甩了。 张嬷嬷起初还以为人家回了外宅,急急忙忙回去寻人的时候,好家伙宅子连同里面的丫鬟小厮竟然全都被卖了。 陇西侯养外宅本就不便声张,也不知绿珠哪里找的买家,上门的全是五大三粗的壮汉。 莫说上前理论,若不是张嬷嬷跑得快,连她自己都被卖了。 听闻这些,庞生一阵猛烈咳嗽,险些没有被气吐血。 偏偏此刻,张嬷嬷眼神闪躲,硬着头皮道出最后一句。 “那小贱人还留下口信,说。” 庞生整张脸扭曲变形,额头和手背上冒出的青筋宛若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蜿蜒爬行。 “还说什么?”庞生怒瞪着张嬷嬷。 “还说肚子里的孩子并非是侯爷的。” 庞生猛地站起身,原本就阴鸷的双眸瞪地滚圆,浑身都在颤抖。 苏妙在门外就听到张嬷嬷这句话。 但无论是她还是紫竹,面上都没有惊讶之色。 突然,屋内传来张嬷嬷的大叫。 “侯爷侯爷。” 苏妙这才不急不缓地推门进去,低眸就看见已经晕倒在地的庞生。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张嬷嬷急地不行。 苏妙道:“我已经着人去请府医了。” 张嬷嬷闻言,也不好什么都不做,立时奔向老夫人的院落。 她本就是老夫人和陇西侯合计派去照料绿珠的,差事办砸了,当然还要去回禀老夫人。 苏妙看着地上自己的夫君,眸光微闪。 庞生再度醒来,已躺在榻上。 睁眼就看见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苏妙。 只见苏妙冲他微微一笑,轻启朱唇。 “夫君,你醒了。” 庞生刚刚急火攻心,想要撑着坐起身,幸得苏妙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看着苏妙端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方方能勉强压下那股怒火。 “你也知道了?”庞生想到绿珠,眸中便像是淬了毒。 苏妙看着空空如也的茶盏,眸色黯然。 “是。” 听着这不咸不淡的一个“是”字,庞生皱了皱眉。 可下一瞬,就听得苏妙又道:“我早就知道了。” 庞生闻言一怔,下一瞬猛地瞪向她。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喑哑又虚弱,还夹杂了一丝不可置信。 但苏妙始终不慌不忙,语气淡然,垂眸看着自己的朱红蔻丹。 “我说,那女子和旁人苟且,珠胎暗结,我早就知道了。” 庞生看了她半晌,最后竟然露出个自我安慰式的微笑。 “阿妙,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这几日除了去看过月团儿,都没有出门,哪里知道这个?” 说到这里,庞生语气微顿,继续强颜欢笑,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自己的体面。 “回头我便派人将其抓回不过一个青楼女子,登不上大雅之堂,原本就是意外省得玷污我陇西侯府的血脉。” 庞生自顾自说着,然而今日的苏妙却执意要打破他的幻想。 “自我得知外室有孕之时便知晓,她怀的并非侯府的孩子对了,不仅是她,不久前的许氏,她亦是与人私通才怀的身孕奸|夫就是。” “住口!” 不等苏妙说完,庞生就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怒喝出声。 第723章 阿郎,你去死吧 瓷片碎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成亲多年,这是庞生头一遭在苏妙面前失态。 连他自己都稍稍怔然了一瞬。 他低着头,喉咙涌起一股腥甜,浑身哪里都疼。 “阿妙,闹脾气也有个底线。” 可是,苏家大姑娘从来都不会闹脾气,这一点,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方才苏妙那番话的话中意,庞生不蠢,听得懂。 什么情况,会让苏妙在得知绿珠有孕之时,便笃定她怀的并非侯府的骨肉? 仅仅一瞬间,庞生便反应过来。 为何苏妙处处周到,却叫他白白喝了好几年的汤药,除非 但显然,庞生并不愿往这方面想,男人的尊严让他想逃避,宁愿相信或者说是期盼着,苏妙是在闹脾气。 苏妙必须是在闹脾气 倘若不是她在闹脾气,那他就成了一个笑话。 她素来不舍得让他成为笑话的 然而,庞生这回没有等来安慰,有的只是漫长的沉默 待到他想抬头看她时,鼻尖突然嗅到一股血腥味。 这几日病着,痛感渐渐灵敏,嗅觉和听觉却都变得迟钝了不少。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房内烛火昏幽,刚刚庞生怒极攻心,心中惊涛骇浪,是以未曾留意。 外面怎会这般安静? 带着满腹狐疑,庞生抬头看向苏妙,然而,当看清苏妙的模样时,一瞬间就彻底僵住了。 阴影之中,女子一袭红衣,面容煞白,仿若毫无生气的傀儡,看着他的神情,更是没有一丝温度。 庞生心底生寒,脸色微变。 “阿妙。”他尝试着唤她,一时间都忘记了绿珠私通那件事。 “夫君是在找庞管事吗?”苏妙轻声开口。 庞生微愣,反应过来,眸色微变,今天可还有桩大事。 这个时辰王隆那边应当已经动手了 早前庞生便交代过庞管事,不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他禀报被绿珠那贱|妇一搅扰,怒急晕倒,不知有没有耽误事情。 之前和王隆承诺的,亲自出手是要食言了。 但多派些人襄助还是可以的。 庞生刚想说什么,就听苏妙的声音再度响起。 “夫君不必等了,他已经死了。” 庞生闻言猛地抬头。 苏妙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朱唇轻启,又淡淡补了句。 “我杀的。” 轰隆一声,外面闪电划过,伴随着惊雷炸响。 室内陡然一亮,夫妻二人终于得以看清彼此。 庞生瞳孔猛地放大,终于看清了苏妙身上的血迹,大红衣摆已然被鲜血给染成了暗红色,衣袖还在滴滴嗒嗒地往下滴血。 “阿妙,你都干了些什么!” 苏妙微微抬眸,苏家大姑娘尚在闺阁中时,本就是帝都有名的美人,和宸妃娘娘不同,苏妙是那种张扬肆意,明艳的美。 这种美,叫人觉得高不可攀。 庞生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样肆意的苏妙,很荒谬,庞生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子,竟然想起两人初见。 那时候,苏家大姑娘就是这样明艳的红 “干了什么?”苏妙微微勾唇。 “最开始,庞管事来找你,我怕他打扰你,就杀了他对了,还有老夫人,她也来看过你了但你莫急,马上,我就来杀你了。” 庞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等苏妙稍稍移开两步,才看清她的身后。 陇西侯老夫人的头颅被摆在案桌上,双眼圆睁,死死瞪着他,显然是死不瞑目。 庞生脑子嗡嗡作响,心理防线在刹那间崩塌。 “苏妙,你疯了你疯了!” 一时间,他都忘了怒吼,而是颤抖着呢喃。 他撑起半个身子,看着苏妙走到案桌前,面无表情地将头颅上的匕首拔了下来。 而后,只见她举起屋内唯一一盏烛火,朝他走过来。 庞生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来人!快来人!”终于,庞生咆哮出声。 可是外面静悄悄的,始终一片死寂。 庞生下意识想挪动躲避,然而双腿像被灌了铅似地,动不了分毫,只能看着苏妙逐渐逼近。 “别喊了,但凡你能指使得动的,都不在了。” 一句话,仿佛已然给庞生判了死刑。 “阿妙,你别这样你忘了吗?咱们发过誓的都是我不好,咱们不要前程了,也不要孩子了。” 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会暴露出骨子里的懦弱。 更何况现在,庞生觉得苏妙已然疯了。 倒是苏妙,听到这话,微微一顿。 “是你先违背誓言的,阿郎,你还是过于自信了,你凭什么以为,你比我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还要重要?”苏妙语气带了些许讽刺。 庞生一听,立马道:“是因为月团儿和世通阿妙,你知道,我是有苦衷的你先冷静一下。” “住口!苦衷?你也配提苦衷?是我当初瞎了眼,引狼入室这才害了苏家,害了月团儿和世通”说到这儿,苏妙的语气又再度冷静下来。 “不过好在,还有补救的机会。” 庞生呼吸艰难,空气都好像变得和铅块一样沉重,压得他快要窒息,连小手指都动弹不得。 庞生立马意识到不对劲,不知想到什么,面容微微扭曲,不可置信道:“你给我下了毒?” 苏妙莞尔,坐在了床榻边沿,对着庞生比了个“嘘”的手势。 “嘘夫君,别吵到母亲了,我怎么会给你下毒呢?不过是让你不能动弹罢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王隆已经开始行动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庞生艰难挤出几个字。 苏妙一边解开他的中衣,如水葱般的手指按在他的心脏处。 苏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心脏跳动地越来越快 “阿郎,月团儿那边就不劳你费心了,至于你就由我送你下地狱。” “阿郎,有句话你说地挺对,你我本就有云泥之别,我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嫡女,你呀,实在是登不上台面。也不怪二婶出言讽刺若非你卑躬屈膝甘愿做我苏家的一条狗,不然给我们苏家提鞋都是不配的。” 杀人诛心,偏偏苏妙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着事实。 而这些话,都是之前庞生自己说过的。 他说他只是苏家的一条狗,苏妙如他所愿。 说罢,又点了点庞生的心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听在庞生耳中,无异于地狱钟鸣。 “你总说你对我真心实意,要与我生死与共可我却从未看见过你的真心真心这东西,不挖出来瞧一瞧,怎么知道真假?” 庞生目眦欲裂,可这会儿,因为刚刚那盏茶水,他已然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苏妙看着这个自己爱慕依赖的男人,眸中流露出一丝怅惘。 “你是知道的,在这世上,母亲是对我最好的人,所以,我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欺瞒唯有一件事。” 这件事她瞒了所有人,背负着不能生养的压力,喝了几年的苦药汁。 “庞生,真正不能生养的人是你,不是我啊。” 苏妙轻轻抚了抚庞生的脸颊,微微叹了口气。 只是此刻,庞生感觉不到任何温柔,恐惧在一瞬间,化作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阿郎,我是真地爱你啊。” 若非真心,就不会走到今天了。 听到这句,庞生的心里瞬间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下一瞬,就听她又道:“阿郎,去死。” 女子脸上的怅惘消逝不见,手中利刃直|直刺入庞生的心脏。 她说,阿郎,我是真地爱你。 她说,阿郎,去死。 温热的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中衣,苏妙没有犹豫半分,手中利刃愈发用力,她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榻上之人,静静地等待着他从无力地挣扎,到痛苦地蠕动,最终彻底归于安静。 待到内室彻底安静下来,苏妙方才缓缓松开了手。一直紧绷挺直的脊背,此刻也弯了下来,整个人仿若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软在地。 那盏烛火也随之落在帷幔上,火苗迅速蔓延开来。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已然没了生气的庞生。 苏妙颤抖地伸出一只手,将庞生瞪圆的眼睛合上。泪水终于不再受控,顺着她脸上被溅到血迹,落在庞生的脸上。 手刃仇人,也是手刃亲人。 可是就在几天前,他们还是恩爱夫妻。 爱意可以在短短几日转变成恨意,但若想要释怀,几天的时间,明显释怀不了。 更何况,苏家大姑娘身负两大世家的血脉,生来就是人上人她没有学过委曲求全,也没有学过迂回婉转。 所以一旦走错,就没有回头路。 苏妙用最极端的法子,给了庞生一个结局 她无法忍受庞生对苏家的背叛,更无法接受苏家走到今日或许也有她的过错。 她是苏家的罪人,更对不住母亲这么多年的教养 “你说你,做什么要害月团儿和世通啊。”苏妙眼神空洞,口中喃喃。 “庞生,我不像你一样,背信弃义,我会信守承诺我们发过誓的,同生共死。你放心,黄泉路上,阴司地狱,我会看着你,你若敢诅咒我的弟弟妹妹,我就再杀你一回。” 她望着那燃烧的帷幔,任由浓烟滚滚,在她身侧缭绕。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弥漫了整个内室,热浪一波又一波袭来,女子就像是失去了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月团儿和世通应该已经出城赶路了。 想到自家小妹,女子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暖意。 苏家大姑娘终究没有将这桩事和盘托出,这样,月团儿才能走得心无旁骛。 庞生的结局,亦是苏妙为自己选择的终局。 苏家大姑娘怎么可能背负着杀害夫君杀害婆母的罪名活下去? 她不是为谁而死只是心念成灰,有些累了。 最后,火星溅到大红裙摆上,渐渐蔓延,火舌将她的骄傲将她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母亲母亲月团儿,要好好活 驶往雨山湖的马车内,忽然灌入一股凉风。 阿朝蓦地心口一滞。 “月团儿怎么了?”看着捂着心口的小妹,苏世通紧张问道。 齐岩也看向这边,伸手将帘子重新阖上。 阿朝靠在马车内壁,微微摇了摇头。 “没什么。” 就是有些心慌。 苏世通眸中有些担忧,自家小妹自小也是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怎么受得住这种苦? 这才一小段路,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阿朝深吸了一口气,稍稍缓了缓。 “十五,咱们到哪了?” 十五在外面驾着车,闻言回道:“约莫还有一炷香就到渡口了,那边夜里来往船只多,去了就能登船。” 阿朝轻轻嗯了声,正想着什么,十五突然勒住缰绳。 “吁。” 马车跟着一阵摇晃,小姑娘身体轻,一个不稳,就撞到了庆王世子的身上。 齐岩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扶住了小姑娘的腰间。 “哎呦。” 小宇子:“。” 苏世通:! 苏世通几乎是条件反射,想要第一时间将自家小妹捞回来。 可是还没等他动手,马车外便响起了一道声音。 “月团儿,怎么没说一声,就抛下我走了还带上了我们世子。” 青年的声音仿若还夹杂了一丝笑意。 齐岩的手还没来得及撤回,明显感觉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小姑娘的身体微微一僵。 第724章 遇险 随着青年的话音缓缓落下,周遭静谧的空气被瞬间打破。 马车的四周渐渐地响起杂乱的马蹄声,惊起了栖息在枝头的鸟雀。 亮起的火把将原本漆黑如墨的夜色瞬间点亮,尚未掀开车帘,阿朝便感觉到一种压迫感。 瞧她稳住了身形,齐岩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只是此时的阿朝,全然无暇顾及刚刚撞到人的那丝尴尬,注意力压根儿未曾放在此处。 片刻的怔然过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徐朗。 十五见来者不善,左手紧紧勒住缰绳,右手握着剑柄,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 阿朝伸手,欲要掀开帘子,却有人抢先一步。 原先坐在她身侧的庆王世子,不知何时起身,弯腰走了出去。 他立于车前,正好挡住了阿朝的视线。 “世子,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徐朗轻笑出声,视线却是朝着车内窥探。 但齐岩挡地严严实实,他什么都看不见。 另一侧的王隆却是有些不耐烦了,视线直直盯向马车。 “贵妃娘娘,再藏下去也是无济于事,还是束手就擒随末将回去,等候陛下发落。”王隆的语气满是势在必得,虽然唤了声贵妃娘娘,但也只是对皇权的敬畏。 毕竟,身后还跟着一群禁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阿朝听到这陌生的声音,刚在脑海中回忆,不及开口,就听挡住自己视线的庆王世子问道:“徐朗,这是何人?” 徐朗单手勒着缰绳,看向王隆随口道:“他啊是禁军的王隆王都尉,在咱们原先约定的地方遇上的,指名要找宸贵妃最后我们约定好,找到人,他只带回宸贵妃和苏家二公子,您的事他不插手。” 几刻钟前,两方便在树林里打了起来。 徐朗是早有准备,王隆则是人手众多,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不分伯仲。 只是打着打着,王隆就发现莫说宸贵妃,就连庆王世子也不见踪影。 恰在此时,天空中响起了烟花信号。 这是王隆事先和庞生约定好的,收到信号,便是事情出了变故。 主角皆不在,再打下去也毫无意义,徐朗需要人指路,王隆则需要时间找人,两人各怀心思,止住争端,达成了这个约定。 马车内,阿朝听到“王隆”这两个字,立时愣住,浑身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那可真是不巧,本世子这儿没有什么苏家二公子,更没有什么宸贵妃,王都尉去别处寻。” 齐岩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对着王隆道。 徐朗抬眸看他,嘴角也微勾了勾。 徐朗不在意宸贵妃的声誉,相反,他巴不得所有人甚至是皇帝,都知道苏家三姑娘,元德帝的贵妃和年少“爱慕”之人一起“私奔”了。 但庆王世子他不想 庆王世子此话一出,徐朗身后的黑衣人纷纷握住了剑柄。 刚刚那一战,徐朗留了个心眼,将苏妙给他的死士推在了最前面,这会儿剩下的,几乎全都是庆王的人。 现在真正的主子就在眼前,这些人不管徐朗愿不愿意,包括他自己在内,都只能听庆王世子的。 王隆一听这话,越发笃定宸贵妃就在马车内。 正好本来就只是权宜之计,他也没想过遵守什么狗屁约定。 “世子爷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只能将诸位一起请回禁军大牢了。”王隆狞笑道。 这个“诸位”自然包括徐朗。 将庆王世子带回去是为了立功,而徐朗陇西侯可是打过招呼,这个人,就是宸贵妃的“奸|夫”。 只有将两个人当场逮住,一起带回去,日后在陛下面前,私通的罪名,证据确凿,宸贵妃就彻底无法辩驳了。 当然,他也没有那么蠢,庞生要借刀杀人置宸贵妃于死地,他就什么都听他的。 依着庞生的意思,刀剑无眼,宸贵妃即便被乱箭射杀也实属正常,只要死的时候和徐朗在一起就成。 王隆假意应承,实则想的还是将宸贵妃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至于带回去之后,陇西侯要做什么,就和他无关了。 反正,陇西侯比他更着急 气氛逐渐紧张,弓弦已经紧绷到极致,突然,王隆拔出佩剑,眸光一厉,大喊道:“除了宸贵妃,其他人,生死勿论。” 没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了刀剑厮杀声。 苏世通将自家小妹护在身后,感觉到月团儿在微微发颤,开口安慰道:“月团儿,别怕,有哥哥在。” 阿朝回过神来,看他一眼,微微颔首,小手却在小包袱里摸索着什么。 小宇子:“。” 他都有点想提醒一下这对憨憨兄妹了到底是谁挡在最前面啊。 再说了,这群人中,貌似苏世通是武功最弱的那一个了。 苏世通:“。” 小宇子拿出两把剑,扔了一把给自家主子,自个儿拿了另一柄,也弯腰要出去。 想到什么,忽地顿了顿。 苏世通皱着眉正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就看齐岩身边那个奴才突然回头看向他。 “二公子,您还是自己小心点,您比三姑娘要危险地多。”小宇子面无表情地关切道。 说罢,直接掀开帘子出去,和庆王世子一齐抵挡企图攻上马车的禁军。 苏世通:“。” 是了,没听刚刚王隆可是说了,除了宸贵妃,其余人生死勿论吗? 换句话说,这群人中最安全的就是自家小妹了。 两方打得难解难分,有庆王世子和小宇子襄助,十五则专心负责驾马,试图冲破这重重包围。 王隆能升至都尉,差点还升了副统领,自然有真本事,看清十五的意图,剑锋直直朝着他刺过去。 十五一躲,剑锋却无可避免地落在马车上。 马儿嘶鸣一声,受了惊吓,开始不受控制。 一阵天旋地转的摇晃,十五和小宇子都跳下马车去阻击王隆。 阿朝被颠地头晕目眩,恶心之感阵阵袭来,不自觉抚上心口。 就在这时,庆王世子又重新进来,朝她伸出手。 “马受惊了,不能再待在车上。” 他半蹲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整张脸都被阴影笼罩,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可就是这样一种模糊朦胧,阿朝才不由得微微一怔。 仅仅一瞬间,她便回过神来,将手递了过去。 但还没碰到,就见二哥哥突然冲了出来,将庆王世子挤开,自己先跳下了马车。 阿朝杏眸闪过一丝惊讶,下一瞬,等苏世通稳住身形,转身就扶上自家小妹的胳肢窝,将人给抱了下来。 阿朝:“。” 齐岩:“。” 下了马车,阿朝才看清四周的境况。 十五确实是个高手,身法奇绝。 可王隆同时面对十五和小宇子的进攻,却应对自如,更是凭着老道的经验,渐渐占了上风。 即便再加上庆王派来的两个黑衣人,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想想就知道,王隆在禁军中,算是禁军统领这一派系的,四舍五入,便是皇帝的人。 尤其是禁军,负责护卫宫城,怎会重用无用之人? 所以,王隆的武功,在禁军中那都是佼佼者。 一边压制十五的剑锋,另一边直接踹向小宇子。 两人齐齐被逼地后退,王隆便趁着这个间隙,横剑扫过两个黑衣人的脖颈,朝着阿朝和齐岩这边而来。 齐岩原本打算提剑去挡,但偏巧这时,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 熟悉的感觉逍遥散的副作用 但他还是撑着站立,不叫自己倒下,冷冷看着王隆。 小宇子见状,想要过来,却来不及了。 “世子!” 眼看剑锋就要刺向齐岩的胸口,身后的小姑娘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者说是勇气,将齐岩一把推开。 她紧咬着贝齿,仿若这样就能将所有恐惧和愤怒都咬碎在齿间。 诚然,王隆没打算亲自动手伤害宸贵妃,这一剑也落不到她身上,但他还是被小姑娘杏眸中的恨意给惊了一瞬。 这个眼神从何而来? 恰在这时,徐朗突然出现在王隆身后。 王隆察觉到身后的异样,顾不得再想宸贵妃刚刚看他的眼神,回身轻而易举地挡开徐朗的那一剑。 但王隆此刻,却没打算轻易放过。 徐朗就这么被踹翻在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睁睁看着王隆的剑朝他刺了过来。 这时候,再无人可以抵挡他。 死亡的恐惧让他的瞳孔蓦地放大,最后撇过头闭上眼睛。 可等了一瞬,刀剑却始终没有落下。 徐朗睁开眼,就看着王隆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手上还举着剑。 接着慢慢滑落在地,发出嘭地一声。 徐朗这才看到王隆身后的情景。 不远处,阿朝正双手颤抖地举着一把弩机,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本清澈的杏眸此刻盈满了愤怒与恐惧的泪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愈发显得杏眸水润朦胧。 四周仿佛一下子全都安静下来。 看着倒在地上的王隆,阿朝的杏眸渐渐有些空洞,浑身的血液慢慢变冷。 杀人苏家三姑娘杀人了,她杀人了 这是原先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苏世通都没反应过来,看着自家小妹,眼睛蓦地睁大,显然也是震惊到了极点。 苏家三姑娘出了名的胆小,还有点怯懦她是怎么敢 别说月团儿了,就连苏世通自己,虽然手上有过人命官司,但让他自己亲自动手的,却也是少数。 下令和亲手杀人是两码事。 就在所有人都怔愣在原地的时候,阿朝忽然感觉眼前一热,有人伸手覆住那双杏眸,遮住了她的视线。 下一瞬,小身板便如风中飘零的花朵般微微颤抖。 刚刚那一下用尽了苏家三姑娘的勇气和力气,这时候,身体已然逐渐脱力。 “月团儿。” 阿朝听到二哥哥的声音,却感觉离得好远。 她在想,那一晚,阿福是不是就是这么死在王隆的剑下 她为阿福报了仇但她也杀了人。 很快,厮杀声再度响起,阿朝像是提线木偶般被人扶上已经平稳下来的马车。 王隆虽死,但王隆手底下的人还在。 但没了王隆,压力明显小了,看着几人都上了马车,十五飞身坐在马车边缘,想要尝试再度冲出重围。 徐朗见状,也打算上马与他们一起离开。 可就在这时,一直在自己身边的黑衣人却突然出剑。 这是他从北疆带来的人,但此刻,他的剑锋对准的却不是禁军,而是他。 徐朗没有一点防备,剑锋就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 明明一路上明明上一秒,他们还在共同御敌。 徐朗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了内贼。 但随着黑衣人的剑锋在他的身体抽离,徐朗再也想不到其他。 死亡来得猝不及防,耳边是黑衣人阴恻恻的声音。 “大人,实在抱歉,这都是王爷的命令。王爷说了,赝品就是赝品,既然您那么喜欢效仿世子,就替他留在帝都。” 徐朗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回身看着黑衣人。 从始至终,徐朗都只是颗棋子。 否则,庆王又怎么会对徐朗的刻意模仿视而不见。 无非是为了引他入帝都,明为让他营救庆王世子,实则,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让这个替身替庆王世子去死。 什么重用什么将郡主许配给他,都是假的。 徐朗忽地嗤笑一声,眼睛通红,身体的血液汩汩往外流。 突然,他抬起眼眸,冲着四处漏风的马车拼尽全力大喊。 “齐岩月团儿!”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却还是倒在地上。 但饶是如此,徐朗还是执拗地往马车的方向攀爬。 他这一生,年少过继,受尽白眼,品行不端,就只有两个朋友。 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他偷的 阿朝听到这一声呼唤,空洞的眸光重新汇聚。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地上朝她伸手的徐朗。 阿朝不知想到什么,身体渐渐前倾,伸手想要拉住什么。 可很快,她又被拉了回去。 她想救十一岁那年遇到的那个人,可十一岁遇到的那个人却只想救她。 齐岩拉住小姑娘的衣袖,看着地上的徐朗越来越远,渐渐没了生气,眼眸微垂,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第725章 贵妃娘娘没了 死亡不过眨眼一瞬,但或许到死,徐朗都没弄清楚,他这辈子的执念,到底是谁? 他羡慕庆王世子,也羡慕苏家三姑娘 想他们逃出生天,又想看他们跌落神坛最好和他一样 马车渐渐驶远,阿朝看着地上那一抹青影,微微闭眼,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 苏家三姑娘年少时遇见的那个,从树上一跃而下的青衣侠客也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了。 哪怕后来阿朝知道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青衣侠客,哪怕再见时,心中也早已再无波澜 可是在这一瞬,那些不好的回忆开始慢慢淡化,相对应的,阿朝能忆起最多的反而是那个戴着面具,为她祝贺生辰,送她整整一麻袋花生的少年了。 死的是徐朗,也是那个少年。 齐岩陪着苏家三姑娘,一起见证了那个少年的结局在苏家三姑娘最厌恶“青衣侠客”的时候。 从此,若是未来的某年某月,她若想起有这么个人也再不会有什么遗憾。 翌日拂晓,贵妃娘娘的仪驾回了北郊行宫。 碧桃和碧柔看到哭肿了眼睛的小桔,双双一愣,不约而同向马车内窥探,却始终不见自家娘娘的身影。 小桔见到碧桃与碧柔,可算找到了亲人,当即大哭出声。 “贵妃娘娘呢?”碧桃脸色微白,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呜呜贵妃娘娘不见了。” 此言一出,碧桃脑袋一嗡,立即石化在原地。 到了内室,小桔将昨日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碧桃和碧柔还是久久未能回神。 过了好一会儿,碧桃才找到点神思,抬眸愣愣问道:“你是说贵妃娘娘把你药倒,然后就从光明殿的后门走了?” 碧桃说着,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只见小桔点了点脑袋,哭道:“也有可能是被刺客掳走的总之,就是和苏家二公子还有庆王世子一起消失了。周大人去寻人了,让我回来和两位姐姐说一声,贵妃娘娘失踪的消息千万不能泄露,北郊行宫的一切,务必要和贵妃娘娘在时一样。” 小桔一边哭一边说着,腿都软了,想着这回是完了。 贵妃娘娘失踪,真要是被刺客掳走,她却好好的,照顾不周,焉有命在? 只是她后面的话,碧桃却再也听不进去,不知想到什么,碧桃打了个寒颤,转身就冲向了床榻后边的库房,疯了一般地翻找。 碧柔也想起来,昨日贵妃娘娘走的时候留了话,说是在私库给她们留了些东西。 娘娘说若是金牌令箭的事,审出了结果,让她们把东西分下去给大家伙压惊 从昨日到现在,她们还没来得及归拢。 很快,碧桃便翻出了个小箱子,打开一瞧,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荷包。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慌张,下一瞬,将所有荷包全都打开。 不出所料,大多都是圆滚滚的金花生,每个荷包里面还放了张字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对应的名字。 碧桃和碧柔也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分量比旁人多许多,还被塞了一张银票。 碧桃展开字条,上面写着:碧桃姑娘的嫁妆(或游历大魏的本钱) 碧桃恍然,忆起宸妃娘娘刚进宫不久,她们聊起江南,娘娘的杏眸中满是憧憬。 当时娘娘说,以后她出宫,若是嫁人,一定给她陪上一份丰厚的嫁妆。若是暂时不嫁人,也可以到处看看,看到了什么风景,遇到了什么趣事,要写信给她 碧桃瘫软在地,泪眼朦胧。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贵妃娘娘这是自己想走 金牌令箭一事,是为了把她们撇下。 而这个匣子,就是她早有预谋想走的证据到时候陛下回来,一看便知。 她们身上所担的干系,会小很多。 可是,娘娘这是闹哪出? 更叫人不敢置信的是,她们甚至不知道贵妃娘娘是从何时开始谋划? 压惊原来是指这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娘娘不要她们了,也不要陛下了。 城郊的崖底,周平一夜之间沧桑了不少。 马车的残骸找到了还有 看着面前几具被鬣狗啃食地不成样子的尸体,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一共四具尸体,除了马车夫外两男一女,已经无法辨认了,只能凭着骨骼年龄都对得上。” 寒风凛冽的崖底,周平闻言,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死了。 五大三粗的汉子跪在尸体面前,哀嚎道:“陛下,卑职有负圣恩啊,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她没了呜呜。” 阿朝:“。” 苏国公府,赵夫人正在焦急地等消息。 苏世通要出逃的事,苏妙当然没有瞒着赵夫人,只是赵夫人不知道具体过程。 说好了,事成会想法子往里面递消息,但直到正午,还是没有人影。 到午后,赵夫人才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桂嬷嬷?怎么是你过来递消息?你和夕姐儿在谢家可还好?” 两人只能通过门上开出的小窗对话。 桂嬷嬷浑浊的眼中含泪,欲言又止,最后道:“夕姐儿在谢家一切都好夫人,昨日陇西侯府一场大火,大姑娘没了。” 赵夫人闻言,微微愣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转而便紧张问道:“世通和月团儿呢?” 桂嬷嬷落下眼泪,嘴唇颤抖,有些不敢看赵夫人。 赵夫人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透过小窗抓住桂嬷嬷的胳膊。 “我的世通和月团儿到底怎么了?” 桂嬷嬷踌躇良久,终于开口道:“昨晚紫竹受大姑娘所托到谢府原本说是大姑娘派出去的死士会回来报信,但等到今晨,一个人都没回来。还是姑爷出去打听了消息,昨日安定寺进了刺客,庆王世子和通哥儿都失踪了禁军一路追赶,庆王世子和通哥儿的马车不慎跌落崖底” 说到这儿,桂嬷嬷再也绷不住了,哭道:“夫人,通哥儿和三姑娘都没了。” 庆王世子和苏世通的事压根没瞒,那么大的动静,稍稍一打听就知道。 但她们知道啊,苏世通和月团儿都在马车上。 赵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当场。 “不这绝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赵夫人双眸瞪得浑圆,嘴唇颤抖。 而后,她死死盯着桂嬷嬷,仿佛是要将她看穿。 “我的孩子,这不可能你在胡说。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桂嬷嬷低着头不说话,一瞬间老泪纵横。 她也希望是假的,但这是谢小侯爷亲自去打听的消息,这么长时间,桂嬷嬷看得出来,谢池虽然贪玩了些,但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终身,靠得住的男人。 他绝不可能说假话骗她们,这对他没有好处。 苏夕就是听到这个消息,晕了过去,桂嬷嬷这才一个人过来传递消息。 至于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再来了。 陇西侯任禁军副统领的时候,好歹行事方便。 如今陇西侯唉 谢池毕竟没有在朝廷任职,并无太大的职权。 看着桂嬷嬷这副模样,赵夫人的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恐惧,紧接着,巨大的悲痛涌上心头,她捂着胸口,泪水夺眶而出。 “我的儿,我的月团儿!怎么会这样?为何会这样!”往常温婉的夫人,此时整张脸都变得扭曲,她凄厉地哭喊,头发凌乱,绝望又痛苦。 桂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赵夫人突然起身,想要撞开门冲出去,却被裙摆绊倒在地。 赵夫人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双手捶打着地面,又哭又笑,彻底陷入了癫狂。 她机关算尽,还是输了个彻底。 她的孩子没了,也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报应这是她的报应。 赵夫人一瞬间,仿佛看见了许多人,被她毒死的祖父母,香姨娘母女,魏才人,秦六娘还有许多 他们全都围着她,笑话她罪有应得。 “贱|人,敢害我的月团儿,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赵夫人眸光像是淬了毒,指着虚空骂道。 骂完又看着自己的怀里,露出一个笑:“月团儿不怕,害你的人,母亲全都杀了咱们不会再生病,也不用再喝药了对,不用再喝药了。” 桂嬷嬷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想伸手拉她,却够不到。 “夫人。” 还不等桂嬷嬷说什么,便走出两个禁军,桂嬷嬷眼睁睁看着他们打开门,直接将赵夫人架了起来拖到外面。 “你们,你们要将我家夫人带到哪里去?”桂嬷嬷一个踉跄,起身就要去追。 那禁军也没有给面子,直接给桂嬷嬷挡了回去。 “苏世子夫人已经疯了,要换个院子住。时间到了,走走走,庞副统领都不在了,以后也别来了。” 赵夫人眼神空洞,一点知觉都没有,口中还在疯言疯语。 “月团儿母亲错了,你回来母亲真地知道错了。母亲现在是当家主母了,你想要什么,母亲都给你,全都给你。母亲给你梳小兔发髻,给你买糕点,买话本子,你想要多少件漂亮的小裙子,母亲都给你做。” “月团儿,母亲再也不逼你喝绿豆粥了,母亲不逼你入宫了,咱们不给人做妾,你父亲再骂你,母亲就和他拼命你喜欢谁,母亲都成全你。” 无疑,苏世通是赵氏最爱的孩子。 因为他是男儿郎,曾经是赵氏未来的依靠,寄托了她所有的希望。 可此刻,苏世子夫人想的最多的,却是从一出生开始,就让她失望,被她多番利用的小女儿。 她全都想起来了。 月团儿刚出生的时候,瘪着小嘴,红彤彤的一团,因为是早产儿,连哭都没有力气。 她伸出小手,想要和自己的母亲贴贴,寻求安慰。 可赵氏那时候,看着苏世子神色淡淡,自己也沉浸在巨大的失望中。 她一口奶水都没有喂过她,就叫刘氏抱走了。 月团儿六个月的时候,长得玉雪可爱,她为了抓到周氏的错处,将小女儿交给不会带孩子的苏媛媛照顾。 月团儿两岁的时候,将自己吃成了个小胖纸,圆滚滚的一小团,小脸上总是带着笑,看到她,会伸手要抱抱。 月团儿三四岁的时候,会背一些简单的诗句给她听,求夸奖,哪怕知道她偏心夕姐儿,有点小不高兴,但还是会笑着在她身边玩儿,乖巧懂事,也很听话。 月团儿五岁那年,她答应给姐妹俩梳一个小兔发髻,但只将夕姐儿梳好,就去处理内宅事务,小女儿等了她一天。 六岁是一个分水岭。 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给小女儿喂了毒,让小女儿在榻上躺了一个月,生死一线。 病榻前,所有人都以为小女儿是因为贪吃,惹了一场笑话。 她红着眼,算是默认。 榻上的小姑娘,一张小脸烧地通红,难受地呜咽,声音越来越小,进气少,出气多。 可那双杏眸,一直看着她。 仿佛是想诉说自己的委屈,又仿佛是在怪她,为什么不替她说一句话,明明就是她喂她吃下的。 小姑娘都吃撑了,她还要再喂。 明明,上一秒她还教她背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夸奖她是不浪费粮食,全家最乖的好孩子。 但现在,苏家三姑娘成了贪吃鬼,唯一一个能帮她的人,却袖手旁观。 若是死在那场病中,就是苏家连提及都会觉得耻辱的存在。 那晚,她听到小女儿对刘氏说:不要母亲。 自此之后,小女儿就不亲她了。 病好后,小女儿忘记了许多事情。 可是后来,她还是没有爱护她。 任小女儿被苏世子当做出气筒,逼走她的奶娘,将答应她的蜀锦给了旁人,怪她不懂事,切断她的少女心思,设计小女儿在及笄礼上光彩夺目,被送入宫。 等她再想回头,隔阂已成天堑。 “月团儿,你回来好不好?” 国公府的一处回廊,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回荡着这么一句话。 第726章 这里是谢家 谢侯府宅。 苏夕听到谢池打听来的消息,知道苏世通和自家小妹所乘坐的马车跌落悬崖,便晕了一次。 关于这件事,苏夕知道的不多,可光是听听,便觉得心惊肉跳。 月团儿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 醒来之后,刚巧碰上桂嬷嬷回来,将赵夫人的事一说,苏夕就闹了起来。 一会儿哭着要去悬崖边找人,一会儿要去国公府看母亲。 自从苏家出事之后。 明面上,谢侯夫人对这个儿媳妇不大搭理,也不曾苛责。 在暗地里,一直找人紧紧盯着呢。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但今日,二房那边苏夕一闹腾,谢侯夫人和明成郡主就得了信。 两人匆匆赶到二房,就撞上苏夕在撒泼。 “我不管,我一定要去国公府看母亲。”苏夕满眼泪珠,柳眉倒竖。 桂嬷嬷死死拉住她,就差给她跪下了:“姑娘,我的好姑娘,您就别再闹了。以后夫人可就只有您了。安生过日子。” 可苏夕哪里听她的,仍旧在不顾形象地哭闹。 “真是冤孽!”谢侯夫人脸色铁青,看到苏夕的模样被气地浑身发颤。 苏夕听到声音,见是谢侯夫人和明成郡主,倒是停了一瞬。 “你身为侯府的二少夫人,这样撒泼成何体统?你嫁进谢家,本就该谨守妇道,相夫教子,如你大嫂这般温婉贤良,可你却任性妄为你这样,到底有没有将池哥儿和谢家的前程体面放在心上?”谢侯夫人怒拍了下圆桌,震地上面的茶盏都跳了跳。 显然是怒极了,没再给苏夕脸面。 人人都躲着苏家走,苏夕若只是接近娘家,暗地里打听一些消息,为了池哥儿家宅安宁,这些她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她这般闹腾,非要喊地人尽皆知,生怕旁人不知道池哥儿去打听了消息,贵妃也在那架马车里。 一旦传出去,落到有心人耳中,保不齐就以为他们谢家,也在其中出力,和庆王有牵扯。 如今谢侯爷还在战场上,他们谢家已然受了陛下的忌惮,就怕没有把柄呢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事情已经这样,躲还来不及,哪里有这样往前冲的? 再者,宸贵妃出逃,半路跌落悬崖,没了清誉,也是损了皇家颜面。 她自己大声嚷嚷,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若是没有传出去,陛下即便再恼怒,也有五分可能,为了颜面遮掩下去。 给宸贵妃安一个暴毙 可要是传了出去,谢侯夫人都不敢想后果。 这会儿,不管苏夕怎么想,谢侯夫人都要顾着谢家。 苏夕骨子里本就带了点骄纵,这会儿惊闻噩耗,更加情绪不稳。 被这般训斥,也是梗着脖子,不管不顾依旧扯着嗓子喊道:“母亲不是一向不喜我吗?每每请安总不愿意和我多说话,怎么这会儿教导起我来了?” 此言一出,就连明成郡主都惊了。 她作为皇家人,陛下的堂妹,也不敢这般和长辈说话啊? “弟妹,你怎能跟母亲这般说话?”明成郡主微微皱眉,赶紧训斥了一句。 哪里料到,火一下子又烧到自己身上。 “长嫂和母亲一样,一直将我当外人,既然如此,何必多言?” 说着,想到兄长和小妹,苏夕又红了眼,质问道:“难道母亲和长嫂就没有兄弟姐妹吗?你们的兄弟姐妹出事,可是都能无动于衷?” 话音刚落,一巴掌就落在了苏夕的脸上。 苏夕被扇翻在地,不敢置信地捂着脸,看向谢侯夫人。 这一巴掌,谢侯夫人用了十成十的力。 谢侯夫人被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道:“好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既为我谢家妇,苏世子夫人没有教过你的,我对你便有教导之责。池哥儿媳妇,你当清楚,我是你的婆母,这里是谢家,由不得你放肆。你若再敢对我和你大嫂不敬,或者行为失当,我谢家武侯世家,家法怕不是你一个女娘能承担得起的?” 苏夕头一遭挨这么重的巴掌,要知道在家中,即便是苏世子,也不会下手这般重。 她对上谢侯夫人那锐利的目光,竟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历经风雨的当家主母,哪里有真正的活菩萨? 多的是手段。 这一点,苏夕应该知道,毕竟赵夫人就是这般。 只是她从来都是教训人的那一方,未曾想过,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看着谢侯夫人不讲情面的模样,苏夕恍然,这里是谢家,不是苏家,母亲疯了,大姐,哥哥和小妹都没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能为她撑腰了。 忽然,这位苏家二小姐挺直的脊背瘫软下来。 可是谢侯夫人的眸光依旧冷厉,不存在半点心疼或者慈爱。 说白了,儿媳妇就是儿媳妇,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若是对她孝顺,时间长了,就像她和明成郡主一样,她也能好好待她。 可若是给家里招祸,谢侯夫人不会有半点地心慈手软。 “来人,将二少夫人关在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谢侯夫人冷冷道。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可在谢侯夫人的威压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去拉扯苏夕。 桂嬷嬷又着急又无奈,往常在苏国公府最有体面的下人,也只能跪在地上一边求情,一边告罪,还得护着苏夕不叫那些丫鬟们下重手。 而苏夕就像是傻了,任由其他人摆布。 明成郡主也没了好脾气,最后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就扶着谢侯夫人走了。 等房间内只剩下主仆二人,桂嬷嬷哭道:“姑娘,听嬷嬷的,别再闹了,现下咱们只有靠着谢家,先保全自个儿,才有机会照拂夫人呐” 苏夕微微回神,也没理桂嬷嬷,径直躺在榻上,面对墙壁,捂嘴痛哭出声。 第727章 狠心 这边谢侯夫人回去后,气还未消。 她和苏夕隔着一层,加上摊到这样的亲家,这样的儿媳妇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消气。 再说,她又不是她亲娘,凭什么忍着她? 谢侯夫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偏偏她家儿子倒霉 “早知今日,说什么,也不叫阿池去娶苏氏女!” 谢侯夫人不仅后悔,更觉得晦气。 苏家女,从上一代开始,就没有一个好的。 苏家大小姐痴恋辽王,名声尽毁,不得已远嫁。 苏贵妃嚣张跋扈,不敬中宫,残害皇嗣,最终暴毙。 还有陇西侯夫人,好端端的一把火,将陇西侯府烧绝了后。 加上宸贵妃 对了,还有一个苏太后虽然是谢侯爷年轻时的老黄历,连谢侯爷自己都不在意了,但谢侯夫人,作为女人,哪怕已经做了祖母,还是有些介怀。 但如今最令她忧心的,还是谢池。 “母亲且先消消气,等阿池回来再说。”明成郡主递上一杯茶。 谢侯夫人接过,叹了口气道:“你还不知道他吗?看着贪玩不羁,实则性子温良,最有情义,即便知道了,也不过是两头哄着罢了。” 谢池是个讲道理的,哪怕知道是苏夕出言不逊,但是谢侯夫人最后打的那一巴掌着实是比苏夕那两句话,要重多了。 说白了,谢侯夫人敢打那一巴掌,也是因为知道苏夕现在无人可依。 “回头,咱们再和阿池好好说说,叫他也管着些弟妹。” 即便是关系再好的婆媳,事关自己儿子,谢侯夫人可以说,明成郡主可就得收着点了。 哪怕她对苏夕能被管好,并不抱什么希望。 谢侯夫人此时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明成,你说若是等侯爷回来,让他和大郎一起,做主替阿池休妻怎么样?”谢侯夫人突然道。 明成郡主闻言微怔,继而瞪大了眼睛。 “母亲,这。” 谢侯夫人揉了揉眉心,叹气道:“你也知道,谢家越是兴旺,阿池以后想要出仕的机会就越小。之前娶苏氏女,他虽然心中不愿,但却从未有过一句话,还是照着娶了。” 说到这里,谢侯夫人微微一顿。 ”但现在苏家败落,若只是简简单单没落便罢了,我也不是嫌贫爱富。可你看看,苏世子勾结庆王,世子夫人赵氏疯了,陇西侯府被火烧了个精光,宸贵妃也不再是宠妃,死地更是不光彩。” “往下查,说不得还和庆王有关苏家姑娘,我细数了数,就没有善终的。不能叫阿池就这么委屈一辈子,还要反被她连累。” 谢侯夫人的担心,全都有道理,但是 “母亲,先不说阿池同意与否,即便是公爹,只咱们私底下说说,公爹对老国公还是有些敬意的,怕也不会允。还有就是,陛下早就说过,苏家之事,与出嫁女无关,若咱们这会儿休妻,倒显得心虚。” 说到底,世家总要个颜面。 明成郡主说地委婉,苏夕进门也才一个多月,压根就不存在什么不孝 ,更不能拿无所出说事儿。 任谁看了,那都是他们谢家落井下石。 再说了,陛下还未班师,宸贵妃的事儿终究没有个定论。 他们谢家,更要行事周到。 明成郡主自己也有女儿,她还得顾及自己女儿的名声呢。 “那就眼睁睁看着,阿池跟这种人过一辈子吗?看看她那个德行,我们谢氏,一门双爵,以后可能做好当家主母,帮阿池打理好内宅?”谢侯夫人语气微重。 谢侯夫人不知想到什么,眸中染上了一丝寒意。 “还有孩子,若我们谢家有一个流了一半苏家血脉的孩子,有这样的生母阿池这一脉, 也算是毁了。” 按照谢侯夫人的想法,带了苏家血脉的孩子,君王怎会重用? 明成郡主一愣,听出了谢侯夫人话中有深意。 “明成,咱们得早做打算了。养着她可以,但不能让她,为阿池生儿育女。” 明成郡主很快反应过来,心头微跳,谢侯夫人这一个“咱们”,就是要她一起拿主意了。 “母亲,弟妹不是个和顺性子,要是知道。” 要一个女人失去生育能力,喝下绝子药最为保险。 但苏夕一旦知道,还不得闹翻天,家里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可谢侯夫人这时候已经下定了狠心。 明成郡主就见她微阖了阖眼,吐出几个字:“她那般喜欢叫嚷吵闹,让大夫多加一味药,叫她安静安静也好。” 说罢,谢侯夫人捻着佛珠,又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如此狠心,可她太令人失望了。” 翌日一早,苏夕睡醒,脸已经肿地老高。 桂嬷嬷心疼地不得了,直掉眼泪,还是没忍住小声道: “姑娘哪里受过这种苦?” 赵夫人的三个孩子,也全都是桂嬷嬷看着长大的。 苏夕在赵氏身边待地时间最长,与桂嬷嬷相处的时间自然也最多。 但三个小主子,桂嬷嬷都是真地心疼。 可现在,三个小主子没了两个,夫人还疯了,她伺候不了夫人,只能盼着二姑娘,能好好的。 倒是苏夕,睡了一觉,已经清醒过来。 看桂嬷嬷在哭,竟然安慰了一句。 “嬷嬷,别哭了,你昨天说地对,以后就咱们俩人相依为命,不能再任性。” 桂嬷嬷听到这话,心中一喜。 “姑娘这么想就对了咱们得在谢家好好过,起码您还有姑爷在。” 说到谢池,苏夕微垂了垂眸子。 “他并不喜我,但他是个好人。昨日打听消息,还多亏了他是我昨日冲动了。” 能从苏夕嘴里听到这句话,桂嬷嬷只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人呐,终究得向环境低头。 “我的二姑娘受委屈了也懂事了。” 苏夕顶着高高肿起的脸,挤出一丝笑意:“嬷嬷,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欺负月团儿,和母亲和二哥哥犟嘴,以后不会了。等谢池回来,我就向他道歉,也向婆母道歉昨天都是我不好。” 第728章 送了药 桂嬷嬷一脸欣慰,给她肿起的脸上药。 苏夕忍着疼,和桂嬷嬷说话分散着注意力。 “嬷嬷,昨天晚上,长姐,二哥哥,还有月团儿都托梦给我。她们让我好好活,月团儿让我将从前从她那抢的东西,全都还给她。长姐还叫我,要照顾好父亲和母亲。” 阿朝:? 被赵夫人保护的最好的一个女儿,没有在自己家里人的磨练中长大,最后在旁人的那一巴掌中清醒了。 正想着,主院也就是谢侯夫人的院落,来人了。 桂嬷嬷放下消肿药,赶忙去见人,苏夕昨日受了那一巴掌,有些没脸,就留在房中了。 桂嬷嬷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侯夫人还是顾惜您的颜面的。这不,一夜就消了气,让人给您送了药过来。” 诚然,在桂嬷嬷眼中,昨日谢侯夫人那一巴掌,着实重了些。 打人不打脸,都是体面人家的贵眷,这一页,其实是二姑娘受了委屈。 苏夕皱了皱眉,看着那满满当当一大碗苦药汁子,习惯性地抱怨了句。 “怎么这么多?” 但也只是这一句,转瞬想起昨日的争端,想着人家先示好了,她也不能不领情。 这么一想,苏夕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她要珍惜母亲给她找的好亲事。 不能再犯错了 只可惜,苏家二姑娘忘了一件事,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她的,只有亲人。 在旁人那,并不一定有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谢池巳时末才到家,北郊行宫和禁军那边瞒地严实,想要走门路打听消息,并不大容易。 奔走了一夜,原本想回来歇息,谁料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桂嬷嬷的声音 谢池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快步走向苏夕的正房。 一进去,入目便是一室的狼藉。 苏夕躺在榻上,面如纸色,不住地翻滚扭动,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刚刚喝完药不久,苏夕便感觉喉间仿若烈火燃烧,随着毒性的蔓延,喉咙便像堵上了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 她试图呼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而,痛苦却不仅仅于此。 很快,那绝子药也开始发挥作用,小腹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如同有无数把小刀在她的腹中翻搅 昏厥前,她看到谢池略有些模糊的脸,拼尽最后的力气拉扯住他的衣袖。 谢池瞳孔骤缩,紧紧回握住她的手,试图扶她起身,但苏夕已然晕了过去。 “姑娘!”桂嬷嬷扑了过去,将苏夕从谢池怀里抢了过来。 对上谢池错愕的目光,桂嬷嬷满眼都是警惕和恐惧,身子一缩,紧紧抱着苏夕。 可下一瞬,桂嬷嬷看着怀中脸色惨白如纸的二姑娘,还是将谢池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姑爷求您,去给我家姑娘寻个大夫。” 昨日谢侯夫人说了禁足,她们谁也出不去。 谢池并不知道这事,但听到桂嬷嬷的央求,片刻都没犹豫。 “照顾好她。”说罢,便三步做两步,如风一般冲出房间。 谢池动作很快,也无人敢拦,不到半炷香,大夫便请了来。 “大夫,我家姑娘如何了?”桂嬷嬷声音颤抖,急地直掉眼泪。 老大夫皱着眉,面带犹疑,欲言又止。 桂嬷嬷哭的声音小了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池。 “大夫,有话请直言。”谢池脸上少了两分平日的嬉笑。 老大夫听到主家开口,才叹气道:“小侯爷,尊夫人这情形,是误食了脏东西日后,怕是难再生育也无法再开口说话了。” 大夫说地委婉,毕竟涉及内宅阴私,只说是误食了东西。 此言一出,谢池瞬间呆住,仿若被雷击中一般。 谢池还未回神,就听到桂嬷嬷发出尖锐且凄厉的哭喊。 “造孽啊!姑娘您醒醒!” 桂嬷嬷已然在绝望边缘徘徊。 完了,全完了。 这个世道,尤其是谢家乃是武侯世家,如何会容得下一个不能生育的女子? 再加上不能说话,二姑娘这辈子都毁了 “无论如何,还请大夫尽力为我家夫人医治。”谢池稳了稳心神,朝大夫拱了拱手,语气微微颤抖。 等大夫走后,内室便只剩下桂嬷嬷的哭声。 苏夕还未醒,谢池坐在床榻边,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唇角。 他轻轻抬起手,帮她拭去眼角疼出的泪水,直到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异常的冷谢池手指微蜷,收了回来。 “桂嬷嬷,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看向桂嬷嬷问道。 桂嬷嬷跟着赵夫人做了不少事儿,这后宅里的阴私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可面对谢池,她还是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但因着心中愤恨,还是控制不住,将昨日苏夕顶撞谢侯夫人,以及谢侯夫人赏了她一巴掌,而后禁足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桂嬷嬷看着苏夕,哽咽道:“小侯爷应当知道,我家夫人昨日一日之间,失去了好几位亲人,情绪难免不稳,已经受了教训。” 说到这儿,桂嬷嬷更难过了。 “她早起的时候还同我说,她知道错了,小侯爷是个好人,她要和小侯爷说句抱歉,还要和侯夫人告罪侯夫人送来的那碗药,我家姑娘还以为是示好,结果,呜呜。” 桂嬷嬷现在只后悔,刚刚怎么就没有多个心眼。 如今,悔之晚矣。 尤其现在,即便她同谢池说了,又能怎么样? 既不能指望谢池为了她家姑娘,和谢侯夫人翻脸。更不能指望,谢家能给她们什么公道。 谢池闻言,怔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久久不能回神。 桂嬷嬷的话,他自然听得明白。 这桩事,是他母亲做的 第729章 绝子汤 桂嬷嬷还在哭着,就见谢池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果然如此,谢小侯爷和苏夕并无什么感情,就是那些有感情的,面对这般境况,也指望不上。 可二姑娘以后,可怎么是好? 然而就在桂嬷嬷以为谢池不会再回来的时候,只约莫过了一刻钟,他又走了进来。 “小侯爷。” “我又请了一位大夫,让他再瞧瞧。”谢池神情有点严肃,低声道。 其实刚刚,他不只是去请大夫。 还去将桂嬷嬷说的话,去核实了一遍。 昨日,苏夕说了什么,他母亲又做了什么 新来的大夫诊完脉,得出的结果和前一个几乎并无差别。 谢池垂了垂眸子,沉默良久。 桂嬷嬷帮苏夕擦着汗,也没再说话。 内室陷入一片寂静中,突然,桂嬷嬷听到谢池叫了她一声。 “嬷嬷,可否请您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正院中,明成郡主心下不安,来回踱着步。 “母亲,我听说阿池回来后,前后请了两位大夫。” 明成郡主本来就并非心思恶毒之人,更何况苏夕的身份摆在那,曾经的苏家多么显赫啊,从来只有她们害别人的份儿。 再说了,那毕竟是谢家的二少夫人,和她是妯娌,不是主子奴婢的关系。 但是没办法,婆母下了狠心,她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不必忧心,阿池即便不赞同,木已成舟,他也说不了什么。即便他将太医请过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谢侯夫人倒是气定神闲,她并不相信谢池能为了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妻子,做什么事儿。 谢侯夫人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所以此事当真是母亲做的。” 和以往的温和不同,谢池声音里带了质问。 谢侯夫人与明成郡主双双一愣,抬眼看去,就见谢池没有禀报,就直接闯了进来。 他年少习武,门口的小厮压根奈何不了他。 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苏氏女身边的桂嬷嬷,她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上面摆着两碗药。 谢侯夫人微微皱眉,看到谢池这般莽撞,又有外人在,先是训斥了一句:“这般无理,成何体统?” 说罢,又道:“你刚刚那话,是何意?” 眼看这对母子剑拔弩张,明成郡主赶紧对桂嬷嬷道。 “你先下去。” 即便要吵,也不能当着苏夕的陪嫁嬷嬷面前吵。 桂嬷嬷此时红着眼,眸中压抑着恨意,闻言看向谢池。 她是真没想到,谢池能为了二姑娘,带着她一起到谢侯夫人面前讨公道。 “桂嬷嬷留下。” 谢池说完这句,又看向明成郡主。 “毒害我妇这件事?大嫂也有份儿?” 平日的谢池,性情温和,是家中最好说话的,对每个人也都是客客气气,尤其是她这个大嫂。 何时用过这种眼神 明成郡主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谢侯夫人看了一眼桂嬷嬷,眸光微冷,拍了下桌子,直接承认了。 “我这都是为了谢家好!” 诚然,谢侯夫人没什么好顾忌的。 而那个眼神,桂嬷嬷也看得懂。 以前,但凡是赵夫人露出这个眼神,就是要她暗中除掉一个人的意思。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她们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 谢池深吸一口气,叫自己保持冷静。 “母亲!她是儿子的新妇,谢家家规哪一条写明,婆母可以用这样的手段对待儿媳?她若有罪,母亲可以教导,可以告诉我;她若不孝,母亲可以去凤仪宫告,也能上衙门告,唯独不该下此毒手。” 谢侯夫人何时被自家儿子这么怼过,也是怒气上头。 “你看看苏家的那些姻亲,都是个什么下场?你要让母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和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被她拖死吗?” 谢池淡淡看着她,反问了句:“难道母亲当初让我娶苏家二姑娘时,并未准备让我跟她过一辈子吗?” 谢侯夫人面色一僵,说到这个,有些心虚,语气微软。 “阿池,母亲知道这门亲事委屈了你,你心有不甘,所以现在不是已经在补救了吗?” 毫无疑问,两个儿子,都是谢侯夫人的命根子。 但谢池,比他大哥总要多些遗憾。 头一遭就是谢家大郎可以随父征战,建功立业,谢池就只能守在家中。 第二遭是亲事 再者, 因着谢家大郎在外面打仗,谢侯夫人难免多牵挂了些。 手心手背,并不相同,只是这些,谢池从未计较过。 “但是母亲,她现在是我的妻子,纵使我和她并非两情相悦,但我娶了她,便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她就是我的妻子。母亲这样对待我的妻子,置我于何地?” 谢侯夫人辩驳道:“她不贤良,不配做我谢家的儿媳!你你竟然为了她,顶撞你的母亲?” 明成郡主见状,赶忙两头劝道:“母亲,阿池也是气急阿池,母亲她是有苦衷的。” 可是少年却打断了她的话。 “大嫂,你是有女儿的人,倘若今日是小侄女遭此劫难,你作何感想?可是一句“苦衷”便能了结。” 明成郡主一时语塞,不知作何回应。 谢池又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微冷: “她不贤良,自有她自己对不住的人,但她进门才一个多月,并未对不起我,也未对不起母亲和长嫂。反倒是现在,是母亲对不住她,然。” 说到这里,谢池微微一顿。 “母亲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和谢家。母亲知道我的为人,不愿亏欠,那母亲欠她的,便只有我来还了。” 谢侯夫人又惊又怒:“如今木已成舟,你还想如何?” 苏夕现在不能生育,又成了个哑巴,他们谢家能够养她一辈子,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显然,谢侯夫人是想岔了。 谢池说的弥补,不是那个意思。 谢池微垂了垂眸,下一瞬,在谢侯夫人惊愕的目光下,他端起了托盘中的一碗药,放到嘴边。 “阿池!”谢侯夫人见状,大惊失色,紧张喊道。 就连桂嬷嬷,都傻在了原地。 然而谢池,却只是送到了嘴边,便停下了。 谢池看了眼手中的苦药汁子,露出了个笑:“这是照着母亲的药方熬的哑药但我们夫妻二人,总要有一个人能说话。” 谢侯夫人嘴唇颤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看到谢池没有喝,才松了口气。 刚想缓和两句,都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见对方将手中药碗摔到地上,发出砰地一声。 药汁溅在了明成郡主和谢侯夫人的衣裙上。 两人发出一声惊呼,谢侯夫人又被气了一通。 可在她还没想好是该训斥,还是该缓和的时候。 刚抬眸,便见谢池又端起托盘上的另一碗药,直接一饮而尽。 那是一碗绝子汤。 第730章 以后,咱们自己过日子 喝完药,谢池将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在谢侯夫人震惊时,又低声补了句:“这不是母亲熬的那一碗是我找大夫重新要的,可以让男子绝嗣的药。” 绝子药,男人和女人的当然不同。 一瞬间,谢侯夫人只觉得天塌地陷,脸上的威严瞬间崩塌,踉跄地向前几步,先是低声喃喃,而后失声大喊:“来人,快找大夫不,去拿帖子,去请太医来!” 明成郡主也被谢池的举动给吓傻了。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 诚然,她们自作主张,觉得只要木已成舟,即便谢池最讲究公允,像刚才那般争吵一番,也就罢了。 可他现在,竟然要跟着苏家二姑娘一起绝嗣! 明成郡主立马慌了神,且不说她将谢池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他日公爹和夫君回来,她们又该如何交代? 另一个惊诧不已的,当属桂嬷嬷。 看着空空如也的药碗,桂嬷嬷手下不稳,红木漆盘摔落在地,发出声响。 这药就是她熬的,自然知道个中厉害。 她原先还以为,谢池要她熬这玩意儿,是为了吓唬人的。 没成想,他竟然来真的 毫无疑问的是,苏夕以后的日子,注定不好过。 从今日的事就可以看出谢家的态度。 谢家今日可以下绝子药和哑药,他日,苏家情况更糟的时候,就有可能让苏夕暴毙。 即便活着,也是苟延残喘,谢池或许一时半会会因为同情或者愧疚而对苏夕多些耐心。 但天长日久,一个不能生育,不能说话,不能带来价值的正妻,迟早会被放弃。 谢池自己,包括谢侯夫人等人,不会看着谢池断子绝孙,或是纳妾,或是休妻另娶。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谢池真有善心,谢家也不是人人都有善心,他们会逼着谢池放弃如果谢池不听话。 最后要承受后果的,还是她家姑娘。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要想破局,除非谢池也成为一个有缺陷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绝了谢侯夫人的心思。 以后,她没有机会再去想,要靠毁掉苏夕,去成就谢池的人生。 叫她在一边看着,也是让她这个二姑娘最信任的嬷嬷,替自家姑娘求一个心安。 以后即便二姑娘胡思乱想,只要她清醒,都能在一边劝抚。 谢小侯爷看似是因为一时冲动,实则心思缜密。 对苏夕而言,这和原先苏家二姑娘该有的人生当然大相径庭。 和苏夕一样,谢池若不能建功立业,又不能替谢家延续香火,即便承袭侯爵也守不住。 以后大房有了男孙,他的家族地位也会随着时间有所降低。 但从另一方面说,他们算是彻底清静了。 谁也不会,也不敢再做什么了。 只是从头到尾,对谢小侯爷自己,没有半分好处。 谢池眸光淡淡,俊雅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他跪倒在谢侯夫人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头。 “从今日起,我会带她出去住,往后母亲便当没有她这个人就好。” 谢侯夫人满眼泪痕,若非明成郡主来扶,险些被绊倒。 “母亲当心。” 谢侯夫人却推开她,紧紧盯着谢池,神色哀凄:“你竟然要和我们分家?” “不是分家,而是母亲所为,日后你们实难相见?” 说来说去,就是不耻谢侯夫人的做法。 但就像谢侯夫人说的,已然木已成舟,总要想着以后。 谢侯夫人和苏夕,不管是为了谁,都不该再见了。 谢池说罢,又对着明成郡主俯身一拜。 “阿池。”明成郡主微微一愣。 “大嫂抱歉,大哥走之前要我照顾家里,帮衬长嫂和母亲,如今怕是要食言了,等大哥和父亲回来,我会回来赔罪。” 说罢,谢池起身同桂嬷嬷一同离开了正院。 看谢池要走,谢侯夫人一下子慌了神,但谢池步履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呼喊,对方已然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谢侯夫人彻底瘫坐在座椅上。 她只以为谢池是个脾气温和,什么都说“好”的孝顺儿子,却忘了自己的小儿子,是为了谢家才从军中退下来的。 他骨子里也带着执拗。 明成郡主在一旁拭着泪。 突然,谢侯夫人反应过来,立即起身追了上去。 “太医怎么还没来?”谢侯夫人厉声问道。 地下的侍女们噤若寒蝉,畏畏缩缩地照实答道:“回夫人府里人得令,刚出门。” “还不快去催催。”明成郡主一边扶着谢侯夫人往二房赶,一边急道。 等两人赶到二房的时候,谢池已然在往外走了,怀中还抱着昏迷不醒的苏夕。 外面下着大雪,看着脸色煞白的儿子,谢侯夫人的一颗心更是揪起来地疼。 她几乎是哀求道:“儿啊,莫走,是母亲做得不好,没问过你便擅自做主这是一辈子的事,你可不能拿自己开玩笑,等太医来。” 谢池脚步顿住,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没再管谢侯夫人在身后的哀求,抬步走出了谢府的大门。 他很清楚,母亲是为了他,为了谢家而妥协,而不是觉得她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 苏夕缓过疼,听到外面的吵闹声缓缓睁开眼。 谢池见她醒过来,松了口气,一时无言,只是将她抱地紧了紧。 最后他艰难开口:“以后咱们自己过日子。” 苏夕看着他,少年的眼神中带了愧疚,带了同情,还有些许郑重。 而在此之前,他哪怕是笑着,眼神也是寡淡的。 苏夕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交代的话,谢池这个人,看不到上限,但底线却一目了然。 即便一分情谊都无,只要有名分在,他就绝不会抛弃。 就像现在,虽然看不到一分一毫的爱意,但他始终不曾松手。 苏夕勉力看了眼哭成泪人的桂嬷嬷,而后吐出一个“好”字,只是声带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沧州 昔日威风赫赫的庆王军,士气高昂的士兵们,在谢家军的看守下,这些人或坐或躺,身上的战甲破损,沾满血迹和泥土,两手空空,眼神中只剩下疲惫和迷茫。 四周营帐东倒西歪,军旗也残破不堪地耷拉着。 皇帝被一众将士簇拥着踏入此地时,瞧见的就是这一片狼藉的营地。 一行人行至王帐,方才随着皇帝停下脚步。 恰在此时,营帐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 皇帝面色如常,倒是谢家大郎拱手担忧道:“陛下,逆王染了时疫,您身负社稷,实在不宜冒险。若陛下有要问的,命臣等进去就好。” 庆王染了时疫的事儿,两军皆知。 和那些吃完药有好转的不同,庆王的病症太重,加上兵败垂成,心理压力大,一时间,竟然药石无医,即便吃了药,也不见一点好转,听来禀报的人说,反而更严重了。 皇帝听着里面的咳嗽声,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朕有些话,要亲自问他。” 说罢,接过刘大总管手中沾了药的纱巾,遮住口鼻,掀帘走了进去。 谢家大郎也就是为了尽职尽责,这么一说。 皇帝要进去,又岂是他能拦得住的? 这般,其余人便留在了外面。 皇帝走进营帐,那咳嗽声更加明显。 庆王躺在榻上,头发凌乱, 此时营帐内就他一人,饶是神情萎靡,可在余光瞥见那明黄色的一角时,还是撑着抬了抬头。 看到是皇帝,庆王的脸上也并无什么惊讶之色,轻笑了两声,又躺了回去。 “老六,别拘束,自个儿自个儿找张椅子,坐。”庆王首先打破营帐内的沉寂。 说罢,又看向刘全道:“别让你主子靠得太近,免得染上了。” 别人染上了,躺几天吃几副药就好。 皇帝皇帝后面可还有的忙。 刘大总管:“。” 得,庆王还有心情说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人挺好呢。 可是对庆王来说,他已经做了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儿。 成王败寇,胜负已分,他的一生就要落幕。 而皇帝,对皇帝而言,庆王和之前的辽王,章家或者苏家一样,都只是元德帝一生所遇麻烦其中之一。 未来,这些人遗留下来的麻烦,后来人即将要创造的麻烦,都是皇帝的。 所以,这种时候,庆王倒是比自己的六弟,更加轻松。 皇帝闻言,并未动,就停在原地,看向奄奄一息的庆王,眸光有些复杂。 “岩哥儿怎么样了?”庆王看着帐篷顶,突然开口问道。 “被朕关在安定寺,抄写佛经。”皇帝缓缓开口答道。 庆王点了点头,或许是知道即便没将人救出来,也只是少了一两年的光阴,故此也没问皇帝即将要如何处置齐岩。 “我母妃的陵寝呢?”庆王又问道。 “朕未动,还是老样子。”皇帝答道。 前朝的亲王造反,君王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削除亲王的爵位以及封地,顺带着,亲王生母的封号也不复存在。 没有封号,就不能陪伴先帝左右,当然要将人从先帝的陵寝弄出来。 至于弄出来之后如何处置就得看帝王的心情了。 皇帝那时候准备御驾亲征,压根就没想过要动庆王母妃的陵寝。 庆王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哦了声,又接着问了些有的没的,都是有关兄弟姐妹的。 “吴王和恭王现在怎么样了?上回见面,小九还没成年。” 恭王是先帝的儿子中最小的一个,比庆王世子还要小些。 “恭王本该娶亲,因为时疫和战事又推迟了一段时间,最迟也不过明春。”皇帝语调低缓,倒是也没有不耐烦。 “那辽王呢他如何了?”庆王接着问道。 问到辽王,皇帝微顿了顿,只淡淡道:“他走了。” 这般情形,两人倒像是闲话家常。 仿佛几天前的剑拔弩张并不存在。 实际上,庆王虽然是长兄,但因为年岁差距过大,年少时便征战沙场,皇子公主们对这位大哥,都淡薄地很。 尤其是六皇子以后,庆王这个年纪,给他们当爹都行。 问完这些,庆王不知想到什么,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终于说到了这回造反的事儿:“若非这场时疫,若非我到了这个年岁这回,你不一定能赢我。” 庆王抬手抚了抚挂在墙壁上的弓箭,莫名叹了口气:“岁月不饶人,我现在连它,都拉不开了。” “这场时疫,不正是王兄的手笔吗?”皇帝没有丝毫怒气,面色如常地看着墙壁上的弓箭。 差不多的弓箭,他也有。 这是先帝在时,赐给他们兄弟几人,人手都有一把。 皇帝的,早就已经收到库中落灰了。 庆王的这把,倒是保存地很好,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庆王闻言,手指微顿,没忍住又咳嗽了两声。 “你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时疫的事?” 皇帝坦言道:“是。” 庆王嗤笑一声:“你想知道什么?” 庆王倒是也很坦然,丝毫不在意这桩事会传出去,留下万世骂名。 他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从一开始,皇帝要忌讳的,就比庆王要多得多。 若是庆王不姓齐,若是他不是皇帝的亲兄弟,这桩事或许会公之于众。 但现在,这件事,就只能存在于此间营帐中。 庆王“偷”了东西,皇帝会惩治他,但是却又不得不替他藏赃。 先帝的儿子,皇帝的兄弟,为了皇位,去“创造”一个时疫,陷万民于水火这个污点太大,会让整个齐姓皇室成为众矢之的。 一旦传出去,遗臭万年的不单单是庆王一个,更要防的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借机生事,利用百姓,威胁皇权。 皇帝看向他,开门见山问道:“朕想问王兄,帝都那场时疫的来源。” 第731章 父子兄弟 说到这儿,皇帝微微一顿,又补了句:“还有这回军中时疫,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庆王闻言,微微一怔。 皇帝这两句话问地很有意思。 第一句话,是笃定之前帝都的时疫,确实是庆王所为。 而第二句话,就是表明他知道,这回军中时疫,庆王自己也是被坑的那一个。 而这两句话,才是皇帝来的目的。 过了许久,庆王才道:“如果本王说,本王也不知道病源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你可信?” 这话听着,倒像是托词。 但刘大总管知道,庆王说的是真的。 他家陛下既然来问,就不怕庆王不说。 他家陛下有所忌惮,而庆王,看似没什么需要再怕的,但其实也不是没有软肋。 只是他们彼此都清楚,没必要点明。 “这件事最开始,是本王帐下的一位先生提出来的。” 庆王并非一般的鲁莽武夫,但却也不是阴损的谋士,像这种损招,他想不出来。 今年春天,辽王入都那会儿,庆王就开始部署了。 正部署的时候,方固便提出了这个建议。 庆王刚开始,也是犹豫的。 但是在野心的驱使下,最终还是采纳了。 具体事务,包括病源,为了知道的人更少,则都由方固一手安排。 “据他所言,和荆州的鼠疫有关再多的,你派人去荆州天神教查方固原先就是天神教的人。” 庆王也不是不知道对方有私心,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要皇位,要帝都一片乱象,从而给元德帝增加阻力。 对方无非是求财,瘟疫和战争对百姓而言,是苦难是地狱;但对那些人,却是滋养财富的温床。 对这些人而言,太平盛世的钱才最难赚。 庆王也是这两日才想明白,方固并不在意他和皇帝谁输谁赢,他的目的,或许就是要这场仗打得越久越好。 皇帝闻言微微抬眸,和他之前估计的一样。 帝都那场时疫,果然和荆州的鼠疫有关。 天神教皇帝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刘大总管也将这三个字记下了。 这场时疫的源头势必要查清,否则,对方能借着庆王,策划第一场和第二场,以后就会有第三场。 说完这些,庆王已然没有什么气力了。 或许真是报应,一切都因为他策划的那场帝都时疫而起。 那场时疫,要那么多人饱受苦难,所以老天爷也要让他尝一尝这种滋味。 “本王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可是本王心里,这么多年,始终有个疑惑,唯有六弟才能解答。”庆王忍着疼意,看向皇帝问道。 他没有说清楚想问什么,但皇帝知道。 皇帝看了刘大总管一眼,对方微微颔首。 刘大总管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明黄色卷轴。 是圣旨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庆王看到这个,眸光微亮,就算当着皇帝的面,也不再掩饰心中的热切。 刘大总管稍稍站近两步,当着庆王的面将圣旨小心展开。 慢慢的,庆王看清了上面所有的字,一时清晰,又一时模糊。 所有字拼接在一起,让庆王原本蜡黄的脸色,又灰败了两分。 然而下一瞬,他又看向皇帝,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丝笑意,仿若带了嘲讽:“老六,篡改遗诏这种事,做了一回还不够,还要做第二回吗?本王都这样了,还有必要这般谨慎吗?” 说罢,又补了一句:“你若不想告诉本王,就算了。” 皇帝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样子,缓缓开口道:“朕听闻,庆王兄年幼时,先帝尚且是东宫太子,庆王兄的字是受先帝启蒙的,所以诸位皇子中, 庆王的字最像先帝。” 所以,庆王怎么可能真地认不出先帝的笔迹? 杀人诛心,皇帝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这最后一程,偏要让庆王走地不舒坦。 庆王呆呆地看着帐篷顶,如遭雷击,多年的执念如同附骨之疽一直盘踞在心头的那些执念,这一瞬,彻底倒塌。 他顺着皇帝这句话,又掀开那久远的回忆。 在东宫,先帝只有他一个儿子的时候,将他抱在腿上,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着大字。 他说,大魏的江山,是他们家的。 他说,若是以后他没有嫡子,江山社稷,齐姓皇室,还有兄弟们,都要交托到他手上。 他说,他是他最勇猛的儿子。 他说,世家林立,在军中,他只能信他。 可是后来,他说他狼子野心。 因为一点疑心,将重伤的他丢在宫殿中任他自生自灭,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时候,他始终等不来,那个自己曾经叫过爹爹的人,派过来的援兵。 就连他的儿子,也得不到自己祖父的慈爱。 先帝彻底忘了替自己南征北战,守卫江山,在明宗皇帝面前争宠,替他挡过箭,浑身伤疤的长子。 可是,凭什么啊,章怀太子除了有一个嫡子的身份,哪一点配得上储君之位? 但这口气,庆王得忍,因为先帝那个承诺的前提条件,是他没有嫡子。 直到他忍到章怀太子薨逝,他想,辽王为先帝所痛恨,其他几个,年纪都小他许多,这回,总该轮到他了。 所以哪怕后来,梁王登上皇位,庆王审时度势,面上臣服,但在他的心底,还是坚信,先帝绝不会越过他,将皇位传给老六。 他说过的啊,他若没有嫡子,会将江山交到他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庆王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他这一生啊,都陷在这个执念中,现在皇帝告诉他,他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他是先帝的棋子,出生时,帮他在明宗皇帝那里争宠。长大后,替他南征北战,保他在帝都醉生梦死。 到头来,等他满身伤疤,年纪大了,几个弟弟渐渐长成的时候,又要将他一脚踹开。 甚至最最后,他宁愿将皇位给一个出身低微,冷落多年,和他丝毫不亲近的老六,都不愿意给他! 在看到这道圣旨之前,即便全天下人都觉得庆王是乱臣贼子,但是他自己都没这么想过。 他以为他是来拿回属于自己,但被梁王霸占了十多年的江山;庆王以为没了章怀太子,先帝总会记得当年的承诺,即便不记得,也还有无嫡立长的规矩 他是长子啊,他和章怀太子不一样,他有军功,他为大魏立下过汗马功劳啊。 可在他爹眼中,他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战功,比不上章怀太子那个憨货的仁孝,比不上辽王的颖悟绝伦,甚至比不上梁王这个比他小了近二十岁的弟弟 但凡先帝念及他一点,都不会让他跪完章怀太子,再去跪生母是宫女,排行还靠后的老六。 诚然,若是论天赋,庆王比不上辽王和梁王。但若是论军功,庆王不比辽王还有梁王任何一个人少。 那是他作为长子,多出来的十多年,量的积累。 可也正是因为天赋不足,一点点摸索,一点点累积,最后聚沙成塔,中间的过程才最为艰难,吃的苦最多,吃苦的时间也最长。 所以,拿庆王和其余皇子,在同一水平线上相提并论本身就不公平。 要怎么比呢? 小皇子们读书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外征战,九死一生。 梁王成年的时候,他的身上,已然布满了致命伤痕。 所以,他要和那些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长成的弟弟,如何比? 先帝那么多儿子,总会有年轻正盛的。 可就因为年岁,因为天赋,曾经他的付出,就不作数了吗? 忽地,庆王笑着笑着,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锦被。 刘大总管又将遗诏重新收起,他离庆王最近,看地也最清楚。 在他家陛下刚进来时,哪怕身为败军之将,庆王也是从容的,维持着亲王的体面。 不用猜就知道,他觉得皇位本来就属于他,他是主,其他人才是窃贼。 即便造反,也是师出有名,即便败了,面对陛下,他也没有丝毫愧色。 庆王靠一口气撑着,然而就在刚刚,那口气散了。 庆王知道,此刻,他才是真地输了输地一败涂地。 往后十年,百年,他的那些功绩会被慢慢磨灭,再提到他这个先帝长子,就只剩下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号。 兄弟俩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至于庆王他这个样子,撑不了两天,也就不劳皇帝动手了。 即便是庆王罪孽滔天,若是由皇帝动手,留给后世,总有说不清楚的地方。 庆王这样的人,对他而言,失败比死亡要更加煎熬。 更何况,他为此隐忍筹备了十多年。 庆王的视线落到那张弓上,嘴角一边流血一边笑,眼神中是戏谑,是绝望。 最后,他哑着声音,又带了点叹息的意味:“替我把这个还给他。” “他”是谁,不言而喻。 仔细收藏了几十年的弓箭,庆王终于放下了 其实庆王和先帝之间的父子情,早就在那些猜忌打压中被消磨地一点不剩。 这十多年,庆王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先帝骗他亦或是自己被骗了那么多年 “等我死后,覆上石灰,和那些因时疫而死的将士们一样,就埋在这我不想回帝都,也无颜再回北疆。”庆王费力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有气无力道。 不过是半炷香的时间,刚刚还有心情说笑的庆王,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境。 如果庆王还活着,定然是要带回帝都受审的。 但那个自己幼年时长大的地方,庆王原先做梦都想回的故乡,现在庆王不想去了 至于他驻守多年的北疆,从他领着庆王军造反时起,除非事成,跟着他造反的这些北地子弟能够建功立业。 可是现在,这些人要么死在了战场上,要么死于时疫,就算活下来,永生永世都会被扣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 庆王哪里都回不去了。 但是如今,哪里轮得到庆王提要求呢? 所以呀,他还得为元德帝做点什么才行。 “死之前,我会写一封认罪书,写明此番,皆是我一人之罪过,还请陛下切勿株连。” 从前,打死庆王也是说不出这番话的。 现在说,也不是因为皇帝。无论到哪一步,对皇室,庆王都心中无愧。 就是那些枉死的百姓,也难以令庆王动容。 但是,跟了他那么多年出生入死的同袍,庆王做不到毫无愧色。 他总要再做点什么。 对皇帝而言,这封认罪书,可以保全自己的圣誉,自此,再也无人可以质疑他。 庆王这样,算是自己承认了自己是乱臣贼子。 同时,也是给君王一个台阶,有理由从轻发落那些跟着庆王军的一些兵士。 这笔买卖,对皇帝而言很划算。 就在庆王等着皇帝的答复时,只见刘大总管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子,递了上去。 庆王定睛一瞧,不是认罪悔过书是什么 元德帝,他的六弟,还真是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 连思考都给他免了只要照抄就好。 等看清上面的内容,庆王忽地有些想笑,笑自己,笑皇帝。 老六啊,是下定决心要从谢家军开始修改军制了。 他这会儿已然恢复了冷静,在皇帝走之前,最后扭头又看了皇帝一眼:“难怪你能当皇帝,兄弟几个,老二不是最狠的那一个,你才是。” 从庆王的角度来看,元德帝确实怪狠的。 登基十一年,对百姓实行仁政,可是对世家,对藩王,仁政背后藏着的却是无限杀机。 章家,俞家,王家,苏家,还有辽王,包括庆王自己,当初有实力可以争夺江山的,死的死,败的败。 起码在十多年前,庆王想都不敢想,这些人全都会没落。 那时候,谁将先帝六皇子,谁将梁王放在眼里呢? 辽王想着收梁王为马前卒,庆王也差不多 谁也料不到今日。 第732章 活成笑话 可是就这样,他竟然还是仁君。 这句话,皇帝听见了,只不过内心毫无波澜。 只有刘大总管在心里蛐蛐。 先帝传位给他家陛下,也不见得是良心发现,想要弥补什么。 不过是找了个最合适的人,替自己收拾烂摊子罢了。 旁的不说,元德帝也是登基之后,才真正了解这个王朝内里的腐朽。 扩土封疆,这是庆王擅长的事儿,但治理江山,他远远不及元德帝。 这也是事实。 辽王也好,庆王也罢,他们在封地那么多年,是守住了边疆,也扩大了军队,但有一点,就是他们都没有太过顾及治下的百姓。 壮大了自己,但治下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说白了,庆王想要的是如今的大魏。 可如今的大魏,是他家陛下励精图治才得来的。 庆王有功不假,但是照他的学习能力,当初的大魏可等不起。 良久,帐篷内又只剩下庆王一人。 庆王咬破手指,在一节绢帕上写下了这辈子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谢罪书。 而后,这位年近五十,两鬓斑白,可以称之为老人的超品亲王,就躺在榻上回顾自己的一生。 从童年,到少年,青年,再到如今。 童年,他也曾无忧无虑过几年,明宗皇帝他的祖父也很喜欢他。 他的爹爹教他读书习字,但这些,庆王天分都一般,远不及后来的辽王,所以他就专攻武事。 爹爹赐他弓箭,教他挽弓搭箭 头一回上战场,他也怕过;头一回受伤,也是疼得厉害。 但没办法,谁叫他是皇帝的长子,弟弟们都还小,他要替父皇,替齐姓皇室在军中撑下去。 后来受伤多了,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他还娶了王妃,有了第一个孩子。 也是他的长子,他很疼这个孩子,哪怕岩哥儿有些顽劣。 岩哥儿长大了,会叫父王了,会问他,为什么皇祖父不待见他。 庆王也只能俯身和长子说,你祖父也不待见父王。 可是,世事无常,庆王和先帝一样,也弃了自己疼爱过的长子。 但他又和先帝不一样,他是因为那场变故,而先帝,纯粹是自私利用。 画了一个又一个大饼,让他为之拼命,消耗了庆王所有的大好年华。 如果从一开始,先帝没有许下那份承诺,没有一回回给他希望,即便再不甘心,在十一年前输过一场之后,也就罢了。 或许就不会执念成魔,有今日这一场叛乱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起码现在,从始至终,庆王都未说一个“悔”字。 他睁着眼,似乎还想去够那张弓,但最后却只取下一枚箭矢。 他看着箭矢,眸光微厉,下一瞬,他将箭矢对准自己的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刺了下去。 像是在和什么做着最后的切割。 汩汩鲜血冒出,庆王的双眸不自觉瞪大,又缓缓闭上。 打了一辈子仗的庆王殿下,又怎么会允许自己这么窝囊地病死在榻上? 这辈子啊,就这样 至于下辈子,下辈子再说。 夜幕降临时,庆王的死讯传遍全军,认罪书也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庆王不是皇帝下令处死,而是畏罪自尽。 看似结局没什么不同,但若庆王当真死在朝廷手中,跟随庆王多年的那些将士,保不齐还有一部分昏了头,因为一时义愤又想生事的。 皇帝自然不惧这些人生事,只是这些人生事,皇帝就得开杀戒,来震慑剩下的人。 而这封认罪书,将这次的叛乱彻底定性,从前庆王打的那些旗号,说元德帝是篡位,说帝都那场时疫是上天对元德帝的惩罚这一切,全都不攻自破。 比皇帝自证要有说服力地多。 庆王自然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被他坑惨了的那些将士。 庆王宁愿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过的袍泽唾弃憎恨他,也希望更多人能被从轻发落。 这原本对谢家军而言是好事情。 平定北方叛乱,打了胜仗,主帅不列入内,谢家军是当之无愧的首功。 可等庆王谢罪书的内容传遍全军时,谢家军的将士们傻眼了。 虽是一笔带过,但里头明晃晃地提到了谢家军前期一直避战 一时间,谢家军中议论纷纷。 “什么叫避战?不都是上面指哪咱们打哪吗?” “。” “我还等着这回咱们打了胜仗,领了赏赐,回家娶媳妇呢!你说,朝廷不会借此扣咱们的赏钱?” “呸,你还想着赏钱,别忘了,陛下是因为侯爷病了才不得已御驾亲征,若前期咱们当真是避战,不罚就算不错了。” “啊,那咱们辛苦这么久,岂不是白忙活?我还打算寄点银子回家,买两亩田呢?现在,在家种地都比当兵好。” 保家卫国归保家卫国,但也得吃饭啊,牢骚是难免的。 “好了,都别说了,少主来了。” 众人看到谢家大郎朝着谢侯爷的营帐走去,又纷纷闭上了嘴。 可还是有只言片语被谢家大郎给听见了。 谢家大郎此时脸色略有些不好看。 他们谢家一向都以忠勇闻名,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等指摘。 更关键是这些指摘,就来自于谢家军内部 谢家大郎黑着脸进了谢侯爷的营帐。 这两日,谢侯爷的病已有所“好转”,能下地了。 “父亲,庆王的谢罪书您可看过了?”谢家大郎放下剑,一脸的郁闷。 谢侯爷拢了拢披风,微微颔首:“为父看过了听说陛下什么都没说。” 是了,谢罪书的内容传遍全军,但偏偏皇帝就和不知道似的,半点态度都不表。 既没斥责,也不曾为谢家军正名。 “陛下是什么都没说可谢家军将士们已有微词。父亲费尽心思,不惜送陛下一个把柄,提出污染水源也要保住他们的编制,没想到换来的竟然是抱怨!”谢家大郎略有些心寒道。 无疑,皇帝是故意的,但真正让人寒心的还是刚刚谢家大郎听到的那些话。 哪怕, 避战的事儿是真的 可是他们也不想想,朝廷裁军,先裁掉的就是老弱病残,他们回家种地,一来力气比不上青壮年,二来种田的本事比不上庄稼地里的好把式,每年还得纳税,当真能过安生日子吗? 谢侯闻言,倒没有任何恼怒,始终平常心态。 从上回兵符被收走,谢侯就已经悟出来了,和皇帝对招,不能急躁。 “不怪将士们抱怨,天寒地冻背井离乡,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不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吗? 上了战场,他们都是不计较个人生死,愿意保家卫国的好儿郎。下了战场,担心没有赏钱,抱怨两句也没什么,大郎,还是得多加安抚。” 设身处地地站在那些将士们的处境想想,他们并不似谢家大郎一样,不管是赏是罚,都永远不会为生计发愁。 谢家大郎听到自家父亲这么说,心里稍稍好受了点。 “谢家军林林总总也有十余万人,十余万人就有十余万种心思,他们对谢家忠心是一回事,但他们终究不姓谢。十余万家庭,各有各的情形,大郎,你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要砸掉旁人的饭碗,空谈什么抱负。” 这句话通俗,但是话糙理不糙。 谢侯到底是老江湖,比谢家大郎更懂得人心。 “儿子记下了,只是陛下那边。” 皇帝收掉了兵符,态度也不明朗,这才叫人担心。 “无妨,我猜陛下也只是想再将谢家军放在火上烤一烤,要改军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如今只有陛下一人想要变革,那中间的所有事,所有后果自然也是陛下一人承担。这比不得纸上谈兵。” 谢侯病了的这段时日,一直就在想修改军制的问题。 在这件事上,除了皇室宗亲,就军中力量而言,皇帝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要变革一个旧俗,远比按部就班要难。 谢侯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谢家大郎一时没反应过来。 “父亲的意思是。” 谢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刚刚为父不是同你说了吗?任何时候都别砸旁人的饭碗,将别人逼上绝路,陛下要裁军,要让这些人安心离开军队,若是朝廷给不出足额的安置费,你觉得不会出事吗?” 谢家大郎闻言,恍然大悟。 是了,朝廷裁军,若是发不出安置费,军中非哗变不可。 到时候即便镇压住了,这项政令也注定夭折在半道上。 那朝廷有银钱吗? 要说之前,朝廷减免百姓税赋,吃了不少大户还有余粮。 但河堤一修,两场仗一打,还有时疫这个不知何时才能填上的窟窿,元德帝还有钱才怪! 皇帝:“。” 诚然,谢侯分析地不无道理。 起码,未来那一大笔“遣散费”,确实还没有着落。 晚间,御帐内灯火通明,谢家军的将领们还在御前议事。 庆王已死,那庆王军中的所有问题就变成朝廷的了。 顽固不化的要杀,弃暗投明的要安置,最重要的就是得了时疫的,要医治。 谢家军的刘副将和鲍护军等人,也都开始佩服起了他们这位皇帝陛下。 这才多长时间,庆王军败了,时疫虽然日日都有人得,但死的人却在不停减少。 这些,都得仰赖元德帝。 当然,这个,和他们同谢侯爷的袍泽之情,还是无法一同比较的。 若是元德帝因为避战的事责罚谢家,这些人定然要为谢侯求情但偏偏,陛下一个字都没提,难免对皇帝又多了两分崇敬。 等事情议地差不多了,已然过了晚膳时分。 “刘全,设宴这几日,诸卿劳累了。” 打了胜仗,皇帝再抠门,也不至于连个庆功酒都不给喝。 众人一听,眼睛一亮,给喝庆功酒,那就是认可他们谢家军的功劳。 这些人可不知道,皇帝压根就没想过要否认谁的功劳,就是想给谢家军改个名字罢了。 正式的庆功酒自然得等班师回朝,今日不过是打打牙祭罢了。 饶是如此,皇帝还是叫刘全去搬了几坛子陈酿。 谢家大郎也在其中,只是他藏着心思,注意力难得集中。 正发愣间,就听到皇帝点了他的名。 准确说,是谢侯爷的名。 “谢侯久病未愈,喝不得酒,但此乃庆功酒,稍后还是给你父亲带一壶。” 谢家大郎:“。” 真损! 御帐内灯火通明,四周帷幕被烛火映照着光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味。 皇帝这般说,任谁也挑不出理。 只有心虚的人才会狐疑。 谢家大郎也只有起身谢恩,然心中仍旧惴惴不安,可之后在席间,皇帝却再未提过谢侯爷一句。 上位者就是这样,一两句话搞人心态,让人猜不透还是忍不住使劲去猜。 御帐内空间极大,皇帝独坐于上首。 下首众人,有了陛下的准允,比之平常,也稍稍放开了些。 这段时间,从一开始的避战,到时疫频发,再到打赢胜仗,这些五大三粗颇有血性的汉子们,可是憋|坏了。 当然,陛下面前,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大多数人还是分得清的。 但这并不包括,吃醉了酒的鲍护军。 他为人实诚,陛下都说了不必拘束,加上醉酒,他就当真了。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讲着讲着,就说到了大姑娘小媳妇儿,开起了刘副将的玩笑。 “老刘,这回咱们打赢了胜仗,给嫂子寄信了没有?别叫嫂子等久了。”鲍护军满脸酒气,拍了拍刘副将的胸口,开口即是嬉笑。 众人哈哈一片,谁不知道,刘副将家中有位黏人的娘子。每每出征,十天半个月便来一封信,那信里面的字酸地很。 还会附带上不少腊货糕饼等吃食,只为让刘副将在军中也能吃得好,大家伙儿也都跟着沾了不少光。 便是身上的冬装,也是军营里最厚实的。 第733章 班师 刘副将虽也有些醉意,但神志还算清醒,下意识看了一眼上首的陛下,赶忙推了推鲍护军。 “胡说什么?吃肉还堵不上你的嘴!”刘副将佯怒道,说罢,将一根鸡腿塞进了鲍护军的嘴里。 鲍护军喝醉了酒,反应慢了半拍。 发现自己嘴里被塞了鸡腿,直接啃了起来。 边吃边嘟囔道:“这怎么就胡说了?全军谁不知道,刘家嫂嫂想你!” 刘副将:“。” 刘副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也是拿他没办法。 鲍护军吃完了鸡腿,还在刘副将的冬装上面擦了擦手,接着貌似抱怨道:“你就知足,娶了嫂嫂那样贤惠的女人,不像我家婆姨就是个母老虎,他说我要半年内回不去,就要找别的汉子,给我戴绿|帽,他奶|奶的!” 众人:“。” 听着鲍护军已然开始胡沁,谢家大郎看了眼皇帝的脸色,看陛下并未露出厌烦之色,才松了口气。 回过头就瞪了鲍护军一眼,不断给他使眼色,让他闭嘴。 除了打仗,军中生活枯燥寂寞,多数人都是没读过什么书的大老粗,更别说什么规矩礼仪了,闲暇时讲些荤|段子是常事。 谢家大郎虽出生世家,但自幼在军营长大,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军中的随性和朝廷的规矩分得开。 但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实在是不成体统。 为免鲍护军再讲些难听的话污了陛下的耳朵,谢家大郎眼睛差点没抽筋。 可鲍护军这会儿醉地厉害,哪里看得懂谢家大郎的暗示。 再说了,他也没说啥啊。 “少将军,你眼睛怎么了?”不仅没听懂,鲍护军反而眯着眼睛问道。 谢家大郎顿时有些尴尬,尤其是发现皇帝也朝这边看了一眼,无奈之下,谢家大郎清了清嗓子,提醒道:“鲍护军,陛下面前,注意言辞,莫要太粗俗。” 鲍护军一听这话可不高兴了。 打仗的时候,让他冲在最前面的时候也没人说他粗俗啊! 借着酒劲来了脾气,直接反驳道:“我想我媳妇,怕我媳妇偷|汉子怎么就粗俗了?” 说着便对谢家大郎开启灵魂拷问:“少将军,你不想你媳妇吗?你不怕你媳妇偷|汉|子吗?” 说罢,又扒拉起了刘副将等一群开始装死的人。 “你想不想媳妇?” “嘿,别低头,说的就是你,你不想媳妇吗?” “。” “搁你你不担心媳妇爬墙吗?” 谢家大郎:“。” 谢家大郎满脸黑线,想死的心都有了,谢家军在陛下面前的形象算是被鲍护军给毁了。 鲍护军在这群人里面官职不算太大,护军也是今年因为他武艺高强,又作战勇猛才提拔起来的。 在战场上什么大场面都见过,死都不怕,他媳妇也是担心这个才说了气话。 唯独,鲍护军没怎么见过朝廷的皇亲贵胄。 被谢家大郎说了,心里不服气,就将身边人拍了个遍。 最后没人了,视线绕着圈就转到上首的帝王身上。 似乎还想问问皇帝 帝王不苟言笑,哪怕一言未发,目光扫向他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这约莫就是所谓的,帝王威仪,不容冒犯。 鲍护军几乎一瞬间,酒醒了一半,还莫名打了个寒颤。 随后低头,老实坐到位置上。 站在皇帝身后的刘大总管,强忍着笑意,军营里这些事,他和他家陛下见多了。 几个段子罢了,陛下还不至于和他们计较。 当兵的,又有几个读过四书五经的? 只是刘大总管看着垂眸饮酒的陛下,冷峻的黑眸,不知想到什么,积蓄起一丝笑意。 小娘子嘛估摸着他家陛下还是想的。 怎么可能不想呢? 虽然日理万机,但还是忍不住日日都惦记着呢。 想着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想要知道更多,可是那小没良心的,只寄来一页书信,而且后面干脆就没来信了。 再过十几天就要过年了, 这边事还未了,还有荆州那边他约莫是赶不回去过年了。 皇帝正想着,外面突然响起一声传唤。 “报,帝都来信。” 皇帝听到“帝都来信”这四个字时,原本淡漠的神情瞬间一凝,往细处看,还夹杂了些许期待。 刘大总管赶忙下去将信接了过来,而后呈到御案上。 凡是和宸贵妃有关的信件,都有专属记号。 皇帝这会儿倒是不装高深莫测了,当着众臣的面,便拆了信。 唯有刘大总管担心看完信后,陛下要是当堂笑出了声,帝王威仪难免受损。 嗨,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反正没人敢调侃他家陛下。 然而下一瞬,当皇帝展开信纸的瞬间,冷俊的面容,骤然变得惨白如纸,薄唇紧抿成直线,如墨的双眸有些冰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 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在他的周身,仿佛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气场,令在场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整个御帐,除了吃醉酒的几人还在喃喃自语,其余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连刘大总管跟了皇帝这么多年,看见皇帝的神情,心头也是猛地一震。 “陛下。”刘大总管刚想开口询问,只见皇帝却猛地将信揉成一团,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一言不发,继而起身便向御帐外走去。 刘大总管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下一瞬便紧随其后,跟着走了出去。 这种不安比十多年前,他家陛下参与夺嫡,亦或是在南梁战场上生死一线时还要强烈。 唯有,慈仁太后病逝当晚,方可比较。 众人都被皇帝突然的举动惊得愣住,面面相觑,一时间帐篷内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才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陛下这是怎么了?” “。” “不会是庆王军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不可能,陛下刚刚看的是帝都来的信。” “难不成是帝都那边,遇到事儿?” 众人议论纷纷,唯有鲍护军脑子不大清醒,醉眼朦胧地跟着嘟囔道:“谁谁被绿了?” 众人:“。” 刘副将虽满心疑惑,但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陛下这也太反常了。 听到鲍护军这一句,没忍住给了他一个暴栗。 “给我醒醒,没看陛下都走了吗?” 鲍护军被打了一下才慢慢清醒过来,涣散的目光重新汇聚,朝着上座看了一眼,果然陛下已不在座位上。 谢家大郎思虑良久,皱了皱眉,还是抬步,想要追上去看看情况。 不对劲皇帝这样很不对劲。 如今谢家虽还不算是惊弓之鸟,却也难免要多留一个心眼。 然而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然是嘈杂一片。 一队骑兵紧急集合,排列齐整,衣着服饰皆与谢家军不同,这些人立于马上,一手握住缰绳,一手还举着火把,火光映照着鹅毛大雪,仿佛将整个夜幕都点亮了。 而四周的谢家军,不知为何,全都傻在原地。 谢家大郎赶紧抬眼望过去,终于在最前面,看到了皇帝的身影。 然而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就见皇帝面色冷峻如霜,一马当先,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骑兵紧紧跟随,谢家大郎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这队人马在雪夜中渐行渐远。 “陛下!”谢家大郎这才反应过来,大声疾呼,然而声音却被马蹄声彻底淹没住。 别说皇帝了,就连前面的骑兵也无一人回头。 只能远远看到,被马蹄溅起的积雪,在火光的映照下,绵延不断。 谢家大郎看到这一幕,彻底懵了。 这算怎么回事? 陛下万金之躯,除非敌军袭营,势必都要一直留在营帐中,即便巡视,也万不可能出谢家军的大本营。 虽然这会儿打赢了,也没道理趁夜出营呐! 更重要的是,他连皇帝要去哪儿都不知道 谢家大郎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是出大事了! 正巧这时,原先在帐篷内想着如何破局的谢侯爷听到外面的嘈杂声,也起身走出帐篷。 “父亲!”谢家大郎见状,赶紧朝着谢侯爷的方向跑过来。 谢侯爷微微皱眉,问道:“发生了何事?慌成这样。” “是陛下,方才陛下收到帝都来的信,脸色唰地就变了,然后一句话都没留下,便领着一队骑兵,出了谢家军的大本营。”谢家大郎将刚才发生的事儿,一一都说了。 谢侯爷闻言表情微滞,随后一边朝着刚才皇帝离开的地方走去,一边问道:“陛下可说了要去何处?” 谢家大郎跟在后面,答道:“正是因为没有说要去何处何时归来,儿子才这般着急。” 谢侯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皇帝要对谢家军做什么。 到了地方,刚才一直在外面的谢家军还没有散去。 谢侯爷环顾四周,只见众人都神色慌张,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不等他问,便跑过来一个传令官。 “侯爷,陛下有口谕。” 谢侯爷与谢家大郎对视一眼,便跪下接旨。 口谕的内容倒是简单,只寥寥几句话。 一是皇帝先行班师回朝,二是庆王军和谢家军余下事宜,交由谢侯爷和沧州刺史协同处置。 第二条倒是不难费解,皇帝对谢家军已然心存疑虑,对谢侯爷也不如从前信任,让地方刺史协同处理政务,便于互相牵制。 可这提前班师,又是个什么路数? 如今正值隆冬,外面漫天大雪,皇帝即便要出行,何至于等不到明日一早,雪夜疾驰也要赶回去? 这样恶劣的天气又是在战事刚刚平定的关口,更别说这段时间以来,皇帝一直秉持着要修改军制的架势。 要知道,刚打赢胜仗,皇帝威望正盛,此时若坐镇军中,等时疫彻底稳定下来,便可以落下第一刀了。 这么好的机会,皇帝竟然就此放过,实在是太过反常,更加不合规矩。 就在谢侯爷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周围的议论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家大郎随即找来一名士兵,问道:“他们都在吵什么?” 那名士兵今日夜里当值,从皇帝出来到骑马离开,一直都在。 然而此人却没有立即回答谢家大郎的问题,面上有些慌张与为难,像是难以启齿似地。 直到谢家大郎又问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语道:“是陛下陛下刚骑上马的时候,像是没注意脚下,摔了一跤,许多人都瞧见了。” 谢家大郎:“。” 谢侯爷:“。” 骑马摔跤这种事儿,往常只有刚学骑马的人才会出现。 说白了,这在军中,挺丢人的所以刚刚谢家军众人,一部分是震惊,一部分是瞧见皇帝落马,心里害怕,生怕被迁怒。 旁人不知,谢家父子俩却知道,元德帝弓马娴熟,若论骑术,犹胜他们父子俩,怎么可能在马上摔跤? “这信中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陛下如此失态?” 信上写了什么,只有皇帝一人知道,其他人是猜不出来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陛下绝不是心血来潮,大概率是朝廷或者皇室宗亲出了什么变故? 可是,连庆王造反皇帝都没慌,多大的变故,竟然连话都来不及亲自交代,便出了营。 想到这儿,谢侯爷双眸微眯,开始思考,朝中的事儿对谢家军而言,会不会是一次机遇? “罢了,随机应变,陛下既然不在,我这病也该好了,在沧州刺史来之前,该做的准备,别出了纰漏。” 总之,皇帝不在,他们大可早做准备。 总比一直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打游击,来地强。 谢侯爷话音刚落,准备回营帐之际,帝都那边,谢家的书信也到了。 第734章 船上生活 将皇帝出营的事儿放下,谢家大郎看到家书,脸上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 “也不知母亲二弟,还有明成怎么样了?对了,还有二弟妹。” 庆王造反的消息一传来,父子俩便纷纷赶到沧州,都没参加上谢池的婚仪。 前段日子,又格外繁忙,忙着对付庆王,也忙着应付皇帝,抽不出空来给家里写信,因儿家中这两个月的情形,他们一概不知。 一拿到信,谢家大郎便迫不及待地拆开。 可是下一瞬,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凝固。 谢侯爷见状,眉头微皱,将信拿了过来。 谢家大郎半天没缓过神,看向自己的父亲,就见看完信的谢侯爷,同样也是脸色大变。 下一瞬,双手颤抖,一阵头晕,直直向前栽去。 他风寒未去,本就体弱,加上家中变故,若不是谢家大郎眼疾手快,险些真地栽到地上。 雪夜行军,最是艰难,看着前面紧绷着身体,仿佛随时可能断裂的陛下,刘大总管心中担忧,可这时候,他也不敢多问半句。 不是没问过,而是陛下压根不搭理他。 更准确的说,陛下压根听不到他的声音,脸上一点血色都无,像是被什么抽去了神智似的,一个劲地赶路。 也就方才从御帐中失魂落魄地出来,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才堪堪回过神来,给传令官留下了那么两句话。 之后,再没有一句话,也没有理任何一个人。 二十多年,皇帝六岁时便伴其左右,从六皇子到梁王,再到元德帝,他们主仆遇到过多少风风雨雨,刘大总管还是头一遭看到他家陛下这个模样? 元德帝是什么人,没人比刘大总管最清楚。 走到这一步,他家陛下连带着他这个狗腿子都不是什么善茬。 遇到事儿,不管是怒是喜,多半都不是出自真心,大多是牵扯到利益纠葛。 可是现在,风在耳边呼啸,吹地皇帝的大氅猎猎作响。 刘大总管看着听着,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他约莫能猜到,或许是和宸贵妃有关。 可不管宫里面出了什么事儿,陛下若是稍微理智点儿,都知道就算现在赶回去,也是于事无补。 他家陛下一向都是理智的。 可这会儿,不要颜面,将谢家军,将他全都抛在了脑后。 刘大总管想到这儿,加快了速度,尽力跟上去,而身后的骑兵,已经被甩出去百米远了。 冬日里河面上冷得慌,船上的人除了水手纤夫,大半都躲在自己的小隔间窝着。 “石榴,该用早饭了。” 天也才刚蒙蒙亮,一道声音透过木门,传到隔间。 隔间不大,仅仅能容纳一张木床和小桌。 床上铺盖用的是最普通的布料,整座隔间,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桌面上摆放的一株腊梅以及榻上正酣睡的小姑娘。 小姑娘眉目如画,姿容绝世,一头青丝散落在枕边,睫毛微微颤动,如蝶翼一般,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美中不足的是,美人的肤色不够白皙,略有些偏黑,像是明珠蒙尘。 可饶是如此,也还是一位小美人。 听到声音,小美人秀眉微蹙,嘴里嘟囔了两句,又翻了个身,将自己再度埋进了温暖的小被窝。 直到下意识摸了摸四周,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的时候,才睁开杏眸。 因着刚睡醒,夜里又失眠,小脑袋不怎么清醒,眸中带了一丝迷茫,直到听到外面的呼喊声和四周的水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十五在外面喊了一阵,听到里面一声小小的回应就知道,人已经醒了。 从他们乘船至兰河,又换坐大船,已经有几日了。 应某位熟读兵书的小谋士所求,除了十五这个原本一听就很假的名字外,都换了个称呼。 诚然,阿朝对自己的新名字还有些不大习惯。 阿朝起身穿好衣裳就来到门边,踮着脚将自己准备的机关(一盆凉水)端了下来,才打开木门。 几日相处下来,十五和自己的小主顾基本相熟,说话也不像一开始那般拘谨。 他们坐的是最普通的民船,早饭都是有时辰的,只能吃不能拿。 头一两天的时候,苏世通和庆王世子都是在她小隔间门口集合。 阿朝觉得太扎眼,到第三日的时候,便只让十五来喊自己一声。 晨曦微露,泛着金色的阳光倾洒在河面上。 船上统一在船尾搭就的小棚开火。 阿朝和十五到时,小棚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多个人。 如今北方在打仗,来往的船只少,整条船的客人,加上他们五个人,也才二十多人。 这些船客多是走南闯北的小商贩,从这些天的只言片语可以听出,大多是做药材生意的。 阿朝想着,这和她勉勉强强算是同行。 毕竟,她也曾靠着药材生意发过一笔小财的嘿嘿。 阿朝回忆着自己的发财史,只是回忆到“那个谁”的时候,就嘿嘿不出来了。 “小妹,来这儿。”苏世通一直盯着门口,看到阿朝,立即招呼道。 阿朝将脑袋里的“那个谁”扔了出去,闻声朝苏世通走过去。 目光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庆王世子和小宇子的身影。 “石子儿呢?” 额考虑到庆王世子的名讳中有个“岩”字,加上“世子”两个字和“石子”同音,就图了个方便。 苏世通此时也将脸刻意弄黑了两分,看到自家小妹开口就问那个王八蛋,心中不禁有些别扭,但还是答道:“他身子不适,就不来了,应该是着了风寒,没什么大碍。” 阿朝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想着待会儿要给庆王世子拿几粒清热解毒的药丸。 “待会儿吃完饭,我寻胡大嫂买只鸡,熬了鸡汤,哥哥给石子端过去。” 听到这话,苏世通面色略有些奇怪。 “小妹,你怎地这么关心他?”忍了半天,苏世通还是没忍住,状似无意地试探道。 只见小姑娘一点防备都没有,只微微蹙起小眉头,低声反问道:“二哥哥忘了吗,世子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这话说得苏世通顿时语塞,搞得他像是忘恩负义之人似的。 但看自家小妹这副模样,应当是不知道齐岩那混蛋的龌龊心思。 这就够了,他还以为自家小妹这么关心他,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苏世通这几日一直在考虑将来的日子。 他们兄妹俩在大魏已然是待不下去了,最好的选择便是前往西秦。 到了西秦,他们真地就只有彼此相依为命,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 昔日繁华就像一场梦,搁在几个月前,苏世通决计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坐普通民船,成为需要东躲西藏的朝廷钦犯。 从云端跌落泥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任谁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是苏世通这般自小金尊玉贵的世家贵公子,说实在的,就更难想通了。 但自家小妹费尽心力地将自己救了出来,未来小姑娘就他这么一位兄长了,苏世通自觉不该再想些有的没的。 起码,他得振作起来 至于庆王世子,不管他是回北疆还是一起去西秦,反正最迟一到西秦,苏世通都得带着自家小妹和这人分道扬镳。 即便自家小妹日后要与旁人再结良缘,也绝不能是庆王世子。 且不说庆王闹腾得厉害,沧州那边还不知战况如何,就单单是齐岩对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心怀不轨,并且藏了这么多年,就够叫人汗毛倒立的了。 不仅如此,苏世通回想到那日,庆王世子半死不活快断气的模样 这人,太过复杂,心思又重,自家小妹绝不能和他纠缠太深。 苏世通想着,得找个机会,和那个王八蛋好好谈一谈了 正想着,自家小妹突然站起身。 下一瞬,响起一阵桌椅板凳的挪动声,一个扎着蓝色头巾,挺着大肚子的中年妇人端着一口大锅走了进来。 “胡大嫂,今个儿早上吃什么啊?”有男子开口问道。 船上老板便是胡大嫂的男人,船客的饭食,一向由胡大嫂来操持。 胡大嫂身材微胖,这会儿怀着身孕,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但做起活来依旧格外利落干练。 “青菜鸡蛋面,吃多少乘多少,不许浪费!”胡大嫂将锅稳稳地搁置在台子上,中气十足地招呼道。 苏世通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身边的两人一溜烟就跑到前面抢位置了。 苏世通:“。” 苏世通也是见怪不怪了,在吃饭方面,自家小妹倒是和小时候在家中时一样,积极地很。 比他适应地要好 看着眼前嘈杂一片,排着长队的人群,苏世通微垂了垂眸,还是跟着排在了队伍后面。 可惜他动作太慢,排在了最后面。 苏世通:“。” 阿朝就排在十五后面,算是比较靠前的位置。 轮到她时,胡大嫂给她舀的鸡蛋明显比十五碗里地大多了。 阿朝抬眸看她,就见胡大嫂冲她眨眨眼,示意她别声张。 阿朝弯了弯唇角,也眨了眨杏眸回应。 初入江湖的苏家三姑娘,深知江湖就是人情世故。 试问,任谁不喜欢长得漂漂亮亮,又懂礼貌,吃得少,上船就送了自己两条络子的小姑娘呢。 诚然,胡大嫂是喜欢的,每每打饭食的时候,都会照顾些。 三碗面搁到桌上一瞧,十五因为排在前面好歹还有一整块鸡蛋。 轮到苏世通时,就只有几缕蛋花了。 好歹是自己的亲哥,阿朝分了一半给他。 苏世通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多吃少吃都不在意。 只是看着自家小妹碗里,鸡蛋虽然多,但面条就让那位胡大嫂打了几根。 排队积极,但食欲不佳苏世通只看了眼,并未开口问什么,便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面条了。 其实不消问,苏世通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自家小妹食欲不佳,夜里失眠,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胡大嫂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小菜是在船上自己种的,新鲜地很,面条也十分劲道。 口味虽说比不得国公府里的精细美味,但这种时候还讲究这些,就可笑了。 十五是习武之人饭量大,吃完一碗,又去捞了一碗。 苏世通多年习惯,只用了一碗。 将碗筷送回去的时候,阿朝提到了熬鸡汤的事。 胡大嫂为人爽快,笑着答应道:“没问题,中午就能熬好给石子小哥端过去,这鬼天气,得风寒是常事,喝碗老母鸡汤就能好一半,别太担心。” “多谢胡大嫂不知要多少银钱?”阿朝听到答复,笑着道谢,也没忘了问一句价格。 “一只老母鸡七十文,工费就不收你的了,给我七十文就成。” 胡大嫂虽是这么说,但阿朝还是给了一钱银子。 熬鸡汤怪费时的,给了工费,胡大嫂才有理由停下手中活计先做这件事。 胡大嫂拿了银子,笑得合不拢嘴,毕竟谁和银子都没仇。 天寒地冻地出来撑船载客,不都是为了赚钱吗? “你这姑娘,成,我叫阿旺挑一只最肥的老母鸡,保管你们兄妹几人都能喝上一碗老母鸡汤。” 阿旺是胡大嫂的长子,今年有十岁了。 “那熬汤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大嫂的手艺这么好,我要和您好好学学。” 小姑娘笑起来,脸颊上多了两个好看的小梨涡。 这小嗓音说得胡大嫂心都软了。 “好好好,待会儿让阿旺叫你。” 十五看着这一幕,还是很难相信自己眼前这人,就是传说中椒房独宠的宸贵妃。 从那晚之后,十五就知道了几人的身份。 即便想瞒也瞒不住,只要不是聋子,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也都听见了。 事后,十五找到阿朝,好生质问了一番。 说到这个,是阿朝理亏,提前没和人家说清楚。 当然,即便当初苏家三姑娘说了,估计镖局也不会信。 但这并不妨碍阿朝被当做黑心小肥羊,受到一番谴责。 第735章 煮茶 就在她以为这位刚雇的“三哥”要罢工时。 十五质问过后,竟然还是义无反顾地留了下来。 当然,是有条件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加钱! 理由嘛,就是他帝都估计回不去了,干完这一票他也就成了钦犯,只能回寿郡老家分部躲一阵子了。 分部的待遇没有帝都好,之前十五是两边跑,这个损失阿朝得付。 阿朝本就心虚,自然满口答应,丝毫没觉得自己被宰。 当然,也就没注意到少年得逞的笑意。 终于给他薅到羊毛了! 其他时候,毫无疑问,十五一直尽职尽责,他自觉是个有良知的人,多拿了银子,服务自然要更加周到。 用完早饭,阿朝到甲板上略站了站。 苏世通和十五都跟在身边。 外头太阳初升,空气格外新鲜。 “啊切!” 阿朝正看着景致呢,不期然就听到二哥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苏世通面有囧色。 倒不是他身体在这群人里头最差,而是真没吃过什么大苦。 之前在安定寺受了冻,虽则月团儿送了药,但一直都没好全。 这两日一直往北走,温度越来越低,难免又复发了。 “二哥哥回屋歇着,等鸡汤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苏世通闻言也没推辞,微微颔首。 这个时候多一个人生病,就是多一个负担。 只是没想到,记忆中总是生病的小妹,这一路上倒是没生病吃过药。 末了,想要嘱咐十五两句,想到对方压根不搭理他,又给憋了回去。 等苏世通一走,黑衣少年发出一声轻嗤。 阿朝:“。” 话说这两个人的梁子,还得从端茶递水说起。 在苏世通眼里,自家小妹雇了个侍卫,他偶尔使唤一两次,倒个茶还是可以的。 但十五不给面子,他是镖师,担地是护卫的职责,端茶倒水不在职责之内。 话虽如此,但实则,在阿朝这儿,十五倒没有那般斤斤计较。 更何况,小肥羊之前说过,要他对随行的这几个,凶一点。 而苏世通,倒是没什么公子脾气,只是过惯了受人伺候的日子,有时候说顺了口。 被拒绝一回,也就记下了。 \"你这兄长忒弱了点。\" 苏世通不计较,但十五却时不时忍不住在他背后损两句。 “二哥哥他是之前就染了风寒,又替我受过伤,这才身体虚弱些的。” 阿朝偶尔还是会替苏世通辩解两句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更别说苏世通是硬生生挨了一刀,即便痊愈,要说一点后遗症都没有,那就是自我安慰。 十五没再说什么。 阿朝这会儿其实有点小困,但待会儿要和胡大嫂一同熬鸡汤,定好了时辰,现在去歇觉怕是来不及了。 阿朝其实也不是真心要和胡大嫂学习熬鸡汤,之前和碧桃粗略学过。 为了给某人做寿面的时候 刚刚同胡大嫂约好,实则是为了尽量将自己的时间填满,怕自己太闲,容易胡思乱想。 “你晚上是不是总是睡不着?” 过了会儿,少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凉风习习,阿朝表情微滞,片刻的怔愣过后,下意识扭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十五只是随口一问,后知后觉,赶紧解释道:“我可没有故意探查!只是咱们的屋子互相挨着,夜里总是能听到隔壁有姑娘家在偷哭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闹鬼了。” 阿朝:“。” 建议你给雇主一点面子! 阿朝小脸青一阵白一阵,要面子的姑娘有点挂不住。 “兴许。”阿朝敷衍道。 十五却是笑了:“石榴,可是这世上没有鬼啊。” 阿朝:“。” “话说,你天天晚上哭什么?是想爹娘了?还是害怕了?” “都不是!”阿朝断然否认。 “哦,那就是真地哭鼻子了。”十五顺着她的话,摸着下巴暗自琢磨道。 阿朝:“。” 对十五而言,他的镖师生涯实在难再遇到这么具有传奇色彩的组合了。 庆王世子和小宇子的身份没和十五明说。 十五猜到也不会问。 但苏世通和宸贵妃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别说一起逃命,寻常人,怕是连贵妃娘娘的面都见不上。 十五生出点好奇心,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宸贵妃在民间可是很有名的。 一会儿有人说是贤妃的,颇为关心民生疾苦;一会儿又有人说骄横善妒,连皇后都不放在眼中,仗着家里的风光作威作福。 但现在贵妃娘娘就站在面前,事实上,这个小姑娘一点威仪都没有。 足以说明传言有误。 十五下意识便以为,是元德帝待宸贵妃没有传说中那般宠爱。 不然,她跑什么? 苏家三姑娘要面子,才不会承认自己晚间哭鼻子了。 实际上,她也不是故意哭,只是因为失眠,为了能睡着,她便吃了一块之前在安定寺剩下的糕点助眠。 那糕点里加了东西,只是量不大,对身体也没什么大碍。 可有一点不好,用那个助眠,容易噩梦连连。 阿朝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索性不再理十五。 可没过一会儿,少年又贱兮兮地问了句:“嘿,那位到底人咋样?每天上工几个时辰?武功怎么样?你客观说说。” 自从熟悉之后,十五就喜欢暗戳戳地打听皇帝。 十五今年十八九岁,就是听着梁王的故事长大的。 不得不说,皇帝搞起偶像崇拜这套还是挺厉害的。 当然,元德帝也是真有本事。 但是,阿朝现在不太想提他。 杏眸敛下异样,小身板在河面上显得微小又脆弱。 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人有点假正经,对待政事格外勤勉,武功论战绩,反正每次偷袭她九成都能成功。 感觉不咋滴 皇帝:“。” 阿朝垂了垂眸子,其实也不是,苏太后生辰那晚,他倒是挺厉害的。 阿朝想着想着,摸了摸莫名有些发酸的小鼻尖。 十五也感受到了阿朝的情绪,微微一愣,略一思索后,止住了话头。 “我以后不问了你也要想开点。”十五想了想,稍稍安慰了句。 现在,十五更加肯定阿朝是和元德帝结下过不小的梁子。 “你年轻又好看,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愁找不到好的。”十五特肯定道,还带了点鼓励。 皇帝:“。” 阿朝:“。” 阿朝深吸一口气,有点想龇牙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回,阿朝直接走人了。 自己一个人在甲板上转悠,耳根子清净多了。 不多时,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雪,阿朝看到一个转角,想躲进去时,却听到了一声低微的咳嗽。 阿朝微微一怔,听出是谁的声音,还是径直走了进去。 这是个转角小棚,只摆放了一个小矮几,并两把小椅子。 矮几上面烧着炭火,加了个小炉子,似乎是在煮着什么。 而坐在其中一个小椅上的,不是庆王世子是哪个? “世子?” 阿朝轻唤了他一声,齐岩随即抬头,就看到一个有点小黑的苏家三姑娘。 男子唇角不自觉弯了弯,眸中染上了层笑意。 “世子不是染了风寒吗?怎地出来了?”阿朝多问了句。 齐岩闻言微愣,继而不知想到什么,微微颔首道:“只略略有些咳嗽,不甚严重,屋子里闷地慌,出来透透气更好。” 阿朝也没怀疑什么,不严重是好事。 小宇子在后边站着,不用猜,他家主子的风寒定然是苏世通胡诌出来的。 “我也觉得外头的空气好。”阿朝笑眯眯道。 齐岩低笑两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下喝盏茶。” 阿朝想瞧河面雪景,这个位置倒是极好,故此也没拒绝。 只是稍稍坐得偏了些,没和齐岩面对面,能更好地看景致。 齐岩抬眸便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如蝶翼一般轻轻扇动,让人看了,便觉得娴静又美好。 不多时,茶壶里面的水便开始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齐岩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茶壶,手腕微微用力转了两圈,然后一倾,茶汤便注入了茶杯中。 动作流畅且自然。 “世子喝,我我就不用了。”阿朝看着打算将杯盏推到自己这边的庆王世子,连忙婉拒道。 倒不是客气,而是白日里喝多了茶,夜间更难入睡。 齐岩动作微顿,倒是小宇子突然开口解释道:“三姑娘,这茶有安神驱寒的效用,对身体好的。” 阿朝微微一愣,没再拒绝,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 可是心里却在打着小鼓。 小宇子这话,阿朝听着,倒像是和十五一般,也听到她夜里做噩梦,哭鼻子来着。 只是下一瞬,阿朝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应该只是凑巧罢了。 按照她刚刚的想法,这茶不就变成特意为她煮的了吗? 实则,就阿朝失眠这事儿,在齐岩那儿用不着听到什么声音。 喝了盏茶的功夫,外头的雪倒是愈发大了,落在甲板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 庆王世子和十五不同,虽然认识地更早些,用江湖上的话来说,那是有过命的交情。 但正因此,不像十五那样,想说什么都不用拘束。 更别说,庆王世子顶的那张脸了 苏家三姑娘是个大方的,喝了人家的茶,主动分享起了在胡大嫂那里买的炒花生。 多年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吃几颗改不掉了。 胡大嫂炒的花生带了点咸味,经典的北边炒法,和几年前吃的口味一样。 齐岩看着花生愣了好几瞬,缓缓伸手拿了一颗放在手中,眸色有些怔然。 “世子尝尝,看看有没有北疆的花生好吃?”阿朝不知想到什么,看着齐岩随口问了句。 齐岩眸光微闪,过了会儿,才轻轻嗯了声。 “还不错。”齐岩尝了一颗,给了个敷衍的答复。 阿朝没看出异样,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轻笑道:“我知道,大魏境内,北疆的花生是最好的,胡大嫂这个,虽说用的是北地的法子翻炒,但花生是别处产的世子估计是吃不惯的。” “不是。” 阿朝茫然抬头,下意识问道:“什么?” 齐岩面色恢复如常,脸上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北疆的花生,与别处的,其实没什么两样。”庆王世子的语气很轻。 阿朝闻言微怔,下一瞬倒也并未反驳,只笑着嗯了声。 徐朗说的谎话不少,阿朝以为自己早就无感了。 诚然,自从知道青衣侠客的名讳后,徐朗的那些话,苏家三姑娘确实不在意。 独独是十一岁那年说的话,明知道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但从庆王世子口中得出答案还是有点不好受。 齐岩低着头,脸色不自觉白了两分。 下一瞬,便听到小姑娘问道:“那晚的那个人,世子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了?”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但齐岩还是故作不知,反问了句:“三姑娘说得是谁?” “就是徐。”阿朝语焉不详道。 “徐朗啊,认识许多年了,只是后来他到北疆,在我父亲手下做事,反倒是疏远了我也没想到,父亲会派他过来营救。” 早就认识 阿朝闻言蓦地一愣,脑子顿时嗡嗡作响。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心底闪现,但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准。 阿朝微微颔首,视线落在甲板上,突然道:“我记得,以前祖父请过一位大儒,世子和他都在家中读过书。” “那时候,你们就认识了吗?”阿朝小小声开口试探道。 但这一回,久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阿朝下意识抬头看向庆王世子,谁料正巧他也在看着她。 对视的那一刹那,两人都是一愣。 第736章 试探怀疑 雪花飘飘扬扬,落在两人的肩头。 下一瞬,齐岩又恢复了在后宫中遇到时,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三姑娘这是要考在下吗?” 阿朝小眼神微闪,像是被戳破了小心思无处躲藏似地。 紧接着,庆王世子又补了句:“可惜我读书一向笨拙,当初老师教的,都给忘了。” 小宇子在后面听了都替自家主子臊得慌。 什么叫都给忘了,明明就没上过两节课。 但齐岩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当初是上了课的,所以没有时间半道跑出来 阿朝眼看问不下去了,小脸有点囧,连刚刚心底升起的那点异样都给忘了。 齐岩话音刚落,便找借口遁了。 “差点忘了,和胡大嫂约好了一同熬鸡汤世子继续喝茶,我先走了。” 说罢,一溜烟就走了。 这种当着人家的面试探,又被人家当场拆穿的感觉,着实是有点尴尬啊。 到船上的小厨房时,胡大嫂已然等了一会儿了。 “石榴,来得正好,我正要下料呢。” 说是小厨房,其实也就是简易搭成的棚子,里头有一个小灶,外加几个炉子,为了熬鸡汤,特地空了一个出来。 其余的,已经在备午饭了。 阿朝摇了摇脑袋,收拾好心情,便朝着胡大嫂走去,下料的时候,认真在旁边学着。 除了生姜,小葱花椒外,胡大嫂还特意加了点红枣和香菇提味。 而后便放在了炉子上。 “瞧,这不是很简单吗?回去啊,你若觉得喝地好,就照着这个法子熬,有条件就再加点枸杞,更加滋补。” 阿朝又说了两句好听的,听地胡大嫂眉开眼笑。 想到一岔,胡大嫂开口道:“午膳过后,咱们的船要在岸边停一个时辰,我预备着去进些瓜果蔬菜,顺便再添置些别的,这不是娃娃要出生了吗?你要不要跟着一同去?” 这时,在一边摘菜的阿旺,也抬头道:“石榴姐姐就跟着去,襄阳城好逛着呢。” 阿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婉言拒绝了。 胡大嫂也没多想,以为是小姑娘犯懒。 “那你有什么要带的,列个条子交给阿旺,让他给你带回来,襄阳城这一块,这小子熟地很。” 阿朝道了个谢,想着是得拜托阿旺带几副伤寒药回来,有备无患。 说完这个,阿朝的视线落到胡大嫂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大嫂打算在哪里生产?已经有九个月了吗?” 在苏家,阿朝就是最小的一个,哥哥们又都没有正式成亲,因而还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怀娃娃的妇人。 看着这高高隆起的肚子,知道里面有一个小人,比起感慨,更多的是好奇。 胡大嫂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是快足月了,打算跑完这一趟,我们就回家歇一阵子,这大船就先不租了,回头就租个小船,让他爹在家附近摆渡,暂时就这么支应着。” 说罢,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胡大嫂憧憬道:“这一胎啊,我就盼着是个女儿,和石榴你一样好看。” 最好再白一点就完美了,胡大嫂在心里说着。 阿朝:“。” 不怪胡大嫂这么想,现在的苏家三姑娘,就是一个长得贼精致的小黑妞。 谁叫苏家三姑娘原先的样貌太过惹人眼,肤如凝脂,让人见之不忘,简直就是一个人形定位器。 阿朝听着这话,唇角微弯, 眨巴着杏眸,抬起自己的手指,在虚空中和肚子里的小家伙打了个招呼。 胡大嫂一点都不见外,瞧出小姑娘好奇,直接将阿朝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阿朝:“。” 不巧遇上胎动,阿朝一惊,又慌忙地收了回来。 小黑脸微微发红 胡大嫂瞧着,哈哈大笑两声。 “石榴姐姐脸红了!”阿旺探着脑袋道。 阿朝有点子无措。 胡大嫂收了笑,推了推自己儿子:“去去去。” 说罢,又对阿朝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我生阿旺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你这个年岁,家里人也可以给你找婆家了。” 胡大嫂这是将阿朝真当成不谙世事的黄花小闺女了。 也只有黄花小闺女看到妇人怀胎会害羞。 这不是小瞧人吗? 她可不知道,小姑娘家里面可比她着急,早就将小姑娘打包送出门了。 “这嫁人就像投胎,可得把眼睛放亮些,嫂子是过来人,头一件事儿,就得先看未来婆婆是个啥样人像我,你胡大哥兄弟几个,他最老实,婆婆也最不待见要不是我一咬牙一跺脚,宁愿住窝棚也要搬出来,现在我还在那个恶毒老太婆手里熬命呢。” 胡大嫂喋喋不休地说着,大半都在吐槽她那个恶婆婆。 这事,阿朝没什么体验。 她的两个婆婆一个早早过世,另一个苏太后,那是她姑母,她倒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婆婆,但从来没有“恶”到她身上。 “不过,我对你胡大哥倒是挺满意的,我生旺哥儿那时候难产,他们都要保儿子,只有他平时不吭不响,当时啊,一个劲给大夫磕头,求大夫救救我。”说起这个,胡大嫂的圆脸上浮现出一丝甜蜜。 “难产?”阿朝回过神来,杏眸微微睁大。 胡大嫂说起这个却不甚在意:“是啊,妇人生子都是过鬼门关,我当时生了一天一夜都要疼死了,不知流了多少血,嗨,那个疼啊,等你以后生孩子就知道了盼着这一胎,能顺利一点。” 阿朝:“。”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光是听着胡大嫂的描述,阿朝的小腿都软了。 尤其是她一边说,一边端着大锅挪来挪去,一会儿蹲下塞火,一会儿又拎着炉子。 给阿朝看地心惊肉跳。 生怕胡大嫂肚子上那个圆溜溜的球,会掉下来。 “胡大嫂,我来给你搭把手你慢着点。” 然而胡大嫂却拦住阿朝想帮忙的小手。 “不用,我这都是做惯了的没事儿没事儿。石榴,你也别害怕,我是头一胎怀孕的时候受了太多气,你瞧我,现在不是还敢生吗?” 阿朝:“。” 现在,阿朝再看胡大嫂圆滚滚的肚子,小眼神都变了。 再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象了一下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但是下一瞬,阿朝突然想起来,她是被皇帝下过药的,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所以从始至终,阿朝都没想过,自己生崽崽会是什么样。 阿朝沉默了会儿,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少了个鬼门关,可也高兴不起来。 被人剥夺自己本身拥有的权利,怎么会高兴呢? 阿朝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下小情绪。 算了,都过去了 某只小不点:喵呜(举手),喵呜(别不要我呀呜呜)。 到了午膳时分,整条船上都飘着鸡汤的香味。 胡大嫂果然挑了只最大最肥的,他们几个一人一碗,剩下的都被十五给包圆了。 就这,他也没忘了去胡大嫂那,将他自己并阿朝和苏世通的份例给吃了回来。 阿朝有理由相信,自己是雇了个饕餮。 “你交了银子,不能浪费。”十五打了个饱嗝。 阿朝:“。” 好,就当他是心疼她的银子,只是貌似这家伙开价的时候,可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下午船要停泊一个多时辰,一起钓鱼来不来?晚上咱们在船头烤鱼吃。”十五不知从哪里寻了两根针,拿火烤着折弯,做了两根简易鱼竿。 诚然,现在十五已经不完全当阿朝是雇主了,口气和朋友无异。 也是,他整日围着这几个人打转,那晚之后,路上也没啥危险,可以说每天都很闲。 两人虽然际遇天差地别,但都有“爱吃”这个共同点。 阿朝当即点了点小脑袋,听着有点子感兴趣。 自从出来后,但凡是新鲜事,阿朝都想试试。 十五见阿朝感兴趣,唇角微扬道:“行,我待会儿到岸上挖点蚯蚓做饵。” “好,到时候你先去挖蚯蚓,我先洗两件衣裳。” 出来后,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妃娘娘也得自己洗衣裳了。 “行。”说罢,看了眼同样被涂黑的小手,加了句:“挖蚯蚓不急,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河水冰凉,你要不用热水,非得生下冻疮不可。” 看着这边一唱一和,完全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苏世通难免多瞧了两人一眼,不自觉皱了皱眉。 他家小妹长得好看,苏世通当然知道。 尤其这小护卫是见过自家小妹的真容 该不会是瞧上月团儿了? 阿朝:“。” 想到这种可能,苏世通心里蓦地一紧,看着十五的眼神愈发不善。 这对苏世通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后半程要防备的人,可就又多了一个。 十五是习武之人,本就警觉,发现苏世通不善的眼神后,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第一时间就给对方瞪了回去。 苏世通:“。” 显然,他没忘了石榴说过的,要对除她以外的几人凶狠一点。 过了会儿,胡大哥就将船只靠岸了。 如今在襄阳的地界,除了跟船的两名水手,胡大哥一家全都下船,进城去采购物资了。 船上的小商贩们大多也都下了船。 除了添置东西,更重要的便是打听北边的战事和现在襄阳的药材行情。 庆王世子“得了风寒”在小隔间待着,外头就只有他们三人了。 天气多变,苏世通之前的伤口有些隐隐作痛,但还是坚持在外面待着。 瞧着十五烧水,倒水一气呵成,他也收拢了两件衣裳,拿了个盆,就候在自家小妹身侧。 十五倒也没有太刻薄,瞧着苏世通这位贵公子端盆洗衣裳,莫名觉得有点滑稽,不知想到什么,非常好心地往他的盆里也倒了点热水。 苏世通:“。” 兄妹俩就这样,一人坐着一个小凳,对着盆里的衣裳开始倒腾。 十五:“。” “别告诉我,你们俩就没洗过衣裳?” 憨憨兄妹:“。” 不用回答,看着这对憨憨兄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两人还真没洗过。 起码,没洗过这种大件的。 十五脸上闪过一丝无语,而后阿朝便听到少年怒骂一句:“没天理!该死的世家贵族!” 阿朝:“。” 骂完,就蹲下身来指挥两人,什么才是正确的洗衣流程。 苏家三姑娘虚心且好学,哼哧哼哧地洗上了,苏家二公子被骂地脸都绿了。 十五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颇有种打倒地主,看着对方劳动改造的满足感。 阿朝:“。” 眼看这边没事了,十五才拿了个锄头打算去岸边挖点蚯蚓做鱼饵。 冬日里温度低,蚯蚓大多数钻到了地底下,十五挖了好几处,都没挖到。 转悠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块黑土地,挖到了几条。 林间静谧,打算回城的时候,突然听得一阵地动,渐渐地传来马蹄声。 十五微微皱眉,第一时间隐匿住了身形。 不一会儿,一队骑兵便从旁驶过,由于速度太快,扬起尘土,十五也仅仅能看清落在最后一名骑兵,身上的铠甲。 是王师的装束 等这群人走远,十五方才往靠岸的方向行去。 刘大总管这会儿,觉得自己的屁|股都快被颠散架了。 不眠不休两天两夜,走了往常七八日的行程,人均跑死了一匹马,这还不算中途落下的。 可是陛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仿佛即便身后之人全都落在后面,他能一人回帝都。 这都两天两夜了,是个人都到极限了,可是他家陛下的那股劲头丝毫没有退却。 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追上什么似地。 第737章 梦魇 “陛下,休整一下这样跑下去,是要出事的。” 和之前的数次一样,刘大总管的声音又被淹没住了。 而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紧抿的薄唇早就失去了往日的血色,一脸地木然。 像是一个败军之将 十五回来的时候,阿朝的衣裳已经洗好了,正准备晾晒。 “刚刚是什么声音?” 显然,方才马蹄踏碎冰雪的声音实在太大,这边都听到了响动。 十五将装着蚯蚓的小桶放下,应声回道:“是一队骑兵经过。” 说罢,想到刚刚看到的情形,又补了一句:“看着挺狼狈的 ,大概率是前线的逃兵穿着像是帝都的军队。” 阿朝闻言,表情微愣,不自觉又朝着刚刚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升起一抹不安。 帝都的军队有逃兵那岂不是 “你若不放心,回头那些药商回来,咱们问问他们。”十五以为阿朝是在担心,有人来捉她。 阿朝点了点头,眸光微敛,藏着些许心事。 十五看着苏世通不打算走,顺手也给他烫了个鱼钩,三人整整齐齐地坐在船头开始钓起了鱼。 钓鱼这事儿,苏世通还算擅长。 十五出身军户人家,那一片孩子多,想打打牙祭,成群地去池塘边弄点鱼是常事。 所以三人中,阿朝最为生疏。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最先咬钩的反而是苏家三姑娘。 “咬钩了快。” 阿朝还在发着小呆,猛不丁听到这句,赶紧抬杆,一条一寸长的小鱼,就落到了甲板上,还在蹦蹦跳跳地挣扎。 十五将鱼捡了起来,放在了阿朝旁边的小桶里。 “不赖呀,石榴。”十五一边夸,一边偷偷瞄桶里的小鱼,暗自发誓,待会儿得钓个大的。 阿朝对这份恭维反应平平,自从十五刚刚说经过了一群帝都的逃兵后,便开始心不在焉。 之后再有鱼上钩,便机械地重复收竿的动作,一时也忘记了时间。 船内的小隔间,齐岩透过窗户刚好看到那一幕。 直到小宇子走过来,递上一包药粉,齐岩才收了笑,将小窗关上,与外面彻底隔绝。 然后将那包药粉,在水里化开,喝了下去。 小宇子有点想劝,可又无从劝起。 最近他家世子这逍遥散,用地愈发频繁了。 可要是不用,万一中途发病 末了,小宇子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杯盏,打算出去清理时,正巧看到钓鱼的三人。 坐在中间的小姑娘, 一条鱼接着一条鱼地上钩。 小宇子多看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微闪。 而这边的苏世通和十五,难得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看了看自己手中毫无动静的鱼竿,再瞧瞧一脸不感兴趣,却不停地在收杆,仿若还有点小不耐烦的小姑娘,全都目瞪口呆。 “小妹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苏世通瞠目结舌道。 阿朝在想小心思,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只感觉莫名其妙。 “没呀?怎么了?” 还怎么了,鱼全都被你钓光了! “胡大嫂他们该回来了,咱们收拾一下。” 阿朝说着,随意扫了一眼自个儿桶里活蹦乱跳,大小不一的二十多尾鲜鱼,加上十五桶里的一条黄喉疔,再加上苏世通的空桶,合计了一下,轻飘飘道:“差不多够吃了。” 十五:“。” 苏世通:“。” 阿朝说罢,提着小桶,以一种在十五看来特神气的步伐,进了船舱。 十五:她是在耍帅吗? 苏世通:被自家小妹给装到了。 阿朝回到房间,插上门栓,便躺回了木床。 洗过衣裳又钓了会儿鱼,小身板其实已经有些疲惫了,可却始终没有丝毫睡意,在小木床上辗转反侧。 十五的那句话一直在小脑袋瓜里打转。 帝都的逃兵帝都的逃兵。 一方面,阿朝觉得不可能,因为他们从帝都出来时,收到的消息,明明就是庆王军已是强弩之末,维持不了多久便会落败。 照着时间算,谢家军此时应该正当士气昂扬。 可有逃兵只可能是吃了败仗,局势难以控制 阿朝在木床上翻来覆去,杏眸中不知不觉中已然染上了层忧色。 等发觉到自己的不对劲,阿朝蓦地一愣。 实际上,这些大人物的事,帝都的宸贵妃或许和该关心一二。但她现在阿朝琢磨着,苏家三姑娘现在应该只能算是朝廷的钦犯,实在没有道理再为了这一点没影的消息而焦虑。 可焦虑和担忧这两样,怎么可能想消除就消除? 诚然,苏家三姑娘没到这个境界,起码此时此刻不行。 阿朝摸了摸胸口,不知摸到什么,心下稍定。 过了会儿,小姑娘取出一枚黄玉小印,放在手中。 小隔间内依稀可以听到外头的潺潺水声,阿朝靠着床里侧,小手摩挲着这枚黄玉小印上面的图案以及她看不懂的文字,杏眸里稍稍带了点怅然。 最终,小姑娘叹了口气,对着黄玉小印语重心长道:“虽然缘分已尽,但终究好过一场,我我是盼着你赢的。” 皇帝:“。” 说罢,苏家三姑娘又接连叹了几口气,小身板继续翻了翻去。 翻着翻着,手里握着那枚黄玉小印,倒也真地眯瞪过去了。 再度睁眼,阿朝觉得一道金光格外刺眼。 阿朝揉了揉眼睛,待看清四周富丽堂皇的殿宇时,半天没反应过来。 咦她明明记得入睡前,自己已经出宫了呀。 不等阿朝想明白,突然有人从身后将自己抱住,随之而来的,便是熟悉的龙涎香的幽香。 “娇娇儿。”那人凑到她耳边,轻声呢喃道。 阿朝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蹦起来。 这声音是皇帝! 阿朝僵硬地转身,入目便是皇帝那张冷硬俊俏的面容,只是此时,仿若刚睡醒,一脸的恣意慵懒。 阿朝莫名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小手不知何时恢复了原先的颜色。 “我不是已经出宫了吗?我记得自己在船上啊。” 瞧着小美人懵懵地没搞清楚状况,皇帝低笑一声,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尖。 “说什么胡话,你是朕的贵妃,怎么可能会出宫?” 阿朝闻言微愣。 皇帝这口吻,和从前无异,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我是陛下的贵妃所以不可能出宫。”阿朝无意识地跟着重复。 说完,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抓着皇帝的手,问道:“那我二哥哥,你是不是已经将我二哥哥给砍了?” “皇帝”露出个无奈的笑意,轻轻抚着她的肩背。 “又说胡话,朕做什么要杀你的兄长,他救过你的性命,朕答应过你,要好好给他治伤的。” “那庆王呢?陛下和庆王打仗有没有受伤?还有庆王世子他怎么样了?”阿朝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明明记得,庆王造反了。 “傻娇娇,朕和自己的哥哥打什么仗?庆王世子是朕的侄子,自然好好待在北疆。” 阿朝更懵了,下一瞬,伸出白嫩的小手,在皇帝脸上掐了下。 皇帝:“。” “疼不疼?”宸妃娘娘一边心虚,一边暗戳戳问道。 “疼。”皇帝从善如流地答道。 阿朝听到这个“疼”字,再瞧瞧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 忽地,小嘴一咧。 “原来是梦,二哥哥不会有事!庆王也没有谋反!” 说话间,男子将她抱地紧了紧,轻声道:“不仅是你二哥哥,以后,你的兄弟姐妹,只要他们不做坏事,朕不会害他们。” 阿朝现在想不起来别的,只记得死人不好,于是一个劲地冲着皇帝点头。 “还有你朕以后再也不吓唬你了。” “要的!要的!” 阿朝的小心脏怦怦直跳,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二哥哥,长姐她们都不会有事了! 宸妃娘娘是个懂礼貌的好姑娘,皇帝这般通情达理,她也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于是从小包袱里面开始搜罗,银票呀,金花生呀,通通都塞到了皇帝手上。 “都给陛下!对了,妾还有一只小桃子。” 忽地,阿朝又从小包袱里面掏出只小桃子。 只是递给皇帝的时候,心里有点舍不得,又将手收了回来。 看了看小桃子,灵机一动,冲着皇帝欢喜道:“小桃子我和陛下一人一半!陛下等等,我去找刀,给陛下切一半。” 说着,阿朝便下了榻,四处找小刀。 可是找啊找,找啊找,就是找不到。 最后,在案几上看到一张精巧的小弩。 阿朝只觉得莫名看着眼熟,身体不受控制地上前,将小弩拿了起来。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下一瞬,空气中传来一道粗犷阴狠的中年男声。 阿朝杏眸蓦地睁大,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抬眼。 “谁?”小姑娘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可是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 正当阿朝怔愣时,那道声音再度传来。 下一瞬,天地变色,狂风乱作,吹得阿朝睁不开眼。 等风一停,阿朝睁开眼,发现已然不在宫殿中。 这是一片树林,准确来说,是暗夜中的森林。 “贵妃娘娘。” “你到底是谁?”阿朝蹲在树根处,瑟瑟发抖。 四周黑漆漆地,一个人都没有。 那人突然狞笑一声:“贵妃娘娘,你不是知道我是谁吗?” 阿朝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下一瞬整个人彻底怔住,小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忽地,一阵阴风吹过,阿朝抬眼间,便看到了不远处,林木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禁军都尉的铠甲,整张脸因为怨毒而变得扭曲,再往下看,他的脖颈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 “贵妃娘娘,你不是不喜欢死人吗?那我是谁杀的?” 男子的声音阴森可怖,还夹杂着变|态的笑。 “是你,贵妃娘娘,是你杀了我!” 阿朝脑袋嗡嗡作响,心头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她想起来了她和二哥哥一起逃出了安定寺,然后在小树林,她杀人了! “你睁眼看看,你戳的血窟窿。” “。” “我是你杀死的!你杀人了,苏家三姑娘杀人了。” 这道声音如同魔咒,阿朝站起来想逃,可无论她怎么跑都跑不掉。 越跑,那道声音便离得越近,就像贴着她的耳朵呼唤一样。 她杀人了她成了杀人犯。 “石榴,胡大嫂回来了石榴。”十五在门口大声喊道。 听房内无人应,少年皱了皱眉,嘟囔道:“这是睡着了?” 没等他嘟囔完,另一侧的房门也打开了。 他们的房间离得不远,齐岩听到声音,也从里面出来了。 “怎么了?”齐岩看着站在阿朝门口的十五,开口问道。 十五见是他,稍微敛了敛神色。 眼前这个“石子”和苏世通不一样。 这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过什么话,但十五能感觉到,这人比苏世通要更加复杂。 苏世通从前的复杂来源于苏家而非自己,可是眼前这个人十五猜,石榴刚开始要防着的人就是他。 “她回房前叮嘱我等胡大嫂回来叫她一声,这会儿里头没人应不会出了什么事?钓鱼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十五喃喃自语道。 “石榴,你再不应我就撞门了。” 说罢,十五也懒得再猜,怕真出了什么事,已经打算撞门了。 “慢着。”齐岩走近两步,突然开口。 十五动作微顿,看向他。 “让我来。” 而后,十五就看着面前这个一路上都不大吭声的男子,走近木门,从袖子中拿了根长长的银针,在门栓上一撬,咔擦一声,门就开了。 第738章 齐慎,别走 十五:“。” 十五瞪大了眼睛,仿佛下一秒,就打算拍拍齐岩的肩膀,问一句。 不是,哥们,你到底是干嘛的? 而后,更叫十五不敢置信的是,齐岩并未急着进门,而是在门檐上方摸索了下。 突然,齐岩手指微顿。 下一秒,在打开门的瞬间,他的手都在托着什么。 直到“门”全部打开,齐岩从门檐上端下来一小茶壶水,十五才看清。 十五:“。” 有两件事。 第一,就是石榴的防备心是对的。 第二,以后他的保护任务得再加一层了。 末了,十五怀着疑惑,走了进去。 在门口,就看到榻上抱着棉被的一小团了。 “还真睡着了。”十五又嘟囔了句。 这一声嘟囔不要紧,榻上的小姑娘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齐慎齐慎,别走,齐慎。” 阿朝死死拽着十五的衣袖,梦中呓语。 齐岩微怔,他没有进去,还是站在门口,可是小隔间太小,里头什么动静外头都能听见。 十五被弄懵了。 “吃肾?吃什么肾?” 诚然,十五压根没听清,但齐岩听见了。 她说的是:齐慎,别走。 齐慎是他六叔,大魏朝的主人,元德帝的名讳。 不等几人反应,苏世通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边。 此时,正一脸怒气地看着将房门打开,还围在门边的两个大男人。 齐岩还好点,起码没进去,可这叫十五的小侍卫,竟然丝毫不避讳,就在床边站着,下一瞬就要去摸他家小妹的额头了。 苏世通将齐岩一把挤开,三步做两步走了进去,将自家小妹拽着十五的那节衣袖给撕开了。 “都给我滚出去!”苏世通这会儿像头愤怒的狮子,压低声音道。 齐岩压根没进,要滚的就只有十五一个。 寻常时候要他听苏世通的绝无可能,但看了眼自己断了半截的袖子,又看了眼额头涔涔流汗的石榴。 还是依言出去了。 心里琢磨着,等石榴醒了,得让她赔她一身! 石榴应该没啥事,就是魇着了。 齐岩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世通被气得浑身发抖,等两人都走了,怒火还在心口缭绕。 苏国公府的世家贵公子,不了解江湖,也不知道刚刚两人是因为呼之不应,害怕出事才闯的门。 他只知道,以后,他家小妹兴许要面对许许多多这种人。 可是,他们苏家儿女自小都是有规矩的,别说小妹,他都受不了 只这一件小事,就将苏世通心底的情绪也给激发出来。 或许也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是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在宫里养伤的那段时间,许多宫里都送了东西。 他也压根就没有和谁接触过 现在说这个已是无用,看着浑身发抖的自家小妹,苏世通将她的被子盖好,就守在身侧。 苏世通原是好意,想叫阿朝睡得更好些。 他可不知道,这会儿阿朝已然在梦里跑了十几里路了。 眼看就要被追上了,突然,脚下一个踉跄。 阿朝痛呼一声,扑倒在地。 就在她以为要被王隆的鬼魂给追上时,却突然跌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睁眼,阿朝大喜。 “齐慎!” 阿朝激动地快哭了,也不管什么恩怨,一把抱住他的脖颈。 “呜呜差点就莫得了。” 阿朝正后怕着呢,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劲,稍稍松开手,对上皇帝的眼神一愣。 那是一种看着陌生人的眼神,冰凉一片。 “齐慎?”阿朝尝试着叫了一声。 下一秒,“皇帝”抬起那冰冷的眼眸,伸手就捏住了她的脖颈。 “是谁许你唤朕的名讳的?” 和刚才的温柔体贴不同,此时皇帝那如黑曜石般的眸光甚是阴郁。 简直判若两人。 阿朝被他笼罩着,不堪一折雪颈还在他手下捏着。 两厢对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最终宸妃娘娘微微垂眸,眨了眨眼睛,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皇帝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 仿佛很镇定似的 然而下一瞬,不等“皇帝”反应,就听小姑娘道:“抱歉我认错人咯。” 一边说,一溜烟就抱着自己的小桃子蹦下榻。 紧接着就疯狂往外跑。 “救命!”边跑还边喊。 皇帝:“。” 哪怕在梦里,宸妃娘娘的求生欲也没得说。 这个皇帝,和刚刚的那个不同! 她这是逃跑,又被逮回来了! 阿朝忘记了过程,只记得后果很严重。 阿朝拼命跑,可是越跑越慢,怎么也逃不出这座宫殿,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往回拉。 最终,又落到皇帝手上了。 他拎着她的后脖颈,毫不留情地又将她甩到榻上。 阿朝杏眸中满是惊恐,眼前人眸中阴恻恻的,尽是杀意。 “跑?想得美,你杀了朕的朝臣,还放了朝廷钦犯,你跑得掉吗?” 皇帝的话如魔咒一般在小姑娘耳边循环。 听到“杀人”两字,原本盛满惊慌的杏眸,再度变得空洞呆滞。 杀人杀人了。 她怎么会杀人呢? 下一瞬,阿朝就看着皇帝拿出了柄匕首,寒光闪得阿朝稍稍回过神。 阿朝杏眸蓦地张大,眼睁睁看着匕首的刀锋横在自己的雪颈处。 “杀人偿命,欺君犯上,实在该杀。” 皇帝冷笑着说完这句,手下忽地用力。 阿朝来不及躲闪,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这回真要莫得了 阿朝糟心地回顾着自己短暂的一辈子。 大半记忆都已模糊,回忆来回忆去,还是皇宫里这段时间最清晰。 皇帝坏,皇帝好,狗皇帝齐慎 他骗她绝子药是补药是坏,安排人监视她是坏,套她的话是坏,做羞羞的事情时欺负她是坏。 他叫太医给她调养身体是好,送她喜欢的小玩意,带她出宫玩,背她上山也要让她看风景这些都是好。 他说她是大魏最好的姑娘。 可是,最好的姑娘杀人了 但他怎么能亲自动手呢?阿朝鼻子酸地厉害,难过得紧。 她想过会在某段路上,时运不济,可能就凉凉了。 也想过要是半道被抓回去,可能也会凉。 但就是难过地紧。 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诶,她可真没出息! 只是,意想中的疼痛没有来袭,阿朝睁眼,只见皇帝的匕首在她的脖颈处划拉了两下,口中喃喃:“刀钝了。” 阿朝:“。” “只能下回再杀了。”皇帝颇为遗憾道。 阿朝:? 阿朝吸了吸小鼻子,下一瞬,就见皇帝挪开了匕首,翻身下榻前,还顺走了她的小桃子。 “这是我的!”阿朝看到自己的小桃子被抢,顾不得害怕,下意识就要再抢回来。 可是她哪比得过皇帝,只能眼睁睁而看着,皇帝在小桃子上啃了一口,末了,还不忘挑衅道:“你的又如何?四海之内,全是朕的。” 好霸道的话! 皇帝话音刚落,阿朝的视线仍旧落在被啃了一口的小桃子上,愤怒达到了顶点。 不仅仅是被抢了小桃子,还有刚刚的恐惧。 阿朝想着,这回刀钝了,下回他还要来刀自己。 越想,杏眸里面的小火苗就烧地越旺,恶从胆边生,起身一跃,就扑到了皇帝身上。 “狗皇帝,我跟你拼了!” 苏世通被自家小妹梦中这句惊地浑身一颤。 狗皇帝? 哪怕到如今,苏世通骨子里那自小刻下的君臣之道还是不允许他去辱骂君王。 没想到自家小妹对陛下的怨气这般深? 据传言和宫里打探来的消息,宸妃娘娘是当之无愧的宠妃。 元德帝对宸贵妃的宠爱有目共睹。 元德帝那个人,擅于玩弄权术,又理智清醒,和他打算盘,几乎占不到便宜。 这一点,朝臣和后妃没什么两样。 毕竟,后妃也是皇帝的臣。 但落到宸贵妃那,就有点子诡异了。 要是苏家没倒之前,椒房独宠也就罢了。但苏家都倒了,皇帝实在没必要再忌惮苏家什么,而刻意去在一个小姑娘身上花心思。 但结果呢,贵妃的地位稳如泰山。 要说苏家之事不牵连出嫁女,那就是个笑话。 之前,又不是没有类似的例子。 章家和章贤妃,陶家和陶淑媛哪一个不是受了连累? 可以说,宸贵妃除了美貌,在朝堂上,在道义上,都没有底牌可以叫皇帝垂怜。 话虽难听,但却是事实。 这些事,有些苏世通知道,有些他也不知道。 但听到自家小妹连做梦都在说陛下坏话,他不禁想,是不是自家小妹因为和苏家疏远没说实话,关上门皇帝如何待她其实和传言中的并不完全一样 不等苏世通细想,榻上的小姑娘突然坐起身,已是满头大汗。 阿朝还没彻底清醒,看到二哥哥在自己身侧,愣了好一会儿。 “小妹,你醒了。”苏世通就坐在床沿上,掩去了心思,轻声道。 阿朝渐渐回神,只是小脑袋还有些晕乎。 刚刚做了好几个梦,一个接着一个,她都不敢确定现在是不是也是梦了 直到苏世通递过来一杯茶水,阿朝接过来轻抿了一口,意识才彻底清醒。 这不是梦,她逃出了宫,现在在船上。 阿朝揉了揉眉心,突然想到一茬,抬眸问道:“二哥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记得拴了门,还设置机关了呀。 苏世通:“。” 阿朝醒来的时辰已经不早了,船都重新上路了。 没多会儿,就到了晚饭的时候。 到了用饭的小棚,里面比之前还要热闹。 十五坐在桌旁,看到阿朝的脸色吓了一跳。 比起午后一同钓鱼时,憔悴地不止一点半点。 整张小脸都蔫了,无精打采的。 “你这是做梦被鬼追了?”十五不禁问道。 阿朝精神泱泱地,小小声唔了一声,敷衍的意味很浓。 十五没再多问,瞧见门口胡大嫂的身影,一眨眼的功夫又去排队去了。 阿朝:“。” 阿朝这回没跟着一起,而是在小桌上调整好小情绪,等人都吃上了,才朝胡大嫂走过去。 “石榴,你要的东西阿旺都买回来了我这会儿不得闲,你自个儿盛一下,晚些我再找你哈。” 胡大嫂这会儿正手忙脚乱地往一个食盒里面塞饭菜,看得出来,和旁人的不一样。 等装好,又急急忙忙和阿朝嘱咐了一句,提着食盒就出了小棚。 阿朝不明所以,转过身,自个儿盛了两口米饭外加三块麻婆豆腐。 阿朝回到座位,众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吃了起来。 晌午过后众人都进了城,自然不再光吃船上的饭菜。 阿朝一落座,就闻到了从旁边飘过来的酒肉香味。 十五一边看着卤牛肉,炖猪蹄和烤羊肉,一边大口扒着自个儿碗里的饭。 仿佛闻着味道就当下饭菜了。 阿朝:“。” 十五是个抠门的,一路上就没见他花过一文钱。 要是她没有时不时花点小钱给几人打打牙祭,他也能很好地适应。 就在阿朝考虑着要不要告诉他,其实她也叫阿旺带了些吃食,现在可以少吃点的时候,十五已经将碗里的饭都吃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阿朝一口还没动,等十五回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发现桌面上还是他们三个人。 “他们两人晚饭也不吃吗?” 午膳的时候庆王世子和小宇子便没有出来,晚膳竟然也不在。 “先不说他们,你之前关心的那事,胡大嫂他们一回来,我就知道了。”十五想起这事,突然开口道。 阿朝闻言微愣,立即紧张起来,看向十五。 少年暂时放下碗筷道:“听说已经在襄阳城传开了,庆王兵败,已然谢罪自戕,谢家军胜了。” 第739章 我和你拼了 谢家军胜了那不就是朝廷胜了吗? 那看来之前那股“逃兵”,并非她想地那样,是因为谢家军出了事。 如此,南北都安定下来了。 阿朝杏眸立时蓄起一丝笑意,只是下一瞬,才后知后觉。 不太确定地问道:“你刚刚说庆王怎么了?” 十五答道:“听说是畏罪自戕,还给朝廷写了谢罪书。” 阿朝笑意微敛,不自觉看向另一侧的船舱。 阿朝垂了垂眸,难怪难怪没有来用晚膳。 现在,全大魏都在为元德帝的胜利而狂欢,但对庆王世子来说,庆王就算是乱臣贼子,但终归是他的父亲 苏世通听了这个消息,倒是并不意外。 只是对他们而言,庆王这么快便彻底兵败,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就意味着,皇帝马上就能腾出手来,派人来追杀他们了 瞧着阿朝愣神,十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吓傻了?” “没有。”阿朝收回视线。 十五看着阿朝,还是觉得她这副模样就是被吓着了,压低了声音打包票道:“你也别担心,谢家军虽然胜了,但也不是说班师就能班师的,后面一摊子事呢我指定给你们送到北疆。” 阿朝微微颔首,听着隔壁桌的笑声,想着皇帝的支持者还蛮多的,大魏百姓的凝聚力也挺高的。 一场胜仗,连在河上过路的行船都在为之叫好。 阿朝这么想,唇角微翘,和十五以及二哥哥分享了自己的小见解。 谁料十五一听,噗嗤一笑:“石榴,你可真逗!” 阿朝:? 不等阿朝反应,十五就接着笑道:“你以为大家都在为打了胜仗庆贺?告诉你,现在和咱们同乘一船的或许还是寻常药贩,等到了荆州你再看,这些人的身价起码能翻十几二十倍。” 阿朝是歇晌耽搁了,十五却是将情况全都打听清楚了。 “你是不知道,这回庆王军中闹了时疫,大半兵士向朝廷投降,还有不少,逃回了荆州老家,疫病在荆州一下子就传开了。药材,粮食一日日翻倍地涨,荆州老百姓这回可惨了。” 可不是惨了吗? 原先战火虽然离荆州不远,但到底没有烧到荆州。 但如今疫病一传开,比遭了战火还要艰难。 今日这群小药商们去襄阳城一打听,消息铺天盖地,明明还隔了好几座城池,现在就连襄阳城里的药铺和米面粮油也全都涨了数倍。 就这,还供不应求呢。 大药商们全都找门路,采购药材运往荆州。 当然,这对船上的这些小药贩也是个机遇,原本不知道战事如何,打算就在襄阳将药材卖掉的人,全都改变了主意。 不仅要跟船去荆州,还有些人一商量,将药材交给同伴,自个儿从襄阳下船,打算抓紧再回去另外多弄些药材带到荆州。 阿朝听着十五的话,稍愣了一瞬。 她之前只知道庆王军中又出了时疫,所以柳大夫才跟着皇帝到了沧州。 没成想,现在药方研制出来了,但药材又出现了短缺。 不仅是药材,粮食也变得紧俏了。 阿朝原先希望皇帝赢,如今看来,赢了也未必能高兴地起来。 阿朝又看了眼隔壁桌的热闹,微垂了垂眸。 尚在怔愣间,十五已经将碗中饭菜吃完,一粒米都没剩。 阿朝也默默吃完了碗中的那两口白米饭。 吃完饭,见阿朝在发呆,十五推了推她,压低了声音道:“这些都是小虾米,你刚刚注意到没有,胡大嫂有什么不一样?” 阿朝回过神,顺着十五的话想了想道:“你说的是刚刚胡大嫂着急提了只食盒。” “没错!”十五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八卦。“就你刚刚睡着那会儿,胡大嫂回来准备启程的时候,又来了一波船客,也是药商,你猜他们带了多少药材上船?” 阿朝摇了摇小脑袋。 十五拍了拍她的小肩膀,示意阿朝跟他走。 阿朝也没多想,同他到了船尾,顺着十五手指的方向,阿朝杏眸蓦地睁大。 船只行于河上,此时天色微暗,从船尾可以看到整只船的境况。 只见原先空旷的位置全都堆满的麻袋,连他们白日里钓鱼的地方都没有落下。 怕沾到水,地上还有顶上,都裹着一层毛毡。 七八位身材魁梧,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站在药材中间,恨不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这些药材。 显然,这是一位大药商,刚刚胡大嫂就是给这些人送的饭食。 “听说是荆州的大户,花了几倍的价钱,将船上剩余的位置全都包下了。现在你知道了?咱们如今坐的可是黄金船。” 可不吗? 遇到个霸道点的,他们这会儿已经被赶下船了。 只是若是大户,该是自己就有运送药材的船只,或是提前租好到了半道搭乘民船的地步,可见荆州时疫的严重程度。 阿朝看着船头,突然想起件事,扭头问苏世通:“二哥哥,咱们的衣裳收了吗?” 苏世通:“。” 不用苏世通回答,阿朝就知道没收。 苏世通略有些局促,他头一遭洗衣裳,从前都是衣裳脏了就脱,永远有干净的替换,陪了月团儿半个多时辰,他早就将在外头竹竿上晾晒衣裳的事给忘了。 “我去找找。”苏世通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竹竿,说完就走到船头,想将衣裳找见算作补救。 结果一靠近,那群护卫就警惕起来。 “干什么的?”其中一名护卫走上前,拦住苏世通的脚步,紧紧盯着他问道。 “这位兄台,你们上船前,我在这边晾晒了几件衣裳还没收可否容我过去找找。”苏世通知道对方是因为药材贵重,所以谨慎些,故而被拦住,就停了下来,还好生解释了一番。 阿朝和十五也赶紧凑了上来。 那护卫看到还有个小姑娘,稍稍放松了些。 回头便冲着身后的另一名家丁道:“咱们上船时原先的船客在竹竿上晾晒了衣物,你们看见没有?若是没注意,现在帮着寻寻。” 倒还算讲道理,但显然,没准备放他们自己去寻。 最后,另一名护卫寻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寻到了一堆布条。 然后,阿朝就见他捧着一堆布条,在为首的护卫耳边道:“上船时没注意,也没人收,以为是不要的,全都撕了捆药材封麻袋了。” 阿朝:“。” 为首的侍卫眉头一皱,骂道:“混账,你们就不会另外找绳子?” “着急忙慌的,问了老板娘,给的那一截也不够啊。” 这边两人耳语,苏世通这会儿心底已经升起了点怒气了。 “你们没有绳子就撕我们的衣裳?” 这句话一吼出口就连苏世通自己都愣了。 苏家二公子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庶民的角度,去求一个公平。 为首的侍卫知道理亏,但气势并未弱多少。 “已经撕了也没法子给你们缝起来,说个价钱,咱们赔再说,我们上船的时候,就将船上除了你们住的地方,全都包了下来,现下你们脚下站的,后面要吃饭的地方,按道理都是我们的地盘。” 意思很简单,就是别给脸不要脸,赔钱就不错了。 那护卫随意扫了眼布条,发现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衣料,心里更有底了。 眼看自家二哥还要理论,阿朝伸出小手赶紧拉了他一把。 没有别的原因,苏家三姑娘是个小怂包。 这些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后头还要继续同乘一船,认个小怂保平安。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既如此,给我们五十两就算了。”阿朝鼓起勇气道。 钱还是要的。 谁料话音刚落,为首的护卫明显一愣,随后,他身后的那些人突然一阵大笑。 阿朝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就被十五给拉到了身后。 为首的青年护卫也笑了,看着从十五身后露出脑袋的小姑娘,调侃道:“我说这位姑娘,你也太黑了,就这几件衣裳,你要五十两宰大户也不是像你这样宰的。” 面对个小女娃,青年护卫倒也没有生气。 阿朝:“。” 她这几件衣裳看着质朴,但可都是最保暖的料子,买的时候就是这个价格。 才穿了几天呀 不等阿朝再说什么,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男音。 “孟十,拿五十两给这位姑娘,然后回屋,找两件我的衣裳给这位公子至于这位姑娘,就从我给阿姐买的衣裳中拿两件。” 阿朝转身,就看到另一侧走出一人。 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鼻梁挺直,生就一副好模样,穿着海蓝色的锦缎大氅,大氅上用金丝线绣着各式图案,便是腰带上都镶嵌着翡翠与明珠,在天色昏暗的时候,格外耀眼。 不用猜,这人便是他们的东家,这些药材的主人。 诚然,别说五十两,就是五百两他们也赔得起。 那叫孟十的说阿朝黑,是真觉得对方是在刻意宰他们。 听自家主子这般说,孟十立马应到:“是,少主。” 赔了衣裳,又赔了银子,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这位孟家少主又朝着阿朝几人拱了拱手,笑道:“在下孟青,手下冒犯了几位,我替他们致歉。” 只是抬眸间,看到阿朝的样貌时,稍稍怔愣了一瞬,继而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小姑娘五官精致,眉目如画,下巴微尖,透着一丝俏皮的韵味,又添几分娇憨。 尤其是那一双杏眸,里头仿佛盛了万千星辰,璀璨夺目。 苏世通原本已经消气了,可是看着对面这叫孟青的男子瞧着他家小妹愣了一瞬,继而一双桃花眼笑意更深,毕竟是陌生人,心里也警惕起来。 “愿意赔偿,就说不上什么冒犯。”苏世通又对阿朝道:“小妹,咱们回去。” 说罢,就拉着阿朝进了船舱。 因着对方态度温和,又格外儒雅,阿朝倒是没往别处想,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见那叫孟青的青年,笑着朝她微微颔首。 出于礼貌,阿朝也点了点小脑袋,随后就将此事暂时放下了。 等进了船舱,阿朝唤了十五一声道:“后面几日,咱们要小心些了。” 十五点点头道:“我省得,会防着这群人的。” 阿朝闻言,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们。” 十五微愣,看向阿朝,只见小姑娘眉宇微蹙道:“你之前说过,咱们现在坐的是一条黄金船。” 此言一出,十五也立马反应过来。 现在药材价比黄金,装着这么多药材的船,太过显眼,可并不安全。 “你放心,我会注意。”十五难得正色道。 甲板上,孟青目送几人离开。 “少主,看什么呢?”孟十突然凑上来问道。 青年微微勾了勾唇,吐出两个字。 “美人。” 谁料自己的手下闻言,却噗嗤一笑:“什么美人?就那个黑不隆冬的小姑娘嫩瓜秧子一样。” 孟青:“。” “就你这眼神,哼。”孟青哼了他一声,随后道:“记得找两件好衣裳,明天白天再送过去。” 行商之人最会察言观色,刚刚苏世通对他明显心生警惕。 大晚上再去敲门,人家未必高兴。 说罢,孟青将视线重新落在甲板上堆成小山的药材上:“夜里换班值守,往各自的房里堆堆,放在甲板上,太惹眼了。” 说到这个,孟十突然气愤道:“都是江家,抢了咱们定下的商船,害地少主只能挤在这么小的破民船上。” 荆州的大户,如今以江孟曹三家为首,难免互有竞争。 孟青面色如常,倒是并不恼怒。 “江家没拿到这批药材,也只会搞些小动作。比咱们快不了多久,更何况,想要顺利将药材运到荆州,没他想的那么简单,就当他提前替咱们探了路。” 第740章 烧包 江家虽然抢了商船,但在这条河面上,也就成了头一个活靶子有江家打头阵,这艘小民船,还能往后再躲躲。 “先不管他,咱们最重要的,就是护好这批药材,不然,我也太对不起阿姐了。” 孟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再说下去,少主又得愧疚。 之前沧州战事未平的时候,有庆王的人乔装打扮,要不是大小姐拦着,差点就从少主手上提了药。 要知道,庆王这可是谋反。 哪怕这药没有给出去,庆王的人只要到过孟家,那就是罪过,回过头来,在朝廷那根本瞒不住。 幸儿大小姐当机立断,给谢家军捐药捐粮捐钱,又将少主派到别处采购药材,算是挽回了一大半。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想必朝廷那边,也能念着孟家当真只是一时不慎。 从那之后,孟青只要提到这事儿,都要愧疚一番,觉得是因为自己不谨慎,差点害了孟家。 最后,孟青又看了眼刚刚几人消失的船舱,唇角微扬,方才离去。 翌日一早,阿朝就收到了包好的五十两银钱,外加几套镶嵌着金银丝线云锻制成的衣裳。 同时,阿朝也认出了来人,就是昨晚说她黑的人。 诚然,宸妃娘娘虽然怂,但是还是有点小记仇的。 孟十:“。” 孟十多看了眼面前这个姑娘,不得不说,他家少主的眼神确实比他好。 白天看,虽然也是个小黑,但就是好看多了。 只可惜,孟十没在昨天想宰他一刀的姑娘面上,看出瞧见这两套华美服饰的惊艳,表情也始终平平。 这倒是出乎意料。 要知道,这可都是他家少主专给大小姐带的,虽算不得价值不菲,但却是最时兴的样式。 哪个小姑娘不喜欢 孟十可不知道,他面前站着的,可是当朝的贵妃娘娘。 尤其是入宫之后,皇帝知道自家小妃嫔爱美,但凡有上贡的新料子,头一个就要送去星辰宫。 阿朝实在做不出对方想要的那种惊喜的反应。 更何况,她都故意遮掩容貌了,这两套衣裳也没机会穿。 收下对方的赔偿,这桩事算是彻底了了。 早饭时,照旧是他们三人,阿朝默了默,并未多问。 饭后,忙碌许久的胡大嫂才腾出空来将昨日阿朝拜托她买的东西整理好。 “石榴,昨日实在是太忙,耽搁了你点点,东西的数额对不对,还有价钱,襄阳的物价涨了不少,尤其是你要的那几副药,还是阿旺动作快,才挤进药铺抢着抓上的。” 胡大嫂一边说,一边将东西全都装进背篓。 兴许是来了大客户,即便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胡大嫂此时也是红光满面。 这一趟跑得值,往常他们一年也只能跑四趟,这一趟算是将明年一年的银钱都给赚到了。 起码她生孩子坐月子的那段时间,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胡大嫂这般说,阿朝便当着她的面将东西给清点好,否则胡大嫂不放心。 除了几副伤寒药,还有些可以存放的卤肉,糕饼干粮也买了不少。 阿旺年纪小,但办事却格外仔细。 阿朝照着他列的单子,付了银钱,多出的一钱银子算作酬劳,另外给了阿旺一包蜜饯和一包糕饼点心。 “谢谢姐姐!”小少年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不客气。” 胡大嫂见状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去给你爹送早饭。” 胡大哥在前面干活,负责航船方向,故此抽不开身。 胡大嫂说罢,又对阿朝笑道:“你也太客气了,多大点事石榴,你这卤肉要吃的时候,就送过来,我给你热热。对了,昨天我家那口子买了一小坛酒,我这儿有烫好的一小壶,你拿回去,和你的几个哥哥都喝两口驱驱寒哈。” 旁的客人,都是恨不得多占点便宜,这个小姑娘,让他们做一点事儿,动不动就要多给银子。 次数一多,胡大嫂也有点不好意思。 阿朝想了想,也就没拒绝她的好意。 过了一刻钟,阿朝便端着一个小托盘,上头搁着两包点心,以及两盘热好的烤羊肉和卤牛肉,外加一小壶烫好的酒,行至庆王世子的小隔间外头。 隔间内,男子刚散了药劲,昏睡过去,俊朗风流的面容此时没有半点血色。 小宇子看他确实不再动弹,这才将捆着他双手的绳索解开,取下嘴里的布团。 这座小船不隔音,声音稍稍大些,所有人都能听见也只有这样了 好在,现在也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们。 小宇子拿帕子沾了热水,打算给自家主子擦擦脸,结果就听小隔间的门被人轻敲了两下。 “谁?”小宇子警惕问道,悄无声息地到了门边。 下一瞬,外头响起了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 “是是我,我给你们备了些早饭,就搁在外头了,记着快点拿。” 说罢,不等小宇子开门,阿朝就溜了。 至于为什么溜,阿朝也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她和庆王世子立场不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父亲兵败垂成,又自尽身死。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 小隔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宇子低头就看到丰盛的早饭。 他将托盘端起来,注意到上面还有壶烫好的酒和伤寒药。 小宇子嘴唇微抿,看了一眼苏家三姑娘离开的方向,最后,又看向榻上的世子。 一个记挂着对方失眠,煮安神茶;另一个也将伤寒记在了心上 小宇子想,虽是无心,倒也算得上是互相关怀过了。 阿朝给庆王世子送过早饭,一溜烟就跑到了甲板上。 “姑娘。” 阿朝听到这声呼唤,脚步微顿,稍稍转身,抬眸间就瞧见二层处,有一青年男子双手撑在栏杆处,正笑着冲她招手打招呼。 阿朝杏眸微滞,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 孟青低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道:“姑娘不记得在下了?昨日属下冒犯令兄,赔衣裳的那个。” 阿朝看着男子那略有些妖冶的桃花眼,顿时想了起来。 “你是孟公子”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又婉转,格外好听。 见阿朝想了起来,孟青眼里蓄积了几分笑意。 “姑娘记起来了在下孟青,荆州人士,不知姑娘芳名?那两件衣服,姑娘和令兄穿着可合适?”孟青做了个揖,再度强调了自己的名字。 也是和狗皇帝待久了,阿朝没见过什么儒雅且有礼有节的年轻外男,稍稍反应了一瞬,随即也福了福身子。 “小女石榴衣裳和银钱都已收到,孟公子不必再介怀。”阿朝莞尔道,只是语调平平,客客气气的。 这个孟公子,阿朝一瞧,就觉得有点装装的。 狗皇帝也装,但皇帝往常是站在高处,故意拉下脸来装威严,装冷漠。即便折腰迁就你时,也得装一把。 对别的人,那就是真威严,真冷漠了 从没有这般和煦温柔客气的时候。 孟青不知道自己在小姑娘心里的印象,闻言微微颔首道:“那就好。” 说着,就从二层栏杆处翻了下来,站在了阿朝的面前,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阿朝:“。” “孟公子好身手。” 小姑娘颇为尴尬地赞了句,随后不动声色后撤了一步。 孟青:“。” 孟青表情微滞,与此同时,不远处一个少年声响起。 “石榴,过来帮三哥干活了。” 孟青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个少年靠在船舱木板上,抱着剑,朝他们这边扬了扬下巴。 阿朝听到这声,嘘了口气,随后道:“孟公子我三哥叫我,先走了。” 说罢,也没给孟青反应时间,就小跑到了十五身边。 尴尬到脚趾扣地。 孟青:“。” 等阿朝跑到身边,十五就用身子把她挡住了。 “你怎么又和这人说话?没受欺负?” 十五打量了她一眼,随口一问就很有哥哥的责任感。 阿朝摇了摇头:“只说了两句话。” “那你刚刚怎么一副被欺负的模样?” 苏家三姑娘自小长了张委屈巴巴的小脸,除非心情愉悦,否则很容易叫人觉得是受了委屈。 “没我那是尴尬,他刚刚有点烧包,好好说着话呢,突然就翻起了跟头。”阿朝莫名其妙道。 孟青:“。” 十五:“。” 阿朝和十五齐齐回头,正好孟青还在朝他们这边看,甚至还招了招手。 “算了,估计是脑子有毛病,跟个开屏的孔雀似地,咱们别理他话说,你是不是吃独食了?怎么一股卤肉香?” 这最后一句,十五的眼神里,满是控诉她不讲义气似的。 阿朝:“。” 好嘛,原来是闻着肉香来的。 她才不是吃独食的人呢! 和在苏家没人说话不同,和在宫里到处都是眼睛,走在路上,都害怕遇到什么人也不同。 现在,虽然在逃命,但每分每秒,也是在生活。 随时随地,可以和自己的小伙伴来一场船上野炊。 小伙伴有十五,二哥哥还有阿旺。 正好还有昨日钓的鲜鱼没有吃,阿旺和十五合力就在船尾搭了个烤架。 瞧着小姑娘拿着刀对活鱼手足无措的样子,十五直接拔剑嗖嗖几下就全给解决了,还改了花刀。 “石三哥好厉害!”阿旺惊叹道,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可不是喜欢这些吗? 有十五的帮忙,阿朝和苏世通一齐将鱼给处理干净,弄上了烤架。 烤鱼这事苏世通倒是会,以前和世家子们外出游猎,有些经验。 阿朝向胡大嫂借了张小席子,上面已经摆满了吃食。 苏世通瞧着自家小妹忙忙碌碌的模样,这么多日,嘴角终于露了个笑。 月团儿呐,仿佛什么日子都能被她过得有意思。 以前,每天睁眼就是官场,世家还有家族,全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富贵至极,其实也累得慌。 进一步难,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有时候害人,有时候又被人害。 现在,每天睁眼只用想以后的日子,偶尔,仿佛比从前还要简单些。 以前,总觉得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闷闷的,面对母亲也总是犟头犟脑。 这会儿,和十五相处起来,倒是开朗地很。 很快,整条船都飘散着肉香和烤鱼的香味。 就连在船头的孟十等人都闻见了。 “那姑娘倒是挺会折腾”。孟十不禁感叹了句。 孟青也笑看着船尾处的一方小热闹,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微淡:“阿姐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总爱带着我们玩要是当年阿姐没有嫁到袁家就好了。” 听到这句感叹,孟十立即闭了嘴。 十多年前孟袁两家联姻,十里红妆,艳煞了整座荆州城。 谁不羡慕孟家大小姐孟茴命好有福气? 生地好,嫁地也好。 可谁成想,成婚才几年,袁家一场变故,满门尽灭,也就大小姐当时正好外出逃过了一劫。 只是自此之后,就在娘家守寡至今。 论经商,全家上下都比不得大小姐一人,大小姐比少主整整大了十岁,也在孟家最风雨飘摇,老爷独木难支的时候,替少主整整撑了十年。 待少主如同胞兄弟,待下人宽和,待百姓仁善。 整座荆州城谁不知道,孟茴是个奇女子? 就连这回叫少主南下收集药材,也不像别人家是为了大赚一笔,而是当真想救荆州的百姓。 而少主,也是真想帮大小姐分担一二。 自己钓的野生河鱼,格外鲜美。 阿旺拿着自己的那份去找胡大哥和胡大嫂分享了。 十五就盘坐在席子上,吃得那叫一个欢快。 阿朝虽然有点小馋嘴,但胃口也小,吃了半条就饱了。 第741章 我读过兵书 也没忘了庆王世子和小宇子,这回就拜托二哥哥给他们送过去了。 说起来,自从苏太后生辰宴后,二哥哥和庆王世子可就成了死党,可是这一路,两人像是闹了什么矛盾似的,话都很少说。 阿朝看在眼里,觉得人家庆王世子可是客客气气的,是她二哥哥,像是和对方赌气似的,还别别扭扭的。 嗯有那么点小幼稚。 苏世通:“。” 吃饱喝足,十五躺在席子上,枕着剑晒太阳。 “这下嗝嗝,中午是真不用嗝吃了。” 阿朝噗嗤笑了声,小手扒着船尾的栏杆看风景。 只是在看到两岸黑漆漆的树林时,莫名打了个哆嗦,又缩了回来。 不等阿朝再多想什么,突然船身一晃。 阿朝和十五对视一眼,等稳住身形后,不约而同朝着前方看去。 只见不远处,两只船一前一后互相追击,直到最前面的那只小舟快要撞上这艘民船时,追它的那只船才停下,继而掉头回去。 小舟上的几人如临大赦,全都吓软了腿,瘫坐到船舱里。 “江公子,这是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孟十对着小舟上的几人,颇有些幸灾乐祸道。 小舟上正大喘气的年轻男子听到这一句,立马抬头,结果就看到了自己的一群老熟人。 孟青就站在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江邕的狼狈模样。 “该死的!孟青,那些水匪是不是你安排的?” 突然,小舟上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指着孟青暴怒道。 “我不就是出高价抢了你定好的一条商船吗?你他|娘地抢了老|子一船的药材,我和你拼了!” 一船的药材,那得值多少钱啊? 江邕一边骂,一边就要从小舟爬上大船,找孟青拼命。 只是不仅没爬上来,还摔了个大跟头。 “公子公子您当心点。” 一边的江家奴仆赶紧将江邕扶了起来。 然而怒气上头的江邕哪里肯善罢甘休,势必要和姓孟地拼命。 “滚,都滚开。” 孟青和孟十听到水匪二字,皆是神情一凛,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和孟青之前想得一样,即便江邕抢了他们的商船,想要将药材平安运到荆州,也并非易事。 孟青低眸,看着张牙舞爪,撒泼打滚的江邕淡淡道:“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就在水上这么漂着;二是我拉你上来,一块想想怎么对付水匪说不定还有机会将药材拿回来。” 江邕闻言嘴里的脏话稍停了一瞬,大声反问道:“你的意思是,那水匪不是你撺掇的?” 孟青一时无语,哼笑道:“江邕,用你的猪头猪脑想想,是你抢了我的商船,比我们要先出发,走在前头,我从哪里联络的水匪?” 此言一出,江邕没听完就炸了。 “你敢骂我?你才猪头猪脑,你全家都猪头猪脑!” 孟江两家互相竞争,抢夺生意日久,往上数两代,再到孟青和江邕这一代,两厢见面都是分外眼红。 孟青懒得理他,轻飘飘吩咐道:“吩咐下去,继续赶路,江大少不愿意上来。” 孟十也煞有其事地嗯了声。 眼看着孟青要走,拉着江邕,一身狼狈,蓬头垢面的江管事可是急了。 “少爷,您三思啊,咱们被抢了个精光,天寒地冻,离荆州起码还有三天的路程,咱们在这小舟上是会死人的。” 刚刚遇到水匪,商船和药材都被截了下来,幸而还有这条小舟,捡条命就算不错了,连多余的衣裳都没带。 说罢,又对着孟青赔了笑脸道:“孟少主,我家少爷是气急了这么着,您包船的钱,我们江家出了,就捎我们一程。” 孟青唇角微勾:“那得问你们家江大少了。” “少爷。”江管事看着自家少爷,语气带着恳求。 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江邕一张脸憋地通红,握紧拳头,死死瞪着孟青那张带笑的桃花眼,咬咬牙大声道:“放梯子,拉本少爷上去!” 孟青:“。” 想到水匪的事,孟青也没和这个窝瓜计较,将人拉了上来,并且通知全船的人,要大家伙儿一块商量。 船上的,除了胡大嫂一家和阿朝一行人,全都是小药贩,那些水匪既然图谋药材,这些人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孟青现在手中人手不够,势必要集结可以集结的所有力量。 当着众人的面,叫江管事介绍了水匪的情形。 “我们的商船刚过襄阳的地界啊,就从两侧水草中钻出了十多条小船,一上来就给我们围住了,足足有三十多个匪徒,手上全都拿了家伙。” 甲板上,众人一听有水匪,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啊,三十多个水匪,咱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商贩,拿什么和水匪斗?” “。” “是啊,那些人干的就是烧杀抢掠的营生,和他们斗,哪还有命在?” 孟青能听见的全是悲观的言语,不禁微拧了拧眉。 三十多个水匪,往坏处想,起码得有四五十。 而他们这儿,虽然满打满算也有三十多人,但一来兵刃不够,二来战力也没法和土匪相提并论。 阿朝的小手被自家二哥哥紧紧握着,站在人群中。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苏家三姑娘什么时候遇到过匪徒? 这和之前和禁军周旋可不一样 “要不,咱们回襄阳,少赚点就少赚点总比没命好。” 此言一出,稀稀拉拉就有几个人附和。 虽然肉痛,但总比药材全被抢,还丢了性命强。 胡大哥这时候开口了。 “这片水域太窄,掉不了头。” 孟青紧跟着又补了句:“即便能掉头,咱们这艘船的速度,也比不上小船轻便而且,刚刚那艘小船看到我们就掉头回去,如无意外,应该是回去报信,水匪很快就会追过来。” “那若是现在就靠岸呢。”人群中有人小声道。 “河面上尚且有匪患,更何况是陆地上,土匪更多,除非这些药材全都不要了。”立即有人反驳道。 唯一的法子就是将药材全扔了。 “这些药材压上了我们全副身家!” “。” 冒着打仗被波及的风险都要做这笔生意,这群小商贩中不乏有想借着这些药材翻身的。 可以说,药材就是性命。 当然,其中孟家的药材最多,但孟家倒是唯一可以承担地起损失的。 可是,孟青这一趟本不全是为了赚钱,若是这些药材带不回荆州。 那百姓就只能买天价药,吃不起就只能等死。 这样说来,几乎所有人都没了退路。 就连胡大嫂一家亦是。 这艘船原本就是胡大嫂一家和船上两名水手合租的。 若是有个闪失,是要担责的 胡大哥是个不善言辞的忠厚人,到了这一步,还是他头一个拿了个锄头道:“那就只有拼一把了。” 胡大嫂闻言已经红了眼眶,紧紧揽着儿子阿旺。 孟青趁着这股势头,朝着众人做了一揖道:“诸位都知道,若说药材,船上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得我的。我孟青以荆州孟氏少主的身份向诸位保证,但凡留下来与我们共同抗敌的,不管这批药材保不保得住,诸位的损失都由孟氏承担。” 孟青这话,算是给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 “荆州孟氏!是孟少主,我说大家伙,孟家可是荆州最大的商户之一,说话肯定算话。” “好!那就拼一把!我那有三把剑,待会儿分给大家。” “我也带了两把匕首防身。” 听着众人都在说着要出力,苏世通眉头紧皱。 诚然,他们是不用搅和进去的。 一来,他们不缺钱;二来,也没有药材。 可是,在这样群情激奋的时刻,要船靠岸,他们自己逃走,明显会犯众怒,也不现实。 人性如此,他们走不了,只能跟着一起。 小商贩们一个接着一个报着自己能干的事,有带了兵器的,有会点子拳脚的。 眼看着就到了他们。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小姑娘紧张的小嗓音。 “我读过兵书,研究过兵法!” 苏世通还没反应过来,更别说阻拦了,自家小妹就已经举手了。 苏世通:“。” 众人:“。” 众人闻言,纷纷朝阿朝这边看来。 阿朝心跳如擂鼓,苏家三姑娘是个老实人,大家都说了自个儿能做的事儿,轮到她时,下意识就举了手。 这时候,总不能说她会打络子会做糕点,论力气她也不够。 她能想到的,唯一有点用的就是这个了。 说到兵法,苏家三姑娘的杏眸中很是有点小自信。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又都不约而同地转回了脑袋,继续讨论起来。 很明显,谁也没将阿朝的话当回事儿。 阿朝:“。” 好,被无视了。 现下,所有人都将孟青等人当做了主心骨。 只有孟青自己知道,他也是头一遭遇到水匪,尤其双方实力悬殊,他心里并不如面上表现地有底气。 而他手下这九个人,虽都会武功,但因为沧州战事,更多的好手全都留在了荆州看家,他带出来的就有些良莠不齐了。 关键是,他们出来时,荆州的境况还不是十分严重,药价趋于平稳。 如江孟两家,即便是水匪也会给些颜面,以免事后官府找麻烦。 但观江邕那狼狈样,就知道这批水匪,因着药材的暴利,人性贪婪不会再给他们面子了。 所以在听到有人说研究过兵法,可指挥御敌的时候,孟青第一反应是惊喜。 可看到是阿朝时,稍稍怔愣了一瞬。 明显,他也不信但他虽然不信,还是多看了阿朝一眼。 就在这时,一道少年音响起。 “石榴,要怎么做,吩咐一声,三哥都听你的!水匪而已,咱们又不是没遇到过,上回不就是你带着咱们脱险的吗?” 十五扬了扬下巴,字字铿锵,给了阿朝最坚定的支持。 不仅如此,最后一句,既是提醒苏世通,上回能脱险全靠着阿朝的小脑袋瓜子。又能叫众人不再轻视小姑娘。 当然,他们没遇到过水匪,但十五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跟煞有其事一般。 阿朝杏眸刚开始有点懵,等少年朝她投来“还是我讲义气”的目光,瞬间也反应过来,顺着十五的话道:“没错!” 呜呜被便宜三哥给感动到了。 苏世通眼看自家小妹看着十五的小眼神都变了,仿佛下一瞬就要认旁人做哥哥,立时也表态:“小妹,二哥也听你的。” 呜呜二哥哥。 与此同时,刚刚从船舱走出来,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的小宇子也默默站在了阿朝身后。 “姑娘,大公子身子不适,叫我出来听姑娘差遣。” 一瞬间,局势就变了。 将小脸抹黑的小姑娘,也有了不少支持者。 孟十站在孟青身后,见状一下子就急了。 玩命的事,人心不齐,还要听一个小姑娘的,都疯了。 可在他想要站出来说两句的时候,孟青却伸手拦住了他。 “少主!” 孟十唤了他一声,像是不可置信,他家少主也跟着一起胡闹过家家一样。 好看归好看,但这时候,再好看也不能犯糊涂啊。 “再等等。”孟青微微皱眉。 不得不说,孟青确实对眼前这个姑娘有些好感。 但他不是自以为是的人,所以不会觉得十五和苏世通等人都是蠢货,不会因为对自家妹妹的宠溺,在这种危急关头开玩笑。 既然说小姑娘有本事,那就一定有他们忽略的东西。 再者,阿姐也是女子,却能撑起整个孟氏十余年他见识过女子的力量,也钦佩自己的阿姐。 所以这时候,他觉得得给这个小姑娘说话的机会。 第742章 应敌 退一万步说,若她是盲目自信,说出的话没道理,大家都有脑子,不听她的就是了。 尤其她身后站着的,皆是会武功之人,其中,孟十之前便说过的,叫“石五”的少年,武功颇高。 阿朝看着自己身后这些人,给自己鼓了鼓劲,小脑袋飞速转着。 忽地,阿朝转向胡大哥:“胡大哥,烦你将船上渔网,还有钉子我记得胡大嫂烧的柴火,有一堆是荆棘,凡是尖锐之物全都拿来,编织入网,铺盖在船身上,防止水匪爬船。” 胡大哥只略微顿了顿,看了眼胡大嫂和阿旺便去取东西了。 “这个我和阿旺也能帮忙。”胡大嫂接着道。 阿朝微微颔首,又看向十五:“三哥,稍后我需要你站在船舱顶上,观察水匪动向,人数和武器,重点观察有无弓箭。” “没问题,这些交给我。”十五痛快道。 “石榴姑娘,你看我们需要做什么?”孟青这会儿终于开口道。 孟十听完阿朝的前几句话,倒也不再说什么。 他发现,这姑娘小脑袋瓜里还真有点东西。 孟青都表态了,其他人也全都看向阿朝。 马上就要遭遇水匪,而现在船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绝对是苏家三姑娘的高光时刻,阿朝的小心脏也越跳越快,头一遭感觉到什么叫做身负大任。 苏家三姑娘幼年时不切实际的侠客梦,竟然就这样阴差阳错全都实现了。 这般情形完全超出了阿朝的预期,她没料到竟然这么多人都愿意信她 这一刻她恨不得将自己看的那些话本子里的知识全都过一遍。 她感受到胸口那块黄玉小印开始发烫。 阿朝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狗皇帝和她闲聊时说起过的克敌手段。 有时候是皇帝想叫自家小妃嫔能长点心眼,有时候就仅仅是同小妃嫔分享往事,想将她彻底融入他的生命。 狗皇帝是她认识的人里面,和陈家外祖父一样,最会打仗的人。 阿朝想,若是今时今日是皇帝在此,他会怎么做。 敌情探查,制定作战计划,分配兵器,设置陷阱,明确分工 “好,孟公子,烦请您帮忙统计咱们的兵器数量,刀枪剑戟,匕首,菜刀,木棍全都算上。” 阿朝伸手感受了下风向,随即又道:“二哥哥,寻些火把来。” 苏世通不敢耽搁,立马按照自家小妹的吩咐去办事。 不消片刻,船上的所有人全都忙碌起来。 阿朝站在一角,抚了抚胸口。 看到阿朝脸色不好看,十五凑上来宽慰了句:“你别担心,咱们尽力而为,若真不成,我也会拼尽全力带你离开你可别忘了,我的尾款你可还没付。” 阿朝冲他露了个笑,心里想着要是在战场上,撺掇主帅逃跑,得砍他脑袋。 十五:“。” 诚然,苏家三姑娘刚刚所思所想全是皇帝的那些兵家思维。 想到这,阿朝摇了摇小脑袋。 她这会儿看着船上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心里跟压了个石头似的。 和以前苏国公府不同,那时候,阿朝是尽量将自己埋起来,什么事能躲都躲。 可现在,她的小肩膀上是三十多条人命。 今日这些人无论是生是死,走的全是她为之选择的路起码,此时此刻是。 除了王隆,苏家三姑娘还没有真正恨过谁。 恨王隆,也全是因为阿福的缘故。 但现在,她唯一可以想的,只能是多除掉一部分,那些素未谋面,和她无冤无仇的水匪。 毫无疑问,船上人和那些水匪都是人命。 但她不能这么想,一想,心底的那口气就撑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皇帝在面对敌军,面对杀戮,包括打压世家时是个什么心态。 但表面上,他都一直沉稳有度。 有时候,阿朝都不晓得,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令皇帝陛下方寸大乱的事。 她想,估计不会有这种事 但她有,苏家曾经想当侠客的小怂包,现在很紧张。 阿朝也没闲着,回自己的房间,将小包袱里头的那把连弩又拿了出来 现在,只剩下一支箭了。 阿朝将连弩在袖中藏好,随即便去了胡大嫂做饭用的小厨房,将胡大嫂灶台上的调料全都祸祸了一遍,配了几桶辣椒水。 只可惜苏家三姑娘力气太小,压根提不动。 “三姑娘,我来。”小宇子从门外走进,主动开口道。 阿朝看到是他,随即让开道。 她和小宇子虽然见过数次面,但其实并不熟,即便这一路同行,也嫌少说话。 可莫名的,总觉得庆王世子跟前这个面瘫脸的侍从,与她那为数不多的只言片语中,隐隐透着一股熟稔,哪怕阿朝没见这人笑过,说话也是冷冰冰的 当然,苏家三姑娘也只那几个刹那感觉到那丝若有似无的不对劲,之后便当做自己的错觉了。 “小宇子,世子他伤寒怎么样了?我送去的伤寒药他用了吗?” 几人中,小宇子是最倔强,不肯改名的。 但那又如何,在外头,都得跟苏家三姑娘改姓“石”! 小宇子:“。” 但这是私下,阿朝还是称呼他自己的名字。 小宇子一手提着一只水桶,不费吹灰之力,闻言顿了顿,扭头看了苏家三姑娘一眼,眸光微闪。 他认识苏家三姑娘,算起来已经五六个年头了。 自然也知道她的这句关心是出自真心,但又并非是那种“真心”。 “已经用了,只是。” 说到这儿,小宇子微微一顿,方才继续道:“世子他的病不是几副伤寒药能治好的。” 说罢,不等阿朝反应过来,就提着水桶去了甲板。 徒留阿朝一人稍稍愣了会儿。 庆王世子得了伤寒什么叫做,他的病不是几副伤寒药能治好的? 难不成是一夜之间又加重了? 不等阿朝细想,外头十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朝小表情一凛,立马将这桩事放下,紧跟着走了出去。 十五立于船舱顶上,一边朝远处看一边道:“共有小船九只,每条船上约莫有四五人,皆佩刀有弓箭。” 听到“有弓箭”三个字,就连小宇子都皱紧了眉。 小舟灵活,加上这群水匪有弓箭,他们这艘船可就真成了活靶子。 但诚然,他们已然退无可退。 因为水匪已经近在眼前了。 阿朝将外面的事部署好了,就被苏世通给塞进了船舱,同胡大嫂并阿旺待在一处。 “娘…”阿旺紧紧攥着胡大嫂的手,很明显,也被这阵仗给吓到了。 “别怕,你爹会保护咱们娘俩的。”胡大嫂脸色微白,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儿子。 她心里也没底,丈夫又不在身边,能撑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忽地,她扭过头看向正在透过小窗看外面情形的小姑娘,不禁问道:“石榴,咱们一定能平安无事对不对?” 阿朝看着外头近在咫尺的水匪,微微垂眸,继而坚定道:“胡大嫂,别担心咱们一定能平安的。” 胡大嫂看着紧紧拽着自个儿胸口衣裳的小姑娘,蓦地叹了口气。 这姑娘也怕着呢 外头孟青和水匪交涉了两句,显然没有结果。 “废话少说,交出药材和金银,将船留下,所有人下船游到岸边,老子就饶你们一命。” 水匪头子挥舞着大刀,指着孟青道。 “金银可以尽数交于大当家,但这批药材是要运往荆州,供荆州百姓救命用的,还请大当家的行个方便,我荆州孟氏不胜感激。” 水匪们听到这话,却是一阵大笑。 “你们听见了吗?他求土匪救命哈哈哈哈哈。” 孟青见状,眉头微拧。 水匪头子笑过之后,目光一虎,脸上横肉变得扭曲。 “荆州百姓的死活,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们这些荆州的大户,不也是想要将药材卖出天价好发财吗?咱们彼此彼此。” “你!”孟十一时气愤,伸手指着水匪头子就想开骂。 “兰河水面上不止你们一群水匪,但他们向来不敢动孟家。你们就不怕孟江两家,事后找你们的麻烦吗?” 那水匪头子轻蔑一笑道:“不好意思,富贵险中求,有了这两船药材,老子还用当水匪?” 说罢,对自个儿身后的弟兄道:“都给我听好了,除了江孟两家的公子要给人家留点面子别砍死了,其余的,一个不留!” 水匪头子话音刚落,八九条小船就将他们的船只团团围住,从两侧和后方不断逼近。 只听空气中“嗖”地一声,水匪头子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感觉自个儿额头一凉。 打算围攻的水匪,以及打算应敌的小商贩们全都傻在了原地。 变故来得如此之快,谁能料到水匪头子就这么被露头秒了,一刀都还没劈下去。 “大当家!大当家!” 水匪们和小商贩们全都面面相觑。 大多数人都没看清是从哪里飞出的暗器,也不知道会不会飞出第二根。 其中也只有十五,小宇子和苏世通见识过苏家三姑娘的连弩 “哈哈哈哈哈,不想当水匪,就做水鬼船上的弟兄们,杀!”孟十反应过来,立马大声笑道。 一瞬间,厮杀声就响了起来。 水匪头子虽然死了,但那群水匪明显没有打算放弃到嘴的肥肉。 可因为刚刚的变故,十五找准先机,一马当先,直接跳到了对方的船上,率先连人带弓箭,扔了几个在水里。 这会儿,士气一下子就不同了。 企图爬船的水匪,要么双手被铁钉和荆棘割破,要么被火把燎到衣裳,顺着风向,火越烧越旺。 一时间,全是水匪们的惨叫声。 掉进河里的还好,没掉到河里的,下一瞬就被赏了半桶辣椒水洗眼睛。 毕竟,不能连累他们的船也被烧。 船舱的小窗前,胡大嫂看得眼睛都没眨一下,越看越有劲头。 要不是她现在大着肚子,都想出去杀一两个水匪。 “石榴!快过来看看,你三哥的武功可真是高强。” 只是此时,已经扔了连弩,缩在角落里的小姑娘连看都不敢看,丝毫没有刚刚的英勇。 阿朝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射中。 要是射中了她就又杀了一个人。 刚刚小姑娘犹豫过,她应该再等等,等水匪头子更加猖狂,等到她们这一方局势不利的时候。 但是,那样的话,她就是被逼着出手。 除了双方会多死几个人,没有一点好处。 所以,她选择了先发制人,将连弩瞄准一个该死,但对她而言陌生的水匪。 阴差阳错间,苏家三姑娘做出的选择,和元德帝不谋而合。 或许,也不仅仅是元德帝,当一个人肩上有责任,背后有人要护的时候,自然会生出羽翼,长出棱角。 从前,在苏家时有苏国公,苏世子等人,在宫里有皇帝,这些人给小姑娘画了个小圈。 在圈内,他们或好或歹,爱护,防备和利用,叫她高兴或难过 但与此同时,又护住了苏家三姑娘的一方天地,让她衣食无忧,免除了大半除了他们给予的,来自外界的伤害。 就好比苏国公,整个苏家都怕他惧他,但也是他将苏家推向极盛,在最风雨飘摇的时节,替苏家众人抵挡住了外来的风雨。 又好比元德帝,王亲贵族都言说他不如先帝大方,怨声载道,但若是没有他,齐姓皇室早就被世家吃干抹净了。 现在,没了苏国公,也离了皇帝,苏家三姑娘就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白白嫩嫩,不染尘埃,要去承受人性的善恶,以及自然的雨雪风霜。 被控制也被保护了十几年,迈出这一步很难,任谁都会惶恐。 乐观点看,在宫里那么长时间倒是一个不错的过度。 第743章 丢进河里 宫里面也有形形色色的人,太监,宫女,嫔妃,宗室贵妇,外加一个一开始利用防备,后来对苏家三姑娘上了头的狗皇帝。 毕竟,宫里面的人,包括元德帝在内,即便有苏家的加持,但对阿朝而言,一开始也是一个彻底陌生的环境。 再加上狗皇帝怕自家小妃嫔在他不在的时候,以及他百年之后成为一个可怜受气的小老太太,可没少教她御下跟博弈的小技巧。 表面上,宸妃娘娘不机灵,皇帝教了也白教。 背地里,宸妃娘娘早就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不用是因为当时不需要,等需要的时候,拿来就能用上。 要不然,她也跑不掉。 皇帝:“。” 诚然,阿朝知道自己做得没错,但小手还是不住地在发抖。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战事已经接近尾声。 阿朝出去时,剩余的五六个水匪看败局已定,正在划着小船仓皇出逃。 “咱们赢了。” 船上,浑身狼狈,满头大汗的商贩们终于扔下剑,发出欢呼声。 苏世通手臂上挨了一刀,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后,第一时间来到了自家小妹身边。 “月团儿,你没事?”苏世通一时也忘了改称呼了。 正巧孟青朝这边看过来。 月团儿倒是怪好听的。 阿朝摇了摇小脑袋,随后就瞧见甲板上躺着四个小商贩。 其中还有一个,同阿朝打过招呼的。 只是现在,他们全都无声无息地躺在甲板上,胸口中剑,肩膀上的鲜血汩汩往外流。 再看四周水面,也都被鲜血染红。 胜利值得高兴,但这会儿阿朝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不知怎地,阿朝心口一滞,因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泛起一阵恶心,快步走到船沿处,开始干呕起来。 苏世通见状,赶紧伸手扶住她略显单薄的身躯。 “小妹,先回房,后面的事,我们处理。”苏世通轻轻拍着自家小妹的肩背。 那突然涌上来的恶心之感,叫阿朝很是难受。 干呕一阵后,就有些精神泱泱的,可在看到苏世通胳膊上的血迹,杏眸蓦地睁大。 “二哥哥,你的伤!” 苏世通微愣,继而露了个宽慰的笑:“一点小伤,包扎一下就行。” “孟十,去将咱们带的金疮药拿来,给伤患上药包扎。” 不多时,孟十就将药拿了出来,众人都坐在甲板上休整。 连苏世通都挂了彩,其余人更不必说。 小宇子也有些疲惫,但还是趁着众人不注意,将之前那水匪头子脑门上的弩箭给拔了下来,清洗干净,收入怀中。 孟十这会儿也不质疑了,看出自家少主的意思,先去给苏世通包扎。 阿朝虽还有点难受,但却一眼不眨地仔细观察着孟十是如何上药包扎的。 “姑娘想学?”孟十不禁问道。 阿朝微微颔首,这东西在外头有用。 苏家三姑娘对于有用且能保命的东西,都愿意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 孟十也是习武之人,刚刚那一仗,就佩服两个人,一是“石五”,剑招凌厉,年纪轻轻就武艺高强。二就是石榴姑娘,因着她的布局,他们才能脱困。 如此,孟十就以苏世通为例,给阿朝讲了上药和包扎的要领。 说罢,孟十想到之前自家少主欣赏石榴姑娘的话,遂道:“石榴姑娘,包扎这种事得练我家少主伤地不重,你去拿他练练手,他也会包扎,还能教教你。” 阿朝点点头,就拿着绷带和金疮药到了孟青面前。 “孟公子,我来帮你包扎。” 再晚点,伤口就要愈合了的孟青:“。” 孟青看向孟十,见到对方那闪躲的眼神,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孟青抬眸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没舍得拒绝。 小姑娘一靠近,孟青就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那双桃花眼不由得微颤了下。 “那就有劳了。”莫名的,孟青觉得嗓子有点发哑。 阿朝郑重地点了点头,秀眉微蹙,全副心神都在对方胳膊上的小小伤口上。 显然,苏家三姑娘对自己的第一项业务很重视。 认真上药然后用绷带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孟青原先还有些愣神,等回过神来,手臂上已经缠绕了厚厚一圈,这是轻伤当重伤给包扎了。 只是不等他开口阻止,阿朝就已近尾声,最后顺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阿朝长叹一口气。 孟青:“。” 他应该道声谢的,但这会儿怎么都说不出口。 刚启唇,一边的江邕就传来一阵哀嚎。 “我说他那点伤算什么?让他自个儿包扎一下不就行了哎呦哎呦,好了没有,好了就赶快来给本少爷也包扎一下。” 阿朝闻声,赶紧收拾绷带和药瓶朝江邕走过去。 江邕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个苦,任凭阿朝第一时间走向他,还是不停催促。 “快点呐,本少爷要疼死了,说你呢,小黑妞。” 阿朝:“。” 孟青:“。” 江邕还在哀嚎,丝毫没注意某只经历了数次黑化的小绵羊,看着他的小眼神凉飕飕的。 随后,阿朝还是耐下性子给江邕认真包扎好。 上过药后,江大少终于安静下来,看着眼前的小黑妞已经开始打结了。 别说,近距离一瞧,小黑妞倒是个美人 只是没等他想完,手臂忽地传来一阵疼痛。 与此同时,阿朝收紧了蝴蝶结。 不等江邕找麻烦,就见小姑娘转身去了别的伤患那。 江邕:“。” 阿朝自然看得出孟青和江邕都伤得不重,但因为是练手,就把他们当做重伤来包扎了。 练了两回,也就驾轻就熟了 一个时辰后,船上又恢复了平静。 船只继续航行,突然有人朝着一个方向大喊:“看那边。” 众人还在休息,听到这声,又紧张起来,抄起家伙朝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废弃渡口处,火光冲天,稍稍离得近些,才发现竟然是艘商船。 孟青微微一愣,下一瞬江邕就趴在了栏杆上,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艘商船。 “我的药!我的药材!”江邕大声喊道。 “少爷,您当心点。” 江邕哪里还顾得了这些,看到商船着了火,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不用猜,这火是那些盗贼放的。 终于,众人到了商船附近。 “应该是来不及转移,才付之一炬。”即便孟江两家多有龃龉,但看到药材被焚毁还是不禁惋惜。 虽然江家的目的就是为了谋夺暴利,但凡事分两面,要是没有这些药,怕是荆州的百姓会有更多人死于时疫。 “这些天杀的水匪!等老|子回去,一定找人灭了他们!”江邕眼圈通红。 这么多药材得损失多少钱啊。 回去后,他爹又该看不起他了。 但他说的,倒不算是气话,江家绝对有这个实力。 只是 孟青感受着这股热浪,微微皱了皱眉。 “这桩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江邕听到孟青的声音,心底的火气达到了巅峰,回头边哭边骂道:孟桃花,少跟我说风凉话呜呜,这回你得意了,呜呜。” 骂完,江邕一屁股就坐到甲板上。 孟青:“。” 孟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时无语,也没和江邕再说什么。 只是心中渐生疑窦。 第一,就是这群水匪哪来得那么大的胆量,敢同一时间打劫江家和孟家。 无论是江家和孟家,若是下定决心灭掉一股土匪,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绝不像那水匪头子说的,只要不在水上混,就能够逃得掉的。 又这般赶巧,就像是提前知道他们会经过一般 再者,落败之后,不赶紧上岸逃命,竟然还乘舟专门赶到原处,将没来得及转运的药材全都烧掉。 要说报复,就太牵强了点更没必要冒这个险。 烧掉这些药材,两败俱伤,孟青暗自琢磨着,突然眸光一紧,烧掉这些药材还是有用的。 但不是对这些水匪,而是对荆州 抢了药材,在荆州抛售当然可以获利。 但烧掉药材,荆州药材没有足够的存量,提前囤积的药材价格就会更高,同样也能获利。 这一招,当真是毒啊。 可是,排除掉江家和孟家,会是谁呢? 消灭掉那股水匪,接下来的两天,船上一切平静。 还和原来一样,只是多了不少需要养伤的。 孟青也兑现了诺言,船上的损失,医药费,他全包了。 连给大家补身子的鸡鸭鱼都安排好了。 只是从那日后,阿朝等人无事就不大出门了。 那日情况紧急,他们这几人都太惹眼了,既然已经风平浪静,合该低调一点。 直到抵达荆州的前一晚,孟青提出要设宴答谢。 “我家少主说了,只专请石家兄妹,不会有旁人搅扰,还请石榴姑娘,石家公子一定赏光。” 阿朝和苏世通对视一眼,这位孟公子约莫是猜到了他们不愿太过张扬的心思。 推脱一番,实在推脱不掉,于是就定了十五和苏世通去赴宴。 孟十欲言又止,但话又不能直说,他家公子明显想请石榴姑娘。 但再劝就有些失礼了,最后孟十只得作罢。 但对孟十自己而言,最想的,还是和十五这个武艺高强的少年一同喝酒吃肉。 那日凶险,还是十五出剑帮他挡了致命一击 孟十回去后,便照实同自家少主说了。 孟青微微垂眸,倒也不算太失落。 江湖中人,相逢是缘,相别也是缘 “回头,照着治疗时疫的方子,多抓几副药,给石榴姑娘送去。” 说到这,孟青语气微顿,又加了句:“还有给姐姐带的珍珠粉,也都给石榴姑娘送去。” 孟十呲着牙笑道:“少爷这礼,一定能送到石榴姑娘心坎上。珍珠粉有美白的效用,石榴姑娘正需要呢。” 阿朝:“。” 孟青倒不是介意黑白,只是想着女孩子都喜欢这个罢了。 这么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死人的东西你都想占,你也好意思!” “我们怎么不好意思,他们四个死了,这些药材咱们不拿,总不能丢进河里?” “。” 危机过来,人性的丑恶开始作怪。 之前能众志陈诚合力抗敌,现在就能因为,那四个被水匪杀害的小商贩留下的药材,而大打出手争红眼。 孟青微微皱眉,刚想出去调和。 突然听到砰地一声。 与此同时,小姑娘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我看你们谁敢再动!” 阿朝凶巴巴地瞪着这些人,和往日的温柔全然不同。 然而这些人争地厉害,谁也没把小姑娘当回事。 “十五,你看着他们,谁要抢那四人的药材,就给我丢进河里!” 此言一出,争红了眼的几人渐渐找回了神智,纷纷扭头朝阿朝看去。 容貌昳丽,往常连说话都糯糯的小姑娘,此时此刻,是真生气了。 杏眸里的小火苗噌噌噌地往上冒,仿佛下一瞬,当真要把他们丢下河。 要是单小姑娘一人,饶是见识过阿朝的厉害,这些人也不会怕。 但阿朝身边还有几个会武功的“哥哥”,尤其是这个叫“石五”的,几乎对自家小妹百依百顺。 很明显,只要小姑娘一声令下,这人绝对会照做。 再看他们,真正参加争抢的也就只有几个刺头,其余人虽然也眼馋,但正处于观望状态。 几人见阿朝这般说,下意识以为阿朝兄妹几个也想分一杯羹。 “石姑娘言重了,我们没打算抢,只有几个兄弟不幸罹难,他们剩下的东西总得处置,我们这不是在商量吗?” 对上十五黑沉的眸光,几人倒也没放肆,哪怕是几人中最蛮横的,也软了语气。 第744章 我送 “照我说,应该按照那日的贡献算,石家兄妹出力最多,合该多分。”也有圆滑的,分得清大小王,只想跟着喝口汤。 意思是阿朝可以多分点,其他人少分点。 这些药材,江孟两家看不上,最先出来的江邕看到是抢这点东西,立即就不屑地回了房。 但对除了江孟两家的其他人而言,无疑是笔横财。 只是这样一说,最开始说要商量的人就有些不干了。 “那日大家都有出力,谁不是冒着没命的风险,我看应该平分!” “哟,我看你是知道自己出力最少,那日就你躲在最后面,白长这么大的个子,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论贡献,你一两药材都分不到。” “你!” 眼看着那几人又要吵起来,阿朝终于开口道:“他们这些人的药材,谁也没资格分要还给他们家里。” 这句话,可算是得罪了半船的人。 因着十五正瞪着他们,这些人不敢大声质问,但已经都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了。 “你该不会是想要独吞?” “。” “天南海北的,往哪里还多分点还行,但大家伙都出了力,独吞怕是不合适。” 这些人小声蛐蛐,十五也不能将人全都丢下去。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恶意揣度就都落在了阿朝身上。 “你们这些人全都丧了良心!”胡大嫂进了船舱,手持擀面杖,一边敲,一边对着他们骂了起来。 “你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别掺和进来。” 阿朝看向胡大嫂,只见她瞪着这群人,走近又继续骂道:“你们也好意思和石榴争,都忘了那日被吓地尿裤子的事了。要不是石家兄妹,不说你们手上抢的这个,就是你们自己的那些钱财你们自己的性命我看都保不住!你们好好想想,这船上唯一不需要倒卖药材发财的,就是石榴一家了。” 胡大嫂说出这句话,众人想起那日的事,全都偏头不说话了。 是了,要不是阿朝和十五,他们这些人怕是都成了那群水匪的刀下亡魂了。 但多数人,都是不长记性的。 最开始看这群人要分那几个罹难药贩的东西,阿朝是气急了。 但之后听到这些人倒过来骂她,小姑娘情不自禁就生出了点委屈。 苏家三姑娘的小心脏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随时随地克服任何小情绪 任谁都会委屈,明明前两天还一齐应敌,她出谋划策,还给他们包扎伤口来着。 但就跟小时候接受母亲并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一样,凡事超出苏家三姑娘认知外的人事和情感,阿朝见识过一次,消化了,也就记住了。 胡大嫂帮她说话,阿朝还蛮感动的,刚想开口,只听胡大嫂又接着中气十足道:“告诉你们,这几人剩下的东西,全是石榴兄妹的,你们谁敢抢,今天和明天就别吃我做的饭,干脆连船也别坐了,游到荆州去。” 胡大嫂也喜欢钱,但是个知恩图报的。 心里只知道要不是石榴,这艘船怕是都被水匪给占去了,自是看不惯这些人。 阿朝:“。” 好嘛原来胡大嫂也以为她要独吞。 这些人的所有资财加起来,按照现在荆州的药价来算,满打满算得有几千两。 寻常人都会动心,但阿朝也好,苏世通也罢,都是见过钱的。 以前,无论是在苏家还是在宫里,宸妃娘娘的一贯原则都是遇到麻烦,遇到危险能躲就躲,小命要紧。 可这回不一样。 阿朝可以接受这些活下来的人不谢她,因为她不在意这些人,过两日便要分道扬镳。 就算再遇上,也只是陌生人。 但死去的那几个 阿朝微微垂眸,她其实知道,是水匪杀害的这些人,怨水匪,哪怕怨他们运气不佳,也从来没人将这事怪在她头上。 那般情形,不可能所有人都完好无损。 但那日的人员部署全是她做的,那四个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药材,是为了活命才听她的站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努力完成各自的任务。 苏家三姑娘不是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将军,也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她就是一个刚刚走入江湖的小姑娘。 若是个将军,面对这样以少胜多的胜利,合该开庆功宴。 但小姑娘,却需要疗愈自己。 阿朝在自己的小隔间里疗愈了两天。 作为“主帅”好,勉勉强强作为主帅,她对每一个“士兵”的死都是有责任的。 胜利和那四个人无关,他们还是承受了最坏的结果,丢掉了苏家三姑娘觉得最宝贝的小命,那他们留下来的药材,一定不能再丢了。 得给这四个人的家里人送去 “说半天,还是想独吞呐。” 胡大嫂说到这儿,又有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阿朝朝着所有人,再度重申道:“我说过的,这几人剩下的东西,我不取分毫,旁人也不许动,都得给各自家中送去。若当日遇难的是诸位,也会如此。” “说地轻巧,都是天南海北的过路人,怎么找是个问题,最关键的是让谁送呢?你吗?” 其实找人不难,看看他们包裹里面,有无信件和身份的铭牌就知道。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由谁送 这些人明显不靠谱,这么多银子,阿朝他们没有贪念,也算不得什么,但说不定就关乎这四家人的生计,实难托付他人。 苏世通显然不想让自家小妹,趟这趟浑水。 当日合力抗敌,是为了活命;如今敌寇已除,没被感恩戴德也就罢了,怎么也不至于还要负责这些人的身后事? 要是从前,不过吩咐一声的事儿。 但现在,他们即将要离开大魏,前往西秦,怎能允诺? 阿朝垂着小脑袋,沉默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世通看得出来,自家小妹想的也是他考虑的那个问题。 就算答应了,他们现在没有可托付之人,也无法兑现承诺。 就在他打算开口,帮自家小妹解围的时候,只见阿朝缓缓抬起头,杏眸中夹杂了一丝坚定。 她道:“我送。” 苏世通微愣,几乎是脱口而出。 “小妹!”语气是明显的不赞同。 和那日一样,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苏家三姑娘身上。 阿朝抬眸看了眼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雪。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我送,无论他们是何地人,我都会送到。” 事情闹到这里,便算是结束了。 孟青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听到小姑娘说她要送的时候,眸光微闪。 “少主,石榴姑娘大义,要不咱们将药材给收了。”孟十的言语中带了一丝敬佩。 孟十虽然是孟府的侍卫,以主子为先,但遇到像石榴姑娘这种讲义气的,还是挺佩服的。 不然,那四个人死便死了,谁还管他们死后,家里人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些小商贩,扎堆冒险跑到荆州,一部分是为了发财,另一部分是为了翻身,总归多多少少都有些难处。 这个年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一个人死了,就相当于家里的天都塌了。 孟十想当然地认为,自家少主也蛮欣赏石榴姑娘的,他们若是将药材收购,也算省了石榴姑娘再往荆州跑的麻烦。 怎么也都是一件英雄救美的好事儿。 只是他说完,孟青的桃花眼微敛,拂了拂茶碗,却只道:“再说。” 孟十微怔,不知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问道:“少主是想让石榴姑娘。” “再到荆州一趟”几个字还没说完,就被孟青给瞪了回去。 但显然,孟十已经回过味来。 自家少主,就是想要石榴姑娘去荆州做客。 也是,他们明日便要下船,石家兄妹到底要前往何方,多番探问,都被搪塞回来。 要是到荆州就不一样了,孟家势大,大可尽地主之谊从而拉近距离。 可是孟十多看了自家少主一眼。 不是说好了,相聚是缘,相别也是缘吗? 他家少主不会是想纳了石榴姑娘? 要不然,即便叫石榴姑娘在荆州绕一圈又有什么用? 不还是得离开吗? 之所以是“纳”,那就不得不提,孟家为少主订的那门好亲事了。 那位啊,虽比不上帝都的天之骄女,可也不逊色多少。 关键是,那位姓“夏”,“夏”这个字,在整个大魏,若是提起来,连微末世家都比不上。 但要上称,称上一称,可是能把秤砣压弯的。 无他,当今圣上的生母,就姓“夏”。 夏家六姑娘夏婉音,也就是慈仁太后的亲外甥女,当今圣上的嫡亲表妹。 论血缘,也就比当今圣上的兄弟姐妹稍稍远些。 孟十这两天和十五相处倒是很投契,下意识就想问问,自家少主到底是不是这个心思? 但话还没说出口,又憋了回去。 照着孟青的性子,他即便问了,也听不到半句实话。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兴许是他猜错了呢? 一场争端过后,其他人倒是都安静下来,唯有阿朝的小隔间例外。 阿朝像个犯人一样坐在小凳上,耳边已经听了一刻钟,来自自家二哥哥的说教了。 “小妹,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允诺?咱们合力抗击水匪,已经尽了全力,生死有命,又不是咱们害了人,那些药材,他们想分就让他们分了,咱们不沾就是了。” 那点银子,即便落魄了,苏世通也没放在眼里。 大户人家,谁没在邻国存过款子? 苏世通之前也跟风在西秦存过一笔,虽然不是很多,但也足够他们兄妹俩一生衣食无忧。 再说了,他们是谁呀,别人吃不吃得上饭,该操心的也不是他们啊! 阿朝就这么一边想心事,一边垂着脑袋听训。 这一行径落在苏世通眼里,就和苏家三姑娘在家中时,犟头犟脑不听母亲的话时一模一样。 “月团儿!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南北战事都已安定,他都不敢想,依照元德帝的脾气,抓到他们之后,会如何处置? 一个谋逆叛逃的侄子,一个有嫌疑和宫妃私通的罪臣,再加上背叛他的贵妃。 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了皇帝的雷点上。 尤其是月团儿,要是事发之前他知道,一定会劝月团儿别为了他冒险。 但现在,已经出来了,再说后悔也晚了。 宫中嫔妃,无论到哪都是前呼后拥,一是凸显尊贵,二就是防止接触外男。 月团儿,这都失踪多久了? 按照宫里面的说法,哪怕清清白白,也早就没了清誉可言? 最大的可能,皇帝为了自己的颜面,为了皇室的声誉,给月团儿安一个和苏贵妃一样暴毙的说法,就已经算是顾念夫妻情分了。 听到这儿,阿朝才稍微有了点反应。 但没有立即和苏世通说话,而是先将十五支了出去。 “十五,你先去小厨房瞧瞧。” 十五看了这对兄妹一眼,微微颔首,随口道:“好,我先去小厨房瞧瞧,中午吃啥。” 说罢,十五刚准备转身之际,就见小姑娘连忙道:”不是,你叫胡大嫂中午少做点,饿饿那群坏蛋!” 苏世通:“。” 十五:“。” 得,终究还是心里有气。 等小隔间内只剩下兄妹两人,苏世通索性坐下来道:“月团儿,你听二哥的,这事咱们不管了。” 阿朝垂着小脑袋,沉默了一小会儿,就在苏世通还准备继续说教时,小姑娘突然抬起杏眸,看着他道:“二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可能我也想做自己的主。” 小姑娘语气平和,可这平和的语气之下,又莫名透着一股难过。 苏世通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惊愕,立时顿住了。 第745章 好哥哥 月团儿没有和他说什么大仁大义大道理,而是说,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想做自己的主。 实际上,苏家的子弟,鲜少能有完全自在的。 就比如说苏世通,他的仕途,他的婚事,如果苏家没有败落,基本都是安排好的。 但姑娘家和男人不一样,男人本身,就是束缚女人的不自由。 家族的资源,也大半给了儿郎。 剩下那点,几个姐妹瓜分,诚然,因为赵夫人的偏心,苏家三姑娘是最少的。 都知道收入和付出应该成正比,但是在家族需要的时候,又将最小的那个,给推进了宫。 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能做些主的。 比如说苏夕或是苏妙,尤其是苏夕,从小到大,哪怕不是自己做主的那些,也是她自己满意的。 可月团儿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喜欢什么,但偏要塞给她。也都知道她喜欢什么,但各种缘由叠加起来,又都不愿给她。 哪怕就连此番出逃,也不是阿朝自己真正想要的身后永远有只手在推着宸妃娘娘在走。 兄妹十几年,难得这般诚恳。 可饶是如此,月团儿说得也是格外婉转。 不了解实情的人乍一听,还以为小姑娘到了叛逆的年纪,不服管教。 但实际上,苏世通自问,是没有资格管教自家小妹的。 曾经苏家显赫一时,月团儿还小的时候,作为兄长确实有教导之责。 那时候,苏世通还是高高在上的苏家二公子,疏忽了这个妹妹。 要是没有苏太后寿辰宴上那一剑,其实他和母亲和夕姐儿在月团儿心里并没有什么两样。 是那一剑将十几年的疏离强行破开。 他们的兄妹之情,可历生死,可也确实没什么基础。 再者说,月团儿年纪再小,也是已经出阁的姑娘。 苏世通眸中带了一丝心疼,稍显慌乱道:“二哥知道二哥都知道,但是小妹,此事事关性命,咱们必须要先去西秦,等到了西秦,你要做什么,二哥哥都听你的。” 苏世通语调很轻,像是在哄小孩诸如等到了什么地方,再给你买糖吃一样。 阿朝其实觉得自家二哥哥这个样子有点陌生。 其实,又何止是阿朝,便是苏世通也这么觉得。 除了上回挡剑,苏家二公子又何时这样放下身段,放下作为兄长的身份,去哄苏家三姑娘呢。 “可是二哥哥,我现在长大了,也不想再等以后。”阿朝看着窗外滔滔河水,自由奔腾,缓缓开口。 苏家三姑娘也好,宸妃娘娘也罢,听到最多的,就是“以后”二字。 幼年时,赵夫人告诉阿朝,以后二姐姐会比她出阁早,所以以后她能独享那些衣裳首饰,叫小姑娘让着姐姐,但却是她先离开家。 六岁那年,母亲说以后多疼小姑娘,但也只疼爱了两个月,之后一切如常。 后来,母亲说以后一定要给小姑娘挑一个好人家,夫荣妻贵,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可后来却将小姑娘送入宫廷。 等小姑娘进了宫,母亲又说以后凭借苏家的势力,会助她成为皇后然后是太后。 至于狗皇帝皇帝给她喝下绝子汤,却总喜欢说以后他们会有个崽崽还说要给她请最好的养生嬷嬷。 苏家三姑娘,真是听够了这两个字。 可是,她又得靠“以后”这两字给自己希望。 但自己说,和别人说还是不一样的。 诚然,已经长大了的苏家三姑娘,再用哄小孩的法子是哄不住的尤其是苏国公府的人。 苏世通沉默半晌,最终咬咬牙道:“好,那咱们就先去将银钱送还给这些人家等船一靠岸,就准备返程。” 做出这个决定对苏世通来说挺不容易的。 关键是在大魏境内久留,太冒险了。 这是对他和月团儿两个人性命的不负责任。 哪怕是做出让步,但在心里,针对这桩事,苏世通不觉得自己错了 可另一方面,好像对错也没那么重要,月团儿叛逆也好,还是有别的想法连他都是月团儿想法子救出来的,是对是错,跟上就好。 可就在苏世通已经做好准备陪着一起“冒险胡闹”的时候,就听自家小妹突然小声道:“二哥哥,我之前说的,是“我送”。” 苏世通闻言一愣,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和警惕。 “小妹你什么意思?” 实则,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苏家二公子如何听不出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只是他如何都不敢相信罢了。 阿朝听到二哥哥说的那句话,心中微讶,不知想到什么,小鼻头酸酸的,但还是抬起杏眸,勉强挤出个笑。 “二哥哥,你自己先去西秦,在那边置办一个小院,重新开始生活。” 此言一出,只见苏世通猛地站起来,眼睛迅速瞪大。 “你是让我丢下你,一个人走?”苏世通不可置信地反问道,语气格外激动。 “不是丢下我。”阿朝解释道。 只是还没有解释完,就听到苏世通更加激动的一句话。 “那就是小妹你要丢下我!月团儿,整座苏国公府,只有你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了。” 提到苏国公府,苏世通还是没忍住眼睛微红。 “可是二哥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即便是兄妹,也有各自的路要走。” 苏家三姑娘这话说的,略有些凉薄。 这会儿,苏世通突然感受到了,曾经赵夫人的那种无力感。 多年前射出去的箭,此刻正中眉心。 原来,隔阂从来没有消除,全是他的幻想。 月团儿,也只有他性命攸关的时候才会 是了,苏国公府但凡没有败落,再多几个人,相依为命的估计就不会是他们两个了。 他们兄妹之所以这般近,说到底,离不开苏家的败落。 等等 苏世通不知想到什么,忽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阿朝躲开视线,微微垂了垂眸,算是默认了。 苏世通质问道:“所以,即便没有送还银钱的事,你也没打算和我同路?” 苏世通这会儿,算是彻底反应过来。 或许从始至终,月团儿就没打算和他一道去西秦。 可是为什么呢? 诚然,阿朝确实早就有这个打算,只是起初预备着到了北疆再说。 如今事情有了点变化,只能提前告知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兄妹俩不欢而散。 自然,“不欢”的是苏世通。 他的意思,要么就是和月团儿一同去送还银钱,要么就是一起去西秦,没有第三种选择。 阿朝看着二哥哥的背影,小身板扑在圆桌上,斜枕着小脑袋,小小地叹了口气。 之后的两天,苏家兄妹就陷入了冷战中。 诚然,苏家二公子这是被伤着了。 可是“冷战”这种事,对习惯被苏国公府的兄弟姐妹冷落的三姑娘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且钝感力十足。 即便“冷战”,该咋样还是咋样,而且态度格外良好。 但是你要指望靠“冷战”的法子让她退让,想都不要想 可以说这两天,苏世通生了不少闷气,但也只能一个人闷着。 因为他们一行人,他是一个同盟军都没有。 苏世通:“。” 当然,这都是后话。 当天晚上,孟青的宴席苏世通是没心情参加了,去的只有十五一个。 第二天孟家,连带江家和这些小商贩,几乎全都下了船。 胡大嫂的船不准备再往北,阿朝等人就带着那四个人的东西,也在荆州渡口下了船,准备另坐船去北疆。 胡大嫂生产在即,他们即刻就要往回赶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咱们后会有期,江湖再见。” 末了,胡大嫂看向自己顶喜欢的小姑娘,拍了拍她的小手,笑道:“还有石榴,你是个好姑娘,前路要多保重。” 虽然相处也不过几日,但阿朝还是有点小舍不得。 “胡大嫂也要保重。”阿朝看着胡大嫂的肚子道。 几人依依不舍作别后,十五已经找好往北的船只了。 “这些药材要不请孟家代收了。”十五建议道。 反正荆州在抢着要收药材,孟家收了也不亏。 带着往北实在不便。 阿朝抿了抿唇,明显在犹豫。 苏家三姑娘在某方面也是会察言观色的。 昨日他们争论这些药材归属的时候,孟家少主并没开口 直觉告诉她,孟青并不愿帮忙。 正在考虑呢,身后便响起了一道纨绔的声音。 “指望孟桃花还是算了,他这个人看着还可以,实则蔫坏蔫坏的,求他不如求本少爷呢。” 江邕正巧听到那句话,凑上来特傲娇道。 阿朝眨眨眼,和十五对视一眼,而后投给了江邕一个不信任的小眼神。 就这一下,江邕就炸了毛,咋呼道:“你这是什么眼神,不信任本大少?” 江邕瞪着小姑娘,紧接着就看到小姑娘一副颇为难的小模样:“可是我们要现钱而且,这是旁人的,价格不能压得太低,您现在。” 江邕一听是这个,双眼一瞪,不屑笑道:“笑话?我们荆州江家缺你那点现钱?至于价格看在你当日出谋划策,和你哥哥救了全船人性命的份上,我给你最高价。” 说罢,江邕扭头就招呼自己的管家道:“去,回家取钱,爷要买药材。” 江管事:“。” 没办法,江管事只得去江家取钱了。 江邕回过头来,看着小姑娘,稍微咳了咳道:“当然,我也不能白帮你。” 阿朝:? “你刚刚不是还说是感谢我们的救命之恩吗?”阿朝提出了个小小的疑惑。 江邕微恼道:“别打岔!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我可没说就没有别的条件。” 阿朝:“。” 阿朝在心里蛐蛐了这位江大少一句,还是问了句:“什么条件?” 江邕眼珠子一转,自以为风流笑道:“我要你这个小黑妞,叫我声好哥哥。” “好哥哥。” 江邕:“。” 江邕还没说完,也没见到小姑娘羞涩的表情,就听到了这声干巴巴的“好哥哥”。 “不行,要多叫一声!”江邕无理取闹道。 阿朝和十五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这是个大傻。 “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 江邕:“。” “忒,你这小黑妞,怎么脸都不红一个,真是不知羞!”江邕颇为气愤道。 阿朝:“。” 切,但凡这个江大少少幼稚一丢丢,阿朝都得让十五揍他一顿。 最后,等江管家回来,江邕还是骂骂咧咧地将钱给了。 他江大少岂能做言而无信之人? 等到了新乘的船上,阿朝就将那四张一千两的银票同那枚黄玉小印放在了一起。 这个时节,来往的药贩最多,且目的地都是荆州。 再往北,人就少了。 往来的乘船自然更少,这一回,阿朝直接租了一条小体量的船只,因而船上就他们一行人,外加一位船夫。 苏家二公子的单方面冷战还在继续。 阿朝则真正开始欣赏起了大魏的北国风光。 好看看,曾经所向往的,却只从延哥哥和面具大侠口中听说过的景象。 尤其是到了晚间,在甲板上,星辰映着河面,在小木几上支个炉子煮酪浆,再烤几个橘子。 她和十五并船夫一人一个,再给其他人送去几个。 “你倒是逍遥,可你那二哥哥可是嘴角都燎起了泡。”十五略有些幸灾乐祸道。 阿朝正在翻烤着橘子,闻言小眉头微皱,想了想认真道:“这是上火了,再多烤几个给二哥哥,去去火。” 十五:“。” 贴在墙角偷听的苏世通气地牙痒痒。 第746章 找玉佩 这样不行,绝对不行,他压根没办法改变月团儿的心意。 可惜,苏家二公子没机会和元德帝交流一下。 若是他知道皇帝陛下和宸妃娘娘冷战半个多月,最后还得他自个儿灰溜溜回来爬床,约莫就不会这样了。 和宸妃娘娘冷战,那就是一拳头打到棉花上。 小姑娘看着软软糯糯的,但实则内里自有一层防御机制。 这个,还是在苏国公府练出来的。 小时候受了委屈,小姑娘也喜欢躲起来生闷气来着,但没人理,后来刘氏走了,就更没人想了解她的心思了。 相反,也有人看她想当乖孩子,故意给她脸子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若事事都生闷气,或者旁人稍微给点脸色就难受地不行,苏家三姑娘早就变成气球飞到天上去了。 所以,阿朝自己对这方面的感知力就越来越淡。 突然,苏世通突然看向一间紧闭的房门,先是若有所思,考虑良久,还是敲了门。 翌日一早,阿朝刚踏出房门,就发现庆王世子的门是敞开的。 想到之前庆王世子伤寒地厉害,阿朝稍稍走近了些,小宇子正好抱着东西从房内走了出来。 “小宇子,你家世子呢?”阿朝随口多问了句。 这一路上,苏家三姑娘打扮地格外素净,就连发髻都是用丝带挽起,叫人只觉得干净又利落。 小宇子停下脚步,应声回道:“世子在船尾煮药。” 阿朝微微颔首,想着待会儿去问候一声。 只等她想转身离去时,小宇子朝四周看了眼,发现无人,又将视线转移到小姑娘身上。 “三姑娘,现下若是有空,可否帮我一个忙?”小宇子犹豫了会儿,还是将人叫住。 阿朝转身回眸,杏眸中有点讶异。 这一路上,小宇子和庆王世子几乎形影不离,但鲜少主动同其余人说话,更别说是求旁人帮忙。 苏家三姑娘难得从这张面瘫脸上看到一丝多余的表情。 以为是小宇子不好意思请她帮忙,故而立即询问是何事。 “是我家世子,有枚常年佩戴的玉佩,珍爱至极,昨个儿还见着了,今日晨起遍寻不到,三姑娘能不能帮我寻寻?” 阿朝原先还以为是什么事了,原来是丢了东西。 “好。”苏家三姑娘立即痛快答应,并且表示自己的眼神很好。 小宇子:“。” 两人就一同找起了玉佩,先是房门口,再就是房内,桌上桌下,包括小木床,任何边边角角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苏家三姑娘正站起身,思索着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检查时,突然,有只包袱映入眼帘。 “小宇子,会不会在包袱里?” 这包袱是当时庆王世子从安定寺带出来的,前前后后都找遍了,只有这只包袱还没找了。 阿朝回头同小宇子说着话,结果发现对方已经找到门外了。 但小宇子显然听到了她的声音,答道:“有可能,三姑娘,我在窗边找找,您打开包袱看看。” 意思是他很忙,要阿朝自己打开包袱找了。 得了小宇子的同意,阿朝才走向那只包袱,小心解开上面的绳结。 包裹里的杂物不少,有旧时衣物,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阿朝伸手在衣物下摸索一阵。 先是摸到一包鼓鼓囊囊的荷包,不用解开阿朝都知道,这是一包炒花生。 阿朝唇角微扬,嘿嘿,看来庆王世子是被她带入了花生坑。 之前她请他吃的时候,兴许就喜欢上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阿朝继续寻找玉佩,突然,阿朝抓住了一截络子,顺势往外一抽。 在看到玉佩一角时,阿朝就已经开始招呼外头的小宇子了。 “小宇子,我找着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然而下一瞬,当阿朝想将玉佩全部拿出来时,却遇到了点阻力。 阿朝小眉头微蹙,稍稍用了点力。 终于,玉佩被阿朝拿在了手中,定睛一瞧,络子上好像还多了点东西。 一只颜色已近暗沉,一看就有些年头的银制面具就挂在红绳上,在空气中晃荡。 窗边的小宇子终于直起了腰,就站在原处,眸光沉沉地看着苏家三姑娘的背影。 而此时的小姑娘,原本找到玉佩的笑容一点点消逝,看着那只面具,呆愣在原地。 回忆和现实的裂缝仿佛在一瞬间拼凑完整。 “你骨头嫩,多吃坚果有好处。” “姑娘是头一遭开口,岩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小宇子,给你家碧桃姐姐匀半盘花生。” “别再唤我大侠了,唤我哥哥。” “娘娘唤我名字,臣比娘娘年长几岁,娘娘唤我岩哥儿怪难为情的。” “北疆的花生是最好的。” “其实北疆的花生和帝都的,也没什么两样。” “受委屈了,那要怎么你才能高兴些?花生吃不吃?” “你刚刚说的那个欺负你的坏人不碍事?” “那下回,你再同我说说,你和那个可恶的庆王世子结了什么恩怨,又是如何说来话长?” “月团儿,以后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北疆看看。” “好,那你到时候一定要来找我。”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能陪伴我们走过一程。” “月团儿,在你的福气没有到来之前,由我来做你的福气。” “臣与世通兄原是挚交,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个哥哥小时候好喜欢好喜欢的。” 他说,杀顾昭容是举手之劳 那些原本已经沉封死寂的记忆,在一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而徐朗彻底从中断裂开。 很荒诞,却比苏家三姑娘曾以为的要合理。 徐朗一心向上,苏国公请来的大儒,他又怎会逃课?而庆王爷的世子,那个众人口中混不吝的家伙,却在乖乖上课 苏家三姑娘英勇无畏指认庆王世子调戏自家堂姐,却被家中安排与他比邻而居。 小姑娘害怕被报复,连月神娘娘都求上了,但大儒讲学那段时间,她连庆王世子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苏家三姑娘那时候沾沾自喜,还以为是自己躲得好呢 一滴晶莹的泪珠打在了面具上,良久,阿朝微微垂眸。 她看到了不少东西,一件少年样式的青色衣裳,一只上面镶着紫水晶的银臂钏。 这是庆王世子去年年节,在马球赛上赢下的 到了此刻,小宇子才走进屋,他就当做没见着苏家三姑娘的异样。 “小宇子,你瞧是不是这个?”阿朝背过身,掩盖住自己微红的眼眶,将玉佩递给他。 小宇子接过道:“正是,原来在包裹里今日劳烦三姑娘了。” 小宇子很少说谎,但说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比真话还真。 最后,小宇子看着苏家三姑娘略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稍稍抿唇。 人都有私心,他也有。 今非昔比也好,物是人非也罢,在他心里,没人比齐岩更重要,包括庆王世子最在意的小姑娘。 哪怕他知道世子时日无多,打算将这个秘密永远藏于心底,就当青衣侠客早就死了。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起码,要让苏家三姑娘知道。 那日,阿朝没去船尾问候庆王世子。 也没和十五再在船头煮酪浆,就连用饭的时候都没出来。 就将自己关在屋里。 苏世通看到这一幕,自然而然以为月团儿是在使苦肉计,迫使他让步。 但是,要让他先去西秦,绝无可能。 他有预感,要是这回分道扬镳,天大地大,对他们兄妹俩来说,大概就是永别了。 阿朝将自己在小房间内关了两天才头一遭出门。 十五还以为小姑娘是又做了噩梦,即便出来,他也只能看见一个萎靡不振的小姑娘。 谁料到,苏家三姑娘精神倍棒,心情貌似也不错,两颊带着浅浅的梨涡,笑起来,叫人如沐春风。 一出门,遇见他,不仅笑着打招呼,还打算下厨,给他们做鸡汤面。 阿朝一个人生火还有点生疏,有十五的帮忙就好多了。 “你还会做鸡汤面?”十五难得质疑了一下自己雇主的决定。 苏家三姑娘扬了扬小下巴,端地是明媚张扬,特自信道:“当然,我学过的。” 十五一听,好奇心又起来了。 “那是不是只有那位吃过?” 阿朝已然习惯,闻言一边炸蘑菇一边嗯了声,动作都不带停的。 十五也笑了:“那敢情好。” 说话间,小宇子突然出现在小厨房门口。 一打眼,就看见苏家三姑娘那明媚的笑意。 整整两日,没有质问,除了将自己关在房内,什么都没做,也什么也没问。 说起来,到底是青衣侠客骗了小姑娘,虽然有苦衷,但骗了就是骗了,没能兑现承诺就是失信。 庆王世子的苦衷,苏家三姑娘不知道,小宇子也猜不到她会怎么想。 私心里,他希望她问一问的,她问了,别人才有解释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苏家三姑娘是和苏世通在冷战的缘故,只有小宇子知道,她将自己关在房门内两日,绝对是因为那张面具。 阿朝也看到了小宇子,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小姑娘依旧带着自然的笑意。 “小宇子,能不能帮我在灶台上点水?我有点忙不过来了。” 小姑娘小声求他帮忙道。 小宇子看了眼那张毫无异样的小脸,这点忙,他自然要帮。 “嘿,今天咱们有口福了,石榴亲自下厨做鸡汤面。”十五倒是挺乐呵。 小宇子低头做着活,闻言只是微微颔首。 有之前给皇帝陛下做长寿面的经历,这回起码流程上阿朝完成地很顺畅。 炸蘑菇,炸萝卜丝,煨鸡汤再到炸鸡丝,一气呵成。 就是揉面不大顺手,十五责无旁贷地代劳了。 不多时,几碗香气飘飘,卖相极好的鸡丝面就做好了。 他们一行人连带船夫每人一碗,十五两碗。 当然,十五也是最先动筷的。 “入口鲜美,不错不错。”十五一边吃一边夸,心想,皇帝老儿可真会享福,一碗面这么多道道。 实际上,皇帝老儿吃面没有这些道道,也没他吃的这碗好。 毕竟,那是宸妃娘娘头一遭下厨,独立完成一碗长寿面。 但问题不大,就是叫皇帝陛下喝了一晚上的茶水罢了。 小宇子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有些心不在焉。 “嘿,你知不知道,咱们可能很快要分道扬镳了?”十五主动同他说着话。 小宇子看向他,只见活力满满的少年,面上带着笑,吃地那叫一个满足。 十五再度挑起一口面条,方才继续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俗语,迎客饺子送客面所以啊,这碗面,有离别之意。” 小宇子看着端着一碗面走向船尾的苏家三姑娘,眸光微闪。 这面有离别之意 阿朝端着面,到船尾的时候,齐岩正看着河面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阿朝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扬起唇角,朝他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眸,但由于逍遥散的药劲未过,他只能看到一抹略有些模糊的倩影。 但是他知道是谁。 齐岩猛地回神,但眼前还是模糊地厉害,下意识想藏好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逍遥散,却不小心将剩下的半包药撒了一地。 齐岩的手指停在半空间,河风拂过,一时间,空气仿佛都停滞下来。 阿朝端着碗面,见此情形,半晌都没回过神。 眼睁睁看着地上的白色粉末,从堆成小堆到被风渐渐吹散。 “这是?”阿朝杏眸中带了点疑惑,试探性问道。 只是她话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齐岩已然恢复了镇静,冲着那还有些模糊的影子微微一笑。 “三姑娘,有事吗?” “我中午做了鸡汤面十五说味道还不错,世子趁热尝尝。”阿朝闻言微微回神,将面碗放在齐岩面前道。 鸡汤面热气腾腾,明明只有咫尺之遥,但齐岩此时却闻不到任何鸡汤的味道,只能感受到熏上来的热气。 然而逍遥散的副作用,本就是时冷时热,叫人三伏天打颤,数九寒天却要热地浑身是汗。 这会儿热气一熏,齐岩就不自觉握紧了拳,下一瞬,才道:“有劳三姑娘给我送来了我这会儿还不太饿,稍后再吃三姑娘先去用饭。” 第747章 给我的? 这句话齐岩说得客气委婉,和他平日的风流纨绔迥异,给人一种违和感。 苏家三姑娘一向是个知分寸的,对人也很懂得保持距离感。 以往听到旁人这般问,知道对方是想遮掩,绝不会再多言,更加不会过分探究。 但今日 阿朝捕捉到了齐岩刚刚想收起药包那刹那的慌乱;也看清了在此之前他面色有异。 男子俊朗的脸庞苍白如纸,嘴唇干涸,明明外头天寒地冻,眼看着又要下雪。 加上他之前染了风寒,应该受不了冻才对。 可阿朝看得分明,他的额前全是细密的汗珠,像是很热,故意在这儿纳凉似的。 齐岩等了半晌,也没见小姑娘照着他预想地那样离开。 虽说现在齐岩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直觉告诉他,她正瞧着他,小眼神里或许还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不着急,我在这儿站会儿。” 齐岩:\"。\" 就在齐岩再度开口之前,福尔摩斯朝终于想起来齐岩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了。 “你吃了五石散!”小姑娘杏眸微微睁大,小声惊呼道。 阿朝:“。” 齐岩:“。” 这回阿朝的小脑袋没追上小嘴,由于太过惊诧,竟然直接当着对方的面说了出来。 怎么说呢,五石散这东西在前朝曾风靡一时,主要是世家贵族还有风流名士喜欢,后来时间一长,才知道这东西不仅毁人心智,还损害身体。 大魏开朝以来,曾经断断续续地禁过,但是,由于这东西利润巨大,大到上位者都眼馋,尤其是世家把持朝政的时候,禁了也白禁。 直等到了元德这一朝,元德帝才开始全面禁绝,风流名士当不当地成不知道,被抓到了,轻则做苦力给他修皇陵,重则就成了风流鬼。 当然了,即便再高压,也免不了有人火中取栗。 世家大族将门一关,即便服用也传不出去。 阿朝这般的小姑娘之所以知道,全是因为苏家偏支曾经有位叔伯就染上了这个。 后来就被当做反面典型,在苏家全族的小辈面前科普。 苏家三姑娘听地打瞌睡,但一听对身体有害,就在心里将五石散这个东西列入了“这辈子打死都不能碰的东西”行列。 除了打死都不能碰之外,当初长辈在科普的时候,其次就是强调要远离吸食五石散的世家子,以免结交这样的狐朋狗友,连累自己和家族也被带进沟里。 当然,这句话主要针对的是家中儿郎,对于姑娘家,顶多就是避免这样的夫婿。 总而言之,五石散这个东西无论在哪都是禁忌,都是纨绔不学好的象征。 因此,像阿朝这样直接说出来,多少有点冒昧,无异于直戳庆王世子的肺管子。 几乎是一瞬间,阿朝就反应过来。 但比起这个阿朝看着地上的白色粉末,更关心的是,庆王世子为何会沾染上这个。 是像传说的那样,吸食这个如登仙境吗? 阿朝有点想问问,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立场去问? 倒不是找不到立场,是立场太多 依照十一岁之前,苏家三姑娘发现的第一瞬间就得遁走。 十一岁之后的阿朝的杏眸里有丝迷茫。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哥哥,还是朋友,还是救命恩人,对了,她还拿他当过侄子。 齐岩听到那句“五石散”确实愣了一瞬,但不是恼怒,而是他鲜少有过的情绪,那是局促。 下意识想开口解释,但不知想到什么,又止了言语,垂着眼眸,算是默认了。 逍遥散和五石散虽是两个名字,但其实就是一类东西罢了,只不过前者经过了柳大夫的改良,对压制他的“疯病”更有针对性,原理都是饮鸩止渴罢了。 终于,苏家三姑娘转身离开了。 齐岩忽地松了口气,片刻的失神后,低声苦笑了一声。 然而下一瞬,熟悉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齐岩猛地抬眸,这会儿,他的视线清晰了,就见发间系着浅蓝色飘带,小脸在围脖间被捂地微微发红的小姑娘,一手拿了只小木盒,一手拿了件藏青色的大氅。 看着准备将这些东西全都递给他的小姑娘,齐岩半天没回过神来。 “给我的?”因为病痛,男子的黑眸中染了一抹沧桑之感,仿佛将熄未熄的烛火,声音也格外喑哑。 阿朝点了点头道:“这药是我在宫里带出来的,是柳神医配的,说是不舒服的时候,都可以吃上一粒。这衣服,是之前孟公子赔给二哥哥的,他那里已有两件,这件世子穿,后面的日子会越来越冷。” 简而言之,丹药是从皇帝那薅的,衣服是从苏家二公子那薅的。 皇帝:“。” 苏世通:“。” 齐岩听到“柳神医”三个字时,就知道是谁了。 研制出了时疫的药方,就是想不知道也难啊。 柳大夫也是命大,要是还留在庆王府齐岩自己便是毁在那一门的邪医手上,原本就没打算留他性命。 只是没料到兜兜转转竟然转到了宫里,更没想到他的皇叔竟然能变废为宝,叫柳大夫弃恶扬善,再委以重用 柳大夫和庆王世子也是默契地很,之后,谁也没有透露对方的隐秘,全当做不认识。 只是小姑娘如今的样子,就跟之前发现他吸食“五石散”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多谢三姑娘了。”齐岩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倒是并未拒绝,礼貌收下了。 阿朝微微颔首,坐在了小桌另一边的小凳上。 “我听世通兄说,三姑娘打算一个人去还银钱,后面的路不与我们同道了?”齐岩看着她心事重重的小模样,率先开口道。 很明显,这桩事,苏世通找他谈过。 意料之外,但又不全是 阿朝闻言微愣,下一瞬便抬起杏眸看向他:“我同二哥哥说过其实也不是一个人,我先问问十五能不能再接一单,如果他不行,就麻烦他再给我介绍一个护卫。” 阿朝又不傻,要是她一个人出行,皇帝治理地好的地方,还能稍稍好点,万一有一个,皇帝吹牛,其实治安不那么好的地方。 阿朝的小脑袋琢磨着,她这样就算抹黑都难掩天生丽质的姑娘,岂不是分分钟被套麻袋。 皇帝:“。” 所以护卫是一定需要的 十五是个靠谱的,且在这个行当人脉广,即便自己急着回去,也能给她介绍到靠谱的护卫。 阿朝正想着心事,结果就听齐岩开口道:“三姑娘考虑地很妥帖。” 阿朝思绪微顿,再度对上庆王世子的黑眸。 以往,她曾害怕,也曾因为救命之恩感激过他。 而那日面具的出现,将一切都推翻了。 面具大侠苏家三姑娘情窦未开时的喜欢,岁月磨灭后的淡如水,再到小半月前他在自己眼前挣扎着咽气。 曾经的青衣侠客已经在苏家三姑娘心里成为一个兴许永远记得,但再也掀不起波澜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结束。 在短短两天时间,将一个彻底结束的故事,一个彻底死掉的人,重新翻开准确来说,是重新嫁接,这对阿朝来说很难。 徐朗不是她的面具大哥哥,但她对面具大侠的喜欢却被他渐渐消耗殆尽。 十二岁那年,虽说无关男女情爱,但她也确实将所有对于面具大侠的情感,全都加诸于徐朗。 而那时,庆王世子只是苏家三姑娘讨厌和害怕的一个人。 现在告诉她,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其实他们是两个人,讨厌的庆王世子和小姑娘依赖的大哥哥是同一个人,而徐朗只是一个冒牌货 而她,需要将十二岁之后的情感全部切除,将最初对面具大侠的情感按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可是怎么才能成功嫁接呢? 为什么越想,就觉得越疏离? 人的情感不是可以任意切割,论斤售卖的货物,切多了还能再少切一点,卖出去了还有机会退货。 苏家三姑娘一直记得十一岁时遇到的那个少年,但她已经不仅仅是苏家一角宅院,日日做梦,只期盼着能够少生点病,母亲不要再赶走她的奶娘,无助的那个小姑娘了。 苏家三姑娘看过了不一样的风景,尝过了男欢女爱,有那么一个霸道的家伙,强行闯进了小姑娘为自己打造的贝壳,做了齐岩这辈子都没资格,也没机会做的事,好的坏的,勇敢的,理智的。 早就在苏家三姑娘没有意识的时候,在那颗小心脏上占据了一角。 如果说苏家三姑娘还有点小迷糊,那庆王世子齐岩比她更加清楚。 不是所有事,都能够推倒重来。 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苏家三姑娘偏偏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了元德帝,而元德帝又恰好愿意为她破例,为她折腰。 当然,如果这两人没有遇到,那苏家三姑娘一定也会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乐观开朗,充满阳光地享受每一天。而元德帝,也还会是一位有为的君王。 但另一方面,又是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 相遇的时机,他们的境遇,合适地不能再合适了。 合适到苏家三姑娘永远不会再去想一个已经分道扬镳的大哥哥,更不会想,如果那位大哥哥后来没有变,这份情感会不会在后来的某一天也会转变成少女心思。 幸好,苏家三姑娘永远不会想。 可惜,苏家三姑娘永远没机会再想。 所以啊,苏家三姑娘这辈子即便有千万种可能,唯独和青衣侠客最好的结局,早就已经有了。 知道的多的早就知道结局,知道的少的没机会再想。 阿朝琢磨了两日,小脑袋成了浆糊,反而比往日更加难以开口。 她甚至不敢问,问他为什么当初要联合徐朗骗她,是突然觉得苏家那个小姑娘麻烦,所以叫徐朗收尾,还是原本当时就是真真假假? 他们都是想逗她,这种事二房的堂姐就经常做,故意在黄连外头裹糖霜,骗她是糖豆。 后来那几年,她偶尔也会从延哥哥口中听到只言片语。 其中就包括庆王嫡长子的不少荒唐事迹。 就在刚刚,阿朝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迷上了五石散的缘故。 先生说过的,五石散迷人心智,可以叫人六亲不认。 六亲都能不认,何况是她,她那时候只有他一个朋友,但她只不过是他许多朋友之一罢了,就连二哥哥都是他的朋友说不定,只是那时在苏国公府读书枯燥,所以 阿朝又开始不自信了,站在旁人的角度,那时候的小姑娘当真值得交朋友吗? 阿朝是真地不敢问可刚才,庆王世子说她“考虑妥帖”时的神情,让她在长久的疏离中找到了一抹熟悉的温柔和煦。 下一瞬,阿朝才想明白,庆王世子这是支持她决定的意思。 阿朝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先扔到一边,也露了个笑:“世子和二哥哥想得不一样。” “世通兄是关心则乱,实际上,这一路走来,足以证明三姑娘能担当得起自己的任何决定。” 齐岩给阿朝戴了个高帽。 实则,他约莫能猜到小姑娘的心思。 除了给那四个人家里送银钱之外 一来,她和苏世通在一处,是可以相依为命,但两个人目标还是大了点。 他们是同胞兄妹,但很明显,所思所想天差地别。 如果拉着苏世通跟她走,留在大魏境内,路上再有个什么不测她自己一个人就罢了,倘若苏世通在路上有个什么,就都是她连累的。 如今,和齐岩一样,只有西秦对苏世通来说是最安全的。 但若是叫苏家三姑娘跟随自家二哥哥走阿朝也并不愿意迁就。 二来,她约莫是想再等等,等等朝廷的反应,等等皇帝的怒火会烧到哪里? 毕竟,帝都还有她在意的或者是不想连累的人。 第748章 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三来,齐岩黑眸中闪过一丝怅惘,或许和那个梦中呓语有关。 可惜,庆王世子只听到前半句“齐慎别走”,而苏世通只听到了后半句“狗皇帝,我和你拼了”。 而对于齐岩自己而言,早在知道月团儿藏着的那封圣旨开始,就约莫知道了他那位六叔的心思。 元德帝精于算计,喜权衡利弊,他的父王,大魏的庆王殿下就说过,回忆起自己的那几个兄弟,梁王幼年时日子虽然过得最苦,但观其行事,自从慈仁太后走后,就没让自己受过委屈,吃过什么大亏。 即便吃亏,也会暗中蛰伏,让对方倒一个更大的霉。 这样的人,约莫也早就权衡过了,苏家三姑娘,对他的大局,对他的皇位没什么用处。 所以那道圣旨站在皇帝的角度,实在是脑袋清醒地办了一桩糊涂事。 “我也这么觉得,世子和二哥哥一道北行是可以做伴的。”阿朝有点小苦恼。 看着湖中央第一片雪花开始往下落。 “其实,是世通兄离不开三姑娘。” 齐岩这回不客气地说了个大实话,苏世通不算是个庸人,但他这辈子荣耀的时候太荣耀,这些荣耀都是苏家给的,在世家门阀面前,他的努力不值一提。 只有苏国公那个排面的人,才当得上“靠自己”这三个字。 苏家因为苏国公走得太高,高到每个人都自命不凡。 说起来荒谬,因着赵夫人的偏心,家族资源不同的分配,苏家三姑娘有落差,但比起其他人,就小多了。 而苏世通,这是他头一回跌落低谷。 纵观他的前二十年,几乎没有一件大事,是脱离苏家的权势,自己一个人办成的。 包括这回重获自由。 若是留在安定寺,即便不死,这辈子也难逃终身圈禁。 当然了,之前他也没有要脱离苏家权势的必要。 但不习惯是真的可是 阿朝听到这句话,多看了对方一眼,只听他眼眸微垂,声音很小:“可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能伴我们同行一程。” 可再小的声音,四周环境寂静,阿朝也听得见。 所以这句话甫一落地,齐岩后知后觉,自觉失言,眸中闪过一丝无措,抬眼就见阿朝也怔愣住了。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能陪我们同行一程。 这句话是青衣侠客对苏家那个刚被自己母亲赶走奶娘的苏家三姑娘说过的。 阿朝鼻头酸酸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衣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花也越下越大,落在小姑娘的发髻衣裙,也落在庆王世子的大氅和肩头上。 然而就在庆王世子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面前的小姑娘忽地抬起眸,那杏眸盈润澄净,叫人分不清是泪光还是本来就是这样。 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那张明媚的小脸挤出一丝自然的笑意。 阿朝一边笑一边举起面前的茶杯,莞尔道:“世子说得好,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能与我们同行一程。” 说到这儿,阿朝稍稍一顿,忍着小鼻尖的酸意,好叫自己笑得更自然些。 她看着他道:“今日仅以此茶敬世子,也是敬这世上所有与我同行过一路的人不日便要分别,愿世子以后,也能无病不痛,长命百岁。” 这个所有,既包括那个绵绵细雨天,从树上一跃而下的青衣少年,也包括树下受了委屈,可怜巴巴祈求月神娘娘替自己做主的苏家三姑娘。 祝那个曾经的少年,未来可以无病无痛,长命百岁,这就是阿朝想了两日的结果。 不能质问,也不能点破,那就沿着岔路口往前走,走得越远越好。 齐岩在心里重复着那八个字,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那个“也”字用得好,这不就是当年小姑娘的愿望吗? 齐岩垂了垂眸,心口微滞,最后,抬起桌上杯盏和阿朝碰了一下。 空气中,发出一阵清脆的瓷器声。 “好,那我祝三姑娘以后都能长乐安康,事事皆能得偿所愿,所遇皆良人,有用不完的福气。” 说罢,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这茶,微苦。 过了一小会儿,阿朝看着他,方才犹犹豫豫小声建议道:“那个那个东西不好,以后还是尽量。” 阿朝知道这个东西会上瘾,也知道很难戒,但还是没忍住,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地建议了一句。 这句话,要是从前,打死她都不会说。 说这个,就是冒着翻脸的风险。 但庆王世子这会儿倒是没觉得难堪,也没有生气,他语调很轻快:“好,以后不吃那个东西了。我知道,只有坏人才会吃这个,当神仙都是假的我想当个好人。” 这句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他啊,是真地想做个好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但是时间不够了。 这几年,庆王的世子和鬼魂无异。 说出来,他自己反而松快了。 不论对错,父王走了他最想走的路,结局已定,不再需要他了。 他的父王啊,赢了不一定想他活得长久,但输了,一定舍不得他跟着一起。 而面前这个小姑娘,原本就是他食言,没能给她带来福气。 好在她已经长大了,或许已经有了她真正的福气 他其实也怨过许多人,他的父王,皇叔,兄弟,姨娘,但仔细想想,他也不是一点过失都没有。 若不是他太自信,太张扬结局会不会不同呢? 但后来,也就淡然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旧事重提,齐岩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看着河面上的漫天大雪,再转过身来,苏家三姑娘已经成小雪人了。 齐岩忽地噗嗤一笑,又有了点自在风流的意味。 “我记得三姑娘有个小名。”齐岩突然开口,似是闲聊,眸光落在她身上。 这一瞬间,阿朝明显感觉对方的气色好了点。 这一句,也明显是故意的。 阿朝轻轻嗯了声,答道:“是有个小名,叫月团儿。” 齐岩的眸中含着笑意,又夹杂了丝别的情绪,他就像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顾忌地跟着默念。 “月团儿月团儿,真是个好名字。” 感叹过后,他看着她满头星星点点的雪花,不用猜,他也一样。 “月团儿,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忽地,男子轻声呢喃道。 只见小姑娘稍稍怔愣了一瞬,像是刚刚在想别的心思,并没有听清。 “世子说什么?” 刚刚齐岩那句呢喃,夹杂了庆王世子最深的执念,也是他最大的贪念。 可哪怕再贪恋,他也只是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说出来。 因为,他只是想问,并不想对方作答。 都知道苏家三姑娘爱看话本子,诗词方面就要弱一点了。 齐岩最后,只淡淡笑道:“没什么。” 阿朝闻言,也没有再多问。 这场雪,下地真大啊。 今日这番话,齐岩料定自己会有麻烦,看着转角处一闪而过的衣袂,也猜到这个麻烦会来自于谁。 果不其然,在他回房没多久,苏世通就打上门来。 正巧,此时齐岩正将逍遥散的粉末倒入火盆。 小宇子就站在自家主子身侧,欲言又止。 一方面,他知道自家主子痛恨这玩意。 另一方面,下次发病,没有逍遥散,就只能硬扛了 刚刚小宇子阻止过,但是失败了。 显然,自家世子这样不全是因为苏家三姑娘,但绝对和她有关。 他违背自家主子的意愿,叫苏家三姑娘知道徐朗是个冒牌货,也相当于承认他们和徐朗一样,都是骗子。 正常人的脑回路,可不就是自己遭到了戏弄吗? 更何况,两个人相遇的时候,苏家三姑娘太小了 若是告诉小姑娘,当年庆王世子是为了成为她眼中的好人,才突然努力奋进,所以那些人方才按耐不住,着急要将他打进污泥里。 那个面具大侠其实不想食言,可他拼命赶路,还是没能赶上。 花朝节那晚,她没有看错,庆王世子原本想偷偷瞧她一眼,可谁成想一时病发。 庆王世子不愿意叫小姑娘看到他狼狈难堪的模样,他是打算一走了之的,可是,看到他的小姑娘十分惊喜地追了上来,虽然没有到跟前,但就那么远远的,眼巴巴地看着那驾马车那一夜,面具大侠换人了。 可其实,并没有完全换人。 那每一颗都刻着她名字的暖玉棋子,每一年的生辰贺礼,借着苏世通和奉春侯府的手送出去的花蜜,还有那为数不多的几封书信虽说原件留在了徐朗手上,但每一个字庆王世子都看过许多遍,回信的也是他。 小宇子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蠢事,经过他的搅合,苏家三姑娘的小脑袋估计更乱了。 真真实实,虚虚假假,除非一件件告诉她,否则,就是他们自己,也都很难理清了。 但若将这些全都告诉她,告诉她青衣侠客对她心怀爱慕,想过为她变好,也想过和她缔结良缘,白首与共,然后再告诉她,青衣侠客即将不久于人世 按照自家世子的话来说,这对苏家三姑娘太不公平了。 他不能将自己的一厢情愿,将这些结果,将独属于庆王世子的诸多情感,强加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有过几年空白,已经朝前走的小姑娘身上。 苏家三姑娘心里干干净净,将他当做朋友,当做哥哥而他用苏家二公子的话来说,他那些都是龌龊心思。 将这些无缘无故加到她身上这对她不公平。 “世通兄?”齐岩看到苏世通盛怒的模样,还是客气称呼了一声。 若说两人多年好友,其实大半时间都是场面上的朋友,唯有苏太后寿诞之后,情义才真了两分。 可那点情谊,早就在安定寺,苏世通撞破了对方竟然敢觊觎自家小妹时,就荡然无存了。 苏世通眸中盛满了怒火,再不讲什么规矩礼仪,一个箭步上去就抓住了庆王世子的衣领。 小宇子眸光一寒,原本打算上前动手了,还是庆王世子朝他打了个手势,才止住了他的动作。 齐岩任由苏世通揪着自己的衣领,迎上他愤怒的眸光,听他道:“我之前就同你说过,月团儿要一人留在大魏境内你不帮我劝就罢了,竟然还鼓动她固执己见?” 苏世通几乎是咬着牙说这句话的,要不是这里不隔音,再加上庆王世子这病病殃殃的样子,他都想给他来一拳。 真是太可气了! 两天前,苏世通和自家小妹冷战两日无果,苏世通没得办法,才不情不愿地去找庆王世子这个同盟。 先不管他的心思,但起码对方应该不会想看月团儿遇险。 这个,在前段时间,还有这几年都能看得出来。 所以苏世通觉得庆王世子应该会和他站在同一战线,避免月团儿冒险,连最坏的结果苏世通也都想到了。 就算是将自家小妹装麻袋,也要将她带出大魏边境! 阿朝:“。” 阿朝:我就说我有先见之明! 谁知道这家伙,竟然还鼓动月团儿一人独行! 齐岩面色平静,既没有对苏世通这般行径感到气愤,也没有同他解释,他淡淡瞧着他道:“你非要她去西秦做什么?你又护不住她。” 男子语气平淡道,苏世通听完都懵了。 庆王世子没有解释,而是直接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回过神来,苏世通脸上怒气又上了一个台阶。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月团儿是同胞兄妹,以后去了西秦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我就算拼命也会护住她!” 苏世通眸光坚定,丝毫不作伪。 这一点,齐岩也不怀疑,苏太后寿诞那一晚,苏世通当时若是有一点犹豫,受伤的就是宸妃娘娘了。 但齐岩说得不是这个意思。 第749章 别忘了咱们说定的 “有没有可能,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心意,而是在质疑你的能力?你想想,单单就是这一路,若不是三姑娘提前请了个护卫,你能护住她吗?” 苏世通:“。” “你说什么?”苏世通攥住齐岩衣领的手,不自觉微松。 “二公子,出了帝都,再出大魏,你就只是个连身份家世都不敢公之于众的普通人。你之前官位颇高,是因为苏国公府,也因为在一众世家子中出类拔萃。” “但实际上,论文,你比不上寒门学子;论武,你连我都打不过。你擅于弄权,但以后无权可弄。你没有当过庶民,自不会知道庶民的日子如何过。” 说到这,齐岩语气微顿,只是接下来的话更加毫不留情。 “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西秦的世家贵族之乱尤胜大魏曾经,以月团儿的容貌,哪怕如今已有遮掩,也难逃被人觊觎。到那时,你能挡住几个人,你的胸口能挡住几刀。怕是到那时,你这个同胞哥哥,反而会成为她的软肋你想叫她受人欺负,再度为人妾室吗?二公子,当初的借口,现在已经不好用了。” 齐岩每说一句话,苏世通的脸色就会白上一分。 “异国他乡”这四个字,其实没有他原先想地那么简单。 不同的习惯和风俗都是小事,最怕的是人 苏世通在最高处站过,他结识的还算是世家子中比较争气的一拨,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世家豪强的阴司。 要说西秦和大魏当真算得上是一对难兄难弟,往上数三代,都在走下坡路。 原本先帝带着大魏走了个大斜坡,但综合起来,西秦的国力要胜于大魏。 但若要论运气,西秦就不如大魏了,大魏虽然前几代时运不济,但苍天不亡,先出了苏国公,又有元德帝。 创业难,败家容易,到了今时今日,正处于旧贵族没落,新贵族还没起来的时机。 若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如今已经是近百年来最好的日子了,而西秦,现在还乱地很。 只是庆王世子说话是真难听 他旧事重提,叫他又想起了月团儿刚出宫那会儿,庆王世子问他“是不是错了人”,苏世通回了句“都是妹妹。” 人就是这样复杂,苏世通可以为了自家小妹挡刀,但是在苏夕和月团儿之间,又选择了牺牲她。 借口有很多,为了苏家,为了大房,为了母亲的期盼,需要牺牲一个人。 苏国公的决定违逆不得,但关键是,他那时也没有尝试过去违逆因为真正要算计月团儿的,正是母亲本人。 又正值苏贵妃不久前离奇暴毙,他们都在赌,但同时也都做好了月团儿未来或许会和苏贵妃一个下场的准备。 怎么形容这种行为呢? 约莫就是先将月团儿置于虎口,再然后,这些将她置于虎口的人,又豁出命去救她,再然后,这些人就变成了她的救命之人。 这世上,约莫只有庆王世子在心底,并没有为苏世通挡的那一剑而十分感动。 在齐岩眼中,苏世通才是苏家大房的既得利益者,月团儿输了就是她一个人,月团儿若是赢了,他得好处,不用苏世通去想,赵夫人早就为他想好了。 若是没有这个缘由,月团儿或许不会入宫,不会夹在世家和皇权间,不会被苏太后过分关注,更加不会认识顾昭容苏世通也就没有什么挡刀的必要了。 听起来像是因果循环,但在庆王世子这儿道理很简单,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好人,和苏世通所谓的友情也出于算计 若不是因为月团儿,他在安定寺就算真地死在大火里,也就死了。 齐岩也并没有多在乎是对是错,他只会从那个小姑娘的利益出发去考虑。 就像现在,他说这么多戳苏世通心窝子的话,也是为了她。 毕竟,因为苏家,就连月团儿自己努力经营,换来的那份安稳,又被毁了。 苏世通的手彻底松了,最后看了他一眼,眸中已经没了初时的愤怒。 他在认真想齐岩的话,在考虑自己的能力。 他现在的能力能不能在异国他乡保护好自家小妹 还有,自家小妹,是不是觉得他是负累,亦或是和庆王世子说地那样,她从未放下心结。 所以不想和苏家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他这个同胞哥哥亦不愿意再生活在一起,有过多交集。 对于月团儿来说,没有苏家人的地方,才算是自由吗? 当然,这些只是苏世通的猜测,但仅仅是猜测,就足够叫他心中升起悲凉了。 直到苏世通离开,齐岩才终于泄了力,继而就是一阵猛烈咳嗽。 小宇子急忙拿了一粒不久前苏家三姑娘送的药丸。 显然,柳大夫替宸妃娘娘调养身体,要比对庆王府尽心地多,当真是用尽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这药虽和齐岩的病症不对症,但也能稍稍减少一些痛苦。 “主子,你说二公子会想通吗?” 让一个可以说曾经也算是天之骄子的世家子,去接受自己成了累赘这件事,确实也够打击人的。 当然,就凭着苏世通这段时日的无礼和发难,小宇子心里半点同情都没有。 更何况,这也是现实世家子跌落凡间,除了能给苏家三姑娘挡刀外,实际作用甚至比不上一个护卫。 真要再为苏家三姑娘挡一回刀,依照苏家三姑娘那个性子,这辈子都得被困在局中了。 \"无妨。\"庆王世子淡淡开口,又接着道:“准备好麻袋就好。” 小宇子:“。” 实则,苏世通没用上麻袋,冷静下来,自己就想通了。 第二日,找上阿朝的时候,阿朝看着略有些别扭的二哥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他更加别扭道:“月团儿,你说的那事,二哥哥同意了,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阿朝:“。” 十五:“。” 十五心里想着,二大爷你冷战的这几日,你家小妹连包裹都已经收拾好了,都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了。 你这时候说同意或是不同意是不是晚了点? 幸而,苏家三姑娘没有十五那么刻薄,听到这句话,小唇角微翘,规划归规划,但她当然希望自家二哥哥可以给予支持。 “二哥哥你说。”所以,小姑娘说起话,格外轻快。 她这副小模样,叫苏世通觉得之前反倒是自己无理取闹一样。 苏世通稍微咳了咳,看着自家小妹道:“第一,在大魏境内,若遇到那日水匪一样的事,你不能再像那日一样出头,就算有对策也不行,必须躲得远远的。对了,别再说你熟读兵书了!” 阿朝:“。” 阿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很痛快地就点了点小脑袋。 苏家三姑娘是个胆小的,平日里,这样的事躲还来不及呢。 她比任何人,都要宝贝自己的小命。 苏世通看她应允,又说起了第二条:“第二,你身边需要有护卫,凡事不能落单。第三。” 说到第三条时,苏世通语气微顿,默了默才道:“第三,若是有父亲母亲,亦或是大姐姐和夕姐儿的消息,无论好坏,小妹别忘了写信告诉我。我先去西秦探路,等一切安排妥当,你再过来。” 阿朝微微一愣,看着自家二哥哥说到第三条,有点局促的样子,莞尔一笑道:“没问题,我会给二哥哥写信报平安。” 苏世通看到自家小妹的杏眸亮了一个度,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着昨日庆王世子说的话于他而言,自然是西秦要更安全。 但若要带上月团儿一起“摸黑”前行,也是一种冒险。 毕竟就算苏世通曾在朝为官,对西秦的了解也不多。 他考虑着,还是别强迫自家小妹了,他先去西秦探探路,等置办好了产业,宅院,立下了根基,再叫自家小妹过去。 苏世通看着自家小妹,稍稍抬手,在她的小脑袋上面揉了揉。 兄妹俩即便是很小的时候,也嫌少有这般亲昵的举动。 除了苏家三姑娘将自己养地胖乎乎的时候那时候,倒是当过一段时间,哥哥姐姐们的玩具。 大眼睛,白白嫩嫩,软软糯糯的小胖纸谁不喜欢呢? 苏世通不知想到什么,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揉了揉。 然而下一瞬,就瞧见自家小妹突然抬起杏眸,略带点疑惑地看着他,而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苏世通:“。” 被夕姐儿拽着胳膊要这要那,苏世通早就习惯了。 但月团儿却很少有撒娇的时候,当然,或许是小姑娘心里觉得撒娇也没用。 “二哥哥,咱们在离开帝都之前,大姐姐说,让咱们好好活。二哥哥,你别忘了,无论到哪儿,都要好好活。” 小姑娘的声音小小的,鼻尖微酸,但依旧带着笑意。 苏世通听着这句话,轻轻拍了拍自家小妹的肩背,也露了个笑:“好,咱们都好好活,总有相逢的那一日。”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 这个时候,兄妹俩谁也不知道,此次分别,天各一方,即是永别。 这辈子,苏家这对兄妹俩,再也无缘相见。 后来,西秦一个州府的小商人,每每见到从大魏过来的客商,必定要打听一番大魏皇室的消息。 据说,这位小商人原就是大魏人。 后来的后来,小商人在西秦混地风生水起,娶了妻室,还有了一双儿女。 当然,他也遇到过危机,在商场浮|沉,经历了西秦多回政变带来的风险。 落魄的时候,卖掉了大宅子,翻身之后,又再买回来。 可是这个人,无论是好是歹,始终心态稳定,不曾洋洋得意,也不曾颓废绝望。 没人知道,那是因为他曾见过这世上最繁华最绚丽的人和事,早就在弱冠之年,经历了人生从天堂堕入阿鼻地狱。 而他的人生,在那时就已经结束了,又从那时得到了重生。 再打听到故人的消息,已到了中年。 外面战火纷飞,家里的生意不大不小,过了巅峰,但也没沦落到低谷。 一日,他站在街两旁。 长街中央,丰神俊朗的少年立于马上,一身银白铠甲,意气风发,却又给人不怒自威之感。 像他曾效命的那位君主,像他多年前已经过世的祖父,还像他一直惦记的妹妹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真到了离别这一日,心里还是不舍得。 尤其是船夫,已经开始在船上贴“福”字了。 偶尔经过渡口,也能看到顽皮的孩童,成群,忍不住诱惑,提前去放过年的炮仗。 只是这时候放,一个个的,都十分抠搜,放地多了,过年那天就没了。 离过年,也只有两三日了,但于他们几人而言,这般合该家家户户团圆的热闹景象,倒是给离别又添了一点愁绪。 再往北,水面都结冰了,阿朝和十五打算坐船返行。 而苏世通和庆王世子,只能走陆地了。 这会儿仗刚打完不久,庆王虽死,但到底盘踞北疆多年,这时候去北疆,他们暂且是安全的。 “那边是不是就是雪神山?”阿朝看着远处一座连绵的雪山,轻声问道。 这一句,问地自然不是苏世通。 “是,翻过那座山,就是真正的北疆了。”齐岩望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缓缓开口道。 命运弄人,苏家三姑娘说长大后定要来北疆看一看,是真地只能看看了,好像永远都差了那么一步。 苏世通又交代了自家小妹许多话,大多都是表达不放心,叫她千万珍重, 以及互相联系的方式。 当然,也没忘了“十五”。 这个时候的苏世通,可不敢在十五面前摆谱了。 那语气殷切的,叫十五都有些受宠若惊。 反倒是齐岩,只是瞧着,并未多说一句话。 看上去,仿佛心情还不错似地。 “三姑娘,别忘了咱们说定的。” 阿朝冲他一笑,点了点头。 “好。” 第750章 不是娇娇儿 说定的,他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而她,长乐安康,事事皆能得偿所愿,所遇皆为良人,有用不完的福气。 最后,阿朝又重新回到船上。 船只离岸,岸边的三个人一直望着这边,而甲板上,小姑娘也没有离开,直到小船消失在水平线,直到岸边的人化作黑影。 二哥哥,还有再见了。 苏世通的心底空空荡荡的,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是到了这一刻,还是难受地眼睛微红。 可饶是如此,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苏世通。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这人,还在看着水面发愣。 苏世通现在也懒得和他计较,好心思还是歹心思,总之,齐岩没有说出来就是好事。 “走,去租一辆马车,再雇一个护卫,连夜出城。” 昨天,月团儿就将身上的银钱,分了一些给他们。 直到苏世通开口,齐岩才回过神来,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 苏世通也算是有了上回逃命的经验,和小宇子很快就将事情安排妥当。 和月团儿分别的第二天,他们算是彻底踏入了北疆的地界。 再往北,就是西秦国了。 四周雪山环绕,入目便是冰天雪地,空空荡荡,荒无人烟。 但这些,是庆王世子齐岩最熟悉的颜色。 男子的唇角微弯,他到家了 “世通兄,后面的路,恐怕只有你一个人走了。” 苏世通闻言微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你什么意思?” 下一瞬,看着齐岩这副模样,苏世通突然瞪大了眼睛,意识到了什么。 “你没打算去西秦?庆王兵败已成事实,你还要做什么?” 苏世通下意识以为,庆王世子是打算重整军队,接替庆王的班,继续给元德帝找麻烦,搞事情替庆王报仇。 显然,苏世通猜错了。 齐岩听到这话,没忍住低笑了两声,回家了,心境都变好了。 “多谢世通兄提醒了,我不至于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成王败寇,早就认了。” “那你又闹什么幺蛾子?你难道不知,很快朝廷便会派兵到北疆?你和我一样,只有西秦这一条路。”苏世通皱了皱眉道。 要说元德帝爱惜自己的颜面,不会将月团儿的画像满大街张贴,叫全大魏的老百姓知道自己丢了小娘子。 但是对他和庆王世子,可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一定会一直搜捕下去。 苏世通就看着齐岩笑意浅了两分,语气舒朗,又带了两份释然。 “世通兄,你说错了,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大魏皇室子弟,我姓齐,生死都是,大魏就是我的家,齐姓男儿,不会为了苟且偷生,叛国叛家。” 是了,所有人,包括苏家三姑娘都以为,齐岩要去西秦。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走。 大魏皇室的儿郎,除非骑着战马攻入西秦,否则又怎会踏入敌国之地? 辽王也好,他的父王也罢,这些人的野心,堪比天高。 但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想过,联合外敌。 更何况是他这个没有野心的。 他不想离家太远,当然也不想离她太远。 生死在一处,兴许,也是一种圆满。 他这一生,就求这一次圆满。 这个冬天的雪,当真是下地好大。 小船上的苏家三姑娘,这个时候心里和自家二哥哥一样,多少也有点空落落的。 好在,他还有十五这个忠诚的护卫便宜的三哥。 “别多想了,马上就要过年了。我问了船夫,咱们回去这是顺流,刚好能赶在过年那一天,到下一个渡口。到时候咱们也置办点年货,三哥给你包饺子吃!” 瞧着小姑娘精神泱泱的小模样,十五倒是真没想到,兄妹俩分别,对小姑娘的后劲还挺大的。 实则,倒不全是因为离别的原因。 阿朝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近来有点嗜睡,精神不大好,人也懒洋洋的。 阿朝琢磨着,应该是月事推迟的原因。 唉,她的月事一向不准,后来调养了那么长时间,才有好转。 说不定是这段时间温差变化太大,又出了点问题 不过问题不大。 某只小不点:呜呜。 大魏帝都,北郊行宫。 短短半个月,昔日热闹非凡的宫室就空了下来。 直到皇帝陛下,胡子拉碴,蓬头垢面地“从天而降”。 任何人都没提前得到消息,实在是这群人的速度,比传信官还要快。 也不知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说句大不敬的,要不是容貌未改,就他们这些人的形容,当成是逃兵败将的都有。 就连皇帝陛下,都有些精神恍惚。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熟悉的场景,却又不怎么真实。 北郊行宫的每一处,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扑面而来的,唯有死气沉沉之感,就像是在梦里一样。 大魏百年来最出色的帝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变成了一支枯木,在人间游荡,麻木又恍惚。 这样的元德帝,让周围所有人都觉得陌生,连他自己也是一样。 实际上,北郊行宫还是原来的北郊行宫,唯独不同的只是少了一个人罢了。 一个独占帝王恩宠将近两年的宸贵妃 他是皇帝,无人敢拦他,亦无人敢靠近。 相对应的,也无人能帮他,皇帝只能自己往前走,走进另一座死气沉沉的宫室。 和小妃嫔认真打理的星辰宫和玉华宫不同,这里的宫室阴冷又潮湿,因为天气的缘故,也因为其中摆放了几具尸身。 刘大总管不敢再跟进去,就在门口瞧着自家陛下,径直走向其中一具,已经看不出人形,被摔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的尸体。 唯一只能通过衣裙和尸骨确认,这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还有股难言的恶臭,当然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视觉上的冲击。 只是皇帝恍然未觉,一步步靠近,丝毫不嫌弃。 他紧紧盯着那堆模糊的血肉, 忽地,在刘大总管惊诧的目光下,皇帝抬起手,握住了那具尸身的手。 有一瞬间,刘大总管觉的,或许下一瞬, 自家陛下就该哭了。 这种感觉很荒谬,元德帝怎么会哭呢? 这和宸妃娘娘没有关系,是因为这个人,早就在十多年前,经历过了世间的所有风霜雨雪,母妃早逝,先帝不慈,兄弟相争,夫妻离心,被发配到世间最荒凉之地。 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这样的人,即便不是帝王,也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 也只有慈仁太后过世的时候他掉过眼泪,但那时候,先帝六皇子还小。 后来,无论遇到任何事, 即便是先帝过世的时候,元德帝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所以,刘大总管怎么会觉得,自家陛下想哭呢? 然而下一刻,更让人诧异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皇帝握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过了很久很久。 不知怎么地,原本涣散无光的黑眸,在一瞬间重新凝聚,与刚刚的精神恍惚,判若两人。 直叫人觉得,元德帝又回来了。 刚刚那副模样,是所有人的错觉。 慢慢的,那双沉沉的黑眸,一开始只是恢复了神思,接着,便是一种庆幸和贪婪。像是比他刚确定登基的那一夜,还要惊喜和激动。 原本看着自家陛下这副模样,马上就要开始落泪了的刘大总管,也突然止住了眼泪。 只是和皇帝不同,这般景象,刘大总管反倒是更担心了。 皇帝陛下这样,就像是极度悲伤,受了刺激一样。 显然,皇帝没受刺激,只是那个希望皇帝不好过的徐朗,唯一漏算了,元德帝原本就不是个正经人,小妃嫔全|身上|下,都被他欺|负了个遍。 可以说,只要没有化成灰,哪怕是散了架,元德帝都认得出来。 这不是他的娇娇儿 刘大总管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就见自家陛下已经松了手。 紧接着,整个人像是泄了力一般,直接席地而坐,毫无形象可言地靠在摆放尸体的台子边沿。 日夜赶路,加上身心俱疲,但凡是人,都难免会处于一种透支的状态。 如今,皇帝确定了一桩事,才终于敢停下脚步。 刘大总管看着自家陛下,坐在地上,时不时低笑两声,感觉天都塌了。 不会,不会,因为小妃嫔死了,陛下魔怔了吗? “陛下。”刘大总管这一声,满是忧愁,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当然,刘大总管已经做好了自家陛下不会理自己的准备。 只是,这回刘大总管失算了。 皇帝听到这声呼唤,立马扭头看向他,神情不像从前那般威严,平视着他,语气喑哑但却难掩喜色。 “刘全,这不是她这不是她。” 这种感觉,就像是对着自己信任的朋友,分享一件喜事一般。 听到这句话,刘大总管心里咯噔一下。 一方面,是陛下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陛下是说,这具尸体不是小绵羊的。 所以小绵羊没有死! 但另一方面,刘大总管心里犯了难。 这样血肉模糊,七零八落的尸体,就连仵作看了都得摇头。 刘大总管不确定,自家陛下是不是因为不能接受这一噩耗,产生了幻觉,或者只是在自欺欺人。 但他这时候,可不敢再刺激他家陛下了,顺着他的话道:“如果这不是贵妃娘娘,那贵妃娘娘现在在哪呢?” 这句话,刘大总管问得相当迟疑。 是了,若是这不是小绵羊,那小绵羊现在在哪呢? 仅仅一句话,皇帝从地狱抵达天堂之后,终于结束了这场梦,回归到现实之中。 缓缓站起身的那一刻,熟悉的元德帝才算回来。 不怒自威帝王威仪眸光泛着冷意,叫人觉得凉薄,又让人胆寒。 刘大总管恨不得擦擦自己的眼睛,难不成刚刚那一切,其实是他出现幻觉了? 是了,元德帝不会哭,他家陛下泰山崩于眼前仍能岿然不动,怎么会哭呢? 但很显然,一切都发生过,只是之前,一句贵妃跌落悬崖,叫皇帝陛下方寸大乱。 哪里还会去深究,到底发生了什么,和谁一起发生,发生这一切的缘由是什么? 他只是想赶紧回来,结束这场噩梦。 只是刚刚那句“贵妃在哪”,彻底将皇帝拉回了现实。 一个时辰后,比起皇帝刚回北郊行宫的时候,气氛更加凝重, 温度又低了两分。 因为前者,谁都看得出来,皇帝陛下精神恍惚,伤心大于愤怒。 但现在,就只剩下怒火了。 但偏偏,皇帝没有发出来。 刘大总管已经在心里,将小绵羊问候了好几遍了。 就在刚刚,帝都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儿,自家陛下都知道了。 陇西侯府的事儿,苏家的事儿,还有宫里面和北郊行宫的。 当然,还有某只小绵羊,托付小马,之后栽赃陷害,又在安定寺故布疑云,耍地所有人团团转的事事无巨细,皇帝陛下全都知道了。 当真是好手段呐 刘大总管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小绵羊做得出来的事儿。 明明记得,之前小脑袋瓜不怎么灵光啊,这一环套一环的,还用上了兵法。 不知想到什么,刘大总管微微抬眸,看了一眼,脸黑的像锅底的皇帝陛下。 怎么把那事给忘了,他家陛下为了叫小妃嫔多长点心眼子,特地找来了许多蕴含着兵家道理,阴谋阳谋的话本子。 事实证明,但凡元德帝想做的事,都能成功。 小绵羊确实长了不少心眼子,可是全都用在了皇帝陛下自个儿身上。 皇帝:“。” 要说刚刚是害怕噩梦成真,那现在,皇帝心里就只剩下惊怒了。 这个骗子,这个混账! “好地很。”一时间,皇帝连连冷笑,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三个字。 刘大总管觉的,若此时小绵羊就在眼前,小命怕是真地不保。 “刘全!” 突然,皇帝眸光一厉,声音又冷了两分。 陪在自家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刘大总管可以说是最了解元德帝的人。 第751章 朕好地很 可是现在,刘大总管也终于感受到了一次,什么叫做君威难测。 刘大总管打了个激灵,立马狗腿子地应了声。 “奴才在。” 这时候这种语气,毫无疑问,陛下是真地动怒了。 这搁谁也受不了啊 出去打个仗的功夫,家被偷了,媳妇也跟人跑了。 两年内被骗身骗心,被哄得晕头转向,结果上一秒和你浓情蜜意,下一秒就给你整一个断崖式分手。 连假死这招都使出来了,不就是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吗? 再者,大魏的皇帝陛下什么时候那么丢脸过? 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从马上摔落,一路策马狂奔,不修边幅,要不是他们手上拿着令箭,保不齐就要被当地的官府,当做逃兵了。 可以说,他们是丢了一路的人。 众所周知,元德帝是个好脸面的。 尤其是刘大总管看着自家陛下,在这短短数日生出来的几缕白发,心里那叫一个酸楚。 该死的小绵羊! 就这样,刘大总管又在心里,将宸妃娘娘问候了一遍。 阿朝:“。” 刘大总管心里估摸着,陛下这个语气,应该有人要遭殃了。 然而下一秒,上首的帝王又恢复了冷漠淡然的神情,语气也是一样。 “刘全,准备过年。” 刘大总管:“。” 刘全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陛下说什么? 准备过年? 这是几个意思? “怎么准备?”刘大总管有点蒙圈,问了个幼稚的问题。 皇帝冷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给后宫,给皇子,给宗室备下赏赐,北郊行宫和皇宫那边,挂彩灯红绸两年前是如何准备的,现在就如何准备,还要朕再教你吗?” 刘大总管:“。” 两年前,那就是苏家三姑娘还没有入宫的时候。 “那周平那边还有贵妃娘娘。”刘全大着胆子又提了一句小绵羊。 然而皇帝就跟没听见一样,坐到龙案前,施施然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 语气甚是凉薄,又带了点自嘲。 “是她先弃朕而去,朕还要她做什么。” 刘全心里一咯噔,一点都没有为皇帝这句,毫不在意的话,而松口气。 这会儿要是陛下大怒,将情绪发泄出来,他反而不觉得奇怪。 偏偏是这个态度。 而且,养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将身子将养好,那么大只小绵羊,说不要,就不要了? 皇帝看着漂浮在茶水上的浮沫,有刹那地失神,过后又接着道:“从今以后,阖宫上下,任何人都不许再提她,亦不准再议论此事,就当。” 皇帝说到这儿就停下了。 但刘全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就当这宫里从来都没有这个人就当她从来都没有来过。 这样,大魏元德帝,就没有被一个小姑娘,骗过了。 刘大总管担忧地跟着皇帝离开这座阴冷的宫室。 然后就见自家陛下转着转着,又到了玉华宫。 刘全:“。” 皇帝:“。” 想起来还真是让人唏嘘啊,这才不到两个月,就已经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了。 两个多月前,宸妃娘娘百般暗示,叫皇帝怕她一个人在宫里受欺负,假借给先帝祈福的名义,将人安置在了北郊行宫。 知道小娘子,怕自己嘎在战场上,或是以后有个万一,她一个人孤苦无依。 他家陛下连遗诏都写好了还有那封“如朕亲临”的圣旨。 除非脑子坏掉了,或是那些沉迷于美色的昏君,否则谁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对了,人家小绵羊压根就没有提要求,是他家陛下巴巴送上去的。 照目前来看,怕是小绵羊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做逃跑的打算了。 皇帝:“。” 只是逃跑的缘由,约莫就有些复杂了。 但现在,缘由什么的,在刘大总管看来,倒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了。 身为当朝贵妃,私自出宫,就已经罪无可赦,按照前朝的例子,为了帝王颜面,找到就得处死。 更何况,这回宸贵妃可不仅仅是私自出宫那么简单,还带走了罪臣苏世通,以及逆臣庆王世子。 这一下子,性质可就变了。 再者,失踪这么久,遇到什么,都未可知。即便什么都没遇到,离了这座北郊行宫,也就相当于失了清白。 失了清白的女人,是没有资格再陪王伴驾了。 刘大总管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提醒自家陛下一句,已经到玉华宫了。 但想想,刘全又将话吞了回去。 直到皇帝自己看见了玉华宫的大门,刚刚一直沉浸在自己心绪里的皇帝,才回过神来。 一抬头,才恍然发现自己身处何处。 皇帝皱了皱眉,语气也很差。 “朕不是说了吗,以后不准再提,你怎么当地差?又将朕带到这儿来!” 刘大总管:“。” 老刘心里那个苦啊,他连屁都没有放一个。 从刚刚那座阴冷宫室出来,他就一直跟在自家陛下身后,哪里有带路的机会? 当然,刘大总管是不会埋怨自家陛下的。 都怪小绵羊! 阿朝:“。” 与此同时,刘大总管知道,后面一段时间,日子怕是不好过,要吃苦喽。 刘大总管心里委屈巴巴,但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贴心地替自家陛下解围道:“都怪奴才一时不慎陛下,要不您先回勤政殿,洗漱休整一番,您都熬了多少个日夜了。” 说到这儿,刘大总管又开始心疼了。 这叫怎么回事呢? 诶 然而,此时此刻的皇帝陛下,却没有领他的情。 “朕哪里需要休整了?朕好地很。” 刘全:“。” 是是是,陛下您好地很,这点胡子压根不是问题,您回来也不是为了某只混账小绵羊,只是为了回来过个年的。 所以现在,可以回勤政殿了吗? 但是元德帝,是个多有脾气的人呐。 他冷冷瞥了眼玉华宫上面的匾额,神情淡淡道:“去偏殿,朕要沐浴。” 刘大总管:“。” 这不,说完,皇帝陛下就自顾自地进了,片刻之前,言说再也不会踏足的宫殿。 当然,皇帝陛下是个有脾气的,绝对不会踏足主殿。 没办法,刘大总管只能又重新招呼后面的小太监,去准备汤浴,自己也跟着进去了。 玉华宫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帝都这几场雪,下地庭院又萧索了两分。 刘大总管现在也没空理会碧桃和碧柔的事儿,按理说,她们所有人都算是办事不利。 但是,连周平这样的沙场老手,都被糊弄过去了。 那就不能说完全是她们的过失。 追根究底,是小绵羊自己想逃,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上到皇帝陛下,下到那个叫小桔的宫女。 要说论罪,小绵羊能够得逞,皇帝陛下自己就当居首功。 金牌令箭,还有那道圣旨,全都是陛下自己给她的。 帮她增加心眼子,让她好想计策出逃。 又叫周平等人,在北郊行宫,一切都得听小绵羊的。 要说同谋,皇帝陛下就是最大的同谋。 这一步步,可以说,全他|娘|都是皇帝给自家小妃嫔铺垫好的。 所以,刘全这会儿还真没什么理由去处置别人。 当然,他也不敢和自家陛下提。 这一提,不是往自家陛下心窝子里面捅刀吗? 和指着自家陛下的鼻子,笑话他活了快三十年,被一个刚出炉的黄毛丫头给骗了这么久压根就没分别。 但很明显,刘大总管不说,不代表皇帝陛下想不到。 一整个白天,整座北郊行宫,都在噤若寒蝉中度过。 与此同时,朝廷和皇宫那边,终于知道,元德帝提前班师了。 知道皇帝陛下丢了小娘子的,秦皇后和宋姑姑算一波,朝臣中谢家算一波,再有就是周平等人了。 安定寺,苏家二公子和庆王世子出逃那事儿,闹得太大,压根就瞒不住。 好在知情人都是聪明人,知道这事儿是皇室的阴私,加上秦皇后刻意敲打过,倒是没有透出去。 起码,宫里其他妃嫔,都还以为宸贵妃现在还在北郊行宫,为先帝祈福诵经呢。 这会儿皇帝回来,大多数朝臣,都在家里忙着写折子。 既要恭贺陛下得胜还朝,还有就是帝都这段时间,谁干的好了,谁又开始作妖,互相告告小状也是有的。 当然,单单是皇帝“从天而降”这回事儿。 只要不是傻子,心底都存了疑。 但在皇帝没有明示之前,谁也不想做出头鸟,也仅仅是心里存疑罢了。 凤仪宫中,秦皇后是晚间得的消息。 秦皇后刚用完晚膳,宋姑姑就匆忙来报。 秦皇后听完,往常淡然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快 这才多长时间,即便是刚收到消息,就往回赶,也不该这时候回来呀。 秦皇后微敛了敛眸,算是接受了皇帝陛下在不合理的时间,丢下那一摊子事,赶回来的消息。 “陛下那边,可说了什么?或是有什么吩咐?” 相比较于秦皇后的讶异,宋姑姑可就是焦急万分了。 “没有,听来传信的人说,陛下抵达北郊行宫后,一言不发,直接去认尸了之后再出来,脸色就很难看了,但是怪就怪在,谁都看出陛下心情不虞,却没有发作任何一个人。” 这也是宋姑姑最担心的地方。 陛下绝非什么眼里容得下沙子的人,没有当场处置,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说明怒火,仍旧积压在心里。 如今,先不说宸贵妃是不是自己有意出逃,但现在人死了,所以无论如何,陛下是没办法处置一个死人的。 就这一年多的宠爱,怕是心里还会有不舍。 单看陛下,在这寒冬腊月,听到消息立马轻车简从地赶回来,就知道了。 人死债消,所以其他人,怕是就逃不掉,去承受陛下怒火的命运了。 真要波及起来,当日在安定寺的所有人,都得担责。 伺候的宫人,皇后娘娘,当然包括她自己。 回想那日,她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去伺候宸贵妃的。 结果,还是没叫人看住,发生了这种事。 只是后来,听说人在悬崖下找到,成了那副惨样,宋姑姑还是不由得一阵唏嘘。 宸贵妃算得上是元德帝登基以来,最宠爱的宫妃了。 明明上一秒还在一起说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薨了。 怎么听,都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 毕竟,之前宋姑姑可没少提防宸贵妃。 但唏嘘过后,宋姑姑又开始后怕。 倘若陛下回来,追究下来,帝王怒火,不是她们能承担得起的。 怕是到时候,连皇后娘娘,都会被迁怒。 所以这段时间,宋姑姑一直惴惴不安,到现在,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秦皇后默了片刻,看着她又问了句:“陛下当真一句话也没说?” 宋姑姑再度摇了摇头,这一点,来人说地很清楚。 秦皇后闻言,垂了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边主仆俩说着话,另一边,北郊行宫又来人了。 宋姑姑和秦皇后对视一眼,脸色微白,但还是出去了。 只是再进来的时候,宋姑姑的眸中,略微有些茫然。 “出了何事?”秦皇后开口问道。 听到这一声,宋姑姑才回过神来,连忙禀报道:“回娘娘的话,是陛下陛下有口谕,说是过两日就是年节,叫刘大总管备好给各府,还有各宫以及皇室宗亲的年节赏赐。这事,以往都是娘娘办的,所以大总管遣人来问一声,今年的年节赏赐,可已经分发下去了?若是已经分了,就再添上点东西,今年和往年不同,南北都打了胜仗,合该君臣同庆。” 说罢,宋姑姑又问了句:“娘娘,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不发丧却说过年的事儿。” 第752章 皇帝破防了 贵妃是四妃之首,加上宸贵妃的恩宠,在年节边薨逝,若是寻常病逝,怎么着都是一桩大事。 即便不至于整座皇宫的都她一片缟素。 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虽然现在情况特殊了点,可就算是为了齐姓皇室的颜面,为了皇帝陛下自己的面子,也不能说宸贵妃死在宫外了,只能安上一个暴毙的名头。 不管葬礼办地是盛大还是寒酸,起码都得先发丧才对。 但是来人,压根就没提宸贵妃发丧的事儿。 可若是陛下没有暗示,皇后娘娘这边,也就没办法操办。 秦皇后听完,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这个年节,陛下怕是会留在北郊行宫,和贵妃一起过。宋姑姑,将年节赏赐的单子,送去北郊行宫给刘大总管。对了,别忘了将给宸贵妃的年节赏赐,一并送过去。” 今年的年节赏赐,和往年一样,到了时间,由秦皇后拟定,已经发下去了。 除了北郊行宫那位。 宋姑姑听完,半晌没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下意识道:“娘娘,贵妃她已经。” 宸贵妃已经死了,还要送年节赏赐吗? 显然,秦皇后并非糊涂,也不是一时言语有失。 没等宋姑姑说完,秦皇后就打断了她的话道:“宸贵妃在北郊行宫,为先帝抄写佛经,辛苦了如今又要服侍陛下,若是年节的赏赐,还和往年一样就不妥了,你看着再加些。” 宋姑姑回过神来,她好像已经悟到了秦皇后的言下之意,只是还有些模糊,试探道:“娘娘的意思是。” 秦皇后站起身,看了看窗外飘扬的雪花,语气淡然道:“宋姑姑,你记着,只要一日陛下没有说话,贵妃就一直在北郊行宫替先帝诵经祈福。所以就算哪一日,或是报丧,亦或是再回来站到你面前,都不要惊讶。” 北郊行宫。 到了夜间,皇帝洗漱完毕,照常用了晚膳,就开始处理政务了。 这段时间离开,累积下了不少奏折。 再者,北边的事儿,也并未结束。 趁着这段时间,刘大总管终于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吃了个饱饭。 跟着先帝六皇子这么多年,像这样的苦,得追溯到十多年前了。 想想这个小房间,还是当时小绵羊专门替他留的。 唉,时过境迁呐。 刘大总管感叹完,又重新守在偏殿,随时等着自家陛下出气不,是吩咐。 路过主殿的时候,殿门上,已经被贴了封条。 这会儿,也只有刘大总管,敢和皇帝陛下说那么一两句话了。 其他人,哪个不是胆战心惊。 哪怕皇帝看似好像和从前没有分别,一心扑在奏章上,但他在的地方,就是比别处冷一些。 站在风雪里,好歹只是身上冷。 站在陛下身侧,直接冷到了心里。 不说别人,就是常年伺候元德帝的太监和侍卫们,一边小心翼翼当差,一边都在回忆宸妃娘娘进宫后,他们的好日子。 宸妃娘娘是个良善的,酷暑天气,会给他们准备冰饮;到了寒冬腊月,会给他们每人备上一个小暖炉,还有防水的靴子 现在宸妃娘娘不在了,自然什么都没了。 皇帝陛下这奏折一批,就到了深夜。 他说到做到,再也没有提一句和宸贵妃有关的话。 “陛下,用点参汤早些安歇。”刘大总管轻声道。 别人不知道,刘大总管还能不知道吗? 从洗漱完后,陛下看似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若真地就此释然,就不会像这样不要命的,批阅奏章了。 偏殿内,只听得到刘大总管的声音,四周皆是一片静谧。 皇帝闻言,略抬了抬眸。 “什么时辰了?”皇帝淡淡问道。 “已接近寅时初了。” 再这么熬下去,天就亮了。 知道自家陛下心情不好,但刘大总管还是忍不住提醒。 陛下担负社稷,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皇帝微微颔首,闭了闭已然酸胀的眼睛,自从被那个骗子拿辣椒面偷袭过, 批折子的时间一长,眼睛就难免酸胀。 那时候,就该狠狠地教训她! 皇帝揉了揉眉心,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将参汤放下,所有人都下去。” 刘全:“。” 这个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刘大总管。 其他人是如释重负,唯有老刘心中的担忧不减分毫。 但自家陛下一个眼神过来,刘大总管没办法,也只能放下参汤,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整座偏殿,便只剩下皇帝一人。 紧要的奏折,都已经批阅好了。 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他这是在磨时间,至于原因,他懒得想。 等人走后,没多久,烛火就灭地差不多了。 皇帝懒得叫人,索性躺在了小榻上。 说不累那是假的 按照常理,即便是身体再好的人,也该累了。 但在这陌生的小榻上,皇帝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可恶的小脸蛋。 看到那张软软糯糯,肤如凝脂的小脸蛋,皇帝就恨地牙痒痒,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怎么敢骗他? 这会儿,皇帝不得不承认,他和苏国公,合作相争了那么多年,最终还是输给了苏国公的小孙女。 再想到这些,皇帝还能睡着才怪。 索性起身,推开殿门,任由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才算稍稍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愤懑。 好巧不巧,余光正好瞥见,主殿外面的封条。 皇帝眸光一凝,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 可是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皇帝陛下要面子,说不踏足就不会再踏足。 可是在他转身之际,另一个念头又浮现在脑海中。 凭什么他不能进去? 他是皇帝,整座宫城都是他的,那个混账都走了,这封条到底是封谁的? 想到这儿,皇帝陛下转身,就将封条给撕了。 玉华宫主殿的布置,还是宸妃娘娘去年年节的时候设计的。 四周全是她喜欢的东西,有价值连城的,也有的不值什么,仅仅是她觉得好看,喜欢的。 自从去安定寺祈福那日后,里头就没有再住人。 皇帝重新点了灯,时隔半个多月,整座宫室才重新亮堂起来。 里面的摆设,和他走的时候并无不同。 处处都透着精致,若是第一次走进来,一眼就能看出屋室主人是个热爱生活,爱漂亮的小姑娘。 隐隐约约,皇帝仿佛还能闻见,独属于那个小混账身上的幽香。 皇帝目标明确,径直来到阿朝的藏宝阁。 打开一瞧,果然,他送她的那些东西几乎全在。 夜明珠,影青釉里红的茶盏,还有十二个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连他的记账本那个小混账都没有带走。 皇帝心里说不出来的烦躁,又将这些东西,放了回去。 一个人坐在榻上,良久,似是想起了什么。 “刘全!” 刘全:“。” 好嘛,幸好刘大总管有先见之明,知道自家陛下受了刺激,兴许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为了以防万一,睡觉的时候连衣裳都不敢脱。 这不,皇帝一声唤,刘大总管第一时间就跑了出来。 看到主殿被撕掉的封条还有亮起的灯,心里念叨了两声造孽,还是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陛下。”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陇西侯,往沧州送了一封密信?”皇帝沉声问道。 刘大总管没料到皇帝会说这个,反应了一瞬,照实回道:“回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儿。只是陛下还未看。” “可带来了?”皇帝接着问道。 刘大总管微微颔首,应声道:“虽说陛下回都匆忙。” 说到这儿,刘大总管立马闭了嘴。 要命,他怎么又提这事儿? 然而,此刻皇帝却无心和他计较,明显是要听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见皇帝这般,刘大总管这才放心,接着道:“不过按照惯例,陛下未批的奏折,还是都带上了。” “给朕找出来。”皇帝黑眸沉沉,言简意骇道。 刘大总管虽然不知道,自家陛下这会儿为什么要找陇西侯的密信,但还是第一时间去找了。 早在出征前,陇西候在元德帝心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甚至,连接替他在禁军职位的人,都选拔好了。 所以那时候,那封密信,皇帝并未看。 不多时,刘大总管就将这封未曾被打开的信件呈了上来。 皇帝眸光微敛,拿着信封,手指略微顿了顿。 之后,才将信封打开。 “你先下去歇息。” 刘大总管:“。” 虽然来自自家陛下的温暖关怀,刘大总管十分感动。 但他这会儿,再也不敢信了。 依言退了出去,但就守在门外。 只是关上殿门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信封里头搁着的信纸,貌似有些微微泛黄。 终究,庞生想叫元德帝看的那两封信,还是叫皇帝看见了。 皇帝的脸色,从一开始微微发沉,到最后沉地仿若能滴得下水来。 这不是陇西侯的笔迹,却比他的,更要让皇帝熟悉。 也实在是,皇帝认识的人中,除了两位皇子,就没有写成这样的。 上面的字迹,和这段日子以来,他时不时拿出来看的那封,几乎没有差别。 要么,就是苏家三姑娘毫无长进。 阿朝:“。” 要么,就是时间隔地也不是太久。 下一瞬,皇帝从自己怀里,又掏出一个信封。 拿出里面薄薄的一页信纸,恨不得和那泛黄花笺上面的,逐字逐句地对比。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啊皇帝那该死的胜负欲碎了一地。 一个是情意绵绵,一口一个面具哥哥,恨不得将自己遇到的所有事儿,都分享给对方。 透过文字,皇帝仿佛就能看见一位,在苏家那处宅院,拿着笔头,欢快写信的小姑娘。 而他一度当做宝贝的这封信,原先还不觉得,两相对比,显得格外干巴。 就像是小姑娘,在应付一项,不得不做的课业。 皇帝陛下这会儿,已经保持不了理智了。 尤其是那一句“想要去看看广阔天地”将这位大魏君王的怒火,彻底点燃。 看广阔天地和谁一起看呢? 总之不会是他 “徐朗长平侯。” 皇帝目光沉地可怕,仿佛下一秒,怒火就要喷涌而出,将整座宫殿都给烧掉。 一瞬间,皇帝仿佛想起了很多事儿。 他不是不知道,自家小妃嫔,小时候说不定有个敬仰的大哥哥。 那时候皇帝陛下十分有风范地给自家小妃嫔找了个好借口年少无知。 可现在才知道,猜测和事实摆在面前,是两回事。 一时间,皇帝心里的那团妒火,越烧越旺。 她是怎么敢的呢? 近两年的时间,她竟然一直惦记着那个人,那个“青衣侠客”。 他早该知道的 她竟然当着他的面还说过,他像她的青衣侠客。 还有那回醉酒,她都亲口承认了。 她说有个哥哥小时候好喜欢好喜欢的。 他怎么能那么蠢?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听信她的鬼话。 什么最喜欢陛下,什么要和陛下一直在一起,什么一定要等陛下回来,这些甜言蜜语,全都是骗他的! 有些事情不能多想,越想就越气。 皇帝这会儿,以一种自嘲的方式,推翻了自以为情意绵绵的那一年多。 天已经蒙蒙亮了,刘大总管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没动静,也有些犯困,便靠在墙边,打算眯一会儿。 可还没等他眯着,里屋便传来了一阵,瓷器落到地上碎掉的声音。 与此同时,静谧无比的玉华宫内,响起了皇帝陛下破防的咆哮声。 “混账!” “欺人太甚!” 刘大总管:“。” 显然,这两封差距明显的信,让皇帝彻底破大防了。 第753章 花心混账小萝卜 照着皇帝的吩咐,为了庆贺年节,北郊行宫也挂上了彩灯红绸。 但和别处不同,哪怕挂上了,也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氛围。 明明是帝都冬日里最暖和的地方,但现在,却成了冰窖一样的所在。 帝王之怒,叫所有当差的,都格外小心翼翼。 尤其是那些,曾经和宸贵妃走地近的,已经被刘大总管驱赶地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了。 刘大总管这是生怕这些人又叫自家陛下“睹人思人”,心中不快。 而皇帝陛下自己,那日夜里破大防之后的两日,一直伏案处理政事。 白日,就在勤政殿会见朝臣议事,论功行赏,论罪当罚,依旧是那个贤明君主。 他刻意叫自己忙起来,因为一旦闲下来,注定不是在破防,就是在破防的路上。 而晚上,就像皇帝自己想的那样,他是一朝帝王,整座北郊行宫都是他的,哪里不能住呢? 所以,皇帝陛下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宸妃娘娘原来的小窝。 然而皇帝也只是睡了一晚,又重新住到了勤政殿。 倒是玉华宫的主殿,自从被皇帝砸了个“乱七八糟”,就再无人敢进去,连打扫的人都没有。 没有贴封条,却成了所有人讳莫如深的所在。 皇帝陛下的心思,其余人不知道,但起码在众人看来,陛下像是在避讳什么,又或许是想要忘掉什么。 仿佛这样,或许真的有一日,这座承载着往日帝妃恩爱的宫殿,能自己凭空消失。 禁军里王隆的尸身,终于在年节前一天找到了。 准确说,是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那一战过后,有人一把大火,烧了林子。 周围的百姓瞧见火光,赶来灭火的时候,就只剩下十几具分辨不出样貌的焦尸了。 刘大总管一时都不敢看自家陛下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回禀:“据仵作查验,王隆的眉心有中箭的痕迹按大小,和连弩的箭矢刚好吻合。” 皇帝:“。” 好嘛,这都不用查,主犯是小绵羊无疑,至于从犯,刘大总管下意识看了眼自家陛下。 按照大魏律法,提供凶器的也算从犯。 皇帝:“。” 刘大总管也是一阵后怕,第一反应就是小绵羊藏得深,近两年的时间,不仅是他家陛下,就是他老刘,都没再对她设防。 这要是中途她搞个偷袭什么的,保不齐还真能叫她给得手了。 皇帝:闭嘴!这个朕有经验。 不管怎么说,从王隆一事就可以看得出来,虽然小绵羊给人的形象一直都是软软糯糯,还有点胆小的小姑娘。 但这些都是表象,下起手来也是够狠的。 连人都敢杀 诶,想必那枚箭矢就是当初小绵羊,求着自家陛下教她怎么用连弩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 当真是心机深沉! 阿朝:“。” 就是不知道自家陛下心里作何感想 皇帝闻言,眉头紧皱,未发一言。 树林,那个方向她走的是水路 再联系周平等人叙述的当日的情形,以及被小混账薅走的那张羊皮地图。 想到那张羊皮地图 还是因为当时刚研制出抗寒抗旱的稻种,是夜,他心里高兴,故此将小混账圈在怀里,比对着地图和她分享。 小混账那时听得认真,而且格外捧场,事后她想要这张羊皮卷轴,他就给了。 事关农丧的地图,几乎囊括了帝都周边所有的灌溉水源。 毫无疑问,那家伙说不定就是从这上面得到的启发,不然也不会独独将地图带走。 一瞬间,宸妃娘娘的逃跑计划,就在皇帝面前显露无余。 好一招声东击西 小混账是真心想走,陇西侯是真心想纵她犯错,王隆则是真想立功。 但看看陇西侯和王隆的下场就知道,还是小混账和苏家大小姐棋高一着。 往好处想,皇帝陛下的教学成果还是不错的。 只是难为她这么处心积虑地谋算离去了。 但又一转念 虽然是她自己主动离开,但杀人想必还是不敢的。 那家伙的胆子在这方面比兔子还小,除非 除非是真地遇到了紧急情况,生死关头。 显然,皇帝压根就没把王隆的生死放在眼里。 如今南北战事刚刚平息,路上的匪患严重,走水路怕是也难以幸免。 还有就是,小混账的身体,能不能熬得住。 外头天寒地冻,她又受不了冻 这么一想,皇帝眉头皱地更紧了。 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想什么,皇帝又是一阵懊恼。 是她自己要走的,就算吃苦遭罪,也是她自找的。 是她先不要他的,他替她想这些做什么? 皇帝陛下纠结地正在心里头织蜘蛛网,刘大总管也觉得是造孽。 权力是自家陛下给的,心眼子是陛下教的,武器和路线全都有陛下的一份功劳。 就连身体若是当初没有叫人悉心调养,还是开始进宫时,时不时就生病,一天恨不得睡七八个时辰的那个小懒虫想必即便想逃也没有力气。 陛下啊,这就是纯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立之年,登基十余载,最后被一个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之间能不窝心吗? 年节前一晚,勤政殿的灯早早就熄了。 皇帝陛下丢了媳妇,宗室朝臣们可没丢,第二日就是过年,除了皇帝一人孤枕难眠,其他人早就阖家团聚了。 冷清的宫殿,皇帝躺在软榻上,照常和浮现在脑海中的那张可恶小脸蛋做斗争。 以前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恨。 更准确的说,是“难过”。 可难受这个词,不适合帝王,那便只有恨了。 好像也只有恨,才能掩饰心里的难过。 其实,那个混账入宫也才不到两年而已。 他刚开始的时候,不就是准备虚与委蛇,加以利用吗? 现在这样就当做这两年,他也是虚情假意就好了。 喜欢是假的,承诺也全都不作数。 他是皇帝,没了那个小混账,他以后照样可以左拥右抱,美人绕膝。 最多,他就是一时被美色迷昏了头,犯了前朝帝王的错,才听了她的那些甜言蜜语。 既然是错,改了就是了。 对就当做一切回到原点,两年前,这宫里还没有小混账时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 只要他想,即刻就能扩充后宫,三宫六院。 到时候,将她的星辰宫,玉华宫,那些首饰,什么小玩意全都给旁人! 这么一想,皇帝陛下稍稍解了气,心底那股难言的情绪也暂时掩盖住了。 这一局,皇帝赢了一回。 额主打一个自娱自乐。 当然,皇帝陛下自己不这么觉得就好。 就这么着,皇帝终于睡着了。 再睁眼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小绵羊”撞了个满怀。 小绵羊眉眼弯弯,在他怀里探出小脑袋,声音又甜又糯。 “陛下。” 这般场景,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皇帝显然没忘了小妃嫔带人跑了的事。 一看到人,心里的火就往上涌,两只手禁锢着小姑娘的双肩,目眦欲裂。 “你这个骗子!混账!你不是跟人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皇帝脸色阴沉,将小姑娘吓得瑟瑟发抖。 皇帝看到她害怕,有片刻的怔愣,手下不自觉就松了。 “你说,为什么要骗朕?你不是说,要等朕回来的吗?”皇帝垂着眸子,压抑着情绪问她,语调说不出的喑哑。 “对不起。”小姑娘的声音委屈巴巴的。 “我们拜过天地高堂,你就不要朕了。” 皇帝这会儿提不起来任何心气,语气不仅软了,还夹杂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委屈。 像个败军之将。 可是看她这副模样,皇帝想着应该是认识到“抛夫”的错误了。 要不就 只是没等皇帝心软完,就听小姑娘又开口了。 “陛下,对不起,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人了。”小绵羊诚恳地道着歉。 皇帝:“。” “我自小便爱慕他,本来及笄后他就要上门提亲的。”小姑娘说起这个一脸的小憧憬,和当初在他怀里时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小姑娘微微一顿,突然杏眸一红,瞪向他。 “都是你!要不是被人逼着进宫给你做妃子,我才不愿意。这一年多,我从未忘记他!跟你好,那都是迫不得已,逢场作戏。” 皇帝错愕在原地,感觉心口疼得厉害,空空荡荡的没有落点。 这种感觉,和多年前的那回不同。 那回,更多的是被自己的王妃,被自己的兄长,一齐背叛的耻辱。 他不会想要留住什么感情或是什么人,像是一个愿赌服输的赌徒,拿得起,放得下。 和他之前说的那样,他是皇帝,可以拥有许许多多的女人。 历朝历代的帝王皆是如此,需要一位皇后替自己掌管后宫,需要平衡世家纳一些世家女,再纳一些解语花。 哪怕他这辈子只是梁王,也没法保证后院不会有姬妾。 不好女色,不代表不喜欢美人,在这方面,元德帝的道德品质压根就没有这么高。 毕竟,后宫里的其他嫔妃,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旁人逼他宠幸的。 再者说,因为章怀太子和秦皇后整地那死出,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要做皇帝的人,一辈子只宠爱一个女人,本来就是坏规矩的事,不仅坏规矩,也不利于世家间的平衡掣肘。 做皇帝,除了自己和皇位,除了江山社稷,谁都不能爱才对。 他兴许还是轻敌了,自从这个小混账入宫,他就被勾地一点点魔怔了。 一颦一笑,全都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即便打脸,也承诺她这辈子不会再有旁人,甚至暗地里连皇位都许出去了。 苏家三姑娘凭一己之力,提高了皇帝陛下的道德品质。 可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事事都有出息。 听着这段诛心之语,皇帝脸色微微泛白,视线落在她身上,稍微动了动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是下一瞬看着小姑娘从自己身边跑开,奔向另一个人的时候。 皇帝还是下意识想去拉这个背叛自己,还口出狂言的小混账。 没出息到皇帝自己都不忍直视 但他拉了个空,而河边渡口,突然多了一对挽着手打算一起上船的“小夫妻”。 皇帝:“。” “面具哥哥,咱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是啊,我等这一天也很久了,委屈你了,朝朝。” 皇帝:“。” 看着这对“狗男女”快要抱在一起的时候,外面子时的炮声响起,皇帝恰好也从梦中惊醒。 皇帝有片刻怔愣,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难看得紧。 可再之后,更多的却是茫然 那个小混账都走了大半个月了,按照路程,怕是都到北地了。 那个小混账,应该还不知道陇西侯府的事。 那个小混账,平日里被蚊子咬了个小包,都恨不得撒个小娇,哼哼两声,娇气地不行。 在他这儿明明吃不得一点苦,受不得一点委屈,现在却愿意为了旁人冒这样的险? 她不是最宝贝自己的小命吗? 她怎么能走得那么干脆 现在,小混账是不是已经如愿,和自己的面具大侠在一起了? 诚然,这两日全是皇帝在自欺欺人。 他想忘记,怎么可能忘得掉? 且不说玉华宫,就是勤政殿,随处可见,都是她的影子。 他龙椅上面的垫子是她送的,茶具是她挑的,他腰间系着她打的络子,手上戴着她送的扳指,就连软榻之上,都摆着她用来垫腰的靠枕还有他身上这件不大好看的中衣,也是她缝制的。 永远都不可能回到两年前了。 皇帝听着外头过年的爆竹声,沉默了许久。 终于,皇帝找了个借口不,是正当的理由。 那就是凭什么? 他这两天真是被那小混账给气昏了头。 他要当真将她忘了,岂不是如了她的愿? 是她带走逆犯,是她背叛他,是她挑战皇权的威严,凭什么放那个负心薄幸的花心混账小萝卜在外面逍遥自在,和别人双宿双栖呢? 第754章 亲手挫骨扬灰 皇帝的女人,即便皇帝自己不要了,也不是其他什么东西都可以染指的。 胆敢挑战皇权,在皇帝的脸上抹黑,势必要付出代价。 细论起来,因为加上了个庆王世子,宸贵妃的罪过比昔日郑充容秽乱宫闱还要严重。 放他们江湖高远,无拘无束简直是做梦! 他要将那对“狗男女”抓回来。 他早就警告过她,对待心有二意,辜负他,欺瞒他的小姑娘,会有什么惩罚。 等将人抓回来,他要敲碎那个混账的小骨头,折断她的羽翼,锁上铁链,关在破旧的宫殿里,让她哪都去不了吃粗茶淡饭,哭了也没人哄,然后慢慢折磨。 宠爱若是不稀罕的话,那就受受磋磨,让她知道帝王威仪,不容冒犯。 夜半时分,外面的爆竹声尚未停歇。 勤政殿内,传出皇帝的一声怒喝。 “刘全!” 刘全:“。” 得,自家陛下这是又失眠了。 刘大总管没有丝毫怨言,他没什么家人,要说有也只有陛下一人。 后来,勉强又多了一个,但就目前来看,又没了。 所以过不过年,对刘大总管没区别,只盼着陛下能早日走出小绵羊的阴霾,别亏了自己的身子。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刘全屁颠屁颠地进到殿中。 原以为会瞧见一个疲惫烦躁或是惊怒交加的帝王。 但打眼一瞧,那双深邃,往常古井无波的黑眸中,竟然带着点点亢|奋。 刘全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稍微愣了愣。 要知道,自那日经历过大喜大悲之后,整座北郊行宫,就不能提一个“宸”字。 陛下面上越稳,就说明被自家小妃嫔断崖式分手后,心里越恼怒。 尤其是这个日子 然而就在刘大总管拿不准自家陛下这亢奋从何而来时,只听皇帝沉声道:“安排人,走水路,将那个混账等一行人给朕抓回来。” 刘全:“。” 不是说不要了吗?找回来做什么? 兴许皇帝自己也还没忘了前两日的“壮志豪言”,为了挽尊又阴恻恻补了一句:“好好给朕带回来朕要亲手将她挫骨扬灰。” 刘全:“。” 显然,皇帝说的这句话,刘大总管丝毫不怀疑是假的。 以德报怨,就不是他家陛下的性子。 喜欢或者不喜欢,难过或是愤怒,都该将人给抓回来,该教训的教训起码,这个气不能忍。 “还有。”皇帝不知想到什么,黑眸微垂。 刘大总管弯腰,屏气凝神。 “还有,做得隐秘些,不要大张旗鼓。” 皇帝说完这句,踱步到窗边。 窗外灯火通明,远处,还能依稀可见绽放的烟火。 皇帝黑眸沉沉,任由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袖作响。 “刘全。”沉默良久后,皇帝再度开口,声音仿佛随着这夜间冷风,平静了不少。 “奴才在。” 但皇帝叫了这一声后,又没再说什么。 能说什么? 能说皇帝陛下心中孤清地厉害吗?能说小妃嫔这回的背叛,他寝食难安,心里难过吗?能说他已经不适应这座北郊行宫的一切吗? 他是皇帝,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 元德帝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看着那万家灯火,头一遭觉得孤寂。 诚然,如果他愿意,皇宫那边也可以很热闹。 皇室宗亲,后宫嫔妃,还有两位皇子,都会围着他转 过了许久,皇帝才继续道:“朕记得,薛道之前抓了一群女细作。” 皇帝话题跳跃地太快,刘全反应了一瞬方道:“回陛下,是有这么回事,现下还在地牢里关着。” 这桩事,薛道倒是没有瞒一点。 听说,都是些姿色不错的美人,受庆王蛊惑,进都之后,就埋伏在各府,争当爱妾,搜集情报。 当时一个个将人揪出来时,还曾轰动一时。 第一,是因为这些人藏地深,抓出来的时候,周围人都不敢相信。 其次就是覆盖面太广。 最后,有薛道作保,加上兵力部署图未曾流出,那些被算计了的朝臣,才没有被大批量罢免。 查明确实无辜的,罚俸就了事了。 刘大总管正想着自家陛下缘何突然问起这一茬,就听皇帝道:“将人收拾干净,秘密带到北郊行宫。” 刘全:“。” 刘大总管愣了一瞬,看着自家陛下的眼神有点奇怪,不确定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带一个,还是所有人都来?” 皇帝原本在考虑着什么,不期然,就将自己第一心腹,那古怪的眼神给抓了个正着。 出生入死,相处了二十多年,刘大总管是最了解元德帝的人,相对应的,元德帝对自家大总管的了解也不浅。 一瞧见那个眼神,就知道刘大总管的脏心眼子。 皇帝也懒得和他计较,淡淡道:“你和薛道说,他知道该带谁来。”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只来一个了。并且,不是刘大总管以为的那个意思。 吓他一跳,他还以为自家陛下是被小绵羊气着了,打算采点野花,以做报复呢。 刘大总管莫名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陛下不打算采花,他做什么要为小绵羊松一口气? 他可是坚定的皇帝党! 皇帝:“。” 年节这一日,不管是在繁华帝都,还是在河上小舟,都染上了喜庆之色。 只可惜,苏家三姑娘没能吃到十五包的饺子。 荆州的渡口,脸黑的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怔愣地看着河面,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十五就站在她身边,两人并排站立,寒风呼呼地刮,显得四周环境格外萧索。 耳边是衙役的声音:“荆州时疫告急,州府有命,沿途船只,只进不出,用于征调粮食药材之用。” 阿朝:“。” 这下好了,来的时候好好的,出不去了。 阿朝一脸的小哀伤。 “兴许要在荆州待几日了。”十五看着渡口的乱象道。 这还是保守估计,可能会更久。 第755章 神药 具体时间,还要看时疫如何发展。 “对不住了。” 阿朝低着小脑袋,和十五赔着不是。 路程是她安排的,将二哥哥和庆王世子送到北地也是她的主意。 若是在荆州将药材卖了之后就回程,说不定就不会滞留在这儿了。 十五闻言,眼神略带了点警惕,探着脑袋去瞧她的小表情。 “你不会是打算欠我银钱?” 少年的警惕一点都做不得假,还略略带了点谴责。 阿朝小眼神有点懵,但闻言还是下意识解释。 “当然不是!” 她怎么可能是那种欠钱不还的姑娘! 听到这句,十五才算放心,撇了撇嘴道:“那说什么抱歉?虽然咱们有些交情,但钱的事不能乱。还是老规矩,按时间算啊。” 阿朝:“。” 原先阿朝对十五这悠哉的模样还有点不解。 现在知道了,按时间算钱,逗留多久对他都没区别。 诶,小伙子真现实啊 阿朝在心里小小唏嘘一声,而后还要应对接下来需要面对的问题。 鉴于两人都好吃加怕死,决定还是先去吃点东西,找个地方将之前孟青给的药材熬两副喝下也算是预防了。 之前帝都盛行时疫的时候,宸妃娘娘在宫里都害怕。 这会儿,说不心虚是假的。 可出门在外,躲不掉,好歹之前在宫里对这方面有点经验,临走的时候带了些浸了药的面纱,和十五都戴上才稍稍放心些。 因着怕被传染,阿朝在渡口的时候,就花高价租了辆小马车。 马车不大,正正好能容纳两个人,之所以价格颇高,全是因为时疫的缘故。 之前路过襄阳时阿朝没有下船,在北地又有些荒芜,算起来,这还是苏家三姑娘头一回涉足异乡。 显然,并没有书中描写地那般美好。 阿朝微微掀开车帘,只一小段路就见着了好几个衣着破烂,一脸病容,在路边躺着乞讨的。 显然是得了时疫,没有银钱医治。 还有的,拖家带口,一群人围着一个药罐,有人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药渣,往里头倒。 这还算好的,起码这些人的脸上,多少还有点希望。 阿朝看到这般景象,心里有点难过,有一种想帮忙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不是靠一个人,或几个人的力量能解决的事 “荆州的时疫,这么严重了吗?不是已经征调了药材,也已经有了药方吗?”阿朝心中藏了点疑惑。 驾车的车夫是个中年男子,听到小姑娘这句话,叹息道:“光有药方有什么用?那么贵的药,谁吃得起?再说,市面上哪还买得到真的药?” 阿朝闻言微愣,和十五对视一眼,略有些迟疑道:“之前孟家不是到了一批药材吗?他家少主说过,不会定价太高可是后来又加了价?” 孟青的药材,是拼命运回来的,像这样的大家族,都要名声,是不会卖假药的。 然而那车夫一听,面上带了一丝不屑,而后压低声音道:“姑娘您是外乡人,可能还不知道,带头卖假药的,正是他们孟家!也就前两天的事儿,要不是他们家势力大,和州府有点关系,孟家少主怕是都得进大牢。定价便宜,可那药一点用都没有,比卖高价的,还要黑心。” 前两天的事儿岂不是他们离开没多久,就爆雷了? 虽然初见时,阿朝对那位孟氏少主并无多少好感。 但好歹经历了水匪一事,人虽然烧包了点,却是个能担事,有责任心的。 而且那时候,孟青对那批药材十分看重,几乎每时每刻都派人看着,要说是假药,阿朝觉得他当时也太紧张了些 阿朝一时没再吭声。 倒是那马车夫是个热心的,和他们二人建议道:“姑娘若要在荆州待一段时间,银钱充裕地话,最好在城内租一个小院。城内感染时疫的人要少些,即便染上了也不怕,有神药。” “不是说卖的全是假药吗?”十五接话道。 那马车夫神秘一笑道:“孟家药房里是假药,我刚刚说的是神药你们到时候进城一打听就知道了,就是有些贵,但只要按照天神的指示服用,九成吃过的人,全都好了。” 阿朝:? 车夫老板说起这个时,脸上尽是虔诚,似是对这个传说中的“天神”格外向往。 苏家三姑娘虽被皇帝带着,也求过神拜过佛,但实则,并不是个十分迷信的。 再说,即便这世上真有神佛,那马车夫说的,听着也不太靠谱。 无论神药有用无用,若真是神佛,平日里受香火供奉,想要救自己的信徒于水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哄抬价格,趁火打劫呢? 谁家的神佛,还做生意呢? 阿朝估摸着,应该是当地人的一种信仰,至于“天神”到底是什么,就不是她考虑的事儿了。 自然,也不会随便质疑别人的信仰。 后面马车夫得意洋洋,说自己就快攒够钱,可以去买神药的时候,阿朝也没有凭空说什么风凉话。 可是阿朝不说话,却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常年行走江湖,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十五。 十五一听这话,就笑了,调侃道:“我说,你们的天神挺不够意思的。连治病救人,也只挑有钱人。神药?骗人的。” 阿朝:“。” 十五话音刚落,阿朝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马车一阵颠簸,前面的马车夫,一勒缰绳。 “吁。” 阿朝小声惊呼了一声,险些没有摔出去,还是十五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什么情况?” 等马车彻底停下,两人就见马车夫,突然回头,瞬间变脸,瞪着他们。 “无知小儿,也敢侮辱天神!这一单我不接了,你们两个,立刻滚下我的马车!” 阿朝:“。” 十五:“。” 马车夫吼的声音极大,一张脸涨得通红,仿佛他们俩人,是他的杀父仇人一样。 哪里还有刚刚,好心善谈的模样? 第756章 疯城 没办法,就这么着,“兄妹俩”灰溜溜地被赶下了马车。 临走的时候,那位马车夫还放下了狠话。 说若是进城,他们敢这样胡说,小心被打! 十五气不过,想要上前理论。 阿朝刚刚接受自己被人赶下马车,要徒步进城的事实。看到十五这样,赶紧上前拉了他一把。 “算了。” “石榴,你刚刚可是听见了,我就调侃了一句这人是不是有病?你看他刚才,脸红脖子粗,除了说我污蔑他家神仙我看,他也不知道怎么为自己的神仙解释。” 确实如此,刚刚那位马车夫,一方面是对天神的无限崇敬;另一方面,也说不出为何佛只度有钱人的缘由。 “约莫是荆州人的信仰,咱们以后小心些先进城。” 好歹,那名车夫翻脸的时候,离城门也不是特别远。 两人约莫走了一刻钟,也就到了。 这还是因为小姑娘的体力差一些,脚程慢。 想着到底是自己言语有失,连累了她,十五倒是非常自觉地背上了所有的行李。 等到了城门口,才发现,堵在这儿的人还真不少。 有城外得了病,想要进城买药治病的;也有的和阿朝一样,半道被赶下船,滞留在荆州的。 这些人全都在城门口,等着接受盘查,好进城。 然而,现在进城,并没有那么容易。 其实也不是很难。 用来查看文书的小桌上,摆放的钱匣子,就是答案。 若是没有路引的,只要往里头丢一锭银子,同样也能进去。 只是这样一来,又出现了别的问题,那就是为了多收银子,九成以上的“路引”都不作数了。 远远的,阿朝就听见前面传来了吵闹声。 “我这路引是官府发的,怎么偏偏你们荆州不认?” “。” “我家就我一个人没染上,去买神药的钱都不够,哪还有银子交过路钱?” “我们要进城!要去拜天神!” 一时间,冷风呼啸的荆州城门口,火药味越来越浓。 阿朝倒是也有路引,但看情况,早就把银钱准备好了。 一来是因为胳膊拧不过大腿,二来她现在得离官府越远越好。 荆州离沧州并不远,这会儿,皇帝应该还在沧州 他约莫已经知道她出逃的消息了。 阿朝垂了垂杏眸,最后撇撇小嘴,又将心里的那点小心思给“啪”地一下,扔到一边了。 皇帝:“。” 城门口吵成一团,这群衙役也不是吃素的,纷纷亮出刀剑,空气中响着冷铁出鞘的声音。 一瞬间,场面就安静下来了。 “官家当值的地方,作乱等同谋反!我看谁还敢再捣乱?什么人能进城,什么人不能,都是州府定的。路引不合格,就得交过路税,交不起的,就快滚!” 衙役们的语调带着威胁和不屑,但在刀剑面前,谁也不敢作声,百姓们全都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官兵。 慢慢的,从人群中传来压低的哭泣声。 “不能去拜天神买神药我们都要死了。” 又是天神 阿朝还没进城,就已经听到多次了。 阿朝站地比较远,从她的视角看过去。 比起刚刚面对这些衙役时的愤怒,听到不能去拜天神,许多张脸都陷入了迷茫和绝望中。 如此,交地起银钱的人往前涌,交不起的仍旧不愿意离去。 只是这样,道路依旧堵塞。 衙役们渐渐没了耐心,便开始往外驱赶人了。 像阿朝这样穿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不管。 赶的都是那些粗衣布衫,看着就像流民的。 然而就在此时,传来一道呵斥声,不多时,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骑马而至。 众人纷纷朝那人的方向看过去。 那人长得端端正正,看到有士兵在驱赶百姓,眉头紧皱。 “谁让你们对百姓动刀的?” 衙役们看到来人是他,对视几眼倒是收起了刀剑。 “杨通判,这里乱地很,您怎么来了?” 诚然,衙役们对这位杨通判还是恭敬的。 荆州人都知道,杨匡荆州通判,是荆州最耿介正直的官员了。 然而,听到衙役们这般说,杨匡丝毫没给这些人好脸。 “我若不来,还看不到尔等打着州府的名号,借机敛财,欺压百姓的嘴脸!” 此言一出,在场的百姓和衙役们皆是一片哗然。 百姓们自然叫好,衙役们则是心头一惊。 都知道杨通判是个直筒子,但没想到直成了这样。 这话,是能当着这群愚民们的面说的吗? “杨通判,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们都是按照上命办事。”衙役们的头头裴耆长立马反驳道。 但考虑到通判的官位颇高,语气还是尽量克制着。 杨通判明显是得到了准确的消息,下马瞪着裴耆长,冷冷道:“那你说,大魏律法哪条规定,拿着合规的路引不得进城,还要另交过路税?你给本官说清楚,是哪位上官的命令?” 百姓人一听这话,也纷纷瞪向这群乱收过路税的衙役们。 一时间,刚刚还敢亮刀剑的衙役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原来是你们私收过路税!” “快,把钱还给我们!” “。” 裴耆长见事态不对,再加上杨匡的逼问,额头上直冒冷汗。 “杨通判,你你别为难我们啊,这您得去找辛太守。” 这个答案,丝毫不出杨匡所料。 但在听裴耆长亲口说出来,杨匡眸中还是浮现出一丝愤怒。 就在杨匡打算先安抚百姓,再去州府去请辛太守解除禁令的时候,人群中发生了变故。 “好啊,原来全是官府干的好事,咱们平日那么多税都交了,他们还想扒我们最后一层皮!” “反正咱们买不到神药,也是个“死”字,大家伙,刚刚这狗衙役说咱们谋反,咱们现在就反给他们看!” “狗官!” “还钱。” “放我们过去,我们要去买神药,拜天神!” 群情激愤,这下子,可彻底收不住了。 只见乌泱乌泱的百姓合力挪开路障,大批量地朝着城内涌进去。 衙役们拦不住不说,还被一群人围殴了。 四周围观的,也加入这一场乱局中,趁乱将钱匣子里的银锭拿了个精光。 争抢声,被踩踏的惨叫声,一时间,乱作一团。 阿朝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傻了,等反应过来,就由十五护着退到了人流外。 但即便如此,还是被人给踩掉了一只鞋,小身板差点没被挤成肉饼。 刚刚还迷茫的百姓,此时个个无比兴|奋,脸色涨红,像是当真有神仙赋予了他们力量和勇气一般。 被挤地倒在地上的人发出惨叫声,但占据有利位置的,还在一脸兴高采烈,仿佛觉得人挤人好玩一样,继续吹着口哨,大喊着用力挤来挤去 “拜天神咯哈哈哈哈哈哈。” 阿朝光着一只小脚,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异乡人,看到这般景象,心跳不自觉加速,鼻尖有点酸,一个念头涌入小脑袋。 荆州城是一座疯城 第757章 天神盛德 这种想拦却无力去拦,看到人群里那几个吹口哨的“流氓”一直在火上浇油,但却没办法的滋味,别提多憋屈了。 但现在,就算她想和十五说句话,由于环境太嘈杂,对方也都听不见。 裴耆长看着被踩死的两个衙役,目眦欲裂,但也只能不停地往后退。 完了,全完了 银钱没有保住,还死了人。 杨匡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口中还在不停大喊。 “都别再挤了,我担保,州府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诚然,这句话很快被喧闹声淹没,一点用都没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此时此刻,在场的无论是官还是民,全都无能为力。 “杨通判,别再说了,没用的。”裴耆长眼疾手快地将人拉到一边。 虽然事情是杨通判来了之后惹出来的,但对方要在眼皮子底下出事,他就得担首责。 确实没用,现在是对方势气足,可以自己给自己交代,谁还会相信州府? 再说,这群人是要交代吗? 很明显,就是想利用民心,趁乱得到好处。 虽然他们收过路税是有点缺德,但这钱匣子里的钱,也不是从这群喊着“还钱”的人手里拿的。 交钱的人,早就进城走了 就在场面越来越乱,裴耆长打算回州府调兵来镇压时,突然传来一阵琴音。 这琴音不大,先是最外面的人听见,可但凡是听见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多一个人安静下来,嘈杂声就会小一分,如此,琴音就这么慢慢传播,直到场面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动了。 阿朝看到踩踏终于结束,心还没安定下来,下意识朝着琴声的方向看过去。 目光所及,是一辆四周被月白丝绸围起的花车,外面只能依稀可见,里面男子的一截衣袖。 寒冬腊月,花车顶上的鲜花却开得正好。 阿朝很确定,琴声就是从花车内传来。 花车前面,是一小队服饰统一的男人。 为首那男子骑在骏马上,薄唇,模样周正,只是黑眸中的透着一点阴鸷。 苏家三姑娘看人还是挺准的,第一眼瞧过去,就感觉此人不是善类。 可是在场的其他人,无论是官是民,都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是方先生!是天神教教主手下的方先生!”终于,有人激动道。 “那花车内的岂不就是。” “是天神教主!能让方先生开道的只有教主了。” 阿朝已经记不起来这是第几回听到天神了。 天神教原来是个教。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刚刚拥挤的人群一下子散了开来,纷纷朝着花车的方向叩拜。 “天神盛德,佑我苍生,天下臣服!” 阿朝:! 阿朝被这句整齐划一的呼喊声给震住了。 准确说,再一次被荆州百姓给震撼到了。 天下臣服?真地不怕朝廷带兵杀进来吗? 可是一眼望过去,除了外来的客商没搞清楚状况,就连衙役们好像都已经习以为常。 甚至,看到来人,还松了口气。 因为有天神教的出现,这群人估计就不会再闹了。 唯有杨匡,此时浑身狼狈,但看看天神教众人的眼神却不似其他人虔诚,而是忌惮。 花车内又响起了一个音节,应是有人拨动琴弦。 琴弦一响,方固似是得了命令,翻身下马。 “教主圣德,请诸位起身。” 有了方固这句话,百姓们才敢起身。 立马就有人凑上前,将刚刚的事说了。 “就是他们,我们想进城去拜天神,却拦着我们不让去 ” 裴耆长见方先生朝自己看过来,也是立即走过去,先将自己给摘了个干净。 不知道的,还以为天神教才是朝廷 “原来如此。” 听完事情始末,众人就看方固朝着一位抱着孩子,手臂受伤的农妇走过去。 那农妇原本灰暗的眼神一亮,立马又要给方固跪下。 “勿跪。”方固淡淡开口,随即从袖中拿出个药瓶递给那农妇。 官府不管他们的死活,其他人都想抢钱,在这一刻,那农妇看着方固等人,如看神祗。 众人就瞧着,那农妇怀中的孩子,抓着药瓶,跟着念道:“天神盛德,佑我苍生,天下臣服。” 奶声奶气的声音,震惊了所有人。 那孩子看着还不到半岁啊! 竟然会说话了这不是天神显灵是什么。 紧接着,天神教的人几乎给在场受伤的每个人都送了治外伤的药。 阿朝就这么瞧着,直到那个叫婴儿开口的方先生走到她面前。 “方先生。”入乡随俗,阿朝也叫了一声。 方固视线落在小姑娘身上,略微一愣。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看到阿朝有一只脚只着罗袜,还非常好心地叫人给她将鞋找了来。 不止是阿朝,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受了天神教的恩惠。 除了,阿朝方才看到的吹口哨的那几位。 那几位被天神教给揪了出来,按这些人的说法,要接受天神的惩罚。 第758章 醉汉 如此一来,叫衙役们都束手无策的事儿,却在天神教的手中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而且更关键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满意。 就连十五,在片刻之前,还觉得天神教是神棍,但此时此刻,也觉得解气。 阿朝也有同感只是,总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就好像,知道对方有问题,但是在周围所有人的带动下,自我意识不自觉地就开始偏离和倾斜。 尤其是刚刚吹口哨,故意在踩踏事件中害人的那些人被抓起来的时候 不可否认的是,阿朝对天神教,竟然产生了一点好感。 衙役们乱收过路税,天神教却在刚刚关心弱势的农妇。 衙役们无力解决混乱,但天神教却能安定人心。 两相对比,且不说这些荆州百姓,就是他们这样的外来户,潜意识里都会觉得,天神教比官府管用。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所有人的情绪一般。 让人愤怒,又让人崇拜 阿朝扭头看了看十五,果不其然,他此时看着眼前这堆人,也带了点赞许。 或许,天神教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末了,方先生对着百姓们崇敬的目光,再度开口道:“此番时疫,乃是天罚,但诸位也不必着急就在昨夜,教主亲赴蓬莱仙岛,求取神药天神水,为的,就是解苍生之困。” 此话一出,在场的百姓,又是一阵欢呼。 “蓬莱仙岛数万里,教主竟然一夜之间,就求得神药?” “废话!天神教主就是天神的化身,数万里对于教主而言,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 阿朝:“。” 阿朝听到这玄乎的话,在被洗脑的边缘,又找回了些神智。 这就有点离谱了 阿朝再度看了一眼那辆花车,从始至终,能夜行数万里的天神教主,都没有露过面。 几个音符,便是一条指令。 但是苏家三姑娘虽然琴艺算不得十分惊绝,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基础的东西都是会的。 她自然听得出,刚刚里面那位天神教主,弹了两回一样的音符。 可是这位方先生,翻译出来的,却是两条不同的指令。 一模一样的音符,不同的指令,要不就是这位方先生瞎翻译,要么这里头还有别的暗语 她不知道在场还有没有别的懂音律的人,发现了这个。 就算有和她一样,估计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谁也不敢提出质疑。 底下人唯一讨论的,就是要准备多少“诚意”,才能买到天神水。 仿佛这种情况,大家已经司空见惯。 最后,那辆花车,又在众人的叩拜声中,缓缓地进了城。 不知是不是阿朝的错觉,总感觉在那位方先生骑马离开的时候,好像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多时,城门口又恢复了秩序。 因着刚刚天神教的到来,大部分人的矛头全都对准了被带走的那几个捣乱的人。 这几人身上的银钱,也重新回了钱匣子。 一场闹剧,踩死了几个百姓和两个衙役,对了还有就是天神教又有了新的神药——天神水。 这一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荆州城。 “幸好有天神教。”裴耆长长嘘了口气。 回头正看见杨匡还在看着天神教离开的方向,以为对方也被吓傻了。 “杨通判,这回你知道这群庶民的厉害了。这些人,你若稍微假以辞色,就能骑到你脖子上我看,您也别去找辛太守了,太守叫我们收过路税也是为了控制城内人流,好抑制时疫的传播杨杨通判!” 裴耆长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再抬首,就看着杨匡冷着一张脸,风风火火的模样,也不知道又要去找谁? 裴耆长见状也只能作罢。继续当自己的差。 “现在可以进城了。”十五看着前面人已经不多了,确定不会再发生什么暴乱,才同阿朝道。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进城自然还是要进城的,只是经过刚刚的事,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安。 对这座荆州城也只想敬而远之。 “咱们进城吃点东西,就立即找个客栈休息。”阿朝小小声道。 阿朝在心里打定主意,填饱肚子后,就找个客栈窝两天,绝不在外头闲逛。 十五当然没意见,这大冷天,要不就是疯狂的教众,要不就是死气沉沉的路人,也没啥好逛的。 只是两人进了城才发现,这城内和城外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起码,阿朝一路走过来,城内的街市未停,相反,还非常热闹。 尤其是卖米面粮油,或是药材铺子,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人。 就是标注的价格是别处的十几倍。 “你瞧,那是不是刚刚把我们赶下马车的车夫?” 阿朝顺着十五指的方向看过去。 还真是 “你们不知道,刚刚我在路上拉了两个外乡人,竟然敢出言侮辱天神这我哪能忍?当即就把那两个外乡人踹下了马车,连银钱都没要。”马车夫的声音带了些骄傲。 阿朝:“。” 十五:“。” 假的,收了钱,也没敢把他们踹下马车。 “做的好!要是我,非得再给他们一拳,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别说外乡人,就是我老子娘,敢对天神不敬,我都要把他们送到天神教的堂口,请天神惩罚。” 阿朝:“。” 虽然知道这群人是在吹牛侃大山,但十五在听到那人说“老子娘”的时候,还是被气着了。 那天神教再好,还能好过自己的老子娘? 简直是畜生! 十五不算个脾气差的,都差点没忍住上前去将那人教训一顿。 还是阿朝拉了他一把 十五想了想,到底没做什么冲动的事。 只是他们没动,但那马车夫却是已经瞧见了他们。 阿朝与他大眼瞪小眼,双双都是一愣,就在阿朝以为这人要招呼身边几人,要打他们满地找牙的时候。 那马车夫却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就好像没认出他们一样,继续和身边几人吹牛。 貌似,也没有嘴上说地那般恨他们。 这样说,只是为了拼命地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自己对天神的崇拜,好似不说点狠话,就会被判为异类。 阿朝的小脑袋里突然浮现自己曾在书里看到的一句话。 当大多数人目标一致的时候,目标是对是错,心里的真实想法,亦或是真相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别和大多数人思想相悖。 这要是皇帝陛下知道自己设立的官府,在这里这般窝囊,出了事还得由天神教平息,估计得气死。 阿朝不知想到什么,小小叹了口气。 这副光景,谁要敢在城内说天神教一句不好,估计就是和全城人作对。 两人正打算转身之际,阿朝一个没留神,差点没被迎面而来的一个醉汉撞上。 “当心。你怎么走路的?”十五也是不客气,抓起了那醉汉的衣领,大声质问道。 阿朝虚惊一场,回过神来,就见那醉汉被十五吼了一声,什么反应都没有,还嘟嘟囔囔地要喝酒。 十五见他当真醉地不省人事,也懒得再计较,随手将人扔到了一边。 十五这也算是好心了,不然这醉汉跌跌撞撞地继续走下去,一个不小心,就该和马车撞上了。 第759章 钱袋子不见了 今日这一遭,仿佛事事都不顺。 阿朝也是有点小累了,已近正午,这会儿只想吃口热乎的。 某只小不点:呜呜,我也是。 一眼瞧过去,正好看见了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子,阿朝也没再多考虑,同十五一起走过去寻了个位置就坐下了。 馄饨小摊的老板,是个和阿朝年纪相仿的年轻小伙,穿着利落干净,就他一人在灶台前忙着不停,馄饨都是包好的,他就一直打料,下馄饨,干起活来格外干练。 “小碗五十文,大碗一钱,只有馄饨,自己找位置坐下!”年轻老板一边干活,还不忘一边吆喝。 因为时疫的原因,粮食和肉的价格都在疯涨,馄饨的价格自然也跟着涨了不少。 一小碗馄饨,抵得上船上的一只老母鸡了。 但没办法,饭还是得吃的。 更何况,她有钱! 很快,十五便去找那年轻老板要了一大一小两碗馄饨。 接下来,坐着等就好了。 此时其实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了,只是馄饨摊的生意还是不错的。 阿朝瞧得分明,其中有几个,是在城门口就见过的。 想来和他们一样,都是来往的客商,因为官府征调船只,滞留在荆州城的那批人。 阿朝一边等馄饨,一边百无聊赖地听周围人闲聊。 话题自然离不开刚刚结束的那场仗。 “好不容易战事平息了,怎么又闹起了时疫,闹就闹,可生意怎么办?” “那场仗是陛下亲自督战,沧州离这不远,我们且耐心等待,朝廷不会不管荆州的。” “你难道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陛下都已经班师了。” 此言一出,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纷纷竖起了耳朵。 桌边的某位小姑娘,稍稍愣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下一瞬也竖起了小耳朵。 战事才结束多久,皇帝怎么这么快就班师了? 阿朝压根就没往皇帝是为了抓自己这方面想。 一来,以她对皇帝的了解,即便得到消息,知道了她干的好事,想把她逮住,派人就可以的,他还可以继续做自己手头上的事。 二来,她就是从帝都跑的,皇帝班师就不可能是为了找她。 一定有别的缘故。 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那个说皇帝已经班师的客商身上时。 那人却刻意压低了声音,悄咪咪道:“我听说,是陛下在谢侯军中遭遇了刺客听说啊,当晚原是庆功宴,突然,御帐内闯进一名刺客假扮的使者,那人进去没多久,又突然!” 说到这里,这名客商忽然拔高了音量。 阿朝的小碗馄饨刚端上来,原本想边吃边听,结果被这么一吓唬,汤勺里的小馄饨又落入碗中,溅起了一点汤汁。 不知想到什么,杏眸蓦地瞪大。 “突然,御帐内的灯火全熄灭了,然后,御帐内的所有人,全部仓皇逃出。” 阿朝:“。” 不等阿朝反应,就先有别人提出了质疑。 “这莫不是你瞎诌的,且不说御帐内全是战场上以一当十的武将,所谓的刺客有多高的武功才敢闯进去但当今圣上,弓马娴熟,年少时便战功赫赫,怎么可能所有人一齐仓皇逃出来?” 这确实是这个故事最大的漏洞。 然而,那名客商却十分笃定。 “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沧州都传开了,当今从御帐内逃出来后,就立即上马,当时军中不少将士都瞧见了,兴许是被吓着了,惊了圣驾,陛下还从战马上摔下来了一回啧啧,听说可狼狈了。” 阿朝:“。” 历朝历代,不缺那种只挂个名头,没上过战场也战功赫赫的天潢贵胄。 沧州和荆州这些地方,离庆王的封地近,对当年梁王的事本来知道的就不多,更别说加上庆王有意无意的刻意引导,百姓对元德帝的想法可想而知。 可阿朝和十五都是在帝都或帝都附近长大的好少年,要说元德帝会被刺客吓地仓皇出逃,显然,两个人都不信。 尤其是苏家三姑娘阿朝想到苏太后寿辰当日,几十个刺客,剑花飞舞,皇帝也没皱一下眉头,怎么都不像是会被一个刺客吓得落马,灰溜溜往家跑的人? 唯一可信的,就是皇帝班师的消息。 肯定是帝都出了什么事 怎么说呢,皇帝班师对苏家三姑娘来说绝对是好事。 等渡口再开放,她应该就可以安心将那四个小商贩的银钱各自送回去了 这么想着,阿朝就将小脑袋清空,打算好好享用自己的小馄饨了。 十五早就开始吃了起来,见小姑娘刚刚发了一会儿愣也没打扰。 也是真饿了,一碗馄饨,阿朝吃地一个都没剩。 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和她小时候在家里吃的,味道还有点像 等两人吃好,周围的客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阿朝心满意足地打算付钱的时候,在小包袱里面一摸索,结果却摸了个空。 阿朝小身板一顿,神情一滞,下一瞬,小脸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钱袋子不见了! 第760章 吃白食 十五第一时间发现小姑娘的表情有点不对,立即出声问道:“怎么了?” 下一瞬,就见小姑娘脸色唰地一白,小眼神里有些无助,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了。 “钱没得了。” 十五:“。” 沉默了一秒,十五蓦地瞪大了眼睛,确认道:“丢了?丢了多少?” “都丢了还有别人的那份,也丢了一半。”阿朝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剩下那一半,还是苏家三姑娘为了以防万一,怕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安全,缝在了自己的里衣中。 这么一瞧,还算有点先见之明。 可也只有那么一丢丢 十五:“。” “一定是那个醉汉!” 几乎是同一时间,十五就想到了那个差点撞到他们的醉汉。 就在这时,在一旁听了全过程的馄饨摊老板,走了过来。 看着俩人的眼神有些古怪。 一副怀疑阿朝和十五是吃霸王餐的样子。 “二位客官吃好了?一共一钱五十文。”年轻老板面无表情道。 阿朝:“。” 什么叫做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苏家三姑娘这会儿倒是有了深切的感触。 十七年,苏家三姑娘头一次因为没钱而感到局促。 对上那老板怀疑的目光,小姑娘的脸微微泛红。 “钱被偷了。”阿朝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还没等她提出能不能用自己包袱里的东西抵账的时候,那年轻老板就变了脸色。 “没钱还吃白食!你们这类人我见多了,就会欺负我们小本买卖。你这小姑娘长得漂漂亮亮,没想到竟然也是这种人!” 那年轻老板一脸鄙夷,兴许是平日当真遇到过这种吃白食的,吃过亏,故此格外愤怒。 阿朝闻言,来不及顾及自己的自尊心,立马解释道:“不是吃白食是刚刚才发现我拿东西抵账可以吗?” “不行!小本生意,只要现钱,概不赊账。” 此时此刻,年轻老板已然认定,两人就是吃白食的。 面对小姑娘雾气蒙蒙的杏眸,有过刹那的松动,但很快,又坚定起来。 瞧着怪可怜的,说不定已经是惯犯了! 阿朝闻言,准备翻自己小包袱的手微微一顿,知道是因为自己疏忽才丢了银钱,吃东西付钱天经地义,但是这会儿,还是没忍住小鼻尖一酸。 呜呜几天前,她还特神气地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可以独当一面,实现小时候的梦想,独自闯荡江湖。 没想到打脸来地如此之快。 苏家三姑娘的小脸又红又疼。 原来,她才是那个吹牛大王! 就在小姑娘手足无措之时,十五终于看不下去了。 “我们确实是被偷了银子,但又没说不给。一钱五十文是我给!” 这句话,叫一向抠搜的十五在阿朝的眼中,一下子就伟岸起来。 感动! 对着那年轻老板仍旧充满怀疑的目光,十五哼了哼,随后瞧见小姑娘感动的小模样,兴许是怕阿朝误会,十五又补了句:“算是我借给你的啊,回头记得还。” 阿朝:“。” 回头的事回头再说,阿朝现在只想,赶紧将饭钱付上。 在年轻老板怀疑,以及小姑娘期盼的目光下,十五摸向自己的钱袋。 可下一秒,少年就露出了和刚刚苏家三姑娘一模一样的神情。 哦,武艺高强的十五,也没逃过荆州城的小偷小摸。 阿朝:“。” 十五:“。” 好了,这下有嘴也说不清了。 “还说你们不是吃白食的?还装还装!这下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不拿钱,待会儿就送你们见官。” 听到见官,阿朝的小身板微微一颤。 那年轻老板见了,以为阿朝是怕了,再接再厉,又恐吓了一句。 就在这时,同样面临“坐牢”的十五腾地一下站起身,少年的脸上,带了点儿严肃。 突然,阿朝和那老板都没反应过来,少年就已经提剑跑出了馄饨摊。 只留下一句,叫阿朝在原地等他,人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用猜,是去找偷他钱袋的那位醉汉去了。 于是,馄饨摊,就只剩下一位气急败坏的老板,外加一个瑟瑟发抖,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局促不安的小姑娘。 “好啊,吃了白食,还跑路!” 年轻老板被十五气了个够呛,十五走了好远,他还指着那个方向骂骂咧咧。 阿朝见十五跑了,下意识跟了两步。 那年轻老板以为阿朝也要跑,哪里会如她的意,当即就将阿朝拉住了。 “不给钱,不准走。” 阿朝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迫接受了一番,人性和道德的拷问。 没办法,她理亏,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你说说,你们两个,有手有脚的,怎么能做这个营生?” “也就是遇到了我,要是别的摊主,立马就把你们送到衙门里,挨板子!” 设身处地地想,忙活不停,却被人吃了白食,搁谁谁心里不窝火? 小姑娘惭愧难当,一边赔不是,一边听到了重点。 抬起已然眼泪汪汪的杏眸,顺着那年轻老板的话,拍起了马屁。 “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他刚刚的意思,应该就是不会给她送到衙门了。 年轻老板:“。” 其实这年轻老板也是个忠厚的。 苏家三姑娘本来就长了张,看着就觉得受了委屈的小脸。 看着自己将人逼到这个份上,年轻老板心里有点不落忍。 “刚刚那位,是你哥?”这句话的语气,比刚刚稍微软了些。 阿朝想了想,点了点小脑袋,算是承认了。 年轻老板犹豫了会儿,继续看着阿朝问道:“那你估摸着,他丢下你,还会不会再回来?” 阿朝闻言,表情一愣,没有像刚刚那样点头。 十五走地太过匆忙,只留下了那么一句,会不会再回来阿朝垂了垂眸子,其实,她也拿不准。 谁能想到,一刻钟前,还腰缠万贯的小富婆,这会儿因为没钱付一碗馄饨,就被扣了下来呢? 荆州城,一生黑! 第761章 我姓方 看着阿朝沉默,年轻老板下意识以为,小姑娘可能是被抛下了。 在这荆州城待久了,尤其是最近,时疫频发,什么事都有。 互相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个空档,立马就有人开始见缝插针了。 “王大牛,为难小姑娘做什么?不就是一碗馄饨吗?我请了。” 说话的人二十多岁,长得虽不丑,可形容却格外猥|琐,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阿朝身上打转,冒着精|光,摸着下巴,言语间满是轻薄之意。 说着,就往年轻老板王大牛手上,扔了一钱银子。 而后,就径直朝着阿朝走过来。 “小娘子是外乡人?” 随着那人的靠近,阿朝的杏眸开始被恐惧浸染,不自觉往后退。 “关你什么事?不用你付钱,我哥哥马上就来!”阿朝鼓起勇气,拿十五威胁对方。 但显然,对方完全不带怕的,似乎是笃定十五不会再回来。 而且,小姑娘的威慑力完全不够。 “哟,我可是都听到了,你哥哥已经将你给抛下了。让我猜猜,你是瞒着家里和人私奔出来的。”那人一脸的猥|琐笑意。 虽然阿朝刻意将自己抹黑了好几个度,但气质还在,一瞧,就不是小户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儿。 这流|氓已经盯了挺长时间了,笃定这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和家里的护卫私奔。 这种人,他看得多了,但这么漂亮的还是头一回见。 小娘子眉目如画,身段窈窕,再瞧那小腰,看得人心里发|痒那小嗓音,哪怕冰冰凉凉,也听得人心里一|酥。 要不然,他也不敢大白天就起色心。 过分的事他不敢做,但若能揩点油,哪怕只是摸一把小手这一钱银子,都花的值了。 阿朝晓得,她这是遇到坏人了。 就在阿朝已经摸到自己准备的辣椒面,准备撒出去的时候,那流氓突然哎呦一声痛呼。 一钱碎银子,就那么准确无误地砸到了他的后脑勺。 “王大牛!你敢打我!” 出手的,正是那馄饨摊的老板。 “打地就是你!孙二狗,青天白日,你想做什么?”王大牛站在阿朝身前,怒气冲冲地瞪着那流氓。 阿朝拿辣椒面的手微顿,一时没了动作。 孙二狗挨了打,自然不肯罢休。 “我和小娘子说两句话,谁让你多管闲事?” 阿朝回过神来,立即回怼道:“可我不想和你说话。” 刚刚孙二狗还没有怎么生气,可是见到小娘子躲在王大牛身后,一个护着,一个被人护着,一下子脸色就变了,而后,看着王大牛阴阳怪气道:“哟,没看上你孙二爷,看上王大牛喽。王大牛,你这可不地道,你家小翠花,明年可就要过门了,你和别的小娘子勾勾搭搭的,回头,我可要去好好安慰安慰翠花妹子了。” 说话间,孙二狗一张脸笑得格外扭曲,满嘴都是难听的话。 要说刚刚王大牛还只是为了伸张正义,听到对方提起翠花,就像是戳到了心肝肺,一下子也火了。 “孙二狗!你敢去打扰翠花一下试试!” “我就去我就去,孙二爷我还要摸翠花的小脸儿,亲她的小嘴儿呢!” 孙二狗话音刚落,王大牛直接一个飞扑,将人按在了地上。 然而,两人体型差不多,力气也大差不差,孙二狗见他扑过来,也立马出手。 这么着,两人为了翠花,扭打在了一起。 阿朝:“。” 眼看着孙二狗渐渐占了上风,正得意的时候,忽地,一双抓着辣椒面的小黑手从身后冒了出来,目标明确,直直戳向了孙二狗的眼睛。 “啊!” 孙二狗被辣了个够呛,发出了杀猪叫,下意识一甩手,阿朝虽然及时闪躲,肩背还是被打到了。 王大牛没料到小姑娘虽然“饭品”不咋滴,但胆量倒不小。 下手也够狠,只见孙二狗被辣地受不住,开始疯了一般找水洗眼睛。 阿朝手上还沾着辣椒面,也是惊魂未定。 苏家三姑娘被话本子荼毒不浅,明明是个小胆子又怕死,但看着凶巴巴的馄饨摊老板因为她挨揍,勇气和正义感上头,就出手帮忙了。 哪怕,她轻飘飘地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是往常当英雄都是有代价的。 孙二狗缓过神来,眼前火辣辣的疼,彻底怒了,直直朝着阿朝飞奔过来。 “小娘皮!敢暗算老子。” “当心!”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了,王大牛立刻提醒道。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巴掌下去,小姑娘还不得被拍飞? 阿朝杏眸睁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福临心至。 突然,小姑娘大喊道:“天神盛德,佑我苍生,天下臣服!” 喊完,阿朝就抱着自己的小脑袋,希望减少这一巴掌的伤害。 荆州,她再也不来了。 呜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早知道少分点钱给二哥哥了。 狗皇帝 阿朝想到了最后一个人,可是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是天神教的?” 阿朝还抱着脑袋呢,就听到孙二狗略带了点紧张的声音。 阿朝眼睛一亮,意识到什么,立马直起身子,看着孙二狗,丝毫不怵道:“我不是。” 一听到这句,孙二狗立马又放松下来。 可是接下来,阿朝又补了句:“但我哥哥是!” 孙二狗脸色微变,打量了阿朝一圈,眯了眯被辣地通红的眼睛。 “你说是就是?骗人的?” 孙二狗的视线没离开过小姑娘,似乎想从那张小脸上找到一丝慌张。 可阿朝已经抓住了他的软肋,缓缓开口:“信不信由你,忘了告诉你,我姓方,这回我和三哥来荆州,就是来天神教找大哥的。” 此言一出,不仅是孙二狗,连王大牛也朝她看了过来。 “方先生是你大哥?” 然而阿朝却没有直接回答。 “我大哥就是我大哥,什么方先生圆先生?我只知道,我大哥说自己在荆州城说一不二,叫我和三哥来投奔,还说谁敢欺负我,就宰了他!” 阿朝的语气格外神气,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孙二狗听到这句,浑身打了个哆嗦,不知是想到什么,脸色直发白。 第762章 打小工 阿朝故意说得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阿朝一瞧就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子,言语间,更是一副背后有人,有恃无恐的口吻。 哪怕苏家三姑娘的小心脏现在砰砰跳地厉害 其实不用多,只要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孙二狗也只能认怂,顶多是放一句狠话,说若是阿朝胡说八道,天神教知道了,不会放过她云云 但到底没敢再起什么色心,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心里明显也是慌的。 由此可见一斑,天神教在荆州城除了让人敬,更加叫人畏之如虎。 看到孙二狗走了,阿朝才松了口气。 “你真是?”王大牛一边扭着刚刚和人打架受伤的手臂,一边看着阿朝狐疑问道。 只是还没问完,这个年轻的汉子稍稍一愣,反应过来。 “罢了肯定是骗人的。” 要真是天神教方先生的妹妹,刚刚他“教训”她的时候早就说了。 阿朝闻言,也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只是接下来,这账可就有些难算了。 苏家三姑娘“吃白食”在先,而后遇到流氓还得亏这位馄饨摊老板出手相助,但是在王大牛和人扭打占据下风的时候,苏家三姑娘也算帮上了忙。 但总得算下来,苏家三姑娘还是欠了馄饨钱。 眼看着待会儿又要上客了,没办法再纠缠下去。 他已经对小姑娘付钱这件事不抱希望了。 或许是真地被抛下身上没钱了。 诚然,阿朝身上其实还有钱,但都缝在了里衣中,不好取不说,而且也不是她的。 当然,阿朝也没有那么别扭,要是容易取,还是会先将饭钱给付了的。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更何况,省下这点也没用,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果十五没将钱袋子追回来,除了她里衣里的钱,还倒欠了约莫两千两银子。 呜呜 最后,王大牛感受到手腕的疼意,再看看堆积着没有清洗了碗筷,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算了,我也不找你要钱了,我刚刚手腕受了伤,待会儿上客,怕忙不过来这样,你帮我把碗给洗了,等会儿再帮着打打下手,就算抵饭钱,怎么样?你哥哥或许会再回来也说不准。” 阿朝闻言微愣,小眼神肉眼可见地呆住了。 王大牛见状,问道:“你不愿意?” 不愿意他也只能算了 阿朝猛地回过神,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了点小脑袋,模样格外坚定。 “好,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我干活可认真了!”阿朝自信道,像是一个正在求职,却害怕被拒绝的小可怜。 王大牛:“。” 不说还好,一说,他还真有点不放心了。 “行但我可得事先和你说好,要是打碎了东西,我可要找你赔。”王大牛又给小姑娘打了个预防针。 阿朝微微颔首,一一应下了。 这会儿,阿朝看着王大牛都觉得有些亲切了。 就这么着,苏国公的小孙女,百年世家的高门贵女苏家三姑娘元德帝的贵妃,就在偏远之地,打起了小工。 准确来说,是因为“吃白食”,“被迫无奈”,洗碗抵债。 阿朝确实没怎么干过活,好在洗碗筷不需要太高的技术含量。 一桶水提不动,就小半桶小半桶地提。 打完水,小姑娘就穿上了围裙,坐在了矮凳上,开始忙活起来。 王大牛盯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打碎碗碟的风险,就不再管了,自顾去备馅,擀面皮了。 如此,阿朝又缓缓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的劳动得到认可了。 只是 阿朝一边拿小抹布洗碗,一边想着这一路上的事心里有点小悲催,杏眸也热热的。 她怎么那么倒霉呀 在这陌生的地界,被偷了全部家当,要不是她还藏了点,阿朝想都不敢想,连碗馄饨都吃不起的自己,要怎么办? 苏家三姑娘瘪着嘴,心里的委屈越涌越多。 倒不是怪谁,就是委屈,还有点迷茫 苏家三姑娘虽然从小到大受了不少委屈,但实则,是个最受不得委屈的。 小姑娘一边委屈,一边认真细致地干活。 委屈了一小会儿,阿朝就将没有流出来的金豆子又给收了回去。 没办法,呜呜,自己吹出去的牛,自己就得受着。 总结经验教训,展望美好未来,呜呜。 首先要想的,就是万一十五一去不复返怎么办? 她不是不信十五,而是苏家三姑娘自小的习惯就是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开启防御机制,先预设最坏的结果,自己孤立无援时该怎么办这样,即便之后再遇到什么,也不会更糟了。 再就是银钱,荆州着实危险她以后得把银钱多放几个地方。 还有她欠下的那些银钱,她还得想法子补上。 阿朝的小脑袋还算清醒。 知道最后一条最难,和之前那回药材生意不同,那时她要人有人,要渠道有渠道,还能暗戳戳在狗皇帝那打听点内部消息。 现在,她就自己。 想完这些,阿朝对自己未来的日子心里就有数了,心态也渐渐平复好了,便专心干起了手头上的活计。 王大牛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瞧着小姑娘虽然活干得慢,但还算认真。 不一会儿,到了傍晚时分,馄饨小摊开始上客了。 阿朝身兼多职,一会儿洗碗,一会儿收拾桌子,一会儿给客人上馄饨,跑来跑去像只小蜜蜂。 显然,宸妃娘娘是个实诚人。 哪怕这会儿已经很疲惫了,也没偷懒。 某只小不点:我觉得我还能坚持。 “大牛,这位是谁啊?” 也有和王大牛相熟的客人会问上一句。 兴许考虑到小姑娘的面子,王大牛到底没说阿朝是吃白食的。 “哦,远房亲戚,请来帮忙的。” “哟,你这远房亲戚长得不错,有没有许人家啊?” “许过了。”王大牛胡诌道。 小姑娘长得太招人眼了,他可不想惹麻烦。 “大牛,今天你这碗怎么洗得这么干净?锃亮锃亮的。” “是啊,终于洗干净了。” 王大牛:“。” 好,确实比他洗得干净。 阿朝呢,苦中作乐,就将这些全当作夸奖了。 第763章 戴迎璋 接近一个时辰,傍晚这波才算忙完。 王大牛擦擦额头的汗,看着已经用完的馄饨馅,黝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往常直到收摊还会剩下一些。 今日起码还要再摆一个多时辰,竟然没料了。 王大牛心里高兴,扭头看了眼还在可怜巴巴洗碗的小姑娘。 着实可怜连王大牛这样心里只有翠花,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今日生意这么好,绝对离不开小姑娘那洗得锃亮的碗,还有就是小姑娘长得好看,一定程度上也是能招揽客人的。 “那个你过来一下。” 杨白劳朝听到老板叫自己,忙不迭走了过去。 “有事您吩咐。” 王大牛:“。” 这会儿,王大牛更愧疚了。 不到一天时间,好好的一个姑娘,都成了他的店小二了。 其实他之前那般生气也不是没有缘由的,这段时间,不知是不是时疫的原因,吃白食的人隔两天就有那么一波。 他这也是小本生意,要进货,要养自己和娘,还要攒钱娶媳妇。 他都答应翠花了,成亲的时候,给她买一对点翠的大金镯,一手戴一只总不能食言。 “你活干得不错呐,给你多加四十文。” 瞧着王大牛给她递了一小串铜板,阿朝稍稍愣了一瞬,小脸因为干活微微泛红。 “那我欠的。”阿朝没有立时接,小心翼翼问道。 “前面的事都两清了,这是奖励你的拿上钱就可以走了。” 阿朝这才接过,看着掌心的一串铜板,仿佛忘了一时的困顿,小唇角微微翘了翘。 “谢谢王老板!” 瞧,她还是个有用的姑娘! 王大牛:“。” 只是下一瞬,阿朝朝着白日十五离开的方向看了眼,杏眸微垂。 王大牛看出小姑娘的心事,心里叹了口气,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估计真地被抛下了。 “罢了,收摊之前,你要等就留在这儿等只是不用再干活了。” 毕竟是自己用了半天的小工,外面天寒地冻的,眼看天就要全黑了,就让她再等等。 多的,他也帮不了。 阿朝感激地看向王大牛,又十分诚恳地喊了句。 “多谢王老板。” 别说,这声“王老板”还挺中听的,王大牛就在这两声王老板中渐渐迷失了。 阿朝想着,等到收摊,若是十五还没回来,她就得去找家客栈住下了。 王大牛又和了点肉馅,之后的客人稀稀拉拉地光顾。 虽然说了不用干活,但阿朝还是很有眼色地时不时帮点小忙。 如此,王大牛对苏家三姑娘彻底改观。 但更多的时候,阿朝都朝着一个方向瞧。 只是没等来十五,倒是等来了一群官兵大魏的官兵。 为首的那人,雌雄难辨,穿着狐皮大氅,里头裹着铠甲,立于马上,眸光坚定,像雪夜里的朝阳。 阿朝原本看到是官兵,下意识想缩回馄饨小摊,但偏偏,为首那人就在摊前勒住了缰绳。 眸光相触间,两人仿佛都被电了一下。 阿朝是因为她辨认出了,这是位女子,准确来说,是位女将军。 再者,就是气势这是苏家三姑娘小时候向往过的那种朝气蓬勃。 而刚刚剿匪归来的戴迎璋,在看到小姑娘的那一霎那,怎么说呢,两人一句话没说,但就瞧着小姑娘眼巴巴张望揽客的小模样。 嗯她被可爱到了。 “你们家还有馄饨吗?”戴迎璋先开口问道,言语干脆利落,还带着笑意。 阿朝被这么一问,方才回过神来。 “有有的,官爷。” 结果这一声“官爷”出口,惹得跟在戴迎璋后面的士兵哈哈大笑。 阿朝杏眸有点小懵,不知道这些人笑什么。 对上“酷姐”似笑非笑的眼眸,阿朝不争气地红了脸。 就像是被调戏了一般 完了,又被可爱到了。 看着这个完全长在自己审美点上,可爱到让人想拉进小被窝生崽崽的小姑娘怎么着,也得照顾一下生意不是。 于是,戴迎璋翻身下马。 这时,王大牛也走了出来,看到来人,立即招呼道:“戴将军!” 显然,两人是认识的。 戴迎璋甩了甩马鞭上的雪,轻嗯了声,冲着王大牛道:“每人两碗馄饨,要是方便,再煮点姜汤。” 这么一伙人得有十几个,每人两碗,可是笔大生意。 “好嘞方便方便。” 馄饨小摊再度热闹起来,阿朝看着王大牛帮不过来,主动给这些人倒热水。 “将军,我们辛苦了大半个月剿匪,你就请我们吃这个?”有士兵笑着揶揄着抱怨。 “你还挺挑,馄饨都不行?”戴迎璋似乎是和手底下的士兵关系不错,也没生气。 “这回还真不是咱们挑,您此番可是立了大功又马上就要到入都述职的日子,陛下肯定会给封赏怎么着,都得庆祝一番。” 北方战事已定,但流寇不少,岸上的,水上的,戴迎璋这回确实功劳不浅。 但是要说升迁 “就你话多,行,明日晚上孟姐姐邀我去孟府,你们几个都跟上,带你们也打打牙祭。”戴迎璋没心没肺道。 阿朝从始至终都没开口。 只是听到“陛下”两个字的时候,条件反射般顿了一顿。 大魏有女将军皇帝倒是从来没和她提过。 看样子,还是位厉害的女将军! 上回她也遇到过水匪,只那一回,她就被吓得心惊肉跳。 可这位“酷姐”专职剿匪,绝对是位厉害的人物。 太给姑娘家长脸了! 几乎是一瞬间,阿朝就生出了点崇拜的情绪。 第764章 柔弱不能自理 这群士兵一边大口炫着馄饨,一边说着这半个多月的见闻。 自然,离不开谢家军和庆王那一仗。 “哼,就那一仗,要是咱们老大上,估计早就得胜了就是谢家军一开始延误战机,要是速战速决,时疫压根不会闹得这般厉害。” “是啊,谢侯爷确实有两下子,可谢家大郎哪里比得上咱们老大!” 虽说剿匪功劳不小,但远远比不上征讨逆贼的功劳大。 “谁要和他比了?老子的军功是凭真本事自己挣来的,谢家大郎,呵呵,不过就是沾了他娘老|子的光。” 酷姐扬着下巴,肆意张扬,满满的自信。 虽然有贬低谢家大郎的嫌疑,但这话说得并不心虚。 余光瞥见小姑娘肉眼可见的崇拜目光,戴迎璋更神气了两分,多多少少带了点表现的意思。 “那是,整个大魏,年轻一代武将里,唯有老大是靠自己不靠家里的真英雄。” 显然,戴迎璋手底下人对她都很崇拜。 谢家大郎按照亲戚关系,算是苏家三姑娘的亲家兄弟。 阿朝给这群人接连着上馄饨,还能听点小八卦。 一时间,就连兴许当真被“宰客”,被十五撇下的担忧都少了两分。 酷姐是真酷,听他们说的,一路上,起码剿了六七波土匪水匪。 “幸而水上那一波,被孟家少主解决掉了,不然,咱们也难在大年夜赶回来。” 阿朝闻言微愣,水上那一波孟家少主,这不是他们遇到的那回吗? 今日这么一番折腾,这群士兵要不说,她都忘了今日是年节了。 去年年节其实也出了不少状况但身边人还是很多的。 今年她身边没什么人,狗皇帝的身边人应该不少。 若是他在路上,州府定然会接待,少不得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要是已经到了帝都,那就更热闹了,得胜还朝,尤其是今年,彻底解决了戎族之患。 元德帝的功绩又拼接上了一块 贤妻,稚子,如花美眷君王正值壮年君王有为。 某只小不点:豆沙了!还有我呢 倒不是后悔,也并非嫉妒,和她的那四十个铜板一样,元德帝今日的一切,也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生意有大有小,人的价值也是,阿朝上好餐,将自己挣来的四十个铜板收好她就守好自己的小价值就好。 这时,突然传来“酷姐”的声音。 “当日孟青那小子也是够凶险的。不过我听说,制定迎敌策略的不是他,而是位姑娘。只可惜人已经走了要不然,我定然要将她招到我帐下。” 戴迎璋眼底全是真心实意的赞赏,又有点惋惜。 戴将军可不知道,某个抱着自己小包袱,坐在一边的小桌上的姑娘,看着远处突然升起的绚烂烟火,眨巴了下眼睛,唇角微微翘起。 戴迎璋连说了好几个可惜,一是错过了一个有头脑,有胆量的姑娘。二是朝廷规定,剿除一个水匪能得五十两银子。 尤其是那股水匪,出了名的凶悍,一直是当地官府的心腹大患。 那匪首原先还刺杀过官府要员,通缉令上的身价已经到了一千两。 加上其他水匪一起,按人头算,也得有个小三千两。 只可惜,现在那位勇敢的姑娘走了,赏金自然也就无人认领了。 可惜真是可惜。 阿朝:! 幸好戴大将军没将这事说出来,不然,这世上又要多一个破防的小姑娘了。 这群士兵吃了东西,家在附近的,自然是要回家的。 节下,戴迎璋给几人放了几天假,叫初几的再回荆州守备军的军营。 “老大,你打算在哪过年?要不去我家,咱们一起守岁。” 戴迎璋摆摆手,催促着这些人回去。 “我回军营,还得写折子写好折子,只想舒舒服服睡一觉,明天是年初一,都给我在家待着陪爹娘,别来打扰我。” 这话,主要是对要回家的几位士兵说的。 自从戴老将军去世后,戴家其余人都被派往别处,荆州,就只剩下戴家大房戴五姑娘一个。 倒不是朝廷或是皇帝有意将她落下,而是戴迎璋不愿意跟着家里人一起。 这群士兵,也是怕她一个人孤单。 然而此时,戴迎璋心里想的全是接下来要写的奏章。 每每立了功,她最烦的也就是这个。 要交给州府呈奏到御前的奏章,是有规矩外加格式要求的。 先要给瑕眦必报,古板迂腐,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请安问好,还要赞美一番他的功绩,再然后委婉含蓄地陈述自己的功劳,最最好,还得表忠心。 怎一个麻烦了得。 但又不能不写,你不写,依照那位“上司”的秉性,就该和你装糊涂了。 她手底下虽然人不多,但都是跟了她多年了,就是为了这些人,她也得写啊。 戴迎璋叹了口气,想着,或许她该请位便宜好用的执笔了。 要求不高,会措辞,会写字就行。 临走前,戴迎璋也没忘了给王大牛和阿朝道声过年好。 “王老板,来年顺顺利利,生意兴隆啊。” “还有。” “石榴给将军拜年。”阿朝朝着戴迎璋福了福身子。 “石榴。” 戴迎璋微微颔首,怪好听的,和小姑娘也很配。 “好。” 说着,阿朝就看着“酷姐”从怀里掏出了几粒银瓜子,递给了阿朝。 “接着,给你压压岁。”戴迎璋豪气道。 阿朝:“。” 荆州的习俗,亲戚,邻居,或是瞧着喜欢的孩子,都可以给点钱压岁。 不在多少,主要是个心意。 眼前这个小姑娘,在戴迎璋看来,最多也不过就是十五六岁。 她今年都二十八了,要是和戴家姐妹们一样早早成亲,孩子估计也比她小不了几岁。 所以这压岁钱,苏家三姑娘还真没办法拒绝。 她这会儿也没法解释自己的经历 犹豫了下,阿朝还是伸出小手,双手接过“酷姐”给自己的压岁钱。 也是苏家三姑娘来到荆州,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谢谢将军姐姐。”阿朝非常识趣地喊了声姐姐。 这小嗓音,可算是喊到戴迎璋心里去了。 翻身上马,还同阿朝说,过两天再来吃馄饨。 显然,这是将阿朝真当作王大牛的亲戚了。 今日本就是除夕夜,这时候,路上的小摊也渐渐开始收了。 都想赶着回家过年 王大牛也磨磨蹭蹭地收拾着。 阿朝最后看了眼那个方向,正打算扭头和王大牛说一声,就不等了。 然而下一瞬,消失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回来了。 “石榴。” 阿朝听到熟悉的声音,回眸就看见了一身狼狈,垂头丧气的少年。 “你这是怎么了。”阿朝都来不及说别的,就被十五这副模样也惊到了。 “钱没追回来。”十五撇过脑袋,唉声道。 原来,十五几乎将荆州城上上下下全都找了一遍,连那醉汉的影子都没见着。 阿朝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她还以为自己被“宰客”了呢。 怎么着,她和十五应该也算是朋友了 刚刚心里还有点小难受来着。 现在,倒是有些感动,十五竟然为了她的银子忙活了一整天。 自然,阿朝想着,他主要应该还是为了自己的钱。 但这都不重要。 “没事,我有钱!王老板,来两碗馄饨,和中午一样!” 王大牛:“。” 诚然,现在小姑娘可是有钱了。 “你哪里来地银子?” 如果记得不错,她就只剩下一张银票了。 于是,苏家三姑娘就和他分享了一下自己一下午的战果。 “这个,是给王老板帮工挣的。这个是客人给的。” 这么一算,一下午收获还不少。 十五嘴角微抽,这才看清,小姑娘身上还戴了件围裙。 “石榴。” 阿朝正在数钱,就听到少年又唤了她一声,言语间似有难色。 “怎么了?”莫名的,看着他的样子,阿朝心里有点不安。 “咱们现在算朋友吗?”少年小心翼翼地试探。 阿朝:“。” “当然算。”阿朝觉得奇怪,小眼神瞟了他一眼,但还是给了肯定的答案。 听到这个答案,十五十分满意,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又垂下了脑袋,给小姑娘装着可怜。 “我有个坏消息要同你说。” 阿朝心里一咯噔,下一瞬就听他道:“今天是我吃药的日子。” 阿朝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又补了句:“解药放在钱袋子里,也被偷了。” 阿朝:! 阿朝恍然大悟,他们从帝都出来的时候,十五是服了毒的。 镖局为的就是叫顾客放心,所以解药放在阿朝手上,但十五要按时吃解药。 但后来相熟之后,阿朝心下不安,怕自己弄丢了解药十五要倒大霉,所以就叫十五自己保管了。 哪知道,还是丢了! “那你是不是要死了!”阿朝慌张道。 十五:“。” 阿朝说着,就要带十五去看大夫。 然而,少年却又将她按回了座位。 “那倒不至于。” 不会死? 听到这句,阿朝的心放了大半。 但看着十五的表情,肯定有别的副作用。 终于,在阿朝的催促下,十五深感丢人道:“就是武功全失。” 阿朝:! “外加柔弱不能自理。” 阿朝:? 少年话音刚落,阿朝都还没回过神来,就看着十五终于不堪疲惫,顺着椅子滑了下去,两眼一闭,累晕了。 阿朝:“。” 这家伙也是贼地很,路上不晕,拼尽全力也要回来。 是朋友,就不能撇下柔弱不能自理的他了。 真是好大一份年节贺礼。 王大牛正把馄饨端来。 凉风习习,小姑娘身量单薄地站着无语看天。 短短一天,苏家三姑娘好像已经看淡了世事。 “你哥哥怎么了?”王大牛看着人总算回来了,也替小姑娘松了口气。 “没事,他只是柔弱不能自理了。”阿朝淡然道。 王大牛:“。” 还能怎么办,阿朝只能叫王老板帮忙,合力将柔弱不能自理的十五给扶起来。 看着这对苦哈哈的兄妹,王大牛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后,咬咬牙道:“也罢,要是你信得过我,就带着你哥哥去我家借宿一晚。我家里就我和我娘。” 王大牛话说出口,其实还有点犹豫,毕竟才认识一天,他还没和他娘打招呼呢。 结果,不等他反悔,小姑娘就已经背上了小包袱,一脸感激地看着他。 王大牛:“。” 得,没得后悔了。 好人坏人阿朝还是分得清的。 这会儿,她和十五两个人,十五又“柔弱不能自理”,就是住客栈,她也没力气将人背过去。 就这么着,阿朝帮着王大牛收摊,然后,一起扶着十五,去了他家。 王大牛经营着馄饨摊,早早就在荆州城离主街较好的地段盖了宅院。 虽然院子不大,但也不是贫苦人家能住得起的。 一路上,没见着几个大人,多的是放炮的小孩子。 “对了,还没问你们是从哪来的,待会儿我得跟我娘解释一下。” 阿朝想了想,回道:“寿郡附近。” 苏家三姑娘是有点小机灵的。 帝都可不就是在寿郡附近吗? 谁料王大牛闻言,却是惊讶道:“寿郡?那咱们可算是半个老乡。” 阿朝杏眸微愣,不解地看向他。 “我小时候,在帝都呆过的,后来为了生计,才辗转来的荆州。”王大牛解释道。 这还不是半个,就是老乡啊。 阿朝倒是不紧张被认出,几乎没这个可能 帝都大着呢 呜呜,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她就说嘛,怎么他做的馄饨吃着熟悉,原来就是帝都风味! 第765章 远嫁的妹子 阿朝一路紧跟着王大牛,直到来到一处庭院,他方才停下。 独门独户,外头木门上,还挂着两个喜庆的红灯笼,颇具年味。 推开半掩的木门,入目便是干净整洁的小庭院。 刚进去,阿朝就闻见了炸肉丸的香味。 柔弱不能自理的十五动了动鼻子,闻到香味,慢慢也开始转醒了。 阿朝:“。” “娘,我收摊回来了!”王大牛将东西放好,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苏家三姑娘是个懂礼貌的,初次拜访,也很自觉,乖乖地站在后面。 不多时,从小厨房就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 那妇人长了一张圆脸,慈眉善目,听到儿子回来,笑呵呵道:“今日怎么那么晚?” “今天生意好,所以耽搁了还有,娘,今日有两位客人,要在咱们家借宿一晚。” 那中年夫人闻言微愣, 顺势朝着王大牛身后看去。 结果,就瞧见一个瘪着小嘴,可怜巴巴看着她的小姑娘。 下一瞬,刘氏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王大牛等了好一会儿,既没有等到石榴主动和他娘打招呼,也没等到他娘再问什么。 “石榴,叫人。”王大牛提醒了一句。 就连十五,因为没有解药,浑身无力,但也知道头一回登门,又是在大年夜,得客气一点。 见小姑娘愣着,他干脆自己叫了一声“婶子”。 可是,“婶子”并没有理他,目光仍旧落在小姑娘身上。 “石榴。” 就在王大牛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小姑娘动了。 王大牛瞪大了眼睛,只是一错眼的功夫,身边的小姑娘,就跟只花蝴蝶似的,径直朝他娘扑过去,口中还不清不楚地喊着:“娘呜呜。” 王大牛:“。” 娘? 王大牛呆在了原地,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他没听错? 娘? 他就是出于好心,觉得小姑娘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干活也勤快,还算老实本分,所以才发慈悲,将这对兄妹带回来。 但这声“娘”这已经不是自来熟的问题了。 多多少少,有点讹上他们的意思! 等王大牛回过神来,下意识就想将喊着“娘”,抱着他娘委屈巴巴,哭|唧|唧,一点边界感都没有的小姑娘拉开。 可是下一瞬,更加让他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他娘,眼里满含泪光,反手抱住这个“头回登门”的小丫头。 一边答应着,一边哽咽唤道:“是奶娘,月团儿我可怜的姑娘。” 五六年也没见,她的姑娘长大了,模样也长开了,更好看了。 实则,苏家三姑娘唤的就是奶娘,只是由于太过激动,加上王大牛没往这方面想,故而听成了“娘”。 她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奶娘了。 可是命运就是这般神奇,片刻前,苏家三姑娘还觉得荆州和自己命中相克。 但此时,一切都变了。 苏家三姑娘终于绷不住了,这一路上这五年来,遇到的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心里的委屈,全都爆发了出来。 因为在这个人面前,她不用再故作坚强。 她可以好好娇气地哭一场,什么后果都不用想。 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相拥而泣的“母女”,王大牛反应了好一会儿。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 “啊,你就是那个一顿吃人家一天的馋嘴小胖子!” 阿朝:“。” 诚然,王大牛并未忘记在帝都,他娘在国公府,给国公府的小小姐当奶娘的那段日子。 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娘每次回家,必定要念叨忧愁一番,自己的奶|水不够小小姐吃的。 但是能被选上奶娘的,奶|水必定充足,尤其是他娘,身体倍儿棒。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小丫头太能吃了。 而且还不是一般地能吃 因为刘氏回家经常念叨,月团儿有多漂亮可爱,小脸胖嘟嘟的是全国公府最好看的小姑娘。 念地多了,王大牛的印象自然深刻。 他比苏家三姑娘只大一两岁,当时也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嘛总是不喜欢自己的娘亲这样夸奖别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小丫头还特喜欢黏着他娘,他娘呢对小丫头也好,还自己掏钱,给她买糕点吃。 王大牛多少有点吃醋,对小姑娘有点敌意。 所以私底下,就给她起了个绰号,一直叫的都是小胖子。 刘氏伤心过后,便是喜上眉梢。 揽着阿朝进屋。 “月团儿,不哭了,咱们到家了奶娘给你做好吃的。” 阿朝还是委屈,吸了吸小鼻子,点了点脑袋。 “大牛,来帮娘烧水,给月团儿洗脸,泡泡脚。” 王大牛:“。”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王老板打下手了。 刘氏忙里忙外,找了双干净的棉鞋给小姑娘换上。 像是对待一个嫁出去回娘家的小闺女 可不就是小闺女吗? 十五可是高兴坏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们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住下了。 王大牛心里却有点古怪回过神来,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苏家三姑娘那可是国公府的嫡女,后来虽然荆州消息闭塞了些,但也不是一无所知。 听说国公府一年多前,苏世子的小女儿就被送进了宫。 王大牛记得很清楚,当初还是他在馄饨摊听人闲聊的时候知道的。 他娘晓得后,还很是担忧了一段时间。 倒不是因为什么妻呀妾啊,而是自己一丁点大就开始照料的小姑娘,刘氏自是了解的。 皇宫大院,那可是吃人的地方皇帝老爷那肯定是后宫佳丽三千,她的憨憨三姑娘该怎么活呢? 王大牛看了眼自己一脸喜色的老娘,再看了看哭得抽抽的小姑娘现在最关键的是,若她已经进宫了,怎么又出来了? 诚然,荆州还是离得太远,苏家后来发生的事,起码王大牛这样的普通人家知道的不多。 王大牛心里存着疑,趁着她娘打算给阿朝盛排骨汤的间隙,说了出来。 然而,刘氏完全没当回事:“月团儿虽是主子,但是我一手带大的,当初离开,也是因为你年幼又生了病,不得已而为之。” 说到这儿,刘氏的眸中带了些许疼惜。 “这些话,以后别说了,你娘不是瞎子月团儿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了。” 王大牛也只提了这一句,想当年,他得了重病,还多亏了苏世子夫人出手相助才活了下来。 虽然苏世子夫人不许她们再待在帝都,但却没有对不住他们。 尤其是苏家三姑娘他娘临走时还塞了几块小黄鱼。 细算起来,他能在荆州立足,置办宅院,张罗起了馄饨摊过着比上不足,不下有余的日子,这些,也多亏了那几条小黄鱼。 如此,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就当远嫁的妹子回来探亲就是了 第766章 小混账,等着吧 荆州的小院内年味十足,帝都的苏国公府却和寻常无二,一片寂寥。 谁能想到,这处宅院,曾经住过百官之首,世家第一的苏国公呢? 而一年前,这里还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彩灯红绸,一片繁华。 李太医提着药匣子,穿梭在国公府的甬道中,心里还是一片唏嘘。 作为大魏朝的国手,苏国公府他自然也没少来。 不过苏家败落后,这还是第一回涉足此处。 自然,是陛下的喻令,否则,他也不会在大年夜里还往这儿跑。 为的自然是宸贵妃的生母,曾经苏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赵氏。 赵氏疯了 若是旁的没落世家,疯了也就疯了,没人会管。 但贵妃圣恩不断,陛下的口谕,叫他无论想什么办法,务必要叫人清醒过来。 这不,大年夜都不能耽搁就赶了过来。 好在赵氏只是一时受了刺激,并不是什么顽疾,扎几针也就好了。 北郊行宫,勤政殿外,有人将赵氏的事报给了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心里叹了口气,他家陛下嘴上说着要将人挫骨扬灰,但还是没忘了“半幺”的事。 到了赵夫人这个地步,疯了才是福分。 越清醒,越不好受,越受折磨所以他家陛下,要让她一直清醒下去,直到 直到哪一天呢?其实也没等多久。 宸贵妃的生母赵氏,是在元德十二年的大年初一早上殁的。 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就挂在梁上的白绫上,身体已经邦硬了。 她是在几个时辰前恢复的意识。 这位出身二流世家,一心想要往上爬,想要儿子成为下一个苏国公的女人,在苏家败落在知道她的一双儿女都已经不在了的时候疯了。 只是叫人奇怪的是,赵氏疯了的时候,心里想的,嘴里念叨的最多的,并非她寄予厚望的儿子,也不是她一直宠爱的二女儿。 而是被她忽视,从小被她利用的那个小姑娘。 念叨着要给小姑娘梳小兔发髻,念叨着要偷偷给她首饰,还念叨着要给她挑一个好人家。 只是醒过来后,她发现,她念叨的和月团儿没有一点关系。 这不是她小女儿的人生啊 谁也不知道赵夫人最后想的是什么。 那一晚上,她又是如何煎熬着度过的。 或许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赵氏听着外面烟火在空中绽放的声音,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外面的纸已经微微泛黄,说是一包,其实多年前那回就用掉了大半如今,就只剩下一小半了。 是她母亲为了她兄长,上门威胁她的时候,还来的。 赵氏没有丢,但因为心中的那份隐秘也没再拿出来。 昔日风光无限的贵夫人,此时形容枯槁地看着窗外,面无表情地将那一小包粉末尽数吞下。 只是赵夫人还是低估了“半幺”的药力,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半个时辰后,“半幺”开始在体内发挥作用,五脏六腑,心肝肠肺好像绞在一起疼的时候,她终于尝到了苏家三姑娘六岁那年的滋味。 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当初苏家三姑娘是被自己生母哄着吃下的,而且药量更多。 还有那年苏家三姑娘才六岁。 再者,她们的结局也不同,苏家三姑娘拼命活了下来,而赵氏 赵夫人疼得满头冒冷汗,在榻上翻滚,痛呼哀嚎。 终于,她再也受不住这样的煎熬,撑着将白绫悬在房梁上,吊死了自己。 甚至吊上去的时候,她只觉得解脱。 因为比起“半幺”的疼,上吊要好受地多。 她不知道当年她的小女儿是怎么熬下来的。 只是轮到她只想一死解脱。 或许,赵夫人最后想的是终于可以和自己的一双儿女团聚了。 至于和他们见面要说些什么,无人知道。 实则,他们不会再团聚了。 刘大总管知道消息后,立即报给了自家陛下。 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章,闻言略微顿了顿,黑眸中一片淡然。 说实在的,这个结果,其实不算太出乎意料。 只不过,是生是死,选择权在赵氏。 或许心里有愧疚,所以想尝尝当年自家小女儿受的苦。 但她没有自己的小女儿勇敢,受不住这种折磨 “好生安葬。” 皇帝最后对赵夫人,也只有这不轻不重的五个字。 等刘大总管下去安排时,勤政殿内就只剩下元德帝一人。 和宸妃娘娘想得不同,这位刚刚完成自己帝王功绩又一块拼图的皇帝陛下,此时过得并不好。 没有如花美眷,也没有歌舞升平。 元德十二年已经到了元德十二年了。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陛下又变了脸色。 小混账!等着 阿朝:“。” 第767章 一颗死了的树 翌日清晨,阿朝被炮仗声吵醒。 小脑袋迷迷瞪瞪的夸爬将起来,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看着从窗柩透进来的阳光,杏眸渐渐清明。 她来了荆州,昨天经历了无比糟糕的一日,被偷钱,被欺负,还给人打小工。 但后来她见到了久别,被母亲赶走的奶娘,那一天的坏运气都消散了! 小姑娘唇角微翘,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又淡了两分。 今天是元德十二年的头一天。 二哥哥应该已经到了西秦,大姐姐应该在陇西侯府操持着年节的一应事物,二姐姐现在在谢家将奶娘赶走的她想到她,阿朝本该没有一点情绪波动的,但是今天很奇怪,心里头空落了那么一瞬。 小姑娘垂了垂眸子,捂了捂自己的心口,杏眸中有一点疑惑。 大姐姐和二姐姐应该会将消息告诉她,她知道二哥哥逃了出来,重获自由,可以重新开始,应该也会高兴。 阿朝这么想着,将心底那点思绪彻底放下。 苏世子夫人和苏家三姑娘最后的牵绊终于是没了。 今生母女,但余生往后的生生世世约莫都不会再遇到了。 昨晚上阿朝是同刘氏一起睡的,说了半夜的话。 刘氏当年得了赵夫人的恩惠,给儿子治好了病。 开始的时候,四处流转,也不知去哪。 最后转着转着就到了荆州。 刘氏的丈夫是在来荆州一年后得病走的,那时,他们已经垒起了小院,也有了馄饨摊。 之后王大牛继承了馄饨摊,生意不错,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提到赵夫人,刘氏没有丝毫怨言,只有感激。 轮到阿朝说时就是说一半留一半了。 提了一句祖父和苏家的事,至于和皇帝阿朝说地很少。 阿朝不说,刘氏也就不问。 无论是苏家三姑娘,还是朝廷的通缉犯,都是她养大的小姑娘。 更多的是心疼,心疼从出生抱着长大的小丫头,没能嫁得如意郎君,命途多舛。 罢了罢了,就当是月团儿和她一样,死了男人,守了寡。 皇帝:“。” 阿朝起地是全家最晚的。 就连十五,早早地,撑着两根拐棍也起来了。 他服的那毒原就是为了惩罚丢下雇主,一个人逃命的镖师,若没有按时服药,就会暂时失去内力,四肢无力使不上劲。 于性命倒是无碍 但若是一直没有解药,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兴许是知道自己现在“失去了价值”,到了要仰仗苏家三姑娘的时候,少年也是乖觉,起来后没闲着。 阿朝穿好衣裳出门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帮刘氏摘菜。 “石榴,起来啦刘婶早上做了不少好吃的,给你留的,一直在灶上热着呢。” 多多少少有点子谄媚的。 阿朝:“。” 刘氏听到动静,也出来看了眼,见到阿朝,一张圆脸笑得皱在了一起,立马将一直热着的早点端了出来。 王大牛今日没去摆摊,看到他娘对小丫头这般好,多多少少有点子吃味。 “娘,待会儿我去翠花家跑一趟,节礼再帮我瞧一眼,有没有不妥当的?” 王大牛今年十八,和同村的吴家姑娘翠花去年定了亲。 两人相识几年,也算是两心相许,对这桩婚事都满意。 刘氏一颗心都在自己的“小闺女”身上,闻言道:“都看过好几遍了,没问题,直接送过去就成。” 说罢,又补了句:“对了,记得带几个红包,给翠花的几个小侄子的,还有你未来老丈人爱喝的酒,也别忘了。” 王大牛撇了撇嘴,往常和吴家的来往中,他娘比她还谨慎。 这会儿苏家三姑娘来了,眼里就全是她了。 没办法,媳妇是他的,他之前生过一场病,对身体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影响的,翠花不嫌弃,他对吴家仔细些也是应该的。 刘氏看着小姑娘,越看越喜欢,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嗯就是有点小黑,但这丝毫不影响小姑娘的美貌,起码在刘氏的心里不影响。 但接踵而来的,就是担忧了。 月团儿翻过年才十七,比她未来儿媳妇还小几个月,以后肯定还是要再结良缘的。 刘氏也是个心宽乐观的,阿朝小时候也是受了她的一些影响。 所以什么皇帝老爷刘氏压根就没将月团儿这个“前夫”放在眼里。 前夫嘛,跟死了也没区别。 她好姑娘的后半生,可不能因为一棵已经死了的树给耽搁了 再找,当然要随月团儿自己的心意,找个喜欢且靠得住了。 原先,看着十五那少年殷勤干活的模样,刘氏还动了点心思,但是再瞧他还拄着拐棍还是算了。 皇帝:“。” 十五:“。” 阿朝同刘氏说着话的间隙,孙二狗正从王大牛家路过。 说是路过,实则是昨日没讨到便宜,回去后气不过,包了一包锅炉灰,打算在大年初一撒在王大牛家的墙角,找王家的晦气。 可是刚一靠近,就听到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 “够了实在吃不下了。” 和所有长辈一样,刘氏觉得月团儿太瘦,想给小姑娘补补。 最好是回到小胖子的时候 阿朝:! 孙二狗听到这道声音,愣了一瞬,觉得熟悉,悄悄走到王家大门前,扒着门缝朝里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这不是昨天那个自称是方先生的妹妹,还拿辣椒面糊他眼睛的小娘皮吗? 一瞬间,孙二狗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现在他的眼睛还疼呢! 几乎下意识地就想推门进去找麻烦,但手到门边,又停住了。 孙二狗浑浊肮脏的眼睛转了转,不知想到什么,对着门里边露出一口黄牙,发出一声淫|笑,转头就离开了。 他要去的, 就是吴家的方向。 第768章 加彩礼 吴家离王家约莫一炷香的距离,孙二狗到吴家时,正巧碰见吴翠花眼睛红肿地打算出门洗衣裳。 吴翠花一看到孙二狗,赶紧收了泪,脸上满是厌恶。 “去去去,别挡道!” 孙二狗也没生气,看她这模样,咦了一声。 “看样子,你是知道王大牛背着你,接了个小狐狸精回家了?” 孙二狗是附近闻名的无赖泼皮,年轻的姑娘大多都绕着他走,生怕被其纠缠。 吴翠花不是那种唯唯诺诺胆小的姑娘,遇到孙二狗也不怕。 躲什么,拿棒槌砸两回就老实了。 她今日家里出了点事,原本没心思和孙二狗纠缠,只等着王大牛上门。 可是听到这句,还是停下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孙二狗,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你胡说什么?”反应过来后,翠花立即瞪向对方。 孙二狗见状,就猜到吴翠花还不知道。 不知道他可不能让王大牛如愿。 “嗨,原来王大牛瞒着你啊,看来,昨日他英雄救美,为了个小狐狸精和我打架受伤的事,也没告诉你了。” 孙二狗看着翠花的脸色微变,立马添油加醋地将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王大牛和小狐狸精多亲密,又说王大牛已经将人带回家了。 “呸,这王大牛真不是东西。” 说罢,孙二狗眼睛滴溜一转,看着翠花婀娜的身段有些眼热。 虽然比不得小狐狸精,但翠花也是附近一枝花。 孙二狗肖想很久了。 孙二狗吞了吞口水,继续道:“翠花妹子你也别气,王大牛靠不住,不是还有我吗?哥哥我疼你。” 说罢,就想趁机揩点油,一双满是油污的手就要往翠花的手上摸。 谁料下一瞬,翠花后撤一步,直接拿起手上的棒槌,重重地砸到了孙二狗的咸猪手上。 孙二狗捂着自己的手一声痛呼,这时候也没忘记拉王大牛下水。 “哎呦翠花妹子,哥哥我真没骗你!” 不得不说,孙二狗那笃定的模样确实叫吴翠花心里生了疑。 但不代表她会给孙二狗好脸色。 “呸!王大牛再怎么样也是我未来男人,就你也敢碰你姑奶奶我,叫你胡说,叫你嘴里不干不净。” 吴翠花手里拿着家伙,今天又是大年初一,孙二狗昨天的伤还没好,可不想再挨揍。 一边逃一边道:“翠花妹子,你可别被王大牛给骗了,你要是不信,待会儿就自己问他,是不是带了个小狐狸精进了家门。到时候你就知道,哥哥我对你是真心的了。” 眼看着翠花就要追上来了,孙二狗也没敢再多说,一溜烟跑走了,打算在暗处瞄着,待会儿看好戏。 他知道,翠花定是起疑了。 吴翠花追出去半里地,气喘吁吁,不知想到什么,红了眼睛,衣裳也没心思洗了,径直回了家。 这边王大牛又将礼物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还有小孩子们的红包。 要是不出意外,明年翠花就是她媳妇了。 想到这,男人就忍不住傻笑。 王大牛兴冲冲地出门,然而,半个时辰后,却是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大牛,你这是怎么了?礼物给吴家送过去了吗?” 刘氏正在忙着打豆腐,阿朝也在一边帮着小忙。 察觉到不对劲,两人双双朝着王大牛看过去。 刚刚还乐呵呵的汉子,这时候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看到刘氏,再也忍不住,抱着脑袋道:“和翠花大吵了一架这亲,怕是结不成了。” 王大牛这话,有难过,也有赌气的成分。 诚然,两人刚刚闹了不愉快。 听到“不结亲”这几个字,刘氏唬了一跳。 她最是知道王大牛对翠花有多中意,平常闹点小矛盾,全是王大牛让步。 就连翠花的爹娘,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彩礼,她也都没说什么,一一满足,好不容易谈妥了,就盼着明年儿媳妇进门了。 今天是初一,按理说老吴家的人见到礼物,应该会高兴才对。 怎么还闹翻了? 刘氏第一时间想到了彩礼的事,急急问道:“是不是你吴婶又要加彩礼钱?” 王大牛挠了挠头,略有些烦躁,唉声道:“娘,你别问了只要知道这亲结不成了就行。” 刘氏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猜地八九不离十。 哪里会不问,硬逼着王大牛说明事情经过。 拗不过刘氏,王大牛只能别别扭扭。吞吞吐吐地将事情讲了出来。 原来,他一到吴家,就被翠花给挡在了门口。 开口就是质问他有没有带小狐狸精回家。 王大牛是个老实人,虽然没想明白翠花怎么知道阿朝的事,但还是照实说了。 但他照实说,翠花可不信。 “你说是她吃了馄饨没给银子,才留下她帮你干活这话谁信,以前遇到那没给银子的,也没见你将人往家里带啊。而且,刘婶怎么和她那般亲近?” 王大牛见翠花不信,脑袋一时就慌了,哪里还想得到别的,只能语无伦次地解释。 “不是我娘和她是旧相识,也不是,她她是我娘的干女儿,许多年没见,来投奔的。” 王大牛越说越乱,到底没敢说出阿朝的真实身份。 翠花则是越听心越凉,发出一声哀嚎。 “王大牛!你这个没良心的!真当我是傻子啊,又变成了你娘的旧相识和干女儿,若是你娘的干女儿,你怎么不认识她,她怎么也不认识你!” 王大牛被吼懵了,是了,他这话要不是他真遇见了,他自己都不信。 就这么着,王大牛被打上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见色起意之徒。 “你这样,和孙二狗有什么区别?对得起我为了嫁给你,和我爹娘争执吗?退亲!” “我不退!”王大牛急地不行。 翠花的样子叫他陌生地很,只听她道:“不退也行,你现在就回家,将那小狐狸精给赶出去!然后再添一百两的彩礼!” 第769章 天神庙 听到翠花这么说,王大牛当即就愣住了。 他压根就没去想一百两银子的事儿,而是怔怔地看着她。 “翠花,你说这话是不是在赌气?还是你娘要再加彩礼?” 不带上这回,老吴家已经加了三回彩礼了。 同意再反悔,然后再同意,不久前,好不容易才敲定了。 但在王大牛心里,老吴家出尔反尔,和翠花自己开口为难,是两回事儿。 一开始说个准数,和一遍遍的折腾,又是两回事儿。 翠花红着眼睛,撇过脑袋不再看他,语气冷硬道:“就一百两,我也不管那到底是不是你的干妹妹,湿妹妹的。总之,你若还想娶我,就将人赶出去!” 此话一说出口,王大牛就垂下了脑袋。 良久过后,直接转身回了家。 没说退亲,也没说不退 刘氏听完全程,无奈叹了口气:“怕是你吴叔吴婶又说了什么。” 刘氏对翠花的印象不错,但王大牛知道,这一回,大概率是翠花自己的意思,只是到底没在他娘面前说出来。 刘氏和王大牛的想法差不多,倘若一开始吴家就报一个准数,即便高地离谱,他们想办法筹措也就是了。 谁家娶媳妇不都得花钱? 但是,这样一遍遍地试探底线,将人当猴耍,未免有些过分了。 阿朝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刘氏就捏了捏她的小手。 “是你大牛哥嘴笨,没跟翠花解释清楚,才惹了误会。没事儿,等过两天,我去找翠花说明白就行了。” 谁也不能赶走她家姑娘。 王大牛:“。” 莫名的,阿朝体会了一把这么多年来,二姐姐的感觉。 嗯果不其然,被人偏心就是爽。 王大牛继续垂头丧气,好在刘氏心宽。 “你也别着急,翠花保不齐就是在赌气。你等着回头我凑凑,一百两问题不大。” 刘氏说地轻松,但王大牛知道自家的状况,虽然还算殷实,但一百两绝不是个小数目。 他那个馄饨摊,别看单碗馄饨贵,但材料的成本价在那里,一碗的利润几乎没变。 而且由于价格颇高,之前那些干力气活的熟客少多了。 昨天生意好多半是拦截了往来客商的原因。 所以这一百两,即便能凑出来,估计也得掏空他娘的棺材本。 显而易见,翠花提出这个条件,就是在故意为难他。 他愿意为了翠花,为了以后的小家,拼命赚钱,给她打首饰,做衣裳,包括赡养吴叔吴婶都成。 但是,他不愿意掏空他娘的棺材本。 “娘,算了。”王大牛哑着声音道。 “咋了?要跟翠花断了?”刘氏问道。 刘氏这么一问,王大牛又哑了火。 退亲他舍不得。 刘氏明白他的心思,刚刚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 “好了,这事儿暂时放放,今天是大年初一,都别不高兴,月团儿待会儿奶娘带你去天神庙里上柱香。保佑咱们全家人,都莫要染上时疫,平安健康。” 阿朝原先下意识点了点小脑袋,然后不知想到什么,杏眸微顿。 “天神庙?” “是啊,你还没见过荆州的天神像?我去地也少听说可灵验了。” 阿朝:“。” 诚然,刘氏在荆州住了这些年,不信也信了。 阿朝发现了一点问题,就是这荆州城外和城内,分明是两种迹象。 城外,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可是城内,虽然不如往年,可过年的氛围还是有的。 就好像有人,故意压下恐慌似的。 “奶娘,其实要避开时疫,最好的法子,就是别出门。”阿朝小小声道。 刘氏有点懵,疑惑问道:“可是天神教说,这是天罚,若是命里该着,躲也躲不掉。” 阿朝:“。” “再说了,哪有人不出门的?不出门干活,种庄稼,吃什么?” 阿朝:“。” 面对刘氏的灵魂拷问,阿朝一时也无言以对。 是了,这里是荆州,不是帝都。 帝都富足,即便在家里闲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饿死。 世家子弟就更不用担心了,就算是在家闲一辈子,也照样吃香喝辣。 但是荆州,荆州天高皇帝远,又和庆王的封地挨着,多灾多难,要是因为怕染上时疫,丢下庄稼在家里呆着,没病死也得饿死。 于是,两刻钟后,刘氏就带着自家姑娘出门了。 王大牛就跟在后面提东西,十五现在虚弱着呢,和坐月子差不多,出不了门。 但还是托阿朝,帮忙替他寄一封信,说明缘由,让镖局给他家里报个平安,顺便再寄一些解药过来。 至于丢的银钱,阿朝和十五都只能自认倒霉了。 报官就别想了。 真要报了官,别说将钱要回来,估计官府还得再给小偷一笔悬赏。 然后,他们这对假兄妹双双吃牢饭。 寄信的事就托给王大牛了,刘氏则带着阿朝,去买了香烛。 等两边事办好,一起去排队烧香。 大年初一,每年这一天,都有许多富商巨贾抢头香。 奶娘之前说天神庙,阿朝原还有些好奇。 来到地方才知道,所谓天神庙,就是简单粗|暴地占了一半人家正经寺庙的地盘。 左右对称,颇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 但人气就不同了,天神庙大门前说是人声鼎沸都不为过,全是要拜天神,抢购天神水,或是单纯想扎堆的。 但正经寺庙,可就有点子惨淡了。 若是刘氏自己一个人,也就老实排队了。 但带着月团儿,她舍不得小姑娘排队,人挤人地遭罪,就给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的管事,塞了银子。 管事的一脸倨傲,瞥了眼银子,方才扬着下巴,漫不经心道:“进去。” 看起来,还是嫌钱少啊。 三人进去,阿朝这才看到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天神。 鹿身马面,身披红绸,看着有些怪异。 但刘氏还是格外虔诚地磕了头。 替阿朝和王大牛的亲事各许了一个愿望。 阿朝扶着奶娘起来时,外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孟家大小姐,孟家少主,散福咯。” “江老爷也来了。” “还有曹家大少爷!” 刘氏见小姑娘发愣,主动解释道:“这是咱们荆州最厉害的三个大户,每年年节,都会设粥棚,周济穷人,这边叫做散福。” 所谓穷人,自然是吃不饱饭的人,当然,也不乏有占便宜的。 但刘氏从来没凑过这个热闹。 但据看热闹的那些人说,每年啊,江曹两家不过是弄个形式,唯有孟家是在实打实地周济穷人。 刘氏今年也不打算凑热闹,上完香便拉着阿朝去买据说是被天神,开过光的护身符和护身珠串去了。 阿朝:“。” 阿朝看着这溢价不知多少倍的珠串,欲言又止,但看着刘氏兴冲冲的模样,到底没说什么。 配合着伸出小手,由着奶娘戴珠串。 “哟,你家这闺女小手多白嫩啊,戴什么都好看,多买一串呗,一手一只。” 刘氏听到这夸奖,连连应是。 “是是是,月团儿,咱多挑一串。” “是啊,小姑娘,我这还有些私藏,都是天神开过光的,不是有缘人我还不拿出来呢。” 阿朝:“。” 负责卖珠串的是位比刘氏还要年长一些的大婶,说是口吐莲花也不为过。 阿朝想,应该不是天神教的,而是来帮忙的。 “翠花,你瞧,那不是你未来婆母吗?跟在她身边的是谁?” 天神庙大门口,吴翠花和自家嫂嫂提着小篮子挤在人堆中,正好瞧见刘氏笑眯眯给小姑娘戴珠串的画面。 第770章 吴家大嫂 吴家和王家的家境迥异。 刘氏虽然没了丈夫,但是她一个妇女就能顶半边天,平日在家绣帕子,做衣裳,就没闲过。 王大牛又是个踏实能干的。 而吴家,吴叔身体不大好,两个儿子不争气,底下还有几个孙子要养。 温饱不成问题,但绝对没什么闲钱去买珠串,或是塞银钱走捷径。 吴翠花看着刘氏的方向,眸光却紧紧盯着那戴着面纱,身材窈窕的小姑娘。 她这才知道,孙二狗所言非虚。 王大牛带回去的女子,是个绝色。 而那小姑娘的身段,以及身上的穿着和通身的气度,都直叫吴翠花自惭形秽。 看着刘氏那脸上的笑意,更是觉得刺眼。 然而下一秒,王大牛突然闯进了她的视线。 只见王大牛走到刘氏身侧,刘氏拉起小姑娘的手,给王大牛瞧。 似是让他给点参考意见。 吴家大嫂见小姑子没说话,在人潮中扭头看向她。 “翠花,怎么不说话?” 想到刚刚王大牛转身就走的行为,吴翠花眼睛通红,脸色微白,紧紧咬着唇忍着眼泪。 “没什么。” 吴家大嫂看着刘氏那悠哉的模样,心里头微酸。 “嗨,还是你未来婆婆好命,看看,人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咱们这又是什么日子?” 说到这儿,吴家大嫂眼珠子微转,碰了碰吴翠花的胳膊。 “妹子,之前那一百两银子,你和大牛说了吗?要是没说。” 说到这儿,吴家大嫂顿了顿,眼睛里是藏不住的贪婪。 “干脆,一步到位,要她个两百两,我看,你老婆婆也是拿得出来的。” 吴翠花闻言,收回目光,冷冷看着自家嫂子。 “两百两?嫂子是嫁我还是卖我?若是卖我,我可不值两百两。” 吴家大嫂见吴翠花抵触,讪笑道:“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吗?你看他王家日子过得多红火,两家差距太大,你嫁过去,要是受了欺负,谁给你撑腰?需得两家日子过得差不多了,你才能不被你老婆婆拿捏。” 这意思,就是要把王大牛和刘氏辛苦赚来的钱无条件给他们才好。 吴翠花和王大牛多少还有点赌气的成分。 但也是被吴家大嫂不要脸的程度也气笑了。 “那干脆咱们一家都住过去,反正王大牛家只有两个人。”吴翠花冷笑道。 然而,吴家大嫂丝毫没觉得不妥。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要不说,还是妹子你厉害呢。咱们全家都住过去,到时候,再让你两个哥哥去馄饨摊帮忙,帮你看着王大牛,他这辈子还不对你言听计从?” 想到王家的宅子,吴家大嫂的眼珠子都在冒光。 那可是青砖大瓦房! 她正嫌家里孩子越来越多,挤得慌呢。 “妹子,你记得抓紧和大牛将此事谈妥。还有那一百两,也不能少!” 吴翠花:“。” 吴翠花哪里不知道对王家来说,一百两银子或许就是全部的资财了呢。 此时,她连气都气不起来。 只有被原生家庭压垮的无力感。 再看那个小姑娘心里自卑到了极点。 其实,王大牛娶任何人,都比娶她要好。 吴家大嫂正幻想着未来住进青砖大瓦房,王大牛养活他们一家的美好日子。 谁料吴翠花兜头就是一盆冷水。 “大嫂,你可能不能如愿了。” 吴家大嫂一听这话,略有些懵。 “你说什么?” 她看向吴翠花,而吴翠花也在看她。 吴翠花的笑意里带着三分不屑和三分凄凉。 “我说,我和王大牛的婚事黄了。” 吴家大嫂闻言,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再说一遍!你和王大牛怎么了?” 如她所愿,吴翠花又重复了一遍。 “今天早上王大牛来家的时候,我提了一百两银子的事,人家不愿意,已经闹掰了!” 吴家大嫂这会儿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 “他凭什么不同意?” 是了,前三回都同意了,凭什么这回就不同意了。 吴翠花连拜天神的心情都没了,看了眼另一边排地老长的抢购天神水的队伍,就想扭头回去。 “翠花!你别走啊,把话说清楚!怎么就不同意了?他要凑不够一百两,找他娘凑啊。翠花,你再找他说说。” 吴家大嫂拽住吴翠花的胳膊,死活不让她走。 渐渐的,就引来了周围人的围观。 吴翠花越是臊地慌,吴家大嫂越是不罢休。 第771章 永远不会涨价 对于吴家来说,王大牛简直就是血包。 吴翠花是好看,但也不是天仙级别的,没了王大牛,谁还愿意被他们家反复拿捏? 要是退亲,那不就鸡飞蛋打了吗?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翠花,爹还在床上躺着呢,日日都要吃药。爹娘就你这一个女儿,你哥哥也就你这一个妹妹,还有你侄儿们你和王大牛闹归闹,可别真闹掰了。” 随着周围人的目光越聚越多,偏生吴家大嫂丝毫不在意脸面,仍旧大声咋呼。 她这般行径,直叫吴翠花的心越来越凉,已接近崩溃。 当初他们反复拿捏王大牛的时候,好几回都是拿退亲威胁。 如今真要退了反倒又是这副嘴脸。 吴翠花连死的心都有。 吴家大嫂越是这样,吴翠花想退亲的决心就越强。 “翠花嫂子,这是怎么了?” 吴翠花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略微怔了一瞬。 抬眸间,就见王大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露不解地看着她们,似乎已经将一个时辰前的不愉快给忘了。 也不只是王大牛,刘氏挽着阿朝也站在人群的前列。 显然,是这边动静有点大,王大牛等人听见了。 而吴翠花在见到王大牛的那一瞬,既尴尬,又自卑。 今天丢人算是丢到家了。 吴家大嫂一看王家人都到齐了,渐渐松开了拉着吴翠花的手,叉腰瞪向王大牛质问道:“好你个王大牛,亏你还说要一辈子待翠花好。才那点银子就露了原形,竟然还提出要退亲!我告诉你,赶紧给我们赔礼道歉,回去准备彩礼,不然,明天就把翠花嫁出去,叫你打一辈子光棍。” 吴家大嫂也是看王大牛追过来,心里又有了底气。 王大牛被骂地一懵,下意识看向翠花,讷讷问道:“翠花家里是不是出了啥事儿?” 以往每回吴家两个儿子惹了祸,缺了银钱,吴家大嫂都是这副嘴脸,拿退亲威胁,王大牛都形成了条件反射。 尤其是吴家大嫂和吴翠花站的,好像是“接福”的队伍。 说白了,站这儿的人,除了真正吃不起饭的,其他的全是为了占便宜。 见到王大牛仍旧没生气,翠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在场的人不少,没等吴翠花再开口,接福的队伍就动了,盯着他们的人也纷纷朝前面涌过去。 吴翠花和吴家大嫂也被挤着向前挪动。 而王大牛,则直接被挤开了队伍。 刚准备替自家儿子说句话的刘氏和阿朝就更不必说了。 刚才打算揪着王大牛再骂上两句的吴家大嫂,这会儿见退亲之事,完全是她小姑子胡说,王大牛压根不敢,暂时将这事放下,一个劲地往前挤,生怕占便宜慢了旁人一步。 反正王大牛也跑不了。 阿朝虽然被挤出了队伍,但远远地倒是瞧见了几个熟人。 孟家少主孟青,还有孟十再就是江大少了。 “嗨,吴家媳妇怎么这样?”饶是刘氏再豁达,看到吴家大嫂的嘴脸,也简直没眼看。 人都有私心,她自然是偏着自家儿子的。 但对吴家,刘氏确实也问心无愧。 但是没办法,王大牛喜欢翠花,她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 可让步归让步,并不代表刘氏真地认可,同时,对王大牛的未来,也生出了些许担忧。 这样的岳父家,不说提携互助,以后恐怕是有数不尽的麻烦。 刘氏连连叹气,阿朝出言宽慰了她一句。 刘氏闻言,捏了捏阿朝的小手,露出一个苦笑。 “咱们也只能担心着以后的路,是苦是甜,都得你大牛哥自己受着。” 突然,不知想到什么,刘氏突然灵光一现。 “到时候真不行,就咱们娘俩过,让他们折腾去。” 阿朝:“。” 这话刘氏还真不是开玩笑。 大户人家的奶娘,多半都会给姑娘陪嫁。 刚开始的时候,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着的。 阿朝倒是挺乐意的,但是现在她有些不敢答应。 阿朝垂了垂眸,奶娘估计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她后面还有任务呢。 但饶是如此,小姑娘还是非常依赖地抱着刘氏的手臂。 然而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不远处,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准确来说,是一片嘘声。 “谁不知道,你们孟家卖假药,坑害百姓,现在竟然还有脸出来?” 矛头对准的,竟然是此次散福的东家之一孟家。 阿朝这才忽然想起来,之前听说过的,孟家卖假药的事儿。 这话没人挑头还好,一有人挑头,成功地激起了民愤。 “这么大的罪过,竟然还没有被抓去坐牢?也太没天理了!” “坐牢?人家上面有人,就算是杀人放火,也能平安无事!” 一时间,场面变得混乱无比。 其他两家的“散福”也暂停了。 正中央的位置,荆州最有头有脸的人家,齐聚一堂。 见此情形,江邕是一脸幸灾乐祸,脸上的兴奋,藏也藏不住,倒是他爹江老爷,颇有城府,并未表现出什么。 而曹家父子,也差不多。 孟青想说什么,却被他身后的女子叫住了。 “阿青。” 那女子模样姣好,年过三十,但看起来也就二十多。 身上披着一件白狐裘,举止端庄,言语间透露着坚定,一瞧,就是当家主母的做派。 不用猜,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奇女子,孟家少主的长姐,孟茴了。 她给了孟青一个眼神,便主动走了出来,朝着底下的人潮道:“诸位所言,孟茴刚刚都听见了,不瞒诸位,孟家之前出现假药,确有其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孟茴将这些人的嘘声尽收眼底,并未有丝毫畏惧,继续道:“然,这绝非我孟家故意坑害百姓,而是有宵小陷害,想要从中牟利,偷换了药材。” 说到“宵小”,孟茴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从江曹两家身上划过。 在曹老爷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曹家大少一脸阴鸷地看着孟茴,不知想到什么,冲着底下一人使了个脸色。 孙二狗得了示意,胆子也壮了,朝着孟茴发难道:“孟家大小姐,你这话说出来谁信?大家伙,她们孟家家大业大,随便推出一个人顶罪就说是无辜,咱们可千万别上当!” “你又是何人?说话可有凭据?”孟青见有人对自家长姐不敬,猜到是有人故意捣乱。 孙二狗也是误打误撞,原先跟着吴翠花,到了天神庙,临时接了个活。 但因为背后有人,面对孟青倒也不畏惧。 “怎么?你们孟家坑害百姓,还不许人说了?是不是要杀人灭口啊?” 这样的人,孟茴自然不会同他说话。 她看着下面投来的质疑的眸光,丝毫不慌,依旧不急不缓道:“自然,即便事出有因,也都是我孟家治家不严所致,所以为了弥补过失。曾在我孟家买过假药的,孟家双倍赔偿。我孟茴在此向大家保证,以后孟家,绝不会有一包假药流出去。只要时疫一日不除,孟家旗下药房的药价,无论事态如何,永远不会变!” 这一番话,可谓是叫人震耳欲聋。 别的没什么,关键是最后一句。 原本在看戏的江邕,微微一怔,江老爷也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孟茴。 想要赚钱是人之本性,说地不好听点,趁火打劫和雪中送炭,也都是人之本性。 荆州但凡是有头脸的人家,哪家不想趁着时疫,多捞上一笔。 可孟茴这句话,就是直接放弃了这么一个,赚钱的大好机会。 “大侄女,你这话可与你父亲商议过了?”江老爷没忍住,开口问了句。 孟茴朝他微微颔首道:“江伯父,我既给出承诺,就能做得了孟家的主。” 曹家父子原本还想看孟家的笑话呢,尤其是曹老爷,听到这一句,脸色大变。 孟家赚不赚钱,和他没关系,两家本来有竞争关系,不赚钱最好。 但药价倘若孟家撑着不涨价,即便有之前假药的事儿,但若是价格悬殊,想必还是会有不少人买的。 这样一来,曹家的药,若是不跟着降价,岂不是卖不出去了? 孟茴这也算是釜底抽薪了! 果然,真正的让利,才能让人心动。 孟家这些年,除了假药那件事儿,对百姓,可比江曹两家要友善地多。 这些,都是荆州百姓有目共睹的事儿。 第772章 砸死他们 偏偏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可是天神说时疫乃是天罚,需得要天神水方能化解吃别的药,后面还会再得,大小姐,这是真的吗?” 问这个话的人绝对是勇士。 但是敢回答的人,绝对是勇士中的勇士。 任谁都知道,天神教在荆州的地位。 而且排队采购天神水的队伍,和他们隔着不过几米远。 曹老爷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微闪,继续保持沉默。 阿朝听到天神教几个字,顿时开启了防御机制。 这个热闹,怕是不能再看了。 “奶娘,咱们回去。”阿朝扯了扯刘氏的衣袖。 “不着急,再看看。”刘氏兴致勃勃道。 阿朝:“。” 诚然,苏家三姑娘还是低估了,那个抱着小胖纸,转遍整座国公府,掌握所有下人八卦的奶娘的实力。 就这么着,苏家三姑娘欣赏到了医药学和封建迷信的碰撞。 要是旁人,绝不敢说天神教的不是。 但那是孟茴。 十多年前冠绝荆州,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孟家的大小姐。 只见孟家大小姐只是稍微顿了顿,而后便抬起眸子,开口道:“时疫的方子,乃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神医研制出来的,在沧州大范围应用,事实证明,效果极佳。” 说到这里,孟茴的语气又重了两分。 “所谓天神水,不过就是一群 神棍搞出来的噱头,借此压榨百姓,大肆敛财荆州百姓生活不易,大家不要上当受骗,他们此番行径,和豺狼无异。”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场的所有人,全部都安静下来。 阿朝也怔住了,这是她来到荆州,听到的可以说是唯一一句,质疑天神教的话。 简直就是指着天神教的鼻子,骂对方是骗子了。 或许这么想的人不止孟茴一个,但显然,包括苏家三姑娘这个小怂在内,谁也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就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 “说地好!孟大小姐,真乃是女中豪杰!”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荆州通判杨匡眼里充满敬佩,朝着这边走过来。 他对着孟茴深深作了一揖,而后面朝所有香客。 “孟小姐的话,也正是杨某心中所想,然天神教荼毒人心已久,杨某惭愧,始终举棋不定,畏首畏尾。今日听孟小姐这番话,杨某茅塞顿开。这世上本无神佛,善恶自在心中,等年后开朝,我定会上书朝廷,铲除奸佞。” 可以说杨匡说出这句话,即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随时,都可能遭到天神教及其信徒的报复。 只是这话一落地,场面上更加安静了,并没有掀起任何轩然大波。 就好像,只是孟大小姐和杨通判两个人的幼稚想法。 孟青也没料到,自家姐姐这么敢,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从哪里飞来暗器。 这回有意思了,孟家之前卖了假药,现在却说天神教的天神水是假的,冒犯他们心中最神圣的天神。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终于有了动静。 “敢冒犯天神,打死他们!” “打死他们!” 变故发生地让人猝不及防,只见排队抢购天神水的信徒们,一窝蜂地冲向高台。 而半信半疑的人,仿佛在这一瞬,中了蛊一般,也都站在了孟茴和杨匡的对立面。 一时间,场面就乱了起来。 鸡蛋和烂菜叶,纷纷朝着孟茴砸过去,中间还夹杂着石子儿。 “砸死他们!砸死那个克死自己婆家满门的晦气女人!” 阿朝瞧地真切,即便有人护着,可还是有那么两颗石子,正好砸在了孟茴的额头上。 大年初一,荆州城的百姓又发疯了。 人性之恶,在此时展现地淋漓尽致。 不论是和此事有没有关系的人,都加入进去。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边的奶娘,也跟着喊了两声,然后,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了出来。 刘氏当然不是要砸死谁,而是不跟着喊,就出不来。 第773章 我只和孟家的主事人说话 诚然,刘氏多年爱看热闹,还能全身而退的本领,不是盖的。 至于打人,刘氏并无什么兴趣。 “好了好了月团儿,咱们走。” 阿朝:“。” 阿朝却没有立即动作,而是又看了一眼被扔臭鸡蛋的孟家大小姐和孟青。 其实,孟家大小姐,没必要这么实诚地说出来但她还是说了。 看着月团儿杏眸中带了点敬佩,又带了点犹疑,刘氏立马看出了小姑娘的心思。 “这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管的更何况,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能上桌的都是大人物,考量地比我们多。” 这话说地也有道理。 像刘氏这样的普通人,其实哪尊佛都能拜。 也分不清什么是对是错,到底是天神教在骗人,还是孟家为了卖药在污蔑天神教。 若是跟着一起暴动,倒是赶上了热闹,但孟家风评不错,素日也有周济穷人,良心上过不去。 但若是支持孟家,那就是犯众怒,跟着一起挨臭鸡蛋都是轻的,孟家姐弟起码还有护卫保护,其他人可没那么好运。 所以,不站队,自保才是上策。 阿朝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对熟人,有点担心。 只能期盼着,这位杨通判手底下的人,能维持住秩序。孟家的护卫可以保护好孟大小姐和孟青。 孟家是好是歹不知道,但天神教利用百姓的信仰,大肆宣扬天神水,借机搜刮民脂民膏,绝对有问题。 唉唉唉,要是有人从天而降,能解决这场争端就好了。 阿朝正这么想着,突然,混乱的另一边,传来一阵马蹄声。 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位英气十足,雌雄难辨,英姿飒爽的将军,手持红缨枪,立于马上。 阿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酷姐! 其他人闹得厉害,并未注意到戴迎璋的到来,然而下一瞬,当一柄红缨枪,穿过人群,在闹得最凶的那两人耳迹划过,钉在木门板上的时候,现场又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朝着戴迎璋的方向看过去。 她依旧立于马上,身子微微前倾,是猛兽狩猎前的姿态。 “小山姐!”孟青看到来人,忽地松了口气,惊喜唤了声。 孟茴额头被砸地微红,已然有些晕眩,看到来人,稍愣了愣。 旋即,也露出了一个笑。 戴迎璋给了孟家姐弟一个“安心”的眼神。 而后,面向闹事的人。 “怎么不闹了我荆州守备军的军营里还缺一些壮劳力,你们要是有劲没处使,正好到我军中帮忙去修建工事。” 戴迎璋可和州府的捕快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军人,领着兵,杀过人的。 再有,都知道戴迎璋虽然官职不高,但官场上,即便是荆州太守也得给两分薄面。 她要“胡来”,大过年的抓人去修建工事,怕还真不是吓唬人。 有时候人也挺奇怪的,若是对方放狠话,要把他们全杀了,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但一听到要修建工事,不痛不痒,只是要给人家出力气,每个人都面色讪讪。 一时间,戴迎璋的“凶恶”态度,首先就将看热闹心态,浑水摸鱼的一类人给震慑住了。 杨匡刚刚也被砸了几下,但还是第一时间看了眼孟家大小姐的伤势。 而后,无比感激地看向戴迎璋。 “戴将军,今日多亏了你。” 然而,戴迎璋却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原因无他,这个杨匡,真是哪哪都有他,一个读书人,好好干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行?非要掺和进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 两人年纪相仿,戴迎璋任六品武将的时候,对方还是个九品芝麻官。 现在呢,戴迎璋还是六品,但杨匡都已经五品了。 杨匡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官不假,但戴迎璋也是上阵杀敌,立过不少功勋的。 这么着,戴迎璋能喜欢他就是怪事儿了。 “都散了!”戴迎璋对着闹事那些人道。 “那这福还散吗?”有人犹豫着问道。 孟十冲出来呸了那人一口。 “刚刚砸我们家大小姐的就有你,你还好意思接我们孟家的福?” 这委实有些不要脸了。 那人面色讪讪,但还是强行争辩了一句:“又不是我第一个打的再说,是你们孟家保证过的,每年都有散福。” 但也只敢这么说说,戴迎璋和她手底下的兵士还在呢。 渐渐的,众人已有了退散之意。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 “戴将军,孟大小姐且慢。” 不知何时,方固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一袭长衫,语气不紧不慢,却陡然给人一种压迫感。 百姓们纷纷顿住,这是天神教的方先生。 若细论,方固应该算是天神教的四把手。 第一当然是天神,其下是教主,还有长老,至于他是最近提携起来,但已然帝都扬名。 天神教主自然不会时时露面,外面的事务,大多是他一手办理。 杨匡刚刚说了那么一句,原就没打算全身而退,知道天神教的手段,他看着方固,眼神里没有一点畏惧。 笑话,他是官,对方不过是邪教的一个小头目,若不是天神教蛊惑人心,方固什么都不是。 但警惕还是有的。 戴迎璋因着前段时间剿匪,虽然在和孟茴的信中,听说过方固的名字,但其实是第一回见。 别人不知道,但戴迎璋可知道,天神教除了是邪教之外,和庆王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对此,孟茴也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天神教背后,估摸着是有荆州大户的支持。 方固说罢,视线落在孟茴身上,略过她额头上的红肿,浅笑道:“方才孟大小姐,空口白话,说我天神教欺压百姓,全都是邪恶之徒。还有杨通判可惜刚刚我不在场,没得争辩的机会,这会儿我既然在,两位又何必急着走呢当然,不说清楚,谁也走不掉。” 方固的言语还算温和,可是说出来的话,已然是杀机四伏。 曹老爷此时是气定神闲。 江老爷闻言,不知因为何事,眉头也渐渐松了。 从前,天神教和荆州的大户,不管私底下如何,明面上都是几条平行线。 今日是孟茴,头一回当着所有人,去抨击天神教。 而天神教,也立马做出了回击。 “你待如何?”孟青微敛眸色,直视方固。 大家相安无事也就罢了,撕破脸,互有忌惮,孟家家大业大,也是不怕的。 方固依然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打量了孟青一眼笑道:“我只和孟家的主事人说话,孟少主,应该还不是。” 第774章 荆州来了位绝色美人 这话说的,就是没将孟青当一回事儿。 孟家的下人们,全都瞪向了方固。 “谁不知道孟家少主和孟大小姐不是同胞姐弟,只不过是庶子过继。” “是了,如今孟大小姐已经有了同胞兄弟,不知为何,他还是少主?” 这些大户人家的八卦,最是吸引人。 孟大小姐出嫁前,确实就只有孟青这么个异母弟。 但是在她夫死归家之际,原本十几年肚子都没动静的孟夫人,竟突然又有了身孕。 并且一举得男,取名孟天赐,今年已有十岁了。 而当了多年孟家少主的孟青,可以说在孟天赐出生的时候,身份就尴尬了。 这么多年,要不是因着和孟茴姐弟感情深厚,孟茴护着,早就被孟夫人一脚踹回姨娘院子里了。 今日也一样,孟茴及时站出来,护住了弟弟。 “我弟弟如今年岁尚小,孟家的事我才帮他暂时代管着,但他才是孟氏少主,迟早有一日,会全部交还给他。方先生有话不妨直言,不必在此挑拨。” 孟茴的语气平缓,并没有受到方固的影响。 并且再度当众确定了孟青在孟家的少主地位。 方固不置可否,微微颔首,方才将话题绕到了天神水一事上。 无论如何,孟茴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不能说天神水治不了时疫,也没办法说天神水不是天神教教主从蓬莱仙岛运回来的。 哪怕听起来再荒谬,但谁提出质疑,谁就该举证。 “其实要证明倒也不难”这时候,曹家老爷终于开口了。 他拈着胡须,一脸的精明模样,朝着孟茴和方固这边走来。 “哦?曹老爷说来听听。” 戴迎璋见此情形,眯了眯眸子。 细心地发现,这方固在面对曹老爷的时候,那腰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了弯。 曹老爷假模假样地朝着方固拱了拱手道:“证明到底是不是孟家大小姐信口胡说,关键就在于谁手上的东西可以治好父老乡亲的时疫。不如就请做场的父老乡亲做个见证,以五天为期限,天神教和孟家各自照看一位重症病患,五日后,看哪边恢复的效果更好,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这倒是个好主意。 事实胜于雄辩。 “可若是孟家作弊,也给病人用天神水怎么办?”只是,立马就有人提出了质疑。 曹老爷既然提出这一建议,当然已经考虑周到。 “为了公平起见,如果两边没有异议,我曹家倒是愿意当这个中人。” 孟家这边也听明白了,曹老爷一直不说话,怕是就在这儿等着呢。 只是话没错。 接下来,就要看孟家大小姐敢不敢接招了。 方固见孟茴似在犹疑,倒是十分贴心地说了句。 “若是孟家大小姐后悔,现在去天神庙里,对着天神像三跪九叩,赔礼道歉,想必,天神也是愿意原谅的。不然。” 不然天神教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句话挑衅意味十足,戴迎璋皱了皱眉道:“不然怎样?有我在,谁敢放肆?” “方固,当着朝廷命官的面公然威胁,本官现在就能拿你。”杨匡也替孟家壮着声势。 原先,他对荆州的这些大户基本都没好感。 但今日,对孟家彻底改观。 无论怎样,都要护住这唯一反对天神教的声音。 只是,听到杨匡这句话,方固不仅没有忌惮,反而低笑两声。 似是对面只是个无知孩童甚至不值得他出手。 再抬眸时,方固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匡和戴迎璋,突然开口道:“两位恐怕不能如愿了。” 话音刚落,一位差役打扮的人就冲了进来。 “杨通判,辛太守有命,令你立马回衙门,有要事相商。” 说罢,又看向戴迎璋。 “看我做什么?今日大年初一,我休沐。” 那差役欲言又止,知道杨匡是执拗,但戴迎璋却是个刺头。 就凭着她是戴家的女儿,再凭她自己和当今圣上曾经的关系,谁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所以,紧接着,那差役就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子,递给了戴迎璋。 戴迎璋一瞧,脸色微变,愤恨地看向似笑非笑的方固。 休沐归休沐,但身为军人,军令如山,若是她不遵从,辛太守是不能治她什么罪。 但她一个六品武将,要收走她的兵权,简直轻而易举, 辛太守甚至不必担心戴家不高兴。 甚至,罢免她的兵权,戴迎璋的爹娘估计还要给辛太守送一份大礼。 因为,戴迎璋以女子身份领兵,不愿嫁人,因为这事,早就和父母吵过不知多少次了。 当年多好的机会啊,元德帝刚登基,根基不稳,戴老将军又是元德帝的启蒙老师,再加上两人幼年时,那段时间,几乎形影不离,同吃同住,一起学习排兵布阵只要戴迎璋愿意,搞个四妃当当,只要戴老将军开口,完全不是事。 起码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即便不进宫,有戴家罩着,帝都的王侯公卿还不是任她选也不至于蹉跎到快三十岁了,还是孤身一人。 戴迎璋瞪着方固,握紧了拳头,要说不是方固在辛太守那里捣鬼,说什么他也不信。 “小山,你先去忙自己的,晚上,来家里用膳。”孟茴主动开口,给了戴迎璋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天神教和孟家的赌约算是成立了。 看看到底是天神管用,还是朝廷的药方管用? 事情算是暂时结束了,江邕免不了去孟青面前落井下石两句。 曹家父子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曹老爷先行离开,等自己父亲离开,曹家少爷曹利没打算跟着回家。 大年初一,得找点乐子才行。 只是才迈出去几步,一个形容猥琐,浑身像是裹着抹布的男人突然朝着他走过来。 不是孙二狗是谁? “曹少爷,您这是要走?”孙二狗一脸谄媚道。 曹利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身边的家丁推了孙二狗一把。 “走走走,我家少爷要去找乐子,少挡路。” “曹少爷,那您之前答应我的。”见曹利想不起来,孙二狗急着提醒道。 不说还好,一说,曹利就发火了,咣当就是一脚。 “你还敢和爷我提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来人。” 话音刚落,拳头就如雨点般落在孙二狗身上。 孙二狗倒在地上,不要钱了都不行,看对方这架势是要将他打残废。 曹利渐渐走远,孙二狗就只能听见曹利身边的家丁在给曹利推荐花楼里的姑娘。 \"少爷,咱们今天要不去牡丹坊?听说又来了新的花魁。\" “都是些庸脂俗粉。”曹利明显不感兴趣。 “那要不就怡红院?” 想到那些千篇一律的女人,曹利就皱起了眉头。 想要找乐子,但整座荆州好像已经没有乐子可找了 孙二狗听着,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就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拼命挣扎着大声喊道。 “曹少爷,小的知道荆州来了位绝色美人!” 第775章 一定要得到 孙二狗整张脸都被揍肿了,这会儿就像一只猪头。 眼看他想要冲到曹利面前,家丁们眼疾手快地又将他按在了地上。 “老实点!” 孙二狗的脸贴着地,但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喊着。 “曹少爷,小的说的是真的,荆州城近日来了一位绝色美人,和天仙比都不为过。” 然而他这话,众人并不信。 看他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就你?也知道什么是绝色美人?你这赖皮狗,怕是连怡红院的门都进不去。”曹利身边的家丁曹旺一边笑话,一边啐了他一口。 曹利也觉得可笑,唇角微扬。 他模样长得不丑,在荆州大户的二代中,算得上是相当俊俏。 今日是有些心气不顺,往日倒是没有这般张扬。 往常皆是阴鸷中,带着些许锋芒。 孙二狗哪里肯放弃这个唯一的机会。 而且,只要一想到王大牛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左拥右抱,他就不服气。 只要能坏王大牛的好事,孙二狗就算再挨一顿打,也觉得值了。 他看着曹利笃定道:“曹少爷,小的要是信口胡说,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敢保证,就是您,也没见过那样的美人。” “我看你是想死!” 敢说曹利的见识不如他这个泼皮无赖,家丁曹旺立即上前,正打算再给他一脚。 然而曹利却伸手拦住了他。 孙二狗捂着头的一双手,也放了下来,惊魂未定,就对上了一双充满戏谑和阴鸷的眸子。 莫名的,孙二狗打了个寒颤。 “你说的当真?荆州还有我都没见识过的美人?”曹利俯身道。 孙二狗眼珠子一转,心下一喜,点头如捣蒜。 曹利见状,挑了挑眉,微微颔首,眼里充满了恶趣味。 “好啊,那你就带我见见,所谓的绝色美人。” 曹利刻意咬重“绝色美人”这几个字,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在耍人。 耍的就是孙二狗。 花楼里的美人是乐子,耍人也是乐子。 但实则,曹利并不相信孙二狗能有什么见识。 他说的绝色美人,估摸着连中人之姿都没有。 但是孙二狗不知道啊,一听这话,以为曹利真地信了,暗下决心,定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吴家大嫂刚刚在暴乱的时候,兴冲冲地在里头浑水摸鱼,也往上面砸了几根烂菜叶。 吴翠花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这会儿“散福”取消了,没能占到便宜,吴家大嫂脸色难看,嘴里也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人群渐渐散了,王大牛再度走到翠花身边。 “翠花,你没事儿?” 刚刚刘氏和阿朝一直都在安全的位置待着,但吴翠花,却是卷进了刚刚那场暴乱中。 “能没事吗?瞧把我们给挤的!好了,先不说废话了,回家凑钱去。” 不等吴翠花回答,吴家大嫂一边拍着自己身上的衣裳,一边随口道。 吴翠花脸上难堪,看了眼被刘氏紧紧牵着宝贝的小姑娘,又看了眼王大牛,最后深吸一口气道:“不用凑钱了。” 吴家大嫂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凑钱了,我要退婚!” 说罢,不再管王大牛的呼唤,丢下吴家大嫂,独自回家去了。 吴家大嫂见她跑了,暗骂一声赔钱货,吩咐王大牛记得凑钱,就追了上去。 吴翠花脚程快,快到家了,吴家大嫂才勉强赶上。 “你你给我站住。你刚刚那话,是气王大牛的,还是真心的?” 到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多年,吴家大嫂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当然是真的。” 看见快到家了,吴翠花也放慢了脚步。 “我看你是疯了!王大牛好拿捏,家境殷实,你去哪里再找这样的亲事?真当自己是天仙呢!” 吴家大嫂阴阳怪气道。 多多少少,她是嫉妒吴翠花的。 吴翠花也不再相让,冷笑道:“是是是,我不是天仙,也没说自己是天仙。你们瞧着王大牛好拿捏,便将他真当成了个傻子,殊不知,泥人还有三分气性,他早就找好下家了。咱们提退亲,兴许还能保住三分颜面,别到时候,互相难看。” 吴家大嫂一听这话,甚至来不及反驳,就抓住了重点。 “什么叫做找好下家了?你说清楚!” “你不是都见着了吗?”吴翠花说罢,不再理她,继续往前走,独留吴家大嫂一个人怔在原地。 但是很快,似是想起了什么,吴家大嫂脸色大变。 吴翠花刚刚指的是,刘氏身边那个,身段窈窕,戴着面纱的丫头! 好他个老王家!跟他们玩这一出! 吴家大嫂左思右想,还是赶紧回家,将这事儿告诉了自家男人和公婆。 想要这么容易就退亲,门都没有! 天神庙门口,王大牛在原地愣了许久,最后还是打起精神,走到刘氏身边。 “娘是我之前对翠花态度不好,等再过两天。” 吴家这样,王大牛也生气。 但对吴翠花,看着吴家大嫂咄咄逼人的样子,对她生在这样的家庭王大牛更多的是心疼。 但是连累他娘跟着受气,王大牛心里也难受地紧。 刘氏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将刚刚买的两串珠子,递给了王大牛。 “抽个时间,给翠花送过去再者,有些事情必定是要问清楚的。娘实话实说,翠花是个好孩子,多半是被家里逼的。但这不是你的错,看你被他们家拿捏,娘很不爽。” 刚刚刘氏在给阿朝买珠串的时候,并未将吴翠花落下。 甚至借着月团儿的小手,试戴了一下,叫王大牛自己挑的。 王大牛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莫名的,看了一眼在一旁不说话的小姑娘。 莫名,他觉得他娘,现在是有别的选择了诶。 阿朝呢,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事儿。 大牛哥孝顺,但是对翠花姑娘,也是真心喜欢。 翠花姑娘呢,看着对大牛哥,也不是无意。 阿朝想到刚刚看见的,明明和她一般大的年纪,明显感觉翠花姑娘,要疲惫心累地多。 而且那句退亲有赌气,也有无奈。 但无疑,奶娘没有问题。 她为了大牛哥也是对吴家百般忍让,但这并不是她作为未来婆婆,该受的。 这会儿,阿朝倒是理解了,为何奶娘刚刚说,以后要和这对小夫妻分开过了。 奶娘的性子乐观豁达,当初在国公府的时候,每天都是笑呵呵的。 不是那种没苦硬吃的人。 爱孩子,也支持王大牛的决定,但不代表会跟着王大牛一起,变成吴家的摇钱树。 如果不能一起过日子,分开也没什么,分开了反倒能够成为大牛哥的后盾。 事实证明,即便互相有情,也会有这样那样的阻碍 阿朝唏嘘了一阵,不知想到谁,发了会儿小呆。 对了,也许是“谁们”。 毕竟,苏家三姑娘的桃花,可不老少。 皇帝:“。” 几人不知道,他们说话的时候,不远处,有七八双眼睛,正在悄悄地看着这边。 女子娴静中又带了娇俏,身段婀娜,哪怕隔着老远,也能一眼看出,其气度不凡。 和众人站在一起,总能脱颖而出。 七八人堆在一起,都看直了眼。 尤其是微风拂过,小姑娘的面纱被吹开了一角。 孙二狗一脸得意:“这下,该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确实是美人,堪称绝色。 但曹家的家丁,见不得孙二狗这般张狂样。 曹旺一边拿眼睛盯着小姑娘的杨柳细腰,一边挑刺道:“美人倒是个美人但美中不足,有点小黑。” 孙二狗急了:“黑算什么?那身段,那模样用点什么珍珠粉,玉容膏,养养不就白了。” 孙二狗生怕曹利听了不满意,自己又要挨打。 然而等曹旺和孙二狗,朝曹利看过去的时候。 就发现对方,丝毫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一双眸子,恨不得贴到不远处小姑娘的身上,几乎到了忘我的地步。 “少爷爷。”曹旺心里一咯噔,看到自家主子像是入了魔一般,立马喊道。 然而曹利却并未理会他。 渐渐的,男子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双眸中带着狂|热,呼吸都快了两分。 终于,在孙二狗忐忑不安中,曹利开口了。 “我|要她我一定要她!” 看着小姑娘的身影渐渐离去,曹利咬咬牙道。 曹利也算阅|女无数,荆州花楼里的美人,他都见过。 这还是头一回,仅仅是一眼,曹利的心里就升起了占有|欲,脑袋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都好像沸腾了一般。 他要得到她,让她陪他饮酒,给他弹琴,时时刻刻都陪着他要在榻上给她欢|愉,要让她给他生孩子! 这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他一定要吃到口。 孙二狗不知道曹利在想什么,听到这句,知道曹利满意,才松了口气。 第776章 辛太守 下一瞬,孙二狗心里头就升起了恶意。 王大牛啊王大牛,这艳福你怕是受用不起了。 正想着呢,就听曹利急切道:“去打听一下,这是谁家的女儿,有没有许人家,又是谁家的姬妾不管花多少银子,都给我接回来。” 孙二狗:? 孙二狗有点懵,他还以为曹利会直接上门抢人,像打他一样,将王大牛打个半死呢。 怎么还要给王大牛银钱呢? “曹少爷您这是要?”孙二狗含糊不清地问道。 见到了美人,曹利难得对孙二狗有了两分好脸色,回了句。 “爷要纳她回家!” 孙二狗:“。” 不说孙二狗了,就连曹旺都愣住了。 自家主子,虽然爱找个乐子,但身为曹家公子,和老爷一样,都精明地很。 花楼里那几个,哪个不是想扒着他家少爷,想要个名分,不知忙活了多久,都没能进曹家的大门。 这小娘子,虽说着实貌美,但连手都没摸一下,他家少爷这就上头了? 很快,孙二狗就转过弯来。 “曹少爷,让小的来办,小的和那家有些交情,您让手底下人配合着,小的绝对能将事情办地漂漂亮亮。” 能趁机教训王大牛,还能捞好处,他绝不能放过。 曹利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你?” 孙二狗见曹利心中犹疑,立马补充道:“曹少爷,熟人好办事,您给我十天时间,保管将人给您送到府上。” 曹利略有些心动,想了想道:“五天,给你五天时间。” 孙二狗大喜,立马应承道:“好,就五天,五天后,您就等着抱得美人归。” “有言在先,爷这回是要纳贵妾,别给爷弄得和强抢民女似的,要是惹到官司,伤到了小娘子。” “不敢不敢,曹少爷的姨奶奶,我哪敢啊。” 听到这威胁的话,孙二狗浑身一激灵,连声道着不敢。 话说杨匡一到衙门,就气冲冲到了后堂。 后院药气冲天,一进来,就瞧见一个穿着松松垮垮的官服,捂着口鼻,指挥着衙役们煮药的太守大人。 辛太守体态微胖,长着一双眯眯眼,给人一瞧就是传统的滑头贪官形象。 辛太守一看到一脸冷硬的杨匡,也不生气,笑眯眯地上前揽住他。 “杨老弟,新年好啊来来来,中午小厨房炖了肘子,咱兄弟俩喝一盅。” 杨匡丝毫不动:“我吃不下,太守大人也该吃不下才对。” 辛太守微顿了顿,颇为无辜道:“可已经都炖上了老弟还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重新做。” 看着辛太守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杨匡彻底怒了。 “现在不是我们吃什么的问题。太守大人知不知道?外面的百姓每天要死多少?又有多少人马上就要吃不起饭了?敢问太守,为何还要纵容荆州那些大户和天神教,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为何要配合着他们,将问题瞒下,叫城内百姓身处危险却不自知!” 第777章 小创收 论官职,太守自然是州府的一把手,也就是杨匡的上官。 但杨匡真地受不了了! “荆州的府衙,还有一点威慑力吗?天神教坑蒙拐骗不管,大户们哄抬物价不管,反倒在城门口设下关卡,拦住那些想要进城买药的百姓,借此敛财。” 这几句话,就是明摆着指责辛太守,和天神教以及那些荆州大户,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了。 要么就是胆小怕事,得过且过,对那些人的卑劣行径,充耳不闻。 严重点的,就是收受贿赂,给那些人充当保护伞。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渎职,都是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杨匡这句话说地很重,可以说是要翻脸的节奏。 但他的目的绝不是翻脸,是期望辛太守给他一个答复。 他也为官多年,在荆州这个地方,真是越来越绝望。 然而杨匡终究是要失望的。 “杨老弟,你若是撑不住了要不我给你批个长假,回家读两个月的书,外面的事儿,就别管了。” 辛太守脸上的笑意微淡,没有翻脸,但是也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和从前一样,只要一谈到这事儿,就顾左右而言他。 说这句话,只是为了暂时安抚住他。 但这不是杨匡想要的。 荆州的百姓,如孟茴这样有良知的商户,还有他,都急需辛太守的大力支持。 毕竟,他才是荆州的主官,在很多事情上面,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可是这么多年来,辛太守从未坚定过,左右摇摆,跟谁都打哈哈。 辛太守还在等着杨匡回答,结果就看对方双肩忽地塌陷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抬眸看向他。 “太守大人可知,外面的人,给您取了一个绰号?” 辛太守微愣,不明所以,下意识问道:“什么?” 杨匡闭了闭眼,方才道:“他们都叫您四步太守,走一步,吃一步,睡一步,贪一步。” 此言一出,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州府的师爷,都想提醒杨匡一句了。 辛太守是整日笑呵呵的,为官做人,中庸又圆滑。 说他两句,明面上也不会翻脸。 但是杨匡,委实是太过分了。 辛太守愣了半晌,最后还是呵呵笑道:“这是谁想出来的?一听就没什么文化。” 杨匡无语了,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失魂落魄地起身,就要往外走。 辛太守以为是他想通了。 实则,杨匡虽然执拗了些,但也知道,辛太守对他还算包容。 要不然,他也不会心生期待。 虽然最后还是落空了。 “你就听老哥一句劝,就在家好好地读书,咱们做官的,又不是神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都是该着老哥和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荆州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守,到现在也没明白,荆州到底是谁说了算。你等着瞧,再过两三个月,荆州还是原来的荆州。” 辛太守一直将人送到大门口,杨匡都没再说话。 直到瞧见躲在府衙门拐处,等着捡辛太守等人丢出来的药渣,回家救命的乞儿,还是红了眼睛。 “回头,叫人给你送几包药。”辛太守贴心道。 如今药材价贵,杨匡又是个大清官,凭他的俸禄,买是买得起,就是略微有些奢侈。 然而杨匡并不领情,他收回视线,在辛太守惊讶的目光下,朝着他拱了拱手,深深作了一揖。 不等辛太守开口,杨匡眸光一定,坚定道:“这么久以来,杨匡一直倚仗太守提携包容,方能走到今日,杨匡心里不胜感激。然,今日太守之行径,匡实在难以苟同。等年后开朝,匡必定上书朝廷,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将天神教等一众,绳之于法。” 说罢,转身就走。 等辛太守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辛太守往前追了两步,奈何四体不勤,很快就气喘吁吁,在原地一拍大腿,呼喊道:“杨老弟,你可别冲动!你要什么,你跟老哥我说啊,你这是要闹哪样?” 感激他,还要去告他! 辛太守急地团团转,杨匡是个认死理的,看样子是真要将这事捅到上面了。 “快,找人去他的府宅,将人看住了,可千万别叫什么书信,流出去气死我了!这是还嫌不够乱。”辛太守被气地吹胡子瞪眼。 这是真急了。 “太守大人,杨通判就是头倔驴,为了他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师爷好一顿安抚,辛太守才渐渐消了气。 准备回去的时候,正巧碰到衙役出来倒药渣,而一直缩在门拐处的乞儿们,眼睛放光,蓄势待发。 府衙不缺钱,药也只熬一遍,剩下的这些药渣,药效够他们救命的了。 师爷一看这情况,立即训斥道:“你们猪脑子啊不知道将药渣倒远点。府衙门口天天围着一群乞丐,不是徒惹闲话吗?” 辛太守为了杨匡的话心里烦躁,闻到药渣的味道,更是退避三舍,皱起了眉头。 但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都成四步太守了,还讲究这个做什么。让他们捡,都别管。”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牛天还没亮就出摊了。 虽然心里惦记着翠花家的事儿,但正经营生不能耽误。 若是没有进项,更凑不齐彩礼钱了。 一百两他可没脸真让他娘掏棺材本。 刘氏也是个能干的,大年初二也没闲着,揽了一堆缝补绣花和穿珠串的活计。 十五做不了重活,知道自己是白吃白喝,干不了缝补的活,就帮忙穿珠子。 阿朝呢刘氏心疼她,买了一堆小零嘴儿,还买了话本子,一点活儿都舍不得她干。 阿朝想帮忙,她都拦着。 “你就坐这儿,陪奶娘说话我这也是闲得无聊,家里又不短什么。” 意思就是她养得起小闺女,用不着阿朝去考虑生计的问题。 阿朝在心里叹气,她都不敢告诉奶娘,自己现在身负两千两巨债。 “我也是闲得有点无聊奶娘,有没有打络子之类的活呀?”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刘氏听着心里就高兴。 阿朝说着,还摆出了自己打的络子,证明自己确实会打,而且打出来的络子,还很好看。 那是自然,宸妃娘娘是跟着碧桃碧柔,学过最时兴的样式,在这荆州,绝对是个稀罕物。 果然,刘氏一瞧,眼里带了点惊艳。 “这都是你打的?” 自己带大的姑娘,她还能不知道?三姑娘小时候在针线方面就没什么造诣。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现场就给刘氏展示了一番。 当时学的时候,其实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其次就是想要掌握一点技能。 也算是有点先见之明。 阿朝一再要求,刘氏也拗不过,转头就去外头,拿了一筐打络子的丝线。 “可千万别累着,打不完就都交给奶娘。” 阿朝连连应下,实则,要靠打络子赚够两千两,是痴心妄想。 阿朝呢,只是想着,总得先搞点小创收,一边搞创收,一边想想别的生意。 药材的水太深,不能碰。 或许,可以在大牛哥的摊子上,加点糕点啥的,也是一门小生意。 如今的苏家三姑娘,可是非常感谢曾经努力的自己。 幸而当初,在碧桃和碧柔那学了几道糕点的做法。 再就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小书虫,她也可以写写话本子。 这些都是赚钱的门道。 只是弥补窟窿,还是远远不够的 本钱小,利润就少,尤其是现在,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 这还是好的,准确来说,应该是个朝廷钦犯。 还是得找个有把握的生意,带点投资的那种 阿朝在心里小小叹了口气,好在苏家三姑娘心态好,有了小规划,就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更何况,她现在身边有奶娘,怕是不怕的。 第778章 吴老太 只是阿朝搞小创收没多久,莫名地就有点想打小哈欠,腰也有点小酸。 吃了两根酸杏干,正想着站起来活动活动的时候,外面的木门就嘭嘭嘭响了起来。 “刘氏!你给我出来,看你们母子俩干的好事!” 阿朝被这阵尖酸刻薄的刺耳声音,吓得连手上的络子都掉了。 宸妃娘娘很有朝廷钦犯的自觉,这段日子,听到一点不协调的动静,都犹如惊弓之鸟。 刘氏却是听出了来人是谁,扭头朝着阿朝笑道:“没事,是翠花他娘,别害怕。” 左不过就是为了彩礼的事。 刘氏都习惯了。 将门打开,就走进来两个气势汹汹的妇人,身后的那个,阿朝见过,是翠花姑娘的大嫂,最前面的干瘦老太太,应该就是翠花她娘了。 没等刘氏开口呢,吴家大嫂就眼尖地看到了在堂屋的小姑娘。 “娘!就是那个小狐狸精,勾搭王大牛,他才要和翠花妹子退亲的。” 几乎是下一瞬,阿朝就接收到了来自吴老太凶狠的目光。 诚然,她们今天过来,就是要找刘氏算账的。 “好你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敢抢我们老吴家的亲事,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吴老太就径直朝着阿朝走过来。 阿朝一惊,完全没料到,这人是冲自己来的,但还是立马抄起手边的棒槌当武器。 然而,用不着她动手,刘氏反应过来,就将吴老太拉住了,反手将人重重一摔。 吴家大嫂想来帮忙,刘氏一巴掌就接着扇了过去。 吴家这对婆媳被打蒙了,完全不敢相信,一惯好脾气的刘氏竟然敢动手打人。 看来翠花说得没错,王大牛果然有了下家。 “你们两个,滚出我家!”刘氏将小姑娘护在身后,再也不愿给吴家人好脸色。 这一回,当真是触碰到她的逆鳞了。 十五也皱起眉头,拿着拐棍,站了起来。 “刘氏,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忘了你当初为了替你儿子求娶翠花,怎么在我面前低声下气的了?”吴老太爬起来,叉着腰道。 刘氏丝毫不让,冷眼看向她:“过去,我是看在翠花的份上,将你当做亲家,才以礼相待。但今日,你毫无缘由便打上门,侮辱我闺女,还指望我给你端茶倒水,请客不成?” “你闺女?”吴老太抓住了重点,怀疑地看了一眼刘氏,然后又看向自家儿媳。 “你不是说,这是勾搭王大牛的小狐狸精吗?” 吴家大嫂也有点懵圈,她不知道啊,是翠花说的,王大牛已经找好了下家。 “我呸,这位可是刘婶的正经闺女,你家闺女都还没过门呢,就先欺负起了小姑子?”十五说地有鼻子有眼的。 阿朝无缘无故被骂,也不遑多让,举着根棒槌,凶巴巴恶狠狠道:“呸呸呸,你才是狐狸精,你是只老狐狸精。” 吴老太:“。” 虽然不知刘氏从哪里冒出来个闺女,但既然这么说了,定然就不是勾搭王大牛的那个了。 被个小姑娘这么骂,吴老太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没讨到便宜,她岂肯善罢甘休。 当即就一屁股坐在了王家的门槛上,撒起了泼。 “哎哟喂,没天理了。大家都来看看呐,老王家的儿子占了我闺女便宜,现在不认账,要做陈世美喽。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闺女,竟还要倒贴我可怜的闺女,是娘没用,把你许给了这样的人家,毁了你的一辈子哟。” 大年初二,正是迎婿日,家家户户正热闹呢。 一听外面又有热闹看,陆陆续续地就有人围了过来。 刘氏也是麻利,一见这情况,也坐了下来,打算用魔法打败魔法。 “是谁没天理呀?谁家娶媳妇儿,彩礼不是讲定的?他吴家加了三次,昨天又开口,竟然又要一百两!不给就打上门,欺负我闺女,诬陷我儿子,倒打一耙!” 也是吴家爱炫耀,加彩礼的事几乎人尽皆知。 现在就算想辩解,都无法开口。 刘氏这话一说,周围看热闹的,也纷纷指责起了吴家。 “这事儿,吴家也太不地道了,简直就是卖闺女啊,谁家彩礼这么多,他家闺女又不是天仙?” “这和是不是天仙没关系,主要是太欺负人了。” “呸,哪有亲娘上门说,自家闺女被占了便宜的?损阴德的人家。” 一时间,吴家这对婆媳俩,就成了众矢之的。 第779章 毒计 吴翠花慌慌张张跑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自觉没脸见人,但也不能丢下亲娘不管。 当即拉起还在撒泼的吴老太,就要往家里拽。 “娘,别闹了,咱们回家。” 吴老太被这么多人指责,一看到吴翠花,仿佛就找到了出气筒。 在众人的目光下,吴老太啪地一下,就扇到了吴翠花脸上。 “回什么家?连个男人都看不住,白养你了,你个赔钱的贱|货!” 这一巴掌扇完还不够,吴老太哐哐哐几下,就是照着吴翠花身上打过去。 吴翠花被扇地一阵耳鸣,默默忍受着来自亲娘的殴打。 连刘氏都看不下去了,将吴老太拉开。 吴家大嫂手足无措,只得也跟着帮忙。 阿朝则走上前,将吴翠花扶了起来。 看着吴翠花高高肿起的一张脸,秀眉微蹙,杏眸里染上了一抹同情。 围观的人见状,骂地就更狠了。 吴家婆媳一看情况不对,加上心虚,放下狠话,说是没这么容易放过他们,就如同老鼠一般,灰溜溜地走了。 诚然,她们就是故意将吴翠花留下的。 吴老太一走,吴翠花扑通一下,就给刘氏跪了下来。 “翠花,你这是做什么?” 吴翠花羞愧难当,眼泪止不住地流:“刘婶,是我不好说错了话,我没脸再见您了。” 不用想就知道,定然是昨天自己那句,王大牛已经找好了下家,才给王家带来这一场风波。 刘氏猜也猜得出来,微微叹了口气,倒是没有责怪吴翠花。 “翠花啊,你误会了,石榴当真就是我的闺女。中间确实有些复杂,但是你和大牛不是第一天相识,合该知道,他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啊。”刘氏温声解释道。 对于吴翠花,刘氏并无意见,甚至对这个姑娘,甚是同情。 但是,她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不是她想救,就能救的。 刘氏自己都开口了,吴翠花也知道,是自己错了。 害地小姑娘也跟着挨了骂,吴翠花对着阿朝艰难开口道:“石榴妹妹,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只见小姑娘冲她安抚一笑,又伸手扶着她起来。 吴翠花心里就更愧疚了。 从刘氏嘴里,阿朝了解了吴翠花不少事儿。 父亲身体不好,母亲重男轻女,加上两个哥哥不争气,下面还有几个侄子吴翠花性子要强,但过得很苦。 相比较之下,她除了小时候身体不好,别的方面,比吴翠花要好得多。 午饭的时候,刘氏将她留了下来。 阿朝拿出伤药,给吴翠花上了药。 吴翠花始终都非常拘谨。 她现在处境尴尬,和王大牛她不想再连累王大牛了。 她家就是个无底洞,好在只她一个闺女,再多几个,怕是也只有卖掉的份。 吴翠花和刘氏又说了退亲的事。 “大牛和刘婶都是好人,是我不值得索性大牛还有别的机会,至于我就烂在窝里。随便他们处置只求婶子万不可再被我兄嫂要挟,给他们银钱。” 原来,那一百两也不是没有缘由。 是吴翠花的两个哥哥,赌博输了银子,眼看着就到了还款的期限,所以又打起了王家的主意。 只是现在,吴翠花巴不得两个哥哥断手断脚,家里还能清静一点。 阿朝听着这话,心里难过得紧,不自觉地伸出小手轻轻拍着红着眼的吴翠花的肩背。 刘氏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安慰为主。 既不能劝吴翠花不管家里,也没有能力去填窟窿。 听上去,好像连烂在窝里都不怕,怎么会害怕抗争或者走出去。 但实际上,多的是人选择烂在窝里。 “这事,是你和大牛两个人的事,我不能替你或他做主,好孩子,等心情平复了,再找大牛好好谈谈。” 吴翠花沉默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阿朝给吴翠花包了点零嘴,还送了一瓶上好的伤药。 王大牛是半下午回来的。 不出意外,吴翠花的两个哥哥去馄饨摊找麻烦了。 吴翠花的两个哥哥臭名在外,那一路又是王大牛做买卖的地方,最后当然没让对方得逞。 不仅没得逞,因为两人欠了赌债,路上遇到要债的,还被抓起来打了一顿。 孙二狗自从昨日接到了美差,大年初二一早,就紧紧盯着王大牛的馄饨摊,目睹了吴家兄弟找麻烦的全过程。 原本只当做笑话,然后看着两人因为赌债,被人胖揍,孙二狗的两只眼珠一转,某个计划开始在心里酝酿。 他和王大牛关系不好,按照曹少爷说的,要将小娘子买下,再卖到曹府,几乎是不可能。 既然在王家这儿找不到突破口,吴家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孙二狗心生一计,便佯装在路上,无意中撞上兄弟两个。 “哎哟,谁没长眼啊,敢撞你孙二爷?” 吴壮和吴豹两人,刚挨了打,被孙二狗轻轻一撞,就倒在了地上。 见是孙二狗,顿时也没了好脾气。 “孙二狗,你是没事找事?就你也敢自称爷?”吴壮拎起孙二狗的脖颈,骂道。 孙二狗也不生气,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 “听听这声音,你们有吗?告诉你们,有这个,那就是爷!” 听到这清脆的银子撞击的声音,吴壮和吴豹一时都愣了。 孙二狗是什么人?远近闻名的泼皮无赖。 只会干些小偷小摸,或者是欺负老实人,收点保护费。有了那么一两钱银子,要么去窑子里寻欢作乐,要么就全砸在了赌场。 可是听声音,里头起码有上百两银子。 孙二狗将两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尽收眼底,微勾了勾唇。 吴壮反应过来,脑筋转了转,立时瞪向他:“好你个孙二狗,敢偷钱?信不信我抓你去官府。” 这话明显气势不足,孙二狗嗤笑两声,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 “随便,这银子,是你孙二爷光明正大,靠着聪明才智在牌桌上赢回来的。谁敢说什么?”孙二狗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成功叫两人信以为真。 尤其他说是在牌桌上 兄弟俩对视一眼,还是吴豹,快步走上前,丝毫不嫌弃地揽住孙二狗的肩膀。 “二狗兄弟。” 见孙二狗不理他,吴壮也走上前,揽住了他。 “哼!”孙二狗晃着钱袋子,丝毫没将两人放在眼里。 有钱就是爷,兄弟俩对视一眼,赶紧给孙二狗赔着小心。 “二狗兄弟,刚刚是哥哥我狗眼看人低,你可千万别计较。” 第780章 赌钱 “算了,看在翠花的份上,不和你们计较。好了,该干啥干啥去,我要继续发财去了。”孙二狗抬脚就要走。 可是这会儿,吴家兄弟哪里肯放他。 “二狗兄弟,都说到翠花了,看在她的份上,也带我们发发财。”吴豹讨好道。 孙二狗知道,钓的差不多,鱼儿就快上钩了。 但样子还是要摆摆的。 “你们?你们欠了一屁|股债,本钱都没有,连赌桌都上不了,怎么发财?” “这不是还有你吗?二狗兄弟,借我们二十两,等我们翻本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孙二狗一听这话,心里嗤笑,想地倒挺美。 借钱还要负责带这两人翻本? 他是孙二狗,又不是孙二傻。 “得了,你们老吴家又没将翠花许给我,她也只有这点面子。王大牛不是出息吗?你们找他发财去。” 说到王大牛,吴豹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我妹子就是瞎了眼,看上了那个狼心狗肺的家伙。” 再听到孙二狗钱袋子里银子的声音,吴豹又换了副嘴脸。 “二狗兄弟,实话跟您说,我们兄弟两个现在是穷途末路了,着急要翻本。王大牛不肯帮忙,要和我妹子退亲你要是带我们发财。” 说到这里,看着孙二狗这副猥琐模样,吴豹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折服了,他咬咬牙继续道:“我就去说服我爹娘,将翠花许给你。” 这话一落地,就连孙二狗都愣了。 但是下一瞬,他克制着眼睛里的狂喜,问了句:“当真?” 吴豹看了眼吴壮,吴壮有点心疼自家妹子,但是想到欠的赌债,叹了口气道:“当真!” 他们可不知道,此时此刻,孙二狗已经想到了一箭双雕的妙招。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得了这句话,孙二狗也不端着了,领着两个人就到了曹家名下的赌坊。 吴家兄弟等在外头,看着孙二狗进去,和赌坊的管事沟通一番,旋即就有人出来接待他们了。 像他们这样欠了赌债还没还清的,几乎在所有赌坊就算是上了黑名单。 但是,在曹氏赌坊,他们很轻松地又借到了二十两银子。 “就借二十两?”孙二狗不禁疑惑道。 吴家兄弟也很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生怕孙二狗说的是假话。 毕竟他说的是,自己在赌坊内部有人,知道骰子里面的关窍。 这没点硬关系,定然是不行的。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就开始出乎他们意料了。 头一把,孙二狗押了五十两。 吴豹只押了二两银子。 赔率是二。 孙二狗首战,就拿回了一百两。 吴家兄弟当然也赢了,但押地少,赚地自然也少。 吴壮立时红了眼,后悔不已,责怪道:“我就说,你太小心了!多好的机会,要是刚刚多借一点,全部押上去,一把咱们就翻身了。” 吴豹心里跟油煎了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银子,到了孙二狗那边。 他看了眼孙二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再来!” 接下来的每一局,吴家兄弟的赌注越来越大,从二两到五两再到十两。 输地少,赢得多,俩人越来越疯狂。 进去的时候两人还是畏畏缩缩。 等出来的时候,兄弟俩已经净赚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几人一起大摇大摆地,去了原来的赌坊,将欠的钱全还了。 然后就拉着孙二狗,去酒楼吃酒,好一番感谢。 并且约定,明天还要一起去发财。 “那我和翠花的事儿。”孙二狗看上去醉醺醺的,眼睛却冒着精光。 吴家兄弟俩正得意着,看孙二狗就像财神爷,自然是一百个答应。 “明天就明天,我把王大牛给的定亲信物,给他扔回去。然后,妹夫嗝我的好妹夫,咱们两家,立马签婚书,我妹子就是你孙二狗的媳妇儿。以后我们兄弟几个,有财一起发!” 孙二狗闻言,不禁得意一笑,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翠花从王家出来,就去绣房领了一些活计。 这还是刘氏介绍的,石榴教了她一种络子的打法,绣房的掌柜说这是时兴的样式,能卖个好价钱。 她能不管两个哥哥的死活,但她爹的药还是要管的。 想着之前,还说人家是小狐狸精吴翠花心里就惭愧。 等她回到家,已然是月上枝头。 一进院子,酒肉香味就扑鼻而来。 远远的听见,她那两个哥哥吹牛的声音。 “哟,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要死在老王家了。喏,你哥哥带了烤羊肉回来,这是特地给你留的。” 吴老太看起来心情不错。 对吴翠花就是这样,时好时坏的。 看到烤羊肉,吴翠花却高兴不起来,反而皱紧了眉。 “爹的药钱都不够?你们哪来的钱去买这些,是不是又去找王大牛了?” 她两个哥哥不争气,这是吴翠花唯一能想到的,两个人赚钱的法子。 吴豹喝着酒,吃着花生米,呸了一声。 “就他?算了,抠死了也抠不出一文钱。妹子,这是咱自己挣的,敞开了吃!” 然而吴翠花并不信。 还是吴家大嫂,笑呵呵道:“确实是你两个哥哥挣的,一个下午的时间,不仅翻了本,还净赚了五十两银子。” 吴翠花一听,不喜反怒。 “你们竟然又去赌?上次是谁说的,再赌就断手断脚!” “赌怎么了?不赌的话,咱们全家吃得起烤羊肉吗?还有你那未婚夫,能帮我还赌债吗?还不上钱,还不是一样要断手断脚?”吴豹一听这话,略有些不高兴道。 第781章 还有一个办法 吴豹这话说的,跟王大牛欠了钱,要他帮忙还债似的。 可是想到那一百两算是解决了,吴翠花心里头也松了口气。 不然,家里的日子真地没法过了。 “好了,都别吵了,还不是你那未婚夫指不上,不然你哥哥也不会再去赌。” 吴老太习惯性地又刺了吴翠花一句。 只是刺完吴翠花后,吴老太犹豫半晌,还是对着两个儿子道:“但赌博终归不好,靠运气的事儿,谁知道下回怎样?今个儿是最后一回,你们两个,把剩下的钱交给娘,不准再去赌了。” 吴家大嫂撇撇嘴,吴老太强势,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把持着家中的管家权。 当然了,这个家也没什么好管的。 但这不是又有了进项吗? 吴家大嫂给吴壮使眼色,吴壮和吴豹对视一眼,双双打了个哈欠。 “算了娘,明天再说,今天实在是累了。” 说罢,也不给吴老太再开口要钱的机会,径直溜走了。 只留吴老太一个人脸色难看地待在屋里。 “一群白眼狼!” 第二天一早,吴老太本想逮住两个儿子要钱,谁料对方起地比她早。 不用猜,又去赌坊了。 吴老太哪能不知道赌博不好? 但吴壮和吴豹昨日赢了钱,自己还了债又帮家里改善了伙食,吴老太心里难免又生出了点侥幸的心理。 故而也没再管。 看着同样早起,已经在生火做饭的吴翠花,吴老太看了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叫了一声。 “翠花。” 吴翠花听到她娘的叫声,立即从灶台起身。 “娘,叫我做什么?” “跟我过来。” 吴翠花被他娘领进房间,吴老太张望了会儿,神神秘秘地关了门。 “娘,到底咋了?” 吴老太比了个嘘,鬼鬼祟祟地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吴翠花。 肉痛道:“去买串和那个小狐狸精一样的珠串戴。” 吴翠花微愣,但还是第一时间解释了阿朝和王大牛的关系。 吴老太才不在意这个,只是道:“是不是小狐狸精都不打紧。没看昨日她一手一只吗?你也不能太丢份儿还有。” 说着,又肉痛地拿出了两吊铜板。 “找个时间,买两包点心,给你那老婆婆送过去,我就不去了这事儿,别让你大嫂和你侄女知道。” 事实证明,吴老太是知道是非对错的。 她也知道昨日自己没理,但没办法,昨天儿子欠了一百两的赌债,还不上就要断手断脚,她只能上门撒泼。 现在赌债还上了,她可不想真丢了这门好亲事。 在孙女和闺女之间,吴老太还是心疼吴翠花的。 吴翠花有些愕然,愣愣地接过银钱。 等反应过来,鼻尖微酸,心中某一处冰冷的地方,又暖和了起来。 这俩人还不知道,吴家兄弟一大早,去赌坊之前,又去光顾了王大牛的馄饨摊。 这次不是闹事,而是将吴翠花和王大牛的定亲信物甩给了王大牛,替吴翠花退了亲。 之后,不管王大牛如何,急吼吼又去了曹氏赌坊,准备大杀四方。 然而今日的他们,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刚开始还能小赢,但不一会儿的功夫,昨日赢的钱,就全输光了。 两人输红了眼,在曹氏赌坊又借了五十两。 结果不出意料,又全都输了。 只是这回,俩人再也收不住了,输了借,借了输,满门心思都在牌桌上,一点意识都没有。 直等吴豹输急了眼,将牌桌掀了,赌坊的管事才带着人出来。 看着数十张自己的签名,两人这才意识到,就这么短短一天的功夫,已经借了三百两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多?” 赌坊的管事给了他一巴掌,嗤笑道:“白纸黑字写地明明白白,还想抵赖不成?” 吴壮闻言,眼珠子滴溜转,耍起了无赖。 “你就是将我们杀了,也没有那么多钱除非你再给我们五十两,让我们翻本。” 此话一出口,满堂哄笑。 最后,赌坊砍了吴豹一截小手指,勒令对方三天内凑足银子,否则就卖了他一家老小,打死二人。 等小手指被砍下来,感受到那钻心的疼,兄弟俩人才知道,这回真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三百两,他们去哪里寻呢? 两人立马把目光,投向刚刚借口出恭,才回来的孙二狗。 “妹夫你可不能不管我们,这回真要死人了。” 两人将事情一说。 孙二狗毫不意外,这一切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只是想着,谁当他家的妹夫,都得倒霉。 “我这不也输了哪有那么多钱?”孙二狗两手一摊。 吴豹急眼了,眼睛通红:“是你说保我们赢的,你想赖账?” 孙二狗闻言,脸色微变,呸了一口道:“还真是活见鬼了,你们说说,牌桌上哪里有包赢的事?忘了昨天带你们发财,冲我点头哈腰的样子了?” 见孙二狗这里说不通,两人只能给管事的磕头。 “要不你看看,我家还有宅子,对了,我妹子长得好看,我大哥还有两个闺女您就发发慈悲,收了她们抵债。” “就你们家那破土房,白送都不要,还想抵债?再说你那妹子不是天仙,又已经许了人家。废话少说,三天内凑不齐钱,弄|死你们!”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就在兄弟俩绝望之际。 管事的和孙二狗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出了算计。 最后,兄弟俩人就听管事的再度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吴家的土砖房里,吴老太看着儿子的断指,险些没有晕过去,发出尖锐的哀嚎。 “啊!儿子,这是怎么弄的?” 吴豹还没有娶媳妇呢,就先变成了残疾,以后谁还愿意嫁他? 然而等兄弟两人,将那三百两赌债说出来,吴老太是真晕了。 好不容易掐人中醒了,整个人也是有气无力。 “我就说你们把银子给我,别再去赌了,你们你们就是不信。”吴老太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为今之计,如果三天内凑不到银子,他说就要把我们全家都给卖了我们兄弟两个,就要被活活打死。” 吴老太一脸茫然,动了动唇道:“还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三百两银子,就是王家也拿不出来呀。 第782章 赔罪 “办法还是有的。” 两人没敢把已经退还定亲信物的事告诉吴老太,相信王大牛定然也没说。 只说了赌坊管事,给他们出的主意。 吴老太听地一愣一愣的,稍稍回过神来,不确定问道:“你是说,跟在刘氏身边的那个女娃?” “是是是,就是那女娃,曹家大少爷看上了,想纳她为妾,说只要人进门,不仅免了咱们家的赌债,还额外给两百两银子。” 吴老太眼神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不妥不妥,那丫头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刘氏将她看得和眼珠子似的兴许就是她以前的私生女,定然不会同意。” 刘氏的性子,吴老太还是了解的。 之前她就骂了句小|贱|人,刘氏就将她和儿媳妇全打了。 打那丫头的主意,亲家真地没得做了。 “娘!就是因为刘氏不同意,咱们才有这个机会呀!” “什么机会?刘氏不同意,你还能逼她上花轿?”吴老太斜眼道。 “怎么不能?翠花虽然没有过门,但谁不知道,她就是王大牛的人。咱们老吴家给了老王家一个闺女,他们老王家再还回来一个才公平。” 这个时候,吴豹早就将定亲信物的事忘了个彻底。 吴老太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妥。 “不行,万一她上衙门告咱们,咱们家不全完了?” “不会的,娘,曹家家大业大,衙门都得听他的。再说了,咱们只要想法子将人送过去,曹少爷受用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刘氏还能如何?更何况,还有翠花呢,翠花和王大牛是青梅竹马,到时候将翠花推到前面,看王大牛能不能狠得下来心。” “娘,曹家那边说了,王家女娃一进门就是贵妾,也不计较她跟没跟过男人,以后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寻常人家还高攀不上呢。到时候,王家兴许还得感激咱们。” “是啊娘,您看看我,我都成这样了,还不上钱,您可就没儿子了。” “娘!这事你得帮我们呐。” “娘!” 吴壮和吴豹左右围攻,吴老太百般纠结,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她自我安慰地想着,给曹家少爷做贵妾,确实是天大的福分。 阿朝和刘氏过了两天清静日子。 到初五这天,将打好的络子给老板送过去,阿朝和十五都拿到了各自的工钱。 阿朝拿着一两银子,再没有从前大手大脚的模样,十分宝贝地收好。 诶,挣钱不容易啊。 但心里还是高兴的,尤其是自信心又回来了。 这份工钱,在普通人家,已经算是高收益了。 与此同时,王大牛馄饨摊上面,也卖出去了两份由贵妃娘娘亲手制作的宫廷糕点。 赚地不多,抛开成本,利润约莫只有五十个铜板。 谁叫现在粮食的价格越来越贵。 她们商量着,哪怕是贵,也得提早多囤一点,不然后面的价格更高。 初五上午的时候,吴老太拎着两包糕点,亲自来赔不是了。 刘氏原不想给她好脸,可吴老太态度诚恳,她也就没再为难。 “好了,之前的事别提了,你也回。”刘氏一边做着刺绣,一边漫不经心道。 吴老太弯着腰,很是恭敬,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之前是家里欠了赌债,姐姐我实在没办法,才出了那洋相,如今事情都解决了。今日年初五,为了赔罪,特地在家里置办了一桌,还请亲家和亲家姑娘赏光。” 然而,刘氏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而阿朝,自顾自打着络子,也不理她。 哼,苏家三姑娘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性子。 吴老太骂地那两句,加上当时对吴翠花的行径,她才不会理她,更不会吃她家的饭。 吴老太有些尴尬,想到儿子,还是继续堆笑道:“我也是想着,咱们两家的婚事,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毕竟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我家那口子病地下不来床,亲家你是知道的。” 吴家还完赌债的事,刘氏已经听吴翠花说过了。 儿女的亲事,定然是绕不过吴老汉的。 “你的意思是。” 吴老太立刻接话道:“我们家的意思,今天晚上咱们谈妥了,以后就不再变,六月份之前,叫翠花出门子。” 不得不说,听到这句话,刘氏确实心动了。 王大牛不想退亲,翠花是被逼无奈,如今事情都解决了,吴家先是派了吴翠花上门赔罪,然后吴老太亲自来请。 刘氏再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只是她上门可以月团儿还是算了 “好,晚上的时候,我家去,至于我女儿,就不过去叨扰了。” 吴老太一听,立马喜笑颜开:“也行也行,等翠花进了门,再专门请姑奶奶的客。” 这才几天功夫,阿朝就从小狐狸精,变成了姑奶奶。 甚至临走的时候,吴老太还特别谦卑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姑奶奶,我先走了啊。” 阿朝:“。” “我怎么觉得,那老太婆在巴结你。”十五疑惑道。 阿朝也莫名其妙,摇了摇头,反正晚上她不去。 天刚擦黑,刘氏就打算出门了。 走的时候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王大牛过会儿就回来,等他回来了再开门,和他说一声,自己去了吴家商量婚事。 然而几人并不知道,王大牛准备收摊的时候,吴老太就叫吴翠花去找王大牛看灯会去了。 明面上说,是叫未婚夫妻两个,找机会和好,忘了前段时间的嫌隙。 如此一来,家里就只剩下十五和小姑娘两个了。 第783章 装麻袋 外头下着雪,晚间,阿朝同十五坐在堂屋,一边等着王大牛和刘氏回家,一边围着火炉烤红薯。 “算算日子,信应该快寄到了。” 十五这段日子,一直惦记着信的事儿。 作为一个镖师,没有武功,四肢无力,简直不要太难受。 更重要的,他没有办法履行镖师的义务。 万一小姑娘遇到啥情况,他怕是还要她保护。 苏家三姑娘是个贴心的雇主,听到这话,安慰了一句。 十五这才好受了点儿。 只是两人说着话,天色渐渐暗下来,兴许是堂屋太暖和了,引得小姑娘的瞌睡虫犯了,不一会儿就跟小鸡啄米似地。 十五拿指尖戳了戳她,阿朝才猛然抬头,杏眸里有点茫然。 “你这几天有点不对劲。”十五撑着脑袋,一脸的探究。 阿朝满脸问号,结结巴巴道:“哪里不对劲了?” 十五皱了皱眉道:“这几天,天还没黑,你就开始打哈欠犯困。而且吃酸枣糕酸杏干的频率越来越高。” 十五一字一句,打量着她,一脸的严肃模样,就像审案子一样,抽丝剥茧地分析。 加上外头下着雪,堂屋只有噼里啪啦的炭火声。 阿朝被这种氛围,弄得也紧张起来,杏眸微微睁大,屏住呼吸等着十五的判词。 忽地,少年突然拔高了音调:“你不会是怀上龙蛋了?” 某只小不点:? 阿朝被唬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少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很明显,这是在故意吓她! 阿朝被气成了个包子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别瞪我呀,我这也是分析,你这状态,就跟人家怀了身孕,犯懒一样。”十五说地头头是道,但眼里,却满是揶揄。 阿朝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我这是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格外嗜睡了些!” 宸妃娘娘说地笃定。 酸酸甜甜的东西,她一向爱吃,嗜睡这一点,在豆丁大,由奶娘带着的时候就是这样。 所以刘氏,也没觉得奇怪。 阿朝自己呢,虽然进宫后有了好转说不定是出来这一趟累着了,或许是冬天本就犯困。 骨子里对狗皇帝给她喝的绝子汤格外信任的宸妃娘娘,立马对十五这种不礼貌的玩笑方式表示了谴责。 而且,那人出征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几乎都是盖着被子纯聊天的。 某只小不点:呜呜,又是没人把我当宝贝的一天。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是不是怕哪一天,皇帝陛下突然找过来!”十五说得一惊一乍,阿朝就算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还是咽了咽口水。 哦,是害怕的表现。 “不可能!”阿朝强自镇定。 “这世上没有事是绝对不可能的,想想你看的那些话本子不都是这样写的吗?小妃嫔带球跑,霸道帝王一路追哪一个不是从天而降,然后。” 然后的情节苏家三姑娘就熟悉了,强制|爱或者虐身虐心。 可是,那都是话本子里的呀,无论怎么样都能苟一条小命。 现实中,一定是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莫名的,阿朝打了个小寒颤。 她不是没想过要是真被逮住了,皇帝会如何待她。 她只是不敢想 好嘛,十五成功勾起了苏家三姑娘的焦虑。 看着苏家三姑娘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十五终于良心发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就算哪一天真找来了,我给你打掩护让你先逃。” 十五说得贼讲义气似的,阿朝却并不乐观。 还是太年轻了少年,你还不太理解咱们的君主呀。 阿朝静静看着他吹牛,谁料就在这时,大门却响了两声。 因着刚刚的话题有点危险,两人都被吓得齐齐叫了一声。 “啊!” 阿朝:? 阿朝回过神来,瞧着同样被吓了一跳的十五,眯了眯小眼睛。 十五:“。” “应该是大牛回来了。”十五强行绕开话题。 阿朝也没拆穿他的“虚伪”,打算去给王大牛开门,但还是习惯性地问了句。 “谁呀?” 小姑娘的声音传到门口两个拿着麻袋的蒙面人的耳朵里。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却并未作声。 其中一人,微微抬手,又叩了两下门。 阿朝没听到回应,脚步微顿。 以往每次王大牛回来,都要招呼一番,不可能像这样无声无息。 扭头去看十五,只见对方已然站了起来,侧耳倾听到什么,微微皱眉,冲她比了个嘘。 上回十五这个表情,还是遇到水匪那回。 阿朝心里一咯噔,顿时警铃大作。 蹑手蹑脚地回到十五身边。 稍微过了会儿,门又响了两声,却还是无人说话。 “不是王大牛。”十五压低了声音,笃定道。 他虽暂时失了武功,但耳力没变,王大牛的脚步声,他辨认得出来。 而且,外面也没有推车的声音。 要是邻居,不可能像这样一句话不说。 “你在后门躲着,我不叫你,别出来,看情况不对,就赶紧跑。”十五轻声嘱咐道。 “那你怎么办?” “也不一定有事,兴许就是邻居就算有歹人,我一个大男人,还能怎么着?若是朝廷的人,咱俩谁也跑不掉。” 阿朝心里有点慌,闻言点了点小脑袋,临走时还跑到厨房拿了两把菜刀。 和十五一人一把。 十五:“。” 这要真是朝廷的人,菜刀管什么用? 等小姑娘走远了,十五才到了门边,却没立即开门,而是吹灭了蜡烛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 门外的吴家兄弟头一回做这种事,也心慌。 “二弟里头怎么没声了?灯也熄了,会不会是发现咱们了?” “不可能,就算发现了也没事。刚刚就小娘子应了一声,咱们砸门进去,给人装麻袋交给曹家的人,拿到钱就完事了。” 第784章 有个主意 “算了,砸门动静太大,还是翻墙过去大哥,你先翻过去,给我开门。” 吴豹的小手指断了一截,只能在外面策应。 吴壮点点头,一手吐了点唾沫,随即就爬上了院墙。 院子连带着正屋,都是漆黑一片。 “这这什么也看不着啊。” “先翻过去再说抓点紧。”吴豹催促道。 虽说刘氏和王大牛那边,暂时都有人拖着。 可万一有邻居什么的来串门,他们就不能成事了。 吴壮闻言,也只能先翻过去。 夜闯民宅,心还是有点虚。 尤其是这院子,伸手不见五指。 吴壮只能一点点摸索着,要帮自家弟弟开门。 只是还没有摸到门栓,就听空气中一阵劲风,像是木头抡出来的,紧接着就结结实实地砸到了吴壮的身上。 “哎呦。”吴壮痛呼一声,显然没料到,门拐处还藏了个人。 然而下一瞬,等十五打算蓄积力量,再出手时他又柔弱不能自理了。 十五:“。” 早有准备的吴壮却没有再给他这个机会,眼疾手快地打开门栓。 两人慌慌忙忙,吴豹对着藏在门拐处,虚弱害怕的“小娘子”兜头就是一麻袋。 吴壮揉了揉自己受伤的手臂,埋怨道:“王家妹子,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吴豹将麻袋口打了个结,拍了拍里面乱动的“小娘子”。 “王家妹子,别怪哥俩,我们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曹家少爷看上了你,要纳你为贵妾,也是你的福气不是?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我们哥俩儿。” 吴豹说地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本来就是,在他看来,这可是大好事儿。 但凡吴翠花有这个福气,都不能让给外人。 奈何曹家少爷点名道姓就要这女娃 然而麻袋里的十五,在听到这句时,想到后门处躲着的小姑娘,一时放弃了挣扎,没了动静。 原来是这个原由 他现在没有武功,压根保护不了小姑娘。 真要叫小姑娘被抓,装麻袋掳走了,曹家势大,又不能报官,可就真麻烦了。 想清楚这个,十五就明白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那就是将计就计,他一个男人,有本事这俩人就将他送给曹家少爷。 “哎呀,妹子,你吃什么这么重?”负责背人的吴豹,一边擦汗,一边埋怨道。 这俩人都没有见过王家女娃。 至于十五,连十五这个人的存在都不知道。 “少说两句,人都给你吓晕了。”吴壮看着麻袋始终没有动静,担忧道。 “这怎么是我吓的?明明就是闷的。” 一个弱女子,除了刚开始的那一棒,后面一点反抗都没有,两人也渐渐卸去了防备。 “你说,这大户人家的口味也真挺怪的,这份量啧啧,比翠花重多了。”吴豹没忍住又低声蛐蛐了一句。 别的也不敢说。 他还指望王家女娃以后飞黄腾达,反过来感激他们呢。 俩人就这么一路小心翼翼地走着,并没有注意到躲在后门处,看着他们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怎么办?怎么办?十五被人装麻袋掳走了! 阿朝不傻,十五应该是无妄之灾,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阿朝的杏眸里带了些许慌乱,第一反应是去找刘氏,但她压根不知道吴家在哪? 去找王大牛,可是又怕跟丢了两个“歹人”。 一种无助感在心底蔓延。 最后,小姑娘还是决定,悄摸摸地跟着两人,看对方要将十五带去哪?路上再找机会起码不能更丢了。 她还不知道十五是个什么状况呢? 也不知跟了多久,对方才在一辆马车前停下来。 此时,已然有好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候在那儿了。 阿朝眼尖地发现了一个认识的人孙二狗! 惊讶之余,阿朝不敢靠地太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鞋袜被雪水浸湿也恍然未觉,小心脏怦怦直跳,害怕地只能轻咬白白嫩嫩的手腕给自己提气 。 吴豹将麻袋轻轻放下,对着来人道:“人给你们带来了,钱呢?” 孙二狗看着麻袋,有些眼热,没人比他知道,里头装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 只可惜已经是曹家少爷的了。 一边这么想,一边还是打算上前替曹家验验货。 只是手还没挨到麻袋,就被曹家家丁重重一拍。 “什么脏手?也敢碰我们家姨娘?这麻袋,我家少爷要亲自解。” 孙二狗甩了甩手,瞪了对方一眼,到底没敢再动。 曹府家丁对着吴家兄弟还是有些不放心,多问了句。 “你确定,不会惹什么官司?” 曹家不怕官司,但他们家少爷说了,王姨娘家里要多少钱,都只管给。 不等吴家兄弟开口,孙二狗首先打保票道:“你放心,姨娘的哥哥,对吴家妹妹吴翠花是情有独钟,到时候只要把他家妹妹推出来,再多给点银子,王家绝不会闹。” 这也是孙二狗设局,既想要帮曹家少爷办成事得好处,又不想惹一身|骚|的“高明”之处。 吴家的一家老小全都掺和进来,他就不信,王大牛能当着吴翠花的面,将所有人都告到府衙? 再说了,等王家小娘子上了曹家少爷的榻,王家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是啊,而且姨娘自个儿也乐意呢,就是脸皮薄,一路上都没吭声。”吴家兄弟补充道。 曹府家丁一想也是。 这整个荆州的姑娘,想要给他家少爷做姨娘的,从城门口排到曹府门口都不止。 更别说贵妾他们都听说了,他家少爷极爱这位姨娘,就这两天的功夫,就打造了一间金屋,这是打算藏娇呢。 曹府的人也不在意这点银子,扔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给吴家兄弟。 吴家兄弟就跟哈巴狗一样,眼睛放光地捡了起来。 孙二狗眼珠子动了动,凑到曹府家丁耳边。 “我有个主意,保准叫曹少爷难忘今宵。” 孙二狗办成了事,曹府的家丁对他的态度略好了些。 “什么主意?” 第785章 不许迫害根正苗红的好少年 孙二狗|淫|笑一声,看着已经被抬上马车的麻袋道:“用点那种香,给姨娘熏一熏,到时候曹少爷亲手打开麻袋,见到的不就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了吗?” 阿朝:! 冬天用的马车,尤其是用来接美人的,皆是隔着厚厚的帘子。 故而十五丝毫没有意识到,一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危险正在悄然降临。 但外面空旷,声音也传地远,阿朝听了个彻底。 好歹是被家族培养着,做了那么久的宫妃,自然知道男女之事。 进宫前,还有人给苏家三姑娘塞过那种香,为的就是帮助苏家的小呆瓜,将元德帝迷地不要不|要的。 效用嘛自然也有人给阿朝科普过。 只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用。后来,宸妃娘娘靠自己,就已经将狗皇帝迷地不要不|要的,压根吃不|消,就更没打算用了。 倒是狗皇帝,那段时间研究避火图册,跃跃欲试 当然了,这个苗头早早的就被宸妃娘娘给掐了。 这些都不重要! 现在要紧的是,唇红齿白,根正苗红的好少年十五,马上就要遭到非人的迫害! 并且还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曹家的家丁一听,愣了愣,随即和孙二狗暧|昧一笑。 “你倒还挺懂。” “这不都是为了曹少爷的洞房花烛夜吗?也是以防万一,用点那手段,再烈性的女子,也保管束手就擒。”孙二狗一边讨好,一边幻想着。 脑海中尽是那曼妙的身姿,光是想想,就觉得口干|舌燥。 这个主意,曹家家丁倒是采纳了。 他家少爷要是高兴了,出手就大方。 使了个眼色,就叫人去马车上点香了。 “那个这东西能不能给我点?” 孙二狗自然也不是无缘无故提出来的。 今日是曹家少爷的洞房花烛夜,也是他孙二狗的这事儿,都和吴家兄弟商量好了。 只是吴翠花的性子太烈了,孙二狗怕降不住她。 曹家家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随手丢下半截香。 孙二狗连忙捡起来擦干净。 看着这香,孙二狗狞笑两声,露出两排黄牙。 吴翠花虽然没有美人那般绝色容貌,但好歹也是个标致的良家女子,不是那种窑子里的货色能比的。 更关键的是,这是他王大牛的未婚妻。 明天一早,要是王大牛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成了他的女人,自己养的小情人被卖了怕是会气吐血。 诚然,孙二狗没打算娶吴翠花,就是为了玩玩。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用上和曹少爷一样的香,过一样的洞房花烛夜了。 更期待,明日王大牛吐血的样子。 是夜,王家的小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唯有木门被风刮的吱呀声 一小队官家人马,悄然而至。 约莫十几个人,行军整肃,但看其穿着,却都不是荆州的守备军或是衙役。 “霍大人,就是这户人家。” 空气中,响起一道声音。 为首的那人轻嗯了一声,随即吩咐道:“去敲门,注意礼节,切莫吓着刘夫人。” 说罢,霍猛也微微松了口气。 一个奶娘,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普通百姓,哪有那么好找? 可陛下宠爱贵妃,几个月前下了令,势必要为宸贵妃寻到小时候的奶娘,接回帝都奉养。 几个月以来,他们几乎找遍了整个大魏,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才终于找到了荆州。 如此,总算不辱圣命。 “大人,门是开的,里头没人。” 霍猛本想着赶紧接到人,就往回赶,陛下还等着给贵妃娘娘一个惊喜呢,闻言不禁皱眉,立即翻身下马,进去查看。 堂屋的火堆还燃着,很明显是常住人的。 “候在门外,再等等。”霍猛下令道。 只是没等多久,王家的邻居林婶在女儿家吃完饭,刚回来,见到一大群人,不禁问道。 “你们这是在找谁?” 林婶喝了些酒,等走近一看,见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然而为首的霍猛起身后,就对着林婶拱了拱手,态度甚是客气。 “大娘,我们不是坏人,是来替我家女主人寻亲戚的请问这家人,可是姓刘?” 林婶见对方不是凶恶之徒,才松了口气。 “这家人姓王但妇人姓刘,不过现在不在家,去吴家吃饭去了。” 霍猛闻言,不禁露出喜色。 立即叫人给了林婶一块银锭,拜托她指路。 真是一刻都不敢多耽误 这边王大牛和吴翠花逛完灯会,算是解开了心结,和好如初了。 王大牛将吴翠花送到吴家门前,方才拿出那两串在天神庙请的珠串,递给翠花。 “这是初一早上,我在天神庙选的,这几天找不到机会给你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吴翠花有些愕然,将珠串接过来,也想起了当日的事。 初一早上,她看到的那一幕,应该就是刘氏让王大牛给她选珠串,叫小姑娘帮忙试戴而已。 吴翠花心里又愧疚,又感动,最后,她看向王大牛,忍着羞怯,微微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般亲昵的举动,无疑是出格的。 王大牛先是一愣, 继而从脸颊红到耳根子,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吴老太见两个儿子回了西屋,知道事情办妥了,才不再缠着刘氏,将人送到了门口。 “大牛?” “娘?你怎么在这儿?” 显然,俩人都以为对方已经回家了。 刘氏今晚可算是将王大牛的婚事谈妥了,看着吴家诚意满满的样子,虽然心里觉得怪异,可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看到吴翠花,刘氏也没再多问什么,王大牛收摊之后,指定没回家,和翠花在一起。 想到阿朝和十五两个人在家,刘氏皱了皱眉,立即扭头对着吴家母女道:“我这就和大牛家去了,石榴在家,我不放心。” 刘氏说罢,也没有注意到吴老太浑浊的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好,亲家先回去,今晚说的事儿,我们吴家绝对说到做到。” 说完,又对吴翠花道:“翠花,咱们也回屋。” 只是眼神,还是不住地往刘氏那边瞟。 刘氏啊刘氏,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闺女也给你们家了,以后给你老王家生儿育女,一辈子为你家操劳,总比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娃娃强,也不算对不起你们 而且,你家闺女过门,就是贵妾,说不定以后啊,你们全家都能跟着一飞冲天呢。 吴老太一边心虚,一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好像这样,自己做的就不是缺德事儿一样。 第786章 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吴翠花 吴翠花回家后,照常给吴老汉伺候汤药。 “花儿啊, 咳咳今晚上,你娘和我,同你刘婶,总算把你和大牛的婚事给定了下来。就在今年的端午节前,寻个好日子,就可以过门了。”吴老汉因病,脸上瘦地脱了相,颧骨高高隆起,也只有吴翠花不嫌弃。 久病床前无孝子,也是病了之后,才知道哪个孩子最孝顺。 只是,重男轻女的思想,是根植在骨血里面的,一时也改不了 刚刚吴老太已经说过,哪怕她爹说的是二岔话,听到这个,吴翠花还是没忍住,面上浮现出一丝喜意。 将药喂完,吴家大嫂才进来。 “哟,你倒是会挑时候。”吴老太看到自家儿媳,没忍住冷嘲热讽了一句。 吴家大嫂总是这样,等吴翠花干完活,才冒出头。 今日吴家大嫂也没有辩驳,听到婆婆这样说,脸上仍旧带着讨好的笑意。 “看娘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担心翠花妹子晚上在外面逛那么久受了冻,去熬红糖水了嘛。” 吴老太瞥了眼,见她手上果然端了碗红糖水,这才哼了声。 她是吴翠花的娘,怎么打骂是她的事。 若是吴家大嫂轻慢吴翠花,吴老太也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来,翠花妹子,趁热喝。”吴家大嫂看着红糖水,敛去眸中的心思,扬起假笑道。 吴翠花对吴家大嫂这般献殷勤,有些疑惑。 生活这么多年,吴家大嫂只有在能得到好处的时候,方才这般客气。 这回她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呢? 见吴翠花不动,吴家大嫂略有些紧张,刚想开口,吴老太却先行道:“快喝了,喝了就早点睡。” 或是半夜,或是明天,等刘氏发现自家闺女不见了,回过神来,说不定就要上门找他们麻烦了。 早点睡,养足了精神,才能应对不是? 吴翠花闻言,猜测或许因为今晚敲定了她出嫁的原因。 没再多想,将那碗红糖水一饮而尽。 吴家大嫂看着吴翠花将那碗糖水喝得一滴不剩,方才露了个真心实意的笑。 吴老太和吴老汉都不知道,今晚家里多了一个流氓无赖。 听到吴翠花已经喝下了红糖水,孙二狗也不再客气,堂而皇之地占用了吴壮夫妻俩的房间,提前点了熏香,就等着吴翠花倒下,吴家兄弟将自家妹子送来。 “做什么要在咱们的房间做那种事?”吴家大嫂颇为嫌弃道。 吴壮不耐烦道:“少说两句。” 吴家大嫂撇撇嘴,朝着兄弟俩伸出手。 吴壮不胜其烦,将银票甩给了自家媳妇。 吴家大嫂拿到银票,这才心满意足。 不多时,准备打水洗漱的吴翠花便感到一阵眩晕,栽倒在了柴房。 吴家兄弟和吴家大嫂就等着这一刻呢,鬼鬼祟祟地将吴翠花扛了起来。 吴翠花迷迷糊糊,勉力抬起头:“大哥?” 吴壮浑身一僵,脸上充满了纠结,最后结结巴巴,心虚地“唉”了一声。 “你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妹子,忍忍就过去了,就帮哥一把你要怪就怪王大牛,非要得罪人,孙二狗才非要他当活王八的。” 吴壮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当日喝醉了酒,被孙二狗忽悠着签了字画了押。 再有,那三百两赌债,是靠孙二狗在其中说和,才消的。 除了替曹少爷办事外,吴翠花也是条件之一。 吴翠花闻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大哥。 意识到不好,就要挣扎然而,叫人昏昏欲睡的药劲一上来,吴翠花又没了力气。 “和她说那么多做什么,不就是陪孙二狗睡|一晚吗?女儿都是赔|钱|货,家里养她十几年,给家里出点力怎么了?” 吴家大嫂露出恶意满满的笑。 她嫉妒吴翠花这个小姑子! 从刚进吴家的门就开始嫉妒。 吴翠花比她好看,比她命好。她一辈子都要在深渊待着,而吴翠花立马就要从深渊中解脱出来。 吴壮是个不争气的没用赌鬼,王大牛却踏实肯干,还对吴翠花一心一意。 凭什么她吴翠花这个赔|钱|货能嫁那么好的男人? 只要想到吴翠花以后被丈夫婆婆疼爱,日子红红火火,她就嫉妒,嫉妒地发疯。 只有在吴老太骂吴翠花,或者是看吴翠花哪哪都不顺,受人欺负,她才能心里平衡。 就算嫁到王家,也得不停给她好处! 今遭吴翠花要没了清白,王大牛要是还要她,那吴翠花这辈子也得被她拿捏。 要是不要,就把吴翠花再卖个好价钱! 然而,就在吴家大嫂的想法越来越恶心的时候,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老妪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对翠花做什么?” 是吴老太! 下一瞬,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吴老太,怒不可遏,一巴掌就把吴家大嫂给拍开了。 接着,就朝着两个儿子捶打起来。 “你们这三个黑了心肝肺的,那是你一个老子娘的亲妹子,马上就要成亲了,你们也忍心毁她!那孙二狗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不知道啊?今天今天我就打死你们两个混账。” 吴老太怎么也没想到,两个儿子能混球到这个地步。 害了老王家的闺女不算,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 吴老太是个自私的,又被生活折磨成这般刻薄模样,对吴翠花也不十分疼爱,但这是两码事。 她深知王大牛是个靠得住的好女婿,眼看着事情解决了,亲事也定下了,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吴翠花! 第787章 小石榴 吴老太战力十足,又是老娘,两人一时只有挨打的份儿。 “哎哟,娘,别打了” “娘,我也是没办法。” 吴老太可不惯着他们,一边打一边骂:“没办法就死去!” 吴翠花被丢到了地上,虽然昏昏沉沉,意识还是有的。 她知道,她娘在救她。 她娘,总是对她时好时坏 “快,将翠花送过去,娘这边我们拦着。” 吴豹赶紧和愣在原地的吴家大嫂道。 吴老太再怎么凶悍,也只是个老妇人,哪里真拦得住两个身强力壮的儿子? 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被两个儿子辖制住了。 吴家大嫂摸着被打的脸,慌慌张张地起身,反应过来,立即扶起吴翠花,就要往孙二狗的房里送。 “你们三个畜生!把翠花放下!” 吴老太一边叫骂,一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翠花被扶到另一处角落,直到离开她的视线。 吴老太的眼里,终于流下了眼泪。 “翠花!” 冤孽,真是冤孽。 “娘,你说你闹什么?看把我挠的。” 吴老太松了力气,兄弟俩才慢慢放手。 感觉到脖颈处的疼痛,吴豹不禁埋怨道。 “你们两个畜牲!竟然要毁亲妹子。” 吴老太刚刚一番打闹,也是累极了,靠在房梁上,喃喃骂道。 “是是是,我们都是畜牲,也不看看我们是谁生的。” 吴豹是最受疼爱的小儿子,自出生以来,吴老太还从来没有下过这么狠的手。 一时间,心中不由地生出了埋怨,吴老太骂他,自然要怼回去。 谁料,就在吴豹骂骂咧咧埋怨的时候,吴老太突然出手,抄起手边一个瓦罐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吴豹眼睛蓦地瞪大,来不及思考,条件反射一般,将吴老太重重一推。 瓦罐碎了,吴老太被这么一推,“嘭”的一声,就磕到了房梁上。 吴豹丝毫没在意滑落在地的老娘,大骂道:“娘,你还真要为了吴翠花打死我啊!” 吴壮被这一变故给惊地愣住,反应过来,赶紧去扶自己的老娘。 然而,等将人翻过来,才见吴老太紧闭着眼睛,额头被撞破,咕咕冒着血。 正在叫骂的吴豹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娘?” 他试探性地小声叫了声,然而吴老太始终都没有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吴壮大着胆子,在吴老太鼻间探了探。 忽地,吴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他看着吴豹,愣愣道:“娘你把娘打死了。” 吴豹脑子嗡地一声,也赶紧退后。 正在这时,被外面动静吵醒的吴老汉,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壁打算出来瞧瞧。 谁知,一出来,就看到自家老婆子躺在地下,而他的两个儿子,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吴豹被吴老汉的出现吓了一跳,浑身颤抖,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解释:“爹不是我,不是我啊。是娘先要拿瓦罐砸我,我就那么轻轻一推,是娘自己撞上去的,不关我的事。” 吴老汉如遭雷劈,一个踉跄,扑在了吴老太身上大哭。 “老婆子你醒醒。” 北方的冬天,人一断气,几个瞬间就凉了。 吴老汉一边摇着吴老太,一边抬起头,用拐棍指着两个罪魁祸首。 “你们这这两个。” 话没说完,吴老汉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栽了下去,被吴壮和吴豹给气死了。 “爹!” “爹!” 两道此起彼伏的“爹”在雪夜中响起,吴壮和吴豹一齐扑向了吴老汉。 这边噼里啪啦,断断续续的叫骂声,吴家大嫂和吴翠花都能听见,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翠花不配合,吴家大嫂只能拖着她走,由于太过紧张,没注意路,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吴家大嫂直接摔了出去。 “孙二狗,快快出来帮忙。” 然而却并没有人回应。 吴家大嫂只能爬起来,打算重新拖着吴翠花走。 眼看着吴家大嫂又要碰到自己,吴翠花咬咬牙,知道或许是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握着手里的桃木簪,找准时机,对着吴家大嫂的手,狠狠地扎了下去。 吴家大嫂一个不防,立即发出了杀猪叫。 “啊!” 吴翠花下手极狠,这根簪子,险些没把吴家大嫂的手扎穿。 趁着这个功夫,吴翠花踉踉跄跄地起身,扶着墙壁,凭着毅力,终于跑出了吴家大门。 她一边掐着手腕,一边在路上狂奔。 因着外面漫天大雪,被这么一冻,吴翠花倒是找到了两分神志。 吴翠花跑出家门的时候,还能听到柴房那边的争吵声。 吴翠花目的明确,她要去找王大牛,找到王大牛,再去救她娘 她再也不要在家里待了,再也不要什么哥哥了。 她要杀了孙二狗! 吴翠花心中恨意滔天,也许是上天垂怜,因着雪天路滑,王大牛是个孝子,怕刘氏跌倒,背着刘氏,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还真被她给半路截住了。 “大牛。”远远地瞧见,吴翠花便开始呼喊。 王大牛正小心脚下,听到声音,脚步一顿。 “我好像听到翠花的声音了。” 说罢,将刘氏轻轻放下,回头一瞧。 还真是吴翠花! 吴翠花看到王大牛转身向她走来,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啦啦地流。 “翠花,你这是怎么了?”看到吴翠花的狼狈模样,刘氏一惊,上前一步扶住她。 吴翠花长话短说,将刚刚半炷香的时间,自己的所有遭遇,全都说了出来。 王大牛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 “简直不是人!走,翠花,跟我回家。” 王大牛打定主意,再不让吴翠花回到那个烂透了的家。 不仅如此,一定要让那两个混球和孙二狗,付出代价! 然而翠花却拦住了他:“大牛,还有我娘,我娘为了我,和两个哥哥打起来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几人就这么,又回了吴家。 话说孙二狗,原本点着熏香,躺在木床上,正享受着呢,药劲上来,见人还没送来,不禁有些烦躁。 那熏香药劲十足,直逼的孙二狗,急|不可耐,正好听到吴家大嫂那一声痛呼,才晃悠悠地,打开了门。 “翠花呢?翠花在哪?” 吴家大嫂手上还在流血,看到孙二狗,就像看到了帮手。 “吴翠花跑了,快去追,刚跑没多久。” 孙二狗一听,稍稍恢复了一点神智,急忙追到门口,但是外面雪下地正大,又是黑漆漆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 孙二狗一阵烦躁,那药劲上来,哪里还等得起。 “怎么站着不动?快去追呀,不是你惦记着人家吗?” 孙二狗正难受着,听到女人的声音,仿佛是得了救命仙丹。 吴家大嫂还在不停地催促,忽然,站在门口的孙二狗不仅没出去追,反而回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直叫吴家大嫂毛骨悚然,不禁恶心想吐。 只是没等她后退,就见孙二狗去而复返,随即揪着吴家大嫂的腿就往屋里拖。 房门“砰”的一声彻底关上,隔绝了一切。 王大牛和吴翠花回来的时候,略有些匆忙,只是没等她们进屋。 一队举着火把的兵士,从天而降一般,将她们三人围在了吴家大门口。 王大牛反应过来,立即将翠花和刘氏护在身后。 然而下一瞬,为首的兵士却突然朝着刘氏拱手一拜。 “刘夫人,我们可算是找着您了!” 阿朝一路跟着马车,但苏家三姑娘的小身板,往常哪里跟地住,所以一路都不敢停歇。 等到地方的时候,十五已然被卸货抬了进去。 阿朝躲在暗处,小脸被风刮得微红,鼻尖酸地厉害。 她微微抬眸,看清了地方曹府。 门口停的马车不老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进去了十几个模样俊俏的少男少女。 “你说这种场合,曹家请美人就算了,请小倌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 “怎么个事?” “据说,曹家老爷男女通吃光是去年,曹家买的小馆比美人还多。” 阿朝:! 听到从灯会回来,经过曹府路人的谈话,苏家三姑娘直觉五雷轰顶。 曹家少爷不算,还有个曹老爷。 要完十五要完 想到这儿,阿朝的杏眸闪过一丝坚定,不再犹豫,扭头就往州府衙门的方向走过去。 之前刘氏给她指过路,州府衙门就在附近。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去找衙门帮忙。 被抓住就被抓住十五是为了掩护她才被呜呜呜。 阿朝咬咬牙,十五,你要撑住了,等着姐姐来救你! 十五:“。” 阿朝小步子迈地飞快,也许是今晚有点子运气在身上,在找到府衙前,戴迎璋骑在马上,远远地就瞧见了雪中艰难独行的小姑娘。 “小石榴?” 第788章 公主抱 阿朝一时忘了自己的化名。 见小姑娘并未回应,在雪中孤孤单单的,戴迎璋不放心,回头对着马车道:“孟姐姐,青弟,我遇到个熟人,过去瞧瞧,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罢,便朝着小姑娘驶去。 直到戴迎璋骑马到眼前,阿朝仿佛被霜雪凝结遮住的视线,才认出了来人。 “将军姐姐。”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鼻尖被冻得红红的,杏眸通红,小嘴微瘪,一副被人欺负的委屈模样。 倒不是对着戴迎璋。 而是苏家三姑娘长了张委屈的小脸,更别说这回是真受了委屈,走了这一路是被冻成这样的。 戴迎璋哪里见得了这个,身为大女人的那颗心都颤了颤。 立刻翻身下马,解下自己的披风,弯腰披在小姑娘身上。 见阿朝的小鞋子全湿了,小脑袋上也落满了雪,被冻得瑟瑟发抖,没等阿朝开口再说什么,就发现自己已经脚尖离地。 她就这么被“酷姐”拦腰来了个公主抱。 阿朝:“。” 戴迎璋也不啰嗦,简单道:“先到马车上暖暖身子,要是被人欺负了,我给你做主。” 阿朝的确着急,但想到戴迎璋也是官家,或许可以在她这儿上告,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呜呜太冷了。 这还是苏家三姑娘被除了狗皇帝以外的第二个人这么抱。 别说,还挺有安全感的。 阿朝下意识地往酷姐的怀里埋了埋。 皇帝:“。” 刚刚戴迎璋走后,孟青便掀开了车帘子。 见戴迎璋回来,刚打算开口,就见她怀里多了个小姑娘。 孟青一愣,然而等他看清戴迎璋怀中人样貌的时候,整个人彻底呆住,而后眸色一喜。 “石榴姑娘!” 孟茴探出脑袋,看看戴迎璋和阿朝,再看看自家阿弟,疑惑问道:“你们认识啊。” 这也正是戴迎章想问的。 阿朝看到孟青,也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孟青就已经伸过手。 “石榴姑娘,快上马车。” 阿朝顿了顿,还是伸过小手,只是没牵上去,而是垂着眸子,借着孟青的衣袖上了马车。 等马车帘重新盖下,孟青的面上依旧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自从那日在荆州的渡口分别,又听说江邕收了阿朝的药材,孟青便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也因为当时自己的那点隐秘心思,而感到羞愧。 没想到,竟然又在荆州重逢,怎能不叫人高兴? 看着阿朝这副略有些狼狈的模样,孟青二话没说,就将孟茴的手炉塞给了小姑娘。 孟茴:“。” 阿朝:“。” 阿朝原本就有些局促,见孟青还打算脱自己的大氅,就更局促了。 幸而戴迎璋阻止了他。 “我的就够了对了,说说,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孟青这才止了动作,但目光依旧落在阿朝身上,而后语气激动道:“阿姐,小山姐,她就是我同你们说过的,在船上出谋划策,帮大家击退水匪,保住大家伙药材和性命的姑娘” 第789章 这也能搞错? 戴迎璋和孟茴双双一愣。 船上遇水匪的事孟青说过不止一遍,两人都知道全部经过。 孟青这么一说,他曾经塑造的临危不惧,胆色过人的女英雄形象,就这么和眼前的小可怜融合在了一起。 戴迎璋最先反应过来,再看小姑娘,眼里多了丝敬佩。 “竟然就是你啊,小石榴。” 孟茴面上则是感激:“上回,多亏了姑娘襄助,青儿与我念叨过好几遍了孟茴在此谢过姑娘。” 要不是马车逼仄,阿朝觉得对方应该还想向自己行礼。 实则,大年初一在天神庙,阿朝就已经见过孟家大小姐了。 当日她被砸受了伤现在瞧着,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有好全。 “孟大小姐不必客气。”阿朝也客套了一句。 “对了,你的几个哥哥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孟青突然问道,语气中带了些关切。 戴迎璋也回过神来,不禁也问道:“咦?你不是王家的亲戚呀?” 之前戴迎璋见小姑娘在馄饨摊帮忙,就下意识以为,小姑娘是王大牛的亲戚。 但是要说当日在船上,出谋划策抵御水匪的就是她,那戴迎璋就不确定了。 面对三个人投来的视线和疑问,阿朝小脑筋转了转,最后哽咽开口。 “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众人:“。” 阿朝说地半真半假,反正在她说来,大哥二哥都“悲伤”了,王大牛只是看她受孙二狗的欺负,挺身而出的好心人,而三哥也就是十五,正在“悲伤”的途中。 “曹利这个混蛋!” 听到是曹家竟然打小姑娘的主意, 又阴差阳错将“十五”绑了去,孟青狠狠捶了下马车车壁,眸中满是怒火。 上回他们遇到水匪的事,怕也和曹家离不开关系。 孟茴闻言,则是冷静分析:“曹利虽然性情乖张了些,爱寻花问柳,但强抢民女的事倒是少有他手底下人就说不准了。” 曹家的实力不比孟家弱,纳妾狭妓,钱能解决的事儿,曹利犯不着雪夜绑人。 阿朝听得有点懵,她压根就不认识曹利。 连这个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 但不管是谁,救十五才是头等大事。 “能不能请两位姐姐捎我一段路,把我带到州府衙门。” 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只是几人对视一眼,却没有立即答应。 还是孟青先开口道:“石榴,你是要报官,找辛太守吗?” 阿朝微微颔首,报官然后找州府的一把手喊冤。 只是瞧着孟青的脸色有点不自然,阿朝的小心脏微微紧张起来。 紧接着,她就听孟青再度开口。 “石榴辛太守今晚恐怕不在府衙,他去曹家赴宴了。” 阿朝:“。” 阿朝小脑袋嗡嗡的,孟青就差明说,辛太守和曹家关系不一般了。 “石榴姑娘,你先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 不急是不可能的。 “调头,去曹府。” 戴迎璋和孟茴交换了一个眼神。 戴迎璋是因为路见不平,且小姑娘孤苦无依。 孟茴孟家大小姐是商人,这样的事荆州每天不知有多少起,寻常也管不过来。 她是为了自家弟弟 阿朝猛地抬眸,看着三人。 “别急,我们陪你一块去曹家要人。我在荆州大小是一个武将,为民请命也是职责之一。” 孟茴安抚一笑:“姑娘昔日对孟家有恩,今日遭难,孟家也不能袖手旁观我们和曹家也算是世交,不请自来一回还是可以的。” “石榴,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你找到兄长。”孟青轻声道,眼底流转着异样的光彩。 多可怜的小姑娘呢,和三个哥哥出门,没了两个,自己也差点落入虎口。 实则,苏家三姑娘生存的能力倒是不差,也算是会点技术。 只可惜啊,小脸太招人 马车内熏着一炉兽金炭,阿朝的身子也渐渐暖了起来。 心里头感动,一个劲地道谢。 她这是遇到好人了不然,去官府,先不说会不会暴露身份,就是那个什么太守若是和曹家沆瀣一气,她也是凶多吉少。 呜呜狗皇帝,任用的都是什么狗官! 皇帝:“。” 很快,戴迎璋和孟氏姐弟不请自来的消息,就传到了宴会上。 宴席上除了曹家父子,还有辛太守,以及方固方先生。 曹老爷皱了皱眉:“他们怎么来了?” 方固坐在右席,看了眼已然喝得微醺的辛太守,眸光微敛,饮下杯中酒便起身道:“曹公,来者是客,只是明日就是天神教和孟家赌约兑现的日子,您是中人,不好叫孟大小姐看到我在您这儿,我就先告辞了。” 曹老爷思虑一番,冲着方固微微颔首:“也好。” 曹老爷换了身衣裳,就同曹利一齐去前厅见客。 只是今日曹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父亲,待会儿见完孟家的人,我就先回房了明日还有的忙。” 曹老爷嗯了一声:“也好,好好陪陪你媳妇。” 他需要亲家的助力。 曹利敷衍地应了声。 他素来不喜欢那个婆娘,如今马上又有美人入怀怎么肯去陪她? 只是等到了前厅,不等互相见礼,看到戴着面纱的小姑娘的那一刹那,曹利心头一惊,失态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可能,曹旺明明说人已经被带回来了。 阿朝听到这带着狂热的声音,不自觉后退一步。 从未见过的一张脸,但下一瞬,阿朝就猜到这人是谁。 阿朝给自己打打气,稳住身形,警惕地看向曹利。 曹利:“。” 戴迎璋等人心里也都有数了。 曹老爷皱了皱眉,看向自家儿子,而后又看了眼其他几人。 最后,还是对着曹利道:“怎的?你知道是何事?” 曹利眼睛紧紧盯着叫他惦记了好几日的美人,听到父亲的声音,一时语塞。 还是孟茴,站出来道:“今日不请自来,曹公勿怪。原是小辈间的事,这位小妹妹和她兄长是我孟府的座上宾,恰好她兄长和令公子有些交情,被请到贵府。” “正好我们要回家,所以来曹府,打算接到人一齐回去。”戴迎璋接着孟茴的话道,对着曹老爷,语调平平。 曹老爷眸光如鹰隼般在阿朝身上打量了一番,似乎是想弄清楚这女子是何背景,叫孟家和戴迎璋同时为其出面。 几人说话,还是给曹家留面子的。 但曹老爷不是傻子。 曹利也回过味来,心中升怒火这群蠢货,这也能搞错! 第790章 因祸得福 朝思暮想多日,竟然给他绑了一个男人回来! 曹利暗自咬牙切齿,回头定要叫那些人好看。 孟家这套话术,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 只要曹利借坡下驴,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但就曹利往日的行事作风尤其是心心念念的美人儿就在眼前。 曹利一点儿也不想让。 甚至,看到这群人一起来的时候,曹利都想到了,或许这个小美人,原就是孟家和戴迎璋那一头的是对方给他挖的坑。 但曹利的渴望,并未改变。 要不是曹老爷还在,在他曹家的地盘,他都要将这些人赶走,将小美人扣下,继续自己的洞房花烛夜了。 管她是什么人? 带到他精心打造的金屋一瞧,他不信小美人不动心。 曹利的眼光太过赤|裸|裸,别说阿朝了,就连孟青都觉得格外不适。 沉默间,走出来两步,将阿朝护在身后,稍稍挡住一些曹利的目光。 这一举动,可谓是将曹利的怒火给点燃了。 颇有种属于自己的宝物,被别人染指的感觉。 他们是什么关系? 瞬间,曹利看着孟青的眼神,就变得格外凶狠。 然而就在他想对孟氏姐弟不再客气的时候,瞧见他爹打量小美人的样子,猛然间就回了神。 不行,不能太过。 片刻之前,他爹还叫他好好陪陪自家夫人,须得亲家的相助,这会儿又对小美人面露不善 “确有此事,稍后,我便将人请出去姑娘别急。” 曹利咬牙切齿说出这么一句,只有那句“姑娘别急”,语气稍稍缓了缓。 要是他爹知道他重色而冷落夫人,小美人估计要有危险。 只要人还活着她走不出荆州,注定就还是他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此言一出,众人皆松了口气。 曹老爷闻言,没再说什么,叫曹利自己解决了。 等曹老爷一走,曹利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孟大小姐,戴将军你们可真是会坏我好事。” 这话说地不阴不阳,刺耳地很。 对上曹利阴鸷的眸光,戴迎璋丝毫不惧,似笑非笑道:“强抢民女,逼良为妾,这样的“好事”,下回我还会坏。” 倒是曹利闻言,表情微微愣了愣。 对上被孟青藏在身后的小美人道:“哪里是强抢?我明明有吩咐过,给你家中聘礼的是没谈拢?还是我手底下人昧下了?你跟我说呀,我扒了他们的皮。” 阿朝:“。” 诚然,曹利这番话,很容易被人当成神经病。 明明是陌生人,话都没说过一句,可态度却这般熟稔,阿朝被气得够呛,只能急道:“我都不认识你!” 然而曹利见小美人和他说话了,更加自信道:“可我认识你!在天神庙的时候,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你要不信,我带你去看看我专门为你打造的金屋。” 他不信,小美人看到金屋,还不愿意跟他。 阿朝:“。” 众人:“。” 眼看着曹利想来拉她,阿朝不由得连连后退两步。 幸儿下一瞬,孟青将人给堵住了。 看着小美人躲在孟青的身后,曹利狠狠瞪了他一眼。 而后,冷冷问道:“难不成你要跟他?” 众人:? 饶是苏家三姑娘看着性子软,这时候也实在忍不了了。 “你脑壳是不是。” 就在苏家三姑娘打算口出恶言骂人之际,戴迎璋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小嘴。 阿朝表情微愣,仰头看向她。 就见“酷姐”冲她眨眨眼。 “别为了脑壳里全是水,摇一摇就变成浆糊的脑|残神经病脏了自己的嘴。” 众人:“。” 阿朝呆呆地点了点小脑袋。 戴迎璋把她想表达的,全都说了。 眼看着曹利又要开口,孟茴先他一步。 “曹少爷,还是快点将石榴姑娘的兄长请出来我想,曹少爷应该也不希望,再次惊扰到曹公?” 说到曹老爷,曹利咬咬牙,到底忍下了。 就在他打算吩咐人,将人带出来时,小厮匆匆来报。 “少爷,不好了,绑错人了。” 曹利有火没处发,当即就是一脚。 “我还不知道你们绑错人了?这也能弄错!再说,我让你们绑人了吗?” 骂完小厮,又补了句:“将石公子请出来。” 小厮欲言又止,压根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只等曹利说完,一道少年音响起。 “不必去请了!” 阿朝听到这道声音,面上一喜,赶紧回头。 就见院子里,十五肩上搭着一根木棍,脸上带着江湖儿女的骄傲。 而匆匆追上来的人,皆是狼狈不堪。 “十五!”阿朝惊喜唤了声,随即小跑到十五身侧。 十五看到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笑意。 “你怎么也来了?有没有受伤?” 阿朝使劲摇了摇头。 十五又朝其他人看了眼,知道小姑娘这是搬了救兵,来救他的。 不知想到什么,十五就噗嗤笑了出来。 瞧着小姑娘那耀眼夺目的笑意,饶是知道这并非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而是百年世家的嫡女,当今圣上曾一度宠爱的贵妃。 十五也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没事儿了,你三哥福大命大,因祸得福了。” 刚开始被套麻袋的时候,十五还只想着,别让石榴也被抓了。 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左不过是被揍一顿,小姑娘被抓才麻烦。 但是等马车上的熏香,在体内起作用的时候。 十五刚开始是陌生,随后也反应过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谁料忍着忍着,经脉被打通了,功力又回来了! 这可不就是因祸得福吗? 第791章 奶娘被带走了 这时候,苏家三姑娘才算是松了口气。 十五没事真好,没有被人祸害真好受欺负受压迫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真好! 就这么,几人顺顺利利地走出了曹府大门,丝毫不在意身后曹利那阴毒的眼神。 “少爷,咱们就这么忍了?”被十五揍了一顿的小厮,面露不甘道。 “忍?怎么可能忍?”曹利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视线依旧落在孟家的华盖马车上。 他曹利的字典里,就没有忍这个字。 可别忘了明天就是孟家和天神教赌约的最后一天。 不知想到什么,曹利发出阴冷一笑。 随后,回头看着这群不中用的小厮,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们这群不中用的东西!” 一时间,曹府大门内响起了拳脚相加的声音。 “今日谢过两位姐姐和孟氏少主。”阿朝诚心诚意地朝着三人福了福身子。 孟茴赶紧上前,将小姑娘扶了起来。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只是曹利心胸狭窄,恐日后报复若是石榴姑娘不嫌弃,不如先搬到孟家暂住,之后再做打算。” 孟青一听,立即附和道:“姐姐说地没错,住在孟家,曹利绝对不敢闯进来。” 戴迎璋也道:“是啊,小石榴,住在孟家是最稳妥的要是遇到难处,到军营找我也方便。” 阿朝和十五对视一眼,还是婉拒了,只说自己回去还有事。 奶娘和大牛哥被吴家以及孙二狗支走,现下应该已经回家了。 看不见她,估计得着急了。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回去看看,让奶娘知道她没事。 想到这儿,阿朝又有点犯愁了。 奶娘要是知道吴家是想把她卖了,才借口谈婚事,不定得气成什么样? 吴家这样,大牛哥和翠花姐的婚事诶。 但要她和十五就这么放过吴家和孙二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冤有头债有主,起码吴家兄弟俩,单就为了他们的坏心思,以及十五一路上受的苦,就得把人逮住,狠揍一顿,打地他们找不到北才好! 阿朝想着奶娘的事儿,并没有注意到孟青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自然,孟茴只是建议,不能替她们做决定。 不过,苏家三姑娘在荆州这也算是有靠山了。 阿朝得知孟家姐弟还得去看药房的病人,明日就是和天神教赌约的最后一日,故而打算在最近的岔路口就下马车,自己和十五重新搭一辆回家。 临别之际,戴迎璋给了她一块令牌。 “这个你收好,过两日到荆州守备军找我一趟,有惊喜。”戴迎璋神神秘秘道。 “一定要来啊!我请你们吃饭。” 阿朝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她想着,这顿饭该她来请。 分别之后,阿朝一刻都不敢耽误,招了一辆马车,便和十五赶回了家中。 谁料已至深夜,家里竟然还是黑漆漆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连大门,都是开着的。 奶娘没有回来,大牛哥竟然也没有回来 阿朝秀眉微蹙,心里升起些许担忧,吴家不会为了将她卖了,对大牛哥和奶娘不利? 来不及换衣裳歇脚,阿朝便着急看向十五:“十五,咱们得去吴家一趟了。” 十五微微颔首。 因着两人都不知道路怎么走,便敲响了已经亮了灯的邻居家的大门。 隔壁林婶家是做早点包子的,半夜就得起来开工,因此这时候,全家都已经起来了。 开门的是林婶,看到阿朝,不等她先问什么,就咦了一声。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没跟你娘和哥哥一起走啊?” 阿朝被问地一懵,下意识道:“我娘是去吴家。” 林婶“嗨”了一声,笑道:“什么吴家?你娘啊有福气,又有个女儿在帝都嫁了个大户人家,家里有权有势,把你娘和你哥哥都接到帝都享福去了。” 阿朝半天没反应过来,一时僵在了原地。 帝都接去帝都,接去帝都了! 突然,阿朝猛地回神,杏眸瞪大,失态般地攥住了林婶的胳膊:“林婶,你说谁把我娘带走了?带去了哪里?” “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不对,应该是当官的,像是兵呢。出手大方又客气,点名要找你娘,只是带个路,就给了我一块银锭。” 据林婶所说,她也就是把人带到了吴家附近,指了指,然后就回来了。 路上的时候,习惯性地打听了两句,才得知是刘氏在帝都的女儿,接她去享福的。 林婶后面的话,阿朝再也听不见了。 不知想到什么,小姑娘的脸愈发惨白,就连刻意涂黑,都遮挡不住。 奶娘在帝都的女儿奶娘在帝都除了她之外,哪还有别的女儿? “话说,你娘到底跟过几个男人?”林婶暗戳戳地打听起了八卦。 要不是跟过几个男人,怎么一时冒出来一个闺女? 阿朝却没理会这个问题,心里头慌地厉害,勉力撑住,看向林婶:“林婶,那些人给你的银锭,能给我瞧瞧吗?” 小姑娘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了。 林婶觉得莫名,一时间没动。 “林婶,我们只是看看,若银子上面有什么标记,我们到时候也好找人。”十五在旁边道。 林婶听到这话,才从怀里掏出一枚崭新的银锭。 阿朝连忙拿起来,这是标准的五两银锭,成色很纯,一看就是官家打造,阿朝径直看了看银锭底部,一颗心如坠冰窖。 这是宫里流出来的一样的印记,阿朝曾在周侍卫长等人身上的衣物上见过。 阿朝将银锭还了回去,和十五立即去了吴家一趟。 吴家人口众多,本该住地拥挤,此时却也是空荡荡的。 就好像从未住过人一般。 仅仅一个时辰,在这之前发生的一切,全都被消除地无影无踪。 这是谁的手笔,毫无疑问。 阿朝又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一关上门,十五就见小姑娘顺着墙壁,直接蹲了下去,蜷缩着身子,埋着小脑袋哭了起来。 跟着宸妃娘娘这一路,见她红眼睛的有,但像这样情绪释放地呜咽哭出声,还是头一回。 十五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安慰。 第792章 我要回帝都 进宫的时候,被狗皇帝下药,苏家败落,遇到水匪,被偷银钱,包括不久前,她一个人在雪夜独行苏家三姑娘都从来没有绝望过。 但此时此刻,沮丧绝望疲惫交杂在一起,她有点不想动了。 她是个吹牛大王,一点也不厉害。 还是个没用的小倒霉蛋,所以沾上自己就会倒霉。 二哥哥因为替自己挡剑,所以才会惹上祸事,为皇帝所不容。 十五护送她一回,就丢了银钱,失了武功。 奶娘原先在荆州和大牛哥过得好好的,是她来了之后,吴家虽然心思不正但也是她的到来,他们才有机会心思不正的这才有了今晚的事。 也是因为她私逃出宫,皇帝要惩罚报复她,才将奶娘一家全都抓走了。 她有多大的自信,竟然敢去和稳坐皇位十余载,连她祖父都忌惮的元德帝较量? 他甚至都用不到苏家,一下子就捏住了她的命脉。 她的侥幸在一瞬间破灭狗皇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加不会为了颜面忍气吞声甚至,他的报复来得飞快。 “全都是我。”小姑娘喃喃自语。 小脸蛋上满是泪水,寒风一吹,挂在脸上,冰冰凉凉,杏眸又涩又难受,已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可阿朝一点知觉都没有,眼神空洞,像一朵原本绽放的小花,现在彻彻底底地蔫儿了。 又像是一只被恶龙捏住脖颈,在空中甩来甩去,不再动弹的小绵羊。 十五瞧她这副模样,心中不落忍。 “呸!亏我原先还敬重他,原来就是个拿老弱妇孺逼迫小姑娘的伪君子!” 皇帝:“。” 诚然,这话说得多少有点没道理。 第一,丢了媳妇,搁谁都受不了,何况是皇帝陛下,而且自家小娘子还是和疑似情郎一起跑的,会报复再正常不过。 第二,十五着实高估了元德帝的个人品德,为达目的,抓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他会杀了奶娘的他会杀了奶娘和大牛哥。” 阿朝一边念叨,一边突然站起身,往屋里走。 阿朝将皇帝往最坏处想,实则,除了惩罚她,阿朝想不出任何理由,狗皇帝会找上奶娘。 十五见状,赶紧跟上。 “我要回帝都。” 最终,宸妃娘娘的小脑袋还是垂了下来。 她不跑了,认输了,她再也不敢挑战皇家权威了。 她给他出气,要砍砍她的脑袋,要折磨就折磨她 所有的抗争,就当做一场家家酒,本来嘛,就该她自己承担的。 阿朝一回屋,就匆匆忙忙地开始收拾行李。 十五瞧她,一点章法都没有,整个人就是一个六神无主,知道小姑娘这是真慌了。 他伸手阻止她,按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试图叫阿朝冷静下来。 “石榴,你听我说,现在荆州戒严,咱们是出不去的。” 阿朝摇了摇疼得厉害的小脑袋,小声喃喃:“但是奶娘奶娘就没有了。” “不会的。”十五格外确定道。 “会的!”阿朝眼睛通红。 “你想想,皇帝抓刘婶和大牛是为了什么?为的就是要你束手就擒,乖乖回去所以在刘婶被抓的消息传开,在你没有回去之前,刘婶和大牛都不会有事的,所以咱们还有时间!”十五一口气说完。 阿朝猛然惊醒。 十五说得没错,皇帝真正恨的要降罪的是她 但是,恨乌及乌,奶娘在狗皇帝手上一定会遭罪。 说不定还会大刑伺候,逼问她的下落! 毕竟,她会黑化,狗皇帝一定也会黑化! 皇帝:“。” 诚然,皇帝陛下多少有点冤。 起码,刚下令,打算帮自家小娘子找到昔日奶娘那时候的皇帝陛下不是这样想的。 可惜,宸妃娘娘那时睡着了。 不知道那人轻抚她的脸颊,更没听见那句带着疼惜的:娇娇儿,朕帮你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这么着,惊喜直接变成惊吓了。 十五这句话,算是将六神无主的苏家三姑娘给点醒了。 但是他也知道,刘婶和王大牛估计得受苦头唯一一点好处,就是他们还有时间。 “听我的,先好好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我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出城的门道。” 今晚这一番变故,两人都累了。 阿朝看着十五,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她睡不着,十五也要休息。 阿朝换了衣裳,在榻上一边抹眼泪,一边熬到天亮才睡着。 又做了个被狗皇帝按在地上摩擦的噩梦 皇帝:“。” 上午两人一齐出了门,经过昨天一事,十五也不敢把阿朝一个人搁家里了。 只是打听一圈,就连黑市都去了,硬是没有寻到门路。 阿朝心里着急,再看十五动了动唇道:“十五,昨日,连累你了。” 连累你差点清白不保 十五可不知道曹老爷男女通吃的事,更不知道小姑娘晓得那熏香的事,为了面子,特轻松地回道:“嗨,这有什么,我们做镖师的,不就是在刀尖上舔血吗?再说,你又不是没给钱而且,你也没丢下我不管。” 实则,比起十五,更让人担心的是小姑娘的处境。 她现在一心都是刘婶,要回帝都换人且不说换人靠不靠谱,就算将刘婶和王大牛真换出来了,她自己也是凶多吉少。 皇权面前,谁也抗争不得。 只要一想到小姑娘未来的命运莫名的,十五在知道一时出不了荆州的时候,甚至有点庆幸。 起码,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回来的路上,阿朝就听说了孟家和天神教比输了的消息。 这代表,天神水会更加畅销了。 也表示,兴许出城会更难。 突然,阿朝想到了个或许可行的法子。 第793章 入职军营 荆州守备军的城内兵营,戴迎璋看到令牌稍稍一愣,随即便将人请了进来。 阿朝是头一回进兵营。 正月十五之前,兵营内的兵士不多,地方宽敞,只有两小队打着赤膊,一边喊口号一边操练的军士。 陡然进来一个身材窈窕,娇小的姑娘,不多时便有数道目光聚集在阿朝身上。 阿朝和十五跟着领路人抵达小花厅。 “两位在此稍候,将军马上就来。” “有劳了。”阿朝恭恭敬敬地道谢,将给戴迎璋的拜年礼交给他。 倒是那名带路的士兵,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忙拿出了兵营里最好的茶水糕点。 很快,戴迎璋换好衣服,便走了出来。 三人打过招呼。 “不是说好后天一同用饭吗?”说到这儿,戴迎璋不知想到什么,担心道:“可是曹利又去骚扰你了?” 戴迎璋约定后天相聚也是有缘由的。 之前是寻不到人,现在知道当日剿除水匪,小姑娘当居首功。戴迎璋自然要为她将官府的赏银讨到手。 后天正正好,也能给小姑娘一个惊喜。 阿朝立即摇了摇脑袋否认道:“不是曹家。” 说到这儿,阿朝犹豫了一会儿,但想到奶娘,还是开口道:“是有别的事想求助将军。”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叫人听着就舒服。 只是略带了点局促。 戴迎璋坐在椅子上,见状倒是来了点兴致:“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对了,以后别叫我将军,和孟青一样,叫我小山姐。” 单单为了小姑娘帮忙剿匪,还救了孟青,但凡她能做到的,都会相帮。 更别说,石榴合她眼缘,看着弱弱的,实则有勇有谋她都听孟青说了,还读过兵书哩。 阿朝:“。” 她都有点想招入麾下了。 戴迎璋这么说,阿朝却没有丝毫放松。 苏家三姑娘脸皮薄,鲜少会求人帮忙,什么事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了。 进宫后,尤其是知道自己的一句话,兴许就要了好几条性命之后,不到万不得已,更不愿意说话了。 “小山姐过段时间,是不是要出荆州城?” 戴迎璋闻言微微颔首:“不错,南北战事既定,我这回参与剿匪,又是新年,照规矩,得去帝都述职。” 说罢,戴迎璋也反应过来,主动问道:“你可是想回家?想要同我们一路?” 戴迎璋知道,小姑娘兄妹两个,是因为时疫被困在荆州城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朝也不再藏着掖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荆州是要塞,从北地往其他三个方向,都绕不开这儿。 现在荆州城只进不出,城内又风雨不断,许多人都在找门路出去。 但除了公差,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看着小姑娘点头,戴迎璋却是思索起来,没有立即答应。 阿朝微微垂眸,紧张地攥起了指尖。 “此事倒是不难只是。” 阿朝听到这句,立即抬起杏眸,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戴迎璋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安抚一笑:“此事不难,只是我们要出城,除了守备军这儿,州府衙门那里也要根据我们的人数发放令牌,多一个少一个,都要盘查。” 简单来说,除非就是戴迎璋手底下的兵,否则出不了荆州。 就算走到城门口,也会被人拦下来。 阿朝的心绪起起伏伏,认真思考了一番,和十五对视一眼,而后难为情问道:“小山姐,你们这里,现在招人吗临时的那种,如果有,能看看条件吗?” 戴迎璋:“。” 戴迎璋被这句话可爱到了,不禁笑出声,最后点点头。 “有, 有。” 这还真不是她胡诌,或者是给小姑娘开后门。 她这里常年都有招人的。 普通的兵士,伙夫,文书种类多着呢。 就这么着,阿朝和十五,就研究起了戴迎璋的“招聘公告”。 十五嘛,当个普通的兵士绰绰有余,但若是临时,只能做个伙夫了。 只是到了苏家三姑娘这儿,就有些棘手了。 文不成武不就的,在外面可以打络子,但在军队里面,这个技能就很鸡肋了。 阿朝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弱不禁风,抓住了一丝希望,就开始疯狂地推销自己。 “我会做糕点,洗衣裳,刷盘子,熬鸡汤,还会包扎,骑马。” 其实前面几个就够了,但是听到会包扎和会骑马,戴迎璋的眼睛忽地一亮,带了些许欣赏。 “对了,我还会写字!” 阿朝还在说着,就见戴迎璋噌地站了起来。 “好,你们二人,我都要了!十五兄弟就当伙夫,小石榴,你做我的贴身文书!” 十五:“。” 搞了半天,他一身武艺,还没小姑娘会写两个字强。 文书的月俸可是伙夫的两三倍 当然,俩人不是为了工钱。 他们可不知道,在荆州,普通人家找到一个会写字的,还愿意进军营的,有多难。 而女子,就更是大海捞针了。 倒是阿朝有点不好意思,她可知道自己写字是个什么水平,当堂写了几个,谁料戴迎璋是赞不绝口。 她是要写奏章,工工整整就行,要什么风骨? “这样,你们今天就搬过来,过了元宵节,我带你们出荆州,等出了荆州,若是顺路,就一直跟着我们就是了。” 这话,就是不给他们任何约束,去留随意。 这可算是帮了阿朝大忙了。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虽然离十五还有九天,但这已经是最快的途径了。 阿朝打定主意,在这九天里,一定得帮“酷姐”好好干活。 当天,阿朝就搬进了军营,戴迎璋特地将自己隔壁的小房间留了出来。 只是当她将一摞空白奏折递给阿朝时,阿朝还是略微愣了愣。 “这是要呈给。” “没错,都是呈给皇帝的。这两年我做了什么,还有这回剿匪大致情况,都要做一个大总结。” “我打仗还行,组织语言一团糟,上回就是因为写地乱七八糟,递上去的折子,一点反应都没有,半点军功都没捞着当然了,你别有压力,我说给你听,你帮我组织一下语言,实事求是写就行了。” 阿朝嘴角微抽,这东西她熟悉,还替狗皇帝分门别类过。 格式工整,也是对帝王的敬畏。 所以极少有在格式言语上出错的,要是有,又并非紧急军情,倒是极有可能被打下来重写。 而且上报军功,又是另一种门道。 就说屡败屡战,和屡战屡败,明明做的都是一件事儿,但给皇帝的印象完全不同。 想到涉及戴迎璋等人的军功,阿朝不敢含糊,打起精神。 戴迎璋躺在火盆旁的垫子上,枕着手,和小姑娘说着自己这两年,每一仗的情况。 阿朝呢,跪坐在小书案前,细细考量,替她润色。 画面异常的和谐。 从戴迎璋的口中,阿朝对这位女将军有了更深的了解。 六品的职位,干着三四品的活。 在荆州这一带,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奔,不论功劳大小,她都乐意跑。 可以说是勤勤恳恳了。 “小石榴,你简直是个天才!” 看到阿朝写好的奏章,戴迎璋情不自禁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朝:“。” “我就是学不会那些文官,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每次写出来的奏章,府衙那边的人总说干巴巴的,感情不充沛,没想到你竟然无师自通!” 阿朝:“。” 阿朝闻言,也不知道对“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无师自通,是不是夸奖人的话。 实则,这些,搁以前她也不知道。 但看过无数话本子,又曾拜读过不少马屁精官员的折子,在虚心求教中,自然就会了。 看得出来,戴迎璋是真地满意。 第794章 小石榴,你看着可真暖和 戴迎璋高兴,当即就拉上阿朝,拿上折子,兴冲冲地到了府衙。 “走,姐姐给你要编制去。” 阿朝:“。” 作为朝廷钦犯,阿朝很有朝廷钦犯的自觉,挣脱不得,只得全程低着头。 迈进府衙,迎面就遇上了辛太守身边的纪师爷。 “哪阵风,把戴将军吹来了?” 纪师爷约莫四五十岁,看到戴迎璋,不禁笑道,语气也很是熟稔。 戴迎璋哼了一声,将奏章扔给他瞧。 “老纪,看,我新找了个小姑娘做文书,不比你差。以往求你纪师爷写点东西,比登天还难,现在用不着了。” 这话太大,阿朝都觉得臊地慌。 尤其是纪师爷那精明的眸光,将她上下一打量。 随后纪师爷看了一眼奏折,字一般般,但措辞却条理清晰。 别说,还不错。 “你这话说的,看来也用不着我给你批条子了。” 纪师爷将奏折还给戴迎璋,故意道。 听到这话,戴迎璋倒是不横了,嘿嘿笑道:“条子还是得批的,回头去帝都,我还得将人带上呢。” 纪师爷笑着点了点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为难,痛快地给阿朝加了个编制。 “行,回头啊,把你的户籍文书,送到府衙来过个程序,你就是戴将军的人了。” 阿朝:“。” 皇帝:“。” “多谢师爷。” 临走的时候,纪师爷一个没忍住,还是劝了句:“今年都元德十二年了,你这年纪真不小了,再找,指定得往三十五岁朝上了。你父亲让我关照你,你别嫌我多嘴,为你的事儿啊,我是真没少操心,沧州那边,有个四品。” 戴迎璋一听这话,不胜其烦,立即打断道:“大过年的,说这些扫兴的话做什么。” 纪师爷叹了口气:“我这是为你好,你想想,这都耽误多少年了,你两个姐姐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孩子都有十岁了,你呢,还是孤单一个人。你若寻一个武将,夫妻同心,到时候军功合起来,水涨船高,你也不必窝在这儿。” 纪师爷苦口婆心,奈何戴迎璋全当做了耳旁风。 不等他说完,就拉着阿朝又走了。 只留纪师爷在后面连连叹气。 “师爷,您还真这么容易就批了条子啊。那戴将军以后,写奏章还不如鱼得水?” “罢了,她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戴迎璋这么多年没升迁,和她剿了多少匪,奏章写地好不好,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也不想想,为什么这么多年,只要是往上呈奏的东西,没人愿意帮她掌眼? 这一切的原因,仅仅只有一个,就算她再优秀,也改变不了是女子的事实。 但她身为女子,却要和男子抢食,熬成老姑娘还不嫁人,这本就不容于世。 她最好的做法,就是赶紧找一个武将嫁了,以后军功,带上对方的名讳,就好报多了。 戴迎璋迎璋,可惜了。 因为有戴家,无论做什么,都有人兜底。 因为是女子,无论做了什么,上限也就在这儿了。 或许,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总还抱着希望。 “走,咱们去孟家看看孟姐姐,孟姐姐输了比试,心情不好,顺便,咱们再蹭顿饭。” 瞧着戴迎璋丝毫没有被纪师爷影响,阿朝松了口气。 “好,那买点东西给孟姐姐带上。” 大过年的上门,不能空着手,苏家三姑娘可是个懂礼节的好姑娘。 更何况,孟家姐弟昨日也帮了她。 戴迎璋立时笑了:“小石榴,你看着可真暖和。” 阿朝:? 孟家作为可以和曹家比肩的大户,所住的宅院,也不遑多让。 雕梁画栋,假山流水,一步一景,精细程度,不比北郊行宫逊色。 戴迎璋是这里的常客,一进府,就有专人领着他们往孟茴的院子去。 “不用去给孟夫人请个安吗?” 阿朝小小声在戴迎璋耳边问道。 这规矩在哪都适用,上门做客,女眷是要去对方家中女性长辈的院子里走一趟。 哪怕不见面,也少不了这个礼数。 不等戴迎璋解释,孟茴的贴身侍女,红云便笑着解释道:“这位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夫人身体不好,常年都在屋里躺着,所以就不愿见生人,家里的事都由大小姐打理,大小姐的客人,都是直接带到咱们院里的。” 第795章 孟家 红云看上去比阿朝大两岁,说话轻声细语,见阿朝是头回来,格外关照,每到一处都得介绍一番。 “这府宅,是先祖留下来的,许多东西用旧了,大小姐也舍不得换,其实当年的景致才是最好的。” 红云说话间,带了些许惋惜。 阿朝也听说过孟家先祖的事。 虽说现在孟家也算如日中天,但曹家和江家还有天神教都纷纷崛起,总地来说,孟家的地位是不如先祖时期的。 “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红云怕头一回来的客人没见过这样大的宅子,七拐八拐一眼望不到头,特地解释道。 然而她话音刚落,走到另一个拐角处,突然一只白影窜了出来。 “当心。”戴迎璋眼疾手快地拉开她。 扭头一瞧,竟然是只小白猫。 阿朝被唬了一跳。 红云也拍了拍心口,呼出一口气,指着小猫骂道:“小白!做什么吓唬客人?” 一边骂,一边还是将它抱了起来。 小猫看上去和红云应该还挺熟的,到她怀里,立即就变乖了。 只对着戴迎璋喵喵叫了几声。 “小白是我们夫人捡回来养的,平日里可乖了,大小姐也喜欢姑娘别害怕,她不咬人。应该是趁着夫人午睡偷跑出来的。” 阿朝倒是不怕,而是小猫小狗都摸不得,一摸身上就会起红疹。 “荆州除了时疫多鼠疫,所以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猫。”戴迎璋解释了句。 荆州养猫主要就是用来捉老鼠的,奶娘那一块,除了奶娘家没养,四邻八舍几乎都养了猫。 “小白!小白!跑哪去了?” 阿朝一抬眼,便看到一个圆滚滚,十岁左右,锦衣华服的孩子横冲直撞,四处寻找。 “快,谁把小白找到,重重有赏!” 此时正是晌午,大户人家多有午睡的习惯,她们一路走过来都是收着声音的,能无所顾忌,在宅院里四处喧哗的,定然是孟家本家的孩子。 男孩叫嚷了一阵,不多时就从孟茴的院落走出一个男子。 “二弟,又在阿姐院外叫嚷什么?不知阿姐心情不好,需要休息吗?” 隔着一道长廊,阿朝就听到了孟青的声音。 那这个男孩,应该就是孟大小姐当年出嫁后,孟夫人三十多岁才怀上的儿子孟天赐了。 谁料孟天赐见着孟青,丝毫没将这位兄长放在眼里,斜眼看他,切了一声。 “这是我家,我想在哪喊就在哪喊。你不过是庶子,阿姐也只是出嫁女暂时归家,也敢管我?母亲说了,现在是我年纪小,阿姐暂时替我管着生意,等我长大了,孟家的一切都得还给我!” “你!”孟青闻言,瞬间变了脸色。 孟天赐的一张圆脸上满是不屑,说起话来也直戳人肺管子,没得一点礼貌。 “我劝你们都对我客气点,孟青,尤其是你,别等我接任孟家家主,头一个把你扫地出门。” 孟青脸色铁青,但考虑到在孟茴的院落,不准备和孟天赐计较。 “哟,就你这小胖子,是要把谁扫地出门?” 阿朝跟着戴迎璋朝着这边走来。 戴迎璋一开口,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孟天赐立时身子一僵。 一双胖地看不见的小眼睛都瞪大了。 下一瞬,条件反射般拔腿就跑。 但他那迟缓的动作,哪里跑得掉,戴迎璋一抄手,就拽着他的脖颈拎了起来。 孟青原本瞧着孟天赐被教训,神色平平。 可看到阿朝的那一瞬,俊俏的面容却骤然发白。 刚刚那难堪的话她听见了。 阿朝却只笑着冲他微微颔首,随即就看戴迎璋教训小孩了。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戴迎璋可不惯着他,抬手就是一顿好揍。 “哎呦,小山姐,戴将军,我错了,看在我姐姐的份上饶了我。” “这时候知道叫姐姐了。” “我不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吗?”戴迎璋抬手就是一下。 “哎呦,我错了。” “上回不是说,我这么大岁数不成亲,你姐姐赖在家里不改嫁,我经常来找她,我们关系不正常吗?” “哎呦,不是我,不是我,都是我母亲说的。” “还有你兄长。” 说到孟青,孟天赐一咬牙,死活都不再道歉了。 还是红云两边劝,戴迎璋才放过他。 孟天赐一脱手就跑了老远,回头就冲着几人吐舌头。 “就是庶子,就是庶子,我才是孟氏少主,你们欺负我,我找母亲去。孟青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赶出孟家!” 戴迎璋打了他一顿,都没见他咒骂,却还在针对一根汗毛都没碰他的孟青。 这个年纪,还不算太懂事,多半是孟夫人耳濡目染的。 “你就这么放任他?以后还不知怎样?”戴迎璋扭头对孟青道。 孟青将视线从阿朝身上移开,微微垂眸,无奈一笑:“二弟还小,随他去。” 或许,当初父亲就不该那么着急把他从姨娘身边带走,送到母亲身边抚养。 其实只要再多等几年,天赐出生,就好了。 但那时候,谁能料到呢? 实则,孟夫人刚开始以为自己命中无子时,也是愿意将孟青养在身边的,待孟青也是极尽疼爱,不比独生女儿孟茴差。 变化,是从孟天赐出生开始的。 不仅是他,就连阿姐,因为护着他,都会受到母亲的责难和忌惮。 因为受过孟夫人的真心疼爱,现在才不知如何回怼孟天赐,也更加煎熬。 他做了十多年的孟氏少主,但论名分,确实天赐才该是。 他想让,但是难过父亲和阿姐那关,想让也让不出去 \"小山姐,石榴,你们是来看阿姐的,阿姐午睡刚醒,现在正好过去。\" 孟青将那丝尴尬和无措藏起,扭头对着阿朝和戴迎璋笑道。 两人被迎进院子,孟茴刚起身,气色不好,看到她们,才精神了两分。 “石榴姑娘,多谢你来瞧我。” “怎么不谢谢我?”戴迎璋故意问道。 孟茴比戴迎璋大上几岁,相识都快二十年了,自是了解她。 “好好,也谢谢咱们威武不凡的戴大将军。” 说罢,瞧见红云手上的小白。 “给母亲送回去。” 说着,摸了摸小白的脑袋。 “这两天小灰脾气不好,见了也是要打架,我就不留你了。等过两天,再放你们一起玩。” 第796章 青梅竹马? 大户人家也怕染上鼠疫,多养几只猫也是常事。 小白,小灰名字倒都挺质朴的。 孟茴没提自己现在遇到的难事,而是先关心了阿朝,得知曹家暂时没动静,以及阿朝“入职”荆州守备军,不禁莞尔道:“如此,那现在咱们就真地是一家人了。还是小山果决,比我们下手都要快那我以茶代酒,祝石榴姑娘也和戴将军一般,大展宏图,成就一番事业。” 不得不说,孟家大小姐是会说话的。 别人都说是觅得良缘,嫁得一个好夫婿她却祝大展宏图,成就一番事业。 果然,跟着两位女强人就是不一样。 “贴身文书石榴,你还会写文章?”孟青语气带着欣赏,瞧着对方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苏家三姑娘嘛,自然还是要谦虚一下的。 “会写已经很了不起了。” 说到这儿,孟青试探性又补了句:“那以后小山姐来府上做客,你也一起。” 阿朝闻言,只是礼貌性地应了声。 饶是如此,孟青还是心里高兴。 有的东西,离得远了,断了也就断了,今后不再肖想。 但离得这么近 而阿朝,阿朝对这位孟氏少主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船上。 孟茴看着自家弟弟的模样,但笑不语。 随后,几人才说起了和天神教比试的事。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忍下那口气了,如今弄巧成拙,反倒给天神教做了嫁衣终归是我无能,着了人家的道。”孟茴苦笑道。 同样病症的病人,天神水比孟家照着药方熬出来的汤药管用,成功叫天神教,踩着孟家将名声打了出去。 “我就不信这个邪。再好好查查,是不是曹家在病人身上做了手脚?或是天神教在孟府安插的眼线没有拔除干净,换了汤药?” 曹家是中人,为了公正起见,两边的病患都是曹家安排的。 “自是要查的,只是查出来,怕是也无济于事了。” 天神水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 这事阿朝了解地不多,乖乖坐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听着,心里头分析着局势。 气氛沉默了会儿,最后还是戴迎璋开口。 “看来,只有找他了。” 阿朝微微抬眼,这个“他”是谁? 孟茴好像知道戴迎璋话中所指:“那会不会太为难你?” 戴迎璋略有些烦躁:“苍蝇再小也是肉,我不信,他能放任天神教在官府头上作威作福。” 听到这儿,阿朝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为了验证某个猜想,试探性问道:“你们说的是” 孟青看着气氛太过压抑,笑着答道:“石榴还不知道?咱们小山姐可不是普通的武将。大名鼎鼎的戴礼老将军,正是小山姐的祖父,是有家学渊源的就连当今圣上,也是戴老将军教出来的学生,小山姐和圣上,说一句青梅竹马是不为过的。” 阿朝:! 阿朝杏眸微微睁大,继而就被自己被呛着了,一阵猛烈咳嗽。 “陛下?” 孟青眸光一紧,就要上前查看,只是在他起身之前,阿朝就缓了过来。 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们说当今圣上。” 阿朝小脑袋嗡嗡的,其实在听到“戴礼老将军”的时候就该想到了。 戴迎璋戴礼老将军,原来“酷姐”是戴礼老将军的孙女。 这位老将军,阿朝自然无缘得见,但在家里,却听过其人,是位征战沙场的老将,比陈家外祖父还要年长。 皇帝也说过,自己在戴礼老将军军营如何如何? 阿朝一时有些恍惚,这竟然是一场熟人局 但宸妃娘娘还是抓住了重点,青梅竹马。 孟茴以为小姑娘是震惊加好奇,不禁笑道:“看来,你的上官,还没来得及和你分享同当今圣上那段青梅竹马的经历小山,和石榴说说,看把孩子给吓的。” 阿朝配合着给出了一个被吓坏了的表情。 戴迎璋唇角微勾,坐姿十分豪迈:“嗨,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就是元德帝年幼时,在我祖父营帐里赖着不肯走。他那时落魄地还不如我,我祖父觉得他有性情坚韧,也挺喜欢他的,才叫在军营和我一同练功。” 说到练功,戴迎璋哼了一声:“刚开始的时候,他连我都打不过,学排兵布阵,为了让我教他,还喊我姐姐来着。” 阿朝:“。” 据戴迎璋所说,先帝六皇子当时穷且不受待见,很是能忍。 戴迎璋呢,好不容易遇到个空有力气,不懂战略的,自然是可着劲的欺负。 可以说,先帝六皇子刚开始的时候被戴家五姑娘虐得很惨。 戴迎璋和普通姑娘不同,三岁就开始习武,长得壮实,十岁上下,像座小山似的,经常把人虐完,还将六皇子按在地上摩擦,然后一屁股坐在他的背上。 虽然说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但说起来,戴迎璋却还是忍不住地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当时那个画面哟,他差点没被我压吐血。他身边的小太监就来求我,一边叫我姑奶奶求我放过他家主子,一边想把他家主子扒拉出来。” 阿朝:“。” 不用猜,那个小太监,就是现在元德帝身边的第一红人,刘大总管了。 “那后来呢?”阿朝一边吃瓜,一边小小声问道。 戴迎璋叹了口气:“后来就不行了,他天分比我高,半个月的功夫,我就不是对手了。” 说到这儿,戴迎璋还不忘吐槽一句:“他学成之后,翻脸可就比翻书还快了。姐姐也不叫了,还在我爹面前告我黑状,设计陷害我。” 阿朝:“。” 第797章 又是命大的一天 “我没他聪明狡猾,之前欺负他的那些,他基本上也都还回来了。” “十年前,我爹看他发达了,还琢磨着要我入宫为妃来着呸,让我给他当小老婆,做梦!” 阿朝:“。” “当然了,我估摸着,他也瞧不上我。但这人惯喜欢当大尾巴狼,硬是不吭声,叫我一个人和我爹抗争,挨鞭子。” 皇帝:“。” 阿朝:“。” 皇帝的黑历史越扒越多,阿朝听得小心脏一上一下,但还挺津津有味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这人长得确实好看,文治武功,运筹帷幄,尤其是在南梁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顶厉害的人物。” 戴迎璋好不容易说了元德帝两句好话,但话音一转,又是叹气。 “就是太爱装,古板迂腐,重男轻女,瑕眦必报这么多年,不知道压了我多少军功。也就前段时间,不知怎么的,良心发现,修改了魏律,算是考虑到了女子。诶,我猜,和这样的帝王一同生活,他的那些嫔妃们,都挺不容易的。” 阿朝在心里疯狂点着小脑袋,可不是,可太不容易了! 小姑娘杏眸微亮,那条魏律,还是她第一个提出来,建议皇帝改的呢! 因是自己人,戴迎璋谈到皇帝也是丝毫没有避讳。 看着孟茴和孟青都神色如常就知道,估计早就听过这段故事了。 更有甚者,在元德帝登基之前,戴迎璋就同步分享过,当初自己完虐先帝六皇子的事了。 “不过,咱还是得学学人家。后宫美女如云,还能传出不好女色的名声听说,这两年,又专宠一位宸妃娘娘。以我对皇帝陛下的了解,都不用去亲看,也能猜得出来这位宸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嗨,这哪里是青梅竹马,简直是黑梅竹马。 戴迎璋说得神神秘秘,阿朝却是紧张起来,战术性地吃了口糕点。 “那宸妃娘娘是什么样的呀?” 戴迎璋笃定道:“这还用说,就皇帝陛下那性子,这位宸妃娘娘定然是阖宫上下颜色最好,杨柳细腰,身娇体软的大美人。不然,他能宠爱两年?” 别说,这位黑梅竹马猜地可真准。 阿朝在心里小小叹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句,并没有被夸奖的喜悦。 小姑娘微微垂眸,有点想问“酷姐”,以她对自己黑梅竹马的了解,对背叛过他的人会怎么处置? 当然,这些都是闲话。 戴迎璋到帝都述职的任务又多了一个告御状。 而苏家三姑娘还是一样,引颈待戮,束手就擒 于阿朝而言,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荆州情况紧急,凭着往年的经验,戴迎璋决定,元宵节前就出发。 阿朝作为贴身文书,自然要跟随,孟青欲言又止,但也没说什么。 他也只知道阿朝会跟着去,但并不知就不再回来了。 荆州城这么乱,出去躲躲也好。 如此,阿朝一回来,就和已经走马上任的伙夫十五说了此事。 十五还是有做饭天分的,两顿饭做下来,就备受好评。 令阿朝不解的是,听说可以回去,十五好像并没有回家的喜悦,表情淡淡的。 阿朝也没多想,一边替戴迎璋处理公函,一边在心里倒数。 害怕是真的,但还是更加着急,想要早点出发 这两天连做梦都是,狗皇帝拿烙铁欺负奶娘和大牛哥。 戴迎璋也是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发事宜,期间杨通判也递过来一本奏折,就差跪着求戴迎璋一定要上呈陛下了。 “如今辛太守看得紧,在下也是无法唯有求助将军。” 看着对方态度恳切,秉着人多力量大,戴迎璋还是答应了替他递奏章。 阿朝兴许是太过焦虑,到了初九这天,早上就没起来。 戴迎璋要早起操练,是不睡懒觉的,看出小姑娘嗜睡,也是格外宽容, 倒是阿朝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跟着早起,最晚,戴迎璋操练过后,阿朝这个小文书就到位了。 这日戴迎璋操练完,还没见着自己的小文书,有些担心,推门进来一瞧才发现,阿朝眼下乌青,精神不济,还在榻上躺着。 戴迎璋摸了摸阿朝的小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是不是这几日让你写的文书太多,累着了。” 戴迎璋发现不烫,但小姑娘又是难受的模样,不免嘀咕道。 “应该就是肠胃问题,加上月事不调小山姐,我上午想请个假,下午再。” 话没说完,阿朝的喉间便泛起了一阵恶心。 泱泱地又躺了回去 除了担心奶娘,阿朝也不知怎地,这两日身上都不怎么痛快,难受地紧。 瞧着小姑娘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模样,戴迎璋连忙替她盖好被子。 “你就安心歇着,现下也没什么事,好好歇两天,养好身子,咱们好上路。” 这话不假,时间紧迫,少不得要骑马赶路,就算是马车,定也是无比颠簸。 “你刚刚说月事不调,可是推迟了?” 阿朝精神泱泱地点了点小脑袋。 戴迎璋闻言思忖了会儿,才道:“要不我给你搞点红花活血化瘀,通经止痛的药?” 某只小不点:活阎王,呜呜,不要谋害朕。 皇帝:“。” 兴许是为了叫小姑娘相信,戴迎璋格外卖力地推销:“我和孟姐姐都吃过的。一吃月事就来了后面渐渐地就正常了。” 阿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小脑袋。 “还是算了,歇歇就好了。” 是药三分毒,她现在正泛着恶心,也不想吃药。 戴迎璋倒也没勉强,只叫阿朝好好休息,若有需要随时叫她抓药、 某只小不点:诶,又是命大的一天。 第798章 宜室宜家 阿朝在榻上躺了一天,到了翌日,才稍稍好点,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 某只小不点:我我不是故意的。 “又没什么事,接着再歇歇呗。” 十五拿着刚炒的瓜子递给阿朝道。 几天下来,他已经适应了从镖师到厨师的身份转变。 整天穿着伙夫的衣裳,戴着个帽子略有些滑稽。 阿朝接过瓜子,笑道:“那也不能老是躺着我觉得以后回帝都,你可以开一个小食肆,生意一定好得不得了。” 也是奇了,也没系统学过,他对灶间事就是有天分。 “倒是个好主意,但我没本钱。”十五撇撇嘴。 十五赚的银钱不少,但要养活的人也不少。 之前阿朝便听镖局的人说过,十五这般揽生意,是家里有人生了怪病。 现下她是知道了,生病的是教他武功的师父,他在外头赚钱,其他两个师弟就在家照顾老爷子,他不仅要为师父治病,还得养活师弟们。 阿朝刚想说她可以投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没钱,还欠了债。 而且,以后怕是也没机会了。 “不过你眼光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十五见她欲言又止,又补了句。 阿朝微愣,看向他,露出了个笑。 正当这时,戴迎璋从外头赶来。 今日又是个大雪天。 阿朝起身替她脱下外面的大氅,将早就准备好的暖炉递到她手上。 小姑娘动作轻柔,面上莞尔,处处透着女子温婉。 戴迎璋握着暖炉,脑海中突然冒出“宜室宜家”几个字。 以前,她从外头回来哪里有这个待遇? 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要现烧,那群糙老爷们压根想不到。 现在呢,小姑娘不仅烧好炭火,手炉热水,连姜汤都预备齐全了。 “小石榴,我现在知道为何那些男人都想娶一位贤惠娘子了。”戴迎璋感叹道。 “像你这般贴心的,我也想要啊。”戴迎璋接着打趣道。 阿朝:“。” 戴大将军显然是没和自己的黑梅竹马交流过感想。 宸妃娘娘的贴心,那可是看心情的。 说着,戴迎璋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一股脑就塞给了阿朝。 阿朝抱着银票,猝不及防,眨了眨眼。 戴迎璋看她可爱,伸手捏捏她的小脸。 皇帝:“。” “小石榴,你发财了,喏,这是剿匪的赏钱。我都替你要来了,大概三千多两。” 说到钱,戴迎璋并不那么感兴趣。 阿朝:! 阿朝杏眸瞪大,看着怀里的银票,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是那群水匪!可可也不是我剿的啊?” 宸妃娘娘是个老实人,她当时只是出了个主意,射了个匪首,至于后来她就不知道了。 那匪首是不是被她那一弩箭射杀的她都不清楚。 当然,她也不想知道。 阿朝看向戴迎璋,只听她道:“是这样,这赏金主要就是给带领剿匪的人,在咱们军中,就是制定战术的主帅,既是你出的主意,自然该是你的。” 阿朝小嘴微张,还能这么算啊 不过很快,苏家三姑娘就接受了这笔横财。 原因无它,她缺钱啊。 呜呜终于不是负债过日子了。 现在她和十五已经算是过命的革命友谊了。 她回帝都引颈待戮,在船上不幸战亡的那几人的钱财,总算是补齐了,剩下的,就当十五的额外报酬了。 这么一合计,苏家三姑娘算是又了了一桩心事。 唯有十五,看着她傻乎乎乐呵呵的样子,眉眼低垂,叹了口气。 恰在这时,有兵士进来禀报。 “戴将军,行囊都备好了,后日一早就能出发对了,杨通判的家中老仆过来问,杨通判今日来没来我们兵营,属下给打发走了。” 戴迎璋微微颔首,听到后半句随口一问:“怎么来我们这儿问?不就前两天来过一次吗?” “属下也这么说的。但那老仆好像挺着急的样子,说是昨日杨通判就没回去,家中和府衙都不在。” 戴迎璋闻言,微皱了皱眉道:“你留意着点,和府衙那边打声招呼,他们若是派人找,咱们就不管。若是他们不派人,你找三四个人,帮着杨家人一起找找。” 阿朝是知道杨通判的,早先城门口就见过。 得知这个消息,阿朝隐隐有点担忧。 这剧情她在话本子上看过。 杨通判不会是让人给做了? 一般都是这么写的,想要为民请命,刚正不阿,对待恶势力不低头的好官,最容易被咔嚓。 等人被咔嚓过后,主角团便会出现,抽丝剥茧,找到凶手,惩恶扬善。 阿朝耷拉着小脑袋,心里念着呜呼哀哉,诚心希望杨通判只是不小心掉坑里爬不起来,千万别被咔擦,她也千万别是主角团的一员。 若是再出变故,她还怎么去把奶娘给换出来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天不遂人愿,变故还是来了。 杨通判没找着,但问题却不是出自杨通判身上,而是辛太守。 “太守大人凭什么扣着卑职的文书不盖印信?我回帝都述职那是年前就定下的。帝都那边都回复了!” 戴迎璋领着一群人,冲进了州府府衙,逮住辛太守就是拍桌子质问。 阿朝头一遭看到这个小胡子太守。 但早就知道此人风评不佳,而且暗地里和曹家暧昧不清。 此番卡他们的文书,阿朝心里着急,也跟在戴迎璋后面,和大家伙一起瞪他。 辛太守看着这一群嘴上说着卑职,却行着“狂徒”之事的人,既不着急也不恼怒。 “小山,你也说了,这是年前定下的。现在情况有变,时疫肆虐,民不聊生,你怎能为了军功一走了之?” 戴迎璋简直要被气笑了,咬着牙狞笑道:“太守大人也好意思说这个,这不是你们州府衙门的活吗?上回我要管,是你一封令将我拉回来的。” 要不是如此,她能急着在元宵节前进宫面圣吗? 不就是权力不够,还有府衙掣肘吗? “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戴迎璋直接摊牌道。 纪师爷赶紧出来打圆场:“戴将军,你是误会太守了,太守这回真没拿钱这不是杨通判失踪了吗?不瞒您说,太守大人这些日子一直想着的都是安排人手能打入天神教。但您也知道,府衙这些人能耐就这么多,全都被天神教察觉拒之门外了。您看看,您那边能不能安排人,混进去探一探?” 辛太守:“。” 哦,这回没拿,就是上回拿了。 第799章 能不能罚轻点 纪师爷这么一说,戴迎璋先是一愣。 他说辛太守一直想要往天神教安排卧底? 紧接着,戴迎璋就露出狐疑的表情,那眼神,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大意是:就你? 辛太守:“。” 兴许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辛太守的两片小胡子被气得颤了颤。 “怎么?小山你不信?” 戴迎璋将架在案桌上威胁几人的腿放了下来,悠悠然道:“不是我不信,而是。” 而是您手上戴的名贵扳指,脚上穿得如意云纹鹿皮靴,还有嘴里镶嵌的大金牙,以及家里的三房五妾,都实难令人相信,您是个好官。 阿朝作为小小背景板,和其他背景板一起配合着使劲点着脑袋。 辛太守:“。” “你们这是偏见!” 众人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没人在意辛太守的辩解。 别的不说,就说他和曹家暧昧不清,封锁城门收买路钱,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戴迎璋和杨匡去找天神教的麻烦,他就说不清。 场面一时僵住了。 纪师爷一时哄哄这个,一时哄哄那个,最终,戴迎璋先烦了。 “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具体说说。” 如此,纪师爷松了口气,才说明事情原委。 主要就是天神教四处安插密探,但每当州府衙门也想往天神教安插密探,连混都混不进去。 如此一来,天神教将荆州上下摸地透透的,但府衙对天神教,连内部运转都搞不清楚。 要说十多年前,元德这一朝开始的时候,当地官府还只当天神教是一群流民和乌合之众组织的,加上那时候的荆州府衙,更偏向庆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现在,天神教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几年前就不再由庆王完全掌控了。 如今庆王已死,天神教却越发如日中天,更让人汗毛倒立。 “其实我们府衙想要的也不多,最开始就是想安插两个人以防万一。” 见纪师爷犹犹豫豫,戴迎璋一秒识破。 “说实话。” 如今是荆州府衙有求于戴迎璋,她也是神气起来了。 主要是往常辛太守没少差使她,但前几天辛太守竟然为了天神教拿官职压了她一回今天又压了一回,戴迎璋心里还有气。 纪师爷看了眼自家太守,最后干脆实话实说道:“我们就想弄清楚天神教这几年的收益到底有多少,还有个中账目。” “所以你们是怀疑,天神教交给府衙的账本是假的?” 哪里是怀疑,简直就是百分百确定是假的。 天神教这几年的收益,绝对胜过孟曹江几家。 但交上来的税赋还不足人家的一半这是一眼假的事情。 阿朝作为小跟班没得插话的机会,但也听明白了。 天神教卖天神水也好,糊弄人也罢,这和辛太守关系都不大。 但要是税赋出了问题,朝廷是要追责的 而且,若是大宗钱财不知所踪,心里没个数,谁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万一招个兵买个马想弄一票大的,他这个荆州太守还做不做了? 所以辛太守必须要知道,天神教的真实账本,钱又作何用处? 但是,辛太守手底下,没有被天神教腐化,还敢硬刚,且有本事的能人也就戴迎璋了。 戴迎璋思忖了会儿,觉得倒是可以合作一把。 毕竟,她两手空空去帝都告状,和手拿“罪证”去告状,大有不同。 可要是这么容易答应 “我可以试试,但若是拿到账本你们州府衙门可还会阻止我拿着罪证去帝都?” 戴迎璋心里门清,辛太守找账本,可不一定是为了扳倒天神教。 还有可能是分赃不均,或是天神教脱离了他的掌控,想借此要挟天神教。 就好像辛太守始终将杨匡留在身边一样 这个纪师爷做不了主,看向辛太守。 “我保证,一旦拿到账本,绝不再阻拦。”辛太守倒是没有丝毫犹豫。 小背景板朝听到这里,垂了垂眸。 呜呜呜,被她给猜中了,一不小心就成了主角团的背景板。 如此一来,回帝都的时间又得推迟了 阿朝心里焦急,但也无计可施,正打算跟着戴迎璋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那个谁小丫头,小山,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阿朝被这句弄得猝不及防,转身就对上了辛太守那探究的眯眯眼。 戴迎璋却没在意,随口道:“我新雇的文书,怎么了?” 辛太守看着阿朝,难得皱起了眉,视线定格在阿朝的小脸上。 阿朝被盯地浑身不自在,一动也不敢动,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难不成被认出来,要被逮了吗? 可辛太守也只是盯了一会儿,随后没说出个所以然,就挥挥手放他们离开。 阿朝如释重负,赶紧出了州府衙门。 等人都走后。 “我说太守,您可别打戴将军那小文书的主意,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文书了。” 瞧着辛太守低眸沉思,半天没回过神来,纪师爷生怕是辛太守起了色心,想要老牛吃嫩草。 辛太守却没理会他的意思,眸光也并非觊觎。 “老纪,那丫头我瞧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地。” 辛太守使劲想了想,也没想起在哪见过,最后只能将这事丢在一边。 正月初十正是天神教上半年招新教徒的日子。 一早,戴迎璋就找了几个手底下不经常露脸的属下去排队参加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 阿朝看着一身乞丐打扮的十五,杏眸里满是惊讶。 十五挠挠头道:“石榴,不介意我接个私活。我听说天神教对穷苦人家的孩子比较钟情。” 阿朝:“。” 肯定是小山姐给的太多,十五动心了。 阿朝还有点懵,对上十五希冀的眸光还是道:“不介意,不介意就是,要小心点。” 十五自然满口答应,等阿朝转身去找戴迎璋时,十五瞧了会儿她的背影。 这回苏家三姑娘猜错了,十五不是为了什么赏金,而是少年想着,若是能混进天神教拿到账本,将罪证带到帝都,算不算有功将这些算在石榴身上,那位能不能罚轻点? 第800章 生死簿徘徊 戴迎璋在荆州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防止被盯上,特地换了副形容,领着“小跟班”也去了天神庙。 和上回大年初一几乎一样,天神庙门口车水马龙,正经的佛堂却门可罗雀。 戴迎璋敏锐地发现“小跟班”的情绪有点不大对,扭头一瞧,小姑娘杏眸红红的,抿唇强忍着才没叫金豆子落下来。 “石榴,怎么了?”戴迎璋拍了拍她的脊背。 诚然,阿朝是想到上回来此的情形。 上次还是奶娘带她来的,可现在她还在荆州,奶娘却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这些,她自然不能和戴迎璋说,但也不能不说。 “我有点想家了。”阿朝小小声找了个借口。 这话半真半假,即便想家,也没有指明是哪个家,或许阿朝自己也不知道。 苏家三姑娘时,整个苏国公府是一个家,苏家大房又是一个家,再细分也是有的。 宸妃娘娘时,她和皇帝应该算是有个小家,明面上的家人有碧桃碧柔和刘大总管等人但他的家,一二三四五六七个。 再到荆州,她也短暂地有过一个小家。 阿朝其实是个贪心的小姑娘,她。 戴迎璋闻言,伸手帮小姑娘擦了擦眼睛:“你放心,等此事一了,咱们马上启程。” 说到这件事,戴迎璋还有些许愧疚,觉得小姑娘很认真地在干活,但她却因为辛太守的掣肘而食言了。 戴迎璋还有另外的事要忙,阿朝站在道旁边太显眼,于是买了点香烛,进了另一侧的寺庙。 可以避避风雪,不那么招人眼,还有 阿朝看着法相庄严的菩萨,点亮香烛,跪在蒲团上,杏眸微敛,诚心三叩拜。 菩萨呀,菩萨,可一定要保佑奶娘和大牛哥,还有翠花姐,等到她回去。 阿朝在心里念叨着,没注意空气中飞过一颗小石子。 等小姑娘起身的时候,抬眼一瞧,就见她刚燃起的蜡烛灭了。 阿朝:? 苏家三姑娘丝毫没意识到,她的视线盲区,有个人从她刚踏进殿内,便开始站定,视线落在她身上。 男子一袭玄色衣裳,带着面具,身姿挺拔如松,薄唇紧抿,不怒自威,双目犹如寒星,深邃而凌厉,两鬓处隐隐能看见两缕白发,哪怕身处佛堂,也站成了议政大殿。 更叫人胆寒的是,此时他看着佛堂中央小姑娘的眼神。 他望着小姑娘,黑眸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仿佛下一瞬,那怒火就要喷薄而出,将眼前的小姑娘碾碎,然后燃为灰烬。 可是恨意深处,又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情愫,细究之下,还有一丢丢欣喜和庆幸。 但很快,他就将欣喜和庆幸压下,好似从始至终,就只有恨意和愤怒。 本来,对待背叛他,玩弄他,戏耍他,欺他骗他的花心萝卜小混账也只该有这个。 男子强忍着冲出去将人拎起来教训的冲动,唇角微弯,最后露出一抹冷笑。 求神拜佛? 求的定也是对他不好的事,想如愿,休想! 什么也不知道的苏家三姑娘,拿着突然熄灭的蜡烛,蓦地皱起了小眉头。 “怎么就灭了?”阿朝暗自念叨着。 “是佛堂漏风还是买到假蜡烛了?” 破防的家伙:“。” 诚然,苏家三姑娘丝毫没想过是佛祖不想自己如愿。 忽地,阿朝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莫名打了个小寒颤。 最终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应该是漏风了。” 破防的家伙:“。” “什么漏风了?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阿朝一抬眼,就见十五不知何时到了殿门口,观察四周发现无人,才小心进来。 阿朝将香烛放下,瞧在某人的眼中就是一只翩翩的花蝴蝶。 “怎么样?选上了吗?” 十五摇摇头道:“还不知道呢?麻烦死了,比守备军招伙夫还麻烦。还得写个人经历,籍贯,我又不会写字,只能花钱请人写了。” “请人做什么?我替你写。”阿朝莞尔一笑道。 只见少年也笑道:“你写多累,反正是官府出钱。先不急,早点见你没吃好,我在外面摊子上买的红糖糍粑和豆浆,都还热乎着呢。” 说着,阿朝就看他像变戏法一般,掏出一大包吃食,外加一杯竹筒豆浆。 在佛堂内当然不能吃东西,两人出了佛堂,寻了个佛堂外可以避风,又能随时看清外面状况的偏僻角落,坐在小蒲团上吃东西。 阿朝喝豆浆不小心呛了一口,十五咬着红糖糍粑,腾出手来打算帮她拍拍时,不知怎地,后背一凉。 十五下意识收回手,霍然起身,警惕地朝着一个方向看过去。 “怎么了?”阿朝也跟着站起身。 十五看着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的窗户,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确实没人 “总觉得背后有人。” 阿朝杏眸微微瞪大,赶紧观望了下四周。 十五看她这副模样,赶紧道:“别事,应该是我看错了。好了,我再去那边看看,你别在这儿久待,去外|围,那边有许多支了小摊的,你去那点壶茶,稍坐坐,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和将军都能听见。” 这里,总感觉阴森森的。 他还是头一遭在寺庙感觉到杀气的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大事要紧。 给寺庙捐了一两靠自己赚来的香油钱,也走了。 临踏出门槛前,不知怎地,还是回眸看了眼。 除了空空荡荡的大殿,什么都没有。 直等小姑娘走远,某人才从暗处走出来。 “第三个。” 真是好得很,她可真敢啊。 好少年可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在生死簿里外徘徊,更不知道,自己在继陈家小将军和徐朗之后,排上了第三。 第801章 吉凶祸福 虽是出来了,但阿朝还是习惯性地避开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刚来的时候,人就不少,这会儿就更多了。 天神教每半年一次招新,每回都格外盛大。 天神庙外|围做小生意的数不胜数。 阿朝好不容易才寻了个卖酪浆的小摊,兴许是酪浆做得不好,生意也不大好,有人尝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就走开了。 倒是便宜了阿朝,随意点了碗酪浆,只当占位置。 这个角度,阿朝正好能看见拥挤着报名的人群,还是蛮安心的。 阿朝百无聊赖之际,隔壁桌客人正和举着招牌,四处游荡的算命先生聊得火热。 整个小摊,五个小桌,除了老板,也就他们三个人。 无可避免,阿朝听了一耳朵吉凶祸福。 “呀,公子,你这卦象不妙啊。今年怕是有血光之灾。”算命先生是位老者,看着摇出来的卦象皱眉道。 被说有血光之灾的年轻男子也是格外紧张。 “那要如何化解?请大师救我!” 老先生沉吟片刻,方才道:“你这卦象,着实不好破我看唯有自此隐山林,不问是与非或许能躲过一劫也只能是或许。” 此言一出,年轻男子立即就颓废了。 “老先生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两人好一通掰扯,阿朝不怎么感兴趣,尝试着喝了口酪浆果然很难喝。 没一会儿,两人掰扯好了,那位算命老先生也卖出去了两张黄符。 只是末了,等年轻男子打算付钱的时候,却摸了个空。 “我的钱袋子!” “老伯,肯定是刚刚我过来时,被人顺走了老伯,能不能先欠着,回头你说个地方,我给你送过去。” 算命老先生一听这话,再不复刚刚的好性子,激动得咳嗽了几声。 “不行!万一你跑了怎么办?老夫和你废了这么多口舌,诚心诚意为你化劫,你要是想空手套白狼,是要遭天谴的。” “我不会跑的,不信你算一卦。” 算命老先生:“。” 这边算命钱还没解决,另一边卖酪浆的老板也过来讨银钱了。 原本就因为生意不好,心情不虞的老板,听到对方没钱,直接吵将起来。 如此,小摊拢共四个人,除了阿朝外的其余三个,就这么水灵灵地吵了起来。 阿朝:“。” “实在不行,我给你们弹几首曲子,招揽生意,算作抵债行不行?”年轻男子小心问道。 “你这曲子值一个铜板吗?” 再说,他还不知道自己酪浆小摊生意不好的真正原由吗? 就在事态要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双方就要发生肢体冲突时。 阿朝凭借对自己运气的了解,怕被波及,立即举起手。 “那个都消消气,他欠了多少钱,如果不多,我可以替他先付着。” 小姑娘小心翼翼道。 不过是算命外加一碗酪浆应该不多。 阿朝也是想到了自己刚来荆州头一天,被偷钱后的窘迫。 就当日行一善,为奶娘积福了。 算命老先生和酪浆摊老板,听到还有这好事,收回要教训那年轻男子的手,立即排队到“冤小头”这儿领钱。 “不多不多,一碗酪浆五十文。” “算命要一钱。” 听着还能接受,阿朝直接就替那人付了。 酪浆老板拿了钱喜笑颜开道:“姑娘,要不要再来一碗酪浆?” “不用了。” 算命老先生也很高兴,笑着喃喃自语:“总算是凑齐了银子买天神水了姑娘,您要不要也来一卦,我瞧你也像是有灾啊。” “多谢,不用了,我知道。”阿朝轻声道。 她的灾她都知道,压根不用算。 算命老先生:“。” 这时候,那名被偷了钱的年轻男子才抱着手中一把旧琴凑了上来。 “多谢姑娘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小伙儿倒是很懂感激,对着阿朝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阿朝这才看清他的样貌,明明瞧着身量像二十来岁,但此人却长了张娃娃脸,笑起来唇红齿白。 “公子不必客气。” 阿朝有意叫他无事就可以离开了。 然而少年闻言却道:“怎么能不必客气呢?我爹娘说了,吃人家白饭贪小便宜是要遭报应的。” 说着又给阿朝,以及算命老先生外加酪浆摊老板一人鞠了三个九十度的躬。 “多谢姑娘解我困窘。” “多谢老伯助我化劫。” “多谢老板的酪浆,虽然不大好喝,但还是要谢谢。” 三人:“。” “为了表示对三位的感谢,我将为诸位演奏一曲。” 三人对视一眼,难得有种这娃脑子不大好的默契。 于是,几人倒是都没提出反对,任由男子弹了起来。 算命老先生凑足了银钱,心情还不错,从袋子里拿出所有铜板,一个个数着,就等着待会儿去买天神水了。 在场的,也只有苏家三姑娘听得懂曲子。 很快她便听出,这人琴艺还不赖 “老人家,你这是家里有人得了时疫吗?” 阿朝看着数钱的算命先生问道。 算命老先生一听,将钱收好,微微叹了口气:“是我儿子一家,全都染上了不过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这也能算得出来吗?” 算命老先生哈哈一笑,眼里充满了希冀:“这当然不是算出来的,只有天神水才管用。” 突然,琴声停了,年轻男子看向算命老先生,突兀问道:“那你为何不去买药?” 算命老先生倒是理了他一句:“这还用问,当然是药材是假的,越吃越坏事。” 说着,起身就要去买天神水。 年轻男子看着他的背影,似是纠结了一会儿,眼神中似有挣扎,却还是出声叫住了他。 “老伯。” “还有何事啊?你这劫,真不好解,只能自己当心着,别做坏事,多多行善。” 然而年轻男子看着他打了补丁的衣裳和花白的头发,犹豫道:“老伯,攒钱不容易,还是留着买药,市面上也不全是假药。” 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格外正经。 意思就是劝他,别买天神水了。 谁知道算命老先生一听,就重重哼了一声。 留下一句“自求多福”,“好自为之”,“少管闲事”就排队买天神水了。 第802章 沈六爷 算得出吉凶祸福的人,却算不到真假善恶。 阿朝和年轻男子都沉默了会儿。 不多时,对方又继续弹起了没弹完的曲子。 阿朝正发着小呆呢。 眼前突然冒出一张脸,唬了她一跳。 “啊哈,我说怎么瞧着熟悉呢,小黑妞,原来是你!” 不知何时,江邕注意到这边,瞧着女子眼熟,打算上前探一探,这一探,果然是熟人啊。 “来了荆州,怎么不来找哥哥我啊。” 江邕说着,就要拿手去戳小姑娘的胳膊。 然而,他还没戳到,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整张脸全都趴在了阿朝只浅尝了一口的酪浆碗里。 “哎呦,是谁,敢暗害老|子?” 阿朝:“。” “江邕,又瞎嚷嚷什么?” 是孟青的声音。 阿朝扭头看过去,他正站在雪里,冲着她的方向笑。 很快,原先冷清的小摊立时热闹起来。 “哟,你们孟家不是自诩清高吗?怎么也会凑这个热闹?”江邕和孟青那是从小比到大的,只要一见面势必得阴阳怪气两句。 孟青也不遑多让:“为了看你江大少的笑话。” “你!” 阿朝被夹在中间,若不是别的小摊没得位置,她都有点想走了。 江邕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重重哼了一声:“别装了,不都是想往天神教安插人,才来凑这个热闹的吗?” 江邕不顾身边仆人的暗示,一下子就把话给挑开了。 阿朝闻言微愣,下意识看向江邕,方才晓得他说得不是自己。 视线所及,乃是孟青,以及不远处的曹家人。 孟青听到这话,倒是没有反驳。 荆州有头脸的人家,谁不想往天神教安插属于自己的人手? 原来,大家的目的都一样。 几人待在一处倒是挺和谐的。 唯一不和谐的是正在数数的某人。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越数脸越黑,越数越咬牙切齿和不敢置信 这群狗男女。 这还只是他看到的地方。 他看不到的地方 诚然,花心小萝卜的战力有点超乎了某人的想象。 她自出来就没有后悔过。 就算后悔也不会是为了他 宸妃娘娘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而且对方在等着人聚齐就团灭。 “沈六爷在看什么?” 皇帝收回视线,暂时放过了狗男女。 “没什么。”皇帝轻启薄唇。 问话的那人却是个仔细的,环顾四周见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才放心。 说来也怪,明明就是个“商人”,可站在他跟前,甚至比和方先生在一处还要犯怵,压迫感也更大。 说什么都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沈六爷,方先生说了,您是贵客,要好好招待。若您有什么需要,可一定要吩咐小的告诉您个好消息,再等半个时辰就可以见到方先生了,这还是看在芸香的面子,给您提前安排的。” 这话带着试探底线的意味。 但还没等贾戊观察出什么,就听得男子淡漠道:“原以为你们天神教当真有什么新鲜的,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些愚民乌合之众着实无趣。告诉你们的方先生,看在芸香的面子上,今日午膳过后,给他一刻钟时间相见。若是误了时辰,我就回去了。” 贾戊:“。” 贾戊一张脸五颜六色,刚刚他那是客气,对方还真就狂了起来。 要知道,这几年,还没人敢和天神教这么狂的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实则,多多少少,贾戊是受了某个花心小萝卜的连累。 阿朝这边,江邕一顿输出,孟青忍无可忍,不愿在小姑娘面前再和他纠缠,索性也走了。 江邕见他烦了,更来劲了,势必要跟着他。 阿朝:“。” 阿朝小小嘘了一口气,耳根子总算是清静了。 只是很快,小摊子便来了群借座写个人经历,想加入天神教的人。 娃娃脸的少年也不弹琴了,拿着张领到的空白纸张就坐在了阿朝对面。 阿朝险些都将这人给忘了。 “你怎地还没走你也是要加入天神教的?” 少年摇摇头,抬眸笑道:“我不是。姑娘,我刚刚给你们弹了五首曲子,咱们的账就算平了,您看行不行?” 阿朝:“。” 有什么不行的?她压根就没指望对方能还上钱。 “你丢了钱,还是尽快去报官。” 苏家三姑娘还是个热心肠。 她那时候丢了银钱是因为自己朝廷钦犯的身份才没有报官的。 要知道,没有银钱,在荆州生存,太难了。 恰在这时,十五拿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走了过来。 看到娃娃脸少年坐在阿朝身边,不禁皱了皱眉。 “这人是谁?” 阿朝便将少年的遭遇说了。 “在下宋浮白,家里人都唤我小白,很高兴结识两位。”娃娃脸少年倒是热情。 然而十五却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吹着刚刚请人给他写的个人经历。 宋浮白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看了眼纸张上面的内容:“你们是想进天神教你这样写不行啊,指定就要被刷下来。” 阿朝和十五双双一愣。 “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我这个不行?” 宋浮白已经将纸张抽了出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绝对不行。不过没事,我给你们改改,包过的。” 十五:“。” 纸张脆弱,十五不敢明抢,只能忍着对方评头论足。 “像这里,妹妹被家里卖给老男人,具体是多老呢?还有老男人霸占小姑娘,做了多过分的事呢还有还有,老男人霸占小姑娘之后,还不放过你们全家具体是怎么不放过的。” 阿朝:“。” 面对小姑娘投过来的质问的目光,十五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解释道:“还是尽量真实。” 阿朝:! 第803章 济慈院 最后,在娃娃脸少年的指点下。 故事就变成了,原先幸福人家的小姑娘,飞来横祸,爹爹因为朝廷官员勒索,欠下巨债。 没办法,只能将自己的小女儿献给五十岁有权有势的老头子。 小姑娘受到百般凌辱,万般蹂躏,奈何老头子还不肯放过,逼死了小姑娘的爹娘。 小姑娘的三个哥哥历尽千辛万苦,才将自家小妹救出,可惜那死老头派人一路追踪,大哥二哥不幸罹难,从此,世间只剩小姑娘和三兄两人骨肉血亲。 流落荆州,走投无路,小妹又被权贵觊觎险遭迫害,跪求天神教收留。 阿朝:“。” 娃娃脸少年读着读着不禁眼含泪光,看着小姑娘的眼神都变了。 太可怜了! “你们放心,包过的。” 阿朝:“。” 包不包过阿朝不知道,但是,虽然半真半假,但是莫名地心虚。 本能地观察了下四周。 只是回过神来 切,阿朝你个小怂包,当着狗皇帝的面胆小就罢了,这会儿他不在,而且还绑了你的奶娘,未来说不定还得要你的小命抹黑他一下怎么了? 很快,宸妃娘娘就坦然了。 皇帝:“。” 等十五将这张纸交上去,两人就先回了荆州守备军等消息了。 宋浮白拿着一吊赏钱,微笑着目送两人离开。 等两人走后,娃娃脸少年却没有去报官,而是重新抱起自己那架旧琴,扭头走进天神庙对面的佛堂。 一上午的时间,进这佛堂的人屈指可数。 宋浮白进来时,里头也只有一人。 佛堂中央的蒲团上,男子正在参拜佛祖。 听到有人进来,方固微微拧眉,回身一瞧,却又舒展开来,起身,对着娃娃脸少年就行了一礼,态度甚是恭敬。 “教主。” 宋浮白好似也习惯了:“你每次都这样客气,弄得比狗朝廷的规矩都要大。” “礼不可废。”方固言简意赅道。 随后宋浮白看着佛祖的金身,忽地笑道:“也是怪事,谁能想到,天神教的方先生,是位虔诚的佛教徒。” 虽是这样说着,但轮到自己的时候,却也是规规矩矩地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先生,我刚刚找人替我和你算了一卦。卦象上说,咱们今年有血光之灾。”宋浮白长了张娃娃脸,说起话来,也不像是成熟的样子。 言语中带了些迷茫,这般姿态,像是佛前忏悔。 方固闻言,微微皱眉,淡淡道:“教主放心,我会安排,给这佛堂的诸多佛像,重塑金身,以求今年,平安和顺。” 说出来也是滑稽。 自从天神教占了这座寺庙的一半地盘,寺里的香火就寥寥无几,各路神仙佛祖也都挤在了一处。 但偏偏,支撑着寺庙维系下去的香火,就出自天神教。 听方固顾左右而言其他,宋浮白也没敢再说什么。 倒是方固,却突然道:“对了,稍后我要去见一个人,原先打算就我自己去见,现在看来,教主也合该去见见的。” “什么人?”宋浮白睁开眼眸,看着方固道。 方固面不改色,自顾自地点着香烛,淡淡道:“庆王已死,要想天神教继续平安和顺,势必得再扶持一个凤子龙孙。” 宋浮白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凤子龙孙?又是哪位王爷?” 方固却道:“自然不是朝廷受封的。” 宋浮白怔了一怔,嘴角微抽:“这你们也能找到?” 既然不是朝廷受封的,那就是先帝那个风流种子在民间留下的。 不过想想也是,凭借方固的手段,这天底下除了皇上皇后,什么人弄不来? “如果我是教主,一定会对此人很好奇的。” “好奇什么?” 不过很快,宋浮白就回过神来,对上方固的眼神,脸色微白。 天神教背后的主子换过,教主也换过以后还能再换。 方固这是在提醒他。 一旦天神教有了新的傀儡,那他这个旧的,就将毫无价值。 没有价值的天神教主,是不可能全身而退拿钱养老的。 下一瞬,宋浮白脸上就又重新恢复了笑意,对着方固嘻嘻笑道:“那什么?今日天神教招新,我才没忍住出来瞧瞧热闹的其他的,就有劳先生了,我也该回去了。” “那就恭送教主了。还望教主时刻谨记自己的责任,以您的身份,还是待在教中,不要随意出来地好。” 宋浮白面上不显,心里一边打鼓,一边不屑。 这人,当反贼还当出荣誉感来了。 回到荆州守备军的军营,戴迎璋最先开始抱怨:“今日也不知怎地,浑身凉飕飕的。”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阿朝和十五的同感。 “会不会是近日太衰,冲撞了什么得做做好事啊?”立即就有人建议道。 戴迎璋皱着眉头没立即答应。 也是怪事,今日出去这一趟,总觉得被一伙人给盯上了。 但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难道是叫杨匡失踪的人也想对她下手? 但这个概率不大,毕竟她和杨匡那种文官可不一样。 或许真是冲撞了什么? “前几日去孟府的时候,记得孟姐姐说要抽时间去济慈院一趟,应该还没去。石榴,咱们一起,给孩子们带点东西。” 阿朝闻言,点了点小脑袋。 荆州死的人多,孤儿就多,官府为了这些孤儿能够活下去,才向荆州大户化缘,建立了这个济慈院。 这对荆州大户来说,不过就是小钱,还有利于名声,全当做配合太守赚政绩了。 不过这些年,当真也救活了不少孩子。 孟茴闲暇时会去瞧瞧这些孩子,忙起来的时候,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平常,也都会送些东西。 两边人在孟家门口碰面。 “孟青?你不是刚刚还在天神庙那边吗?”戴迎璋掀开车帘,看到孟青愣了一瞬。 刚刚是在,但听说戴迎璋和石榴约她长姐去济慈院,就立马解决好手头上的事,跑了回来。 “也是刚回来的。” 戴迎璋也没深究,看到另一辆马车,不禁面露狐疑。 “孟夫人也去?” 这可是稀罕事 阿朝也才注意到多出的一辆华盖马车。 在守备军的军营,阿朝倒是听说过一些孟家的事。 孟夫人身体不好,别说出门,就连见客都少。听说脾气也不是很好,除了孟天赐,对其他人都淡漠地很,就连孟茴这个长女都不例外,更别说孟青。 孟青笑着微微颔首:“这两天母亲身上好些了,听我们说要去济慈院,便说要带着二弟一同出来散散,姐姐在那边侍奉着,特地派我来和小山姐说一声。” 第804章 孟夫人 戴迎璋随意嗯了一声。 “那我给两位开道。”孟青笑着说罢,就骑马走在了最前列,一瞧心情就很不错。 另一侧马车就要安静许多了。 孟夫人一派雍容华贵,虽然年近五十,但依稀可见年轻时必定也是位美人,只是面相颇为严苛,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生人勿近之感。 将马车帘放下,孟夫人便淡淡开口:“戴将军车中还有一女子,是哪家的?” 孟茴远没有在戴迎璋面前放得开,小心侍奉着茶水,闻言浅笑道:“母亲不认识的。上回青儿遭遇水匪,多亏了那位姑娘襄助才脱险。也是有缘,这位姑娘如今在小山帐下当文书。” 听到“水匪”两个字,孟夫人眸光微闪。 但很快,她就恢复如常,皱起了眉:“女子做文书?是做文书还是别有用心?你整日里关心他比你同胞弟弟更甚,怎么就不知道多多防着点?” 红云一听这话,直替自家主子委屈。 夫人可是大小姐的亲生母亲,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 孟茴咬了咬唇,但还是挤出笑意:“母亲说得是,以后,我会好好关心天赐的。” 但孟夫人却仍旧不满意:“罢罢罢,原也指望不上你什么?回头将那女子叫来我见见。” 说完,看向正在打盹的孟天赐,才露出一抹慈母笑意。 孟茴微微叹了口气。 济慈院位置偏僻,再多一步,就该出荆州城了。 现在院中约莫有百来个孩子,专门请了十几个仆妇照顾。 阿朝一眼望过去,就发现这些孩子年岁不一,人虽然多,但穿着都十分干净,也没有特别瘦弱的。 一瞧,吃的住的甚至比一般农家孩子都要好。 戴迎璋和孟茴孟青都是熟面孔。 很快就被小孩子们围了一圈。 阿朝看着每张小脸都是笑容,心情也略好了点,帮着一起分发东西。 等分好后,孟茴才来说孟夫人要见她的事。 记得上回红云说过,孟夫人是不见外客的。 “母亲要见石榴?”孟青比阿朝反应还要更大。 孟茴点了点头,也很无奈,看向小姑娘道:“石榴若是不想见也不妨事,我寻个由头,回了母亲便是。” 只不过,再挨一顿阴阳怪气罢了,孟茴这些年也是习惯了。 当然,也只有她和孟青两个人知道。 阿朝倒没多想,教养使然,大家族里,女性长辈要见见小辈是家常便饭。 孟茴开口,阿朝便没有拒绝。 孟青也只能想着,到时候一起跟着,免得母亲为难小姑娘。 因为今日来地时间晚,势必要在济慈院歇一晚。 晚饭是阿朝和戴迎璋单独吃的。 晚饭后一刻钟,孟夫人那儿才叫人。 显然,这并非热情的态度,而是散发出了冷漠疏离的信号。 要知道,这里又并非深宅大院,倘若孟夫人稍微客气一点,相邀一起用膳才正常。 阿朝心里有点小数,但并不在意。 孟夫人一来,自然歇在济慈院最好的房间。 仅仅一晚上,房内也彻底大变样,孟家家大业大,孟夫人出行,一应物什用地都是自带的。 兽金香炉,紫檀木的案几应有尽有。 阿朝被仆妇引着进来时,孟夫人连眼睛都没睁一下,手拿佛珠,端坐在软榻上小憩。 “夫人,石姑娘来了。” 听到这声,良久过后,孟夫人才轻轻嗯了声,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瞧见小姑娘的样貌,倒是微微怔了一瞬。 当真是一位美人 阿朝依礼对着孟夫人福了福身子,也不管对方是何态度。 小姑娘礼数周全,一举一动比寻常的教养嬷嬷还要标准,这叫想故意挑错的孟夫人,也着实挑不出来。 然而落座后,孟夫人心思一转,开口道:“我听说,石姑娘和青儿是在船上相识的?还助孟家运回了药材?” 孟夫人的语气不咸不淡,下一瞬,便听小姑娘也不咸不淡开口道:“我与兄长和贵府少主碰巧搭乘一船,遇到水匪,阖船上下,同气连枝抵御水匪也是应当的。” 这话叫孟夫人一愣。 她原先想着,这女子应是想攀龙附凤,话里话外,都在往这上面引导。 可听这话,倒像是和孟青没有什么交情似的。 若真是想攀附孟家,此时此刻合该阿谀奉承才对。 但很快,孟夫人就回过神来,只是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说不定,是剑走偏锋这种仗着有点姿色,小门小户的女子,她见多了。 想到这儿,孟夫人开口就是发难:“我还听说,姑娘现在在戴将军手下做事。恕我直言,依姑娘这个年纪,又未出阁,和一群男人待在一处,对名声可不大好。” “母亲。”孟茴闻言直皱眉。 孟青更是连门都没得进。 至于孟茴,孟夫人也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继续道:“姑娘可能不知道,我们孟家最注重规矩,名声不好的女子,就是做妾都是不要的。” 这话说地意有所指。 就差指着阿朝的鼻子说,你在肖想我孟家少主。 奈何阿朝有些迟钝,因为之前从未往这方面想。 可再迟钝,这会儿也听明白了。 杏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孟夫人可不知道,她口中的小门小户是什么样的存在,更不知道,像孟夫人这样的,在“小门小户”圈子里,统称为商户女。 苏家三姑娘不是没有听过刻薄之言,但像这样的让人生气都生气不起来。 说句不礼貌的,尊驾真地有必要吗? 孟夫人期待着小姑娘的难堪是被戳中心思的羞愧。 只是显然她要失望了。 只见小姑娘抬起无辜的杏眸,用着最老实的眼神,说着最绿茶的话。 “我以为夫人见多识广,深明大义,合该觉得,能在戴将军手下做事,是为光荣才对。” 孟夫人:“。” “再者,夫人不知道,我其实早已出阁,现在算是和离回家,并且并不打算在荆州久待。所以若当真因为跟随戴将军而名声有损,我也并不在意。” 小姑娘的声音比黄鹂鸟还好听。 但可把一向在孟家说一不二的孟夫人给气了个够呛。 第805章 和离妇 但很快,孟夫人就回过味来。 早已出阁?和离归家?搞了半天,早就不是闺阁女子了? 别说孟夫人,就连孟茴,都很是愣了一瞬。 而守在门口,打算若是自家母亲有意为难,小姑娘要吃亏,拼着得罪母亲,也要立即冲进去的孟青,则是彻底石化在了当场。 诚然,苏家三姑娘还是个有道德感的小姑娘。 若是她没有听明白便罢了。 平日里,她对孟青关注不多,可哪怕现在,她也只当是孟夫人一个人的臆想,但还是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下。 起码,要让孟夫人知道自己想岔了。 更何况,狗皇帝虽然喜爱玩弄权术,心思深沉,但元德帝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 和他好过一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皇帝:“。” “既为和离妇,更该守妇道,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才对。” 很快,孟夫人就找到了小姑娘的漏洞,憋出这么一句。 都已经是和离妇了,怎能还在外面招蜂引蝶,勾|引人呢? 只是这话,对阿朝毫无攻击力,反倒是伤了孟茴的心。 原来母亲是这样想的。 红云更是心疼自家主子,难不成在夫人眼里,为了孟家的生意抛头露面,维系家族的荣耀,竟然是不守妇道? 孟夫人注定今日是看不到小姑娘气急败坏的模样了。 阿朝闻言,看在孟茴和孟青的面上,丝毫没有动气,而是很认真地道:“也没有很随意,需要干活,有必要的时候才会露面。其他时间,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家里的。” 孟夫人:“。” 孟夫人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对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实则,苏家三姑娘是很懂得气人的,而且也确实算是个小宅女。 孟夫人心口疼,看着小姑娘也没了耐心,索性直接将人打发走了。 “那石榴便告退了,夫人保重身体要紧。” 孟夫人:“。” “母亲怎么样了?”饶是难过,孟茴还是第一个上前关心道。 然而孟夫人却不领情。 “你这又是交地什么朋友?牙尖嘴利,扮猪吃老虎。” “母亲,石榴姑娘帮过咱们孟家的。” 一听这话,孟夫人眸光微厉。 “她帮的是孟青,不是孟家!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天赐才是你的亲弟弟!” “青儿也好,天赐也罢,都是我的弟弟。” “但孟家家主之位只有一个,你极力培养他,让你弟弟以后如何自处?他和他姨娘一样,都是狼心狗肺的贱|人,难不成还指望他登上家主之位,对你弟弟好吗?” 本来孟夫人针对的就不是阿朝,而是借故膈应孟青。 见母女俩又要为了这个问题吵架,下人们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反正每隔一段时间,夫人都要找茬,和大小姐吵一架。 原因也很简单。 就是为了孟家的少主之位,也就是未来孟家的家主之位。 除了孟夫人以外的所有人都认可孟青,以前她也是认的,但现在有了孟天赐。 阿朝刚出门,便看到白着一张脸,呆立在寒风中的孟青,耳边正是孟夫人的吵闹声。 唉,小伙子也是尴尬。 阿朝想岔了。 这样的吵闹对于孟青来说,已然是家常便饭。 真正叫他备受打击的,是小姑娘的那句话。 就在阿朝想着,安慰一句合不合适的时候,就见孟青忽地抬起眼眸,小心翼翼试探问道:“刚刚你同母亲说的,和离归家,是因为母亲唐突,所以才敷衍这一句,还是。” 这句话问出口,阿朝就打消了安慰的念头。 小伙子还是自己扛。 “是真的呀。” 孟青:“。” 然而阿朝刚说完这一句,就见孟青如遭雷劈,露出苦涩一笑,扭头就跑了。 阿朝:“。” 整个院子,就只剩下阿朝一人在外头了。 寒风刮过,小姑娘打了个寒颤,便匆匆回了房,压根就没有把事情放在心里。 不过这会儿,阿朝估摸着,孟家少主可能对她有点意思。 但是这个,不足以让苏家三姑娘辗转反侧,顶多就是知道了,以后在孟家少主面前,得注意言行。 或者以后干脆,少接触一点。 苏家三姑娘很有过来人的自觉,得趁早把小火苗给掐了。 这或许,就是天生丽质的苦恼。 好感嘛或许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诚然,苏家三姑娘这是真把自己当做资深的过来人了。 阿朝想着,毕竟是和狗皇帝周旋过的,两年来,段位蹭蹭蹭地涨。 但她可不是狗皇帝,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皇帝:“。” 只是想到狗皇帝阿朝垂了垂眸。 公允点说,其实他并不像是会欺负无辜老弱妇孺的人。 他只是什么事,都要达成目的。 就是不知道,狗皇帝的心路历程和黑化进程都到哪一步了? 想到奶娘,阿朝心里有点小沮丧。 是夜,济慈院上下都彻底安静下来。 小姑娘睡得正香,窗边却闪过一道黑影。 很快,木门一声轻响,黑影便闪到房内。 黑影行至榻边,看着小姑娘的目光有些不善。 皇帝黑眸沉沉,将小姑娘从头打量到脚。 看到小黑脸,皇帝微顿了顿,这是挖了多少煤? 睡得倒是挺安稳,细看之下,好似还胖了点。 这更让皇帝确认,小混账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某只靠本事抢戏份的小不点:不认识的蜀黍,不好意思呀,胖的其实是我呀。 第806章 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想到白日里见到的那些东西皇帝面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 以前只是没机会罢了,一有机会花心小萝卜的属性就彻底爆发。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那个好二哥以及面具大侠呢?” 皇帝微微动唇,开口却是无声。 美人睡得正香,整个人缩在小被子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以前觉得可爱,现在是越看越可恶。 只要一想到这小混账假死脱身,掐死她都觉得是便宜她了。 “倒是会躲。” 守在外围的暗卫也觉得这贵妃娘娘真地挺会躲的。 说来也是巧,探得水路上的消息,他们打算往荆州赶路,正巧就碰上了接刘氏到帝都享福的霍猛等人。 遥想当初,还是陛下和宸妃娘娘浓情蜜意时打算给她的惊喜。 此时,却刺眼膈应地很。 刘氏和王大牛死活坚持闭口不言,但都是军中审讯老手,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两人心里有鬼。 还是陛下,远远瞧见了那名叫翠花的女子,腰间系的络子 毫无疑问,和陛下腰间的,系出同一个小混账。 大家紧赶慢赶,生怕人已经出了大魏边境。 谁料宸妃娘娘玩起了灯下黑,躲进了荆州守备军朝廷地方军的军营。 众人猜想着,陛下进去这半天,也不知道解决地怎么样了? 解决好了宸贵妃,陛下后面还忙着呢 小姑娘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危机重重,小榻边站着恨不得嘎而后快的人,屋子外面还守着一群等着她快点被嘎的人。 兴许是今日做了两件好事,夜间没有失眠,反而做了个和奶娘团聚的美梦,睡梦中小唇角都微微翘着。 或许是皇帝的眼神太过不善,睡梦中的小姑娘忽觉凉飕飕的。 皇帝刚想抬手“报复”她一下,榻上的小姑娘忽地小小声哼了一下。 皇帝手指微顿,下一瞬,垂眸就对上了一双似醒非醒,含着雾气的杏眸。 她醒了? 皇帝:“。” 皇帝身子一僵,他现在可并未戴面具,借着月色,是可以看清面容的。 不过很快,皇帝就镇定下来,就这么垂眸与她冷冷对峙。 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你。”最后还是小美人先开口。 “你怎么又来了?”小姑娘语调朦胧中带了一丢丢抱怨和撒娇。 皇帝没吭声。 想着要是她将他认作旁人,还是直接掐死算了。 就在皇帝冷冷的眸光下,小姑娘忽地叹了口气,暗自嘀咕了一句:“又做噩梦了。” 皇帝:“。” 好了,这下皇帝笃定,没有认错,这是还没睡醒呢。 世风日下,他竟然成了噩梦。 实则,实在是这些时日,梦到恶龙的次数太多,比起之前梦里的,这回的都不算太恶。 看着“恶龙”没动,阿朝眯着小眼睛。 就在皇帝还陷在自己的思绪时,忽地,一双小手忽地捧起了他的脸。 触感熟悉,和从前一般的细腻柔软。 皇帝的心口微微一滞。 “我好困今天能不能别闹了。”宸妃娘娘尝试和“梦中恶龙”沟通。 这声音,和当初说甜言蜜语骗他时一样的甜糯。 鬼使神差,皇帝漫不经心嗯了声。 小姑娘收到回应,倒是很高兴,将恶龙的脸捧到面前,亲了亲他的唇角。 “今天好乖哦。” 触感也好真! 皇帝:“。” 对待变乖的恶龙,宸妃娘娘压根不带怕的,蹭蹭他的手,而后轻轻一推,几乎是下意识地滚进了对方的怀里。 阿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瞬间就又睡着了。 皇帝听着小姑娘的呼吸声,心里头烦躁,没事找事做,拍了拍她被子上的一点灰尘。 一边拍,一边轻声问: “你不是不要朕了吗?你不是念着旁人吗?不是宁愿背叛朕也要救他吗?现在又是在搞什么?” 皇帝垂着眸,语调淡漠,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仇人的骨灰。 但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念叨。 皇帝念叨着,就听怀中人梦中呓语,却是答非所问。 “齐慎,你怎么都有白头发了呀?” 皇帝:“。” 屋外寒风呼呼地刮着。 皇帝没应,眼眸微阖,好似劳累许久的人,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歇。 不愿意叫任何人打扰。 但宸妃娘娘说起梦话来是没完的,而且还喜欢胡说八道。 “来福也长白毛的。来福可爱的狗皇帝可怕的,狗皇帝以后别太累了。” 皇帝:“。” 就在皇帝忍无可忍,打算用另一种法子先教训对方的时候,却瞧见原先被月光映照地透亮的窗户,忽地一暗,笼罩上了一层黑影。 皇帝停了动作,眸光一凝,拉开怀中人的小手,退到了帷幔后头。 阿朝抱了个空,瘪了瘪小嘴,改抱被子了。 不知多时,窗户吱呀一声,一团黑影跳了进来。 皇帝冷眼瞧着那团黑影先是观察了下四周,而后才舒展身体。 等看清倒映在床幔上的影子时,皇帝眸光骤然一缩。 来人身材矮小瘦弱,不像是男人,但也不像是女人准确来说,连人都不像。 仿若是只巨型的老鼠 “大老鼠”伸着两只爪子,在屋内嗅来嗅去。 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了淡淡的迷香味 最后,“大老鼠”好像才发现榻上鲜嫩可口的小姑娘,朝着榻边走来。 皇帝:“。” 不仅招人,还招老鼠。 老鼠荆州的鼠疫,帝都的时疫,那团迷雾好像又清明了两分。 皇帝屏住呼吸,眸光锐利,只等着时机动手。 只是叫皇帝没想到的是,“大老鼠”却并未向小美人伸出利爪,就在床榻边转悠来转悠去。 最后,双手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了只镯子,搁在了床头柜上。 紧接着,又拿出一件大红色,仿佛是嫁衣一样的东西。 眼看着红嫁衣就要盖在小姑娘身上了,突然,一只利箭从床榻后面射出,直直钉在了“大老鼠”的手上。 离得近了,皇帝自然看得清,这是个人起码,原来是个人。 “大老鼠”突遭变故,两只呆滞的眼珠子立时就红了,发出老鼠一样的呲哇乱叫,一下子跳出窗外。 皇帝看了眼榻上的小人,也跟着出去了。 不多时,打斗声响起。 这会儿,榻上的小美人终于被惊动了,只是迷香叫她小脑袋有些昏沉。 谁料一睁眼,就看到月光下戴着面具,一袭黑衣,身姿挺拔的男子,正和一只“大老鼠”缠打在了一处。 看着成精的老鼠阿朝小嘴微张,发出小小的惊叹。 她肯定没睡醒! 第807章 闹贼了 苏家三姑娘的小脑袋又不够用了,暂时也想不到之前的事,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只是这个梦可真够玄幻的。 但不管怎么样,面具大侠和大老鼠打架,阿朝出于本能地喊了一句。 “面具大侠加油!” 皇帝:“。” 喊完坐在榻上,反应迟缓,任由小眼皮打架。 看到老鼠精了,一定是梦 这一句不喊还好,一喊某人心里的怒火蹭蹭蹭地涨。 面具大侠,又是她的面具大侠! 如此一来,打在“大老鼠”身上的拳头更凶了,直到“大老鼠”呕出一口血,皇帝堪堪闪开,另一边也亮了灯,眼看就要来人,皇帝往小呆瓜脑门弹了一枚铜钱方才跃身离去。 “唔。”阿朝吃痛,迷香燃尽,彻底清醒过来。 陡然看见外面亮起的烛火,不由得一怔。 果然,老鼠精和面具大侠都不见了只是亮灯是怎么回事? 阿朝披上了衣裳,下榻路过窗柩就往外走,和戴迎璋以及孟茴几乎是同时开门出来。 一出来,就遇上了阿朝之前去见孟夫人时,看见的林妈妈外加几个壮实的仆妇。 只见几人正在合力将什么东西装麻袋,麻袋中的“东西”还在不断挣扎,发出古怪的叫声。 阿朝和戴迎璋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孟茴。 “林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孟茴微微皱起眉。 林妈妈见三人都出来了,面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惊扰大小姐和两位了,夫人身边出了个小毛贼,我们巡夜的时候恰好撞见,这不,已经拿下了。” 阿朝杏眸闪过一丝讶色。 出现毛贼了? 不等她和刚刚那场梦联系起来,就听戴迎璋开口质疑道:“小毛贼?不会我刚刚清清楚楚听到了打斗声,什么样的小毛贼,让我瞧瞧。” 戴迎璋刚刚睡熟了,但醒来后,听地真真切切。 绝不是小毛贼打翻东西,或者是这些仆妇擒贼时发出的声音。 戴迎璋越走越近,说着就要去扯两个仆妇手上的袋子,林妈妈心里一咯噔,一个箭步就挡在了前面。 “打得头破血流的,戴将军还是别看了。” 她越是这样,戴迎璋越是坚持,仿若只是好奇:“怎地?我一个征战沙场之人还怕这个?看看都不行?” 眼看戴迎璋真地要将人扒拉开了,林妈妈急忙朝着孟茴投去求救的目光。 “大小姐,是夫人的吩咐任何人不许看。” 听着林妈妈慌乱的语气,戴迎璋侧首看向孟茴。 孟茴看了眼那布袋,犹豫过后,眼眸微垂,还是道:“小山,算了。既然是母亲院里的人,就让母亲定夺。” 往常孟夫人和孟茴多有争执,但连身边的仆妇都知道,孟茴几乎不会违逆孟夫人的任何决定。 戴迎璋这才收手。 到底是孟夫人身边的奴婢,是孟家的家事,要是违逆了孟夫人的意思,受责难的只会是孟茴。 打算看看阿朝,就见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看什么。 “石榴,是不是吓着了?对了,就在你门口,怎么刚刚和我们一起出来的。” 那群仆妇在阿朝门口捉住的小贼,她该是头一个发现才对。 阿朝却并未答话,而是指了指自己房间外面的木头房梁。 \"好多抓痕。\" 戴迎璋这才看见。 只见房梁上竟然留下了二十多道新鲜的抓痕,道道都很深,上面隐隐还有血迹。 “济慈院建成已久,又养了猫,应该是猫爪留下的旧时痕迹,刚刚刚刚贼人挣扎时又加深了些。” 孟茴这话是为孟夫人解释。 要知道,即便是贼人,但好歹是自己院子里的人,就算惩处,弄成这样也是太刻薄了些。 不过倒也不假,戴迎璋确实看见了一些旧日痕迹。 只消轻轻一挠就和现挠出来的一样。 但上面的血迹 戴迎璋给了孟茴一个眼神,她是知道孟夫人的性子的,表面雍容华贵,还算端庄得体,但实际上颇有些乖戾。 自己的院中出了小贼,怕是一院子里的人都要遭殃。 孟茴也是微微叹息:“回头我去劝劝母亲。” 但不知想到什么,孟茴又添了一句:“还是哄着天赐去劝劝,最好赶紧送官。” 她若是劝,孟夫人怕是理都不会理。 “石榴,你若是害怕,就和我一同睡。”戴迎璋邀请道,她对和香香软软的小美人同榻而眠完全没意见。 倒是阿朝,看着那些抓痕若有所思,摇了摇小脑袋。 “孟姐姐和小山姐去休息,我不怕。” 戴迎璋颇为遗憾地应了声。 和孟茴离开时,孟茴忽地停下脚步,回眸看了眼刚刚阖上门的小姑娘。 “小山,你知道石榴的来历吗?” 戴迎璋微愣,看向略带愁容的孟茴。 “怎么了?” 显然,戴迎璋并没有过分关注这个,只知道石榴遭了难。 而且,能帮着剿匪,又对曹家的富贵丝毫不动心,再加上会写文书,她关心别的做什么? 孟茴微微垂眸:“之前石榴姑娘见母亲时,说她说她早已婚配,且已和离并不打算在荆州久待。” 戴迎璋闻言也只是微讶。 “她嫁过人,还和离了?” 戴迎璋的第一反应就是什么样的男人能配得上她们宜室宜家的小石榴,至于和离戴迎璋笃定一定是那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王八蛋做了不可饶恕之事,然后被石榴给甩了。 皇帝:“。” 看戴迎璋这反应,孟茴就知道对方没听不明白。 “青儿挺难过的。” 戴迎璋闻言微愣,最后轻嗤了一声:“孟姐姐,不是我说话难听,他就不该有这个念头。我的人也敢惦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孟茴:“。” 第808章 小尾巴 四周恢复寂静。 阿朝回到房间,坐在榻沿,看着紧闭的窗户若有所思。 想起之前那个梦 先是梦到了皇帝,后又梦见了老鼠精和面具大侠。 忽地,像是要验证什么,阿朝在榻上一通翻找,最后还真给她找到了一枚铜钱。 阿朝将铜钱放在掌心,一边摸着额头,一边端详。 模模糊糊记得,刚刚醒来,仿若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额头上。 如今看来,就是这枚铜钱了。 阿朝忍着心头的惊诧,又在房间内寻找起了其他。 地上的灰毛和细碎的红色绒线,床头上的玉镯这些,原本都不属于这间屋子。 阿朝的杏眸从震惊,到恐惧,最后打了个寒颤。 刚刚发现的一切都能证明,这间屋子,有人来过,还是在她睡得正香的时候! 若是只有镯子,可能只是刚刚抓住的那个小贼想进来偷东西,不小心落下的。 可是地上的灰毛,还有大红色的绒线 阿朝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以为最玄幻的那个梦,有可能是真的。 真地有只“大老鼠”来过,那面具人又是谁呢? 还是一位武功高强的面具人。 阿朝想了半晌,也没想到自己身边有这样的人,只能暂时放下。 可是这一夜,却再难以入睡。 躺在榻上,看着倾泻在地面上的月光,小姑娘蜷缩成一团,手里握着藏在心口的小印,仿佛能给自己带来勇气似的。 同样半夜亮着灯的还有孟夫人。 白日里雍容华贵的夫人,此时一脸的怒容和尖酸,冷冷盯着地上的脏东西。 “脏东西”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个破麻袋,拖在地上全是血,空气中全是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等破麻袋被掀开,里头赫然是个头发打结,浑身长着灰褐色毛的动物。 但细看就知道这是个四肢健全,却已经退化的人。可那张脸已经没了人样,上下四颗牙外凸着,和老鼠一样,再瞧皮肤,跟老树树皮无异。 饶是跟着孟夫人大半辈子,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的林妈妈,都忍不住想要泛起一阵恶心。 “贱|人!臭老鼠!我叫你去吓唬吓唬那个小狐|狸|精,你做了什么?拿着嫁衣是想干什么?” 孟夫人拿起鞭子,就对着眼神呆滞,死死抱着红嫁衣的人甩了下去。 地上那人感受到疼痛便开始挣扎闪躲,但之前的一剑和男人的拳脚已经令她伤得很重了。 只能蜷缩在地上。 “阿青喜欢不能吓她。” 开口给人感觉也像老树皮,只能依稀辨认是个女人。 “那是个和离妇。孟青身上虽流着你下|贱的血,但到底在我身边养过几年,倒不至于要个和离妇。” 孟夫人唇角泛起一抹冷笑,举手又是两鞭子。 提到孟青,地上的女子突然激动起来,像是勾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阿青,我的儿子把我的儿子还给我,老爷,夫人,大小姐,别抢我的儿子。” 听到这话,孟夫人彻底怒了。 “什么你的儿子?那是我为天赐养的一条狗!以后,你若再敢忤逆我,我就杀了那条狗!将你们两个千刀万剐。” 忽地,孟夫人一把揪起地上的女人,推到铜镜前。 按着她的头,让她看清自己的面容。 女子被吓坏了,却始终挣扎不得。 “好好看看你这副尊容,还想当婆婆给人家送聘礼?你看看你配吗?我是真想叫老爷,叫孟青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老爷还要不要你这个贱|蹄子?” 越说孟夫人越恨。 “我当初对你那么好,你却背着我勾|引老爷!你害我,咒我!我生不了儿子,你凭什么生下儿子?打死你。” 林妈妈怕动静闹得太大,一直张望着,最后实在忍不住才提醒了句:“夫人,再打天就亮了。” 孟夫人这才罢手,累得气喘吁吁。 冷冷看着血肉模糊的一团道:“放血,给天神教送过去。” 说罢,便走出这间屋子。 孟夫人抱着手里的爱宠小白逗弄了两下,而后,直接扔进屋。 木门关上,隔绝了一切惨叫声。 第二日阿朝和戴迎璋准备回程。 就见林妈妈正押了个身上带伤的小丫头,打算送官。 如此一来,昨晚的事好像有了答案。 “石榴,你还在瞧什么?” 戴迎璋看着小姑娘迟迟不上马车,不免问了句。 “没什么。”阿朝敛去神情,回了句,而后便收回视线,紧跟着上了马车。 只是心里 刚刚那个小丫头,身上虽然有伤,但并没长毛。 “对了,怎么没看到孟青?”戴迎璋没心没肺地问了句。 孟茴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阿朝。 “说是不舒服,昨晚就回去了。” 阿朝闻言,很识趣地不吭声。 戴迎璋这才回过神来,哼笑道:“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真差,到我军中待两年,什么事都没了。” 孟茴:“。” 阿朝继续不吭声。 或许是跟了狗皇帝一场,又或许是因为更关心戴迎璋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去帝都。 反正,她没有丝毫小鹿乱撞的感觉。 诶,应该还是和狗皇帝脱不了关系,和他一起,心态很容易就老了。 这一路上遇到的富家公子也好,少年也罢,苏家三姑娘始终心如止水。 只是在回城的路上,阿朝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小山姐,孟姐姐你们这回来,带没带武艺高强,喜欢戴面具的属下呀?” 戴迎璋和孟茴对视一眼,双双否认。 “怎么了?你这是撞见了什么人?” 阿朝见两人都否认了,嘿嘿一笑,颇有点不好意思道:“哦,没什么,就是昨天做了个梦,挺真的。” 阿朝还是没说实话,找了个借口,打算敷衍过去。 两人都没放在心上,只有戴迎璋调笑了一句。 “那你这梦,有点子春意盎然啊。” 阿朝:“。” 春意盎然? 戴迎璋瞧着小姑娘,就见对方像是被踩了小尾巴一样,眼神闪躲了一下。 诚然,阿朝是想到之前的那个,梦到皇帝好乖的 苏家三姑娘没注意到,自己的小心脏多跳了一下。 回到守备军,阿朝就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有人被天神教看中了。 坏消息是被看中的那个人就是十五,而且,只有他一个,其余人全被刷了下来。 第809章 卧底 阿朝和十五对视一眼,显然事情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那个娃娃脸少年说得竟然是真的包过的! 只是让人没想到,荆州守备军的这些人,竟然会“全军覆没”,一个个全被剔除了。 这也就意味着,十五得去卧底了。 这倒也没什么,十五原本就做好了孤身闯敌营的准备。 但看着领来的两个木牌牌,这对“便宜兄妹”都有点眩晕。 毫无疑问,另外一个是给那个年纪轻轻却嫁给五十岁老头,被虐待被欺负,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的小可怜的。 阿朝:“。” 十五:“。” “你这也没报名啊,怎么瞎弄?”十五当即提出不满。 天知道十五当日只是一时编不出好故事,才用了阿朝经历再添油加醋,希望能更加打动人。 没想到这天神教,还挺人性化的。 还没等他们想好,州府衙门的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去,一定得去,可真是不容易,总算能混进去两个人了。还是小山你有本事,手底下的人也这么有本事。” 辛太守一脸笑意,难得纡尊降贵到这荆州守备军的军营来。 戴迎璋可不吃这套,心里面也没什么喜悦之情。 看了看弱不禁风的小石榴,皱眉道:“你先别急着恭维我,去不去还不一定呢。” 要是只有十五,当然可以,但小姑娘万一去天神教卧底有危险呢? 别人不知道,他们可都清楚,天神教是个什么德行,对不顺从自己的人,手段有多狠辣。 十五也不愿意,他宁愿自个儿一个人去。 他这一趟,本来就是为了给石榴在皇帝老儿面前搏一个将功赎罪从轻发落的机会。 万一石榴在里面出了事儿,他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阿朝呢,自己心里也打鼓。 说不怕那是假的,毕竟已经数次见过天神教的手段了。 不是怕遇到危险,而是怕这时候就遇到危险 万一她英勇就义了,还怎么去帝都? 万一狗皇帝什么也不知道,以为她逃到了天涯海角,再也不准备回去,一气之下,真地杀了奶娘和大牛哥怎么办? 阿朝还在犹豫。 辛太守一见这情况,脸色立马垮了下来,急忙道:“这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必须去,我命令你们必须去!” 十五:“。” 阿朝:“。” 差点忘了,他们现在可都是官家人,就连戴迎璋暂时都得听辛太守的。 “小小年轻人,不愿意吃苦,荆州有难,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光想着个人安危了。” 辛太守已然开始pua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阿朝:“。” 如果这话是杨匡杨通判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要不是知道对方“压榨百姓”,“收取过路钱”,和曹家暧|昧不清,每年还收着天神教的供奉说不定阿朝和十五还真得羞愧一番。 片刻后,苏家三姑娘考虑好了。 还是得去。 她几乎没有选择,和辛太守逼不逼她也没有多大关系。 而是必须得去不去的话,他们连去帝都的机会都没有,只有快点拿到天神教的账本,戴迎璋才能快点出发。 而且若她不去,那十五编的故事必定会被怀疑,他也就去不成了。 更何况十五原先报名,就相当于答应了州府衙门。 还有拿账本,十五虽然认得几个字,但身边也该有一个能识文断字的人跟着,辨认起来也能方便些。 再者,他本来就是要利用州府衙门的印信去帝都,如今州府衙门需要,倘若连尝试都不愿意尝试,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那就不是怂包了,而是孬种了。 诶,还是不当小孬种了。 听阿朝改口,辛太守这才又露出笑意。 “这才是有责任感的年轻人嘛。我早就瞧出来了,你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说罢,又说了句阿朝听不懂的话。 “长得就是一张有胆识有谋略的面相。” 阿朝:“。” 非得这么夸的话,小姑娘对辛太守的印象不自觉都好了两分。 这人呐,都喜欢听好话。 阿朝觉得,如果辛太守和传说中不一样,没有贪墨地话,也该是大有作为的。 在他身上,阿朝能看到京兆府尹薛大人的影子。 戴迎璋面上带着担忧,但同时,她其实也放不下荆州。 如果可以,她自己都想去。 “石榴,你真地想好了吗?” 阿朝点点小脑袋。 辛太守哪里还给戴迎璋再说话的机会,立即将阿朝和十五迎为座上宾,要不是怕被天神教的人察觉出不对,怕是都要摆上一桌为两位饯行了。 十五对自己的武功还算自信,因此也并未阻拦。 几人商议好,戴迎璋就开始和辛太守讲条件了。 十五和石榴两人冒险,州府衙门非得大出血不可。 起码辛太守本人,不能一毛不拔。 辛太守:“。” 翌日一早,两人就去天神教指定的地方,排队报到去了。 这回不在天神庙,而是天神教的总舵。 阿朝早就听说过这个地方。 很久以前,天神教还未成气候,只是庆王手中的一颗小卒子时,总舵只能安排在天神庙后头。 后来天神教渐渐发扬壮大,就和孟家曹家一样,在城内买了一大块地,圈起来,建立围墙,才有了如今的总舵。 要是论面积,比曹家和孟家宅子加起来还要大。 因着四周都有人把守,寻常人等,连大门都瞧不见。 这回招新,多地是石沉大海,阿朝和十五跟在队伍后面,就听到前面的人说,光是报名的就有近千人,但是到这儿的,还不到百人。 值得可取的是,男女比例均等。 轮到阿朝的时候,递过牌子,负责记录的人,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瞅了阿朝一眼:“你叫石榴?” 阿朝点点头,礼貌回道:“正是。” 第810章 懂不啦 对方微微颔首,随后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前的小姑娘一番,这才扭头冲着一个中年妇人道:“何姑,给你送个好苗子,交给你了,好好带。” 阿朝:“。” 这话听着,怎么像她在话本子上看到过的,青楼老鸨的话术。 阿朝微微抬眼,就瞧见不远处在一群姑娘中挑拣的中年妇人,抬头冲她招了招手。 “行,丫头,过来。” 阿朝最后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被拉去伙房,还是被拉去当护卫的十五。 毅然决然地朝着何姑走去。 幸而何姑看着面相倒是和善,也不是老鸨打扮,否则小姑娘的天当真要塌。 何姑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颇有种宫里面掌事姑姑的稳重,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亲切。 可是阿朝此时却亲切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是天神教的人,还是个管事应当非常可怕才对。 说不准是个笑面虎呢 阿朝全身紧绷着,带了点紧张,又带了点防备。 颇有种闯敌营的自觉。 或许是小姑娘样貌过于出众,或许是外面那人说是好苗子,何姑丢下了手底下的一众女孩子,绕着阿朝,反反复复打量了几圈。 “不错不错。” 说着还拉起阿朝的小手,反反复复地瞧,眼里满是赞赏。 “当真是个好苗子,瞧这小手白嫩的。” 说罢,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背。 “进了天神教,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一起效忠天神,懂不啦?” 阿朝:“。” 阿朝忍着心虚,杏眸亮晶晶的,仿佛含着水汽,点了点小脑袋:“懂的。” 其实她就是个小卧底。 何姑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将“原住民”遣散,带着刚分给她的,二十几个包括阿朝在内的新人姑娘,开始参观这座对外人来说神秘的天神教总舵。 “咱们天神教,创立之初,除了供奉天神,就是为给天底下无处安身,漂泊无依的穷苦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以前的总舵在天神庙那儿,如今,就是各位脚底下踩着的地方。” 阿朝走在长廊间,虽然皮肤不是最白皙的,但仍旧是最显眼的。 尤其,苏家三姑娘的小脸,比之男子,更长在姑娘家的审美点上。 不一会儿功夫,阿朝就接收到了好几道试探性的目光。 倒是不带恶意,只像是好奇。 这些姑娘们,还穿着原来的衣服,只能说是干净,半点装饰都没有。 一看就都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不仅是互相之间好奇,更加对这总舵中的景致好奇。 但也只是好奇,兴许是进来不易,大家都格外小心,连一点叽叽喳喳的声音都没有,老老实实地跟在何姑身后,只敢偷偷地看。 “都给我打起精神,把头抬起来咱们没什么怕见人的。知道你们在外面都是受惯了欺负。如今既进来了,从此以后,天神教就是你们的靠山。” 此言一出,畏畏缩缩的一众年轻姑娘们,立时被触动了,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有一个试探性地说话,见何姑没有训斥,众人也就放开了胆子,和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们,打起了招呼。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石榴。” “能吃的那种石榴吗?” “是的。” “呀呀呀,我叫甘蔗,也是能吃的,咱们还怪有缘的。” 如此一来,阿朝知道了离自己身边最近的几人的姓名。 有一个叫甘蔗的,和自己同岁。 还有一位叫牡丹,一位叫胡小怜的,比阿朝等人大两岁。 之前小山姐就说过,天神教内人员复杂,说不定遇到的人,也是别家的卧底,所以要格外小心。 阿朝记在心里,时刻谨记着。 不仅是她,大家说话都挺小心点。 等到了下一个转口,何姑回头时便发现,虽然大家还是整整齐齐,但是已经有小团体了。 何姑但笑不语,继续介绍天神教总舵的情况。 “咱们天神教总舵,共分为,慧心堂,明辉堂,清风堂,锦绣堂四个堂口。慧心堂是供奉天神,还有教主,方先生,以及各位长老议事,下榻的地方。明辉堂暂时重点负责天神水这一块。锦绣堂呢负责天神教在外面的所有生意账目。清风堂就杂了,你们现在刚来,还没有分配,通通就住在清风堂,后面,可能会往四处调派。” 在何姑口中,在外面令人向往,不知真假的天神水,就像是天神教的生意之一。 何姑说地这些消息,阿朝几乎是一无所知。 实在是天神教太过神秘,即便是这些,也没有传出去。 不过很快,阿朝就知道,天神教总舵起码有上千人,却一丝风声都透不出去的原因了。 等众人大致转完了,记下了何姑说的不能去的地方,以及言语上的忌讳后。 回到清风堂,也就是众人暂时的住处。 何姑就开始给众人分发生活用品,以及衣裳了。 就连苏家三姑娘,这个从小生在富贵窝的,也是看愣了。 汝窑的茶盏,织花锦缎的被子,还有四套冬天和春天两季的衣裳,这料子即便在市面上,也是不便宜的。 阿朝现在就是个萌新打杂的,以此类推,在世家大族里,算是侍女,在宫里面,就是宫女这料子,比苏国公府的侍女穿地还要好,可以和宫里面比肩了。 几人抱着衣裳,全都爱不释手,眼睛都亮了几度。 再抬眼,又是一人一个大荷包。 一掂量,里头起码有二十两银子。 阿朝:“。” 阿朝有点瞠目结舌,这待遇,可比宫里的宫女好。 比府衙里的差役更不知道好多少。 别说混不进来了,就算有卧底混进来,估计都得被策反。 “何姑咱们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呢。”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没遇到过这般情况。 就算是最好的绣房,在里头做工,也得要押一个月的工钱才对。 哪有进门就领钱的? 何姑倒是脸色淡然:“现在是没做什么,可以后自有你们效力的地方。就当是天神教,给诸位的见面礼,每个人都有,以后还会有更多。” 说罢,视线又在一众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脸上掠过,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们其中有人心里打鼓,或许还有是不怀好意之人,安插进来的。这些咱们天神教以前都遇到过。不过等日子长了你们就知道,哪里才是最好的安身立命之所?懂不啦?” 不怀好意朝:“。” 第811章 这个人,好像狗皇帝 苏家三姑娘成反派喽。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胆战心惊,连连表示对天神教忠心耿耿,不敢怀有二心。 阿朝入乡随俗。 拿着这沉甸甸的银两,说实在的,要不是心中早有信念,也见过银子,着实难以抵抗。 天神教设立了一个世外桃源,将此间和外间彻底隔离开。 很容易让人忘却,这沉甸甸的银两,是从哪里来的? 何姑这话的意思,就是以前也有细作进来。 但是很快,就向天神教投诚了。 而且天神教也不怕这个。 一来,消息传不出去。二来,在人性方面,天神教拿捏地死死的。 “好了。带你们去洗漱一番,换件衣裳。” 众人自然乖乖跟上,只是没料到,何姑随口一说的洗漱,竟然是泡温泉。 “这是温泉吗?”甘蔗瞪大了眼睛,扯了扯阿朝的衣袖。 牡丹蹲下身子,试了试水温,唇角微弯:“是温泉,还是活水。” 这下,姑娘们可真是兴奋了。 温泉,只有贵人们能泡到。 像她们这样的贫家女子,大多是头一回见。 “牡丹姐姐,你怎么这样见多识广?”甘蔗随口一问道。 毕竟在她看来,自己和石榴都是不认得的。 苏家三姑娘呢,显然还是有点子做细作经验的。 得益于在某人身边潜伏的那段日子。 牡丹闻言,却是有些面色尴尬,敷衍了一句。 “我也是猜的。” 甘蔗也不是傻子,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 进天神教的,也有烟花女子 烟花女子虽说处处受欺不受待见,但见识却比贫家女子要多。 不一会儿,温泉池子中就热闹起来。 甘蔗性子跳脱,三下五除二就解开衣衫,跳进了池子里,溅起的水花,正好打湿了牡丹和胡小怜的裙摆。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也开始解自己腰带了。 当然,也有脱了外衫,紧紧拽着自己里衣,红着小脸,不肯继续脱的小古板。 阿朝:“。” 从小到大,阿朝就没和这么多人坦诚相见过。 太羞耻了。 甘蔗就不一样了,一下去就跟鱼儿入了水一般,畅快地游了起来。 何姑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从容的,惊喜的 还有,最漂亮的那个小古板。 何姑立即就对阿朝下了定论,虽生地美丽,看上去却不大聪明,是个实打实的笨蛋美人。 这样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 嗯,肯定不是细作。 阿朝:“。” 只等雾气越来越大,阿朝这才悄摸摸解下衣衫,像是完成任务一般,顺着岩壁下水只待了一会儿,便头一个上了岸。 “这便洗好了吗?”何姑在岸上笑着问道。 洗过之后的小美人,发尾湿漉漉的,脖颈泛着粉,愈发明艳动人。 阿朝穿着中衣,垂眸乖顺道:“是,何姑。” 何姑冲她笑笑道:“好,去穿外衫,鞋子怕打湿了,都搁在最外面。” 阿朝闻言,福了福身子,转身掀帘子出去,才敢呼出一口气。 穿好外衫,便光着小脚,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此间出来的只有阿朝一人,又隔绝了人声,略显得有些寂静。 阿朝心里惦记着十五,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下意识便加快了脚步,然而下一瞬,一个没留神,却撞上了一座大山。 猝不及防间,整个身体都向那座大山靠过去,小鼻尖猛地一酸,杏眸中都沁出了眼泪。 “大山”稍稍愣神之后,才有了动作。 没等阿朝反应过来,自己的腰间,便多了一只宽厚的大掌,隔着衣料,只觉得微微发烫。 阿朝意识到自己撞了人,第一反应就是退开。 但腰间手掌带着力道,不是她能够抗衡的。 阿朝心中微慌,正想着道歉脱身,却在抬眸间,不由得愣住了。 男子身姿挺拔,格外伟岸,身上的中衣微微敞着,也像是从温泉里刚出来,由于贴地很近,阿朝甚至能感受到一股雾气朦胧。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男子两鬓隐隐约约微白的头发,以及脸上略有些狰狞的面具。 他就这么垂眸盯着她,唇角微抿,眸光深邃,一个字都没说。 阿朝像是被这眼神烫了一下,彻底忘记了挣扎,杏眸中满是怔然,扑面而来的,全是熟悉感。 一时间连呼吸都不敢了。 这个人好像狗皇帝! 齐慎能明显感觉到,手掌下小混账的腰身,微微颤了下,似是在发抖。 准确来说,全身都在发抖。 白皙细腻的雪颈,修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杏眸,还有她的心跳 一时之间,不知道空气中,是惊讶多一点,恐惧多一点,还是旖|旎多一点? 阿朝脑子里一团浆糊,差点忘记自己在哪? 就好像面前这个面具人,当真是皇帝陛下一般。 与她浓情蜜意,却又互有隐瞒和欺骗,在她的猜想中,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的元德帝 恐惧震惊,又莫名的,有点想哭鼻子。 正当这种气氛越来越浓时,何姑与一个穿戴整齐的男子同时出现。 何姑面上有些紧张,赶紧将呆愣的小姑娘拉开,护在身后,面露警惕地看着对方。 好在皇帝这时候,顺势松了手。 何姑瞧见穿戴整齐的那人,像是看见了救星。 “方先生!” 方固走上前,看了眼何姑背后的小姑娘,又看向皇帝。 “何姑,这是怎么了?” 何姑想到刚刚被辖制住,又险些被占了便宜的小姑娘,像是只护崽的母鸡:“方先生,这个色狼欺负我手底下的姑娘!” 阿朝:“。” 皇帝:“。” 方固皱了皱眉,想到男人的身份,还是轻轻训斥了一下何姑:“何姑,慎言。” 说罢,看着小姑娘问道:“刚刚,他可曾欺负你?” 方固的神色无异,就像是第一回见到小姑娘一般。 阿朝的一颗小心脏砰砰地跳,整个人险些都站不稳。 满脑子全是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没有白头发,皇帝陛下不喜欢戴面具,皇帝陛下更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是啊,皇帝陛下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阿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的是什么,可是听到这句话,还是又看向了这位“陌生男子”。 “没没有,是我不小心撞上了他,他,他扶了我一把。” 何姑微微一愣,神色这才好看些。 方先生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们先走。 何姑微微颔首,揽着仍旧光着一双小脚的小姑娘,就要离开此间。 只是掀开帘子时,阿朝没忍住,又回身望了一眼那个始终都未曾开口的“大山”。 莫名的,她觉得他也在看着她。 等两人离开视线,面具下男人的脸色,可谓是冷到了极致,咬牙在心里暗骂。 果然是个虚情假意的小混账,同床共枕那么久,竟然没认出来他? 那双杏眸动一动,皇帝就猜到了。 顶多就是觉得熟悉,怀疑了一下,但是不敢确定 “沈六爷,刚刚得罪了。也不能怪何姑,但凡是我们天神教的人,若是无端受辱,大家是会群起而攻之的。” 方固道着歉,但话里的意思,却是为了提醒对方,要遵守天神教的规矩。 皇帝轻轻嗯了声:“贵教的这个规矩,倒是很好。” 保护里面的人,对待外面的普通百姓,就穷凶极恶,倒是好地很 “沈六爷才刚来,以后会更加了解的。皇室欠沈六爷的,庆王和恭王等人有的,天神教迟早都有一日会为六爷拿到。” 第812章 那个姑娘我瞧着不错 在方固眼中,调查过试探过,故意将人送来泡温泉,就是为了检查对方随身携带的东西。 现在方固已然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乃是先帝在外面的私生子。 先帝:“。” 明明也是凤子龙孙,却永远得不到皇室的认可,自然心里不平。 没了庆王,天神教现在恰恰就需要这么个凤子龙孙做靶子。 幸好刘大总管不在,否则定然要把这个狂妄自大的反贼先锤个半死再说。 和从前一样,首先得给对方洗脑画大饼。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此人,当真有一些皇室气度。 饶是方固时不时地,都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所以一字一句,方固都格外小心。 皇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道:“那我就拭目以待。” 方固听到这平淡的语调,自然有点不满意。 这是有野心?还是没有野心? 但很快,方固唇角微扬,笑道:“共谋大事很重要,但六爷的日常起居也不能马虎。如今只有一个云香伺候着,在下觉得不够,不若再多加几个?” 这话就是要在沈六爷身边安插人了。 方固紧盯着男子,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果然,一提到这话,沈六爷眸光终于有了变化。 然而却不是排斥,而是一丝兴味。 “刚刚那个姑娘我瞧着不错,是新来的?”皇帝低声道,语调带了点慵懒。 阿朝:“。” 方固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反应了会儿,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不仅不排斥,反而是想自己挑。 不知想到什么,方固眸光微沉:“还是挑好的再给六爷选。一来,她刚入教,规矩方面还没教好。二来,在下刚刚说了,天神教的姑娘,若是自己不愿,是不会迫使她的若是六爷需要,便照着那样貌,再为六爷寻摸几位红粉佳人。” 方固以为是小姑娘容貌太盛,这个沈齐起了色心,想要收在房中。 皇帝轻嗤了一声,没再言语。 意思很明显,就要她。 等真被你们洗脑可就晚了。 再说,皇帝陛下宠爱过的人,是那么好找平替的吗? 方固瞧他这模样,便知道此事是没有商量的。 当然,他可以不同意。 但绝不是现在 方固犹豫半晌,眯了眯眼眸道:“若六爷只想要端茶送水,想必也不需要太多规矩,六爷觉得如何?” 大意就是,小姑娘可以端茶送水,但是别打别的心思。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天神教是什么洞天福地,眼前的这人,是道德楷模呢。 皇帝顿了顿,方才露出一丝笑意:“那就有劳方先生安排了。” 惊魂未定的苏家三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某人的侍女。 想到刚刚那回事,直到回了住处,心中也压根没办法平静下来。 一时间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但她晓得,大概率不是。 阿朝带着这个苦恼,原地解散后,便去找了十五。 十五如今打扮也一新,腰间多了个荷包。 不用猜,里头也是二十两银子。 “老天爷呀你都不知道,天神教的待遇有多好。” 阿朝:“。” 看着少年一脸兴冲冲的模样,阿朝觉得,幸而自己也跟来了。 否则他还不分分钟就被策反了? 阿朝欲言又止,到底没将,看到一个疑似和皇帝长得很像的人这件事,告诉十五。 两人说了进来之后的事儿,打算这两天先由十五探探情况 说好后,天已经快黑了,和小姐妹们一起用过饭,就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虽然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个桌子,但比睡通铺强。 毕竟是自己住的,阿朝将小房间收拾地干干净净,顺便插上了和小姐妹们一起摘的梅花。 好不容易收拾好,终于能躺在小榻上了,房门却响了两声。 苏家三姑娘“做贼心虚”,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谁呀?”阿朝小心翼翼问了声。 直到响起何姑的声音。 “是我,何姑。” 阿朝眼眸微垂,将刚刚的小心思敛去,将门打开。 何姑进门一瞧,连连称赞道:“收拾得可真干净。” 能把心思用在收拾房间上,定然是想在这扎根的意思。 何姑表示很满意。 称赞完,便递给小姑娘一只旧香炉,外加两根安神香。 “今日受了惊吓,夜间点上,可以安神的。以后不管再遇到什么事儿,都可以来找我。我做不了主的,就去找方先生方先生可是个大好人。” 阿朝:“。” 虽然阿朝对方先生是个大好人这句话有点怀疑,但她面前的何姑饶是她带着戒备之心,看她也不像是个骗子。 阿朝注定没办法以诚相待,只能唯唯诺诺地表示感谢了。 第813章 气吐血 临走前,何姑悠悠叹了口气:“你们这一批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很老套的一句话。 说完,便转身离开。 阿朝好不容易躺下,小脑袋又开始结蜘蛛网了。 满脑子都是那位“疑似狗皇帝”。 压根就没有办法忽略。 其实,要确认起来很简单,只要他开口说话,看看他后背的伤疤,再瞅瞅四周有没有刘大总管的身影,眨眼间就会有答案。 但现在,阿朝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分散注意力,在这件事上较真。 毕竟,她是个小卧底,还有明确任务在身上。 以后能不能遇见还不一定呢。 若不是他熟悉的人,只是人有相似,她不就暴露了吗? 再者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狗皇帝要是想逮住她,有一千种法子,做什么还要亲自来逮呢? 退一万步来说,若是阿朝垂了垂眸,若当真是他 唉,若真是皇帝陛下啊,那也指定不是来寻她的,而是另有目的。 她嘛,现在顶多算是一个小喽啰,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开,呜呼哀哉。 想通这个,苏家三姑娘打了个小哈欠,累了一天,迷迷瞪瞪地就睡着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初入敌营,因为一个“陌生人”,倒是放松了许多。 他若真能来,倒是荆州之福。 只是阿朝只敢这么客观地想,将自己和某人拉开距离,就好像她只是个苏家逃出来的余孽,而那一年多的恩爱痴缠压根不存在。 而另一边的某人,就没有苏家三姑娘这么好的心态了。 “沈齐”如今是天神教的座上宾,亲自挑了个看得上眼的当侍女,转头就有人照着天神教的规矩,将“石榴姑娘”的身份信息递到了“沈齐”手上。 实则,那个小混账的每根头发丝, 皇帝都熟悉的很。 但出于好奇,还是将那个小混账“当反贼”的证据也就是当日十五写的两个人的“悲惨经历”随意翻了翻。 然而不翻不要紧,伺候在一旁的芸香发现,这位九五之尊,这么长时间以来,难得脸色这样难看。 准确来说,是从温泉那边回来,就是这样。 芸香不是久跟着他的人,性子又偏内敛,故而只做到心中有数,并不会像刘大总管一样贴心 。 貌似皇帝陛下在看的,是方固安排的,即将会被派来看着的眼线的相关文书。 这也是天神教的惯例了,从她当年进入天神教开始,教中便开始培养各式各样的女孩子,用来为庆王驱使。 她和张渚,葛季,还有方固,差不多都是同一批入的教。 无一例外,都是十多年前,因为战乱饥荒,徭役赋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孤儿。 那段暗无天日,备受折磨的日子,芸香现在想起来,依旧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和张渚以及葛季都算是运气好的,熬到了最后。 多的是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兄弟姐妹。 方固在其中是年龄最大的,对他们这些更小的孩子,都比较照顾。 但也是最早走出天神教的。 就在他们以为,方固和其他人一样,再也回不来的时候,失踪几年后,他又重新回来了。 不仅回来,还勾结荆州大户推翻了庆王扶持的老教主,又推着宋浮白上位,直到庆王兵败,天神教彻底改头换面。 但芸香知道,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唯一不同的是刚开始的怀柔,叫人放松警惕,再给人洗脑,利用众生悲苦,激发大家对朝廷的怨恨。 将天神教的意志,转嫁到普通教徒的身上,再让他们做任何事,都轻而易举,不顾生死,也没有是非之分。 方固呢,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和他们同仇敌忾,护着他们的大哥哥了。 或许是为了个人利益,又或许是成了谁的走狗,单单是芸香知道的,荆州的鼠疫,帝都的时疫,还有如今荆州的遭遇 这些看似都只是天灾的东西,都有方固和天神教在后面推动。 而实际上,远不止于此。 当老鼠药卖到一千两的时候,就会有人开始专门养老鼠了。 天神教就是一棵摇钱树,背后隐藏着的,是巨大的财富。 她们这些人身如浮萍,没有人会在乎她们的生死。 有些人直到死,都活在天神教虚假的谎言中。 芸香不愿意这样死,更不愿意天神教中,明明心地淳朴,命运悲惨,先是被庆王利用,后又被当做天神教的挡箭牌的兄弟姐妹,永远都待在深渊。 所以从一开始到帝都,她就在观察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真心实意地为庆王做事儿。 只可惜,她遇见的是尤为精明的薛道。 但好在,那天晚上,她见到了九五至尊。 其实芸香也一样,经过多年洗脑,对朝廷深恶痛绝,但另一方面,她相信能为百姓谋福祉的九五至尊不会弃荆州于不顾。 元德帝和先帝不一样。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芸香凭借着在天神教的关系,带他以先帝私生子的名义,打入天神教,找到天神教,或者是说方固背后的那个人,以及那笔消失的,比国库还要充盈的不义之财。 芸香唯一的要求,就是放过天神教中,和她一样的人。 只是没想到,皇帝陛下竟然会亲自走这一趟。 皇帝陛下这会儿心思全在方固送来的文书上面。 果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小混账绝不会说他一句好话。 被逼嫁给五十岁的老头做小妾? 受凌辱受虐待?吃不饱饭? 到底是谁挨的打多? 要不是身体好,皇帝陛下这会儿,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了。 他从来不知道,曾经瞎了眼宠爱的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真有将人气死的本事! 说实在的,哪怕她有一点悔意,有那么一点不舍,只要一丢丢 皇帝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想到这儿,眉头微皱。 还是先将人划拉过来,解决当下的事儿,等他抽出空来,再收拾。 再怎么说,到底夫妻一场,他还不至于让她落到别人手上,生死,都只能他做主。 阿朝和某只小不点:瑟瑟发抖。 第二日一早,阿朝就和昨天的几位姑娘,被安排着去接受天神教的洗脑了。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到了朝廷的雷点上。 作为被皇权压迫过的小姑娘,阿朝听地心惊胆战。 再之后,何姑就统计了她们个人擅长的事儿。 会写字认字的阿朝,尤其是在展示了自己会书算之后,瞬间得到了“领导”的青睐。 “好好好,咱们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好好干, 干得好了,天神教不会亏待你的。” 甘蔗和牡丹等人,无一例外都投来了羡慕的眼光。 稀里糊涂的,苏家三姑娘就成了贼窝里面的“标兵潜力股”了。 阿朝:“。” 阿朝自己都没想到,她还有当反贼的天赋。 要知道,在别的地方,她可只能是小呆瓜! 更关键的是,根据何姑所说,她这样会学会算的“人才”,很有可能会被分到锦绣堂,去算账的。 云里雾里的苏家三姑娘,终于拨开了一点云雾。 锦绣堂?不就可以接触到账本吗? 然而还没等她高兴多久,那边就传来消息,要何姑带着她去见方先生。 阿朝心里一咯噔。 方先生要见她? 虽然做了一天的“标兵”,是有点子飘飘然,但阿朝没忘了自己的任务,她可是朝廷的卧底! 何姑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想通了,对阿朝解释道:“别紧张,方先生惜才,为人又和善,应该只是听说你会书算,所以想见见你。” 阿朝担心地微微颔首,在别人的地盘,去不去也由不得她。 第814章 碟中谍 方固吃住和理事都在慧心堂,阿朝与何姑径直过去。 此处幽静偏僻,阿朝一踏进室内,就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方先生,人带到了。” 方固一袭旧长衫,闻言抬首,看向阿朝。 “入教一日,感觉如何?” 阿朝很识趣地福了福身子,答道:“回方先生的话,一切都好,何姑很照顾我。” 方固微微颔首,似是随口道:“适应就好。日子久了你就会知道,天神教和你在外面听说过的,并不相同。” “我看过你的经历,听说你还有个哥哥?” “是。” 方固又问了几句,阿朝每句都答地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前面和何姑预料的大差不差,阿朝吃了好大一张饼,方固才转到正题。 “虽说你刚来,但能力却远胜同期的教徒。我这人惜才,更不愿意埋没人才,现下就有个任务,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阿朝:“。” 阿朝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刚来一天,就有任务了? 昨天何姑可是说过,压根就没有那么快。 阿朝下意识就觉得,这是个坑。 何姑也有点诧异,立即躬身开口道:“先生,石榴她才刚来一天,如今接任务,是不是有些早了?” 方固却道:“新人有新人的好处,这个任务,我正要用到新人。” 说罢,又看向小姑娘:“昨日在温泉那边,遇到的那位贵人,你可还记得?” 阿朝微愣,但还是应了声。 “你通文墨,又会厨艺,从即日起,就去他院中伺候。” 阿朝:?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呢,何姑先激动起来:“方先生,请您三思,我这辈子,看人就没有错过,昨日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对石榴,更是心怀不轨,如此,不是送羊入狼窝吗?” 阿朝没料到何姑竟然头一个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但是这话 诚然,何姑这眼神没她说的那么好。 起码到目前为止,没把她揪出来。 还有就是,天神教才是荆州最大的狼窝。 方先生被驳了也不恼,像是习以为常:“何姑,你大可放心,石榴过去,就只是伺候贵客的日常起居,绝不会发生你担心的事儿。” “何姑,你应该相信我的。” 何姑没说话,看着方固,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依言,先退了出去。 此间只剩下阿朝和方固两人,他才继续布置任务。 不知想到什么,随口道:“何姑和你一样,是个苦命人,十几年前,她的女儿被朝廷的走狗凌辱致死,所以遇到这种事儿,再怎么激动都不为过。” 阿朝眼神微怔,听到这句,久久都没回神。 方固看得分明,眼前小姑娘的杏眸中,全是对何姑的怜悯。 有情绪就好。 没有情绪的人,是把控不住的。 “昨日你撞见的那位贵客,身份特殊,我只与你说,出去后,即便是何姑和你哥哥,都不能透露一丝半点。” 方固这样说,阿朝又紧张了起来。 生怕他说出,昨天那位“疑似狗皇帝”当真是 阿朝也不知道,自己是害怕狗皇帝来了多一点,还是害怕狗皇帝被发现真实身份多一点。 然而事实远比苏家三姑娘想地还要更加狗血。 “他叫沈齐,乃是齐姓皇室,上一任昏君的第六子,如今当今圣上的亲兄弟。” 阿朝:??? 这个玩笑,开地是不是有点大了? “方先生,可是我记得,如今的陛下才是昏君的第六子啊?” 阿朝结结巴巴地提醒道,脸上的震惊丝毫不作伪。 方固却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模样,淡淡道:“你说的,是玉蝶上面的皇子。而沈齐,才是真正的六皇子,是当年昏君出游,留下的血脉。” 阿朝:“。” 阿朝垂了垂眸,狗皇帝啊狗皇帝,生母早逝,亲爹又是个混账,怎么连排序现在都被人抢了。 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就能解释,两人相像的问题呢? 会是真的吗? 阿朝现在的小脑袋一团浆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侍女,还是位碟中谍。 没错,方固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任务。 “此人虽是天神教的贵客,于我们有用。但齐姓皇室的人,多狡诈奸猾,并非善类,我不肯全然信他,你过去,替我盯着他,能得到他的信任最好。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 何姑一直等在屋外,等小姑娘出来,连忙将人拉了过来。 阿朝呢,有点浑浑噩噩的,云里雾里,不知道东南西北。 信息量太大,宸妃娘娘的小脑袋一时间接受不了。 阿朝看看天,觉得五彩斑斓的,最后,看着何姑,都有些重影,眼前黑乎乎地像在煮粥。 还不等何姑问什么,就见身边的小姑娘,一头栽进她的怀里,晕了过去。 第815章 互相监视 阿朝再度醒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儿了。 还没睁开眼,耳边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阿朝一掀眼帘,好家伙,甘蔗和牡丹以及胡小怜都在。 “看,醒了,我就说,掐人中管用。” 是甘蔗跳脱的声音。 阿朝:“。” 她说呢,怎么人中的位置,那么疼! “你怎么会在方先生门口晕倒?”牡丹扶着小姑娘起身,不禁问道。 阿朝小脑袋还有点晕晕的,闻言摇了摇头。 她哪里知道? 一时信息量太大,疑似前任变成了疑似前任六伯哥,在方先生跟前的时候就有些顶不住了。 撑着出门,眼前就开始模糊了,之后一点知觉都没有。 也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刚入教一天,就能被方先生召见,肯定是激动的!”甘蔗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羡慕憧憬的模样。 “要是我能被方先生召见,被派差事,肯定比石榴晕地时间更长更激动!” 阿朝:“。” 阿朝也没有反驳她,正垂着脑袋想着什么,就听另一边的胡小怜道:“不过也是石榴姑娘该着,不仅能写会算,又有觉悟。” 有觉悟? 阿朝听得有点莫名,疑惑问道:“我晕了多长时间?” “约莫半个时辰。不过这回,你晕得是真值。”胡小怜语调越有点酸。 阿朝更莫名了,不确定道:“是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吗?” 甘蔗赶紧抢过话头, 将阿朝晕倒那半个时辰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当时小姑娘晕了后,何姑就立马叫人帮忙,合力将阿朝扶回了清风堂。 没想到在路上的时候,小姑娘嘴里嘟嘟囔囔,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阿朝听到这里,心都揪了起来。 完蛋! 她有说梦话的毛病。 阿朝的小心脏颤了颤,紧张巴巴地接着听。 “话说,你原先到底是干什么的?和朝廷有多大仇多大怨?竟然在梦里骂了一路。” 阿朝:? “我骂了什么?”阿朝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 “狗皇帝呗,还要跟他拼命来着。” 阿朝:“。” 皇帝:“。” 甘蔗没注意到小姑娘神情不对,自顾自道:“要不是你半天不醒,我都要以为你是装的,故意哗众取宠呢。这下,你在我们新一批的教徒中,算是出了名了,成了反抗暴君暴政的典范!” “以后前程肯定不可限量。” 阿朝嘴角微抽,诚然,她不是装的。 一个人在睡梦中,都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恨,谴责朝廷无道,那得是被权贵朝廷欺压,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诚然,元德十二年这一批的优秀教徒,石榴姑娘必定在榜。 现下人醒了,阿朝又开始为自己的任务犯愁了。 官府让她卧底天神教,天神教又让她卧底在先帝的私生子身边。 两层细作身份,难,是真难! 唯一的好处约莫就是,她心里所有的疑惑,都可以通过在沈齐身边,观察得到答案。 还有沈齐也住在慧心堂,对她打入高层,拿到账本是很有帮助。 但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离中枢越近的地方,肯定就越危险。 再者,方固为什么会派她去? 是不是已经起了疑心都不知道? 阿朝小小叹了口气,就开始收拾包袱了。 实际上,苏家三姑娘想地一点都没错。 慧心堂,方固的院落。 “人已经醒了?”方固淡淡问道,脸上并无什么多余的表情。 “已经醒了方先生,您真要派她去沈齐身边吗?她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小女娘,船上的时候,孟氏少主和那些药材就是他们兄妹帮忙保下来的,哥哥武功高强,妹妹听说还读过兵书,这才坏了咱们的事儿。”于单开口提醒道。 早在城门口,方固看到这对兄妹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没错,那伙水匪正是天神教的手笔,江邕倒霉,孟青却是逃过一劫,将药运了回来。 其中的变数,天神教自然了如指掌,早就将画像画了出来。 中途,还叫人偷了他们的银子,以做试探。 结果对方甚至不敢报官,沦落到洗盘子这般窘境,一看就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总归不可能是朝廷那边的人。 后来阴差阳错的,又被曹家公子看上。 不过现在,她是什么身份,是不是细作,方固并不在意。 细作也是人,也有软肋。 只要利益能足够打动人心,细作也能变成自己人。 而这利益,因人而异,有的困于金钱,有的困于亲情友情 他发现,这个小姑娘,很容易产生悲悯之情。 “正是因为这对兄妹不简单,派到沈齐身边,不是正好吗?”方固勾唇道。 “先生的意思是?” “这个沈齐,虽然暂时没什么疑点,但他的身份,本就叫人忌惮,不能和教中其他人说。新人放在他身边,正好可以互相监视。” 当然,刚开始的时候,方固并没打算让小姑娘去服侍人。 正说着,外头响起一阵“喵”的声音。 方固眸光微动,打开窗户,从外头跑进来一只小白猫。 方固将它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毛发。 “小小白是不是饿了?找点东西喂喂。” 说罢,方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是不是又到日子了?血送来了吗?” 于单微微颔首:“前两天就送来了。” 方固不置可否:“想来又是受了不少折磨。这样,下回叫把人也送来,就说我们有用。” 第816章 怎么能住一个房间? 于单为难道:“这样是不是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儿,先是让孟青和庆王沾上关系,险些将药卖给庆王的人,后来又水匪劫船,又替她将樊姨娘变成这副模样,一个废人罢了,她不会不给。” “先生说地是,不过那回水匪劫船,不是没成吗?” “天神教想做的事儿,就没有做不成的。准备准备,就这两天,船上没有做成的事儿,船下也可以做。她无非是要将孟青从孟氏少主的位置上拉下来,若是那批药再从孟青手上丢了,借口也就有了。” 于单点头应是,只是最后没忍住吐槽了一句:“真是最毒妇人心,毕竟是自己养过的孩子,竟然能下那么狠的手。” 然而此言一出,室内陡然一静。 于单打了个寒颤,就见方固冷冷看着他。 于单意识到自己失言,立马噤声。 “说话要注意分寸。” 于单立即应是。 方固脸色这才好了一点,淡淡吩咐道:“去准备。还有那血这回放远点,别让荆州周边的邻居太安逸了。还有天神水,要日夜不停,加紧熬制。” 说完,又问了句:“对了,教主这两日如何?” 于单叹了口气:“教主这两日吃不下也睡不着,见到我就问,这场时疫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哪里知道呢? 时疫什么时候结束,那是方先生定的。 原本正常时疫,最该在帝都逐渐扩散,然后民怨沸腾,庆王能和元德帝成相持之势,天下大乱。 但偏偏,帝都的时疫稳住了,不仅稳住了时疫,也稳住了药材和粮食的价格。 这让天神教和背后大户们提前囤积的药材粮食,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所以才有了荆州这场时疫。 事实证明,还是离元德帝远些,离朝廷远些,天神教眼睛能盯着的地方,才最好运作。 方固摸着小白猫的额头,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透着凉意。 “那下回他再问,你就告诉他,只要药材粮食和天神水一天没卖完,这场时疫,就一天不会结束。” 药材还是能用来治病的。 只是标准变了。 不再是人吃了药会变好,而是药卖完了人才会变好。 是药也是毒 至于有多少人会死在这场时疫中,天神教并不在乎,荆州的大户们更不在乎。 反正死了这一批,还有的是人。 这些阿朝都不知道,她正拎着小包袱,被人带着往慧心堂搬家呢。 小院门口,芸香已经静候多时。 好不容易等到人,然而在看到小姑娘这张脸的时候,芸香一下子就愣住了。 饶是她一向稳得住,也没忍住一阵惊诧。 这不是,那日和薛道出游,站在皇帝陛下身边的小姑娘,宸妃娘娘吗? 那日远远的,芸香瞥见过一眼。 她本就是被培养的细作,专门攻克薛道的。 但凡见过一面的人,就会有很深的印象。 绝对不会错! 就是她宸贵妃。 显然,皇帝陛下小媳妇跑了的事儿,他是不会四处张扬的。 芸香事先不知道。 不过很快,芸香凭借着专业的素养,在小姑娘抬眸的瞬间,就恢复了镇静。 “你就是石榴姑娘,怎么这么晚才来?用过晚饭了吗?”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 眼前的这位芸香姑娘,阿朝是头一回见,长得很美,语气也很柔和,看着倒是很好相处。 “那我这就带你去见主子。” 阿朝微微颔首,小手却不自觉握紧,心里也渐渐紧张起来。 还有点羞耻唔,真是越混越差,都有主子了。 阿朝撇撇嘴,深吸一口气,才跟着芸香走进屋。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暖意,让身子瞬间暖了起来。 果然贵客的待遇更高。 芸香时刻观察着小姑娘,眸光微动,好像知道,今晨那位九五至尊,突然让她烧地龙的缘故了。 这间屋子很是华丽,里面的香炉屏风摆放,都格外考究。 阿朝低着小脑袋,屏住呼吸,迈着小步子紧紧跟着芸香。 直到芸香停下脚步,阿朝余光才瞥见软榻边靠坐着,看书的男人。 男人姿态慵懒,宽肩窄腰,穿着一袭宝蓝色锦衣华服,脸上仍旧戴着那个又丑又吓人的面具。 听到动静,慢悠悠翻了一页书,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显然没将她这个“小丫鬟”放在眼里。 要是搁从前,宸妃娘娘早就闹小脾气,或者扭头走人了。 但现在的双面小卧底肯定不能这么干了。 某个装着看书模样的人心里清楚地很。 “主子,石榴来了。”芸香轻声道。 阿朝屏气凝神,等着听男人的声音。 可是过了好久,男人又翻了一页手中书本,都没出声。 而芸香,也未再发一语。 这般景象,倒像是知道她是方固派来的人,所以在刻意敲打。 良久,软榻上的大爷终于动了。 往底下一瞟,就见到了低着脑袋的小混账。 不用猜,指定在心里蛐蛐他呢。皇帝蓦地勾了勾唇,说了第一句话。 “俗气。” 阿朝:“。” 如果她没理解错意思,这位是在侮辱她的名字。 只是阿朝现在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头。 这声音,和狗皇帝的,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 单纯的宸妃娘娘怎么知道,某人在来之前叫柳大夫配了一剂改变声音的药。 皇帝等了等,没反应? 皇帝心中微沉,点了点面前的茶盏。 芸香上前准备倒茶,却被皇帝的眼神拦住。 芸香识趣地退到一边 阿朝垂了垂眸,心里莫名有点小烦躁,对于坐在软榻上装腔作势的男子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刹那,耐心全无,随即板着一张小脸,上去倒了盏茶水。 这在皇帝的眼里,和生气了没有区别。 这就生气了? 皇帝的心情略微愉悦了点,略咳了咳,方才开口道:“名字虽然俗气了点,但还算有点眼色,留下伺候。” 阿朝:“。” “以后,一应事务都听芸香的就好,不得偷懒。” “是。”阿朝耷拉着小脑袋,一点都开朗不起来了。 看她生气,皇帝昨天看到,她把他写成五十岁老头的气,才稍稍消了点。 阿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莫名有种失落感,半点不想应付眼前这个人。 如果是狗皇帝,起码对荆州对戴将军都是好事。 但现在不是狗皇帝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和下定决心投河,结果最近的一条河距离自己还有五十里路有什么区别? “芸香,带她去安置一下。” 阿朝巴不得走呢,结果走出房门前就被芸香给拉住了,转身就把她带到耳房。 指着耳房中的小榻道:“以后你就在这儿安置。” 阿朝看着那边看书的家伙,又看看连接的两个房间,瞬间回神,声量都拔高了一个调。 “我们怎么能住一个房间?” 第817章 香闺 芸香神情冷静道:“主子夜里若要茶水,需有人伺候。” 其实心里想的是,这一屋子的地龙,不能白烧。 诚然,这个理由苏家三姑娘不能接受。 男女有别,而且此人善恶不明,身份诡异,再有就是那个调调 有熟悉感,但不是熟悉的那个人,这种感觉糟透了,也更加害怕了。 要是睡这里,她每天都得睁着一只眼睛睡觉。 就算这样,也很难放心。 大户人家的耳房,多是预备给通房丫鬟的,可她只是来做卧底,端茶送水的。 这事不干,坚决不干! 小姑娘很坚持,芸香看她一副:我天生丽质,害怕他图谋不轨的小表情,却是犯了难。 别说眼前的暂时就叫做石榴姑娘,别说她了,就连芸香自己,小姑娘睡在耳旁,隐隐约约也能猜到,约莫没有什么好事情。 说来也奇了,石榴姑娘的模样,就像是没认出皇帝陛下一样。 最后没办法,芸香朝着内室看去。 “带她另寻一间屋子,一人在耳房伺候一日,轮流着来,由芸香开始。” 男人的声音传过来,芸香再度看向小姑娘。 阿朝皱了皱小眉头,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应了声。 很明显,这是被某人拿捏住了。 无论在哪里,夜里上值都是个苦活,如果这是既定的规矩,总不能说,全赖给另一个人。 诶,苏家三姑娘还是有点子责任感的。 等阿朝和芸香走后,室内静了下来。 皇帝陛下才将手中书卷扔到一边,重重哼了一声。 不用猜,他都知道,因为声音的缘故,小混账这是彻底没认出他。 “这会儿倒是知道避嫌。”皇帝低声喃喃道。 皇帝揉了揉眉心,忍得艰难,若非时机不对,这会儿他就要和她摊牌。 他们之间,过去和现在,有太多账需要细算。 他心里也有许许多多疑问。 皇帝黑眸沉沉,透过窗柩,看着另一边亮起的灯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朝被芸香带到另一间屋子。 “芸香姐姐,麻烦你了,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以后还要麻烦您多多照顾。” 阿朝很机灵地把之前何姑发的那二十两银子,悄咪咪塞给了芸香。 这叫人情世故嘛,她懂。 芸香:“。” 芸香也就只能笑着接过,只是能不能照顾,她说了不算。 “以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伺候主子,咱们相互扶持待会儿再给你拿两个炉子,别冻着了。” 那边地龙小姑娘今夜享受不上,芸香也是个会体察上意的。 等芸香将炉子送来,离开之后,阿朝才深吸一口气,略微放松了些。 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好在苏家三姑娘适应能力还不错,看着陌生的屋子,又重新整理布置了一遍,天色已晚,早早就歇下了。 “主子,那边已经熄灯了。” 芸香走进烛火昏黄的内室,轻声开口提醒道。 皇帝闻言,看了一眼另一侧漆黑的小窗,微微颔首。 没过多久,小院的灯就全熄了。 只是院里的人,并非都歇息了。 趁着夜色,一道黑影掠过明辉堂。 和别处的寂静不同,明辉堂此时热火朝天,灯火通明。 一靠近,皇帝就闻到一股强烈刺鼻的药味。 有天神教的教徒在各个院落间穿梭,步履匆匆。 看样子,是每个院落负责一道工序。 最开始是熬制,这个味道不就是朝廷发下来的药方吗? “记住,熬出来的第一锅都给我装好,先送到各家的药铺,剩下来的二茬三茬药渣子,再分门别类,送到下一道工序。” 皇帝听着这话,眸光微沉,迷雾又消散了两分。 原来,所谓天神水,既不是荆州百姓所认为的神药,也不是孟家和荆州通判所认为的假药。 它的的确确是真药,只是往里头掺杂了别的东西,改变了味道,药效也受其控制。 只是只是没想到的是,药铺也掺和其中! 寻常,药铺里的药材和天神水原本就是竞争的关系。 一个依照的是药理,另一个是虚幻的神仙。 可是如此一来,无论是信天神,还是信药理,这个钱,他们都能赚到。 还能制造噱头引发百姓的恐慌 借孟家售卖假药为天神水造势。 难怪,曹家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药铺生意。 同样的药,卖出去只能卖一次。 交给天神教药铺能卖一次,药渣还能用来制成天神水,再卖两回三回。 明明是两只老鼠,却轮流披起了袈裟,扮作神仙。 这般手段有理由相信庆王是真地着了这群人的道。 难怪荆州的时疫愈演愈烈,下毒的和卖解药的成了一家,又怎会结束? 皇帝想到这儿,拿了张掉落在地的药方,随即回了慧心堂。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皇帝走在院落中,原本想直接回去,然而在路过一间屋子时,不知想到什么,脚步微顿,又转身走近。 也没管自己还穿着夜行衣,就推人家小姑娘的门窗。 发现关地紧紧的后,皇帝眉头微挑。 倒是吃一堑长一智 但是,小姑娘明显低估了某人不要脸的程度。 皇帝抬手一摸,就发现了木窗的关窍,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半扇窗卸了下来。 阿朝:“。” 某只小不点:惊呆了! 里面倒是暖和,榻上的某个小混账缩在小被子里,盖得严严实实,皇帝也只能借着月光,看见个露在外面的小脑袋。 皇帝后知后觉,他进来做什么? 看她睡觉? 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来都来了,皇帝陛下肯定不能白来。 毫无分寸感地打开了某人的小包袱。 两件衣裳,两盒子糕点,一把匕首还有两件小肚兜。 皇帝百无聊赖地翻着,突然眸光一凝,视线落到榻上,再度走近,想看看她时,谁料小混账突然翻了个小身子。 哼哼了一声,整个小脑袋都埋进了小被子。 圆溜溜的一个小鼓包 皇帝唇角不自觉扬起,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只是还没碰到,就发现小鼓包打了个小颤。 第818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皇帝眸光微动。 仅仅是这个间隙,小鼓包已经开始不间断地瑟瑟发抖了。 这是醒着的? 呜呜 阿朝躲在小被子里害怕地不行,她今年绝对是流年不利,刚搬进来就遇上小贼了。 看到夜行衣的一角,阿朝就不敢再看了。 但也知道,对方在翻她的小包袱。 原本想着拿了她那点银子就赶紧走啊谁料这小贼还过来了。 阿朝浑身都在打颤,连心声都带了哭腔。 一边希望小贼赶快走,一边在心里放狠话,要是十五在,非得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十五:“。” 规矩阿朝懂,遇到小贼不能反抗,只能装睡,避免鸡蛋碰石头。 终于,那人好像离开了两步,听动静是拿走了什么,随后,脚步声渐远。 等阿朝敢从小被窝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炷香后了。 小姑娘蹑手蹑脚地走到小桌边,看着自己的小包袱。 检查了下,匕首还在,衣裳也还在 但是她的小肚兜少了一件! 阿朝小嘴微瘪,捏捏自己的钱袋子,也空了 那是苏家三姑娘通过劳动赚来的五两三钱外加十个铜板。 就这么没了 要气死了。 唯一怪好的,就是这个小贼走之前,把窗户给她安上了。 翌日一早,皇帝晨起看书。 听到动静微抬眸,就见板着小脸的某个小姑娘端着碗鸡汤面走了进来。 昨日芸香值夜,早膳阿朝便揽了过来。 以前过生辰才能吃到的鸡汤面,如今轻而易举就能吃到显然,皇帝并没那么高兴。 只是这会儿,阿朝才不会关心这个陌生人的心情。 想到昨晚的事儿,放下面碗,就去耳房找芸香蛐蛐了。 皇帝不知道,略有些讶异。 还怪沉得住气的呢? 等他用过早膳,俩人才从耳房中出来,随即又一同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就响起咚咚咚的声音。 皇帝起身走到门口,就见俩人站在那捣鼓窗户,似乎是想再钉两颗钉子加固。 “怎么了?”皇帝明知故问道。 “是石榴,她说昨晚进了贼,窗户不牢固,所以想加固一下。” 皇帝煞有其事地嗯了声,随即假模假样地关怀道:“可丢了什么东西?” 阿朝正在研究锤子和钉子,想着钉在哪里合适,闻言精神泱泱道:“丢了五两银子,还有一件衣裳。” 可见一定是个贪财的变|态。 至于丢的是小肚兜,阿朝实在不好意思说。 “真没想到,天神教内竟然还有小贼看得上五两银子?”阿朝嘀嘀咕咕道。 说完就见沈齐朝她走了过来。 他接过阿朝手上的家伙什,示意她让开。 阿朝愣了愣,知道对方是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推脱,乖乖就让了。 男子的手掌和狗皇帝一样,骨节分明,只是好像略微粗糙了点儿,但还是很好看。 仿佛对木匠活了如指掌一般,很快就找到了应该固定的地方,动作熟练至极。 一边钉着钉子,还不忘和阿朝道:“江湖就是这样,危机四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碰到坏人了?家里就不一样。”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方才接着道:“家里总归好些。” 阿朝原本看着钉好的窗户,唇角微翘,可是听到这句话,笑意又淡了淡。 视线挪到沈齐凶巴巴的面具上,然而在对视的那一瞬,阿朝又不自觉眼神闪躲了下。 “也不是每个家都安全的。”阿朝小小声道,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听说过你的事儿,遇人不淑,是?” “咚咚咚!” 男子语气很轻,没带什么个人感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是锤子落下的声音,就像是敲在她心里一样,阿朝不自觉颤了颤。 面对这个带着满满熟悉感的“陌生人”,阿朝到底没那么理直气壮,只胡乱地嗯了声。 没等阿朝想明白,皇帝就收了工。 木窗被钉得严严实实,约莫再也不会有人能轻易卸下来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皇帝眸光微敛,语调平缓。 阿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看向他,眼神里带了点疑惑和茫然。 空气仿佛凝滞了会儿。 然而下一瞬,男人那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仿佛还带了点自嘲的笑意。 “忘了,那是个五十岁的老头,配不上你自然没什么好留恋的。” 阿朝:“。” 咦?刚刚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这人阴阳怪气的。 钉好了窗户,皇帝将刚刚的思绪按下,就当没看见小姑娘的表情,又恢复了笑意。 “换件衣裳,待会儿我们出去。” 阿朝匆忙回神,有些不敢置信地重复了句:“出去?” “进了天神教,还能随便出去吗?”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以前不行,现在你来了,当然可以。” 阿朝皱了皱眉头,反应了会儿才恍然大悟。 莫名打了个寒颤 什么叫做以前不行,现在他来了就可以。 这个意思不就是,这个沈齐已经发现她是方固的卧底了吗? 阿朝现在有点晕头转向。 诚然,谍中谍这种事儿,对苏家三姑娘来说,还是有点子难的。 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天神教的正门走了出去。 阿朝什么都没问,认真做好自己的小跟班。 结果发现,沈齐倒是挺有目的性地直接去了药铺。 先是去了曹家买了两贴膏药,随后又去了江家最后又到了孟家。 并没有刻意隐藏,一切都那么光明正大。 等逛完了三家药铺,皇帝微微皱眉很明显,他看到了熟人,还不止一个。 昨晚上,在明辉堂看到的,药铺里派去拿药的人。 只不过,让人费解的是,三家的伙计,都在其中。 第819章 遇人不淑 作为卧底一个有点子技术的小卧底,阿朝当然不会放过每一个能出来的机会。 寻摸了个机会,就在皇帝和芸香的眼皮子底下和官府的人接了头。 大致说了这两日在天神教里面的情况,当然,也收到了辛太守叫她再接再厉的“大饼”。 皇帝:“。” 芸香:“。” 皇帝只当某个借口肚子疼的小混账的小动作不存在。 在路边寻了个小摊坐下。 等阿朝回来,就见男人端坐在茶摊,垂眸转动茶盏的模样一时有些发怔。 皇帝注意到这道视线,抬眸朝她看过去。 道上熙熙攘攘,人群川流不息,皇帝不知瞧到什么,眸光一紧,就在阿朝还没反应过来时,对方突然飞身过来,揽住她的腰肢,下一瞬,已经躲到了路边。 耳边是板车的车轱辘声,碾压地人耳朵生疼。 “怎么不看路?”皇帝开口就是带着责怪,也不能说是责怪,准确来说是担忧。 当然,皇帝无心,全然是条件反射。 等反应过来,就躲开小姑娘好奇瞧着他的眼神,与此同时,收回了搭在她腰肢上的手。 “下回注意。” 阿朝看着他,微微颔首:“嗯嗯。” 等回过神来,打算回去的时候。 路上一辆华盖马车,突然驶过。 后面,还依次跟了两辆小马车。 “是孟家的马车。”芸香开口道。 阿朝也认了出来,马车上确实是孟家的标记。 不仅如此,阿朝还认出了,随侍左右的林嬷嬷。 “不是说,孟家夫人鲜少出门吗?” 周围传来百姓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这你就不知道了,孟家夫人虽然常年不露面,但每个月,起码要有两三回去庙中,烧香拜佛。” 阿朝听到这句,便没再在意。 皇帝倒是多瞧了那华盖马车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回。” 他们出来的时候,乘坐的便是天神教派的马车,回来自然也是。 因着不急,又见小混账刚刚好像被那板车吓到,还没回过神来,皇帝大发慈悲,叫车夫慢点行驶。 因此他们是慢悠悠回去的。 抵达天神教门口,恰好有别的马车在前头排着,他们就在后头等了一会儿。 然而就在阿朝掀开车帘,却是看到了两个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 孟夫人和林嬷嬷! 虽然两人换了衣裳,又戴了面纱,但两人搭在一起,加上发饰,阿朝几乎笃定就是这两人。 孟夫人不是去拜佛了吗? 来天神教做什么? 更关键的是,以孟家和天神教势同水火的关系,孟夫人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阿朝莫名打了个寒颤。 小山姐和孟家大小姐以及孟青一直怀疑天神教和曹家有牵扯,阿朝也难免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 但看着孟夫人走进天神教大门的身影,阿朝觉得或许不止曹家一家。 皇帝也看到了,扫了眼芸香,对方领会到意思,立即下了马车。 阿朝暂时按下心底的疑惑,缩在马车的一角。 马车再度缓缓动了起来,此时马车内就只剩下阿朝和“沈齐”两人。 “沈六爷。” 皇帝微阖着眸子,闻言只轻轻嗯了声。 阿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狰狞可怕的面具到两鬓那隐隐约约的白发。 “您今年贵庚呀?” 皇帝:“。” 皇帝缓缓睁开眼,给了阿朝一个疑惑的眼神。 阿朝赶紧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您看起来岁数还没到长白头发的年纪。” 阿朝说着说着鼻头酸酸的,她佩服自己的镇定,但又不自觉低垂眉眼,好掩饰杏眸中的异样。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对方开口。 “比你那个五十岁的老头要小些,至于白发遇人不淑罢了。” 皇帝语气淡然,起码在阿朝听来是这样。 淡然地没有多余的情绪。 再然后,皇帝久久都没等到小混账再问什么。 直到回了小院,小混账始终一声不吭。 但一个被窝睡过,皇帝很明显能感觉到小混账情绪不大对头。 可她不说,他也不能说。 就在皇帝起疑时,小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十五被洗了两天恼,还算坚强,也没忘了自己这个进步神速,却沦落到当小丫鬟的便宜妹妹。 他拎着一袋子吃食,一边分享一边道:“回头你给我画一张方先生居处的地图,我找个机会去探探。” 锦绣堂虽然负责账目,但按照常理,真正的总账肯定在天神教的头目手中。 他目前知道的天神教的头目,也就一个方固,以及一个还没露过面的天神教的教主。 只是和以往不同,“便宜小妹”没接他的吃食,小姑娘心事重重的,也没画他要的图。 十五不算粗心,很敏锐地感受到了小姑娘突如其来的疏离。 还没等他问她今日这是怎么了?就听小姑娘犹犹豫豫开口:“十五,要不你找个机会出去。” 十五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是要我出去做什么吗?” 阿朝摇摇脑袋,再度开口:“就是别管天神教的事了。” 本来就和十五没什么关系。 虽然说着是为了官府的赏金,但实则,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十五讲义气。 十五愣了愣,随即看着小姑娘,露出点古怪的表情,似是有点困惑。 “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官府肯定不止有我们,肯定还有后招,你原本和此事就无关,没必要冒险。” 十五哪里会信:“我是镖师,天天都在冒险。再说,你当初雇我,不就是来冒险的吗?” 是了,不是要冒险,雇镖师做什么? 阿朝不知道怎么解释。 两个冒险不一样。 “你不是还要救刘婶吗?我在,起码,你办事要方便些。” 阿朝蔫了,结结巴巴道:“不。” 是要救奶娘,但情况变了。 阿朝结结巴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只是这时,看着两人纠缠半天的皇帝陛下走了出来。 阿朝杏眸微微睁大,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后退两步。 第820章 背着丈夫偷偷搞小动作的男人还少吗 皇帝见状,眉头紧皱,只是被面具给挡住了。 十五看着面前这个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男人,却是生出了警惕。 他知道石榴被派来当小丫鬟,没成想是这样的人 眼看着男人靠近,不等十五下意识将小姑娘挡在身后,就见阿朝反身后退两步,这回,是和十五拉开距离。 十五有点错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帝也停了脚步,因为有个小混账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回头再说。”阿朝好半天憋出这一句。 看着小姑娘近乎哀求的目光,十五心中微顿,但最终还是依言转身离开了。 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阿朝倏忽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身后陌生的嗓音就响了起来。 “回头再说什么事?” 声音改了,但细听,语调停顿处没变化。 阿朝小脖颈一缩,小心翼翼地回头。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还要回头再说?”皇帝意味深长道。 嫉妒使人盲目这句话没错,哪怕是一国之君也不能免俗。 阿朝:“。” 阿朝垂着眉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向一盆衣物。 皇帝觉得莫名,就在原处看着她往盆里倒水。 “喏,你一早不是叫我洗衣裳吗?哪有时间说话?” 皇帝:“。” 皇帝一时哑然,他确实憋着坏。 看着小混账明明什么委屈都受不了,如今为了旁人,做到这一步皇帝心中的妒火压都压不住。 他就是故意在欺负她。 情分? 是小混账不念情分在先,元德帝这样不肯吃亏,又不好惹,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怎么可能会先行退让? 这样的想法,不止皇帝有。 另一个被欺负的人也有 阿朝将自己弄得狼狈落魄,院内寒风习习,小姑娘单薄的小身板,坐在小凳上,双手一埋进盆里,再拿出来就被冻红了。 但一点都没娇气,而是认认真真地遵命洗衣服。 只是没一会儿,就有人将她扯了起来。 小手被一双大掌紧紧包着,一个心头一暖,一个心头一凉。 皇帝被凉地清醒了两分。 抬眸,果然又是那张可怜巴巴的小瘪嘴。 她怎么就那么会装可怜 没等阿朝彻底暖和过来,皇帝就松了手,在阿朝略有点诧异的眸光下,皇帝胡乱将衣裳重新装进了木桶。 随后,提起木桶,扭头对着还呆愣在原地的小混账道:“去温泉洗,别想偷懒。” 阿朝:“。” 本来就没想偷懒。 给你逗,给你戏耍,让你出气 何姑原本今日刚教完那些女孩子,想着来瞧瞧小石榴。 没成想,还没到小院,就远远看到了小姑娘以及拿着木桶一马当先的“登徒子”。 小姑娘脚步匆匆,低着头活像个受气小媳妇。 何姑微微蹙眉,诚然,在天神教中,何姑是个有责任心的。 看着两人去的方向似是温泉,何姑心中隐隐担心,一下子就有了计较。 今日温泉的人不少,其中最奢华的一处外头还有专人把守。 阿朝远远就看着,有三四个美少年鱼贯而入。 就在阿朝看愣眼的时候,某人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看花眼了?” 阿朝:“。” 没办法,苏家三姑娘只能又重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如果不是因为奶娘阿朝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果然,到了温泉,沈六爷就成了黄世仁,阿朝呢,成了杨白劳,开始吭哧吭哧洗起了衣裳。 要说痛快,皇帝陛下心里痛快才怪。 他牙疼。 这一个个的温泉池子,原是用木板隔开,隔音并不好,完全是温泉水的声音才遮盖了和隔壁的声响。 但前提是,隔壁的声音不大。 很快,隔壁就响起了男女打闹嬉戏的声音。 依兰香的味道渐渐蔓延 阿朝原还在洗着衣裳,可随着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阿朝蓦地停了下来。 这声音,就算是黄花闺女也听得出来。 阿朝小脸噌得一红,扭头一瞧,竟然看着某人竟然在透着木板缝看戏。 阿朝:! 阿朝差点没把变态两个字喊出来,就见某人扭头冲她招招手。 “过来。” “我不瞧!” 皇帝:“。” 看着小姑娘不赞同的小眼神,皇帝方才缓了语气。 阿朝听他道:“是你认识的人。” 阿朝蓦地一愣,丢了手中衣物,走到皇帝身边。 她心里有个猜测,但那太过荒唐,因而有些不敢说。 “是谁?”阿朝小心翼翼问道。 皇帝瞥过眼,没回答。 阿朝:“。” 阿朝心里门清,这是对她刚刚那个眼神的惩罚。 他不说,她也不说。 最后,阿朝实在忍不住,为了印证心里的猜测打算瞟一眼的时候,却被人遮住眼睛,带到怀里。 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怀抱阿朝身子却是一僵。 “是孟夫人。”皇帝几乎是凑着阿朝的耳边说出这几个字。 和阿朝猜测的一样但还是忍不住震惊。 孟夫人和她之间,确实两厢印象都不太好,但她实在没办法想象,那日一身正气,又带着高傲的妇人,孟茴和孟天赐,一个三十多,一个十岁,孟夫人都快五十了竟然背着孟老爷在外面玩得那么花! 还是在天神教这种地方。 孟夫人和天神教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阿朝喃喃道。 一时间,竟然忘了正贴着谁的胸膛。 可随着隔壁的声响愈发靡靡,叫人听得发臊,阿朝才猛然回过神来。 但为时已晚。 男人几乎全身都贴在她身上,声音低哑:“你说是为了什么?这世上背着丈夫偷偷搞小动作的小妇人还少吗?” 一时间,分不清是责怪还是引诱。 阿朝:“。” 阿朝听得小身板发颤,要是从前,高低给他点厉害瞧瞧。 但现在阿朝就一个念头,快跑。 第821章 是他主动还是你主动 某只小不点:闭上小眼睛,捂上小耳朵,待在小角落。 显然,阿朝跑不掉。 温泉里升腾的水汽,水汽中夹杂的依兰香的味道以及男人低沉的嗓音,氛围旖|旎又缠|绵。 阿朝蓦地有些腿软,要不是身后人撑着,怕是就要倒下了。 皇帝一早就知道这香有问题,但他不在意。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准确来说,是高估了在某个小混账身上的自制力。 然而皇帝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 由着自己的指尖慢悠悠地在她的腰肢上蜻蜓|点水。 看着小美人的脖颈从白皙慢慢变粉。 皇帝的感|官也渐渐放|大,恨和爱都变得格外明显。 他不给她推开的机会,又好像期待着她推一推。 怎么能不推一推呢? 皇帝恨得咬牙切齿,对着那透着粉的脖颈就咬了下去。 “嘶。” 折磨对方也是折磨自己。 阿朝一动都不敢动,皱着一张小脸,任由泪水一滴滴落下。 浑浑噩噩间,阿朝仿若又梦回那日游湖。 小兔风筝在空中威风凛凛,宸妃娘娘险些都拉不住,皇帝陛下来帮忙。 当日宸妃娘娘只觉得他力气好大,但此时此刻,阿朝却升起了个念头。 那只小兔风筝,被皇帝陛下拽着的时候,或许也是疼的。 反抗不得,求救无门。 阿朝的意识渐渐模糊,却仍旧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着的滔天怒意。 元德帝有多可怕,苏家三姑娘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堂姐,苏家人在她进宫前交代的那些话苏家三姑娘或许迷糊过,但并没忘记。 而早在她选了二哥哥,选了报答庆王世子的救命之恩时,便算是和那个同她恩爱两年的齐慎彻底割裂开了。 苏家三姑娘成了囚犯,或许会死,或许终身都是见不得光,受人摆布,被人折磨来抵偿天子之怒的 就像是那只被刘大总管捡回来,又重新落到皇帝陛下手中的断线风筝一般。 怕疼,怕死怕有人因她而死她什么都怕。 没人能来救她,仅凭着一点求生意志,阿朝颤抖着含糊不清地喊着。 “齐慎救救我。” 未出阁前,每回生病,苏家三姑娘的梦中呓语都是“娘”,不知何时,就变了。 这时候,喊这个名字很滑稽,还有点可笑。 可是下一瞬,脖颈间的疼痛终于减轻了点。 而那双禁锢着她的手,也渐渐松开 这时候喊他的名字做什么?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也免了两厢尴尬,突然,这方隔间闯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何姑。 何姑一脸怒气冲冲,看到里面的情形瞬间愣住了。 娇小的姑娘被男人禁锢在怀里,意识仿佛已经模糊了,皱着小眉头,小脸因为害怕变得微白,而上面的衣裳盘扣,已经松了两颗,再看脖颈处啊,已经被咬红了。 显然是被欺负了。 何姑一瞧,脸上的怒气更甚。 “来人,将这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给我绑起来浸猪笼!” 阿朝:“。” 皇帝:“。” 阿朝这时候得以喘|息,本来还在冷静,听到这一句,瞬间醒过神来。 浸猪笼? 这个她只在话本子里见过,而且都是针对奸|夫淫|妇的 阿朝还来不及震惊于何姑为何会突然冲进来,已经有人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了。 皇帝一丝不慌,面上也没有任何愧色。 由着这些人靠近 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拳,随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方固才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方固的脸色并不好看,仿佛有些心情不愉。 何姑以及身后带着的娘子军并不惧他,显然都对天神教中女教徒受欺负一事深恶痛绝。 诚然,此间除了皇帝陛下和苏家三姑娘,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完全合乎大魏律法。 “方先生,我记得您之前保证过,石榴只是去伺候茶水,这个家伙绝对不会行越矩之事这才几天?就把石榴给欺负了。” 在天神教中,何姑虽然只是个普通妇人,没什么大的本事,但却也不是无足轻重。 起码因为保护这群女孩子,在女教徒中有一定的影响力。 方固这才看向被欺负了的小姑娘。 苏家三姑娘长了张委屈的小脸,这么一瞧,就连方固也拿不准了。 “我瞧着,这家伙就是外面的奸细!” “不对,肯定是采花贼混进来的。” “方先生,一定要严惩!把他浸猪笼!” 方先生看着依旧四平八稳的男子,额角微疼,觉得事情繁杂得很。 一来是这个沈齐行事不矩,二来,即便要美人,也不该动这个 方固看向男人,最后思量片刻,还是转向了小姑娘。 “石榴,何姑说的可是真的?他真地欺负你了。” 一边说,一边给了阿朝一个眼神。 那意思明显,作为间谍,要低调,即便是真的,这时候也不能将事情闹大,起码不能引起民愤。 阿朝心里有点慌,倒不是为了方固的暗示,而是怕他真的被浸了猪笼。 当然,阿朝觉得不会,但后果,绝对需要所有人承担。 何姑看出了方固的眉眼官司,以为对方是要迫小姑娘妥协,还想说什么,然而却被方固的眼神制止住了。 阿朝看着眼前这些人,再看看方固何姑,又想到奶娘,最后咬咬牙, 声细如蚊,颇为羞耻道:“不是是我自愿的。” 这辈子,苏家三姑娘都鲜少这般窘迫和羞耻过。 然而这话说出来,何姑压根不信。 但很明显,方固已经满意了。 他就是要把事态平息下来。 末了,小姑娘被何姑接走,独留皇帝陛下一个人在原地。 回了清风堂,何姑先是烧了一大桶热水,给小姑娘沐浴。 看着脖子上的牙印,何姑恨声道:“ 呀,赶紧拿药膏子来涂涂。” 阿朝有点羞愧。 在木桶里待了会儿就出来了。 等四下没人的时候,何姑才将门关上,悄悄问她。 “这会儿没人,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儿?是他主动还是你主动?以后想怎么办?” 阿朝:“。” 第822章 记恨 看着小姑娘呆呆愣愣的表情,倒是并不像被强迫了,何姑心里一时也犯了疑? 难不成真是这两天看对眼了? 想到这儿,何姑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看,最终严肃道:“你说你,即便是真看上了,也该给我和你哥哥透个信,怎么就干柴烈火你这样无媒无聘,万一他不认账了,岂不是要吃亏?” 其实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何姑也了解过小姑娘的底细,前头那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待她又不好。 眼前这个,虽然没见过样貌,但看着就要年轻些,而且身材伟岸,确实更讨小姑娘喜欢。 但也不能就这样把身子给出去啊? 当然,何姑是了解的,很多小丫头没人教过,所以容易犯糊涂,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交代了。 阿朝:“。” 阿朝也意识到何姑是误会了。 先不说她和对方是什么关系,但刚刚其实最过分的也就是咬了她一口 可这话,阿朝都没得解释。 只能跟犯了错一样,垂着脑袋不说话。 最终,何姑沉吟半晌,也不是头一遭遇到这事儿,何姑心里有数。 这是真的看对眼了。 阿朝:“。” “行了,你早点休息,这两天就住在清风堂,帮我干点杂活。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阿朝本来想问问何姑要包什么事,但想了想,还是选择了闭嘴。 当天晚上,阿朝这边风平浪静。 只是另一侧的孟家,却是出了大乱子。 孟家仓库着火,药材被烧成了灰烬。 第二天,常年除了拜佛,闭门不出的孟夫人突然出来,找孟家耆老,就要以看管不力为由,废除孟青孟家继承人的身份。 细数的罪名可就多了。 第一就是当时庆王还在时,若不是孟茴及时察觉,孟青险些就将药材卖给了叛军。 第二就是上回出现了假药材。 再就是这回药材被烧 这些好巧不巧,通通都是孟青帮着孟茴处理的。 一下子就被孟夫人找到了把柄。 当然,孟青做了孟氏少主这么多年,能力如何家中耆老都有数。 又有孟茴和孟老爷的支持。 一时间,孟家闹了个底朝天。 江家和曹家纯属在一边看热闹。 孟老爷还稍微好一点,最关键的就是孟茴和孟夫人这对母女,再度因为孟青吵了起来。 厢房内,孟夫人气得捂住胸口,但还是拍了拍桌子。 “你你究竟是为何,要跟我和你弟弟作对?我生你养你,疼你一场,就是为了让你偏帮外人的?” 这时候,其实母女俩都不再年轻。 要说疼爱,在没有孟天赐之前,孟夫人确实是真真正正疼爱过。 但随着岁月,随着年数增长,心早就变了,也偏了。 孟茴没说话,走到孟夫人身前,想给她倒杯茶水,却被孟夫人一把扫落在地上。 “我问你话呢!” 孟夫人眉眼犀利,咄咄逼人,看着孟茴的眼神仿若仇人。 说到这儿,孟夫人稍微缓了缓,最后问道:“你说。你是不是还记恨当年的事儿,所以偏帮孟青,是为了报复我和你弟弟?” “女儿不敢。” 哪怕孟茴如今是孟家实际意义的掌权人顶梁柱,面对孟夫人,依旧是恭恭敬敬。 “所以你是不敢,不是不会。”孟夫人冷笑一声。 最后眼睛渐渐泛红:“你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体谅我呢?怀着你弟弟的时候,我也不年轻了。我若是为了你,去和袁家争执,你弟弟还能保住吗?而且忍忍,不就过来了吗?你怎么还记恨我呢?” 林嬷嬷一听到夫人和大小姐旧事重提,顿时打了个激灵。 这事儿说来,两个人都怪不得。 当初大小姐出嫁时多风光啊,夫人也是竭尽全力地准备陪嫁,说是十里红妆也不过分。 可哪里知道,袁家郎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爱打老婆的。 不仅是打,还偏爱折磨虐待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嗜好。 大小姐过得苦不堪言,忍无可忍,才回家诉苦,想要家里做主,想要和离。 但女子和离哪有那么容易? 夫人原本也是想为大小姐去和袁家争执的。 可谁料这时候,近二十年不曾有孕的夫人,竟然怀上了。 夫人一直想要个儿子,尤其是看着孟青渐渐长大,眉眼间像极了那个贱|人,孟夫人想得都快入魔了。 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一时之间,就犹豫了。 最终还是选择了腹中的胎儿,叫大小姐再忍耐一二。 这忍耐来忍耐去,最后只能换来袁家郎君的变本加厉,一家子全都欺负大小姐一个。 但要说隔阂,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夫人怀小郎君七八个月的时候,袁家那边传来消息,污蔑大小姐和袁家的一位庶子私通。 那名庶子如何处置的不得而知,但他们大小姐是袁家一路敲锣打鼓,戴着枷锁,招摇过市,送回来的。 而夫人被这事气得早产。 一是恨袁家,二就是恨大小姐害得孟天赐差点没保住。 好在袁家行事不端,最后自己家里爆了雷,家中大火,又遇劫匪,被灭了门。 当时还有人怀疑是孟家或是大小姐报复,但他们自己人都知道,当时孟家人都还在逼问孟茴私通的事是真是假,压根就没有机会做这样的事儿。 就这样,袁家彻底消失。 但这件丑事,却还是传扬了半年之久。 夫人也因为这事儿,又加上孟天赐出生,和大小姐疏远了。 不过好在大小姐自己有能力,将孟家管理地井井有条,渐渐的,也就没人提那事儿了。 但这件事始终是这对母女之间的疙瘩。 倘若在最开始的时候,孟夫人愿意为孟茴做主,让她和离回家,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儿了。 第823章 被发现了 “都是陈年往事,母亲又提及做什么?”孟茴微微叹了口气。 显然,她并不想回想这些。 “不是我要提,而是你内外不分,十多年来依旧存着隔阂,胳膊肘老是往外拐。”孟夫人直直盯着她。 “母亲说的内外,女儿不敢苟同。天赐是我的弟弟,阿青也是,但天赐年幼,又被母亲给惯坏了,这未来的家主之位,没什么好再议的。” “怎么能一样?天赐可是你的同胞兄弟!当初孟青的姨娘是怎么把你爹爹勾搭上榻的?我至今只要想起来,便恨得牙痒痒,如果没有天赐就罢了,可有了天赐,当然要讲究嫡庶尊卑。还有你,你不是全家最能耐的吗?能花十多年扶持孟青,为什么不肯帮帮天赐?说来说去,不还是怪我吗?” 孟夫人被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这边正吵着,突然,院门被打开,外头依次进来许多人。 “谁敢乱闯?”林嬷嬷打开房门,然而在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孟老爷时,语气顿住。 孟老爷一身棕褐色大氅,两鬓斑白,神情淡漠。 “老爷?”林嬷嬷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赶紧让开道,扭过头看向孟夫人。 孟夫人和孟茴立即止了争吵,施施然坐下,淡淡叫了声老爷。 而孟老爷却没有应,脸色说不上好看。 “来人,把人给我绑起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 唯有孟老爷带来的人手脚利索,目的明确,直接走向了孟夫人。 孟夫人大惊,霍地一下站起来。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然而这一句依旧没有得到回答,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顾孟夫人的挣扎,三下五除二就将人绑了起来。 孟茴见状亦是满脸惊讶,不敢置信地看着孟老爷。 “父亲,你这是要做什么?母亲身体不好,有什么话好好说。” 孟青和孟天赐也是匆匆赶来。 孟天赐被吓坏了,直接扑到了孟夫人的脚边,捶打着绑着他母亲的人。 “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快放开我娘!” 可是他虽长得壮实,但岁数小,哪能帮助孟夫人解绑。 孟青虽然和孟夫人心里有疙瘩,但小时候毕竟在她身边长过几年,再说了,还有孟茴呢 “父亲。” 可是还不等孟青开口,就被孟老爷扬手打断。 孟老爷看着自己正张牙舞爪,苦苦挣扎的发妻,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可要我把你昨日去了何处,告诉孩子们?” 一句话,叫孟夫人停止了挣扎。 她以一种略带恐惧的神情看着自家老爷。 虽然家族里男尊女卑是常态,但孟老爷性子好,孟夫人从来也没怕过。 夫妻两人,有过争吵闹过矛盾,但大多情况下,孟老爷还是会让着自家夫人的。 但这一回,孟老爷的态度不容置疑。 孟夫人心里发颤。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知道了! 孟老爷说完就不再看她,而是一一看过自己的三个孩子。 长女孟茴是最有本事,也最让他放心的,原本该是天之骄女,却因为一场婚事,吃了许多苦头。 孟青是一次意外的产物。但这孩子也争气,虽然比不得大女儿,但在荆州这些商户的孩子中,也是翘楚。 至于小儿子小儿子被孟夫人给惯坏了。 “这件事,只在我和你们母亲之间,与你们三人无关,谁都不要管。这话我只说一遍,谁若敢干涉,就滚出孟家,不再是我孟氏子孙。” 孟天赐被这阵仗吓得眼泪鼻涕一通流,他虽然被孟夫人惯着,但看到父亲发威,也是怕的。 孟青欲言又止,还没搞清楚状况。 孟夫人瞳孔放大,孟老爷动作太快,她甚至都来不及传递消息向方先生求助,更加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他会怎么对自己? 孟夫人求救般地扫视一圈,最终还是将视线定格在孟茴身上。 “阿茴。” 孟茴听到这声,还是立即走向了孟老爷。 “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女儿掌家多年,也不能知晓吗?” 原本刚刚孟老爷那句话,就是谁要再问,就要翻脸的意思。 可是对着孟茴,孟老爷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髻。 “阿茴,父亲知道这些年,你掌家辛苦。以后,你的两个弟弟还少不了你的扶持。将这些交给你,我也放心。听父亲一句,这件事,不要再管,让我和你母亲自行处理。” 说完,随即就从孟茴身上收回视线,任凭四周人的目光如何,自顾带着挣扎的孟夫人离开。 “阿茴阿茴救我。” 翌日一早,阿朝早早就被何姑叫了起来。 也不知怎么回事。 前段日子食欲不振,水土不服,这两天却是馋得很。 早膳的时候,阿朝看着一盘子卤鸡腿,就有点忍不住了,馋虫被勾了起来,足足吃了三个,打破了记录。 吃完后,阿朝自己都愣了。 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唔好像是胖了点,软肉好像也结实了点儿。 诶,长胖就长胖。 再不多吃点,哪有精神应付后面的事儿? 某只小不点:一个人默默难过。 正这么想着,出去了一趟的何姑,又回来了。 阿朝对何姑的感情有些复杂。 何姑是天神教的,天神教是邪教,约等于何姑也是邪教的人。 但是,听过何姑的遭遇后,再加上她对这些女孩子都不错,阿朝又忍不住怜悯。 不过最后,阿朝还是将这份怜悯压下,遮盖起来。 无疑,若要做个取舍,奶娘才是最重要的。 在别的地方,都不能太走心。 何姑神神秘秘地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笑道:“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阿朝微微发愣,就差挠头了。 “好吃的?” 何姑:“。” 何姑叹了口气,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石榴啊石榴,你忘性怎么那么大?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被人占了便宜,怎么就一点都不心急?” 诚然,这事儿在阿朝看来一点都不大。 其中的危险之处,也不是何姑理解的那个。 再说了,心急什么呢? 第824章 婚书 何姑见小姑娘不开窍,只能将收在背后的东西拿出来。 紧接着,一封崭新刻着龙凤呈祥的婚书,就到了阿朝的手中。 上面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而落款正是石榴和沈齐。 阿朝杏眸蓦地一怔,下一瞬,顿时感觉婚书烫手,扔到了桌子上。 何姑眼疾手快,重新捡了起来,拍了拍,十分得意道:“你是不知道,为了拿到这封官方的婚书,我费了多大劲,托了多少人。现在可以放心了,你们的婚事,天神教允了。” 诚然,这是天神教的官方婚书。 阿朝:“。” 阿朝诧异得说不出话来,小脑袋晕乎乎的,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更加不知道何姑闷声干大事儿,一点风声就没有透,就把事情给敲定了。 先不说他们两人的身份,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这么草率? 何姑又将婚书塞到小呆瓜手中,语重心长道:“咱们做女人的,得为自己寻个保障,不能白给人家占便宜。” 阿朝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婚书,杏眸微垂。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是假的。 俩人的生辰八字是假的,石榴和沈齐也是假的。 不过这婚书做得倒是蛮好看的。 其他的,阿朝什么都不想。 按照天神教的规矩,得了这张婚书,婚事便算是确定了。 就等着选个好日子办事了。 阿朝一点都不担心,恐怕事情没有发生,天神教就 要说朝廷是惧怕天神教,阿朝觉得不见得。 定然是天神教里面,有朝廷想要的东西。 一旦拿到,天神教是无法和朝廷相抗衡的。 阿朝看着眼前的中年妇人,微动了动唇。 “何姑你有没有想过,在外面置办一个小院子。” 阿朝试探性地问了句。 何姑却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小院子?你是说买来放着涨价吗?算了,这年头,有点真金白银就捏在手中。再说了,咱们在天神教不愁吃不愁穿的,费那个心做什么?反正我这辈子,生死就在这地方了。” 阿朝听着这话,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没一会儿,甘蔗就喜气洋洋地走到何姑身边,说着今日听来的新鲜事儿了。 “何姑何姑,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甘蔗一脸兴奋,不等何姑回答,就八卦道:“是孟家出事了。孟老爷把孟夫人关在笼子里,正在游街呢。” 何姑倒是没什么兴致。 反倒是阿朝,愣了一瞬。 游街? 阿朝隐隐约约觉得,或许和昨日的事有关。 很快,孟老爷带着孟夫人游街的事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当然也落到了方固耳中。 此时方固正在一间房间内,端着个药碗,给榻上浑身裹着白布的女人喂药。 听到这个消息,方固眯了眯眼眸,若有所思。 榻上的女人却是哈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她也有今天,真是报应不爽。” 说这话的,不是樊姨娘又是谁? 她的两颗牙齿外凸着,很是有些恐怖,脸上的皮肤和树皮一样粗糙,唯独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亮了两分。 虽然咬字不清,但仍能感受到这句话中的狂热。 说罢,她将长着毛的手搭在方固的胳膊上。 “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见到我的阿青了?” 方固却没有回答她,依旧在沉思,似乎有什么事儿还没有想通。 樊姨娘却是急了:“我甘愿变成这副鬼样子,在天神教待了这么多年,任由你们操控,被她折磨我就想见见我的儿子,哪怕远远见一面呢?” 方固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 “此事蹊跷,至于见孟青以后有的是机会,先把伤养好。” 说完就去了另一边,看着飞到手边的鸽子,取下了上面的信件。 将纸条打开一瞧,方固瞬间变了脸色。 而后,在原地愣了许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后将于单叫来。 “先生。” “准备准备,这一场,该撤了。” 于单神情微顿,下意识道:“之前不是说要等天神水。” 方固却打断他道:“荆州来了一波力量,暂时不是咱们可以抗衡的,只能暂避锋芒。准备准备先撤出荆州,对了,把宋浮白看好了。” 于单听到最后一句,打了个寒颤。 这是要拿天神教教主,在前面顶着,当替罪羊了? 方固紧接着又继续道:“还有就是把沈六爷请到我这儿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说罢又补了句:“石榴也叫来。” 不一会儿功夫,阿朝就收到了传讯。 倒也没多惊讶,本来她就是双面小间谍,还有就是那日的事儿,方固说不定想问呢?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 尤其是方先生点名,让她一个人过去。 阿朝心里打着鼓,却也不得不去。 很快就到了方固的小院。 “方先生说了,请姑娘进去等。” 阿朝微微颔首,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抬眸一瞧,就见到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站在书架前,翻看着一本书。 阿朝的小脸闪过一次惊讶,又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两位先在这里稍候,方先生一会儿就到。”于单说完就退下了。 室内寂静下来,就只剩下阿朝和皇帝两个人。 气氛颇有些微妙和尴尬。 就在阿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阿朝微愣,但还是下意识答道:“是方先生叫我来的。” 话音刚落,皇帝似是意识到什么,立即放下手中书,二话没说就上前握住了阿朝的小手。 “先出去再说。” 然而还没等两人走到门口,原先安静的内室,响起了机关的声音,铁闸门重重往下一闭。 第825章 混账东西,你还有脸笑? 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都成了笼中雀。 不等阿朝缓过神来,铁笼外面,只见方固施施然走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藏的可真是深啊,说说看,是朝廷里谁派你来的?这荆州,还有什么同伙?” 皇帝默然不语,只是紧紧握着小姑娘的手。 阿朝后知后觉,知道方固不是在问自己,而是身边这个人。 不用猜,方固已经知道了沈齐身份的可疑之处。 只是还没有确定他真实的身份。 不知想到什么,方固刹那间就变了脸色。 “我平生最恨别人欺骗,枉我对你礼遇有加。” 眼看着方固就要翻脸,阿朝急中生智,刚想认个小怂,就听身边人轻嗤一声:“鸡鸣狗盗,宵小反贼。” 阿朝:“。” 阿朝一个脑袋两个大,顾不得别的,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手。 “方先生,您别生气,咱们有话好好说。” 皇帝闻言皱了皱眉,将人往身边一拉,捂住那张小嘴。 “不许这么没出息。” 阿朝:“。” 他还不乐意了? 皇帝的力气有点大,阿朝挣脱不得,心里却气得不行。 方固是反贼没错,但正因为是反贼,行事狠辣,知道他是细作,说不定就得大刑伺候。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认个怂怎么了? 阿朝没办法,咬了他一口。 “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皇帝:“。” 方固:“。” 看着这俩人吵了起来,方固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阿朝:“。” 下一瞬,方固的眼神在两人身上左右流转,恍然大悟。 “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早就认识了!” 阿朝:“。” 呜呼,苏家三姑娘不小心把自己也给暴露了。 这般熟稔的态度,说不认识就是编瞎话了。 但认识归认识,他们真不是一伙的啊。 “石榴啊石榴,我原本是想好好栽培你的,或许有一天,能继承我的衣钵,可惜你实在令人失望。” 阿朝原本还想说什么,听到继承衣钵几个字,小脸瞬间愣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方固对她有那么大的期望吗? 可是方固的眼神,却和平常画饼不一样,带着一种惋惜和失望,仿佛真有那个打算。 然而惋惜过后,方固的目光瞬间冷冽下来。 他原本就不打算能问出什么。 即便问出了什么,该退还是要退的。 至于眼前这两个人,只有 苏家三姑娘是个小怂,看清楚方固的眼神变化,下意识就缩到了某人身后。 “既然不愿意说,那都去死。” 方固的话音刚落,转动手边的花瓶,扭头便离开了房间。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四面八方的箭矢便向他们射来。 诚然,他们这是踏入了机关阵! 皇帝动作敏捷,脱下身上的大氅,抵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小姑娘就惨了,没有武功压根就躲不开,被某人扔出去又牵回来,没被箭矢射中,脑袋就晕了。 苍天啊,救命! 打死苏家三姑娘她都想不到,小时候自己憧憬的波澜壮阔的江湖生活,有一天真的在自己身上变成现实。 但是,话本子上的都是女侠,而她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个小怂。 箭矢不停的在耳边擦过,阿朝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 皇帝赤手空拳,只带了腰间一个匕首,索性将小姑娘推到了桌子底下暂时躲避。 “躲好了别出来!” 阿朝一个踉跄,就已经在桌子下面了。 缓过神来,便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某只小不点:呜呜。 但她来不及平息,便紧张起来外面的人。 没了她这个小拖累,外面的人应对起箭矢来,可谓是游刃有余。 元德帝的武功若要自保完全没问题。 但现在,却要时不时分神,看看桌子底下的人是否安全。 突然,房间的地面一阵晃动,就连阿朝躲藏的桌子底下亦是如此。 阿朝大惊,下意识就要往外跑,可是脚还没有迈出去一步,脚下的地板突然断裂,下面空空荡荡,阿朝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整个人失重一般,直接滚了下去。 “阿朝!” 掉下去之前,阿朝听到了一声嘶吼,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齐慎。” 往下落的时候,阿朝觉得这回真地要死翘翘了。 想要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还挺悲催的。 呜呜,吃了那么多的药,还是不能长命百岁。 别说长命百岁了,连十七岁都活不过。 也不知道她死了,会有多少人知道? 人在最后一刻,总会有一些带着文艺色彩的浪漫思想。 比如说,死了之后,会有多少人记得她?又会记得多久? 会有人难过吗? 奶娘和长姐要是知道,一定会难过的,母亲嘛应该也会,还有十五,至于狗皇帝 阿朝正想着自己的身后事呢,突然间,腰间多了一只手掌,轻轻将她一带,失重感立即消失。 阿朝猛然睁开眼睛,正对上皇帝古井无波的黑眸。 “狗皇帝!”阿朝略带了点诧异。 皇帝:“。” 皇帝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死死抓着崖壁,暂时没空和她计较。 “你怎么也掉下来了?”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皇帝垂了垂眸,并未否认自己的身份。 “朕自己跳的。” 他的语气淡漠,没了之前的宠溺,但也没有恨意。 阿朝小嘴微张,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陛下是为了救我?” 皇帝:“。” 皇帝回过神来,立时来了脾气,冷哼一声道:“朕的女人,就算是死,也只能朕来杀,轮不到旁人。” 阿朝:“。” 阿朝没心情听他的霸总发言,可也不敢惹他,只能小小哦了一声。 气氛凝滞了一会儿,阿朝没忍住,还是问了句:“陛下,我奶娘她。” “暂时没死。”皇帝的语调冷冰冰的,说完不等小姑娘松口气,又补了句:“朕准备攒攒一起杀。” 阿朝:“。” 得知奶娘安全,阿朝就已经很高兴了。 虽然身处险境,但还是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当然,也有皇帝那句攒攒一起杀的缘故。 皇帝见不得她笑,怒道:“混账东西,你还有脸笑?” 阿朝:“。” 第826章 狗屁侠客 晓得自己惹不起,阿朝立即收了笑。 可是腰间被他掐着实在难受,小嘴没忍住瘪了瘪,还是壮着胆子道:“肚子疼,能不能挪挪位置?” 阿朝问的小心翼翼,仿佛即便皇帝拒绝也没什么关系。 皇帝垂眸看她,小脸确实是难受的模样。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手腕往下挪了挪,改成托住她的小屁股。 阿朝的小肚子这才放松下来,稍稍好受了点,不知想到什么,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皇帝一看她这个表情,瞬间咬了咬牙。 不用猜就知道,这个花心萝卜小混账看到他刚刚心软了一瞬,保不齐又要打什么坏主意? 皇帝陛下后悔了。 就该让她疼,疼一点算什么? 阿朝:“。” 某只小不点:嗯?你再说一遍。 如今两人悬在崖壁的半空中,除了脚尖的石头,以及皇帝的一条手臂作支撑,往下一瞧,仿佛深不见底,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说话的时候,甚至有回音。 阿朝抬眸看了眼皇帝已经渗出血的手指,心中蓦地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皇帝却无心理她,一直观察着四周的位置,企图能找到一条逃生之路。 天神教的位置,正好处在荆州地势最高的地方。 想必是原先建造时,早就想好了的。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处崖壁附近,应当有座雪山。 皇帝正想着,突然就听到自己怀中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 “陛下,要不你还是放手。” 说实在的,说出这句话很难。 尤其是对于小怂包而言。 但阿朝知道,自己现在一点忙都帮不上,反而是个拖累。 如果丢下她,皇帝自己要轻松许多。 她和皇帝谁更重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答案。 不知道他跳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江山社稷,他的后宫 她虽然贪生怕死,但也不是不讲道理,还是很有原则的! 皇帝闻言,看着她微微愣了一瞬。 然而开口却没有一丝感动。 “收起你的蠢念头!你以为这样朕就不和你算账了?” 阿朝:“。” “早知道,就不该纵着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满脑子都是这些。你是不是想着掉下去以后,能像话本子上一样,劫后余生,或者再遇到什么狗屁侠客?” 皇帝陛下的怨念滔天,说话酸溜溜的。 “朕告诉你,你从这掉下去,遇不到什么狗屁侠客,只会一命呜呼,摔得粉身碎骨,四分五裂,脸蛋也摔得血肉模糊,连全尸都保不住。” 皇帝不遗余力地恐吓着怀里的小姑娘,意图打消她的蠢念头。 阿朝被骂得一愣一愣的,一边是皇帝凶她,一边是他的话也着实可怕。 血肉模糊,粉身碎骨天知道这对一个爱美的小姑娘来说是个多大的打击。 阿朝低着头不说话了。 只是心里想着,你都知道这些,摔下去会粉身碎骨,为什么不放手呢? 难道只是为了攒着杀她吗? 小姑娘虽然不重,但是抱着想要动作却也实在艰难。 皇帝索性换了个姿势,让她揽着他的脖颈,背在身后。 带着她在崖壁上攀爬。 往上爬是不可能了,皇帝计算着这边的地势高度,想着底下应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深。 最后选择往下挪动。 提前还恐吓了小姑娘一句。 “你若是敢松手,你奶娘一家,苏氏一门,就都别活了。” 阿朝:“。” 好好说嘛,干嘛要这样凶? 阿朝心里面虽然蛐蛐了两句,到底扒地紧紧的。 这条路两人都格外艰难。 也就是皇帝眼神好,在宸妃娘娘看来一片漆黑,皇帝倒是能够踩准脚下的石头。 “陛下,你累不累呀?我给你擦擦汗。” “都五十岁的老头了,你说累不累?” 阿朝:“。” 听着皇帝陛下的阴阳怪气,阿朝识趣地闭上了嘴。 皇帝陛下也没再和她说话。 宸妃娘娘看不见的地方,皇帝眉头紧皱,牙齿微微打颤, 低眸瞧了眼自己右腹的箭伤。 诚然,刚刚皇帝跳下来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是谁。 分神之际,右腹不小心中了箭,皇帝来不及多想,跳下来的时候就将箭拔了出来,没有处理过的箭伤,右腹已经一片濡湿。 皇帝咬着牙,继续慢慢挪动。 可是冬天的崖壁结了冰,最是打滑。 突然,皇帝脚下一滑。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皇帝紧紧抱住,俩人就这么直接掉了下去。 昏迷之前阿朝还在想,果然还是要死翘翘的。 她那样怕死,可是此时此刻,却又莫名的不那么怕了。 心里反而有一份坦然。 当然,宸妃娘娘没有死成。 不知过了多久,阿朝才醒了过来。 阿朝杏眸微睁,下意识想爬起来,然而她一动,身上的雪好像也动了。 阿朝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掉进了雪里。 不知道有多厚,更加不知道方向。 “陛下陛下。” 阿朝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尝试着喊皇帝。 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一声微小的回应。 “朕在。” 紧接着,阿朝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阿朝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听到声音,才稍稍安心。 小心翼翼地往着脚踝的方向挪动。 终于摸到人,再也忍不住,靠在他肩头,低声抽泣起来。 “呜呜我还以为你死掉了。” 皇帝脸色有些白,好在因为温度低,血是止住了。 浑身冻得僵硬,唯有落在脖颈处的眼泪,格外温热。 皇帝心头微暖,到底还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安抚了句:“别怕,朕不会死的,你也不会。” 阿朝耸了耸小鼻尖,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好死不死,皇帝画蛇添足又加了句:“暂时不会。” 阿朝:“。” 第827章 不许哭,朕现在没精力哄你 皇帝陛下这么一副,在这里老子跟你同生共死,出去了老子就立刻弄死你的态度,苏家三姑娘理都不带理,只装糊涂没听见。 阿朝止住了眼泪,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 “真是幸运,这么高摔下来都还活着,一点事儿都没有。” 皇帝:“。” 诚然,阿朝刚刚晕得快,完全不知道一路滑下来的时候,有人拿手指通过和岩石的摩擦,减缓了速度,又当了肉垫。 她是没事儿,皇帝陛下可就不一定了。 毕竟是久经战场,之前也受过大大小小的伤,自然知道自己右腹的伤口有多严重。 如今皇帝唇色发白,不仅仅是被冻得,更有失血过多的缘故。 此时维持清醒已经很艰难了,脑袋也已经有些晕了。 因为温度太低,血腥味不是特别浓。 但阿朝靠得近,还是闻见了。 “陛下,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两人还被埋在雪里,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阿朝也只能闻到一点味道。 皇帝皱了皱眉,睁开眸子,轻声嗯了声。 阿朝闻言立即紧张起来。 “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皇帝听着这紧张的声音,倒是觉得很是悦耳,但他表现的却是格外平淡。 “只是手指刮到了崖壁,受了点轻伤。” 阿朝听到这话,并未放松下来。 但要检查伤口,也只能先想法子出去。 “陛下,你说我们这是掉到了什么地方?一个大雪坑吗?” 皇帝像是有所了解,直接回道:“不是雪坑,附近有座雪山,这应该是雪崩后的积雪。” 走运还是走运的,雪还没有结成冰,要是结成冰掉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尝试着动了动,继续道:“咱们这边的雪不是很硬,还比较松软,应该离地面很近。” 离地面越近生还的几率就越大。 真要埋在深处,很快他们就会被憋死。 皇帝这两句话,倒是叫阿朝稍稍安心。 说完,皇帝四下查看了一番,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带着小姑娘一起慢慢挪动。 即便是离地面很近,但是也得趁着他精神还好,抓紧爬到雪面以上了。 皇帝也拿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睡过去。 真要睡过去了,两个人都得没命。 某只小不点:?! 在皇帝陛下的指导下,阿朝每动一步都小心翼翼,也不敢大声说话,怕再次引起雪崩,将他们彻底埋了。 但是很奇怪,这会儿小怂包苏家三姑娘,好像并没有多慌张。 似乎坚信只要跟着皇帝爬,就一定能出去。 只是略微有点奇妙。 她和皇帝,怎么就会有这么一天呢? 要说皇帝少年时遇到这种事儿,一点都不奇怪。 但阿朝年纪小,自她记事以来,元德帝就一直是高高在上,隔着山海云雾,在里面造福社稷,玩弄权术。 就是她进宫以后,和皇帝陛下日夜相伴,他唯一一次狼狈,也就是那个雨夜在外头淋雨那回。 其他的,世家辖制也好,宫廷斗争也罢,他始终是运筹帷幄的那一个。 毕竟和辽王一样,敢直接动手的,压根没有。 这算是历经生死吗? 或许是前程未卜,阿朝感受着皇帝的心跳,被冻得小脑子也有点糊涂,难得没有自知之明地问了个蠢问题。 “陛下,你到荆州来,是为了寻我吗?” 其实问出口,阿朝就后悔了。 然而话说出口,覆水难收,皇帝还是听见了。 皇帝却没多想,也没隐瞒,沉声道:“不全是。” 意思就是有寻她的缘故,也有别的原因了。 阿朝听着这话,倒是觉得中肯得很。 有时候人也挺奇怪。 明明这两个人,各有心思,一个恨得要命,恨不得即刻质问她,折断她的小骨头,将所有的账都算个清楚明白。 另一个呢,怕得要命。 但如今性命攸关,却都克制着没有触碰之前的核心矛盾。 顶多就是皇帝陛下忍不住阴阳两句。 这不,阿朝正想着皇帝这句话呢,结果对方又补了句。 “总归不是为了五两三钱和十个铜板。” 这话说的,又有些阴阳怪气了。 阿朝:“。” 这话听起来嘲讽意味十足,阿朝不自觉的气势低了点儿。 但是后知后觉,杏眸微微瞪大,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声。 “喔!那天晚上原来是陛下偷了我的钱袋子!” 皇帝:“。” 好了,皇帝陛下不打自招,这下总算破案了。 要不是现在不方便,估计又要被小眼神瞪了。 但也说不准,不知道某个小混账现在还敢不敢。 但是诚然,偷人家小姑娘的血汗钱,还一个铜板不给人家留,着实不是什么有道德感的事儿。 阿朝也终于想通了。 她就说嘛,怎么在清风堂住得好好的,一到小院,当天晚上就遇贼了。 她当时半途就醒了,只是不敢动罢了。 原来真是他! 丢的可不只是钱袋子,还有一条小肚兜啧啧。 阿朝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约莫过了两刻钟,才终于到了雪面上,皇帝伸手小心翼翼扒了个洞,阿朝这才爬了出去。 外面白茫茫一片,很是刺眼,阿朝适应了几个瞬息,才恢复视力。 然后回头一瞧,却大惊失色。 皇帝的脸色白得可怕,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每个手指,几乎都血肉模糊,被雪给冻住了。 皇帝若无其事得跟着出来,看着小姑娘微红的眼圈,招了招手。 “过来扶朕一把。” 阿朝吸了吸鼻子,方才忍住眼泪,过去扶住了皇帝的胳膊。 “不许哭,朕现在没精力哄你。”皇帝声音很轻,却当真是句实话。 失血过多,没能及时上药医治,再加上刚刚在崖壁上和雪里,皇帝这会儿当真是没什么精力了。 阿朝点点小脑袋,使劲地憋住眼泪。 扶着皇帝先在雪地上稍稍歇了会儿。 好歹元德帝带兵多年,对于辨别方向,以及危险的敏锐度,都要比宸妃娘娘这个小路痴强。 皇帝撑着胳膊,轻轻拍了拍她。 “往那个方向走,咱们先找个可以避风的洞口,休整一下。” 第828章 花心的混账 就这么,皇帝走在前面,阿朝拉着他的大氅,按照他的脚印,在后面跟着,以免踩空。 又艰难走了两刻钟,果然如皇帝所言,真的有个山洞。 里面只有两张稻草毡,还有两个缺口的破碗,看样子像是进山打猎的猎户暂时休憩的地方。 但这会儿,当然没人。 虽说是破败不堪,但总算是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两人走了进去,阿朝小腿酸疼,不等她说什么,只见在前面带着她走的皇帝陛下突然扑通一声,摔倒在茅草毡上,一动不动。 阿朝微愣,继而小脸上升起莫大的慌乱。 径直扑到皇帝身上。 “陛下!齐慎!” 只见皇帝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十指指尖早就被磨烂了,现下又被冻得梆硬。 阿朝吓坏了,才不管他说什么不许哭,眼泪啪嗒啪嗒的就掉了下来。 声音微哑,焦急又带着恐惧。 她不停地推他。 “齐慎,你醒醒,你别死齐慎。” “呜呜你别吓我。” 可是皇帝依旧没有一点反应。 阿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连带着从前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都消了个七七八八。 他就那么静静的闭着眼躺着。 苏家三姑娘什么情况都想过,就是没有想过狗皇帝会死在自己前头。 他怎么会死呢? 他怎么能死呢? 阿朝紧紧抱着他,解开自己的衣衫,将他冻僵血肉模糊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暖着。 不停地给他传送着热气。 一边哭,一边小嘴念叨着,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齐慎,你醒醒,想想你的江山社稷,想想你的孩子,你别死。” “齐慎,我害怕。” 兴许是小姑娘的声音太过聒噪,皇帝渐渐有了点意识,费力睁开眼。 “齐慎!”阿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皇帝看着她红肿的双眼,眸光微动,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朕不死,你别哭了,朕真没力气哄你了。” “乖,去外面捡点柴火,咱们烧一堆火。” 难得,病中的皇帝陛下,恢复了从前温柔的模样。 阿朝连忙点点小脑袋,将他的手指从心口处挪开,听从指示,在山洞的四周捡起了枯树枝子。 皇帝看着这些湿了的树枝,再看看小姑娘一脸懵的表情。 “这些是用不了的,你去里面再看看,有没有干一点的柴火,实在不行,就拿稻草毡点。” 阿朝也是急糊涂了,听了皇帝这话,才细细在山洞里面搜寻起来。 倒是幸运,还真有山间猎户留在这边用来取暖的柴火。 这会儿也只能直接拿来烧了。 好不容易点燃了柴火,两人围靠在一处,才稍稍暖了起来。 皇帝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突然开口道:“朕若是刚刚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阿朝吸了吸小鼻尖,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单单是听了都格外难受。 阿朝红着眼睛,小小声哽咽道:“那我也不活了。” 皇帝闻言微愣,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戳破了宸妃娘娘的甜言蜜语。 “你才不会。” 阿朝:“。” “朕要是死了,你能不能为朕守住三年还两说。之前是没有机会,但凡有一点机会,你就是个花心的混账。” 阿朝:“。” 本来还蛮煽情的呢,怎么成了人身攻击了? 阿朝瘪了瘪嘴,想要钻到他的大氅里一起取暖,结果皇帝却将大氅攥得格外紧,丝毫都不给她。 皇帝看着委屈巴巴又气呼呼的小姑娘,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小心牵动了右腹的伤口,又是一阵皱眉。 皇帝自顾自在大氅中将伤口处勒紧,然后挪了个位置,才将小姑娘拉到怀里,用大氅裹着。 阿朝也没矫情,半推半就地就钻了进去。 想到皇帝的手指,也没和他说话,在自己的中衣上扯了些小布条,然后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地包扎起来。 虽然没理皇上,但看着血肉模糊的手指,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着疼的? “以后可还怎么批奏折还怎么练剑?”阿朝一个人小声地嘟囔。 皇帝靠在石壁上,静静听着,任由她捣鼓。 等十个指头全都包扎好,皇帝揽着她,脑袋靠在她的颈窝处。 阿朝想到两人的处境,还是有点小忧心,没忍住问了句:“陛下,你说会有人找来吗?” 虽说现在柴火和水都没问题,但他们一没吃的, 二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皇帝还受着伤,绝非长久之计。 “兴许,只是来的人,不一定是朝廷的。” 简而言之,也可能是天神教的。 要是天神教,依照他们现在的情况,绝对死翘翘。 阿朝看着皇帝的脸色,总觉得他好像没有那么着急一般。 刚刚在崖壁上挂着,雪地里埋着,两人相处倒是自然。 虽然知道其中的隔阂,但都没有尖锐地提及。 这会儿四周都安静下来,俩人都依偎在一处,阿朝反而渐渐升起了一点不自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皇帝,微阖着眼眸,看不出来是着急还是不着急,只轻声道:“朕想睡一觉。” 阿朝赶紧回道:“那我看着火堆。” 皇帝轻轻嗯了声,就不再多言了。 只是皇帝这一觉睡的,叫阿朝格外忧心,时不时地就要去探他的鼻息,做好随时将人叫醒的准备。 直到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也没有人找来。 看来今天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皇帝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皇帝微垂了垂眸,看着小姑娘靠在他肩上的睡颜,下意识就想抬手触碰。 然而他只稍微动了动,阿朝就被惊醒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阿朝第一时间摸了摸皇帝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 不等皇帝说话,阿朝就拿起一只装着热水的破瓷碗,凑到皇帝唇边。 第829章 照顾 “喝。” 宸妃娘娘的命令简单又明了。 皇帝顿了顿,不及说什么,便先喝了半碗的热水。 阿朝则喝了后半碗。 宸妃娘娘是个讲究人,即便是在这里,碗也是用雪水洗干净的。 一碗喝完,阿朝便又去取了点干净的雪,放在火堆边烤了起来。 “陛下感觉怎么样?”阿朝眼睛亮晶晶地问。 莫名的,皇帝感觉对方是在将照顾他当成过家家了。 皇帝的脸色依旧是白着的,只是休息了整整一夜,稍稍缓了缓。 但因为受了伤,又挨了冻,饶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发起了热。 但看着小姑娘,皇帝还是轻轻嗯了声。 “已经好些了。” 他想去揉揉她的发丝,结果发现手指全被包着,这才悻悻作罢。 阿朝听到这几个字,没忍住唇角一弯。 可是又怕皇帝人身攻击阴阳怪气,又立即收了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应该还是头一回,在荒郊野地里过夜?”皇帝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 可不是头一回吗? 不管是苏家三姑娘还是宸妃娘娘,都是不会在荒郊野地里过夜的。 阿朝没有设防,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 “只是没想到,会和陛下。” 皇帝:“。” 皇帝似笑非笑,那股劲又上来了:“不是和朕,你还想和谁?” 阿朝:“。” 阿朝后知后觉,明白皇帝这是误会她的意思了。 唉,和小肚鸡肠的狗皇帝说话,真的处处是坑。 阿朝哪里敢说是谁,就算敢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刺激一个受伤生病的人。 阿朝重新露出一丝笑意,摸了摸皇帝的额头,温柔哄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嘛,当然是和陛下了。” 小姑娘声音糯糯的,比蜜枣还甜。 皇帝嗤了一声,瞥开眼去。 嘴里却是一阵嘲讽。 皇帝原本想问问青衣侠客的事,但是又怕得到和他所想一样的答案,又再度暂且忍下了。 先将之前的事儿暂且隐下,专注于当下。 “他们估计是知道朝廷会有动作,提前得到消息,所以在撤之前,想要除掉后患。” 所以问题来了,他们怎么得到的消息? 按照方固的反应,应该是不知道皇帝的真实身份。 但是又那般笃定皇帝就是朝廷的人,说是猜的压根不现实。 “会不会是孟夫人?”阿朝想到那天的事儿,心里就起了点鸡皮疙瘩。 不能做评判,毕竟谁也不了解孟夫人和孟老爷之间的关系。 只能说敢这么玩的,她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当然了,宸妃娘娘可不知道,在皇帝陛下眼中,她就是孟夫人的初级版。 现下不是讨论人品和道德问题的时候,否则又该吵起来了。 “孟夫人和天神教有牵扯,借助天神教的势力争夺家族权力,顺便在荆州大肆敛财,确实有可能。但是朝廷即将对天神教发难的事儿,必得是朝廷内部的人才能知道。” 阿朝想了想,顺口怀疑了一句。 “有没有可能是辛太守呀?” 辛太守:“。” 阿朝也不是故意说他坏话,只是这位太守大人的名声,在荆州百姓之间实在是太差。 皇帝摇了摇头,并未详说,只是道:“不会。” 皇帝陛下这么一副相信自己手底下朝臣的模样,阿朝也没再说什么。 在选贤任人方面,还有各个朝臣的了解上,阿朝当然比不过皇帝陛下。 看着皱着眉头沉思的小姑娘,皇帝微抬了抬手,拿着包扎过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的眉间。 “也有可能是因为孟大小姐和戴五关系好,从她们那里探得的消息。也可能是在朝廷里还安插了什么别的人不用费神去想。” 阿朝反应了会儿,才明白皇帝陛下说的戴五是谁。 然后皇帝陛下就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瞧着他的眼神突然有些莫名和古怪。 皇帝皱了皱眉,难得面色有些尴尬,试探性地问道:“戴五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皇帝陛下竟然能找上门来,又抓了奶娘,自然已经查过戴迎璋和她的关系。 阿朝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小脑袋。 “没有,什么都没说。” 显然,小姑娘这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简直是不打自招,皇帝陛下一点都不信。 实则,该说的不该说的,皇帝陛下的“黑梅竹马”都说了。 包括先帝六皇子小时候,被一个姑娘家按着揍的事情。 当然了,当了皇帝以后,先帝六皇子还是难逃挨揍。 但那不一样。 给小娘子揍,是宠爱,是纵容,皇帝陛下乐在其中。 但当年给戴迎璋揍,那是真地打不过。 偏偏对方是个女孩子,先帝六皇子虽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但好歹要给戴礼老将军面子。 加上戴迎璋从小长得特别蛮实,比男孩子还魁梧,她哥哥们站在她面前都像个小菜鸡,压下来更是和小山一样重。 皇帝陛下不愿回想这段,对上小姑娘心虚的小眼神,皇帝略微咳了咳,抹黑道:“以后少来往,她不是个好人,更加不靠谱。” 阿朝:“。” 戴迎璋:“。” 这私货夹带的不要太明显? 只是人身攻击的对象换了个人罢了。 阿朝虽然没有反驳,但心里可是很不赞同的。 戴迎璋就算不是个好人,但和皇帝相比,绝对算是个好的。 唉,好歹是“黑梅竹马”,相煎何太急呢? 阿朝在心里小小声感叹着。 之后,皇帝又简单说了些和天神教有关的。 包括那只“大老鼠”。 阿朝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天神教不仅造假药,还故意扩散疾病。 “没有病,哪里卖得出去药?其实也不算是假药,只是药效差,表面上看起来时疫有所好转,让病人身边的人都放松警惕,不多时就都染上了。” 说到这里,皇帝有意无意地又补了句。 “虽说朝廷宫闱,波谲云诡,但江湖高远,也没那么好。” 阿朝心里一阵唏嘘,后知后觉,总觉得皇帝在点她。 只是皇帝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又阖上了眼睛。 阿朝还想说什么,突然小肚子不争气得响了起来。 阿朝:“。” 第830章 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阿朝小脸羞红。 从昨天晌午到现在,除了那半碗水,还没有吃过别的东西,肚子当然提出抗议了。 尤其是皇帝陛下听到这个声音,又重新睁开眼,稍微愣了愣。 “饿了?”皇帝问了句废话。 阿朝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多年的礼仪规矩在小脑袋里还有残存。 饿是早就饿了。 这些日子也是奇了。 刚开始是水土不服食欲不振,后来一段时间又是嘴馋,容易饿。 虽然胃口不大,但小零嘴儿就没停过。 偏偏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食物短缺绝对是现在两个人面临的最大问题。 不会渴死,但是会饿死。 阿朝知道,皇帝大概率在荆州还有别的布置。 但在天神教中的绝对不多。 就算是有,但凡方固将房间打扫一遍,机关合上,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再侥幸一点,机关被发现,又能有谁知道,他们在这儿呢? 等找到的时候,她和皇帝估计都凉凉了。 所以她们目前最好的法子,就是靠自己走出去。 可是外面的风雪 “陛下,等风雪停了,趁着咱们还有点力气,往外走。” 皇帝看着外面的天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轻轻嗯了声。 阿朝便当他同意了。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低眸瞧了眼小姑娘眼下的乌青道:“现下朕看着火,你再睡一会儿。” 昨晚上阿朝担心着他,一直都没有睡好,加上现在肚子饿,阿朝是真想好好睡一觉。 听皇帝这么说,索性点了点小脑袋,靠着他,闭着眼睛入睡。 外面的风呼呼的刮,山洞里响着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皇帝靠在石壁上,百无聊赖,解下包扎的布条,拿着昨日潮湿的枝丫和稻草在手中编织着什么。 过了许久,小姑娘呼吸渐渐匀称。 确认她已熟睡,皇帝亲了亲她微蹙的眉心,随即撑着起身,开始处理自己右腹的伤口。 处理好后,就拿了匕首,略有些踉跄地出了洞门。 阿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是被饿醒的。 小脑袋晕乎乎地撑着起身,闻到一股味道,蓦地眼睛睁大。 只见原先空空如也的火堆上面,撑起了几个架子,上面烤着的东西散发着肉香,只是阿朝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 阿朝第一时间没有管肉,而是四处找着皇帝。 正当她准备喊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山洞门口。 阿朝连忙爬起来去迎他。 走近一瞧,发现皇帝手上的布条已经消失不见,满手都是血。 看着小姑娘又要眼泪汪汪,皇帝勉强解释道:“不是朕的,是兔子的。” 阿朝:“。” 阿朝扶着他走回去,果然看到了拐角处堆着被扒下来的兔子皮毛。 不用猜,皇帝趁着她睡觉,出去找吃的了。 不一会儿功夫,兔肉就好了。 皇帝挑了块最好的给她,自己拿了另一块。 阿朝看着兔肉,小嘴微瘪,并没有立即吃。 她的本命兔呜呜。 皇帝一边吃,一边看她的表情,将她的小心思摸得透透的。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本就是如此。你要不吃,它就白死了。” 阿朝:“。” 阿朝倒没有说不吃,只是心里忍不住多缅怀了会儿。 听皇帝这么说,宸妃娘娘含泪吃完了一整块。 皇帝觉得好玩,说了句风凉话。 “你倒聪明,知道没味道,自己加佐料。” 阿朝:“。” 什么佐料嘛,明明是为兔兔伤心而流下的眼泪。 剩下的兔肉烤好,皇帝用袋子包了起来。 而阿朝,则轻轻擦拭着皇帝的手指,帮他重新包扎起来。 一只肥兔子虽然不多,但若只是为了有口吃的,撑个两三天不成问题。 “陛下应该喊妾一起出去的,起码可以打配合。” 皇帝也是直接。 “朕若带着你,怕是就抓不到了。” 即便抓到了,又怎么杀呢? 诚然,带兵打仗的人都知道,心智不坚定的小兵不能带上战场。 阿朝撇撇嘴,没吭声。 直到皇帝脸色越来越红,额头烫得愈加厉害,阿朝才真正开始着急起来。 一边怕他身上冻着,一面又拿着包了雪的帕子给他物理降温。 皇帝看着她忙得像个小蜜蜂,唇角微扬,冲她招了招手。 “阿朝,过来。” 他声音很轻,像是真的不行了一样。 阿朝忍着眼泪,跑到他身边。 然而她再能忍,皇帝一句话就让她破防了。 皇帝额头滚烫,嘴唇泛白,脸上毫无血色,黑眸落在她的脸上。 过了许久,淡然开口道:“阿朝,朕可能不能陪你走出去了,待会儿你带着食物,按照朕给你指的方向,先走。” 阿朝杏眸微怔,随后反应过来,断然拒绝。 说出了在话本子上已经烂大街的一句。 “不,要走一起走。” 皇帝突然笑了,低声叹了口气。 “真不该看那么多话本子。朕的意思是你先走出去,然后再找人回来救朕。” 不,不是,要说在抓兔子之前,这么安排没问题。 可是现在,皇帝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像是随时都会死掉一样,阿朝根本就不敢离开一步。 见她摇头,皇帝并未再提这个,就好像刚刚那句话,又是狡猾元德帝的又一次试探。 他看着她,将她的模样记在心里,忽地转移话题开口问道:“朕给你留的匣子,里面的东西你看过吗?” 阿朝反应了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只有皇帝陛下知道,那木匣子里装的是自己要是万一死在战场上,给小妃嫔的遗诏。 竟然没看。 “阿朝,昨天朕问过你的,你还没有回答朕。若是朕死了,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皇帝说出这句话时,和昨天的阴阳怪气不同,透着两分认真。 他是在认真地问她。 第831章 朕不放心,也不甘心 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山洞内,皇帝的声音变得清晰,但也更加虚弱。 皇帝在等着她回答。 而宸妃娘娘看着他,杏眸通红,小嘴越瘪越厉害。 最后,使劲地摇头,垂眸低泣起来。 不知道是不要皇帝死,还是觉得皇帝不会死,亦或者是宸妃娘娘并没有想好皇帝若真的死了,自己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是独自闯江湖?去找二哥哥?还是和老太妃们一样? 而皇帝,便自动将她这摇头,当做是没有想好。 “阿朝,朕给你想了一个,你听听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不要听。”阿朝埋在他的颈窝,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滚烫,眼泪不住地落入他的衣襟。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轻声安抚:“ 别这样,乖乖,别哭了,你一哭,朕就头疼。” 此言一出,埋在皇帝脖颈处哭地伤心不已的小姑娘,声音立即变小了。 其实让苏家三姑娘哭,一点都不难。 她本就是个心软心善的小姑娘,无论是谁,关系远近,就这么在自己眼前奄奄一息,光是氛围渲染,都够叫她哭一场了。 但是诚然,此时此刻,苏家三姑娘的眼泪,和心软心善没关系。 皇帝见她的声音小了,忍不住夸赞道:“真乖。” 他忘了,宸妃娘娘最讨厌别人说她乖。 可是很巧的是,此时此刻,她自己也忘了。 她只是难过。 皇帝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从昨日到现在,已不知在他脑海中复盘了多少遍。 他问她:“娇娇儿,去过越国夫人的日子怎么样?” 阿朝杏眸微怔,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身后事,只是没料到,会扯到越国夫人身上。 客观来说,越国夫人的日子当然好。 有钱,有封地,没丈夫,不需要再承担家族,再承担皇室的任何责任。 而越国夫人能享受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章怀太子死得实在是太巧妙。 他死在了先帝最爱,兄弟们不舍,天下人最遗憾的时节。 就连元德帝这样的,听闻章怀太子死讯的那一刹那,第一反应也不是喜悦,或是踢走了一个绊脚石。 总归,死得很完美。 兴许是真的没力气了,皇帝甚至没有等她回答,就想要一口气说完。 “朕在南方给你划了一块封地,比越国夫人的稍大些,物产也更加丰饶,那边的行宫冬暖夏凉,不用如何修葺便可以住进去,很适合将养身体。有你喜欢的瓜果,盛产牛羊。” 元德帝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是个务实派。 他最喜欢做的,也是帝王最喜欢做的,就是权衡利弊,权衡身边所有人的利弊,小心防备着身边的所有人。 没有什么一时冲动,更加没有什么因为一时热血而成的轰轰烈烈。 他已过了少年时期。 哪怕是做糊涂事,他也是理智的。 遇到苏家三姑娘之前,元德帝就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人生该经历的,他也已经经历过了,想骗他,可以说是难上加难。 早在很久之前,早到被苏太后请到福寿宫喝的第一盏茶,见苏家三姑娘的第一面。 元德帝就已经权衡过,没了苏家,苏家三姑娘对所谓的大局,对他的皇权,没有半分助益。 理智地去做糊涂事,以后才不会后悔。权衡过利弊,才能预料到未来所有的阻碍和麻烦,才能保证不会有预料之外的麻烦让他半途而废,受时光侵蚀,受岁月磋磨。 包括他们两个人的生老病死。 “你不喜受人管束,在封地之内,只要不囤兵造反,一样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小,皇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可每个字,都格外沉重。 “娇娇儿。” 他和以前一样地唤她。 皇帝看着外面的风雪,垂首贴着她哭花了的小脸蛋,语调低沉。 “后面的话,很重要,娇娇儿,每个字都要记住。” “朕若有万一,你出去后,拿着朕的这柄匕首,寻戴五的庇护,等着刘全来找你,等荆州事毕,他会护送你回都。回到都城后,定要商议继位新君。” “娇娇儿,届时,可能会有许多人来问你朕最后可有遗诏,你都不要理会,原先相信的那些人也别再相信,尤其是皇后和宗室。或是哭,或是装病装哑糊弄过去。” “哪怕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也都和你无关,一朝天子一朝臣,人走茶凉,朕走以后的事也未必能顺着朕的心意。万一事情有变,你记住,只能认最后当皇帝的那个人。” “等一切尘埃落定,你再说话,你告诉身边人,就说朕在世的时候,便对新帝赞赏有加。不用太刻意,只要有一句,无论谁当皇帝,都会感激你。” “再然后,让刘全去找吴王,去找老王爷,他们会帮你做后面的事。你非宗室,又无后嗣,即便封地富饶,新君也不会防你。从此,便无后顾之忧了。” 到最后,元德帝还是在权衡利弊,只是权衡的,全是她的利弊。 以后谁做九五至尊,元德帝都想自家小娘子余生安稳。 阿朝抽抽地上气不接下气,真的好难受,比当年母亲偏心二姐姐还要难受,比让她入宫还要难受。 “娇娇儿,你记下了吗?” 看着小娘子通红的眼睛和瘪着的小嘴,皇帝无奈的笑了笑:“你要是没有记住,朕又得再说一遍了。” 一听这话,阿朝擦了擦眼睛,不情愿地点了点小脑袋。 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想要去再给他倒点热水,却被皇帝轻轻拉住了。 “记住了,背一遍给朕听。” 皇帝执拗地要她背,阿朝只能照背。 可是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一边背,一边还不能哭出声。 “去找戴将军等刘大总管,回帝都之后,就装病不说话,等尘埃落定之后,去找吴王和老王爷呜呜。” 宸妃娘娘在哭,皇帝听完却在笑。 他低头亲着她的额头,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真聪明,一遍就记住了,不愧是朕的女人!” 如果不是他病了,阿朝都想捶他一顿了。 “好娇娇,再背一遍。” 他还拉着她,阿朝就又断断续续再背了一遍。 可是皇帝还不满意。 就像要她将这些话,全都刻在骨子里一样,求着她背了一遍又一遍。 “朕还要再托你一件事,去封地的时候,把刘全带上,他不用在帝都受气,也能替朕保护你。等他老了,叫他好好安度晚年。” “。” “好娇娇,再背一遍。” 宸妃娘娘背得越来越熟练,皇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眼眸微阖。 “你及笄之年跟朕时朕已近而立。虽不是少年结发,无有子嗣,但却有偕老之誓。朕想和你生同寝死同穴,想和你白头偕老但若是不能,你也要好好活。” 在皇帝决定让宸妃娘娘过越国夫人那样日子的时候,就已然放弃了和她死同穴了。 从来没有出去了的太妃,还能回来和皇帝同葬的。 “江湖虽好,但危机四伏。你若是一个人,朕不放心。你若是和别人一起,朕不放心,也不甘心。” 不放心是真的,不甘心也是真的。 他想叫她好好活,但又不想她再和谁喜结连理。 只要一想到,怀里的小姑娘以后会对别人笑,会是别人的皇帝就嫉妒的发疯。 “娇娇儿,你有地,也有钱,能不能别再找别的人了。” “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什么好东西。” 阿朝:“。” “娇娇儿,雪停了,走。” 阿朝哪里会放手,瓮声瓮气道:“一起走,我怕有狼。” “不会有狼的,娇娇儿,不会的。” 宸妃娘娘也是格外执拗:“我说有就有!咱们一起回去!” “外面雪停了,我们一起回去。” 阿朝情绪有点激动,想拉皇帝起来,结果半点都拉不动。 皇帝身上烫得厉害,现下已经不能拖了。 必须趁着雪停,往外面走。 只要能遇到个人,只要不是天神教的,起码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想到这儿,阿朝拼尽了全身力气去拉他。 没有任何时候比此时此刻叫阿朝痛恨自己力气小的。 几番尝试之下,阿朝甚至生出了,干脆和皇帝一起死在这儿的想法。 她不要封地,她也不要什么新皇帝的感激,她要狗皇帝活着,她想狗皇帝活着。 “狗皇帝,你起来呀,求求你,起来。” 然而皇帝已经晕了过去。 口中还嘟囔着刚刚那句话。 “都没有什么好东西。” 阿朝:“。”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阿朝不知想到什么,福至心灵,凑近皇帝耳边,轻声道:“陛下,再不起来,妾就要跟别的郎君跑了,生好多好多小崽崽。” 皇帝:! 第832章 不许让她去找别人 皇帝虽然晕着,但实则耳朵还听得见。 什么跟别的郎君跑了,什么生很多小崽崽就跟魔咒一样,在皇帝耳边盘旋。 和别人生崽崽,她休想! 皇帝这会儿完全记不起来刚刚的事儿,好像回忆又回到了这个花心萝卜小混账假死脱身,欺骗他和别人跑了的时候。 阿朝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只见刚刚还烧得迷迷糊糊的皇帝猛地睁大眼睛。 黑眸中似有滔天怒意,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朕就知道你是个花心的混账!说,奸夫在哪?朕要将你们挫骨扬灰!” 阿朝:“。” 皇帝的转变太大,阿朝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帝好凶好凶,仿佛下一秒真的要杀了她。 但阿朝这时候不仅不害怕,准确来说,她连皇帝说了什么都没在意,只看着他醒过来,就陷入了巨大的惊喜。 直到胳膊传来一阵疼意,阿朝才小意温柔地哄他。 “对呀对呀,陛下先松手,跟着妾一起走,就能找到奸夫了。” 皇帝:“。” 阿朝又拼尽全力试了试,结果这回,还真的轻轻松松将皇帝扶了起来。 阿朝不敢耽误,径直走出了山洞,往皇帝之前给她指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给皇帝陛下加油鼓劲。 “陛下,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能见到奸夫了。” “齐慎抢个皇位不容易,你的黎民百姓,你的江山社稷,都离不开你。” “齐慎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年幼,你要不在了,没人会对他们好。” “。” 阿朝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说了多久。 扶着皇帝陛下,帮他承担重力,每迈出一步,都跟注了铅一样。 到最后,原先甜糯的嗓音也哑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可饶是如此,阿朝仍旧咬着牙坚持。 可人的力气总有用完的那一刻。 最终,宸妃娘娘还是倒了下来,被脚下什么东西一绊,和皇帝一起栽到了雪地里。 某只小不点:呜呜,好难受。 阿朝顾不了疼,赶紧去把皇帝又抱到怀里。 “母妃母妃。” 刚刚还要将她挫骨扬灰,这会儿又开始叫起了慈仁太后。 但阿朝鼻子却越来越酸。 “你别喊慈仁太后,别去见她求求你了,狗皇帝,现在别去见母妃。” 阿朝坐在雪地里,和皇帝相互依偎着。 她没有力气了,一点力气都没了。 狗皇帝快撑不住了,她也撑不住了。 “狗皇帝,先别走,先别走,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阿朝央求着,声音越来越虚弱。 正当心中升起阵阵绝望时,突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阿朝立即回神,想爬起来张望,在看到一马当先的那人时,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狗皇帝,你的刘大总管来了!” 而刘全也正好看到了他们。 骑马到身前,整个人眼睛通红,略过阿朝,理都没理,直接扑到了皇帝陛下身边。 “陛下!” 阿朝:“。” 刘大总管的声音尖锐,差点没把皇帝陛下的耳朵炸聋。 皇帝微微睁开眼。 忽地,阿朝就见皇帝指了指她,和刘大总管低声道:“把她给朕绑起来,不许让她去找别人。” 阿朝:“。” 第833章 瓜瓜 皇帝陛下强撑着说完这句,就直接晕了过去。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水灵灵地从虚弱的自由人,变成了虚弱的小蚕蛹,然后糊里糊涂地就到了姗姗来迟的马车里。 诚然,不管皇帝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 只要他说了,君无戏言,宸妃娘娘都难逃一绑。 阿朝看着自己被绑在一起的双手,稍稍发了会儿小呆。 和外面不一样,马车里暖洋洋的,即便被绑着,躺着也格外舒服。 但身上的酸痛劲儿也愈发明显。 尤其是肩膀和小腿,加上精神一直紧绷着,刚刚又被皇帝弄得流了不少金豆子,早就精疲力尽了。 实在没有力气再管天神教或者是绑在手上的绳子,几个瞬息,就跟着昏睡了过去。 更加奢华的马车内,刘大总管看着伤重昏迷不醒的皇帝陛下,心疼得直掉眼泪。 尤其是解开自家陛下的衣裳,右腹处那草草包扎的伤口,更是刺痛了刘大总管的心。 不敢再耽误,立即去了他们在荆州暂时落脚的地方,叫柳大夫诊治。 柳大夫也是被吓了一跳。 要知道治别人和治陛下本人,那可不一样。 皇帝陛下伤的很重,尤其是右腹处和手指,拖了这一天一夜,伤口感染,所以才发起高烧。 柳大夫也是忙活了半天,才处理好。 “陛下现在如何?” 柳大夫长嘘一口气:“陛下是真命天子,洪福齐天,毅力也非常人能及,只要今夜能退烧,就无虞了。” 刘大总管这才松了口气,帮皇帝陛下掖好被子,打算一夜不合眼,就盯着自家陛下的状况。 不知想到什么,刘大总管极为不情愿地对柳大夫道:“去给那个贵妃也瞧瞧。” 不情愿是真的不情愿。 单单看到自家陛下的情形,他就知道这两天,自家陛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必那双手,还有右腹处的箭伤都和她脱不了关系。 不然依照陛下的武功,没有个小拖油瓶挂着,不可能受这么重的伤。 要真是个小拖油瓶就罢了,偏偏还要喂得饱饱的,不能饿着了。 害得陛下受这么重的伤,还要出去为她打猎! 他家陛下失血过多,高烧不退;再看看那个黑心小绵羊,除了脏了点儿,比陛下不知道好多少。 刘大总管一想起这个就恨得牙痒痒。 陛下当时就不该出去打猎,直接宰了小绵羊吃羊肉多好! 阿朝:“。” 某只小不点:我记住你了! 但想归想,现下人累晕了过去,刘大总管还是叫柳大夫去瞧瞧。 谁料刚说出口,就有人在外面禀报。 “大总管,那位醒了,问陛下有没有好点?” 刘大总管面色稍霁,还算有点良心。 “就一句?” 就一句怎么行?良心也不多啊,怎么比得上陛下受的苦? 刘大总管可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完全像是个刻薄的婆婆。 “那位还问了,能不能先给她解绑,让她沐浴换身衣裳?” 刘大总管:“。” “还有,能不能给点吃的东西?” 刘大总管:“。” 显然,刘大总管又被某只黑心小绵羊的没心没肺给气着了。 假死脱身,私出宫闱,劫走朝廷要犯,哪一条都够小绵羊死个七八回的了? 这些都还是明面上的罪过,最最不能原谅的,就是她辜负了自家陛下! 还能想着爱干净和吃饭,想必身体是没什么毛病了。 刘大总管含着眼泪,回头看着面无血色,两鬓隐隐生出白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皇帝陛下。 他家陛下这才叫有事儿呢。 刘大总管其实也并不明白男女之情,但总觉得,为了一个小姑娘,还是个背叛了自己的小姑娘,豁出命去,对于陛下这么理智稳重的人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 正想着,就听昏迷中的皇帝陛下,不知梦见了什么,开始迷迷糊糊说些呓语。 刘大总管稍稍靠近了点。 “朕给你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地,你别去找别的男人。” “刘全,把她捆住,别让她跑了。” 皇帝陛下反反复复的就是这么几句。 刘大总管:“。” 魔怔了,这是真魔怔了。 皇帝陛下可不知道,他的这些梦中呓语,直接叫他的第一心腹对某只小绵羊的不满又上了一层楼。 最后,宸妃娘娘如愿以偿地解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 得知皇帝没事儿,阿朝微微松了口气。 正打算填饱肚子呢,结果在看到桌子上的三碟子菜时,微微愣了愣。 一道清炒黄瓜,一道清炒萝卜,一道白菜豆腐羹。 半点荤腥没有不算,每道菜都精准地踩到了宸妃娘娘的雷点上。 搁以前,阿朝估计看都不会看。 但现在嘛,皇帝还在养伤,她也不好提出什么不合胃口的事。 为了填饱肚子,还是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只是用过膳后,阿朝来不及说什么,就又被绑了起来。 阿朝:“。” 阿朝也没挣扎,就这么躺在小榻上,想着心事。 不知道是不是路上说的那些话让狗皇帝受了刺激,又发着烧,所以晕倒前才留了那么一句。 还有天神教其他的阿朝都不担心,只担心十五。 方固认定了她和皇帝是细作,十五是跟着她一起来的,会不会也被算计了? 想到这儿,阿朝是真的忧心起来了。 只是皇帝没醒,外面看守的两个人压根就不理她,顶多就是帮她传达一下诉求。 阿朝秀眉微蹙,动了动手。 好在绑她的人下手不算太重,勉勉强强还能自由活动,只是想跑,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阿朝问了问自己,还跑吗?好像也没得跑了。 不知道自己手上的绳子,等皇帝醒过来,能不能解开? 宸妃娘娘就这么略带忧愁的在房内等到了第二餐,第三餐。 诚然,宸妃娘娘的伙食是按照皇帝陛下的梦话来定的。 里面还夹杂了不少刘大总管的私货。 “你再敢跑,朕就拿铁链把你锁起来把你挫骨扬灰。” 这句话,让宸妃娘娘痛失白菜豆腐羹,第二顿就只有一道萝卜和一道黄瓜。 “朕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跟别人生崽?” 第三顿,就只剩下黄瓜了。 接下来,蒸黄瓜煮黄瓜炒黄瓜,阿朝连做梦都是瓜瓜。 幸好,在第三天的时候,皇帝陛下终于醒了。 第834章 奸夫在哪 皇帝是在夜里醒的。 看到刘大总管的头一句话,当然还是问起了某个小混账。 “她怎么样了?” 刘大总管心里酸酸的,但还是回道:“贵妃好着呢,陛下您是不知道。” 皇帝的脸色还有些白,但比之前已经好了许多,烧也退了。 没等刘大总管口若悬河,皇帝就打断道:“给朕拿衣裳,朕去瞧瞧她。” 刘大总管:“。” 阿朝这两天实在无事可做,睡得都很早。 皇帝没点灯,趁着夜色走到榻边坐下。 阿朝正在梦里吃炙羊肉呢,结果感觉被人推了推,很是有些烦躁地转了个身子。 皇帝沉吟片刻,凑近她耳边。 阿朝恍然未觉,只觉得耳朵痒痒的,突然,听到一句:“奸夫是谁?” 阿朝:! 梦里的苏家三姑娘可怜巴巴,还没吃上几口呢,一只大老虎突然就跳了过来。 人还没醒,身体就被吓得一激灵,瞪大眼睛。 室内昏暗,但借着月光,阿朝还是能看清坐在自己榻边男子的神情。 面沉如水,格外严肃。 阿朝反应了半天,才试探性地唤了声:“陛下?” 下一瞬,小姑娘的脸上转忧为喜。 “陛下,你醒啦!” 小嗓音中的欢快和庆幸不似作伪。 然而皇帝的脸色却仍旧黑得可怕。 他看了眼小娘子被束缚的双手,眼眸微垂,再度发问:“奸夫是谁?奸夫在哪儿?” 每一个字,都带着碾压式的气势。 阿朝:? 阿朝刚刚还沉浸在皇帝醒过来的喜悦中,这会儿小脑袋一懵。 “什么奸夫?”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还是不肯说,只能压低了声音,语调隐隐约约有些难过。 “现在这里只有朕和你,你说出来。” 阿朝:“。” 什么嘛? 皇帝这口吻,就好像势必要找个奸夫出来,然后他替她收拾烂摊子一样。 阿朝尝试着抬了抬被绑着的小手,试了试皇帝额头的温度。 已经不烧了。 “我当时是怕你醒不过来。” “是那个叫十五的?还是那个叫孟青的?亦或者是那个青衣侠客?” 阿朝:“。” 皇帝看得分明,说前两个名字的时候,小娘子还懵着,可是说到最后一个青衣侠客,他的阿朝目光微闪。 全然就是心虚的表现。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两天还要给她留下一大笔遗产,把宸妃娘娘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这会儿人醒了,要开始翻旧账了。 阿朝的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闪躲了下,然而下一瞬,就被皇帝单手辖制住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阿朝看着皇帝的模样,使劲地摇了摇脑袋。 可正是这个举动,皇帝陛下彻底被惹恼了。 “你还要维护那个人?所以从始至终,你对朕说过的,全是骗朕的?朕对你说过的那些,你就全当做笑话看,是吗?” “不是。” 天子之怒不是小姑娘能受得起的。 无论是星辰宫里面的皇帝陛下,还是山洞里落难的皇帝陛下,都没有对她这么凶过。 其实很久之前,阿朝就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 如果被皇帝抓回来,她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这些阿朝都想过。 可真正面对他,远比想象的更加艰难。 “那你告诉朕,那个人在哪?在你心里朕到底算什么?你陪着朕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谁?” 皇帝每一句都是逼问,最终,把宸妃娘娘也给弄恼了,反手将他一把推开。 皇帝还没来得及愕然,就对上了一双凶巴巴恶狠狠的杏眸。 她说:“明明你才是那个坏蛋!” 皇帝被气笑了:“那你说说,朕怎么对你坏了?” 阿朝这会儿气性被激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皇帝的那点反常。 “从我一开始入宫,你就欺负我,把我当做小呆瓜,套我的话,拉我做挡箭牌。” 想到往事,宸妃娘娘心里那个委屈。 想着今日不能善了,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还说你对我好, 狗屁对我好!我做什么你都找人看着我,我身边的全都是你的人!” 皇帝听到这里,目光微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便算是默认了。 这句话一问出来,小姑娘又恶狠狠地瞪向他。 “从我入宫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了。” 皇帝:“。” 这个还真是超乎了皇帝的预料。 阿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控诉。 “是你先虚情假意地哄骗我,你还叫碧桃和碧柔一起哄骗我,宫里面对我最好的两个人,都是你的人!” “呜呜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待我。你就是想等苏家完了,然后将我丢到冷宫,让我病死冻死饿死,都不会管我。” 宸妃娘娘说得那叫一个伤心。 将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皇帝看着她,相处了两年,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皇帝自然知道,她的阿朝没有刚开始以为的那样,完全是个的傻姑娘。 但他还是低估了她。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怀好意,不会真心待她,找人看着她。 知道苏家让她进宫的目的,也知道他封她为宸妃的目的。 所以从一开始,她也同他虚与委蛇。 装傻充愣,哄着他,骗着他,是为了保命。 皇帝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背,却又被小姑娘躲开。 皇帝还没好全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刚想解释什么,就听到小姑娘又道:“你还给我喝了两回绝子汤,天天小皇子长小皇子短,我根本就不可能你这个大骗子!狗皇帝王八蛋!呜呜。” 此言一出,皇帝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然而紧接着,神色一变。 第835章 被气晕了 阿朝终于还是说到了最伤心的地方。 那碗药真的好苦,月事也真的好疼。 尤其是旁边还放着皇帝的甜言蜜语和万千宠爱,就更苦更疼了。 这世上除了奶娘之外,头一个偏爱自己的人,苏家三姑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骗子,陪他演戏,陪他沉沦,比不偏爱来得更加难受。 说出来好像没道理,但却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元德帝的戏没有那么好,或者说他一开始就对自己好坏好坏,苏家三姑娘会害怕,但或许不会这么难过。 可他呢? 给她喝绝子药的是他,在她月事疼给她揉肚子的也是他,为她手抄佛经,祈求长命百岁,祈求儿孙满堂的更是他。 阿朝离他远远的,捂着小脸,每个字,叫人听了都格外难过。 “是你骗我在先的,你还怪我。皇帝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了不起。” 泪水顺着苏家三姑娘白嫩的指尖渗透出。 “我是苏家的女儿,但我也是刚及笄就跟了你的。父亲和母亲只希望送个女儿进宫生皇子,不会想着我。你只当我是苏氏女,便一心防备忌惮。可我做错了什么?我没有做过坏事,苏贵妃和苏太后做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以前苏家三姑娘想着,到了这一天她还能叉着小腰,告诉皇帝,她不屑于他的宠爱,也不屑于他的真心 可真到了这一天,阿朝只想将心里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皇帝眸光微动,满脑子都是宸妃娘娘的话。 她一个十五六岁,大好年华的小姑娘,才刚及笄啊突然就听到消息,要给一个陌生的,有危险的,妻妾成群,儿子都生了两个的皇帝做妃妾。 进宫后孤身一人,胆战心惊。 她委屈,她不愿委屈和不怨才正常。 皇帝也好,苏家也罢,苏家三姑娘又做错了什么呢? 可只要一想到,她为了别的男人离开自己,愿意吃这么大的苦头,皇帝就嫉妒的发狂。 她明明就是个受不得委屈的 他试着想要触碰她,却又被她躲开,颇有一种从此泾渭分明的态势。 皇帝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朕没有给你喝过绝子药。” 阿朝一听这话,哪里会信? 原本正伤心着呢,听到这句,小怒火又噌噌噌地往上涨。 “到现在你还想骗我!那我侍寝第二天早上喝的是什么?你当时还说是补药!” “朕承认,那确实是。” 确实是叫女子暂时不能有孕,但是无害的药。 但皇帝还没说完,就听小姑娘冷哼一声。 “哼,承认了。” 皇帝:“。” 诚然,吵架的时候,是想不起来对方的好的。 尤其是出来一趟,比之前更加见多识广的苏家三姑娘,可是很不好惹。 起码在门外的刘大总管听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泼妇。 不管皇帝如何解释,宸妃娘娘都固执己见。 皇帝陛下就这么陷入了自证陷阱。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把刘全叫进来,咱们当场对质。” 最后给皇帝陛下气得不行,连当场对质都说出来了。 阿朝才不吃他这套呢。 “狗腿。” 刘大总管:“。” “好好好,那就把柳大夫叫来,让他给你把脉。” “一丘之貉。” “那时你还小。” “虚伪!” 皇帝:“。” 皇帝陛下咬了咬牙,还真是,全都是他的人,真讲不清了。 皇帝这会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然而,没等皇帝陛下将绝子药的事解释清楚,又一口大锅落到他的脑门上。 “还有我二哥哥你别想蒙我,你当时不让他出宫,后来又把他送到安定寺,就是想要他性命可你每次都哄骗我。” 皇帝皱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小姑娘估计是知道郑充容的事了。 说他瞒得深,她瞒得倒也不浅。 但皇帝这会儿哪敢说? 只有解释的份儿。 “朕是不喜欢他,但没想过要他的命。” “那还不是我提前发觉,将我哥哥救了出来。你这人,还皇帝呢,敢做不敢当,我亲耳听到你和刘大总管说,要他做的干净点!” 皇帝:“。” 皇帝捂着胸口,觉得发闷。 这简直就是无中生有! 比绝子汤还要荒谬。 宸妃娘娘抹着眼泪,还在叭叭叭地控诉,皇帝连话都插不上。 某只小不点:悠哉悠哉,听听阿朝和老六的小八卦。 皇帝胸口越来越闷,随着一口口锅扣了上来,一时气急攻心,加上重伤未愈,一头栽了下去。 阿朝正在心里算账呢,结果就听到砰的一声。 扭过头去,杏眸都瞪大了。 她竟然把皇帝陛下气晕了过去! “快来人啊,陛下被气晕了!” 幸好有点子交情,皇帝倒是没在地上躺多久。 皇帝:“。 ” 刘大总管心里那个气呀,看着某只黑心小绵羊的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个洞出来。 想将两人分开,结果自家陛下虽是晕着,但仍旧拽着黑心小绵羊的衣摆。 好了,这下子彻底分不开了。 皇帝再度醒来,很荒唐,第一反应还是架没吵完,想接着解释。 只是微垂眸,就见小姑娘正匍匐在他的榻前,似是眯过去了。 和刚刚哭得梨花带雨和凶巴巴不同,这时候的她倒是看着挺柔和的。 她竟然没有走?一直守着他 想到这里,皇帝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隐隐约约,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 刘大总管:“。” 诚然,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皇帝陛下可不知道,人之所以还在这儿,完全是因为他昏迷的时候,拽着人家的衣服,不让人家走。 当然,在刘大总管的暗示下,没人会告诉皇帝陛下真相。 阿朝其实也是浅眠,听到动静,就立即醒了。 睁眼一瞧,就对上了皇帝陛下那略显幽怨的表情。 阿朝:“。” 俩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都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第836章 不可能啊 室内只有他们两个,场面略微有点子尴尬。 阿朝也不敢再说什么,生怕把脆弱的皇帝陛下又给气晕了。 皇帝:“。” 突然,皇帝开口了。 他看向她,眼神莫名,就像两人没有吵过架一样。 “阿朝,你种过庄稼吗?” 阿朝:? 阿朝愣了半晌,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小脑袋。 心里想着,难不成是被气糊涂了? 只是没等阿朝想明白皇帝为什么问这个,就听他接着道:“想要种出好的庄稼,一是要土地肥沃,二是要种子优良,两者缺一不可。若是遇到贫瘠的土地,即便长出小苗,也注定稀稀拉拉,长不大,所以一般老农,都会先沤肥,将土地养好。” 阿朝:? 皇帝低着眸,语调意味深长,阿朝完全不理解。 然而下一瞬,不等她反应,刚刚胡言乱语的皇帝陛下突然一抬手,将她整个人抱到了榻上。 阿朝:“。” 阿朝也不知怎么弄的,俩人吵着吵着,就亲上了,亲着亲着皇帝就开始勾|引她。 皇帝陛下手段多高啊,宸妃娘娘完全不是对手。 相处这么久,她当然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然而就在阿朝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还是拦住了他。 “别你还受着伤呢。” 还有,他们刚刚那一架还没吵明白呢。 皇帝的声音微哑,亲吻着她来的脖颈,凑到她的耳边道:“朕等不了了,小苗再长不出来,朕就要被你冤死。” 阿朝:“。” 阿朝:! 阿朝脑袋反应了好一瞬才后知后觉。 皇帝刚刚的那个类比 哼,他竟然嘲讽她是贫瘠的土地! 皇帝这会儿也是想明白了,再怎么说她也不会相信。 除非小苗长出来,才能洗清他的冤屈。 当然了,皇帝陛下有没有在其中夹带私货就不知道了。 小衣裳都被解|开了,阿朝再想拦,不但力气比不过,再加上皇帝陛下不遗余力的勾|引,阿朝再没有力气了,软绵绵地,因为羞涩,全身都泛着|粉。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脖颈处,然后是胸|口,再然后 皇帝陛下在这方面的手段不知比宸妃娘娘高明多少,他若有意,小姑娘完全不是对手,很快阿朝又晕乎过去了。 只轻轻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然而等接触到小肚子的时候,皇帝神情微怔,不由得停了下来。 阿朝匆忙回神,下意识蜷缩起来,玉臂环抱着自己,警惕地看着皇帝,眼尾微红。 呜呜 某只小不点:,不接受任何竞争者! 皇帝:“。” 皇帝看了看小姑娘,又看了看阿朝白白嫩嫩的小肚子,不由得上手按了按。 “怎么这么。” 皇帝的语调有些迟疑。 诚然,小肚子没有之前软,按着硬|硬的。 “最近是不是都吃得挺好的?”皇帝皱着眉,自言自语。 刚刚旖|旎的氛围落下,显然,和自证清白相比,皇帝更担心小娘子的身体。 阿朝不知道皇帝的想法,听到这句,下意识便以为他是在讽刺自己腰变粗了。 哼,之前说他还不承认呢,就是喜欢杨柳细腰。 好色之徒! 皇帝:“。” 呸! 皇帝:“。” 下一瞬,皇帝就接收到了宸妃娘娘鄙夷的小眼神。 皇帝叹了口气,又按了按对方的小肚子,略带了点担忧道:“朕是怕你身体有恙,一个人在外面没个节制,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阿朝听到这话显然不乐意了,小声地嘟嘟囔囔。 “什么好的?不是萝卜就是黄瓜,整天就是这个,一点肉都没有。” 刘全:“。” 皇帝:“。” 皇帝微皱了皱眉,大约猜到了是谁的手笔。 但是 “若是营养不良,也是有可能出毛病的。还是叫柳太医来瞧瞧。”皇帝轻声哄着,给某只炸毛的小绵羊顺毛。 阿朝听到这话,心里其实也藏着点担忧。 她这回出来,确实比在宫里的时候身体要差些。 前段时间一直没精神,水土不服,恶心想吐还有就是月事 对着皇帝担忧的眼神,阿朝挺没面子地嗯了嗯。 多少有点占人家便宜看大夫的感觉。 皇帝听到这一个“嗯”字,半点没耽误,当即就把柳大夫召了来。 柳大夫还以为是皇帝陛下又怎么了呢,结果一到这儿,就让给宸贵妃诊脉。 话说这宸贵妃手段真不是一般的高啊。 能让皇帝陛下千里追妻不算,这会儿还能安然无恙地躺在陛下的榻上 床帘子已经被合上,阿朝只堪堪露出了只手腕。 感觉有人搭上了自己的脉搏,阿朝也不禁紧张起来。 显然,无论到什么时候,宸妃娘娘都挺担心自己的身体的。 怕生病怕吃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室内落针可闻。 皇帝坐在榻上,就看着柳大夫的神色从认真,到惊讶,再到不可置信,再到惶恐,就是没说出一个字。 皇帝陛下心下一沉,想到榻上的小姑娘,低声道:“可是没什么事儿?” 这话就是在暗示柳大夫若是真有什么事儿,也别当着小娘子的面说。 然而阿朝哪里听不明白,扯了扯皇帝的衣袖,胆战心惊地问道:“柳大夫,我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小嗓音都在发颤。 然而此时,要说最最紧张的,当属柳大夫本人。 把完脉,额头上就有大滴的汗珠落下,下意识看了看皇帝陛下的脑门,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有孕了。” 此言一出,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皇帝:! 阿朝:!! 刘大总管:!!! 皇帝的黑眸中难得闪过一丝茫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下一瞬,就听到榻上一道声音响起。 “不可能!” 刘大总管匆匆回过神来,就差一点,他就比黑心小绵羊先喊出来了。 第837章 娇娇儿,你跟朕说。 小绵羊有孕!小绵羊有孕! 这怎么可能? 刘大总管心头一凉,难得慌乱,开始疯狂地在心里为自家陛下算日子。 之前为了给小绵羊调理身体,他家陛下可是素了许久 皇家血脉的事儿,可绝对含糊不得。 这个姓柳的也真是的,光说有孕,也不说月份! 刘大总管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陛下。 然而,和他不同的是,自家陛下连月份都还没问,黑眸便从刚刚的怔愣转换为欣喜。 刘全:“。” 皇帝眸光柔和,看着小娘子尚未显怀的小腹,哪里还有之前的病态? 晕乎的是宸妃娘娘,还在喃喃自语呢。 “这怎么可能?” 苏家三姑娘自然知道造小娃娃的流程,但她都不能生了,哪里会? 再说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她和皇帝朝夕相处两年都没有,出来一趟就有了? 阿朝还在发呆呢,就听到皇帝陛下一声笃定。 “这怎么不可能?” 阿朝:“。” 诚然,皇帝陛下从听到柳大夫的第一句开始虽然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但和刘大总管不一样的是,他就压根没怀疑过什么皇室血脉。 小混账虽然背着他跑出来,着实可恨,但还不至于和旁人真地做什么? 再说了,皇帝陛下还是自信的。 他两年都没有栽出来的小苗,怎么可能会叫别人用一个多月栽出来? 他和他的小娘子有小崽子了。 他和阿朝的小崽子 某只小不点:客气点哦 ,老六。 皇帝陛下全然不管在外面一站一跪,胆战心惊的两个人,以及榻上躺着的,呆呆的小娘子。 不知想到什么,就当着一众人,低声笑了起来。 柳大夫:“。” 刘大总管:“。” 柳大夫原先和刘大总管一个心思,他是最先去沧州的,也不知道帝都的事儿。 别管时间,这在外面诊断出来的喜脉,总归是犯忌讳的。 他就怕遇到什么朝廷秘闻,惹祸上身。 结果皇帝陛下这么一笑 “刘全,赏!” 刘大总管:“是。” 皇帝又将宸妃娘娘的脉象仔细问过。 不得不说,这棵小苗长得可真结实。 大冬天的,被娘亲带着出宫,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磋磨,又是水匪,又是差点被绑,又是天神教又是潜伏。最后又碰上了爹娘大战,掉落悬崖,埋在雪里,在山洞里过了一天一夜 宫里的孩子多少都有点脆皮,就如此命途多舛,仍旧挣扎着求生,柳大夫细细切脉,除了母体稍稍虚弱了点,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能熬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这要是再晚点发现,估计小混账肚子就该大了。 幸好 不愧是他的皇儿! 某只小不点:? 阿朝现在仍旧处在浑浑噩噩之中,但下意识还是竖起了一只耳朵,听着柳大夫的嘱咐。 等柳大夫和刘大总管退下,皇帝才重新将人揽到怀里,轻轻地摸着她的小腹。 “娇娇儿,咱们有宝宝了。” 阿朝瑟缩了下,固执的苏家三姑娘还是觉得有点梦幻。 “我明明都是喝过药的呀。”也不知道是问谁,还是在自言自语。 阿朝很确定,那玩意儿绝对是叫她生不出来孩子的。 皇帝也承认了 甚至有那么一刹那,阿朝觉得,柳大夫是在诓她。 皇帝:“。” “朕都说了,那是无害的避子药,那时候你身体弱,又刚及笄,怀孩子不好。之后经过柳大夫一调养,自然可以怀上。” “可哪有那么容易!” 皇帝一听这话可不乐意了。 “容易?哪里容易?辛勤耕耘了两年,才长了这么一棵小苗,你觉得容易?” 阿朝:“。” 阿朝后知后觉,不要|脸! 皇帝看着这小眼神,蓦地笑出声,弹了弹宸妃娘娘的小肚子。 惹得阿朝下意识躲闪了下,护着自己的小腹,瞪了他一眼。 皇帝脸上的喜色,简直盖都盖不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金疙瘩砸中了。 诚然,这可比金疙瘩值钱。 诸多误会,但这个却是牵绊。 可以将原先没有任何关系,后来夫妻一场有两个人紧密结合在一起。 对于皇帝来说,也难以免俗。 多多少少,有点父凭子贵的意思。 皇帝将小美人揽到怀里,在她耳边叹了口气,低声笑道:“贵妃娘娘,臣此生也算是分明了。” 阿朝:“。” 阿朝正护着自己的小肚子呢,听到这句,微微一愣。 是了,若是有崽崽,那她喝的就不是绝子药。 之前和皇帝叫嚣的那些 阿朝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杏眸里有些茫然。 她有崽崽了,崽崽 苏家三姑娘要当娘亲了吗? 诚然,早在侍寝的第二日,宸妃娘娘就做好了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打算。 她难过,其实和有没有孩子没有关系。 她难过的是皇帝骗她,难过的是母亲逼她,难过的是自己的权利被剥夺。 阿朝正在消化小脑袋中的消息,就听到皇帝又道:“算算有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你就没有什么不适?月事没来,也未起过什么疑心?” 皇帝总觉得,小混账还不至于故意带球跑。 皇帝其实也只是好奇,多嘴这么一问,但听在宸妃娘娘的小耳朵里,却是带了点嘲笑。 不多时,皇帝就瞧着刚刚还只是茫然的小姑娘,小嘴一瘪,杏眸瞬间就红了。 阿朝鼻子酸酸的,金豆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都怪你!明明就给我喝了药,商量都不带商量,怎么就突然有了?” 皇帝:“。” 这事对于阿朝来说,比对皇帝来说还要震惊。 就好像突然之间,有人往她的肚子里,直接塞了个崽崽似的。 知道自己不能生,不代表就立即想要更多的,是彷徨和不敢。 要是没有那两碗药,没有之前的误会,好歹还能有个心理准备。 可现在,太突然了,苏家三姑娘压根就没有做娘亲的准备。 “你都不和我提前说,一点准备都没有。” 要是早知道,她一定会更加小心点的。 宸妃娘娘又不讲理了,一边哭,一边还没忘了护着小腹。 叫人看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怕。” 皇帝帮她抹着眼泪,一边轻拍着她的肩背,一边轻揉着她的小腰。 “别怕,朕陪着你一起好好养着它。” 皇帝语调很轻,小心翼翼地哄着。 阿朝垂着眸,视线一点都不舍得离开。 明明之前什么也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好像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当娘亲陌生又奇妙。 可是对苏家三姑娘而言,还有别的焦虑。 “崽崽不是在你肚子里,你根本就不懂!” 皇帝:“。” 显然,孩子爹现在成了宸妃娘娘撒火的对象。 其实也不是撒火。 “娇娇儿,你跟朕说,你说了,朕就懂了。” 阿朝枕在他的肩上,垂眸道:“养孩子没有那么简单的。”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便创造了一个小生命。 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崽崽来的时候,它没有选择的权力。 阿朝怕它不喜欢自己,怕它做她的孩子受委屈,怕不能一辈子护着它,怕别人欺负它。 因为自己的经历,苏家三姑娘怕不能给它足够的爱。 而她是苏氏女,带着苏氏血脉的皇子公主,一定会受到她的连累。 若是皇子,会被人防备被人忌惮,皇帝喜欢的时候,会有人想害它,皇帝不喜欢的时候,又会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若是公主,皇帝是个重男轻女的,又会怎么待公主呢? 她这个娘亲,能护得住公主吗?能决定得了公主的嫁娶吗? 还有她的小脑袋真的能做一个好母亲吗? 会不会遗传一些不好的东西给崽崽? 比如说身体不好她不想崽崽和她一样喝药 某只小不点:放心,我要为娘亲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不属于我们的也要夺来!) 阿朝抽抽嗒嗒,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皇帝就这么耐心地哄着,将她的话整合起来,大概也明白了。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在意 他想要小美人的在意很难很难,但是她肚子里的小东西,却在刚刚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就讨得了她的喜欢。 第838章 有经验的人果然不一样 “娇娇儿,你是不知道,这小家伙的命是有多好。”皇帝轻轻拍着她,语调也很轻。 “别哭了,对你和小家伙不好。” 阿朝一听到对小宝不好,立即止了哭泣,看向皇帝。 皇帝也是实话实说。 小家伙的命确实好,不是一般的好,比他爹娘都要好。 “如今南北战事刚定,天下太平,时疫也渐渐往好的方向在走,娇娇儿,咱们的崽崽,一出生就是个小福宝。朕又正值壮年,可以陪着你,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再说,可不是每一个小东西,都能有这么漂亮又温柔贤淑的娘亲。想必咱们的小福宝在上面,也是争着来的。” 皇帝一边给宸妃娘娘戴起高帽,一边说着自己的打算。 什么苏家李家?只要是他和阿朝的孩子就够了。 而且这孩子来得实在是巧。 他完全可以借着这个,给小东西安一个福星祥瑞的名号。 阿朝听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小眼睛一眯,找到了皇帝话中的破绽。 皇帝陛下正畅想着未来呢,就听到怀里的小姑娘冷不丁道:“陛下怎么就知道是个小皇子?” 皇帝:“。” 得,皇帝陛下一高兴过头,又把宸妃娘娘给得罪了。 “朕就是打个比方,不管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只要是咱们的孩子,朕都是一样疼爱。若是公主,朕怕是还要偏疼些。”皇帝极力解释着。 然而这些落在宸妃娘娘眼里,完完全全就是掩饰。 呸!还说不是重男轻女! 皇帝:“。” 某只小不点:男女?哪个好处多点? “娇娇儿。” “不是娇娇儿,是贫瘠的土地。” 皇帝:“。” 有了小福宝的宸妃娘娘可是不一样了,气势凌人的。 没办法,皇帝也只能想尽办法给她顺毛。 “不是说这两日吃的不好吗?现下有什么想吃的,朕让他们做。” 阿朝的眼睛还有点红,心里仍旧担忧着崽崽,吸了吸小鼻尖:“那就随便上两道,一道炙羊肉,要嫩嫩的,盐少许。再要一道糖醋里脊,要酸一点。” 皇帝:“。” 刘大总管也是适应过来了,又要多一个小主子了。 虽然小绵羊可恶,但现在可不是一般的金贵,这么想着,刘大总管倒是有些后悔,之前给小绵羊穿小鞋。 可是看到自家陛下亲自出来传膳,老刘又不禁为皇帝陛下捏了一把冷汗。 十月怀胎啊陛下还得熬七个月呢。 等用过膳,再洗漱好,两个人重新躺在榻上的时候,仍旧都在研究阿朝的小肚子。 皇帝不是什么眷恋亲情的人,对两个皇子,关心是关心,但在没生出来之前,皇帝其实感受平平。 可看着这还没有完全显怀的小肚子,想着里面装的是阿朝和他的小崽子,皇帝竟然也做出了幼稚的行为,轻轻地贴了上去。 某只小不点:诶,要不是长得还不够大,高低踢你一脚。 当然,皇帝陛下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起身时,对上宸妃娘娘的小眼神,还有点不好意思,略微咳了咳。 “现在还听不见,等四五个月的时候,应该就有动静了。” 阿朝看着他,唇角微翘:“有经验的人,果然不一样。” 皇帝:“。” 然而就在皇帝无措时,坏心眼的小娘子突然笑出声,随后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兜兜转转,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皇帝觉得莫名,直到阿朝的视线挪到他的两鬓间,皇帝下意识地想要抽开身。 第839章 想嫁的其实是他? 可是小娘子拉着他,皇帝哪有那么容易挣脱开? 不是力气不够,是心力不够。 皇帝知道小娘子在瞧什么,难得,元德帝略略局促了一回。 忽地,小娘子微微抬手,抚过他的鬓边,她的指腹柔软,惹的皇帝一阵酥|麻,心头微颤。 皇帝陛下想要勾引宸妃娘娘,是要上点子手段的。 但宸妃娘娘要勾引皇帝陛下,什么手段都不用,只要她在那就够了。 而且,是勾人不自知,显得皇帝陛下颇为自作多情。 阿朝的杏眸中带了点难过和怅然。 “陛下怎么都有白头发了?” 室内很静,两个人离得也近,一静一近,便是呼吸和心跳声都听得见。 这话,宸妃娘娘在梦里也问过。 皇帝眸光微动,最后没好气地随意敷衍了句。 “你以为皇帝是那么好当的?” 阿朝:“。”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皇帝陛下的这白头发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而生的,和某个小姑娘无关。 阿朝微微一愣,小眼神看的皇帝颇为不自然。 她青春年少,他华发早生 就在皇帝胡思乱想之际,忽地,阿朝小唇角微翘,凑上去亲了亲皇帝的嘴角。 “没事没事,我有好多养发的方子,肯定能给陛下再养回来的。” 小嗓音怎么就能这么好听呢? 皇帝陛下受宠若惊,后知后觉,看了一眼阿朝的肚子,略带了点怀疑道:“你不会是为了它?” 阿朝:“。” 看着小娘子躲闪的小眼神,再加上她之前的那些担忧,皇帝陛下几乎笃定,突然间对他这么好,就是为了肚子里那个小东西。 要知道片刻前,他说什么,宸妃娘娘都得发脾气给他怼回来。 这会儿对他这么好,让皇帝不得不怀疑,是阿朝为了某个小东西,才愿意和他缓和关系的。 阿朝:“。” 阿朝也不知道,关心关心他,皇帝就有这么多想法。 当然了,要说和有了宝宝没有关系,也不尽然。 阿朝就是觉得有点奇妙。 以前看皇帝,哪怕最亲密的时候,也总觉得隔了好多东西。 可是现在,皇帝多了个身份,自己肚子里宝宝的爹爹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宝。 苏家三姑娘和所有娘亲一样,想要在宝宝出生以前,创造一个和谐稳定的环境。 哪怕还没有想好以后,潜意识里已经有了要和皇帝搞好关系的观念。 我要说仅仅是这个,又不是。 关心自己宝宝的爹爹,关心和自己同床共枕,甚至在快要死掉的时候,还想着要给自己留一大笔遗产的人完全不需要分的那么细呀? 她才不管皇帝怎么想呢,抬眸又亲了亲他。 皇帝被这两个吻弄得晕乎乎的。 皇帝咳了咳,不知想到什么,轻声试探道:“娇娇儿,咱们好好谈谈。” 是了,宝宝这个小插曲之前,他们有许多许多事,都没有讲清楚。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挺了挺自己的小肚子:“谈谈。” 皇帝:“。” 某只小不点:谈谈就谈谈,怕你哟?(竖起小耳朵。) 室内烧了地龙,两人只着中衣依偎在一处。 皇帝的伤还没好,阿朝正扳着他的指头,细细检查的伤口。 皇帝也算是作战经验丰富,提前打了个预防针:“朕事先和你说好,咱们就心平气和地谈谈,不带急眼的。” 阿朝:“。” 切,她才不会急眼呢。 也不知道刚刚是谁,说着说着就被气晕了过去。 要谈,当然要好好谈。 “那你和朕,就轮流着问,若是不想回答,就保持沉默,不许生气。” 既然是皇帝先提出来的,阿朝倒是涵养极好地叫他先问。 皇帝也没客气,只是面上有些犹豫,虽然小娘子答应了不生气,但皇帝却不敢真信。 皇帝垂了垂眸,半晌才问出第一个问题。 “你当时离开帝都,为什么要害朕以为你掉下悬崖?是不是想叫朕以为你死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找你了。” 皇帝语调低沉,所以极力压制着,可还是透着一股子难过。 这是皇帝除了那个青衣侠客,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逃了和弄具尸体摆在他面前完全不一样。 若不是他了解她,若是一个马虎,说不定就真的以为她死了。 要是这样,哪里还会有崽崽? 按照苏家三姑娘笃定他给她下了绝子药的心思,估计小肚子鼓起来,都以为是胀气。 阿朝:“。” 阿朝听到这句,却是微微一愣,反问道:“什么尸体?” 阿朝回想着那日的事,实话实说道:“我只是想拖延点时间,往山崖底下推了几个稻草人,没有要陛下以为我” 皇帝注视着她的小表情,神情微松,不等宸妃娘娘想明白,就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好,朕信你。” 阿朝:“。” 她还没解释完呢这么快就相信了? 按照他刚刚问话的语气,可不是那么容易相信的模样。 这倒叫苏家三姑娘有点不好意思了。 要知道片刻前,皇帝跟她解释绝子药的事儿,她说什么都不信,还给人家气晕了。 这么着,阿朝倒是更加认真起来。 轮到她问了。 绝子药的事儿,皇帝陛下父凭子贵,算是解释清楚了。 阿朝想了想,还是帮二哥哥和他问了一句。 “如果当日,我没有带他们出来,陛下是不是真的要杀了他们?” “不会。”皇帝想都没想,笃定答道。 阿朝看向他。 只见皇帝面色如常,提到自己的侄子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朕会把他们关到死。” 阿朝:“。” 这会儿阿朝是彻底信了,皇帝陛下今晚百分百地坦诚。 苏世通是不是无辜的,庆王世子是不是无辜的,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 皇帝不可能放他们自由,但是也绝对不会对他们仁慈。 他还要震慑其他人。 皇帝埋首在她的颈窝,好像已经没那么生气了,提到这两个乱臣贼子,也格外心平气和。 “既然你把他们带了出来,你放心,朕不会问你,也不会再仔细去查他们在何方?但是各地方上的画像悬赏,还是会贴上一阵。” 这两个人,对朝局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真要找回来了,怎么处置才是个麻烦事儿。 顾及到阿朝,不能杀;可朝廷钦犯,又不能留着。 所以皇帝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自己的小舅子和好大侄子皇帝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其他人就可以。 皇帝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最让他介怀的那个人。 “那个青衣侠客就是那个姓徐的,他是不是你进宫之前的进宫后,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明明在心里酝酿了多遍,可问出来,却有点结结巴巴的。 然后不错一眼地盯着宸妃娘娘的小表情。 这个话题有点尖锐。 阿朝有点懵。 皇帝怎么这么清楚?而且这话,不是一般的酸。 皇帝只看着那双杏眸中闪过一丝失落,最后小娘子幽幽道:“他已经死了。” 皇帝:! 死的好啊。 皇帝陛下差点就没忍住勾起唇角。 但是看着小姑娘的表情,还是微微收敛了一下。 “我十一岁那年,他在我家读过书,我那时候身体不好,也没有什么很好的玩伴,他陪着我玩儿,还给我花生吃是个顶好的大哥哥。” 皇帝陛下并不知道自家小娘子这两句话,说的是两个人。 而阿朝也没有刻意解释。 宸妃娘娘也是个老实的,想到皇帝问的最后一句,也是老实答了。 “每回吃花生的时候,会想起他的。” 皇帝:“。” 皇帝陛下暗自咬牙,小混账吃花生的频率可不低呀,再加上每次赏人都是金花生银花生的,岂不是每天都要想一回? 可是她刚刚那句话,小时候身体不好,没什么玩伴皇帝吃醋,但是并不生气,更多的是心疼。 但该问的皇帝还是要问。 “所以你尚在闺阁中时,想嫁的其实是他?”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劲,才问出口的。 阿朝却是被彻底问得愣住了。 以一种古怪的小眼神看着皇帝。 “我刚及笄,就进了宫,哪里会有这种心思?” 要是皇帝问她有没有想过嫁给陈家表哥,阿朝还真不好答。 可是青衣侠客没有,从来都没有。 阴差阳错也好,命运弄人也罢,那断层的几年,心理的误解,哪怕是最后苏家三姑娘知道了。 但事实就是,苏家三姑娘没有,青衣侠客也没有机会让她有。 如果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如果。 皇帝被这话一噎,尤其是对方的小眼神,明晃晃的就是,本姑娘刚及笄就被你给祸害了,你还好意思问这个? 皇帝:“。” 第840章 和朕一起回去吧 甚至于皇帝问出这句话,阿朝都觉得荒唐。 对于青衣侠客,苏家三姑娘盼着他自由,盼着他健康长寿,唯独没有什么旖|旎心思。 和崽崽的亲爹,两者之间,完全没有什么可比性。 阿朝在心里碎碎念,皇帝还是要面子的,怕她继续往深处想,随即便开始转移小姑娘的注意力。 小娘子这么说,皇帝也只能相信,再怀疑,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诚然,现在皇帝借口又多了一个。 爹爹和娘亲说起刚来的小宝贝,总会有聊不完的话题。 他轻轻抚着她的小腹:“这三个月,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这小东西有没有闹你?” 刘大总管:“。” 显然,元德帝早就背叛了当初那个说着要将小姑娘挫骨扬灰,攒着一起杀的自己了。 阿朝也没多想,说到宝宝,立即回过神来。 这话问的,好像宸妃娘娘做了什么有功劳的好事儿,还值得嘉奖似的。 “没有,它很乖的,很文静。是个很好很好的小宝。” 才出现了点小影子,就开始护犊子了。 某只小不点:呜呜,娘亲。 皇帝看着小娘子的眼神,说不出的柔和。 这个小姑娘,以后不仅是他的妻子,还会是他孩子的娘亲他们之间有了最大的羁绊。 说句挺没面子的话,皇帝竟然觉得有那么点心安。 “娇娇儿。”他轻声开口唤她。 “嗯?” 皇帝语气微顿,拉着她的小手道:“娇娇儿,和朕回去。” 空气仿若凝滞了会儿。 其实这句话,皇帝压根不用问,他只要顺势而为就能把人给带回去。 但他还是问了。 宸妃娘娘是自己跑出来的,皇帝陛下也想她自己愿意回去。 阿朝一时没吭声,垂了垂眸,最后才问了句。 “陛下是要我回哪?” 星辰宫还是北郊行宫? “如今天神教的匪首已经被缉拿,方固暂时逃脱,朕预计着,很快荆州就能恢复正轨。咱们先回帝都,在北郊行宫落脚,再从北郊行宫回宫。玉华宫和星辰宫都和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若是介怀,朕再给你换一批伺候的人。” 皇帝陛下想得周到。 原本宸贵妃便是去北郊行宫替先帝祈福的,打了胜仗,携子而归,名头也好听。 至于碧桃和碧柔,皇帝怕小娘子不想再面对这些人。 显然,皇帝陛下是想多了。 比起碧桃碧柔,皇帝陛下可要难面对得多。 皇帝:“。” “能不能让我就在北郊行宫待着?” 阿朝低头绞着手指。 皇帝蓦地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你是想抛夫弃子,还是想去父留子?” 皇帝问得认真,带着一点试探,半分玩笑都没有。 差点没把宸妃娘娘给钉在耻辱柱上。 阿朝:“。” “我出来的时候,他们是知道的我不想。” 不想,或者是疲于应对外面的流言蜚语。 对于二哥哥,阿朝从来没有后悔过。 但对于肚子里的崽崽,阿朝在知道它存在的那一刹那,便在心里觉得亏欠了。 阿朝也不知道怎样才算好 她不想崽崽遭到质疑,但又好像往哪里躲,都躲不开。 第841章 不要猜忌 崽崽来得突然,事实上,宸妃娘娘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离开北郊行宫的事压根就瞒不住。 碧桃和碧柔以及宫里人知道,周侍卫长知道,皇后娘娘和宋姑姑也知道真实的情况,应该远远不止这些人。 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人拿她的事儿,来攻讦她的崽 宸妃娘娘一夜之间生出了许多老母亲的心。 皇帝轻轻抚着她微蹙的眉头,轻声抚慰道:“放心,这些事,都是朕的。无论是你还是儿还是皇儿,若是有人胆敢因为这场小误会诟病你们母子,朕就让他们彻底闭嘴。” 阿朝:“。” 某只小不点:对老六没什么兴趣,但老六的皇位,我还是挺感兴趣的。 最终,皇帝将这场大逆不道的逃亡,化归为一场小误会。 阿朝在皇帝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体传过来的热量,想了想,还是挺着小肚子提了几个条件。 “你说。”皇帝低声道。 阿朝垂眸,在被窝里画着圈圈。 “第一,我欠了一笔债,一共四个人,四千两银子,银钱我有,陛下要帮我安排,将银钱给他们四个人的家里送过去。” “好。” “第二,我在荆州的朋友,陛下不许找人家麻烦,包括十五在内。” 说到这个,皇帝稍微顿了顿。 阿朝立马又补了句:“也不能事后算账,让刘大总管背后搞小动作!” 皇帝:“。” 刘全:“。” 宸妃娘娘将皇帝陛下的那点小心思也是拿捏地死死的。 但皇帝陛下要面子,才不会表现出来。 理所当然道:“你的朋友,朕自然不会为难,他们也是朕的子民。” 阿朝已经打听了天神教的一些事,那天方固算计了他们后,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动作,天神教就被围了。 方固自己逃走已是侥幸,加上十五的武功,应该能安全无虞。 “第三,天神教中也不全是坏人,陛下能不能不要一棒子就将他们全打死?” 天神教中确实并不全是坏人,相反,多的是苦命人。 被天神教洗脑,被人利用着在前面做挡箭牌,最后真正的贼首逃了,她们却要承担所有的罪恶,这也是不公平的。 涉及到政事,阿朝问得小心翼翼。 “朕会仔细裁夺,他们的罪过,朕不会饶恕,但也不会株连,一切都会依照魏律而行。” 这也是之前朝廷和芸香的约定。 只是有些人即便朝廷饶恕了他们,他们自己却未必能够想通。 能得到皇帝这一句,苏家三姑娘已经很满意了。 “还有吗?”皇帝问她。 阿朝立即回过神来,再度挺了挺自己的小肚子,赶紧道:“还有呢。” 皇帝:“。” 皇帝哭笑不得,伸手弹了一下宸妃娘娘的小肚皮。 “别挺了,累得慌。再者说,你的面子可比这小东西大得多。朕估计,这家伙以后最受人诟病的地方,就是子凭母贵。” 阿朝:“。” 某只小不点:好好好。 皇帝也是说了句大实话。 皇帝自然盼着这个孩子,但盼着的最大缘由,是叫小娘子以后有个依靠,他们之间能多一个纽带。 而孩子本身,不过是锦上添花。 起码此时此刻,皇帝陛下是这么想的。 元德帝在亲情方面,不能说完全不顾念,但绝不会以此为枷锁。 对他来说,与其挺挺小肚子,不如亲他一口来得实惠。 阿朝:“。” 阿朝的小心思被戳破,偷偷瞪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在心里默默安抚着崽崽。 但皇帝陛下这么说,宸妃娘娘可就不客气了。 给个小竹竿,噌噌噌地就要往上爬,她的条件多着呢。 “第四。” “第五。” “第六,以后不许凶我,不许管着我,不许猜忌我,不许监视我。” “第七,崽崽出生后,不管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不能区别对待。若我们两个闹了矛盾,不许牵连崽崽。” “第八,以后羞羞的事,不许勉强我,得我答应才行。” 皇帝:“。” “朕劝你适可而止。”皇帝听到这条,终于忍无可忍,咬牙道。 宸妃娘娘恃宠生娇,一点也不慌,抚着自己的小肚子,张嘴就是小绿茶。 “哎呀,崽崽,你爹爹也就这点诚意。” 皇帝:“。” 没办法,皇帝陛下针对第八条和宸妃娘娘进行了一系列拉锯战,最后不知想到什么,意味深长说了句“好”。 “陛下答应了?”阿朝眨巴了下杏眸,设定霸王条款的人,比签订的人还知道对方有多委屈。 皇帝似笑非笑,眸光在她身上流连,模棱两可道:“朕答应你,做羞羞的事之前,会征得你的同意一直征求到你同意为止。” 阿朝:“。” 宸妃娘娘总体来说还是没有狗皇帝老谋深算,丝毫没意识到给自己将来埋了个多大的雷。 见皇帝答应了,心下暗喜,还奖励般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诶呀,崽崽,你真有个好爹爹。” 某只小不点:“。” 四目相对,皇帝也没忍住低笑出声。 “好了,继续说你的条款。” 阿朝揽着他的脖颈,这次没有立即说,稍微顿了顿,笑意微敛。 “第九倒数第二条,若有一日,陛下没有现在那么喜欢我,喜欢上了别的姑娘,就把我放到北郊行宫,我不会怨恨陛下,陛下也不要因为昔日诺言而觉得愧对我。更不要因为我,疏远排挤和猜忌崽崽。” 皇帝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被小娘子打断。 “陛下不要说没有那一天,我要陛下答应我。如果有一日,陛下和我离心,绝不会厌屋及乌,讨厌欺负它。或是我有个万一,不能陪陛下终老,陛下也绝不会因我而疏远薄待它,要好好将它养大。” 宸妃娘娘看过的话本子不计其数。 多得是兰因絮果,恨屋及乌。 爹娘感情不和,就连崽崽也会被波及。 被宫里人欺负,被兄弟姐妹排挤。 还有人有旦夕祸福,宸妃娘娘怕自己有个万一。 皇帝或是因为思念,或是因为伤怀,疏远她的崽崽。 空气稍稍凝滞。 皇帝看了她许久,黑眸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最后还是说了个“好”字。 失落于她做出这个假设,又心疼她说,假如他变心,她也不会怨恨。 就她那个小心眼,怎么可能不怨恨? 可她说她不会怨恨 上次进宫是苏家送的,这回是她自己应允的。 站在皇帝陛下的角度,他不会变心,会一辈子为他们遮风挡雨,在自己走之前,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们。 争皇位不容易,做皇帝的儿女也不容易。 但某只小不点是幸运的,从它存在开始,就得到了偏爱,它的父皇为了它的娘亲,想叫它容易一点。 但站在宸妃娘娘的角度。 从她答应要和这个人走下去的时候,除了宠爱,她还要接受两人地位的悬殊,凌驾于她之上的皇权。还有未来的一切不确定因素包括这个男人或许有一日会变心,会和古往今来那些帝王一样,猜忌自己,猜忌崽崽。 这一题无解,只要齐慎还是帝王,哪怕齐慎现在愿意在苏家三姑娘面前低到尘埃里 除非崽崽是位小皇子,小皇子快快长大,长大到不需要他的庇护,可以从他手里夺权,可以和他分庭抗礼甚至有实力取而代之。 皇帝深吸一口气,再度重复道:“朕答应你。” “你也要答应朕,要好好养着身体,和朕白头偕老。” 说到这个,皇帝就后怕。 阿朝蹭了蹭他的胸口:“嗯嗯!” 皇帝:“。” “你要是敢半途弃朕而去,朕不会疏远它,但朕会一天揍它三顿。” 皇帝陛下心里不痛快,狠话是一定要放的。 阿朝:“。” 某只小不点:“。” 还有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他们心里都清楚,是苏家。 第842章 最后一回了 苏国公府,原先的世家之首,这是国事,容不得玩笑。 元德帝和苏家三姑娘因苏家而结缘,也因苏家不能坦诚相待,生出嫌隙。 可话说到这里,他们跳不出苏家这个话题。 只是谁先提的问题 而宸妃娘娘在哪里卡壳,不需要说出口,皇帝就知道该聊这个问题了。 此时已经到了该歇息的时候了,两个人却都因为某个小家伙的到来而格外兴|奋。 可聊到这个话题,却又不约而同地变得温吞。 阿朝想要个答案,不想再日日忧心。 皇帝的顾虑就更多了,他不想骗她糊弄她,却又不得不慎重。 若是没有宸贵妃,这件事很简单,顺势而为就好。 但因为宸贵妃,因为未来的小殿下,皇帝必须要考虑到以后的事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一条。 他的阿朝到现在,尚且不知道帝都的变故。 尤其是苏家大小姐 阿朝低垂着眉眼,紧张地搓手指。 “娇娇儿,咱们做一个约定好不好?” 皇帝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问道。 “约定?”阿朝有点小懵。 皇帝一下一下帮她揉着腰,语调温和。 “朕以帝位起誓,只要朕在位一天,但凡和苏家有关之人,朕不伤不杀,苏家奴仆放其归家,其余人,朕保其终余年。” 皇帝的话很能安人心。 就连阿朝也没料到,他竟然说得这么直白。 且不说苏家是好是坏,但得罪了许多人是真的。 而“保其终余年”,听着就五个字,但背后的事儿,得皇帝去顶着,并没有那么简单。 阿朝知道,这已经是皇帝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保证和让步了。 再多,就假了。 阿朝也没有那么贪心。 甚至于在听到这一句,苏家三姑娘才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既然是约定,当然是双方的。 “那陛下要妾做什么?” 说到这里,皇帝略微顿了顿,方才开口道:“娇娇儿,今日之后,和苏家有关的任何事,任何人都别再过问了,好吗?” 此言一出,皇帝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身体一僵。 皇帝开出了诱人的条件,要保苏家所有人都能正常的生老病死,寿终正寝。 但是条件是她要远离苏家的一切。 无疑,这对宸贵妃和未来的皇子公主都是好事。 宸贵妃问或不问,也决定不了苏家人正常的生老病死。 唯一的区别就是,从此以后,那些人是生是死,谁生谁死都不会有人再告诉她,而她也不能打听 阿朝渐渐回过神来,小脑袋搭在皇帝的肩头,缓缓开口:“齐慎,你又欺负我。” 其实算不得欺负,比从前担惊受怕,生怕皇帝今天嘎谁,明天噶谁,骗她要好上许多。 但阿朝就是想说这么一句。 皇帝眸光微动,沉默了会儿,将她抱地紧了紧。 他说:“娇娇儿,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他说,这辈子就欺负她这一回了。 屋内的灯花爆了一声。 这个条件,皇帝没有再让步。 他不会骗她,但也不会告诉她赵夫人和苏妙,一个因为给小女儿投毒,满盘皆输后想要惩罚自己受一受小女儿曾经的苦,但是又因为受不住而选择上吊自尽。 另一个,疼爱她的大姐姐,和骗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同归于尽。 还有苏夕 这些人,未必爱她,但却能消耗苏家三姑娘的生命力。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皇帝不催她,却也没再让步。 阿朝也没指望她让步。 最后,苏家三姑娘瞧了眼自己的小肚子,缓缓开口。 “好。” 她不闻不问,他不伤不杀。 “娇娇儿,咱们好好的,好好养宝宝。” “好。” 经过这一晚上的事,阿朝也真是累了,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只是现在的宸妃娘娘,就连睡姿,都在护着肚里的小崽。 皇帝怕她睡得不舒服,好不容易将人调整了姿势,不一会儿,就又蜷缩起来,护着自己的小肚子。 皇帝:“。” 第843章 什么也没想 翌日一早,阿朝醒得比皇帝还要早。 打了个小哈欠,杏眸微懵地爬将起来。 四周布置得极有格调,兽金香炉中升出袅袅香烟,是她曾经熟悉的鹅梨帐中香的味道。 她身上盖的,也不再是普通的棉被,背面由蜀锦所制,盖着也格外轻盈。 阿朝的杏眸渐渐清明,却没立即反应,呆坐了一瞬。 终了,偏过小脑袋看着未醒的帝王 苏家三姑娘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带着二哥哥和庆王世子逃出来,帮阿福报了仇,坐船的时候,遇到了胡大嫂一家人,他们一起抗击水匪,却在和十五回来的过程中,被困荆州 被偷钱却因祸得福,遇到了奶娘,又结识了位女将军,还勇闯了天神教。 最后,和先帝的一个私生子,那个叫沈齐的,跌落悬崖 如今,梦醒了,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她不是在外漂泊无依,可以随意交朋友,被夸奖聪慧,靠着自己打络子也能丰衣足食的朝廷通缉犯。 而是元德帝的贵妃 对了,她有崽崽了,这个很重要。 回到现实中,阿朝起床先和自己的小宝贝打了声招呼。 昨晚睡得晚,皇帝又受着伤,故而阿朝坐了一会儿,他才醒。 一醒来就瞧见,自家小娘子正和还未显怀的肚子碎碎念。 “小宝,对不起哈,之前叫你受苦了,以后我好好保护你,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要健健康康的哈。” 皇帝:“。” 皇帝听着就知道,小娘子是有多喜欢这个小东西了,哪怕小家伙还没有冒头。 宸妃娘娘原先就喜欢小孩子,看她对端慧小郡主和二皇子就知道,如今自己的当然只会更喜欢。 她瞧着自己的小宝贝,皇帝瞧着她。 或许是因为有孕,阳光顺着窗柩洒进来,衬得小娘子愈发柔和。 和自己的小宝贝说完话,扭头看着皇帝陛下醒了,阿朝唇角微翘。 “陛下醒了呀。” 宸妃娘娘眨着星星眼,看上去和小家伙交流得还蛮好,心情也不错,一副要奔向新生活的模样。 皇帝的黑眸中也多了份笑意,顺带着松了口气。 皇帝起来第一件事,自然是上药。 手上的伤,阿朝可以代劳,但右腹处的伤口,皇帝却不想让她看见。 “你先去用早膳。” “不嘛。” 皇帝:“。” 没办法,在阿朝的坚持下,皇帝也没办法将人轰出去。 不多时,刘大总管和柳大夫就接连着进来,一来是给两人把脉,二来是给皇帝换药。 不得不说,小殿下命挺大,来的时候,就碰上爹娘死里逃生。 “贵妃娘娘安。” 听着刘大总管的问安声,阿朝略有些尴尬。 这勉强也算是,故人重逢了。 从那日在雪地里遇到开始,俩人就没说过一句话。 没办法,阿朝只能尬笑着回道:“刘大总管。” 刘全:“。” 刘大总管心里也是蛮感慨的。 从刚开始的苏氏女,到后来的宸贵妃。 从刚开始的防备,到后来陛下渐渐沉沦。 本来都以为两个人能一直那么过下去。 偏偏小绵羊背后偷家,摆了他家陛下一道。 陛下也是放过狠话,要把人抓回来,锁起来挫骨扬灰。 显然,如今是完不成了。 但总得有点隔阂 但偏偏小绵羊肚子里又揣上了个金疙瘩,两人就这么破冰了。 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刘大总管心里就后悔了。 不该给小绵羊穿小鞋,在陛下没醒的时候顿顿叫她吃黄瓜的。 连带着让小殿下受委屈 就这么着,刘大总管足足愧疚了一夜。 阿朝是头一回看到皇帝右腹处的伤口。 她也才刚知道,原来当时皇帝跟着她跳下去的时候,在崖壁上抱着她的时候,不仅是手指,右腹也受了这么重的伤。 难怪难怪后来发起了高烧。 他当时竟然一声都没吭,只叫她看到了手指上的伤。 后来甚至还冒着风雪出去打猎 阿朝小鼻尖酸酸的,好不容易忍到柳大夫换完药出去,终于忍不住,杏眸渐渐湿润,小嗓音也带了点哽咽。 “陛下怎么都不和妾说一声。” 听着像埋怨,但怎么可能是埋怨呢? 阿朝心里有点难受,有心疼,也有点愧疚。 毕竟皇帝这伤,她起码要占八成。 皇帝如今手指缠着绷带,只能用手腕给她擦眼泪。 “都没事了别哭了。”皇帝倒是说得轻松。 但那伤口,阿朝看着就疼。 当时若是皇帝和她说了,虽然她也管不了什么大用,但起码能帮着皇帝包扎,绝不会让他出去打猎。 “以后有什么事,陛下一定要告诉妾。不要怕妾担心,两个人撑着,总比一个人要好。” 阿朝很认真地嘱咐着,小眉头却是皱着的。 心里还是后怕,若当日再晚一点,她可就真成了大魏头号罪臣了。 估计能和庆王排个前后名。 皇帝眼中积蓄起一丝笑意,揽她入怀。 “好,以后再受伤,朕不瞒着你。” “呸呸呸,以后可千万别再受伤了。”阿朝的小手指抚过皇帝的伤口,小声嘟囔着。 皇帝对这份关心格外受用。 受用到在宸妃娘娘问他疼不疼的时候,皇帝陛下难得示了弱。 “有点疼。” 这不,更多的关心就来了。 小娘子的啰嗦都是好听的。 “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啊。”阿朝很是有些小忧愁。 突然,阿朝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看向正享受着关心的皇帝陛下,开口问道:“陛下当时跳下来时,心里在想什么?” 然而问出口,阿朝好像就知道了答案。 想着皇帝或许会说些甜言蜜语哄她。 然而皇帝却是被问愣住了,他仔细回想着,最后才道:“朕当时什么都没想。” 阿朝杏眸微怔,迟疑着重复了一遍:“什么都没想?” 皇帝当时确实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下面的情况,也忘了自己的身份,没有时间再去考量和权衡利弊,或是有什么动人的情愫,人就跟着下去了 这比什么甜言蜜语,还要叫人不好意思。 看着小姑娘的眼神略带了点歉疚,皇帝收回思绪,笑道:“不过跳得也不亏,得一个,还送了一个。” 阿朝:“。” 某只小不点:朕?送的? 第844章 小宝 不得不说,皇帝陛下还蛮坚强的。 这一点,崽崽是随了他了。 如今皇帝陛下把天神教给围剿了,又叫人组织着运来药材,仅仅几天的功夫,荆州的局势稳定多了。 听说杨匡也在天神教的地牢里找到了。 要不是去得及时,险些就被做成了“大老鼠”。 也算是向荆州百姓披露了天神教的真面目。 一边卖着药,一边却致力于传播时疫。 随着天神教的倒台,荆州的这些大户也是越来越乖觉,但过去和天神教勾结的那些猫腻是躲不掉的。 曹家父子两个都已经关了起来,尤其是曹利,听说在牢里面还被“特殊照顾”了。 皇帝陛下此番前来并未表明身份。 即便是如今,荆州百姓知道是天子恩德,但知道天子此刻就在荆州的,也是寥寥无几。 当然,皇帝陛下的“黑梅竹马”是知道的。 想到戴迎璋,阿朝靠在皇帝的肩头,略有些苦恼道:“小山姐帮了我好多忙,可我却对她说了谎。” 阿朝想着,还是得当面解释一下。 还有阿朝看看皇帝陛下,她得和戴大将军表表忠心,她说的那些八卦,她可没有透露给皇帝陛下分毫。 皇帝:“。” “你的事儿,朕已经叫人和她说过了。在荆州,为了以防万一,你不便再露面,等咱们回了帝都,她还要去述职,你们两个再见面。” 也只能这样了。 只是阿朝听着这话,略有点好奇道:“陛下上次不是还说人家不是好人,不让妾和她交往吗?” 皇帝:“。” 看着小姑娘一副和人家比起来,你更不像好人的模样,皇帝略微咳了咳道:“你不是说了,她对你还不错吗?她这个人,虽然有些离经叛道,喜欢胡言乱语,总得来说,不失为一位忠臣良将。” 说到这里,皇帝稍微顿了顿,才继续道:“所以只要她说的一些话,别相信就好。” “哦。”阿朝小声道,心里想着小九九。 皇帝:“。” 帝都见就帝都再见。 诚然,宸妃娘娘还是低估了皇帝陛下的城府。 说什么帝都再见,虽有两人交好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戴迎璋的身份。 戴迎璋虽然和戴家有些龃龉,但那也只是因为她总是拖着不肯嫁人,戴家人对她还是很关心的。 阿朝与她交好,无论是对小娘子,还是对小家伙,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再就是,可以用军功给小娘子搏一个人情。 显然,要皇帝陛下不权衡利弊是不可能的。 阿朝和孩子,除了他以外,也得慢慢培植新的势力。 这事急不得,但也得提前思量清楚。 听到皇帝要给戴迎璋升官,阿朝倒是挺高兴,还献起了小殷勤,给皇帝陛下捶了捶肩。 “陛下果然英明,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皇帝:“。” 好好好,果然还是说了! 事实上,皇帝陛下压着她的军功,还真和小时候的事儿无关。 小肚鸡肠的不是皇帝陛下,而是朝中那些比不过戴迎璋,却小肚鸡肠的男人。 这个群体过于庞大,甚至包括了戴迎璋的亲人,都是戴老将军的后辈,皇帝也只能选择制衡。 “还有那个叫十五的,你也不用担心,他和戴五在一处。” 十五不愧是专业的,话说那日天神教出事儿,他在方固逃走前,也没忘了偷账本。 只是他去偷的时候,阿朝他们早就掉了下去。 因为不识字,十五也分辨不出哪一本是真的。 索性就全都背了回去。 虽然和账目相关的,不算核心内容。但却看得出来,和天神教勾结的荆州大户有哪些。 也算是立功了。 皇帝不着痕迹道:“朕听说他是家里有人生病了,你北巡途中,也算是护卫得力,回头等到了帝都,朕叫柳大夫去给他家人瞧瞧。如果他愿意,可以给他一个和现在差不多的差事,也方便照顾家人。” 皇帝不愧是皇帝,将宸妃娘娘这场大逃亡,用上了北巡这么一个官方的词。 小娘子身边的人,皇帝当然早就摸了个底掉。 阿朝眼睛一亮,十五可不是一直忧心着自己师父的病吗? 刚开始的时候,连她这么烫手的活都接,也全是因为缺钱。 阿朝还是蛮感动的,捧着皇帝陛下的脸,赏了好几个香吻。 “哎呀,小宝他爹,怎么这么好呀?” 皇帝:“。” 皇帝陛下嘴角压都压不住。 “小宝?” 阿朝点点小脑袋,特别自豪道:“是呀,我给崽崽起的小名,是不是很好听?” 皇帝:“。” 皇帝嘴角微抽,和小东西有关的,皇帝觉得还是要争取一下。 “这个小名是不是略微随意了点?你想想,等它二十多, 娶了媳妇或是嫁了人,再叫这个名字,怕是有些难为情。” 皇帝陛下说得小心翼翼。 阿朝皱着小眉头想了想:“怎么就随意了?小宝多好听?若是等它大了不满意,不是还有大名吗?” 阿朝可是立志要做一个开明的娘亲。 皇帝陛下也是会看脸色,看着宸妃娘娘皱着的小眉头,立即就变了脸。 “娇娇儿说得对。小宝。” 某只小不点:“。” 看着小娘子高兴,皇帝也没把所有的心思全都和盘托出。 主要是叫小娘子安心。 她这趟出来,不会连累任何人,所以不用有任何负担。 至于那个叫十五的少年,皇帝陛下当然不会承认,几天前吃过人家的醋。 皇帝想的还算周到,将人安顿在帝都,一来是方便照顾家人,二来皇帝陛下也不会允许知道小娘子真实身份的人四处晃荡起码得观察一段时间。 第845章 胎动 阿朝之前悬着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连看狗皇帝都比从前顺眼多了。 皇帝:“。” 日子还得过下去,所以得往好的地方想。 小姑娘唇角微翘,不知想到什么,又敛了下去。 却又在皇帝陛下发现之前,开口问道:“陛下之前说除了妾和荆州时疫,亲自过来还有别的事?” 皇帝闻言,稍稍犹豫了会儿,方才开口道:“朕要办件事,国库还缺点银子。” 阿朝:“。” 皇帝陛下说得挺实诚,倒是没有为了面子糊弄阿朝。 元德帝缺钱的事,在苏家三姑娘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就知道了。 十年如一日的缺钱。 阿朝早就习惯了,既然说到这儿了,靠在皇帝的肩头,就顺口问了句。 “陛下还缺多少呀?” 皇帝轻轻抚着她的青丝,语调平缓道:“一千多万两。” 阿朝:“。” 阿朝:!!! 某只小不点:!!! 阿朝的小脸上肉眼可见的闪过一丝慌张,下意识失声质问道: “你做了什么?怎么欠了这么多?” 皇帝:“。” 之前好歹是两百多万两,百万量级的,怎么出来一趟,就变成千万量级的了? 皇帝就瞧着刚刚还一派闲适的小娘子立马急地团团转。 诚然,苏家三姑娘一点都不喜欢欠钱。 一千多万两! 阿朝正急着呢,皇帝还来不及安抚,就见小姑娘突然一僵,发出一声惊呼声。 某只小不点:快放朕出去!朕的江山!呜呜呜。 阿朝的杏眸中仿佛有点不可置信,小嘴微张,看看皇帝,小手不自觉摸上了自己的小肚子。 “怎么了?” 皇帝看她的小模样,也跟着紧张起来。 不该同她说的 “刚刚好像是小宝动了。”阿朝杏眸中满是奇妙。 皇帝立即将她扶着重新坐下。 皇帝听到这句,也不由得一愣。 动了? 三个多月就动了吗? 皇帝顿了顿,也跟着覆盖住她白白嫩嫩的小手,难得,元德帝也有点子激动。 虽然皇帝陛下不是头一回当爹,可能是性格原因,也可能是那时候年轻,很难和人一起分享这种喜悦。 这种,一般叫做妇人之仁,或者是小儿女心思。 元德帝当然不会有。 但此时此刻,皇帝却有点紧张。 皇帝陛下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宸妃娘娘呢。 “它是怎么动的?”皇帝小心问道。 阿朝缓缓回过神来,小嗓音格外柔和。 “像条小鱼在肚子里游了一下的感觉。” 阿朝回想着刚刚那一瞬的感觉。 就和小鱼游了一下一般无二,有点子奇妙。 “叫柳大夫来瞧瞧。” 不一会儿,柳大夫就来了,诊完脉的结果就是正常的胎动。 “娘娘是头回有孕,这有孕的女子,到三四个月的时候,就微微有些胎动。越往后月份越大,胎动就越明显。陛下和娘娘不必忧心。” 虽说如此,但还是给阿朝开了几贴保胎的药。 “小东西还挺关心国事的。”皇帝放下心来,笑道。 第846章 论迹不论心 可不是关心国事吗? 偏偏说起国库时,有了胎动 诚然,皇帝陛下对宸妃娘娘肚子里的小家伙寄予了厚望,不管什么事都能扯得上关系。 有了胎动说明龙胎强劲。 不愧是他的皇儿! 某只小不点:“。” 阿朝:“。” 皇帝陛下对宸妃娘娘的小肚子爱不释手。 刚刚被小宝的胎动打了岔,阿朝这时候回过神来,可还没忘记刚刚皇帝所说的,欠了一千多万两的事。 什么事能欠一千多万两呢? 阿朝想不到 皇帝埋首在她的颈窝,非常享受小娘子关心他的感觉。 丝毫没有怀疑怀中人,还有怀中人肚子里的小不点儿,完全是不想和他共享债务。 皇帝尽量用她能听得懂的话,同小娘子解释。 “实则,朕早有意修改军制,去除各军队中的冗余,再培养一批精兵强将。” 照着皇帝的意思,就是要把军队中年纪大的,或是伤残的,遣返回乡。 一来是这些老兵并非皇帝的嫡系,尤其是辽王和庆王的那一波,皇帝不可能完全放心。 二来,可以用省下来的钱,重新招募兵士。 阿朝听得认真,皇帝解释得也格外耐心。 “这些老兵, 对内虽非朕的嫡系,可往前数二十年,大魏动荡不安之际,对外,这些人却有功于社稷。朕想着,即便不得不将人遣返归乡,也不能让他们后半生没有着落。” 尤其是那些因为打仗身体落下残疾的 回去后,朝廷也不可能彻底不管,要想持续地帮扶,银钱就是最大的问题。 显然,皇帝陛下和谢家父子想象的不一样。 他要赶人,但不要那些老兵落魄的地乡,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就像那些老兵年少时,为了家国大义,抛家舍业地上战场一般。 这和他们效忠哪个主子没有关系。 就连阿朝这个不懂得军事的,听到这个,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我主圣明。 阿朝摸了摸皇帝的脸,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陛下真好。” 皇帝故意凑得更近了点,几乎贴上了宸妃娘娘的小鼻尖。 “好什么?要是旁人听了朕刚刚的那一番话,指不定会觉得朕只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实际上,是怕那些人回乡之后没有生计,聚众闹事。” 阿朝:“。” 一直默默关注的某只小不点:内涵朕! 别看皇帝陛下这么说,可在阿朝眼里,就是在继续求夸奖。 宸妃娘娘倒是也配合,主动揽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道:“我家陛下就是好!” 不管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有什么意图,论迹不论心,总归在为那些老兵打算。 而那一千多万两,皇帝说是欠,其实还没有花出去。 只是要提前准备着。 所以这回皇帝来荆州,是为了给国库充值! 皇帝:“。” 只是现在方固还没有抓到,怕是光靠着荆州这些大户,还有些不够。 某只小不点:打个小哈欠,好好干,朕要睡会儿了。 皇帝:“。” 第847章 抢丈夫 虽说天神教的罪行已经被揭露,但因为天神教在荆州横行已久,所以官府还要颇费一些心力去改变百姓的思想。 这几日辛太守一直忙着,好不容易才抽出空去看了一趟杨匡杨通判。 自那日他被解救出来,就一直在家中休养。 辛太守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补品。 “太守大人。” 杨匡躺在榻上,已经瘦成了皮包骨,看见辛太守还是撑着起身。 辛太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将他按了回去,唉声叹气道: “杨老弟呀,你这回可真是遭了难了。” 据说,自那日夜间杨匡被掳到被解救,就没吃过东西,一直蒙着眼睛关在地牢,耳边全是老鼠吱吱呀呀的叫声。 而他被掳的缘由也很简单,大概率就是他想要把天神教的事上报给朝廷,碍了那些人的眼。 “我这点苦算不得什么。荆州百姓这些年,才是真地苦。” 说到这儿,杨匡朝着辛太守拱了拱手。 “太守大人,上回见面,是卑职口不择言,误会了太守大人的好意,更误会了太守大人对荆州的苦心,在此,卑职向太守大人赔罪。” 辛太守闻言微微一愣,继而呵呵一笑。 “好说好说,咱们做官的,不就是要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吗?” 辛太守说得轻松,和往常打哈哈的口吻并无二致。 但是杨匡这会儿才算彻底明白,辛太守不比他容易。 说不上是多好一个人,但却也没有外面传得那样不堪。 起码在做官这方面,辛太守是合格的。 安抚荆州大户,和天神教虚与委蛇暗中收集证据,在和两方势力的交往中,还能为荆州百姓谋一谋已经很不容易了。 之前杨匡以为他拦着自己,是辛太守和天神教有什么勾结。 如今看来,辛太守是早有准备。 看过了杨匡,辛太守又重新投入到抗疫的事情中。 说实在的,要说全然没有私心也不对。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了百姓当官的? 这回帮着朝廷拔除了天神教,对百姓当然是好事,对辛太守自己的仕途,也算是往上走了一步。 辛太守是个俗人,也爱钱,爱吃爱喝,偶尔也爱犯点小错误。 他奉行中庸之道,和光同尘,但绝不会跟着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在地方势力复杂,在阳光普及不到的地方,起码他这样的官员比扬匡这样的耐用。 若非如此,朝廷也不会让他在荆州待这么多年。 若非如此,在苏家倒台的时候,元德帝就该把他这个曾经拍过苏家马屁的人给换了。 辛太守将该巡视的地方都巡视了一遍,如今水路通了,大批药材源源不断地运到荆州,但还是得仔细看着。 当然了,辛太守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可是知道那位如今就在荆州,虽然不好明面上去觐见,但表现的机会不能错过,也是时候挽救一下他那可怜的名声了。 戴迎璋抱着剑,看着辛太守笑眯眯慰问百姓的模样,和十五都没忍住撇了撇嘴。 虽然这回多亏了辛太守,但现在这样,多少有点夸张。 戴迎璋这几日也忙,一是时疫,二还要帮着搜捕漏网之鱼。 连孟家都没时间去了 还有石榴。 实话实说,起初听闻时,戴迎璋还是挺惊讶的。 但惊讶过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宜室宜家的小文书,可可爱爱的小石榴,原先跟的那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男人是她的“青梅竹马”。 别说,回过头来想想,小石榴确实是元德帝喜欢的那一挂。 多好看呐 戴迎璋心里一阵惋惜,还是没跑掉啊,又落到那位手里了。 皇帝:“。” 只不过 戴迎璋对自己的那位青梅竹马还是有点子了解的。 要颜面,报复心又强能亲自跑出来抓人,也是难得。 听说还受了伤,啧啧,戴大将军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她老早就觉得,和他那样疑心深重的人一块生活,着实不容易。 这不,媳妇受不了跑了。 皇帝:“。” 戴迎璋正想着呢,那边做完秀的辛太守就走了过来。 早不是那日趾高气扬,卡他们流程的模样了。 “小山呀,这回事成你功不可没,辛苦了,回头本官帮你写请功折子。” 和他比起来,当然是戴迎璋和那位关系更近。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回辛太守也挺给力。 戴迎璋的态度亦是好了不少。 说完外交辞令,辛太守看了眼戴迎璋一边的十五,开口问道:“你们潜入天神教也是劳苦功高本官记得,好像还有个小姑娘,她到哪去了?” 言语中好像还带了点关切。 十五和戴迎璋对视一眼,还真没料到,到了这会儿,辛太守还记得一个小姑娘。 宸妃娘娘出逃的事,就算是只为了皇帝陛下的颜面,也是知道的人能少一个就一个。 更何况,上面有命令。 戴迎璋知道厉害,为了小石榴,为了自己那位青梅竹马,就连和她关系极好的孟家姐弟都不知道。 “我派她去别的地方了太守大人寻她有事?” 辛太守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事,随口问问。” 就是觉得那小丫头长得有些眼熟,不免就多关注了点。 戴迎璋微微颔首,倒是十五,可没有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我记得太守大人之前说过,等我们兄妹从天神教出来是要重赏的。” 辛太守:“。” “我妹妹不在不要紧,太守大人把她的那份给我就行。” 辛太守:“。”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当着戴迎璋的面,辛太守还真赖不掉。 对十五而言,完全是不要白不要。 不过想到石榴,少年还挺惆怅的 可是对现下的状况而言,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起码比为了救刘婶和大牛哥去帝都送人头强。 起码皇帝陛下没和想象中一样,要嘎人,瞧这情形对石榴还有点子真感情在。 只是石榴这下真地又得回去回去和人抢丈夫了。 总觉得,这对当了他这么久妹妹的石榴姑娘而言,总觉得有点子惆怅。 帝王的喜欢也不知道可以维系多久会不会秋后算账。 诚然,作为便宜舅舅,十五并不知道石榴姑娘真地怀上了龙蛋,而他是头一个发现的人。 待辛太守走后,戴迎璋又说起了逃跑的那位方先生。 “也是奇了,荆州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那么短的时间,能跑到哪里去?” 戴迎璋说起这人也是烦躁得很。 荆州这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是这人一手办的。 之前尚且不知,这回将天神教全都翻开来,才知其罪孽真是罄竹难书。 这个祸害不除,谁也难以安心。 “在周围的村落继续搜搜,还有水路陆路,他这会儿保不齐就在琢磨着如何逃出荆州。” 戴迎璋微微颔首,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人给逮住。 戴迎璋不知想到什么,又幽幽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孟姐姐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忙,也没空去瞧瞧孟茴和孟青。 谁能料到孟家能出那么大的事 先不说孟夫人和天神教有所勾结,就是孟夫人私通就够叫人匪夷所思的了。 戴迎璋想着什么时候还是得抽空去瞧瞧。 第848章 朝前走,莫回头 年节刚过,虽然已经开了春,但春寒料峭,温度和年节那时差不多。 天神教教众众多,州府衙门关不下,那些不甚重要只是受了蒙蔽的,便都转移到了天神庙。 其中就包括何姑,以及手底下那些刚刚入教的姑娘们。 像甘蔗和牡丹等人还没被完全洗脑的,交代清楚,便能被放出去。 何姑要稍稍麻烦些。 芸香到的时候,这些人刚刚经过一轮审讯。 甘蔗等人刚来几天,也没什么好交代的。 至于何姑她在天神教待了多年,听说,从天神教被围到现在,何姑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芸香一手提着食盒,一手夹着一床被子,在铁栅栏中搜寻一番,才找到了何姑。 此时的何姑,眼里早就没了当初在天神教的神色,失神落魄地靠在铁栅栏的一角,目光呆滞。 “何姑。” 听到熟悉的声音,何姑才微微动了动,看到芸香,眼里瞬间翻腾起了怒火。 “是你,是你吃里扒外,算计了我们天神教!” 何姑双手扒着栏杆,开口接近咆哮。 可是咆哮过后,又无力地垂下手,瘫倒在地。 芸香丝毫不在意何姑的态度,上前蹲下。 “何姑,我来给你送点吃食,早春夜里凉,多盖床被子。” “少假惺惺了,要不是你,我们天神教会沦落到这般下场吗?” 何姑本就不是什么刻薄之人,就算说着这些话,更多的也是难过和失望。 芸香啊,是最早一批到天神教的,俩人也算相识多年,是有些情分的。 这就好比是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天神教这般,完全是有心人利用,是咎由自取。何姑,你知不知道,荆州的时疫,原本就是天神教所为。还有那些姐妹,全是被利用至死的。” 何姑摇摇头,固执己见道:“不,时疫是天罚,是朝廷无道,芸香,被利用的是你,被狗朝廷利用的是你!” 芸香拉住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 “何姑,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朝廷证据确凿,更何况如今,方固已经逃了。如今的朝廷和以前不一样了,皇帝也不是从前的皇帝,何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事儿,还有天神教这些身世凄惨的教徒们,只是被方固这些人推在前面的挡箭牌,只要交代清楚,会没事儿的。” 诚然,从一开始天神教挑选教徒的标准,就目的不纯。 将遭受天灾,或者是受到朝廷受到权贵祸害的那些人推到最前端。 用这些人的苦难,来遮盖他们的利欲熏心。 将所有事情,都合理化。 就算是出了事儿,也由前面这些人来扛着。 而方固,只需要脱身走人,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就可以重新来过。 最可怜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原本就身世凄惨,过得苦不堪言,以为天神教是曙光,没想到只是另一座地狱罢了。 何姑现在未必不明白,只是不愿意相信。 何姑渐渐冷静下来,一瞬间好像苍老了十岁,慢慢挣脱开芸香的手。 她看着碧蓝的天空,缓缓开口:“芸香,不是每个人都能忘记过去,朝前走的。” “天神教就算再不好,也是唯一一个在我们濒死之际,朝我们伸出援手,给我们提供一个栖身之所的地方。芸香啊,你就算有怨,也不该背叛。” 哪怕“背叛”是为了她们能够获得新生。 因为能留在天神教的,大多都是走不出来的人。 “我记得,那些年总是打仗,四处天灾,干旱洪水,海啸飓风可是朝廷没有救我,他们拉走我的丈夫,拿走我家里唯一的一点积蓄,为皇帝陛下修建华丽的宫殿。而我们自己,却成了流民,我的丈夫被压在了石砖下面,我的女儿被权贵子弟糟践致死,我想要个公道,却被扔到乱葬岗。” “芸香,你不也是一样吗?你的父亲,你的兄长明明是为保家卫国而死,却因为主官一人谋反,不仅没有抚恤金,还被扣上了反贼的罪名,全家连坐。他们争皇位,他们相争又和好,他们高高在上,我不懂什么政治,可我的丈夫和女儿都死了我只想问问老天爷,大家都是人,凭什么要分一个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若真的要分,又何必让我们来这人间受苦?” “你说朝廷已经不是那个朝廷,皇帝不是那个皇帝,可是他们都姓齐,他们都是父子兄弟,齐姓皇帝做的孽,我们这些人受的苦,凭什么齐氏再出一个好皇帝就能抵消?反过来叫我们感恩戴德?” 总有些人困于过去,出不来的。 方固利用他们,但天神教也确实是他们这些走不出来的人的精神寄托。 如今这个寄托没了,他们的那口气也就散了,朝廷能不能宽恕她们,已经不重要了。 或许芸香或许这些姑娘们还能走出来。 但何姑是万万不能了。 芸香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过于犀利。 犀利到就算时光倒流也无法解决。 因为该死的人早就已经死了而如今的掌权者是位明君。 还能如何呢? 除了朝前看,也不能如何了。 芸香将东西放下,刚转身想着再煮点伤寒药送来时。 就听得身后“嘭”地一声。 芸香忽地顿住脚步,眸光微怔,扭头就瞧见何姑满头是血,如一张纸片跌落在地上。 只是脸上多了一份解脱。 她看着芸香,朝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 仿佛是叫她朝前走。 而她自己她是天神教的信徒,到死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芸香才走出来,神情带了丝怔然。 直到周围有人同她说话。 是甘蔗和牡丹她们可以走了。 “芸香姑娘。” 相处多日,何姑对她们不差,因而此时,两人面上都有几分难过。 两人又换回了从前的衣裳,虽然逃过一劫,但又重新无家可归了。 芸香微微回神,看向两人:“你们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甘蔗和牡丹对视一眼,而后双双摇头。 甘蔗原本就无家可归,而牡丹呢,原是风尘女子,若要寻一个容身之处,怕是也只能重操旧业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哪个女子愿意干这个? 芸香看着俩人,着实不像有着落的样子,遂开口道:“如果你们暂时没有打算,愿意的话,可以跟着我再等几天,朝廷准备在荆州开办织布局和染坊,后面还会有官办的药铺米铺,总归不会饿着冻着,还能有一份收入。” 开办这些,一来可以为朝廷增加税收,二来就是帮着荆州百姓将日子过好。 皇帝陛下也明白,荆州之前的乱象,除了是被有心人利用,更多的原因,是荆州百姓过得并不如意。 如果有一份稳定的活计,可以吃饱穿暖,大多数人是不会选择铤而走险的。 而荆州的财富,绝对不能集中在某几个大户手中。 不管有没有道理,别说什么是家族积累,在地方上让不到一成的人去压榨九成多的人,不合理也没好处。 甘蔗和牡丹一听,立时就点头了。 尤其是牡丹她是知道女子在外面有多苦的。 这么着,芸香就将两人带了回去。 其他人等能出来的那一天,如果愿意,官府也都会尽量安排。 几人走出天神庙的时候,正好看见孟家马车在路边停靠。 芸香也只瞧了一眼。 孟夫人出了那桩丑事,原本闹得沸沸扬扬,这几日也是出了天神教的事才勉强压下。 那日孟夫人被孟家的家丁扔进铁笼游街示众,之后也被扔在了天神庙附近。 看着不远处从马车上下来的孟家姐弟应该是来看孟夫人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孟茴和孟青脸色都不大好,尤其是孟青,颇有些魂不守舍。 孟茴唤了他好几声都没应。 “阿青。” 孟青正发着呆,好不容易才回神,却是一副不知道孟茴说了什么的模样。 “阿姐,怎么了?” 孟茴抿了抿唇方才开口:“我在问你,要不要一起进去?” 孟青想了想,看了眼大门,还是道:“姐姐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候着。” 就算他进去了,孟夫人也未必想见他。 孟茴也没勉强他,闻言微微颔首,便拿着食盒进去了。 孟夫人被关在庙里一所破败小院中,仍旧被锁在铁笼中。 只是此时,已经没有半点贵妇人的模样,披头散发,满脸脏污,浑身都散发着难言的恶臭。 看见孟茴,那双眸子才重新有了亮光。 “阿茴,你是来接母亲回家的吗?” 第849章 不全是她的过错 孟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没有回答孟夫人的问题,而是径自问道:“母亲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儿?” 这样的事儿自然是身为孟家的当家主母,育有儿女,年近五十,该享天伦之乐的年纪,却背叛孟家,伤害孟青,做出没有人伦的事儿。 被自己的亲生女儿问起,孟夫人的脸上挂不住。 这么多年,自从袁家出事,孟茴归家,母女俩便有了隔阂,主要是孟夫人对孟茴,为着孟青的事儿,孟夫人鲜少对孟茴有什么好脸色。 母女之间,也一直是孟茴在迁就,处在更低的位置。 可此时此刻,位置调转,孟夫人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孟茴,你敢质问你的亲生母亲?” 孟夫人瞪着眼睛,又拿出了当家主母的做派。 只是这一回,孟茴没有告罪,也没有退让。 “母亲做了这样的事儿,将自己和孟家陷入这样的境地,女儿要问一个缘由,不过分?” 孟茴的话不轻不重,却是叫孟夫人脸上臊地慌。 “好好好,你可真是孝顺!你问我要缘由?怎么不问问你父亲,当初他娶我时,是怎么应承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哈哈哈哈哈哈,是他先把持不住,和我的侍女勾|搭成|奸,有了孟青那个野|种,为何要我忠贞不二?凭什么我不能排遣寂|寞?” 这件事其实已经过了许久许久,当年孟夫人就闹过。 孟夫人想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可只要看到孟青,心里就愤愤不已。 可她当时没有儿子,又因为整日和孟老爷吵闹,夫妻离心,孟老爷一心清修,对她就更冷淡了,她需要一个儿子,来维持体面,去争夺家产。 也是对樊|氏那个贱人的报复,让她看着,她是怎么将孟青养成一条哈巴狗,只对她一个人孝顺的。 “所以母亲就要为了这桩事,不顾孟家和自己的清誉,也不顾女儿和天赐的前程,在天神教白日宣|淫,勾结天神教,陷害阿青?” 孟茴的语调平淡,看着孟夫人的目光也格外平淡。 孟夫人死死抠着铁栅栏,闻言眸光一厉,恨恨地看向孟茴。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孟茴重复道。 “如果不是你一直帮着孟青那个野|种,让他孟氏少主的地位稳如泰山,让你弟弟屈居于他之下,我又何必要借助天神教的力量,又怎会一时糊涂。” 诚然,因为樊姨娘的事儿,孟夫人对孟老爷有怨。 但毕竟时隔多年,又有了孟天赐,也不至于背着他做丑事。 都是孟茴和孟青 如果孟茴愿意帮着孟天赐坐上孟氏少主之位,孟夫人根本就没有和天神教产生纠葛的机会,也就不会被引|诱。 而到了天神教,自己的寂寞和孤独都被无限放大,只有那些年轻男子,能给自己带来欢|乐和慰藉。 孟夫人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诱惑,做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事情。 孟茴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缓缓开口:“母亲实在高估了自己,也太高估天赐了,天赐不是这块料,母亲也不是。” 孟夫人哪里肯接受这个论调。 “你胡说!你别忘了,你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能做到的事儿,天赐就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你不救我,天赐会来救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当年你不守妇道,被关在铁笼游街示众,现在我和你一样了,你很得意?” 孟夫人吼叫着,声音都变得沙哑了。 孟夫人现在的下场,确实和当年孟茴差不多。 只不过孟茴当年是被袁家陷害,和庶子通|奸更是无中生有。 而孟夫人呢,被人捉了个现行,抵赖不得。 还有就是,孟茴当年出事的时候,就是荆州最大的新闻。 而孟夫人现在,因为天神教的事闹得更大,她的事儿,反倒是被压下了。 孟茴垂下眼眸,淡淡开口道:“母亲可能要事与愿违了,天赐已经被父亲送回老家了。” 孟青守在外面,墙壁隔绝了里外的声音。 加上他有点魂不守舍,就连孟老爷的马车抵达,走到他面前都恍然未觉。 直到孟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孟青才抬眸。 看到孟老爷,孟青眸光骤缩。 “父亲!” 几乎是下意识的,孟青就往里面看去。 要知道孟老爷之前就下过令,无论是谁都不能来看孟夫人。 他们这会儿是偷偷来的 孟老爷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叹了口气:“我都知道了。” 孟青回过神来,垂眸道:“父亲勿怪,我们只是来给母来给她送点东西。” 孟老爷神色如常,并未动怒,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 他看了眼里面,开口问道:“你姐姐在里头?” 孟青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以为孟老爷也要进去,结果他却停了下来,看这架势,似乎要同他闲聊。 要说孟夫人对孟青是憎恨。 那孟老爷对孟青就是疏远了。 哪怕他对他寄予厚望,助他坐稳孟氏少主的位置,也疼他,但对他远没有对孟天赐亲近。 孟青心里也清楚,约莫和他的生母有关。 据说,他的姨娘原先是孟夫人房中的丫鬟,趁着主子生病,孟老爷醉酒才爬的床 “这些日子,荆州和孟家都出了不少事儿,你作为孟家少主,一定要能稳得住,不能所有的事都靠你姐姐一人。你姐姐不容易。” 要说几个儿女中,吃苦最多的就是孟茴。 孟老爷最疼爱,也最对不住的,同样也是她。 “儿子明白,以后会多帮阿姐分忧。” 孟老爷闻言,心下满意。 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又温和了两分。 “父亲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你姐姐性子温和,但其实骨子里格外倔强。你呢,从小就懂事。还有天赐只是被你们母亲惯坏了,其实也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母亲对你不好,别怪她是我的错。” 孟老爷如今也已经五十多了,因为常年清修茹素,整个人显得格外瘦削。 孟青看着他斑白的两鬓有点难过。 “孩儿知道不怪母亲,更怪不得父亲。” 孟老爷摆摆手,示意孟青听他说完。 “以后你就是孟氏的家主,凡事要自己立得住我将天赐送回老家,请先生好好教,兴许还是能教的好的。他受你母亲影响颇深但你要记着,无论如何,你们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家里这样以后你兄弟,还需靠你看顾。” 孟老爷的话,多少有些深沉,孟青觉得奇怪,但对上父亲的眼神,还是一一应下。 说白了,他不恨孟天赐,孟天赐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大人怎么教,他就怎么学。 至于孟夫人孟青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上一代的事,是他姨娘背主在先;而他们这一代,阿姐对他极好,孟夫人难忘旧事刻薄于他孟青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亏欠了谁? “父亲放心,无论孩儿是不是孟氏少主,都是孟家的一份子,是阿姐的弟弟,父亲的儿子,天赐的兄长,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孟老爷听着这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颇为欣慰。 “有你这话,为父也就放心了。” 只是说到这儿,孟老爷语气微顿,看向孟青。 “既然如此,你藏在济慈院的那位,就交给为父。” 孟青闻言,脸色瞬间一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孟老爷。 “父亲我。” “不用解释,要记着,以后不要轻易受人威胁,现在为父还是孟氏家主,所以这一回孟家的事,还是由为父来扛。” 说罢,孟老爷就径直走了进去,只留孟青惊愕在原地,久久难以心静。 父亲知道父亲什么都知道。 包括樊姨娘的事儿。 孟老爷进去时,孟茴正在收拾碗碟,而孟夫人瘫坐在一旁。 看到孟老爷进来,孟夫人就朝他的方向扔了一个碟子。 “你还敢来?你凭什么把我的天赐扔到老家?” 可是看到碟子砸破了孟老爷的额头,孟夫人后知后觉,不禁害怕起来。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 孟茴立即起身,想要去扶孟老爷,却被孟老爷摆摆手止住了。 “不用收拾了,阿茴,先回家,我和你们母亲还有话要说。” 对上孟老爷的眼神,孟夫人不禁瑟缩了下。 继而开始冲着孟茴大喊大叫。 “阿茴女儿,你别走,你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孟茴看了看孟夫人,又看向孟老爷,欲言又止。 孟老爷看出她的担忧,冲她笑了笑:“听爹的话,先回家,待会儿我带你母亲回家。” 孟茴闻言微愣,但还是微微颔首,拿着食盒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孟老爷又突然叫住她。 “阿茴。” 孟茴脚步微顿,回身看他,轻声问道:“父亲还有何吩咐吗?” “阿茴,过去的事,是父亲和母亲对不住你,你母亲这样,是她咎由自取,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过错,你们不该受连累。” “阿茴,朝前看。” 当年的事儿,孟老爷和孟夫人一样,是孟茴婚姻不幸的元凶之一。 要说亏欠,都对孟茴有愧。 孟夫人是不认,拿生养之恩压制孟茴。 而孟老爷则是以清修逃避。 可是孟茴回家之后,却从未提及,反而一心打理家业,扶持孟青。 孟茴微微一怔,觉得今日孟老爷有些反常,她最后看了眼囚笼里的孟夫人,以及两鬓斑白的孟老爷,和往常一样,露出一丝带着安抚的温婉笑意。 “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早就过去了。” 等孟茴走后,孟老爷才转过身来看向孟夫人。 两人门第相当,少年结发,也曾是恩爱夫妻。 可和大多恩爱夫妻一样,难以走到头。 为了生意吵,为了娘家和婆家吵,互相厌烦,互相背叛。 说不上是哪一个人的过错。 孟老爷看着她囚笼中狼狈的样子,自知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见世上夫妻想要“共白头”并不那般容易。 “你看我做什么?又想把错全都甩到我一个人身上?我告诉你,先背弃诺言,先犯错的是你,是你!” 孟夫人虚张声势,只是眼里的慌张暴露了自己。 她现在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为自己壮胆。 多年夫妻,孟夫人自是知道,孟老爷虽然常年清修,但身为孟家的家主,怎么可能当真软弱惧内? “我知道不全是你的过错。” 孟老爷看着她,淡然开口。 孟夫人脸上神情微滞,依照那日孟老爷绑她游街的雷厉风行,可不像是能说出这句话的。 仅仅是一句话,孟夫人脸上的戾气就消失殆尽。 孟老爷缓缓走近,在铁笼面前蹲下,拿出手绢帮她擦拭着脸上的脏污。 和当年新婚,她害怕时一样;和当年她头回生产,他安抚她时一样 只是这一回,是在这里,一人在铁笼里,一人在铁笼外。 为什么要在这里呢? “蓝禾,我不是个好丈夫我不该看着你越走越远。早在第一回的时候,我就该拦住你。” 孟老爷的声音略显苍老,夹杂了些许悔意。 孟夫人原先还有些怔愣,听到这句,眼睛蓦地瞪大。 “你你早就知道?” 孟夫人双眸满是不可置信,语气颤抖。 她看着孟老爷,甩开他的手,忽地笑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甘愿做绿王八?” 孟老爷神色淡然,和孟茴刚刚的眼神很像。 他说他早就知道她与人私通,这怎么可能? 可是孟老爷的表情告诉她,他没有骗她。 “如果你早就知道,为何一直隐忍不发多年?既然隐忍不发多年,又为何现在突然发难?” 第850章 地主婆.朝 还能是什么缘由呢? 自然是厌烦又麻木,不想为了夫妻之事,闹出事端影响孟家,失了体面。 就算孟老爷丢得起这个人,孟家的那些商号也丢不起。 而如今戳破自然也是为了孟家为了孩子们。 “蓝禾,如果你没有勾结天神教,没有借天神教的手害阿青,我兴许一辈子都不会拆穿你。如果你能做得干干净净,不被人知晓,我也认了你千不该万不该露出那么大的破绽。” 说到这儿,孟老爷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为了孟家,为了孩子们,不能保你了。” 孟夫人微微一怔,下意识警惕起来。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为了孩子们不能保我了?” 只是还没等孟夫人问完,孟老爷眸光一厉,伸手就扼制住了她的脖颈。 孟老爷眼里有挣扎,但下手却是果决。 孟夫人疯狂挣扎,费力地叫喊:“你放开我,姓孟的,你放开我!老爷老爷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孟氏的主母,我为你生了两个孩子咳咳。” 然而任凭她如何哭喊,都没有换来孟老爷手下留情。 他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将里面的鹤顶红直接灌入孟夫人的嘴里。 直到全部灌进去,孟老爷才缓缓松手。 孟夫人再无力挣扎,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捂着自己的肚子翻滚。 孟老爷看着她,微微垂眸。 佛音缭绕配上人濒死前的喘息声,莫名的渗人。 孟老爷并不害怕,他直视着铁笼中已经发不出声音的老妻。 尊贵高傲的孟家主母,如今却披头散发,口齿不清,嘴角流涎,浑身还散发着恶臭地等待死亡。 通红的双眼中有恐惧,也有恨意。 直到看着杀死她的凶手也掏出一瓶毒药喝下,那丝恨意才转换为怔愣。 孟老爷将药瓶丢下,靠坐在铁笼边。 “蓝禾,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天神教的事,就由我们两个全部揽下,别连累孩子们了。”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先是铁笼里的人没了动静,再是铁笼外的人垂下手 孟老爷提前都准备好了。 因而两人的尸体很快就被人发现。 孟老爷当然是第一时间被接回了孟家。 孟夫人虽然犯了错,但人死债消,毕竟为孟家生了两个孩子,也被接了回去。 真正震惊悲痛的当属孟茴和孟青 孟茴脸色煞白,还未来不及换上素衣,缓缓走近两个担架,近乎呆滞地掀开了白布。 等看清两人的遗容时,若非侍女搀扶,险些摔倒在地。 明明片刻前,孟老爷同她道歉,叫她往前走,说待会儿就要带孟夫人回家,再见面,却已是天人永隔。 孟青扑通跪倒在地,一脸的麻木,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时间,孟家上下哭声一片。 都以为是孟夫人做了丑事,孟老爷一时气不过才要玉石俱焚。 只是不等他们安排丧事,州府衙门里的裴耆长就上门了。 “裴耆长?我父亲母亲方才刚过身,抱歉,今日无法迎客。” 孟家和州府衙门的关系不差。 寻常打交道也多。 只是这回 “孟大小姐,您误会了,我们今日来不是为了祭拜孟老爷和孟夫人,而是另有差事。” 孟茴闻言,从悲伤中微微回神。 这些年,孟茴一直都是孟家的话事人,无论遇到再难的事,她的肩膀也不会塌。 孟茴撑着起身,看着裴耆长问道:“不知耆长有何公干?” “孟老爷临终前,给州府衙门递了封认罪书,说天神教逆贼方固,就藏匿在孟家,我等接上令,来孟家搜查。”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全都惊了一瞬,继而出现嘈杂的议论声。 “老爷?这怎么可能?” 就连孟茴,也是始料未及。 她看向裴耆长,迟疑问道:“裴耆长是不是弄错了,我父亲常年清修,怎会和天神教有牵连?” 孟夫人的事瞒不住,被闹的全城皆知,但还能有一个受人蒙蔽做借口。 可是孟老爷是受害人他该是恨天神教的才对。 要不是天神教不怀好意地给孟夫人下套,孟家未必会出这一丑事。 但是裴耆长却笃定道:“孟大小姐,如果不是证据确凿,我们是不会来的,个中缘由,如今还没办法与您详说,今日还请您行个方便。” 孟茴沉默了一会儿,并未立即答话。 在家里搜查可大可小,传出去,对孟氏声誉影响极大。 裴耆长看出她的顾虑,但上面有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孟大小姐,我给您交个底,今日就算是戴将军在这儿,也是一样要搜查的。” 果然,孟茴听到这句,闭了闭眼,退开了两步。 “既如此,裴耆长尽管搜查。” 有了孟茴这话,其他人也不可能再阻拦。 孟茴吩咐人收拾灵堂,准备替孟老爷和孟夫人办后事,只是扭头一瞧,刚刚还在身边的孟青,此时却已不见踪影。 “阿青呢?” “咦?刚刚还在这儿呢。” 从刚刚裴耆长进门时,孟青就从孟老爷亡故的悲痛中回过神来。 他忽地想起他之前说的话。 父亲说,在济慈院藏的那个人交给他,一切由他来扛。 所以父亲服毒自杀,不是因为气孟夫人背叛他 孟老爷是要以死谢罪,替他担罪。 而想要解除孟家的危机,必定是要将那个人交出去。 想明白这点,孟青立即就出了孟家,骑马朝着济慈院的方向狂奔。 不可以方固不能被抓到,那个人更不行。 孟青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就是在裴耆长查到济慈院之前,赶紧叫那两人离开。 骑马的脚程快,不到两刻钟,孟青就到了济慈院。 因着慌乱,他径直去敲济慈院的大门,丝毫没有注意到,今日这里缘何这般安静? 好不容易门栓响动,门从里面打开。 孟青抬眸,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小小山姐。” 开门的并非孟家雇佣的人,而是一脸寒气的戴迎璋。 下一瞬,戴迎璋咣当一脚,就将孟青踹倒在地。 孟青倒在地上,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中计了。 戴迎璋冷冷看着他,眼神里除了冷,就是恨铁不成钢。 为什么来的人是孟青? “戴将军,还是我们太守大人高明?孟老爷的认罪书上说了济慈院,太守大人立即察觉出,此事并不简单,孟家肯定还有其余人掺和其中。” 所以裴耆长去孟家搜查,就是故意去打草惊蛇的。 为的就是要引出,其他藏匿罪犯的人。 戴迎璋没有理会州府衙门的人,视线仍旧落在孟青身上。 “孟青,你怎么会掺和进这种事?你要我怎么和你姐姐解释?还是说,有人逼你这么做?” 戴迎璋揪着他的衣领问道。 戴迎璋在很小的时候,就随着戴老将军驻扎在荆州。 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孟茴。 而孟青,可以说是她们看着长大的,戴迎璋怎么都不肯相信,孟青会和这件事情有关。 可是他确实是第一个来这的人 孟青抿着唇不说话。 戴迎璋咬咬牙:“孟青,凡事要想好后果,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孟家和你姐姐想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人藏哪去了?” 听到这里,孟青眸光微动。 方固和她还没有被抓到 小山姐这么问,人肯定还没有被抓到。 很荒唐,孟青的心里闪过一丝庆幸,继而闭了闭眼睛,哑着声音道:“小山姐,他们已经走了。这件事是我做的,全是为着我的私心,和孟家没有关系小山姐,对不起,我不能为了自保,对生我养我的人不管不顾。” 戴迎璋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姐姐呢?就不管你姐姐了吗?还有孟家,你姐姐这些年为了培养你,费了多少心力?” 提到孟茴,孟青露了个笑:“是我亏欠了姐姐的。但孟家由她来执掌,会比我更好。” 无论戴迎璋好说歹说,甚至是动手,孟青都是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 正僵持着,突然来了个穿着黑衣服的侍卫,递了张纸条给戴迎璋。 看过纸条,戴迎璋才放了孟青。 “把他给我绑了,让他看看,他救的是什么人。” 恨恨说完这句,戴迎璋就带着一行人进了一间屋子,掀开了榻上的被褥,在孟青怔愣的目光下,轻轻转动了下面的罗盘。 不一会儿,原先完好无损看不出破绽的墙壁,轰然倒塌,溅起一阵白灰。 戴迎璋手中提着剑,走在最前面。 很明显,这是条密道。 看孟青恍惚的模样,就知道他也不知道。 一群人在狭窄的密道中绕了好几个弯,而后豁然开朗,一道道金光,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密室中央传来男人的两声轻笑,仿佛是嘲笑他们的反应。 戴迎璋睁眼,就看到了坐在黄金凳上,用黄金杯盏悠哉悠哉饮茶的男人。 不是方固又是谁? 可是比起方固,很明显是这座密室更引人注目。 这是一座真正的黄金屋。 地面上,连四周的墙壁,包括陈设,全都由金子制成。 不仅如此,四周,还有大堆大堆堆积而成的金山。 “戴将军,你出身富贵,不知可曾见过这般景象?”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身后的金砖都给你们,你们放我离开好不好?” 方固丝毫不慌,现在还有心情说笑。 不出意外,这里就是天神教财富真正藏匿的地方。 每一块金砖上面,粘的都是荆州百姓的血汗 诚然,除了戴迎璋,其他人见了这些金砖,都难以回神。 孟青也是一样。 “你你什么时候在济慈院建了这座密室?” 孟青刚问出口,藏匿在金山后面的一个黑影就扑了出来。 “放开他!放开他!” 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个长发,浑身长着灰毛的女人,只是现在已经没了人样,活脱脱的像只“大老鼠”。 她双眼通红,看到被束缚的孟青,直接朝他扑了过去。 当然,樊氏本就有伤在身,早就没了当初的武功,完全没有近身的本事。 她一出现,就被衙役们按住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想要离孟青再近一点。 “别伤害她!她什么也不知道,小山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别为难她,她是我姨娘。” 直到孟青最后一句“她是我姨娘”说出口,地上的女人怔愣片刻,终于停止了挣扎。 阿青认她了阿青终于认她了。 戴迎璋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挥挥手,叫衙役们不要下手太重,然后她看向孟青,又看了一眼方固。 “孟青,是不是这个人拿她威胁你?” 到了这时候,孟青再也没有办法否认。 垂着头,算是默认了。 “你是不是蠢?遇到这种事,为什么不来找我?” “小山姐对不起。” 孟青现在只能说对不起,然而对不起是最没用的。 因为天神教的事,已经捅到了上面,那位还在荆州。 刚刚来送信的,就是元德帝的人。 由此可见,对荆州还有对孟家,那位是了如指掌。 她身为朝廷命官,不可能替孟青隐瞒,也瞒不住可因着那位在,她能不能保下孟青就是未知数了。 戴迎璋握紧拳头,抬眸看向仍旧在看戏的罪魁祸首,长剑飞出,直接削掉了方固的半截头发。 “把所有人都给我拿下,带回州府衙门候审,这些金砖,全部封存,有谁敢动心思,定斩不赦。” 宸妃娘娘知道孟家出事的时候,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享受着“按摩师傅”皇帝陛下的伺候。 原因无他,宸妃娘娘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是吃葡萄,以后宝宝眼睛大,这两天就吃上了。 皇帝陛下看她一口一个酸葡萄,心里高兴,面上就露出来了。 “也不好总吃一样,再给你弄些酸杏干,酸橘和酸梅子咱们换着吃。” 地主婆朝刚要点头,突然睁开杏眸。 一眼就捕捉到了皇帝陛下那压不住的嘴角。 皇帝都来不及收起笑意,就被宸妃娘娘猜忌的小眼神给钉在了当场。 皇帝:“。” “中午要吃香辣鲈鱼。”宸妃娘娘缓缓开口。 皇帝:“。” 哼,当她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在小宝没出来之前,不能叫他得逞! 显然,皇帝陛下又被打上了重男轻女的标签。 没办法,皇帝陛下只能接着给地主婆按腰。 一边按,一边才像讲话本一样,将孟家的事说了出来。 只是小姑娘一听,打算去拿葡萄的手微滞,缓缓坐了起来。 第851章 最喜欢陛下 “孟氏少主怎么会是他呢?” 阿朝发出一声小疑惑。 诚然,孟青在苏家三姑娘眼中,一直都是个要避着点的存在。 倒不是对方有多讨厌,或是有什么危险,究其缘由,只能说是人和人之间,还是要讲究一点磁场的。 但饶是如此,阿朝还是难以相信,他会做出藏匿方固的事儿。 要知道孟家被方固坑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从船上遇到水匪开始,包括后来的假药,孟大小姐被砸伤,打赌输了,以及孟夫人被人引诱其中的每一桩每一件,都足够叫孟家人对天神教恨之入骨。 事实也确实如此。 孟家和天神教一直以来都是视同水火,孟青有什么理由去帮方固? 这是阿朝最想不通的地方 “被戴五抓了个现行,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帝陛下语调平淡,但阿朝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针对的意思。 下一瞬,宸妃娘娘充满智慧的杏眸又眯了起来,看着皇帝的小眼神充满了古怪。 “你不会是。” “荒唐!他胆大包天,心怀不轨,单单是这一项,朕就可以杀他千次万次。朕是大魏的皇帝,还不至于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阿朝:“。” 皇帝陛下到底会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关于这一点宸妃娘娘觉得还是持保留意见。 “原来陛下都知道。”阿朝给出了肯定的回应,小小感叹了一下。 皇帝这个反应,明显就是知道孟氏少主对她有意思嘛。 皇帝:“。” 不说还好,一说皇帝又想起那日围在小娘子身边那一只只嗡嗡嗡的苍蝇。 皇帝陛下也纳闷,当时小娘子可是顶着张小黑脸。 可见其本身,就有招蜂引蝶的属性。 阿朝:“。” 阿朝看着皇帝那比葡萄还酸的表情,不仅不害怕,反倒觉得新奇,小心翼翼试探问道:“陛下这是吃醋了吗?” “就凭他们?”皇帝嗤笑一声。 本来就是他的小娘子,如今还怀着他的崽子,他一个做皇帝的,怎么会吃阿猫阿狗的醋? 宸妃娘娘才不信呢。 要是搁以前就算了,她还记得在悬崖底下,狗皇帝烧得不省人事的时候,还在那一个劲的重复,叫她别找别人,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呢。 阿朝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翘,捧着皇帝陛下的脸,糯糯道:“醋了就醋了嘛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皇帝:“。” 宸妃娘娘俨然是一副“你这点小心思,本宫还不知道吗”的小表情。 皇帝:“。” 皇帝轻哼了声,没接她的话茬。 出来了一趟,宸妃娘娘的小脸皮稍微厚了点儿,一点儿都不尴尬,自顾自一个人碎碎念。 “白皙只是点缀,天生丽质外加人美心善才是关键。” 皇帝:“。” “陛下要大度点嘛。人人都有欣赏美的权利,很正常嘛,不能怪谁。” 阿朝一边说,一边在皇帝陛下的袖口画小圈圈。 皇帝:“。” 皇帝觉得这个论调说不出来的奇怪,只是宸妃娘娘声音糯糯的,皇帝陛下此刻深陷温柔乡,没有那么清醒,当真顺着宸妃娘娘的思路去想问题。 “这一点,陛下可要好好跟妾学学。要是和陛下一样,但凡有姑娘对陛下有意,妾就该找陛下闹了。要真是那样,我和陛下天天都得干仗。”宸妃娘娘再接再厉地完善这场pua。 皇帝:“。” 诚然,皇帝陛下身边围绕的女人绝对不比宸妃娘娘身边的小蜜蜂少。 要是有一个姑娘多看他一眼,小娘子就跟他闹一回,那日子还怎么过? 只是她说她大度 不等皇帝陛下想明白,宸妃娘娘糯糯的小嗓音又响起了。 “只是不管遇到多少个小郎君,妾最喜欢的,还是陛下,嘿嘿。” 俨然是一副本姑娘很有良心的口吻。 皇帝:“。” 莫名的,皇帝陛下心中有了点“糟糠之夫不下堂”的心酸感。 诚然,这一个多月,苏家三姑娘可不是白混的! 说完还不忘翻个小身子,示意皇帝按另一边。 “嗯?” 皇帝还在思考她那番话,因着和小娘子往日言语有点不同,皇帝陛下也需要点时间消化。 听到这声,立时继续按了起来。 阿朝倒也不是故意奴役皇帝陛下,只是怀着小宝,腰蛮酸的。 不过很快,皇帝陛下就消化好了。 最喜欢陛下那就是不能保证不喜欢旁人,她还要继续认识小郎君。 这个小混账!差点就被她绕糊涂了。 出来一趟,真是学坏了 皇帝陛下咬咬牙,下一瞬就抬起手在宸妃娘娘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 阿朝还在想着孟家的事呢,突然一疼。 “哎呦!” 皇帝:“。” 某只养精蓄锐的小不点:发生了什么?地震了吗? 第852章 耐心哄哄 “你打我和小宝。”阿朝回过头,捂着自己的小|屁|股,杏眸中带着控诉。 皇帝回过神来,果不其然,宸妃娘娘的小嘴又瘪了。 皇帝眸光微闪,视线下移,赶紧道:“朕给你瞧瞧,是不是红了?” 说着就要来掀她的衣裳。 阿朝:“。” 屁股红没红不知道,反正宸妃娘娘的小脸是红了。 阿朝皱起了小眉头,拍开了皇帝的手。 皇帝:“。” 得,皇帝陛下这回犯了大忌。 宸妃娘娘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自己怀宝宝三个多月的时候,被宝宝他爹打到胎动。 刚刚那一瞬间,阿朝就已经记在记仇本上了。 “亏我还说漂亮话哄你!” 皇帝:“。” 好嘛,就刚刚那些把他气得不行的话,在她眼中,竟然还是漂亮话。 还是哄他的 可是听着这委屈的小音调,再看看微微隆起的小腹,皇帝就气不起来了。 不仅气不起来,还心甘情愿地陪小心。 宸妃娘娘摸着小腹,扬着小下巴,直到小下巴酸了,才勉勉强强原谅了狗皇帝。 可是晚间睡觉的时候,就开始背对着皇帝,蜷缩着护崽了。 只是皇帝靠近帮她掖被角倒也没有排斥。 阿朝感受着皇帝身上的热量,想了想,忽地开口:“陛下,妾怀着小宝有时候可能情绪不大好,要是说错了话,陛下也别计较。” 就算是小动物,孕育一个小生命也是桩不容易的事,更别说从小体弱的苏家三姑娘了。 就算如今补好了,曾经亏空的那些也都是亏空过了的。 说罢,等着皇帝的回应。 过了一瞬,感觉皇帝抬手轻轻拍了她两下。 “好,朕听你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阿朝唇角微翘,不放心又补了句。 “那妾要是生气发小脾气,陛下要像今日这样,耐心哄着妾一些。妾在生气的时候想不到许多,气过了又有点担心小宝。陛下别怕麻烦,陛下耐心哄哄,妾就好了妾还是很好哄的。” 这是怕生气影响肚子里的宝宝,又怕忍不住所以提前打个预防针。 皇帝闻言愣了一瞬,心里闪过一丝难言的滋味。 “娇娇儿,别紧张,小宝会好好长大,顺利出世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生气了就把脾气发出来朕哄你。” 阿朝翻了个小身子,靠在皇帝肩头:“唔。” 皇帝:“。” 其实朕只是醋了。 皇帝陛下轻轻拍着怀中人,想着回头得叫刘全弄几本女子孕期相关的书来。 身体和心理方面的都要。 皇帝看着怀中香香软软的小美人。 这几个月,不管花心小萝卜再说什么,都得忍着就是她说的“大度”。 阿朝:“。” 宸妃娘娘只是想到个担心的点就说出来了。 估计小娘子自己都不知道,皇帝陛下正在被她调|教中。 “对了,陛下之前说的一千多万两的事现在解决了吗?” 阿朝适时地岔开话题。 皇帝微微颔首:“差不多了,戴五在济慈院底下发现了个金屋回帝都前,想不想去瞧瞧?” 别说宸妃娘娘了,就是皇帝陛下也没见过那么多金子。 阿朝闻言,使劲摇了摇脑袋。 金屋绚丽,但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 忽地,阿朝不知想到什么,抬眸问皇帝:“就要回去了吗?” 皇帝抚着她的青丝,贴地更近了点,只是黑眸沉沉,说得意味深长:“就快了只差一点了。” 第853章 绝不食言 昏暗的牢房中时不时传来犯人的哭嚎。 方固和孟青被关押在最里边的两间。 这是他们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至于樊姨娘则和其他几个和她一样的人,关押在一处。 这些都是天神教请来的毒医用秘术做下的好事。 要想复原,是没有可能了。 “孟少主这回是在下连累你了。” 方固盘腿坐在稻草铺成的榻上,靠着墙壁,虽有一点狼狈,但看上去并不慌乱,语调甚至有些轻佻。 两人的牢房面对面,隔着铁栅栏就能看见。 孟青闭着眼睛,没有理会方固这个不走心的抱歉,过了许久才问道:“她变成那样,到底是谁的主意?” “你说樊氏?”方固明知故问道。 他看着对面的孟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孟青垂了垂眸:“想要一句真话。” “真话吗?谁把她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如果我告诉你,是她自愿的,你信吗?” “你什么意思?”孟青闻言微愣,明显是不信的。 方固取了根稻草,在手上编织着什么,缓缓开口:“她是为了活下去,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你,所以甘愿变成这样,被孟夫人折磨若非如此,孟夫人还会留她性命吗?你可能不知道,樊氏,本就是早年间,天神教安插在孟府的细作。” 只是樊氏被天神教安插在孟府的时候,天神教还是由庆王的势力做主。 刚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荆州各大户中埋下钉子。 孟青听到这句,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孟青对樊姨娘并无什么太深的印象。 而这些年,每一次孟夫人想要针对他,而被阿姐阻拦的时候,约莫就是樊姨娘替他承受了孟夫人怒火。 孟青微微握拳,浑身都在颤抖,而后抬眸,问了方固一个问题。 “你们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这句话可把方固给问笑了。 “你堂堂孟氏少主,竟然能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你学做生意,继承孟氏家业是赚钱,天神教也是赚钱,又有什么不同?孟青,你是个好命的,有人在前面给你撑着,但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好命。” “那你,可料想到会有今日?”孟青问他。 方固动作熟练,很快就编了个草蟋蟀。 不等他再回什么,不远处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孟青就看到了向他们这边走过来的戴迎璋。 直到看到跟在戴迎璋后面的人,孟青才紧张起来。 “小山姐,你带我姐姐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是我受天神教威胁,藏匿罪犯,和孟家没有关系,我姐姐她不知道!” 孟茴看着他,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阿青,是我求小山带我来见你的。” 戴迎璋看着这姐弟二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对孟茴道:“孟姐姐,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若要说什么,还需抓紧。” 孟茴微微颔首,略带了些许抱歉:“小山,给你添麻烦了。” 戴迎璋叹了口气,还是挤出了个笑宽慰她。 明明孟家和天神教互相敌对,按理来说,天神教倒台,曹家跟着垮掉合情合理,只是孟家怎么会也跟着沦落? 仅仅一天的时间,孟老爷和孟夫人双双亡故,孟青下狱 戴迎璋到底是朝廷官员,在大是大非上只能秉公办理,只是有她看顾,孟青在牢里能过得好些。 至于如何处置,就不是戴迎璋能决定的了。 戴迎璋说完便出去了,给这姐弟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临走前,也没忘了威胁方固。 “如今你身处大牢,最好老实一点。” 方固也是识趣,勾唇道:“戴将军放心,一定。” 这边等戴迎璋出去,孟青反而沉默下来。 “事已至此,阿姐不该来的。”孟青垂着头,嗓音微哑。 没有责骂,也没有什么痛哭流涕,孟茴没有理会孟青的话,只在牢房门前缓缓蹲下,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现在夜里还凉,被子要多盖一床。你呀,自小就挑食,这些糕点别省着,等吃完了,再给你送来。” 孟茴带的东西很多,吃的喝的用的都备齐了。 孟家大小姐是荆州的传奇,叱咤生意场,撑起孟家的一片天,可对家里人,总是温柔的。 尤其是孟青 刚刚孟茴说话的语调,和平常关心他时无异。 孟青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抱到了孟夫人房中。 那时候孟夫人还不知道以后会有儿子,当他是儿子,可又不像。 更准确的说,孟夫人房里的人,全都当他是一只宠物。 不算虐待,只能说是戏耍。 孟夫人呢,寻常时候对他还好,可是经常笑着笑着,就会发脾气总是好一阵歹一阵再好一阵 只有孟茴这个大姐姐,是真心待他的,将他抱在怀里,哄着他,喂他糕点。 总是说,以后姐姐护着你。 有时候,孟青觉得,姐姐更像是母亲。 只是孟茴大他许多,孟青会跑会跳不久,她就出嫁了。 家里面,又只剩孟青一个人面对孟夫人的忽好忽坏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阿姐所嫁非人,所谓的姐夫,更是和畜生无异 阿姐受了很多苦,他呢,自从孟天赐出生后,彻底成了孟夫人的眼中刺,直到阿姐和离归家,日子才好过些。 以前看阿姐辛苦,他总说长大后,要帮着阿姐打理家业如今看来,也要食言了。 孟茴将事情一一嘱咐好,才抬手拍了拍他的额头。 “好了,你是孟氏的少主,无论何时,都要打起精神。外面的事有阿姐。” 听到这里,孟青猛地抬眸:“阿姐你是什么意思?” “阿姐答应你的,会一直护着你,直到你成为孟氏的家主,绝不会食言就算倾尽家财,阿姐也一定救你出去。” 阿姐一定救你出去 这边姐弟情深,那边的方固听到这句,却微微抬起了头。 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因为这句话紧张万分的孟氏少主,以及孟家大小姐那依旧挺着的脊背。 方固捏着手中的草蟋蟀,不自觉用力 孟茴走后,孟青一直惴惴不安,吃了些孟茴带进来的糕点,直到深夜才睡去。 然而这一觉,孟青睡得格外沉,沉到有人开了对面的牢门,都没听见。 “方先生,我是来救您出去的。” 方固睁开眼就看见来人一身衙役打扮,手中拿着的,是天神教细作的令牌。 方固看了眼对面的孟青,忽地笑了笑:“你觉得,我和那小子一样,这么好骗吗?” 那人倒也不意外,似是早有准备,从怀中拿了块玉珏,递给方固。 “方先生瞧瞧这个就知道咱们在衙门的人不多了,这回为了救您,几乎用尽了,还是今夜大雨,我和别人换了班,才有这个机会。” 果然,方固在看到玉珏的那一刹那,脸色微变,笑意也敛了下去。 方固缓缓起身,那人知道,这是相信了他。 只是走到门口,方固指了指对面的孟青。 “他呢?” “上面没说。” “方先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听到这句,方固没再看孟青,而是一路随着这名“衙役”来到州府衙门一处废弃的院落,一路上躲避着巡逻的士兵,从这边直接翻了出去。 走出一条街,早就有马匹等候。 “方先生,主上说了,您骑着马,直接到渡口,那边有船接应,一路北行,先去西秦暂避风头。” 此时大雨滂沱,连人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这“衙役”一边大喊,一边牵马,丝毫没有注意到隐藏在黑幕中的男子,忽地唇角微勾,下一瞬,匕首直接穿过胸膛。 天空中惊雷乍响,“衙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的胸膛,方固已然收了匕首。 “对不起了。” 一个人的逃亡路线,怎么能有第二个人知道呢? 雨夜杀人,一点声音都传不出去,这一点,没人比方固更了解。 他看着人倒下没了气息,才收回眸光,继而翻身上马,只是他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方固一路狂奔,路上几乎无人。 直到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打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似是在等什么人,那伞上画着的,是幅田园山水画。 油纸伞慢慢倾斜,这才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庞。 她穿的衣裳,和之前去牢里时一般,背脊挺得笔直。 方固愣了半晌,才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他看着女子脸上温婉的笑容,也噗嗤一笑,只是笑里,多了些许复杂。 方固擦了擦脸上的血水,轻轻开口唤道:“嫂嫂啊。” 第854章 袁虔 大雨瓢泼,两人约莫隔了十几米。 孟茴的视线定格在男子的笑上,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 那日天气闷热,可是到了夜间,却下起了雨。 这人提着剑,浑身是血满身狼狈地爬到孟家的后门。 见到她的第一面,也是笑着唤了她一声“嫂嫂”。 那是他们两个人都很狼狈的时候。 兜兜转转十年,好像又回来了 在荆州,天神教方先生的名声褒贬不一。 有人视他为神只,有人视他为手段毒辣的魔鬼。 可是鲜少有人知道,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袁虔。 实际上,这个名字,方固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出生在偏远之地的一个小青楼,那里面的人,都唤他狗儿。 生他的那个女人说,贱名好养活。 但其实,他知道,是她觉得,他不配有名有姓。 她将对那个抛弃她的男人的怨恨,全都发泄在了他身上。 方固记得她叫海棠,是青楼里最好看的姑娘,但和帝都那种地方的花魁必定是比不得的。 她不是多高贵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时候,花个十两银子,便能和她做夫妻。 方固知道这个,是三岁那年,海棠接了个客,那客人四五十岁,肥硕的身躯似一座肉山,满脸横肉微微颤动,透着一股子恶心的猥琐气息。 海棠将他丢到房间外,打扮地花枝招展,一口一个大官人地叫着,贴着那客人进了房间。 这对他们来说都司空见惯,狗儿很懂事,海棠将他丢到外面,他就贴着墙跟站好,望着花厅里的沙漏,想着等沙漏漏完,里面的人出来,他就可以进去了。 只是这天他等了许久,约莫是寻常的两倍时间,那客人才挺着个大肚子出来,脸上是餍足的神情。 狗儿紧接着就进了屋,里面的味道很难闻,令人作呕。 “娘。” 狗儿冲着床帐内唤了一声。 床榻里面的人在瑟瑟发抖,听到这句,抄起手边的一两碎银,就像狗儿砸了过去,正中他的额头,留下了一个大包。 下一瞬,海棠从榻上下来,衣衫凌乱,身上全是鞭痕,美丽的脸庞略有些狰狞,死死地瞪着他。 “都是你,要不是因为生了你,老娘怎么会接这种客人?” 海棠说,她以前是这座花楼姑娘中的翘楚,要想做她的入幕之宾,起码要十两银子,还不是什么人都接。 可是现在,因为生了他,身上留了痕迹,要养活他,连这种人都不得不接,为了赚一两银子,不仅要逢迎奉承,还得去掉半条命。 海棠拿起刚刚客人打她的鞭子,甩到狗儿身上,一鞭接着一鞭,一边骂着他,一边骂着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一边跑一边求饶,但还是难消海棠的怒火。 出生在这种地方的孩子,哪有老实的? 狗儿也学会了油嘴滑舌,知道怎么样对自己更好。 他对海棠说,等以后自己长大了,一定好好赚钱,当大官,给她买胭脂水粉,买绫罗绸缎 兴许这些话,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也说过,听在海棠耳中,就只能换来更狠的一顿毒打。 青楼里的姑娘们见怪不怪,顶多说上一句,疯婆娘又打小杂|种|了 这种时候,他就只能等海棠消气。 等她冷静下来消了气,又总是后悔,抱着他一个劲地哭。 次数多了,狗儿就习惯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海棠,是最心软的,他可以拿着她满身伤痕换来的钱,去买糖葫芦,去买烧鸡。 以至于后来,狗儿都摸清了规律,并且毫无负罪感。 他听说过海棠的故事。 他的由来,在这座花楼中,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一直都被老鸨用来警告其他姑娘,也一直被其他青楼女子引以为戒。 据说,海棠曾经是这座花楼中心气最高的姑娘,连对客人都是挑挑拣拣。 但因为漂亮,仍旧是花楼里的宠儿。 若是不出意外,她的花期,撑到二十四五不是难事。 但海棠的花期,却在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十八岁那年,她遇到了一个风流倜傥,出手阔绰的袁姓富商。 袁姓富商在小城有生意,包了海棠整整三个月。 那段时间,两人出入宛若夫妻。 也就是这三个月,海棠被对方迷了心窍。 至于是被富商这个人,还是他的甜言蜜语,亦或者是他的钱那就无从得知了。 总之,海棠犯了青楼最大的忌讳,就是将恩客的话当真。 袁姓富商承诺说,不嫌弃她的出身,要纳她为贵妾。 他说,家中有急事,需回去一趟,等解决好,就回来接她,最多不过两月,临走前,给海棠留了块玉佩。 结果显然,海棠被骗了,两个月三个月十个月,海棠的肚子越来越大,直到狗儿出生,那名富商都没回来。 其实三个月的时候,青楼里的老鸨就劝海棠打掉孩子了。 这种事并不少见,恩客的话要是能相信,母猪都能上树了。 就算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遇到个有良心的,先把孩子打了,也不耽误后面的事儿。 反之,遇到那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对方一去不复返,打了孩子,才能继续做生意,就当做了一场黄粱美梦,损失也不大。 真要将孩子生出来,这辈子才真算是毁了。 只是海棠不听,她觉得那富商和旁人不一样,不会骗她。 老鸨问她哪里不一样。 海棠笑得一脸甜蜜,她说那人,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听得老鸨是一脸无语。 当然,这只是理由之一。 海棠不是什么纯情的小姑娘,相反,她有自己的计较。 那名富商和自家夫人的关系不好,虽然有了两位嫡子,但多年都是同床异梦。 她出身不好,却得他喜欢,但深宅大院里面的道道太多,若是能有个孩子,她的后半生才更有保险。 这个诱惑太大,大到海棠愿意用自己的所有积蓄,去赌一把。 老鸨看在钱的份上,才勉强容她养胎。 只可惜,海棠赌输了。 海棠一日日的等,一日日的失望,遇到来往客商,便凑上前打听消息,只可惜一无所获。 直到狗儿出生,直到青楼里来了更多比她漂亮,比她年轻的姑娘。 最终老鸨的耐心耗尽,海棠没办法,只能重操旧业。 只是这时候,她不再是老鸨的“好女儿”,她没有了再挑拣恩客的资格,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也是那时候,海棠的脾气越来越坏,整个人性情大变。 她给儿子取名叫狗儿,带头叫他小|杂|种,可是别人叫的时候,海棠又会冲上去与人拌嘴,诉说着自己曾经的种种光辉事迹。 在狗儿的记忆里,海棠的精神一直不怎么稳定。 什么事都能和人吵一架,为了头花,为了吃食,为了恩客 且不管吵赢吵输,都得回来拿他出气,巴掌打,鞭子抽,抽完了再抱着他哭。 哭自己的命不好,哭那个男人没良心 他就由着她抱着。 他其实并不爱她,她这样打他,实在是爱不起来,哪怕她是他的亲生娘亲。 甚至同情都很少。 为什么别人不上当,偏偏是她呢还不是她痴心妄想吗? 海棠的痴心妄想还不止这一点呢。 在他四五岁的时候,就买来四书五经,哄得一个恩客高兴,给他求了个读书启蒙的机会。 是了,他的那句,以后出人头地,为她养老,给她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话,海棠又信了。 海棠鲜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给他买笔墨纸砚,还做了个崭新的书袋。 她说,要他好好读书,以后考状元,等考了状元,她要狠狠整治负心汉那一家。 海棠又开始做梦了。 就连他这个岁数的小孩都知道,天底下就没有一个从妓院出去的状元。 可是海棠费了好大的功夫,又花了好多钱,这个书他不得不读。 只是从此之后,打他的人除了海棠,又多了几个。 那些小同窗们笑话他的出身,笑话他的娘亲。 说实在的,他并不是那么在乎。 毕竟那些打他笑他的人,他都一一记了下来,用另一种方式报复了回去。 妓院里出来的孩子,当不了状元,但害人却很有天分。 他们打他,他就在他们的水里,放海棠匣子里的,往常给恩客喝的东西。 看着他们上吐下泻,抽搐晕厥,狗儿只觉得心中快意。 他还是打算好好读书的,只是,他是为了离开海棠,离开青楼。 有时候看着海棠做梦幻想未来好日子,他就想笑。 因为啊,就算他考中了状元,也并不打算给海棠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他要离开她,将她丢在这里,和那个负心的男人一样。 不是因为那些巴掌,也不是因为那些鞭子,仅仅因为她生了他。 只可惜后来,他还是和海棠一起离开青楼的。 准确来说,是被老鸨给丢出来的。 海棠染了脏病,没办法再接客了。 那年他六岁,海棠领着他在青楼门口跪了好久,也没换得对方心软。 其实在海棠哭求的时候,他就知道没用。 老鸨怎么会养着他们吃白饭呢。 但海棠跪着,他也不敢反抗,只能跟着一起跪。 跪到她知道彻底无望为止。 她这个人,永远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其实那时候海棠也不过二十多岁,可是因为常年心情郁郁,生出了刻薄面相,加上生了病,脸色蜡黄。 那天实在闷热,闷热的天气,人的脾气就格外大。 只是那日海棠却一反常态,没有拿他出气,看着青楼的大门,缓缓将他牵起来。 她冲他笑,眼里有泪,却仍旧拿着干净的衣角给他擦着汗。 动作很轻,神情也是难得的温柔。 “狗儿别怕,有娘在,到哪里都能养活你。” 第855章 赌徒 海棠带着他离开了青楼,拿着这些年的积累租了个破旧漏雨的屋子。 她换上了布衣荆钗,将自己打扮成良家妇人,拖着病体去接一些缝补浆洗的活计。 显然,比之前在青楼里还要艰难得多。 而且做了那么多年的妓|子,怎么可能换件衣裳就能从良?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谩骂,和为难从未停止。 多的是让她干完活,又嫌弃她脏,借口不给银钱的。 若是从前,海棠可以去打,可以去吵可是如今她染着病,整个人病殃殃的,干完活后,哪里还有力气? 可饶是艰难至此,她还坚持着供他上学。 海棠还在做着状元老夫人的梦。 她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这其实有点不现实,他知道,但海棠还存着希冀。 兴许是身上有病,自从搬了家,海棠的性子倒是好了不少,起码没再拿着鞭子打他了。 后来她病得重了,连“骂”都很少了。 有时候咳嗽,一咳就是大半夜。 他起来为她倒水,都能看到地上她咳出的血。 她这副样子,自然做不了浆洗缝补的活。 染了脏病的消息传出去后,也没有主家愿意雇她。 渐渐的,海棠将自己的药给断了。 其实也不是吃不起,起码他知道,海棠的匣子里还藏着银子。 每次要交束修,叫他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海棠都会从里面拿钱。 有一次海棠忘了锁匣子,他偷偷看过,里面起码还有十多两银子。 这也是唯一一次,毕竟海棠对那匣子看得紧,她说,那是给他交束修,供他考状元的钱,死也不能动。 可是人都死了,还怎么考状元? 不知道海棠有没有想过,若是她病死了,就算他考上了状元,她也当不成状元老夫人更加报复不了那个负心汉。 但海棠就是这样固执,就像当初相信了那个负心人的话,说什么也把他这个小|杂|种生了下来一样 海棠说到底就是个赌徒,赌输了一回,还想赌第二回来翻身。 可惜,她赌运不佳。 海棠就这样在发霉的屋子里熬着,从春天熬到秋天,熬到走路喘气都费力,熬到流|脓发|臭,熬到发霉屋子的主人怕她死在屋子内,开始赶人了。 狗儿还是退了学,不是束修交不起,而是他娘亲以前是做妓|女的。 他是妓|女的儿子,他的存在,会给学堂抹黑,会给同窗抹黑,学堂怕影响招生,怕别的孩子组团讥讽他耽误读书的时间,所以将他革除。 其实狗儿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只有海棠不甘心,拖着病体去找她曾经的恩客,也是学堂里的一位夫子。 她跪着求那位恩客,只要能让狗儿读书,让她做什么都行哪怕是两倍的束修。 可是她那张蜡黄的脸,还有乱蓬蓬的头发,勾不起来一点那位恩客的怜悯。 两倍的束修,海棠真是魔怔了 这回他没有选择和海棠一起跪求,而是找那夫子要回束修。 那人不给,他就威胁他,将他去过青楼的事,告诉他那个恶名在外的老丈人。 那夫子气急败坏,拿戒尺打他。 最后将他的束修扔到地上。 狗儿并不在意,反而有点高兴。 可他高兴了,将钱还给海棠,她死死攥着这几钱银子却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回家的路不长,但他们走了好久好久。 他搀扶着海棠,一路无言。 回去后,他们就开始收拾东西,从小屋搬到了废弃的庙宇。 夜里,海棠将他的手放在怀里捂着,轻轻拂过他的脸。 “狗儿,娘可能就要死了。” 原来她知道啊 海棠的眸中带着说不出的怅然和担忧。 “娘的狗儿要怎么办呢?”她低声喃喃。 是啊,他才七岁,要怎么办呢? 他曾经想过考上状元就丢下她,恨她因为轻信人言把他生下来,但她真要死了 他从来都没和海棠好好说过话,她问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能装睡。 翌日,海棠的精神好像好了点,涂上了胭脂,拉着他来到一处集市。 她心情好,还给他买了半只烧鸡。 狗儿比别的孩子早慧。 自然知道这处集市是做什么的?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台子上面,被|插|上草标,标上价格,供人挑拣。 女人,壮丁都有。 这世道,买卖人口是常事。 他不确定海棠是不是想明白了,要将他这个拖油瓶卖了,他们各自都能讨一个活命。 倒也没什么不好,真地没什么不好。 起码,海棠可以拿着所有钱去治病了。 但海棠却没去找人伢子,就在一旁等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终于,她等到了要等的人。 那人衣着还算不错,是来找人伢子买个小孩回家当儿子的。 海棠一把将他推到那人面前,想要截胡,按着就磕头。 “老爷,看看我家孩子,我家孩子听话懂事,不需人费心,读书也好,是状元胚子,你要他当儿子稳赚不赔。” 原来,海棠不是要把他卖为奴隶,而是要把他送给人家当儿子。 可那名老爷却是拒绝。 “先不说什么状元不状元的,你家儿子都多大了,记事的孩子我买回家做什么?养大了跑回去孝敬亲爹亲娘,我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不会不会,这孩子没有爹,对我也不亲,恨不得早早离了我,而且,我就快死了老爷,您行行好,将他带回去,给碗饭吃就行,他以后会孝顺您的,我不收您的钱。” 这位买主听到不收钱,略微有些心动。 狗儿看着自己的阿娘,突然有点不明白。 她知道他恨不得早早离了她,又为什么要培养他考状元? 然而一边被截胡的人伢子,却在这时候出来捣乱。 “老爷您可别上当,自来便宜都没好货,这女人原来是这一块有名的妓|子,染了脏病被赶出来的,这小崽子,是她和恩客生的保不齐也染了病。我帮您寻一个满月的孩子,价格高一点,但是保险啊。” 一听这话,原先动心的买主立刻一脸嫌恶,挥了挥衣袖,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走的时候,还对着海棠呸了几声。 海棠瘫倒在地,眸中有些茫然。 人伢子却在这时候过来趁火打劫。 “我说你,与其在这求爷爷告奶奶,不如把孩子给我,我还能给你几两银子,起码能为这孩子寻一个吃饭的地方。” 海棠立刻警惕起来,对着人伢子就破口大骂。 把孩子给人伢子,命好点的被卖到大户人家做小厮书童,任主人打骂。命不好的,就要被送去满足一些猥|琐之人的特殊癖|好,生不如死。 无论是哪一种,都要入奴籍,那她的狗儿就没办法考状元了。 可是像他这么大的孩子,给人家当儿子,确实难以送出去。 所以直到隆冬,海棠也没将儿子送出去。 第856章 海棠 但是时间不会因为她还有事未做完而停留。 狗儿在破庙里寻到了支断香,将香案擦得干干净净,燃起断香。 他看着慈眉善目的菩萨,在缭绕烟雾中欲显法相庄严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海棠没读过什么书,却格外喜欢听他念诗。 他也只上了两年学,会的诗也不多,就反反复复地给海棠读,她总是听不腻的。 或许哪一篇对她来说都一样 狗儿知道,她不一定是自己喜欢,这个爱好或许和那个负心汉有关。 海棠还经常看着庙外的风雪,嘴角带笑。 “我头一回见他,就是这样的风雪,他一眼看上去就是有钱人,人似乎也不错要不然,我是不会信他的话的。他会念书会写字,长相也儒雅,他教我写字,他说我的名字好听。我虽叫海棠,但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海棠花开,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的。” 其实这时候海棠已经是弥留之际了,发着高烧,说话断断续续,神智时清醒时糊涂。 只是说起那人,却并没有平日里骂地那般愤恨。 狗儿一时间也分不清海棠到底是恨那个人,还是想那个人。 不过,他总算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袁虔一听就是富家少爷的名字,和“狗儿”毫无关联。 听海棠说,是那个男人走之前取好的,还有个女孩的名字。 想必那人是知道他的存在的 海棠终究没熬过那年冬天,她拼尽全力想为他寻一个庇护之所也没能如愿,她走的那一夜,还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将那块玉佩系在他的脖颈上。 “要好好活下去要记得你的名字,还有他的别入奴籍,以后才能考状元若有机会,就去北疆和荆州一带找他。” “他也喜欢读书,言说若不是家中长子,必定要去科举他说过要回来接我的。” “。” “你帮我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狗儿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那个打他虐待他,又怕他饿着冻着的海棠死了。 她浑身冰冷僵硬,留给他的是十几两银子和一块玉佩。 他守了她许久许久,海棠总是喜欢异想天开。 七岁的孤儿,怎么可能凭借自己考上状元?如果找人那么容易,海棠早就寻上了北疆和荆州,和这座小城相比实在是太大了。 狗儿很谨慎,将银钱和玉佩都收了起来。 问了棺材的价格,知道自己买不起后,就绝了念头。 想到海棠临死前说的话,他一路打听,寻了棵光秃秃的海棠树,请了几个乞丐帮忙,将海棠埋在了树下。 等明年海棠花开的时候,她估计就能见着了。 只是将人埋完了,那几个乞丐看他孤身一人,年纪又小就起了歹心。 逼着他拿银子,一顿拳打脚踢,也只在他身上搜出几个铜板。 就在他以为快死了的时候,一对刚死了儿子的中年夫妇救了他。 那家人姓方,那个死掉的少年单名一个固字。 或许是看他和他们死去的儿子同岁,两人发了善心,将他带回了家。 狗儿有家了,那对夫妇知道他是孤儿后,就叫他唤他们爹娘。 对了,他又有了新的名字,也不是太新叫方固。 方家爹娘年纪不轻了,拿他当儿子养,指望着他给他们养老,对他倒是不错。 他有时候也会想起海棠,如她所愿,他活了下来。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在方家过了一年,北地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世家兼并土地,方家就在其中。 方家爹娘领着他一同逃荒,路上的时候,方家老爹就被抓了壮丁。 北地大旱,但帝都的皇帝陛下还是要建造宫殿。 他们开始吃红薯,红薯吃完了吃野菜,野菜没了就扒树皮到最后易子而食吃人。 他们叫“米肉”,方固也吃过一回,以至于后来只要闻到荤腥就是一阵狂吐。 他不明白,老天爷和君父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第857章 易子 他也不知道宫殿到底有多重要,重要到他们的君父对他们的生死视若无睹。 每天饿着睡,饿着醒,他等着别人死,别人也在等着他死。 有人死了,其余人就一窝蜂上前,没有悲伤,也没有怜悯,他们只知道,又能多活两天了。 可是两天后呢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壮汉,无可避免将视线落到妇孺孩童身上。 上千年所建造的文明,在饥饿面前,倒退回,倒退回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和帝都穷奢极欲的皇帝比起来,他们是弱。和饥民中的壮汉比起来,他和方家母亲是弱 他们尽量和那些人保持距离,躲躲藏藏,方固的精神一直紧绷着。 这一年,他在方家过得很好,没人打他,也没人骂他,有吃有喝,这对他而言,就已经很好了。 那年他八岁,潜意识里,是将方家当做自己的家的,而方冷氏,就是他娘。 方固也是怕的,怕自己的娘再死一回,所以啊,不敢放松一刻地帮方冷氏一起盯着。 方冷氏饿极了,还不忘抱着他安慰。 按照方冷氏的意思,只要再撑两日,朝廷的赈灾粮就下来了,到时候他们就有救了,让他好好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她还是对朝廷怀有希望。 方固不确定能不能活着吃到赈灾粮,但在方冷氏的安慰下,还是慢慢入睡。 他太饿了,只有睡觉一个缓解的法子。 然而再度醒过来,睁眼就是一个火堆,上面架着口大锅,大锅里面热水沸腾。 而他,和几个孩子一同被绑在木桩上,四周全是想跟着喝口汤的饥民。 方固开始挣扎,直到看见也跟着一同排队的方冷氏才渐渐冷静下来,孩童的脸上有了丝茫然和惊讶。 此时方冷氏的面容扭曲,看着沸腾的大锅,眸中充满了渴望,不像她平时的模样。 这不是他娘 易子而食是因为不忍心,但他不是真正的方固,他是狗儿,所以方冷氏可以坦然地跟着喝碗汤。 她不是相信朝廷,而是将他献祭了出去。 “娘。” 没人应他,也没人看他,大家都紧紧盯着那口锅。 他甚至能听见方冷氏的声音,她在说,他是她的孩子,待会儿要多分一点。 忽地就起了一阵风,黄沙落入锅中。 小少年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 诚然,他再度走运地活了下来。 弱肉强食啊,他为弱,方冷氏为强,但在这些饥民面前,方冷氏也是弱。 她的话引起众人的不满,渐渐的,有人拿人伦来抨击她说她没有良心,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了口。 实际上,谁会计较这个? 只是这般说,锅里能多点“粮食”,他们能多分点。 少年再睁眼时,他们吵完了,方冷氏被扔到了锅里 方固听着她的惨叫声,听到搅动勺子的声音,他就一点也不恨她了。 这一夜大家都很满足,睡得也格外香。 他趁着众人睡着,拿石头割断了绳子,逃离了这群饥民。 临走时,回头对上几双麻木呆滞的眼睛。 他还是回头帮着其他几个孩子解开了绳子。 有人在原地不动,有人瞧着他,就是没人发出声音。 方固没再管他们,疯了一般往山上跑直到看见一座寺庙,诵经声传来,才终于晕了过去。 第858章 袁府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没多久方固就被捡了回去。 方固不是第一个晕倒在寺庙门前的。 这世道,那些想为孩子讨一个活命,又不想卖身为奴的,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出家。 和看破红尘并无关系 只是人太多,没有佛缘的人,寺庙即便救活了,也不会要的。 为了争这个名额,方固铆足了劲地在寺庙帮忙干活,哄得小和尚大和尚都高兴。 青楼出来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口舌,出家人也是人,谁又不服哄呢? 大和尚们看他诚心,有时候还会和他讲讲佛经。 方固学得认真,时常看着佛经入睡。 很快,方固就成了寺庙中最炙手可热的孩子。 唯有庙里的方丈他态度淡淡,是位高人。 方固每次与其对视,总觉得对方能看透他的所有心思。 他只能更加殷勤。 终于,他向方丈请求遁入空门。 年迈的方丈双手合十,一双眼睛清明睿智。 老方丈看着他,缓缓开口,言说他六根不净,并非真心入佛门。 后来多年后,天神教的方先生想起那天,想起老方丈的眼神。 不得不说,老方丈料事如神,他不仅是六根不净,还会祸害苍生。 只是,八岁的方固并不知道。 六根不净吗? 想活下去,吃过米肉就是六根不净吗? 那天夜里,他趁着无人来到大殿。 借着月色,他跪在蒲团上,看着宏伟慈悲的菩萨雕像。 和他曾经住过的破庙不同。 整整一夜,方固想了许多人,海棠,方冷氏方家阿爹,青楼里的恩客,当然还有负心薄幸,素未谋面的那个人。 这些人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慢慢变淡。 方固突然觉得,其实这些人都不是十分重要。 他唯一的嗔心约莫就是活下去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恶事,就来自于这一嗔心,吃了那一口“米肉”。 他自觉这辈子都不会再吃肉了。 到了天明,洒扫的和尚打开殿门,就发现了蒲团上跪着的少年,少年四周是细碎的落发。 方固是自己替自己剃的度 等方丈过来看到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出家人的悲悯,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方丈收下了这个小少年,但提了个条件。 他得在佛前发誓。 方固以为是要发誓永远不得还俗,只能侍奉佛祖。 然而方丈却是要他发誓,这辈子无论到何种境地,都不能行伤天害理之事。 方固当然照做。 他在佛前起誓,此生此世,若做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便不得好死。 方固留在了庙里,当了个小沙弥,只是一直没有受戒。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同龄的小沙弥中,是最勤快的,经书也是背得最好的。 时光匆匆,很快他在寺庙,快待了一年了。 他已经很少想到海棠,想到方冷氏了,成了个真正的出家人。 又是一年,老方丈圆寂,又一轮的战乱灾荒。 山上的人以为永远不会波及到自己,然而庙里全靠着香客们的供奉,这么多张嘴,终是也到了无法为继的时候。 值得一提的是,一次下山化缘,方固听说皇帝陛下的宫殿修建好了,只是三分之一的工匠都没能回来。 哪怕到今日,方固也是不能理解。 明明皇帝就一个人,为什么修了一个宫殿还要再修? 他真地住得下吗? 当然,这些不是他们这等只能窥见天宫一角的庶民去想的事情? 他们哪里知道,园子和园子,宫殿和宫殿之间有地理位置,风格的差异。 三分之二的人能回来,三分之一的人回不来,然而,对那三分之一的人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不幸了。 而这座寺庙,也在一天夜里,成了百分之百不幸中的一个。 大批的流民灾民闯进来,四处翻找粮食,这些小沙弥们挡不住,年纪小的,被推到地上直哭。 连年的战乱饥荒,终究还是摧毁了百姓心中的信仰。 佛祖信不了,皇帝也信不了。 最后走的时候付之一炬。 好在他们灭火灭得快,才保下了寺庙的根基。 然而不可避免的,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凡是十岁以下的,留在庙里。 而十岁以上的,就不得不出去自讨生活了。 方固正卡在十岁上,也是要出去的。 剃度时,他以为能在这里做一辈子的和尚。 到了该走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前一回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也以为能在方家待一辈子 可见,世上没有什么能待一辈子的地方,除非已经待过了一辈子。 离开的那天,他带走了两件僧服和一只碗。 临走前,大师兄来送他,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保证?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这辈子永远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儿。 然而令方固没想到的是,还没多久,他就破戒了。 都已经没了信仰了,自然化不到缘。 但他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仅不能争抢,还要普渡众生。 方固的普渡众生完全靠捡,今天捡一个死了全家的小姑娘,明天捡一个干瘦的小男孩。 要是从前,他指定转身就走,但现在谁叫他是出家人呢? 可是人一多,吃喝全是问题。 渐渐的,方固没有时间再念经,脑门上长出的头发也没时间再打理 可是人一多,他们还是没吃没喝。 最后,救他们的不是皇帝,也不是佛祖。 这些孩子们可能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那人带了许许多多松软的馒头,言说只要跟他走,就有吃不完的馒头。 所有人几乎没有犹豫地把自己给卖了。 方固是不想走的,直到看见身后成群的灾民,腹中的饥饿感让他又想起了那天被绑在树上面前是沸腾热水的场景 一瞬间,他两年的道心破了。 说不上恨谁,但心里的的确确有恨。 就这样,他们所有人又踏入了另一座地狱。 入天神教的头一个月,方固就和更小的孩子们分开。 不同年龄段有不同年龄段该学的东西。 方固在天神教学的第一课,是杀人。 有害怕的,有不愿意的,他亲眼看着那些天神教的叛徒被绑在高高的铁柱上。 雷雨天,一道闪电,顷刻间变成一具焦尸。 剩下的人才真正开始恐惧,开始妥协 天神教在培养死士,死士不能怕死,也不能怕杀人。 方固也是才明白,当年海棠的那些鞭子,实在是轻得狠。 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他想逃,但是被抓回来,打得皮开肉绽,丢在盐水里。 天神教的长老们以为他没了意识,在不远处谈及隐秘。 也是这一天,方固头一回听到了大魏朝许许多多大人物的名字。 比如说当今陛下,比如说当今陛下的兄弟们,还有儿子们庆王殿下。 原来啊,哪怕他们快饿死了,还是逃不过沦为那些大人物的棋子。 就算是死,也要在死之前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哪怕离那些大人物很远很远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提醒自己,不要被洗脑,也不要麻木。 一天,他被领到一位锦衣华服的男人跟前,那男人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最后像是确认了什么,把他带到了一座和想象中宫殿一般的房子。 他识字,匾额上写着“袁府”。 屋子里有许多人,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身披绫罗的贵妇人看着他眼神郁郁的男人们。 就连他,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方固得救了,海棠想让他寻的地方终于寻到了。 只是没想到,是袁家先找到的他。 有大夫为他诊脉,也吃上了对他而言的美味珍馐。 他清楚地看见,其中一位中年贵妇人在得知他健康的那一霎那,忽地松了口气。 第859章 秘辛 后来方固知道,这位松了口气的贵妇人,就是袁家大奶奶,是海棠等到死也没等到的那个人的正头夫人。 袁大奶奶出身高贵,模样和海棠不相上下。 她坐在上首,他站在下头。 袁大奶奶的语调不轻不重。 “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既是我袁家子孙,以后,我自然不会薄待了你。” 方固能感觉到她的轻蔑,但比起外面的其他人,和饥饿与天神教比起来,这种轻蔑实在算不得什么。 正房对庶子,在方固的认知里,再如何轻蔑都是不为过的。 他态度卑微,袁大奶奶仿佛满意得很。 只是他不知想到什么,还是提出想见见那个人。 也不知道刚刚堂中,可有他? 他其实没那么感兴趣但海棠说过,要他找到他。 袁大奶奶并未拒绝,使唤了个小厮领他去见。 方固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房子,随着小厮穿过一条条回廊。 一路上,方固都有点紧张。 按照血缘,他是他的亲生父亲,可是却从未见过面,早在他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就弃了他。 现在,又突然把他从天神教救了出来,认祖归宗 方固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他一直想着,直到小厮在祠堂门口停下脚步。 他领着他进去,指着一块牌位叫他祭拜。 一瞬间,方固所有的心思都止住了。 那个负心薄幸的男人,那个海棠到死都念叨的男人已经死了。 他看着牌位,怔愣了许久,才问出了一句。 “他是什么时候没了的?” 小厮回答得很细致。 袁家大爷是十年前死的。 听说啊,那年袁家大爷回来起就和袁家大奶奶吵架,连着老太爷也对他不满。 老夫人原本是让他多待些日子再走的,但他却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执意要走。 那几日大雨倾盆,袁家大爷走在半道上就遇上了前边塌方,行程就这么一下子停滞了。 就在等着袁家仆从们帮着当地村民清理道路的时候,袁家大爷突然发现崖壁上面有一株什么花树。 若是寻常,不过一棵花树罢了,袁家大爷自然不会去瞧。 但偏偏那日,男子看着那冒出头的花树,脸上扬起笑意,随即便冒雨想去摘一树。 奈何雨太大,崖壁上又长了青苔。 袁家大爷是失足掉落崖底的。 方固看着牌位,突然有点想笑,只是不知道该笑海棠和自己,还是该笑那个“负心薄幸”的父亲。 他想,他知道那是什么树 方固忽地想起海棠弥留之际说的那句,她虽然叫“海棠”这个名字,但实则,这辈子还从未见过海棠花。 她是不是也和那个男人说过? 所以那个男人一见到野海棠 海棠等了他那么多年,以为他负心薄幸,他却早就死在了她的等待中。 海棠怨恨的那个人,原来早就死了啊。 他们以为那个男人是心狠,以为海棠是执迷不悟。 可实际上,在他被叫小|杂|种,在海棠被各式各样的恩客凌虐时,他不是在红尘中享受,而是死在了一场冰冷的大雨中。 方固看着窗外,仿佛看见了海棠所描述的场景。 海棠口中喜欢执一卷书的儒雅商人,握着女子的手写她的名字。 两人是不是也曾相拥着,议论女子腹中孩儿的性别和名讳。 袁虔多好听的名字。 这两个人,一个喜好诗书,却做了一辈子的商人;一个海棠无尘,却入了一辈子的青楼。 最后都葬身于海棠花下。 再到袁家老太爷面前也就是他的祖父,袁家老太爷要重新为他取个名字,他终于可以说出那个名字了。 “他走时,给我取过一个,叫袁虔。” 老太爷闻言微微皱眉,但还是没再提出异议。 自此,袁家大房多了位三公子,名唤袁虔。 老太爷又叫他好好考虑,以后要做些什么。 方固想了许久才道:“我想考状元。” 说到这里,方固顿了顿,在众人的嬉笑中又补了句:“或者当和尚。” 要么考状元,要么当和尚,这是袁三公子为自己选的路。 考状元也是海棠所盼望的 无论哪一条都妨碍不到旁人。 那时候的方固只以为自己低调再低调,不贪不占,就能在深宅大院中活下去直到考状元,或者去当和尚。 只可惜,他一开始就错了,他的路从来由不得自己选。 这一点,在一个月后,袁府管家在他腕间放下一碗血他就知道了。 袁家寻他,不是为了袁家大爷,也不是为了他。 而是袁家儿郎自小血液中便有一种病,唯一的解药就是家族里没有染病至亲的血液为药引。 这样的人,袁家每一代都只有一根独苗。 上一个,是袁家大爷。 所以,只要时间一到,他就不得不归家。 而这种病,十岁是关键,倘若十岁没有发作,便是没有。若是十岁发作,又无药引,每每病发就会头痛欲裂。 所以袁家卡得真准,十岁之后才找到他。 这件事,是袁家的秘辛。 外嫁女和媳妇大多不知道。 方固也是后来才晓得,袁家大爷也是因为这一特殊性,十岁被过继到主家。 可是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他也只能乖乖当一味药引 有利用价值,有时候也是一种好事。 比方说,他们再怎么看不上他也不会饿着他。 比如说,他那两个时常打死小厮丫鬟的兄长袁克和袁武欺辱他的时候,总会手下留情。 谁也不敢真地把他弄死。 他就这么在袁家最偏僻的角落住了四年。 日日吃着补血的药,养着在天神教和放血落下的伤直到大哥袁克娶亲。 和他不同,袁克是老太爷最喜欢的长孙。 他的婚事是整个荆州城的盛事,老太爷为他挑的则是荆州城最好的姑娘。 孟家的大小姐孟茴。 第860章 入地狱 方固第一回见到这位孟家大小姐,是在袁克新婚的第二天。 照规矩,新婚夫妻要给长辈敬茶,而他们,自然也要见过新嫂嫂。 新嫂嫂很漂亮,和传说中一样落落大方,不愧为大户之女,即便对他这个小小庶子也客客气气。 所以,方固对这个新嫂嫂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但仅仅是这一点,还不足以生出亲近之意。 孟茴进门的前半年,袁家风调雨顺,太平无事。 她对长辈孝顺,对弟弟妹妹更是关怀爱护,而且她的好,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半点做不得虚。 连他这个不大露脸的庶弟也没漏下。 他常年待在院中,读书养伤,原本和她也是不常见的。 但自从头回见面,孟茴就表现了亲善之意,没几天他的院中就收到了上好绸缎制成的衣裳。 方固这才想起那天见她时,穿的衣裳的衣领确实被洗得有些发白。 袁家的人只会关心他能不能按时提供“药引”,是不会管今年或明年有没有新衣裳的。 当然,方固其实也不在意。 但是,好像也没有人收到新衣裳会不高兴。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孟茴就像及时雨,每回他缺了什么,她都能给补齐。 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佛经。 对了,孟茴也喜理佛,方固头一遭朝孟茴主动开口,也是为了佛经。 彼时,孟茴已经进门有几个月了。 对旁人来说,孟茴的好未必值什么。 但对方固上一个待他这么好的人,还是海棠。 他向她借书,她将对他的关心当做理所当然。 按照孟茴的话来说,就是长嫂如母。 她是要做袁家未来当家主母的。 当然,方固没办法将孟茴当做母亲,心里难免生出一丝惋惜。 袁家的儿媳进门前大多不知道袁氏家族的病症,大多是等到生了儿子,等自己儿子害病的时候才会知道。 然后一代骗一代 孟茴也不例外。 方固其实知道,她过得并不算太好。 袁大奶奶这个婆婆佛口蛇心,袁克狭隘自私且脾气暴躁,还有这些小姑子小叔子 孟茴也是心力交瘁。 他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是交流两句佛经的经义。 说这个,自然是他在行,但要论对佛祖的心意方固就说不准了。 到现在,方固也不能说当年自己遁入空门不是为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一句“阿弥陀佛”像是压制他的咒语。 所有的恶,所有的不平都在佛祖面前被压制在某个角落。 孟茴就不这么认为了。 她觉得他这个小叔子有慧根。 知道他打算考状元,还拼着得罪袁家大奶奶自己出钱为他请了位先生。 袁家大奶奶嘴上不咸不淡,但这么多年,方固知道,她是将孟茴给恨上了。 就是不知道孟茴看不看得出来? 她只说,小叔好好读书,若是考取功名,她这个长嫂面上也有荣光。 实际上,她压根就不需要。 荆州这个地方,好像一直多灾多难。 准确来说,这些年大魏各地不是灾荒就是瘟疫。 方固记得很清楚,那年荆州鼠疫频发。 袁家到处都是鱼腥草的味道。 进出也愈发不便。 孟茴比别的商人多了一丝悲天悯人。 大家都想敛财的时候,她也拼尽全力在搜集药材,但她的药,却是分文不取。 这个举动算是将荆州的商人给得罪了干净。 每天环绕在孟茴耳边的全是冷嘲热讽。 她在袁家的处境也更加艰难。 短短半年,袁克就原形毕露,纳妾狭妓,对孟茴更是没有半点敬重。 到最后,孟茴连个押运药材的人都没有。 方固却是一反常态,主动揽下这个活。 说不上是为了谁,以至于后来方固想起来,都觉得荒唐。 真正的原因仅仅是一回在路边,他看到了个妇人,她得了瘟疫,已是弥留之际。 她几岁大的儿子就在身边。 她眼神绝望,一句句念叨着每个字都是不舍和担忧,直到断气。 方固和孟茴就站在不远处,却无能为力。 “嫂嫂,我去帮你把药运来,你开个济慈院,就收留这些父母双亡的孩子。” 实际上,运药没有那么简单。 太平盛世,药材就只是药材。 但鼠疫频发,药材就有了别的意义。 有人想囤积,有人不想这么多药材流入荆州。 方固是偷偷走的,袁家上下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大为恼火,却也无济于事。 只是期盼着他们的药引子能平安回来。 方固这一路格外艰难,不亚于当年逃难。 好在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是把药材也运了回来。 荆州的穷苦百姓们终于有了希望。 孟茴将药材分发下去,许许多多百姓甚至跪下感激,说她是菩萨转世。 只是回到袁家,方固并没那么好交代。 祠堂内,有人割破他的手腕,等放够了足够的血,又有人褪去他的上衣,袁家的人,每人一鞭 等受完了家法,他又被扔到小院。 但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好事,仿佛也没有那么委屈。 佛不是说过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就当入了一回地狱呗。 而且,他好像笃定,有人会来给他送药。 果然,他没在地上躺多久,孟茴就来了。 她看着他的伤,眼眶微红。 她一边和丫鬟一起给他上药,一边说着话。 她说她家中有个弟弟,是如何受珍爱,和他天差地别。 他说,是因为那个孩子有她这个姐姐。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心思太过明显。 只是不等他解释,她就说,以后她也可以是他的姐姐。 那个时候,孟茴已经想和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和袁克不是同路人。 孟茴承诺,就算和袁克和离,她也还是他的姐姐,会供他读书,供他考状元。 而噩梦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孟茴一提出这个念头,袁克就怒不可遏。 其实之前,他就对孟茴动过拳脚,只是瞒得紧。 现在,几乎是毫不收敛。 第861章 袁武 渐渐的,就传出些风言风语。 说是大郎君和大少奶奶关系不好,是因为大少奶奶时常抛头露面,行为不矩,在外头有了人。 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反正方固是不信的。 但袁家的长辈却是动了怒,直接将孟茴禁了足。 拦了孟茴派回家的丫鬟,反倒还倒打一耙,说孟夫人不会教女,把怀有身孕的孟夫人也气了个够呛。 打发人将遍体鳞伤的孟茴训斥了一顿,又告诉袁家,说孟茴如今是袁家的儿媳,自有袁家长辈教导。 而孟老爷,此时不在荆州。 袁克经受不住刺激,几乎已经笃定孟茴有奸|夫。 方固记得那一日,他趁着旁人不注意想要去给孟茴送点东西。 刻意等到月上中天,却不料有一道先他一步进去。 是个男人 方固有些愕然,就守在窗边。 顺着床柩的缝隙,方固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袁武他的二哥。 袁武挺着个圆肚,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孟茴,笑意猥|琐,说出的话带着假惺惺的怜惜。 “大哥也太不是人了,竟然这样待嫂嫂。” 他骂着袁克就要上手去摸孟茴的脊背。 孟茴瑟缩着要退后。 袁武许是早有准备,周围的人早就被打发走了,所以言语动作都毫无顾忌。 “嫂嫂怕什么?我是真心爱慕嫂嫂的要不是那个死老头子偏爱袁克,当初迎娶嫂嫂的人就该是我了。嫂嫂也看到了袁克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不若,嫂嫂就跟了我。” 袁武表着心意。 “你放肆,我是你亲大嫂!”孟茴又羞愤又是震惊。 不用猜,孟茴在外面有人的消息估摸着和袁武脱不开关系。 简直就是个没有人伦的畜|生! 谁料袁武一听,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噗嗤一笑。 “大嫂不知道吗?在我们袁家,公公和儿媳,嫂嫂和小叔子都是传统吗?” “无耻!” “嫂嫂不信我?”袁武一脸得意,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扭曲。 “嫂嫂以为父亲是过继的,袁家为什么要对我和袁克这么好?尤其是死老头子对袁克,比亲儿子还亲,实则,袁克就是那死老头子的亲生儿子。” 天空中一声轰鸣,方固蓦地抬起眼眸。 袁武还在继续说着。 “当年,母亲进门前就和死老头子勾搭上了,有了身孕,怕名声不好听,才强逼着父亲娶了母亲。所以袁克不止是我的兄长,也是叔叔再和嫂嫂说件隐秘,其实,我也不是父亲的儿子,二叔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袁武今日是喝了酒过来的,说话格外放肆。 他的本意是叫孟茴遵循袁家的传统,却不知道屋外还有个人。 所以,袁家大爷的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小小庶子是亲生的。 忽地,屋内的动静打断了方固的思绪。 就在袁武大着胆子想要意图不轨时,先是“嘭”地一声,而后袁武就像条泥鳅一般倒了下去。 孟茴如临大赦,抬眸就看见了一张清俊的少年脸。 “阿固。” 方固给孟茴披了件衣裳。 “姐姐。” 一声姐姐,让孟茴回过神来,继而没忍住,还是哭出声。 孟家大小姐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屈辱。 然而,不等两人开口,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呵斥。 “好啊,原来是你们!” 方固心里一咯噔,扭头就见门口,袁克正一脸阴鸷的站在那。 脸上是深深的恨意 半个时辰后,袁家的灯全都亮了。 孟茴和方固被押到了老太爷面前。 “祖父,你要为孙儿做主,我也没想到,奸夫竟然就是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再看袁克在袁老太爷跟前自称孙儿,多少都有点别扭。 “是啊祖父,我今天去找大哥喝酒,没想到撞见了这两人的丑事。这狼崽子怕事发直接将我打晕。” 袁武醒来后也跟着倒打一耙。 第862章 考不成状元了 叔|嫂通|奸无论在哪都是件丑事,可是听过了袁武那些话,再看堂内锦衣华服,戴金钗玉冠的这些人,尤其是看见他们一个个大义凛然,要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的嘴脸,方固只觉得滑稽。 整个袁家,最干净的估计就是被冠上“通|奸”罪名的方固和孟茴。 在袁武的添油加醋,加上袁家众人各怀鬼胎,任凭他们解释皆是徒劳。 袁家是打定主意不叫孟茴翻身的。 所以选择了对女子来说最是生不如死的惩治法子。 孟茴被推搡着进了铁丝笼子,身上披着写着奸夫淫|妇的白绫,从袁家大门而出,绕着荆州城足足走了半天。 而方固在袁家受刑,只留了一口气。 原本方固那天是不该出来的。 但袁武有意折辱,给他换上家奴的衣裳,一路拖到了繁华闹市处。 他在酒楼二楼,趴在地上,死死攥着围栏,目眦欲裂。 楼下围了许多人,唾骂声,石子和烂菜叶全都砸在那个心地良善,金尊玉贵长大了女子身上。 她唯一的错,就是嫁错了人。 袁家唯一待他好的人 方固被打得本就奄奄一息,连声音都发不出,他救不了她。 无论是作为狗儿,还是小和尚亦或者是袁家的三公子,他都救不了她。 就像当初救不了海棠一样。 无力,一无所有。 他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面这群人,很荒谬,里面甚至有不少熟面孔。 不久前跪谢他们救命之恩的百姓,此时却因为一个“妇道”恶语相向,恩将仇报,不断地在孟茴的伤疤上撒盐。 救命之恩比不过“妇道”二字。 方固不知道铁笼里闭着眼睛,生无可恋的孟茴如何想,他甚至希望孟茴不要睁开眼 方固看着底下这群人,头一回后悔救他们,也是头一回彻底理解了上位者。 或许那些人说得不错,这些百姓,这些愚民,受多少苦都是应该的。 帮他们再多,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反咬恩人,相反对于死死压制刻薄他们的人,反而会诚惶诚恐,奴颜婢膝。 突然,袁武凑上来,拎起他的衣领,笑意猥|琐。 “这就是你们坏|老|子好事的下场,就凭你,也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实话告诉你,你真以为死老头子不知道你们冤枉,他就是故意的。知道又如何?你又不是他的亲孙子,亲儿子。” 是了,袁可才是袁老太爷的亲儿子,而袁武是他的亲孙子。 而方固或者是袁虔,甚至包括袁家大爷,都只是袁家的工具。 如果不是因为有用,也不会给方固再留一口气。 方固的脸色渐渐麻木。 不知是因为袁武的话,还是底下那群人。 真想杀了这些人真想啊 袁武看着方固狼狈的模样,仿佛是觉得格外有趣。 “可笑可笑,以为把你接回来,你就真是袁家少爷,能和我们称兄道弟了?别忘了,你娘是个娼|妓,你不过就是个小杂|种。” 袁武似是想起了什么,凑得更近了点,语调阴冷。 “我听说,你那贱|人|娘,一直痴心妄想,想要进我们袁家大门,盼着父亲去接她?袁虔,从今往后,你就不是袁家三少爷了,只是味药引,告诉你也无妨。你不会真以为父亲的死真是一场意外?” 袁武说起袁家大爷没有丝毫感情。 本来嘛,袁家大爷就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是方固听到最后一句,却是浑身一怔,寒意从心底渐渐上涌。 袁武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变化,或者是将方固彻底当做毫无抵抗之力的“药引”。 和前日醉酒想要欲行不轨时一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也正因此,十多年前,袁家的一桩旧事,青楼女子海棠和她的儿子狗儿落得如此下场的缘由才彻底展露在方固眼前。 十多年前,袁家大爷归家时,便将海棠和孩子的存在说了出来。 袁老太爷自然不同意。 用的理由也很滑稽,海棠是青楼女子,虽说袁家是商户,但好歹是体面人家。 但凡换一个人,也不会如此可笑。 袁家大夫人知道后,也是拿出正室娘子的派头,和袁家大爷争吵不休。 一家人吵到最后,还是袁老太爷做了让步,终是同意了接海棠母子进门。 可这个让步是怎么换的,就只有袁老太爷自己知道了。 但袁家大夫人显然还不明白。 将袁家大爷的隐忍无视当做好骗,直到袁家大爷实在不耐烦了,问了自己名义上的夫人一个问题。 他问她:以后是不是要改口,称袁克一声弟弟,或者称袁武一声侄儿? 仅仅就一句话,袁家大夫人如遭雷劈,再也说不出一个“不”。 至于后面袁家大爷的那句:若是她能容下海棠母子,这辈子,可以糊涂过,袁家大夫人压根没心情再听。 也是那之后,袁家大夫人起了杀心。 一来,袁家大爷知道两个儿子都不是他的,还能一直隐忍,叫她心中不安。 二来,若是那青楼女子生下儿子,袁家大爷还能好好对她的两个儿子吗?以后分家产岂不是 而这些,袁家大爷一无所知。 这个人,就怀着和妻儿团聚的心思,怀着想为她摘一束海棠花的心思,被人推下了悬崖。 从此,海棠再也等不到那个人了。 而所有的咒骂和埋怨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所有一切都不是意外或是天意,而是人为。 甚至是那些满脸横肉,形容猥|琐,有特殊癖|好的恩客们 而袁家大夫人还是在袁克头一回发病时才知道自己闯了祸。 可惜,那个时候袁家大爷死了,海棠也死了,只剩下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不止是袁克,袁家所有男丁都在饱受病痛的折磨。 只能靠着袁家大爷留下的那些药引子勉强维持 要不是及时将方固找到了,确定了他的血也有用,袁家怕是也撑不了这么久。 袁武说完想低头看看方固的反应,就见原先麻木满是血污的一张脸,从嘴角开始,勾起一抹笑意,紧接着开始笑出声。 只是这笑不是开怀,听地袁武甚至觉得有点渗人。 只是袁武没多想 方固依旧像条死鱼一样,被拖回袁家柴房,在外人看来,就是被打服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而孟茴,终究没被浸猪笼,千钧一发之际,孟家终于出面保下了她,将人带了回去,然后紧闭大门。 好像只要将门关上,迟早一天,这桩丑事就会被世人遗忘。 这是方固在柴房听外面的看守说的。 等下回放血的时候,方固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精神看着依旧是恍惚。 日日坐在草堆上,双目呆滞,像个傻子。 袁家众人看他这副模样,也是放松了警惕,看守的人也没再将他当回事。 按照袁家的吩咐,只要留他一条性命就好。 傻了更好,毕竟一个傻子更容易控制,也更会配合着给袁家创造下一代的“药引子”。 等新的“药引子”出生,袁虔也好,方固也罢,都可以死了。 因而也没人注意到,目光呆滞的少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磨着的那一柄柴刀以及敛眸时那再也压制不住的杀意。 不是单纯的恨,也不是单纯的怨,是一种想要毁灭一切都“恶”。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袁家人照常来取血,少年乖乖配合,一切都格外顺利。 只是人走后,少年微微勾唇,才开始擦拭嘴角暗黑的血迹。 荆州城的不少百姓多年后都还记得,袁家被灭门的那天,天气格外闷热。 在外人看来,袁家是遭人记恨,是谋财害命。 而事实上,袁府的男丁是死于那碗每月都要喝的药,死在了睡梦中。 火是半夜起的,谁也没有注意到,而随着火势蔓延的,是从柴房里出来的那个人。 方固就这么慢慢地走,因为这半个月一直在服毒,步履有些踉跄,但丝毫不影响他去割破那些人的喉咙。 袁老太爷,袁克,袁武还有袁家大夫人 当然,包括睡在外屋的丫鬟,以及他们的姬妾。 有无辜之人吗? 当然有,只是方固只想杀人,杀光这些人。 这一回,他当了魔鬼,却受到了上天的垂怜,天空中一个接一个闷雷,掩盖了这场杀戮,却没有一滴雨。 直到他关上了袁家所有出口,浑身是血地出来,靠着墙边,依旧能听见那些被火舌吞噬之人的惨叫声。 这是属于袁家三公子一个人的盛宴。 海棠还有袁家大爷,他们的狗儿替他们报仇了。 等方固爬到孟家,见到孟茴的时候,终于露出真心实意的一个笑。 他看着她,还是唤她嫂嫂。 男子的嗓音沙哑,狼狈的不成样子。 “嫂嫂,我考不成状元了。” 杀人犯怎么可能去考状元。 须臾,方固又补了一句。 “可能也当不成和尚了。” 第863章 不会让你一个人上路 海棠的狗儿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考状元,也再也没机会当和尚了 方固和孟茴并排站在高地,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看着这座城。 不久前,他们被那片焦黑土地的主人所害,为这座城所背叛。 改变的不止有方固,还有孟茴。 她语调沧桑又平淡:“阿虔,我厌恶这座城。” 天空像是被冲破一道口子,立时大雨倾盆。 孟茴说她厌恶这座城,而方固是厌恶除了孟茴的所有。 过了许久,方固才缓缓开口。 “那我们就一起毁了它。” 他说,要和孟茴一起毁了这座城。 此后几年,孟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而方固重新回到了天神教,从默默无闻到成为天神教的方先生,除掉天神教原来的长老们,使得天神教渐渐脱离庆王的掌控,帮助孟茴成为天神教真正的主人。 她还是那个好善乐施的孟家大小姐,善良正义,同这座城和解,带头成为抗衡天神教的人。 而另一方面,她眼睁睁看着,推动着,原先她救过,又被背叛的那些人在鼠疫中不断挣扎,痛苦。 孟家大小姐是善,天神教的主上是恶,和孟家大小姐交好的人是善,匍匐在天神教脚下的人是恶。 “善”也好,“恶”也罢,都掌握在一个人手上,包括荆州城所有的财富,荆州城的所有百姓,都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没人会想到,真正的“荆州王”其实是一介女流之辈。 如果没有这个变数,她甚至图谋更大。 孟夫人看中的孟氏家主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信自己的女儿,去和天神教勾结,在孟茴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要害孟青,那些水匪,还有孟茴和天神教的赌约,也不过是为了孟家能脱离嫌疑,让药材不入荆州,让时疫越来越严重的手段。 而孟夫人一步步的堕落,到最后和孟茴当年一样被游街,也从来没有脱离过孟茴的视线。 除了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孟老爷走的,他约莫是知道了孟茴和天神教之间的联系,想要用自己和孟夫人换回孟茴还有孟家。 顺便,解了孟茴的心结。 孟茴撑着伞,莞尔一笑。 方固看了眼四周,才道:“嫂嫂不该来的。” 如果孟茴不来,她还是有生机的。 所有人都还在怀疑孟夫人和孟老爷,而孟青藏匿他,是为了樊姨娘,而孟家大小姐,她可是和天神教针尖对麦芒,是被孟夫人亏待的女儿,是戴将军最好的朋友谁也不会怀疑她。 这也是方固另辟蹊径,不照着孟茴安排路线离开的原因。 他压根没想逃,只是为了孟茴摆脱嫌疑。 “说好的,我们一起毁了这座城,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上路?” 孟茴的声音温温柔柔。 “再者,我不能让阿青替我担罪。” 话音刚落,埋伏在四周的人马突然现身,将两人团团围住。 在其中,孟茴看见了浑身发抖的戴迎璋,还有一脸不可思议的杨通判。 “孟姐姐为什么?”戴迎璋完全没了之前孟青出事时的气愤,语调不稳,有理由怀疑,这位大魏朝不输男儿的女将军哭了。 孟青是小孩子,但孟茴对戴迎璋而言,却是从小为数不多,支持她习武,支持她入仕,替她寻剑谱,一直和她互相关照,无话不谈的大姐姐。 可现在,她就是天神教的那个恶魔,是害得天下民不聊生,甚至是间接推动庆王造反的元凶。 戴迎璋接受不了 第864章 别再有下辈子了 而孟茴面对自己的多年挚友,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她没有诉说自己的苦衷,也没有诡辩,就是平常她们聊天的口吻。 “抱歉了,小山。” 真真假假的这些人,这些事,这一句毫无疑问是真的。 只可惜当年戴迎璋在孟茴成亲后便随戴老将军出征,回来时,孟茴已然“释怀”,而害孟茴蒙受奇耻大辱的那些人也都得了报应。 可是这些年,孟姐姐是她的榜样,也是她向前的动力之一。 不止是戴迎璋,荆州谁不知道,孟家大小姐是个好人,是个奇女子。 这些年,她开办济慈院,不知道救过多少被天神教逼到走投无路的人? 戴迎璋浑身打着颤,要不是多年行军练就的意志,险些连剑都拿不稳了。 她红着眼,看着和方固站在一处的女子。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怎么救你啊。” 戴迎璋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们都清楚,孟茴这事不会再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戴迎璋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 更何况她是大魏朝的将军,清除奸佞是她的职责 当然,孟茴也不再需要。 “小山,如果可以,帮我救救孟青,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其余的。” 说到这里,孟茴顿了顿。 她神态自若,看着戴迎璋的眸光和寻常无异,这给戴迎璋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孟茴鼓励她坚持梦想的时候。 “其余的我以前同你说过的,你的名字“迎璋”,本身还有“赢璋”之意。” 所以,那些男人能做到的事,戴迎璋也能做到。 孟茴在提醒她,她是大魏朝的将军,所以不能“妇人之仁”。 她在叫她不要手下留情 虽然已然过了寒冬,但初春也是寒意阵阵。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穿着冬装,大雨落下来,冬装变得格外重,步履也变得沉重。 孟茴是不用上枷锁的,而方固本就受了伤,也不用。 他们被牢牢看守着,往州府衙门一步步走。 孟茴撑着伞,替方固遮住了一半,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依旧有大滴的雨水往下滴。 这最后一程,格外漫长,除了方固和孟茴。 “姐姐,你后悔过吗?” 忽地,方固问了这么一句。 孟茴缓缓停下来脚步,抬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随后轻笑着嗯了声。 后悔吗?当然后悔,人不是一直在后悔吗? 但她后悔的是没有早点看透人心,后悔嫁入袁家,再之后,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这世上又有多少女人,身上没有半分世家皇室血脉,不靠美色,全凭着手腕就乱这一场朝堂风雨的呢? 天高皇帝远,她做了整十年的“荆州王”啊,让荆州上下陪她一个人演了十年的戏。 方固脸上的水好像擦不尽似的,孟茴将伞又偏向了他一点,唇角含笑。 “那你呢?” 她在问方固。 其实他们都很冷,但方固却觉得孟茴的指尖微暖。 “我后悔没能做得更好一点。” 方固只会后悔没能做得更好一点。 因为他的人生,无论是哪一个节点,都没有更好的路可以选。 从他还在海棠肚子里的时候,就注定了他艰难坎坷的一生。 无论怎么选,无论什么样的结局,都不会有人替他惋惜半分。 因为这样的世道,因为袁家 当好人真奢侈,他似乎要不起。 所以,哪怕也不合时宜地生出过恻隐之心,但他从未回头。 如果他能做得更好点,如果庆王再多坚持一会儿,如果元德帝是先帝,如果时疫扩散得更广些,他们就真地做到了毁了这座城。 孟茴的指尖微颤地按在了他的唇上,指甲里的粉末毫无意外地沾了上去。 方固没有挣扎。 在场的人没有发觉,更加没有催促。 这个举动就很是“暧昧”了,叫人想起了多年前孟家大小姐的那一桩丑事。 起码能确定一件事,“方固”约莫就是那个和孟家大小姐有染的“奸|夫”。 但实际上,没人知道,这是孟家大小姐和袁家三公子十多年来,靠得最近的一回。 他们始终清清白白。 有感情吗?自然是有的。 是“心悦”“爱慕”吗? 谁也不知道 只能说他们都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痛到最后已然麻木不仁。 男女之间的爱慕,也不是谁都要得起? 狗儿这辈子,就只有“生存”和“仇恨”。 戴迎璋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孟茴已然阖上眼眸,倒在了方固的肩头。 “孟姐姐!” 孟茴服了毒! 方固扶着她,扭头看了看天,神情似悲似喜。 “但姐姐,我也是有遗憾的。” 终于,方固体内的毒也开始发作,倒地的时候,口中已然开始呕血。 方固想要一个人上路。 但孟茴说怎么可能会让他一个人走? 大雨落在他们身上,两人全都倒在地上。 孟茴已然没了气息,方固气息也渐渐微弱。 眼前越来越模糊,方固最后露了个笑。 “要是有下辈子,我还是想考状元,或是做和尚。” “但最好,别有下辈子了。” 第865章 回去了 这场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仿佛是老天爷在刻意冲刷这场罪恶。 许多人都知道,等雨停,春日的暖阳,将重新笼罩这座城池。 而方固和孟茴,就如同他们的名字一样,永远也走不出这座四四方方的城他们怨恨的城。 可对于人间而言,再轰轰烈烈的故事,也都像绵绵细雨入海一般,涟漪起,涟漪落。 这背后的秘密,也将永远隐藏。 比如说樊姨娘为何会变成这样,再比如说孟茴和方固缘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些,朝廷知道,但永远不会公之于众。 大魏是大魏百姓的大魏,但事实上,更准确的说法是,大魏只是由大魏百姓组成的大魏。 齐姓皇室,才是大魏的主人。 朝廷能做的,就是平息这场时疫;皇帝能做的,就是让活着的人能更好的活着。 至于先帝做的孽,因皇室兄弟阋墙因世道不公造成的民不聊生,只会慢慢淡化,直到经历过的人全都死去,成为历史的尘埃,也不会得到一声“抱歉”。 更何况,该说抱歉和该受这一声抱歉的人都不在了。 或许有一天也会再翻出来,再加以描绘,可那时候的大魏,一定不姓“齐“。 荆州的事再怎么大,也只是一个荆州。 皇帝还是得回帝都。 要是连收尾工作都要元德帝亲力亲为,荆州的太守干脆也不要干了。 可巧的是,皇帝启程的那日,雨还未停。 如今宸妃娘娘有孕在身,考虑过日程以及陆路颠簸,走的还是水路。 出帝都的时候,阿朝坐的还是小破船。 回去有皇帝在,虽说比不得龙舟,但摆的也是富商的派头。 一艘大船行驶在中央,四周还有护卫的几艘小船,更别说大船上下护卫加伺候的人。 经历过赚钱辛苦的宸妃娘娘心里只冒出两个字:奢侈! 阿朝倚靠在窗边,看着身后雨中的荆州城,杏眸中略有点子惆怅。 就连皇帝什么时候靠近的都不知道。 还没反应过来,伸出窗外接雨水的小手就被另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又给收了回来。 “外头凉。”皇帝声线低沉悦耳。 皇帝是好心,外头确实凉。 阿朝原还在想心事,下意识点了点小脑袋,然而下一瞬不知想到什么,莹白的小脸就鼓了起来。 “陛下答应过,不会再管着妾的!” 皇帝:“。” 得,宸妃娘娘孕期心情不好,皇帝陛下又撞枪口上了。 那晚,不管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反正皇帝都答应了自家小娘子了,反悔不得。 皇帝伸手戳了戳她鼓鼓的小脸颊,另一只手却渐渐松开,没等宸妃娘娘再说什么,就瞧见皇帝伸手接了一捧雨水。 然后一本正经地捧到她眼前,唇角微勾,语调却是平缓:“要玩朕接给你。” 阿朝:“。” “玩。” 阿朝:“。” 逗小孩呢! 阿朝一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 但瞧见皇帝刚刚愈合的手指,还有还在愈合中的右腹,只轻轻哼了声,自觉大度没和他计较。 顺手关了窗户。 屋内一下子就暖和起来。 皇帝将人揽在怀中顺毛。 不得不说,皇帝陛下的脾气也是越来越好了。 船上其实一点都不挤,万万没到需要帝妃挤在一间屋子的地步。 有个规矩深入人心。 无论是皇家还是世家,哪怕是正经夫妻,也都是各有各的院子。 所以船上原也该一样。 尤其现在这两个,一个养伤,一个怀着身子。 显然,不是屋子不够,也不是宸妃娘娘太黏人。 “还在想那件事?” 瞧着小美人神色郁郁,还发起了小呆,皇帝随口问道。 方固和孟茴的事,皇帝没有瞒她,所以阿朝这两日情绪一直不高。 有些话题,即便是她和皇帝,因着立场和角度不同,也不是能随便讨论的。 真要讨论起来太深奥,阿朝的小脑袋也说不清楚。 不过端看皇帝陛下的态度额,他就没个态度。 或许是这十多年里见过的太多,他在意的是解决问题,至于那两个人,皇帝并不在意。 而对阿朝而言,毕竟接触过,感受自然不同。 但心里头的那点“小惆怅”又不仅仅因为这个。 皇帝轻轻抚着她的发丝,没等小美人开口,又轻笑着问道:“舍不得?” 阿朝杏眸微怔。 舍不得吗? 荆州这个地方的回忆除了遇到奶娘,可都不怎么美妙。 皇帝就看着小美人扶着腰缓缓起身,而后回眸直直瞧着他,貌似带了点探究的意味。 “这么看着朕做什么?”皇帝不明所以。 阿朝视线落在皇帝陛下的俊脸上,老实道:“妾在思考,陛下是不是又在给妾挖坑。” 不然趁她不机灵的时候问她舍不舍得外头做什么? 又叫她怎么回答? 皇帝:“。” 皇帝微微一愣,而后回过神来,眉峰微挑。 “朕在你心里,就这么坏。随时随地都在给你挖坑,嗯?” 说着,还用结痂的指尖轻轻拂过小娘子的雪颈。 痒痒的。 阿朝不禁瑟缩了下。 “手指”的故事和她脱不开关系,阿朝立马就落了下风。 阿朝不自然得摸了摸小鼻尖,嘟囔道:“谁知道和陛下在一处,妾从不敢掉以轻心的。” 唔这话就有点没良心了。 皇帝尚未反应过来,某个没良心的小姑娘又是嘿嘿一笑。 她捧起他的手吹了吹,补救道:“和陛下说笑呢 陛下的手指还疼不疼呀?” 皇帝:“。” 手指是不疼了,就是长出新的皮肤有点痒。 是不是说笑,皇帝心里也明白。 他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身。 “放心,不给你挖坑,朕舍不得你摔跤,也舍不得小宝。” 就算“挖坑”,她也不一定知道,受气的还是皇帝陛下自个儿。 不过说起“小宝”,和所有新手父母一般,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阿朝摸着自己的小肚子,不知想到什么,异常温柔道:“好小宝,以后娘亲努力,不叫你受一点委屈。” 皇帝:“。” 能从宸妃娘娘口中听到“努力”二字,着实不容易。 就是不知道她想怎么努力按照正常思路,身为宫妃,为儿女挣前程而努力的方向只有一个。 皇帝陛下的思绪有点飘 阿朝此刻一心在崽崽身上。 这一路走来,也算是看过一场人间疾苦,悲欢离合。 再加上苏家,还有皇帝那边 可是轮到自己的崽崽,阿朝还是期盼自己的小宝,无论男女,聪慧与否,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顺利一点,别吃那些苦。 不多时,船开动了。 阿朝没再打开窗,但依旧能感觉到在渐渐驶离。 她就这么闭上眼,懒懒地躺在皇帝的怀里。 皇帝看着她的眉眼,凑近轻声安抚道:“以后有机会还能出来。” “啊?” 宸妃娘娘小小声啊了一声。 皇帝陛下毕竟有了阴影,立即又补了句:“朕带着你一起。” 阿朝沉默了会儿,而后唇角微翘,重重地“嗯”了一声。 应完后,轻轻挪了个位置,将脑袋埋进皇帝怀中。 过了许久,小娘子的呼吸变得匀称。 皇帝黑眸中倒映着她的睡颜,和一抹温柔融合。 她睡得很香,很安静,但放松的却是皇帝。 不用再担心,也不用再怄气,更加不用一边想着将哪个小混账挫骨扬灰,又一边怕她在外头吃苦。 “娇娇儿,咱们要回家了回家就好。” 出来时放下的狠话,一个都没实现,除了带她回去。 就连这个,都是皇帝陛下求的。 而她这趟出来,皇帝唯一知道的就是她不是故意诈死。 但其实,皇帝有许多想问的。 比如说,她可曾如他一般难过? 再比如说,她同他回去,有几分因为皇权,几分因为小宝,又有几分因为他? 又比如说,那个小印,她是为了以防万一,留有后路,还是单纯舍不得他,想留个念想? 皇帝陛下也不是什么话都敢问,他怕她答不上来,怕她犹豫。 不过他想着,他们还会有很多年很多年,这才是第二年而已。 更别说,那日在崖底,生死一线,他没有丢下她,她也没有丢下他。 第866章 崽崽还是好崽崽 阿朝心里原还是有些惆怅的,但随着船只驶离,在船上过了两日,阿朝便没得空再惆怅了。 恶心头晕,吃不下东西,浑身乏力,又发起了低烧,仿佛带着“小宝”这一路的担惊受怕,宸妃娘娘小身板超负荷吃的苦遭的罪终于一齐发作。 在榻上躺了两日,还是难受得紧。 皇帝时时陪着,心疼坏了。 她又是个吃不了苦的。 刘大总管瞧着,想着要是能替,怕是他家陛下早就替了。 请柳大夫来瞧,倒是没有什么大毛病,只说是前段时间太过劳累,加上龙胎强劲,所以母体必得多受些苦楚。 太过劳累可以通过休息弥补,只是这龙胎强劲 这倒不是什么坏事,可皇帝却忍不住皱了皱眉,下一瞬,皇帝陛下看向柳大夫,开口问道:“可有什么药,叫它安分些。” 某只小不点:“。” 柳大夫:“。” 阿朝:“。” 这个它,自然是指那颗强劲的龙胎了。 柳大夫也是头一回被人提出这个要求,稍稍反应了会儿。 阿朝却是打了个激灵,忍着难受,还是探出了小脑袋,小脸上满是警惕,像只护崽的小兽。 “什么!” 好在柳大夫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各种奇葩病人也见过不少,很快就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 “陛下说的是安胎药是安胎药。” 皇帝微愣,迎着小娘子紧张又带着病容的小脸,轻“嗯”了声。 阿朝这才放心,帷幔内小嘴微瘪,又精神泱泱地躺了回去。 就说嘛,虎毒还不食子呢。 安胎药就说安胎药嘛,说什么叫它安分些,从皇帝口中说出,听着怪渗人的。 皇帝:“。” 常规的安胎药阿朝一直都有喝,但陛下开口,自然又要多花些心思。 等柳大夫走后,阿朝又是一阵难受。 皇帝帮她拍着后背,视线落在阿朝小腹的那一瞬,还是点了一句某只小不点。 “老实些,别再闹腾了。” 你娘亲禁不住这般闹腾。 刘大总管心里摇摇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全天下人都得听他家陛下的,除了小绵羊肚子里的小羊羔。 但老刘听着自家陛下的语气,倒像是对小殿下已然生出了些不满。 宸妃娘娘护崽,饶是难受地紧,依旧捧着小肚子安抚着崽崽。 “可能是有些晕船和它关系不大的,歇歇就好了。” 言下之意,崽崽还是个好崽崽。 皇帝:“。” 别的不知道,起码这船比阿朝出来时要好上许多。 那时候都没晕船,这会儿又怎么会晕? 但小娘子要这么说, 皇帝陛下又能怎么办? 皇帝虽然不是头一回当爹,但实实在在地头一回陪着经历女子孕中艰辛。 更何况这个女子是自己心爱之人,而这个孩子也是他看重的。 确实不一样,也确实是偏心。 起码,皇帝陛下第一次看起了女子孕中有关的书籍。 小娘子的身子虽然悉心调养过,但底子毕竟弱,现在离生产还有六个多月,要完全放心是不可能的。 她啊,又年轻。 好在休养了几日,阿朝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这一好可就胃口大开,原先闻也闻不得的鸡鸭鱼肉,现在比平日吃得还要多些。 小娘子脸色渐渐红润,皇帝看着也高兴。 每日不捏捏她的小脸蛋便手痒。 她身量本就单薄,因而哪怕小腹微隆也格外明显。 到底还是爱美,怕小脸越来越圆润,放纵过几日后便又开始克制了。 当然,那些柳大夫说可以长胎,对崽崽好的,即便阿朝不是太喜欢,也都纳入了必吃的行列。 对于宸妃娘娘这样好口腹之欲的小姑娘来说,可着实是难得。 晚间皇帝捏着宸妃娘娘的小脸,觉得有点可惜。 “其实前几个月,多吃些补补也无妨。” 按照阿朝的食量 ,即便是翻倍,也算不得什么。 阿朝没理他,不动声色地从皇帝指尖抽出自己的小脸蛋。 正是意志力薄弱的时候,可不能被他动摇! 皇帝:“。” 第867章 炽热 月亮高悬,河面一片静谧,室内只能隐约听见船只划过的水波声。 屋内烛火摇曳,衬得美人愈发鲜活,每一寸肌肤都泛着淡淡的细腻光泽。 不仅是失而复得,还有了这辈子再也割舍不了的羁绊。 皇帝看着小美人,眸色微深。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意动的皇帝陛下给按在怀里亲了好几下。 “娇娇儿。” 阿朝:“。” “哎呀。” 宸妃娘娘被亲得猝不及防,刚想提出抗议,却在抬眸瞧见皇帝眼神的那一霎那,杏眸微愣。 这样毫不加以掩饰的,眷恋的眼神仿佛并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 尤其是元德帝这样生于波谲云诡,阴谋算计中,只信自己,多疑的君王。 哪怕是自己心爱的姑娘,要说全心信任,也不见得。 帝王多疑是根植在骨子里的东西。 连他自己都控制不得。 但就有这么个人,哪怕哄骗他,哪怕有点小心机,皇帝也只觉得欣慰。 哪怕她犯了对帝王而言不可饶恕的错,他也会给她找理由,然后再粉饰太平。 多疑嘛,本来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东西。 一旦处于下位者,多疑也就没什么用了。 皇帝当然是上位者,但又硬生生给自己弄成了下位者。 宸贵妃娘娘面前的下位者 起码现在的一切都超出了苏家三姑娘自己之前所有的预计。 她自觉这两年是有些了解他的。 不是坏人,但也算不得心肠多软,多善良的人。 就算有点喜欢,在皇权,在他的帝王威严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比如说章贤妃,比如说顾昭容 这些于她而言不过几个照面的,不过几个名字,但对皇帝而言却都是鲜活的女子。 她们也是在最好最貌美的年纪走到他身边的人。 站在苏家三姑娘的角度来看,皇帝和这些鲜活女子们朝夕相处时就是颗石头,没有一点触动。 可在她们犯错的时候,皇帝也是说处置就处置了。 所以她把自己犯的事和这两年的情分,再加上皇帝的性子,掰开了揉碎了算。 万一不幸被逮住了,即便皇帝为了颜面不杀她,但同样为了颜面,冷宫和折辱是逃不掉的。 再待她好才是自扇巴掌,给自己找别扭。 杀鸡儆猴的道理谁都懂。 最重要的是,皇帝陛下这张脸要往哪搁的呢? 显然,宸妃娘娘还是低估了差点成为自己前任的男人。 皇帝陛下不愧是皇帝陛下,他自己又重新给这张脸找了个搁的地方。 皇帝的眸光烫人,阿朝下意识想躲开。 可她还没躲呢,皇帝陛下那眼神就故意黯淡了两分。 直叫宸妃娘娘觉得自己是个没良心的负心人一般。 还有一丢丢心疼。 原先嘛,她把狗皇帝当做骗子,可现在,她成了那个小骗子。 毕竟她身上再没有皇帝需要骗的了。 当了两年的嫔妃,以前尚且有个借口,皇帝是在和苏家下棋,她只是其中的小棋子。 这会儿人家来真的,面对这样磅礴不加掩饰的示爱的眼神,倒显得有些不自然。 最终阿朝还是没躲,选了个较为含蓄的回应。 抚着皇帝陛下的侧脸,亲了亲他的唇角。 皇帝的心就跟被某只小狐狸的小爪子挠了一下似的,痒痒的。 阿朝刚想开口,谁料就被皇帝趁着这个空档,吻住了唇瓣。 这回,可就没那么容易逃脱了。 阿朝:“。” 呜呜 宸妃娘娘的小脸蛋越来越红,心跳也越来越快。 某只小不点:阿朝的心跳好快啊,朕是不是又要遇到危险了? 第868章 小尴尬 在这方面,宸妃娘娘哪里是狗皇帝的对手。 他的吻,温柔中又带了点强势。 同床共枕这么久,这么个又香又软又不失青涩的人儿元德帝要是还摸不透,就不是他了。 更别说,皇帝陛下在榻上从来是不讲究面子的,哄的骗的,和行军打仗的道理差不多。 更别说,他也不觉得取悦怀中小美人是什么丢脸的事。 很快,宸贵妃娘娘又开始有点迷糊了。 要知道在行军打仗中,迷糊可是大忌,直接给了敌方可乘之机。 论起兵法,到底是皇帝这个深谙排兵布阵的要厉害些。 不知怎么的,阿朝的中衣就落到了柔软的手臂处,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小巧白嫩的香肩。 鹅黄色的小肚兜还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仿佛比从前小了些。 从始至终,两人都是十指相扣。 比起皇帝因为常年练剑写字,手掌略微有些粗糙。 宸妃娘娘的柔荑白白嫩嫩,握在手里也是格外舒服,叫人握多久都心甘情愿。 直到心口一凉,阿朝杏眸才渐渐清明,寻摸到点力气,将皇帝推开。 “不行当心小宝。” 这时候,她怎么会不知道皇帝陛下想做什么。 只是这小音调还有点懵。 坏头咯,差点就被皇帝给带偏了。 皇帝抬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微哑,似是在平息。 “柳大夫说过,这个月份可以了,娇娇儿,朕想。” “好娇娇儿。” 阿朝:“。” 皇帝陛下就如同哄骗小狐狸偷吃禁果的大反派一样,一字一句都带着诱哄。 好嘛,连这个都问清楚了。 要是从前,说不定心肠软好说话的小狐狸真就被哄骗了。 可是现在小狐狸有了崽崽,回过神来,意志格外坚定。 手脚并用地挡住皇帝。 “不行,想都不要想。” 说罢为了浇灭皇帝陛下要做坏事的心思,宸妃娘娘又坚定地补了一句。 “门都没有!” 皇帝:“。” 实则,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皇帝也没想真动她,毕竟这棵小苗可经不起任何损失。 只不过 皇帝被小娘子这副小表情给逗乐了。 将她圈在怀里,吻了吻她的指尖,视线在小美人白嫩的柔荑上一闪而过。 宸妃娘娘读不懂皇帝陛下的这个眼神。 这是元德帝狩猎时才有的 “娇娇儿,朕都素了小半年了。”他逗她道。 阿朝愣了愣,下一瞬就戳破了皇帝陛下的谎言。 “哪有,才。” 说到这个阿朝还是有点害羞的,但还是嗫嚅着说完了。 “才三个多月。” 她怀崽崽才三个多月而已。 小半年明显是夸张。 皇帝:“。” “三个多月也不短了。” 阿朝背对着他,不理会他的感叹。 皇帝从身后抱住她,又在她耳边小声重复了一遍。 “后面还有六个多月。” 宸妃娘娘烦不胜烦,回了一句。 “我不也是!” “朕和你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宸妃娘娘再度扬起小下巴,语调也跟着上扬。 然而下一瞬,皇帝陛下不知是被小美人给逗乐了,还是自觉自己的心思有点卑劣,埋首在小娘子的脖颈处闷声笑了起来。 “是是是,娇娇儿说得对,都一样。” 虽然之前皇帝承诺过,以后羞羞的事,必须她答应才成。 但她倒也没打算每回都拿这个来辖制他。 她真就是单纯为了自己的崽崽。 可想到这人毕竟是个皇帝,又有点好色,单纯的宸妃娘娘还是软了语气。 皇帝:“。” 她对着皇帝就是一番语重心长。 皇帝倒也虚心受了。 倒叫阿朝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还奖励了他一下。 指尖又被皇帝给亲了几下。 嗯亲亲还是可以的。 然而就在宸妃娘娘心下稍安,熄了烛火,准备美美睡觉的时候,皇帝还是没放开她的小手。 唔拉拉小手也没什么。 还毫不设防地将小脑袋埋在皇帝陛下的怀里。 可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小手就被 黑暗中,阿朝猛地睁开杏眸,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可置信的小眼神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下一瞬,意识到皇帝在做什么的时候,小脑袋直接炸开。 下意识想要抬眸,却被皇帝陛下一把又按进了怀里。 他的嗓音低沉,清醇如酒,低低地飘进她的耳朵。 “别看朕朕不好意思。” 阿朝:“。” 末了,皇帝又贴心解释了一句。 “这个不会影响小家伙。” 狗皇帝!啊! 他还好意思说自己不好意思? 呜呜不|要|脸。 宸妃娘娘小脸蹭的红了,可这时候,也是真地不敢动。 甚至于,她巴不得五感尽失才好。 羞耻,太羞耻了! 她的清白没得了 最后,皇帝陛下心满意足。 说不尴尬是假的皇帝陛下脸皮厚,但也是会尴尬的。 他略咳了咳。 “阿朝啊。” “哼!” 皇帝:“。” 阿朝羞耻得不行,又不知道怎么发作。 “生气了?” “没有!” 眼看皇帝还要再说什么,阿朝立马捂住脸,央求开口。 “睡觉。” 皇帝:“。” 好了,这下子皇帝陛下安静了。 可宸妃娘娘还是羞耻。 直到阿朝觉得皇帝怕是都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也还羞耻着。 渐渐的,这份羞耻又转变成了生气。 就在她心里骂着“狗皇帝”的时候,疑似睡着的狗皇帝突然抬手,手动给宸妃娘娘翻了个身子。 他看着她,真诚无比道: “你还是打朕几下出出气。” 阿朝:“。” 可怜的宸妃娘娘,原本安稳的后面几个月注定无法安稳了。 第869章 回家 之后的两日,宸妃娘娘又多了个不舒坦的地方了。 时不时地就得转动一下发酸的手腕。 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幸而没别的人知道,谁敢想,大魏的皇帝陛下有一天会沦落到用这种法子 不过宸妃娘娘看皇帝陛下的小眼神多少有点小别扭。 想摸摸她的小肚子倒是也给摸,可那小表情,明显有点勉强。 仿佛在说,崽崽,娘亲可都是为了你才勉强和这个无耻的坏蛋一起过呢。 皇帝:“。” 阿朝:“。” 倒也没持续多久,也就两天。 毕竟肚子里的崽崽也有皇帝陛下的份不是? 再说,他是皇帝。 再说,他多坏呀,宸妃娘娘一边扭手腕一边用小眼神控诉时,皇帝陛下也跟着展示一下自己受伤的手指。 阿朝:“。” 好嘛,皇帝无声的解释,叫她更羞耻了。 可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大体来说,在船上的日子还是较为惬意的。 只是随着离帝都越来越近,这份惬意也变淡了些。 皇帝能明显感觉到阿朝的紧张。 上岸的前一天夜里,甚至还做起了噩梦。 皇帝被哭声惊醒,睁眼就瞧见怀中人正在梦魇中挣扎,一边掉着小珍珠,一边断断续续地呓语。 皇帝听了个大概,约莫是“一切都是她做的,别害小宝”之类的话。 皇帝立即将人唤醒。 小美人睁眼的时候还有点懵,下一瞬就埋进了皇帝的怀里开始抽抽了,也不说话。 就要到那个地方了 宸妃娘娘历来就是个小胆子,她不做坏事的更别说是杀人了。 哪怕她是在报仇,但也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心安。 她梦到过王隆,甚至梦到过王隆并不存在的父母妻儿,那些夜里她害怕得睡不着白日里还得若无其事。 都不用皇帝,苏家三姑娘自己就给自己定了罪。 皇帝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好了,没事了,朕在你身边,不用怕,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皇帝轻轻哄着。 在黑夜中,皇帝的声音莫名就能给人一股底气。 好半天,阿朝才渐渐平复,可明显还是有些后怕。 黑暗中,他们相拥着。 “陛下。” “嗯?” “你说,这世上的因果报应,父母做的事,会不会连累小孩子?” 阿朝精神泱泱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轻抚着她的脊背,仿佛真的认真想了会儿,方才开口道:“应该不会朕,吴王还有恭王不都好好的吗?” 先帝:“。” 阿朝:“。” 阿朝戳了戳他的心口,略微有点不满。 “妾认真问的。” 皇帝握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朕也是认真的。” 阿朝愣了愣,突然觉得还真找不出任何皇帝胡说的迹象。 是了,要是真地存在什么“父债子偿”,那先帝的这些皇子公主都得倒霉。 说罢,皇帝捧着宸妃娘娘的小脸,亲了亲她的额头,像是对待最珍贵的宝贝。 “朕说过,有朕在,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和小家伙的身,朕都替你挡着。” 皇帝不曾提到过王隆的死,更没有问其中细节,只是在尽力安抚宸妃娘娘不安的灵魂。 阿朝其实挺喜欢听狗皇帝说话的。 这时候比安神香还要管用。 慢慢的,阿朝闭上了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皇帝说着话。 “娇娇儿,就要到家了。” “哪个家?” “朕和你的家。”皇帝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人睡觉似的。 “还有小宝。” “是啊,还有小家伙。” 这回,他们是真地回家了。 第870章 不得不面对 其实对于“回家”,阿朝还有些不真切感,直到看到熟悉的山水树木,阿朝的神思才渐渐清明。 她又回来了她出生,长大,及笄的帝都,她和狗皇帝从对立试探到缓缓靠近的北郊行宫。 苏家三姑娘即将满十七,只有两个月是在外头,她的血脉至亲,她在意的那些人,也基本都在帝都。 可是,阿朝对这座城的感觉实在复杂。 紧张还有点不敢面对 毕竟才两个月,许多事情都忘不掉,忘不掉苏国公府在短短几个月轰然倒台,墙倒众人推。忘不掉阿福,祖父还有周氏祖母。 也忘不掉宠爱她的皇帝如何步步紧逼,又在遏住苏氏一族咽喉的那一霎那,犹豫了。 他们是朝堂上的宿敌,是朝堂外的爱侣。 无疑,还有她为逃亡所做的一应准备,算计了皇帝陛下,也算计了皇帝陛下的小间谍们。 回来就意味着要重新面对这些。 这些麻烦绝不比逃出去少,甚至更多 当朝贵妃在本该为先帝祈福的日子里,伙同叛军,和罪臣和叛贼私逃,再加上挺着小肚子回来,每一项都算是破了记录。 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过,都不像是胆小,迟钝还有点小呆的宸贵妃能做出来的事。 这一出戏,把她和所有人之间的那层纱都给撕破了。 天知道,刚开始面对刘大总管的那几天诶。 愣神间,有人握住自己的手。 对了,宸妃娘娘的事,现在有同谋,有人和她一起担。 刘大总管看到北郊行宫的殿宇,总算是松了口气。 噩梦终于结束了。 显然,这位视皇帝陛下为世间第一要义的大总管现在对黑心小绵羊也不得不降低标准。 回来了就好,小殿下能平安就好,至于后面的麻烦后面再说。 故而刘大总管心情极好(据说是偷偷问过柳大夫,从脉象来看,宸贵妃怀的八成是男胎,然后悄摸摸告诉了他敬爱的皇帝陛下。) 阿朝:“。” 当然,对于自家陛下受的伤,说不记仇是不可能的。 阿朝:“。” 可是端看他家陛下对小绵羊的心意,刘大总管的复仇计划也就仅限于那几盘子黄瓜了。 马车在玉华宫门口稳稳停下。 此时正值正午,玉华宫门口的这些人也不知等了多久。 她们有的是最是训练有素的宫中老人,但此时却都难免有些焦灼,眼巴巴地等着盼着她们伺候了两年的主子。 两年时间对于宫廷来说并不算太长。 但那人是宸妃娘娘,爱漂亮,爱干净,可爱软糯,会心疼人,也拿她们当人看的宸妃娘娘。 可是现在 就像宸贵妃不好面对自己的“假心腹”们一般,这群“假心腹”们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被她们哄骗了两年的宸妃娘娘。 可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阿朝下马车时是戴着面纱的,毕竟宸贵妃才没有离开北郊行宫呢。 如今呐,宸贵妃已经抄了三个月的经书,都快成先帝最孝顺的儿媳妇了。 阿朝:“。” 先帝:“。” 皇帝陛下在,就算旁人有千言万语那都得憋着,更别说是几个戴罪之身的小奴婢。 就这么着,阿朝被皇帝揽着进了玉华宫的大门。 碧桃和碧柔跪在两边,磕着头。 和皇帝无关,这是独属于宸妃娘娘和她的“假心腹”们,苏家三姑娘和陪伴照顾她两年的两位姐姐的尴尬。 与此同时,她们都松了口气。 宸妃娘娘平安回来了。 碧桃和碧柔也都好好的。 阿朝也低着小脑袋,直到到了寝殿门口,皇帝却突然止了步伐。 “朕还有些事要归置,你先进去歇歇。”皇帝捏捏她的手,温声道。 阿朝微愣,继而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轻笑一声,顺手摸了摸她的小腹。 “你也歇歇。” 某只小不点:哦。 说罢,皇帝陛下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声音也冷淡了两分。 这才是他寻常说话的语气。 “你们主子现在是双身子,小心伺候着。” 冷冰冰的一句话,但却叫地上跪着的两个稳重的姑娘双眼一亮。 陛下的意思是,她们还能继续伺候宸妃娘娘! 准确来说,是宸妃娘娘自己的意思。 回来的路上,皇帝陛下就问过自家小娘子了。 要是不想,换一批宫人也不是难事,即刻就能办。 毕竟碧桃和碧柔知道的多,又有了隔阂。 不过阿朝婉拒了。 一来,再换一批两批,也都是皇帝和刘大总管的人,没区别。 二来,宸妃娘娘在这件事上可不迷糊,碧桃和碧柔是谁派来的? 谁才是矛盾的制造者? 哼,宸妃娘娘门清。 狗皇帝这就是明显双标,自己身为矛盾制造者,不给换,反而要换两个受他派遣,努力向上的小宫女! 皇帝:“。” 第871章 别走了 本来嘛,宸妃娘娘和碧桃与碧柔之间所谓的“隔阂”就出在皇帝陛下身上。 皇权至高无上,不是碧桃和碧柔两个小宫女能违逆的。 要碧桃和碧柔为了宸妃娘娘和皇帝陛下作对,且不说她们有没有那个胆子,也着实没有那个本事。 连刘大总管都是她们望尘莫及的存在。 怕是还没有付诸实际就被嘎了。 谁的命不是命呢?起码宸妃娘娘从未想着叫两个小宫女蜉蝣撼树,只为了捧出一颗“忠心”,去和狗皇帝掰手腕子,丢掉小命。 更别说她和皇帝之间不是单纯的“政敌”关系,有忌惮猜忌,也有牵挂宠爱,忽远忽近。 宸妃娘娘不是个自以为是或是不讲道理意气用事的小姑娘,她和皇帝还在这边“纠缠不休”,“藕断丝连”,没道理叫人家用性命去填坑送人头。 可是要说完全没有隔阂,没有怨也是不可能的。 可这种“怨”,大多就是姑娘家的小心思和小面子了。 宸妃娘娘多勇敢,要捏就去捏最硬的柿子,才不会欺软怕硬! 皇帝:“。” 在殿外的时候,众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碧桃和碧柔一通谢恩,就如同从前一般,扶住宸妃娘娘的小手腕。 只是因为皇帝陛下的那句话,两人都格外小心翼翼。 皇帝看着阿朝进了寝殿,殿门被轻轻关上。 然而皇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负手而立,站在廊下,四面红墙。 今日天气晴好,檐上冬日里最后一点积雪也开始慢慢融化,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元德帝的背影还是一般的挺拔伟岸,透着帝王威严,却又好似比从前少了一丝孤寂和生人勿近。 不多时,殿门内就开始传出哭泣声。 哭声很杂,隔着殿门,也听不大清,但依稀能辨,其中有碧桃碧柔的,很快,宸妃娘娘的哭声也传了出来。 “娘娘,奴婢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娘娘,奴婢们对不住您娘娘。” “。” “娘娘,您别走了。” “呜呜。” 里头哭作一团,皇帝和刘大总管听到哭声都没有回头。 这本就是皇帝为宸妃娘娘留的空间 是皇帝走下台阶,站在宸妃娘娘的角度去理解的“主仆”情谊。 她们需要哭一场。 这回对谁来说都是死里逃生。 皇帝陛下有自知之明,除了他,他家小娘子不大会迁怒谁。 毕竟也朝夕相伴了两年。 甚至最后,临走前,她将这些人支开,再留下信件和破绽,未必没有要保全这些人的意思。 这样,就能将他的“怒火”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谢家那边如何了?” 皇帝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刘大总管了悟,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谢家二郎那事出了后,谢侯收到来信,这回是真病了。” 准确说,不止是因为谢家二郎同家里闹翻,搬了出去,而是几件事堆叠在一起,再加上陛下这边的压力一时承受不住。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军权,想不通。 听到谢家二郎,皇帝难得多问了句。 “谢家二少夫人真地说不了话了?” 刘大总管应了句是,视线却不自觉看向殿内。 也真是寸 赵氏是罪有应得,若不是看在她到底是小绵羊生母的面子上,陛下怕是把她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可苏家大小姐和二小姐,陛下还是宽仁的。 谁能料到苏家大小姐这般烈性,苏二小姐这边又被胡乱揣度上意的谢家给下了药,成了哑巴。 别看陛下不喜苏二小姐欺负自家小娘子,但还是想为小绵羊留下这么个自由身的胞姐的。 谢家算是踢到铁板了 第872章 第一份礼物 皇帝未必会觉得苏家二小姐可怜,但绝对会心疼宸贵妃,也绝对会厌恶谢家捧高踩低,揣度上意,哪怕这兴许就只是内宅妇人的阴私手段,和谢侯爷无关。 皇帝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贵妃有孕是件大喜事,又逢南北战事既定,喜上加喜,即日起在帝都城外施粥一个月,南北战乱波及之地,免赋税一年,替贵妃和腹中皇嗣祈福。” 刘大总管闻言微愣。 陛下这是要为小绵羊撑腰啊 照规矩,宫中有皇嗣出生,确实要施以百姓恩典,也算是与民同喜,但从前朝数,可没有小殿下还在宫妃肚子里,尚且不知男女就施粥免赋税的。 压根没这规矩。 更别说这回小绵羊惹了大麻烦。 陛下竟然要将彰显天恩,安抚民心的福气给宸妃娘娘! 等于是告诉全天下,不管世家如何,贵妃都是朕的“宝贝疙瘩”,她肚子里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大魏的福星。 都知道帝王登基总是喜欢搞些玄学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是受命于天。 去年又是时疫,又是南北战事,虽不至于民生凋敝,但确实也叫人疲惫,老一辈经历过先帝那几年的,更是惶恐不安,唯恐又要倒回去。 今年嘛,陛下找钦天监看过,大概率是能风调雨顺的,况且,皇帝今年的国策本就是与民休息。 是小殿下来得巧,也是它父皇给它的第一份礼物。 即便是位小公主,那也是贵不可言,福星转世 听在老刘耳中,他家陛下说的每个字,几乎都是在天下人面前,向小绵羊表白。 搁从前,打死他都不信,他家陛下竟然会向个小姑娘表白,还是苏家的小姑娘 也是先下手为强,这回啊,不用那些人再猜皇帝陛下的心思了。 皇帝直接将正确答案告诉他们了。 至于谢家,小绵羊有孕的消息一传开,到小殿下渐渐长成,怕是都要惶恐不安了。 “那后宫那边。”刘大总管多问了句。 “交由皇后,照例赏下去。”皇帝淡声道。 刘大总管低声应是。 要是宸贵妃真丢了,没找回来,皇后难逃干系,起码有疏忽之嫌。 但宸贵妃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皇后能撑着到现在还没有公开上折子为自己脱罪,没有暗中搞小动作,反而当没有这回事 起码这件事上,秦皇后和小绵羊在一根藤条上了。 只是刘大总管想着,知道小绵羊有了身孕,秦皇后未必会真地高兴,哪怕她会一如既往地做好一个皇后。 刘大总管唇角上扬,看上去倒是高兴地很。 老刘是个睚眦必报的,只要稍微有一丁点对不住皇帝陛下的,实在报不了,也巴不得对方一辈子倒霉。 说过这些,刘大总管便准备去办差事了。 刚回来,就又要准备着回宫,还有年后开朝的事,再就是小绵羊的烂摊子 只是刚走出一步,皇帝陛下又补了句。 “贵妃有喜的事,去苏国公府也说一声。” 刘大总管反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按照常理,是不需要去说的。 就算陛下和小绵羊有约定,也没必要说这个。 他家陛下这是想给苏世子等人留个念想,免得想不开 有念想,后面没有指望的几十年就好过了。 殿内的哭声渐渐小了。 皇帝再进去时,碧桃碧柔已经退下去给宸妃娘娘做好吃的了,只剩下阿朝坐在榻上抽抽。 刚才那真是碧桃和碧柔一人抱着自家主子一条小细腿,三个人哭成一团。 不过因着肚子里的崽崽,三人还是收着的。 这一顿哭,将隔阂哭没了大半。 瞧见皇帝,阿朝立时起身,却又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第873章 丢东西 “陛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事儿都处置完了吗?” 阿朝吸了吸小鼻子,嗓音微微哽咽,杏眸略红。 皇帝随口应了声,算是答复,牵着她的小手,顺势坐在榻沿上。 皇帝的视线落在小美人的双眸处,抬手轻轻抚了抚。 “哭过这回,后面几个月可不好再哭了。” 倒不是责怪,语调中蔓延出来的是丝丝的心疼,像是哄着她商量一般。 阿朝点着小脑袋,哭鼻子被发现,略微还有点不好意思。 稍稍侧过小脸,却在看到床头小柜的那一刹那,微微愣了一瞬。 下一秒,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及皇帝说什么,便主动开口道:“对了妾还有东西要给陛下。” 说罢,就挪到了床榻里侧,在小柜和自己带回来的小包袱里一通翻找,拢共拿出了两只雕花锦盒,转手递给了皇帝。 皇帝眸中闪过一丝情绪。 这是两道圣旨。 一道是“如朕亲临”,是皇帝陛下怕自己离开后,小妃嫔受欺负,给她防身用的。 不管做好事还是做了坏事,都能自保。 另一道,皇帝没给她钥匙,但想看也能强行打开,阿朝没动,但已然知道里头的内容。 那日遇险,他们困在雪地里生死一线的时候,皇帝都告诉她了。 如果他遇不测,她将继承一大片封地,去过越国夫人一般有钱有闲,无拘无束的富贵日子。 可以说这两道圣旨,都是宸妃娘娘“骗”来的。 可以想象,当时皇帝陛下收到暗示,写着两封圣旨的时候,得有多少内心戏。 又是以怎样的心态,去安抚一个“一心想着他要死在战场上,自己要如何度日”“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的小姑娘。 阿朝打了个激灵,她那时候虽然有暗示之嫌,可目的明确,就是为了逃出去有个保障,还不一定能用到呢。 可万万没有骗“遗诏”的意思,笑话,元德帝的遗诏哪有那么好骗? 难怪呢,回头想想,难怪那时候总是觉得狗皇帝目光不善,一副想质问,又强忍着想掐死她的眼神。 皇帝:“。” 这会儿回来了,一道圣旨没了用处,另一道宸妃娘娘压根就没有想过。 此时还给他,算是物归原主,顺便也表了个小忠心嘿嘿。 皇帝的目光在她拿着的雕花锦盒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接过,而是又推了回去。 阿朝神情微顿,只听得皇帝陛下开口道:“你留着。” “妾妾留着这个做什么?” 阿朝杏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都给小姑娘整结巴了。 她留着狗皇帝的“遗诏”做什么? 一瞬间,阿朝的小脑袋里闪过一系列自己把持朝政,祸乱朝纲,威风凛凛的幻影。 下一秒回过神来,使劲摇了摇小脑袋,清醒了点,又往皇帝陛下那边推了推。 “妾不要。” 皇帝:“。” “说不定以后有用呢?”皇帝好心劝道。 “没有用。” 皇帝:“。” “是你求的,不要不成。”皇帝态度明确,拿指尖轻轻挡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哪里是遗诏啊,明明就是大魏皇帝写给自己心爱的傻姑娘的情书。 是明明气她是个没有心肝的小混账,也要想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宁愿把自己往“死”里想去替她谋划的将来。 是情书啊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 苏家三姑娘心地纯善,没做过坏事,容易心软,也容易被感动。 可对感情,她小心翼翼,温吞,不敢冒进一步,胆小得可怜。 宁愿心房紧闭,也怕为人所伤,不敢多有期待。 皇帝见过的,她感情最炙热的时候,唯独是对着那个刚刚成形的小家伙。 皇帝陛下不想为赵氏等人背锅。 想还给他,休想。 他就要和她纠缠不休,互相亏欠。 他啊,想要苏家三姑娘那颗小芳心。 阿朝小脸一垮,到底没有得逞,略微有点小郁闷,摩挲着手中的雕花锦盒。 皇帝揽着她的小肩膀,贴着她的额头,笑着哄道:“你先收着,等小家伙出生,朕再给你写一道。” 阿朝:“。” 还要写一封? 写“遗诏”也能上瘾? 宸妃娘娘可不晓得,她家狗皇帝写不了情书,权拿遗诏当情书来写了。 看着狗皇帝的模样,怪怪的,阿朝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一点。 丝毫没有注意到狗皇帝那句话中的意味深长 为什么要等小家伙出生呢? 皇帝又将她重新拉到怀里,在她腰间的手又不规矩了。 阿朝:“。” 阿朝小脸蛋微鼓,看着皇帝陛下正色道:“陛下!” “朕听着呢。” 阿朝:“。” “妾是要做娘亲的人,不能和从前一样了,得稳重点。” 宸妃娘娘心里也是有小计划的。 以前没有小宝,怎么样都可以。又因为心里头压着许多事情 以后嘛,她的小宝可不能和她一样,得有许多朋友,无论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无法避免的,要读书,要有比她更加精彩的人生。 她也要努力才成,起码不能拖自家小宝的后腿。 谁料宸妃娘娘刚刚下定决心,皇帝看着她娇俏的小模样,不知想到什么,朗声笑了起来。 阿朝:“。” 为此,直到用饭的时候,皇帝陛下还在挨自家小娘子的瞪眼。 哼,明摆着不信她。 不过很快,阿朝就沉浸在碧桃和碧柔的手艺中了。 皇帝替她盛了一碗鲜笋老鸭汤,又说等回宫后便安排刘氏进宫与她相见,算是赔罪了。 阿朝心情好了不少,又小小放肆了一顿。 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小肚子,仿若又大了点小脸愣了一瞬。 她是家中最小的,又常年在深闺,虽也见过女子怀胎,但着实不多。 也不知道肚子最后会多大 阿朝想着心事,抬眸间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反应了好半天,才察觉哪里不对劲。 她的玉华宫变了样,准确来说是少了东西。 不看不知道,空了不少呢! 她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碧桃和刘大总管。 “宫里是不是丢东西了?” 皇帝:“。” 刘大总管:“。” 第874章 慢慢给 宫里面谁不知道,宸妃娘娘最是爱漂亮,不管住在哪,都会布置地漂漂亮亮。 东西不一定贵重,但一定是最好看的,且每一件都是宸妃娘娘的宝贝。 尤其是这玉华宫,当初阿朝是很花了些心思的。 碧桃被这话问得心里咯噔一下,她就知道逃不出宸妃娘娘的眼睛。 寝宫怎么可能会失窃? 可除了失窃,怎么可能会凭空丢了这么多宝贝呢? 碧桃想看向皇帝,最终还是没敢 要知道,当初皇帝陛下封了正殿,半夜想起来自己被“骗身偏心”恼羞成怒砸过之后,可就真地没人敢再进来。 就连皇帝陛下出宫之后也是保持着杂乱,无人敢收拾。 大家伙都想着,或许就这样了,以后啊,玉华宫兴许因为帝王忌讳,会变成一座冷宫。 可世事难料 如今这样还是他们前几天才收到消息,连夜打扫出来的。 一清点,可砸坏了不少宝贝,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补齐,只能这么空着。 这可怎么回自家娘娘啊? 刘大总管心道要糟,若是小绵羊知道皇帝陛下砸了她的屋子,自家陛下岂不是又要受她的小白眼? 内室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皇帝陛下面不改色,四平八稳地喝汤。 仿若“小偷”另有其人。 瞧着大家不说话,小绵羊立即化身福尔摩斯朝,睿智般眯起了小眼睛。 不对劲有点不对劲 最终,天真的宸妃娘娘觉得还是皇帝陛下比较靠谱,向皇帝投去一个求助的小眼神。 碧桃和刘大总管的心里齐刷刷飘过“天真”两个字。 然而下一瞬,他们就听到了皇帝陛下的声音。 “贵妃在问你们话。” 碧桃:“。” 刘大总管:“。” 好嘛,皇帝陛下丝毫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将问题给抛出去了。 “其实年节里,丢一两样东西也是常事,娘娘放心,奴才稍后就去查。” 还是刘大总管反应快。 只是丢的可不止一两样啊。 阿朝勉强接受了这么个借口,有点小不开心。 皇帝帮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温声开口道:“新年嘛,丢了便丢了,换些新的摆设也不错,回头去朕的库房里挑,挑中了什么直接搬到北郊行宫,以后再来住。” 刘大总管:“。” 陛下您可真大方。 阿朝抬眸看着皇帝黑眸中的笑意与宠溺,愣愣点了点小脑袋。 唉,想必那些东西,是回不来了。 呜呜她的青玉缠枝莲纹瓶,醴陵红瓷 不知想到什么,阿朝又补了句。 “还是陛下挑,回头妾来摆,不过也不急嘛。” 毕竟她们在这边住得少。 说罢又略带同情地看了眼皇帝,想到小贼还是有些气不过,小声嘟囔着。 “可恶的小贼,怎么尽偷陛下喜欢的那些!” 皇帝:“。” 众人:“。” 对了,当初宸妃娘娘布置寝宫的时候还是很贴心的,想着到底不是自个儿一个人住,也给了皇帝陛下一些“额度”。 叫皇帝挑了些自己的爱物,阿朝再根据风格布局在里面挑拣,最后摆在最合适的位置。 这样,才算是两个人的“小窝”。 这事啊,刘大总管早就发现了。 那些碎瓷片,没有一件出自小绵羊的最爱。 但这话从小绵羊口中说出来,老刘还是没忍住老脸一红,替他家陛下红的。 天知道他家陛下在盛怒之时,怎么做到这般精准地只砸自己喜欢的瓶子的? 到现在也不知道是皇帝陛下恼羞成怒砸了宸妃娘娘的屋子难为情,还是即便在怒极,恨不得将那负心薄幸的小混账挫骨扬灰的时候,也没敢砸她哪怕一件东西难为情 倒也不难理解。 手段狠厉,不容置疑,杀伐果断的元德帝,在受到背叛,最恨的时候,因着昔日情爱,竟也藏着一丝软弱,终有一日,她还会回到他身边的期盼。 到最后,罪名坐实,与之同谋。 在北郊行宫不过住了两日,歇息过后便启程往皇宫那边赶了。 贵妃以祈福之名在北郊行宫住了快四个月,如今和皇帝回銮,又有了身孕,当是有功之臣。 回銮的典仪不可谓不盛大。 尤其是阿朝听说皇帝要为着崽崽施粥,免赋税 这么大手笔,阿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元德帝是个好皇帝,即便没有宸妃娘娘也会做这些。 但他偏偏把这些冠以她的名义。 马车内,皇帝眼眸轻阖,坐姿端正,黑色袍子上的金龙极尽威严,阿朝望着他不禁发起了小呆。 狗皇帝极重皇家颜面。 自己的小妃嫔跑了又回来,于皇帝而言,说是颜面尽失也不为过。 这事啊,敢说的人不多,但不代表没有知道的人。 他竟然这般堂而皇之 皇帝正在假寐,刚想睁眼,大手就被某只白白嫩嫩的小手覆盖住。 抬眸,正对上一双漂亮,此时炯炯有神的杏眸。 小娘子脸上满是坚定。 “妾以后一定要待陛下好。” 皇帝:“。” 看着这么一副“陛下,妾一定给您养老”的表情,皇帝嘴角微抽。 “嗯,这话耳熟。”皇帝低声道。 阿朝:“。” 得,以前小忠心表得有点多,叫皇帝陛下上了个大当,她这会儿信誉分被降到底了。 “妾是真心的嘛。” “朕知道。” 阿朝杏眸微亮,然而下一瞬,皇帝又补了句。 “娇娇儿每回都是真心的,只是后来过着过着就忘了。” 皇帝身子往后靠了靠,笑看着她。 “不过这也不能怪娇娇儿。” 阿朝:“。” 阿朝无话可说,小嘴微瘪。 皇帝最见不得的就是这副委屈的小脸。 只盼着老天保佑,若是位小皇子,模样如何像她都好。 唯独别长张委屈巴巴的小脸 女儿可以,儿子皇帝怕自己就狠不下心了。 皇帝抬手摩挲着她的唇,微暗的眸色倒映着她的模样。 “朕逗你的,你待朕一直不错,这般就很好了。” 阿朝微微一愣,继而抬起眸子,听他后面的话。 “人总是贪心不足,奖赏太多,反而会引起贪念,想要的就更多了。好好收着,朕慢慢要,你慢慢给。” 他慢慢要,她慢慢给 第875章 朕抱你下去好不好 如果外面坐着的不是刘大总管,只是一个普通的看客,听到皇帝陛下这句话,一定要骂一声活该。 简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明明皇帝自己就晓得这个道理,明明也知道宸妃娘娘长的小心眼子,毫无意外的,头一个都得用到他身上。 上的当还不够吗? 非得上赶着帮着小娘子拿捏自个儿,可不是活该吗? 皇帝的声音既轻且微,听在耳中,像羽毛在心尖划过。 阿朝听出来了,这是句情话。 又夹杂了些世俗道理。 阿朝眨着星星眼。 唔她家狗皇帝说情话还蛮好听的。 就是总说得叫人似懂非懂,高深莫测,意味深长。 但还是好听的 阿朝低眸瞧他骨节分明的手,瞧他指腹和虎口处因为弯弓握剑,因为提笔安天下而生成的茧子。 天下百姓福祉皆系于一人之身当真好吗? 先帝就是前车之鉴。 只是没人敢说。 阿朝也不会说。 王朝更迭,自古有之,谁又能知道这世上到底需不需要一个君王? 有或没有,到底更好还是更坏? 这个道理连那位聪颖卓绝的苏国公都没想明白,更别说苏家三姑娘了。 毕竟这世上还没有出一个立于权力之巅,面对唾手可得的,可以代代相传的皇位,探而不取的人。 连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最终目的,也是当皇帝。 如同苏国公这般的,是典型的不唯帝王者,也不信什么受命于天。 皇帝也好,世家也好,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工具。 “当世人”在未知中探索,“后世人”在已知中评头论足,周而复始。 就好比苏国公,甚至是元德帝都晓得,一定有一天大魏会亡,不过几甲子的王朝周期。 但“当世人”总要做当世事,所以才有苏国公那毁誉参半,扶大厦之将倾的四十年。 身为苏国公的小孙女,祖孙俩虽不亲,但到底有共通之处。 他们都觉得,若这世上一定要有个皇帝,这人是元德帝,是大魏之幸,百姓之福。 手握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此时在帝王宠妃面前也不过任其摆弄。 帝王宠妃从宸妃娘娘怀上崽崽的那一刻起,她就是后世史书上,元德这一朝毫无疑问的宠妃。 一方面是“之一”,另一面又是“唯一”。 阿朝将自己的柔荑搁在他的掌心。 相比之下,小了许多,而且宸妃娘娘的小手白嫩纤细,可捏起来啊,软乎乎的。 小姑娘主动和皇帝陛下十指相扣她想握的。 算是小小的回应 皇帝眉眼温柔,再不复刚刚坐得那般板正,如黑曜石般的眸子蓄起笑意。 这一路上,再没有松开。 直到马车驶进城,驶在长街 阿朝时不时地会掀开帘子看看。 略微有点心不在焉 她看向皇帝,见对方又重新阖上了眼眸。 这些日子他也怪辛苦的 阿朝垂了垂眸,没再开口,刚刚心底的那点疑惑也随风而去。 从北郊行宫到都城的这条路,宸妃娘娘走过多次,大半都经过了陇西侯府 显然,今日并没有。 但苏家三姑娘和大魏天子有过君子之诺 她不会,也不能再问什么。 阿朝低眸瞧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唇角微翘,心情也好了许多。 仿若刚刚马车内什么都没发生。 而宸妃娘娘也什么都没想。 不多时,马车进了宫门。 透过车帘的缝隙,可以看到两边垂首而立的文武百官以及皇室宗亲。 还有秦皇后。 她站在最前面,穿着皇后朝服,戴九凤冠。 如今的元德帝是说一不二的君王。 他的皇后自然也就成了王朝真正意义上最尊贵的女人。 “恭迎陛下回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尚未下车,马车外便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唬了宸妃娘娘一跳。 小腹中又有了一条小鱼游过的感觉。 某只小不点:平身平身(好激动呀)。 皇帝:“。” 皇帝感觉掌心的小手微微沁出汗,轻声开口道:“别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不仅紧张还心虚 她腾出一只手抚着自己的小腹,那山呼海啸的声音若是换成口诛笔伐小娘子一定会碎成渣渣。 去年那个“年”,过得实在微妙。 “娇娇儿,朕抱你下去好不好?” 突然,皇帝陛下来了这么一句。 阿朝:! 第876章 苦日子 阿朝微惊,赶紧伸手挡住他。 皇帝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像只小兔子似地,悄咪咪观察了四周,而后赶紧压低了小嗓音。 “陛下这时候就别逗妾了。” 外头乌泱泱的人啊,皇帝声音虽不大,但架不住如今千百双眼睛都盯着这架马车呢。 “谁逗你了?” 说完这个,不及小美人反应,皇帝就已经准备上手了。 阿朝:“。” 狗皇帝竟然来真的! 这算什么? 若说是年少轻狂,过了今年生辰,元德帝就正式三十了。 若说是肆意荒唐,元德帝就没有肆意荒唐的时候。 这两个词,都和他无关。 “陛下不要面子了吗?” 她从哪里来?她是谁? 他们又从哪里来,是什么关系? 他不该就这般不动声色地带她回宫,低调再低调吗? 可这一路走来,阿朝怎么觉得皇帝比从前还要招摇? 不,以前他也不是招摇的性子。 招摇地简直不像他 “他们低着头,看不见。” 阿朝:“。” “陛下不仅自欺,还要欺人。”阿朝小小声惊叹道。 是有规矩,不得窥视帝王车架,但这么多双眼睛,怎么可能大家都是瞎子? 宸妃娘娘没有那么好骗了。 皇帝微微挑眉,低笑两声,趁着小姑娘一个疏忽,人已经给抱到怀里了。 阿朝杏眸骤然睁大,小身板微微一僵。 皇帝亲了亲她的眉眼,低声哄道:“娇娇儿,这么多年,朕都是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循规蹈矩,然而。” 两人对视着,皇帝突然话音一转,还隐隐带了点委屈。 “然而到头来,朕发现,朕远没有先帝过得舒服,肆意。” 阿朝:“。” 皇帝半认真,半开玩笑道。 是啊,比起先帝,元德帝过得简直是勒紧裤腰带,开荒的苦日子。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就像习惯了先帝荒唐一般,也习惯了元德帝的稳重守规矩,重颜面。 皇帝这副模样,就像是守惯了规矩,烦了腻了,想要偶尔荒唐一把。 可事实上,又不仅如此。 君臣之间,皇帝退一步,朝臣便进一步。皇帝进一步嘛只要不是太过火,朝臣们也不能怎么样。 他不是当初那个刚登基的少年君王。 今非昔比。 他是皇帝,他要宠爱谁,现在是不用藏着掖着,更不用考虑,她从哪来。 星辰宫贵妃乃帝王之心尖宠。 阿朝不知想到什么,没再挣扎,只眨着无辜的杏眸,瞧着他。 他叫她抱着他。 她就乖乖地环着他的脖颈。 她晓得会引起非议,也晓得或许明天她就会出现在御史的弹劾奏章中。 水面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她既然做了,这些,便都是要承担的。 刚刚宸妃娘娘紧张地都有点想像小时候一般钻狗洞。 可现在紧张好像好了点。 皇帝几乎是戏谑一般地同她道:“新年伊始,御史清闲,也要找点事做。” 阿朝:“。” 好嘛,他们这般原来是在给御史台添业绩呢。 “阿朝,帮朕看着,朕不说“平身”,谁敢抬头?”皇帝任性道。 阿朝:“。” 得,是钓鱼执法啊。 宸妃娘娘终究被皇帝陛下给抱下了马车。 皇帝抱着的动作很轻,也很稳,还格外关照了肚子里的小家伙,唯恐压到它。 而后又轻轻将人放下,帮她拢了拢衣襟。 文武百官鸦雀不声,都还保持着行拜礼的姿势。 皇帝陛下不说“平身”,谁敢起呢? 可当瞧着帝王出来的那一霎那,许多人还是倒吸了口凉气。 没人抬头,但架不住好奇啊,朝堂老油条们凭借着“余光”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这还是他们那个不怒自威,不好女色,一心朝政的皇帝陛下吗?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抱着宫妃下马车 这成何体统? 这是先帝才会做的事。 可实际上,就连先帝都未曾做过。 皇帝这是个什么意思? 一时间,有人心思转的飞快,有人落寞,也有人不安,还有几个老学究的脸都绿了。 有辱斯文! 但一切的一切,他们都只能在沉默中进行。 “平身。” 终于,皇帝说了平身。 “陛下。”秦皇后上前一步,再度屈膝。 皇帝轻嗯了声,看了眼她,而后视线又在后面的儿子们身上停留了一瞬。 大皇子个头又长高了些,学了骑射,比以前壮实。 二皇子也差不多。 一眼望过去,起码没有病病殃殃的。 皇帝的脸色又稍稍缓和了两分。 “皇后辛苦了。” “臣妾不过行分内之事。陛下扩土封疆,福泽天下,臣妾不能襄助,唯愿不负陛下所托。” 帝后说着场面话。 这对微妙的“夫妻”,一个比一个会做面子活。 第877章 栽了 帝后十几年如一日都是这般,各司其职,众人都看在眼里。 说元德帝敬重正妻,不忘昔年守望相助;说秦皇后宽厚大度,将后宫治理地井井有条,从不争风吃醋,是位得体的正妻。 这十年来,拿元德帝对那些年轻貌美的嫔妃的态度相较,他对秦皇后确实更好些。 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元德帝从前压根就没有格外宠爱的嫔妃。 不专情,不长情,甚至格外冷情。 他只是在做一个皇帝。 待秦皇后,也无外乎赏赐多一点,客气一点。 她是皇后,是皇帝封的,但却不是他给的,她本来就是原配正妻,只要活着,只要皇帝不想一登基,就惹非议,后宫乱糟糟的,前朝不满,那她就是皇后。 甚至论亲近,还不如吴王和吴王妃这对夫妻,打打闹闹,闹得皇室宗亲笑话,但架不住要好的时候比谁都好。 帝后啊,与其说是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不如说是佛龛上的两尊佛像,庄重得体,令人心生敬畏,可彼此间,却平行不相交。 好和坏总是要对比才能看的明显。 以前都说宸妃娘娘得宠是因为苏家,因为苏太后,因为前朝后宫。 但如今看来 原来元德帝真宠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退让,也可以不守规矩。 就算出现天大的裂缝,感情也不会变淡,再深的隔阂,他可以自欺欺人,也可以卑躬屈膝,拿自己的皇帝尊严去填。 永远也不会“算了”,再生气,到底也没舍得砸她一个心爱的小瓶子。 其实刘大总管暗自也拿自家陛下上的这两回当去对比。 就黑心小绵羊刚走那会儿,老刘就知道坏事了,女人心海底针,他家陛下上的当一个比一个大。 秦皇后不过是在章怀太子死后失态一回,陛下知道后觉得耻辱,觉得膈应,就是没想过挽回一个女人的心。 他有他的自尊骄傲。 再落魄的皇子也是皇子,他不会为一个女人折腰,也没有什么眷恋不舍的。 但这回,黑心小绵羊可是直接和自己的“小情郎”私奔了,临走还摆了他家陛下一道。 颜面,清白,还涉及了威胁江山社稷的逆贼,比十多年那回可严重地多。 元德帝的自尊骄傲碎了一地,愤怒的点竟然和这些忌讳全无关联。 朕待她这么好,她怎么能这么骗朕?她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了?她将这两年的恩爱置于何地?她竟然不要他了 要不说刘大总管是元德帝最信任的第一心腹呢。 陛下看似比多年前君威更甚,但那一夜啊,可是脆弱得紧啊。 皇帝:“。” 某只小不点:哈哈哈哈哈哈。 等帝后说完话,皇帝刚想转身将人给牵到前面,给小娘子撑撑面子的时候,回头一瞧,宸妃娘娘已经跪了。 皇帝:“。” 还不是普通的福身,而是正正经经的大礼。 人呐,总是旁观者清,奈何宸妃娘娘已成了局中人。 苏家三姑娘的礼仪规矩自然不差。 皇帝微微低眸,神情莫名。 就连秦皇后也微微一愣,但下一瞬,便上前,扶着小姑娘的手腕,将人扶了起来。 “贵妃有孕在身,不必讲这些虚礼,当心身子,这一趟你在北郊行宫祈福,战事顺利,又有了皇嗣,双喜临门,可见列祖列宗是护佑大魏,护佑你的。” 秦皇后这句话,便是认下宸贵妃这几个月皆在北郊行宫为先帝,为大魏祈福了。 阿朝晓得,不是她和皇后配合默契,而是帝后配合默契。 “多谢娘娘了。” 阿朝垂了垂眸,低声道。 她好像和从前并无什么区别,待旁人温和谦逊,谨遵着宫里的尊卑。 刘大总管看着,觉得他家陛下未必想要小绵羊跪,她其实也可以不跪的。 可是她愿意跪,不仗着陛下的真心而去想些别的,愿意认,对陛下,对秦皇后,对整个宫廷都是一桩好事。 她本来也就不是惹事的性子。 又或许 小绵羊知道刚刚皇帝陛下的荒唐之举,是在敲打那些和苏家不和,在苏家倒台之事上出过力,害怕宸妃娘娘生下皇子日后报复的有功之臣。 而并非是自己的皇后。 以前小绵羊有苏家,现在有陛下,这两者,她都不觉得足以叫她永无后顾之忧,可以一辈子依靠。 那便只有守规矩,他家陛下做他家陛下的,小绵羊也做自己的。 多好的事啊,多正常的事,还能叫他家陛下心疼,但老刘看着,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之后便是走流程了。 前朝归前朝,后宫归后宫。 前朝有皇帝,后宫有皇后。 “真是要变天了。” 此番跟着皇帝出征的成王殿下,走在后面,看着宫墙外的蓝天白云,稍稍感叹了这么一句。 他虽然和元德帝不是最亲的,但这么多年也是看过来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皇叔的这些皇子,就没多少是正常的,要么阴毒,要么疯癫,要么怂得要命,要么 成王看了眼在揉膝盖的吴王,要么胸无大志,蠢得可爱。 吴王:“。” 他看着前面那个几乎和皇后比肩的贵妃娘娘,心想这世道真变了,连当年那个桀骜不驯,一口能咬死一条狗的六皇子也会为了政敌家的小女娘折腰了。 “咦,你今天怎么不呲我了?” 成王收回目光,看向难得沉默不语的吴王。 成王在皇室宗亲中算上进的,不似吴王这般毫无建树,这次也是立了功的。 以往这种时候,吴王如何都得“呲”他一句。 吴王一反常态,被成王看得眸光都有些闪躲。 “什么变不变天?今日天气好着呢,皇兄都走了,我也走了。” 说着就逃也似地溜了。 成王愣了一瞬,继而笑叹道:“你也变了都变了啊。” 吴王倒不至于听不懂,他是听地太明白了。 这些日子,他是日夜悬心,什么美人美酒都没心思,一心想着的都是自家皇兄临走时给他的烫手山芋。 嗨,他一世英雄,英明睿智的六哥到底是栽到苏世子的小女儿手上了。 第878章 不能得罪 如成王和吴王这样,天生好命的皇亲贵胄,又有封地,又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着实不用过分焦虑。 毕竟元德帝春秋正盛。 两人都经历过当年那场夺嫡之乱,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花落谁家。 即便中间的过程再怎么变化莫测,也只是过程罢了。 就像章怀太子,最开始众人以为的未来皇帝。 就像庆王和辽王,两人相争多年,结果呢 人很难从旁人的经验中吸取教训,但自己经历过的,还是很难忘记的。 不过这两位爷心态好,也是因为即便躺平也能拥有旁人努力一辈子都难以得到的东西。 像薛道这样的官员就不同了 没有皇室血脉加持,要再往上爬,只能不断有所建树,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源,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他能走到今日,其政治敏锐度可见一斑。 他很明白,当下最主要的矛盾不过就是“分蛋糕”。 一鲸落,万物生。 苏家等世家倒了,原先的皇帝党,这回战事中立功的这些人,谁不想多占一点? 薛道也想啊,想升官,想被重用,一步登天。 但他知道,这事急不得,他得有自知之明,必须克服所有贪心,去理智地考虑他们这位陛下的心意。 皇帝党们想分蛋糕,互相之间有了利益纠葛,怕是不会再有昔日一般团结。 免不了一场争斗。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还有后宫娘娘们的家族 再就是明明合该随着苏家倒台一同销声匿迹,但现在不仅叫元德帝这般有识的君王为之折腰,还怀上了皇家血脉的宸贵妃。 英雄难过美人关,皇帝陛下不可能不知道宠爱宸贵妃,生下带有苏家血脉的皇嗣,未来可能带来的隐患。 公主便罢了,要是皇子,依照朝中那些老朽们的小心思,哪怕如今陛下春秋正盛,怕也是要如坐针毡的。 陛下知道,却还这么做 除了这位贵妃娘娘着实合乎陛下的心意,定然也有要敲打他们这些人的意思。 好不容易从世家手里收拢的权力,皇帝陛下又怎么会轻轻松松地任人瓜分,让世家的事重演呢? 至于皇嗣对于他们这些人仿佛是天大的事,说不定站在陛下的角度,皇嗣身上那另一半血脉压根无足轻重。 十几年悉心教养出来的孩子,谁还会去想叫自己蒙羞的外家呢? 是位公主的话就更简单了。 要是位皇子,就要看这位贵妃娘娘的手段,外加陛下到底有多偏爱了? 皇帝陛下也是男人嘛,还是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 他要偏心,也是理所当然。 虽说只是皇帝陛下后宫的风月事,但哪朝哪代皇位的传承和风月事无关呢? 子以母贵,多简单的道理。 宸贵妃是万万不能再得罪了。 之前苏家一事上,薛道虽然尽了力,但他是一点都不担心宸贵妃得宠报复。 她不傻,皇帝陛下更不傻。 如今看来,不得不佩服老国公这招“美人计”啊。 精妙之处就在于谁都事先知道,皇帝也知道,但还是上了当。 第879章 大家的心思 可饶是聪明如薛道,哪里就能完全看透帝王心? 世上手段千千万,但对元德帝和苏三姑娘而言,前者用手段的时候比后者要多得多。 江山美人这局棋,盛世也好,乱世也罢;清醒也好,糊涂也罢;心怀天下也好,沉迷美色也罢,于美人而言,都是必输之局。 不同之处在于,输多少? 那个站在权力之巅的人,是在意自己的社稷,还是吝啬自己的江山? 宫里面是早先就知道宸贵妃在北郊行宫怀上身孕的。 虽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但那时陛下尚在沧州,正当战时,众人便只当是逆贼想往皇帝陛下头上泼脏水。 后来秦皇后惩戒了一拨人,也只当是苏家倒了,有那或是嫉妒,或是忌惮编出来诋毁宸贵妃的。 毕竟,传言太过荒谬。 什么逃出宫,还跌落悬崖,听起来比折子戏还要精彩。 且不说宸贵妃有没有那个胆子,她也没那份本事,对于宫中女人而言,这道宫墙是何等难以逾越平日里想要见见亲人都难。 由于过于离谱,阴差阳错,反而成了宸妃娘娘的佐证。 都知道陛下宠爱贵妃,谁愿意掺和进这看起来就不靠谱的污糟事? 就连宸贵妃三个月才公布喜讯,后宫嫔妃们也都在心里为之找好了借口。 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呢。 这等事,当然是胎稳了才好说,兴许宸贵妃就是担心陛下不在帝都,有人加害呢? 前两年,魏才人怀身子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不过 元德帝子息不丰,现存的,连带着贵妃肚子里的,也才三个。 大皇子快六岁了,二皇子也快四岁了。 六岁都快到懂事的年纪了。 且不论大皇子本人,谦淑妃知道贵妃有孕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恍惚了一阵。 有羡慕,但更多的 她看着才六岁,为了不叫陛下失望,每日用功到很晚,铆足了劲才在一众宗室子中成为翘楚的大皇子。 最后,也只能无奈叹一声气。 她知道大皇子的心气,但她更知道君威深重,帝心难测。 元德帝不是什么好摆布的君王。 她是这宫里面除秦皇后伴驾最久的人,看过很多花开花落,物是人难再。 也看过夺嫡的凶险,互相猜忌,隐忍蛰伏,兄弟反目。 从先帝诸子的下场就可以看得出来。 越上进越不甘的最后下场就越惨,那等不学无术的,反而坐享富贵,得陛下亲近。 有时候谦淑妃甚至会想,若大皇子不是陛下长子就好了,若中宫有子就好了。 那样的话,最后不成,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和不甘,身边也不会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将人半推着走向那条路。 虽说此时谈论这种事为时尚早。 可谦淑妃有直觉,若贵妃此胎为男,大皇子除了占一个“长子”的名头,机会不多了。 起码在陛下心里是这样。 她是大皇子的母妃,就算是将来,除了叹息,也着实帮不了他什么,母族微薄,又不得宠,这是现实。 她所能做的,就是即便再不忍心,也要一遍遍叫大皇子认清这个现实 但是很明显,大皇子是听不进去的。 他站在后面。 注意到刚刚父皇是关心了他的 但显然,父皇更关心贵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这个年纪,又早熟,是知道很多东西的。 贵妃肚子里的,是他的弟弟妹妹,是父皇的孩子,未来的三殿下。 会和他一同读书习武。 他们都不是嫡子,他是长子,但母妃没有贵妃得父皇喜欢他们应该是一样的。 但他比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大六岁,他比他更早读书,更早习武,也会更早进入朝堂,成为父皇的助力 整整六年,三殿下是追不上他的。 这么一想,大皇子稍稍放下了这两日心里的不自在。 但是 他看着几乎和皇后娘娘比肩的宸贵妃,想着,她肚子里的是个小公主最好 这已是大皇子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某只小不点:嘿嘿(坏笑)。 相比较大皇子,二皇子想法就简单多了。 他甚至还搞不明白“有孕”是何意思,林婕妤和他说过一回,转头就忘了。 瞧着宸娘娘,二殿下倒是挺高兴的。 再看宸娘娘微鼓的小肚子,就更高兴了。 宸娘娘和他一样,过年也吃胖了! 林婕妤:“。” 林婕妤到底是做母妃的人。 虽比不得谦淑妃的城府,但要说全然无感那是假的。 进了宫,谁不想得高位;生了皇子的人,谁没想过皇位? 林婕妤是真想过,可要说去争,她也不知道要怎么争。 看着自家儿子正高兴着呢林婕妤也幽幽叹了口气。 且过着 自从经历过上回那事,林婕妤是彻底怕了。 直到现在,她和德妃之间还微妙着呢。 走完了一系列流程,后面还有宫宴。 皇帝也要好好坐下来,见见自己的诸位臣公。 想着阿朝有孕在身,舟车劳顿,还有刚刚那一跪皇帝陛下恩典,叫人先回去了。 正好也合了阿朝的心思 谢恩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皇帝:“。” 再久,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再多点,宸妃娘娘怕是就撑不住了。 等回到星辰宫,阿朝才彻底放松下来。 不像玉华宫因为一桩鲜为人知的“失窃案”丢了不少东西。 星辰宫还是宸妃娘娘离开时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离开时,院子里的石榴树和樱桃树叶子枯黄,几乎落光。 如今正值初春,两棵树都抽出鲜嫩的枝条,长出小芽,看上去生机勃勃又格外喜人。 阿朝坐在抄手游廊的檐下,瞧着四面红墙,瞧着忙着归置东西的星辰宫众人,微微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碧桃端着安胎药走到身边,才回过神来。 如今,主仆间倒是可以简简单单相处了。 只是碧桃总觉得自家娘娘有点不一样了,可具体的,她又说不上来。 又或许,她们压根就从没看透过苏家三姑娘。 第880章 没再让他输 “娘娘,该喝药了。”碧桃将托盘端到阿朝眼前。 阿朝:“。” 不知怎的,阿朝总觉得碧桃姑娘的这句话怪怪的。 棕褐色的苦药汁子盛放在白玉碗中,空气中蔓延着一点点苦涩的味道。 微微低眸,便能看到药汤表面倒映的人影。 阿朝莫名打了个激灵。 “娘娘。”碧桃又再提醒了遍,尾音中似有不解。 宸妃娘娘闭了闭眼,才将这碗安胎药喝了下去。 晚间直等到月上枝头,皇帝的銮驾才往星辰宫驶去。 因着刘大总管早先就派人来禀过,故而等皇帝到时,宁华殿已经熄了灯。 宸贵妃是不用等着伺候谁的。 去岁年节皇帝没召见过皇室宗亲,今个儿宴席又有庆祝南北战事顺遂,时疫渐缓的意思,众人一同敬酒,吴王恭王这些人都在,皇帝难免多喝了两杯。 不算寿王,元德帝也就这两个兄弟了。 宴后,又同秦皇后说了会儿话。 左不过是皇帝离开这段时间宫里的大小事情,秦皇后捡着要紧的同他交代了一遍。 她对后宫事务一贯熟稔,自然没什么不妥之处。 再有就是秦国公皇帝还是问了一句。 再多,也没有了。 没提追封,也无其他封赏。 这对一朝国丈,未免有些寒酸。 更别说他们相遇于微时。 那时候元德帝还是不受重视的梁王,秦皇后也不过是帝都最不起眼的世家贵女 时光真地吓人。 那时候他们也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能登上至尊之位。 更加没想到会是今日模样。 可那又如何? 正值皇帝借着沈拧折这个愣头青做事的时候,皇帝不会为秦国公破这个例。 自然,秦皇后也从没指望。 只是说话的时候,秦皇后多看了皇帝几眼。 不得不说,撇开性子,先帝的这几个皇子中,模样最好的就是辽王和梁王。 要说最像 秦皇后微垂眸,元德帝和那个人是最像的。 只是,她从未这么觉得过,从开始的时候就是。 开始有十多年了。 是几个字,也是占据生命,真真切切度过的四千天。 久到纵使貌合神离,秦皇后还是了解这个人的。 她多看的这几眼,多少带了些好奇。 元德帝竟然也会有放下尊严,去屈就另一个人的时候。 起码,她没在皇帝脸上看出任何屈辱,也没有生气。 他几乎是高兴地将那个小姑娘带回来的。 人被扇了一巴掌,要么是扇回去,要么是躲起来不见人。 但皇帝他几乎是堂而皇之地将脸上这道巴掌印展露于人前,还逼着所有人承认他的爱妃手巧。 其实早在苏家三姑娘刚进宫那年,秦皇后就知道元德帝对苏国公的小孙女动了心思。 这是一场元德帝和苏家三姑娘的博弈。 关乎朝堂,关乎情爱真真假假。 这一局,秦皇后是盼着苏家三姑娘赢的。 她有点像那个人,一样的纯善。 她想皇帝也输上一局。 她知道,元德帝瞧不起那个人,他是该输在同样的人手中的。 可秦皇后没想到,皇帝会输得这么惨。 更加没想到,他输得这么惨,竟然比赢了还要高兴。 这是为什么? 秦皇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在苏家三姑娘身上。 是那个纯善的小姑娘没叫他再输下去。 元德帝的运气,还是这样好。 他们并排坐着,秦皇后说着宫务,面面俱到,皇帝轻呷着茶水,低眸听着。 中间隔了张黄花梨雕龙凤呈祥的桌子。 皇帝置身于光亮处,显然心思不全在此间,而秦皇后则被落在阴影中。 也不知是宫人没将门窗关紧,还是这久未修缮的门窗压根关不紧。 门突然被风吹开,哗啦作响。 春寒料峭,大风灌进来,几乎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龙凤袍角也被吹得拂动起来。 宋姑姑赶紧挡在自家主子身前。 “娘娘。” 不等秦皇后反应,只见皇帝抬眸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然起身。 “不早了,余下的事,以后再说。”皇帝淡淡开口。 说罢,便离了座,迎风走到门口。 “陛下,外面风大,路上当心。” 秦皇后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平。 皇帝脚步微顿,没有转身,轻嗯了声,过了会儿,秦皇后才听他道:“后面一段日子,怕是也难以太平。” 说到这儿,皇帝不知想到什么,话音一转。 “贵妃她头回有孕,年纪又小有些虚礼,皇后担待些。” 此言一出,便是宋姑姑也听出了皇帝陛下的话中话。 其实皇帝是不用说这句话的。 说出来,是在伤人。 这都一天过去了,陛下竟然还没忘了宸贵妃那小小一跪。 况且谁都知道,秦皇后和皇帝一般年岁,膝下空空。 第881章 踢你 实则,皇帝也没有要伤谁的意思。 他要说什么,着实也不用考虑这些。 更别说,除了宋姑姑帝后都不会有这个想头。 秦皇后唯一能看见的,只有自己身上笼罩的阴影。 而从前同处于阴影中,合该一辈子孤家寡人的帝王却走了出去 秦皇后谈不上高兴,更谈不上落寞。 他们,究根究底,谁也没有一心一意,谁也没有对不起谁,两个人都是不好不坏。 一个适合当皇帝,一个适合当皇后。 只不过,齐慎和秦瑶做不了更好的夫妻。 他们曾经又有点像。 都是那般骄傲隐忍,那般自以为是,互相算计,互相忌惮,心有城府,见识过对方最狠毒凉薄的一面。 斤斤计较到谁都无意多走一步,多解释一句。 当帝后,家族,恩义,合作,其中哪一项都比“夫妻”重要的时候,有些误会,解释与否就不重要了。 比如说章怀太子,再比如说那个断送在苏贵妃手中的孩子。 不是不能低头,事实证明,皇帝也是可以低头的。 他正往那边走呢 俯首称臣,又乐在其中。 秦皇后是不会嫉妒宸贵妃的,如果把后宫当做朝堂,从政客的角度来看,宸贵妃有孕,生下皇子,对秦皇后不算一桩坏事。 有了皇子,元德帝对宸贵妃的偏爱,便都可以搁置在小皇子身上,对皇后是一种压力转移。 皇后无子,宸贵妃无母族。 朝臣,大皇子和二皇子,哪一个都比秦皇后更有可能成为宸贵妃的敌人。 所以啊,她不会嫉妒 就算嫉妒,那个人也不会是宸贵妃。 宁华殿熄了灯,皇帝擅于骑射,眼力异于常人,即便不点灯,也不影响他走到床榻边。 熟悉的幽香萦绕在鼻尖,黑暗中,皇帝脸色又温和了两分。 红帷垂地,皇帝掀开一角。 他的动作很轻,但榻上的小美人仿佛只是浅眠,水润的杏眸一下子就睁开了。 皇帝就看着小美人看了他一眼,而后立即靠近,将手中的小瓷瓶递了过去。 “陛下终于回来了该涂药了。” 看来是特地等他不小心睡着的。 “好。”皇帝语气温和。 皇帝之前伤得重,如今虽好了大半,但这段时间还是得继续上药。 然而等靠近,宸妃娘娘献殷勤的小心思立即就被皇帝陛下身上的酒气给熏了回来。 “陛下还是先去洗漱。” 皇帝:“。” 皇帝有些醉意,听到这句隐隐透着嫌弃的话,沉吟片刻,温香软玉就在眼前,哪里会老实? “过来,让朕亲一口。”皇帝低声道,带了点磁性,一本正经,又理所当然。 阿朝:“。”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是什么正经事呢。 可狗皇帝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是脸皮越来越厚,想要证明自己不被嫌弃罢了。 当然,到最后,皇帝陛下也没等到宸妃娘娘将小脸凑过来。 反而被阿朝的小眼神给蛐蛐了。 最后,皇帝陛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沐浴前,亲了亲小娘子的小肚子。 阿朝:“。” 某只小不点:朕无语(踢你!)。 第882章 柔软 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阿朝一边安抚肚子里的小宝,一边小小叹了口气。 不过等里头响起水声,宸妃娘娘还是起身,将醒酒汤外加皇帝陛下需要的药膏子并纱布备好。 皇帝出来时,就见小美人一边托着自己白嫩的小下巴,一边对着桌面上的托盘笑眯眯,在灯下,显得柔和又美好。 看见他,准确来说,是看见洗漱干净的皇帝陛下,宸妃娘娘小唇角才又翘了一个度,起身朝他走来。 这会儿倒是不嫌弃了 皇帝略沉吟了会儿,任由小娘子将他拉到紫檀木圆桌旁“灌”了一碗醒酒汤。 “这是拿山楂,蜂蜜小火炖出来的,陛下不爱甜腻,蜂蜜放得不多好不好喝?” 这是知道刚刚嫌弃他的小心思太明显,所以献起了小殷勤。 皇帝这会儿早就醒了酒。 可是听着这小嗓音,就仿佛刚刚饮下的那碗又是什么美酒佳酿。 阿朝还在献宝呢,下一瞬,就被不知道是醉是醒的皇帝陛下打横抱到榻上。 阿朝:“。” 倒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将人抱在怀里,埋首于她的脖颈间。 接着,阿朝就被当做小猫似的,被吸了好几口。 “好喝。” 阿朝:“。” 总是说这么有歧义,叫人脸红的话! 宸妃娘娘小脸颊微鼓,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 诶,这是崽崽的亲爹,为了小宝有个和睦的家,还是忍忍。 皇帝:“。” 好不容易等狗皇帝“胡闹”够了,阿朝才有空闲给他上药。 皇帝的伤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 除了药,主要还是仰赖皇帝陛下身体能抗,不然,像他这般长途跋涉,日日劳心费神,断断不可能恢复地这般快。 皇帝靠在榻上,宽衣解带后,便由着小姑娘处理伤口。 这一路上,阿朝对这项“工作”已经算得上很熟练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会说上一句“陛下若是疼,就告诉妾一声”,后来看皇帝始终没说过“疼”,想着皇帝陛下是个要面子的,便不再问了。 可处理伤口时,却更加专注和小心翼翼。 苏家三姑娘不一定什么都能做得好,但做事情,一向都是认真的。 她包扎的手法,自然是比不得太医的。 可皇帝还是享受这份落在自己身上的“专注”。 这是份容易叫人沉溺其中,引人误会的专注。 帷幔合上,里间便只剩下夜明珠散出的荧光。 皇帝伸手轻轻触碰她的小脸。 阿朝没管他,一心在他的伤口处。 皇帝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几十处。 因为在荒凉之地待过,又并非是什么养尊处优的皇子,皇帝的肌肤并没有宸妃娘娘那般细腻白皙。 那是经历过风霜雨雪,刀枪剑戢,健康的蜜色。 也正因此,那些伤疤倒是被遮掩了些。 这回受的伤不算最重,也不算最轻。 阿朝不是头一遭见着了,可看着心里还是有点难受,小眼神都变了。 兴许是有了小宝的缘故,宸妃娘娘多了些即将要做娘亲的柔软。 尤其是想到皇帝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第883章 唯有套路得人心 瞧见小美人杏眸中溢出的心疼,皇帝心中微暖,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事态有些不对劲。 这心疼的小眼神里怎么还带了点母爱? 皇帝陛下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一抽。 “又不是头一回见着都不疼了。”皇帝语调莫名,带了点迟疑,视线就没离开过自家小娘子泛着“母爱”的小脸。 阿朝没察觉出皇帝陛下的不对劲,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当时疼嘛。” 小娘子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这回她是亲眼见着了,但那些几乎深可见骨的陈年旧伤,受伤的时候肯定更疼。 很可能,皇帝受这些伤的时候,和她如今一般大。 皇帝:“。” 皇帝忽略掉宸妃娘娘小脸上的“舐犊之情”,握着她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十多年前的事也值得难过?” 皇帝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划过耳畔,带了些许笑意。 阿朝微垂了垂眸,缓缓开口:“陛下总是说妾是混账,妾难道就真是混账了吗?” 皇帝:“。” 不是心疼他吗? 怎么好好地说着说着开始翻旧账了? “朕不是。” 没等皇帝陛下适应宸妃娘娘变脸的节奏,小娘子又糯糯开口了,眸光依旧停在皇帝的伤疤处,语气仿若有些怅惘。 “妾知道,定然有人说妾是个没有心肝的。” “胡说,谁敢说你没有心肝?”皇帝皱了皱眉。 兴许是晚间还有些凉,皇帝陛下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了自己第一心腹的喷嚏声。 皇帝:“。” 刘大总管可不知道自己又撞了枪口。 摸了摸鼻子,面上闪过一丝狐疑 这天也不是太冷啊。 刘大总管没想出个所以然,但还是拢了拢衣裳。 这会儿可不能病了陛下朝中事忙,还有小绵羊肚子里的小皇子 诶,这个“家”还离不开他。 月朗风清,刘大总管看看天。 他比陛下还要大几岁他想着,是不是该收几个干儿子,好好培养培养。 万一哪天他年纪大了,不中用,或者翘了辫子,总还有人替他照顾心疼陛下。 陛下和小绵羊闹矛盾的时候,身边总还有个人宽解 阿朝:“。” 刘大总管将担忧留给了自己,将尴尬留给了皇帝陛下。 同小娘子对视一眼,刚刚心疼他的小眼神已经变成了无声的控诉。 仿佛在说:你看! 又是那张叫皇帝无论何时都无法抗拒的委屈巴巴的小脸。 皇帝一时语塞。 下一瞬,就见小娘子低下了小脑袋,伸手戳了戳他的心口,小嗓音闷闷的。 “妾也不是全无心肝的。” 阿朝自顾说着,主动靠在他的肩上,杏眸落在映照在帷幔上的那一缕月光上。 “妾也晓得当皇帝很难,很累,晓得陛下很不容易。” 皇帝亲抚着她后背的动作微滞,想看看她脸上的神情,只是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不将人拉开是看不见的。 做皇帝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元德帝这样没有什么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的君王。 “妾以后会照顾好自己,养好小宝,尽量不叫陛下再分心为难。” 皇帝听出来阿朝是意有所指。 只是 皇帝黑眸微顿,只是不确定,白日里,她待秦氏那般恭敬有礼,可也包含在温柔体贴之中。 也有不叫他“为难分心”的意思? 至于其他的,无非是说这回出走的事 没有男人不喜欢温柔体贴的女人,尤其是自己原先便心悦,再加上一份温柔体贴 只是 皇帝高兴不起来,但却又很难不怜惜。 “阿朝,你别急。” 他说,叫她别急。 很明显,宸妃娘娘没放在心上。 却未必没懂。 她拍了拍他的肩。 “陛下这么辛苦,才得一个“明君”,妾希望陛下永远都是英明神武的君王陛下待妾的好,妾都看在眼里呢,不必在旁人眼里证明什么,更不要做什么有毁圣誉的事。” 她指的是白日里皇帝陛下抱她下马车的事。 今夜宸妃娘娘几度变脸,皇帝险些跟不过来,没成想是以“温柔体贴”结束。 阿朝再抬眸,就看见了皇帝陛下脸上那类似于感动的神情。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阿朝才将正陷于“感动”中的皇帝陛下暂且放在一边,满意地翻了个小身子。 锦被下,宸妃娘娘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肚子。 这是目前能和崽崽互动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 宸妃娘娘在心里和自己的崽崽说着小话,杏眸中满是坚定。 小宝别担心,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娘亲一定想办法弄回来! 皇帝:“。” 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宸妃娘娘才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看淡一切”的小姑娘呢,只是在意喜欢的和旁人可能不尽相同。 尤其是她可是要做娘亲的人。 受过“宫斗小课堂”培训过,就算是差生,也是重点班里的差生。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作为帝王的儿女在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要承担什么? 皇帝本人就是个例子 先帝不靠谱,没了慈仁太后,从此孤苦无依。 她才不要她的崽崽受皇帝那样的苦。 不是不信任皇帝,是她的小宝一点风险都不能有。 很显然,宸妃娘娘对皇帝陛下的心疼也是真心疼,只是那叫皇帝陛下嘴角微抽的小眼神,可不仅仅是为了他。 阿朝没打算将自己的“好恶”加在自己的崽崽身上。 就如同从前她的父亲说得那般得为小殿下铺路! 苏世子想的是皇子,想的是大魏的江山。 她的小女儿想得可更多 崽崽还没出来,宸妃娘娘已经是一颗老母亲的心了。 所以啊,偶尔套路套路皇帝陛下,让他感动感动,全当给小宝做积累了。 皇帝:“。” 没过多久,宸妃娘娘就带着崽崽进入梦乡了,完全忘了还在“感动”的皇帝陛下。 皇帝:“。” 第884章 丢掉 宸妃娘娘对自己的小心机非常满意,连带着睡得都格外香甜。 皇帝被挑起“情丝”,却有些难以入眠。 这种将皇帝整感动,宸妃娘娘自个儿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皇帝陛下是上了一当又一当。 怀中美人呼吸匀称,睡得香甜,皇帝越看心就越软,疼惜也越来越多。 显然,皇帝陛下可不知道,自家小娘子不争不抢,淡泊名利,怕他为难;那是为了小家伙有更多的选择,有更多的机会去争去抢。 也是一种策略嘛,以退为进宸妃娘娘学过这个的。 皇帝:“。” 皇帝要是敢对她的崽崽不好,更有甚者,万一对小宝没有对其他两位皇子好,宸妃娘娘一定恨不得敲狗皇帝脑壳。 皇帝:“。” 可能皇帝在渐渐忘记宸妃娘娘苏家三姑娘的身份。 但有些东西,早已根植在骨血里不是忘记就不存在。 当然了,这时候的皇帝陛下压根没意识到别的。 他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无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这样好。” 皇帝的声音很轻,仿若梦中呢喃。 宁华殿内落针可闻,从外头树梢传来的春日苏醒的微弱虫鸣也被隔绝在帷幔外。 然而,就在皇帝陛下低眸间,怀中熟睡的小姑娘突然梦中呓语。 “都是为了小宝嘛。” 比皇帝的声音还要轻,断断续续的,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实难叫人听不清。 更别说是耳力更胜常人的元德帝了。 更甚者,皇帝还听出了点小得意和满足。 皇帝闻言身子微僵,“感动”暂停,一向威严的俊脸上升起一抹不可置信。 随后,眼底情绪几经变化。 都是为了小宝? 皇帝看着怀中未醒的美人,神色莫名,几次动唇又止住,最后,才小心翼翼,略带迟疑地吐出三个字。 “那朕呢?” 都是为了小宝,那他呢? 皇帝说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他知道自己又上当了可也仅此而已。 要是宸妃娘娘不再开口,他约莫都会告诉自己,刚刚是听差了。 只可惜,好巧不巧,宸妃娘娘“机关算尽”,却忘了自己是个爱说梦话的小姑娘。 阿朝:“。” 皇帝陛下得到的答案更简单。 就两个字。 “丢掉。” 皇帝:“。” 对小宝不好就丢掉 翌日一早,刘大总管才刚睁开眼睛,便听说陛下已经起身了。 老刘心里一咯噔,直接从小绵羊叫人给他准备的榻上弹了起来。 二十多年,除了在南梁受伤的时候,他什么时候起得比陛下晚过? 难不成真是年岁大了就不中用了? 想到这个,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想到自家陛下,刘大总管一直到练武场,眉眼都是耷拉的。 心情也是格外沮丧 就连时辰都忘了问了。 元德帝一向自律,有晨起练剑的习惯。 也不算什么正经的练武场,不过是为了方便,在玉华宫外辟出来的一处空地,开个小门,就能自由进出。 元德帝的剑术得了戴礼老将军的真传,都是战场上搏命的招数,剑风就格外凌厉。 今日老刘看得分明,自家陛下今日的剑风比往日还要凌厉几分。 身为皇帝陛下的第一心腹,刘大总管自然知道。 陛下这是生气了 刘大总管心中又是一阵懊恼。 他怎么就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陛下一定是生他的气了! 刘大总管那个难受啊,一颗心海浪一般,掀起了一层又一层,脑袋恨不得埋到地上。 “陛下。” 刘大总管语调沮丧。 然而就在他打算跪下告罪的时候,皇帝陛下听到这句,突然收了剑,回身看向他,皱了皱眉。 刘大总管:“。”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皇帝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心头一颤,看向自家陛下,连语调都是颤的。 “奴才不该来吗?” 这句说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 不知皇帝早就习惯了当初那个死赖着缠上他和慈仁太后的小太监的肉麻,还是心里有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第一心腹的小心事。 皇帝只微微颔首,淡淡道了句“也好”。 随即便扔给刘全一柄剑。 “陪朕练练。”皇帝言简意赅道。 刘大总管:\"。\" “可怜”的刘大总管事后才知道自己陪自家陛下练剑比平日足足早了半个多时辰。 只是到最后,他也没弄明白,害得自己在寒风中被自家陛下的剑招逼得节节败退,招架不住的罪魁祸首,此时正在温暖的小被窝,睡地香香的。 刘大总管:“。” 阿朝今日起得也不算晚。 在北郊行宫的时候,皇帝便说了,等回宫,便会安排奶娘进宫。 皇帝这般说,奶娘肯定无虞,但距当日奶娘和大牛哥在荆州被人带走已经有段日子了,不亲眼见到,阿朝便无法安心。 所以一早,阿朝便翘首以盼。 第885章 谁带大的像谁 约莫辰时末,刘氏才被宫人领到星辰宫。 和宸妃娘娘一样,在没见到自家姑娘之前,刘氏心里也还忐忑着。 她虽只是一介农家妇人,但到底在帝都待过几年,更是在苏国公府做过活。 自是明白什么是皇家威严,帝王无情。 单单看早些年,苏家那位堂小姐,昔日的苏贵妃就知道。 人说没就没了 刘氏和外头的人不同,她那时候是苏家三姑娘的奶娘,站的自然是苏国公府的角度,听到的也全是元德帝的坏处。 几乎是认定那位贵妃堂小姐,就是被元德帝给害死的。 可那时候再如何,也不过八卦一场。 现在可不同,现在是她抱大的姑娘落在那人手上。 皇帝:“。” 更别说,她家姑娘犯的事可不是轻飘飘就能化解的 所以,外面人说得再天花乱坠,刘氏一颗心,也始终悬着。 可一踏进星辰宫,刘氏那颗悬着的心便被里头的场景给吸引了点目光。 不是因着其间的奢华。 而是这一瞧便都是她家月团儿照着自己的喜好布置的。 她们月团儿,爱干净,爱漂亮,在苏国公府就是这样,将自己的小窝布置得舒舒服服,漂漂亮亮。 只是刘氏还没来得及多想,抬眸就瞧见自家姑娘已经迎了出来。 刘氏眼睛顿时红了。 阿朝也差不多。 可是当两人对视一眼,原本红着眼睛,下一瞬便要激动地眼泪汪汪的两个人却都同时愣了一瞬。 阿朝原本都做好了奶娘面容憔悴的准备。 可现在 别说憔悴了,奶娘原本便是圆乎乎的脸型,这会儿足足又圆了一大圈,气色也格外红润。 宸妃娘娘自个儿也不差,虽然小脸没圆,但小肚子是挺起来了。 身上穿的戴的更是样样精细。 “奶娘。” 饶是如此,这么长时间的担忧,叫出口,声音还是闷闷的,隐约有些哭腔。 听到这两个字,刘氏甚至连之前反反复复交代自己要记得宫中规矩的事都给忘了。 赶紧上前将自家姑娘的小手牵上,语调哽咽。 “月团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氏将阿朝上下打量了一遍,等到了殿内,屏退众人后,又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彻底放心。 最后,视线停留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又是喜爱,又有些对自己的懊恼。 回头想想,那时月团儿是有些怀胎的迹象的。 只是刘氏对自家姑娘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因为生病格外贪睡,又有点小馋嘴,加上都从宫里面逃出来了,定然是和皇帝过不下去了所以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刘氏心疼又后怕,这一疏忽,自家姑娘多吃了多少苦? “都是奶娘疏忽了。” 阿朝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奶娘的意思,随即宽慰地冲着刘氏一笑。 低眸瞧着自己的小肚子,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我那时也没想到奶娘,太医说过的,它长得很好。” 刘氏是生育过的人,又是自小照顾苏家三姑娘的人,自然看得出来,自家姑娘身体调养得还不错。 “那是万幸啊。” 说过了“小殿下”的事,阿朝回过神来,赶紧问了王大牛。 “对了,大牛哥怎么样了?这一路是不是为难你们了?” 她和皇帝和好后当然不会有人再为难。 阿朝想的是之前 她都吃了两天蒸黄瓜,那奶娘和大牛哥 问起王大牛,刘氏脸色不变,拍了拍阿朝的小手,让她宽心。 “他啊,好着呢,和翠花都住在外头的驿馆,衣食住行都妥帖只是他们不方便进宫。” 王大牛是外男,自然是不能进来的。 阿朝拉着刘氏坐在软榻上,她才细细说起了这些日子的事。 话说刘氏这一路,也算得上是“惊心动魄”了。 自那晚三人被一伙黑衣人带走,刘氏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许计较,猜测,约莫是为着月团儿的事。 这会儿人追到吴家,想必已经去过她家。 月团儿和十五定然是躲开了 想到这儿,刘氏心里才松了口气。 “你奶娘可不傻,知道这些不是好人,就一直装傻和他们周旋,一问三不知,按兵不动,想着把他们引得越远越好。”刘氏的脸上带了点得意。 阿朝:“。” 刚走到门外,刚刚下朝的皇帝陛下和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心里轻轻嗤了一声,果然谁养大的就像谁,这副自以为机灵的样子和小绵羊简直如出一辙。 笑话! 他家陛下的暗卫岂是她一个农家大娘对付得了的? “奶娘好厉害!” 刘大总管还没在心里想完,结果从殿内就传来了小绵羊的赞叹声。 皇帝:“。” 刘大总管:“。” “是我们三个配合地好只是。” 刘氏面上多了丝不解。 “开头的那一拨人倒也没问我们什么,只是确认了我曾经做过国公府的奶娘,就将我们带走了,半句都没提你的事。态度也蛮好的,一路上好吃好喝。” 显然,这些都被刘氏当做糖衣炮弹了。 刘氏哪里知道,这就是皇帝陛下为了自家小娘子,专门派过去寻她的人。 而针对她这一路上的表现,差点没被这群摸不着头脑的暗卫,当做精神有点不大正常的农家大娘外加她的傻儿子和傻儿媳妇。 不过刘氏到底没能装傻一路。 半道上,这些人就变了脸。 准确说,是遇到的另一拨人 到现在,刘氏说起这个都是冷汗涔涔。 那人就骑在马上,贵不可言,可浑身透着寒气,简直比冰窖还冷,只淡淡瞟过来一眼,这些人便忍不住软了膝盖。 更要命的是,刘氏认出了这张脸。 她见过这个自带威严的人,还是两回。 只不过那时候,这人不似如今,还是少年模样。 都是十多年前。 第一回,是在苏国公的大寿上,她家姑娘玉雪可爱,胖乎乎的,被宇文家的小姐瞧上,抱在怀里不撒手。 夫人不叫她管,但刘氏不放心,还是远远看着。 这些人中,就有这个少年。 不过少年对小孩子非常不耐烦,她家姑娘被逗哭了,宇文家的小姐叫他过来帮忙哄哄,他只看了一眼,对胖娃娃无感,只留下一句“哭累了就好了”,便去摔跤去了。 最后自家姑娘还是被当时的太子殿下哄好的。 第二回,是在梁王府,确切来说,是梁王大婚,那个桀骜的少年仿佛沉稳了些,一身喜服,站在太子殿下面前,也是不卑不亢。 第885章 喜宴 刘氏其实分不清这个府,那个府,“梁王府”也不过只是一个代号,反正于她而言都是大人物。 哪个府邸有宴会雅集,点将点到她家姑娘,她只要负责将月团儿打扮得漂亮体面,抱着跟着去就行了。 刘氏隐约还记得,那回啊,其实是轮不上三姑娘的,至于为何夫人又改变主意,要带她家姑娘赴宴,她就不知道了。 实际上,完全是赵氏看见苏国公大寿那日自家小女儿得了宇文氏和章怀太子的青眼。 不算什么攀附世家大族间本就错综复杂,利益纠葛无数,苏家未必和苏太后一条船,苏家大房她们母子几人也未必永远和苏家一条船。 万一最后章怀太子顺利登基,兴许就能用到呢? 赵夫人是不肯把筹码放在一条船上的性子。 不过刘氏倒是挺高兴。 要知道世子夫人寻常都喜欢带二小姐出门,自家姑娘虽然年纪小,但和二小姐一样,是大家小姐。 大家小姐就该自小见世面。 更别说在刘氏眼里,自家姑娘才是最好的。 小姑娘也很高兴,因为可以穿新衣裳! 那是件大红色绣吉祥如意的小袄,是预备着过年穿的,用地是上好的缎子,因着梁王府的喜宴,苏家三姑娘提前穿上了。 “喜宴嘛,就要穿得喜庆一点,咱们姑娘还是个小孩子,也不算喧宾夺主,抢了新人的彩头。” 小姑娘其实听不太明白,连喜宴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但还是点头如捣蒜。 可小眼神全在自己的新衣裳上面,小唇角微微翘着。 缎子可真软红色真好看! 梁王府多有几回喜宴就好了! 皇帝:“。” 王府的婚宴黄昏时候才开始。 因着实在犯困,苏家三姑娘早在轿子上就在自家奶娘怀里睡着了,因而无缘得见这场皇家喜宴的盛大。 等醒过来时,就只剩下属于大人的觥筹交错了。 和苏家三姑娘一般大的,也早闹够了,在王府的厢房休息了。 小姑娘也不能白出来一趟,起码得出去看看热闹。 谁料一出厢房,小姑娘不知瞧见了什么,杏眸一亮,小短腿噔噔噔地迈开了。 刘氏紧紧跟着,很快,她便知道自家姑娘见着谁了。 梁王大婚,即便不是什么得宠的皇子,但他刚在南梁立了新功,该到的皇室宗亲也都来了。 章怀太子这个亲兄弟自然也来了。 身为兄长,他是要为新郎官挡酒的。 只可惜,章怀太子酒量不行,无人指望他,喝过几杯,就被辽王嫌弃地赶了出来。 他素来脾气好,也是被欺负惯了,怎么都不会恼。 顶多是喝过酒,反应慢了一拍,就站在廊下,静静看着那边的热闹。 不仔细看,是看不出这位太子殿下身上的一丝落寞的。 直到自己的衣角动了动,章怀太子才缓缓回神。 搜寻一圈,最后低眸,闯进视线的是个小粉团子。 小团子软糯白嫩,小脑袋上扎着两个小圆揪揪,系着好看的红菱。 最好看的是那双灵动的杏眸,里头盛满了小星星,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章怀太子反应了一瞬,很快便想了起来。 微红的俊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随即弯腰将满眼都是期待的小团子抱了起来。 “是小团子啊,你还记得我?也是来喝喜酒的吗?记性真好。” 要不说章怀太子受小孩子喜欢呢。 第一句便是夸奖,而且语调格外温柔。 小团子的杏眸又亮了一个度,点了点小脑袋。 “记得太纸殿下,送月团儿的。” 小团子将自己衣裳上面的玉佩扯给章怀太子瞧,嗓音糯糯的。 以此来告诉对方,她记得这是他送给她的。 小姑娘当然记得了。 这个大哥哥抱过自己,还送过自己礼物。 他对月团儿好! 二姐姐都羡慕了 没有生病之前的苏家三姑娘记性还是蛮好的,尤其是待她好的人。 刚刚她还担心“太纸”把她给忘了。 只是说着话,小姑娘的小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唔睡了一觉起来,还没打尖呢。 小阿朝小脸微红,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章怀太子善解人意,叫人给小团子拿来一盘子糕点。 刘氏知道对方身份,见自家姑娘又这般亲近,便也放心守在一边。 小团子就一边啃着糕点,一边被章怀太子抱着在园子里闲逛。 小团子专心吃糕点,章怀太子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却叫人看不出高兴,仿佛自言自语般地给她介绍着。 “这是我弟弟家,他一般不住在这里,他是个大英雄,是位了不起的将军王。” “我们今天就是来喝他的喜酒的。” “喝喜酒。”小团子忙里偷闲,附和了一句。 小眼神看了眼四周。 她也很佩服大英雄的,只是小团子想着,这位大英雄一点都不会布置。 这么大的院子,丑丑的。 要是她来布置,一定强上十倍。 不过小姑娘也只是心里想想。 她是个懂礼貌的小姑娘,这是“太纸”大哥哥的弟弟,不能在人家面前说人家弟弟的坏话。 章怀太子略微有点失神,听到这奶声奶气的几个字,才堪堪回过神来。 “是啊,来喝喜酒的。” 说罢,腾出一只手帮小姑娘擦着嘴角的糕点屑。 然而下一瞬,转角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这边一大一小双双一愣,不约而同看过去。 很快,便走出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冷肃,饶是一身喜服也难挡身上的寒意。 他走近,朝着章怀太子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 视线在呆愣的一大一小身上一扫而过。 章怀太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察觉到怀里的小团子微微一颤,手上的半块糕点都不要了,害怕得拉着他的衣袖遮住小脸,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会吃小孩的恶鬼。 章怀太子:“。” 梁王殿下:“。” 章怀太子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扬,先是对自家弟弟道:“还是叫皇兄。” 而后赶紧安抚怀里的小团子。 “别怕,这就是我刚刚同你说的,我的弟弟是个大英雄。” 显然,小孩子也是会记仇的。 她记得章怀太子,是待她好的,也记得坏的! 而且,她那日见过“坏的”摔跤,好凶的。 现在也很凶! 不过梁王殿下显然不记得了,他略微看了眼只露出两只杏眸的小姑娘。 “这是皇兄家的小郡主”? 语气淡淡的,并不十分在意,只是礼节性地一问。 虽然没听说过,但看着太子和这小孩这般亲昵,大呆带着小呆,梁王殿下自然而然便以为这是东宫姬妾或是通房的女儿。 第886章 小苦瓜 章怀太子闻言明显愣了片刻。 很快便意识到老六是误会了 刚想解释,结果转头就看见自家老六那张冷脸以及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团子。 难得,往日老实巴交的太子殿下也捉黠了一回。 像是苦中作乐一般。 对着自己的弟弟,和软糯可爱的小团子 “是啊。” 阿朝:? 他看着小团子的目光格外温柔,语气亦然。 “别怕,你六叔就是看着严肃,你叫他一声,他不会凶你的。” 梁王殿下:“。” 阿朝:?? 小团子不至于什么话都听不懂。 可也没完全听懂。 叔叔? 家里有二叔,唔还有五叔 一二三四五六 小团子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算到最后也不记得自己还有这门亲戚。 不过她是个懂礼貌的乖孩子,好人“太纸”这么说,小姑娘还是糯糯喊了声。 “六叔。” 可饶是如此,当章怀太子稍稍拉开自己的衣袖,小团子还是伸出自己的两只小胖手,遮住自己的小脸儿。 杏眸躲在小手后面,偷偷地观察。 这是真把梁王殿下当做洪水猛兽了。 实则,那是因为不久前,小团子亲眼见过,这个凶巴巴的一拳就把另一个人的脸打歪,一脚踢过去,人就飞咯。 梁王殿下:“。” 梁王殿下当然不会在意这个。 也不会解释,那日他一拳将对方的脸打歪,以及被他踢飞的那个人,是戎族使者身边的武士。 对方挑衅,他本就是负责镇守南梁的藩王,当然要震慑一二。 睿智勇武的梁王殿下丝毫没怀疑章怀太子在骗人。 毕竟要找到那么两个一样的呆瓜也难。 像这个憨货生出来的小呆瓜。 阿朝:“。” 章怀太子:“。” 小姑娘一双小胖手白白嫩嫩,指尖圆润,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的粉色,一只小手带着四个小旋涡。 梁王殿下只淡淡看了一眼,随后轻轻嗯了声,算是应过这声“六叔”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章怀太子一时语塞。 这也太抠了! 虽然章怀太子只是开个玩笑,但“六叔”喊了,另一个也应了。 按照流程,总要给个见面礼的。 人情往来的事儿,不考验钱袋子,就得考验脸皮。 很明显,章怀太子还是低估了自家老六的脸皮。 面对这么可爱软糯的小团子,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章怀太子哪里知道,除了梁王脸皮确实不薄,也实在是穷。 去南梁一年多,梁王府也就剩个王府了。 俸禄就那么点,还不够填窟窿的。 就连婚宴,都是朝廷按规制办的。 梁王自己嘛,几乎是一毛不拔。 为了这个,礼部的官员没少背后蛐蛐。 梁王殿下:“。” 就比如说此时,他身上着实没什么像样的,可以送得出去的见面礼。 其实也不对 倒是有块黄玉小印十分珍贵。 可那是母妃留下来的。 夏妃娘娘盼着自己的儿子能幸福美满这是留给儿媳妇的。 按道理,就该给梁王妃。 只是梁王殿下心里莫名有些犹豫,说不清道不明。 他便只当做自己舍不得母妃唯一的遗物。 连梁王妃都不一定给,就别说为了面子,送给面前这个胆小如鼠的小胖团子了。 除非他是脑子坏了。 皇帝:“。” 小团子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先帝六皇子在南梁见惯了骨瘦如柴的人。 要是在南梁遇到这样的,梁王殿下怕是就要摸上门去敲一笔了。 非大富大贵,吸食民脂民膏的人家,估摸着也养不出这么个小胖团子。 现在,看她小手上的小漩涡,梁王殿下不逼着她把扔在地上的半块糕点捡起来吃了,已经算是客气了。 很不巧,这会儿正是梁王殿下最仇富的时候。 原先在南梁,梁王殿下就盘算着将那些脑满肠肥,巧取豪夺的地主家的傻儿子们弄到军营修城防。 交钱赎人 阿朝:“。” 梁王脸皮厚,章怀太子也不能硬要。 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新郎官便要去前头了。 末了,章怀太子将小团子放下,看着自家老六,扯了扯唇角。 “老六,恭喜啊。” 是兄长对弟弟的恭喜,虽然这几个皇子大多也只是表面客气,没人对章怀太子真正服气。 梁王微微颔首:“多谢。” 这晚梁王殿下离真相很远,但有人却离得很近。 章怀太子再低眸,就对上一双带了点担忧的杏眸。 章怀太子收回心神,弯腰摸了摸小团子的小脑袋,以为小姑娘还在害怕。 可谁料,下一秒小团子忽然伸出小手抱住了他。 章怀太子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一句。 “太纸殿下怎么难过了。” 小姑娘的声音闷闷的,仿佛因为他不高兴,自己也不开心了。 小团子已经会看脸色了。 几乎笃定,好人“太纸”在难过。 只是她不明白为了什么 章怀太子身子微僵,下一瞬轻轻拍了拍小团子的肩背。 “好孩子。” “别难过嘛。” 小胖团主动贴了贴他,像是在安慰。 “好。” 走出去一段的梁王殿下,在转角处就看到这么一幕。 小呆抱着大憨,跟两根小苦瓜似的 搞什么名堂? 梁王殿下皱了皱眉。 不知过了多久,喜宴上酒过三巡。 一身喜服的梁王殿下饮下最后一盏,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视线,身形微顿,回头望过去。 第887章 预兆 此时喜宴已接近尾声,宾客在陆续散去,外头人头攒动。 忽地,灌进一阵风,宴厅内响起杯盏相撞的声音。 惊得不少醉酒的人都醒了神。 身着喜服的少年蓦地心口一滞,连带着心口处尚未好全的剑伤也在隐隐作痛。 下一瞬,少年再度看向那个方向。 只是乱象过去,已经什么都寻不见了。 端着红木漆托盘的小刘公公看出不对劲。 “王爷您怎么了?” 少年喜服的袍角被吹得纷乱,并没立即开口,只微微垂眸,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没什么。” 只是刘全看得分明,梁王殿上刚刚面上闪过一丝类似于怅然若失的表情。 这怎么会呢? 应该是醉了 梁王缓了许久,才恢复如常,将视线挪到托盘上。 托盘上是一根根飘逸的红丝线,他随手捻起一根。 “这是做什么的?”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还带了点刚刚遗留的,不易察觉的怅然。 刘全见自家主子脸色恢复过来,才稍稍放下心来。 闻言,脸上也多了点喜庆。 今日毕竟是自家王爷的人生大事! “这是陛下赏来编同心结的,祝王爷和王妃娘娘能永结同心的好意头。” 自家王爷的便宜老爹别的不行,但确确实实是个好面子的。 饶是不重视在意的儿子。 这婚宴办得也格外体面 当然,也是他家王爷这回立了大功,陛下本来还忌惮着,谁知他家王爷只要了桩不好不坏的婚事。 在婚宴上自然不会亏了梁王殿下。 梁王轻轻嗯了声,便松了手。 一根丝线本就轻,又有风,不等他完全松手,就已经飘了出去 “风可真大。” 刘氏一边说着,一边将刚刚被她按到怀里躲风的小团子微微松开了些。 小团子这才又重新探出小脑袋,张望着什么。 只是此时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奶娘,那个人和月团儿穿的衣裳一样诶。” 阿朝眨眨眼,小心翼翼抚了抚自己的衣裳。 刘氏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自家姑娘刚刚在好奇什么,笑道:“新人拜堂成亲自然要穿喜服。” 哦,不是那个凶巴巴和她穿得一样,是她穿得和他一样。 “凶巴巴”今天必须得穿这个 阿朝在小脑袋里捋了捋。 “奶娘,拜堂成亲是什么意思?” 阿朝往奶娘怀里埋了埋,糯糯问着。 苏家三姑娘这个年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有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 只是她能问的对象只有奶娘。 不管问什么,奶娘只要知道都会告诉她,也不会笑话她。 “拜堂成亲啊,就是一对新人穿着红色喜服,拜天地,拜高堂从此就是一家人了。” 刘氏答得耐心。 “那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分开?”小姑娘接着问道。 “那当然了。” 小姑娘闻言唇角微翘,握着小拳头:“那我要和奶娘拜堂!” 她想和奶娘永远不分开。 刘氏一愣,继而笑得合不拢嘴:“哎呦我的姑娘啊拜堂可不是这个意思。那得是和心悦的郎君。” 小团子听过之后小嘴微张,像是在惊讶竟然还会有姑娘喜欢“凶巴巴”。 皇帝:“。” “就是不知道夫人以后会为三姑娘寻一位什么样的如意郎君?” 刘氏言语中带了点憧憬,又似感叹。 孩子长大快得很,只要家中长辈商议好,随时都有可能先定下来。 只是小姑娘听到这句,小脑袋立即耷拉下来。 虽然还不懂“如意郎君”是什么,但苏家三姑娘已经明白,如果是好东西,母亲大概率不会给她。 可是给她的,她不想要,也是不成的。 一定要吗?如果一定要,能不能不要太凶? 家里已经有父亲和二姐姐了,她不想再有一个凶她的。 阿朝将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奶娘。 显然,刘氏不这么想。 就算夫人偏心,但自家姑娘也是她亲生的骨肉,哪个当娘的不想女儿嫁的好? 再说了,三姑娘可是国公府的小姐。 第888章 可要当心 刘氏可是听说了,今天成亲的那位,也是国公府的小姐,整个帝都,可还没有哪座国公府比得过苏家的。 那位小姐尚且能嫁一个王爷这般类比,她家姑娘就算是光乘着家中这艘小船,也必定会扶摇直上。 而且不是她自夸。 三姑娘小模样就是比二姑娘俊俏,性子也比二姑娘好 再说了,就是苏家偏支的那些堂小姐们,哪个不是因为沾了国公爷的光,嫁地体面? 对于苏国公府这般的人家,嫁高门不过是最低的。 到那一日,怕是比今日更加热闹 这些小团子还听不明白,刘氏并未说与她听,但还是温声细语地哄了一番。 显然,小团子还没到在意这个的年纪,一哄就好了,打了个小哈欠,靠在自家奶娘怀里又困了。 那时候的小团子尚且不知,自己无忧无虑,有人疼爱的时光其实已经不多了。 等马车到了国公府的时候,刘氏怀里的小团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看着就招人疼 刘氏满眼都是喜爱,一手抱着,一手帮小姑娘整理衣衫,待会儿还得和世子请安,世子严苛,可不能被逮到错处。 正理着,不经意低眸间,蓦地一愣。 只见月光下,某只白嫩的小手上,正勾着一根红色的丝线,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别样的光泽,一瞧便是稀罕物。 刘氏想着,应该是刚刚在梁王府的那阵风,刮到小团子手上的。 刘氏小心翼翼将红丝线取下,揣到了怀里,并没打算丢掉。 皇家喜宴上带来的,回头穿两只银铃铛,给小姑娘戴在手腕上,能讨个吉利 后来苏家三姑娘的手腕上果然多了串小铃铛。 只是在岁月流逝的过程中,当初的小团子早就忘了昔年抱过自己,自己安慰过的太纸殿下,更别提其他人了。 许多事,刘氏其实也记不大清了。 就连知道苏家三姑娘进宫的消息时,除了担忧心疼,也没将今时今日万民敬仰的君王和当年一身喜服,自家姑娘害怕不已的“凶巴巴”联系起来。 直到再次见到本尊 刘氏这才回过神来。 心头像是被猛敲了一下,感情兜兜转转,她软糯可爱的小姑娘,就是被当初那位穿着喜服的少年这会儿已经称不上少年的人给祸祸了! 皇帝:“。” 刘氏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担忧,又有些抑制不住的伤感。 原来,当初所有的设想都是幻想。 皇帝他知道吗? 知道自己大婚那日,月团儿也 应该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也不能咋地。 这些,刘氏也不打算再同人说起。 她虽不懂什么,但好歹晓得如今的皇帝是昔日章怀太子的弟弟。 让皇帝晓得月团儿和章怀太子亲近过,怕也是要坏事。 当时皇帝那架势,刘氏还是一阵后怕。 她原先是打算打死也不说的。 哪晓得对方压根没要她交代什么就识破了他们三人。 刘氏可是狠狠为自家姑娘捏了把冷汗。 乖乖,她们月团儿哪里是皇帝的对手? 这两年怕是吃足了苦,所以拼着完蛋,也要跑出来。 皇帝:“。” 刘氏的视线再度移到阿朝的小肚子上,神色微松。 幸好啊 诚然,刘氏将自家姑娘这回死里逃生,全都归功于某只小不点了。 殿内的一老一少还在互相关怀。 殿外的刘大总管已经在替自家陛下觉得冤枉了 这两年来,小绵羊给他家陛下挥出拳头的次数可比陛下凶她的时候多得多! 正想着呢,就听里头刘大娘又开口了。 “为难倒是没有为难,陛下怎么可能会为难我们这等妇孺。” 这句才像话嘛,刘大总管在心里点点头。 可下一秒,就听刘氏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 “就是陛下身边那位总管月团儿,你可得小心点,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刘大总管:“。” 皇帝:“。” 阿朝:“。” 显然,这个话题,宸妃娘娘很有共鸣,立马攥起了拳头。 “他是不是对您和大牛哥做了什么?” 虐待倒不至于,但之前记恨小绵羊,心疼自家陛下的刘大总管确实也不大客气。 真正让刘氏觉得这位大总管不是好人的还不是这个。 而是最近 原本这段日子刘氏消瘦了不少,就是那位刘大总管,派人“逼”他们三个吃东西,什么发胖吃什么。 不吃还不行 导致现在不光是刘氏,连王大牛和吴翠花也都圆了一圈。 这不是糊弄人吗? 第889章 当做长辈 这种人,估计就是传说中宫里面捧高踩低那一类的! 好的时候,表面跟你和和气气,等哪一天落了难,绝对头一个上来踩上一脚! “倒是没有为难月团儿,你留个心眼就好,毕竟。”刘氏再度压低了声音。 “宁肯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 刘大总管:“。” 阿朝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小脑袋。 其实,她晓得,刘大总管不算小人,毕竟对皇帝那可是忠心耿耿。 但是对她宸妃娘娘眯了眯小眼睛,哼,绝对没少骂! 刘大总管:“。” 好在现在宸妃娘娘没空,否则估摸着“小圈圈”又要开始画起来了。 毕竟这事,刘大总管辩无可辩。 就说前两个月的时候,瞧着自家陛下被“欺负”,刘大总管就没有一天没在心里问候小绵羊的。 但现在小绵羊不是和他家陛下又和好了嘛 第一心腹就是第一心腹,什么都考虑地妥帖。 怀了身子的小绵羊可不好惹,为了避免自家陛下又要受气,他这才紧急“喂胖”那三人。 为了他家陛下,这点委屈算什么! 刘大总管正自我感动着呢,就见已经走到寝殿门口的皇帝陛下忽然转身,开始往外走去。 刘大总管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自家陛下开口道:“去通传。” 刘全:“。” 这会儿便是再迟钝,刘大总管也反应过来了。 得,这是怕直接走进去,里头正和自家奶娘密谋的小绵羊受到惊吓,所以才折返回去通传,好给小绵羊“通风报信”。 随着一声声“陛下驾到”,阿朝和刘氏一齐止了话头。 阿朝杏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皇帝陛下到星辰宫,除了刚开始,后面什么时候通传过? 刘氏闻言,神情略微有点不自然。 显然,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加上上回的经历,刘氏对这位皇帝陛下还心有余悸。 两人对视一眼,就只剩下不舍了。 皇帝来了,身为宫妃,便只能顾及皇帝。 奶娘自是不便在的 阿朝心里不禁有点小不情愿。 怎么就来得这般早 皇帝陛下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么副“惜别”的场景。 估摸着,他又成恶人了。 皇帝:“。” 不过无论如何,当着自家奶娘的面,宸妃娘娘还是要给皇帝陛下留面子的。 带着奶娘,在离皇帝几步远的位置,便开始行礼问安,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恭迎陛下。” 皇帝:“。” 落在旁人眼中,不知道,还以为宸妃娘娘在皇帝陛下面前有多乖顺呢。 几乎是小娘子蹲下去的同时,便被一双宽厚的手掌轻轻扶起。 \"慢点。\" 刘氏在进宫前两日,也被教了一段宫廷礼仪。 她做过苏家三姑娘的奶娘,虽是良籍,但说到底也就是奴婢,在月团儿面前还好些,在皇帝跟前是得行大礼的。 只是她还没跪下来,皇帝便开口免了。 “刘夫人不必多礼。” 刘氏险些以为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倒不是皇帝这句话,而是皇帝陛下说话的语气。 简直和那日判若两人 有礼有节,客气又温和,半点帝王对下位者的威严都无。 阿朝也有些愣神。 其实她是不大愿意皇帝和奶娘碰面的。 奶娘在她眼中很重要,皇帝也很她不想看皇帝将奶娘当成自己的“下人”,可也不敢奢望。 皇帝确实待她好,但他到底是君王,他可能根本想不到,也用不着去想。 毕竟,哪还有叫君王放下架子,必须客气的人? 从前,他待苏家人,也从没有 可现在,他一边扶着她,同奶娘说出那句“不必多礼”的时候,竟是略略低首的。 就连跟了皇帝二十多年的刘大总管,也有些傻眼。 他家陛下自从登基后,除了苏太后可没再跟别人行过礼。 就是在登基之前,也只有先帝和陛下的几位兄长可那时和今日可不同,那时是有不得不守的规矩。 就连秦国公也只有在最开始,他出钱出力的时候,才有这个待遇。 但刘氏一介民妇怎么能和世代簪缨的秦国公相比? 所以,陛下是冲破了森严的等级之别,真地将刘氏当做小绵羊的长辈了。 第890章 爱重贵妃最甚 许是看出了刘氏的拘谨,又许是看出了小娘子的恋恋不舍,皇帝不动声色间便调转了话锋。 “朕过来拿两本折子夫人不必急着离宫,留下陪贵妃用午膳。” 阿朝闻言杏眸微一怔忪。 这话一听便知是借口。 若是单单为了拿折子,就不会亲自来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刘大总管心中多少是有点郁闷的。 陛下这时候过来,不就是觉得小绵羊和刘氏话说得差不多了,过来用午膳的吗? 不过刘全的郁闷和小绵羊留自己奶娘多久无关,和“午膳”更无关。 但凡发生在自家陛下身上的,刘大总管的心眼比针鼻还小。 小绵羊嘛,大多时候确实很好。 唯有一点,始终叫人耿耿于怀。 她在意的那些人里头,苏家,兄长,奶娘,朋友 无论大事小事,好像每回面临选择的时候,她从未将他家陛下排在前面过。 就比如说现在 皇帝虽不是头一遭见刘氏,但上回毕竟有些不妙。 此番皇帝也是有意加恩。 除了刘全在库里挑的几件物什,还额外赏了五百两银钱。 五百两嘛于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而言,毛毛雨都算不上。 从前世家遣人到宫里打听消息,上下疏通也都是百两起步了。 但对元德帝 根据皇帝陛下登基以来的私账显示,这位爷直接赏银钱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多都是赏物件。 可打上皇家标签的御赐之物除了面子好看,或是当真喜欢,还真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于皇帝而言也差不多。 众所周知,元德帝不缺好东西,只缺银子。 皇帝:“。” 五百两足够刘氏一家在离皇城最近的地段,赁一处宽敞宅院,一两年内衣食无忧了。 皇帝考虑得很妥帖。 当然,让刘氏在意的并非一向抠搜的皇帝陛下赏的那五百两银钱。 而是皇帝陛下说,月团儿有孕期间,她可以随时入宫探望。 听陛下那话音,还挺支持月团儿见她的。 这刘氏不免想起前两日,教他们规矩的宫里嬷嬷。 那位嬷嬷上了年纪,一个劲地说陛下如何如何爱重贵妃。 言及宫妃,包括皇后有孕,那也得到八个月才能安排娘家人入宫。 那时刘氏担忧着自家月团儿,无心他想。 此时脑中却又冒出那老嬷嬷的话。 “后宫佳丽众多,陛下爱重贵妃最甚。” 刘氏下意识看向自家月团儿。 却见月团儿微有些发愣,杏眸所及,是那刚刚离去的君王。 眸光盈盈,里头盛着的是挂念。 自己从出生抱着长大的姑娘,刘氏怎会看不出她的小眼神? 一时恍然 陛下不仅是陛下,也是月团儿的郎婿,是月团儿的亲人。 昔年她怀里软软糯糯的小团子,长大了,马上自己也要生个小团子了,也有牵挂的郎君了。 而小姑娘曾经害怕的“凶巴巴”,好似也没有那般凶了。 第891章 就更看不到你了 所以,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缘分? 那年,梁王府红烛高照,月团儿才多大啊 刘氏收回目光,心里莫名叹了口气。 要是要是就好了。 可“要是”什么呢? 想想国公府,国公爷,世子他们如今帝都,上至皇室宗亲,满朝文武,下到贩夫走卒,谁不说一句宸贵妃好命? 没受家族牵连,还保住了君王恩宠 也都知道宸贵妃的生死荣辱,从此就真地系于陛下一身了。 这已经是苏氏女最好的结局了。 刘氏也知道 可人总有私心,刘氏看到的,除了宸贵妃,还有当初那个抱在怀里,眨着星星眼,一副憧憬期待的小粉团子。 不过一叹过后,接踵而来的又有些许欣慰。 月团儿以后不会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日日盼着能得到夫人的一点关注却不可得。 她也要做娘亲了。 而且那位,是能看见月团儿的好的。 起码比刘氏见过的,苏世子待赵夫人要好上许多。 刘氏细细察着,帝王威仪之下,是有真真切切的关心,纵容和爱重的。 说句僭越的,也是有做丈夫的担当的 毕竟是头回有孕,皇帝又有恩旨,刘氏顺理成章地留下来用饭了,顺便说了不少孕中的事宜。 宫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快。 不过众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养着皇子的两位,谦淑妃没怀过自不必说。 就是诞育过皇嗣的林婕妤,心里微微有点不是滋味。 比较起来,她怀二皇子那会儿,因为宫里已经有了大皇子,失了头彩,也就平平。 生产的时候,又是早产,生生错过了母亲可以进宫与她团聚的日子。 这几年,只要一想到这儿,林婕妤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不过想到苏家如今的境况,倒也不值得吃味。 反正陛下宠爱宸贵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其实在心底,林婕妤还是对阿朝存着感激的心思的。 只是唉声叹气总是难免的 “母妃怎么了?” 正在摆弄木头小人的二皇子听到自家母妃在叹气,难得注意到,抬眸问了这么一句。 谁料刚问出口,就被自家母妃拉到近前了。 二皇子如今也快四岁了,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都能注意到她的情绪了,林婕妤也是欣慰的。 “母妃没事,就是想你外祖母了。” 显然,二皇子对自己外祖家还是有些陌生的。 皇子嘛,除了皇家,感情都要淡薄些的好。 林婕妤也没指望儿子能明白。 不知想到什么,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小脑袋,语气不知是无奈还是感慨。 “你啊以前只有大皇子一个人在你前头,倘若贵妃这胎是皇子,你怕是又得往后排一位了你父皇就更看不见你了。” 显然,就算林婕妤再糊涂,也是有这个预见的。 哪怕有些事情考虑起来为时尚早 可谁不想自家儿子更得陛下看重。 但事实摆在面前,不得不认。 大皇子占了个“长”字,谦淑妃位分高出她一大截,大皇子也确实勤勉。 男人嘛,对第一个儿子总是不同的。 哪怕明面上,陛下不偏不倚的,可林婕妤还是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的。 未来的三殿下不说资质,单单是生母的宠爱,陛下还能薄待了他去? 怕是就算是公主,也比她儿子得宠。 二皇子毕竟不像大皇子那般早熟。 真正听到心里的也就最后一句。 父皇看不见他了 还有这种好事? 天知道父皇考他功课的时候,他有多紧张。 有这种好事,母妃怎么还唉声叹气的? 林婕妤:“。” 第892章 查岗 显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林婕妤在二皇子身体健康的前提下,当然也盼着他有个好前程。 可以说,在如今后宫的情形来瞧,这已经是她为数不多的想头了。 只不过和前朝不同的是,元德帝待后宫嫔妃情义淡薄,又君威深重,因而即便有何种想头,也被压抑到几乎不存在,寻常人怎敢造次? 至于二皇子本人 和皇帝和大皇子不同,他有记忆以来,除了磕破脑袋生过一场病,几乎没受过什么磨难。 天家父子虽则不似百姓家中那般亲厚,但皇帝时常过问,底下人自然不敢怠慢。 唯一一个大皇子,满脑子都是在皇帝面前做一个有担当上进的好哥哥,待他也是不错的。 更别说宗室那些孩子,谁还能和皇子们争? 这种环境下,二皇子也实难有什么危机感。 林婕妤也知道这一点。 她看着自家儿子,跳过这茬,双手捏着二皇子的小肩膀,语气却是愈发郑重。 “先不说这个煜儿,有桩事,母妃嘱咐你,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 说到这儿,林婕妤稍稍顿了顿,对着二皇子懵懂的眼神。 “你要记着,以后,你宸娘娘,包括你宸娘娘未来生的孩子,都千万不能开罪。要尊着敬着就算有什么委屈,也要忍着让着。还有大皇子,也是一样的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父皇也会对你满意。” 以后宫里孩子一多,迟早会有龃龉。 二皇子没有什么优势,只有先忍让些,两厢都不得罪方为上策。 林婕妤能想到这儿,已经很难得。 只是 二皇子听着这话,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宸娘娘不会的宸娘娘很喜欢我的。” 母妃这话说的,好像在说宸娘娘以后会欺负他一样。 怎么会呢? 宸娘娘明明很喜欢他啊 “贵妃娘娘是很喜欢你,但你又不是她亲生的等她有了亲生的孩儿,哪里还顾得上你?你就记着母妃的话。” 二皇子还想再说什么,可瞧着自家母妃热切的眼神,突然福至心灵,闭了嘴,转而敷衍地“哦”了声。 果然,下一秒,林婕妤面色缓和过来了。 又嘱咐两句,便放他继续去玩木头小人了。 林婕妤不知道,今天的二殿下只悟出了一个道理。 当自己和母妃意见相左的时候,偶尔的敷衍,才是上策。 虽然二皇子尚且不理解小娃娃在肚子里慢慢长大的过程,但林婕妤那句还是听得明白的。 宸娘娘会有自己的小宝宝就和母妃有他一样。 宸娘娘的小宝宝,一定和宸娘娘一样,好看又温柔! 这么一想,二皇子就更不担心了。 某只小不点:朕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小鼻尖)。 “娘娘,奴婢已经遣人将刘夫人送出宫了。” 宁华殿中,碧柔向阿朝禀告道。 因着陛下的恩旨,刘夫人可以常常入宫,自家娘娘和刘夫人离别之情都少了些。 阿朝闻言,微微颔首,顿了顿,忽地抬眸问道:“陛下这会儿在何处?” 碧柔:“。” 这话问得,像是皇帝陛下去哪做坏事了,宸妃娘娘要查岗一般。 第893章 多吃点,她高兴 不管如何,都是娘娘记挂着陛下。 碧柔想起刚刚刘夫人在时,自家娘娘往殿外瞅的那几眼 莫不是那时,宸妃娘娘就在惦记着陛下了? “奴婢这就去问问。” 不等碧柔出去,碧桃正端着一盅阿胶桂圆羹,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不必去了娘娘,刚刚刘大总管留了话,叫等刘夫人走后再来禀告,是陆家姑娘将“来福”送回来了,陛下替您去瞧了。” 原本皇帝陛下就是来用午膳的。 为了给小娘子和刘氏奶娘多些叙旧的时间才找了个托词。 皇帝出来时也未想好往哪走,在星辰宫门口略站了站,赶上陆家姑娘送“来福”回来,便摆驾去瞧了。 阿朝闻言微怔,下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小唇角就翘了起来。 阿胶桂圆羹都顾不得喝了,旋即起身。 “咱们也过去。” 当初她打算逃出宫的时候,因着来福太小,只能“托孤”给一个稳妥的人。 心里还是舍不得的 想着皇帝再如何,也不会去追杀一匹小马。 显然,宸妃娘娘还是低估了狗皇帝。 甚至于,“来福”的事,还是皇帝陛下主动和她提及的。 就在回来的路上,她心有隐忧,皇帝宽她心时,说过许多,其中就有一句,会将“来福”给她接回来。 由此可见,皇帝是将什么都想到了。 可另一方面,“来福”显然也成了皇帝陛下手里的“筹码”之一了。 御马场上,皇帝学着从前小娘子的模样给“来福”喂草料。 虽然“来福”偶尔会打个响鼻,但还是“勉强”吃下了皇帝陛下手中的草料。 看得御马场的管事都狠狠捏了把汗。 生怕小白马不懂事,不给陛下面子,他们也要跟着吃排头。 皇帝今儿心情其实还不错。 要知道在此之前,皇帝陛下可是很忌讳这匹小马的。 那个小混账走时,连小马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十分妥帖,却唯独忘了他。 苏家,刘氏,戴五,十五还有来福。 两军对垒时,无论用不用得到,势必都要去查探对方的软肋。 宸妃娘娘在意的这些,皇帝陛下在那些不眠夜里,都盘算过了。 他忌讳的是,连来福都能算上,而他竟然不知道要排到哪里去? 现在想起,皇帝都不愿承认自己生出过这种儿女情长的蠢念头。 好在 皇帝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对着打响鼻的“来福”,难得多了点耐心。 “多吃点,她高兴。” 来福:“。” 阿朝过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嫩绿的草地上,男子身姿挺拔,远远瞧着便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态。 可因着这份盎然的春意,又平添一分柔和。 “陛下。” 阿朝唤出声时,皇帝也正好抬眸。 下一瞬,一道与春意融合的倩影已至身前。 皇帝扶住小娘子,替她稳住身形。 “刘夫人出宫了?” “嗯嗯,奶娘已经出宫了。” 说着,小娘子的视线已经移到了小马身上。 “来福”也注意到了自己多日不见的小主人。 若不是刘大总管牵着,此时怕不是要激动地扑到阿朝身上了。 来福:呜呜,还以为被扔了。 “来福对不起对不起。”阿朝声音糯糯的,不住地陪着小心。 看着来福激动的样子,阿朝小脸上有些许歉疚,一边安抚着小马,一边任由来福拿脑袋蹭她的掌心。 实则,陆家姑娘将来福养得很好。 甚至还用绒布给它做了身御寒的衣裳,显得格外有些俏皮。 第894章 他怎么总喜欢 明明只隔了三四个月,再见“来福”,却恍如隔世。 除了重逢的喜悦,看着来福,阿朝心里还是不禁蔓延出丝丝缕缕的疼。 阿朝微垂了垂眸,再抬眸时,虽还是笑着的,但笑意却淡了许多。 无疑,皇帝陛下做的这一切,无非是想叫孕中的小娘子开怀。 想将她走的时候丢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再找回来 刘氏是这样,来福也是这样。 但终究,也有些,即便是皇帝也实难再找回来。 小娘子不知道,但已经没的了长姐和母亲;她知道的她的祖父,祖母,替她挡过剑的二哥哥;还有养了一辈子马,到死都记着自己承诺的傻阿福。 苏家三姑娘前十五年剩下的,和苏家有关的,好像也只有这匹辗转到她身边的小马了。 对了,还有就是此时站在身边,祖父选定,母亲促使,毁她家族,却又在生死一线以命相护,保她周全,与她恩爱情好的崽崽它爹。 荒唐中夹杂了宿命感,两厢碰撞就成了如今。 小马舒服地甩着尾巴,微风拂过,小娘子的衣裙微微浮动,宛若一幅美好画卷。 皇帝上前轻轻揽过小娘子的软腰。 “这匹马是极有灵性的是做战马的好料子,娇娇儿取的名字也好。” 来福来福,没多久就带来了福气满满的小宝。 皇帝曾是行伍之人,看战马的眼光难免苛刻。 能叫他夸上一句,足可见“来福”确实不简单。 只是 “来福”这个名字,不单单是宸妃娘娘一个人想出来的。 阿朝没同皇帝说什么,只是在瞧见皇帝黑眸中隐隐的炙热时,不禁打了个寒颤,顿时打起了精神。 “陛下何意?” 小娘子试探性问了一句,小眼神带了点警惕。 狗皇帝鲜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不会是要把她的“来福”送上战场? 皇帝后知后觉,将视线从来福移到了对他猜忌满满的小娘子身上。 愣了一瞬,不禁哑然失笑,屈指弹了下小美人的额头。 “想什么?朕岂会夺人所好?” 更别说是在小娘子心中,地位超然的小马。 阿朝摸了摸额头,被弹了一下,心中难免腹诽。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元德帝是什么大君子呢? 确实,有段时间,阿朝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也这么误会过。 啧啧 不过皇帝没这个打算就好。 正当阿朝准备耍个小无赖,跳过这茬的时候,但见皇帝陛下拍了拍她的小手,一边看着她的小马,一边低声正色道:“不过日后倒是可以另挑匹战马,与来福多生些小马,想必也是不差的。” 阿朝:“。” 来福:“。” 还说不夺人所好,这都已经打上来福子孙后代的主意了。 阿朝挺想骂人的。 只是还没想好骂什么,看着皇帝这副认真的样子,突然想到曾经的一桩事。 那时还没有小宝,皇帝子嗣不丰,朝堂上压力重重。 那时候皇帝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若日后膝下皇子不成器,多培养些皇孙也是一样的。 直接将延续香火的压力给到了两个儿子 他怎么总喜欢? 阿朝不知想到什么,下一瞬,咯咯笑出了声。 皇帝:“。” 皇帝尚未反应过来,只不过确认过眼神,是不怀好意的笑。 阿朝才不给皇帝反应的时间呢,随即推了推皇帝。 “陛下稍坐坐,妾带了阿胶桂圆羹,陛下用些妾还要再哄哄来福。” 皇帝:“。” 第895章 没用处才丢掉 皇帝看了眼碧桃手中提的红漆木食盒,如黑曜石般的眸子瞬间温和了几个度。 皇帝陛下“色令智昏”,刘大总管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表面上催着他家陛下喝汤,那张小羊皮下,还不知在怎么笑话他家陛下呢 有什么好笑的? 阿朝:“。” 打发皇帝陛下在一边喝羹,阿朝才侧过身,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来福”身上。 边给小马按摩,边小声安抚。 “别担心他就是说说而已,不会的,别怕。” 宸妃娘娘倒是什么都知道。 碧桃伺候在身侧,就见她家娘娘此时眸光柔和,杏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说到此处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不过,若是有一天你不想待在这儿了,想去更广阔的地方也是可以的。” 虽然舍不得,但要是来福是匹有志气了不起的小马,她也不能拖它后腿。 说罢,阿朝微微垂眸,视线移到春衫都遮不住,越来越鼓的小肚子上,眸中笑意更深,声音却很小。 “你也一样。” 碧桃倒是习以为常,就如同自家娘娘给她和碧柔留下的那笔银子一般。 宸妃娘娘身边的,哪怕是一匹小马,好像都比别处多了点自由 宸妃娘娘有孕,来福又还小,阿朝便只牵着它,在皇帝陛下眼皮子底下遛了一小圈。 如今天气转暖,阳光正好,虽则只遛了一圈,走完后,莹白的小脸竟也微微泛红。 “来福的衣裳可以拆下来了。”阿朝思忖道。 她都热,更别说本就耐寒的小马了。 实则,即便是凛冽寒冬,“来福”也是不畏寒的。 但也足可见陆家姑娘是极用心的,阿朝想着,什么时候得好好谢谢人家。 “别给扔了,洗干净, 收起来。”阿朝又补了一句。 皇帝陛下刚喝完羹,正巧听到这句,顺口道:“留着做什么 ?朕叫人给你找副马鞍。” 皇帝陛下赏赐的马鞍自然比宸妃娘娘有的要好。 阿朝倒也没拒绝,只是道:“还是留着陆姑娘替妾照顾来福这许久,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皇帝倒是没想过这层,一个臣女的人情,皇帝怎么会考虑? 但之前她活得小心,也无甚友人倒是在外头,有了朋友。 陆家姑娘是要和陈家四郎结亲的,若是她觉得脾性相合,倒是可以多结交一二。 想到陈家皇帝难免又想起谢家和萧家,约莫都快到了 皇帝眸中闪过一阵思量,阿朝仍旧在说着衣裳的事。 “而且妾瞧着这料子不错,也还干净,可以想着改改,唔要改个来福用得上的才行,不然收着扔了都是浪费物尽其用嘛。” 阿朝眉眼弯弯,对自己勤俭节约的美德非常满意。 皇帝:“。” 皇帝收回心神,瞧小娘子正看着自己,不禁哑然失笑,倒也乖乖配合。 “爱妃说得是,得物尽其用,不能糜费。” 宸妃娘娘可不知道,在物尽其用,榨干对手利用价值方面,元德帝才是个中高手。 阿朝听到这句,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 她素来如此,有小竹竿就忍不住往上爬一段。 皇帝抬手一边替她整理着碎发,一边听她“爬小竹竿” 。 “过日子嘛用不到的东西,也不能说丢掉就丢掉,说不定能变废为宝呢除非是那种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丢掉了也不可惜。” 出去了一趟的宸妃娘娘可是不一样了。 也懂得勤俭持家了 碧桃碧柔等一众人都觉得有礼,纷纷暗自点头。 只有 宸妃娘娘话音刚落,皇帝陛下的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阿朝丝毫没注意到皇帝陛下那几经变化,晦暗不明的眸色,只当皇帝没仔细听,大言不惭地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阳光正好,说完却莫名有点凉飕飕的。 又听了一遍,刚刚还如沐春风的皇帝嘴角猛地一抽。 除非是那种一点都没有用处的,丢掉也不可惜 “。” “那朕呢?” “丢掉~。” 那晚,说得那叫一个毫不犹豫,理所当然。 她这个混账! “你!” 直到皇帝陛下皱起眉头,已经开始捂心口了,阿朝才察觉到不对。 “陛下,你怎么了?” 几乎同时,便紧张地握住了皇帝的手。 刚刚还好好的呢! 跟着紧张的是刘大总管。 他家陛下还带着伤呢! “陛下!” 只是陛下早就有言在先,受了伤的事不得宣扬。 为的,自然还是怕给小绵羊惹来不好的言语 只可惜皇帝陛下谁也没搭理。 阿朝就看着他盯了自己半晌,眸光略有些冷淡。 唔更准确地说,有点像有点像赌气。 阿朝觉得,一定是她看错了。 这两天,和皇帝蛮好的啊再说了,他怎么会赌气? 末了,阿朝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也没心思想,这会儿,那双杏眸中就只剩下担心了。 “没什么胸闷罢了。” 最后,皇帝陛下在众人的注视下,淡漠开口。 阿朝:! 刘大总管:!! 显然,阿朝和刘全都想到了皇帝身上的伤,以为是伤口又发作的缘故。 只是这回,有人比刘大总管这个第一心腹反应地更快。 皇帝一个没留神,某个小娘子就松了小手。 “陛下等等妾,妾去找太医。” 竟然挺个小肚子就要自己去给他找太医。 皇帝:“。” 第896章 这是他能听的吗? 皇帝想拦都没来得及,只见她就跟只慌里慌张的小兔子似地跑了出去。 皇帝看着她的小肚子,只觉额角更痛了。 “给朕回来。” 皇帝话音刚落,碧桃等一众宫人也都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即刻就追了上去。 \"娘娘,当心小殿下。\" 阿朝关心则乱,直等听到皇帝的声音才略略冷静下来,停了脚步。 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小肚子,刚刚似是忘记了什么,想定了,又一溜烟回来了。 皇帝:“。” 白皙的小脸依旧余有惊慌,一边扶着皇帝陛下,一边看向刘大总管。 “大总管,你有功夫在身上,腿脚快,还是你去请太医,陛下交给我照顾。” 皇帝:“。”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看了眼皇帝陛下的脸色,便直接应下了这份差事。 实则,倒是用不着大总管自己跑路。 只是皇帝看了眼某只正在安排任务,打算送他回宫的“小兔子”。 怕若刘全“违逆”她,慌慌张张地又要做什么。 想到这儿,皇帝一边由着她安排,一边用手掌包住那只白白嫩嫩的柔夷,将人固定在身边。 只是这个举动,倒是激起了宸妃娘娘怜贫惜弱的一颗心,还以为皇帝陛下难受得紧呢。 “陛下别怕有妾在呢!” 皇帝:“。” 最后,在宸妃娘娘一番有条不紊的安排下,还是将皇帝陛下送回了宫。 只留御马场伺候的一干人等战战兢兢留在原地。 对了,还有一匹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小马。 来福:“。” 有胆大的小黄门凑到管事的身边,小心翼翼问道:“管事陛下这是?咱们不会担干系?” 皇帝陛下若是在御马场有个什么不妥,迁怒下来,整个御马场怕是都要倒大霉。 现今御马场的大管事才刚调过来不久,但却是宫里当之无愧的老人了,从先帝那一朝便开始伺候。 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前些年被排挤到行宫伺候,几番周折才爬了回来。 大管事心里也纳罕,这几年在行宫伺候,可不了解元德帝,还不了解先帝的六皇子吗? 按照先帝的说法,就是子不类父,整天一副死鱼脸,没个笑模样,先帝不待见他,也不见他尽孝,说句犯上的,就是六亲缘浅的那一号人。 当了皇帝之后,君威深重尤胜先帝。 可今日再见皇帝陛下单单是刚刚那小半个时辰,就不知笑了多少回,堂堂一国之君,像是就围着一个小女子转,那视线更是没离开过宸贵妃。 这要是先帝还在,非得以为梁王殿下中邪了不可。 想到先帝,大管事叹了口气,十多年过去,这宫里也换了人间,以前伺候的那些主子们,如花美眷,意气风发的皇子们,如今大多都不在了 回神看着一群紧张兮兮的小黄门,大管事缓缓开口道:“陛下龙体康健,有上苍庇佑,应该没什么大事各自干活去。” 退一万步来说,依照大管事的经验,就算要担干系,应该也轮不上他们。 陛下那样子,像是被什么气着了没有当场发作,就是没事起码不是他们的事。 阿朝:“。” 说罢,大管事走到来福身边,脸上露出笑意,他瞧出来了,这是宸贵妃的爱物,宸贵妃宠冠六宫,她常来,陛下就会常来,他自有尽心的地方。 “来福大人,咱们回。” 来福:“。” 对待身体欠安的皇帝陛下,贵妃娘娘那叫一个小意温柔。 将皇帝陛下扶到榻上,自己也跟着坐下,伸出小手轻轻抚着他的心口处。 “陛下有没有好些?就是心口疼还是伤口处也疼?” 皇帝:“。” 皇帝陛下这会儿哪都不疼,就静静瞧着她。 清澈无辜的杏眸里盛满了担忧 叫皇帝差点没怀疑那句“都是为了小宝”“丢掉”的话,是他听差了。 无疑,这是个惯会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也是,小骗子刚刚不是说了吗?要勤俭持家,要物尽其用,除非是彻底没有利用价值的,才要丢掉。 照着她梦里说的小宝还没出生,他还是有价值的。 阿朝:“。” 皇帝陛下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思绪渐渐飘远。 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后,他垂垂老矣,躺在榻上油尽灯枯的时候,只要碍着了小家伙的路,她怕是都得送他一程 不怪皇帝陛下多想,如今的宸妃娘娘是有这个潜质的。 阿朝:“。” “陛下到底怎么样了吗?” 宸妃娘娘不知道皇帝陛下思绪发散到哪了,没得到回答,又再问了一遍。 “小骗子。”皇帝动了动唇。 “陛下说什么?”阿朝没听清,抬眸和皇帝四目相对。 皇帝回过神来,嘴角微抽。 又是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她气他,她还委屈上了 可饶是如此,皇帝因着这张笑脸,再度消了气性。 现在摆在皇帝面前的也就两条路。 拆穿她,叫她知道他被她气着了,她梦里说了什么但凭着过往的经验,他绝对讨不到便宜,更有甚者,被小娘子反咬一口。 至于第二条路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阿朝不及后退,就被对方逮住,拉到了怀里。 阿朝:? 软玉在怀,皇帝的心情才算好了些,紧接着便埋首于小娘子的雪颈间。 \"乖,别动。\" 皇帝陛下经过权衡利弊,终于开口了。 阿朝:?? 阿朝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又被当成小猫了。 刚刚走到门口的太医:“。” 这是他能听的吗? 第897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怜被匆匆唤来的丁太医,快六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还要受这种折磨。 早知道贵妃得宠,可这青天白日的 不知想到什么,丁太医老脸一红,既尴尬又为难地看向刘大总管。 “大总管,这?” 他是被叫来替陛下看诊的,可这还怎么看诊? 原以为这位大总管会和他一样,谁料对方脸色丝毫未变,直接略过他,熟练地关上殿门,而后又熟练地对他搪塞。 “太医先到偏殿喝盏茶暂候。” 丁太医:“。” 帷幔内,阿朝也只略微懵了一瞬。 毕竟狗皇帝奇奇怪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刚刚还说胸闷呢,脸色不好,脾气也不大好这会儿又打起了精神。 阿朝实在不明白,索性乖乖被他抱着。 谁料皇帝见她绷着一张小脸,一副认命的样子,又不爽了。 皇帝陛下皱了皱眉,接着就捏住她白白嫩嫩的小下巴,在她红唇微张怔愣之际,不给她一丝一毫反应的时间,径直低眸吻了下去。 “狗狗呜唔。” 阿朝杏眸蓦地睁大。 狗皇帝,竟敢咬她! 阿朝吃痛,被狗皇帝整个笼罩着,面对这个突然强势,宛如大山的男人,小娘子压根寻不到任何回击的机会。 温柔的是他,如今霸道的也是他。 这时候,阿朝是知道他可能有点生气了。 可要说怕,阿朝又不怕他。 不仅不怕,还有点恼。 这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家伙! 只是任凭宸妃娘娘想破小脑袋也想不着最近哪里又得罪他了 考虑到越国夫人曾经说过的皇帝陛下在牙口方面的战绩,宸妃娘娘心有戚戚。 一面推他,一面小心护着自己的小肚子。 只是很快,阿朝挡在身前的小手就被一只大掌握住。 并未挪动分毫,而是和她一同护着某只小不点。 与此同时,这个吻也渐渐变了样。 狗皇帝诡计多端,手段高明,无论是霸道还是温柔,都不是小娘子能抵挡的了的。 这一闹就是两刻钟。 好歹狗皇帝还有点分寸,并未做特别过分的事儿。 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基本透不进光。 皇帝平躺在榻上,略显随性。 抬手触碰了下自己唇边的伤口,再度蔓延出一阵疼意。 这是刚刚宸妃娘娘因为被某人勾|引,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一口咬的。 皇帝不怒反喜,勾了勾唇,侧身看向榻里边缩成一团,裹着被子的“小山包”。 小山包鼓鼓的,里头的小娘子也是气鼓鼓的。 皇帝戳了戳小山包,发出疑问:“明日上朝怎么办?” 阿朝:“。” 阿朝正气着,就听到这么淡然的一句。 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是他先咬人的! 再说,要上朝的人是他,和她有什么关系? 阿朝咬咬牙,没理他。 谁料狗皇帝又自顾自嘀咕了一声,见小山包岿然不动,轻轻喂了声,再度厚脸皮地戳了起来。 “明日上朝到底该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完全是要她帮着解决,赖上的口吻。 可细听下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明明就是不怀好意,甚至还带了点揶揄。 阿朝烦不胜烦,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拉开被子,朝皇帝扑打过去。 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是还没打两下,就被早有准备的狗皇帝,接了个正着,抱在怀里。 任由小拳头砸在身上,不仅不拦她,还看着她笑。 直叫宸妃娘娘觉得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第898章 大婚 等小美人气撒得差不多了,皇帝才重新握起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开解道: “已经咬回来了,不算亏就看在看在小宝的面子上,宽恕一二。” 阿朝:“。”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先动口的不说,可气的是怀小宝的是她,小宝不仅要分他一半,小宝的面子还得借给他。 下一瞬,皇帝陛下便见自家小娘子不为所动,绷着小脸给他比划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 脸怎么这么大? 皇帝:“。” 瞧见皇帝陛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阿朝才算出了气。 把握着分寸,也没再挤兑他,打累了,索性就懒懒地靠在他肩膀处。 就如同寻常爱侣一般,床头打架床尾和。 这段日子,阿朝经常会想,以后小宝会是个什么性子,是像她,还是像皇帝更多。 至少身体方面,还是像皇帝的好。 不管做什么,都精力充沛。 就是脸皮 想到脸皮,阿朝就稍微有点子纠结了。 到底是如她一样端方,还是像狗皇帝的厚脸皮好呢? 皇帝:“。” 皇帝陛下不知道小娘子心中所想,把玩着她垂下的青丝,轻拍了拍她的肩背,缓缓开口道:“娇娇儿,醒醒神,朕同你说几桩喜事。” 喜事? 阿朝忽地睁开杏眸,眨了眨眼,示意皇帝接着说。 皇帝陛下也没卖关子,直接道:“恭王与宁远侯府的喜事,钦天监看了日子,就定在下个月。” 阿朝稍稍愣了一瞬。 实则,恭王和宁远侯姑娘的婚事,帝都几乎是人尽皆知。 她刚进宫不久的马球会上,恭王还大张旗鼓为未来新妇赢得了一只凤钗,也是一段佳话。 只是后来又是时疫又是战乱,这才一拖又拖,拖到了现在。 如今战乱已平,时疫渐消,也是该操办了。 “恭王是朕的幼弟,豁达懂礼,与宫里素来亲厚,宁远侯又是朕的股肱之臣,这婚事一拖再拖朕打算这回给他们大办,就在宫里面。”皇帝轻声接着道。 阿朝有点惊讶,没想到皇帝竟要在宫里面替恭王举办大婚。 照常理,在外开府,已经成年的皇子和亲王,大多都是在自己的府宅大婚。 即便有那么几个特例,也得是帝王特别宠爱的儿子。 所以前提是,在位的得是自己的父皇才行。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天大的恩典。 不过很快,阿朝便想到,除了与恭王亲厚,以及安抚宁远侯府,或许还有另一个缘由。 先帝的那些皇子中,如今凋零的也差不多了。 仅剩下的,除了在寿郡猫着不出的寿王,也就吴王和恭王了。 尤其是这回庆王叛乱,弄得民不聊生,说到底是为了争皇位,自家兄弟阋墙。 如今虽然已经平息,可民间仍旧议论纷纷。 有说庆王野心勃勃,也有说元德帝起了忌惮之心,更多的,则是怕再来一次动乱。 所以这时候,皇家兄弟必得是和睦的。 而皇帝要想施恩,也就恭王和吴王两个人可以选了。 可以说,宸妃娘娘猜中了一半。 至于剩下一半,皇帝另有考虑,事关修改军制。 要知道,皇帝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兵权旁落,几家独大,想要精兵强将,杜绝军队中吃空饷等制度不明的问题。 这是大魏几十年留下的弊端了。 皇帝考虑的,也不是忠不忠心,信不信任的问题。 任由武将世家做大,对一个王朝来说,本身就是弊大于利。 萧将军和陈老将军对朝廷都是忠心耿耿,可这并不代表就能在这回修改军制中置身事外。 因为他们不能替他们的世世代代作保证,也不能替那些军士们的世世代代作保证。 而元德帝亦不能保证后世之君都能做到平衡朝局,控制局面,让这些武将世家臣服。 几十甚至上百年,这些武将世家在不知不觉中,也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 甚至于比文官集团更加严丝合缝。 倘若遇到别有用心之人,君弱臣强,顷刻间,就是天下大乱。 最稳妥的,便是严明制度。 可就算兵权收回来,也是要用人的。 可要是都用那些武将世家的人,也就没必要这般折腾了。 势必要为军中注入点新的血液。 宁远侯府就是皇帝的选择之一。 “那妾要好好给恭王和王妃备一份礼。” 阿朝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了。 皇帝轻轻嗯了声:“到时候乐华和端慧也会回来。” 听到端慧要回来,宸妃娘娘心情就更好了。 算算也有许久未见了。 她和小端慧还算半个同窗呢。 不晓得,现在小姑娘骑马骑得怎么样了? 阿朝又在心里的小算盘上拨了一笔。 得给小同窗送些礼物 “陛下刚刚说有几桩喜事,还有什么?” 想到下一桩,皇帝略微顿了顿,面上倒是依旧带着笑。 “你陈家表兄的婚事,和恭王在同一个月。” 第899章 抵挡不住 阿朝闻言有点懵,毫无防备,不自觉就问出了口:“这么快吗?” 接着就听皇帝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确实是太快了,算起来,陈家四郎和陆家姑娘定亲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帝都寻常人家,等个一年两年也是常事,而且此前陆家姑娘去北郊行宫找她时,也未听见半点风声。 “是快了些,不过也有缘由。” 帷幔内略有些昏暗,阿朝安静地等着皇帝陛下解惑。 “陈老将军即将回都述职,陈家人大多都会回来,若是往后拖,怕是办喜事的时候,就不会这般齐全了。” 陈家军领着固土封疆之责,除非有皇帝诏书,否则轻易不能离开北疆。 即便是回来,也是这回这个回来,下回那个回来,总不能都回来。 不过比起谢家,皇帝没有扣下陈家家眷,允许其一大家子都在北疆,已经算得上是很好了。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从皇帝这儿得来的第一手的消息。 不过很快,阿朝就明白了。 这消息也只能从皇帝这儿听来 起码明面上,陈家寻不到正经的名头,特地来告诉她。 若皇帝是个不好的,对陈家,对她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这会儿躺在他的怀里,与他亲密无间,还能撒娇闹小脾气,但对陈家而言,元德帝始终都是君主。 所谓伴君如伴虎,不可能也不可以不小心或是僭越。 尤其是元德帝这样专权也有能力专权的皇帝。 皇帝仿佛能看透人心般,捏了捏她的小下巴,如是道:“朕记得你从前说过,陈家众人待你还算不错,虽则你怀着身孕,不能出宫亲去喝陈家的喜酒,但从前和陈家的情分还在,也得备下份厚礼,召陈家女眷进宫说说话。” 皇帝这是把自家小娘子说的每句话都给记下了。 只是宸妃娘娘不能去喝喜酒的原因,除了身怀有孕还有什么,就只有皇帝陛下自己心里清楚了。 喜宴上人多眼杂,宾客如云,有些事即便明令禁止可保不齐还是会被私下议论,那就瞒不住了 听皇帝这话,阿朝仔细想了想,先谢了皇帝陛下的好意,只是并未立即应下,而是糯糯开口:“陛下容妾再想想。” 今时不同往日,她回宫才没多久,麻烦尤在 她这般兴师动众以贵妃之名召见外命妇会不会叫陈家尴尬? 上回见陈家那些舅母和表嫂,她还是家中的一个小丫头,如今她 又该说些什么? 小娘子微垂着眸,睫羽如蝶翼,模样似还有些纠结。 “陈老将军是朕的股肱之臣,你召她们入宫说话,也是在给陈家体面。朕听说,陈家三郎的夫人如今和你一般,也有了身孕,想来能说的话定然不少。” 皇帝声线温柔,阿朝听出皇帝言语中的鼓励之意,杏眸闪过一丝讶异。 这和之前皇帝和她约定的倒是有点不一样。 陈家和奶娘不同,陈家毕竟是大哥哥和大姐姐的血亲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朝早就心动了。 抬眸看着皇帝,小唇角微翘,不等皇帝陛下反应便主动揽着他的脖颈,在他侧脸上盖了个章。 “我家陛下真好!” 诚然,小娘子是领情的。 皇帝陛下眉峰微挑。 \"那还丢吗?\" “丢什么?\"阿朝没听明白皇帝这突然冒出的一句,杏眸有点懵。 皇帝也没多加解释,重新将人揽进怀中,轻吻着她的发顶,仿佛此前的阴霾并不存在。 过了会儿,阿朝才听他再度开口。 “娇娇儿,放宽心,你才这个年岁,该过畅快的日子的那些繁杂的,就留给狗皇帝去想。更不用怕见人,咱们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得罪了朕,是藐视君上,也不过是按魏律处置。但得罪你,朕是要睚眦必报的。” 他说,得罪他,要按魏律处置;但得罪她,他会睚眦必报。 皇帝知道她有些怕见人,但他叫她不必怕,有他撑着。 阿朝看着帐顶的光影,依偎在皇帝的怀里,不知过了多久,小娘子才幽幽叹了口气。 她想,她这个年岁,果然是抵挡不住甜言蜜语的 第900章 有辱斯文 哪怕听了这许多,哪怕是曾经最互相防备的时候,阿朝也实难做到心如止水。 仍需拨乱反正,才能保持清醒。 无论有多少缘由狗皇帝那张脸绝对是原因之一。 诶,阿朝,你可真没出息。 宸妃娘娘在心里小小唾弃了自己一句。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等新一批的奏折送到,皇帝陛下才起身。 兴许是因为刚刚皇帝陛下的甜言蜜语,宸妃娘娘又贤惠了一回,跟着起身,帮他抚平龙袍上的褶皱。 一边整理,一边嘟囔:“妾怎么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只是等彻底整理好了,小娘子仍旧蹙着眉,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漏掉了什么。 总之,莫名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显然,皇帝这会儿眼里只有贤惠的小娘子,外加待会儿要批阅的奏折,哪里有别的?因而也没能给阿朝解惑。 “兴许每隔段时间,或有此感。” 阿朝抬起杏眸,犹豫地点了点小脑袋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只能暂时放下。 也正因此,直到皇帝陛下又批了半个时辰的奏折,宸妃娘娘才猛地想起,之前叫刘大总管去请太医的事。 这一问才晓得,丁太医已经在偏殿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可怜快六十岁的小老头,就那么被晾着,只能干坐着饮茶,一杯接着一杯,又因为在星辰宫,战战兢兢,一刻也没有放松。 与此同时,又实在忘不掉刚到时撞见的那一幕。 不敢甩脸子,但还是在心里骂了几句有辱斯文 顺道,记了个时辰。 阿朝:“。” 皇帝:“。” 阿朝并不知道丁太医这一个多时辰的煎熬,但一想就知道不会太轻松。 心里难免生出些愧疚 好歹央着没有她通情达理,打算直接叫人走的狗皇帝,将人请进来号了脉。 毕竟闯荡了回江湖,更加深知“职场”不易。 要是丁太医等了这么久,连皇帝陛下的脉都没号上就被赶回去,日后在同僚间怕是会没面子。 所以,绝对不能让老人家完璧归赵! 丁太医:“。” 好在皇帝也愿意配合。 丁太医号完脉,自然是龙体康健。 只是或许是上了年纪的人总会有些啰嗦,又或许是因着那一个多时辰,丁太医还是隐晦嘱咐了一句。 “陛下身系社稷,劳累也需有度。” 皇帝:“。” 皇帝敛了眸,听完难辨喜怒,却在抬眸瞧见某个傻姑娘对着丁太医那番话频频点头,没听明白时,还是不厚道地笑了。 这一笑,直叫刚刚直言进谏的丁太医后脖颈一凉。 实在是元德帝,当真是个不爱笑的。 就算是笑,也多是冷笑,尤其是处置人之前 可谁料下一秒,丁太医就见这位手握天下权柄,自带威严的君王几近温和地回了他一句。 “丁太医言之有理,朕心中有数。” 丁太医心里暗自点头,他就知道,陛下还是有分寸的。 女色这个东西,可以有,但绝对不能失了分寸。 丁太医心满意足地收拾药箱,打算离开,谁知尚未走到门口,又听到一道软软糯糯的小姑娘的声音。 “太医说得是,陛下虽然身体健壮,但也不能大意以后在给妾进补的时候,陛下也都跟着一起补补,这样才能精力充沛嘛。” 丁太医:“。” 这贵妃娘娘真是有辱斯文! 阿朝:? 星辰宫这边的小日子依旧优哉悠哉,宫里却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办恭王的婚事了。 虽然自赐婚伊始,恭王府和宁远侯府就都有所准备。 可恭王身份尊贵,皇帝又有意施恩,且大婚繁杂,临上手操办起来,时间也并不宽裕。 况且皇室宗亲,满朝文武,包括一对新人都知道,这回大婚,并不仅仅事关两个人,也不仅仅是两个家族的事,更是庆王叛乱后,皇家的第一场盛事。 谁都不能给这次大婚掉链子 既在宫里,这差事便又落到了秦皇后身上。 秦皇后又依次叫谦淑妃和德妃分担些,人手不够,又从东西六宫和行宫那边调了不少人。 大大小小的差事,也都成了香饽饽。 都知道元德帝俭省,先帝时留下的那些老人,要么是遣返回乡,要么是派去了行宫,留下伺候的不过十之二三。 先帝是过度奢靡,元德帝是过度俭省。 可这回,却一改常态。 可以说除了仪程,论排场,竟然比当初元德帝封后还要盛大。 道一声陛下顾惜和恭王的兄弟之情外,那些管事们也都铆足了劲想要办好差事,在主子面前露脸。 此时宫里最安静的,也就只有怀着身孕,不能惊动的宸贵妃的星辰宫。 最闲的,莫过于新郎官恭王殿下了。 除了听听大婚仪程,试试喜服,别无他事。 因为先帝驾崩时他尚且年幼,没经历过夺嫡的凶险,反而保全了此后的尊贵荣华,也不曾坏过情分,所以这十几年才一直都是自家皇兄的好弟弟。 实则,倒不是恭王就只能做个富贵闲人,不堪大用。 看着几个兄长为了争皇位互相残杀,恭王其实在几个深夜也曾想过。 要是先帝驾崩时,他已经成年,会不会有别的念头,也跟着争上一争? 可想来想去,答案都一样。 他约莫还是会和吴王差不多 一则,几个兄长皆为人杰,他比不上。 这几位若非碰在了一起,若是生在不同的王朝,都是当之无愧的帝王,谁能出其右? 二则他心里没有一点不甘。 庆王和辽王为何过了这么多年仍旧不甘? 还不是因为,他们几乎都为大魏献出了自己的一生荣辱,最好的年华,为着大魏的江山四处征战。 到底哪一种才是不枉此生,谁也说不好? 反正对他而言,跟着皇兄的步调走就是了。 就连娶亲也是一样 恭王想着,只要他能安守本分,元德这一朝是不用愁了,至于下一朝,他的子孙后代,还早着呢,何必操那份闲心? 第901章 谁也不得罪 相比较恭王,宁远侯府就稍显忙碌了。 他家祖上也是开国元勋,受封侯爵,属于最老牌的大魏勋贵。 最辉煌的时候也出过皇后和数位皇妃,细论下来,和如今的齐姓皇室也是沾亲带故的。 只是这已经不知是往上数几辈子的事了 简而言之,便是今日不贵,昔日贵。 不过这皇室亲王选妃,固然要看门第,但真正攀上亲事,又绝非只有门第这一桩需要考虑的要素。 毕竟皇家选妃,实难达到真正的门当户对 尤其是遇上那等疑心深重的君王,高娶还是低娶,兄弟哪怕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又是另一番讲究。 就比如说先帝,他做太子时,就一直防着几个兄弟利用姻亲扩大势力。 到了儿子时也一样。 除了给章怀太子精挑细选了家世不凡,品貌相当,父族母族皆荣耀的越国夫人。 其余几位尤其是辽王府那位,实在一言难尽。 不过恭王这桩亲,绝不算低就,宁远侯府的好处,也不是同等人家能比得上的。 其中关窍,还是在于人。 说来也奇 上到宁远侯府出的那些皇后和皇妃们,下到如今侯府外嫁的那些姑娘们,皆是个顶个的贤良淑德,家宅安宁,几乎无一例外。 因而满帝都,哪怕是低就,也有的是人家上赶着想求娶宁远侯府的姑娘。 若非元德帝的两位皇子还小,即便是许给自己的皇子也是使得的。 不过这场婚宴,最忙的到底还是凤仪宫。 事情不是仅仅安排下去就万事大吉。 还得处处盯着 既要顾及皇家和元德帝的颜面,又要尽量俭省,即便是秦皇后早已熟稔,但也免不了劳心费神。 单单是瞧凤仪宫近日的脉案和流水般的补品都能瞧得出来。 幸而元德帝不是那等丧良心的。 起码没想着故意将秦皇后给累死。 除了谦淑妃和德妃,特地宣了吴王妃还有宗室里颇有管家之才的两位叔王妃进宫帮忙。 对了,还有一位林婕妤。 林婕妤嘛,起初也没人想到她,她这回叫人意想不到,属于毛遂自荐。 并且态度格外积极。 显然,林婕妤这是想到了二皇子。 二皇子以后也是要娶亲的,恭王还只是陛下的兄弟,二皇子再如何那也是陛下的亲儿子。 届时还不知如何热闹 所以林婕妤一激动,就毛遂自荐了。 二皇子:“。” 这般,宋姑姑等凤仪宫一干人等才算松了口气。 尤其是 皇帝陛下借着商议事务,来凤仪宫用了两顿晚膳。 说是用晚膳,但其实也只是坐坐。 通常宫殿内都没什么声响,帝后不说话时,一个瞧账本,一个瞧屋檐,都在打发时间。 宋姑姑甚至不用猜就知道,陛下待会儿回了那位的宫里,是要重新用膳的 可要是搁之前,皇帝陛下未必会如此。 宋姑姑倒是已经不再做什么帝后重归于好的梦,就算有一日贵妃当真失宠,那也定是陛下有了新的美人。 陛下是不会朝前看的。 但宋姑姑不大确定,陛下来的这两回,是不是和自从贵妃有了身孕,凤仪宫上下消沉惫懒有关。 事分两面。 往好处想便是陛下仍旧在维护皇后的尊严,不叫底下人轻视。 往坏处想就是皇帝陛下在为皇后娘娘替他继续管理后宫行方便。 反正宋姑姑是替自家主子高兴不起来的。 夫妻做成这样有什么高兴的? 总之,她们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操办这场婚事。 期间,秦皇后还特地把宁远侯夫人以及恭王的准王妃给宣进宫说话。 说到这位未来的恭王妃,也确实是落落大方,行为举止皆是大家风范。 唯一值得玩味的便是,差不多正午时分,和宫妃们相谈甚欢的未来王妃,话音一转,提到了如今宠冠六宫,怀有皇嗣,却又处在风口浪尖的宸贵妃。 “今日进宫,若是不去拜见贵妃娘娘,也是失礼。” 未来恭王妃说起话来不紧不慢,面对众人各异的神色,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 与她一般模样的是秦皇后。 她既说出口,自然是唤人领着她去星辰宫了。 只是这日阿朝还是没能见到这位未来王妃。 很不巧,她来的时候,正赶上阿朝在午睡。 这位未来的恭王妃就在星辰宫外磕了几个头,算是给贵妃娘娘请安了。 貌似没什么不对 唯一的疑点便是这位准王妃来的时间。 宸妃娘娘自回宫以来,几乎都是这个时间午睡。 若有心打听,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可就算是宁远侯府有意为之,也着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顶多是刀切豆腐两面光,谁也不得罪。 第902章 轻慢 阿朝刚醒,杏眸惺忪,便听到准恭王妃来过又走了的消息。 得知因为自己歇晌,对方连星辰宫的门都没入,不仅如此,还在宫门口磕头请安,顿时醒了神。 抛开上下尊卑,只说同辈平交,这无疑有些失礼。 尤其那时候宁远侯府的其他女眷还在凤仪宫陪着皇后和后妃们说话。 显然,这已经过了正经歇晌的时辰。 阿朝有种小懒虫被翻了个身子,肚皮朝外的感觉 碧桃见自家主子神色微凝,忙在她身后放了一个软枕,轻声宽慰道:“奴婢原是请了王妃进来喝茶,是恭王妃言说不能打搅了娘娘休息,只肯在外头磕头,还奉上了为娘娘亲绣的送子观音图奴婢们自作主张,在库里选了几匹缎子替娘娘赏给了王妃。” 虽然还未成亲,但宫里面大多已经改了口 ,星辰宫也不例外。 阿朝拦住了碧桃的请罪,闻言反而轻松了些。 “你们做的对。” 拿午睡当托词,又过了时间,很容易叫人误以为是故意将人家拒之门外。 诚然,碧桃请恭王妃进来喝茶也是为着这个考虑。 毕竟是恭王妃,虽说君臣有别。 但凭着陛下对恭王的青眼,她这个恭王妃的分量可想而知,和自家娘娘那是嫡亲的妯娌关系。 以后打照面的机会多着。 碧桃也是为着自家娘娘不被人误会,并未往对方是故意为之这方面想。 甚至见阿朝神色缓和,碧桃立即便将那幅送子观音图捧到阿朝眼前。 “娘娘瞧瞧,这绣工多精致,恭王妃真是有心了。” 阿朝已然起身。 她现在身子虽则不算笨重,但显怀后从前的衣裳是不能穿了。 新做的裙裳都是宽松的,舍不得勒着小宝一点。 可穿在她身上,仍有一副飘逸出尘之态。 就连碧桃碧柔这般日日相对的,也时常感叹。 皇帝陛下吃的是真好! 阿朝瞧着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的绣工,唇角微弯。 无疑,准恭王妃的绣工是好的。 “以后恭王殿下可是有福了。”碧柔跟着一起凑趣。 是啊,若是恭王殿下能穿上这般绣工的衣裳,定然是又体面又风光。 阿朝的小心思不自觉飘到了自家狗皇帝身上。 她倒是给狗皇帝做过衣裳,可只是中衣,还不算顶好。 不过皇帝陛下却是当个宝,常常贴身穿着。 日后,皇帝再见到恭王 皇帝怎么能不如自己的幼弟? 阿朝少见地生出了自己给狗皇帝丢了面子的念头。 要是搁从前,宸妃娘娘娘哪里会想这些? 要不说女子怀胎小情绪多呢 也许正因为皇帝陛下和恭王之间关系不错。 或许连阿朝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她没办法将皇帝完全只当做自己的郎婿。 可同样,她也再也没法只将他当成帝王。 他的江山社稷,他的家族姻亲,兄弟姐妹还有子嗣 阿朝亦无法再事无关己。 她的小宝也有齐姓一半的血脉,那也是小宝的家族姻亲,是小宝的叔伯姑婶,还有兄弟 所以在碧桃提出恭王妃成亲在即,将这幅送子观音挂起来讨个彩头的时候,阿朝立即就答应了。 不仅要挂,还要挂的高高的,好给自己打气。 阿朝小眉头微皱,壮志踌躇。 恭王以后有的,狗皇帝也要有! 恭王未来子女有的,她的小宝也要有。 她要给小宝缝好多小衣裳小被子 皇帝:“。” 宸妃娘娘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化,叫碧桃碧柔都唬了一跳。 最后,不等她们问出口,就见自家主子抬起杏眸,里头满是小星星。 “碧桃,碧柔,我又要学做衣裳了!” 碧桃碧柔:“。” 这个“又”字用得好。 单单是碧桃听到的就不下三次了。 宸妃娘娘就是这样,兴致一来就会去做,意识到自己不是这块料,又会乐呵呵地暂时放弃。 等下回 不过说句略有点冒犯的话,针线活自家主子确实少了那么一丢丢天分。 阿朝:“。” 好在还是有基础在的,挑好料子,碧桃打了个样,阿朝便替替小宝缝了五六只小袜子。 皇帝:“。” 实在不是阿朝将皇帝陛下给忘了,实在是幼崽的小袜子太可爱,想象着它以后贴身穿着的样子胖乎乎的小脚丫,阿朝完全没有抵抗力。 皇帝陛下的面子暂时放放。 先给崽崽撑面子! 正被崽崽的小袜子给萌化了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一阵声响。 “外头怎么了?” 阿朝手下微顿,碧桃也停了手中活计,出去查看。 不一会儿碧桃就掀帘子进来,脸色略微有些不好。 “娘娘,是膳房那边的一个宫女过来请罪。” 说起来,这事还和宁远侯府有关。 这名宫女,平日里常跟着出宫,给专管负责采买新鲜菜蔬的管事帮忙。 就上一回出宫,突然有宁远侯府的婆子上前搭话套近乎,还一起吃了顿酒。 几杯黄汤下肚,又见着了银钱,对方问起宫里的事,她鬼迷心窍,一股脑就全告诉了宁远侯府的婆子。 可这两天一直心神不宁,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主动投案。 “那她怎么到我这儿请罪?可交代都说了些什么?” 阿朝尚未理清头绪,只是想起之前戎族作乱,下意识问道。 “是宁远侯府的那婆子,特地问了娘娘您的事,平日里喜欢的吃食,喜欢的衣裳首饰。” 说到这儿,阿朝已然回过神来。 宁远侯府这般,倒也不算奇怪。 她是嫔妃,宁远侯府的姑娘是未来的恭王妃,以后要常常相处,打听对方的喜好,也是人之常情。 从前也有人替她打听过的。 “还有。” “还有什么?”阿朝这会儿倒是放下心来,只要不是做什么坏事就成,丝毫没有注意到碧桃脸上的难色。 碧桃纠结半晌,可请罪的人还在外头,她也不忍心叫自家娘娘平白被人轻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还还问了娘娘您平日的作息。”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瞬。 阿朝也是一怔。 其他地方的宫女自然不可能知道的那般细,可膳房的不同,根据传膳,还有拿瓜果的时辰,只要稍稍留心,还是能知道个大概的。 第903章 又不是非他不可 事态已然明了。 不是凑巧,而是宁远侯府故意为之,特地选了阿朝歇晌的时间过来拜见。 他们原本就知道见不到人 只是没料到,来了这么一出,窗户纸被捅破了。 内室中安静了好一会儿,空气中唯有尴尬在蔓延。 碧桃和碧柔是既恼怒宁远侯府的无礼,又恼怒之前准恭王妃过来的时候,她们没能看透对方的心思。 只以为她是真心想过来请安还犯蠢在自家娘娘面前夸赞恭王妃的绣活,还将那幅送子观音图挂了起来。 这会儿再看那“慈眉善目”的送子观音都觉得心里膈应了。 可到底是神明,又不敢轻易冒犯 再看自家主子,果然小情绪有了变化。 她一惯有了小脾气只和陛下发,可高兴与否还是能瞧得出来的。 刚刚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莹白的小脸微微侧着,有一半落在了阴影里,垂着眸,一味抚着自己的裙摆,那双秋水剪瞳中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碧桃多次欲言又止,正打算硬着头皮开口安慰时,没成想却是宸妃娘娘先有动作。 再抬眸,没有一丝不悦,又是那张明媚的小脸,仿佛刚刚只是听了个笑话。 “原来是说了这个啊不过这事也不归咱们管,让她自去寻管事。” 阖宫都知道,宸贵妃是不管宫务的。 刚刚那一问,也是怕那宫人透露了什么要紧的事,会威胁皇帝和自己的安危。 不等碧桃和碧柔开口,宸妃娘娘已然岔开了话题,又引到了给小殿下做衣裳上头。 “碧桃,再教教我刚刚那个针法。” “。” “怎么就学不会呢?” 小姑娘声音还是糯糯的,只埋头做着针线。 像是压根就没察觉出准恭王妃的意思一般。 可细听还是有些牵强的。 更像是为了挽尊 是了,苏家三姑娘是个爱小面子的。 碧桃和碧柔反应过来,赶紧配合着转移话题,权当刚刚的事没有发生过。 约莫过了一刻钟,阿朝便适时地打了个小哈欠。 “娘娘可是累了?” 阿朝装模做样的揉了揉眼睛,小小声道:\"做久了针线眼睛有点疼,今日就这样,你们教了我半日,也去喝盏明目的茶水。\" 碧桃和碧柔心领神会,依言退了下去,好叫自家娘娘独处歇歇。 只是临出门前再度瞧见那幅被挂的老高的送子观音图停顿了一瞬。 到最后还是不知该不该取下来,唯恐不吉。 两人一走,内室彻底安静下来。 刚刚还兴致勃勃做着针线的小姑娘,才将小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慵懒地躺在软榻上,顺手拿起刚刚替崽崽新做的小袜子,一边一个,覆盖在杏眸之上,嗓音闷闷的,略有些沮丧。 “唔太丢人了。” “真地太丢人了!” 自作多情太丢人了! 若不是还有崽崽,阿朝这会儿被耻到都想在榻上滚两下了。 就这会儿,她也不想睁开眼。 直到皇帝过来,阿朝也未发觉,完全沉浸在自己小心思中。 “什么丢人?” 阿朝陡然听到这句,不及反应,又听得一声轻笑:“盖的这又是什么玩意?” 话音刚落,阿眼杏眸处的“什么玩意”就被皇帝陛下挪开了,睁眼即是皇帝陛下含笑的眉眼。 四目相对,阿朝懵了片刻,可下一瞬,看着皇帝陛下冷厉眉眼中的温柔,阿朝还是没忍住小嘴一扁, 没再顾及小面子,扑到他的怀里。 “陛下。” 又是皇帝陛下无论何时都无法抗拒的委屈巴巴的小模样。 皇帝心下一软,可还是没有道德地有点高兴。 从前,她丢了小面子的时候,可不会这么依赖他,更不会要他做主。 皇帝托着她的腰身,轻轻安抚着怀中人,用能吓死一众朝臣的温柔口吻哄道:“娇娇儿不难过,朕都知道了。” 说着,径直对外头吩咐道:“召恭王入宫,就说朕有事和他谈谈。” 阿朝:“。” 宸妃娘娘还没撒完小娇,皇帝陛下已然开口。 阿朝回过神来,“不”字还没说尽,皇帝陛下以为她不满意,思忖着又随意补了句。 “把宁远侯也给朕叫进来,说朕也有事和他谈谈。” 阿朝:“。” 宁远侯:! “等等!”阿朝赶忙挣开皇帝,声量略微拔高了点,好把外头打算要去传唤恭王和宁远侯的人叫住。 扭头反过来劝皇帝:“不能这样。” 阿朝小嗓音有点急,提醒皇帝道:“陛下还要重用宁远侯呢。” 阿朝听皇帝说过的,收拢兵权,修改军制,是打算要用到宁远侯府的。 谁料皇帝陛下压根不以为意,轻哼了声,带着帝王居高临下的蔑视。 “这话有趣,朝臣多的是,朕又不是非他不可。” 阿朝:“。” 宁远侯:!!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第904章 家族的女儿 “这样会把宁远侯吓死的!再说还有恭王。” 阿朝发誓,这回自己真不是想当小绿茶。 可皇帝却不以为意,仍旧沉浸在小娘子愿意依赖自己的欢愉中。 “恭王是恭王,恭王妃是恭王妃,朕心里有数。君臣有别,长幼有序,就算是在平常人家,他媳妇欺负朕媳妇,朕这个做兄长的,还不能说他两句?” 皇帝这话说的霸道又带了点倨傲。 阿朝万万没想到,有一天皇帝口中,也会说出“媳妇”两个字。 微怔了怔,也忘了之前自作多情的尴尬了,耳尖刹那便红了。 真是的,他怎么能说“媳妇” “去宣。”皇帝又重复了一遍,并无开玩笑的意思。 只是下一瞬,就被某只胆大包天的小手堵住了嘴。 “不许去!”阿朝小脸颊微鼓,怕真把事情闹大。 显然,宸妃娘娘的这三个字还是有份量的。 不仅外头的传令官左右为难,皇帝陛下也是愣住了。 覆盖在自己唇上的小手软软的,白皙又细腻。 阿朝很快也反应过来,不敢直视皇帝陛下那双写满了“朕给你出气,你怎么还凶朕”的黑眸,悄咪咪的松了手。 不等皇帝开口,就见小美人略有点不好意思地对着外头呵呵道:“我和陛下开玩笑呢,不用去不用去。” 外头的传令官:“。” 假传圣旨的见过,可当着皇帝的面假传圣旨的,他还是头一回见着。 今年这活儿有点不好干啊! 可他们哪能真听贵妃娘娘的? 可始终,也没等到陛下的诏令。 皇帝没吭声,看着小娘子杏眸中的哀求,抿了抿唇,到底没拆台。 好不容易阻止住了,阿朝刚松了一口气,就听靠在软榻上的男人轻哼一声,而后背过身去。 阿朝:“。” 阿朝抚额,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的那么快。 刚刚还是皇帝陛下哄她呢。 不过阿朝还是调整了心态,认命般地凑了上去,一边在他心口画着圈圈,一边赔罪。 “陛下~妾不是故意的,下回不敢再捂陛下的嘴了。” “好陛下~。” 皇帝:“。” 皇帝本想再端一会儿,可听着这娇媚又糯糯的小嗓音,实在忍不可忍,一把握住她作乱的小手。 “你以为朕是气你捂朕的嘴?” 看着小美人不解的模样,皇帝咬牙切齿。 “你受委屈,却不要朕给你做主,是在和朕见外。你怕把事情闹大,觉得朕不能替你撑腰。” 皇帝逼视她的杏眸,声音也不可控的有点大。 可话一出口,在看到小娘子微颤的睫羽和杏眸中的茫然时,皇帝黑眸中闪过了显而易见的慌乱,连带着气势都矮了下来。 “朕就是在和你讲道理别真生气了。”皇帝皱眉道。 阿朝:? 可惜这一幕没有被元德帝的那些政敌们瞧见,否则不知该有多解气。 他也有今天啊。 阿朝从茫然中回神,知道皇帝是误会了,赶紧摇头。 “没生气,没生气,是它动了一下。”阿朝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一脸的真诚。 某只小不点:不准欺负阿朝! 皇帝:“。” 这回轮到皇帝陛下有点尴尬了。 好在宸妃娘娘是个体贴的,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肚子上,语气颇有点自豪。 “陛下,妾发现,它特别喜欢在陛下说话的时候动一下。” 这倒不是哄皇帝,阿朝也是近日才发现的。 它就是喜欢在皇帝说话的时候,闹出点动静。 “可能是喜欢听陛下的声音。”阿朝自顾猜测道。 某只小不点:“。” “以后陛下多和他说说话。” 皇帝这会儿自然感受不到,但也觉得奇妙,勾了勾唇。 “好。” 过了会儿,皇帝重新将人揽进怀里。 两人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 皇帝吻着她的侧脸,叹息着低声开口:“娇娇儿,你不知道,这不是什么难事这些对朕来说,都比不上你重要。” 对皇帝而言,教训一下臣下,又不是宗族里的长辈,着实简单。 阿朝其实知道,皇帝陛下是真心要为她出气的。 可是 阿朝环住他的腰身,连口吻都一模一样。 “妾其实不是和陛下见外,也不是单单是怕将事情闹大而是,在妾心里,这些也同样没有陛下重要。” 听到最后一句,皇帝心底微颤,下意识去看她的眉眼。 她说在她心里,他比那些事要重要。 她知道他要借恭王展现兄友弟恭,想要用宁远侯府修改军制。 所以哪怕知道他不为难,但还是不要他替她出气。 “更何况。” 阿朝稍稍换了个姿势,枕在皇帝膝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唇角微翘。 “更何况妾只是有些尴尬,不是受了欺负。宁远侯府对陛下还是恭敬畏惧的不然,也不会来和妾请安。” 阿朝怎么会不明白,宁远侯这样,压根不是想要轻慢欺负谁。 相反,他是谁也不敢轻慢。 她们在皇后处,其实是不用来星辰宫的。 来这一趟,为的自然也不是巴结她这个贵妃。 全是看着皇帝的面子。 如果她不是苏家的姑娘,而是别的落魄家族的姑娘,阿朝估摸着,宁远侯府不会多此一举,恭王妃也是会进来的。 可她不仅姓苏,还是苏国公的嫡亲孙女。 苏家倒了,如今朝中最得势的,恰恰是曾经和苏家水火不容的,多年受苏家打压的。 宁远侯府想借着请安讨皇帝的好,却也不敢得罪那么一大票人。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无疑也是一种学问。 最好的法子就是礼物照送,请安照请,贵妃高兴,皇帝高兴,又没有表现的过于亲密。 如果没有那个宫人来请罪的话 “妾觉得宁远侯府不会出现这种纰漏。” 皇帝低眸看着她:“所以呢?” 皇帝话音刚落,就见自家小娘子眯了眯杏眸,一脸的笃定。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皇帝:“。” 皇帝这会儿有点想笑,但还是强忍着配合她。 “真相是什么?” 趁机还捏了捏她的小手。 阿朝动了动脑筋,也没再绕弯子,干脆一鼓作气道:“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坏!那宫女收了宁远侯府的银子,不过就是打听妾的作息这在宫里并不罕见。可她却多此一举,跑到妾这里来认罪陛下想啊,如果妾自觉受了委屈,陛下肯定是要替妾出气的。如此一来,陛下不能放心再用宁远侯府,又挑拨了陛下和恭王之间的兄弟关系。妾同恭王妃也再难相处!” 不用宁远侯府,皇帝就要再选别人。 就算结果没什么不同。 可选人也是要时间的。 修改军制也会因此受到拖延 皇帝要精兵强将,要那些军士回家,原本就不是得民心的事儿。 再为了自己的宠妃,去责难恭王和宁远侯府,名声定然会更差。 而她和崽崽,也会树敌更多。 “真是太坏了!幸好没有上他们的当!” 阿朝一口气说完,本以为皇帝会惊讶也的确闪过一丝讶异,但和她想的,多少有点不同。 皇帝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 只是意外她能瞧得出来。 皇帝撑着下颚,静静听自家小娘子自由发挥。 原本的宠溺,渐渐变成了欣赏。 阿朝很快反应过来,心中有了猜测,可还是不敢确定,只能试探性的问道:“妾是不是说对了?陛下早就知道?” 皇帝没有否认,只是微挑眉峰。 不愧是他的娇娇儿越发聪慧了。 阿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一会儿,才想出点道道来。 “不对若是陛下早就知道,怎么还要替妾出气,还要把恭王和宁远侯宣进宫?” 阿朝不知想到什么,小脸一黑,质问道:“陛下不会在耍妾?” 话未说完,就被皇帝陛下刮了刮小鼻尖。 “怎么这样想朕?” 皇帝语调略带不满,随后又将人圈在怀里解释。 “就算是有心人利用,宁远侯府也不算无辜。谁让他们自己着了旁人的道,还叫你受了委屈?” “事教人一次就会,朕这会儿骂他们几句,他们心中畏惧,事后知道自己被人利用,想来以后也会警醒些。” 所以皇帝就打算将错就错? 说实在的,要不是皇帝陛下站在她这一边,要不是他是崽崽的爹。 阿朝这会儿指不定就在心里蛐蛐了。 这到底是啥人呢? 人家可是要给你干活的 阿朝心疼自家祖父几秒钟。 竟然能保持愉快心情,和狗皇帝共事这么多年? 显然,皇帝是将账算在了宁远侯府头上。 但尽管如此,皇帝也没打算放了背后之人。 其实不用想,皇帝也能猜到是哪些人。 可能还不止一伙人。 有人想要阻止他推行国策。 有人想要他和恭王之间发生嫌隙。 也有人盯着他的小娘子,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倘若他的阿朝不是这般心宽聪慧,气出个好歹 连替罪羊都找好了。 皇帝轻轻捏着美人的柔荑,黑眸中却闪过一丝狠厉。 直到用晚膳时,瞧见那幅送子观音图,皇帝陛下又生出了想和宁远侯“谈人生谈理想”的念头。 阿朝:“。” “千万别恭王马上就要成亲了,这会儿好端端的把人喊进宫骂几句,恭王知道后,怕是会迁怒王妃。” 阿朝微微叹了口气,垂眸道:“妾和王妃也没见过,不知对方是什么性情。可妾猜她应该也是做不了主的。” 家族之事,一个姑娘家是做不了主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幅送子观音图绣好。 阿朝看见了,的确绣得很用心。 谁又愿意走那么多路,给人磕几个头呢? 说不定恭王妃那会儿也尴尬呢 阿朝刚听到的时候,确实不高兴,可顶多是自作多情后的尴尬。 没有怪过宁远侯府家的姑娘。 要是为着她都不能做主的事,为着这点尴尬,叫她还没过门就被恭王记恨委实到不了这个地步。 皇帝他身为男子,身为帝王,想不到,亦或者不甚在意。 但阿朝,她也曾是家族的女儿。 第905章 天高任鸟飞 事实也确实如此,饶是小娘子如此说,皇帝也无法共情恭王妃或者是宁远侯府。 共情的能力,并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有,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保持。 可皇帝瞧着她的小脸听完这番话。 他的小娘子,也有过许多自己做不了主的时候。 皇帝沉吟片刻,黑眸中浮现出一丝心疼。 哪怕知道她接班做自己的宸妃,亦是旁人做主的一部分,若遵从内心,她定然不愿。 她那样怕麻烦的人,又知足常乐,胆子还小,怎么会愿意每天如履薄冰的活? 可这是两码事。 比起纠结她愿不愿意同自己相识更先出来的,是心疼她不快乐,被裹挟。 阿朝还在低眸想着什么,柔荑便被一只大掌包裹住。 抬眸对上皇帝心疼的眸光,尚有些纳闷,便听他低声郑重道:“以后,你的事,朕的事,还有孩子的事儿,都由你做主朕都听你的。” 刚审完人,走到门口的刘大总管:“。” 这小绵羊,又给他家陛下下了什么药?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刘大总管觉得,他家陛下才是绵羊,而小绵羊其实是牧羊犬。 这其实是一场漫长的调|教。 皇帝:“。” 阿朝没料到皇帝思绪跳地这么快,瞬间就从恭王妃说到了她,一时有些跟不上。 可反应过来,心里还是暖暖的。 随后眉眼弯弯地喂了皇帝一口蟹粉酥。 “嗯嗯!以后小宝的事,咱们可以三个人商量着来。” “陛下不用担心妾。妾也是晓事的,至于恭王妃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为人处事的性格。日后就算她避着妾,也不代表她就不是个好姑娘。若是能和妾合得来,妾也不会因为今日之事责难她。可若是欺负妾。” 有时候,两个本来就很好的人,也不一定就能成为朋友。 说到这儿,宸妃娘娘轻哼了声,略微有点小傲娇。 “妾又不是真的小呆瓜,自然能看得出来,妾可不会让着她。妾先打,打不过再回来求陛下帮妾去打,才不做软柿子,受气包。” “不然一点小事,都要陛下替妾出头。妾也是要面子的。” 她先打,打不过就回家找他帮着打。 皇帝莫名就被这句话取悦了,揽她入怀。 “娇娇儿真是。” “聪慧过人。”阿朝提醒他。 皇帝顿了顿,接着道:“不只是聪慧过人 还。” “人美心善。”宸妃娘娘又贴心提醒了一句。 皇帝一愣,捧着她的小脸,眼神一言难尽。 檀木桌上的灯花爆了一声,接着两个人都笑了。 用罢晚膳,洗漱过后,重新回到榻上,皇帝阖着眼,抵着美人的额头,喃喃道:“以前朕总是觉得,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做皇帝就要做到最好,让人无可指摘。” 说到这儿,皇帝嘴角微勾了勾。 “后来朕发现,从古至今,从没有过无可指摘的帝王,都是谤誉缠身。好皇帝做一件错事,也会受到千夫所指。而一个昏君,做了一件好事,亦会受人赞誉。”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皇帝同她说的心里话越来越多。 两年前,她是万万不敢想,竟然会有一天,狗皇帝会对她发牢骚,说着自己的“工作感言”。 可这样,阿朝莫名有一种,是自己把皇帝带坏了的感觉。 可下一秒又摇摇脑袋。 不!他本来就挺坏的。 只是以前总喜欢藏着掖着,现在装的少了。 皇帝不知道小娘子的心思,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腹。 “朕登基以来,所受掣肘太多,此后十年,怕是也要在政局中纠缠。朕就盼着咱们的孩儿,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能随心所欲,大展宏图。” 哪个有志的帝王不想大展宏图。 所以,怎么没有遗憾呢? 元德帝梁王,应该也是位想要开疆拓土的君王。 少年登基,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接手的却是先帝糟蹋过的破碎山河。 阿朝莫名有点难过,也有点感动。 皇帝是爱这个崽崽的。 某只小不点:爹爹(有点小别扭)。 之前碧桃和碧柔纠结不下的送子观音图,还是被皇帝陛下给摘了下来。 他不是不怕不吉利。 而是直接叫人去打造一尊纯金的送子观音像在星辰宫里供着。 皇帝察觉出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宸妃娘娘的杏眸中闪过小星星。 可到嘴边,却还是欲拒还迎。 “啊这是不是太破费了?” 鉴定完毕,这回是真正的小绿茶。 怕被皇帝拆穿,还假模假样的抱着他,贴心问了句:“陛下还有银钱?” 皇帝低笑一声,将人抱地紧了紧,配合道:“嗯,朕还有点儿。”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宸妃娘娘就多了个小财迷的属性。 诶,这也实在不能怪她。 苏家倒了后,几乎被充了公,在赵夫人手里捏着的田地铺子,当然不能被单独拿出来。 而固定的银子,却是越花越少。 尤其是最近,恭王娶亲,陈家双喜临门,小端慧也要回来阿朝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钱袋子却越来越瘪。 不是不够花销。 要是从前,她才不犯愁呢。 可现在,她还有崽崽呢。 哪个做娘亲的,不想给自己的崽崽多存点呢? 就像皇帝说的,他自己受到掣肘,希望他们的孩儿能够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阿朝也希望啊。 所以她要给崽崽存很多很多银子 多到他这辈子,不管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不用再为钱发愁。 不要像皇帝,因为慈仁太后早逝,先帝又不是个慈父,没人为他考虑,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还被打上了个抠门的标签。 阿朝想着,或许她该重操旧业,再想着做点小生意。 只是她尚未想好,恭王大婚的日子却如期而至。 元德十二年的二月十六,宜婚嫁。 第906章 恭王大婚 恭王这场婚仪,日子选的好,时机也对。 以至于多年后,仍然被人津津乐道。 此后皇室再有人成亲,也总会拿出来提一提。 一直到横空出世,大魏史上最惊才绝艳,蔫坏蔫坏,被邻国视为天魔星的那位大婚,才堪堪压之一头。 当然,现在那位蔫坏蔫坏的天魔星,真的就只是颗小星星。 这座历经十几代的皇城,一直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没有永远的主角,也做不了永远的主角。 不过现在,主角仍为在座诸公。 皇家大婚仪程复杂,忙活了这么久,已然到了最后一步。 由皇帝亲派的迎亲使者亲自前往宁远侯府。 恭王妃拜别父母,上了辇轿,至此便就是皇家人。 再见,便是父母拜自己了。 这一生啊,生死荣辱,便都在恭王府了。 花车绕宫城一周,由正德门入。 恭王一身绣着蟒袍的喜服,牵过同心结的另一头,与自己的王妃完成后面的仪式。 相比较新嫁娘的紧张,恭王就坦然许多。 他见过这位宁远侯府的姑娘,长得挺漂亮。 不算绝色,但比吴王妃要漂亮几分。 性格比吴王妃也要好。 恭王可以说相当满意。 至于其他的他顶多还要顾及着皇家的颜面,皇兄的颜面。 至于其他的,他不知还要紧张什么? 就连洞房花烛夜都是一样。 恭王妃这辈子的唯一一次,恭王还会有许多次。 恭王不是那种糟糕的男人,相比较而言,反而是优秀的那种。 模样,性情,家世 没有不良嗜好,亦不好色成性。 他是天子最喜欢的幼弟。 没有人可以要求他,也不会有人要求他这辈子守着王妃一人。 他会三妻四妾,子孙满堂,也不会有一丝诟病。 可像这样既热闹又庄重,规矩甚严的仪典,观礼的皇室宗亲,乃至后宫竟然没有人穿朝服。 皇帝三日前便下诏令,大意便是若是皆着朝服,喜宴未免刻板无趣,恭王成亲,来的都是王亲贵族,无须处处拘礼,只求尽兴。 好一个无须处处拘礼,只求尽兴。 信他个鬼。 真要彻底不拘礼,你这个做兄长的,是不是还得替弟弟一个个敬酒? 先把你那个皇位给客人坐一下,再说别的。 谁猜不出来,皇帝陛下这是为了怀着身孕,折腾不起的,心尖尖上的贵妃。 贵妃有孕,而朝服太重。 就为着怕她一个人不合群,皇帝干脆就免了所有人穿朝服。 包括皇帝自己。 关于这位贵妃啊,近日传闻还多着呢。 前几日,陛下突然贬斥了几位朝臣,貌似就和她有关。 而今日,恭王大婚,帝后坐于上首,却和贵妃最近。 贵妃兴致勃勃的看歌舞,皇帝看贵妃。 赤裸裸,丝毫不加掩饰的眸光。 也不知是谁那么有心,安排的位置就那么巧。 那座九龙御案,挡住了一道道,自下而上的探视。 贵妃被挡得严严实实,却又不耽误她看别处。 皇帝这回也是将人看得紧。 自从知道她要来这宴席,皇帝陛下比贵妃娘娘本人还要紧张。 担心宴席上人多眼杂,担心又出现之前的闪失。 这回干脆,皇帝自己亲自盯着。 若不是还要顾及点体面,碧桃都觉得,陛下恨不得就在她家主子身上拴条绳子,捆在自己身上了。 也亏得是她家娘娘,旁人哪能受得住这个。 阿朝今日倒是挺高兴。 头一件便是不用穿朝服,刚开始还以为就她不穿呢,结果皇帝说,大家都是。 其次便是看到了熟人。 乐华与欣华两位公主,还有贺氏驸马,以及窝在乐华公主怀里朝她摆手的端慧小郡主。 这么久没见,小端慧长高了不少。 乐华公主脸上的气色更好了。 再就是陈家三表哥陈睦。 其他人都没来,估摸着都在忙延表哥的婚事。 三表哥旁边还坐了个少年郎君,阿朝看不清脸,想来是不认识的。 其实阿朝还想看到更多人。 但就只能看到这些了。 当然,还是想一窥贵妃娘娘芳容的人更多。 就比如说,坐在陈睦身旁的,那位少年郎君。 “萧子瑜,你快靠我身上了。”陈睦瞪着他,语气却是无奈。 “抱歉抱歉。” 少年满不在乎的道着歉,那一脸欠揍的笑,以及那副姿态,倒是像极了皇室曾经的一位疯子。 肆意张扬,又无所谓。 正是镇守南境,萧家的二郎萧子瑜。 说到这位萧二郎,也是陈延和谢池这一代的翘楚。 他和谢小侯爷各有各的难处。 谢小侯爷是因为帝王忌惮,不得不待在帝都。 而萧子瑜,当年几个兄弟抽签,他运气不好。 皇帝忌惮辽王,萧家也怕辽王搞事情,故而派了萧子瑜去辽王帐下。 名为学本事,暗地里就是个小探子。 想想辽王是什么样的人。 才七八岁的少年啊,就这么落到一个疯子的手里,被折腾的够呛。 也不知后来怎么就对了辽王的脾气。 就这么听之任之的,留下了这个小跟班。 辽王在帝都要搞事情的时候,也没带上他。 等辽王搞完了事情,他自然也就回了萧家。 可这一回去,萧家的天塌了。 行事作派,简直和辽王同出一脉。 这回来帝都,除了看朋友,赶这两场热闹,再就是看病。 就在不久前,萧子瑜突然病了。 也不能说是病,更准确的来说,是梦魇。 问他梦见了什么,他又不记得。 唯一能记住的一个熟人,就是陈家四郎。 萧子瑜梦见,陈家四郎带他爬墙,去见了一个什么人。 那个人很重要,他想见,忘不掉,舍不下,没能护住,又对不起。 对了,他好像还做了什么对不住陈家四郎的事。 这不,他就奔陈家四郎来了,顺道来看看王爷的弟弟成亲。 看了皇帝陛下,嗯果然有帝王威仪。 王爷的描述多少带了个人恩怨。 吴王,嗯果然怕媳妇。 萧子瑜依次看过去,皇后娘娘,恭王,恭王妃,就只剩下一个名声在外的贵妃娘娘。 可惜被挡住了,萧子瑜没见着,深表遗憾。 第907章 心痛如绞 直到酒过三巡,帝王染上醉意,想要去散散。 走的时候,自然带上了自己的“小跟班”。 隔着一节节台阶,一幢幢人墙,萧子瑜不经意间一瞥,终于看清了传说中宠冠六宫的宸贵妃的容貌。 美人肤如凝脂,眉如远山,杏眸如水,清澈见底,一颦一笑间,即是人间绝色。 也就是这一眼,萧子瑜心跳如擂鼓。 却并非是惊艳。 对于宸贵妃的美貌,萧子瑜心里早有预料。 王爷在抹黑的时候说过,他们这位皇帝,最喜欢装。 高兴的时候能装作不高兴,不高兴的时候也能装作高兴。 明明爱权柄,却装出个心怀大义,为了天下百姓。 明明身边皆是美人,却又装出了个不好女色,清心寡欲。 那时候他是被他爹扔到辽王军营的,屁大一点,哪里是辽王的对手,只能跟着后面乐呵呵的拍马屁。 按照辽王的说法,能让元德帝这么喜欢装的人卸下伪装,宠得天上有地上无,一定是一位绝世美人。 所以只是纯好奇罢了。 可此时此刻,他呆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莫名的,心痛如绞。 就只一眼,像是心口被人剜去了一大块一样。 疼得他额头冒汗。 下一瞬,竟然径直起身,离席而去。 陈睦对他的动作始料未及,赶紧跟着起身问了一句。 “待会儿就要出宫了,你做什么去?” 陈睦也是受萧子瑜的父兄所托,答应进宫后照看一二。 诚然,萧家是觉得萧子瑜在辽王身边待了太长时间,可能有点不正常了。 陈家和萧家关系不错,尤其是这回,皇帝陛下在沧州直接拿走了谢家的兵符。 皇帝要修改军制,影响的是所有武将世家的利益。 起码在这个节骨眼上,萧家和陈家倒是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 萧子瑜这会儿煞白着脸,神态有点仓惶。 “兴许是喝醉了,想出去走走。” 留下这一句,便朝着一个方向行去。 只留陈睦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兴许喝醉了? 醉没醉的也不知道吗? 自从离席,阿朝就像个小跟班一样,被皇帝牵着带在身边。 和天底下所有的女子一样,面对醉酒的皇帝陛下,宸妃娘娘也没多少好脸色。 尤其是他走的快,偏偏还不肯放手,阿朝跟的颇有点辛苦。 “陛下自己散,妾快跟不上了。” 皇帝闻言,停下步伐,回头看她,黑眸中明显有了醉意。 阿朝以为他是听进去了,甩了甩手,结果没甩开不算,还被皇帝拉着又近了点。 不等她反应,就见皇帝陛下皱着眉,带着命令的口吻。 “不许离开朕的视线。” 阿朝:? “还不是你走得太快。”阿朝小小声抱怨。 “你敢怪朕?”皇帝沉着张脸,一点也不让她。 阿朝哼了声,一点也不带怕的。 “朕是皇帝,你敢对朕哼哼?”皇帝捏着阿朝的小肩膀,发出质问。 喝了几盏酒,还霸道抖起来了? 宸妃娘娘才不怵他,护着自己的小肚子,杏眸含怒地瞪向他。 皇帝被这一瞪,条件反射般的心里一毛,眼神清澈了,气焰也跟着消了下去。 “朕又没说什么。”皇帝声音低哑,还想挽尊呢。 “朕走慢点就是了,你再陪陪朕。太医说了,孕期不能犯懒,生产的时候能少遭不少罪。” 阿朝知道他这是喝醉了,可能走得快自己也没察觉。 而且最后这句话,是好意。 所以阿朝没再同他计较。 后面一段路,皇帝陛下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直等到一处凉亭,这回阿朝真的走不动了。 “说什么妾也不走了。” “怎么了?” “脚酸。” 皇帝恍然,自然道:“那朕给你捏捏。” 说着,也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皇帝陛下一抬手,就把她架到了一处石桌上。 阿朝杏眸不由得睁大,下意识向后看,就见碧桃碧柔已然背过身去。 而刘大总管,在背过身去之前,幽怨的看了她一眼。 阿朝:“。” 再回神,皇帝陛下已然微微撩起袍子,蹲下身来,膝盖点地。 旁若无人般替她脱了鞋,小心翼翼的捧着软乎乎的两只小脚,轻轻捏了起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皇帝在跪着给她捏脚。 这一幕的冲击有点大,阿朝惊愕地看着他,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刚刚还以为他醉酒后要凶她呢。 这会儿怎么又当起了捏脚师傅? “力道还可以吗?”皇帝陛下贴心问道。 阿朝打了个寒战,愣愣点了个小脑袋。 “挺挺专业的。” 皇帝:“。” 然而下一瞬,阿朝彻底醒了神。 第一反应就是想解释。 他平时不这样的,真不这样,她没有欺负他们的皇帝陛下 然而此时此刻,找谁解释都不合适。 宸妃娘娘只有心里一边流泪,一边享受着皇帝陛下的服务。 呜呜她的名声。 第908章 梦流年 可除了担心自己的名声,很隐秘的角落,阿朝的那颗小虚荣心也不由得有些膨胀。 这也难怪,小姑娘嘛。 她曾见过皇帝傲视群雄,指点江山,万民臣服。 那双手,御笔朱批,定人生死;持刀握剑,守疆土安宁。 连苏太后也说过,元德帝小时候就像一只幼虎,桀骜不驯,即便是先帝,除了打他一顿,也降服不了。 可现在,桀骜不驯的六殿下,以近乎臣服的姿态,为自己的小娘子折腰。 帮她捏脚的模样,和批阅奏章时无异,是阿朝最喜欢的那种,带着几分认真。 就仿佛,她才是老大。 机会难得,阿朝抽空脑补了一下,自己威风凛凛成为天下共主的画面。 嘿嘿 皇帝:“。” 皇帝不知她的心思,只一味帮小娘子解乏,时不时还关注下她的感受。 “好点了吗?” “唔小腿还有点酸。”瞧着四周无人在看,阿朝捧起皇帝的脸,盖了个戳,杏眸里还带了点怜爱。 皇帝:“。” 抛却那点子怜爱,皇帝还是不值钱地勾起了唇角,更加殷勤。 “别急,朕一个个来。” “嗯嗯不急不急,陛下真好。”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心里苦,眼睁睁看着自家陛下被某人调|教,却无能为力。 众人皆不敢看。 可这倒反天罡的一幕,毫无遗漏的全都落在了萧子瑜的眼中。 他隔得远,中间还有假山石,可习武之人,眼力极佳。 少年将军诧异地连呼吸都止住了。 四角凉亭中,小姑娘坐在石桌上,小腹微隆。 而辽王口中又要面子又死装的,他们的皇帝陛下,就这么单膝跪在她面前替她按摩小腿。 连腰都不让她弯一下。 而贵妃娘娘也是一点不慌,低眸含笑同陛下说话。 若非有恃无恐,又怎么能做到这般? 有什么东西在萧子瑜脑海里炸开。 不对,很不对。 萧子瑜很笃定,他小时候虽见过元德帝,但宸贵妃,他的确是头一次见到。 可为什么单单是看到那张脸,就会心痛难忍 就如同那一个个梦魇,破碎又重合,反复折磨着他。 尤其是看她笑得那么开心,两种情绪在心底反复糅杂。 一种化作释然,仿佛一瞬间在身体里剥离。 剩下的便只剩下心痛 萧子瑜,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萧子瑜知道自己是不能再待了,他如今是离得远,再待下去,怕是就要被皇帝发现了。 正当他打算离开呢,假山石背面,突然响起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 打眼一瞧,就看到吴王殿下一个人瘫坐在地上,一边拿着酒壶喝酒,一边在伤心的哭鼻子。 萧子瑜:“。” 吴王殿下也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个人。 满脑子都是刚刚看到的倒反天罡的一幕。 请苍天,辨忠奸! 呜呜,他就说嘛,为什么几个兄弟中,就他一个人怕媳妇儿? 这里头指定有什么血脉遗传。 如今一看,原来是大家藏得深呐! 呸呸…皇兄自己给媳妇跪了捏脚,还好意思说他! 他还没给媳妇跪过呢! 吴王心里委屈,眼泪哗哗的流,哇哇的哭,直到这声音都传到了凉亭中。 皇帝陛下眉头一皱,替小娘子将鞋穿上,再起身时,又是那个威严无比的皇帝陛下。 “刘全,拖下去打板子。” 吴王:“。” “是。” 吴王殿下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无法自拔,显然还没意识到厄运降临。 这边刘大总管的人亦是没料到,打扰陛下雅兴的,竟然是吴王殿下。 他们过来时,这位爷还在哭呢。 “哎哟,我的王爷呀,怎么是您呐。快快,把吴王殿下扶起来。” 刘大总管立时召集着人,将吴王给扶了起来,用浮尘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谁料吴王直接抱着他的胳膊哇哇哭。 “没天理啊,大总管,真的没天理呀!”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也不知道吴王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板子嘛肯定是不能打了。 只能将人哄了回去。 反正交到吴王妃手上就老实了。 吴王:“。” 只是这晚,回到宅中的萧子瑜,又梦魇了。 可和之前的又有些不一样。 这晚他做了两个梦,一个梦中有他,格外清晰,如同身临其境。 而另一个梦,模模糊糊,如同梦中梦。 在第一个梦里,他回到了元德九年的春天,随父亲回京述职。 他和昔日好友相聚,期间有人提起陈家四郎,说他即将议亲,是苏国公的小孙女,那位鲜少露面的苏家三姑娘。 萧子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毕竟,元德九年他压根就没有回来过。 可梦中的他回来了。 还约着几个相熟的儿郎,去爬了即将和陈家四郎议亲的,苏家姑娘的墙头,想为自己的好兄弟把把关。 第909章 梦流年2 他们运气很好,苏家姑娘就在院子外头。 那时候萧子瑜也没想到,把着把着,能把自己给把进去。 春意融融的小院,小姑娘一身浅绿色的襦裙,杏眸莹润,微垂着眼睫,正露着一截皓腕,摆弄花草,布置自己的小院。 她很专注,仿佛布置自己的小院子就是一桩顶高兴的事。 她的小院也的确好看,但人更好看。 萧子瑜本就有点微醺,此时却觉得春风也有些醉人了。 此后一个时辰,萧二公子经历了人性和道德的双重考验。 一面是陈延那个开朗的傻小子,另一面是王爷的谆谆教诲。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自己活得快活才是正经。 有想要的,离经叛道也好,痴心妄想也罢,最重要的是得去争。 但凡有一丝机会,争过,输赢勿论。 待他想过这一个时辰,就被叫回家吃饭了。 饭桌上,萧氏一大家子吃得热闹,互相说笑,互相夹菜。 萧子瑜看着面前已经堆成小山的饭碗,突然搁下了筷子。 萧家众人齐刷刷朝他看过来。 “子瑜,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萧夫人第一时间关心道。 “不合胃口吗?我这就去叫厨房再添两道。”萧大奶奶连忙接话。 是了,自从萧子瑜去了辽王身边,但凡回来,哪怕他越长越往辽王那边歪,全家也都格外紧张他。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见少年抬眸,慢悠悠又直白地开口。 “父亲,母亲,大哥,大嫂,我想娶媳妇儿了。” 萧夫人是在第三日登的苏国公府的大门。 之后几日更是频频上门。 但苏家的亲事没有那么好结,饶是萧家也几乎用到了所有的人脉。 最后,连萧将军都出动了。 一个月后,两家交换了庚帖,定下了这桩婚约。 萧子瑜也头一回堂堂正正地见到了苏家三姑娘。 她比从远处瞧更好看,也更可爱。 端端正正,大方得体地坐在那,可萧子瑜只想上前捏捏她的小脸。 怎么办呢?越看越喜欢,好想快点娶回去。 可是小姑娘好像没有那么喜欢他。 小眼神顶多有点好奇,像是在说,瞅瞅是哪个家伙打自己的主意? “三姑娘妆安,我叫萧子瑜。” 面对正正经经的小姑娘和一众苏家和萧家的女眷,萧子瑜咧嘴一笑。 “你未来的郎婿。” 梦里的萧子瑜满心都在求娶,可尚且有意识的萧子瑜却是吓了一跳。 他在做什么? 他怎么可以是苏家三姑娘的郎婿? 但这场梦还在继续。 直到红烛高照,新人成双。 两家约定好,先成亲,等苏三姑娘长大点再圆房。 但萧子瑜还是高兴,每天的乐趣就是抱着自己的小媳妇。 “媳妇,媳妇,子瑜的小媳妇。” 而她的小妻子,也在他死皮赖脸的要求下,开始唤他子瑜。 他帮她在母亲面前过关,给她买喜欢吃的糕点,比恩爱夫妻还要好上几分。 他还会给她讲南境风光。 “南境虽然风沙有些大,却是真正的自由之所。等明年,我带你去南境瞧瞧,王爷还是不要见了,他这人缺德得狠,不是好人。我再带你去南梁转一圈,那是陛下潜龙之处,如今大不一样了。” “陛下和皇后娘娘夫妻恩爱,月团儿,咱们以后肯定也是一样。” 说到这个,他的小妻子会感点兴趣。 但萧子瑜能感觉出来,小妻子对北边貌似更向往。 只是还没等他带着她四处转转,月团儿就病了。 她生病的时候昏昏沉沉,整日犯困。 他请了许多大夫也没用。 从夏日一直到秋日。 萧子瑜记得那是秋雨绵绵的一天,月团儿被贵妃娘娘召进宫说话。 梦里的苏贵妃倒是还活着,只是身体也不大好了。 他不放心,也跟着一起。 见过了贵妃,他们走到一处凉亭的时候,突然就下起了雨。 他的小媳妇可不能淋雨。 “月团儿,你在这儿躲会儿雨,我去给你拿伞。” 说罢,他就迈入了雨幕。 本来,他是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的。 但梦里的他却是全看到了。 月团儿先是在凉亭的石凳上坐着,可又因为累了一日,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不多时,雨幕中又出现两人。 那人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饶是淋了雨,一举一动也透着威仪,袍子上那团金龙更是显眼。 第910章 梦流年3 小姑娘就是被这团金龙映射的光线晃了眼,睫羽微颤了颤,蓦地睁开了杏眸。 可眼睛睁开了,意识还混沌着。 抬眸间,毫无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就站在三步远处,以一种绝对的上位者的姿态,低眸睨着她。 只是不同于小姑娘的懵怔,那人的眼神里只有疏离冷漠和阵阵威压,叫人看一眼便会心底生寒,下意识便想闪躲,唯恐再看一眼就会被对方彻底吞噬。 外间雨势愈发大了,伴随着一道道极闷的雷声。 阿朝打了个寒颤,终于醒了神。 下一瞬,立即起身朝着那人屈膝行礼,态度恭恭敬敬。 “陛下万安。” 显然,小姑娘认出眼前之人便是君威深重,和她祖父打了多年擂台的元德帝。 阿朝原本是不大入宫的,上回见到这位皇帝陛下还是堂姐受封贵妃那日。 可这宫里能穿龙袍的也只有元德帝,因而她尚且来不及紧张就开始行礼。 待说过那句“陛下万安”,迟钝的小脑袋才吱呀吱呀地转起来。 皇帝陛下走路怎么没声音? 那句“陛下万安”前,貌似还得来个自我介绍的,刚刚说快了,后面补还来得及吗? 她要请罪吗? 皇帝看起来好凶,比小时候瞧见的那回更凶了。 他还要让她蹲多久?是不是最近祖父和太后娘娘又得罪他了? 腿好酸啊 元德帝好似就没听见那句带着少女糯糯嗓音的请安,更没看见屈膝行礼的小姑娘。 从阿朝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抹明黄从眼前掠过。 那人坐了下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皇帝陛下不叫起,苏家三姑娘便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凉亭外是瓢泼大雨,凉亭内是三个人的呼吸。 皇帝陛下岿然不动,叫人揣摩不透,直到一股淡雅的幽香萦绕鼻尖,才有了点反应,却也并未抬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表姑娘。怎么还蹲着?陛下叫您起来呢。” 开口是元德帝身边那人,说话很客气,就这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阿朝:“。” 苏家三姑娘心下明了,这就是元德帝身边那个大奸佞刘全。 就刚刚蹲的那一小会儿,苏家三姑娘已经完全倒戈到自己祖父的阵营。 家里人说得果然不错,元德帝果然不是什么好家伙,被自家祖父针对并非没有缘由! 还有他身边的大奸佞,单单是听他说话,阿朝便觉得不舒服 苏家三姑娘还是头一遭有种天生不对付的感觉。 就连面对世人口中的天生对头,她的婆母萧夫人,她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元德帝压根就没吭声! 但阿朝也只敢在心里蛐蛐,忍着小腿处的酸痛,老老实实地谢了恩。 苏家三姑娘不知道,此时皮笑肉不笑的刘大总管和她有同感。 眼前的小姑娘软软糯糯的,态度还恭敬,但刘大总管看着就是哪哪不顺眼。 和对着苏贵妃还不一样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贵妃病了许久,这些日子没少召娘家的姐妹进宫。 这自然逃不过刘大总管的眼睛。 按照苏太后的辈分,这声表姑娘倒也没错。 只是 自从苏贵妃越病越重,苏太后这个做姑母的,好似也不指望她能好了。 陛下去给她请安的时候,明里暗里已经提过许多次,苏家还有哪个姑娘品貌极佳云云了 话里的意思,就是要再安排个苏家的姑娘服侍君王。 看来陛下否了苏太后的提议后,对方仍然不死心啊。 刘全复又看了眼眼前的小姑娘,想到这场雨后邂逅,心里嗤笑一声。 就这? 美则美矣,但除了一张脸,毫无可取之处,眼波流转间也尽是青涩。 他家陛下什么女人没见过?会看上这小呆瓜? 身为陛下身边的第一忠臣,刘全觉得自己有义务赶走任何一个不合陛下心意,却妄想爬龙床的女人。 “表姑娘,陛下喜静,您在这儿避雨,可别闹出声响,恐惹陛下不快。”刘大总管微微凑近,低声似是良苦用心的忠告。 阿朝:“。” 第911章 梦流年4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别说是这座宫城。 不过片刻,苏家三姑娘就被刘大恶人“排挤”到了凉亭最边角的风口处。 好处是离元德帝最远,对方也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坏处是她站定的地方恰好是风口处,风吹斜雨,不时便有细细雨丝打在身上。 已是深秋,本就体弱又折腾了一日的小姑娘,很快便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又困又累,可身边就蹲了只大老虎,哪怕不说话,也实在叫人难以放松。 小姑娘偷偷瘪了瘪嘴。 萧子瑜快来,她快被冻死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的雨下得欢快。 刘大总管一直没等到小姑娘有什么动作。 她就真那么老老实实地缩在小角落,一声不吭,只是莹白的小脸比刚刚又苍白了几分,活脱脱一只可怜又无助的小兔子。 给人一瞧莫名有种负罪感。 刘全心头刚刚升起一丝疑惑,怀疑这是什么新套路,就见端坐着的陛下,微微屈指敲了下石桌。 阿朝原本以为会这么一直熬到雨停或者萧子瑜过来,没成想须臾后,那位刘大总管又来和她搭话了。 “外面风雨大,表姑娘站进来些,若是冻着了,太后和贵妃娘娘都该心疼了。” 阿朝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阵懵怔。 不是他欺负人的吗? 不过阿朝也没多犹豫,好汉不吃眼前亏,微微颔首,便往里挪了几步,总算不会淋着雨了。 挪开之后,就继续老老实实,安静如鸡。 “苏氏家族繁茂,奴才还不知,表姑娘是哪一支的呢?是太后娘娘本家还是偏支的?”刘大总管接着又问道。 阿朝:? 不是说元德帝喜静,叫她安静点吗? 怎么这位刘大总管当着皇帝陛下的面,还一副要和她说小话聊天的模样? 阿朝偷偷观察了一眼那位。 元德帝行伍出身,自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小眼神,只是还不等他反看回去,耳边就响起了糯糯的嗓音。 “家父是苏国公世子,与太后娘娘同宗但并非隶属一支,按辈分,臣妇该唤太后娘娘堂姑母的。” 话音刚落,那位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的皇帝陛下终于抬眸看了小姑娘一眼。 刘全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这小姑娘是苏国公那老狐狸的嫡亲孙女?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她那么一说,刘全在那张昳丽的小脸上,还是能看见老狐狸的影子的。 还有臣妇? 刘大总管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家陛下,就见陛下也看了过来。 一时间,脸上的假笑僵了僵。 “你看着年纪不大,许人家了?许给哪家了?” 忽地,凉亭内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阿朝心头一跳,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刚刚一直无视她的皇帝陛下,此时正定定瞧着她。 皇帝生得是极好的,和萧子瑜这般十八九的少年郎不同,那张仿若经过精雕细琢的脸上没有半分少年气,有的只是多年掌权杀伐果断后的沉淀,让人望而生畏。 用苏家三姑娘的话来说,就是看着不好惹。 不过他说话倒没有想象中那么凶,起码这句话没有。 眼神也格外平静。 阿朝很快意识到皇帝是在同她说话,来不及惊讶,瞬间进入到君臣奏对的状态中。 “回陛下,外子是萧家二郎。” “已经成亲了?” 阿朝杏眸里闪过一丝疑惑,虽然觉得这句问的多余,但还是低头应了声是。 “还得多谢陛下恩典,给臣妇与萧家二郎赐婚。”阿朝借机表了个小忠心。 皇帝屈指的动作微顿,也自觉那句问得多余。 这会儿,元德帝倒是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他确实下了道赐婚圣旨。 是萧家递了折子上来,不是什么大事,便顺水推舟盖了个印。 也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只记得,好像是苏世子家的小女儿,家中排行第三。 听说是萧家二郎自己中意的。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小姑娘提到自家夫君时微微翘起的唇角,就连那截雪白的脖颈也添了一点绯色。 皇帝摩挲了下手指,没再说什么。 刘大总管也很识趣地闭了嘴。 直到雨势渐小,小姑娘咳嗽两声,元德帝方才起身离去。 刘全紧紧跟着,心里却在打着鼓,不等他想明白,他家陛下又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朝凉亭方向看了过去。 四角凉亭内,小姑娘终于得以坐下。 与此同时,雨幕里多了位焦急奔走的少年,少年一到凉亭便将小姑娘拥住。 当真是一对感情不错的少年夫妻。 帝王收回视线,离开了此间。 可就连梦外的萧子瑜都能感觉到,梦里的这位元德帝好像不高兴了。 第912章 梦流年5 萧子瑜渐渐意识到,梦里梦外是两个世界。 梦外的苏贵妃早就薨逝了,但梦里的苏贵妃却一直病病歪歪地活着,只是再也翻不起风浪。 可随着萧子瑜接着看下去,梦里梦外其实也有共通之处。 就比如说世家,依旧逃不脱渐渐势微的命运。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小媳妇被召入宫的频率倒是增加了。 今日太后,明日贵妃,再过两日又是什么宫宴,推了这回,还有下回。 自从那场大雨后,就跟冲撞了什么似的,时不时地就会碰上元德帝的銮驾。 就连在苏太后处,也能那么巧遇上元德帝过去请安。 苏家三姑娘心里苦苦的。 任谁也不愿意时常和家里的“大仇敌”碰面。 那些朝堂上的争锋苏三姑娘也略知一二,听到过的关于元德帝的雷霆手段更是数不胜数。 可人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和她一向并不亲厚的太后娘娘突然一夕之间恨不得她天天进宫陪着说话。 慢慢的,阿朝也就习惯了。 实际上,阿朝骨子里并不反感这位堂姑母,只要她不要拉着她们密谋什么。 日子久了,等太后娘娘发现她不机灵且无用,怕是就会厌了她了。 至于元德帝好在这位皇帝喜静少言。 有时在福寿宫遇见,大多时候只有苏太后在说话,皇帝只时不时应一声。 倘若遇到苏太后更衣或者有事离开片刻,皇帝就端坐着饮茶。 轻易不会开口同她说话。 阿朝呢,守着臣妻的本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恨不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唯一不好的就是那位刘大总管了。 自从上回躲雨认识后,明明大殿内安安静静,相安无事,他就偏要和她搭话。 说的嘛,也就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可当着元德帝的面闲聊,阿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尤其是之前这位大总管可是毫不避讳对她的敌意。 阿朝小脑袋使劲转使劲转,也想不出缘由,只能每句话都格外小心,尤其是涉及萧家和苏家的。 特别是事关萧子瑜。 元德帝和苏家不睦,但对萧家还是一向看重的。 有些儿女亲事可以将两个家族紧紧绑定,但一个家族的选择绝不会因为一桩婚事而掣肘。 尤其是她。 她一向是个不顶用的。 但萧子瑜待她不错,她一直病一直喝药也没不耐烦,她不能坑他。 阿朝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就是后来,不仅刘大总管奇怪,连苏太后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苏太后总是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瞧着她。 说话也貌似带着别的意味。 “哀家这一生都是为了父母亲族,如今无夫无子,却也并不后悔。只是皇帝不是哀家亲生,越发有自己的主意,堂叔和哀家年岁见长,日后还得靠你们这些小辈撑起苏家的门楣。” “苏家的姑娘,即便出嫁,那也还是苏家人,要竭尽所能保住苏氏一门的荣耀。” “小阿朝,你切不可忘记家族的庇护和父母的养育之恩。” 阿朝总觉得苏太后话里有话,像是希望她去做什么,却又不明说。 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一点问题都没有,哪怕互相之间并不亲厚,但保住苏氏一门的荣耀 她一个小病秧子怎么做得到? 阿朝挺有自知之明的,她除了长得顶好看,对于纵横谋划一窍不通。 可苏太后明显想拉着自家小侄女干一票。 直到有一天,苏太后端着茶盏,看看自己的“好儿子”,再看看自家的小侄女,意味不明地笑道:“小阿朝日后还是得常来,你是哀家的福星,你一来,哀家这福寿宫也能热闹些。连带着陛下也来得勤了。” 一句话,满室寂静。 帝王神色未变,但拂着白玉茶盏的动作却是顿住了,余光正好瞧见小姑娘杏眸中的茫然。 那一盏茶,所有人心思各异。 阿朝心里不安,直到傍晚出宫时还恍恍惚惚。 就连冲撞到御驾,也是好一瞬才反应过来。 今日这是第二回遇到元德帝了。 “陛下万安。” “嗯,平身。” 阿朝杏眸微讶,这么多回,元德帝头一回那么顺溜地回应她。 不仅如此,他甚至主动开口问她:“萧二夫人这是打算出宫?” 问话的间隙,对方又向前走了两步,直至她面前。 第913章 梦流年6 皇帝的声音自带威压,随着他靠近,阿朝的小心脏怦怦直跳,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元德帝是故意在这儿堵她的。 可他为什么要堵她呢? 是因为“打不过”她祖父,想要拿她出气吗? 除此以外,阿朝几乎想不到第二个解释。 可即便要拿她出气,像上回在凉亭一般,找别人难为她不是更好吗? 何必要纡尊降贵亲自来 之前说过的那寥寥几句,元德帝甚至眼皮子都没怎么抬。 他是皇帝,当然不用把她一个苏国公的小孙女放在眼里。 他们这些大人物说话就是这样,随口一句就有千百种意味,就算同你说话,也不会站在跟前与你面对面。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无视。 这一点,元德帝和她祖父如出一辙。 不,他比祖父还要过分,连和苏太后,他名义上的嫡母说话也是如此。 当然了,有时候上位者的无视,对下位者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就和每回祖父笑眯眯看着父亲,父亲都会胆战心惊一样。 元德帝与她面对面的时候,远比他无视她要难熬得多。 他现在这样,仿佛是在告诉她,朕就是特地来同你说话的。 “回陛下,正打算出宫。”不管心里怎么想,阿朝还是小心翼翼地回了皇帝一句,希望他老人家能大发慈悲给她让个路。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一阵秋风吹过,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阿朝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赶紧拿帕子掩住唇。 未来得及告罪,元德帝又开口了。 “朕每回见夫人,夫人好像都病着。” 他说话的口吻可以说是相当温和了。 “是有什么沉疴吗?”他问她,不知不觉间又走近了两步,高大的身量笼罩着她,挡住风,也挡住了小姑娘的路。 太近了,近到只要小姑娘一个不稳,就会撞到他。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近到皇帝身上的龙涎香和鹅梨帐中香互相杂糅。 这不是帝王和臣妻该有的距离。 帝王突如其来的侵略者姿态让苏家三姑娘心头猛地一颤,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回过神,下意识就想逃跑。 然而她已无路可逃。 她没法退,身后便是花坛;更加没法进。 甚至连呼吸都不敢放松,最后一动也不敢动。 “夫人,怎么不回话?” 发顶传来的成年男人的声音叫小姑娘打了个寒颤,只是微微抬眸,便撞上了元德帝漆黑如墨古井无波的瞳仁。 他和刚刚不甚区别,声线平稳,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做,低眸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皇帝其实也是头一回认认真真端详这张小脸。 美人肌肤赛雪,温软细腻,气若幽兰,盈盈纤躯被柔软衣料包裹着,她确实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是此时,宛若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当真是我见犹怜。 皇帝眸光幽深,就这么静静等着她回答。 “臣妇臣妇是自幼体弱。”阿朝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好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 “找太医瞧过了吗?”皇帝继续漫不经心地问,丝毫没有后退的打算。 好歹看了那么多话本子,迟钝如苏家三姑娘,对这场成年男女的暗示也有了猜测。 这该死的狗皇帝! 苏家三姑娘没有比此刻更加希望自家祖父能早点干掉这狗皇帝。 干掉狗皇帝,她要当公主! 但显然,狗皇帝一时半会还没人能干掉。 阿朝忍着害怕和委屈,好半天,深吸一口气,极力叫自己冷静下来。 “夫君替臣妇请过太医,但都不见好。老毛病了,兴许就是好不了的。” 说着小姑娘又咳嗽了两声。 “陛下还是离远些,免得被过了病气。” 然而皇帝却恍若未闻,视线落在她因为生病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 她的情况,皇帝自然已经知道了。 从儿时起便动不动就生病,身体一直不好。 出阁后就更不好了。 “朕为夫人多找几位太医瞧瞧。” 阿朝一怔,回过神来下意识拒绝。 “不敢劳烦。”然而不等她说话,就被对方打断。 “萧家和苏家是朕的股肱之臣,夫人是萧家妇,亦是苏家女,更是太后娘娘的心上人。” 说到这儿,皇帝顿了顿,视线落在小姑娘的香肩上。 下一瞬,皇帝忽地有了动作,微微抬手,扫落了小姑娘肩头的一片落叶。 “夫人不安,太后则不安;太后不安,则朕不安。朕要夫人保重,夫人可明白?” 皇帝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样的美人都能得到。 但帝王的威严不会去强迫一个女人。 所以只会暗示。 明白个鬼,她还是想要当公主! 阿朝头一回为自己的貌美感觉到了苦恼。 可这些,皇帝是看不出来的。 他能看见的便是小姑娘站在原地,垂眸不语,一如从前,安安静静,规规矩矩。 以这种无声的对峙,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等回到萧家,阿朝已是一身冷汗。 她不明白。 元德帝之前明明都是不正眼瞧自己的。 怎么会突然 再说,以前也没听闻他做过这种事啊。 难得,苏家三姑娘小脑袋灵光一现。 这里面可能有阴谋! 可不管阴谋阳谋,阿朝还是被吓到了,当晚就病了。 翌日,过来请小姑娘进宫的嬷嬷就只能看见病的起不了床,可怜巴巴的小美人了。 也是同一天,太医院好几位杏林圣手都来了萧家。 萧家所有人都以为是太后请来的,只有病得迷迷糊糊的苏家三姑娘晓得真相。 第914章 梦流年7 这些太医都是元德帝派来的。 苏家三姑娘长在深闺,平日里唯一的爱好就是看话本子,再就是有点小贪嘴,哪里遇到过这种事? 一个是后宫佳丽三千,有妻有子势要打压世家的帝王;一个是初嫁为人妇的世家千金。 但凡有一个是单身,背德禁|忌感也不会拉的那么满。 小姑娘承认,她偷偷看过这种话本子。 可她现实中可是老实规矩,忠贞不二的好姑娘。 家族的教养,小姑娘自己的小尊严,绝不允许她背叛萧子瑜做这种事。 呸,狗皇帝,年纪不小,脸还挺大。 竟然想破坏她的家庭! 还把她逼到小角落暗示。 若她没有把持住,下一步估摸就是要和她有一段不正当的关系,要她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简直欺人太甚! 亏她从前还觉得祖父有点太强势,以为他是个一心为百姓谋福祉的好皇帝。 退一万步,就算没有萧子瑜,还有苏贵妃呢。 她宁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要和比她大那么多的狗皇帝有牵扯,成为苏家和萧家的耻辱。 阿朝身上痛得厉害,心里发慌,只能一个人偷偷躲在被窝掉小珍珠。 她既害怕又委屈。 心里虽然狗皇帝狗皇帝地骂着,但还是惧怕他的帝王权势。 怕他贼心不死,也怕他恼羞成怒报复。 可这种事,她没法和任何人倾诉。 萧家若是知道了,怎么想皇帝不知道,但会怎么想她呢? 又会怎么对她这个麻烦? 苏家那边,她原本就不得父亲看重,和母亲更是不亲厚。 父亲肯定会一股脑怪她让家族蒙羞,母亲呢,约莫会哭一场。 长姐疼她,但长姐还要安慰母亲,还要安排二姐姐的婚事。 二哥哥就更不能指望了,他听母亲的话,以前她和二姐姐闹矛盾,他从来都没帮过自己,只会和稀泥。 没有人会为她做主的。 相反,她还要瞒着所有人。 有时候阿朝甚至会想,就这么一直病下去,病下去她就有理由不去宫里了。 可她是个没出息的小姑娘,她怕痛,也怕苦。 所以她还是会好好配合太医诊脉。 但小姑娘的反常,还是被萧子瑜发现了端倪。 辽王教出来的少年,又怎么会是个憨傻的性子。 他知道自己的小媳妇有事瞒着自己。 他想知道,可小媳妇不想告诉他,他就不问。 他的小媳妇好像有点抗拒亲密关系,喜欢把自己装在小壳子里,对他也不是全然托付,有时候想亲亲她,她下意识都是躲开,但下一瞬,估摸着是想起来他们是夫妻关系,又会主动靠近他。 不过萧子瑜知道她不是独独针对他,她和岳父岳母还有她的亲姐姐,也是如此。 有时候陪她回娘家吃饭,看着姨姐抱着岳母大人的手臂撒娇,而她在一旁僵坐着,萧子瑜就抑制不住地心疼。 他知道不是小媳妇不孝顺。 其实在这件事上,萧子瑜是很难感同身受的。 虽然他小小年纪被送给辽王折磨,但并非是因为父母偏心。 可夫妇一体,更何况这是他好不容易娶到手,是他钟情的姑娘。 萧子瑜不着急,他相信,小媳妇的病能好。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让她对他日久生情。 所以当小媳妇病得难受,心里藏着事,一个人偷偷掉小珍珠的时候,萧子瑜就权当自己是个憨傻的,只把她抱在怀里,替她擦眼泪,其余的一概不问。 终于有一天,她这场病日日渐好的时候,小媳妇绷不住了。 她环抱着他的腰身,将小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声音带着哭腔。 “子瑜,我不想再进宫了,子瑜,别让我再进宫了。” 萧子瑜知道,小媳妇的心事在宫里。 当然,他想不到是和皇帝陛下有关。 只以为是因为苏太后和苏贵妃。 再者,她身体不好,进宫规矩那么多,时时刻刻都要紧张,确实难受。 萧子瑜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去想后果。 “好,好,以后都不进宫了。太后传召就说你病着还没好,母亲和大嫂那边我去应付。” “月团儿,你别哭。” 这日过后,苏太后又召见了两回,但都被挡了回去。 萧夫人和大少夫人问起,萧子瑜都会先阿朝一步开口。 让小姑娘安心的是,狗皇帝并没有报复她,几乎一点动静都没有。 日子长了,阿朝侥幸地想,对方可能已经把她给忘了。 本来嘛,狗皇帝后宫美女如云,元德帝一向又是个要面子的,就算是为了面子,也不会强人所难。 也可能是日子太过安逸,阿朝渐渐的都怀疑是自己那日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兴许就是看苏家人不顺眼,而她是个软柿子最好捏呢。 不过有一说一,经过好几位太医多番会诊,这回她的病好得快了一点,少受了不少罪。 让人遗憾的是,还是不能根治,也没人能说出她这病究竟是什么名堂。 说是胎里带的,但她记得很小的时候,有段时间她也是能跑能跳的。 是六岁后才这样的。 此后就算是病好了,身上也不大痛快,每天精神怏怏的。 可她既嫁了过来,总还是要担起萧子瑜妻子的责任的。 起码家里的事,要帮他安顿好。 这倒叫萧夫人有点意外。 天下父母心,萧夫人其实有点后悔,主要还是心疼萧子瑜,更加担心他未来的子嗣问题。 萧夫人早年学过医,说句诛心之言,苏家这姑娘,看着就不像是长久之相。 但除了这点,她挑不出别的毛病。 对长辈恭敬孝顺,和妯娌也能和睦相处。 看着糯糯的,但家宅一应事务,萧子瑜的衣食起居安排地也妥妥当当。 不知是因为长得实在好看,还是家族熏染,就连日常行礼规矩,也比旁人做得好看。 倘若身体再好一点,无疑是位很体面的正妻。 其实若是小日子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 当年的隆冬,苏家三姑娘因为一场小风寒,没能和苏家女眷一同进宫拜见太后。 而赵夫人从宫里出来,径直来了萧家。 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一系列坏消息。 听说,苏家世家之首的地位已经摇摇欲坠。 不仅是元德帝步步紧逼,世家内部也在分崩离析。 母亲看上去比她还要憔悴,衣裙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我的儿,你这是遭了多少罪?太医到底怎么说?” “你总是这样,母亲的心都快痛死了。” 赵夫人的关心无疑是真的,自小姑娘生病以来,她也找了好多大夫。 有时候,阿朝还会从母亲眼中看到一丝愧疚。 她总觉得母亲有什么话要同她说,但每每母亲总是欲言又止。 小时候,她是盼着母亲关怀的。 可后来,她有点害怕。 尤其是母亲过分关心她的时候。 因为往往在这之后,她都会失去什么。 六岁那年是这样,后来让她听话,叫她让着二姐姐的时候也是这样。 今天又是。 母亲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肩背。 堂堂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竟然在萧府亲自为她下厨。 阿朝亲眼看着她在她婆母和长嫂面前一边落泪,一边低声下气求她们多多照拂自己的小女儿。 最后,她将她按在铜镜前,替她梳妆。 阿朝像个小木偶,任由她摆弄,透过铜镜,看着母亲的嘴巴一张一合。 “月团儿,太后娘娘不日想去北郊行宫休养一段日子,那边有温泉,你也去好不好?母亲陪你泡泡温泉,说不定你这病也能好些。” 第915章 梦流年8 阿朝自然是不愿去的。 不等她开口拒绝,萧子瑜就替她婉拒了赵夫人。 “岳母好意本不该违逆,但月团儿风寒未愈,从萧府到北郊行宫快也要一夜的路程,路上颠簸,还是在府上将养为宜。” 然而赵夫人却仿佛已经拿定了主意。 一边替小女儿挽着发髻一边轻声开口:“正因为月团儿比旁人病弱,我才说这回机会难得。往年陛下和后宫里的娘娘们要去,随行的人太多,虽热闹,但也乱哄哄的。唯独今年,就太后一位主子,太后娘娘是咱们本家的姑奶奶,月团儿去了也能自在些。” 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今年不会去北郊行宫了。 “我听闻从前朝起,便有太后太妃喜欢去北郊行宫将养身体,那边近山近水,又有温泉,滋补的野味。也有那起子病弱的,将养一段时间能大好的。” \"月团儿身体能早些康健,也能早些为萧家绵延子嗣。如此,也不算辜负了你婆母。\" 短短几句话,几乎拿捏住了所有人的心思。 萧子瑜想要妻子能健健康康,萧夫人最忧心的便是萧子瑜未来的子嗣问题。 而苏家三姑娘,最盼望的便是有个好身体,能活得久一点。 就连最怕的元德帝,据赵夫人所说,萧家人佐证,他近来忙着军国大事,是不会去北郊行宫的。 还有就是宫里的皇后娘娘犯了头风,帝后患难夫妻,感情甚笃,就如同萧子瑜一直守着她,元德帝也不会抛下结发妻专门去泡什么劳什子温泉。 一切都那么合时宜。 只是阿朝仍旧没有即刻应下。 直到萧夫人同萧子瑜全都倒戈。 梦外的萧子瑜当然知道不能去,但梦里的萧子瑜却一无所知,他只想要月团儿能健健康康。 他握着自己妻子的手,温声安慰道:“岳母说了,如果你不愿和她们一道,叫我也跟着陪你去住一段日子。” “你若实在不喜欢,咱们住两日就回来。” 元德帝不去,苏太后那边有赵夫人等人陪着,又有萧子瑜在,几乎不会有别的状况。 而且寻一处近山近水的清静之地养身体,是很久之前太医就说过的。 兜兜转转,那年隆冬,萧家的二少夫人还是去了北郊行宫。 苏太后比他们还要先到,除了头一天去请了个安,后面两天果真如赵夫人所言,他们在北郊行宫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苏太后怜惜她体弱,连晨昏定省都免了。 或许北郊行宫的温泉当真有用,第五日小姑娘的风寒就痊愈了。 “岳母还是疼你的。” 面对赵夫人日日送来的补汤,连萧子瑜都这么说。 阿朝没应声,杏眸中有些许茫然。 她也不知道 到了第六日,她风寒痊愈的消息就传到了苏太后那里。 毕竟这回是托了苏太后的福,又在她眼皮子底下,所以当太后提出晚间想开个小宴聚聚的时候,谁也没有拒绝。 那日下的雪有点大,从他们住的小院到苏太后的寝宫并不近。 萧子瑜怕小媳妇累着,一路都将人背着。 当然了,萧二公子也有私心。 他想多和小媳妇亲近亲近。 阿朝有点子感动,也有点子愧疚。 “子瑜,是我连累你了。” 小姑娘声音蔫蔫的,听得叫人心里难受。 不等萧子瑜开口,她又急急补了句。 “但我会尽力补偿你的。” 听到这句,萧子瑜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唇角勾笑意,也有点期待好奇。 “那你想怎么补偿我?” 阿朝想到之前萧夫人同自己说的话,认真道:“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以后怕是也子嗣艰难,所以日后若你有了心意互通的姑娘,只要对方愿意,你想纳进府,我绝不阻拦。” 萧子瑜:“。” “你放心,我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做坏事。” 当然,她就是想要做坏事,也有心无力。 嫁人前,她也没料到自己的身体会越来越差。 此一时彼一时,病痛叫小姑娘几乎忘了几年前做过的白日梦。 萧夫人已然暗示过她了,她若不成,萧子瑜总是要纳旁人的。 然而萧子瑜嘴角的笑意却是彻底僵住了。 可他的小媳妇还在连连保证着。 “你们若有了孩子,也不用担心我会抢。但可以先记在我名下。以后我的东西,也有他们一份。” 苏家三姑娘大度真诚,像亲人一般为他考虑着。 却唯独没有醋意。 萧子瑜禁不住地去想,她若嫁的是陈家四郎,也会如此吗? 陈延:“。” 她对他总是客气大过亲密。 而阿朝,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没有假意,但还是有点别扭的。 可早晚是要说的。 或许是年纪还小,又没有见过多少真正的恩爱夫妻,阿朝便先把自己装在了一个贤惠正室的壳子里。 而萧子瑜自然不喜欢这些话。 后面一路,两人的话都不多,直到遇到一座宫室。 “玉华宫。”阿朝看着上面斑驳的匾额喃喃念出声。 萧子瑜也略略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怎么了?” “这儿好像和别的地方有些不一样。” 这边确实比别处静谧地多,宫室虽大,但好像久没有人居住的模样。 太后派来请他们过去的宫人瞧了,立即解释道:“少夫人真是好眼力,这玉华宫啊,可是前朝最得宠的嫔妃住过的,比之凤仪宫也是不差的。” “可惜因着当初建造时多有违制,当今圣上极重规矩,不曾过分宠爱妃妾,这里已经空置许多年了。” 阿朝也不过随口一问。 可就在萧子瑜继续往前走时,阿朝没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 厚厚一层雪覆盖在檐上,朱红大门时不时发出吱呀声。 还是一样没有一点人气。 等走到太后寝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来的人也不多,两位太后本家的侄女,再就是赵夫人和苏夕。 算是家宴。 席间苏太后免不了又关怀了两句阿朝的身体。 还特地让人给她盛了一碗乌鸡参汤。 也正是这时候,萧府那边传来了消息。 “你说什么?母亲摔伤了腿?” 第916章 梦流年9 萧夫人身体一向康健,鲜少有灾病,这回实在是个意外。 起因是她听其他贵夫人们闲聊,得知宝华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而因着萧家是刀口舔血的武将,萧夫人虽则不十分信,但也是逢庙必拜。 这些人又说冒着风雪前往更显诚心,萧夫人这才动心,应了对方结伴同行的邀约。 谁料那么不巧,求完平安符就遇上了大雪封山,马车轿子都别想了,只有一处狭窄小路可通行。 可小路结了冰,下山时一人脚滑,从上到下就跟叠罗汉似的全摔了。 萧夫人站的位置不好,摔得最严重。 不仅被困在山里还受了伤,只能派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下来报信。 这会儿还不知怎么样了。 被这么一打断,谁也没心情再用膳了。 “阿弥陀佛,这可怎么得了?这雪越下越大,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苏太后一脸的忧心,眼神似有若无地瞟向赵夫人。 “照着这般雪势,若是不将人接下来,怕是连小路都被封了。都是女流之辈,山上缺医少药,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赵夫人并未看苏太后,而是将视线落在萧子瑜身上。 萧子瑜脸色也不好,思考须臾便做了决定。 他伸手握住阿朝的小手,语气带了丝抱歉:“月团儿,趁着小路未封,我得先去将母亲接下山,暂时不能陪你了。” 阿朝看出他的焦急,忙点了点小脑袋:“我和你一起去接母亲,咱们现在就出发。” “胡闹。你风寒刚好,怎能冒雪奔波?更何况情况紧急,子瑜定是要骑马去的。月团儿,快放手叫子瑜去接亲家母,别为难他了。”赵夫人微皱了皱眉,轻声呵斥了不懂事的小女儿一句。 萧子瑜当然是不会带她一同去的。 且不说情况紧急,就是她这身子骨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月团儿,你就留在这好不好,等我将母亲接下山,回头就来接你。” 说罢又对赵夫人道:“岳母大人,我不在,劳烦您帮着看顾一二。” 赵夫人自然应下。 阿朝唇瓣微颤,知道萧夫人那边是等不了的,蓦地松开了手。 “那你一路小心。” 最后,阿朝也只能忍着心头不安,嘱咐了这么一句。 不多时,萧子瑜便走进了风雪中。 阿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久,直到赵夫人过来牵她。 “不用太过担心,子瑜是个稳妥的孩子,定然能将你婆母安全接下山。” 阿朝没说什么,只是默然点了点小脑袋。 待萧子瑜离开后,便只剩下一屋子女眷了。 只是今日苏太后精神好,留众人说了好久的话。 阿朝心里担忧着萧子瑜,小脑袋却越来越糊涂,又晕又胀的,耳边众人的声音嗡嗡作响却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貌似是苏太后终于乏了,叫大家散了。 阿朝也跟着起身,可没走两步,便开始踉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幸而有人扶了她一把,阿朝迷迷瞪瞪回头看了一眼。 是母亲啊。 “月团儿是不是困了?” 赵夫人的声音很轻,就是看着小女儿的眼神略微有些闪躲。 “母亲,我困想回去休息了。”阿朝好半天才嘟囔了这么一句。 “好,那母亲送你回去歇息。” 听完这句,阿朝实在撑不住,彻底晕乎了过去。 赵夫人看着晕倒的小女儿,爱怜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好孩子,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而后,赵夫人闭了闭眼,任由小女儿被一群宫里的老嬷嬷带下去了。 等到福寿宫彻底安静下来,刚刚说乏了的苏太后才终于没忍住,将手中的红瓷花瓶狠狠摔到地上,保养得宜的一张脸渐渐扭曲。 胡嬷嬷见她动怒,赶紧过来安抚。 “太后娘娘消消气。” “哀家如今竟然被迫做这等事!” 这和给元德帝推荐美人不同,是桩彻彻底底有失身份,有失体面让人耻辱万分的脏事。 “贵妃半死不活,苏家那么多姑娘,皇帝一个都瞧不上,唯独就看上这么个已经嫁出去的。” 苏贵妃是苏太后的亲侄女不假,若说从前,苏太后也是盼着她能好的,但这么长时间,苏太后已然不做这个指望了。 相反,如今的苏贵妃还不如死了。 不然有她占着位置,苏太后即便想安排都难开口。 毕竟太过不光彩,苏太后前前后后也是犹豫了许久。 最为难的还是小阿朝的身份。 她是苏国公的嫡亲孙女,正儿八经的世家千金,要她自愿几乎不可能。 苏国公还有苏世子就更别想了。 世故如苏世子,也断断不可能把自己已经出阁的女儿推到皇帝的龙床。 苏家人骄傲惯了,颜面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 苏太后正因为看明白了这点,所以从始至终也只暗示过赵夫人一个人。 她这个堂嫂,出身低,手段却高,菩萨面容,心肠却狠。 整个苏家,也只有她有可能应下这样的腌臜事。 但小阿朝毕竟是她亲生的,苏太后心里也没底,但事情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这个堂嫂算盘打得好,一女二卖。 若苏家当真倒了,还能利用小阿朝留有退路。 苏太后想得就更多了。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元德帝就算再英明神武,到底也是个男人。 就算小阿朝不能迷惑他乱智,但只要他迈出一步,她便能抓住皇帝与臣妻苟且这一天大的把柄。 万不得已的时候,还能借此离间皇帝与萧家。 就是,可惜小阿朝了。 阿朝再有意识,是在温泉里被疼醒的。 勉力睁开小眼睛就看到两三个陌生的嬷嬷在帮她擦洗身体。 这些人奉命行事,难免着急,一个不防,就把小姑娘娇嫩的肌肤擦红了。 阿朝一下子就醒了神。 “你们是谁,快出去。” 然而对方却不给小姑娘往后退的机会,一边将人拉住,一边道:“贵人既然醒了就配合些,待会儿我们都好交差。” “不行,主子交代过,陛下来之前,还是晕着好。”另一人接着道。 阿朝杏眸蓦地瞪大,巨大的屈辱感和恐慌席卷全身。 “放开我,放开我,唔唔。” 第917章 梦流年10 听到“陛下”二字,阿朝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天大的圈套。 忽地,她看到门边有人影闪过,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狠咬了身边的恶婆子一口。 趁着对方痛呼的间隙,阿朝跑到门边,发现门被关死后,便不停的拍打。 “母亲,放我出去!” “母亲,求求你了,我以后都听话,放我出去。”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母亲,你骗我,你又骗我。” 阿朝眼眶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呼救。 然而门外那人除了身形微晃,直到阿朝再度被拉走也没有出声。 一个婆子抱着她,另一个拿药囊捂住她的口鼻。 阿朝一边挣扎,一边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是她! 她骗她,她又骗她。 她知道她最在意什么,她知道她怕苦怕疼,便拿休养身体骗她。 她怎么能这样? 她可以偏心,也可以不喜欢自己,但怎么能这么作贱她? 天底下哪有母亲叫女儿去做这样的事? 很快,药囊里的迷药起了作用,小姑娘伸向门边的手垂了下来,内室重归寂静。 而门外却隐隐传出啜泣声,良久才止住。 北郊行宫月凉如水,萧子瑜离开后两个时辰,再度响起马蹄声。 正是刚从鹿陵下来的元德帝一行。 今年元德帝确实是要在宫里过节。 但身边近侍都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他们的皇帝陛下势必都要亲上鹿陵祭拜先帝与慈仁太后。 若天色太晚,往往都要到最近的北郊行宫下榻。 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今年苏太后在这儿,为了彰显母慈子孝,已经叫胡姑姑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一看到元德帝,胡姑姑立时就迎了上去。 “陛下万安。太后说了,天色已晚,陛下不必再去请安,宫室已然替陛下归置妥当了。” 胡姑姑是苏太后身边的老人,让她在雪天里等着,可以说是相当有诚意了。 元德帝整个人笼罩着层风雪,闻言沉默半晌,随后淡淡开口:“既如此,朕就不拂太后好意了,朕有刘全就够了,胡姑姑回去伺候太后。” 皇帝今日心情不大妙,刚看过慈仁太后,本来就没打算去给苏太后请安。 但对方这么说,皇帝也乐得顺势维持这面子功夫。 等胡姑姑离开,刘大总管得了消息,才在皇帝陛下身边耳语了句。 皇帝听过,眼神中多少有些不耐。 刘全察觉到自家陛下的情绪,连忙道:“陛下,要不要提前将人打发了?” 他就知道苏太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明着是给他家陛下安排宫室,暗里又安排了位美貌宫女。 这不是乱弹琴吗? 他家陛下刚从鹿陵下来,哪里有这种兴致? 就算是有,也不会要苏太后安排的。 皇帝没有应声,紧抿着唇,一身寒气地抬步往宫室的方向走去。 等到了地方,刘全推开殿门,元德帝便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暖情香的味道。 “刘全!把这东西弄走。” 刘大总管心里一咯噔,立马差人去搬那香炉,心里估摸着接下来就是拖人了。 正等着皇帝陛下的下一道口谕,就见绕过屏风的皇帝陛下突然止住了步伐。 “陛下?” 确如刘大总管所料,皇帝今天没兴致,可就在他打算下令拖人的时候,抬眼却瞧见了一张熟悉的小脸。 “是你?” 皇帝神色不由得一怔,但片刻便恢复了,视线重新落在榻上的美人身上。 和往常规规矩矩不同,此时小美人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身姿曼妙地侧卧在榻上,满头青丝披散,白嫩的香肩掩在其中。 她睡得并不安稳,秀眉微蹙,酡红的小脸上仿若还有点点泪痕。 皇帝缓缓上前两步,坐在榻沿。 “下去。” 这话当然是对刘大总管说的。 刘大总管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三个字。 而且他听着陛下的口吻怎么完全变了? 但刘大总管是忠仆,闻言立马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殿内便只有两人了。 皇帝端详着这张小脸,伸手捏住了美人的小下巴,手感确实不错。 皇帝摩挲了两下,语气有点莫名。 “怎么还敢来?” 像是问对方,又像是自言自语。 “等很久了?”皇帝又低声道。 第918章 梦流年11 阿朝在噩梦里苦苦挣扎,好不容易才有了知觉,睫羽微颤,艰难睁开杏眸的第一眼,未来得及任何准备便对上了一双略带审视的黑眸。 更让小姑娘恐惧的是眼前的情形。 飘散着叫人小脸发烫的异香的宫室寂静无声,唯有他们两个人。 那两个将她药晕的婆子带走了她的衣裳,却没有给她再换,留给她的只有一层薄的不能再薄,连腰带都系地潦草的寝衣。 用这样的衣裳蔽体,不过聊胜于无,甚至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这般穿戴,即便是在萧子瑜面前,阿朝都会觉得窘迫,更别说元德帝这样的外男。 可对方却毫不避讳地一直瞧着她,甚至于此时此刻她醒了,那捏着她小下巴摩挲的粗粝手指也没有收回去。 阿朝想起被迷晕之前的事,寒意从发顶蔓延全身,身子猛地后退,慌忙间只能用薄毯裹住身子,警惕地看着对方,浑身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姑娘的所有反应全都落在了皇帝眼中,一时间,那双黑眸中的审视欲深。 小兔子发威能有什么威力,反倒是更加惹人怜爱了。 “见到朕,夫人不行礼吗?”皇帝后退了两步,无视小姑娘瞪着他的眼神,轻飘飘提醒她君臣有别。 阿朝对他又怕又恨,然而听到这句却是懵了片刻。 皇帝耐心十足,站在原地,终于,原本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有了动作,像是屈服于皇权,裹着毯子,从远离他的那一角下了榻。 可就在皇帝以为她接下来会乖乖给自己行礼的时候,小姑娘却一个调头,飞快向门边跑去。 要逃? 阿朝自然是要逃的。 之前殿门紧锁,但刚刚进来了人,狗皇帝在里面,谁也不敢把外门锁死,阿朝抱着唯一的希望飞奔过去。 母亲把她送过来,萧子瑜去救萧夫人,没人能救她,只能自救。 可就在她摸到门栓的一刹那,小身板却猛地腾空,反应过来,已经被狗皇帝揽着腰抵在了桌边,小脸被对方捏着,呼救都不能。 他的力气比那两个婆子要大得多,牢牢地钳制住了她。 他们之间挨地很近,比那日更近。 这么亲密的举动,脸皮薄的小姑娘简直羞愤欲死。 这个不顾人伦,觊觎臣妻的昏君暴君! “轰开窝!” 真正将人揽在尺寸之地,皇帝才发觉对方到底有多娇软。 元德帝难得怔了片刻。 皇帝稳了稳心神,看了眼她滑落到肩头的薄毯,语调依旧,像是在说什么正经事。 “夫人不是想明白了吗?怎么又要临阵退缩?” 阿朝从这句话中听出了点不对劲。 皇帝这话的意思,怎么像是她同意了他那日的暗示,要和他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阿朝呜呜两声,皇帝适时地松开了捏着她小脸的手。 “不是我!我被骗了,我是被人迷晕扔到这儿的。”阿朝一边抽抽,一边急急开口。 “你放开我,我现在就回家。” 阿朝已经急地将自称都给忘了。 阿朝晓得,她大概率是被苏太后和母亲联手卖了。 至于元德帝事先知不知道,还是个未知数。 可无论他事先知道与否,现在离她这么近,都不正常。 皇帝沉默了会儿,像是在考虑她话中真假。 “哦?所以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后娘娘眼皮子底下,将夫人迷晕的?” “迷晕夫人,又是为了什么?” 一句话,阿朝彻底语塞,花容失色,身子颤地更厉害了,仓惶地看着元德帝。 她浑身血液都是冷的,突然发现害她的人算计地有多周全。 他们笃定她就算失贞,也不敢和一心想致苏家于死地的皇帝出卖苏家,更加不敢叫萧家人知道。 反倒会被她们拿住把柄,不仅不敢说,还只能将错就错,任由对方摆布。 “夫人连名字都说不出来吗?那朕怎么知道夫人说的是真是假?” 有一瞬间,阿朝觉得元德帝什么都知道,只是在引着她把苏家说出来。 “所以到底是夫人欺君,还是别的什么人欺君?” 无论是谁欺君,她都脱不了干系。 阿朝尚未从一个圈套中解脱,就又跌入了另一个圈套。 阿朝动了动唇,刚想开口,又被对方打断了。 “夫人要想清楚再说,要想想,在朕面前说的话,到时候上了公堂可也能这般说?” 还要上公堂? 显然,慌乱中的苏家三姑娘,被元德帝三两下就给唬住了。 要是上了公堂,她除了被浸猪笼,再没有第二条路。 帝王不会承认自己觊觎臣妻,苏太后和母亲更加不会承认做过什么。 阿朝甚至能想象到,母亲到时候会说些什么。 届时,不守妇道,不孝等等罪名就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整个苏家和萧家都会将她视作耻辱。 阿朝看着皇帝,杏眸中只剩下绝望。 “陛下,求求您,放过臣妇。” 然而皇帝却仍旧置若罔闻。 直到皇帝作势还要凑近,阿朝的心里防线彻底崩塌,捂着小脸,大哭起来。 完了,她这回真地完咯,要被浸猪笼了。 皇帝蓦地止住了动作,这会儿是真将小姑娘逼到绝境了。 皇帝也当真确定,她没有说谎,更不是欲擒故纵,而是被迫过来的。 只是还没等皇帝陛下想好怎么收场,哭得伤心不已的小姑娘就破罐子破摔般,抡圆了小胳膊,一巴掌朝着他就过来了。 皇帝眸光一凝,几乎是下意识闪了过去。 最后当然没打着,但皇帝却是愣住了。 比起诧异对方敢动手,皇帝更加诧异的是自己。 皇帝什么明枪暗箭没受过? 可当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竟然下意识闪躲,而且还闪的有些熟练,就像是有经验了一般。 第919章 梦流年12 皇帝陛下怎么可能躲巴掌躲出经验呢? 任谁想一想都会觉得荒谬。 皇帝再度看向她,眼前这个姑娘在巴掌扇空的下一瞬,就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皇帝嘴角微抽,不确定对方到底是因为崩溃,还是怕他打回去,所以捂着小脸不肯放。 看着娇弱,性子里倒也有倔强的一面。话说到这个份上,搁旁人早就束手就擒了,她倒好,一边崩溃,一边还能等着对手不留心的时候,挠那么一下子。 温香软玉在怀,空气中还留有暖情香的味道,皇帝陡然有些烦躁。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 不知想到什么,元德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忽地,禁锢着小姑娘的桎梏渐渐松开了。 阿朝身子又麻又软,皇帝一松手,就缓缓滑落,跌到地上。 微抬眸,正好和元德帝四目相对。 她狼狈至极,可对方仍旧是矜贵的皇帝陛下。 阿朝哭得狠了,眼前模糊了一瞬,下一刻,一件带着余温的大氅兜头盖在她身上。 阿朝被整个罩住,挣扎着露出小脑袋的时候,皇帝已经施施然坐在了她身前的圆凳上。 “朕不喜欢强迫人,既然夫人不愿,就罢了。” 他语调平平,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阿朝无暇顾及其他,这句话叫她重新活过来,如临大赦。 像是生怕皇帝反悔一般,一边抽抽,一边谢恩。 “陛下圣明,谢陛下宽恕,臣妇不敢再叨扰,这就退下咳咳。” 这句话说得太急,阿朝猛地咳嗽了几声,可也不敢耽误,说着就撑着站起身来。 皇帝没拦她,视线落到那两只如嫩笋般的玉足上。 直等人踉踉跄跄走到一半,才缓缓开口。 “夫人就打算这样出去吗?” 阿朝:“。” 阿朝脚步微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用铜镜阿朝也晓得,此时自己定然是狼狈不堪。 真要穿着寝衣,披着皇帝大氅,赤足从皇帝陛下的寝宫哭哭啼啼跑出去 “再说,朕有说过宽恕夫人吗?” 阿朝浑身打了个寒颤。 皇帝说不会强迫她,但这不代表就宽恕她。 这是元德帝,怎么可能容许自己被人戏耍? 他本就恨不得将苏家抄家灭族,今日又被苏太后摆了一道,不恼怒才怪。 他不能将自己的嫡母怎么样,可想罚她却是简简单单。 阿朝小嘴扁了扁,她也太倒霉了。 小姑娘身心俱疲,最后闭了闭眼,一副打算英勇就义的模样。 “过来,朕有话问你。” 阿朝不动,也不求他了。 皇帝:“。” “过来。”皇帝皱了皱眉,沉声又重复了一遍。 阿朝还是不动。 被狗皇帝溜了一次又一次,严重地侵犯了苏家三姑娘的小尊严。 既然皇帝怎么都没打算放过自己,还求他做什么? 可恶的苏太后,狠心的母亲,该死的狗皇帝! 阿朝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阿朝,不求他,别再求他们。 就算是死,她也要叫狗皇帝知道她不是真的软骨头! 皇帝:“。” “过来朕就宽恕你。”相持不下,最后竟然是皇帝陛下退了一步。 阿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不过来,朕叫人进来了。” 哦,她没听错。 只是狗皇帝太过反复无常,阿朝还是保持着警惕的。 过了好一会儿,心里计较一番,才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看到这一幕,皇帝才算满意,只是下一瞬,又不明白自己到底满意什么。 实则,皇帝刚刚确实是打算教训她一下的。 她是苏家姑娘,皇帝怎么都不会心软的。 只是她哭得太可怜,杏眸红红的,小鼻尖也红红的 听着她哭,皇帝陛下不怎么舒服。 就如同凉亭那回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元德帝和刘大总管想得差不多,以为那场偶遇是苏太后刻意安排,以为小姑娘是苏家偏支的哪一位。 她的确很美,但皇帝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过,要是苏太后塞过来,元德帝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等了半天,小姑娘也没什么动作。 最后刘全套话,才知道这是场乌龙。 她竟然是苏国公的嫡亲孙女,是萧家二郎刚娶的新妇。 之后他们又遇到过很多次。 元德帝知道是自己的第一心腹安排的。 不知怎么想的,他并没有训斥阻止。 在之后,就和刘全无关了,全是苏太后安排的。 不得不说,那张小脸还是赏心悦目的。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秦皇后,元德帝一向厌恶这种事。 他这样骄傲,又要体面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君夺臣妻的事? 更别说强迫了。 就算有别的念头,也会及时掐灭。 所以那天他才会将人堵住。 第920章 梦流年13 元德帝听说过苏家三姑娘有点不机灵。 他不确定对方是装傻还是真傻,亦不确定她知不知道苏太后的意思。 若是知道,她自己又是个什么态度呢? 那天说的那番话,相比较暗示,更像是试探与审视。 又或者说,皇帝就是在吓唬小姑娘。 若她事先当真一无所知,也不想配合苏太后做什么,被他那么一吓唬,知道被他盯上了,定然不敢再往宫里跑。 她从此老老实实和萧家二郎过日子,不掺和苏家的事,他便也不再寻她的麻烦。 可若她不是个好的 皇帝自然也不会心软,大不了再赔萧家一位夫人。 皇帝这么同自己说,却从没仔细想过,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 后来,也确如元德帝所想,小姑娘缩在萧家,再也没敢进宫。 只是他没想到小姑娘那么不禁吓,一下子就病倒了。 皇帝想了想,还是用苏太后的名义派了不少太医。 本来她养好了病,这事便作罢了。 可皇帝没料到,今日在北郊行宫还能再碰到她,而且还是这种情形。 事情太巧,元德帝又多疑。 不管怎么说,她躺在龙床上都是事实。 皇帝想过她或许是被逼着不得不妥协。 可叫人大跌眼镜的是,苏太后竟然是将人骗着迷晕直接送来的。 美人可怜无助,只着寝衣,再加上这暖情香,饶是元德帝,也有刹那的 若不是他有定力,说不定就真的成事了。 阿朝离皇帝的距离不远不近,小脸上满是戒备。 刚刚说有话要问她的狗皇帝这会儿却一个字也不说,只盯着她看了半晌,而后又低眸饮了杯凉茶。 这样的天气,若是萧子瑜,阿朝指定不会叫他喝凉茶。 但狗皇帝,关她什么事。 \"上回朕派去的太医瞧得怎么样?夫人的身子可有好转?\" 阿朝杏眸微愣,没料到狗皇帝是要问这个。 元德帝多会说话,一开口,刚刚还打算英勇就义的小姑娘,气焰立马消了大半。 这事,确实得益于他。 “臣妇身子已有所好转多谢陛下。” 这句谢恩多少是有点别扭的。 皇帝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而后朝着殿外突然开口:“刘全。” 阿朝微惊,下意识就往里躲了躲,这一躲,不可避免又离皇帝陛下近了些。 “奴才在,陛下有什么吩咐?”很快,殿外便传来了刘大总管的声音。 “去找一套女子衣裙放到殿门处。” “是。” 阿朝忽地松了口气。 这套衣裙必然是给她的。 “待会儿朕叫人送夫人回去,今日之事,不会叫夫人清誉有失。” 阿朝看着元德帝,发现对方还在喝凉茶。 得了这么一句,她刚刚一直紧绷的情绪才算彻底缓解。 甚至再看皇帝,都觉得莫名顺眼了点。 可只要一想到自己是怎么被苏太后和母亲联手卖掉,小姑娘就忍不住鼻头微酸。 以后她就算是抗旨,也不会再理会苏太后了。 苏家三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规规矩矩地给元德帝行了个大礼。 “臣妇今日冒犯天颜,幸得陛下宽恕,无以为报,回家后定然替陛下祈祷,愿吾皇江山永固,万事顺遂。”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小姑娘面前,勾了勾她的小下巴。 阿朝被迫抬眸与他对视。 他说:“这世上哪有什么无以为报,端看想报还是不想报了。” 阿朝:“。” 阿朝晓得,皇帝是不会再对她做什么了。 但他这人,未免有点太难伺候了。 苏家三姑娘再度心疼自家祖父几秒钟。 想从这样的人手里创下那么大一片家业,祖父简直威武! 可惜子孙不肖,她也是个没出息的,就这一回对上狗皇帝,已然是心力憔瘁了。 “朕不白白做事,帮夫人自然是有条件的。” 她的小下巴软乎乎的,一双杏眸湿漉漉地看着他,皇帝定了定心神方才开口。 “朕要夫人答应朕,日后轻易不要再进宫。即便进宫,也不准在朕面前晃。” 阿朝还以为是什么刁难人的条件呢,一听这个,小眼神蹭地就亮了,立马保证道:“臣妇以后一定能不进宫就不进宫,绝不会叫陛下碍眼!” 皇帝忽地扬了扬唇角,最后摩挲了下她的肌肤:“不是碍眼,而是朕想当明君。” 阿朝沉浸在喜悦里,没有听清皇帝这句低喃。 “陛下说什么?” “最后一条朕近日会给萧家二郎升迁,就算作。” 皇帝话未说明,还能算作什么,捏了人家小媳妇的脸,抱了人家小媳妇的腰,看了足足有半个多时辰了。 “以后你就跟着萧家二郎留在帝都好好治病,朕要你待在帝都,之前的太医,还会替你调养身体。” 这个条件,叫阿朝有点摸不着头脑。 皇帝叫她不准轻易进宫,定然是不想再见她。 可他为什么又说,叫她必须留在帝都呢? 不过皇帝的下一句给出了答案。 “以后在萧家好好和萧家二郎过日子,朕不希望朕赐的婚有何不完满之处。”皇帝松了手,继续道。 他说,不希望自己赐的婚有何不完满之处。 那她得健康长寿和萧子瑜白头到老才成。 此时的他,倒真像一位君父。 第921章 梦流年14 苏家三姑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元德帝达成了协定。 而在这场梦里,他们都不曾违背。 元德帝继续做自己的君王,继续打压世家,清明吏治。 而苏家三姑娘也继续做着自己的二少夫人,天天喝药治病。 此后一年,他们那寥寥几面,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 元德帝能听到的关于她的唯一消息便是萧家二少夫人身体如何如何,再就是不知因何故,她与娘家母亲已经渐渐不来往了。 唯一可圈可点的是那一年萧家二郎官运亨通。 其实皇帝对这些武将世家的孩子一向一视同仁,单单格外倚重萧家二郎确实叫人意外。 但萧家众人还是高兴大于疑惑。 只有苏家三姑娘 小姑娘已经回过味来元德帝那句话的意思。 但就算头一回升官与她有关,第二第三回总是同她没有关系的。 可朝局风云变化,一年后,苏家败落,苏国公波澜壮阔的一生在午后的小院结束,随之结束的是曾经显赫百年的世家门阀。 苏家全族诛连,被囚于国公府。 也有那早与娘家不大来往,已然出嫁的苏氏女尽力供养自己的亲族。 只是接连失亲,苏家三姑娘到底有些承受不住了。 其实对于她而言,身体不恶化便是天大的好事。 这一年多来,太医们尽力医治也才勉强维持原样。 可就是这一个月,那些药她仿佛越喝越差。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子瑜再度升迁,可巧的是他的官职刚好到了可以为正妻请封诰命的关口。 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如果他的小媳妇有了诰命,此后苏家那些闲言碎语就碍不着小媳妇的事了。 萧子瑜原本是要立马请封的。 可她偏在这时候病得厉害,像一朵鲜艳的花,日复一日地枯萎。 萧夫人建议他缓缓,萧子瑜无暇他顾,便依言暂时搁置了。 可他不在家的时候,萧夫人娘家母亲和嫂嫂却带着她们家的表姑娘频频登门。 萧子瑜不知道,但阿朝晓得。 至于为了什么,阿朝也能猜到一点。 但人家想提前准备,也不算错。 可那天,她在榻上躺了一个月,眼看快发霉了,便想着出去晒晒太阳。 很巧,听到萧夫人在同人拌嘴。 “母亲,嫂嫂,这样大的事,你们竟然连商量都不与我商量!直接越过我让我的陪嫁丫鬟去做!”这是萧夫人的声音。 “商量什么?我早就让你劝子瑜和那孩子和离,是你说子瑜就中意那孩子,那孩子身体又不好,不能强逼,我这才出此下策。我知你心慈,但子瑜如今前程大好,若那孩子病病歪歪地撑个十年八年,子瑜的子嗣怎么办?单单就她苏氏女的身份,都是个隐患。” “你是我的女儿,子瑜是我的亲外孙,我不得不为你们打算。你看看那些苏氏女的下场。就说那苏家大姑娘,好端端地拉着丈夫和婆母自焚。再说那二姑娘,引得谢小侯爷和家里反目,自己呢,又哑又不能生育。”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难不成想让萧家也遭祸?” “可那姑娘一向都乖巧您这也太狠了!”萧夫人到底念着这一年多的情分。 “诶,我自然知道那孩子和她两个姐姐不同。但她这样病着自己也难受,不如早登极乐,下辈子得一个康健的身体。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只要继续把她的药换了,左不过就是两个月的事了,她也能解脱了。” “你也不用担心子瑜那边,又不是头一天生病,子瑜怕是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我可告诉你,别再多事,要是拖下去,你侄女可耗不起。” 第922章 梦流年15 今天的太阳可能有点毒,小姑娘晒了一小会儿便受不了了。 于是乎,苏家三姑娘又回自己的小房间发霉了。 这天萧子瑜回来得有些晚。 回来时捧着帝都时下最时兴的璎珞首饰,提着自家小媳妇爱吃的炙羊肉,樱桃煎,流心酥还有红豆小丸子。 这些铺子不在一处,又生意火爆,是萧子瑜一早便领着小厮去排队才买齐的。 她的小媳妇因为生病蔫蔫的,即便是素日最爱吃的,也进的很少。 萧子瑜和往常一般尽力哄她高兴,但今天的小媳妇相较往日更沉默了,只静静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开口道:“子瑜,这一年多是我拖累你了。” 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兄弟,日日对着一个病人,长此以往也会厌烦。 萧子瑜娶了她这么个小药罐子,还从没有嫌弃她或者表现过不耐,已经很难得了。 可萧子瑜听着这话,却分外难受。 以前是觉得他们总是亲密不够,可现在萧子瑜更怕她一日一日地凋零。 “月团儿,别说这样生分的话,好好养病,总会好起来的。” 其实这话连萧子瑜自己都不信,更别说病着的苏家三姑娘自己了。 但阿朝并未同他说明。 无论是生是死,苏家三姑娘知道,都该到了和萧子瑜告别的时候。 所以有些话得说,有些事得准备。 阿朝告诉自己,再努力一把,就一小把,好累, 好疼,如果不成,她就去找大姐姐了。 她偷偷倒掉了后面几日的药。 闻了闻,还是和之前一样的。 而后阿朝拜托萧子瑜帮忙把家里给她的嫁妆尽量变卖掉,她将钱分成两份,大部分用来给苏国公府日常度日,小份阿朝自己贴身藏着。 等到花朝节那日,苏家三姑娘拉了拉萧子瑜的衣袖。 “子瑜,你带我出去看花灯好不好?我好久都没有出门了。” 她平常懒懒的,还是头一回央着萧子瑜一同出门。 萧子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 她病到这个份上,没什么比顺着她的心意,让她高兴不留遗憾更重要了。 他就那么小心翼翼地背着她走过热闹的街市,走过一盏盏花灯。 他的小媳妇难得那么高兴,还同他说了许多话。 最后她累了,她让他去给自己买糕点。 梦外的萧子瑜急地不行,他站在上帝的视角已经看到了结局。 萧家不要她了,有人要杀她,她想逃,可是怎么可能逃得掉? 那纠缠他几个月的噩梦,最后一幕就是她被他的外祖母捉住。 外祖母知道他的小媳妇有所察觉,又怕小媳妇告诉他。 就在那晚,在最热闹的花朝节,把他的小媳妇勒死在最寂静的街巷。 可梦里的萧子瑜不知道,梦里的苏家三姑娘也不知道。 “萧子瑜,不要走,不要走。” 任凭梦外的萧子瑜如何叫喊,梦里的他还是去给月团儿买糕点了,好像如何都改变不了的结局。 萧子瑜只能站在上帝视角眼睁睁看着噩梦继续。 可就在他以为悲剧既定的时候,不知是不是他执念太深,梦里的世界经过一番天旋地转,再有意识,他发现自己手中正拿着热气腾腾的糕点,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在花灯的照耀下夜如白昼。 萧子瑜诧异过后,立即反应过来,他可以控制梦中自己的身体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冲向了那条寂静的街巷。 这么多回了,他总得救她一回。 只是叫萧子瑜意想不到的是,当他赶到的时候,和踉跄跑出来的小媳妇碰了个正着。 她脖颈处有勒痕,眼眶通红,手中金簪还在滴着血。 而她的身后,是快要追上来的家丁仆妇,以及被她刺伤的外祖母。 萧子瑜只知道结局,却并不知道这一晚上,苏家三姑娘是如何挣扎求生,又被抓住的。 原来她也逃出来过。 就在他想揽她入怀时,惊魂未定的小姑娘身体微颤,下意识朝他举起了金簪,彻底在他们之间画下一道天堑。 她在怕他,怕他和那些人一样,也想她死。 第923章 梦流年16 萧子瑜惊愕地愣在原地,对上她恐惧的眸光。 刚刚濒死的窒息感仍然萦绕着她,阿朝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萧子瑜或许不会杀她,但也救不了她。 因为要杀她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互敬互爱的家人。 萧子瑜和她不同,萧家人疼他宠他,只要是对萧子瑜好的,萧家人永远都能比他本人还能先想一步。 就连让她消失,也是为着萧子瑜好。 那她就消失,她也挺希望萧子瑜能更好,希望他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所以她偷偷地离开,如萧子瑜外祖母所愿,让出正妻之位。 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 “子瑜,让我走。” 小姑娘声音沙哑,杏眸处一片红肿,因着刚刚的殊死挣扎,她的衣裙破了,发髻也乱了。 尤其是此刻,她以几近绝望的口吻哀求他放她走。 没有恨意,也没有不舍。 萧子瑜觉得心脏一阵钝痛。 “月贵。” 显然,如今的萧子瑜不能完全将眼前的小姑娘当做自己的小媳妇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等梦醒过后,苏家三姑娘会在哪里 或许他没有过来,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悲剧上演,这场噩梦也就结束了。 但这种选择从不在萧子瑜的考虑之内。 他得救她。 萧子瑜没有再要靠近她,而是绕过小姑娘,替她挡住了后面追上来的人。 “好……。” 他放她走了。 阿朝看他一眼,随即便一瘸一拐地开始逃。 可就她这小身板,又久卧病榻,即便刚刚没有受伤,也是跑不快的。 能跑出来,还是全凭着那点求生欲。 阿朝其实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 但却不敢停下。 身后围着萧子瑜的人越来越多,有萧家的,也有他外祖家的,他拼命抵挡,可双拳难敌四手。 这些人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边拖住他,另几个人还是朝着小姑娘而去。 眼看着就又要赶上来,忽地,响起一阵箭矢破空声,准准地射中了那几人的心脏。 阿朝踉踉跄跄,还未反应过来,便撞上了一堵墙,扑了个满怀。 那人跟着蹲了下来,拖住了她的身体。 小姑娘以为又是哪一边要来抓她的人,杏眸微颤,就要继续挣扎。 可抬眸看到那张自带威严的一张脸时,却停了所有的动作。 偏僻的断桥人迹罕至,远处花朝节的烟火却已徐徐升空。 烟火让他们在对方眼中更加清晰。 “狗皇帝?” 阿朝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只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小脑瓜子不大灵光,竟然把私底下心里想的称呼给喊了出来。 他指定不能放过她了。 然而下一瞬,原本不该出现在这儿,又被她冒犯了的元德帝竟然小心翼翼将她抱到了怀里。 “是朕,娇娇儿,朕来晚了,朕来晚了。” “怎么弄成了这样,他们怎么敢……” 娇娇儿? 好肉麻的称呼啊,他在叫谁? 更可怕的是皇帝的音调几近哽咽。 奇奇怪怪,但阿朝好想哭。 跟着皇帝的刘大总管,赶过来的萧子瑜,以及那些家丁仆妇全都愣在的原地。 他们的皇帝陛下就那么堂而皇之将臣妻抱在怀里,往日淡漠的眼神此刻却只剩下疼惜。 而苏家三姑娘也没再反抗,而是靠着他的肩头开始啜泣。 就在小姑娘晕倒前,皇帝的声音传来。 “别怕,娇娇儿,咱们回家,狗皇帝带你回家。” 这是阿朝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回家……她哪里还有家? 不过阿朝想,只要能离开这儿,去哪都是好的。 小手不自觉抓住了皇帝陛下的一截衣袖。 看完全程的刘大总管都被惊呆了。 这小狐狸是赖上他家陛下了吗? 自诩是最了解元德帝的大总管现在想跳进西凉河洗洗脑子。 怪,今天实在是怪。 从陛下晚间突然惊醒就不正常了。 陛下开口一句“贵妃在哪”直接把刘全问懵了。 “贵妃……贵妃一个月前就已经薨逝了……陛下。” 可自家陛下听到这个答案却瞪了他一眼。 刘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贵妃确实已经死了啊。 到底是了解皇帝的人,刘全隐隐觉得,自家陛下问的是另一个人。 可是宫里,除了苏贵妃,也没有第二个贵妃啊。 不等刘大总管想明白,就听他家陛下再度开口。 “萧家的二少夫人呢?” 话题跳跃的太快,刘大总管也只能勉强跟上。 萧家的二少夫人自然是在萧家了。 他家陛下不是歇了心思,没怎么再问过她了吗? 接下来就更魔幻了。 陛下好似一刻都等不了,竟然半夜亲自出宫找人了。 第924章 梦流年17 不仅如此,在马车上,陛下默了一篇他从未见过的药方,还让人去寻一位姓柳的大夫。 若非跟着自家陛下寸步不离,刘全都要以为陛下是中邪了。 更可怕的是现在,他家陛下就这么当着萧家众人的面,把萧家的二少夫人抱上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他家陛下何时做过如此失智的事? 真要喜欢,私底下安排啊,当着人家夫君的面,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刘大总管担心自家陛下的声誉,皇帝陛下眼里却只有昏迷不醒的小姑娘。 而萧子瑜从始至终都只静静望着。 若是之前的萧子瑜,就算对方是皇帝,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媳妇被人抱走。 但此刻,萧子瑜心里却有点庆幸。 他这场荒诞的梦终于要结束了。 而第二场,已经与他无关了。 阿朝迷迷糊糊的晕着,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点意识。 拉着那截衣袖的小手一直没放过。 仿佛是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抱在怀里,抱了许久,然后被轻轻放置在软绵绵的锦被中。 被子很暖和,很舒服,一沾上整个人格外放松。 有人一勺勺给她喂着奇苦无比的药,她不想喝,哼哼两声,嘴里马上就会多一颗饴糖,甜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小时候喝药奶娘就是这么哄她的。 可这人的细致与周到远不止此处。 她渴了,动动唇,马上就有茶水送来。 她身上痛,立即就有人替她轻按缓解。 她脖颈处火辣辣的,那人也贴心地涂上了清凉的药膏子。 当她又做噩梦被人狠狠勒住脖颈,那人就会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哄着。 阿朝听不清对方的声音,晕着的小脑袋发挥想象,觉得对方比田螺姑娘还要好。 就是不知道这样贴心的人才,每月要多少例钱。 她请不请得起 等小姑娘再度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她惦记着田螺姑娘,可杏眸睁开第一眼见到的却是皇帝陛下。 他看她醒了,似乎有点激动。 “娇娇儿,有没有好点?” 他问着,还直接上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阿朝心中一惊,花朝节那日的画面映入脑海,阿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所在的地方很陌生。 “陛下,这是哪?” 看到小姑娘的反应,皇帝眸光微敛,缓缓松开了手。 “这里是星辰宫。” 阿朝没听过这个地方,但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元德帝后宫的某个地方。 无疑,元德帝救下她后,便将她带到了后宫。 再见到皇帝陛下,阿朝心里还是有点犯怵。 她没忘了一年前,他们的那桩事,也没忘了皇帝说的话。 世事无常,打死苏家三姑娘也想不到,救下自己的会是整垮她家的元德帝。 他不仅救了她的命,还非常大方地同她道:“什么都不用想,以后就住在这儿好好养病。” 听他的口吻,像是要对她负责到底,养着她。 阿朝小脑袋懵懵的。 直到晚间元德帝穿着寝衣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小姑娘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第925章 梦流年18 第925章 梦流年18 皇帝这样,就像是要睡在这儿一样。 阿朝蓦地紧张起来,拉着被子的小手不自觉有点发颤,小眼神随着皇帝转来转去。 马上更可怕的事就发生了。 他竟然去里面沐浴去了。 就在她现在住的星辰宫宁华殿! 阿朝:! 诚然,这是他的地盘,但毕竟现在她住这儿,当然,她也不是什么尊贵的客人。 但是,大魏可没有哪一条规矩礼节,男主人家可以随意到女客房里沐浴的。 可元德帝就这么干了,还一声招呼都没打,自顾自就去了浴房。 阿朝觉得嘴巴有点干,小脑袋也有点晕,预感很不好。 小脑袋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在北郊行宫时元德帝的一句话。 “朕不白白做事,帮夫人自然都有条件。” 皇帝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位坐立难安的小姑娘。 如同到别人家的拘谨小客人般。 皇帝心下了然,可能还没适应。 他愣是没往别的地方想,行至小姑娘面前,递给小姑娘一套崭新的寝衣,面色温和道:“里面水备好了,去沐浴。” 洗洗,洗干净了才好下锅炖红焖兔肉。 阿朝:! 阿朝的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杏眸微微睁大。 救命,元德帝递给她的寝衣和他身上穿的竟然还是同款! 哪怕这件寝衣无论从做工还是料子都非常合她的心意,她也不穿。 阿朝摇了摇小脑袋:“不洗了今天不洗了,陛下,我先睡了,您也早点回去歇息。” 天知道这对一个爱干净的小姑娘是个多么艰难的决定。 但她实在没有勇气和皇帝穿同款寝衣。 皇帝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 嘴角多了点笑意,戳了戳恨不得把自己即刻缩到被子里的小姑娘。 “放心,朕不睡这张榻。” “朕睡外间那张软榻,你夜里有事就喊朕。” “你还要在这宁华殿住很久很久,别拘谨。” 外面那张软榻不过隔了一道屏风。 阿朝这口气还没松完又重新提了起来,紧张地开始咳嗽。 皇帝眸光一紧,立刻将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了起来。 他沐浴回来,身上水汽未消,又只穿了薄薄一层寝衣,阿朝甚至能感受到他蓬勃的心跳。 几乎是下意识开启了保护机制,小姑娘立刻与他拉开了距离。 皇帝抱了个空。 抱习惯了,忘了此时的她不是 想到这儿,皇帝无奈一笑:“朕只是想照顾你,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不用这样处处防着朕。” 显然,这句话对于看过无数话本子的小姑娘已经非常老套了。 他确实和之前在北郊行宫时的元德帝不一样。 但他们都喜欢动手动脚。 而且,他这两日看她的眼神总是冒光,一点都不清白。 可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小姑娘不敢说。 皇帝一看她这小模样就知道已经把他定性为登徒子了。 索性直接在榻边坐下。 “朕并非好色之徒,更何况,若要论容貌,朕的心上人可比你好看得多。” 阿朝猛地抬眸,呆呆地看着他。 比她好看得多的姑娘。 苏家三姑娘一向对自己的这张小脸非常自信,但也知道这世上定然也有不少比她好看的小姑娘。 但好看得多,多少有点过分了。 她怀疑这是皇帝对她的人身攻击。 第926章 梦流年19 可皇帝却愈发说的煞有其事。 “朕与她有偕老之誓,答应过她,未来除了她,不会再有旁人。” “所以对你,朕不会。” 她病得这样重,他舍不得。 再说,这是个在意小尊严和小面子的姑娘。 阿朝有点懵,眨了眨眼。 “你不信?”皇帝笑问她。 阿朝哪里敢说不信,有台阶下就不错了。 再说,好看的多也是有可能的。 苏家三姑娘自信的想,她若是没有生病,说不定也能更好看呢。 阿朝以为皇帝都这么说了,到了夜里总该走了。 但没想到,最后他还是睡在了她外面的软榻。 就在他立深情人设半个时辰后。 阿朝:“。” 阿朝缩到小被子里,有点怀疑人生。 不过好在一连几天,皇帝确实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他对她很好,就像她昏迷时的田螺姑娘一样。 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阿朝想,她亲生父亲都没对她这么好过。 元德帝若当父亲,做他的小公主一定是极幸福的事。 不过下一瞬,苏家三姑娘就在心里小小扇了自己一巴掌。 并且狠狠唾弃了这番认贼作父的念头。 皇帝:“。” 阿朝小脑袋里藏着许多疑惑,但碍于身份只能藏在心里。 比如皇帝为什么要救她? 再比如他明明说对她不感兴趣,又为何待她这么好。 还有就是阿朝觉得这里的人都好了解她。 穿的衣裳,宫里的摆设,甚至连小肚兜的花色皆是她喜欢的。 后来她暗戳戳地问过,她们说都是陛下的意思。 那就是皇帝了解她了。 可他怎么能那么了解她呢? 终于,这些藏着的心思都在一回喝药后,意识昏沉时问了出来。 “因为如果她在,一定舍不得看你受苦。” “她最惦记你了。” 皇帝一边替她掖着被角,一边温声道。 阿朝杏眸懵懵的,药效让她的小脑袋不那么灵光,跟着皇帝的思路问道:“她是谁啊?” 这世上,谁会最惦记自己,还能劳动皇帝大驾去救她呢? 饶是意识昏沉,苏家三姑娘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她在哪?我想去谢谢她。” 皇帝深深望着眼前人,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背。 脑海中是柳大夫的话。 晚了,还是晚了一步。 “她是朕的贵妃,上回和你说过,最漂亮的那位。” “不过她现在不在这儿。” 阿朝不死心地又糯糯问道:“她在哪呀?” 皇帝略微思忖了下,方才开口道:“她在一个朕只要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 “再过几个月,我们的小宝宝就要出生了。” 阿朝听得云里雾里,昏睡过去前才终于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贵妃,有孕,顶漂亮。 温柔,但小脾气不少。 爱漂亮爱干净。 时而呆萌,时而又有点小心眼子。 还有,元德帝很喜欢她。 然而苏家三姑娘记住的这些,却都在几天后被人全盘否定。 “陛下即位以来只册封过一位贵妃,未曾听说今日有新晋的娘娘。” “就是马上要生小宝宝的那位。” “姑娘记错了,宫里现下并无喜事啊。” 阿朝:! 第927章 梦流年20 得到这个答案的苏家三姑娘,小脑袋好一番天旋地转。 等反应过来,后脖颈直发凉,想到皇帝描绘起心上人,那言之凿凿的模样,没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 原来这段日子,元德帝说的,竟然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可若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他又是怎么能做到,说得那般煞有其事? 难不成都是幻想出来的吗? 苏家三姑娘暗戳戳观察了两天,觉得元德帝的精神还蛮正常的,一点都不像得了幻想症。 皇帝:“。” 阿朝的小脑袋转啊转,回忆起和皇帝相处的一幕幕,最后凭借着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元德帝他,不会是把她当做谁的替身了? 一个与她长得像,但比她更加漂亮的姑娘的替身。 好像按照这个结论往前推,一切都说得通了。 元德帝平日看她的眼神那些毫无缘由的关照,还有就是偶尔的口误。 娇娇儿 对了,那天元德帝如神兵天降,叫的就是娇娇儿。 小姑娘嘴角一瘪,简直欲哭无泪。 看过那么多话本子的苏家三姑娘,早已深谙替身文学的套路。 男主刚开始对小替身总是百般宠溺。 可等小替身被骗得一愣一愣的,全然信赖他的时候,男主就会突然变脸。 到这一步的时候,笔者一般会卡个点。 把她这样的小读者勾得抓心挠肝后,再出下一册。 接下来男主就要虐小替身了。 包括但不限于,逼着小替身模仿别人,关小黑屋,不给饭吃,遇上脾气不好的,还得被掐着脖子问,你别想取代她,你为什么不是她? 虐心倒没什么,怕就怕虐身。 被关小黑屋,被掐脖子。 救命,她不想被虐 “怎么这样看着朕?” 自从有了那个念头,苏家三姑娘看元德帝的小眼神就带了点探究。 可等了一天两天,虐她的也只有身上的病痛。 元德帝还是一般无二地关照她。 面对皇帝,她不敢说实话。 而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被捉了现形,脸皮薄的小姑娘多少有点惭愧和不好意思。 “没没什么。就是这段日子这样麻烦陛下,我心里过意不去。” 想不通归想不通,惶恐归惶恐。 但直到现在为止,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她才是那个占了好处的人。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诶,虽然皇帝没什么需要她报答的,但受人恩惠,也不能太理所当然了。 谁料下一瞬,就听皇帝嗯了声,而后慢悠悠道:“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付点银子也成。” 阿朝还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没有?”皇帝笑问道。 莫名的,阿朝看着他的笑,心里蓦地涌上一层羞耻。 几乎是脱口而出:“有的,有的。” 紧接着,便在皇帝的注视下,老实巴交地从枕头底下拿出银票。 阿朝小脑袋尚且有些懵。 结果不等她想好要补给皇帝多少,对方便伸手全都抽走了。 等小姑娘回过神来,手里已然空空如也。 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皇帝陛下当着她的面点了一遍。 点完,他好像还不怎么满意。 “就这些吗?” 阿朝:“。” 不过皇帝问完,他自己就反应了过来。 梦里的她没有进宫,可能确实就剩下这些了。 想通这个,皇帝没再多问,直接把银票收了起来。 “那就这些。” 阿朝:“。” 阿朝杏眸微微瞪大,不敢相信对方竟然一张都不给她留。 奈何梦里的小姑娘没有接受过兵法的熏陶,更没有那么多心眼子。 因着那点小面子,愣是没好意思再向皇帝讨要。 呜呜,那是她所有的钱 她原先还想着,若是哪天出去了,得靠着这些银票过日子的。 只是眨眼的功夫,全没得了 一个没忍住,鼻尖就酸了。 果然,要面子都得付出代价。 显然,皇帝就是故意的。 吃一堑长一智,毕竟在跑路这方面,小娘子是有前科的。 就是瞧见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皇帝有些不忍心。 想了想,还给她一张十两的。 阿朝:“。” 呜呜,更想哭了。 悄咪咪背过身去,留给皇帝一个落寞的背影。 “朕不要你的钱,就是先替你收着。” “你身上放太多银子也不安全,有什么想要的,朕叫人给你买。” 这个说法好。 小时候哥哥姐姐们想骗她压岁钱的时候,就是说要替她收着的。 她又不是小孩子。 都嫁过一回,理过庶务了。 哪里就保管不了几张银票? 这回好了,她只能一直赖在这儿了。 不过小姑娘也没有落寞太久。 其实她也晓得,并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就算有,她可能也没有力气去了。 人啊,到了一定的时候,自己就会有预感。 即便没人和她说什么。 什么替身,什么银票,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转移点注意力。 不然,她便只能干等着。 虽然如今和她干等着,也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意外的是皇帝。 他好像一直都挺意外的。 大夫都是他的人,他应该比她自己还清楚她的身体如何。 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让她喝药,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渐渐的,苏家三姑娘好像找到了另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 她在想,到最后,她还有没有机会知道元德帝待她这样好,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如今就只想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晃得最多的人。 她怕疼怕苦,可无论是疼还是苦,她都没办法再避免。 所以,她就不再想任何让自己或是堵心,或是难过的人和事了。 只观察皇帝,日子反而越来越简单了。 她对他,多多少少也有了点了解。 比如说皇帝信佛,几乎日日都要抄写佛经。 一本接着一本。 最后案桌上都堆不下,只能放在她的床头。 再比如说,他还挺喜欢种树的。 她应该是为数不多见过元德帝用锄头锄地的人。 他就一边忙活,一边同她说话。 他说要种就多种些果树。 石榴,葡萄和樱桃都不能落下。 小姑娘一听,心里有点高兴。 竟然都是她爱吃的! “娇娇儿也爱吃吗?” 瞧,人一高兴就容易说错话。 皇帝倒是没什么不高兴,只是愣了愣,而后温声笑了下。 “是,都是娇娇儿爱吃的。” 阿朝没什么多余的念头。 不管是元德帝爱幻想,还是其他,阿朝都不是很在意了。 就是有点遗憾。 这些果子,她怕是吃不上了。 可她才刚生出这个念头,正低头培土的皇帝陛下又开口了。 他说这几棵果树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只要能成活,当年便能结果。 阿朝觉得,皇帝这话是特地说给她听的。 嗯有点小感动。 感动了嘛,自然无法避免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可元德帝不爱听她说谢谢或是感激的话。 那还能说什么呢? 最后还是元德帝自己提出来的,就聊聊她自己的事。 那就聊聊她自己。 出身百年世家,有个很疼自己的奶娘和长姐。 三四岁的时候,有个老和尚说自己以后会是个顶有福气的小姑娘。 六岁那年逢凶化吉,十一岁那年遇到了一位很好的朋友,及笄后嫁给了帝都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后面遇到危险,又有皇帝出手相救。 苏家三姑娘捡好的说,拼凑出一个完美幸福的人生。 说着说着,就不自觉勾起了小唇角。 第928章 梦流年21 因着两人之间隔了道屏风,所以就算吹点小牛也不会有太大压力。 更何况小姑娘说得都是真的。 皇帝张了张唇,又忽地止住,良久过后,才开口。 “那真不错。” 他夸她的人生“真不错”,可声音却有些哑。 是呀是呀,阿朝在心里点了点小脑袋。 小虚荣和小面子都得到了满足。 只是满足过后,又是一阵怔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后被小姑娘的两声咳嗽打断。 今夜她说的话有点多。 对平常人可能没什么,但对苏家三姑娘而言却已经是桩费力的事了。 她又缩回了小被子,怕再咳嗽会打扰到皇帝。 虽然皇帝不会怪她,但到底住在别人家,还是要有点自觉的。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下。 半梦半醒间,有人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阿朝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以为又是一场梦。 梦里有人在她榻前守了一夜。 仿佛是要替她赶走不知何时会来的黑白无常。 “谢谢。” 正替小姑娘擦着虚汗的手一顿。 墙上映照的影子微微晃动。 从那以后,小姑娘愈发嗜睡了。 有时候一睁眼,还不到一炷香,就又睡了过去。 可就是这一炷香,阿朝也会去看看那三棵果树。 与她的身体截然相反的是,那几棵树都长势喜人。 尤其是樱桃树上结的那些小果子。 看着就叫人心情愉悦。 有回她去看,还在树底下捡到了东西。 一枚黄玉制成的小印。 小印看上去有些年头。 上面刻着一句梵文,外加一只呆萌的小兔。 看着呆萌小兔,苏家三姑娘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没找到失主,阿朝就又放回了原处。 一来,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捡;二来黄玉珍贵,丢了的人一定很着急,放在原处,说不定哪一天就寻回来了。 她可真是拾金不昧的好姑娘! 皇帝:“。” 可惜天不遂人愿,等她晕晕乎乎躺了两天再度醒来,那枚小印竟然又躺在了她的枕边。 咦,她记得她明明放回了樱桃树下啊。 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 好几天前起,大夫就没再让她喝那些奇苦无比的药,另换了一种甜滋滋,有点像糖水的东西。 喝了过后,病痛立马消减了五六分。 当然也有副作用。 喝过之后,人晕乎乎的,不是犯困,就是犯糊涂。 不过,比起犯困,阿朝还是更怕疼。 应该就是她糊涂了。 没关系,那就再扔一回。 皇帝:“。” 可等扔了好几回,再度在自己床头发现那枚小印时,苏家三姑娘沉默了。 更加沉默的是皇帝陛下。 这悬殊的道德感啊。 就连刘大总管也看不下去了。 “说不定这是上苍给姑娘的礼物。” 比起看不下去,刘全更加看不懂。 看不懂为何陛下要养着这个小病秧子。 更看不懂陛下为何要将太后娘娘留给陛下唯一的遗物送给她。 怕对方再给扔了,刘大总管赶紧再接再厉道:“姑娘没发现,这上面的小兔和姑娘很像吗?” 话落,阿朝恍然。 难怪看这只呆萌小兔有点眼熟,别说,这小兔的面相和她还真有点像。 第929章 梦流年22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爱面子的小姑娘给否定了。 嗯只是面相像而已,她可比这只呆呆的小兔子要机灵。 皇帝:“。” 刘全:“。” 不过这枚小印最后好歹没再被扔。 苏家三姑娘将其揣在了怀里。 当然,小姑娘并没有被刘大总管的话蛊惑。 阿朝摩挲着小印上的纹路,心里想着,就算是给她的,那也一定不是老天爷的恩赐。 她读不懂梵文,但却依稀记得,小印上面雕刻的那句梵文和常常出现在她枕边的经文册上面的有点像。 莫名的,小鼻尖有点酸。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总觉得这枚小印放在心口,比昔日母亲送她的平安符要暖和得多。 这段日子,星辰宫不知堆了多少珠宝首饰,新奇玩意。 阿朝喜欢,但从来没有戴过,连多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无功不受禄,她不好意思接受他的太多馈赠。 还有就是,她怕自己碰过,在不久后,会给那些东西徒增一丝晦气。 唯有这块小印,苏家三姑娘起了小贪心,选择了装糊涂。 如果可以,她就带走这一件东西。 时间如腾云驾雾。 最后的半个月,苏家三姑娘其实过得并不太痛苦。 她只是晕乎的时间越来越长,在为一场漫长的睡眠做准备。 同样在做准备还有元德帝。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场噩梦,都是假的。 可看着梦里的她一日日枯萎,心脏还是窒息得厉害。 就和那日听说她坠崖时一样。 甚至于,他萌生过离开的念头,这是他的梦,只要他想,有的是办法离开。 只要梦境结束,他的娇娇儿就会健健康康地出现在面前。 皇帝难得犹豫不决起来。 他怕,他怕自己走了,梦里的这个小姑娘会孤零零地走。 皇帝甚至不敢相信梦里的自己。 他舍不得留她一个人在梦里。 她的小娘子怕疼怕苦。 皇帝便没再逼她喝那些奇苦无比的药,转而换了另一种能减少痛苦的药。 皇帝知道,她心里定然是怕极了。 尽管面上是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 也是,她最爱小面子了。 他得配合她,撑起这份小面子。 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昏睡着的时候也总是胡言乱语。 一会儿建议皇帝最好将她挪出去,怕死在这儿给他添麻烦。 一会儿又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母亲,别这样对我,月团儿害怕。” “我不要喝绿豆羹,会生病。” “骗子,母亲是骗子,明明你说过,要疼我的。” “奶娘,大哥哥,我好痛,月团儿好痛,救救我。” “又骗我大哥哥也骗我。” 她额间冒着冷汗,就算是埋怨人的时候,更多的也是委屈。 也就那么一小会儿,通常皇帝安抚两句就会安静下来,只委屈巴巴地瘪着小嘴。 再过一会儿,又忘了刚刚的事。 迷迷糊糊问皇帝有什么愿望? 她让皇帝赶紧说。 她还说,到了那边要保佑他长命百岁。 第930章 梦流年终 也是,从始至终,苏家三姑娘的心中期许都未曾变过。 她想好好活着 如今她自己不能如愿,又时刻牵挂着给他添了麻烦,所以想把这个期许给他。 皇帝轻轻抱着她,一点也不敢用力。 如同对待小孩子一般,一边耐心哄着,一边轻拍她的肩背。 “好你说得都好。” “阿朝,不着急,咱们不着急。” 阿朝意识混沌着,皇帝的话如同远古的颂歌,不真切,却又依稀能听得见。 小姑娘想回应,可她太困太困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脸上。 哦,下雨了啊。 雨后,院子里的樱桃就要熟了。 窗外斜风细雨,忽地风势愈大,吹开了满室窗柩。 室中人却毫无察觉。 皇帝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小姑娘渐渐变凉的身体。 “不着急咱们不着急。” “吃颗樱桃再走怎么也不吃颗樱桃再走?” 一声声沙哑的呢喃越来越低。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彻底变暗。 而外面的风雨雷电,像极了谁的无助哀嚎。 夜色静谧,恭王大婚的热闹终于沉寂下来。 星辰宫内除了值夜的宫人,大都进入了梦乡。 尤其是身怀有孕,又受不得累的宸妃娘娘。 经过这一日的热闹,后又被皇帝牵着走了许多路,回来洗漱过后,挨到床榻就睡过去了。 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小嘴角微微翘着。 可正在她睡得香甜的时候,身侧之人却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点动静。 兴许是有孕的缘故,阿朝这段时间一直觉浅。 今日也不例外。 听到点响声,睫羽微颤着就要转醒。 与此同时,小眉头也皱了起来。 怀了崽崽的宸妃娘娘还是有点子小脾气的。 鼓着小脸,就睁开了眼,打算教训教训搅和自己好梦的罪魁祸首。 可杏眸才刚刚睁开,阿朝立时瞠目结舌。 下意识护住自己小肚子,往后闪了闪。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就见往日泰山崩于眼前仍能临危不乱的元德帝此时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如纸,口中慌乱地低喃,俨然一副陷入梦魇的模样。 阿朝鲜少看到皇帝如此脆弱的模样。 这人一贯强势,就连身受重伤都一声不吭。 甚至还能清醒理智地与她交代后事。 所以,他这是梦见了什么? 阿朝有种荒谬的想法,再过一会儿,皇帝可能就要哭出来了 阿朝心里莫名一堵,刚刚要找他算账的想法烟消云散。 转而一边小心翼翼轻声唤他,一边替他擦汗。 “陛下陛下醒醒。” 不得不说,如此“脆弱”的皇帝陛下再度精准戳中小娘子心中的柔软。 她想,皇帝可能梦见慈仁太后了。 “醒醒嘛,陛下。” 小娘子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也不知喊了多少声过后,上一刻还在噩梦中挣扎的皇帝陛下猛地睁开眼。 第931章 朕好害怕 丑时刚过,殿内烛火尽熄,唯有一二月光顺着窗柩与帷幔爬将进来。 一寸寸地把眼前人映照清楚。 杏眸琼鼻樱唇美得不可方物。 此时此刻,小美人正拿担忧的眼神望着他,温软的身子贴着他。 见他醒了,那杏眸中的担忧才渐渐散去,转而宛如夜空中的小星星似的眨巴了两下。 仿佛带了点惊喜。 皇帝没有开口,亦没有动作,只是这么静静望着她。 似是害怕什么再次消散 阿朝纵然有话想问,也被皇帝陛下的反常给弄得一怔。 要是往常,他早就把她揽进怀里了。 就算是做了噩梦,也会在醒来的那一瞬收敛好神色,不大会在她面前露怯。 可现在,他什么也没藏,没有丝毫伪装。 以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 其中还夹杂了些许她看不懂的痛苦。 似乎比他身受重伤时还要痛。 阿朝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不安。 她对他的了解,总是不如他对她的多。 多出来的十几年的阅历,做六皇子,做皇帝的艰难险阻,他也不会都告诉她。 宸妃娘娘也识趣,从不多问。 刚开始的时候是害怕狗皇帝骗她,随时会翻脸。后来觉得皇帝不告诉她也挺合理。 阿朝有自知之明,她帮不了他什么。 可如今,即便她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但也好像跟着他一起开始难受了。 即便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但还是抑制不住地想问他。 可没等阿朝开口,一直沉默着的皇帝陛下就有了动作 锦被下,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覆盖住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倒不奇怪。 从知道小娘子有孕的那时候起,皇帝陛下便经常这样。 也不知道是想和小娘子亲近,还是对小家伙感兴趣。 皇帝摸了摸自家小娘子的小腹,这才重新抬眸。 紧接着伸手捧住了宸妃娘娘的小脸。 阿朝没反抗,只眨了眨眼。 哎呀,有反应了就好。 还以为被噩梦吓坏了呢。 嗯这是要亲一亲吗? 要知道自从有了小家伙,宸妃娘娘对皇帝陛下的亲近就有些小心翼翼了。 不过看在他刚做了噩梦,正脆弱的份上,亲一亲也是可以的。 阿朝拿定了主意,随着皇帝的靠近,便主动闭上了眼睛。 这些小动作,当然全都落在了皇帝陛下眼中。 但他也就这么看着。 然后,对着这张莹白的小脸一阵揉捏。 阿朝:“。” “哎呀疼。” 对于一个爱美的小姑娘而言,没人能这么对她的脸。 几乎是一瞬间,宸妃娘娘心里的小火苗又重新冒了起来。 捂着自己的小脸,瞪向已经恢复神色的罪魁祸首。 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欺负她了。 但这种对峙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确认完一切的皇帝陛下第一时间就将自家小娘子揽进了怀里。 “娇娇儿。” 他唤着她,声音沙哑。 “娇娇儿,刚刚朕好害怕。” 第932章 贵妃娘娘是个老实人 宸妃娘娘凶巴巴的小眼神微滞。 若不是亲耳听到,无论如何她都不敢相信能从元德帝口中说出这几个字。 莫名的,阿朝有种皇帝这会儿拿她当倚靠的错觉。 或许是觉得稀奇,或许有什么别的缘由。 一瞬间,仿佛就对他生不起来气了。 便只能暂时将自己的个人恩怨放下。 伸手回抱住难得脆弱一回的皇帝陛下。 “陛下是做噩梦了吗?” 小娘子声音糯糯的,温柔得紧。 皇帝轻嗯了声,仍旧紧紧地抱着她。 确定皇帝果真是被噩梦吓着了,阿朝倒是挺能理解他的。 毕竟从前她就经常这样。 那种在梦中挣扎不得的恐惧感,现在想来都忍不住打哆嗦。 那时候,皇帝没少哄她。 阿朝回想了一下,便开始依葫芦画瓢地来安慰皇帝陛下。 皇帝这会儿就想多听听她的声音。 梦里的许多事其实随着他醒来的那一瞬,就开始变得模糊。 唯独最后那一幕,反反复复在眼前上演。 也只有她的声音,她此刻温热的体温才能给他带来一些慰藉。 慢慢的,阿朝感觉皇帝抱着她力道松了点。 应该是安慰得差不多了。 阿朝在心里肯定了自己后,开始打起了小哈欠。 少顷,安慰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有一搭没一搭,越来越小。 “陛下别怕,有妾在呢。” 皇帝已然彻底冷静下来,低眸抚过刚刚自己揉过的小脸,随后替她掖好被角。 “嗯有你在,朕不怕。”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倒像是他在哄她了。 “朕已经没事了,睡,娇娇儿。” 皇帝挪了下位置,好让她靠得更舒服点。 阿朝也确实熬不住了。 缩在皇帝怀中,很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只是临睡前还没忘了留下一句。 “今日就算了,明日还是要算账的。” 皇帝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自家小娘子说的是什么,不禁弯了唇角。 “朕记下了。” “到时候提醒你。” 翌日没有朝会。 但这是恭王大婚后的第一日,先帝已去,照规矩,今日恭王要携王妃给帝后请安敬茶。 故而皇帝早早就去凤仪宫走流程了。 实则,一般这种情况,皇帝头一天歇在凤仪宫最方便。 但现在,已经无人纠结这个问题。 就像从前众人接受元德帝雨露均沾,是位不好女色的冷情帝王一样。 时间久了,众人也开始习惯他们的皇帝陛下独宠一人。 当然,这对于后妃们而言不是好事。 但要说有多糟糕,其实也并没有。 只是偶尔就像是昨日恭王大婚那般的场面,看着皇帝频频望向宸贵妃的眼神,会有些许失落。 话说回来,今日最引人注目的,自然还是昨日刚刚完婚的一对新人。 虽然算是政治联姻,可这俩人郎才女貌,看着就十分登对。 一举一动,也都透着夫妻恩爱的意味。 一来是确实都满意。 二来这是元德帝赐下的婚事,当然表现的越恩爱越好。 不过今日皇帝陛下态度略有些冷淡,也就喝茶的时候勉励了恭王两句。 恭王这个弟弟倒是无甚感觉。 毕竟相处久了,知道皇兄君威深重。 只是恭王妃初入皇家,哪怕面上落落大方,可在君前,心底深处还是有些怕的。 秦皇后见状,未免场子冷下来,比预想的,多说了两句。 也无非是些套话。 要他们夫妻和睦,早日诞下子嗣之类的话。 流程走完,也就散了。 只是等出了凤仪宫,恭王妃忽地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恭王明知故问道。 恭王妃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又夹杂了一丝恭敬。 “上回妾身进宫,因着时辰不巧,未能拜见贵妃娘娘,心里一直惶恐。今日势必要再去向贵妃娘娘请安王爷不如先行回府?” 恭王微微颔首。 上回自家王妃去星辰宫,不巧碰到宸贵妃在歇晌的事,恭王自然听说了。 至于是否真是“不巧”,恭王并未深究。 反正,依着皇兄对宸贵妃的宠爱,一定不会高兴。 不过恭王倒没有因为这件事,对自己的王妃有什么意见。 处在宁远侯府的位置,左右逢源,两不得罪,明哲保身没有什么不合理。 当然,皇兄不高兴也很合理。 虽是宁远侯府惹出来的,但恭王不至于这点承受力和担待都没有。 “王妃思虑周全本王在宫门口等你一同回府。” 不知想到什么,恭王瞧了眼四周,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贵妃娘娘和皇兄不同,她是老实人,很好相处,关键是要以诚相待。” 皇帝:“。” 第933章 艰难的几个月 宁远侯府有心,这回恭王妃自然没有再出什么差错。 她来的时候,阿朝早用过了早膳,经太医请过平安脉,正倚在软榻上看书。 碧桃端着新榨出来的果浆,打帘进来:“娘娘,恭王妃来请安了,正在殿外候着。” 阿朝闻声抬眸,倒也不惊讶,放下书,便准备起身换衣裳。 “让王妃进来稍候把准备的见面礼取出来。” 显然,宸妃娘娘没有为难人的习惯。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 只要别存着针对或是害她的心。 阿朝都能正常相处。 无非是对方疏离,她便疏离。 对方若真心相待,阿朝也做不来虚与委蛇。 毕竟关系摆在这儿。 日后她的小宝还得叫恭王一声王叔呢。 想到这儿,阿朝已经知道该怎么和恭王妃相处了,顺口问了一句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那,太医怎么说?” 碧桃一边替自家主子整理宫装,一面答道:“太医去瞧了,没什么大事,就是着凉累着了。” 也是罕见,今日皇帝上朝,往日形影不离的刘大总管竟然因病告了假。 十多年了,这还是头一回。 皇帝倒没什么,只留下句,让刘全待在星辰宫养病,叫太医来瞧瞧就去上朝了。 这不,宸妃娘娘晓得后,立马安排了许多补品送过去。 还让替自己请平安脉的太医去给刘大总管看病。 听到刘大总管没什么大事,阿朝松了口气。 她过去就听说过,有些十多年不生病的人,但凡生个小毛病,可能就是来势汹汹。 虽然她对刘大总管很是有些小意见。 但好歹相处了这么久,皇帝又那样信赖他。 阿朝在心里为自己的善良体贴点了个赞,便去见恭王妃了。 皇帝来时,恭王妃还没走。 也没叫人通传,自顾便去了寝殿内室。 一进来,那股淡淡的鹅梨帐中香的味道就飘到了鼻尖,叫人不知不觉地就放松了下来。 看着软榻上微乱的薄毯以及没合上的书,只消一眼,皇帝便猜出他的小娘子去见恭王妃前在做些什么。 眼前好像连画面都有了。 不自觉的,皇帝的脸色又温和了两分。 索性也学着她在软榻上躺下,拿起那本书。 只是令皇帝没想到的是,他家小娘子看的不是话本子,而是本专讲梦魇的医书。 不用猜,定然是因为昨晚的事。 一瞬间,皇帝陛下又自我感动了一把。 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虽说他的阿朝嘴上说着“丢掉”,但心里还是要紧他的。 为了他,连这么枯燥的医书都看进去了 阿朝:“。” 皇帝想到这儿,连带着昨夜的阴霾都消散了些。 现下无事。 便一边接着小娘子折的页脚往下看,一边等她回来。 诚然,那样的梦,即便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也不想再做一遍。 直到看到某一页。 上面对于针对梦魇的治疗方式写着“戒色禁欲”几个大字。 皇帝皱了皱眉。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皇帝听出了是谁。 随即撕下那一页,扔进香炉里,而后面不改色地起身出去。 这边生病了的刘大总管其实早在皇帝陛下出门时就后悔了。 诚然,他这病和受凉受累关系不大。 完全是昨晚上伤了心。 话说昨夜他家陛下喝多了酒,不小心累着了小绵羊,膝盖点地替她捏脚的事。 不仅吴王殿下哭得稀里哗啦,他老刘要不是还要收拾那一摊事,其实也挺想哭的。 尤其是看小绵羊那副受用的小模样,刘大总管心里气得牙痒痒。 更多的是心疼。 他家陛下威震四海,君临天下,那双手持刀握剑,御笔朱砂 她怎么敢呢? 然而更让刘全伤心的还在后面。 凉亭内。 小绵羊接受完皇帝陛下的服务,就挺着小肚子牛气哄哄地回了宫。 吴王也被带走了。 他家陛下估摸是清醒了些。 他醒酒汤还端在手里,忽地就听他家陛下冷不丁来了句:“刚刚怎么也不拦着朕?” 语气中还隐隐含着些许埋怨。 但刘大总管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跟着就开始自责。 刚刚他怎么就没离得近点呢? 怎么就没拦住陛下给那只小绵羊捏脚呢? 正当刘大总管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时,皇帝陛下按着眉心又开口了。 “是朕不好,走太快了,她还怀着身子下回记得提醒朕。” 刘全:“。” 得,皇帝陛下压根就不是怪他没拦着他下跪。 这是还在愧疚让小绵羊受累的事呢。 怎么,跪下捏脚还不够吗? 再惯着再惯着,下回难道要给她磕一个? 不得不说,刘大总管是真伤心了。 于是,就有了告假的事。 但老刘没憋多久就扛不住了。 尤其是出门一瞧。 只见种满果树的小院内,他家陛下正扶着小绵羊散步。 小绵羊笑眯眯地和他家陛下说着话。 他家陛下呢,脸上也带着笑,俯下身迁就她。 然而下一瞬。 也不知怎么的,方才还笑眯眯的小绵羊突然变了脸。 接着还拿自己的小肚子欺负他家陛下。 竟然逼着他家陛下后退了两步。 看到这一幕的刘大总管血压飙升。 哪个好人家的贤良媳妇会把自家夫君逼着后退的? 更别说是皇帝? 顿时,刘大总管不伤心了,立马消了假。 他得陪着他家陛下熬过这艰难的几个月! 第934章 笼络 对于第一心腹告病,才躺两个时辰就精神抖擞地爬起来的事儿,皇帝陛下只当是寻常,半点态度都没有。 倒是宸妃娘娘对这惊人的恢复速度有些佩服。 晚间小娘子枕在皇帝的臂弯中时,还议论了两句。 “早上还病殃殃的,早膳和午膳都没吃,才两个时辰,不仅好了,还能接着上值?” 皇帝此时正微阖着眼,享受着小美人被自己圈在怀里那娇软的触感,指尖把玩着她的发丝。 听到这句,还以为是怀里这杯小绿茶又开始了。 这句话说得多容易叫人误会? 有那么一瞬,元德帝突然就理解了史书上那些被美色所惑的昏君。 受无数鸿儒教导又如何,深谙帝王权术又如何? 当你抱着这么个娇娇软软的小娘子时,她在你怀里呵气如兰,与你呼吸相近,哪怕知道她会冒出个坏点子,也觉得可爱无比。 皇帝陛下瞧着阿朝脖颈间那大片雪腻,不自觉的舔了舔唇。 兴许是天气太热,有点渴,想喝茶了。 然而下一秒,“小绿茶”微微抬起杏眸,眸底澄澈清明。 “应该再多歇歇的。” 得,皇帝陛下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宸妃娘娘就不是那等落进下石的人。 尤其是对待病人。 皇帝心下了然,这回不是小绿茶,是在替他体恤下属。 “刘全底子好,不用多歇。” 阿朝:“。” 这不是妥妥的奴隶主口吻吗? 是哦。 星辰宫里的宫女太监都能常常休息,但刘大总管,阿朝自到皇帝身边第一日起,就好像没见他歇过。 有皇帝的地方可能没有她,但必定有刘全。 阿朝在心里正蛐蛐着呢,就听皇帝吹捧了她一句。 “不过再好的底子,若不是喝了你送过去的人参乌鸡汤,也没那么容易恢复气力。” 刘全:天地良心! 阿朝杏眸微亮,虽然被夸挺开心,但面上还是蛮谦逊的。 “多少会有一点用。” 与此同时,某位小娘子又在心里为自己的体贴点了个赞。 丝毫没有注意到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某人。 直到听见皇帝的一声轻笑,小手被他拉到唇边亲了亲。 阿朝条件反射般地打了个哆嗦。 此时已是月上枝头,月光顺着窗柩爬进殿内。 帷幔内的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朝小眼神微愣:? 皇帝摩挲着她白嫩的指尖,一副你知道朕是什么意思的神情。 阿朝:“。” 阿朝小脸微红,飞速收回手揣在怀里,顺便翻了个身子。 背对着皇帝,气鼓鼓道:“妾困了。” 皇帝:“。” 皇帝怔了怔,不知想到什么,哑然失笑。 歇了念头,凑上前环住她的腰身。 “睡。” “都不想了。” 阿朝:! 到底谁想了? 阿朝心里头咬牙切齿,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突然给她戴高帽子的时候准没好事。 阿朝摇了摇脑袋,清除掉不该有的,看狗皇帝似乎已经放弃,才放心般地悠悠然入睡。 而皇帝陛下听着怀中小美人渐渐匀称的呼吸。 心里面算着日子。 还有几个月 日子过得倒也快,春去夏至,元德十二年的端午悄然而至。 这几个月以来,即便诸多武将世家不满,但修改军制一事还是在元德帝的铁腕下开始往下推进。 首当其冲的便是谢家。 兴许是为了杀鸡给猴看,敲打剩下的那几位,元德帝对谢家竟是没留半点情面。 几番算下来,就只剩下爵位和官职了。 往日的谢家军几乎全被打散,重新编制。 想到昔日荣耀,与今日对比,不禁让人唏嘘。 帝王无情再次被展现地淋漓尽致。 不过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既然有失意的,自然也有靠着改制得以拔擢的。 难得的是,这样两群人,于端午前一日在星辰宫凑齐了。 得意的自不必说,都是元德帝近来重用的。 失意的,当是以陈氏家眷为首。 当然,能凑成这种局面的,也只有皇帝陛下本尊了。 起因还是前两日宸妃娘娘收到了陈家的请安折子。 陈氏女眷说是想在节前进宫探望贵妃娘娘。 联系到近来的朝局,皇帝不用猜就知道陈氏女眷这时候进宫要和自家小娘子说些什么。 无非是想求阿朝吹吹枕边风。 在修改军制这件事上面,虽然陈老将军已然想通了。 但利益当前,陈家也多得是想不通的人。 于是皇帝大笔一挥。 多召了几位。 一来是让陈氏女眷不好开口。 二来让阿朝和那些人家的家眷打个照面 她是没这份心思的。 那便只有由他替她考虑着。 就这,皇帝陛下还害怕对方不乐意,特地编了个理由。 “这些都是朕新近拔擢的,你替朕笼络笼络。” 第935章 是你对不对 正眯着杏眸悠哉悠哉享受阳光的小娘子,被皇帝陛下的这番话打断了惬意。 睁开眼时还有点小疑惑。 这几个月随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皇帝几乎什么事都不让她烦心。 而且他笼络朝臣用得着她帮忙吗? 从前也没有过啊。 陈家她肯定会见的。 至于其他人就有些突然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朝几乎第一时间在想皇帝这么做的目的。 想了一圈,再综合皇帝过去干的那些事。 小娘子得出了答案。 试探她?还是监视她? 皇帝:“。” 皇帝陛下这会儿是一片丹心,等着她说“好”,却先等到了古怪的小眼神。 “怎么这么看着朕?” 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当然,要面子的皇帝陛下绝对不会把后半句说出来。 阿朝没吭声,收回视线,摇了摇小脑袋。 与此同时,刚刚那两个答案也被排除。 今非昔比。 她这会儿也没什么需要被监视的。 皇帝见她垂眸摇了摇小脑袋,以为是不乐意,不自觉得便叹了口气。 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显然,皇帝以为阿朝还没走出之前逃出宫又回来的尴尬,所以怕见生人。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突然心疼个什么劲。 她跑出宫,他心疼什么? 皇帝倒也没多做纠结,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妥协道:“如果实在勉强就算了。” 阿朝微抬了抬眸,正好撞见了皇帝眼中的心疼。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不勉强,妾愿意替陛下去笼络。” 说罢像是怕皇帝不放心似的,主动拉起他的手保证:“妾一定好好笼络。” 皇帝:“。” “好,好,朕信你,朕相信” 站在旁边,一脸黑线的刘大总管:“。” 所谓旁观者清。 刘全如何不知自家陛下这是有意无意地给小绵羊添加政治资源,想为未来的小殿下铺路。 但这只黑心小绵羊刚刚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疑心他家陛下使坏! 一方面,刘全觉得自家陛下错付了。 另一方面,刘大总管感觉这种格局又是那么的熟悉 就只是换了个方向。 实际上,宸妃娘娘能答应也有两个缘由。 一来嘛,就是皇帝的眼神,小娘子莫名生出了点被需要的感觉。 二来嘛众所周知,宸妃娘娘历来不喜欢麻烦,从前可以说是谨小慎微。 一下子聚集这么多人,心里不由得就有点慌。 但奇怪的点是,当她低头看到自己鼓鼓的小肚子。 突然就福至心灵。 皇帝叫她见的都是他看重的人。 而且大多是武将。 阿朝生出了个念头,她应该见见的,从前的她能够永远缩在自己的小窝,但现在她有个小宝宝 或许她还应该像皇帝说的那样,稍微笼络笼络。 像是某种血脉觉醒似的,宸妃娘娘越想越偏。 不,不能再想了! 宸妃娘娘及时刹住车,对着正怔怔望着她的皇帝陛下撒了个小娇,总算糊弄了过去。 但等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阿朝忍不住戳了戳自己的小肚子。 “小宝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娘亲刚刚突然有了好大的野心。” “但之后又感觉那不是我的。” “小宝呀,你说怪不怪,娘亲竟然觉得其实是你想让娘亲去的诶。” “你想去对不对?” “是你就踹娘亲一下好不好?” “小宝,真的是你!” 皇帝:“。” 第936章 宇文三夫人 阿朝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一整日都在研究自己肚子里的崽崽,就连被差使去摘樱桃的皇帝陛下也没再分得半点注意力。 皇帝:“。” 刘大总管看得分明,就在黑心小绵羊第三次忽略他家陛下的时候。 陛下目光不善地给了未来小殿下一个凉飕飕的眼神。 刘全:“。” 各种原因的加持下,端午前夕,星辰宫还是好生热闹了一番。 细算起来,这还是自苏家三姑娘入主星辰宫以来的头一回。 外命妇们也终于有幸窥见这一号称大魏皇宫中,最奢华最神秘的所在。 铺着雪狐裘的金丝楠木座椅,踩上去如坠云端的西域绒毯,还有那一整套并不多见翡翠玉罄,也不过是帝王专门为贵妃安胎寻来的。 这样的荣宠,就算是在先帝那时也不多见。 更别说抠搜的元德这一朝。 元德帝不喜奢靡,可以说是排斥。 别说嫔妃,就算是帝后自己的寝宫,也没见这般。 这每一寸繁华,是帝王私心,是他为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亲手堆砌的温柔牢笼。 在座的不是谁都见过宸贵妃。 今日一见,好像就理解了向来寡欲的元德帝,为何也会做出椒房独宠的事。 再繁华的宫室在这个小姑娘面前仿佛都黯然失色了。 今日到的约莫有十几位。 除了陈家的,大多都是生人脸。 阿朝就照着皇帝昨晚教她的,坐在上首,底下人不管说什么,都笑着微微颔首。 几番下来,倒也大概弄清了下首夫人们出自谁家,夫君又是做什么的。 可要论亲近,还是同陈家更为亲近。 但今日这番局面,明显非陈家所愿。 面前坐着想要瓜分陈家权力的朝中新贵们,哪里还有机会求宸贵妃为陈家说项。 月团儿虽然不是姑姐亲生,但也算她们看着长大的。 总有几分情意在。 况且陛下视她为珍宝,又怀有皇嗣,她的话,陛下总会听得进去几分的。 不指望陛下改变心意,只希望比对其他几家手下留情。 可现在,便就真的只能说说笑笑,吃果子点心了。 再就是和对面那群夫人们互相阴阳两句。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这小宴贵妃娘娘倒真是用心了。 席面摆得好看。 和各家夫人们也都能说几句话。 与从前在苏家不喜见生人的模样,倒是大相径庭了。 阿朝虽然不怎么关注朝局,但也知道底下的这群夫人们分属不同阵营。 不偏不倚的和每个人说过几句话,便把注意力挪到其中唯一的局外人身上。 更准确的说,是那位夫人怀里胖乎乎的小宝宝身上。 阿朝前两天便晓得了。 这是宇文家的三夫人,也就是越国夫人宇文湘的亲弟妹。 两个月前她生下了宇文家这一代的嫡长女。 这回进宫,是远在异乡的越国夫人记挂着宸贵妃怀着身孕,遣人送了不少东西回来。 不知道宇文家从哪听说贵妃娘娘喜欢小孩子,尤其是胖宝宝。 便带着孩子进宫,来替越国夫人转交礼物了。 不得不说,宇文家这回确实踩中了宸妃娘娘的心趴。 尤其是现在,阿朝对待胖嘟嘟,软软糯糯的小宝宝完全没有抵抗力。 要不是身子不方便,她指定要抱一抱。 但就算不能抱。 还是忍不住去看她。 一会儿问有没有取名字,一会儿又问些别的。 宇文家的三夫人见自家女儿得了贵妃青眼,心里自然也欢喜。 但她是那种较为恬静的性子,并没有什么攀附的心思。 仅仅是为女儿高兴。 “回娘娘,名字是孩子祖父取的,叫阿鸢。” 本来正在蹬着小腿的小丫头听到“阿鸢”两个字,以为是在叫自己,愣了两秒,竟然咯咯笑了起来。 惹得在座的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见贵妃娘娘感兴趣,在座的人精们立马将话题转移到了阿鸢身上。 “这孩子长得真好,白白嫩嫩的,将来妥妥地美人坯子。” 谁不喜欢听自家女儿被夸? 三夫人闻言,笑着点了点自家小闺女的鼻尖,眼里满是怜爱。 “别看这会儿可爱,就这么个小东西,当时生的时候可是要了我半条命。” 话落,三夫人立马意识到不对劲。 立马转了话风。 “这孩子比寻常婴孩都要壮实得多。” 毕竟贵妃娘娘也快要生产了,要是把人吓着了怎么办? 三夫人转的快,阿朝都没反应过来。 不过其他人倒是知道三夫人所言非虚,这小丫头比别的两个月的婴儿都要更大只。 这时,有人适时地接过话来。 “你们都还不知道,因是头一个孙女,宇文家的家主老大人宝贝异常,不仅每天都要让奶娘抱去瞧,还请了大师替小孙女批命。” “你们猜结果怎么着?” 说话的那位夫人卖了个关子,所有人都朝她看过去。 阿朝也有点好奇,等着结果。 不一会儿,就听那位夫人学着大师的模样惟妙惟肖道: “大师说了,贵府虽然儿郎众多,但加不起来都不及大小姐十之一二。” “贵府的大小姐,乃是绝佳的上上命格。” 这回没被叫名字,小丫头并不知道在说自己。 挣扎着拿小手玩樱桃,结果一不小心,果子咕噜噜地滚到了桌子底下。 小丫头追着果子瞧,就在抬眼的瞬间,立时便愣住了。 小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惊艳。 好漂亮的姨姨啊。 阿朝接收到小丫头的视线,心都快要化了。 大家还在讨论小姑娘的命格问题。 毕竟能被宇文氏家主请来替小孙女批命的,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三夫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温柔地看着女儿道:“什么上上命格都不要紧。我不指望这孩子能有什么大出息,就盼着她这辈子能平安顺遂,健健康康。将来,我能看到她嫁一户好人家,夫妻和睦,别遇上个恶婆婆,就心满意足了。” 第937章 谁也恶不过皇帝 阿朝在心里颇为认同,若她的崽崽是位公主,将来要嫁人的话,也指定要处处把关,万不能遇到个恶婆婆。 不过话说回来,阿朝也并不信真有哪里的恶婆婆能恶得过元德帝的。 嗯……从某种角度来说,有个这样霸道点的爹爹也蛮好的。 她和崽崽要是打不过,就放就请他去打。 小宴的后半程也多是闲话家常。 几家夫人们碰到一处,多的是八卦可以聊。 除了藏有心事的陈家,倒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阿朝时刻记得皇帝说的要帮着笼络笼络,几家夫人走的时候,每人都赏了些新鲜瓜果和宫里面时兴的小玩意。 算不得贵重,但是贵妃娘娘赏的,意义自然大不相同。 而陈家,直到要出宫的时候,也没找到和贵妃娘娘说话的机会。 只是陈家夫人瞧得分明。 就在自己起身之际,月团儿瞧了自己一眼,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似乎也是有话要说,有话要问。 但和她们一样,最终也没问出口。 陈家夫人几乎是即刻想到了一个人,看了眼守在宸贵妃身边的奴才们,心里叹了口气。 思虑再三,回了月团儿一个笑。 “娘娘安心,一切都好。” 此话一出,刚刚还欲言又止的贵妃娘娘的小脸上,立即露出了个浅浅的笑意。 所有的牵挂也都止于这一句话。 只有陈家夫人自己明白。 她说谎了。 但是她想,她这么说能消除月团儿的忧虑,就算是陛下知道,应该也是满意的。 …… 今日这一遭,算是给外界释放了一个信号。 星辰宫的大门再不似从前那般关得严实,宸贵妃娘娘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因为苏氏女的身份一味低调。 年轻,专宠,又是未来皇子皇女的生母。 这几重因素一叠加,宸贵妃早已不仅仅是元德帝的宠妃那么简单。 别说是混迹于朝堂的老狐狸们,就是那些清流们也都能看得出来,宸贵妃这个位置,具有相当的政治地位和意义。 说不定在将来的某一天便天翻地覆了。 更关键的是,这一切都是元德帝暗许,甚至一力促成的。 至于宸贵妃那苏氏女的出身 起码相较于如今如火如荼的军事改革。 大家都忙着争权夺利,就算有那过去和苏家水火不容的,也并无人想在这个时候去触元德帝的霉头。 说白了,在政治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上一代因为利益斗得你死我活,下一代也有可能因为利益把酒言欢。 当然,也有那大犟种。 但连基本生存法则都不明白的人,根本不是合格的政客,更没办法长久待在政治中心。 …… 因为是宸贵妃第一回单独和朝廷命妇结交。 后宫当然也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暗波。 先是林婕妤心里发酸。 同样是嫔妃,同样是有了孩子,想想她当年……再看宸贵妃如今。 同为女人,同为母亲,酸上一酸倒也是人之常情。 人嘛,哪有那么多百分百豁达的。 加上身后有点小心思的林家……时不时地撺掇两句,林婕妤心里就更酸了。 但她这人就一个好处。 就算心里打翻了百年陈醋,只要想起元德帝的帝王威仪,就永远淌不出来。 更做不出多阴险的事。 谦淑妃比林婕妤更加豁达。 她心里没有老陈醋,只有对大皇子的担忧。 因为在听说此事时,大皇子露出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微妙表情。 落寞,嫉妒,还有不忿。 但他没再像从前一样,和她这个母妃交心。 只是垂着眸沉默良久,而后低声问了她两个问题。 “儿臣当年还未出生时,父皇也曾这般上心吗?” “如果宸贵妃生下的是公主,父皇提前做了这么多,会不会很失望?” “届时宸贵妃又该如何自处?” 谦淑妃闻言心惊不已。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她的控制,正在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看出了陛下的用意。 结果就是不等谦淑妃安抚劝慰,大皇子就重新拿起笔开始练字。 “儿臣就是随便一问,母妃不必放在心上。” 但谦淑妃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那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接着就把大皇子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敲打了一遍,结果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谦淑妃始终想不明白,大皇子怎么就单单针对一个宸贵妃? 仅仅因为她是苏贵妃的堂妹吗? 但苏贵妃都已经死了这么久了,那时候大皇子又还小,她都慢慢淡忘了,大皇子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 还是说这是皇室骨子里的血脉使然。 都想要那个位置? …… 当然,这事最先传到的还是凤仪宫。 宋姑姑替秦皇后打听来的消息也最为细致。 各家夫人们的底细,还有错综复杂的关系。 这其中就包括专门来为越国夫人捎送礼物的宇文家的三夫人。 按照越国夫人往日的做派,依宋姑姑来看,送礼是假,膈应皇后娘娘才是真。 想必越国夫人是巴不得宸贵妃一举生下皇子。 秦皇后彼时正在看本月宫中的开销。 和宋姑姑想地一样,皇后娘娘对于陛下未置一词,只是在听说宇文氏带进来个小姑娘的时候微抬了抬眸。 她看向宋姑姑,轻声问道:“若本宫记得不错,是宇文家这一代,三房的嫡长女。” “娘娘记得不错,当时还传地沸沸扬扬,说是这孩子命格好。奴婢瞧着约莫是宇文氏胡诌,若真是命格好,怎么出生的时候将宇文家的三夫人折磨得半死,听说还留下了病根,太医都没瞧好。” 做女人的都知道,这种病悬得很。 秦皇后默了默,并没有继续宇文家这个话题,反而问起了秦家的事。 先是问了秦七郎。 算日子,秦七郎在外也快有一年了。 宋姑姑还以为皇后娘娘心疼这个弟弟,是要将人叫回来。 但皇后娘娘压根没提。 宋姑姑诧异了一瞬,不知想起了什么,便也没再多问了。 在外多历练历练也好。 不会再想那个不该想的人,若是混出了名堂,以后皇后娘娘也能多个靠山。 秦皇后又问起了秦三郎。 “上回三郎递了帖子进来,说他夫人又怀上了,现在如何了?” 这是两个月前的事,宋姑姑记得当时秦皇后并没有过多关注。 虽然有疑惑,但还是第一时间回禀道:“回娘娘,三夫人的胎,如今刚三个月,已经坐稳了。” 秦皇后轻嗯了声,然后似是感叹道:“近来添丁的喜事倒是不少。” “让她好好养着。” 话题至此结束。 第938章 就挺莫名其妙的 元德十二年宫里的端午,和往年无异。 于蒹葭阁设宴,宗室齐聚一堂,吃食上除了用料更讲究些,和民间一样,也是吃粽子,喝雄黄酒。 后宫中,除了怀着身孕的宸贵妃没来,其他人倒是整整齐齐。 只不过元德帝今年并未久待。 喝过几位宗室亲王和高位妃嫔的敬酒,再与秦皇后和两个皇子说了几句话,就离席了。 至于去哪,自不必多问。 皇帝在时,大皇子还挺兴致勃勃的,自家父皇一走,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甚至一度走神,眼神跟随帝王仪仗许久都未察觉。 权力是个好东西,下到六七岁,上到六十七岁,都忍不住为之倾倒。 无疑,大皇子对元德帝是有些孺慕之情的。 哪怕元德帝和他鲜少有那父子温情的时刻,更多的是公事公办。 大皇子心里仍然抱有期待。 一边畏惧一边期待…… 但他似乎忘了,他的父皇和宗室里那些同窗们的父亲不同。 他们除了是父子,还是君臣。 所以当他看着帝王仪仗回不过神来时,立即便有人出言提醒。 大皇子匆忙回神,意识到失仪,心中惶惶然。 也不知道他小脑袋瓜是怎么想的,当天抄了两份孝经给元德帝送去了。 皇帝:“……” 星辰宫内,元德帝看着送过来的两卷孝经,一整个哭笑不得。 面上无甚表情,眉头皱起又舒展,兴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半天才评价了一句。 “字不错。” 也亏得是亲儿子,还能得这三个字的夸赞。 不过有一说一,就大皇子这个年纪,能写出这笔字确实是很厉害了。 起码说明孩子很用功,没有偷懒。 阿朝是晚上听说这件事的。 彼时她和皇帝已经沐浴上榻,皇帝一边给她按着腰一边闲聊。 宸妃娘娘身子本来就娇,如今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已经很吃力了。 腰酸腿酸都是常事。 怕她睡不安稳,半夜小腿抽筋,皇帝每天睡前都要给她按按。 一段时间下来,手法已经很专业了。 突然提到大皇子,阿朝还有些惊讶。 毕竟她和大皇子很是有些小恩怨,虽然都不大,但不亲近是真的。 阿朝还没想明白,便听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先帝的诸多皇子,彼此间多不和睦,也生出了许多祸端……朕经历过,但因着历代皆是如此,并不以为然。” “可轮到朕自己,竟然也生出了希望宫里的皇子们能兄弟情深,手足互助的念头。” 皇帝手上动作未停,一直不轻不重地按着,视线落在正微微阖着眼,一脸享受的小娘子的脸上。 阿朝听明白了。 就是皇帝和自己的兄弟们斗了个你死我活,他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现在却又希望自己的儿子们互相搞好关系。 阿朝觉得应该就是皇帝随口一说,和自己关系不大,专门指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 毕竟她的小宝还在肚子里呢,哪里就谈得到和两个哥哥搞好关系? 阿朝想了想,便点着小脑袋随声附和:“嗯嗯,这也是人之常情。” 而后抬起杏眸,多关心了句。 “是两位皇子闹矛盾了吗?” 皇帝:“。” “没有。” 皇帝看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睡。” 阿朝:? 就挺莫名其妙的。 第939章 筑巢 有关大皇子的问题,皇帝开始地突然,结束地更突然。 阿朝自是不会多问。 人家是皇帝,偶尔想一出是一出也是蛮正常的。 他想说,她便听听。 他不想说了,阿朝便再度顺着他的话,小小“哦”了一声,阖上眼养瞌睡了。 皇帝:“。” 也怪皇帝的话太深奥晦涩,完全超出了此时此刻宸妃娘娘的理解范围。 阿朝这会儿也确实分不出精力去想别的。 如今她就担心两桩事。 一是肚子里的崽崽,二是即将生产的自己。 而这种担忧,随着月份越大愈发严重。 皇帝也只随口提了那么两句,后面的日子,那颗心自然是被小娘子和未出生的小殿下给占满了。 他的阿朝身子单薄,幼年时又受了损伤,平日里进补就不是一桩容易事。 更别说现在肚子里还有个争抢养分的小人。 到了第八个月,若只比较肚子,比别的同月份的妇人还要小些,但带着她的小身板整体看下来,却又显得突兀。 圆鼓鼓的,照着宸妃娘娘自己的话来说,就像肚子里塞了个小球。 皇帝不敢大意。 怕到时候胎儿太大阿朝要吃苦头,问过太医后,渐渐减少了大补之物。 反正吃下去,都被孩子给吸收了。 生下来小点就小点,再补就是。 只是这样一来,可是把柳大夫以及负责给宸贵妃娘娘安胎的太医给惊着了。 这到底是什么荒唐言论? 某只小不点:? 不仅如此,虽说朝中事务繁忙,但从阿朝回宫那时候起,一直到如今八个月,皇帝每天都要拉着她出门锻炼。 有时就在星辰宫的小院子中,有时候在星辰宫附近。 宸妃娘娘若是犯懒,皇帝倒没像过去那般纵容。 威逼利诱的招数连环使用,小姑娘抵挡不住,便也只能乖乖顺从。 再便是生产时的接生姥姥,以及产后的养生嬷嬷。 这些本不是皇帝需要过问的,或是交给尚宫,或是叫刘大总管盯着。 但折子递上来,皇帝却是亲自一个个地检查择选。 不仅要技术,还要身家清白,又要足够的经验,还不能和朝中与后宫势力有一点联系。 皇帝挑了又挑,选了再选。 光是接生姥姥和养生嬷嬷就选了八九个备选,还有未来小殿下的奶娘,也留了六七个。 但元德帝就是元德帝。 哪怕做这种事,他也是端坐着,帝王威仪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运筹帷幄,处理什么棘手的政事。 看着如此认真挑选奶娘的自家陛下,刘大总管只觉得头重脚轻,一时恍然。 这哪是宫妃? 简直是他家陛下的祖宗。 话说他家陛下对祖宗也没有这般用心啊。 说白了,还是心疼。 她肚子稍微大了一点,走路累着了心疼。 她没有胃口,吃不下饭心疼。 她夜里难以安寝,只能侧睡才能顺畅呼吸也心疼。 再加上宸妃娘娘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元德帝就算再心硬,就算架子再大,也心甘情愿去做捏腰捶腿的活计。 …… 到了六月份,天气一下子转热。 阿朝的小心情多少有点抑郁。 尤其是看到那些许久不穿,被宫女们拿出来打理的漂亮衣裙。 她如今是一件都穿不了了。 一应都得现做,可又因为想着估摸也就穿一季,多了也是浪费,便只叫人做了够穿的。 碧桃看出自家主子心里的小忧愁,连忙出声安慰:“就快了,等小殿下出生,这些衣裳娘娘便都能穿了。” 这种安慰聊胜于无。 阿朝泱泱地点了点小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 微微有些愣神……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小肚子。 不知想到什么,杏眸里闪过一丝忧虑。 但她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替崽崽做小衣裳。 皇帝下朝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琳琅满目的宫殿中,姿容昳丽的小姑娘坐在绣凳上,低着小脑袋,模样认真地裁剪着小衣裳。 画面温馨又美好。 皇帝也不免为之动容。 可能是月份大了。 近来小娘子一个劲地替小家伙准备东西,虎头鞋,小帽子,小衣裳,各种样式,各种颜色都有。 自己做衣裳的时候,说什么只穿一季,做多了可惜。 但轮到小家伙,好像准备多少都不够。 不仅仅是身上穿的。 还重新布置了一下宫室,添了些家具,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什么桌角板凳,全都用絮了棉花的绸子包了起来。 似乎是生怕将来她的小宝会被这些磕碰到。 虽说准备地有些过早,等小家伙能跑能跳,起码要再等上两年。 但皇帝也都由着她。 这有什么? 小兔子生崽前也要先垒个舒服的窝。 约莫就是即将为人母的本能。 第940章 棒打鸳鸯 皇帝缓缓走近,抬手轻按了按她的肩,轻声笑问:“这又是在做什么?” 皇帝进来时并未收着声音,因而阿朝一开始便知道是他。 但她陷在自己的小忧愁中,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抬眼理他。 小姑娘这会儿的心情很不妙。 但听到他这一声轻笑,心底的某处又蓦地一软,觉得若是不理她,自己就像个小白眼狼似的。 于是便暂时放下针线,抬起杏眸,算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回应。 “想给小宝做个冬日里的帽子,可一点也不好看。” 皇帝顺势将小娘子手中那顶半成品帽子拿了起来,放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认真道:“虽然绣工一般,但胜在料子柔软,做好了在自己宫里戴还是可以的。” 皇帝确实是在就事论事,又顺带安慰她并没有白费功夫。 然而宸妃娘娘闻言,却在心里皱起了小眉头。 他什么意思? 是在讽刺她的绣工吗? 还有,她的小宝当然要戴最好的,怎么在他口中像是可以将就一样? 他是在轻视她的崽崽吗? 好想怼他啊。 阿朝这么想着,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 实际上,阿朝很明白这是自己在心里挑刺找茬。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就是忍不住…… 尤其是这几天,无论皇帝说什么,她都挺想怼他的。 但另一方面又知道他的好。 知道他政务繁忙,每天还要抽出时间陪她散心。 知道虽然他这个人骨子里也尊奉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君臣父子那套,但还是会俯下身替她捏肩捶腿。 一边捏还一边和她说:“若是位小皇子,到了记事的年纪,朕就不当着它的面做这些了。” 问他为什么。 皇帝继续揉着她的小腿,语调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朕的皇子生下来是要肩负社稷,抚世安民,岂能为一妇人所驭?” 阿朝当时就愣住了。 怀疑……不,她是肯定狗皇帝是在含沙射影地阴阳她。 可还不等小姑娘拉下小脸,又听皇帝笑道:“若是位小公主,咱们就让她多瞧瞧。” “咱们得让她知道,身为朕的女儿,这是她未来夫婿该替她做的。做不到的,就不配做朕的女婿。” 阿朝:“。” 阿朝在心里点了点小脑袋,哦,皇帝或许不是在阴阳她。 合着不管怎样,他的孩子都得压别人一头。 别说,有个这样霸道的爹爹,还挺有安全感的。 不像她父亲,若是能以自家孩子吃亏换取利益,他才不管谁受了委屈。 倒是也不偏心 诶,不知道她那位没有心的父亲和偏心的母亲怎么样了? 但也只有一瞬,似水过无痕。 可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在某些没有规律的时刻,时不时地就会闪现那么一瞬。 然后收拾好心情,继续自己的日子。 就比如此刻,阿朝又绕回了那个话题。 “若是位小皇子,他长大后遇到个真心喜欢的姑娘,陛下又能如何?” 不想被自己老子管,又想自己做老子管儿子,是每个男人的通病。 元德帝也不例外。 阿朝就见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朕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 “一个男人若只耽于情爱,能有什么出息?娇娇儿,你也不想咱们的小宝被别人家的女娃辖制?” 阿朝:“。” 阿朝心头一颤,看着皇帝陛下的小眼神都变了。 怎么听都像是狗皇帝做好了棒打鸳鸯的打算,而且还准备拉她入伙。 阿朝摇摇头,决定不去想那些遥远的事情。 某只小不点:“其实朕只想搞事业~” …… 不过皇帝虽然那么说,但行动上 ,却是严于律儿女,宽以待己。 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低头的模样,阿朝即便再有怼他的心,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勤政殿到星辰宫那么多路,她拢共也没走过十次,皇帝却每天都在走,春夏秋冬,来来回回,他肯定也很累。 第941章 他就是嫌你麻烦 可若是不怼他,阿朝便只能自己消化这些小情绪。 于是那一整天,阿朝都在和某种不知名不可控的东西做斗争。 无论是皇帝陪她在星辰宫附近散心,亦或者是用膳沐浴。 值得一提的是,因着鼓鼓的小肚子,皇帝不再让她单独做什么。 走路时扶着,沐浴也要人照顾。 知道小娘子脸皮薄,皇帝陛下倒也没有假手于人,自己的小娘子自己照料。 阿朝:“。” 刚开始的时候,阿朝心里还蛮抗拒的。 毕竟按照元德帝一贯的人品,宸妃娘娘有理由怀疑对方居心不良。 彼时正脆弱的小心脏是满满的委屈。 她怀着崽崽这么辛苦,他怎么能总是想着羞羞的事? 但一段日子下来。 狗皇帝除了眼神不端,其他方面倒还蛮正常的。 这天也是一样。 皇帝陛下伺候完自家小娘子沐浴,将人轻轻抱到榻上,开始给她的小肚子涂太医院专供的避除长纹的药膏。 皇帝模样认真,一寸寸涂着。 温热的指腹和她肌肤相近,屋内的烛火映照在他俊美坚毅的脸上。 “陛下不觉得麻烦吗?”阿朝突然问道。 皇帝闻言轻笑一声:“自家娇娇儿,自家孩子,怎么会觉得麻烦?” 呜呜话说得倒是挺漂亮。 “而且你这样爱美,若是长了纹,到时候哭鼻子,朕要哄你怕是更麻烦。” 皇帝说罢,药膏也涂得差不多了。 丝毫没有意识到,刚刚那一问其实是和情绪做斗争的宸妃娘娘,在给他挖坑。 皇帝照常和小家伙打了个招呼。 “对你娘亲好点,等你出来,父皇给你好东西。” 难得,元德帝竟然也有如此温情的时刻。 这么长时间的陪伴,频繁的互动,冷情的皇帝陛下终于没再把某只小不点全然当做自家小娘子未来的靠山石。 当然,他还是不怎么喜欢小孩子。 但对阿朝肚子里这位,多多少少已经有了些许父子之情。 说来也怪。 不知是不是熟悉了皇帝陛下的声音,现在皇帝与它说话,十次里有那么五六次都有回应。 果然,皇帝话音刚落。 某只小不点就动了动。 某只小不点:“好东西!” “请父皇传位于朕!” 皇帝:“。” 阿朝全程都在走神,被自己下意识的挑刺行为弄得有点小烦躁。 她这是怎么了啊? 诚然,皇帝陛下那句话,她怎么听都觉得他其实还是觉得她麻烦…… 直到皇帝亲了亲她的小肚子,自去洗漱,阿朝都没回过神来,看着瓜瓞延绵的帐顶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悠悠然叹了口气。 接着便想像从前一样,干脆合上帷幔歇息算了。 可一想到现在入睡艰难,平躺总觉得喘不上气,心里又苦兮兮的。 或许崩溃就在一瞬间。 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是皇帝威逼利诱她走多了路,还是皇帝没有控制好她沐浴的时间,亦或者是他刚刚下榻时先迈了左脚。 阿朝挣扎着起身合帷幔,结果帷幔刚挨着,她就直直跌回榻上。 倒是不重。 但她想再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 身子越来越软,小鼻尖越来越酸。 愣了片刻,下一瞬,这些天积攒的小情绪再也绷不住,小珍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皇帝洗漱完回来,见到的就是红着眼圈,哭得正伤心的小娘子。 一边哭,还一边碎碎念。 “你没错,他就是觉得你麻烦~” 皇帝:“。” 饶是泰山崩于眼前仍能岿然不动的元德帝,也被这一口大锅砸得晕头转向。 还不等他开口,哭得伤心的小娘子发现了他,毫无预兆地拿着那双微红的杏眸,瞪了他一眼。 皇帝:“。” 第942章 齐慎,我害怕 看这小模样便知,该是又恼了他。 可是哪怕小娘子变脸比翻书还快,皇帝陛下对她依旧没有半分脾气。 谁让宸妃娘娘即便哭起来也是那般楚楚动人,尤胜神仙妃子,小嘴一瘪,便叫所有的帝王威严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或许这几个月被磨出了经验,皇帝没有马上开口询问。 先将他的娇娇儿轻轻揽进怀里。 不管为了什么,都得先哄了再说。 一手揽着她,一手替她拭着泪。 “不哭了好不好?对身子不好。” 皇帝的声音低沉轻缓,温柔到外人听了都会吓一跳的地步。 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不耐烦说着“让她哭够了就好”的少年,后来思忖着“只可留苏氏女一命,不可使其侍宠生娇”的帝王,如今也会为她一滴泪而伏低做小。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初被章怀太子和越国夫人抱在怀里的小丫头蛰伏多年的报复。 她是来给他一个教训的。 过去的某个瞬间,皇帝确实冒出过这个念头。 佛经上有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按道理,自母妃薨逝后,除了这条帝王之路,他不用再为任何人牵肠挂肚。 一展抱负,无人掣肘,原本也是元德帝想要的。 但偏偏来了一个她。 身无利器,毫无危险,却又将一朝帝王拿捏得死死的。 让他想将她和自己绑在一起,至于绑着自己的那根绳子在她腰间系着,亦或是被她的小手牵着,皇帝并不在意。 …… 虽然元德帝这些年已经不需要再对旁人察言观色,好歹这份本事没丢。 单单是一个小眼神,就足以叫这位皇帝陛下生出警惕之心。 他深知,接下来每一句话必得小心谨慎,一个大意,就得被宸妃娘娘倒打一耙。 某只明面上乖乖由他抱着,暗地里竖起小耳朵忍不住还想挑刺的小绵羊:“……。” 想了半天,委委屈屈冒出一句:“你现在对我越来越敷衍了。” 皇帝:“。” 真是防不胜防。 瞧着她哭红了的杏眸,皇帝既心疼,又觉得可爱。 “朕怎么舍得?朕就是在想你怎么又伤心成这样……” 毫无疑问,皇帝陛下这会儿说什么都是错。 一个“又”字成功让宸妃娘娘抓住了把柄。 听在耳中,就成了皇帝不耐烦道:“说的就是你,你怎么又哭了?” 这么一想,小珍珠掉得更多。 她怀着崽崽这么辛苦。 他还对她不耐烦。 这一哭,可是把皇帝陛下给弄得手足无措了。 一边替她擦着眼泪,一边继续卖力哄着。 “娇娇儿,有司判罪也得有个罪名,朕若哪里惹了你,告诉朕好不好?” 任凭皇帝雄才大略,也想不明白,自己沐个浴的功夫,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谁料这句话一说出口,怀着小崽的宸妃娘娘直接炸毛,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明知道我说不出什么,还非得逼问,是不是就想说我没良心,看我愧疚!” 皇帝:“。” 皇帝着实没料到,还能这样。 说完,阿朝自己也愣住了。 是了,宸妃娘娘很明白自己这回有些无理。 一面实在忍不住挑刺,但每挑一个,心里既心虚又有点小愧疚。 她晓得皇帝很好。 是她自己在挑刺。 控制不住的小情绪和内心的小道德感交织,阿朝心里很不好受。 可就在她想着,要是待会儿皇帝生气,她也得克制着让一步的时候。 却又被他重新抱进怀里。 他没有生气。 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一颤一颤的肩背。 皇帝依旧是那让人心安的口吻。 “是朕不好……朕不问了。” 阿朝听了这句,心里五味杂陈,心里的某道防线被彻底击溃。 反手抱住皇帝,一边哭,一边抽噎: “不关陛下的事,陛下没有不好。” “是妾……” “肚子好大……走路要人扶着,睡觉的时候不舒服,想拉帘子都拉不到” “齐慎,我害怕。” “怕得要命。” 妇人生子历来就是鬼门关,哪怕宸妃娘娘很期待自己的小宝,哪怕她即将成为母亲。 但她才刚满十七岁,怕疼怕苦,面对这样的事,怎么会不怕呢? 怕不能好好将小宝生下来,怕到时候会太疼,丢了小命。 第943章 朕替你镇压它 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害怕。 可“怕”这个东西,又不能一直挂在嘴边,毕竟宸妃娘娘时不时地还得顾忌自己的小面子。 于是便埋在心里。 阿朝没见过妇人生孩子,但每每听人说起,都是以“丢了半条命”来形容。 她心里怕极了。 皇帝约莫听明白了。 她的小娘子这是因为临近生产产生了恐惧和焦虑,在心里积压久了,所以才会闹小脾气。 皇帝是知道她的,就算有小脾气也不会朝碧桃碧柔等宫女发,他往往是她的第一人选。 皇帝没有一点烦恼。 这只能说明在小娘子眼中,自己是她最亲的人。 阿朝“。” 阿朝哭得正伤心,忽地拽住了皇帝的衣袖,杏眸里是盈盈泪光:“陛下,妾要真出事了怎么办?” “妾的小宝就……” 话没说完,就被皇帝捂住了唇。 他的表情从没有过的严肃,看在阿朝眼里有点凶。 “不会有这种可能。” “朕不会让你有事……” 或许皇帝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里也闪过一丝慌张。 元德帝这副模样约莫能唬住九成九的人。 但宸妃娘娘是个实在人。 阿朝眨眨眼,泱泱地推开他的手,小小叹了口气:“陛下别说大话了,你又不是太医和稳婆……” 皇帝:“。” 皇帝定了定心神,语气也软了下来,亲了亲她哭红了的杏眸。 “朕虽不是,但太医和稳婆都是朕亲自给你挑的最好的。” “好几位太医都说了,你这胎养得好,胎位正,母体又康健,最好生的就是这种。” 阿朝吸了吸小鼻子,声音仍然带着点哭腔:“真的吗?” 皇帝笑得轻松:“朕何时骗过你?” 阿朝:“。” 皇帝:“。”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又被自家小娘子幽怨地瞪了一眼。 也是没办法。 元德帝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但总是在宸妃娘娘面前马失前蹄。 从前他们互相骗对方的时候还少吗? “关于你的身体,朕何时骗过你?” 皇帝立马改了口。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心想这还差不多。 她不是个没良心的。 她的身体有如今这个样子,皇帝陛下的功劳最大。 又哄了小半天,终于把小娘子给哄好了。 阿朝呢,其实也是积攒太久了,发泄完就好了。 这会儿哭累了,困意就升上来了。 皇帝正准备抱着怀里的娇娇儿歇息,某只小不点又不合时宜地动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小家伙也感受到了自己娘亲的情绪? 不过好像前几天也这样。 他的小娘子要歇息的时候,某只小不点总要动一动。 白天倒是没什么。 夜里这样皇帝心中微微一沉,一口不孝的大锅已经给小家伙扣上了。 抬手覆在阿朝的小肚子上。 也是神奇,小家伙立马消停了。 阿朝还懵懵的,就听皇帝温声道:“安心睡,朕替你镇压它。” 某只小不点:“。” 第944章 磨死人的小妖精 阿朝依偎在皇帝怀里,这会儿心情好多了,想了想,还是凑上前吻了吻皇帝陛下的唇角。 皇帝被亲地一愣,反应过来,心里就好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下一瞬,就听怀中人糯糯道:“妾就是有点害怕,现下已经好了,陛下别记仇” 不得不说,她是会哄人的。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就叫皇帝陛下心猿意马,哪还会记仇? 皇帝抬手替她捋了捋碎发,声音温和:“放心,朕不记仇。” “再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要记得和朕说,不要搁在心里。” 阿朝心里蛮熨帖的,点了点小脑袋。 夜已深,阿朝阖上眼,或许是发了场小脾气,如今倒是彻底平静下来了。 一边养瞌睡,一边和皇帝闲话。 “妾晓得陛下有些话不爱听,妾其实也不想但凡事总有个万一。” 皇帝听着这语调,知道她心情已然平复,但怎么又说起了这个? 刚想说不会有万一,就被自家小娘子打断。 “陛下别说不会有万一先安静听妾讲完好不好?” 这世上也只有宸妃娘娘敢让皇帝陛下听她把话讲完,还不许插嘴了。 皇帝看着她,还是说了个“好”字。 哪怕心里清楚接下来没一句他会爱听的。 但不让她说完,她今夜怕是睡不着的。 阿朝满意了,这才接着往下说。 “若真有万一,陛下要待妾的小宝好一点” 这是小娘子的第一句,因为最重要,所以要最先说。 好一点? 皇帝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估摸着他不恨它就不错了。 某只小不点:“。” “陛下千万别学话本子中的那些坏男人一样,觉得若妾有不测,全是因为生小宝宝,一时接受不了,就怨上了它。亦或者一心逃避,对它不管不顾” 皇帝:“。” 此刻的小娘子很机灵,每一句都很要紧。 “陛下要记着,它是妾在这世上最牵挂,最宝贝的人,哪怕它受一点委屈,妾都会心疼得要命。” “小孩子嘛,总有生病,调皮,不懂事的时候,陛下对它要多耐心一点。惹陛下生气了,要多宽容几分他和旁人有争执多信它几分。” 宸妃娘娘看过很多话本子。 里面的案例数不清,男人因为妻子难产而亡,迁怒小崽,轻则不管不顾,重则任人欺凌。 怀上小宝后,阿朝每每看到这些,都会觉得揪心。 这要是落在她的崽崽身上,她一定恨不得半夜把狗皇帝给嘎掉! 皇帝:“。” 所以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阿朝也要给皇帝打预防针。 或许连宸妃娘娘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几句话,多有政治头脑? 看似示弱,但很有苏家女儿的风范。 有这几句,凭着元德帝对宸妃娘娘的情谊,未来小殿下的尊贵荣耀一个都跑不掉。 就算它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想起今日,他的小娘子在自己怀中的嘱咐,又怎么会舍得罚它? 此刻深谙权谋的元德帝在宸妃娘娘面前,倒显得有些单纯了。 他只是想着,幸好,她说让他安静听完。 他真是一句都不想回答。 怕一开口,会让怀中的小混账听出他的胆怯。 皇帝怎么能胆怯呢? 阿朝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尽量多说一点。 顺带着,隐晦地提了一句有关苏家的那个承诺。 其实细想想,她和皇帝的承诺还蛮多的。 有的已经兑现。 有的正在兑现 阿朝浅浅地想了想,宁愿未雨绸缪先交代,万一临到头,像书中角色一样,有话没说完怎么办? 再说了,到那时候,她一定极难受。 估摸着也没力气说话。 皇帝始终安静,听她说了许多人,许多事。 最后,她提到了他。 “陛下要继续当好皇帝,千万别消沉陛下这样的好皇帝,是要被后世歌功颂德的,陛下已经做了许多,不能功亏一篑。” “但也别太劳累,要好好用膳,按时就寝” 说到这儿,小姑娘的声音突然有些闷闷的。 “至于陛下和妾的某些誓言,陛下尽可随心,不必勉强自个儿。” 她说的是什么,皇帝自然知道。 若不是看她怀着孩子,他其实很想和她好好争执一番。 可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哽住。 于是,一整个晚上,皇帝就一直受着这种折磨。 听她把能想到的事交代个遍。 她的小宝,她的狗皇帝,她的宫人们,她那些漂亮的首饰和小金库。 对了,还有她的石榴树和樱桃树。 听到最后,她困得不行,朝他撒娇问好不好。 好半天,皇帝才说了个“好”字。 今晚的皇帝惜字如金。 阿朝倒是没多想。 心里彻底放松下来。 她没告诉皇帝,今晚的有些话,是她一早就考虑过的。 更不会叫皇帝知道,曾有一条,让她纠结了良久。 就在前几日夜里,也是难得的一回,她醒了,皇帝还沉沉睡着。 阿朝睡不着,就看着他,想着自己的小心思。 她自私地想,她该怎么委婉地和皇帝提出,若是她万一有何不测,希望正值壮年的他,当一辈子和尚,清心寡欲呢? 平时宸妃娘娘是不会这么想的。 皇帝毕竟是皇帝嘛。 但那是夜里啊,头脑容易不清醒。 而且月光照进来,皇帝睡着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阿朝想了许久,也看了他好久,想着想着就开始瞪他。 瞪着瞪着又有点心软。 要不是累得狠了,她都看他这么久了,依照狗皇帝的谨慎程度,估计早就醒了。 但他还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朝看见他蹙了蹙眉,心里一咯噔,立马阖上眼,装作还没睡醒的模样,在他怀中嘤咛了一声。 狗皇帝醒了。 然后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替她调整了下睡姿,然后将她往怀里揽了揽,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背。 阿朝也不知道为什么? 皇帝对她越好,怎么还会越自私? 想让他当和尚的想法愈发强了! 但再强烈,也只能持续一会儿。 到了说出口的那刻,嘴巴里苦苦的,但到底没将那天夜里的小心思说出来。 阿朝琢磨着,即便是未雨绸缪,她也永远不会叫皇帝知道。 就当是她的又一个小秘密。 宸妃娘娘终于卸下担子睡着了。 事实证明,焦虑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也是从这天起,一直到肚子里的小家伙满九个月,皇帝陛下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心觉。 终于在某一天,刘大总管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太医来给他家陛下请平安脉。 “照脉象看,陛下是心脉受损……乃是忧思过甚,焦虑伤心所致。臣斗胆,望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心里气得牙痒痒。 还用猜吗? 一定是那个磨死个人的小妖精! 第945章 拌嘴 刘大总管一边张罗着替自家陛下熬药,一边在心里问候某人。 害得这日宸妃娘娘晨起又打了两个小喷嚏。 某只小不点也跟着动了动。 加上今日,她这胎已经满九个月了。 得知皇帝被太医诊出来个忧思过甚,小娘子还是关怀的。 这不,跟着一同早起,陪着他用膳,盯着他喝汤药。 “其实不必陪着朕,再睡会儿多好。” 她心疼他,皇帝也心疼她。 阿朝摇摇头,唇角微微翘着:“妾就想多陪陪陛下嘛。” “而且,小宝这两日特别活泼,妾也有些睡不着。” 说起自己的小宝,小娘子杏眸里满是温柔。 皇帝的眸色也柔和了一分。 临去上朝前,俯身吻了吻自家小娘子的眉心。 “今日朕上朝后还要接见几位重臣,可能要晚些才回来。你先看会儿书,等朕回来再带你出去散心。” 阿朝微微颔首。 “朝政要紧,陛下不用时时忧心妾。妾是要当娘亲的人了,能安排好自己。” 皇帝忽地一笑,贴着她的额头感慨:“是啊,朕的娇娇儿长大了,是要做娘亲的人了。” 阿朝:“……。” 阿朝听着这声感慨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又听皇帝道:“就这两天,朕叫刘氏进宫陪你。” 嫔妃有孕到了月份,生母是可以进宫陪产的。 但苏家定然是不行的。 阿朝一愣,然后淡笑着应下来。 有奶娘陪着生产,她也能安心一点。 等皇帝去上朝后,阿朝看了会儿话本子,有点无聊,又和肚子里的崽崽聊起了天。 “娘亲现在还不知道你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小衣裳备的各种颜色样式都有就是不晓得小宝你喜不喜欢?” “你父皇好忙哦,你长大后也会这么忙吗?” “娘亲的奶娘要进宫咯,当年娘亲出生的时候,她是第一个抱娘亲的人,你出生的时候她也在,真好” “你是爹爹和娘亲都期待的小宝呀。” 阿朝碎碎念着,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阿朝缓缓起身,碧柔正好打帘进来。 “外头是什么声音?” 碧柔赶紧放下手中杯盏,扶着打算往外走的宸妃娘娘。 “是两位殿下外加宗学里的几位世子,今日先生告了假。许是一起到咱们宫附近那片桃林玩的。” 那片桃林阿朝倒是去过,景致不错。 但那是二三月份,如今已经是七月了。 阿朝多问了句:“这会儿还有桃子?” 碧柔答道:“应该还有两棵晚熟的只是味道不大如意。” 阿朝点了点头。 也没再多问,坐乏了,便打算去小院里晒晒太阳。 谁料那群公子王孙并未离去,就停在小院墙外,阿朝在小院里,他们的声音倒是更加清晰了。 “不许去,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竟然是大皇子的声音。 阿朝一愣,接着听到的是二皇子的声音。 “为什么?我就想去找宸娘娘要盘子糕点,顺便看看她肚子又长大了没有。” 阿朝听明白了,是二皇子想来找她,被大皇子拦住了呀。 不过她现在确实不好见他,想了想,吩咐道:“我怀着身子大不方便,你让小厨房拿些糕点,再摘一盘葡萄,待会儿要是二皇子上门,就交给他身边的嬷嬷。” 阿朝这么打算着,但院墙外的争执却并未结束。 大皇子看着二皇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宸娘娘如今怀着皇嗣,万一你这一去,她出了什么事,父皇能饶了我们吗?” 大皇子还是很谨慎的。 二皇子年岁小,实在不懂这个道理。 “我就去要个糕点,能出什么事?而且宸娘娘之前说过喜欢我的。” “那是从前” 大皇子不知想到什么,又压低了声音。 “现在她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其实大皇子还想说,宸贵妃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两兄弟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他没有说太多。 二皇子被自家大哥管着,有点不高兴了。 “我就是去要盘子糕点而已嘛” 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世子们也跟着起哄。 “是啊,二殿下只是想去要盘子糕点,能有什么事?又不像大殿下您似的,您还和贵妃娘娘干过仗呢。” 二皇子也想起来了,看向他大哥:“是哦。” 大皇子:“。” 阿朝:“。” 这事对双方来说都是黑历史。 但“干仗”两个字传来,某只小不点忽地就开始兴奋了。 阿朝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以作安抚。 “没事哒,这是你两个哥哥,小宝不怕” 大皇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仍然没忘了劝弟弟:“二弟,你就听大哥的,大哥不会害你的。” “以后少来这儿。” 大皇子考虑得很周到,若是宸贵妃真的生了个皇子,必定受父皇偏爱,那他和二皇子就得抱团了。 二皇子挠挠头,挺不认可他大哥的。 他还想着到时候要来看小弟弟小妹妹呢 “可宸娘娘还救过我呢,大哥不会害我,小弟弟小妹妹应该也不会害我。” “大哥,你对小弟弟小妹妹就不好奇吗?” 又有一位王府世子插话道:“二皇子,您还没明白呢,大殿下压根就不喜欢宸贵妃肚子里的弟妹。” “他就怕宸贵妃再生一位小皇子,比他读书好,比他得陛下喜爱。到时候,他得听人家的!” 都是小孩子,从大人那里听到那么一两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尤其宗学里这些世子,也不都和大皇子交好。 大皇子也恼了:“你血口喷人,我没这么想!” “大殿下要是没那么想?为什么会说出弟弟就一定要听哥哥这种话!” “弟弟为什么一定要听哥哥的,陛下排行第六,别说哥哥,宗室里的叔叔都得听陛下的!” 其中有两位家里娇惯的世子早就看大皇子不爽了。 陛下还没立他为储君呢,架子就先端上来了。 阿朝这会儿已经无心听小孩子们拌嘴了。 从刚刚开始,也不知肚子里的小不点受了什么刺激,一直动个不停,就和打拳一样。 “娘娘,您怎么了?” “碧柔,我好像” 话没说完,阿朝就感觉小肚子往下一坠,整个人站不稳,一阵疼痛猛地袭来。 “娘娘!” 第946章 是位小皇子 勤政殿内,元德帝正同几位大臣商议政事。 薛道,蔡莛,沈宁折。 因为涉及宗室,年迈的老王爷也在。 只是他辈分高,年纪又大了,皇帝体恤特地赐了座。 可饶是如此,坐久了也耐不住疲惫,索性眯着眼听这群臣子争执。 元德帝自然也不会和一群臣子争论,稳稳地坐在龙椅上,思量着其中的利弊。 刘大总管随侍身边。 忽地,殿门外有个小太监,模样急切,不住地往里张望。 刘大总管晓得这是有事,便从一边退出去。 等那小太监耳语完,刘大总管脑子像炸开了一般。 两三句话问清楚前因后果,也顾不得里头正在议事,赶紧凑到陛下身边,把星辰宫发生的事禀报了一遍。 “陛下,贵妃娘娘发动了” 话落,方才还威严沉稳的帝王瞬间变了脸色,猛地从龙椅上起身。 老王爷眯着眼正听得起劲,殿内却忽地安静了,正打算睁眼,眼前蹭得闪过一道黑影。 接着听到哐当一声。 差点没把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叔王给惊到,话都说不利索了。 “刚刚刚是什么东西在本王面前闪过去了?” 众人:“。”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老王爷睁眼一瞧,就见到一群人正面面相觑。 再往上一瞧,龙椅上哪还有人。 “陛下呢?” 这回终于有人回答他了。 “回王爷,陛下摆驾往后宫去了。” 老王爷一愣,这才意识到刚刚在自己面前闪过的是什么。 老人家低下头,不吭声了。 一群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们的印象里,元德帝好像一直都是一副深不可测,遇事沉稳的模样。 哪怕是遭遇刺杀亦是如此。 可就在刚刚,他们竟然看到了皇帝慌张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事,能叫元德帝丢下朝政,甚至当众失态,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聪明人薛道掐指一算,心里约莫有了把握。 “算起来,已经九个月了” 离他最近的蔡莛听到,也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贵妃” 两人对视一眼,已经明了。 这宫里,除了皇帝陛下心尖尖上的贵妃出事,估计就是先帝诈尸,他们的陛下也不会这般。 只是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就很难说了。 薛道在心里琢磨着,若是坏事,他这段时间还是少说话为妙。 要是好事趁着陛下心情好,倒是可以多表现表现。 反正不管怎么说,今个儿说不定就是大魏变天的日子。 刘大总管心里发慌。 只能不住地道:“陛下放心,太医和稳婆第一时间就到了,就是为了防止突发状况。” 皇帝沉着一张脸,未发一语。 旁人或许会被元德帝这副模样吓退。 但刘大总管却能看出。 他家陛下这是在恐惧。 当年慈仁太后过身的那一晚,他家陛下就是如此。 皇帝到时,星辰宫忙作一团,里面却静悄悄的。 刘大总管吩咐道:“全都不许行礼,接着忙。” 小绵羊虽然有时候挺可恶的,但可没人比刘全更清楚,她要是有个闪失,他家陛下也得舍去半条命。 这会儿也没人说什么产房污秽。 皇帝推门就进去了。 阿朝正喝着参汤,就看到突然闯进来的皇帝陛下。 不复刚刚的慌张,起码从面上看,皇帝挺从容地上前,轻轻抚着小娘子的额头,温声哄她: “娇娇儿别怕,是咱们的小宝想早点出来见咱们了。” “现在怎么样?” 阿朝这会儿阵痛刚过去,但看到皇帝,还是没忍住瘪了瘪嘴。 “现在还好。” “刚刚好疼。” 皇帝心口一滞。 “朕知道朕会一直守着你,陪着你。” 什么皇帝,什么天下,此刻元德帝也不过是个普通男子。 眼里也只剩下心疼。 几位稳婆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但皇帝在嫔妃的榻前蹲下身,眼眶泛红的,她们确实是第一次见。 阿朝想了想,还是收了委屈,把皇帝推开了。 “陛下还是出去。” 皇帝:“。” 众人:“。” 宸妃娘娘爱美,可不想被他看见太狼狈的一幕。 刚说完,肚子又开始疼了,赶紧又推了皇帝一把。 “陛下赶紧出去,别打扰妾生宝宝。” 众人:“……” “朕都听你的,朕就在外面守着你……别动气。” 众人:“……”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是皇帝了? 众人又想起前段日子上面交代下来的话。 一切以贵妃娘娘母子平安为重。 末了,后面又跟了一句,若遇万一,无论如何,也要保贵妃娘娘无虞。 显然,宸妃娘娘口中的万一,和皇帝陛下心里的万一是两回事。 某只小不点:“” 大殿内不多时便传出痛呼。 皇帝守在门口。 就连秦皇后何时来的都未发觉。 他似乎依旧是位沉稳君王,但到底相识十几载。 秦皇后能感觉到,今日的元德帝不那么会装了。 里面的小姑娘每痛呼一声,他也会跟着紧张一分。 秦皇后没有打扰,问过阿朝一切安好,便离得远了些等着。 妃嫔生产,按理说应该是由皇后主持大局的。 但今日,应该是用不着她了。 随后谦淑妃和林婕妤也接连赶来。 她们倒是不必非要来。 但谁让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么赶巧撞上了。 贵妃母子平安当然是好,可若出了事,难保陛下不会迁怒。 只是她们连星辰宫的门都没进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阿朝现在小脑袋一片空白,只是机械般地听着稳婆的话。 她们让她用力就用力。 她们让她呼吸就呼吸。 好疼啊 疼得她快晕过去了。 “娘娘,就快了,您撑住啊。” 是了,她还不能晕。 小宝她有小宝。 狗皇帝!都怪狗皇帝! 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力量,阿朝又有了点力气。 终于,星辰宫内响起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这是阿朝累晕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 第947章 苍天终不负你我 随着这一声在星辰宫内外响起,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这个拥有皇室和苏家血脉的孩子,终究还是被宸贵妃给生出来了。 皇帝衣摆中紧握的手指渐渐松开,眼前也更加清明。 刘大总管擦了把汗,心里也狠松了口气。 四周的宫人们跪了一片,就等着报喜领赏了。 秦皇后亦是没忍住上前两步,心下微松。 门外的谦淑妃和林婕妤也差不多。 宸贵妃平安产子,陛下应该就不会迁怒了。 这是林婕妤的第一反应,后知后觉宸贵妃生了个啥。 她生下了个皇子 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最后只是道:“贵妃娘娘这胎养得可真好。” 寻常妇人头回生产,少说两三个时辰,多的一天一夜都有可能。 宸贵妃这胎还没足月,可这还没一个时辰,孩子就出来了。 谦淑妃没有应声。 回过神来身上已是冷汗淋漓。 幸好幸好 屋内的接生嬷嬷欢欢喜喜地抱着明黄色襁褓出来。 却不料与帝王擦肩而过。 再回过神来,皇帝陛下已经进到殿内,第二声道喜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接生嬷嬷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刘大总管。 怎么回事? 陛下怎么看都不看小殿下一眼? 无疑,这一刻,合该是小皇子的高光时刻的。 皇帝应该看看孩子,然后笑着说一声“赏”。 都晓得元德帝节俭总不会连这点都要算计,想就这么混过去? 当然,接生嬷嬷们不敢这么想,但流程确实不对。 襁褓中的小皇子好像知道自己被冷落了一样,稍稍安静了会儿,忽地又“哇啊”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像寻常婴儿哭得刺耳,倒好似清泉击石。 刘大总管赶紧上前先稀罕了一下。 只一眼,这位陪着元德帝风雨二十年,早就练就钢铁心肠的大总管心里就冒起了泡泡。 九个月出生的小婴儿自然不大,但胜在五官优越,小脸虽然有些皱,但皮肤嫩得像羊脂玉披了层霞光。 刘大总管自动忽略了这张小脸上某只小绵羊的部分,轻声细语地安抚道:“小殿下别哭,陛下先去看一眼贵妃娘娘陛下盼您好久了。” 其实啊,皇帝陛下并非一眼没瞧。 进门的时候,还是瞥了一眼的。 不似刘大总管看得那么仔细,只看见了小家伙乌黑浓密的胎发。 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殿内已经被沉香熏了一遍,血腥味并不那么浓。 榻上的小姑娘微阖着眼,依旧熟睡着,安安静静。 可能是刚生产完,小脸有些苍白,看着十分虚弱,叫人心疼。 皇帝脚步放轻,走近替她擦了擦额间的汗。 室内安静下来,连灯都灭了几盏。 哪怕这个喜讯已经传遍阖宫,但宁华殿此刻却难得安静。 哦,是元德帝想让刚刚产子的贵妃娘娘好好休息一会儿。 他其实不是这么贴心的人。 但面对她,好像就突然贴心了。 不许吵到她,也不想让她错过热闹。 大家为小皇子庆祝时,她要被当做最大的功臣才行。 皇帝就这么一直安静守着她。 但到底难掩心里的激动,时不时的也会说上两句,只是都没发出声音。 “娇娇儿,辛苦了。” “朕的娇娇儿以后有靠了。” “娇娇儿,咱们有小皇子了,苍天终不负你我。” 某只小不点:呵呵。 某只被冷落的小不点,此刻正在梳洗打扮,为和自己爱干净的娘亲的第一面做准备。 第948章 好狠的心 阿朝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小时候在苏家的小院落,她背着一小袋花生到处藏。 一会儿又是刚进宫那会儿,和狗皇帝斗智斗勇。 他不是好人,总是欺负自己。 逼自己喝药,还凶她! 要是有办法离开他就好了。 后面她果然离开了。 她遇到了许多人,好的,坏的然后又被狗皇帝逮住了。 他好可怕哦,眼睛通红通红的,像是要一口把她吃掉。 咦?他怎么跟着自己跳下来了呢? 狗皇帝受伤了,他凶不了她了,他还说要给她一大块地盘心里好难过。 没有人,她要地盘有什么用呢? 他要是不那么凶,不那么坏,其实也蛮好的。 她有点舍不得他。 好在他没事。 但他醒来第一件事又是和她耍横,结果自己被气晕了。 不知道醒来又要怎么治她? 果然,他又想欺负她,但她有了小宝。 她挺着小肚子,和他提了好多好多要求。 小肚子越来越大,突然又瘪了下去。 小娘子在梦里着急起来,她的小宝呢?阿朝四处找,可都找不见 “小宝小宝。” “娇娇儿把小皇子抱进来。” 阿朝睁眼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和她想象中的明亮不同,屋子内十分暗沉,阿朝一时间都分不清是不是还在梦里。 没忍住小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暗。” 不一会儿,烛火重新被点燃。 阿朝眨眨眼,终于看清了四周。 皇帝离她最近,就守在榻边,关切地望着她。 “陛下。” 皇帝眼神柔和,握着小娘子的手,轻声回应:“朕在还疼不疼?” 阿朝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视线转向皇帝身后的接生嬷嬷。 其中一人抱着一只明黄色锦缎的襁褓,襁褓中的小婴儿正在哼哼。 阿朝杏眸蓦地一亮,似乎还不敢置信自己生了个小人。 “那是妾的小宝?” 皇帝笑意温和,缓缓扶着她靠在榻边:“是,娇娇儿,是咱们的小宝。” “陛下把它抱过来,妾要看看!” 语气有点急切,也有点小紧张。 皇帝愣了愣,但还是立即起身走到小家伙面前,又犹豫了一瞬,才把小家伙从稳婆手里接了过来。 诚然,元德帝思想还是有点古板的。 抱孙不抱子嘛。 但皇帝也知道,他要是因为这个理由不抱,小娘子估摸着马上就得掉小珍珠。 这是她拼了命才生下的小宝贝疙瘩啊。 皇帝想着,现在他的三皇子还不记事,抱抱也无妨。 等稍微大点,他就要和小家伙保持距离了。 皇帝小心翼翼地把小不点抱在怀里,也是这时候,元德帝才第一回仔仔细细地看自己的三皇子。 皇帝早当过爹,自然见过刚出生的小婴儿。 无疑,这孩子的小模样比他的两位兄长都要好。 就是有点小皱巴。 可能是没足月的缘故。 皇帝不知道,这点小皱巴,会不会让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婴儿,又爱美的小娘子觉得丑。 他看着倒很好。 长大后,定然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有他和小娘子两个人的影子。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勾了勾唇。 直到 可能是感觉到换了个人抱自己,三皇子殿下很没安全感地瘪了瘪嘴。 皇帝陛下的笑意就这么僵住了。 随之嘴角猛地一抽。 怎么回事?怎么一瞬间从威风凛凛变成了委屈巴巴和老实巴交? 要知道,元德帝压根就不怕怀里这位三殿下,像先帝那般好色,也不怕他像辽王那般疯,最怕的就是这个老实巴交。 皇帝愣了会儿,瞧着因为他磨磨蹭蹭,已经皱起眉头的小娘子,还是先把小家伙抱到了榻边。 阿朝的小心脏噗通噗通跳,往襁褓里探了探脑袋。 皇帝就看着原本急切的小娘子先是一愣,下一秒眼圈就红了。 “它怎么那么小?” 阿朝伸手轻轻触碰小家伙软乎乎的小脸蛋。 小家伙不知是不是闻到了母亲的气息,似有所感,扑腾着小手就把阿朝的指尖拉住了。 阿朝心口蓦地一疼,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又是哭又是笑,不住地掉着小珍珠。 “对不起对不起,小宝,娘亲没有把你养好娘亲不好。” 看到她的小宝那么小,阿朝心里就忍不住愧疚和自责。 要是她再多吃一点。 要是她再多小心一点。 阿朝没有后悔过出宫把二哥哥还有他送走,所以把所有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是她太粗心,没有发现有孕,折腾了小宝那么久。 所以它看起来才那么虚弱 皇帝看着她伤心成这样,下意识就想把她抱进怀里哄哄。 但现在抱着小家伙,一时腾不开手。 “太医说了,咱们的小皇子很健康而且这孩子就像是来报恩的,都没太折腾你” 这大概是皇帝陛下对三皇子最满意的一点了。 刘大总管一听陛下这话,在心里无奈默数几下。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见某只黑心小绵羊哭道:“前几天你好动的时候,娘亲就该知道你是不舒服你肯定是不舒服了,所以才急着出来” “它那么小,竟然还要镇压它,真是好狠的心。” 皇帝:“。” 第949章 不会再孤独了 宸妃娘娘倒打一耙的速度令人咂舌。 早忘了皇帝抬手镇压小皇子,是为了让她睡个好觉。 怕吓到自己的小宝,阿朝倒打一耙完就止了眼泪,从皇帝手中把小皇子抱过来。 软软糯糯的小小一只,咿咿呀呀地发着音调,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很难形容这会儿的心情。 这就是陪伴她九个月的崽崽呀。 和在自己腹中不同,她这回是真当娘亲了。 阿朝喜欢小孩子,从端慧小郡主到二皇子现在,她也拥有了这样一只小团子。 她生的! 阿朝的心里一束接着一束地放着小烟花。 她好像到哪都能叫自己开心。 但哪些是真开心,哪些是哄着自己开心,自我催眠得多了,阿朝自己都分不清了。 从前在苏家,身边都是亲人……后来初到宫廷,和元德帝互相猜忌…… 阿朝总有种孤独感如影随形。 哪怕是如今已经和元德帝坦诚相待,他宠着她,纵着她,为她退让……他们之间也有不能提及之事。 不全是因为皇帝,也有阿朝自己的缘故。 直到看到这只小团子。 他还那么小,还什么都不懂,阿朝就是觉得,在这九重宫阙中,她永远都不会再孤单。 她有亲人咯。 阿朝凑近了点,和刚出生还有点不安的小婴儿贴了贴。 皇帝虽然被倒打一耙,但仍然环着宸妃娘娘的腰身,护着这对母子。 看到两张委屈巴巴的小脸贴到一起,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忽地,小娘子抬眼瞧他,杏眸湿漉漉的,开口求道:“陛下,你瞧咱们的小宝这么小,这么可怜,您以后一定要多多疼他。” 皇帝:“……”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觉得可能小瞧小绵羊了。 三殿下这才出生不到两个时辰,她就开始替自己儿子谋划上了。 不过陛下肯定是不会猜忌她的。 果然,皇帝陛下立马就应下了。 “朕一定多多疼他。”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刚刚因为皇帝镇压自己小宝而记下的那一笔,也悄摸摸抹去了。 不知不觉中,她和皇帝的关系因为这个小家伙也发生了变化。 看他,比以往都要顺眼了……阿朝在心里悄咪咪地想。 这会儿宸妃娘娘醒了,情绪也稳定了,星辰宫终于热闹起来。 一批接着一批地赏下去。 元德帝也是实在高兴,不仅要大赦天下,还要在四处设立粥棚,就像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宸贵妃生下了三皇子。 排场丝毫不逊色于大皇子出生时。 要知道大皇子那会儿,多少有点震慑世家的意味。 到了二皇子就简单许多了。 现在轮到三皇子,一向低调节俭的元德帝又张扬起来,众人不免猜测,是因为小皇子,还是因为那位深宫中备受宠爱的贵妃娘娘? 不过小婴儿不会一天就长大,许多事还需观望。 而如今,星辰宫该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小皇子的口粮。 有经验的奶娘说了,小皇子出生时还没足月,第一顿最好是娘亲喂。 喝过初乳的娃娃,以后能少生病。 阿朝一听能少生病,半点没犹豫。 皇帝贴心地替她把人都打发下去,除了自己,就只剩下一位奶娘。 阿朝这才慢吞吞地解了衣裳。 多少还是有点囧的。 小家伙求生欲蛮强,可能是知道自己急需营养,立马乖了下来准备吃饭饭。 但不知是力气太小,还是掌握不好诀窍,小脸涨红也没吃到。 “许是小殿下头一回,陛下和娘娘不必担心,寻个几个月大的小娃娃来就成了。” 室内寂静了一瞬。 看着哄着自己儿子的小娘子,皇帝默了默,没说要找会吃的小娃娃,只是让奶娘先退下。 奶娘卢氏一愣,但还是出去了。 等她再进去时,小皇子已经欢快地吃上饭饭了。 只是宸妃娘娘的脸蛋有点红。 余光中,皇帝陛下神色如常,抬手按了下唇角。 阿朝这会儿羞愤极了,看着崽崽才稍微好点。 小宝……呜呜。 卢氏还有什么不懂的,小殿下是在自己父皇的帮助下,才吃到第一口的。 第950章 取名字 其实刚刚小娘子也是反抗过的。 但终究没抗过狗皇帝。 他就那么瞧着她,义正言辞又不紧不慢道:“你忍心看小宝再饿上一两个时辰?” 阿朝稍微愣了愣,愣神间,就被他得逞了。 阿朝:! 偏偏狗皇帝打着为了小宝的旗号。 阿朝偷偷觑了他一眼,发现狗皇帝眼神幽深,摩挲着指尖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心里一个激灵,赶紧带着小宝往里边转了转。 不给他瞧崽崽了。 皇帝:“。” 等看向小宝时,阿朝才又换上了慈母的眼神,杏眸中满是怜爱。 “娘亲要把咱们小宝一点点养大,养得白白胖胖的。” 好不容易等小家伙吃饱了,阿朝又和卢氏学着怎么给小宝拍奶嗝。 小皇子吃饱喝足,咿呀着终于笑了。 又嘀咕了两句,就打起了小哈欠。 皇帝就瞧着自家小娘子不停地围着他的三皇子转悠,半个眼神都没再给他。 睡着的小皇子忽然觉得凉飕飕的,迷迷糊糊出了个小拳头。 小嘴动了动,听不懂,但感觉骂得挺脏。 皇帝:“。” 皇帝没再处理政务。 这一整天就守着这对母子。 直到晚间,他的阿朝还没过新鲜感,依旧对着小皇子稀罕个没完。 皇帝大致数了数,光是儿子的小手指和小脚趾,她就数了七八遍了。 杏眸里就跟有小星星似的。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手!还有小鼻子,小眼睛,小脸蛋……小脚丫也可爱!”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在自家小娘子又忍不住去亲小家伙的时候,截了个胡。 阿朝就这么猝不及防被他咬了一口。 “哎呀!” 阿朝:“。” “都看一整天了,叫奶娘抱下去。” 阿朝虽然有点不满,但也没和他计较,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小宝。 “小宝晚上跟着妾,不用抱下去。” 皇帝:“。” “不行,你刚生产完,要好好休息,他万一夜里哭闹” 不等皇帝皱着眉说完,就对上了她委屈的小眼神。 “妾就想和小宝待在一起,不然妾不放心。” 而且她已经和几位奶娘学过怎么哄小宝宝了,她能照顾好她的小宝。 皇帝:“。” “对了,陛下明日还要上朝,得好好休息,不若陛下” “好,依你,留下他。” 皇帝没给小娘子说完的机会。 就这样,元德帝头一回和儿子睡在了一张榻上。 阿朝倒是挺开心,拉着皇帝一起稀罕。 皇帝:“。” “陛下,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的小宝已经不那么皱巴了。” 皇帝怔了怔,有点想笑。 他还以为她一点都不在意呢。 果然还是爱美。 皇帝也没扫兴,看着没什么变化的小婴儿嗯了声。 “是好看了一点。”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看着儿子的眼神,比看任何首饰都要更加欣赏。 “刚出生的小孩子许多都这样。咱们长开了,定然是位俊俏的小郎君。” 皇帝也不知道这是在安慰小家伙,还是在安慰她自个儿。 帷幔拉上,榻上烛火幽暗。 却又多了几分温馨。 皇帝弯着唇角,静静看着小娘子欣赏自己的小儿子。 几个月以来,难得的放松。 就连月光都不忍跑进来打扰。 阿朝不知想到什么,侧首问他:“陛下,小宝的大名,想好了吗?” 皇帝轻嗯了声:“想好了。” “齐暥如何?” “小燕子?” 阿朝没反应过来,皇帝哭笑不得地拉过她的手。 在她的掌心写了一遍。 “ “暥”有光明之意,朕盼着三皇子前途光明坦荡,未来做个心胸开阔的人。” 说到这儿,皇帝顿了顿,又补了句。 “更重要的是,朕希望你和三皇子往后能够日日平安。” 阿朝一愣。 “暥日日安。” 是了,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日日安”。 阿朝嘴角微弯,靠在皇帝怀中,伸手点了点儿子的小脸蛋。 “咱们有名字了,阿暥,父皇和娘亲的小阿暥,你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呀。” 大魏元德十二年七月庚寅,宸贵妃诞皇三子,是夜天现庆云,帝大悦,甚爱之,赐名暥。 第951章 有分寸的皇帝陛下 三殿下来到世上的第一晚是和自己阿爹阿娘一起睡的。 他是个乖宝宝,没怎么闹。 阿朝一共喂了两回。 先温柔地把小宝叫醒。 小家伙哼哼两声,迷迷糊糊间就吃上了夜宵。 皇帝不放心这娘俩,自然全程陪着。 他想,能让她的小娘子半夜醒来,不仅没有起床气,还无比温柔耐心的也只有这个小家伙了。 实际上,皇帝要比宸妃娘娘警醒地多。 尤其是他和阿朝的榻上多了个小人。 年少时的如履薄冰,后来的战场凶险以及朝局的波谲云诡使得元德帝哪怕睡着,依旧对周围环境有着绝对的掌控。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人稍微动动,皇帝就醒了。 第三回是小家伙自个儿醒的。 还没到吃夜宵的时间。 小皇子一看周围黑漆漆的,无人管自己,小嘴一瘪,正打算嚎一嗓子,就被人薅到了怀里。 “别哭……” 不晓得是因为被人抱着有了安全感,还是他的声音有点熟悉,小家伙还真就没哭出来。 唔……这个人没有刚刚那个抱着舒服。 也没有刚刚那位声音好听,怀抱又香又软。 但……哄睡似乎更有技巧。 被拍了几下,睡意就上来了。 算了,不哭了,睡觉觉 看着小家伙呼吸渐渐匀称,皇帝这才松了口气。 “还算乖……” 没把小娘子吵醒,皇帝毫不吝啬地给了句夸奖。 “给朕听着,以后都要这么乖……你娘亲身子骨弱,禁不住你闹腾。” 皇帝嘛,夸人都是有目的的。 皇帝又哄了一圈。 小家伙渐渐睡得更熟了。 皇帝也是头一回哄小婴儿睡觉,出人意料地得心应手。 三皇子这福气也不是谁都有的。 就是上一届最得宠的章怀太子。 先帝都不曾哄他睡过觉。 皇帝这么个爹不疼的,就更没这个待遇了。 就是瞧着这张委屈巴巴的小脸,皇帝有点发愁。 尤其是想到十几年后,等他的三皇子娶妻生子后,星辰宫或许会出现许多张这样委屈巴巴的小脸。 但要说光是发愁也不尽然。 真不喜欢,元德帝又怎么会为榻上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而折腰? 说白了,他也只是怕自己的三皇子和先帝的三皇子一般性子太软。 什么人,什么事都能拿捏住他。 是啊,怎么会不喜欢? 这是他盼了许久,和心爱之人的孩子。 和十几年前,他年少时,抱过的那个小脸红扑扑,发着高烧的小姑娘一样软。 但元德帝还是有分寸的。 他深知天家父子间要保持一定距离。 君臣永远要摆在父子前面。 皇帝陛下要自己的三皇子有城府,有心机,会玩弄权术,懂制衡。 哪怕有一天,他会把这些招数用到自己身上。 那也总比当一朵温室里的小白花强。 不过今天是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 有分寸的皇帝陛下看着怀里已然睡熟的小小一只。 又看了眼榻上的人儿,确保小娘子也还睡着。 方才凑近,接着很有分寸地亲了下三皇子软乎乎,奶香奶香的小脸蛋。 天将明,万籁俱寂,没有一个人会知道。 因着夜里起了两回,阿朝翌日醒来的时候皇帝已经上朝去了。 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侧首看自己的崽崽。 可榻上哪还有小家伙? 阿朝立马醒了神,后知后觉好像皇帝临走前亲了下自己的额头,然后说了句把小宝抱给奶娘了。 阿朝还是有点不放心,打算起身问问碧桃,刚一抬手发现手腕蓦地一沉。 小脸一愣,定睛一瞧,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腕不知何时被套了十只大金镯子。 每只的雕刻工艺和镶嵌的宝石玉髓都不尽相同。 阿朝恍惚着,就发现床尾还摆了好几排大大小小的盒子。 累丝嵌宝金凤簪,羊脂白玉缠枝莲纹禁步,点翠嵌珊瑚蝴蝶华盛……金累丝灯笼耳坠…… 每一件都准确无误地戳中了宸妃娘娘的心巴。 阿朝愣了好半天,险些以为还在做梦。 直到被首饰上的火彩晃了眼,才开口将碧桃唤了来。 床幔被掀开,阿朝这才发现外头还有好些。 “回娘娘,这都是陛下遣人送来的……” 阿朝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总结。 皇帝是觉得她生小崽辛苦了,这是给她的奖励。 而且,这是他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 总而言之,元德帝攒了许久。 没办法,谁叫他是个重规矩,又不爱奢靡的好皇帝。 当然,这完全是元德帝给自己设的限。 比方说从前来了一批贡品,皇帝会留几盒茶叶,几瓮美酒,几块墨,剩下的再赏给王公大臣和后宫。 如今呢,他留下了女儿家喜欢的玉器宝石,就不会再要茶叶美酒了。 再比如他叫匠人打造首饰。 就会相对地减少自己的用度。 阿朝瞧着手腕上沉甸甸的镯子……唔……有点土,但心里好甜啊。 要不是她现在是做娘亲的人,要端庄点,都想在榻上打个小滚了。 第952章 一网打尽 贵妃娘娘收到了礼物。 自然没有亏待这几个月来尽心尽力的身边人。 昨天皇帝陛下刚赏过一遍。 贵妃娘娘小手一挥,又赏了一回。 皇帝:“。” 包括昨日的接生嬷嬷,以及照顾小皇子的奶娘们。 她是个没经验的。 想要小宝健健康康地长大,以后离不开这些经验丰富的奶娘。 阿朝想着,只有给得够多,让这些人没有后顾之忧。 才能心无旁骛地替她带好小宝。 涉及到小皇子,宸妃娘娘的驭人之术和小智慧都蹭蹭地往上涨。 碧桃就瞧着自家娘娘喂完小皇子,挨个见了负责照顾小皇子的人。 还说了,若是有人家中困难,又或者日后受人威胁,她都会替其做主。 碧桃和碧柔对视一眼。 愈发觉得她们当细作的那两年,说不定娘娘真的就把她们当傻子在哄。 两人倒是不灰心。 毕竟,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不只有她们。 皇帝:“。” 安排好这些,阿朝才听碧桃说了昨天的事。 她昨日忙着生孩子,后来满心满眼都是小宝,早把昨天墙根底下听到的话忘到九霄云外了。 听碧桃说了才晓得,她这边一发动,墙那边的宗室子和两位皇子就被扣下了。 皇帝在星辰宫四周安排了守卫。 就怕有人对贵妃娘娘不利。 但显然,这些只在墙根底下说话的公子王孙不在防范范围内。 可谁叫他们这么倒霉。 贵妃娘娘偏偏这时候早产了。 那时候谁也不晓得贵妃娘娘情况如何,三殿下能不能平安降生。 怕有个万一到时候追究,这才把人给扣了。 但涉及两位皇子,也不能一直扣着。 第一时间就报给了刘大总管。 也是等宸妃娘娘平安生产后,皇帝才有空处理这事。 那些宗室子自然是叫他们爹娘领回去了。 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 皇帝倒是没罚他们本人。 只是跟着伺候的人就遭殃了。 一人领了十大板。 理由也和宸贵妃没关系。 单纯是针对这群公子王孙说了不该说的话。 至于有没有别的缘由,元德帝不说,谁又敢问? 而那几位宗室子的爹娘把孩子领回家一问。 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宸贵妃母子平安,不然就算和这群孩子无关,难保元德帝不拿他们开刀。 等把孩子们吵架的内容问出来。 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就这几位小祖宗吵架的内容,传到元德帝耳中,可不就犯忌讳了。 先是大皇子,他不就是妥妥地想要在兄弟间搞小团体吗? 其实这也没错。 偷偷搞成功算他有本事。 但偏偏就那么寸,遇到宸贵妃早产,还被陛下给抓住了。 再就是他们自己儿子说的那些话。 几岁大的孩子想不出来。 所以肯定是听家里大人说的。 这让元德帝怎么想? 肯定会以为他们这些宗室不老实,在家里偷偷议论皇位继承。 显然,无论哪朝哪代,在帝王立太子前讨论这些都是犯忌讳的。 哪怕,他们猜对了。 元德帝真的有立幼的打算。 但揣度圣意本身就是错。 想到这儿,这些宗室们也是不敢耽误,连夜把自家小崽子收拾了一遍。 看他们以后还敢胡说! 再说宫里。 林婕妤知道自己儿子没事,就放心了。 至于其他人,她才懒得管。 在她看来,那些人本就该打。 要不是他们没拦住二皇子,或者早些带着二皇子离开,哪还会有这场是非? 还有大皇子,他自己和宸贵妃不对付就算了,拉上她儿子算什么? 关键是这会儿陛下年富力强,大皇子除了一个长子的名头啥都不是,也给不了他儿子任何好处和保障。 林婕妤也不傻,没有好处的事,她不会做。 至于二皇子本人。 除了被扣下那会儿有点害怕,被接回来哭了一场,再吃了点好的,基本没事。 大皇子就不同了。 他明白父皇这是生气了。 哪怕那板子没有打在自己身上,但父皇是打给他看的。 又或者说是一种震慑和警告。 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 大皇子害怕的同时又有一种挫败感。 他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顶。 怎么就正好碰上了呢? 到了宸贵妃生产的时候,大皇子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怎么想的。 等知道她生的是位小皇子,心情就更复杂了。 奇怪的是,他这会儿倒是没去想以后谁会做皇帝。 只是猜测,星辰宫一定很热闹。 父皇也一定很高兴。 他倒是听说过,他出生的时候,父皇也是很高兴的。 只是他出生后没一会儿,他的生母就没了。 李才人 父皇估计早就忘了李才人是谁了。 他想,宸贵妃生地顺利都那样疼。 那位李才人应该更疼。 大皇子不知怎么的,就红了眼眶。 看到挨了打的流珠回来才止住眼泪,上前查看。 “流珠姐姐,你没事。” 流珠脸色煞白,勉强挤出一个笑。 “奴婢没事。” 说着看了眼四周,发现没人方才压低了声音。 “就是委屈了大皇子,明明您才是陛下长子,竟然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大皇子马上耷拉起了脑袋,叹了口气。 “算了,谁又知道那样凑巧?” “殿下您真觉得是凑巧?” 大皇子一愣,抬眸看向流珠,只听她道:“宸贵妃真是好算计,差点就把您和二皇子一网打尽了。” 第953章 兄友弟恭 大皇子是个聪明孩子,很快就反应过来流珠说的是什么意思。 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后结结巴巴道:“应该不会,谁会拿” 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而且,生孩子这种事,也不是能控制的。 大皇子毕竟年纪尚小,对于妇人生产知之甚少。 顶多从自己生母难产而亡晓得这很可能是桩要命的事。 流珠咳嗽了两声,抓住了大皇子的小手,言辞恳切道:“历朝历代这样的事还少吗?” “旁人兴许不会,但宸贵妃可是苏家的女儿,苏家的女儿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殿下忘记苏贵妃了吗?当初不就是她先害死您的生母,然后又欺辱您和淑妃娘娘吗?” 大皇子一时有些茫然。 思绪摇摆不定道:“宸贵妃和苏贵妃或许还是有点区别的。” 虽说大皇子和宸贵妃干过仗。 但平心而论,和苏贵妃还是不一样的。 苏贵妃喜欢明面上折辱人。 宸贵妃大皇子觉得宸贵妃像是那种表面笑眯眯,背地里给人穿小鞋的。 包括但不限于在父皇身边吹枕头风说他坏话。 再就是宸贵妃爱享受,不学无术,连练字的恒心都没有 这样的人舍得自己吃苦受罪? 总的来说,就是大皇子能想到或许有一天宸贵妃会给他们哥俩下毒,但不大会自己吃下毒药来栽赃他们。 阿朝:“。” 流珠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并没有放弃挑拨离间的机会。 “殿下当真是单纯。” “为了别的不会,但如今陛下膝下除了她生的,就只有您和二殿下。尤其是您,您是陛下的长子,一旦陛下厌弃了您,再加上宸贵妃的枕边风,皇位还不就是三皇子的?” “为了皇位,父子兄弟相残的还少吗?又有什么奇怪的?” 大皇子眼里的茫然更甚。 但显然,有点被说动了。 是啊,为了皇位,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呢? 而且结果也确如宸贵妃所想的那样,父皇生他气了。 可就算如此,他又能怎么办呢? “恕奴婢多嘴,奴婢是真不想看见属于殿下的东西,被旁人抢了去。” 大皇子呆滞的目光一点点移向她。 心底蓦地生出恐惧。 “……我该怎么办?” 流珠对此很满意,继续诱导。 “殿下眼下该做的,就是把所有心思藏起来。这点您还要和宸贵妃好好学学,即便是装,也要装出兄友弟恭的模样只有如此,才能挽回帝心啊。” 阿朝对于两位皇子的事也就听了个大概。 皇帝不说,她也不会再问。 一来,阿朝晓得小宝早来一个月,同大皇子无关,没有硬扣罪名的道理。 二来,皇帝惩治人的罪名,半个字也没提到她。 明显,皇帝这是不想让她和大皇子再对上。 阿朝心里有数,大皇子和旁人不同,他们毕竟是亲父子。 他可以教育。 但若其他人有什么想法,绝对讨不了好。 虽说宸妃娘娘平日里娇气了点,小脾气多了点。 但自回宫后,又有哪一回当真触碰到了元德帝的底线? 阿朝看着襁褓中睡得正香的小宝,杏眸里多了丝暖意。 “你是不是小仙童托生的呀,不然怎么这么乖?还这么好看?” 从小家伙出生后,已经不知被自家娘亲夸了多少回了。 窗外阳光正好,阿朝轻轻靠在小崽身侧发了会儿小呆。 眸底隐隐约约含了一丝担忧。 心里不知又在作何思量。 第954章 要对朕手下留情 昨日的勤政殿议事因宸妃娘娘早产而被打断,今个儿自然要接着议完。 其实早在今日的朝会,大总管刘全就已经宣布了宸贵妃平安产子,并且陛下为小皇子赐名的事。 要知道不是皇帝的每个儿子都能在刚出生时便有此殊荣。 上一回有这份殊荣的,还是大皇子。 尤其是今日。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元德帝竟然叫臣下都能轻而易举地窥见他的好心情。 由此可见,皇帝陛下对于三皇子的出生是有多高兴了。 政治的魅力也就在于此。 有其一成不变的部分。 但更多的是变化。 矛盾转移过后,朝臣们权衡再三,觉得这时候再拿苏家说事,把陛下和宸贵妃给得罪了,实在太不划算。 一来,苏家没落,宸贵妃身后无人,三皇子才刚出生,没必要在陛下最宠爱这对母子的时候触霉头。 二来,如今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当年一同针对苏家的盟友,而今已然成了政敌,都盼着对方先出错呢。 再说了,元德帝和苏国公斗了那么多年,他们的皇帝陛下也不像是会为了世家做嫁衣的人。 退一万步。 元德帝百年之后,下一个皇帝无论是谁,最终大概率维护的也是皇室的利益。 从前众人之所以担忧。 也不过是因为苏家的事刚刚过去,众人心有戚戚。以及怕元德帝过早立太子,万一不小心中道崩殂,太子年幼,大权会落在太子生母手中。 可今非昔比。 要是为了二十年后的不确定性,这会儿就被排挤出权利中心。 实在不明智。 所以一整个早朝,没人扫皇帝陛下的兴,纷纷祝贺皇帝喜得麟儿。 元德帝作为矛盾转移的始作俑者,对此还算满意。 等议完事,明明过了午膳的时间,皇帝陛下还是没来得及用膳,就第一时间摆驾去了星辰宫。 他惦记着小娘子昨夜带崽,有没有累着? 也惦记着某只小不点今日吃得香不香? 巧的是,刘大总管这会儿也惦记着两桩事。 星辰宫有没有备膳? 以及昨夜小殿下到底是谁哄着睡着的? 老刘在心里叹息,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简直看不到头。 结果也如他所料,到了星辰宫,娘俩哪一个都比他家陛下过得舒坦。 皇帝进来掀开帘子一瞧,娘俩正贴在一起午睡呢。 别提多和睦了。 皇帝陛下不自觉勾了勾唇,伸手将多出来的小家伙抱给自己的第一心腹。 关上殿门后自己躺在属于小殿下的位置上。 某只小不点:“。”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有什么办法,只能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小祖宗。 其实他也怪稀罕小殿下的。 和之前两位皇子还有点不同。 可能是跟着陛下在星辰宫待久了。 感情也不一样了。 这是自己家里多出来的小殿下啊。 刘大总管抱得小心,轻声哄着。 “陛下最疼小殿下了” 不知想到什么,刘大总管又多加了一句。 “小殿下要记住哦,父皇是最好的,比谁都好未来小殿下也要和陛下最亲哦。” 阿朝:“。” 皇帝也只是想稍稍陪她躺会儿。 起身时才发现床头摆了本翻开的书。 皇帝失笑,以为是她觉得坐月子闷,拿出来打发时间的话本子。 怕掉下来砸到她,皇帝拿过来,打算将她看到的那一页折好,然后收起来。 结果拿到手里,就看到上面明晃晃的几个大字。 “三十六计……以逸待劳,假痴不癫……” 皇帝:“。” 皇帝的记性很好,显然还没忘记上回小美人看完三十六计后发生的事。 看了她半晌,皇帝又躺了下来。 她睡着的样子真是又乖又美。 皇帝的眼神却有些古怪。 最后,榻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娇娇儿,你是又想算计朕什么吗?” 皇帝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脸,语气无奈又带了一丝宠溺。 下一秒,睡得正香的小美人蹙了蹙眉,伸手摸了摸,发现是皇帝,就径直钻进了他怀里。 “嗯……” 皇帝:“。” 皇帝默了默,还是揽住了她的腰身。 “好了好了,不用使美人计了。” “还和从前一样,朕就当不知道好不好?” 这点声音,皇帝压根就没想将她吵醒。 他又道: “但你也要记得对朕手下留情。” 第955章 他一个皇帝,这么细心做什么 可能是生产加上昨日头一回带崽有些疲惫,阿朝这个晌歇得有些久。 迷迷糊糊间好像还梦到了皇帝。 梦里面她还挺威风的呢,连狗皇帝都要求她手下留情。 梦里的宸妃娘娘就这么嘿嘿笑醒了。 皇帝:“。” 阿朝迷迷瞪瞪睁开眼,身边空空荡荡,心道果然是个梦。 皇帝怎么可能要她手下留情? 但心情还蛮好的。 抬眸一瞧,她的三十六计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没人动过。 阿朝刚想拿起来继续看,后知后觉,她的小崽呢? 可恶!又趁她睡着过来偷她的小崽! 刚想出声,却先听到外面传来的小宝的哼哼声。 紧接着是奶娘的声音。 “咱们小殿下和贵妃娘娘刚出生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一般白净可爱。” 阿朝心底一暖,杏眸中闪过惊喜。 奶娘进宫了! 估计也只有奶娘清楚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阿朝正想着,结果下一瞬,就听到刘大总管酸唧唧的反驳。 她不用出去,都能想象这人面对奶娘是如何的笑里藏刀。 “夫人可是看岔了,奴才瞧着,小殿下明明更像陛下,尤其是眉眼,一瞧啊,就是凤子龙孙。” 阿朝:“。” 两人各执一词,表面笑眯眯,暗地里较着劲。 一个说像娘,一个说像爹。 只剩下被刘氏抱在怀里的小皇子,眨着懵懂的小眼睛,好奇地咬着手手。 阿朝心底一沉,晓得这是在宫里,奶娘绝对讨不到便宜。 正准备加入战斗,就听她家奶娘一句话,客客气气结束了战斗。 “民妇不才,贵妃娘娘出生时就在现场,是头一个抱娘娘的人,怎会记错?大总管这么说,难不成也是自小便跟在陛下身边?” 刘大总管:“。” 当然不是了,刘大总管是十岁上下才跟的元德帝。 哼,天天我家陛下,我家陛下的,他压根都没见过皇帝陛下小时候的样子。 阿朝在心里给自家奶娘点了个赞。 事实证明,刘大总管孤立无援。 这时元德帝听到小皇子哼哼的声音,从书房出来,给出了官方认证。 “确实更像他娘亲。” 刘大总管:“。” 敌人的强大不足为惧,可怕的是自己人的倒戈。 老刘多少有点心寒。 这时的刘大总管不会想到,真正的寒心还在几天后。 他因为不遗余力地在小殿下耳边进“谗言”,结果马失前蹄,被小绵羊当场抓获。 皇帝:“。” 那一晚,对谁而言都是一场煎熬。 刘大总管在殿外焦虑。 皇帝陛下在殿内受气。 诚然,这回元德帝是无妄之灾,但和从前一样,宸妃娘娘把账算在了他身上。 好不容易哄好了,又被吹了一晚上的枕头风。 差点没把皇帝陛下吹成偏头痛。 第二天,刘大总管就喜提两年俸禄消消乐。 刘全:“。” 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会儿皇帝将刘氏召进宫,自然是有目的的。 “她是头一回当母亲,又与夫人一向亲厚,月子里的事还要夫人多多看顾……” 难得,素日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威风八面的皇帝陛下,这会儿会在一位普通民妇面前放下帝王威仪,甚至有些客气。 刘氏也是愣了好一会儿。 晓得她家月团儿得宠。 但君臣有别,听陛下这话音,不禁让刘氏想起过去的一位邻居婶子。 她女儿产子,当时她那女婿上门也是这么说的。 连语气都一样。 提到小娘子时的温柔,以及关心 刘氏自然不敢这般托大。 但皇帝陛下和那位女婿的目的都一样。 希望自家娘子能坐好月子。 阿朝倒是听出了第二层意思。 皇帝这是怕她熬不住。 又不听他的话。 让奶娘来看着她老老实实坐月子的。 阿朝没再想着出声,而是发起了小呆。 他怎么这么细心? 越想越迷糊。 悄咪咪地就把那本三十六计收了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又有点小烦躁。 是啊,他一个皇帝,对这种事那么细心做什么! 唔这还恼羞成怒了。 皇帝:“。” 第956章 报喜 不过宸妃娘娘的这点小烦躁,随着刘氏抱着小崽进来的那一瞬,就荡然无存了。 于刘氏而言,这完全不亚于亲孙子出生。 自己抱大,自小多灾多难的小姑娘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阿朝轻轻拉着小崽的小手,温柔道:“小宝,你知道刚刚抱你的是谁吗?” 小家伙才刚醒不久,这会儿见到娘亲小嘴一咧,明显有点高兴。 “这是娘亲像你这么大时,照顾娘亲的人啊” 也不知道三皇子听没听懂,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 刘氏一颗心软得不行。 一时竟口不择言:“小皇子这么可爱,若是老爷夫人知道,还不知如何高兴” 刘氏尚未说完,就已经意识到不对,赶紧止住。 看见月团儿似乎一心在逗三皇子,并未注意,才松了口气。 苏家对下人并不苛刻,不管外面人如何想,刘氏还是顾念着当年苏家的恩情的。 只是苏国公府众人都被幽禁起来。 哪里有机会知道这些呢? 刘氏不懂政治,只是看着自家姑娘的眼神,满是心疼。 无疑,她的月团儿这会儿是幸福的。 陛下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疼爱她。 如今又有了子嗣。 但同时,陛下也是使得苏氏全族落败,让月团儿一众亲人终身不得自由的罪魁。 也正因此,这份完满中间总还夹杂了那么一丝缺憾。 不过刘氏还是想岔了一点。 三皇子出生,元德帝要大赦天下。 虽则苏国公府不在其中,但喜饼还是有的。 甚至还是刘大总管其中一个干儿子刘海亲自送去的。 刘海也是头一遭来苏国公府。 倒是没有想象的破败,虽然没了往日繁华,但还算井井有条。 只是多多少少透着一股子凄凉。 叫见识过苏家鼎盛时期的人难免在心里唏嘘一声。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钟鸣鼎食终究成了过眼云烟。 刘海在心里叹了一句,径直去了苏世子的院子。 对着贵妃娘娘的生父,刘海还是带着一丝恭敬的。 哪怕在刘海看来,这位往日风光无限的苏世子已然有些不正常了。 他听人说了,自从赵夫人殁了之后,院子只剩下苏世子一个,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门内,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苏大人……。” 刘海先朝着苏世子作揖。 苏世子端坐在一片狼藉的书案前,听到声音,呆滞的目光稍微动了动。 抬眼瞧见刘海的穿着,顿时有些紧张。 “宫里人?” 刘海意识到对方是误会了,立马解释道:“苏大人别误会,奴才是奉陛下的旨意,来给大人报喜的。” 诚然,在苏世子眼里,元德帝能给他报什么喜,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丝警惕。 直到听到刘海道:“三日前贵妃娘娘平安产下三皇子,普天同庆,奴才是来送喜饼的。” 苏世子整个人僵住,好似被一道惊雷劈中。 刘海心里纳闷,这是高兴傻了? 好半天,苏世子终于缓过神来,但依旧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海一个字一个字地询问。 “你……你是说月团儿……宸贵妃生下了小皇子……是小皇子!” 刘海微微颔首,就见刚刚呆滞的苏世子恢复了神采,激动得浑身颤抖。 “是小皇子……好……真是太好了。” 下一瞬,猛地抬眸,看向刘海。 “小皇子可还康健?陛下可高兴?照顾小皇子的都是些什么人……” 苏世子就跟被按了机关似的,一连问了不知多少个问题。 刘海倒是有耐心,想起自家干爹的嘱咐,一一回答了。 说到底,他来这一趟,不过也就是为了让苏世子有那么点希望,别真疯了,也别和赵夫人一样自戕了。 毕竟,贵妃娘娘的亲人也不多了。 哪怕是这位并不亲厚的父亲。 只不过,苏世子这一连串的问题全和小皇子有关。 连出生的时辰和重量都问了。 愣是没提自己刚刚生产完的小女儿一句。 第957章 难熬 刘海回宫后,将去苏国公府的见闻全都一五一十报了上去。 元德帝正在批阅奏折,连眼皮都没抬,显然不大在意。 等刘海说完,才听得皇帝陛下轻嗯了声。 刘海心里明白,这事不用再多说。 也是,若不是看在贵妃娘娘和小皇子的份上,陛下每日政务繁多,哪还会理会苏家? 看自己干爹使了个眼色,刘海立马就躬身退下了。 刘海走后,皇帝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刘大总管立马奉上一杯茶。 皇帝顺势接过,手下一顿,随口道:“朕记得今年没留贡茶。” 刘大总管心道,可不是嘛,今年他家陛下光顾着给小绵羊挑首饰了。 “回陛下,是皇后娘娘送来的,奴才瞧着,还是陛下去岁赏的。” 皇帝一怔,略微有些诧异。 秦皇后何时献过这等殷勤? “不单是这盒茶叶,贵妃娘娘生产后,皇后往星辰宫也送了不少东西。” 这几日往星辰宫送礼的委实不少。 秦氏作为皇后,送些东西倒也不奇怪。 怪就怪在…… 皇帝看了眼澄澈的茶水,复又放了下来,到底没动。 刘大总管心里了悟,马上又给自家陛下换了一盏。 他晓得,自从有了小绵羊,他家陛下对往事越看越淡。 不管怎么说,秦皇后确实是位合格的皇后,这么多年,一直都尽职尽责,也没戕害过嫔妃和皇嗣。 陛下对她应该也没有什么不满。 但凡事有异必有妖。 投陛下所好送盒子茶叶,偏偏选在三皇子刚出生这么个时候缓和关系,绝对不止表面上这般简单。 当然,他家陛下压根用不着猜。 秦皇后要做什么,她早晚自己会说。 刘大总管这么想着,顺口提了句这两日发生的一桩无关紧要的事。 “近两日谢小侯爷倒是差人进宫探听过贵妃娘娘和小皇子的近况,想来是谢家二少夫人想知道的。” 刘全对这位谢二少夫人没什么好印象。 一惯的跋扈嚣张,和宸贵妃之间更是姐妹情谊淡薄。 在宫里就敢大呼小叫,更别说从前在家里了。 按理说,苏家败落后,她是没什么好日子过的。 结果也正是如此,她惹了自己婆母不快,受到严惩。 但出人意料的是,谢小侯爷是个有情有义的,虽说结亲时并不算太情愿,但竟然还是为了苏夕和家里翻了脸。 刚开始谢侯夫人还施过压。 但随着宸贵妃蒸蒸日上,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事自然一个字都传不到星辰宫。 陛下和宸贵妃也早有约定。 至于那位苏家二姑娘是想重新捡回姐妹情谊,亦或是有别的谋算,都无关紧要了。 自从刘氏进宫后,元德帝可算轻松了些。 小娘子的日常饮食还有月子期间该注意的事,都有刘氏盯得死死的。 和元德帝预料的差不多。 在他面前耍小脾气的姑娘,在自家奶娘面前立马就变成了乖巧小仙女。 但坐月子可不是好熬的? 饮食清淡尚且能忍,但不能沐浴这点简直叫人心如死灰。 天知道这对于一个爱干净的小姑娘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阿朝暗戳戳才提了一句,就被自家奶娘断然拒绝。 熬了大概七八天,宸妃娘娘的杏眸就已经没了光亮。 某天夜里,终于忍不了,委屈巴巴地扯着皇帝陛下的衣袖。 “陛下,妾想沐浴。” 那小眼神很明显。 是希望神通广大的皇帝陛下可以背着奶娘,给她安排一场舒舒服服的沐浴。 皇帝倒也没拒绝,摸着她的小脸,笑意温和。 “好,那朕明天问问刘夫人,月子里沐浴是个什么章程。” 阿朝:“……。” 和狗皇帝待了这么久,阿朝哪里不明白对方是故意的。 他不仅不想给她安排,还希望置身事外。 真是老谋深算! 宸妃娘娘眼见没希望,当即收回了美人计。 翻了个小身子,留给皇帝一个气闷的背影。 皇帝:“。” 皇帝眉峰微挑,晓得被识破了,凑上去揽住她,轻声劝哄。 “朕知道你委屈了,但月子里沐浴容易落下病根,咱们就再忍忍。” 阿朝鼻尖微酸,又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子,瓮声瓮气地道:“道理妾都明白,但就是熬不住了……身上不舒服,妾怕脏。” “胡说,哪里脏了?朕闻着香得很。” 阿朝:“……。” 是了,虽说贵妃娘娘被禁止沐浴,但每天还是坚持擦一遍身子。 可那终究和沐浴不同啊。 这一点,皇帝着实难以感同身受。 毕竟从前打仗的时候,在野外,十天半个月不洗澡那是常事。 皇帝默了默,突然开口提议道:“要不后面这段时间朕陪着你?” 阿朝:! 阿朝愣了愣,反应过来,小眼神立马从黯淡变成了惊恐。 “不行!”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身边躺一个几十天都不洗澡的人! 别说狗皇帝了,就连小宝,宸妃娘娘每天都要给他擦几遍小手呢。 下一瞬,阿朝就见皇帝勾了勾唇,将她揽进怀里。 “好,那朕就每天都沐浴焚香来陪你就寝,好娇娇儿,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阿朝:“。” 宸妃娘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又掉进了皇帝陛下的小陷阱。 第958章 好孩子,要平安顺遂 阿朝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后面几天,就掰着自家儿子的小手指算还有多久才能出月子。 小皇子:“。” 阿朝这个月子坐得清静,但又不是那么清静。 毕竟三皇子的份量摆在那,还没满月,各家的礼就已经送来了。 旁人都还好说。 只是宗室里的诸位王妃,还有元德帝后宫中的嫔妃们,除了送礼,自然还要到星辰宫瞧瞧三皇子的。 也是顾忌着宸贵妃尚在月子中,自发地分成两拨人。 第一波以吴王妃为首,皆是宗室里的贵眷。 第二波自然是以秦皇后为首的后宫嫔妃。 如此倒是省了不少事。 免得今天来一个,明天又来俩。 吴王妃和恭王妃到的时候,三皇子正睡着,一堆人坐了坐,说了些体己话也就走了。 后宫嫔妃过来时倒是巧,正赶上三殿下刚睡醒。 三皇子伸个小懒腰,费力地睁开小眼睛时,就看到了一屋子穿红着绿的陌生人。 他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看了一圈,然后望向自家娘亲。 好像在问:这都是谁,怎么都来窝的地盘了呢? 皇帝:“。” “贵妃娘娘当真是好福气,三殿下龙章凤姿,日后定成大器。” 诸如此类的话,别说宸贵妃,就是碧桃碧柔都已经听了一箩筐。 虽然不明白“芳龄”十几天的小娃娃怎么就能看出龙章凤姿,必成大器,但宸妃娘娘还是很捧场地谦虚了一番。 然后又很客气地对众人表达了谢意。 虽说进宫这么久,她和后宫众人交情寥寥,虽说这种场合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小尴尬,可到底比刚进宫那会儿好多了。 来的这几位心态就有些不同了。 诸如周淑仪和穆昭仪无非是来瞧瞧热闹,她们无子无宠,早在宸贵妃进宫前就已认命,大多时间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皇帝宠谁爱谁,又或者中意哪位皇子,和她们关系都不大。 唯一的一点,大概就是盼着未来储君的生母性子宽和些。 如此她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瞧见三皇子时,两人都在心里赞了句宸贵妃会生。 德妃和前面两位差不多。 顶多是在瞧见三皇子眉眼的那一瞬,心里闪过一丝落寞。 她这辈子最勇敢的一回就是求元德帝给自己一个孩子。 亲生的,或者是养子都行。 结果也显而易见。 实际上,自德妃开口的那一瞬,在心里就对这一结果有了预料。 只是那时终究有些不甘心。 替自己问一回,也就死心了。 若是旁人,或许还要多问上一句为什么? 但德妃不需要。 她是了解的啊。 了解元德帝对宸贵妃,也了解顾昭容对元德帝 所以,如果不能得偿所愿,安享富贵也是好的。 德妃笑道:“三殿下的眉眼和陛下真是如出一辙。” 谦淑妃也跟着道:“德妃妹妹说的是,不过下巴倒是更像贵妃娘娘。” 谦淑妃这一趟,就不单单是瞧热闹那么简单了。 大皇子和宸贵妃之间存在龃龉,她身为大皇子的养母,自然替大皇子担心。 尤其是这回,她少不得要替大皇子斡旋一二。 起码关系不能太僵。 谦淑妃试探性地提了句大皇子也替弟弟备了礼物,想要来探望。 瞧见宸贵妃并未露出什么不悦之意,谦淑妃这才彻底安心。 等这些人都表示完,秦皇后方才开口,语气中含着一丝关切。 “上回你生产后身子虚弱,本宫便没有进来打扰,这十几日,将养得如何?” 阿朝低声答道:“谢娘娘关心,有太医照看,现下已经恢复了大半。” 宋姑姑守在秦皇后身边。 怎么说呢? 人生大起大落,朝局风云变化,唯一不变的约莫就是宸贵妃对皇后娘娘的态度了。 要她日日请安绝不可能。 但每每对上,又是实打实地恭敬。 哪怕如今她将陛下拿捏得死死的,哪怕她已有皇子傍身,言语间也不曾有一丝炫耀挑衅。 按理说,到宸贵妃这个份上,不该这般的。 但比起宸贵妃,宋姑姑更看不懂秦皇后。 比起其他嫔妃,从一开始,皇后娘娘待宸贵妃就多了一丝亲厚。 尤其是三皇子出生后。 譬如此刻,秦皇后小心翼翼地将三皇子抱在怀里哄了哄,又亲自为其戴上长命锁。 “好孩子,要平安顺遂啊。” 第959章 未必肯听 也是三皇子太过可爱,后宫嫔妃们坐得稍稍久了些。 等客人们都离开后,阿朝略微有些疲惫。 于是便靠在床头,一边哄着快要入睡的小崽,一边轻声问碧桃。 “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碧桃压低声音报了个时辰,随后便见自家娘娘看了眼窗外。 往常这个时辰,皇帝陛下应该已经从勤政殿那边过来了。 今日倒是晚了不少。 不知是今日下朝后要接见的朝臣有些多,还是晓得自己的后宫嫔妃们要来探望小殿下。 碧桃等了一瞬,并没有等到主子叫自己去打探的话。 只见自家娘娘收回眸光,朝着怀里的小殿下笑了笑。 没过一会儿,宸妃娘娘递过来一只长命锁。 “碧桃,替小宝好好收起来。” 碧桃自然知道这是刚刚秦皇后亲手给小殿下戴上的。 “奴婢省得,会替小主子好好收着的。” 元德帝今日下朝并不算晚。 但等在勤政殿批完折子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时分。 不过皇帝虽然人在勤政殿,可星辰宫那边的消息依旧是一个不落地报到了皇帝的耳边。 比如后宫众人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比如秦皇后送了小殿下一只长命锁。 再譬如宸妃娘娘这半日的饮食和心情 要不说刘大总管是第一心腹呢,皇帝陛下那边还没吩咐,他就主动开口道:“真是不巧,没成想皇后娘娘送的也是长命锁陛下,可要奴才吩咐换个别的?” 刘全说不巧,但实则巧得很。 昨个儿皇帝陛下才叫司珍房替三皇子打造一只长命锁。 星辰宫那位是个小心眼,还是换了最保险。 皇帝还真没想到这桩事,闻言略一思索,轻嗯了声。 “换成项圈。” 说罢顿了顿,又补了句。 “打两只样式一样的,三皇子满月那天,他们母子戴上正好。” 刘大总管:“是。” 刘大总管也是没辙。 连给小殿下打只项圈都还惦记着星辰宫那位。 刘全在心里叹了口气,思忖着照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陛下的私库会被那位彻底占了去。 今个儿皇帝过来的晚。 一到星辰宫便听说自家小娘子带着儿子还在小憩。 皇帝在殿门前顿了顿,没有立即进去。 直到 “娘娘睡前吩咐过,若是陛下过来,午膳不必等她。” 碧桃说得小心翼翼。 别看陛下待娘娘百般宠溺,没有丝毫架子,可君威摆在那,星辰宫其余人依旧十分畏惧。 “先不用摆膳,等你们主子睡醒。” 皇帝说罢这才进了宁华殿。 殿内此时静悄悄的。 皇帝将脚步放轻,走到榻边,掀开帘子正好看见睡得正香的母子俩。 尤其是小家伙,不知是梦到什么,一直弯着小唇角,时不时地还咂摸两下小嘴。 皇帝陛下眸色温和了一分,这回倒是没再将三皇子给挪出去,而是将他搁在外面的小手重新放进襁褓中。 之后就没再管他了。 所有的视线又回到了孩子他娘身上。 瞧了她半晌也没有叫醒的打算。 看她在梦中蹙眉扭了扭胳膊,才伸手替她轻轻按着。 一边按,元德帝一边思忖着,他或许该说说她,小不点日渐圆润,还是得少抱些,免得费胳膊。 只是她未必肯听他的。 第960章 想多抱一会儿 想到这儿,元德帝兀自一愣。 后知后觉自己的地位堪忧。 皇帝的思绪飘远。 话说,他是从何时起不再说一不二? 皇帝想着想着略微有些走神,就连宸妃娘娘转醒都不曾察觉。 因着小宝在身侧,阿朝其实睡得并不沉。 感觉有人替自己按胳膊便晓得是皇帝回来了。 阿朝等了一会儿,发现皇帝没有喊醒她的打算,便自个儿悄咪咪先睁开了一只杏眸。 结果不睁不知道,这一睁竟然看到皇帝在对着虚空走神。 元德帝日理万机,鲜少有走神的时候,除非他在琢磨事情。 就在阿朝纠结着是醒来还是维持着这种状态让他把事情琢磨完的时候,皇帝已经发现她了。 瞧见因为偷看被抓包而略有点小呆的宸妃娘娘,皇帝失笑道:“你偷看朕做什么?” 阿朝:“。” 诶,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阿朝张了张口,刚打算解释两句,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止住了。 皇帝等着她开口,结果就见她只是冲自己眨巴了两下杏眸。 元德帝一直晓得她的眉眼生地好看。 杏眸澄净又灵动,当然皇帝曾经也想过,这样的眼睛是极具欺骗性的。 但饶是如此,也叫人忍不住多瞧。 哪怕这个人是元德帝,哪怕是当初在苏太后的福寿宫,他们彼此忌惮陌生的时候。 起码,那位威严端坐的帝王,并非如小姑娘以为的,只瞥了她一眼。 皇帝看她又眨了眨杏眸,眉眼含笑,唇角微微翘着,紧接着抬起玉臂一把抱住他的腰身。 下一瞬,还拿小脑袋不安分地蹭了蹭他的心口。 “陛下~” 皇帝反应过来,这是又想撒个小娇了。 不知怎么的,皇帝立时便忘了关于自己家庭地位的思考,唇角渐渐扬起,将她揽进怀里。 皇帝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道:“这么热情?有事要吩咐?” 阿朝听出他音调中的愉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不是,妾就想抱抱陛下。” 小娘子的声音又甜又糯。 皇帝陛下思忖着,她是知道怎么拿捏他的。 但抱得却更紧的。 要知道自从三皇子出生,宸妃娘娘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对皇帝嘛多少有点疏忽。 难得照顾他这个孩子爹的心情,皇帝陛下自然高兴。 但没过一会儿,怀中人就将他挣开了。 “陛下等等。” 皇帝一愣,下一秒就看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根羽毛,接着小心翼翼地放到正酣睡的某只小不点的鼻间。 瞧见羽毛动了动,宸妃娘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 爱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崽,之后才扑进皇帝怀里,重新开始营业。 “可以咯。” 皇帝:“。” 皇帝看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愣过之后,也忍不住笑了。 笑归笑,但皇帝倒是很能理解自家小娘子的紧张。 毕竟是头一遭当母亲。 这几天皇帝已经不止一回瞧见宸妃娘娘凑上前听小皇子的呼吸了。 “不用那么紧张,他现在正是一天睡十个时辰的年纪。” 皇帝安慰完,想到她还没用午膳,遂道:“朕现在叫人传膳好不好?今天有你奶娘炖的乌鸡汤,还有你喜欢的点心。” 今天的宸妃娘娘好像有点粘人,就连美食都打动不了。 阿朝还是摇了摇小脑袋,贴着皇帝的心口撒娇。 “妾想多抱一会儿。” 第961章 提防? 美人在怀,哪有那么容易拒绝? 她想怎样就怎样 皇帝轻笑着嗯了声,而后便不再动,只是托着她的腰,双眸微阖,借此缓解政务上的疲惫。 虽说修改军制,裁撤武将世家已经告一段落。 最后的结果也令人满意。 不出意外,大魏起码能太平个四五年。 但像元德帝这样经历过夺嫡和世家乱政,遇到的政敌又一个比一个老谋深算,足足用了十年才将权力全部收拢的皇帝,是不会让自己闲下来的。 因为一切来得太不容易,所以就会格外珍惜。 过够了受人掣肘的日子,就想集权力于帝王一身。 想国富民强,又不想权力被他人染指,可不得凡事亲力亲为? 所以啊,那些指望着世家败落,想要借此敲骨吸髓,取而代之的人家,终究也不过黄粱一梦。 哪怕如今这些人家看似已经成了朝廷新贵。 他们将他们的皇帝陛下想得太好。 也低估了元德帝的帝王心术。 哪有什么永远的功臣?不过是能为君王所用罢了。 维护王朝统治,冷酷无情才是帝王本色。 毕竟每天同床共枕,宸妃娘娘能感受到皇帝的疲惫。 当然,也能感受到世家败落,庆王兵败后,前朝后宫的微妙变化。 且不说之前,单单就是三皇子出生后的这半个多月就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三皇子出生的第三天,元德帝要颁诏大赦天下,循旧制由礼部拟诏。 结果诏书拟好,上呈御览的时候直接被打了回来。 礼部晓得这是元德帝对这份中规中矩的诏书不满意。 众人一合计,又拟了两份,给贵妃娘娘多加了些溢美之词,原以为这下元德帝总该满意了,但结果却又被打了回来。 这在从前可是没有的事 就在礼部一时间也摸不准帝王心意的时候,有那么一位官员小心翼翼地揣度了一回圣意。 “诸位大人,陛下是不是想要更夸张一点的?” 一句话,诸位堂官茅塞顿开,将这份差事交给了礼部最会拍马屁的官员。 想着这家伙要是拍得好,礼部无责。 要是拍得不好,就拿他出来顶锅。 最后这位“马屁精”字斟句酌了一晚上,交上去这样一个版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乾符,统御寰宇,夙夜兢兢,惟念苍生。仰承昊天之眷,俯顺兆民之望,宗社奠安,乾坤朗畅。 今星辰宫贵妃苏氏,柔嘉维则,温慧秉心。适逢吉旦,诞育皇嗣,麟趾呈祥,蠡斯衍庆。殿宇生辉,宫闱增耀。此乃天位乎上,云物从之之徵,实赖祖宗德泽,天地垂庥。 朕心欣忭,典章有光。兹循旧制,特颁恩诏,以普惠泽,用广庆禧】 第二天礼部尚书知道的时候,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把小老头和一众同僚吓得直接腿软了。 让你拍马屁,没让你直接作死啊! 那些武将不明白,一辈子都在研究典礼仪制的礼部堂官还能不明白吗? “天位乎上,云物从之”这是能形容皇子的吗? 就是太子也不行啊! 什么叫帝王异象?那就是只有帝王能用! 元德帝又不是七八十岁快嘎掉的老头子。 退一万步说,你一个做臣子的,对着一位正值壮年,独揽大权,野心勃勃还想要再干几十年的帝王吹嘘他还不能睁开眼的儿子有帝王之相……到底是何居心? 除了找死,还是找死。 相比较这份诏书,折子被打回来或是被元德帝斥责通通都成了小事。 追究下来,礼部上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覆水难收,折子追不回来,便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元德帝批复。 于是,礼部上下整整煎熬了一整天,在心里将儒释道念了个遍,终于等到了结果。 没有斥责,没有审问……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就夹在其他折子中间,原封不动地发了回来。 哦……对了,皇帝陛下在末尾批了个字。 “善。” 然后嘛……然后这封逾制到堪称奇葩的诏书就被发往六部,颁布天下。 大臣们跟风,纷纷上表庆贺。 而礼部,也喜提御史台弹劾。 罪名是身为礼部官员未尽职责,只知逢迎。 对了,这位御史姓沈,名宁折。 就在不久前刚刚完成了弹劾百官的壮举。 又为了替元德帝清查贪腐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照理说元德帝该奖他点什么。 可这人实在不识趣,偏偏在皇帝陛下喜得麟儿的时候泼冷水。 这不,三皇子出生后的第五天就又被贬成了御史台最末流的小吏,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看笑话的不在少数。 最普遍的说法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得罪宸贵妃,偏偏宸贵妃始终屹立不倒,又有了皇子,可不得在元德帝身边吹点枕头风。 阿朝:“……。” 当然,也有聪明人,譬如薛道薛大人。 他就不认为这事和宸贵妃有关系,更有甚者和这回弹劾礼部也没关系。 完完全全是元德帝在过河拆桥,利用完沈宁折就将人扔了。 旁人不知,薛道却很明白。 别管沈宁折能力如何,元德帝都不会喜欢这种敢和自己叫板的人。 人性使然…… 到了这一步,人人都以为沈宁折的仕途就止步于此了。 被贬官才几天的功夫,昔日得罪的那些达官贵人就找上门。 不是在下值的时候被闷头揍一顿,就是走在路上被泼水扔石头。 不久后,帝都的贵妇人们就借着庆贺三皇子出生,透给了宸贵妃。 毕竟在世人眼中,沈宁折已然成了贵妃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越惨,贵妃娘娘就越高兴。 实际上,沉浸于养崽而乐此不疲的贵妃娘娘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 更加没看出那句“天位乎上,云物从之”有何不对? 在阿朝看来,圣旨不都是那样吗? 和封她为宸妃,还有晋她为贵妃时好似都没什么不同。 可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倒真像是她在皇帝耳边吹了枕头风。 苍天可鉴,她真没有。 她顶多只“害过”刘大总管! 刘全:“……。” 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流言一起,阿朝自己也在心里打鼓。 不知是因为好奇,还是怕万一皇帝真是为了她……终于还是寻了个机会暗戳戳地问了皇帝陛下一句。 哪知道皇帝陛下竟然点头了。 “谁让他这般不识趣,受些教训也应该。” 这口吻,倒真像是为了她。 阿朝其实不大信。 很快,皇帝就瞧出自家贵妃情绪有点低落。 “怎么?娇娇儿不忍心?” 阿朝没有回答皇帝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含着淡淡笑意的眉眼。 皇帝似乎懂了,揽她入怀。 阿朝以为皇帝会说刚刚只是和她开了个玩笑。 没成想下一秒元德帝开了个更大的玩笑。 他就像史书上那些被美色迷昏头的昏君一般,笑着在她耳边道:“朕知道你心软……罢了,朕听你的,明日就让他官复原职。” 这么随便的吗? 阿朝小脑袋瞬间懵了。 官员升迁是多大的事?怎么可能因为谁谁不忍心而改变? 那一整天宸妃娘娘都在头脑风暴。 一会儿是元德帝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什么都听她的,满朝文武,她想打谁就打谁。 一会儿又是自己被当成妖妃绑在木架上。 最后,宸妃娘娘得出了结论。 皇帝陛下肯定是在同她开玩笑。 只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朝中就发生了件让所有人后脖颈发凉的事。 沈宁折又被拔擢了。 第一回他自从七品,到正五品,又在几个月后被贬成末流。 才过了几天,在他尝尽苦楚后,就又迎来了第二回升迁。 从末流,直接升到了正四品。 和之前的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不同,这次大家都出奇得安静。 包括薛道这种自以为可以猜透元德帝心思的聪明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再上朝,唯有更加小心翼翼。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是真的不好惹…… 轻而易举地就敲打了所有人。 于沈宁折而言,从地狱到天堂,都在帝王一念之间。 于薛道这些人而言……皇帝好像在对他们这些人说,永远不要自以为能揣度圣意。 就这样,满朝文武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包括所谓的功臣们。 唯恐有一天“狡兔死走狗烹”真地落到自己头上。 也终于明白史书上为什么有些人偏爱养寇自重。 苏家倒了,世家败了,他们的利用价值也跟着大打折扣。 可这大魏朝堂,再也不会有另一个“苏国公”能制衡皇权。 大臣们冷汗涔涔地从大殿出来,看着深深宫闱,望着宫门口,仿佛苏国公就站在那笑话他们。 笑他们异想天开想成为他,笑他们以为他死了就有好日子过。 前朝如此,后宫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阿朝能明显感觉到碧桃等人对皇帝更加畏惧。 可以说,除了刘大总管一切如旧,其他人……哪怕是常年在勤政殿伺候的,态度都更加恭谨。 所以即便皇帝没有想要敲打自家小娘子的意思,阿朝原本松下来的弦又重新绷了起来。 压根就没有因为皇帝起复沈宁折就自我膨胀。 又或者觉得皇帝真地被自己迷昏了头。 这会儿阿朝还能不明白吗? 无论是贬是升,皇帝都有别的考量,而不是因为她。 莫名的,宸妃娘娘的后脖颈也有了一丝凉意。 阿朝当然不担心现在。 可几十年……她和皇帝,还有小宝和皇帝……或许都还有几十年。 她不能保证自己永远被偏爱。 也不能保证她和小宝永远都不犯错。 万一…… 阿朝想都不敢想,万一小宝长大后不听话,皇帝会把这些招数用在小宝身上。 史书上不是有许多例子吗? 许多年轻时英明神武的帝王,到老了都会性情大变。 任凭皇帝陛下在外头如何威风,也想不到此时此刻朝自己撒娇的小娘子,从来都没放弃过提防他。 宸妃娘娘也还没意识到。 早在三皇子出生的那一瞬,她要想自己的小宝一生平安喜乐,不由他人掌握生死,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就是一开始,苏家预备她走的那条路。 第962章 暥儿 再过十多日就是暥儿的满月宴了 皇帝这会儿身心放松,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慵懒。 时至今日,皇帝陛下仍然抗拒三殿下的小名。 倒不是觉得难听或者俗气。 而是“小宝”两个字喊出口,君父的威严简直荡然无存。 皇帝嘛就不能和自己的皇子太过亲厚。 最好还能保持点距离 显然,皇帝陛下将爱妃和儿子分得很清,想得也足够长远。 爱妃可以撒娇,也可以耍小脾气。 但儿子不同。 儿子未来是要封爵,替他办差的所以君臣父子间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 他这会儿还能叫一声“暥儿”,等再过几年,怕是就要叫爵位了。 当然,这些事皇帝不会叫阿朝晓得。 她知道了,定然是会难过的。 其实皇帝也不明白,他的小娘子不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好歹也看过不少书。 怎么就取了个这么简单的小名? 简单到皇帝觉得一旦叫顺口,未来他在三皇子面前只能做父亲,不能做皇帝。 阿朝渐渐收回思绪,注意力也跟着皇帝的话转移到三皇子的满月宴上。 “还有十二天” 说到这儿,宸妃娘娘的嗓音又低了点。 似乎是在配合着皇帝小憩。 “今晨皇后娘娘和吴王妃来探望妾时也都提到了满月宴的事。” 元德帝子嗣不丰,而今有了三皇子,无论是对后宫还是宗室都是大事。 吴王妃在辈分上是三皇子的亲婶婶,自然要问。 秦皇后就更不用说了。 无论后宫中哪位嫔妃有了孩子,她都得过问。 倘若不闻不问,便是失职。 因为这原就是中宫嫡母的职责。 只不过到底和大皇子与二皇子出生那会儿有所不同。 前两位皇子的满月宴,都是由帝后两个人全权做主的。 压根就没有问过谦淑妃或是林婕妤的意见。 “那你是如何想的?” 阿朝听到皇帝这么问,倒是没有自己是否能做主的顾虑。 亦没有该不该做主的自觉。 毕竟在宸妃娘娘的潜意识里,三皇子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崽。 就算是皇帝陛下都得靠后。 只是朝廷刚经历一波风雨阿朝估摸不准皇帝陛下口袋里有多少更不晓得他打算为小宝花多少。 要是她狮子大开口而他又满足不了 皇帝:“。” “妾听陛下的” 说完不知想到什么,宸妃娘娘又不怎么有底气地补了一句。 “要是能热闹些最好了。” 皇帝:“。” 皇帝陛下又不傻,怎么听不出来宸妃娘娘藏着的小心思。 热闹不就等于花钱吗? 潜台词就是他这个做父皇的若是缺钱就算了若是银子足够,她还是想给崽崽办得风光些。 这倒不似她往日的行事。 别说元德帝,就是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星辰宫的贵妃娘娘最不喜欢的就是出风头。 刚进宫时,更是恨不得在自己的小窝躲到天荒地老。 这会儿却想热闹些 第963章 不是孤家寡人 实际上,关于三殿下的满月宴,早在皇帝今日过来前宸妃娘娘就藏着小九九了。 宫中寂寞,或许能瞒得住秘密,但绝对瞒不住热闹,更别说三皇子出生这样的热闹。 议论最多的无非是贵妃娘娘有惊无险,平安产子,还有兴许是因为出来得早了点,小皇子出生时很是有些皱巴。 最后传啊传,不管是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阖宫上下,乃至前朝,都晓得元德帝的三皇子是个小皱巴。 对此,阿朝既愧疚又气愤。 愧疚是对小宝 气愤的是宫中的“情报部门”一点都不专业。 明明她的小宝现在白白嫩嫩,油光水滑,她们竟然还在议论十几天前的事! 想正名,一场热闹的满月宴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当然,这一小心思,多多少少夹杂了些许小虚荣。 毕竟,在宸妃娘娘心里,除了美貌,最让她骄傲的就是有个漂亮小崽了。 皇帝虽说不能完全领会阿朝的心思,但他知道正确答案。 轻拍了下她的腰肢,看着睡得正香的三皇子,笑道:“这还用你吩咐?就算看在他还算争气的份上,朕也会给他办个热热闹闹的满月宴。” 可不是争气吗? 经历了逃亡,坠崖,爹娘大战,最后还能顺顺利利出生,简直可以说是奇迹了。 听到这个回答,阿朝杏眸微亮。 也不撒娇了,直接捧着皇帝陛下的脸,笑眯眯凑上去盖了个戳。 皇帝原本沉浸在温香软玉中,但看着对方一副得逞的小模样,不由一怔。 与此同时,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今日她对自己这般热情不会就是为了儿子的满月宴? “嗯?” 察觉到皇帝又在琢磨事情,阿朝看向他。 皇帝立马恢复了笑意。 “朕在想要在哪里给他办满月宴才好。” 应该不是。 她还没有那么现实。 皇帝陛下这么告诉自己。 阿朝:“。” 阿朝闻言微微颔首。 皇帝还想说什么,下一瞬心口处便抚上一只柔荑。 对方只是轻轻那么一按,他便彻底躺了下来。 抬眸是美人笑得弯弯的眉眼。 “也不急在这一时陛下慢慢想,妾先替陛下解解乏。” 说着,莹白细腻的指尖也跟着移到皇帝额间穴位,按了起来。 皇帝也配合地老实躺着,眸光落在她认真的小脸上。 “这个力道可以吗?陛下舒不舒服?” 阿朝的声音很小,始终顾及着一边的小宝。 她按得不轻不重,确实是舒服的。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肯定答复,宸妃娘娘眉眼再次舒展,微微颔首道:“舒服就行妾多按会儿陛下阖上眼安心歇着。” 皇帝瞧着她活动了下手指,一副准备要好好回馈他的模样,也跟着笑了下。 “好。” 说罢,果真就听话得阖上了眼。 阿朝一边按,一边小小声和皇帝闲话。 “眼看就入秋了,妾让碧桃将陛下秋冬的常服都翻出来打理了一遍,过几日天凉了,陛下就可以换上了。” “嗯。” “陛下的朝服旧了,妾想着也该做身新的了陛下觉得呢?” 皇帝温声回道:“那就做身冬日穿的。” “妾也是这么想的嗯朝服上的图案不能变陛下想要件什么颜色的料子?妾这里倒是有匹合适的,就是不晓得陛下会不会喜欢?” “。” “妾之前给小宝做的帽子都有些大,打算重新做一顶也给陛下做一顶好不好?” “好。” 此刻的皇帝陛下有些过分听话。 无论她提什么建议都说好,问他喜欢什么他也总是说听她的。 阿朝当然晓得皇帝宠她。 但元德帝可不是一个没主见的人,更加不会一连十句都给出没主见的回答。 阿朝有点不适应,轻声嘀咕了一句:“陛下怎么什么都说好?” 皇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闻言却反问了句:“你忘了吗?朕说过,除了朝政,以后朕和小皇子的事都由你管着。” 阿朝杏眸微愣。 她倒是没忘,但显然也没料到皇帝陛下这么较真。 这句话是皇帝陛下心疼安慰她时说的。 阿朝不觉得有必要在任何事上都拿这句话来堵他。 他心疼她她就蛮开心的。 现在也一样。 “妾当然记得!” 语气是相当欢快了,皇帝陛下不用睁眼都知道。 皇帝扬了扬唇:“记得就好。” 说完皇帝顿了顿,又补了句:“要是怕记不住,就用笔写在册子上。” 诚然,皇帝陛下还没忘了自家小娘子的“记账本”。 从前她加加减减记得欢快,也会因为记账本上的数字开心或忧愁。 只是回宫后,倒是很少见她拿出来了。 “妾记得住,再说,不是还有陛下?陛下记性好。” 阿朝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还能替皇帝做些什么? 一匹料子加一顶帽子肯定是不够的。 她库房里好东西倒是不少。 但细数下来,除了皇帝给的,她如今确实是囊中羞涩。 想用自己的小金库替他添置点东西都要好好计划。 诶,有点怀念挥金如土的自己了 这么一想,打算再做点小生意的念头又在阿朝的小脑袋里冒了出来。 阿朝一心二用,难免有些走神,再回过神才发现皇帝陛下脸上的笑意不仅没褪去,反而愈发浓了。 皇帝嘛喜怒哀乐都要克制。 元德帝也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就算会为了宸妃娘娘而破例,但习惯就是习惯起码他不会傻乐。 但他现在确确实实就像是在傻乐。 好在宸妃娘娘还是有些情商的,没问皇帝在傻乐什么,只是好奇地问道:“陛下是想起什么乐事了?” 不问还好,一问皇帝陛下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 阿朝:“。” 中邪了? 事实证明,皇帝傻笑远比他端着皇帝架子,不苟言笑时还要恐怖。 阿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等他笑完。 幸好今日他们没吵架,否则他这么笑,她都得抱着小崽出去避难。 可就算没吵架,宸妃娘娘还是打了个寒颤。 皇帝:“。” 好在皇帝陛下没有笑多久,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他依旧阖着眼,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温柔道:“朕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朝:“。” 有点,阿朝腹诽道。 但相比较这个,阿朝更好奇。 “陛下到底在高兴什么?” 皇帝答道:“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朕是个有福之人。” 阿朝:“。” 就这样? 阿朝显然不信,但结合皇帝的症状阿朝的小脑袋努力转了一大圈,忽地恍然大悟。 他不会是因为这三十年,先是被先帝打压,先帝打压完兄弟们打压,兄弟们打压完世家打压压抑久了,突然一朝解放 阿朝越想越有可能,通常压抑久了的人,翻身后确实有癫狂的可能。 就像多年科举不第的学子一朝中举一样。 她这会儿能做些什么呢? 当然要夸一夸他,安抚他的情绪了。 阿朝打了遍腹稿,小心翼翼凑近,开启夸夸模式。 “陛下当然是有福之人陛下御极天下,造福黎民” 只是她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 “朕不是说这个。” 阿朝微怔,抬眸看向他,就见皇帝紧紧握着她的手。 阿朝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男人蓬勃的心跳。 耳边是他一如既往温和的嗓音。 “朕在想,历朝历代的帝王到最后大多都是孤家寡人,无一例外先帝后宫佳丽三千,也无一人全心待他。朕不是,朕有你。” “朕不是孤家寡人。” 他说他不一样,他不是孤家寡人。 因为有她。 他这么高兴,就是觉得自己不会是孤家寡人。 阿朝怔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皇帝这句话。 帷幔里一时彻底安静下来。 若是寻常,她都要以为皇帝是在故意揶揄她。 但偏偏他此时一点也不像。 他当真是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模样啊。 阿朝这会儿心情有些复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庆幸此刻皇帝没有睁眼。 不然,他那么聪明 但他既然那么聪明,都知道古来帝王都是孤家寡人,无一例外还说这些做什么? 第964章 幸好 皇帝没松手,依旧执着她的柔荑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阿朝试探着挣了挣,却被对方握地更紧。 看似动作温柔,实则霸道地迫着她来感知自己的情绪。 叫人躲无可躲 阿朝没再挣扎,只是觉得手心手背都越来越烫。 一时间,两个人的温度和心跳,仿佛全都杂糅在一起。 唯一庆幸地约莫就是皇帝此时姿态惬意慵懒,不在他的注视下,方才能放松一二。 然而就在阿朝想着心事,思绪随着这心跳声不知飘往何方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皇帝陛下却豁然睁开眼。 可那眸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倦意? 皇帝手掌微一用力,阿朝就这么整个人跌在他身上。 阿朝被摔得一愣。 然而这还没完,接着皇帝又扶着她的腰调整了下自己的睡姿。 如此,她便与床榻彻底隔绝开了。 阿朝:“。” 思绪被打断,某种久远但叫人脸红的回忆猝然浮现在脑海。 宸妃娘娘小脸微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想着身边睡地正香的小宝,几乎立即抬眸给了皇帝陛下一记满含警告的瞪眼。 小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不准当着小宝的面起歹心。 只是等看清皇帝此时面上的神色,宸妃娘娘蓦地迟疑了。 不是预料中的不怀好意,亦不是似笑非笑的揶揄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瞧见他如工笔刻画的温柔眉眼,高挺如峰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还有唇边那一抹堪称温软的笑意。 元德帝自然生就了一副好样貌。 只是这人和他惊艳了帝都十几载,打仗也得戴个面具护脸的二哥不同。 元德帝并不把这张据说能轻而易举讨女人欢心的脸当回事。 是啊,他去讨女人欢心做什么? 所以当年在南梁拼杀,血水泥浆里弄出一身伤时,梁王殿下压根不在意会不会留疤,只要伤养好了,能继续打仗就成。 几岁大的时候,甚至因为旁人说一句他像两个哥哥,想在脸上划道疤,以此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好惹一些。 要不是慈仁太后拦了一把,他可能就真地划了。 幸好幸好当年母妃拦了一把。 要不然就凭苏家三姑娘那颜控的本质,定是会嫌弃,毕竟,她是连院子里一朵小花都要养地漂漂亮亮的家伙,更别说日日同床共枕的人了。 好几次,在元德帝偷偷抹舒痕膏时心里都这般思忖着。 恰如此时。 皇帝迎上她的眸光,刚刚还羞恼的小娘子微一晃神,杏眸中怒气渐消,转而眨都不眨地盯着他看。 幸好啊。 皇帝这般想着,笑如三月春水,待在那双杏眸中成功看到小星星时,犹豫了会儿,方才开口问了句什么。 被这样的眼神瞧着,苏家三姑娘很没出息地心跳漏了一拍,身子也跟着一酥。 小脑袋里忽地涌出曾在话本子上看到过的,形容其中男主角的一句话。 笑时,山河皆春;怒时,万马齐喑。 阿朝这会儿确实有些晃神,反应慢一拍,就见皇帝那好看的薄唇一张一合,好像说了句什么话。 好半天,那句话才在脑海中清晰成像。 帷幔内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没再开口,视线定格在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上,不错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先是怔愣,然后是错愕和震惊。 兴许是震惊他会问出那么句话 总之,她没有回答。 而有些事,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也就错失了开口的良机。 阿朝尚未从震惊中走出,就见皇帝的眸光已经一寸寸黯淡下来,握着她柔夷的那只手也缓缓松开。 就在空气快要凝固成冰的时候,床榻里侧忽地响起一道小喷嚏声。 三皇子被自己的小喷嚏惊醒,一边哼哼一边挥舞着小手,谁料打了个空。 睁开小眼睛左瞧瞧右瞧瞧。 不瞧不知道,一瞧就瞅见喂“饭饭”的和哄睡的竟然抱在一起,而他被孤零零地“扔”在里侧! 于是,很有些脾气的三皇子殿下酝酿了下情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朝:“。” 皇帝:“。” 第965章 他的底线 这十几天吃好睡好,三殿下早不是刚出生时那个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哼哼的小婴儿了。 事实证明,小婴儿亦懂得察言观色。 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经晓得自己是只被人众星捧月的小崽。 更加知道这里谁是最疼爱他的人。 有了底气,小脾气自然也随之增加。 被自家爹娘冷落,也敢放肆地表达自己的小情绪了。 这不,他一哭,娘亲立马心疼了。 和往日一样,阿朝第一时间就去哄自己的宝宝了。 但要说完全一样又不尽然。 往日全然是出于本能。 今天这份本能中又夹杂了别的。 起码落在皇帝眼中,她刚刚奔向儿子的身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慌乱。 皇帝甚至觉得,她说不定还有些庆幸三皇子“嚎”的时机正正好。 起码皇帝自己是这么想的。 要不是小家伙嚎的这么一声 皇帝瞧着她手慌脚乱哄着儿子的背影,心下想着要不是那一声嚎哭,他和她此刻还不知如何尴尬? “好小宝不哭了娘亲在呢。” 好在三殿下不算难哄,闻到熟悉的气息,就止了哭,吸了吸鼻子,算是平复了小情绪。 阿朝心下微松但也仅仅是微松。 显然,宸妃娘娘没忘记身后还有一位。 那位自小宝醒后就没了动静,像是已经拂袖离去了一般。 不过阿朝晓得他还在。 可即便他只是沉默,并没有要发作的迹象,阿朝还是感觉脊背升起一阵胜过一阵的凉意。 绝不能再等他先开口。 再等下去良心难安。 再等就是在作死了。 阿朝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宝,酝酿了下情绪,就打算转身打破沉默。 然而她刚动,身后之人也动了。 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 阿朝面上一怔,等回过神下意识就抱着小宝坐了起来。 皇帝已经下了榻。 阿朝目之所及唯有他的背影,以及黑色龙袍上那泛着刺眼寒光的金龙。 没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再开口特别是皇帝陛下已经摆出不想再听你说话的姿态。 这还是第一次。 确切说这是元德帝头一次这么对苏家三姑娘。 往日闹得再凶,他们都是要争上一争的。 也是,他们今天没有吵架,没谈国事,也没有“动拳脚”,堪称温馨和睦,想争执都没有理由。 直觉告诉苏家三姑娘,她或许已经犯了一个于皇帝陛下而言不可饶恕,无法原谅的错。 事实证明,再好脾气的人也都有底线。 更别说元德帝和“好脾气”三个字相距甚远。 所以底线只会更高。 阿朝曾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她同皇帝或许终有一日,会因为苏家,因为她私自出宫,因为他的江山社稷,后妃子嗣而彻底闹掰。 可后来她又想,或许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兴许就是若干年后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 就如同她在福寿宫和他尬坐那日一般。 但那也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 打死她也想不到有今天。 可事实现在就摆在面前,即便这叫人觉得荒唐又震惊。 皇帝陛下的底线竟然是这个。 怎么可能? 可要真是这个,那她刚刚岂不是狠狠践踏了他的尊严? 第966章 恻隐 想到这儿,阿朝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脑袋转得飞快,却想不到一丝一毫的破局之法。 就她刚刚的表现,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过是亡羊补牢,看着都像是为了骗住他的别有用心。 这时候要是让皇帝觉得她还企图骗他 和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在他那碎了一地的自尊上再碾上一脚没有区别。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可怎么才能叫皇帝不产生这种想法? 宸妃娘娘暂且还想不到答案。 同样的话,或许片刻前能得满分,时机一过,就只剩下负分了。 比起负分,不如不答。 说到底,还是今日的“考卷”不仅来得突然,还颇有些超纲。 更糟的是“答卷”的时间有限,短到只有那么一瞬。 直接打了习惯于“开卷考试”的苏家三姑娘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的事,苏家三姑娘已经不是第一回遭遇了。 记得幼时在苏家族学读书时也有过那么一遭。 那时有位夫子,待人和煦,就是和他们这些小孩子也笑呵呵的。 更叫人开心的是每次考试前他不仅给他们圈考点,考试时也不禁他们翻书。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他说读书若是一味死记硬背难免会将书读迂腐,要寓教于乐。 苏家三姑娘不懂,只是一味点着小脑袋。 好怎么都好,只要别打她手心,别让她一晚上背一篇千字的文章。 托那位夫子的福,苏家的小辈们都过了段好日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 那日也不知怎么的,前一日说好了开卷考的夫子,在公布考题后,突然就走到小姑娘的书案前,按住了那只急着想要翻书的小胖手。 小姑娘抬眸,就见夫子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可没等她礼貌地回一个笑,就听夫子说今次不准翻书,他要考教他们的真水平。 话落,底下一阵嘈杂。 于苏家三姑娘更是犹如晴天霹雳。 夫子低头,对上小姑娘生无可恋的一张小脸,语气更加温和。 “你听课素来认真,不会有问题的” 末了,他还不忘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加油打气。 “考出自己的真水平为师相信你们!” 阿朝:“。” 苏家三姑娘的真实水平显而易见。 时隔多年,小时候的许多记忆早已经变得断断续续。 只是那日的心境,阿朝时至今日都不曾忘记。 就是不晓得那位搞突然袭击的夫子是如何想的。 是单纯地想为难他们,还是对他们这些学生太有信心又或者,他其实是对自己的教学方式太自信? 阿朝从皇帝想到那位夫子,又从那位夫子想到皇帝。 所以,皇帝陛下小宝他爹同她纠缠苏家三姑娘的郎君齐慎,他又是哪一种? 许是感受到自家爹娘之间诡异的氛围,刚歇了哭的小不点又开始哼唧了。 往日只要“哄睡的”也在,总要和他说上两句今日竟然一个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 他有些不习惯 殿内本就寂静,三殿下的哼哼声难免显得有些突兀。 此时皇帝已经行至门口,眼看就要迈过门槛。 他是打算直接走的。 至于去哪去哪都好 此刻皇帝陛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儿! 可在听到幼子哼哼声的那一瞬,他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原地。 第967章 找个地方静静 诚然,这时候停下脚步不是元德帝想要的。 但人怎么可能想什么,就能做到什么? 别说做到,怕是连迈开脚都是难事。 两年前的元德帝可以,但现在绝计不能了。 刘大总管觉得是苏家三姑娘拖了自家一心搞事业,英明神武的陛下的后腿。 大多数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除了皇帝本人。 是啊,哪里是苏家三姑娘拖了元德帝的后腿? 真正拖后腿的明明就是那个叫齐慎的没出息的家伙。 就是那个没出息的家伙,被美色所迷,被那假的不能再假的甜言蜜语所惑,被人一脚踹了,还揪着人家的衣角不放手。 比起苏家三姑娘,或许他更该去上“宅斗小课堂”。 这不是皇帝陛下第一次升起这个念头。 一个皇帝,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没出息到这个地步? 多年前梁王殿下评价另一个人的话终于化作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 该死的! 阿朝:“。” 可以肯定的是,叫皇帝陛下停下脚步的绝不是三皇子那委屈巴巴的哼哼声。 心疼儿子? 对于元德帝这样一个近乎铁石心肠的人而言怎么可能呢? 也就小崽刚出生那会儿,因为早产看着弱弱的,他怕他噶过去有些心疼。 小不点:! 再就是受那“小瘪嘴”的冲击,怕三皇子的性子像某人。 但这些已经在十几天的相处中消失地七七八八了。 不知是因为同性相斥,还是身上都流着齐姓皇室的血现在的皇帝陛下已经将自己的三皇子视为心机小崽了。 这还得从三皇子的口粮说起。 就因着奶娘的一句话,说是母亲的初乳对小崽有好处,爱子心切的宸妃娘娘依言照做。 哪晓得这小子吃上了瘾,除了自己娘亲,一到别的奶娘怀里就哼哼,压根不买账。 按皇帝陛下往日的脾气,但凡小家伙是足月出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惯他这毛病。 可三皇子不是弱小可怜吗? 加上小娘子那副心疼地要命的小模样,皇帝虽说舍不得她辛苦,但为了小不点不把自己饿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又喂了两日。 但皇帝陛下是谁啊? 一双黑眸火眼金睛,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小子求生欲满满,精明着呢,才不会让自己挨饿。 只要确认完这边的粮仓告罄,再到其他奶娘怀里,哼哼两声过后照样吃得香。 当然,前提是他亲自确认过这边的粮仓告罄。 发现这一规律,皇帝陛下立马意识到自己的三皇子不是个老实的。 估计长大后也不会是啥好玩意。 小不点:“。” 皇帝松了口气的同时,就开始打算整治一下小家伙这坏习惯了。 父子俩也由此展开了此生的第一场较量。 最后的结果就是,三皇子殿下荣升成元德帝此生所遇对手中,年纪最小,还赢了的一位。 皇帝才刚和小娘子提了一嘴,就被驳了回来。 和皇帝觉得儿子有心机不同,宸妃娘娘觉得自己的小崽特聪明,小小年纪就知道替自己争取口粮。 皇帝:“。” 这是什么逻辑? 当时皇帝陛下就看着满脸写着“慈母”的小娘子,对着写着“败儿”的幼子,无脑偏爱。 话也说得底气十足。 “我们小宝又不是要星星要月亮,就是想要一口吃的而已。” “唔好狠的心。” 皇帝:“。” 一个惹不起,另一个有后台,一番讨价还价就拖到了现在。 底线就是太医每日来请的脉案。 皇帝用最后的威严发了话,她要敢不顾自己身体,就断她小宝口粮。 小不点:“。” 所以啊,晓得三皇子的小心机,只是哼哼那两声,皇帝压根不会心疼。 但她会。 皇帝知道,她会心疼。 因为她的心疼,他才会生出恻隐之心。 他猜,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也是慌张的? 她还在坐月子,要心疼儿子,还要顾着一言不发,喜怒难辨的他 皇帝陛下没有回头好像就能看到对方手忙脚乱,一脸无措的模样。 这一想象,皇帝就跟被使了定身咒一样,再也走不出殿门。 再说,他不是很清楚吗? 就算走出了殿门又如何?他照样走不出星辰宫。 但要他现在回过头去找她,同样也是不可能的。 他这会儿有些恨她。 不想和她说话,也不想看她。 室内落针可闻,就连小家伙的哼哼声也时有时无。 阿朝心中惴惴。 追溯起来,皇帝今天从一开始就不大正常。 现在走了又停,一语不发,她也不晓得他下一步要往哪走? 就在不安愈演愈烈时,沉默终于被打破。 皇帝用一种极淡,没有丝毫感情的语气解释道:“朕还有些奏折没批,你先用膳。” 阿朝:“。” 真是个蹩脚的借口。 “陛下。” 这回宸妃娘娘反应倒快,但或许皇帝陛下是真不想再听她说话,刚一开口又被打断了。 这句皇帝陛下的语气更古怪了。 “朕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话罢,再不给宸妃娘娘开口的机会,径直出了殿门。 仿佛这句成了他最后的尊严。 仿佛在说,他要离开某个没有良心的坏女人半个时辰,找个地方好好静静。 阿朝:“。” 第968章 当太后 皇帝陛下出来地突然,别说星辰宫的宫人们,就连作为第一心腹的刘大总管都险些没反应过来。 因着今日是阖宫嫔妃过来瞧三皇子的日子,刘全过来前还有些担心某人又要冲他家陛下耍小脾气。 后来听着里面气氛尚好才算松了口气。 趁着这个空档,就打算在廊下用些糕点。 想着待会儿陛下叫传膳时,他能第一时间进去伺候。 哪晓得糕点刚用了一半,没等来叫膳,就瞧见他家陛下冷不丁自个儿推开殿门出来了。 脸色差得整个星辰宫都冷了一个度。 刘大总管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撂下糕点,走到自家陛下身侧。 眼睛却忍不住往寝殿里头瞧,心里满腹狐疑。 只是不等他细想,耳边就响起了自家陛下低到不能再低的,隐忍的声音。 “走。” 然后他家陛下连脚步都没停一下,就“逃”也似的往宫门口走去。 刘大总管:? 皇帝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后有老虎和追兵呢。 话说,从前真遇到追兵时,他家陛下也没这样啊。 好在刘大总管职业素养过硬,不等其余人反应,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如此,便只留下碧桃和碧柔等人面面相觑。 这种情形,是个人都能瞧出事情不对。 但谁也不知道刚刚里头发生了什么。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帝妃定然发生了不愉快。 可究竟是什么不愉快呢? 碧桃和碧柔不约而同地先是看了眼寂静无声的宫室,而后又看向皇帝陛下和刘大总管离开的方向。 怎么形容呢? 今日皇帝陛下的背影莫名有些萧索寂寥,狼狈甚至还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帝:“。” “你留在外头,稳住这些小的,我进去看看娘娘。” 碧桃看着碧柔说道,语气中含着担忧。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连心性坚毅的皇帝陛下都如此,那她们娘娘以及襁褓中的小殿下又当如何? 想到这儿,碧桃立时转身进了内室。 此时的内室比刚刚还要安静。 阿朝坐在贵妃榻中央,还保持着皇帝离开前的姿势,只是整个人像是入定了一般,杏眸里满是怔然。 情绪还算稳定,不像生气,也没有慌乱,碧桃见状,提起来的心落了一半。 只是发呆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也对,还有什么事,能比她家娘娘揣着小殿下远走高飞还严重? 陛下连那桩事都能原谅,那天底下便没有什么罪过能叫陛下责罚她们主子了。 碧桃一边暗道自己杞人忧天,一边走上前替自家主子披了件外裳,尽量用寻常语气问道:“娘娘,就要用膳了,陛下怎么又走了?” 阿朝被这句话唤回了神。 原来皇帝已经离开星辰宫了啊 不知想到什么,阿朝垂下眸子,用皇帝刚刚的话回答了碧桃的问题。 “陛下说还有奏折没批完。” 碧桃听着这敷衍的一句,心里又升起了奇怪的感觉。 宁华殿又不是没有书案,往日就算陛下还有奏折要批,也都是叫人将折子搬到这儿来的。 有时,甚至玉玺都能在她们娘娘的案头摆上两日。 当然,这其实不怎么合规矩。 可自从陛下将娘娘给逮回来,他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比起陛下,仿佛她们娘娘更克制些。 毕竟皇帝陛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已经远非“宠爱”二字可以概括。 究竟是什么碧桃也难以形容,但心里已经模模糊糊有了个认知。 那就是元德帝现在离不开宸贵妃。 甚至有时候她都有种错觉,皇帝陛下除了星辰宫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或许是旁观者清。 碧桃能瞧出宸妃娘娘的忧虑,同时也能瞧出皇帝陛下面对她们娘娘时亦是小心翼翼。 皇帝喜怒不形于色,往日她哪能看出这个? 唯独这桩事,皇帝陛下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他怕她们娘娘。 怕她受伤,怕她不高兴,也怕她离开 用宫外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上赶着”。 凡事和“上赶着”三个字有联系的,再挺的脊背都得矮三分。 而让一国之君矮上三分,皇后做不到,贵妃更是想也别想,唯一有可能的只有太后。 碧桃这些人其实都看在眼里,就是不敢说。 有时候恍惚间,感觉她们娘娘已经提前当上太后了。 皇帝:“。” 某只小不点:朕 第969章 太有本事了 宸妃娘娘明显不想多说,碧桃便也没再追问。 对她来说,只要帝妃间别发生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就好。 至于别的,她家娘娘和陛下有情分,如今又有了这么可爱的小殿下,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到如今,碧桃这几人的心已经彻底偏向宸妃娘娘了。 有些东西没得到的时候毫无感觉。 可一旦得到过就再也舍不得失去。 碧桃和碧柔都是奴婢不假。 但“ 奴婢”这两个字只是上千年礼教尊卑,高低贵贱,王朝统治捆在她们身上的,并非她们的名姓。 说到底,她们首先是有血有肉的人。 其他主子不拿她们当人,在皇帝和刘大总管那儿,她们连做棋子都排不上号。 唯独两年前刘大总管吩咐她们监视的苏家三姑娘不一样。 她离开的那段日子碧桃就想,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主子,像宸妃娘娘那样大方。 也不会有一个人,明知她们是监视她的探子,还在临走前,顾着她们性命,帮她们撇清责任,另外还给她们留下一笔安身立命的银钱。 有怨吗? 碧桃想,应该是有的。 毕竟背叛是一个人最无法原谅的事之一。 她们娘娘不是圣人,时常还有点小心眼,怎么可能不怨呢? 但她们娘娘又相当讲道理。 碧桃有种直觉,宸妃娘娘的怨并非是因为她们作为奴婢竟敢背叛主子,而是朝夕相处了两年,表面上无微不至,处处替她着想,却没有一句实话。 可同时,她知道她们的身不由己,所以这点怨也就随风飘散了。 如果这也是一种手段,碧桃想,可谓是相当高明了。 制敌,攻心为上。 那把温柔刀不止剜着皇帝陛下,同样也没有放过她们。 好在她平安回来了。 好在皇帝待她好,也没再要她们监视她。 尤其是小殿下出生后,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更有盼头了。 “娘娘,时辰不早了,要不先摆膳?刘夫人为了那锅乌鸡汤可是忙了一个时辰了,这会儿还在照看火候,奴婢想帮忙都插不上手。” 阿朝原本精神还有些不大好,听到奶娘还在小厨房忙活,赶紧将小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搁置在一边。 “嗯,摆膳,我有些懒得动弹,搬个食案来,再请奶娘过来陪我一起用膳。” 末了,阿朝想着皇帝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又补了一句。 “碧桃,不用担心,没事的……也别告诉奶娘。” 碧桃一愣,随即应了下来。 …… 虽说刘氏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宫里照顾自家姑娘月子。 但元德帝不按常理出牌。 原以为皇帝陛下政务繁忙,必定是因为不能常常过来才叫她进来。 哪晓得皇帝比她们村里报晓的大公鸡还要准时。 有时候月团儿还没起身,皇帝就下朝过来了。 更叫人瞠目结舌的是几乎日日如此。 仿佛他不是一个有着三宫六院的皇帝一样。 活到刘氏这个年纪,许多事都看开了。 她家姑娘跟的是皇帝,不像苏家大姑娘那样嫁的是个能被苏家拿捏住的女婿。 又遇上月团儿生产坐月子的特殊时期。 若是皇帝一边宠爱月团儿,一边去旁的娘娘那儿,说实在的,并不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 男人嘛,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更不会在这方面委屈自己。 但元德帝还真就做到了。 当然了,和那些自己儿子攀了高枝只觉得是儿子有本事的婆婆一样。 比起觉得皇帝陛下难得,刘氏心里想的更多的是: 她们月团儿可太有本事了! 皇帝:“……。” 第970章 问了一句蠢话 宸妃娘娘可不晓得,仅仅十几天的功夫,她在自家奶娘心里,已经从无处容身,日子都过不下去的小可怜变得威风凛凛起来了。 刘氏是位有分寸的妇人。 就算再想陪月团儿,再想守着可可爱爱的“朝朝崽”,但凡皇帝过来,她绝不会在殿内多待一秒。 有时候比碧桃和碧柔这等受过专业训练的宫女闪得还要快。 能和皇帝不打照面就不打照面。 宸妃娘娘只以为自己奶娘是面对一国之君太紧张。 但实际上,刘氏想得更多。 她知道皇帝陛下之所以待她客客气气,完全是因为当下对月团儿情意正浓。 只是这情意再浓,到底没叫元德帝放过苏家人。 刘氏作为局外人,她不知道苏太后和慈仁太后当年的宫廷秘闻,也不知道苏国公和元德帝,皇权世家的争斗。 在她的认知里,苏国公是扶持过元德帝登基的朝廷肱骨。 苏世子虽然做父亲和做丈夫不靠谱,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单就刘氏知道的,苏世子年轻时在刑部当差那会儿,哪怕对方献上万两银票,他也毫不心动,坚持将冤案查清,还了穷苦百姓公道。 平日的吃穿用度,和骄奢淫逸压根也沾不上边。 可现在呢,世事变迁,这些在刘氏眼里全都算不得罪大恶极的人,死的死,囚的囚。 但或许站在皇帝角度,苏家其他人能活着,已是手下留情的结局。 至于真相,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真相,只有角度不同罢了。 说到底,刘氏是苏国公府旧日的仆人。 皇帝不喜苏家,若她总是和月团儿叙旧,被皇帝瞧见了,两个人难免又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毕竟,离事情结束并不算太久。 反正现在皇帝陛下自个儿乐意照顾月团儿,那就让他照顾好了。 刘氏简直求之不得。 她就顾着月团儿和“朝朝崽”的饮食就好了。 …… 勤政殿内此时落针可闻。 殿内外都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氛围。 这皇城里的天原本就不归老天爷说了算。 皇帝陛下不高兴,再多的艳阳天,也跟暴雨天一般沉闷。 副总管周福瞧见皇帝陛下去而复返,又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遣小太监备膳就晓得事情不大对头了。 这是从星辰宫饿着肚子回来的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周福原本还在心里琢磨这是出了什么事,可在闻见香炉里新换的,可以叫人凝神静气的沉香时,立马停止琢磨,寻了个差事,直接闪了。 他可没有刘大总管那种觉悟,不管皇帝陛下心情如何,都敢在跟前杵着。 再说,宸贵妃能是旁人能比的吗? 旁的人惹到元德帝,他们“效劳”那是忠仆。 宸贵妃……周福想起年前在星辰宫乱砸一通,眸中怒火滔天,像是要将对方挫骨扬灰,到最后,连对方一个小瓶子都没敢碰个角的某位陛下。 呵呵,就算宸贵妃将皇帝陛下气个半死,陛下他都能给自己抢救过来。 吃力不讨好,还丢人,谁管这闲事? 姓刘的乐意管让他去管,反正周福是打定了主意,帝妃和睦时,他就时不时说两句漂亮话,讨好一下。 若是不好……哪怕是将来宸贵妃为了三皇子要逼宫造反,他也绝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大不了……换个皇帝伺候呗。 皇帝:“……” 周福溜得快,可是苦了底下的徒子徒孙。 一边骂他老人家不仗义,只顾自己逃,一边打起十二分精神听吩咐。 不过今日仿佛他们运气都还不错。 皇帝陛下虽然脸色沉地都能滴下水,但一落座,就神色疲惫地叫其余人全部退下。 只留了刘大总管一个。 随着宫人们纷纷退下,殿门阖上,室内的光线渐渐昏暗。 皇帝陛下似乎并没有要处理奏章的打算。 自殿门阖上便只是身子微仰,神态疲惫地靠在龙椅上,一手随意覆于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里不是星辰宫,处处都暖和。 不知历经过几朝帝王的勤政殿,一入秋就格外阴冷。 “刘全。” 突然,皇帝启唇道,往日的帝王威严完全被失意覆盖住。 正心疼自家陛下的刘大总管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这会儿会喊他。 这语气……竟然有点像是要同他倾诉。 “陛下,奴才在。”刘全立马来了精神,赶紧回道。 可接下来皇帝却没有立即再开口,似是还在踌躇。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难以启齿道: “朕今日好像问了贵妃一句蠢话。” 刘大总管:“……” 第971章 会容易很多 从某种角度来说,倾诉是一种示弱的表现。 而元德帝是强者,纵使幼时诸般艰难,也未曾宣之于口。 如今他是皇帝,就更不能让别人知道心思了。 但现在,他家陛下竟然苦闷到要和他倾诉的地步 “罪魁祸首”是谁毫无疑问。 刘大总管一边在心底问候某只黑心小绵羊,一面苦思自家陛下那句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叫问了句“蠢话”? 在刘全眼里,皇帝陛下说得每个字那都是金玉良言,不管问什么,被问的人都得老老实实的回答。 要有问题,那也是被问的人回答得不好,断然没有问得不好的道理! 要他说,就是他家陛下惯的太狠了。 说白了,对宸贵妃这种找到根小竹竿就要往上爬的,就得时不时敲打一二。 好叫她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不然照着这个趋势,只会愈发蹬鼻子上脸,他家陛下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不过刘大总管也知道,现在要说这个,他家陛下指定是听不下去的。 于是刘全在心里酝酿一番才开口: “陛下何出此言,您是万乘之尊无论说什么都自有道理。只不过贵妃娘娘如今刚生下小皇子,太医不是也说了吗?月子里的妇人情绪容易多变。” 言下之意就是陛下您别自我怀疑,是宸贵妃在坐月子是她情绪不稳定。 这话不褒不贬,听着似乎还有点体谅宸妃娘娘的意思。 可禁不住细琢磨。 然而出乎刘大总管意料的是,皇帝听完这句似乎更烦了。 语气中带了点自嘲:“她?她时时刻刻抱着她的小宝,心情好着呢。” 刘大总管:“。” 他家陛下这口吻,怎么听着像是在吃小殿下的醋啊? 显然,皇帝陛下这会儿不仅仅是因为吃醋那么简单。 刘全哪里知道,他那句话阴差阳错又扎了皇帝陛下一针。 刚刚在星辰宫,他和她,到底谁才更像是情绪不稳定的那个? 反正不会是大魏的贵妃娘娘。 皇帝越是这种反应,刘大总管心里就越好奇。 忽地,似是灵光乍现般,刘大总管心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看了眼皇帝,下一秒,又给打消了。 他笑自己胡思乱想。 再怎么着,他家陛下也不至于问些类似于“你爱不爱我”或者“如果再来一回,你选不选我”之类的蠢话? 退一万步,宸贵妃儿子都生了,身上的一丝一缕,未来的富贵前程全都要仰仗他家陛下。 若是这还没被搞定,可就真成笑话了。 刘全对自己陛下,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皇帝:“。” 显然,刘大总管也不是可以给皇帝陛下解忧的人。 说来也是可笑。 元德帝这一路走来,落在旁人身上,早就扛不住了。 可他呢? 慈仁太后的死先帝的苛待与猜忌,梁王妃的二心,还有权臣的辖制这些通通都没能将他击垮。 不仅没有击垮,反倒都成了这条帝王之路的垫脚石。 从一个被放逐的落魄皇子,到如今说一不二的实权帝王。 再得意也不过如此了。 或许这就是乐极生悲。 高明的棋手迎来了自己的必输之局。 皇帝不由自主又想到刚刚在星辰宫那一幕。 一个皇帝,丢人丢到那份上,应该也是亘古未有。 更别说,他问话前还铺垫了那么多。 像个小丑。 不,元德帝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 先是答应给她最宝贝的小崽办一场热闹的满月宴,后来她说什么他都听话,甚至连美男计都用上了。 结果呢,他还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或许对方还觉得他挺莫名其妙。 确实有点莫名其妙。 明明说过,她可以慢慢给是他食言了。 皇帝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沦落到要向一个女人索爱。 甚至于,那一瞬间,他对一个模糊的身影生出了嫉妒。 他想,如果是当初的青衣侠客想要,或许会容易得多。 第972章 实在漂亮 关于苏家三姑娘的那段过去,皇帝陛下不是没有窥探过。 两封信呈上来,他不知在阴暗里翻了多少遍。 没有一个字提及“爱”,但一字一句又全是他从没得到过的诚挚。 苏家三姑娘曾和别的男子真心相待过。 她毫无保留地和对方分享着心事,而他唤她“月团儿”。 很多人都这么叫她。 只有他这个皇帝,还是听别人说起才知道。 她从没有告诉过他,哪怕后来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小宝。 元德帝自认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可却因着这件芝麻绿豆大小的事耿耿于怀。 直到苏家三姑娘说出“他死了”三个字。 明明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的意思,但元德帝是何等警觉,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其中的不对。 她为什么不肯说个明白? 为什么不说“徐朗”死了,或者干脆说“青衣侠客”已经死了。 若是旁人,或许听着像是一回事。 但苏家三姑娘面对的是皇帝。 所以几乎是她说出口的一瞬间,皇帝就听出了其中的差异。 曾经想不通的事也终于有了答案。 明明所有呈上来的证据都在指明徐朗就是苏家三姑娘的青衣侠客,但令皇帝陛下妒火中烧的仍然是那虚无缥缈的四个字,而并非徐朗这个人。 或许是足够了解,皇帝并不认为能叫苏家三姑娘真心相待的会是徐朗那类人。 所以如果“他死了”中的“他”是徐朗,那青衣侠客又是谁? 或许这就是他的阿朝想瞒他的那一部分。 还要继续深究吗? 皇帝当然可以深究,可当他终于失而复得,反而更加患得患失了。 更何况,相比较她能回到他身边,真相也并不那么重要不是吗? 毕竟,那时候他的阿朝尚且年幼。 毕竟,他们未来还有几十年,足够覆盖那久远的一段记忆。 如果她能瞒一辈子,那和不存在也没什么区别。 皇帝不止一遍这么劝自己。 可人总有冲动糊涂的时候。 比如今天。 皇帝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事实就是即便那时苏家三姑娘情窦未开,两人也未生出什么男女之情,但如果她们还有后来,如果那两封信有回音,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的机会如果他们能再多走一程那皇帝今天冲动之下问出口的话,怕是连问都没必要再问。 所以啊,皇帝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点贱。 明明知道却欺负她不敢说,不敢想。 故作豁达又心生怨怼。 恨她的时候又觉得她实在漂亮。 勤政殿此时阴云密布,星辰宫倒是一派祥和。 宸妃娘娘没多久就又打起了精神。 由自家奶娘陪着用完午膳,又张罗着给自家小崽洗了个澡。 和别的小崽遇水就哭不同,三皇子可喜欢洗香香了。 小家伙被搁在木盆里不仅不慌,还咧着嘴直乐,翘着小jiaojiao悠哉悠哉的。 就是被人围着似是有点小害羞。 举着小肉手捂着小脸的模样逗乐了一众人。 第973章 朕有 阿朝轻轻戳了下三皇子的小胳膊,眸光里满是温柔和疼爱,语气带了点好奇。 “小宝,这么点大就知道害羞了吗?” 三皇子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只因为听到熟悉的声音感到安心,真就挪开了小手,朝着自家娘亲“嗯咕”了一声。 宸妃娘娘是个贴心的娘亲,立马就给儿子安排了一张“遮羞布”。 碧桃看到这一幕,心道还真是谁生的像谁。 他们娘娘是个脸皮薄的,生下来的小殿下脸皮也薄。 很奇怪,从前若是皇帝陛下拂袖而去,哪怕只是脸色不对,她们这些底下人都得忧惧一整天。 现在有了三皇子,他们虽然仍旧诚惶诚恐,可星辰宫里的紧张氛围倒是缓解了不少。 但最主要的缘由还是他们觉得自家娘娘稳得住。 只是碧桃等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眼里“稳得住”的宸妃娘娘,也并没有表面上那般淡定。 起码,在安顿小崽的同时,她没忘了还在破防中的皇帝陛下。 是啊,当一个人的生死荣辱全都攥在另一个人手里的时候,又怎么会忽视他的喜怒哀乐? 可真就这一个缘由吗? 好像并不是。 抛开身份,皇帝这个人本身对她就很重要。 只是今日这一出太过突然,阿朝还没想好怎么哄他。 实际上,直到现在,阿朝都不敢相信,从元德帝口中会问出那样一句话? 毕竟那种东西,就连她,也只在十三岁前想过。 之后想的更多的是安稳。 再然后她就明白一切其实都由不得她。 所以皇帝说出口的那一瞬,她才会震惊疑惑。 毕竟在苏家三姑娘心里,早在荆州时,皇帝就已经和她达成了默契。 那就是抛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两个人糊里糊涂地继续过下去。 但他现在好像又不甘心了。 也对。 皇帝是活生生的人,付出了那么多,自然要索取回报。 可惜宸妃娘娘如今除了美貌着实没有能摆上桌的筹码。 过去阿朝不明白。 但现在,她好像有些明白皇帝想要什么了 如果放在两年前,苏家三姑娘估计能想也不想说出一大堆甜言蜜语哄住他。 是啊,就算宅斗小课堂没教,看过那么多话本子的苏家三姑娘又怎么会不晓得正确答案? 可迎着皇帝灼灼的眸光,那些现成的答案阿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晚皇帝是过了子时才回到星辰宫的。 原本说好了半个时辰,奈何朝中出了桩要紧的事。 这么一耽搁,夜就深了。 这个时辰,除了零星几个值夜的宫人,大多都歇下了。 听说今夜三皇子是由奶娘们哄着歇下的,皇帝略顿了顿,倒是没急着回宁华殿,先去看了眼儿子。 小不点白日玩累了,这会儿睡得格外香。 看他小脸有些红,皇帝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不烧才放心。 兴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小皇子倒是没被吵醒,摇着小脑袋蹭了蹭皇帝的掌心就又安静下来了。 烦心一整日的皇帝陛下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陛下微微叹了口气。 “你倒是一点烦恼都没有。” 某只小不点:朕有! 皇帝:“。” 第974章 挨着小崽 宁华殿中,阿朝在榻上抱膝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帝过来。 阿朝其实心里有准备。 皇帝不来,肯定是因为白日里的芥蒂还没消除,所以不想见她。 但真等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闷闷的。 或许是因为在这一刻前,即便知道他们之间闹了不痛快,宸妃娘娘还是觉得皇帝陛下起码会来一趟。 可现在,阿朝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 他这回是真的动了怒。 更准确地说,是皇帝跟她之间结下了不小的疙瘩。 不知想到什么,阿朝杏眸中的亮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果然,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适不适应和难不难过又是另一回事。 就算明天能继续乐呵呵地经营自己的小日子,但今晚该难过还是会难过的。 尤其这会儿小宝也不在身边。 实话实说,皇帝问的问题,宸妃娘娘其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她也不想知道。 什么叫爱不爱呢? 年少时,苏家三姑娘觉得是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一对男女相遇于微时,喜结连理,彼此携手,互不离弃应该就算爱。 那时她看得津津有味。 就算知道原型是谁也兴致不减。 直到她晓得故事的后来,那就是即便曾经美好,也还是会有如花美眷,佳丽三千。 直到她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个,被苏家送去离间那一对共患难十几载的少年夫妻。 苏家三姑娘从小就有个英雄梦。 虽说由于是个小怂一直未能如愿。 但在她自己的小世界里,起码一直都是个正派的姑娘。 最后却事与愿违地成了反派。 以至于她只要往深处想,就会抑制不住产生一种自厌的情绪。 这世上最爱苏家三姑娘的一直都是她自个儿,但那一瞬,她讨厌自己。 这种情绪如附骨之疽一样伴随着她。 有时候明明皇帝那样好,也非常宠她,而她也贪婪地享受着那片刻平静,但下一瞬,自厌的念头就又冒了出来。 或许曾经她不该看那么多书的。 或许她从小就应该好好跟着姐姐们学本事。 那样,在苟小命的同时,兴许就不会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了。 好在阿朝后来找到了自救的法门。 那就是凡事少思量。 想得越少痛苦就越少。 比如说母亲的偏心,父亲的凉薄,以及元德帝对她的假意真心,还有他对别人的假意真心。 这种法子很有效。 尤其是有了小宝之后,她满心都是崽崽,想得就更少了。 只是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她都不纠结了,皇帝却开始纠结起来了。 不过阿朝猜想,他应该也就是一时兴起,不会纠结太久。 毕竟元德帝不是个会放任自己沉溺于情爱,倦怠朝政的帝王 就是她可能会有点麻烦。 夜已经很深了,最后阿朝实在熬不住,维持着抱膝的姿势,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眯瞪过去了。 这一睡就是翌日清晨。 揉着酸胀的眼皮,艰难地睁开眼。 床榻外侧一如昨日,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皇帝真的一夜都没来。 阿朝晃了晃神,很快换上了轻松的神情,叫碧桃将小皇子抱了进来。 小皇子这儿正好醒着,见到自家娘亲立时就兴奋了起来,“嗯咕嗯咕”地叫着。 等被阿朝抱进怀里,那小模样仿佛又带了点委屈。 仿佛在说:你昨晚怎么不见了? 阿朝亲了亲崽崽软乎乎的小脸,挤出一丝笑意:“小宝,昨晚睡得好吗?” 实际上,要不是白日里那一遭,阿朝压根不会将小宝抱出去。 她是怕皇帝万一带着气回来,万一他们之间有了争吵,会影响她的小宝。 虽然这么小的孩子估计什么也不懂,但她还是不想叫崽崽看到爹娘不和睦的场景。 宸妃娘娘对三皇子,就算是最爱挑刺的刘大总管都说不出什么来。 按照刘大总管的话,除了给小殿下换尿布的时候母爱打折扣,宸妃娘娘总是眼神坚定地将小殿下托付给几位奶娘其他时候,娘俩就是天下第一好。 阿朝正抱着一夜未见的儿子稀罕,三皇子的襁褓中突然掉出一封信。 阿朝看着信封上的“阿朝亲启”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碧桃。 碧桃显然也不知道这封信是从哪来的? 但这并不难猜。 “应该是陛下留下的。” 就是不晓得为啥要将信放在小殿下身上。 阿朝抓住了碧桃话里的重点,有点不确定问道:“陛下昨晚来过?” 碧桃这才意识到自家娘娘还不知道呢,赶紧禀报道:“是,不过昨夜陛下来的时候时辰有些晚,怕影响娘娘歇息,就直接歇在小殿下殿中了。” 阿朝:“。”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什么怕影响她休息,无非是不想见她罢了。 但阿朝这儿倒是无心计较这个。 关键是,皇帝陛下竟然来了。 他不愿见他,却挨着她的小崽睡了一晚上。 阿朝看了看信,又看了眼莫名当了回信使,正在吃手手的小殿下。 宸妃娘娘默了默,将儿子的小手从嘴里拿了出来,然后拆开信。 小不点: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他没提昨日的不愉快,几乎全和小家伙的满月宴相关。 皇帝在信上说已经选好的办宴的地点。 还说吴王府里养了几位打火花的民间艺人,那天可以召进宫给三皇子的满月宴添彩。 正合了她想热闹热闹的心意。 事实上,皇帝陛下愿意装糊涂的时候比谁都会装。 阿朝垂了垂眸,随后起身来到案桌边找到张花笺便开始提笔。 第975章 先上岸 碧桃知道自家娘娘这是要给皇帝回信,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昨日里帝妃闹了不愉快,陛下虽然还是来了,到底没进宁华殿。 今朝留下信,他们娘娘再回上一封,俨然就是要和好的迹象啊。 只是碧桃以为贵妃娘娘定然要斟酌许久,多写上几段来向陛下表表心意,却不料素日不爱在文墨上下功夫的宸妃娘娘这回下笔却很是顺畅。 不消片刻便写好了,然后将花笺搁进信封交给她。 阿朝重新抱起儿子,一边逗他开心,一边朝碧桃道:“你找个妥帖的宫人将信送到勤政殿,记得多嘱咐一声,不是什么要紧事,若是陛下政务繁忙就先别递上去,等空闲下来再说。” 说完就将信的事放下了。 碧桃捏着信,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娘娘,可要备份糕点或参汤随信一块送过去?” 皇帝已经先示好了,她们娘娘作为回信的一方,总要多表示表示才显得有诚意。 阿朝闻言微怔了怔,随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将信送过去就好。” 勤政殿内,皇帝正同吴王对弈。 看着已经惨不忍睹的棋面以及自家皇兄皱起的眉头,吴王殿下后背已然是冷汗涔涔,心里更是胆战心惊。 吴王一直知道在诸王里自己是最没出息的那个,又因为那些荒唐事,皇兄一向懒得搭理他。 往日来请安也都是说两句就让他滚了。 天知道今天是中了什么邪了。 皇帝不仅没叫他滚,还把他这个臭棋篓子留下来陪自己对弈。 吴王走神间,皇帝又落下一子,胜负已分,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淡淡道:“再来一局。” 吴王:“。” 吴王殿下心里阴影面积早已经连成了一片,实在不知道圣心何为,只能尬笑着小心试探。 “臣弟的棋力与皇兄有云泥之别要不要不将恭王召进宫他” 元德帝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过来,吴王就怂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实在承受不住这等压力,起身告罪。 “皇兄,您若是有话吩咐,要不还是直言下棋臣弟实在惶恐啊。” 说着就跪了下来。 好歹经历过夺嫡之乱,吴王如何看不明白自家皇兄留他下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只是他实在猜不出皇帝的心思。 是有事吩咐他?还是他又做了什么丢脸的事,皇兄要敲打他? 可吴王殿下搜肠刮肚了半天也想不出,他最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一点也没给皇家抹黑。 不过他虽然没做丢脸的事但倒是碰巧见过一桩。 吴王殿下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自家皇兄,心里暗暗思忖着皇帝是不是为了恭王婚宴上他看到的那一幕。 要是为了那一桩吴王殿下打了个寒颤,皇帝不会是要灭口? 皇帝:“。” 皇帝看着吴王这副窝囊样也没了下棋的兴致,刚准备叫他下去,结果却看到吴王勃颈处的伤。 伤口虽然不深,但明显是新伤。 吴王正不知如何是好,头顶上方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吴王妃又对你动手了?” 吴王一愣,下意识捂住脖颈处的划伤,顾不得皇兄为何破天荒得过问这等事,赶紧解释道:“不是,是陪萱儿做灯笼时被竹篾划的皇兄放心,自上回被皇兄训斥后,臣弟就已经洗心革面,发誓绝不再做让祖宗蒙羞的事,如今和王妃很是和睦。” 萱儿是吴王和吴王妃的小女儿,比端慧还小些。 皇帝淡淡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吴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皇兄这个“嗯”字带了点不痛快。 吴王立马开始反思自己刚刚那番话,然而反思来反思去也没个结果。 反正肯定不是因为那句他和王妃近来很和睦。 难不成是他之前错得太过,这份保证显得假了? 想到这儿,吴王殿下赶紧又补了句:“皇兄,臣弟这回是真的改了晓得皇兄训斥是为了我好,还有王妃,虽然脾气爆了些,但打我也是因为在意我臣弟资质平庸,可也不想让皇兄和她太过失望。”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摩挲了两下手指,语气不明道:“倒是有些进步既然知道都是为了你好,日后若是吴王妃再同你动手,也别再进宫找朕闹着休妻了。” 吴王想起过去每次被吴王妃暴揍都要进宫告状,脸上也有点不好意思。 “哪能一直这样啊?其实其实之前也就是说说而已,虽说这十几年一直磕磕绊绊,但我和她也是少年结发,母妃去后,在这世上,除了手足,也就她对臣弟最真心了。” “再说,臣弟又不是真的打不过她若是她不在意臣弟,我还心甘情愿挨那么多年打那不成傻子了吗?哈哈。” 皇帝:“。” 吴王殿下沉浸在幸福里,丝毫不顾眼前还真有个傻子。 同样的挨打,吴王能得到真心,他却不能。 此时此刻,皇帝陛下眸中再没了之前突然生出的怜惜,全是吴王先他上岸的不痛快。 吴王还想再说什么,冷不丁被打断。 “滚。” 吴王:? 第976章 这个二愣子 吴王一头雾水地“滚”了出来,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哪句话触怒了皇帝。 瞧见从外边刚办差回来的刘全,心下一喜,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看吴王一脑门官司就知道对方刚刚在陛下那吃了瘪,但他没戳破,而是先笑着给吴王请了个安,然后配合着他寒暄起来。 “殿下有日子没进宫了,府上可都还好?” 吴王呵呵两声:“托皇兄的福,都好都好劳大总管还记挂着本王。” 吴王这话说得比跟自己的堂哥成王殿下还要客气三分。 一来别看他是亲王,刘全只是个太监总管,身份悬殊,但真要论起与元德帝的情分还有在皇帝跟前的颜面,怕是他这个亲王样样都比不上刘大总管。 二则吴王记着刘全的情,上回恭王大婚,他醉酒乱闯,不小心惊了圣驾更要紧的是他看到了自家皇兄在宸贵妃面前做小伏低的模样 他这个皇兄,啧啧一惯要面子,当时若不是刘全斡旋,他怕是真得脱层皮。 “大总管怎么从外头回来,皇兄又交代了差事?” 这话估摸着也就吴王会直接大喇喇地问出来。 换做旁人,怎么也要迂回一下,免得招惹猜忌。 不过倒也不是吴王蠢。 事实上,先帝的几位皇子,就算是最不成器的吴王,也算不上蠢。 他只是清楚自己的定位。 一个不成器的闲散王爷还真就不能太精明。 况且对他这种耐不住寂寞的人来说,小心谨慎太难。 既如此,那就四处漏风。 反正在皇兄眼里都一样。 当然了,单单是这点基础地不能再基础的认知,放在吴王那几个天生都是政治怪物的哥哥们面前也实在上不得台面。 但命运这事谁说得准。 剩下来的几个兄弟,除了恭王这个老幺,也就他这个废物点心过得最好了。 虽说时常有些嫉妒恭王和成王受皇兄看重,但吴王对现状大体上还是满意的。 并且无数次觉得自己运气好。 不然在秦王和寿王欺负六哥生母出身卑微,不受先帝待见时,他怎么偏偏就爱跟着六哥混呢? 就算六哥不搭理他,他也乐意当个学人精,六哥干啥,他干啥。 不过他有今天的好日子,也有他那已经薨逝多年,被称作先帝后宫最绝墙头草的母妃的功劳。 她在临终前偷偷与他交代过一番话。 “儿啊,你也算是生不逢时了虽然是皇子,但外有权臣,内有那些不好惹的兄长们不然,即便你文不成武不就,倒也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可如今,就算是你那几个哥哥和章怀太子一样都没了,皇位砸到你头上,怕是都不能要了那个位置,这辈子,你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吴王那时只顾着哭,可听到这番话却惊呆了。 毕竟在他眼里,母妃只是老头子后宫中不起眼的一位嫔妃。 虽然偶有宠爱,但绝不算得宠。 在嫔妃中,更是出了名的墙头草。 谁得宠跟谁混。 说实话,挺讨人嫌的。 有一阵他被老头子打了板子,伤好后走路不稳,东倒西歪,寿王那两个还笑过他,说他不愧是墙头草的儿子,风吹两边倒。 吴王怎么也想不到,素来只知道耍些小聪明,那么不起眼的人,竟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说出这么一番真知灼见。 诚然,她说得一点都不假。 他做不了皇帝。 要是真被他捡了漏,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几个哥哥全都歇菜,几大世家需要个傀儡。 但一个资质平庸,孤立无援的傀儡,又能在内忧外患中活多久? 不仅他要完,齐家的天下也要完。 但现在大家都在忙着夺嫡,吴王有点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 每当这个时候,吴王就会想起自家母妃的话。 “我找人算过的,你这辈子虽然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妻缘子女缘都是上上签所以,别管你那几个哥哥怎么闹怎么争,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等到他们争出个结果,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按照他母妃的说法,无论哪个兄长赢,他的日子都会比在死老头子手上好过。 因为无论谁登临帝位,其实都是得位不正,而得位不正的皇帝最想要的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安定下来。 这时候,吉祥物就要发挥作用了。 章怀太子是死了的吉祥物。 而他和年幼的恭王无疑是活着的吉祥物。 后来事实证明,他母妃说得全对。 包括最后那句: “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他能赢,他赢对你最好可惜太难了。” “你知道的,你那个父皇,向来不干人事。”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天下安定,海晏河清,再想起母妃,吴王心里还是敬佩不已。 她怎么那么聪明呢? 而如今生活安逸的吴王殿下,也渐渐明白,为何母妃要去做那讨人嫌的墙头草了。 是因为他。 他若是辽王或梁王,母妃可以当俞妃,也可以是苏太后。 可他是吴王她便只能当墙头草。 要不然,被人欺凌的就不是六皇子,而是他了。 面对吴王殿下的询问,刘大总管倒也没有多想,笑着回道: “尚书房前两日不是考了回试吗,陛下一向看重子侄们的学问,叫奴才将卷子全都拿过来,陛下抽空要亲自看 。” “还有大皇子,他这些日子写了两篇文章,又抄了几卷孝经,托奴才呈给陛下。” “再就是三皇子的满月宴,少不得多交代几句。” “。” 尚书房考试,吴王的孩子当然也在内。 但儿子读书的事,他一向很少过问,都是吴王妃管着。 因而也不知道儿子考得怎么样? 不过,想来应该比他当年的名次好。 诶,谁让他倒霉,赶上最变态的那一届了。 “大皇子肯定又是第一?” 刘全颔了颔首。 吴王笑里带了点羡慕:“早听说了,大皇子不仅用功,还孝顺”。 吴王也是听自家小子说的,大皇子读书很用功。 之前还有点勉强,这两回都是稳扎稳打的第一。 问完大皇子,吴王又问了两句自己最小的侄子。 现下谁不知道,才半个多月大的三殿下子凭母贵,乃是皇帝陛下最最疼爱的儿子。 说起来,吴王并未正式见过三皇子。 但他听说了,三皇子出来得早了点,皱巴巴的,不如他皇兄和宸贵妃好看。 昨日王妃进宫一趟,吴王还没来得及问,现下有没有好看些。 某只小不点:吴王叔(记小本本)。 吴王倒不在意三皇子是丑是美。 只是每次听到“三皇子”这个称呼,他都不由自主会生出些恍惚,莫名想到先帝时的三皇子他那位早逝的三哥。 后知后觉,如今被众人挂在嘴边的三皇子乃是元德帝新鲜出炉的三皇子。 至于上一个,几乎已经没什么人提了。 十几年光阴,弹指一挥间,过得真快啊。 不知十几年后又是什么光景。 不过 吴王看了眼刘大总管身后小太监抱着的卷轴,心道皇兄不愧是皇兄,没有因为最宠爱的女人生了儿子,就去苛待忽视其他儿子。 后宫如今也安稳。 这点比死老头子强多了。 又和刘大总管聊了两句,最后吴王才转到正题上。 语气犹犹豫豫道:“大总管,今日本王好像又惹皇兄不快了。” 吴王接着便将刚刚在殿内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希望能从刘大总管这儿找到答案。 然而对方一听,只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又恢复了笑意,安慰道:“王爷别多想了,陛下是为着朝中的事,和您没什么关系。” 吴王将信将疑,但也只能点头。 “有大总管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说罢就告辞朝着宫门口去了。 刘大总管目送吴王离开,待人走远了,才悠悠叹了口气。 “这个二愣子。” 吴王:“。” 第977章 所有人都知道 吴王这一遭着实有些冤枉。 当然了,他就是再冤枉,刘大总管也绝不会告诉吴王真相。 毕竟总不能叫外人知道,他家陛下到最后混得还不如一个不着调的吴王? 刘大总管咬牙切齿地看了眼星辰宫的方向。 能让他家陛下一次次失态,真不是一般人呐。 阿朝:“。” 吴王刚走,刘大总管进来时,皇帝正坐于案前,单手支着下颚,望着窗外那株兰草放空。 阳光打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叫人看着反而少了些君临天下的威严。 刘大总管:“。” 那株兰草刘大总管很眼熟。 最开始是摆在勤政殿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长势并不怎么好。 宸贵妃怀着三皇子那会儿正好瞧见,便带了回去。 等再被送回勤政殿时已是茂盛之态。 那时候帝妃感情好,也没有吵架,皇帝叫人将它摆在窗前直到现在 不知是不是这两日天气渐冷的缘故,那株兰草看着又有点蔫了。 只是刘大总管此时全副心神都在元德帝身上,无暇管一株小草。 皇帝陛下这表情刘大总管熟啊。 前朝那些许久不得君王召见的嫔妃就是差不多的表情。 刘大总管有点想死。 真不是一般人呐 阿朝:“。” 刘全只能当看不见,照常行礼道:“陛下。” 皇帝听到声音抬眸瞧了一眼,最后视线定格在刘全抱着的那堆卷轴上。 直到刘大总管继续道:“尚书房那边的考卷都取回来了。” 皇帝微怔,下一瞬又恢复了往常神色,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呈上来。” 都是十岁以内孩子的文章,皇帝看得很快,不消一炷香就看完了。 待全部看完,又将大皇子的那篇重新细看了一遍。 虽说和辽王以及元德帝小时候比起来弗如远甚,下笔也稚嫩,但在其他人的衬托下,还是有点子东西的。 算是差强人意。 “朕记得之前恭王送进宫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找出来赏给大皇子。” 刘大总管应了声是。 晓得皇帝对大皇子的文章应该还算满意。 至于大皇子点灯熬油抄出来又郑重让他献给陛下的孝经,皇帝却是一眼都没看。 也不奇怪。 一个压根就不信“父慈子孝”这一套的皇帝,怎么可能会因为儿子抄了几册孝经而感动? 有这个时间,多看几本书,多扎会儿马步皇帝或许会更高兴。 但皇帝并没有明令禁止,几乎默认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隔三差五便要收到长子的“孝心”。 又过了一会儿,星辰宫来送信的人终于来了。 显然,宸贵妃嘱咐的那番话实在多余。 她不知道,在勤政殿,但凡是从星辰宫递来的消息,就算元德帝在歇息,宫人们也能毫无心理压力地将帝王叫醒。 和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是一个量级。 皇帝没有吩咐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 第978章 不哄了怎么办 刘大总管拿过信,下意识张望一番,才发觉竟就真的只有这薄薄一张纸。 连份做做样子的“参汤”都没有。 这哪里是赔不是的姿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下战书的。 刘大总管在心里吐槽着某只没良心的黑心小绵羊,转身之际,却瞧见刚还在看奏折的皇帝陛下,不知何时已经看向这边。 皇帝什么都没说,但视线就定格在他手中的花笺上。 见他在殿门口磨蹭,抬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刘大总管:“。” 别管有多心塞,皇帝那一眼过后,刘大总管还是一步并作两步地将信呈了上去。 他真的一点不急。 但他怕再不呈上去,他家陛下就要亲自下来取了。 所谓忠仆,就是自个儿狼狈十分,也绝不让主子难堪一分。 难怪下朝后就心不在焉,对着盆兰草愣神,原来早就等着了。 刘全一边赶,一边在心里哀叹。 夏妃娘娘,您睁开眼看看,咱们殿下遇到个妖精真妖精。 阿朝:? 皇帝到底是皇帝,不管心里如何,面上总是淡定的。 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就跟刚刚看子侄们的考卷一样,展开花笺。 或许是今日看了太多小孩子的文章,此刻眼前的小楷竟显出了几分别样的隽秀。 可能真是字好。 不然实在解释不了帝王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刘大总管看到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 皇帝的底线越来越低,他的心里防线也跟着降了。 能将他家陛下哄好了也成啊。 然而 皇帝还在看信,刘大总管余光不小心瞟到一眼,下一瞬面色僵了僵。 怕自己看错,刘全又瞧了一眼。 这回没错了。 他以为自家陛下捧着信看这么久是有多少推心置腹的话呢,结果就几句! 不知为何,刘全眼睛酸酸的。 看给她能的! 夏妃娘娘~ 阿朝:“。” 皇帝:“。” 难为皇帝陛下捧着四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来,然后提笔洋洋洒洒写了十几句。 可等皇帝写好搁下笔,打算叫刘大总管送去星辰宫时,他不知想到什么,沉吟片刻,又将写好的信揉皱扔到了一边。 刘全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他家陛下已经重新拿起奏折看了起来。 须臾,奏折后面传来皇帝略带了随意的声音。 “告诉贵妃,朕知道了。” 皇帝:“。” 刘大总管很快反应过来,刹那间心情复杂至极。 既有自家陛下悬崖勒马,不再上赶着的欣慰。 又有就那位被惯得恨不得在他家陛下脑门上搭间小屋子的主,要是小脾气来了,不哄了怎么办? 届时 不过皇帝陛下并没让自己的第一心腹担忧多久。 “稍后到了时辰记得提醒朕,晚膳去星辰宫用,别让贵妃等久了。” 老刘:“。” 得,他白担心。 当然,也白欣慰了。 第979章 朕饿了 跟昨个儿不同,今日星辰宫的晚膳刚备好,御驾就到了。 这半个多月来,阿朝连宁华殿的门都没出过。 但坐月子躺久了也累,因而今日皇帝来之前,她便穿戴好,抱着小崽坐在软榻上等着了。 听到外头宫人们行礼的声音,阿朝便知道是皇帝到了。 怀里的小崽不安分地扭了扭。 阿朝唇角微翘,低头贴着儿子轻笑道:“小宝,怎么每次听到爹爹来了都这么开心呀?” 皇帝迈入宁华殿正好听到这句。 这话听起来倒是给人一种她盼着他来的感觉。 皇帝不由地想到之前的半个多月。 每天他没来之前,她是不是都是这样抱着三皇子等他? 这个念头一生出,昨日的那点子恨意仿佛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此时皇帝在外殿,与内室尚且隔着一层厚重的珠帘。 只能瞧见一抹浅绿色的倩影抱着个小东西从软榻上站起,越走越近,似是要出来迎他。 待珠帘被掀起,美人姣好的容颜才显露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罗裙,如瀑青丝被一根绸带系于胸前,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修饰。 可偏就是这般简简单单的打扮,却更显得她比出水芙蓉还要清丽几分。 阳光下,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笼罩在光晕中。 哪怕是朝夕相对,皇帝陛下还是恍了恍神。 有那么一瞬,他想,即便这世上当真有仙女,应该也不过如此。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发芽,别说恨了,就连那点子不甘都淡化了不少。 毕竟,是仙女啊。 阿朝:“。” 三皇子:朕无语(翻个小白眼)。 两年多了即便是像元德帝这般虚伪,事事注重帝王颜面的人也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 承认齐慎你根本就不是完美无缺的君王,就算再不屑,但你身上终究有一半先帝的血脉,你和他一样,是个贪恋美色的皇帝。 不然,又怎么会放纵自己至此? 不能确定的是,如果重来一回,没有苏家的推波助澜如果自己有的选,苏家三姑娘还会不会愿意和元德帝有瓜葛。 可以肯定的是,即便没有苏家,即便知道自己这个皇帝会堕落,他还是会一次次为她折腰。 从前元德帝总是自欺欺人,以为他对苏家三姑娘的欢喜始于相知相伴。 可现在难道他不是在福寿宫见她的第一眼开始便有了绮念吗? 也是从那时起,皇帝总有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后来种种证明,心思深沉,运筹帷幄的皇帝陛下这回确实被人算计了。 这是帝王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可扪心自问,即便当初苏太后没有存着那份撮合的意思,苏家三姑娘另许了人家,他就真的不作他念吗? 应该不会。 不管是元德帝,还是梁王,亦或者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先帝六皇子,都不是清心寡欲,听天由命的人。 每个阶段他都心有渴望。 先帝六皇子渴望早些长大,能保护母妃和自己不受欺负。 梁王渴望得到皇位。 而十几年后,他最大的渴望成了苏家三姑娘。 她让皇帝认清了自己。 其实他也没那么孝顺。 试想离得那么远的皇位皇帝都敢抢,就更别说苏家的一个小孙女了。 这和她许没许人家,嫁没嫁人,心里是否有旁人,是不是苏家人都没关系。 哪怕她出家了呢皇帝也总有一百种理由,一千种手段得到她。 这么一想,他家小娘子也挺倒霉的。 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不知道,苏家将她送进宫,是他们唯一能体体面面在一起的法子。 如果是其他可能,他兴许就要当回昏君了。 毕竟,他不是章怀太子,总是考虑完所有人之后再考虑自己。 哪怕痛彻心扉也愿意成全。 他不一样。 他成全不了一点。 他的小娘子真可怜啊。 阿朝:“。” 宸妃娘娘并不知道自个儿几步路的功夫,皇帝陛下就已经把自己攻略得差不多了。 她才刚掀开珠帘,还没看到人呢,就被男人揽在怀里,然后推着她往里走。 阿朝有点懵。 她本来还打算给他行个礼的! “陛下?” “嗯。” 阿朝的心里直打鼓。 这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啊? 阿朝想偷偷瞧瞧他的脸色,谁料刚有回头的迹象,就被皇帝制止了。 到最后她也只看到了皇帝微红的耳尖。 皇帝:“。” 一头雾水的宸妃娘娘想问些什么,却又被皇帝陛下打断。 他声音略有些哑。 “不是请朕来用晚膳吗?快传膳,朕饿了。” 阿朝:“。” 哦,原来是饿了啊。 那饿地可能有些狠了,耳朵红了,声音也哑了。 第980章 像仙女 顾不得皇帝陛下的怪异,阿朝只将这句“饿了”记在心里。 她请皇帝过来,用的就是晚膳的借口。 怎么能将人饿着呢? 随即就挣出了皇帝怀里,没有旁人,只好将小崽暂时交给皇帝陛下。 抬眸冲他笑道: “陛下先帮妾抱会儿小宝,妾去叫人传膳……很快的。” 说着不等皇帝开口,一个转身就往殿门走去。 为了显出她的诚意,还很有心机的做出了匆忙的姿态。 皇帝:“。” 皇帝看了眼怀里莫名多出来的小不点。 又重新望向阿朝的背影。 什么叫帮她看会儿?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摇了摇头,下一瞬就开始熟练地哄儿子睡觉。 三皇子这会儿还没完全睡着,换了个人抱,他自是晓得的。 父子俩熟得很,他没哭,但也没像在自家娘亲怀里那样咧着小嘴笑。 只懵懂又安静地盯着皇帝瞧。 时不时还眨两下眼睛。 看小不点又不打算睡了,皇帝懒得再哄,也开始垂眸打量他。 于是乎,安静的内室,隔了三十岁的父子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了起来。 皇帝的眼神算不上温柔,但三皇子人小胆大,一点都没被自家父皇的帝王威仪震慑到。 皇帝微挑了挑眉,这小家伙倒是淡定地很。 就是这张小脸 小皇子不知道自家父皇在想什么,就见对方瞧着瞧着忽地皱起了眉,像是对他的模样不满意似的。 不等三皇子也皱个小眉头回应时,皇帝突然抬手,轻轻覆住三皇子的眉眼。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边小皇子正不满意呢,皇帝陛下皱起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唇边甚至扬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果然,只瞧小下巴和小嘴顺眼多了。 三皇子:“。” 阿朝:“。” 直到外间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皇帝陛下才收回手,视线转向珠帘之外。 然而三皇子可不是受了委屈忍气吞声的性子,尤其是靠山就要回来了,小嘴说瘪就瘪,正打算哭呢。 就听上方响起两声男人的低笑。 声音很轻,轻到透不过那道厚重的珠帘。 接着他就被挪了个方向。 父子俩一起望向珠帘外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在珠帘被掀开前,他听到“哄睡的”用低到虚无缥缈的声音问他:“你也觉得你娘亲像仙女,是吗?” 三皇子:“。” 三皇子:朕是谁,朕在哪? 一息过后。 三皇子(坏笑):你要这样朕可就放心了。 话说叫人传膳用不着多说什么。 但今日御膳房新得了两篓新鲜河蟹,每个都有巴掌大,原本阿朝在坐月子,吃不了这些,没打算要。 可赶上皇帝陛下正别扭着,宸妃娘娘缺个借口请人就叫人留了几只。 打算借花献佛,然后再亲自调个料汁哄哄他。 她刚刚就是出去准备的。 等阿朝再回到内室,皇帝已然在软榻上坐定。 他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也没回头。 还有 阿朝注意到皇帝虽还抱着小宝,但却不怎么亲近。 阿朝脚步顿了顿,又很快调整过来,垂着眸子,默默将委屈巴巴的小宝从皇帝那抱了回来。 第981章 好久没睡过这么尴尬的觉了 不多时,几名端着晚膳的宫人鱼贯而入,打破了帝妃间那刹那间的沉默。 皇帝讲究养生,习惯晚膳少食。 阿朝虽说有点贪嘴,但胃口小,这半个多月白日要用补汤,到了晚膳其实也不怎么饿。 因此他们晚膳一向简单,常常就是一人一碗汤羹,再配上三四道小菜。 除了用料讲究些,摆盘更精致,甚至比不上普通的大户人家有排场。 简单,但吃着却比满桌珍馐美味还要舒心。 今日也是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贵妃娘娘今日颇为殷勤,又是给皇帝调料汁,又是布菜。 说话的时候,那张莹白的小脸也是笑眯眯的。 直叫守在一边的刘全和碧桃等人梦回宸贵妃初进宫时。 那时候她就是这么讨好皇帝的。 后来后来宸贵妃恃宠生娇,拿捏住皇帝陛下之后就很少这样了。 刘全觉得,小绵羊应该是晓得自己得罪了他家陛下,有危机感了。 倒没什么不好起码比和他家陛下赌气强。 只是刘大总管难得有些拿不准,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有偏见,总觉得那笑眯眯的小眼神背后藏着刀子。 仿佛在说:本宫先哄好你,然后,看本宫怎么整你。 不过想想他家陛下这两日的精神状态,刘大总管还是将那种感觉强压了下去。 不管怎样,他家陛下舒心了就成。 然而就在刘全以为皇帝又要被小绵羊哄住了的时候,抬眸却瞧见了截然不同的一副场景。 面对堆成小山的碗碟,皇帝面上并无喜色,他就那么淡淡地望着眼前人,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显然,这不是刘全等人预料中的画面。 明明来的时候已经没那么生气了,这又是怎么了? 谈不上生气或不生气,气氛却有些古怪。 饶是再了解皇帝,此番刘全都怔了好一会儿。 但很快,刘大总管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思绪也渐渐清晰。 他知道他家陛下为何面无喜色了。 毕竟毕竟上回宸贵妃这么殷勤的时候,想着的是怎么离开。 而他们也是在她成功逃脱之后才知道,她对陛下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依恋。 然而此时此刻,她又在演了。 晚膳过后,外头的天彻底暗了下来,星辰宫四处都点上了宫灯。 阿朝带着小宝去洗漱时,皇帝还在榻边拿着本书在瞧。 可等她回来时,人已经歇下了。 阿朝见状放慢了脚步,走到外间,将已经睡熟的小宝交给了碧桃。 “今夜还是交给奶娘们照顾一晚。” 说罢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内室。 这会儿又只剩下她和皇帝两个人了。 阿朝望了会儿异常安静的床榻,深吸一口气,接着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榻边走去。 皇帝照旧睡在外侧。 阿朝小心翼翼地从床尾爬到了里侧。 整个过程,皇帝都没醒。 然而就在她想重新扯床锦被时,已经“睡着”的人却主动让出了大半被子。 可人却依旧背对着她。 阿朝顿了顿,然后默默躺下。 诶,真是好久没睡过这么尴尬的觉了。 第982章 再小心些 宸妃娘娘在心里小小叹了口气。 不过她倒也没有太灰心。 现在这样已经比她预料得好太多了。 不然就按照昨日元德帝甩袖离去的架势再冷战个日都是轻的。 他们之前也不是没冷战过,刚进宫一个多月的时候,他就冷落过她大半个月。 虽然当时皇帝陛下实则是在和自己较劲。 他不愿相信自己真被苏氏女迷了心窍。 但这落在阿朝眼中,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嫌隙。 起码起码证明皇帝陛下做得出来这种事。 而如今 她以为的更严重的事,没想到当晚他竟然还肯主动回来。 而今日,虽然有些尴尬,但这会儿,他还是躺在了她身侧。 若不是宸妃娘娘尚且保持了三分理智,皇帝到这个份上,她怕是真地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起码心里会有个疑问,就是这个男人的底线到底在哪? 还是说,他对她真的就彻底没有底线了吗? 好在,她一直都知道。 四周黑洞洞的,帷幔内弥漫着的是丝丝缕缕安神香的味道。 或许是昨夜阿朝也没睡好,又或许是这安神香果真有效,没多久,她又开始迷迷瞪瞪了。 彻底入睡前,她还在想,今天该哄的都哄了实在没哄好的,也只有明日再说了。 脑袋不清醒可不成。 皇帝:“。” 听着身侧之人呼吸渐渐匀称,黑暗中,皇帝缓缓睁开眼。 轻轻转身,瞧见地便是小娘子恬静的睡颜。 谁能想到这样乖的一张脸,竟然那么会骗人? 更厉害的是被骗的人还觉得她可怜。 实际上,她确实也没干什么坏事。 顶多就是没那么喜欢他。 可他只是皇帝,又不是神仙。 没那么喜欢也正常。 顶多就是在察觉到他生气后,又学着最初的模样,甜言蜜语地糊弄他。 可自他登基以来,又有多少人会当着他的面毫无保留的说真话? 皇帝觉得自己真是荒唐够了。 竟然为了这种儿女情长的事跟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姑娘置气。 皇帝自嘲一笑,接着抬手摩挲了下苏家三姑娘白嫩的小脸。 被扰了好觉的宸妃娘娘皱了皱小眉头,毫不留情地拍开了烦人的一只手。 皇帝怔了怔,哑然失笑,倒是没再打扰她。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叫皇帝呼吸微滞。 只见美人半梦半醒间解开了自个儿的里衣。 一只柔荑在四周摸索,樱桃小口还模模糊糊地说着梦话。 “我听听见小宝哭了,是饿了吗?快抱来给我。” “小宝哭了” 皇帝静静看着小娘子在梦里着急,视线落到某处时,眸光瞬间变得幽暗。 阿朝确实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身处一方宫殿,耳边响起小宝的哭声,可任她找遍每一处,都没有小宝的踪影。 就在她快急哭了的时候,终于看到个影子,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朝那个方向奔去。 视线越来越模糊,阿朝跌跌撞撞地四处摸索,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指尖终于触摸到一抹温热。 梦里的小娘子大喜过望,想也不想就将自己的“小宝”抱进了怀里。 “呜呜呜娘亲终于找到你了。” 然而一秒,两秒过去,梦里的迷雾渐渐散去,宸妃娘娘微微低头,只见怀里空空如也。 再抬眸,不知哪里冒出的大老虎腾空跃起,正张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一口吞掉。 “别别咬我!” 阿朝惊叫着醒来,睁开眼,四周还是漆黑一片。 几乎是同时,黑暗中有只手捂住她的嘴巴。 耳边响起一道低哑中带着怜惜的声音。 “乖,朕再小心些。” 阿朝:“。” 第983章 某人还真给朕留面子 噩梦加上被人捂嘴,阿朝像只受惊的小兔,杏眸中满是怔愣,一动也不敢动了。 几瞬过后,阿朝终于摆脱被大老虎咬死的恐惧。 然而下一秒她就被眼前这一幕羞得恨不得再重新昏过去。 原来她抱着的不是小宝,咬人也不是什么大老虎。 狗皇帝! 脑袋中某根弦被人狠狠一拨,小脸蹭的涨红,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地位,当下她最想做的就是将还在“作恶”的狗皇帝推开。 最好是能直接将他踹下榻。 然而她才刚一抬手,就遭到了反制,一双柔荑都被握住,束于软枕上。 “呜呜呜呜” 皇帝这才从她怀里抬眸,瞧了眼快要彻底炸毛的小娘子。 阿朝立马投之以控诉的眼神。 可对方不仅没有被震慑到,还正大光明地打量了她半晌。 由于早熄了灯,阿朝并不能完全看清狗皇帝的表情,但须臾过后,耳边响起了一声毫无愧色的低笑。 这笑声在安静的宫室里显得清晰无比。 阿朝:! 男人终于松开她的束缚。 阿朝如临大赦,只是不等她重振旗鼓骂他两句,那人就又凑了过来,堵住了她的唇。 阿朝:“。” 他好像又不正常了。 一炷香后,帷幔内终于重归寂静。 皇帝平息过后,转头正好瞧见小娘子发丝微乱,抱着被子一边往里侧躲,一边警惕地瞪着他。 皇帝没吭声,随手扯了下被子,她就一点也拉不动了。 这下宸妃娘娘是彻底绷不住了,直接弃了被子,抱着自个儿控诉。 “你又欺负人我还在坐月子,你就这样对我。” 这会儿没有贵妃娘娘,也没有皇帝陛下。 然而面对控诉,皇帝却只是在重新替她盖好被子后正色道:“正因为你还在坐月子,朕才只能这么对你,不然” 皇帝没有将话说完。 阿朝小脑袋宕机了好几秒,尚且没有品味出狗皇帝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就听他转移了话题。 皇帝语气平静道:“而且,衣裳是你自己解的,也是你非要抱朕。” 一口大锅扣下来,砸地阿朝脑袋嗡嗡作响。 “不可能。” 只见小娘子的杏眸猛地睁大,气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气鼓鼓地指了指自个儿肩头被扯地快要挂不住的小肚兜。 “难道这个也是我自己解的?” 皇帝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朕就解了这一件。” 阿朝:“。” 她发现了,人一旦脸皮够厚,简直无敌。 明明睡前还爱搭不理,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这才多久,又都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了。 有一桩事是肯定的,脸皮变厚后的皇帝陛下强得可怕。 阿朝一时想不到用什么话来骂他,咬了咬唇却又被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狗皇帝! 阿朝有理由怀疑,他刚刚亲她就是在蓄意报复。 皇帝到底也不是铁石心肠,摸黑寻了盒药膏,涂在她的唇上。 其实哪有什么伤? 只是小娘子格外娇气了些。 阿朝生着气,但她向来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因而皇帝给她涂药膏,也没太反抗,只是指桑骂槐了两句。 “某人的心眼比针鼻还小,某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皇帝正给她上着药,闻言挑了挑眉,一句都没反驳。 可就在上完了药,小娘子又要往里侧缩时,将人揽入怀中。 皇帝的视线在这张他又爱又恨的小脸上停驻,笑道: “说什么某人,直接说朕就好了。” “某人还真给朕留面子。” 阿朝:“。” 第984章 一样奇怪 阿朝晓得今夜自个儿是占不到便宜了。 瞪他一眼,索性就不作声了。 皇帝瞧她安静下来,又将美人往怀中带了带。 这已经是帝妃冷战前的状态了。 如果如果这能被称作冷战的话。 胡闹过后,后半夜的宁华殿倒是安稳。 可有人欢喜,有人忧。 譬如此时半夜在偏殿中醒来,却找不见娘亲的三殿下。 一连两天都被娘亲交给旁人,小皇子委屈极了,小嘴一瘪终是哭了起来。 仿佛是想用哭声将娘亲引过来。 然而他哭了好一会儿,哄他的依旧只有两位值夜的奶娘。 看来娘亲不会来了。 好在三殿下虽然有点小脾气,但舍不得委屈自个儿,哭过一会儿就鸣金收兵,抽抽噎噎地在奶娘怀里吃“饭饭”。 两位奶娘也是如临大赦,相视一笑。 “可算将小殿下哄好了贵妃娘娘难得舍得将小殿下交给我们两晚,若是再给嗓子哭哑了,可真就没法交代了。” 待喂完了,两位奶娘想接着哄睡时,偏殿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一人抱着三皇子没动,另外一位奶娘行至门边,低声询问:“谁在敲门?” 外间立马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是小的大总管刚刚听到小殿下在哭,遣奴才来问问。” 听到回复,贴近门边的奶娘小心翼翼开了条门缝,看到果然是刘大总管才放心开门。 一边将人往里迎,一面道:“小殿下是跟贵妃娘娘歇惯了,所以乍然找不到娘娘有些不安大总管放心,现下已经好了,吃过|奶|正准备哄睡呢。” 刘大总管微微颔首,走到殿中央便把三殿下从奶娘那儿接了过来打算自己哄。 两位奶娘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下去。 反正也不是这位大总管第一次抢孩子了。 从业这么多年,她们也是没碰到这么奇怪的差事。 除了给小皇子换尿布没人抢,其余时间几乎都有人抢。 好不容易贵妃娘娘把小殿下交给他们两晚,头一晚陛下来了,第二晚这位刘大总管又来抢着照顾。 不过刘大总管想亲近小殿下似乎也只有钻这个空子了。 谁让他喜欢在小殿下耳边絮叨,最后不小心被贵妃娘娘捉了个正着。 不仅被罚了两年俸禄,连亲近小皇子的机会都少了。 现在就只能来抢她们的了。 都是熟悉的人,即便换成了刘大总管,三皇子也平静接受了。 只是两位奶娘退下去前瞧得分明,一换成刘大总管,三殿下那双肉乎乎的小手就举了起来,似乎是想挡住耳朵。 刘全:“。” 自从有了上回的教训,刘大总管倒是没再“挑拨离间”。 他就是单纯想稀罕稀罕这只小团子。 尤其是一看到这酷似他家陛下的眉眼,老刘看得心都要化了。 要是忽略掉那张委屈巴巴的小嘴,简直完美! 没听到絮叨,三皇子自然就放下了小手手。 只是此刻抱着自己的人和哄睡的一样奇怪。 都爱拿手挡他的小脸。 不同的是,“哄睡的”喜欢遮他的眼睛。 而眼前之人就爱拿手盖住他的小下巴。 皇帝:“。” 第985章 终于肯理朕的 翌日阿朝醒来的时候,皇帝早就去上朝了。 可昨晚胡闹的痕迹还在。 贵妃娘娘脸皮薄,怕待会儿被人看见,红着小脸就开始收拾残局。 心里不可避免地又将狗皇帝问候了一遍。 好半天,她觉得差不多了,才叫人进来。 然而阿朝还是低估了自个儿两个心腹的专业素养。 碧桃和碧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瞅了眼抱着小殿下坐在窗边装糊涂的贵妃娘娘,心里双双闪过一个念头。 肯定是陛下又荒唐了。 晓得自家娘娘怕羞,两人也只看了那么一眼便开始接着若无其事地收拾。 相比较宁华殿中的尴尬,勤政殿今日终于多云转晴。 闪了好几日的周福副总管也终于没再找借口溜之大吉。 他那点小九九,自然瞒不过皇帝。 但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再加上星辰宫哪里会搭理这茬? 刘大总管就不一样了,见了面,难免阴阳周福两句。 “哟,今日副总管终于将外面的差事办完了?两天都没见着人影了。” 周福脸上笑眯眯的,心里早将这个压在自己头上十几年的大总管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怪我怪我,这人一上了年纪,不仅腿脚不利索了,办差也不如从前有效率了。” 周福打着哈哈,刘全也没多为难。 说到最后甚至还关心了两句。 说到底,这两位之间没有太多的利益冲突。 有了昨夜的缓冲,今日皇帝陛下也没再端着,瞧着时辰差不多,就带着奏折摆驾去了星辰宫。 刘全都不用猜就知道帝妃这是和好了。 銮驾抵达星辰宫时,三皇子正被两位奶娘抱着在院子里晒太阳。 晒完小胳膊晒后背。 小小的人躺在襁褓中懒洋洋的。 众人瞧见皇帝,立马行礼,皇帝则径直走到抱着三皇子的奶娘跟前,看了眼儿子。 别看元德帝就瞧了那么一眼,但对皇帝而言,能让他养成这么个习惯,已然是贵妃娘娘煞费苦心的结果了。 看过之后,皇帝就抬步进了内室。 入目便是美人托着腮,临窗而坐的画面。 听到动静,也没扭头赏他一个眼神。 皇帝眉峰微挑,脱了龙袍,换上常服,净过手才来到她身边坐下。 顺着她的视线正好能瞧见窗外正在晒太阳的儿子。 “今日暥儿似乎有些不高兴,晨间哭过了?” 刚刚皇帝看得很清楚,小家伙的眼睛有些红,小嘴也比平时瘪得更厉害。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阿朝心里的火气就控制不住地往外冒,紧咬住下唇。 还不都是因为他! 话说今晨三殿下的小心情其实还蛮不错的,尤其是见到娘亲之后。 可是很快小家伙就高兴不起了。 不知为何,一向疼爱自己的娘亲今日竟然不打算喂他,任凭他撒娇卖萌依旧拒绝出餐。 三皇子殿下哪里知道,不是娘亲不疼他了,而是昨夜他的粮仓遭了匪。 皇帝仿若未知,轻轻掰过她的小下巴,明知故问道:“你看上去也不大高兴,儿子惹你生气了?” 阿朝忍无可忍:“齐慎!” 皇帝笑了。 “终于肯理朕了。” 殿外的刘大总管:“。” 要是先帝,庆王,辽王苏国公,对了,还有被打地再也抬不起头的戎族瞧见元德帝过成这样,约莫也都能释怀了。 第986章 已经气习惯了 昨个儿还是贵妃娘娘小心翼翼地哄皇帝陛下,今个儿就彻底颠倒了过来。 皇帝觉得他应当有点什么。 不然实在说不通,为何小娘子冲他甩脸子时,他不仅生不出一丝恼意,还觉得比小心翼翼哄他时还要可爱。 就连被帝位浸润了十几年的唯我独尊都被治好了。 甚至还有点享受 显然,这个毛病只有皇帝有,贵妃娘娘正常地很。 想到昨晚狗皇帝的孟浪以及今日她那可怜委屈的小宝,哪里还管之前自己如何得罪过狗皇帝,小胸脯被气地起伏不定,秒变小河豚。 皇帝也不敢真将人气坏,轻拍她的后背帮小娘子顺气。 “别气了,不然” 说到这儿,皇帝陛下语气微顿。 阿朝扭头朝他看过去,就见皇帝凑近了两分,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正色道:“不然,暥儿明日还得饿一天。” 阿朝:“。” 这回阿朝很快反应过来了狗皇帝的意思。 他刚刚果然是在逗她。 显然,狗皇帝在进宁华殿之前就猜到三皇子不高兴的缘由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是一个做皇帝,做爹爹说出的话吗? 宸妃娘娘这会儿是彻底泄了气。 她真傻,当初她怎么会觉得元德帝起码算个正经人的。 就在阿朝心中感慨之际,皇帝忽然伸手搭上她的肩,将她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她背对着他。 不多时,阿朝便感觉脖颈处一片冰凉。 垂眸便见自个儿脖颈处多了只项圈。 白玉打造的圈身,纹路中嵌着金丝银线,接口处镶着一枚鸽卵大的东珠,莹润生辉,光华流转。 阿朝的杏眸亮了一瞬,显然,这只项圈正中宸妃娘娘的审美。 一时竟连生气都忘了,唇角微微勾起笑问道:“这是什么时候打的?” 皇帝叹了口气,对小娘子这变脸的速度有些咂舌 。 但他知好歹。 趁着她研究项圈,不动声色地将人圈进怀里 ,温声回道:“这两日赶出来的还有一只小的,你若觉得尚可,等暥儿满月宴的时候戴。”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 被这么一打岔,即便心中有气,宸妃娘娘也不好发作了。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生气了?” 阿朝嗯了声。 不知想到什么,略微一顿,视线从项圈移到皇帝的面上。 然后垂下眼睫。 “那陛下呢?”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入外人耳中怕是会不解其意 ,但皇帝却瞬间明白过来。 他的小娘子是在问他,关于前日的不愉快,是不是也不生气了? 阿朝问完便不吭声了。 皇帝也没立即回答。 须臾过后,只见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声音却依旧温和。 “被你气着气着已经习惯了。” 这便是就此揭过的意思。 不然,他还能怎么样呢? 任凭他在朝堂上如何纵横捭阖,面对怀中人,元德帝总是多了几分顾虑。 阿朝也听出来了,皇帝这哪里是不生气,只是决定自己消化罢了。 第987章 只是庆幸 再不甘心,最后也逃不脱一个装糊涂。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 也好像只有这样。 但凡有一个人不愿意装,这日子就过不下去。 即便过下去了,也迟早离心。 皇帝说出这话时,心中便已然做好了小娘子又要蹭蹭蹭爬小竹竿的准备。 她受不得委屈。 心胸也算不得宽广。 尤其待他 前日他拂袖而去,昨日来时也是冷冰冰的,别看小姑娘表面上笑眯眯地哄了他好一会儿,但那都是权宜之计。 说不准心里已然记上了一笔。 这不是皇帝的妄测,昨个晚上,他坐在榻边看书时,亲眼看到她站在柜前,看似是在挑衣裳,实则却将“记仇本”找了出来。 烛火下,小娘子轻轻拂去册子上的灰尘,然后虔诚地翻开,一一翻过去。 小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等她翻到最后一页,连皇帝都以为她要接着记一笔的时候,宸妃娘娘却又重新将册子收了起来。 皇帝想,或许是记在心里了。 皇帝那句“气着气着就习惯了”之后,宁华殿着实安静了好一会儿。 空气中仿佛就只剩下皇帝轻拍她后背手掌摩擦衣料的声音。 皇帝等着贵妃娘娘爬竹竿,然而贵妃娘娘却只是垂下眼睫,接着不动声色地枕到他膝上。 皇帝微怔,笑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下巴。 “朕都不气了,你反倒委屈起来了。” 阿朝躲开皇帝的手,伸展玉臂环上他的腰,小脑袋也埋进他怀中。 皇帝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话里带着宠溺。 “总说自己是当了娘亲的人,要更加端庄持重,怎的还是这样?” 还是这样爱撒娇吗? 实话说,苏家三姑娘原先还真不怎么爱撒娇。 然而进宫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反倒点亮了这项技能。 半晌,皇帝才听到从他怀里冒出一道闷闷的嗓音。 “妾妾不是故意的。” 抚着美人香肩的手微顿。 竟然没有爬小竹竿。 不等皇帝反应,她又说了第二句。 “陛下生气妾也不好受。” “妾只是有些诧异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诧异呢? 当然是前日皇帝陛下那突如其来的一问。 毕竟自从怀上小宝,贵妃娘娘就已经进入到“养小崽,过日子”的状态中了。 哪里能料到皇帝陛下竟然还停留在上个阶段? 皇帝心神微动,之前放下的什么又被提了起来。 两人拥坐的窗口正好能看到外面。 小家伙这会儿正在晒小脚丫。 似乎是醒了,几位嬷嬷正在哄他玩。 看到这温馨的一幕,阿朝唇角微微弯起。 笑着笑着鼻尖略有些发酸。 “实际上” 皇帝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陛下是小宝的爹爹,怎么会不重要呢?” “在这世上,除了小宝,陛下就是最重要的。” 她说,除了儿子,在这世上他最重要。 半晌,皇帝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 “那你自己呢?” 皇帝似乎又将那日的话又再问了一遍。 只是不同的是,这回是她提起来的。 阿朝转眸看了他一眼,只见皇帝面上笑意全无,只定定望着她的眸子。 事实证明,开卷考试要比闭卷容易地多。 阿朝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略微哽咽。 她没有躲避皇帝的视线,很认真道:“对妾而言,陛下就是浮木,妾一直庆幸进宫后遇到的人是陛下。” “如果不是陛下,妾兴许就不在这儿了。” 兴许就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在某一天,轻飘飘地死在一座冷冰冰的宫室。 皇帝注意到她用的“庆幸”二字。 一个想好好活的小姑娘,遇到一个能容她好好活的君王,便只能是“庆幸”了。 也只有“庆幸”最能表达。 第988章 齐慎很荣幸 小娘子句句真心,字字诚恳。 甚至还带着些许感激。 她很清楚,如果入宫这桩事是定局,遇到元德帝就是苏家三姑娘不幸中的万幸。 但她说了这么多,却依旧没有给皇帝一个满意的答案。 能证明什么呢? 只能证明她如今宁愿冒着再次触怒他的风险,也不愿虚情假意地骗他。 还能证明皇帝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皇帝在想,她既然那样不愿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又何必说这许多? 但皇帝很快就停止了探究。 他望着她因为提及过往而微微泛白的脸色,以及杏眸中尚未褪去的恐惧。 明明害怕的是她,但溃不成军地却是他。 皇帝看过也经历过不少人间惨剧,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此刻还是抑制不住地怜惜她。 其实在此之前,阿朝是想过继续混过去的。 毕竟皇帝已经为她搭好了梯子。 仿佛这就是摆在她面前最好的选择。 但真的有那样容易吗? 如果这样的事越积越多,在心底越埋越深。 且不说十几年,二十年后,就是不久后的某一天。 皇帝会不会突然想起自己身侧这个他给予了万千荣宠,又一次次为之破例的女人。 会不会想起她曾在他们情浓时谋算着离开。 会不会想起他将自己放到最低,却得不到一句回应。 阿朝清楚,所有的原谅和包容都基于宠爱,而那些“罪过”本身,依旧是元德帝的忌讳。 阿朝不敢赌皇帝会不会。 或许是皇帝高估了自家小娘子。 她哪里是冒着再次触怒他的风险? 明明是替未来消除隐患。 可怎么说却也是有讲究的。 即便谈的是情爱之事,但苏家三姑娘面对的依旧是那位多疑的帝王。 错过了时机,她即便说的是他想要的答案,他大概率也不会信。 可她得让他信啊。 也只有这种时候,宸妃娘娘身上才有了那么点苏家人的影子。 皇帝永远也不会知道,抛开他信或不信,抛开她爱或不爱,在他问出口的那一刻,其实就注定不会得到答案。 凉薄帝王这辈子为数不多地主动递上软肋,那个一向心软的姑娘震惊过后,最先想到的却是算计。 或许皇帝之前说得没错,他家小娘子的那点心眼子都招呼到他身上了。 她终于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但她兴许永远都只能这么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囊中羞涩的人不得不吝啬花出去的每一文钱。 囊中羞涩的人总是内心难安。 相比较皇帝,苏家三姑娘的筹码太少,少到她不知道如何和他度过这冗长的余生。 不知元德帝过去是否在别人身上也同样渴求过? 亦不知那时的他是得到之后忽然厌烦,还是得不到之后彻底死心。 可以肯定的是,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苏家三姑娘都会让他介于这两者之间。 只是真当她实施起来,尤其是感受到他的失落,小良心还是陷入了自我谴责中。 这要在话本子里,就是她在吊着他。 而且是有预谋地吊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皇帝温和的声音。 “朕懂了。” 阿朝:? 他懂什么了? 阿朝下意识抬眸望向皇帝,然而对方却不再看她,转眸看向窗外,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娇娇儿,你有句说得不对。” 皇帝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静。 “即便朕不是皇帝,即便你入宫后遇到的皇帝不是朕,也不会有人舍得薄待你。” 阿朝杏眸微怔,错愕地看着他。 “陛下” 皇帝竟然作出这种假设。 “而如今的这一切,也不是因为朕有多好是因为你好。” 毕竟元德帝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好好对待苏家三姑娘。 因为是她,才会有宸贵妃,才会有小宝。 皇帝微微侧身,对上她已然彻底红了的杏眸,抬手轻轻抚过。 阿朝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然后她听他道: “所以,阿朝,能有你在身边,能和你绵延子嗣,齐慎很荣幸。” 她说,庆幸遇到的是他。 然而他却说,他很荣幸。 最后,忍了许久的泪还是啪嗒啪嗒地落在了皇帝的衣襟上。 他是会虾仁猪心的! 第989章 还算顶用 宁华殿外的阳光淡下来几分,不时还会刮来一小阵凉风。 怕小殿下着凉,几位嬷嬷当即就准备带他回去。 然而转身之际,透过窗棂,众人看到的却是这一幕。 只见素来以微笑示人的贵妃娘娘此刻红着眼, 依偎在皇帝陛下怀中小声啜泣。 也不知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双手紧紧地环着皇帝的腰身不放。 或许是美人抱得实在太紧,他们挨得太近,叫皇帝回味起了昨夜的温柔乡。 理智尚存,皇帝陛下扒拉了下环着自个儿的某只小手。 然而下一瞬,刚被扒拉开的柔荑,却又缠了上来。 皇帝:“。” 皇帝顿了顿,没再动了。 至此,没人敢再抬眼。 匆匆忙忙地抱着小殿下回了偏殿。 当晚,被冷落了两日的三殿下终于过回了娘亲抱,爹爹哄的日子。 一直到他满月宴的前夜。 煎熬了一个月的贵妃娘娘,终于被允许沐浴。 小娘子激动得差点掉起了小珍珠。 足足在浴室待了一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出来。 皇帝在书案前看折子,闻声瞧了她一眼,就见她小脸红红的,脚步轻快地往榻边走,嘴角始终翘着。 这是真高兴了。 皇帝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倒是没去打扰她的好兴致,继续将剩下的折子看完。 待到就寝时分,皇帝洗漱好打算上榻时,听到阿朝正在和儿子“说话”。 “明日就是咱们小宝满月的大日子了,到时候会来许多人看小宝,不要害怕哦。” “你要是困了就哼两声,娘亲哄你睡觉” 三皇子圆溜溜的小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家娘亲,仿佛真地在认真听讲一般。 待阿朝说完,小家伙小嘴还咧了咧,非常配合地啊啊了两声。 “对,就是这样我的小宝真聪明。” 皇帝:“。” 看到这一幕的皇帝陛下嘴角微抽,难为这娘俩,各说各的,竟然还能无障碍交流。 不过 想到这些时日,小家伙确实给他娘亲带来了不少欢乐。 临睡前,皇帝陛下还是给了儿子一个慈爱的眼神。 仿佛在说,这小玩意儿还顶点用。 三皇子:“。” 自从帝妃重归于好,星辰宫又恢复了往日生机。 然而大魏皇宫的另一处,凤仪宫却是冷清地不能再冷清了。 尤其是前些日子秦皇后又生了场病。 就连宫务都不得不暂且交给谦淑妃和德妃。 眼看中宫势微,宋姑姑那颗心又开始急了。 倒也怪不得她犯老毛病。 搁谁谁能不急呢? 从前帝后再如何疏离,他们娘娘生病,陛下起码会来看上一眼。 然而这两回,都仅仅是打发人来问两句。 皇帝是没空吗? 宋姑姑觉得肯定不是,要是真没空,星辰宫不是更远吗? 可皇帝还不是天天去。 在宫里这么多年,宋姑姑就没听过有帝王会去还没出月子的妇人那过夜的。 当然了,元德帝宠爱宸贵妃早不是什么稀奇事。 就连宋姑姑也已经习以为常。 所以真正让她焦虑的不是皇帝的宠妃,而是三皇子出生后,前朝后宫的微妙变化。 人嘛,总是逃不了一个拜高踩低。 即便皇帝没有因为宸贵妃和三皇子对皇后娘娘不利,但其他人也都不是傻子。 皇帝对三皇子的疼爱举朝皆知。 一个连自个儿寿辰都没正经热闹过几回,崇尚节俭的帝王,却是下旨要给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办一场热热闹闹的满月宴。 然而最关键的还不是花出去多少银子。 关键是皇帝钦点了“万岁殿”作为三殿下满月宴的地点。 上了年岁或是熟知宫闱秘事的都知道万岁殿的特殊之处。 上一个在此办满月宴的是章怀太子。 上上个是先帝。 元德帝将自个儿幼时没得到过的殊荣,全都给了自己的三皇子。 就差明着说出自己的意图了。 可如果皇帝真有那个意思,他怎么能漏掉他们娘娘这个正妻呢? 起码要给他们娘娘一个对宸贵妃和三皇子施恩的空间。 第990章 没有娘家 现在可倒好。 陛下该给的不该给的全都自个儿给了。 可以这么说,除了中宫之位,除了嫡子的身份,星辰宫那对母子如今什么都不缺。 而皇后娘娘也已是无恩可施。 一个是看上去尚且恭敬,但内心不知敬服与否,独占帝王恩宠的当朝贵妃;一个是被她教养出来的三皇子 如今只是刚开始,彼此或许能相安无事。 可是待三皇子长大呢? 宋姑姑有点不敢想,被宸贵妃教养出来的三皇子,将来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嫡母? 宋姑姑的这种担忧持续了很久,直到没忍住,旁敲侧击地和秦皇后提了一句。 秦皇后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淡淡问了句题外话。 “七郎明日什么时辰进宫?” 宋姑姑心里叹了口气,以为自家娘娘这又是在转移话题,但还是如实答道:“之前来人递过话,应是开宴前一个时辰先到凤仪宫给娘娘请安。” 算起来,秦七郎离家也快一年了。 他和秦国公不同,是个真正有潜力的,仅仅一年的功夫,已经连立数功。 就连陛下都赞赏有加。 这次被召回帝都,除了论功行赏,陛下似乎还有给他再加担子的意思。 不过也待不了多久。 他这个年岁,没有足够的资历,即便在朝中,也到不了太高的位置。 还是要外放历练的。 原本秦七郎回来的第一天,秦家就递了折子,说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但被娘娘给否了。 只说等过几日三皇子满月宴一块来。 宋姑姑心里明白,皇后娘娘不是不挂念秦七郎这个弟弟,相反,他不在帝都的时候,他们娘娘是日夜悬心。 不叫他来,也是为他好。 不然隔几日就来一趟,触景生情,难免又生出别的心思。 想到这儿,宋姑姑都替他们家娘娘头痛。 不仅丈夫的心被勾走了,自己最疼爱的弟弟的心,也被那人勾走了。 搁谁都得怄死。 而且就凭着前些时日,秦七郎再度否了秦家给他说的亲事,宋姑姑拿不准他是不是还没歇了心思。 不过无论如何,身为皇后母家的弟弟,陛下看重的小辈,三皇子的满月宴他都是非参加不可的。 秦皇后揉了揉眉心道:“明日来的多是齐氏宗亲,你找人多看顾着七郎他们几个别冲撞了。” 宋姑姑颔首称是,清楚秦皇后话中的意思。 “娘娘放心,七郎君那边,奴婢会时时找人跟着的。” 不然少年人要是藏不住心思,露出一点半点,不管是对秦家还是皇后娘娘而言,都是要命的事。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宋姑姑也不敢大意,即刻便要出去安排。 明日势必要紧紧盯着秦七郎。 然而刚走出几步,不知想到什么,她脚步微顿。 然后回头又看了秦皇后一眼。 她才想到,刚刚皇后娘娘顾左右而言他的突然问起秦七郎,会不会压根就不是在岔开话题? 而是就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此时此刻,宋姑姑终于想起她因为焦虑而忽略的一桩事。 除了皇后之位,还有一件东西,是皇后娘娘有,而宸贵妃没有的。 宸贵妃现在没有娘家,也没有兄弟。 所以这才是他们娘娘泰然自若的原因吗? 毕竟,不是说当了太子,或是帝王最疼爱的儿子,就一定能即位。 这其中的不确定性太大。 大到只有登上皇位的那一刻,才算彻底安全。 第991章 钱氏 世事本就难料。 就好比一开始宋姑姑以为显赫家世将是宸贵妃最大的筹码,如今竟然成了她的短板。 或许这些,皇后娘娘早就想到了。 不过想想也是。 能在元德帝这般的帝王手下稳坐后位十多年,单单靠与世无争是无法做到的。 权衡利弊和审时度势缺一不可。 往好的方面想,自宸贵妃入宫伊始,他们娘娘一直采取的都是无为而治的法子。 不曾打压,不曾交恶,更没有在苏家败落时趁机整治。 这些当年在宋姑姑看来忍让得有些憋屈的做法,而今倒是没让情况变得更糟。 但也仅仅是没有更糟而已。 翌日清晨,为了进宫庆贺三皇子满月宴,秦国公府的人纷纷起了个大早。 自从秦国公去世,秦太夫人的身体就渐渐差了起来。 外面都传她是伤心过度。 如今国公府的内宅事务全都由秦三郎的正室夫人钱氏打理。 之前秦国公在时,这位秦三夫人跟她的丈夫秦三郎一样,为人低调又平庸,没出过大错,但也不出挑。 原以为秦夫人这一病,国公府的后宅定然会一团糟。 但谁也没料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钱氏倒是稳住了家宅。 最惊喜的莫过于秦三郎了。 秦国公没了后,当属他压力最大。 单单是朝局还有国公府的那些人情往来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 当真是没精力再管后宅之事。 偏偏秦国公实在能生,给他留了一大堆要照顾的庶母和弟弟妹妹。 好在有钱氏替他操劳。 看到了妻子的好,又实在没精力去妾室那儿,自钱氏有孕以来,秦三郎几乎都是歇在正院。 一大早,钱氏就起来伺候他穿衣洗漱,可谓是细心周到。 秦三郎也略有些感动,拉着钱氏的手说了句暖心的话。 “这段时日,辛苦夫人了,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切莫累着自个儿,安心养胎,替爷再添个嫡子才是正事。” 钱氏莞尔一笑:“伺候夫君是妾身分内之事。” 说着,又替秦三郎理了理官服。 “妾身怀了身子,不方便进宫,夫君此番见了皇后娘娘,莫忘了替妾身谢恩。” 秦三郎嗯了一声。 难得长姐将钱氏有孕放在心上,不仅赏了东西,还专门叫人传话,嘱咐钱氏养好这一胎。 秦三郎猜测,或许是父亲去后,秦皇后终于愿意亲近娘家了。 “长姐难得愿意亲近咱们,待孩子生下来,你别忘了多带进宫让长姐瞧瞧。” 钱氏温声应下,心知自家夫君压根就没悟出秦皇后的另一层意思。 但她并不准备点醒他。 毕竟钱氏看了眼自己圆圆的肚子,此时还为时尚早。 而秦三郎这会儿操心的是另一桩事----袭爵。 原本秦国公“病逝”,按照国公府昔日的恩宠,叫他承袭爵位的恩旨早就该下了。 但这都一年了,还毫无动静。 就连他在外活动,想要借别人之口提醒陛下,最终也是石沉大海。 秦三郎有点揣摩不透陛下的意思。 有心想让秦皇后帮着说两句话,但每次都被长姐那副冷冰冰的态度劝退了。 正心烦着,外头却传来秦八郎的吵闹声。 找人来一问,才知是秦太夫人久病不愈,秦八郎觉得如今的太医不中用,想要借秦三郎的名帖重新请一位太医。 不用猜也知道秦八郎就是故意赶在这个时间过来。 进宫的时辰耽误不得,为避免他闹,秦三郎难免会妥协一二。 但赶上秦三郎烦心爵位的事,他当下就冷了脸,厉声警告: “日日请太医,真当太医专治她一人吗?” “告诉他,若对太医不满意,就自己去找大夫?但要是今天敢闹,别怪我这个当兄长的替父亲给他上家法。” 钱氏见他动怒,连忙上前劝:“气大伤人,夫君何必为这等小事动怒?” 又将传话的人叫回来。 “刚刚夫君说的都是气话,谁也不准传出去。” “去告诉八弟,就说这事我应承了,回头就给太夫人换位太医。” 秦三郎冷静下来,心知刚刚自己确实是太激动了。 再怎么说,太夫人也是他们名义上的母亲,这话要是传出去,对官声可不利。 也就没再去驳钱氏的话。 想换个太医就换一个。 反正也不是什么太过为难的事。 秦三郎对秦太夫人的态度一直都是如此,能治就治,不能治也好好养着。 目送秦三郎出门,钱氏脸上的笑这才收了起来。 她身边的嬷嬷瞧着四下无人,凑上前低声问道:“大娘子,当真要给她换个太医?” 钱氏扶着肚子坐了下来,闻言哼笑了声。 “给她换太医?被她压了那么多年,这好日子才过几天,我有那么蠢?拖着八郎要是再来,就说正在请,记得说话客气些就行。” 第992章 不能成全 这边秦八郎得了话,欢欢喜喜地回了秦太夫人的院子。 人还未进来,声音就传了来。 “娘,三嫂答应给您换位太医了。” 秦太夫人卧在榻上,许是病得太久,整个人脸色蜡黄,颧骨突出,哪里还有半分一年多前秦国公夫人的模样。 秦八郎见母亲这样,心里一咯噔,赶紧凑上前,握住太夫人的手。 “娘,今日喝过药,气色怎么更差了?” 秦太夫人咳了两声,见着儿子,还是挤出了个笑。 “娘没事倒是你,风风火火的又去了哪?” “去了三哥的院子,娘,三嫂答应给你换太医了” 话还没说完,秦太夫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去求她了?” 秦八郎不知道她为何不高兴, 愣了愣,如实点了点头。 秦太夫人见儿子呆愣,眸光微闪,倒也没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只是絮叨着另外一桩事。 “如今你三哥三嫂当家,娘身子不好,顾不上你,你将来可有何打算?” 秦太夫人问的突然,秦八郎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想起近况,沉默了会儿,然后抬头挤出了个笑。 “您好好养病就行了,还为儿子担心做什么?” “长姐是皇后,陛下也厚待秦家,日后三哥袭了爵,等过两年,他自然会给儿子寻摸差事的。” 听到这儿,秦太夫人突然一阵猛烈咳嗽。 秦八郎吓得不轻,连忙替他顺气。 “糊涂!” “ 儿,你糊涂啊。” 秦太夫人强撑着身子,反握住秦八郎的胳膊,声音近乎沙哑。 “你长姐虽是皇后,但她与陛下” 秦太夫人顿了顿,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陛下如今宠爱的是宸贵妃母子,她这个皇后早就不得宠了就算,就算陛下念着你父亲当年的情厚待她,厚待秦家可皇后有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也有一手带大的秦七郎,又有谁会想到你?” “更何况,他们一向与我不和怕是到时候你三哥宁愿提携庶子,将资源全给他们,都不会考虑你。” 秦八郎内心泛苦,他又何尝不知? 可这怪得了谁呢? 谁让他娘这个继母,过去对三哥他们不好呢? 相较而言,三哥如今待他,已经算不错的了。 母子俩沉默了好一会儿,相顾无言。 末了,秦太夫人开口道: “八郎,过些时日,你跟着你七哥走。” 秦太夫人的意思是,等秦七郎此番外放出帝都时,叫秦八郎跟着一起。 秦八郎一惊,下意识反驳。 “那怎么行?怎么能把母亲一个人丢在府中?” 秦太夫人摇了摇头,语气谆谆: “我在这府中经营了几十年,有什么不行的? ” “七郎虽说也与我不和,但这么多年,与你还算亲厚他日后注定前途无量,你跟着他,他不会不管你的。” 秦太夫人的语气又重了些。 “八郎,我在这府里这么多年,若是到最后,你的前程还不如那几个庶子娘就算是死,也闭不上眼睛。” 争执不下,秦八郎到底是答应了。 秦太夫人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 “听话就好。” “去,别误了进宫的时辰,惹你兄长不高兴。” 待秦八郎走后,秦太夫人泄了气,彻底倒在了榻上。 侍女赶忙来扶她。 “太夫人,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啊?” “您刚刚就应该和八郎君说实话” 秦太夫人缓了口气。 “住嘴!” “这事儿一辈子都不能说,不说,还能做兄弟;若是说了,就做不成兄弟了。” 有些事不说,便只是继母与继子的事儿。 说了,搞不好会兄弟阋墙。 即便心中再恨,也重不过儿子的前程。 不过 “放心,我是不会便宜了那个贱人的。” “亏她装了那么多年,我竟是没发现她也是个蛇蝎心肠不过,她也太小瞧我了,打量着把我害死了,她就能安安稳稳的成为这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秦国公夫人?” 秦太夫人冷笑一声。 “就算是死,我也要揭她一层皮。” “她不是很重视这一胎吗?不是指望着这一胎是个女儿,将来送进宫,能给她和她儿子带来荣华富贵吗?”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生个死孩子出来,还怎么成就他们的荣华富贵?” 秦太夫人的声音凄厉,令人胆寒,在空旷的卧室内久久回荡。 第993章 不简单 三皇子的满月宴,最激动的莫过于宸贵妃这个生母了。 皇帝是习惯早起,原想着让她再多歇会儿,谁料他刚打算起身,怀中的小娘子就“叮”地睁开了杏眸。 接着就一骨碌爬下榻开始穿戴。 皇帝哭笑不得,抬手拉住她的一截衣角: “今日事多,趁着时辰尚早再歇会儿。” 阿朝回首瞅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衣角从皇帝陛下手中抽出。 “不歇了。” 那小表情仿佛是让皇帝陛下别拖她的后腿。 皇帝:“。” 过了会儿,看着她给还在梦乡中的小崽梳洗打扮起来,皇帝方知她的小心思。 元德帝是没法在星辰宫待到开宴的。 循礼制,皇帝得按吉时领着皇室宗亲去宗庙祭拜先祖,告祭天地,以祈大魏皇室子嗣繁茂。 也是求历代先祖庇佑小皇子福寿绵长,聪慧康健。 皇帝在意这个,当然一切都会依着祖制来。 故而用罢早膳,便准备起驾前往宗庙。 只是临出殿门前,还是不放心,回头看着正抱着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崽,笑眯眯目送他离开的小娘子。 “朕昨日嘱咐你的,都记下了吗?” 阿朝闻言怔了怔,继而很郑重地点了点脑袋。 “都记下了!” 这是小宝的满月宴,她很用心的。 皇帝:“。” 皇帝嘴角微扬。 刘大总管深吸一口气,这才喊了句“起驾”。 皇帝离开没多久,星辰宫就迎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正是元德帝的两位皇子外加跟着乐华公主进宫,急不可耐想要见到小宝宝的端慧小郡主。 三张小脸跟叠叠乐一般出现在宁华殿门口。 最紧张的是大皇子,最好奇的是二皇子,最兴奋的当属端慧小郡主。 大皇子藏着心事,但二皇子来,他又不能不来。 不然落入父皇耳中,难免会觉得他记恨宸贵妃,不友爱兄弟。 所以即便心里再膈应,还是领着二皇子来了。 并且暗暗下定决心,待会儿就算宸贵妃给他脸色瞧,他也得恭敬孝顺。 大皇子提着一颗心朝里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花黄梨绣凳上,女子安坐其上,宫装罗裙铺展如云,窗棂透进的微光落在她发顶,眉目清和如远山含雾,身姿娴静如月下清荷。 她抬眸,冲着他们的方向浅浅一笑。 “快过来。” 二皇子和端慧小郡主来之前都被叮嘱过在贵妃娘娘面前不得放肆。 但到底年纪小,并且都认为自个儿是宸娘娘的“好朋友”,见阿朝朝他们招手,哪里还管自家娘亲的叮嘱,飞奔着就进了内室。 “宸娘娘!” “宸娘娘!” 大皇子慢了一拍,也进了屋。 二皇子和端慧小郡主皆往阿朝身上靠,唯有大皇子尴尬地站在几步开外,对着阿朝行了一礼。 “请宸娘娘安。” 阿朝看向他,微微一笑:“大皇子不必多礼。” 几乎是同时,两人心里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都觉得对方不简单。 皇帝:“。” 第994章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请完安,二皇子和端慧小郡主甚至来不及说话,就迫不及待地围在了金摇车旁。 只见里头躺着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两侧小脸蛋白里透着淡淡的红晕,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浸在桃花酿里。 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纯净得像是洗过的天池水。 此时正好奇的望着围着自己的三个家伙。 二皇子头一次见刚满月的小婴儿,不由得呆住了。 这么可爱的小三郎,到底谁说丑的! 他就说嘛,宸娘娘生出来的小崽,怎么可能会丑呢? 瞧那小手,跟新剥的鲜菱似的;再看这胖嘟嘟的小脸,活脱脱一只刚出笼的水晶包子。 二皇子看着看着,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端慧小郡主最先惊艳道:“小表弟真漂亮,比画里的小仙童还好看。” 宸妃娘娘心里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甚是谦虚。 要不说这俩能玩到一起去呢? 端慧小郡主和她心有灵犀! 至于大皇子,也愣了一瞬,诚然,他也听过自己三弟出生时皱皱巴巴的事情,却不料满月这么养眼。 难怪难怪父皇喜欢。 大皇子也不知怎么着,下意识凑近了些。 而襁褓中的小家伙,也从懵懵的状态变得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或许因为这是小不点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小孩子,又或许是血缘的力量,瞧见两个和自己很像的小童,他竟一点不怕生,咧嘴笑出了声。 两只小拳头不知道要放哪里好。 任谁瞧了,都像是在跟两个哥哥表达友好。 二皇子早就按耐不住了,伸手轻轻握住一个小拳头,奶声奶气道: “三郎小三郎,我是二哥。” 大皇子也抬了抬手,只是不知想到什么,又放下了。 可自家三弟还在冲自个儿笑。 大皇子抿了抿唇,目光瞥了眼宸贵妃,发现对方神色如常,这才也学着二皇子握住小不点的另一只小拳头。 “三郎,我是你大哥。” 大皇子想,襁褓中的这只小不点,一定还不知道他和宸贵妃打过架。 如元德帝所盼望的那样,元德这一朝三位皇子的头一次会面,兄友弟恭,非常和谐。 阿朝看着他们,脸上始终挂着浅笑。 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实际上,宸妃娘娘只是反应慢了一拍,不是真傻。 当日皇帝七拐八拐,一会儿又说先帝的几位皇子如何如何不和睦,导致了如何如何严重的后果。 又说轮到他这一朝,盼着手足相亲。 那会儿小不点还在她的肚子里,阿朝下意识就以为皇帝说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 听不懂,真怪不了她。 后来才悟明白,狗皇帝这是暗戳戳在点她呢。 实话说,悟出狗皇帝话里的意思时,她有点不高兴。 仿佛她日后不仅会自己欺负大皇子,还会鼓动小宝跟大皇子兄弟阋墙。 她怎么可能呢? 事实上,即便皇帝不叮嘱,她也不会将过去的矛盾,加诸到小宝身上。 只要别互相伤害,她跟皇帝一样,希望这兄弟三人能一辈子好好的。 就跟眼下一样好。 阿朝很满意。 “宸娘娘我能咬一口三郎吗?” 小不点:“。” 阿朝:“。” 刚还想着千万别互相伤害,结果二皇子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二皇子用期盼的眼神望着阿朝,跟以往想吃糕点时一模一样。 然而这回,宸娘娘却是笑眯眯的婉拒了他。 “现在还不行哦。” 二皇子失望地垂下了小脑袋。 决定听话再等等。 他不知道,贵妃娘娘此时心里已经打好了小算盘。 就算要咬。 也得她这个当娘亲的先咬一口小胖脸嘛。 小不点:“。” 第995章 那颗心狠狠晃了一下 端慧小郡主原本想着能跟二皇子分一口呢,哪曾想宸娘娘一口都不给。 但家里娇养出来的活泼小姑娘可没那么容易放弃。 小灵光一闪,当即拉着二皇子开始咬耳朵。 她只说了一句,二皇子的眼睛就亮了一瞬。 然后两人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逗小宝宝玩儿。 只是等到宸娘娘转身给他们取果酱和糕点之际,两个小家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人一边,在三皇子那肉乎乎的小脸上唧了一口。 小婴儿的脸多嫩啊。 这么一下就给他上了一层“哥哥姐姐牌”胭脂。 还是对称的。 一旁规规矩矩的大皇子:“。” 大皇子看着一脸兴奋的二弟,心里叹了口气。 三个小孩子喝过果浆,吃了一些糕点,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按照原来的章程,这几位小主子看过弟弟,就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由她们带着前往万岁殿参宴。 只是没料到的是,到了时辰谁也不肯走,非得跟着三皇子殿下转悠。 主要还是有个胆子大,敢不听话的端慧小郡主在。 二皇子见自家表姐如此飒爽,也有样学样,坚定地冲着自己乳母摇了摇小脑袋。 于是乎,万岁殿内,元德帝,秦皇后,以及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看到的就是宸贵妃一拖四的画面。 那排场,可谓是浩浩荡荡。 今日的主角本就是宸贵妃和三皇子。 所以自她出现开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这对母子身上。 有嫉妒的。 比如皇室宗亲里那些过得不如意的宗妇,还有在元德帝手底下活得苦兮兮的朝臣们。 也有羡慕的,更多的是打量与揣度。 毕竟,放眼整个大魏,如今分量最重的,除了上首的帝后,便是此时正屈膝行礼,娇美却又不失端庄的贵妃娘娘了。 当然,在座的也还有人怀着隐秘且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 时隔一年,秦七郎再次见到了她。 相比较一年前,榻的姿容更甚,眉眼间的温柔衬得她整个人仿佛都笼罩着一层光晕 抬眸笑起来的样子,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 只是这朵花开得越盛,就注定离他越远。 秦七郎不是不知道自己进宫是来做什么的。 在过去一年里,也无数次告诫过自己。 效果也很显着,起码在回帝都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久到以为自个儿已经放下了年少绮梦。 只是当真到了这一刻,那颗心还是狠狠地晃了一下。 不过在外历练了一年的少年如今沉稳了许多,不会再叫人轻易看穿自己的心思。 “臣妾携三皇子,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大殿内响起女子温软的嗓音。 皇帝:“平身,落座。” 皇帝陛下声线平稳,比在星辰宫时要严肃了点儿。 但这对于见识过帝王威仪的人来说,已是温柔到极致了。 尤其是下首的成王,身为元德帝的堂兄,他见过不少他狠厉的一面。 原以为他这辈子,是要将帝王无情贯彻到底了。 谁能料到,后宫冒出了个宸贵妃。 不过成王倒是非常理解元德帝这种心态。 男人嘛,大多喜欢娇妻幼子。 第996章 有种被调戏的感觉 出了星辰宫的贵妃娘娘格外乖巧,得了皇帝陛下这句平身,才缓缓起身,然后落座。 刘大总管就伺候在皇帝身侧。 自宸贵妃进殿起,他家陛下的视线就没有落到旁处。 即便不像在星辰宫那般直白。 稍微克制了些。 然而望着她时,眼底的淡淡笑意和欣赏,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仿佛他看的不是后宫的妃嫔。 而是能给自己带来荣耀的宝物。 因为看过太多自家陛下在星辰宫的模样,这会儿老刘倒是见怪不怪。 不得不承认,满殿上下加起来,小绵羊确实看上去最养眼。 就好比养了只小宠物。 你付出心血,精心呵护,平日里朝你呲牙你也不生气。 后来有那么一天,她穿的漂漂亮亮的,叼着自个儿养的小崽摇摇晃晃朝你走来。 实在没办法叫人不心生欢喜。 更别说那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而刘大总管能发现的事。 同样坐在上首,离得很近的秦皇后自然也看到了。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该得到的都已得到。 再没有比这更得意的了。 秦皇后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所有宾客皆已到齐,时辰一到,满月宴便开始了。 知道宸贵妃母子的份量,吴王妃和恭王妃不敢不用心。 小到宾客食案上的一道菜,一只器皿;大到歌舞表演妯娌俩都细细斟酌过。 呈现出来的效果自然是既体面又热闹。 虽说阿朝提前暗戳戳地在皇帝面前使过小心机,想叫小宝的满月宴风风光光,皇帝也答应了她。 只是真等到了这一天,才知场面远超她的预期。 不仅是皇室宗亲,勋爵人家,就连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被请进宫为小宝庆生。 她下意识望了皇帝一眼。 却发现对方好像就等着她看过来,四目相对,皇帝的黑眸率先酝出笑意。 他举杯,朝着她的方向。 “贵妃?” 阿朝愣了愣,回过神来,脸颊有些发烫。 大庭广众的怪不好意思的。 但这会儿,于情于理,她可不敢不给皇帝陛下面子。 跟着举杯,恭恭敬敬的回敬道:“陛下。” 然而抿了一口,那双杏眸蓦地一亮。 不是醉人的果酿。 是她爱喝的桃汁儿 显然,是某人提前安排的。 阿朝眼睫微垂。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的眼神总有种被人调戏了的感觉。 皇帝陛下此时心情甚好。 倒不是因为儿子满月。 而是 他还记得,无论是初入宫闱,亦或者是后来她重新回到他身边,这个小姑娘都只爱待在自己的小窝。 刚开始皇帝还真当她单纯不爱见外人。 可后来,皇帝知道其实她是爱热闹的。 也并不排斥与人接触。 她只是胆子有点小,怕惹麻烦。 脸皮有点薄,不想被人议论。 但自从有了小家伙,皇帝能看得出来,她已经在很努力的克服了。 比如那回在星辰宫接见朝廷命妇。 比如恭王的婚宴。 又比如今天,陡然见到这么多皇室宗亲朝廷命官,她倒也镇定自若。 实话说,这些压根都算不得什么。 但皇帝陛下就是很高兴。 第997章 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或许是感知到了上位者的好心情,满月宴上的氛围越来越融洽。 就连帝后这边,也不似往日那般僵硬了。 难得秦皇后也淡笑着主动敬了元德帝一杯酒。 “恭祝陛下,喜获麟儿。” 听到这话,最先感觉到别扭的是刘大总管。 要说这阖宫上下谁最讨厌秦皇后,不是那些被她罚过的罪奴,更不是如今离后位只差一步之遥的宸贵妃。 而是从她当梁王妃,就一路看过来的大总管刘全。 他知道一切过往。 好几年前,这对夫妻就已经形成陌路。 而关于孩子,更是有着谁都不愿意回忆的禁忌。 第一个,是她为章怀太子伤心过度没了的。 第二个,明面上是苏贵妃害掉的。 但实际上虽然没有证据,刘大总管一直怀疑,秦皇后其实自己也不想要,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至于陛下陛下那会儿倒是也没有深究。 只是从那之后,帝后表面上相敬如宾,可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谈完了必要的事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以说了。 她继续当她的皇后,统领后宫。 他继续当他的皇帝,制衡前朝,雨露均沾。 最疏离的夫妻,也是利益最为一致的同盟者。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许多年。 只是最近 刘大总管能明显感觉到,秦皇后对元德帝的态度有所松动。 帝后的座位离得最近。 哪怕下面丝竹声不断,秦皇后这句,也断不会被掩盖了去。 皇帝面色如常地看了她一眼,和以前一样,没有驳秦皇后的面子。 满饮了杯中酒。 这一幕落在下面的人眼中,便是帝后和睦。 下首的秦三郎见着了,心中微松。 陛下还是愿意给长姐面子的。 那爵位的事,是不是可以提一提? 实话说,秦三郎倒不是完全为了自个儿。 只是陛下一直拖着不给,秦家的处境有些尴尬。 碧桃伺候在宸妃娘娘身边,当然也看到了帝后和睦这场戏。 下意识就看向了自个儿主子。 哪知道贵妃娘娘压根没注意这边。 那双杏眸始终跟随着,正被当道菜,在皇室宗亲中传来传去的小殿下身上。 既是他的满月宴,自是要抱着在宗室里的叔伯婶婶们眼前晃一圈的。 头一个便是老王爷,宗室里年纪最大的老祖宗,也是元德帝的三叔公。 他年纪大了,一心养生,早不掺和这些热闹。 若非要紧的事,连进宫都很少。 元德帝也体恤。 只是这回,听说是三皇子的满月宴,老人家来了兴趣,说什么也要参加。 看到三皇子的时候,浑浊的双眼陡然一亮。 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老王爷心里喜欢,开口道:“给我抱抱。” 然而抱着三皇子的奶娘却不敢轻易交出去。 开玩笑,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要抱三皇子。 无论是将三皇子摔了,还是老王爷自己闪了腰,她们可都担待不起。 直到皇帝注意到这边,看了一眼自家小娘子。 阿朝接收到示意,想起皇帝的嘱咐,站起身温声道:“老王爷身体比年轻人还好,抱得动三皇子。” 有了这话,奶娘才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小团子交到老王爷手上。 老王爷原本就心中欢喜,听到这话就更高兴了。 第998章 仇人见面 实话说,在见到宸贵妃之前,老王爷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且不说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就是她的姓氏,就够招人忌惮的了。 更别说她竟然能让一向雨露均沾的元德帝,如今独宠她一人。 老王爷心里一直就犯嘀咕。 至于之前皇帝说的心思单纯,他压根就不信。 历经几朝的老人家,见识过明宗和先帝这两个不孝子孙,上天眷顾,让他活到这把年纪,好不容易等来个像元德帝这样的明君。 他是真怕他跟先帝一样犯糊涂。 毕竟先帝也是他从小看大的。 当太子的时候,也是挺勤政谦恭的一个人。 哪知道登基后一整个大变脸,给了所有人一个大惊喜。 可百闻不如一见。 看到宸贵妃的第一眼,老王爷心里就有数了。 起码这不是个像当初的苏太后那般,心机深沉又野心勃勃的女人。 即便日后应该也不会有吕窦之祸。 当然,老王爷更在意的是怀里这个小团子。 外面闹哄哄的,又被奶娘抱来抱去,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哭的迹象。 尤其这眉眼,一看就是他们齐家人。 想到之前元德帝暗示的那些话,老王爷将小团子抱得紧了紧,凑在他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好孩子日后也要像你爹那般睿智勤勉,也要像咱们先祖那样勇武,替咱们大魏开疆扩土千万请千万别学你祖父啊。” 小不点哪里听得懂这么多话。 就只晓得眼前这个白胡子老头儿,一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 一番话下来,小不点就听清了四个字。 “学你祖父。” 老王爷:“。” 三皇子接着被奶娘抱着展示了一圈,才又回到自家娘亲身边。 宗室里由成王领头,一个接一个的,来到御阶下,向帝后和宸贵妃敬酒道喜。 宗室们敬完,便轮到了朝中大臣。 按照品阶,依次上前。 自世家败落后,朝堂上的位置,也多有变化。 若说过去她尚在闺阁中时,还识得两位和苏家交好的。 如今一口一口桃汁喝下去,她能看见的,就是一张接着一张陌生的脸。 阿朝垂了垂眸。 原来皇帝每天上朝就是和这些大人一同议政的。 再抬眸,又有一位官员走近。 宸妃娘娘立马就进入了营业状态。 直到御阶下那人清润沉稳的嗓音响起:“微臣沈宁折,贺陛下喜得麟儿。” 阿朝微微一愣,下意识多看了那人一眼。 沈宁折那个敢在朝会上,当着她祖父的面,状告苏家滔天罪过的御史。 万岁殿内蓦地安静了些许。 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似无得落在上首的宸贵妃以及和宸贵妃有着深仇大恨的愣头青身上。 再没有比沈宁折还要不识趣的人。 前面苏家的梁子还没解,后面还敢上折子弹劾宸贵妃。 也不看看如今宸贵妃母子是个什么势头? 即便宸贵妃性子再好,也难保不会恨毒了这厮。 这会儿子仇人见面,又赶上宸贵妃风光无限的时候,不对他发难就怪了。 就连此刻的寂静,都被人理解成贵妃娘娘正在琢磨着怎么收拾这家伙。 第999章 如松如柏 毕竟“积怨已久”,对方的名字倒是时常听人说起。 但见到真人今个儿却是头一回。 不是阿朝想象中刚正不阿的学究模样。 这位沈大人很年轻,眉目疏朗,模样叫人看起来也是很舒服的类型。 和前面那些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不同,他只穿了件半旧的官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配饰。 阿朝记起好像听皇帝提过,这位沈大人家中清贫。 但他的气度却丝毫不输前面那些人。 站在那,如松如柏。 不像是朝堂上的诤臣,倒像是一位温润清隽的读书人。 除了幼年时族学里的先生。 苏家三姑娘很少能看见这类人。 在前面同僚的衬托下,沈宁折这句贺词就显得有些寡淡了。 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辨喜怒。 御史台少有几位和沈宁折交好的大人,都替他捏了把汗。 这人怎么就这么拧! 前段时间被套麻袋还没长教训吗? 虽说目前陛下是重用他,但谁看不出来,叫他干的都是些没人肯干,得罪人的累活。 保不准哪天就被一脚踢了。 还不赶紧趁着陛下高兴的时候多说几句好话,顺便解除一下和宸贵妃之间的积怨。 果然。 旁人上前敬酒陛下皆给面子喝了,轮到沈宁折,皇帝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那么尴尬地将人晾在殿中央。 完了。 宸贵妃还没找麻烦,陛下要替贵妃出气了。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秦皇后也注意到殿中央的沈宁折,只觉得对方宠辱不惊是个人物。 但见皇帝没开口。 她也就保持缄默了。 就在这时,殿内响起了一道不大不小,温和悦耳的嗓音。 “这位便是沈大人了?” 沈宁折微微转身,朝着贵妃席坐板板正正行了一礼。 “微臣沈宁折参见贵妃娘娘。” 整个过程,男子始终垂着眼,似乎对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一点也不好奇。 万岁殿内更安静了。 许多想看好戏的目光朝这边投来。 甚至还包括了秦三郎。 别看宸贵妃如今炙手可热,影响了皇后娘娘的地位。 但在沈宁折这个人身上,秦家和宸贵妃倒是可以“同仇敌忾”。 原因无它。 秦国公府也曾在沈宁折的一通乱杀中元气大伤。 忌惮着陛下不敢找他麻烦。 但如果可以借宸贵妃之手教训此人,秦家乐见其成。 只是无人能料到,贵妃娘娘的下一句却不是发难。 “百闻不如一见,沈大人果然如陛下所说,两袖清风,刚正不阿,颇有已致仕的柳阁老的品格。” 话落,别说在场的皇亲贵戚,就连沈宁折自己都怔了怔。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娘娘谬赞。” 依旧没什么讨好之意。 众人只见贵妃娘娘不仅没恼,还朝着上首元德帝浅浅一笑。 面无表情的皇帝陛下这才有所松动,给了贵妃娘娘一个面子,喝了杯中酒。 等沈宁折退下,众人也没缓过神来。 一是宸贵妃竟然没有朝沈宁折发难。 二是元德帝竟然会在宸贵妃面前评论臣子。 三就是陛下陛下怎么这么听宸贵妃的话? 信息量太多,众人还在消化。 倒是老王爷赞许地点了点头。 别的且不说,起码心胸不算狭隘,很识大体。 就是不知道,若是老王爷知道“识大体”的并非宸贵妃,而是皇帝会做何感想? 诚然,上面那些话都是昨晚上皇帝陛下逼自家小娘子背下来的。 不然,纵使阿朝知道苏家败落和沈宁折关系不大,大概率是皇帝的意思,她不记恨他,阿朝也不会这时候开口。 感觉说起来怪怪的。 但皇帝却格外坚持。 按照皇帝的说法,如今所有人都觉得她和沈宁折积怨最深,若是她能当众施恩,宽仁待之曾经那些不管有意或者无意得罪过她的人,也就不会怕她秋后算账,盼着她不好了。 虽然不晓得自己能怎么秋后算账,但总归不是什么难事,阿朝便照做了。 只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时又想不起来。 第1000章 风头盖过 这段小插曲过后,万岁殿内重新热闹起来。 宴席过半的时候,眼看着氛围越来越轻松,宗室里的王爷郡王有离席找相熟的皇亲国戚饮酒的,女眷这边也少了些拘束。 乐华,欣华并几位朝廷命妇起身离席,围坐在阿朝身侧。 “今晨端慧那小丫头不懂事,非要闹着要跟两位皇子去星辰宫,没有打扰到贵妃娘娘和三皇子?” 乐华公主率先开口,笑着客气了一句。 “端慧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搅扰?” “我喜欢端慧,日后也要常来玩。” 乐华公主闻言挑了挑眉,掩唇笑道:“那可便宜那小丫头了,每次去给贵妃娘娘请安,都要连吃带拿。” 欣华公主打趣她:“那也是跟你这当娘的学的。” 众人都笑了。 又提及三皇子。 “说句不怕贵妃娘娘恼的话,三皇子的模样还是更像陛下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龙章凤姿,气度不凡也难怪陛下格外偏疼。” 说这话的是之前来过星辰宫的一位夫人。 她家夫君近来刚被元德帝拔擢。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话哪里是怕贵妃娘娘恼? 身为皇子生母,听了高兴还来不及。 立马就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是啊,瞧今日满月宴的排场还真不是谁都有这样的好福气。” “听说三殿下的名字是陛下亲自取的,“暥”海晏河清,哎呀,陛下这是对三殿下寄予厚望呢。” 显然,这几位恭维的态度十分明确。 只是这话里有踩一贬一的嫌疑,乐华和欣华这两位做姑姑的,都没好接话。 虽说因着端慧小郡主,加上之前教贵妃娘娘骑过马,两厢走得比旁人近些。 但毕竟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是她们的侄子。 只是 乐华公主有些好奇贵妃娘娘会是什么态度。 阿朝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和: “是沾了如今国泰民安的光襁褓小儿,倒谈不上什么寄予厚望,陛下取这个字,是希望小儿平安康健,无病无灾。” 一字一句滴水不漏。 乐华公主敛眸一笑,貌似只是随口道:“贵妃娘娘似乎变了不少。” 阿朝怔了怔,没听懂乐华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待她朝对方看去,乐华公主却不肯多说了。 不知怎么的,心底升起一股朦胧的不安。 直到 “依我看,如今无论是聪慧明达,还是仁慈宽和贵妃娘娘都全然不输” 这人话没说完。 但在座的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阿朝杏眸微愣,脑海中松下来的弦再度绷紧,耳边嗡嗡作响。 她她终于想起来到底哪里不对了? 皇帝逼她背的那几句话,压根就不是她该说的。 一个做贵妃的,怎么可以在皇帝面前表现地比中宫还要有体面? 怎么可以表现得比中宫还要聪慧明达,仁慈宽和? 哪怕再谦卑恭敬,今日宸贵妃还是盖住了国母的风头。 没人知道是皇帝教她这么说的。 只会以为是宸贵妃想要和中宫掰手腕。 阿朝想得太入神,周围的声音都虚化了。 茫然地朝下首看过去。 秦皇后的几个兄弟她都见过的。 在六部掌握实权的秦三郎和秦五郎才名在外的秦六郎深受皇帝看重的秦七郎 第1001章 人影 “贵妃娘娘的脸色怎得这样差?” 有位夫人关切地问了句。 不知发生了什么,方才还好好的贵妃娘娘,此时那张仙姿玉色的小脸微微泛着白。 其他人也发觉了。 有人在御前说了句什么,正和恭王说话的元德帝立即朝阿朝看去。 “怎么了?” 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关注着。 但能叫帝王眷顾的却不多。 可在宸贵妃这儿,似乎哪怕是再小的事,皇帝都会搁在心上。 刘大总管习以为常。 但这一幕还是叫许多人不舒服。 首当其冲的就是秦三郎和秦五郎。 刚刚他们还庆幸陛下尚且顾着长姐的体面。 还想借着宸贵妃看沈宁折的笑话。 这会儿他们自己倒成了笑话。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若有一架天平,一头是中宫,另一头是宸贵妃母子。 在陛下心中,绝对是宸贵妃母子更重。 而宸贵妃刚刚那番话 比起骄横跋扈,似乎像她那般小心蛰伏,为自己立一个贤名,招揽人心更惹人忌惮。 秦三郎忽地想起秦国公生前透露给他的话。 不知道,陛下对秦家的承诺,能不能兑现到底? 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发问,阿朝自然不能当成无事发生。 缓了缓神,起身朝着上首微微一福。 “回陛下,无事就是殿内有些闷,臣妾想带三皇子出去散散。” 皇帝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确实不像有什么大事的样子。 黑眸中含着丝笑意: “去,早些回来。” “是。” 这种场合,皇帝自是没法离席的。 即便是离席也不可能陪着小娘子出去散心。 “娘娘,是不是身子哪里不适,要不要奴婢将李太医请来?” 碧桃等人陪着自家娘娘出了万岁殿,忧心问道。 贵妃娘娘的脸色明显不对。 她们以为是主子哪里不舒服,又不好在殿内说,怕大动干戈。 这会儿出来了,寻个偏殿,找太医来把个脉不是难事。 只是贵妃娘娘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就是闷了,出来走走就好了。” 碧桃便不再劝。 安静跟在主子身后。 今个儿场面大,除了万岁殿,别处也有宴席,因而此时亭台水榭中站了不少人。 瞧见宸贵妃和三皇子的仪仗,请安声一片。 接下来,阿朝便刻意逆着人潮走。 “娘娘,前面有处凉亭,咱们去那儿歇会儿。” 这回阿朝倒是没拒绝。 刚想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像是花盆摔碎的声音。 众人齐齐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正巧瞧见一抹躲闪的人影。 碧桃皱了皱眉,声音比平日严厉了些:“谁在那边?” 然而躲躲闪闪的那人就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不出来。 只能从地上的影子,判断这人似乎在发抖。 碧桃便打算回了贵妃娘娘,自己亲自去瞧瞧是哪个宫里的奴婢这般不讲规矩。 回头却见自家娘娘盯着墙角那人露出的一片衣角,失神怔住了。 不等她开口。 贵妃娘娘已然朝着那个方向缓缓走去。 碧桃赶紧跟了上去,又细细打量了那片被宸贵妃关注的衣角,这才辨认出那料子是蜀锦。 碧桃恍然,那人不是奴婢,大概率是官眷! 可是又有哪家官眷会偷偷摸摸跟着她们娘娘,而不出来请安的。 第1002章 别走错了方向 阿朝盯着那片蜀锦,脚步微沉,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踱步。 她识得那料子。 许多年前,有个爱美的小姑娘连裙裾样式都想好了,可最后那匹许给她的料子却给了旁人。 这已经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但或许是当初太想要,哪怕多年后自个儿当了娘亲,忘了那时的心境,但料子的纹饰却记得一清二楚。 而此刻,那截衣角仿佛成了通往过往的钥匙。 不远处庆贺三皇子满月宴的歌舞声依旧。 三皇子的父皇,嫡母,庶母叔伯婶子,还有他名义上的舅舅们都在那。 然而在这偏僻一角。 元德帝的宸贵妃对着一片衣角望而却步。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实际上,血缘上最相近的两个人早已无话可说。 阿朝甚至想不起来她们有过好好说话的时候。 可让她停下脚步的却不是幼时的酸涩回忆,而是几个月前元德帝给她划定的底线。 阿朝没有再走近。 也没有立即离开。 躲在墙角的那人也是。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苍老的请安声。 “贵妃娘娘。” 阿朝回眸,就看到一位穿着湖蓝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的老妪走近。 也不知她在附近看了多久。 阿朝:“向嬷嬷怎么来了?” 向嬷嬷是近些日子才被元德帝从行宫调回来的。 论起资历,别说刘大总管和秦皇后身边的宋姑姑,连当初苏太后身边的胡姑姑都比不上她。 最早伺候过章怀太子的生母。 后来先皇后去了,苏太后成了继后,她因替先皇后挡过刀依旧被先帝重用。 最风光的时候,整个东宫的后宅事务都归她管。 按照原先的计划,若是章怀太子登基,向嬷嬷是要辅佐越国夫人统领后宫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章怀太子意外早逝,先帝怕见东宫故人伤心,这才将人打发去了行宫。 不开玩笑的说,便是皇帝嫔妃见了都是要发怵的。 按理说向嬷嬷该在行宫养老的,谁成想还有回宫的一天。 当然,这也是有缘由的。 秦皇后身子不好,又有头疾,元德帝体恤才将她请回来帮忙。 向嬷嬷有些不明白。 即便皇后身子不成,贵妃要养孩子,也还有淑妃和德妃。 往日秦皇后病了,都是这两位帮着处置,想必宫务已然十分娴熟。 直到她回宫的第一天,刘大总管没有将她领去凤仪宫拜见皇后,而是先去星辰宫见了贵妃。 向嬷嬷忽然就懂了。 帝王管着前朝,皇后管着后宫。 而元德帝的后宫一直都由秦皇后执掌。 就连谦淑妃和德妃也和中宫更加亲近。 关于宸贵妃的事,向嬷嬷在行宫也有所耳闻。 她知道元德帝要她进宫做什么了。 “陛下见娘娘许久都没回去,遣老奴来看看。” 碧桃和向嬷嬷打过一回交道,这会儿见了也忍不住心里发怵。 实在是这位向嬷嬷太过严肃,在主子面前都没个笑模样。 那双苍老锐利眼睛看着你,仿佛什么都瞒不住对方。 阿朝也有同样的感觉。 “劳向嬷嬷替本宫转告陛下,再逛一会儿就回去了。” 向嬷嬷点点头,视线飘向墙角,淡淡开口:“娘娘再逛一会儿倒没什么,只是千万别走错了方向。” 第1003章 镜花水月 阿朝眸光微滞,掩在衣袖中的柔荑不自觉微蜷。 碧桃到底不如向嬷嬷老练,至今云里雾里。 但也能感知到气氛不对,立马出言打起了圆场。 “嬷嬷说得哪里话,奴婢们再不济,这宫里的路还是认识的娘娘” 不等她讲完,向嬷嬷就冷冷扫了过去。 碧桃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向嬷嬷不再看她,而是后退一步,规规矩矩朝贵妃娘娘行了个大礼。 头都磕到了地上。 这可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碧桃赶紧去扶,然而向嬷嬷却不着痕迹地甩开了她。 “贵妃娘娘,老奴磕的这几个头,是想先向娘娘请罪。老奴接下来,要仗着年岁,托个大,说几句娘娘或许不爱听的话。” “嬷嬷有话起来说。” 向嬷嬷连章怀太子的家都当过,顾及着先太子,除了皇帝,谁会受她的大礼。 向嬷嬷依旧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定定看着眼前年轻的贵妃娘娘道: “那老奴就僭越了。” “娘娘是陛下的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娘娘伴驾这么久,应当比老奴更知道陛下的忌讳。” “当然,陛下爱重娘娘,即便娘娘做了什么,也不会真地生娘娘的气,可” 说到这儿,向嬷嬷顿了顿,继而提高的音量。 “可对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躲在墙角的那人,就连碧桃这些伺候贵妃娘娘久了的人都跟着心底发颤。 向嬷嬷的话还在继续。 “陛下待娘娘之心不可谓不诚挚,娘娘切莫辜负才好。” 这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向嬷嬷说罢凑得更近了点,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语气也温和了些。 “好在娘娘刚刚没再往前走娘娘要记得,您如今所能依靠的唯有陛下一人;而三皇子能依靠的也只有您。” “一切一切都要为三皇子的前程考量。” “忍得一时,依照贵妃娘娘您今时的恩宠,有什么想做的事是日后做不得的?又有什么想见的人是日后见不到的何必急于一时?” 阿朝眸底一震,杏眸睁大,诧异地看着眼前之人。 要说前面那些话是警告,是提点那后面这几句 实际上,在向嬷嬷看来,辜负不辜负皇帝其实都没什么要紧,但不能因为“辜负”他而失去自己的地位尊荣。 见识过无数宫廷斗争的向嬷嬷脑袋相当清醒。 齐家人除了她的前主子,那都是一根藤上的果子。 都喜欢找个女人自诩深情,自诩重义。 先帝待先皇后是这样。 元德帝待秦皇后也是这样。 所谓夫妻恩义都不过是镜花水月,当不得真。 更别说只是个贵妃了。 何况元德帝也才三十岁,往后几十年变数多着呢。 不趁着他愿意给你铺路,愿意宠你的时候多给自己和儿子捞一点实际的好处,非要惹他不高兴做什么? 要知道元德帝不止一个女人,也不止一个儿子 向嬷嬷说得倒也不算错,想得也不算错。 只是 她说的那些,贵妃娘娘自个儿早就想过不知多少遍了。 她不喜欢这种紧张的感觉。 “嬷嬷似乎很喜欢管教人?” 她的声音堪称温和,但足够叫人心底咯噔一下。 众人都晓得,素来好脾气的贵妃娘娘这会儿不高兴了。 第1004章 我过得很好 “老奴不敢。” 或许是今日在万岁殿见了那些人,些许不安勾起了情绪反弹。 这句话落下,向嬷嬷就从自个儿不愿起来,变成了不能起来。 没人喜欢被人逼着做事。 哪怕这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 看着向嬷嬷,阿朝就想起了当初母亲哭着逼她妥协的时候。 听她说话,心底又生出了已经许久没有升起的自厌情绪。 不能这样。 “碧桃,扶向嬷嬷起来。” 但凡知道好歹的人,都晓得这是主子递过来的最后一级台阶了。 这回向嬷嬷起来了。 阿朝看着她道,语气和缓了些: “我不喜欢宫里人跪着同我说话,嬷嬷年纪大了,就更不必动辄下跪。” 有话好好站着说就成。 向嬷嬷埋着头。 她也是提前了解过宸贵妃的脾性。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信任。 没成想是她操之过急了。 宸贵妃比她想的要难以取信。 也对。 她刚刚最后那几句意有所指。 有点警惕心的人都不会轻信。 碧桃倒是瞧出了点门道。 方才向嬷嬷明为劝谏,实则逼迫。 而她们娘娘没吃那套。 没再管向嬷嬷,阿朝眸光转向朝这边走来,正面色焦急,四下寻人的谢小侯爷。 瞧见宸贵妃,又看了眼躲在墙角,想出来又不敢出来,已经被吓得花容失色的苏夕,谢池眉头一拧。 但还是走近,照规矩行了一礼。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 阿朝嘴角扯出一个笑:“姐夫。” 一声姐夫,不止是谢池愣了愣,苏夕攥紧的双手也倏地松开了。 起初知道月团儿还活着,她压根都不敢信,还以为是丫鬟诓她。 直到三皇子出生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她的小妹真的还活着! 风光无限的时候,苏家二姑娘性格强势,什么都要最好的。 可经历了世态炎凉,她终于幡然醒悟。 尤其是以为月团儿跌落山崖的那段日子苏夕没有一天不后悔的。 月团儿身体不好,她和母亲当初怎么能那么对她呢? 可惜后悔也晚了。 她今日求着谢池带她入宫,就只为了远远瞧上一眼月团儿和三皇子。 至于其他的 别说她这辈子再也开不了口,即便能说话,她当初那么对月团儿,她估计也不愿再同她说话。 更别说还有来自宫里的敲打。 为了月团儿,为了她自己,为了苏家她们也是不能见面的。 只是苏夕没想到,月团儿竟然还愿意认她。 是啊,没有“姐姐”,哪里来的“姐夫”? 阿朝上次见谢池还是苏国公的葬礼上,而今再见,倒是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略寒暄了两句,阿朝真心实意道了句谢。 “这一向,辛苦姐夫了我虽居深宫,也知道你们定然不易姐夫是人品贵重之人,我在这里谢过了。” 谢池是母亲替二姐姐寻的夫婿。 人品甩大姐夫十条街。 苏家败落后,也不曾落井下石。 谢池:“娘娘言重了,这些都是微臣份内之事皇命难违,臣等知道娘娘亦有难处,今日亲眼见到娘娘安好她应该也就安心了。” 谢池看了眼阿朝的神色,低声再道: “娘娘若有话,可让臣转达。” 至于见面,还是算了。 四下安静了一瞬,唯有墙角传来的一阵极压抑的哭声格外明显。 阿朝鼻尖一酸,快速背过身去。 “那就劳劳姐夫帮我传几句话给。” “陛下待我很好,待三皇子也很好日子过得很舒坦,不用替我操心。” “让她们少忧思,多珍重。” 起码都要好好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此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谢池来到墙角,蹲下身,还没开口就被苏夕扑了个满怀。 他愣了愣,倒没将人推开,轻轻拍着她的肩。 “这下你该放心了,她很好我见着三皇子了,小嘴和小下巴都像你妹妹,你若想看,回家我替你画出来。” 苏夕回过神来,愣愣地点了点头。 又有些担心,刚刚那一幕会不会传到御前。 谢池看穿了她的心思。 “别担心,即便陛下知道了也无妨。” 元德帝曾说过,罪不及出嫁女。 谢家虽然如今处境也不算好,但到底和苏家还是有区别的。 他已经带着苏夕搬出谢府,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起码此刻,谢池觉得可以。 第1005章 帮我取件东西 见到谢池,碧桃和碧柔约莫猜到躲在墙角的人是谁了。 想必贵妃娘娘知道的更早。 碧桃还记得从前,每次苏世子夫人和苏家二姑娘进宫,不是催着她们娘娘生孩子就是指责。 尤其是苏家二姑娘,说话最是难听。 她们娘娘对她们也没有那般亲近。 不见她们的时候,倒还轻松些。 只是如今苏家败落,真到了再也不用见的时候 碧桃想,她们娘娘未必就能继续轻松下去。 不一定是彻底原谅或释怀。 也不一定是有多想念。 更多的或许还是担心。 不想对方受伤,也不想对方吃苦受罪。 怕自家娘娘因为刚刚的事而继续伤怀,碧桃将三皇子抱到了阿朝跟前。 “娘娘,小殿下醒了。” 阿朝回过神来,就对上小不点那懵懂的小眼睛。 他今天真的很乖。 在万岁殿的时候,被这个抱,被那个瞧一点都没闹。 困了,奶娘抱着摇了两下就乖乖睡了。 阿朝唇角扯出一丝笑意,小心翼翼将儿子抱了过来。 亲了下他白白嫩嫩的小手。 “今天辛苦小宝了真厉害,一点都不怕生。” “娘亲还没跟你说恭喜呢恭喜我们小宝今日满月。” 小家伙不知听没听懂自家娘亲的话,咧着嘴笑了。 阿朝的心瞬间软了。 连负面情绪都消减了不少。 实际上,她是该松口气的。 庆王的事闹得那样大。 苏家的事也才过去没多久。 而二姐姐还能跟着谢池进宫 起码证明谢池没有苛待她,她是自由的。 怀里的小不点哼哼了两声。 相处了一个月,娘俩早就达成了默契,阿朝当即便打算寻个偏殿给小宝“加个餐”。 想了想,回头对碧桃道:“你不用跟着去了回趟星辰宫,帮我取个东西。” 万岁殿内,有内侍在刘大总管耳边说了句什么。 刘大总管听过就叫人退下了。 而后继续立于元德帝身侧。 皇帝也没有过问的意思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宸贵妃终于带着三皇子回来了。 众人跟着銮驾,来到万岁殿旁边的戏楼听戏。 因是三皇子的满月宴,呈上来的都是好意头的折子戏。 元德帝不爱听这个。 今日倒是难得翻了翻戏谱,点了一出。 刘全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谁爱看的。 轮到秦皇后时,她没点,直接递给了阿朝,淡笑道: “宸贵妃点。” 阿朝想了想,倒是没再推辞,点了一出大多数人都爱看的。 随着折子戏开场,真心想看戏的顶多只占一半。 另一半则是更想结交人。 围在宸贵妃身边的人自然是最多的。 有时候某种趋势的形成,还真不是人为能干扰的。 皇帝倒是一直看着戏台。 两边的座次离得近。 相比较台上的咿咿呀呀,倒是宸妃娘娘那边能听得更清晰些。 大多都是些恭维的话。 不是夸三皇子的小模样,就是夸小娘子云云。 想必经此一遭,她之前所担心的“丑名远扬”是不存在了。 台上不知唱到什么有意思的,元德帝忽地勾了勾唇。 场上的伶人又换了扮相。 不知是谁的声音,从贵妃娘娘那边传来。 “呀,好精巧的长命锁,也是司珍局打造的?” 小娘子回了句什么。 声音更轻。 下一秒就被一阵风吹散了。 第1006章 那种眼神 满月宴持续了几乎一整日,直到月上枝头,皇亲国戚们齐聚在四面的长廊看完打火花才结束。 阿朝头一回看到这么精彩的演出,杏眸里满是惊奇,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在火光的映照下,更衬地她宛若神仙妃子。 “宸娘娘好漂亮啊。” 另一头跟着乐华公主的小端慧忍不住惊叹道。 听到女儿的声音,乐华公主同欣华公主相视一笑。 不怪端慧这么说。 她们素来只见过生完孩子形容憔悴的,但上天似乎格外偏爱宸贵妃,如今的她,竟然比刚进宫那会儿还要娇艳。 像小小的花骨朵,终于盛开了一角。 又惹人好奇,她完全绽放该是何等荣光。 端慧小郡主虽然年纪小,但也被美地一愣一愣的。 “娘亲,你说我长大了,也能和宸娘娘一样好看吗?” 乐华公主叹了口气,倒是也没哄骗她。 “你若是再吃下去,估计悬地狠你瞧瞧人家二皇子,自从读书后也消减下来了。” 端慧小郡主不爱听这个。 哼了一声继续看打铁花。 顺便瞅了瞅有哪些人也在盯着宸娘娘瞧。 这是她的一个小习惯。 自个儿喜欢什么,就想知道周围有没有跟她有同样爱好的。 端慧头一个瞧见的就是自己的皇帝舅舅。 她对这个舅舅的印象就是凶。 虽然没凶过她可从前明明是很热闹开心的日子,他依旧板着一张脸。 但这会儿锋利的眉眼倒是在夜色下柔和了两分。 她听她娘和姑姑们说过,皇帝舅舅很喜欢宸贵妃。 不然哪怕三皇子是他的儿子,也不会有这般殊荣。 更不会明明政务繁忙,还要日日在星辰宫和勤政殿之间两头跑。 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不怕麻烦,才会有这种眼神。 端慧小郡主不知道这种眼神是哪种眼神,只觉得跟她爹看她娘时有点像。 真是不可思议。 竟然把威严肃穆的皇帝舅舅跟她温柔憨厚的爹爹相比。 不过 端慧小郡主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她的一位表哥。 小孩子的记性总是一阵一阵的,她都快忘了那位表哥叫什么了。 只依稀记得,也是一场宴会,那位表哥给她讲了个故事一个小姑娘幸福美满的故事。 他看宸娘娘的眼神,其实和她爹更像。 唯一不同的是,他爹能看她娘很久很久,而那位表哥,只瞥了宸娘娘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诶,好像许久都没见到那位表哥了。 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他故事里那个小姑娘有没有幸福到最后? 因是压轴戏,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看铁花表演。 其他几个漏网之鱼全被端慧小郡主抓了个正着。 不抓不知道,一抓啊看宸娘娘的还真不少呢。 大皇子德妃娘娘秦家那位大皇子喊七舅舅的皇后娘娘身边的宋姑姑 还有一个那个今日全场穿得最朴素的人。 他上去拜见皇帝舅舅的时候,端慧听到底下有人嘀咕了一句“茅坑里的臭石头”。 所以端慧小郡主才有点印象。 他也没看打铁花。 不过从端慧这个角度,有点拿不准他在看什么。 像是在看宸娘娘,又像是在看远处凉亭边的假山石。 端慧小郡主没再纠结,继续欣赏起了表演。 最精彩的地方,场边一阵欢呼,贵妃娘娘蓦然回首,下意识朝着皇帝陛下笑了下。 大皇子早间去看三皇子时,被自家三弟那么一招呼,心里很是不得劲。 那么个小不点着实叫人讨厌不起来。 尤其是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望向你的时候还有委屈时那瘪瘪的小嘴 大皇子心底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如果他不是宸贵妃的儿子,或许他和他,也能和二弟那样好。 弟弟听他的而他照顾着弟弟。 只是这一切随着满月宴开始就消失了个七七八八。 他看到无数人到宸贵妃身边谄媚奉承。 看着她比皇后还要风光。 看着那些人对三皇子的溢美之词 还是流珠姐姐说得对,这对母子都是最会蛊惑人心的。 大皇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又将那叫作嫉妒的情绪掩下。 如此,便又是谦逊守礼的好孩子。 等到满月宴彻底结束,大皇子拉着已经有点犯困的二皇子跑到帝后面前。 “父皇,母后。” 第1007章 多亏有你 大皇子极力叫自个儿保持着微笑。 一脸真诚地同帝后说着早间去星辰宫看弟弟的事。 话里话外都是对三皇子的喜爱。 但或许是尚且年幼。 说起假话来还不太那么自然。 尤其是在元德帝跟前,他总有些拘谨,细论起来,父子俩除了聊学业,几乎没说过什么题外话。 大皇子怕说别的父皇会觉得他不务正业。 尤其是和宸贵妃“打架”之后,他更怕展露不完美的自己。 还是年纪太小,即便在场的人都能瞧出他说得很勉强,也不会生出忌惮或不喜。 谦淑妃甚至觉得大皇子有点可怜。 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重。 她有些看不下去了,正巧秦皇后乏了,便打算伺候秦皇后回凤仪宫。 “在为大皇子担心?” 路上的时候,秦皇后看出谦淑妃的心神不宁。 谦淑妃不敢说实话。 “有陛下和娘娘替大皇子操心,臣妾没什么好担忧的。” 要是她说担忧,岂不是在指责帝后未尽父母之责? “你也不必如此谨慎大皇子打一出生便由你抚养,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孩子难受,你这个当母妃的担忧乃是常理。” “只是每个孩子都有每个孩子的命数有些事,不是强求就能得到。” 秦皇后的语气并不严厉,更不像敲打。 仅仅就是和身边这个相识十几载的人的两句闲聊。 “臣妾记下了” 阿朝走上凉亭的时候,亭子里便就只剩下元德帝父子三人。 大皇子诚惶诚恐地说。 二皇子在一旁当陪衬。 到底比大皇子小两岁,他尚且不明白得到父皇的疼爱能得到什么,也不明白自家大哥这么表现的意义。 他今日很高兴。 因为小三郎的满月宴,他不用上课,还可以和乐华姑姑家的小表姐玩耍。 瞧见宸娘娘抱着小三郎来了凉亭,二皇子的瞌睡瞬间醒了,要不是父皇在,他早就跑过去了。 父子三人几乎同时看向阿朝。 大皇子和二皇子一起行礼。 “宸娘娘安。” 阿朝笑着微微颔首,然后对着元德帝微微屈膝。 “阿暥困了妾先带他回宫歇息了。” 大皇子闻言松了口气。 她过来不是为了将他和二弟挤走的。 阿朝当然没有这个心思。 人虽有喜恶,但谁又能拦着当爹的亲近儿子呢? 皇帝张了张唇,最后温声笑道:“好朕晚些再过去。” 阿朝轻轻嗯了一声,抱着儿子离开。 在场的人都明白。 唯有困得不行的三皇子不理解。 小眼睛里写着大大的疑惑? 他不明白,怎么哄睡的不跟过来? 还有,他都不抱自己 他今天看了他好多次,他都不抱他! 就只和早上来瞧他的家伙说话。 一整天都保持情绪稳定的小殿下终于有了点小情绪。 扭着小身子想往回看看他又和哪个小孩好。 然而娘亲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好小宝,有你真好。” 第1008章 天大的跟头 显然,小皇子还是更关注自家娘亲这边。 但心里已经将仇记下了。 秦家的马车渐渐从宫门口驶离。 因着满月宴上被灌了酒,秦皇后嘱咐几个兄弟不要骑马回府。 但才出宫门,秦七郎就被马车里压抑的氛围弄得有些焦躁。 他不是不懂,恰恰是因为太懂秦三郎等人在想什么所以才会烦。 他不想听他们接下来要聊的东西。 “停车。” 少年一声低喝,马车停了。 秦三郎皱了皱眉,未等他开口询问为何停车,就见秦七郎已经跳下马车。 接着翻身上马。 “我先走一步了。” 也不管几位哥哥的反应,疾驰而去。 秦三郎眉头皱地能夹死一只苍蝇。 很明显,他还有话要和他们说。 但被秦七郎打乱了节奏。 “这小子发的什么疯?” 秦五郎想了想道:“兴许是看贵妃母子今日盖过了长姐的风头,受了刺激。” 都知道秦七郎和秦皇后姐弟情谊深厚。 秦三郎想想觉得大概就是像秦五郎说得那样了。 平时话最少的秦六郎叹了口气,起身准备下马车。 “兄长们先回府,我跟着去瞧瞧。” 秦六郎自从死了发妻,就彻底远离了朝堂。 但他说的话,秦三郎还是听的。 只得把心里话暂时按下。 “去看看,别叫他闯了祸,如今” 如今可没有秦国公能厚着脸皮求情了。 “三哥多虑了,我瞧着七弟这次回来稳重多了。” 秦七郎说着要先走一步,却并没有回国公府。 一路狂奔至城门口才后知后觉自个儿跑远了。 索性牵着马慢悠悠往回走。 秦六郎找到他的时候,秦七郎正在一棵梨树下发呆。 秦六郎:“。” “好在来的是我,要是三哥他们定然以为你发了癔症。” 秦七郎回过神来。 “六哥怎么跟来了?” 秦六郎言简意赅:“不放心你。” 他将缰绳系好,与秦七郎并排坐着。 兄弟俩沉默了会儿,秦六郎率先开口: “今日是怎么了?三哥他们猜你是为了长姐不忿,我看不像进宫后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有心事?” 秦七郎淡淡道:“没有。” 秦六郎笑了笑:“小七也开始有心事了。” “让六哥猜猜,是不是和漂亮姑娘有关?” 秦七郎眸光微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历来知道自己这个六哥才是秦家最聪明的人。 多说一个字都是破绽。 索性不说。 秦六郎也没再逼问,轻轻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别烦了,说点高兴的三皇子长得很可爱是不是?” 秦七郎已经放松了警惕,下意识嗯了一声。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一时竟有些无措。 “六哥,你!” 秦六郎勾了勾唇,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别说出来,说出来意思就变了。” 秦七郎偏过头去,情绪复杂,有羞耻,有愧疚,还有一丝迷茫。 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还是长姐告诉他的? 又或者他就是诈他的? 然而秦六郎却并没有揪着不放,转移了话题。 他说了很多。 一会儿说小时候,一会儿说长姐出嫁之后的事。 自从六嫂病逝后,秦七郎就没听秦六郎说过那么多话。 “还是那时候好。” 秦七郎:“后来不好吗?” 后来他们秦家成了皇亲国戚,难道不比从前好吗? 然而秦六郎却没有一点犹豫。 “不好,很不好父亲不像父亲,母亲不像母亲,长姐,兄弟姐妹还有族人都变了。” 站在高处,每个人都害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而又去觊觎更高的地位尊荣。 秦七郎没有接话。 因为秦六郎这是在否认某些人的一辈子。 “七郎,在你离开帝都前,六哥想嘱咐你几句话。” “六哥吩咐就是。” 秦七郎以为秦六郎会说类似于让他在地方上如何如何的话,然而秦六郎说的却是更久以后的事。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你要记住秦家绝无可能再进一步,不要痴心妄想,你三哥那边,若是能拉得住就拉一把,若拉不住,你就明哲保身,有你在,长姐起码有个精神寄托。” 这点秦七郎明白。 只要长姐没有嫡子,秦家就没办法再进一步。 “弟弟知道。” 秦六郎点了点头,接着却问了秦七郎一句题外话。 “你觉得宸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三个字落下,秦七郎面色僵了僵。 秦六郎没指望他能说什么,自顾自道: “在我看来,宸贵妃起码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你说怪不怪,我今日见到宸贵妃的那一瞬,突然就生出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秦七郎定定看着他,声音略有些沙哑。 “什么预感?” 秦六郎:“迟早有一天,咱们这位陛下,会在她身上栽一个天大的跟头。” 第1009章 死亡气息 听到这话,秦七郎心里有种诡异的平静。 六哥不会说毫无根据的话,只是秦七郎暂时还想不到皇帝能栽什么跟头。 帝王虽然不是无拘无束,但再怎么着,他毕竟是皇帝。 “六哥想说什么?” 秦七郎知道他提皇帝肯定不止说这劳什子预感。 秦六郎声音放缓了些: “你瞧着如今这朝廷是不是还算平静?” “但我想,过不了多久,新的党争就又会出现。” 党争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或者一股势力消亡而彻底结束。 从前有的事情,今后也还会发生。 “到时候你们要慎之又慎,不要随便站队更别站错了队。” “秦家需要站队吗?” 秦家不是一直和元德帝站在一边吗? 这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事。 “世事难料,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秦七郎没有反驳,只是道: “我未来几年应该都在外头,这些事要靠你们决定了。” “不过如果要我选,我谁都不想再沾边。” 秦七郎垂下眼:“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长姐这皇后都做得无甚意思。” 从前秦国公在的时候,一直盼着能有个流淌着秦家血脉的皇子。 这也几乎是每个后族所盼望的。 但这样就真的好吗? 如果真的好,那为什么史书上有那么多外戚不得善终? 秦七郎真的变了许多。 兄弟俩又是好一阵沉默。 秦七郎突然想起一桩事。 “六嫂的忌日是不是快到了?” 秦六郎轻嗯了一声。 秦七郎:“我过几日就得离都,怕是赶不上六哥替我给六嫂上炷香。” 秦六郎抬眼看着夜空:“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倒的是苏家,按理说他们秦家能从中获利。 但随着苏国公的死,不止是苏家,所有世家甚至包括秦家在内,都好似笼罩着一层死亡阴云。 至今不曾消散。 “其实六嫂已经去了那么久六哥该看开些了。” 秦六郎的婚事一直是秦家的隐痛。 可娶妻纳妾生了一院子的秦国公如何能料到自己最看重的儿子,会因为发妻早逝而一蹶不振。 “早就看开了。” “她去的第一年,我确实想不通,为什么别家姑娘能健康长寿,偏她才二十就没了。又想或许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她下葬的那天,我又突然想起她怕鬼,躺在坟堆里可怎么办?” 秦七郎还记得六嫂下葬那天的场景。 秦家读书最好,模样最好,平日最知礼守节的儿郎,就跟发了癔症一样,要往坟堆里跳。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将人打晕,估计他就出不来了。 当然,这事没有传出去。 毕竟秦国公还打算给秦六郎另外选个高门贵女。 “到了第二年我就差不多接受了这个现实,只是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更无力在朝中任职。” 所以秦六郎主动辞去了要职。 等到了孙氏死后的第三年,即便旁人当着他面提及她,秦六郎心中也没有多少悲苦了。 “如今是第五年我发现这世上就没什么是看不开的。” 他说他看开了。 语气也很平静。 秦七郎扭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他已是满面泪水。 兄弟俩心里都藏着事,回去的一路谁也没再说话。 皇帝是一个时辰后回的星辰宫。 一来便听说贵妃娘娘回来洗漱过后,便将自个儿和小皇子关在了宁华殿。 也不知是在里头歇息还是在做什么? 不过皇帝很快就知道了。 皇帝进来的时候,贵妃娘娘正盘腿坐在榻上,长发如绸缎般披在肩上,小脸严肃地数着银票。 “两千一百五十两千二百” 皇帝:“。” 第1010章 就该她赚 她数地专注,就连皇帝靠近都没察觉。 直到眼前六角纱绢宫灯的光亮一暗,余光瞥见有人靠近。 从前的宸妃娘娘对银票没概念。 如今受了一遭苦,方知自个儿的小金库有多要紧。 尤其是在荆州时,她受过自家奶娘的真传。 数银子就得一个人偷偷摸摸数才有意思。 这会儿动作比脑子快。 落在皇帝眼里,便是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几张银票扑在身下,神色戒备地抬眸看他。 皇帝:“你这是要跟朕打一架?” 阿朝:“。” 慢了一拍的小脑筋终于归位,发现是皇帝,杏眸中的戒备渐渐消了。 “是陛下啊。” 被当成贼防的皇帝陛下面色有些不虞。 故意的。 不然怕她看不出来。 阿朝眨眨眼,笑着从榻上下来,去给皇帝拿了件常服。 皇帝换好衣裳才问道:“数银票做什么?” 说到这个,宸妃娘娘杏眸一亮,怕打扰睡得正香的小崽,将皇帝拉到临窗软榻,悄咪咪道: “妾打算在帝都买两间小铺子。” 皇帝将人拉到怀里坐下,一边把玩着她的发丝,一边听贵妃娘娘伟大的商业蓝图。 “妾这回不打算做药材了想开个绸缎铺子顺带着再卖些成衣” 贵妃娘娘眼光好,审美也一流,听着倒是可行。 “妾是这么想的,陛下治国有方,帝都又是天子脚下,百姓们日子越过越好,新衣裳不愁卖的。” 顺带着还拍了个小马屁。 皇帝闻言面色顿了顿。 这时候终于意识到,或许上回小娘子那笔药材生意当真不是偶然。 她可能真有点做生意的天分。 就在三个月前,朝中刚商议过要开通海运和陆运,为的就是将大魏的丝绸推销往各国。 前阵子派出去的人已经接了多笔大宗订单回来。 不过这事朝廷还在布局,知道的人也不多。 一来,要确保朝廷能获取最大利益。 二来就是关于丝绸税的变动,以及大魏各郡县关于种桑种粮食的划分。 民以食为天,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得保证粮食的数量。 要是都为了多产生丝而种桑苗,到时候粮价疯涨,就得不偿失了。 粮价必然会涨,但只能在合理范围。 在小娘子琢磨着要做小生意的这段时间,皇帝没提过一个字,更没给她什么建议。 毕竟宫中女子要为天下女子表率,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作为皇帝的枕边人,今日开个小铺子,马上就会被那些投机的商人当成内幕。 最终损害的是朝廷的利益。 只是没想到小娘子琢磨来琢磨去,还真让她琢磨到了点子上去。 见皇帝不说话,阿朝仰着小脑袋去看他。 “是不是不行?” 她没问好不好,而是问行不行? 皇帝张了张唇,刚想开口,便听她小小嘟囔了一句。 “不行就算了那就买点田地种粮食。” 反正她银钱不多,买地也买不了多少,踩不到朝廷的红线。 种粮食最保险。 皇帝:“。” 这钱还真该她赚。 第1011章 宁愿找别人? 阿朝其实也没那么贪心。 只是现在星辰宫里人多除了月例银子,平日里阿朝也不想亏待了她们。 想让他们多攒点,等以后出宫了,日子能好过些。 还有就是她和小宝的人情往来。 没有只收礼不还礼的道理。 今日收的那些礼,等谁家有了什么事,还是要还的。 阿朝想着,只要有进项能覆盖掉这些,不坐吃山空就好。 最好嘛能给自己和小宝攒一点。 当然了,了解过自己的财务状况,阿朝还不敢奢望这个。 唉,银票可真不当花啊。 要是她库房里那些首饰摆件能卖,那她一定是个小富婆。 只可惜,那些东西都被打上了皇家烙印,只能佩戴和传于子孙。 宸妃娘娘无声叹了口气,仰着小脑袋,希望皇帝能给个答复,却看见他正盯着自己,如鹰隼般的黑眸若有所思。 阿朝蔫蔫的:“陛下?” 皇帝回过神来,也不知刚刚想到什么,眸色愈发温柔。 “还是开个绸缎庄……。” 阿朝眨了眨眼,杏眸微亮,但又有点不确定地道:“真的?” 刚刚看皇帝犹豫,她还以为有什么忌讳呢。 皇帝微微颔首。 “想来你对种地也没什么兴趣,倒是对衣裳料子颇有研究审美也好。” 这话倒是说到了阿朝的心坎上。 她确实更偏向于开个衣料铺子。 “那妾就着手准备喽?” 皇帝嗯了声,贴着她柔软的发丝道:“要开就开个大些的,缺多少银钱,和刘全说一声,他会给你补上。” “买铺子,找人手……都吩咐给他。” 刘大总管:“。” 阿朝一边想着自己的小铺子,一边摇头道:“用不着,买个小铺子的钱妾还是有的,还不知道能不能赚呢,先试试水至于人手,妾有人手,前期奶娘一家人可以帮着操持,后期可以请十五的同门师兄弟们帮忙。” 之前十五跟她说过,他们一个师门中,有不少在走镖过程中受了重伤,养好后没办法继续当镖师,现在吃了上顿没下顿。 阿朝想着,让十五给她介绍几个靠谱的。 再寻个有经验的掌柜的,就差不多了。 显然,皇帝还没忘了那个叫做十五的少年。 捏了捏阿朝软乎乎的小下巴,似笑非笑:“宁愿麻烦别人,也不找朕?” 空气好像酸酸的。 阿朝嘿嘿一笑,小嗓音甜到人心坎:“哪能啊?妾只是想自个先试试真要遇到麻烦事儿,肯定找陛下。” 皇帝挑了挑眉,轻嗯了声,算是认可了她的话。 “不是要买两间铺子吗?还有一个做什么,也卖衣料?” “不是,是给奶娘一家人准备的。” 他们之前商量过,准备等阿朝出了月子,就先带着翠花回荆州一趟,将她爹娘好好安葬了。 顺带着将在荆州置的房屋田地全都处置了。 然后再回帝都另寻个活计。 起码能离自家姑娘近一点。 要是陛下开恩,偶尔还能见上一面。 阿朝就打算给他们也买间小铺子。 到时候大牛哥和翠花姐成亲后,想做点什么小生意都可以。 阿朝看得出来,要不是为了照顾自己,奶娘是不愿住在宫里的。 虽说吃穿不愁,但不能随意走动,不能随意说话,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压抑得很。 待的时间长了,好好的人都不会说话了。 第1012章 虎狼之词 阿朝将一切想好,怕自个儿记性不好回头忘了,索性从皇帝怀中挣扎出来,从书案上拿来纸笔,打算将要做的事一样一样列好,记下来。 瞧着她认真的小模样,皇帝唇角微微勾起。 宁华殿内此时一派温馨氛围。 一家三口各司其职。 小不点睡在床榻里侧,做着和自家娘亲天下第一好的美梦。 而临窗的软榻上,小娘子执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对面的帝王也不打扰,只是挽着衣袖,替她磨墨。 时不时抬眸望她一眼。 两人的剪影映在窗棂上,给这平静的夜色,多添了一道风景。 阿朝好不容易写完,松了口气,这才搁下笔,将宣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 递给皇帝瞧。 虽说已经拿定了主意,但心里毕竟还有些忐忑。 “陛下,您说妾这回能成功吗?” 这可是要几乎花去她全部的小金库。 很想得到对面之人的认可。 皇帝看着她的“计划书”,闻言眉峰微挑,只含糊道: “生意场上的事,有赚也有赔,说不好” 闻言,宸妃娘娘的警惕心立马就起来了。 狐疑的看了对面之人一眼。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事! “陛下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是不是肯定会赔,就等着看妾跳火坑!” 皇帝:“。” 皇帝面色沉静,不露分毫。 “在你心里朕就这么坏?再说了,你赔钱,和朕赔钱有什么区别?赔的不都是咱家的?” 阿朝半信半疑,话说的倒是没错,只是阿朝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那还是不一样的,妾的钱是妾的钱陛下的钱也有妾的一份” 主要是小宝。 皇帝的眼神扫过来,阿朝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心虚。 不好,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皇帝:“。” 皇帝气结,眼神一言难尽,屈指弹了下她的脑门儿。 “你倒是真不傻。” 阿朝:“。” 何止不傻,小算盘打的那叫一个噼里啪啦响。 阿朝揉了揉额头,还想说点什么补救,瞧着皇帝已然起身。 阿朝下意识扯住他的一截衣摆。 “ 陛下要去哪?” 皇帝回头看她,似笑非笑道:“去把你的那份拿来给你。” 阿朝:“。” 阿朝一愣,有点心虚,挤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妾刚刚开玩笑的。” 皇帝漫不经心嗯了声,将衣摆从她手里抽出来。 “朕当真了。” 阿朝:“。” 说罢抬步就走。 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皇帝压根没有往外走的意思,径直去了浴房。 原来是去洗漱了。 阿朝便没再想这茬,继续把自个儿的方案完善了下。 就算有坑,她也得试试深浅! 做完这一切,才回到榻边看小崽。 睡得可真香。 小被窝里多了一只这么可爱的小家伙,谁能忍得住? 阿朝凑上去,亲了亲崽崽软乎乎的小脸蛋。 “小宝,娘亲赚银子给你花好不好?” 小不点嘤了一声,没有醒过来。 只是这会儿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梦,挥了挥小手,像是要打谁。 阿朝以为是自己打扰到他,便不再动,只静静欣赏小崽。 只是赏着赏着,宸妃娘娘猛地想起了一桩事。 今天是她出月子的日子! 耳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前段日子某人对她的威胁。 “等你出了月子,看朕怎么……” 后面跟着一连串虎狼之词! 第1013章 朕没有银票 好巧不巧,浴室内传来微弱的水流哗哗声,断断续续,可每一下都好像敲在了宸妃娘娘的神经上。 阿朝顿时不好了。 她甚至怀疑狗皇帝刚刚就是故意“生气”。 好叫她理亏,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福尔摩斯朝如是分析着。 皇帝:“。” 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就停了,阿朝睫毛微颤,第一时间阖上眼。 皇帝回到榻边时,瞧见的便是一大一小,娘俩好的挨在一起的画面。 三皇子既像爹又像娘。 不过睡着了,小嘴一瘪,还是要更像他娘亲一些。 过往三十年,元德帝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过上这种日子。 皇帝知道她在装睡。 真正睡着的人,呼吸是匀称而绵长的不像她现在这样乱。 更何况,那颤动着如蝶翼般的睫毛,早就将她出卖了个干净。 皇帝没出声,故意顿了几秒。 视线从她莹白的小脸到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再到她露在外面的如嫩笋般的玉足。 烛火映照下,肌肤细腻如凝脂,光滑如新剥的菱角。 皇帝喉结微微滚动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扳指,不知不觉中,连呼吸都变了。 就像一只狩猎的猛虎伏在草丛里,看着猎物从眼前经过。 直到外面灯花爆了一声,皇帝才回过神来,阖上眼念了两句清心咒,将那些不可言说的念头扫去。 阿朝等了许久没听到动静,正打算睁开一条缝瞅瞅,手心猝然被塞了什么。 手感像像银票! 顾不得刚刚在装睡,立马就睁开眼坐了起来,想看清楚皇帝往她手里塞了什么。 皇帝呵了声:“看好了这是你的那份。” 阿朝:“。” 杏眸不自觉睁大,没想到皇帝是来真的。 只是待看清手中的东西时,小脑袋一懵,皱了皱眉头,不大自信道:“房契?地契?” 诚然,苏家三姑娘从小到大,就没怎么摸过这两样东西。 这倒不是家中苛待她,完全是阴差阳错。 要是她嫁的是寻常人家,自然有陪送,田地铺面庄子,固定的这些,一样都少不了她。 可最后家里要她进宫。 而且很仓促。 仓促到她来不及,也没有心情去管家里给她什么陪嫁。 而苏世子夫妻俩考虑到,自家小女儿只是颗投石问路的小石头子儿,那段时间又正值敏|感时期,一个二品妃进宫带些银票也就罢了,要是名下跟着一大串田地铺子,实在不好看。 再说入了宫最后还是得家里帮着打理。 于是便没有改契书。 想着叫赵夫人帮忙打理,每年的进项送进宫给小女儿就是了。 待日后有了皇子公主,直接给到孩子。 哪晓得苏家这个庞然大物竟然会轰然倒塌。 那些说不清的陪嫁自然彻底和阿朝说再见,全被朝廷收缴了。 皇帝的这份当然不是苏家的产业。 正儿八经的皇家别苑。 紧挨着宫城。 先帝时花了大钱建的,比较好的几处分别赏给了已经成年的儿女。 外围的给了皇室宗亲。 最好的先帝当然留给了自己。 时不时去小住几日。 元德帝当年不得宠,所以不管好的坏的都没他的份。 直到他登基,所有的一切都归他调配,也没见他去过一次。 只是赏了吴王和恭王一人一处。 最好的那些至今空着。 不用猜,这是元德帝留给自己的皇子公主的。 阿朝一时有些怔然,耳边响起皇帝理直气壮的声音。 “朕没有银票,只有这个,勉强算一份。” 阿朝:“。” 第1014章 情字障目 阿朝还有点懵。 要知道这边的别院,赏赐的大多是成年的皇室宗亲。 即便是当年的章怀太子,也是到了十五岁才有的。 而她的小宝这才刚满月呀。 不过阿朝没打算推拒。 只是想到刚刚自己的分析兴许真的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阿朝喃喃道:“小宝才这么大一点儿陛下就赏他这么好的宅子” “他还小,没办法谢恩,妾替他谢过陛下了。” 说完又凑到三皇子身边,小小声报了个喜。 “小宝,你瞧,爹爹很疼你的才刚满月,你爹爹就给了你一个别苑呢。” 嘿嘿小宝的小金库+1。 三皇子正在睡觉呢,什么也不知道。 宸妃娘娘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皇帝这么疼她的小宝,当然要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皇帝却不以为意:“谁说朕给他的?” 闻言,正想着还能如何道谢的宸妃娘娘卡了壳。 小脑袋慢悠悠转了一圈。 “陛下难不成要反悔?” 皇帝:“。” 只听皇帝陛下叹了口气,无奈了望了她一眼,牵过她的手。 “你也说了,他才这么小,朕赏他这个做什么?” “你再好好看看这契书” 刚刚事发突然,阿朝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 这会儿顺着皇帝的话细看之下,才发现上面契主的名字竟然是她! 阿朝比刚刚还要震惊,小嘴微张,不可置信的又看了一遍。 真的是她。 不是小宝,不是什么宸贵妃,也不是苏家三姑娘。 简简单单两个字她的名字。 皇帝将一处只能给齐姓人的别苑落了她的名字。 鼻尖酸酸的,眼睛也涩涩的。 “看清楚了,这是你的那份和三皇子无关。” 皇帝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以后可不能惦记了。” 阿朝缓慢地眨了眨杏眸,嗔了他一眼,小嗓音好像蒙了一点雾气。 “谁惦记了妾就是那么一说,陛下就当真了” 可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房契和地契上面的日期,可不在今天。 是她尚在月子中,皇帝就着人办好的。 阿朝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陛下一早就准备好了?” 皇帝随意嗯了声。 但却不是一早就想好的。 毕竟这事太过冷门,哪个正常皇帝,会赐给宠妃一处皇家别院? 听上去就荒唐。 元德帝没听说过。 刘大总管更没听说过。 可那日,他听到吴王和恭王在闲聊家常。 恭王新婚,说是恭王妃有处庄子,周遭景致不错,还有不少野物,说是这个冬天,想请吴王和吴王妃过去游玩。 吴王也接了话,说吴王妃的陪嫁里有处小别院,每年一家人都会去泡泡温泉,听说不比北郊行宫的差要恭王夫妇二人,年节前一定要去小住两日。 原本很正常的对话,皇帝却越听心越沉。 他突然想起来,一样的世家贵女,他的阿朝好像就没有这些庄子和别苑。 为此,元德帝还专门叫刘大总管去了解了一番。 当然了,归入国库的东西拿不回来,即便是皇帝也不行。 但结果还是叫元德帝生气。 她是有陪嫁,也不少,但或许是当初进宫太仓促,没来得及改契书。 赵夫人给的,苏家给的,大部分都还在赵夫人名下。 刘大总管还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某几处好的铺子,头一年的进项送进了星辰宫但追下去,发现这些铺子也并没有归入国库。 现在在谢家的二少夫人名下。 兴许那位苏家二姑娘出嫁的时候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就是太仓促,来不及准备太多。 又或许当时赵夫人已经察觉到了大厦将倾的迹象,知道有些东西保不住,所以都给了自己的二女儿做陪嫁。 不了解就算了,这么一了解,皇帝陛下就愈发觉得自家小娘子可怜。 进宫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预估到了她的命运,包括她自己。 “贵妃进宫的时候,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就只有一个小包袱” 也是那一刻,皇帝萌生了要给她一处实产的想法。 他吩咐刘全,要在皇家别苑中,找一处最好的给她。 刘大总管:“。” 刘大总管心里那叫一个一言难尽,尤其瞅见他家陛下眼底的愧疚。 情字障目,他家陛下好像完全忘了,苏家三姑娘的那个小包袱里,装的可不是破衣烂衫,那可是满满登登的银票和金花生。 阿朝:“。” 第1015章 很久很久 阿朝还有点不真实感。 “妾还以为只有皇子公主才能有” 主要是阿朝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多此一举,直接给到小宝不是更好吗? 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和非议。 连她都能明白的道理,阿朝不信皇帝考虑不到 皇帝伸手捏了捏她的雪腮,笑道: “你在朕这儿,和皇子公主有什么区别?” 皇帝的意思其实是她和皇子公主一样重要。 但阿朝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没忍住小小反驳了一句: “那怎么一样?陛下是小宝的父皇,又不是妾的” 说罢又将地契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先是放进她床头的百宝格,小眉头皱了皱,还是不放心,又加了道锁。 皇帝:“。” 地契是要收的,便宜是不给占的。 要是搁以前,元德帝非得板起脸,叫她不能胡说。 但现在 或许是脸皮变厚了,又或许是温香软玉在怀叫他起了绮念。 阿朝被皇帝陛下重新圈进怀里,只听他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 “你要喊,朕倒是也敢应。” 阿朝怔了怔,老实巴交问道:“什么意思?” 皇帝:“。” 不等阿朝琢磨明白,皇帝就已挪开视线,咳了咳,自己转移了话题,重新说回了宅子。 “这处别苑朕小时候去过,还有点印象,在那一块,数它占地最大,景致最好。” 皇帝说起小时候,那便是跟着先帝一起去的。 要说多享受定然是没有的。 毕竟那会儿年纪太小,才五六岁,慈仁太后又不得宠,好事轮不到他。 顶多就是长长见识。 到他登基后,才知道先帝为了那些雕梁画栋,给国库添了多少负债。 更是不喜。 但要是给小娘子元德帝又觉得,若非像这样顶好的,还真配不上她。 “虽然不能买卖,但若是种些花果树木,着人好生打理,每年也有一笔进项。” 阿朝倒是没料到,皇帝想得这么周到。 显然,这笔进项就跟月例银子一样,是每年固定都有的。 “兴致好的时候,也可以给吴王妃恭王妃她们下帖子,办个赏花宴什么的……这个你比朕懂。” 说到这儿,皇帝顿了顿,语调又愉快了些。 “朕既然落了你的名,便是不想这么快传给儿子起码得等咱们有了皇孙,届时他们去玩,便都知道这是他们祖母大人的产业到时候谁孝顺你就留给谁。” 阿朝:“。” 皇帝不仅想的周到,还想的长远。 只是 阿朝看向刚刚满月,还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宝实在难以跟上皇帝的思路。 皇孙对她而言真的太遥远了。 而且听皇帝的意思,她还会有一大班小孙孙。 阿朝没有皇帝想的多,也没他想的长远。 但听到这话,还是不自觉露了个笑。 就像是她能和狗皇帝过很久很久 第1019章 小宝去偏殿? 到底是元德帝对人性看得更为透彻。 或许这也是每个皇帝的通病。 即便是对待自己的儿孙,也很难做到完完全全只有慈爱。 他照样会从上位者的角度,去考量他们。 想要儿孙们孝顺,血脉是一回事儿,手里有筹码才是最重要的。 说的难听点,想要晚年过得好,就得让儿孙们觉得孝顺你有利可图。 毕竟人性如此,母亲疼爱孩子的总归要比孩子反哺父母的多。 尤其是像小娘子这样性格软的。 皇帝觉得,有必要让她手里多握点东西。 不然万一遇到个不孝子孙,到了没人给她撑腰的时候,受了委屈也只能自个儿咽下。 这就是两人岁数相差太多的坏处。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阿朝这会儿小心情倒是好的不得了。 小宝的满月宴顺顺利利,又将自己的小生意提上了日程。 舒舒服服,全身心放松地窝在皇帝陛下怀里。 皇帝是爱极了她这小模样,叫人看着舒心。 挺好,还是那个爱享受的小姑娘。 皇帝又逗了她两句,想到什么,随口道:“朕知道你不喜欢约束,向嬷嬷那边就不叫她在星辰宫安置,但你得从宫里找个人跟着她碧桃或是碧柔,这个随你让她们多学点有好处。” 一开始挑中碧桃和碧柔的原因都心知肚明。 就只是为了看着她罢了。 皇帝没想过,要让这两个人真的替小娘子做什么。 可现在不同了。 星辰宫里有贵妃娘娘,有小皇子,她们的本事,也就不能仅限于盯梢了。 当然,皇帝也能换个人来。 不过他也清楚,宸妃娘娘多半会不乐意。 不如就叫这两人多学学,多顶点事儿。 旧人也有旧人的好处,起码忠诚不用担心。 阿朝有点心虚, 但一想到自个并没有食言,又不怕了。 对皇帝这个建议有点小纠结。 “好那妾明日问问碧桃碧柔她们,看她们谁愿意去。” 皇帝:“。” 她总有法子能气他。 皇帝失笑道:“行,那你明天问问她们。” 阿朝没听出来什么不对,点了点小脑袋,想了想,还是提了个要求。 “如果她们愿意,妾不反对,但有一条,如果学得不好,不能打她们。” 皇帝:“。” 阿朝多少知道点宫里的规矩。 更何况向嬷嬷还那么凶看着是很会教训人的。 皇帝咬了咬牙:“朕亲自嘱咐你看怎么样?” 阿朝唇角微翘,亲了亲皇帝陛下的侧脸:“那成。” 只要不打她宫里的人,她也会对向嬷嬷好的。 起码不叫她吃亏。 皇帝:“。” 皇帝陛下彻底没脾气了。 转念一想,他现在为她考虑的这些,可不真的只有父兄才会考虑。 不过她现在已没有了父兄而他多少有些责任。 考虑这些,倒也合情合理。 阿朝正在想着小心思,耳边忽地响起皇帝微哑的声音:“娇娇儿,要不今晚让小宝去偏殿睡?” 第1020章 双月子 心中的欢乐小曲骤然停下,阿朝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正好对上皇帝陛下微微上扬的唇角。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皇帝陛下的笑落入明亮的杏眸中,渐渐放大然后然后他身后的景象渐渐虚化,就只剩下他那个“不怀好意”的笑。 淡定,阿朝! 你是颗正经核桃仁要矜持,狗皇帝要知道你一下子就想歪了,肯定会笑话。 皇帝笑望着她,不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反正无论如何,他是不可能长期带崽睡觉的。 不过皇帝陛下还算有耐心。 只见怀里小娘子矜持了好一会儿,将脑袋往他怀里埋了埋,遮住自己大半张脸,很小声的“嗯”了一声。 皇帝眉峰微挑,看她这么为难,也没敢劳她大驾,抱起小家伙就要送给守在殿外的宫人。 三皇子原本就睡得不省人事,一颠簸,嘤地就睁开了小眼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哟,这不是哄睡的吗? 作为一只记仇小崽,当即就决定给他点颜色瞧瞧。 看他还敢不敢和别的小孩好。 正打算哭呢,但还是被皇帝抢先了一步。 他走出殿门,随手阖上,隔绝了室内室外的声音。 这下就算是哭娘亲也听不见了。 这也就导致三皇子作出了哭的委屈小表情,但没哭出声。 皇帝陛下淡淡看他一眼。 “以后要学着自己睡。” “听见了吗?小混账” 三皇子:“。” 他那么大块头都没学会自己睡,小宝才那么大点呢呜呜,他要娘亲。 小宝他娘这会儿正纠结着呢。 实在是这段日子过得太悠哉,又仗着皇帝陛下不能将她怎么样阿朝心虚又担忧的想,她着实没少“作威作福”偶尔也故意找过他的茬。 现在没了“尚方宝剑”,阿朝有点怕他秋后算账。 又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想着,上回羞羞好像还是去年在北郊行宫。 之后之后被皇帝逮住,他想欺负她来着但被肚子里小崽拦了下来。 其实细想想,之前狗皇帝总是不大正经,可这一年来,他虽然偶尔占点小便宜,大体上还算规规矩矩。 便是她想挑刺都挑不出。 又带崽又给宅子的 拿人手短啊。 皇帝回来时顺手灭了灯,帐内瞬间陷入黑暗。 也就没注意到躲在小被窝里那张微红的小脸。 只是狐疑道:“睡那么远做什么?” 然后将人捞了过来。 阿朝:“。” 黑暗中,皇帝摸了摸她的额头:“朕要跟你商量点事。” 阿朝:? 正在矜持中的宸妃娘娘不可思议地抬眸。 皇帝慢悠悠地开口:“你生三皇子时提前了一个月,按理来说要做个双月子。” 阿朝:! 顾不得什么矜持和害羞,听到“双月子”三个字阿朝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即表达了抗议。 她受不了再过一个月不能沐浴的日子了。 然而抗议无效。 阿朝气呼呼地转过小脑袋。 皇帝叹了口气:“你不乐意,朕比你还不乐意。” 这句话皇帝说得十足赤诚。 阿朝:“。” “但这要怪只能怪你那小宝,谁让他等不及提前出来一个月。” 阿朝:“。” 第1021章 娇娇儿是个正经人 听了这话,宸妃娘娘更不高兴了。 “怎么能怪小宝他刚出生时那么小小一只,多可怜啊。” 直到现在,阿朝想起这事还是会难过。 语气中含着丝小幽怨:“陛下翻脸比翻书还快,之前还夸小宝早点出来好呢,让妾少遭罪了。” 又瓮声瓮气道:“再说,陛下要妾坐双月子怎么不提前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皇帝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 “朕是希望你能高兴点。” “但身子也很重要。” 皇帝平心静气地劝慰着。 自从知道她幼时的遭遇,加上柳大夫那句判词,哪怕如今太医诊脉说小娘子已然无碍,但皇帝心里始终藏着丝忧虑。 担心万一还有余毒又担心生三皇子这回损了她的根本。 皇帝虽也期待孩子,但要是叫她留下了什么病根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阿朝不知道皇帝心中所想,却也清楚皇帝陛下是为了她好。 可掰着手指头好不容易出了月子,结果告诉她还要再来一个月 阿朝没再吭声,蔫蔫地埋在皇帝陛下怀中。 皇帝见状知道宸妃娘娘已经有六七分动摇了。 皇帝眉峰微挑,捧起她的脸,叫她与自己对视,语气疼惜: “朕知道你受委屈了” 阿朝小耳朵动了动。 这话说的。 她不是个不知好歹的姑娘,皇帝陛下做到这个地步,阿朝心里也是感动的。 只是好不容易盼着能出月子,突然落了空,心里有点子小失落。 阿朝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决定听从皇帝陛下的建议。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就听身侧人叹了口气,将那句话给说全了。 “毕竟都一年了要真是想朕也可以” 皇帝说得意味深长。 话落,怀中人先是一懵,而后小脸蹭地红了起来。 刚刚被皇帝那么一打岔,她都快忘记在那之前她的小脑袋里想了哪些东西了。 弄了半天,结果是她想多了,皇帝陛下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而他现在这句,阿朝有种被人看穿的羞耻感。 当然,宸妃娘娘是不会认的。 “不可以!谁想了什么都没想。不就是双月子嘛” 说着就挣开皇帝陛下,自顾自躺下,背对着他小小声道:“妾要接着坐月子了。” 她要接着坐月子了,意思是让他离远点。 皇室哑然失笑,跟着凑近了点。 “是朕想岔了,朕的娇娇儿可是个正经人。” 阿朝:“。” 怎么有种被人讽刺的感觉? 不过她也没有多恼,皇帝凑过来亦没躲,任由他将手搭在自己的小腹处。 “也不知道小宝在偏殿有没有醒?” 小家伙今日傍晚比之前睡得久些,夜里肯定会多醒一两回。 身后之人没接话,阿朝就自顾自想着。 忽地,阿朝心里生出了点疑惑。 皇帝今晚将小宝挪去偏殿做什么? 他明明可以跟他们一块歇在宁华殿啊。 阿朝这么想着,也就随口问了出来。 皇帝好像是有点疲倦了,不知是不是快要睡着了,闻言只慵懒地嗯了声。 然而下一瞬,阿朝就感觉自个儿的柔荑被某人捉住了。 大脑来不及思考,皇帝的微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因为朕想了。” 阿朝:“。” 第1022章 听得懂人话? 夜渐渐深了,宁华殿内外一片静谧,瑞兽铜炉里的鹅梨帐中香已燃尽,只剩下零星残灰。 可被妆花缎帷幔围起的小世界却不时溢出一点细微的响动。 既答应了皇帝陛下坐双月子,天明之后阿朝就老老实实准备起来了。 毕竟是为了她自个儿的身体好嘛。 尤其是奶娘给她科普了一番月子里留下病根的可怕之处,阿朝心有戚戚被动瞬间变成主动。 就是 阿朝有点好奇,这事怎么会是皇帝陛下跟她提出的? 他懂的怎么这么多呢? 虽叫双月子,但第二个月到底要比之前一个月轻松多了。 皇帝知道自己的贵妃娘娘是个爱干净的,再让她忍一个月是不可能的,于是便命李太医配了些药浴方子。 李太医也是个会讨巧的,耗费心力研制出的方子不仅对身体有好处,宸妃娘娘泡了小半个月,玉肤愈发白皙细腻,莹薄透亮,通体泛着淡淡的柔光,触之温滑如玉。 阿朝十分满意,为了投桃报李,李太医女儿出阁时,还派人给那姑娘添了妆。 皇帝倒是也满意就是多少有些煎熬 每日里瞧着小美人在眼前晃来晃去,跟猛虎看着猎物从自个儿嘴边溜走差不多于是,这大半个月以来皇帝陛下念的清心咒,比往日大半年都要多。 有好几次,阿朝都感觉到皇帝陛下目光不善地看向她就像是她做错了什么。 不过她细细一想,自个儿这些时日老实得很,没得罪他,便又放下心来顺便和自己的小崽科普了近来她感触最深的一个成语--虎视眈眈。 比起皇帝,贵妃娘娘当然是更关注自己的小宝。 尤其二月龄对小婴儿来说确实难熬。 因着肠胃没发育好,又赶上猛长期,实力听觉全开,不止小肚子会常常不舒服,还更容易受惊,睡也睡不安稳。 偏他还不会说话,难受了也只能用哭来表达。 遇到急性子的,难免烦躁。 三皇子的奶娘们都看在眼里,宸贵妃虽然年纪不大,又是头一回生产,倒是格外有耐心。 也很懂小婴儿的需求。 每回三皇子哭闹,她都会轻声细哄,时而替他揉揉小肚肚,时而捏捏小胳膊小腿 反正在贵妃娘娘看来,小殿下难受了才会哭。 贵妃娘娘心疼小殿下,皇帝则是心疼贵妃娘娘 最后,原本打算和儿子拉开一段距离的元德帝,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哄睡了一晚又一晚。 事实证明,感情这种事,除了先天血缘,后天也得培养。 有那么一回,皇帝驾临星辰宫的时候,贵妃娘娘刚将小殿下哄睡着,小小一只还在她怀中。 瞧着儿子如水蜜桃般毛茸茸的小脸蛋,贵妃娘娘眉眼弯弯,忍不住夸了句。 皇帝刚好走近,听见了,顺口接道:“朕看像头小猪。” 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却带了点宠溺。 可惜三皇子不给面子,皇帝话音刚落,“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皇帝微微一怔,紧接着就收获了贵妃娘娘的一记瞪眼。 皇帝:“。” 不等他解释,阿朝就气鼓鼓地将儿子抱到他怀中,然后下榻径直朝浴房走去。 “妾好不容易才将小宝哄睡着陛下弄哭的,陛下负责哄好。” 皇帝看了看美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委屈大哭的小不点,眉头微皱 一个多月就听得懂人话了? 三皇子:“。” 第1023章 三十岁 得亏是亲生的,哪怕怀里的小混账哭得人耳朵疼,皇帝陛下倒也没有丢开手。 彼时碧桃正在浴房内替自家娘娘准备药浴,正好赶上这个小插曲。 虽隔了段距离,但凭着传来的只言片语,也拼凑出了全过程。 约莫就是她们娘娘好不容易将小殿下哄睡着,结果陛下又将人吵醒所以她们娘娘有点小情绪了。 只是片刻后,碧桃觉得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见原本气呼呼的贵妃娘娘走到一半倏地顿住脚步,绝色面容上的怒气也渐渐褪去,然后悄然转身。 她站的地方,正好能看到外头的父子俩。 皇帝哄睡确实比贵妃娘娘更有技巧,但这个的前提是小殿下情绪稳定要是像今日这种,皇帝就有点搞不定了 因为他不像贵妃娘娘,会一边拍,一边说好听的话 他肃着张脸硬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军对峙。 可惜三皇子不吃帝王威压这套,该怎么哭还是怎么哭? 但饶是如此,皇帝也没有将幼子扔出去丢给别人依然手忙脚乱地哄着。 贵妃娘娘看了一会儿,才继续走向浴房。 碧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刚那一瞬,她好像看到她们娘娘杏眸中闪过了一丝愧疚。 不用猜,如果那愧疚真的存在,只可能是对陛下的。 可她们娘娘在愧疚什么呢? 事实上,阿朝也没指望皇帝陛下真能将儿子哄好。 沐浴完出来后,就将小不点接了过来。 谁料刚刚还哭个不停的小不点一到阿朝手中,抽了抽小鼻子,竟是立即就不哭了。 给谁面子不给谁面子一目了然。 皇帝:“。” 这一幕,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皇帝沉吟片刻道:“你们母子俩不会是商量好的?” 商量好故意欺负他? 阿朝抬眸觑了皇帝陛下一眼,然后心虚地抱着小家伙挪了个方向,背对着皇帝。 “陛下说什么呢?小宝这么点大,妾能和他商量什么?” 皇帝:“。” 虽然她否认,但皇帝还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不过姑且还是信了她。 阿朝在心里小小松了口气。 也是三皇子来得巧,出生的这年正赶上元德帝三十整寿诞。 不过到了正日子,宫里却没有该有的热闹。 官方说法是元德帝思及没有享过一天福的慈仁太后,心中难过才不想大办。 更广泛的说法是他抠门,所以才不想铺张。 可到了生辰当日,元德帝真地到鹿陵祭拜慈仁太后去了。 没有礼乐,也没讲究排场,一小队人马轻车简从地就上了山。 这年,是慈仁太后薨逝的第十九年。 也是元德帝失怙的第十九年。 墓碑前前途渺茫的十一岁少年,如今已经成了手握天下权柄,肩系苍生福祉的沉稳帝王 这一年,地上的人终于比地底下的人还要年长了。 第1024章 还能再见到爱妃吧? 元德帝在墓碑前静立良久,然后俯身亲自扫去浮尘。 前一向事忙,又赶上贵妃娘娘生产加坐月子,算起来,皇帝已有许久没来看望母妃了。 今日过来除了祭拜,皇帝还向慈仁太后报了喜。 说来宸贵妃怀上小皇子的时间也是赶巧,算着竟然就在皇帝上回前来祭拜慈仁太后没多久。 而那时候,皇帝许的就是这个心愿就好像冥冥之中母妃在保佑着他。 “儿臣和宸贵妃的三郎如今还太小,不能过来叩拜祖母,等他大点能走能跑了,儿臣再带他和宸贵妃过来瞧您。” “想来就是不久后的事了。” 是了,反正日子快得很,十九年都只叫人觉得一晃而过,更别说是小儿学步了。 皇帝祭拜慈仁太后的时候,唯有刘大总管离得最近。 其实每回来到旧主墓前,虽时过境迁,心里还是会难过。 如果夏妃娘娘活到现在多好啊? 儿孙满堂,享天下养 刘大总管有满肚子话要同慈仁太后念叨,都在心里说了。 …… 漏夜时分皇帝才回到星辰宫。 如今已经深秋,夜间风大,皇帝一身寒意地进到内室,发现小娘子还未睡。 听到动静,立马就掀了帷幔,杏眸中像闪着小星星,仿佛很期待他回来似的。 “妾就知道是陛下回来了。” 说着就要下榻迎他,皇帝心底升起一丝暖意,从鹿陵带回来的郁郁也消减了两分。 快步上前拦住她,将人重新塞回锦被。 “乖,朕从外头回来,身上寒气重,有话等朕洗漱后再说。” 而后便径直朝浴房走去。 阿朝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她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说就是知道他每次去看过慈仁太后,心情肯定不大好。 可今日是他的生辰 皇帝洗漱完很快就出来了,一上榻见她还在眼巴巴地等他,低笑一声,很自然地就将人揽入怀中。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着她的腰肢。 “朕走了半天功夫,就舍不得了?” “你那小胖团子呢,今日没逗你开心?”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再来星辰宫,要是没见着三皇子,都会随口问上一句。 有时候是小胖团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小胖子和小混账,总之都得问上一句 别看就那么一句,可对元德帝这样每天都要处理无数政务的帝王而言,要想让他养成这个习惯可不简单。 阿朝睫羽微颤:“小宝在偏殿呢,妾跟他打过招呼了,今日是他父皇的生辰,妾想陪着陛下。” 皇帝轻轻嗯了声。 虽然养成了问候一句的习惯,但他并不想时时看见他。 三皇子:“。” 皇帝又说了后面几天要出宫巡查的事。 “安心将这最后几天的月子坐好若有事,拿着朕的印玺可以调动一部分禁军。” 照理说元德帝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该长教训了。 但有时候人就是吃一堑之后再吃一堑,收了她的金牌令箭,又给了她印玺。 当然了,也不是谁都能凭着这个随意调兵。 必须得配上贵妃娘娘的手谕才成 阿朝随口应了声,并不觉得自己有需要调兵的时候。 皇帝看她心不在焉,不知想到什么,半开玩笑地问她:“这回朕归来,还能见到爱妃?” 阿朝:“。” 第1025章 永远守着陛下 阿朝微微一怔。 许久前,有一个夜晚,元德帝在出宫前夕也是这么事无巨细地叮嘱自己的贵妃娘娘。 但等他回来,小娘子已经丢下他,跑路了。 皇帝笑看着她,等着小娘子恼羞成怒地捶他两拳,或者瞪他两眼。 毕竟贵妃娘娘的“小尾巴”揪不得,一揪就要炸毛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小娘子没有捶他,也没有瞪他。 阿朝看了他一会儿,杏眸中含着点点怜惜,抬手轻轻搭在皇帝陛下的肩上,小脑袋靠在他心口。 “当然能。” “妾会永远守着陛下的” 小嗓音软糯好听,又带了几分认真。 皇帝蓦地一愣。 心头升起的暖意将那点他并不愿承认的不踏实给驱散了。 嘴角更是再也压不住,拉着她的柔夷放在唇边轻啄。 谁能不喜欢苏家三姑娘呢? 皇帝低低笑了两声,不知想到什么,又叹了口气:“你这样倒真叫朕有些压力。” 阿朝:?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阿朝茫然抬眸。 只是皇帝却没再接着说下去。 阿朝也没追问,这会儿她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倒不是皇帝要离开几天而是 “今年委屈陛下了生辰冷冷清清的。” 虽说往年皇帝的寿诞也不怎么会大办,但今年是三十整寿,到底不同。 阿朝觉得皇帝这样低调,不排除有前些日子大张旗鼓替她的小宝办了场满月宴的缘故。 元德帝崇尚节俭。 他是不会接连花银子给自己摆排场的。 再想到他刚进殿时那一身的寒霜想到他年少丧母想到他站在慈仁太后墓前的落寞 阿朝现在自己也当了娘亲,最是见不得这种。 鼻尖酸酸的,对皇帝陛下的愧疚和怜爱达到了顶峰。 所以就连“要永远守着他”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想着想着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皇帝:“。” 皇帝抿了抿唇,沉吟着将放在他脑后的柔荑又给握了回来。 “像什么样子?” “而且谁说朕委屈了?” 阿朝瘪了瘪嘴。 皇帝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 月光从帷幔缝隙漏进来,映在元德帝的脸上。 他们离得极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皇帝的声音温和,语速微缓。 “朕今日看了母妃,吃了你煮的长寿面,又换上了你替朕做的新寝衣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他垂首轻啄了下美人亮闪闪的杏眸。 “朕很满足。” 可他越这么说,宸妃娘娘就越心酸。 握着他的手,眼圈微微泛红。 最后困得不行才渐渐睡去,可手却忘了松,就那么握了一夜。 落在皇帝的眼中,便是贵妃娘娘因为心疼他,握着他的手,一夜都舍不得松开 阿朝:“。” 皇帝晨起看了会儿她恬静的睡颜,替她掖了掖被子,又去偏殿看了眼三皇子,方才离去。 第1026章 不要骂我们小宝 皇帝出宫的这几日,阿朝除了坐月子也没闲着。 继续盘算着自己的小生意。 两个小铺子已经基本上定了下来。 虽都不在帝都的黄金地段,但胜在价格公道。 预备开绸缎铺子的那间紧邻着一家生意不错胭脂铺,后院还连着几间库房,方便囤货。 而给奶娘他们准备的那间之前是家食肆,原先老板一家就都住在食肆后面的院子,一应都是齐全的。 两间铺子隔了小半条街,倒是可以互相关照。 阿朝现在的小金库也就只够维持这些。 更好地段的铺子也有,可要么就是价格高得离谱,要么就是不带后院,就那么小小一间。 至于最顶尖的铺子,那就不是价格问题了。 几乎全被这京都的大人物们给垄断了。 想买都买不着。 当然了,这些大人物在贵妃和三皇子面前,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贵妃娘娘若想要铺子,也用不着使银子,消息放出去,十间八间的都有人送。 即便是买,也有的是想要巴结的人,故意压低价格半卖半送。 这是达官贵人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之前帝都就发生过一桩事。 一条街上的铺子,普通商户买,花了三千两,另一边是侯夫人,花了五百两就拿下了。 真的只是五百两吗? 当然不是,这里面总还夹杂了不好言明的附加价值。 这还算好的。 世家最猖狂那会儿,都敢明着抢劫。 百姓们的田地房屋,普通商户的铺子无论你想不想卖,那些世家的管事们,都有法子逼得你不得不贱卖。 阿朝自知皇帝能容她做生意就很不错了,只想老老实实的。 她不愿意欺负人,也不愿意拆皇帝的台。 便只能辛苦小金库了。 但胜在心里踏实。 等这些安排好,刘氏也带着王大牛和吴翠花踏上了回荆州的路。 阿朝请了十五的师兄弟们一路护送。 如果一切顺利,奶娘他们明年夏日前就能回来。 所以这次离别倒是少了些许伤感。 阿朝闲来无事,掰着儿子的小手指算了算,皇帝出宫也有四五日了。 三皇子这几日除了夜里常常会梦哭,倒是乖得很。 阿朝问了三皇子的奶娘,奶娘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大多都这样。 阿朝于是又问了向嬷嬷,向嬷嬷倒是给她支了一招。 不过她说得很含蓄。 阿朝自己理解了一番,大概就是二月龄的小崽梦哭其实是在和上辈子的亲人告别。 也有说是梦婆婆在教他学本领,学得不好被骂哭的。 阿朝其实不大信这些,但也妨碍她哄小崽的时候念叨几句。 “小宝上辈子的亲人们请放心,这一世我会好好爱他,疼他。” “还有梦婆婆,求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小宝学不会的本领让他慢慢学,不要骂我们小宝。” 说来还挺神奇,念叨了两日,三皇子的梦哭都好了不少。 阿朝放下心来的同时,同小崽温柔道:“小宝,看来你上辈子的家人和梦婆婆也都很疼你哦。” 小家伙听得似懂非懂,咯咯直乐。 要么就扭着小脑袋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第1027章 白天更好 等小眼睛巡视一圈都没找着,小不点怔愣片刻,而后一边吃着小手,一边望向自家娘亲。 小眼神好像在问:娘亲难道没发现少了个人吗? 阿朝温柔地将他的小手拿下来,笑盈盈问他:“小宝是想爹爹了吗?” 小不点眨了眨眼,而后淡定地挪开眼。 这副小模样,像是在间接表态,他才没想那个不打一声招呼就玩消失的爹爹。 可是第二天,他依旧会扭着小脑袋四处张望。 这么又过了两日,皇帝陛下终于回宫了。 好巧不巧,正赶上贵妃娘娘正式出月子的那天。 贵妃娘娘痛痛快快地泡了个花瓣浴,换上一身浅紫色宫装,抱着小崽,盛装在宁华殿门口等着圣驾回鸾。 这回,小不点终于捕捉到那个熟悉的人。 宫人们早已跪下,皇帝自门外拾步而来。 眼见着消失了好几日的人重新出现,小不点也顾不得傲娇,在自家娘亲怀里就张开了小手,冲着皇帝陛下的方向要抱抱。 皇帝目不斜视,视线落在正冲他莞尔笑着的小美人身上,从她莹白的小脸,到她不足盈盈一握的腰肢 阿朝轻唤了他一声:“陛下。” 皇帝微微回神,这才施舍了一个眼神给正在蹬着小腿的小皇子。 顿了顿,皇帝将他从阿朝怀里抱过来。 只是不等小不点“问候”这位消失了好几天的爹爹,皇帝就调转了方向,顺手把小皇子塞给了身后的刘大总管。 三皇子:“。” 阿朝刚想为小崽说点什么,皇帝已经揽过她的肩,将人往内室带。 “朕有话同你说。” 阿朝微微一怔,但还是乖乖同皇帝进了寝殿。 众人停在外头,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贵妃娘娘被带了进去,然后殿门阖上,下一瞬,哐当一声,似有重物砸到门上的声音。 众人:“。” 除了贵妃娘娘的两个心腹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其余人都默契地该干啥干啥去了。 对了,还有个小家伙也还蒙着。 肿么回事? 连小崽也不要了吗? 刘大总管望着殿门,叹息一声,而后便开始安抚怀里的小殿下了。 宁华殿内,阿朝被皇帝陛下这突如其来的吻惊得杏眸瞪大。 明明说的是有话要说,可殿门一阖上,他就抱着她,抵在了殿门处,紧接着就吻了过来。 强势,霸道和他往日的温柔判若两人。 阿朝快喘不上来气时,他才略松开,埋首于她的雪颈间。 阿朝被这呼吸烫得心头微颤,半晌才敢试着推他,语无伦次道:“陛下别。” 阿朝这会儿哪能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一个月前,她确实做好了准备。 但后面这一个月,阿朝差不多都快忘了这事了。 更关键的是 “天还没黑不能这样。” 然而面前的男人压根推不动,嗓音喑哑地厉害:“白天不是更好吗?” 阿朝:“。” 第1028章 思念 阿朝的脸颊瞬间漫开一抹绯红。 又有几分羞赧。 亏他还是皇帝,青天白日,殿门一关,这话竟也说得出口。 贵妃娘娘时刻记得自己是个正经人。 “妾现在可是当娘亲的人!” 她的意思是她现在是当娘亲的人,更要面子了。 皇帝在她耳畔低低的笑,意味不明地附和了一句:“是了,朕的娇娇儿是当娘亲的人了。” 阿朝听着怪怪的,想偏过小脑袋。 然而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后,皇帝竟然单手将她拎了起来。 阿朝尚未反应过来,皇帝已经拾步朝浴房走去。 “让朕见识见识,娇娇儿当了娘亲后,有多厉害。” 阿朝:“。” 狗皇帝! 她就多余说那一句。 呜呜花瓣浴白泡了,新罗裙也白换了。 想到这儿,索性阖上眼,不理他了。 氤氲水汽中,皇帝看着她微抿的粉唇,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眸光在她那张小脸上一遍遍描摹。 许是看出她有点不高兴了,这回皇帝吻地还算克制。 带了点讨好和取悦。 很快阿朝就有点小迷糊了。 再睁眼里,杏眸里除了迷茫和无辜,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皇帝轻声在她耳边蛊惑:“依了朕?”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尤其是在这狭窄的空间,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都藏着道不尽的缱绻旖旎。 这种羞人的时刻,阿朝一个字也不想说。 或许皇帝也知道,所以没等她回答,便又吻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 “娇娇儿。” 他轻吻着她的耳畔,语气带了点愉悦。 “朕能感觉到,你也在思念朕。” 阿朝:“!” 若是寻常,贵妃娘娘想不到别的。 可这会儿,阿朝几乎是一瞬间就懂了皇帝的言下之意。 小脑袋像炸开一样,简直羞愤到极点。 “无耻狗皇帝呜呜” 这一天宸贵妃娘娘过得十分辛苦。 尤其是到了后来他越来越过分。 阿朝小脑袋有过片刻清明。 她有理由怀疑狗皇帝就是报复她。 嘴上说的好好的,要和她重新来过可心底却始终不曾放下她跑路的事 也对,逮住她的那天他就打算报复她来着。 发现她有了小宝才作罢。 这会儿他没有顾忌了,心里的那口火气压了快一年,可不得秋后算账嘛。 呸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就不该心疼他。 就像学堂里的夫子似的,逼着她将过往那些都重温了一遍还不算,还逼她学新的 最可恶的是,学得不好还打她! 阿朝想逃,才挣扎出一只柔荑就又被抓了回去。 他肯定是在报复! 皇帝:“。” 宁华殿里的动静到了翌日清晨才彻底结束。 好在墙壁隔音还不错。 奴婢们离得稍远些,基本上就什么都听不到。 倒也有耳力好的,能听到一两句贵妃娘娘骂人的声音。 皇帝:“。” 第1028章 思念 阿朝的脸颊瞬间漫开一抹绯红。 又有几分羞赧。 亏他还是皇帝,青天白日,殿门一关,这话竟也说得出口。 贵妃娘娘时刻记得自己是个正经人。 “妾现在可是当娘亲的人!” 她的意思是她现在是当娘亲的人,更要面子了。 皇帝在她耳畔低低的笑,意味不明地附和了一句:“是了,朕的娇娇儿是当娘亲的人了。” 阿朝听着怪怪的,想偏过小脑袋。 然而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后,皇帝竟然单手将她拎了起来。 阿朝尚未反应过来,皇帝已经拾步朝浴房走去。 “让朕见识见识,娇娇儿当了娘亲后,有多厉害。” 阿朝:“。” 狗皇帝! 她就多余说那一句。 呜呜花瓣浴白泡了,新罗裙也白换了。 想到这儿,索性阖上眼,不理他了。 氤氲水汽中,皇帝看着她微抿的粉唇,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眸光在她那张小脸上一遍遍描摹。 许是看出她有点不高兴了,这回皇帝吻地还算克制。 带了点讨好和取悦。 很快阿朝就有点小迷糊了。 再睁眼里,杏眸里除了迷茫和无辜,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皇帝轻声在她耳边蛊惑:“依了朕?”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尤其是在这狭窄的空间,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都藏着道不尽的缱绻旖旎。 这种羞人的时刻,阿朝一个字也不想说。 或许皇帝也知道,所以没等她回答,便又吻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 “娇娇儿。” 他轻吻着她的耳畔,语气带了点愉悦。 “朕能感觉到,你也在思念朕。” 阿朝:“!” 若是寻常,贵妃娘娘想不到别的。 可这会儿,阿朝几乎是一瞬间就懂了皇帝的言下之意。 小脑袋像炸开一样,简直羞愤到极点。 “无耻狗皇帝呜呜” 这一天宸贵妃娘娘过得十分辛苦。 尤其是到了后来他越来越过分。 阿朝小脑袋有过片刻清明。 她有理由怀疑狗皇帝就是报复她。 嘴上说的好好的,要和她重新来过可心底却始终不曾放下她跑路的事 也对,逮住她的那天他就打算报复她来着。 发现她有了小宝才作罢。 这会儿他没有顾忌了,心里的那口火气压了快一年,可不得秋后算账嘛。 呸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就不该心疼他。 就像学堂里的夫子似的,逼着她将过往那些都重温了一遍还不算,还逼她学新的 最可恶的是,学得不好还打她! 阿朝想逃,才挣扎出一只柔荑就又被抓了回去。 他肯定是在报复! 皇帝:“。” 宁华殿里的动静到了翌日清晨才彻底结束。 好在墙壁隔音还不错。 奴婢们离得稍远些,基本上就什么都听不到。 倒也有耳力好的,能听到一两句贵妃娘娘骂人的声音。 皇帝:“。” 第1029章 算账 其实后半程阿朝的意识就不怎么清醒了。 骂狗皇帝骂地断断续续,嗓音也越来越小。 处于将晕未晕的状态,好在这时候有人往她嘴里放了一片参片。 微苦中夹杂了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她这才又有了点力气。 下意识小小声道了句谢。 “谢谢” 阿朝明显感觉抱着她的人顿了顿。 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了一道极可恶的低沉嗓音。 “不客气的,娇娇儿。” 阿朝:“。” 阿朝倏地睁开杏眸,心底的火气噌噌直冒,又骂了两句,发现自个儿的嗓子已然哑了。 阿朝抬手就要去掐他。 可惜这会儿她连手指都累得没了力气,才抬起就又垂了下来。 但小动作还是被皇帝陛下察觉了。 不仅没恼,反而笑着握住她的柔夷,放在唇边轻啄了下。 “不愧是当了娘亲的人。” 阿朝:“。” 下一瞬,贵妃娘娘就彻底被气晕了过去。 瞧着小娘子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皇帝也没忍心再继续欺负。 好心替她拨了拨贴在额前的碎发。 起身穿好寝衣便打算抱着她去沐浴。 不知道是不是久未承宠,一时还没适应。 皇帝刚要将人抱起,小娘子就皱起了眉头,在梦里带着哭腔喊腰酸。 皇帝没舍得再动她,一边替她按着腰,一边低声同她打商量。 “先好好歇会儿,再抱你去沐浴好吗?” 阿朝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醒来时寝殿内已经亮起了灯。 显然,起码是傍晚时分了。 小脑袋混沌片刻才清醒过来,低眸瞧了一眼,已经有人给她换了套寝衣。 可腰间还是酸得厉害。 想起昨夜,阿朝咬了咬牙,当即就打算找“罪魁祸首”算账。 不等她开口,就见“罪魁祸首”已经走了进来。 同她的狼狈不同,狗皇帝可谓是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对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怀里还有个小不点。 小皇子离说话还早着,可这会儿小嘴却一直咿咿呀呀地同自家父皇嘟囔着什么。 皇帝也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父子温情的一幕。 只有他们彼此清楚 三皇子是个记仇小崽,尤其昨日被“哄睡的”当众忽视。 更可恶的是他还将娘亲带走了。 所以今日午后他来瞧自己,小皇子压根就没给他好脸色瞧。 皇帝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完全没有安慰小皇子的意思。 直到刚刚,内室传出点动静,皇帝知道是自家小娘子醒了,搁下笔打算进来。 不知想到什么,脚步又倏地顿住。 紧接着便命人将三皇子抱了过来。 这才有了如今这副父子和乐的画面。 小家伙气得不行,又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点咿咿呀呀的音调。 扭头看到娘亲,更委屈了,扭了扭小身子,小手朝阿朝这边够。 阿朝愣了愣,也没想到狗皇帝会抱着小崽过来。 刚刚心里噌噌直冒的小火苗就这么卡了壳。 第1029章 算账 其实后半程阿朝的意识就不怎么清醒了。 骂狗皇帝骂地断断续续,嗓音也越来越小。 处于将晕未晕的状态,好在这时候有人往她嘴里放了一片参片。 微苦中夹杂了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她这才又有了点力气。 下意识小小声道了句谢。 “谢谢” 阿朝明显感觉抱着她的人顿了顿。 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了一道极可恶的低沉嗓音。 “不客气的,娇娇儿。” 阿朝:“。” 阿朝倏地睁开杏眸,心底的火气噌噌直冒,又骂了两句,发现自个儿的嗓子已然哑了。 阿朝抬手就要去掐他。 可惜这会儿她连手指都累得没了力气,才抬起就又垂了下来。 但小动作还是被皇帝陛下察觉了。 不仅没恼,反而笑着握住她的柔夷,放在唇边轻啄了下。 “不愧是当了娘亲的人。” 阿朝:“。” 下一瞬,贵妃娘娘就彻底被气晕了过去。 瞧着小娘子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皇帝也没忍心再继续欺负。 好心替她拨了拨贴在额前的碎发。 起身穿好寝衣便打算抱着她去沐浴。 不知道是不是久未承宠,一时还没适应。 皇帝刚要将人抱起,小娘子就皱起了眉头,在梦里带着哭腔喊腰酸。 皇帝没舍得再动她,一边替她按着腰,一边低声同她打商量。 “先好好歇会儿,再抱你去沐浴好吗?” 阿朝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醒来时寝殿内已经亮起了灯。 显然,起码是傍晚时分了。 小脑袋混沌片刻才清醒过来,低眸瞧了一眼,已经有人给她换了套寝衣。 可腰间还是酸得厉害。 想起昨夜,阿朝咬了咬牙,当即就打算找“罪魁祸首”算账。 不等她开口,就见“罪魁祸首”已经走了进来。 同她的狼狈不同,狗皇帝可谓是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对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怀里还有个小不点。 小皇子离说话还早着,可这会儿小嘴却一直咿咿呀呀地同自家父皇嘟囔着什么。 皇帝也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父子温情的一幕。 只有他们彼此清楚 三皇子是个记仇小崽,尤其昨日被“哄睡的”当众忽视。 更可恶的是他还将娘亲带走了。 所以今日午后他来瞧自己,小皇子压根就没给他好脸色瞧。 皇帝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完全没有安慰小皇子的意思。 直到刚刚,内室传出点动静,皇帝知道是自家小娘子醒了,搁下笔打算进来。 不知想到什么,脚步又倏地顿住。 紧接着便命人将三皇子抱了过来。 这才有了如今这副父子和乐的画面。 小家伙气得不行,又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点咿咿呀呀的音调。 扭头看到娘亲,更委屈了,扭了扭小身子,小手朝阿朝这边够。 阿朝愣了愣,也没想到狗皇帝会抱着小崽过来。 刚刚心里噌噌直冒的小火苗就这么卡了壳。 第1030章 那也算打 无论如何,宸妃娘娘都舍不得当着小不点的面发脾气。 或者叫他看见,爹娘“切磋武艺”,不和睦的一幕。 趁着贵妃娘娘愣神的功夫,皇帝将小不点抱到她面前。 隔了一天一夜没见,小皇子早就想娘亲了,越靠近,小手挥动的就越起劲。 脸上的小表情那叫一个委屈。 阿朝顾不得和狗皇帝的恩怨,当即便从他手里将小宝接了过来。 和刚刚咿咿呀呀的骂骂咧咧不同,这会儿在娘亲怀里,闻到熟悉的气息,小不点的情绪平稳了下来,只嘤嘤地表达委屈。 宸妃娘娘的心都快化了,贴了贴小不点的额头。 “小宝这是怎么了?怎么委屈成这样了?” 某只小不点:“嘤~” 宸妃娘娘这会儿一心哄着小崽,就连皇帝又靠近了些都没察觉。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又被他给圈进了怀中。 阿朝:“。” 皇帝面不改色道:“刚陪他玩了一会儿,兴许就是累了。” 某只小不点:“。” 如果现在三皇子能说话,肯定要当着自家娘亲的面揭穿皇帝陛下的真面目。 某只小不点:娘亲别信,他没陪朕玩! 可惜,三皇子现在还没掌握这项技能。 只能由着皇帝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阿朝闻言,抿了抿唇,狐疑地看了皇帝一眼。 想到昨晚的事儿,又看他还好意思笑,立刻赏了他一记瞪眼。 皇帝也不在意,厚着脸皮继续给她按腰。 兴许是“免罪金牌”有了效果,到了晚间,贵妃娘娘也没有将他扫地出门的意思,只是重新又拉了床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他。 像座气鼓鼓的小山包。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上榻后从床头暗格中拿出一盒药膏。 “待会儿再睡,朕先给你上药。” 阿朝:“。” 阿朝咬咬牙,他是怎么好意思的! 这会儿小宝不在,宸妃娘娘没了顾忌,心底的小火苗又燃了起来。 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眶被气红了。 “你就是个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骗子!” 她坐月子的时候说得千好万好,结果出了月子就欺负她。 不等皇帝解释,宸妃娘娘又拿出了他另一桩罪过。 “你还打我” 皇帝:“。” 这又从何说起呢? 她杏眸红得那样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当真受了虐待。 皇帝怔了怔,才恍然她说的可能是昨夜意乱|情|迷间拍了两下她的 皇帝陛下眸光微暗,声音不自觉有点哑。 他承认,昨夜确实是放纵了些。 “那也算打?” 连个印子都没有。 皇帝沉吟半晌,然后便开始解自个儿的寝衣。 阿朝原本正在控诉他的暴行,看到他的动作,呼吸微滞,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不许脱快穿好。” 皇帝:“。” 皇帝陛下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拉下她挡住小脸的手。 “若朕那两下也算打,那你挠的这些算什么?” 第1030章 那也算打 无论如何,宸妃娘娘都舍不得当着小不点的面发脾气。 或者叫他看见,爹娘“切磋武艺”,不和睦的一幕。 趁着贵妃娘娘愣神的功夫,皇帝将小不点抱到她面前。 隔了一天一夜没见,小皇子早就想娘亲了,越靠近,小手挥动的就越起劲。 脸上的小表情那叫一个委屈。 阿朝顾不得和狗皇帝的恩怨,当即便从他手里将小宝接了过来。 和刚刚咿咿呀呀的骂骂咧咧不同,这会儿在娘亲怀里,闻到熟悉的气息,小不点的情绪平稳了下来,只嘤嘤地表达委屈。 宸妃娘娘的心都快化了,贴了贴小不点的额头。 “小宝这是怎么了?怎么委屈成这样了?” 某只小不点:“嘤~” 宸妃娘娘这会儿一心哄着小崽,就连皇帝又靠近了些都没察觉。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又被他给圈进了怀中。 阿朝:“。” 皇帝面不改色道:“刚陪他玩了一会儿,兴许就是累了。” 某只小不点:“。” 如果现在三皇子能说话,肯定要当着自家娘亲的面揭穿皇帝陛下的真面目。 某只小不点:娘亲别信,他没陪朕玩! 可惜,三皇子现在还没掌握这项技能。 只能由着皇帝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阿朝闻言,抿了抿唇,狐疑地看了皇帝一眼。 想到昨晚的事儿,又看他还好意思笑,立刻赏了他一记瞪眼。 皇帝也不在意,厚着脸皮继续给她按腰。 兴许是“免罪金牌”有了效果,到了晚间,贵妃娘娘也没有将他扫地出门的意思,只是重新又拉了床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他。 像座气鼓鼓的小山包。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上榻后从床头暗格中拿出一盒药膏。 “待会儿再睡,朕先给你上药。” 阿朝:“。” 阿朝咬咬牙,他是怎么好意思的! 这会儿小宝不在,宸妃娘娘没了顾忌,心底的小火苗又燃了起来。 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眶被气红了。 “你就是个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骗子!” 她坐月子的时候说得千好万好,结果出了月子就欺负她。 不等皇帝解释,宸妃娘娘又拿出了他另一桩罪过。 “你还打我” 皇帝:“。” 这又从何说起呢? 她杏眸红得那样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当真受了虐待。 皇帝怔了怔,才恍然她说的可能是昨夜意乱|情|迷间拍了两下她的 皇帝陛下眸光微暗,声音不自觉有点哑。 他承认,昨夜确实是放纵了些。 “那也算打?” 连个印子都没有。 皇帝沉吟半晌,然后便开始解自个儿的寝衣。 阿朝原本正在控诉他的暴行,看到他的动作,呼吸微滞,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不许脱快穿好。” 皇帝:“。” 皇帝陛下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拉下她挡住小脸的手。 “若朕那两下也算打,那你挠的这些算什么?” 第1031章 熟悉的味道 元德帝出身行伍,自不像帝都锦绣堆里的世家子弟那般文秀。 寝衣敞开,宽肩凛阔,线条凌厉分明,腰腹肌肉紧实流畅。 每每坦诚相对时,阿朝都不敢多看。 皇帝也从来没有像这样特地给她瞧过。 比不了贵妃娘娘冰肌玉骨,皇帝的皮肤偏蜜色,或许是早些年经历过风吹日晒,也不够细腻。 后背更是刀伤箭伤无数。 原来皇帝哪里在意过这个? 可谁让他遇到个挑剔的小娘子 皇帝这才开始涂些祛疤的膏药。 养了一段时间,倒也有些效果。 故而现在,那些原本和刀疤相比不值一提的挠痕就格外明显了。 是谁的杰作不必多说。 苏家三姑娘历来也不是吃亏的性子,被欺负地狠了,当下就“报复”了回去。 当然,这点疼对皇帝而言压根不算事。 局势瞬间逆转。 阿朝杏眸微闪,诚然,在这些挠痕面前,皇帝陛下“打”她的那两下实在微不足道。 指责的话也卡了壳 更关键的是,她没狗皇帝那样厚的脸皮,敢露出“受伤”的地方当面对质。 虽然这项指控站不住脚,但阿朝此番也着实被气狠了,面对“罪证”也没心虚。 皇帝微挑了挑眉,见好就收地主动递上台阶。 自身后揽住她:“是朕不好不怪你要挠朕” 想着也是怪可怜见的今日小娘子累得一点精神都没有,像极了从狐狸洞出来的小书生。 狗皇帝这样做小伏低,贵妃娘娘心里的气也消了些许。 一来为了这种事生气,她也挺难为情的。 二来,狗皇帝态度还算诚恳。 尤其是在她没精神的时候,还陪着小宝玩了会儿看着小崽的份上,阿朝顺着台阶也就下了。 某只小不点:卑鄙! 就是阿朝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到了就寝前也没想起来。 “怎么了?” 皇帝看出她有心事,温声问道。 阿朝的思绪被打断,也就没再继续想了,注意力重新回到皇帝身上。 “陛下这几天出去是不是病了?” 皇帝愕然,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阿朝眉头微蹙:“昨日妾好像在陛下身上闻见一股淡淡的药味” 其实昨日她就想问来着。 可太累了,一时忘了。 不过她也拿不准皇帝是病了,还是用了药膳 可看他这样神采奕奕,倒真不像身体有恙故而阿朝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太担心。 皇帝眉眼微垂,眸中涌出一抹暖意:“不必替朕忧心,朕无恙,只是叫太医给朕开了几服用以调养的药膳。”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 跟她猜想得差不多。 不过之前他一直都是监督她用药膳,自个儿倒是没怎么用过 而且,阿朝想起昨日闻见的味道,这药膳和她之前用的仿佛很不一样。 可又有点熟悉 入睡前,她昏昏沉沉地想,兴许是她喝过的药太多,有那么几味是常用的 第1031章 熟悉的味道 元德帝出身行伍,自不像帝都锦绣堆里的世家子弟那般文秀。 寝衣敞开,宽肩凛阔,线条凌厉分明,腰腹肌肉紧实流畅。 每每坦诚相对时,阿朝都不敢多看。 皇帝也从来没有像这样特地给她瞧过。 比不了贵妃娘娘冰肌玉骨,皇帝的皮肤偏蜜色,或许是早些年经历过风吹日晒,也不够细腻。 后背更是刀伤箭伤无数。 原来皇帝哪里在意过这个? 可谁让他遇到个挑剔的小娘子 皇帝这才开始涂些祛疤的膏药。 养了一段时间,倒也有些效果。 故而现在,那些原本和刀疤相比不值一提的挠痕就格外明显了。 是谁的杰作不必多说。 苏家三姑娘历来也不是吃亏的性子,被欺负地狠了,当下就“报复”了回去。 当然,这点疼对皇帝而言压根不算事。 局势瞬间逆转。 阿朝杏眸微闪,诚然,在这些挠痕面前,皇帝陛下“打”她的那两下实在微不足道。 指责的话也卡了壳 更关键的是,她没狗皇帝那样厚的脸皮,敢露出“受伤”的地方当面对质。 虽然这项指控站不住脚,但阿朝此番也着实被气狠了,面对“罪证”也没心虚。 皇帝微挑了挑眉,见好就收地主动递上台阶。 自身后揽住她:“是朕不好不怪你要挠朕” 想着也是怪可怜见的今日小娘子累得一点精神都没有,像极了从狐狸洞出来的小书生。 狗皇帝这样做小伏低,贵妃娘娘心里的气也消了些许。 一来为了这种事生气,她也挺难为情的。 二来,狗皇帝态度还算诚恳。 尤其是在她没精神的时候,还陪着小宝玩了会儿看着小崽的份上,阿朝顺着台阶也就下了。 某只小不点:卑鄙! 就是阿朝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到了就寝前也没想起来。 “怎么了?” 皇帝看出她有心事,温声问道。 阿朝的思绪被打断,也就没再继续想了,注意力重新回到皇帝身上。 “陛下这几天出去是不是病了?” 皇帝愕然,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阿朝眉头微蹙:“昨日妾好像在陛下身上闻见一股淡淡的药味” 其实昨日她就想问来着。 可太累了,一时忘了。 不过她也拿不准皇帝是病了,还是用了药膳 可看他这样神采奕奕,倒真不像身体有恙故而阿朝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太担心。 皇帝眉眼微垂,眸中涌出一抹暖意:“不必替朕忧心,朕无恙,只是叫太医给朕开了几服用以调养的药膳。” 阿朝点了点小脑袋。 跟她猜想得差不多。 不过之前他一直都是监督她用药膳,自个儿倒是没怎么用过 而且,阿朝想起昨日闻见的味道,这药膳和她之前用的仿佛很不一样。 可又有点熟悉 入睡前,她昏昏沉沉地想,兴许是她喝过的药太多,有那么几味是常用的 第1032章 便算是陪过了 皇帝翌日还要上朝,故而天还没亮就起了。 贵妃娘娘还没从那夜缓过劲来,睡得难免沉了些。 缩在锦被中,好似一只慵懒娇气的小狐狸。 皇帝眸中浮现出点点笑意,替她理了理额前翘起的发丝,不忍将她吵醒,刻意将动作放轻。 元德帝有早起练剑的习惯,今日也不例外。 起初猜忌之心犹在的时候,元德帝没在星辰宫练过。 毕竟当皇帝到底和当领兵一方的藩王不同,多了许多束缚 不能让人知道喜好,便是剑招也要收敛。 现在就不同了。 皇帝将星辰宫当成了归属之地,人在自己家总是要轻松自在些 皇帝在星辰宫内远离宁华殿的一处空地练了两套剑法。 正值深秋,秋风萧瑟。 果树上的果子也被摘得七七八八,唯独石榴树的枝叶缝隙还有两颗“遗珠”。 刘大总管陪着皇帝练剑,就瞧着自家陛下的视线挪到了那棵石榴树。 这棵树栽了也有快两年了。 被人精心养着,长势倒不错,刘全有幸尝过,果子格外甜。 石榴多子,当初他家陛下栽的时候,也是盼着宸贵妃多子多福。 刘大总管看了眼自家陛下,不知想到什么,眼眸黯然了一瞬。 与此同时,宁华殿内的某位小娘子自睡梦中打了个小喷嚏,茫然睁开杏眸。 阿朝:“。” 原本刘大总管以为自家陛下和自个儿想着同一桩事,结果皇帝陛下只是瞧了那石榴树一眼,顺手摘了最后那两个果子。 刘大总管:“。” 得,他家陛下什么想法都没有,光想着给小绵羊摘果子了。 摘完又望了眼身后的空地。 “找匠人先将图纸画出来。” 刘大总管:“。” 这回刘大总管猜得不错。 他家陛下又想给小绵羊盖屋子了。 这倒不是元德帝突发奇想。 他原先应了她的。 之前没银子,未来若是能宽裕点,自然要给她建起来。 皇帝也是为了日后考虑。 待到小不点稍稍大点,他们父子总不能共用一个书房 等皇帝准备移驾去上朝时,路过偏殿,听到小崽崽的嘤嘤叫声。 小皇子现在还睡不了整觉。 夜里得醒好几次。 但奇怪的是,晨间皇帝要上朝时,他总是醒着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跟着皇帝一块去呢 皇帝原不打算去看他,但经过偏殿时脚步一顿,还是进去瞧了一眼。 小不点这会儿刚饱餐一顿,精神还不错,只是看见自家爹爹没了前日的热情,板着脸偏过了小脑袋。 父子俩这梁子是结下了。 皇帝:“。” 皇帝也没不高兴,问了句时辰,得知还早,便将小家伙抱到自己怀里。 取下腰间玉佩,在小不点面前晃来晃去逗他。 果不其然,三皇子马上就被那象征着帝王身份的龙形玉佩给吸引了注意力。 伸着小手想够。 发顶传来一声轻笑。 皇帝也没多待,晃了那么几下,将玉佩留下就离开了。 这样,便算是陪他玩过了。 等白日里贵妃娘娘问起,阖宫上下都会说陛下疼爱三皇子 某只小不点:“。” 第1032章 便算是陪过了 皇帝翌日还要上朝,故而天还没亮就起了。 贵妃娘娘还没从那夜缓过劲来,睡得难免沉了些。 缩在锦被中,好似一只慵懒娇气的小狐狸。 皇帝眸中浮现出点点笑意,替她理了理额前翘起的发丝,不忍将她吵醒,刻意将动作放轻。 元德帝有早起练剑的习惯,今日也不例外。 起初猜忌之心犹在的时候,元德帝没在星辰宫练过。 毕竟当皇帝到底和当领兵一方的藩王不同,多了许多束缚 不能让人知道喜好,便是剑招也要收敛。 现在就不同了。 皇帝将星辰宫当成了归属之地,人在自己家总是要轻松自在些 皇帝在星辰宫内远离宁华殿的一处空地练了两套剑法。 正值深秋,秋风萧瑟。 果树上的果子也被摘得七七八八,唯独石榴树的枝叶缝隙还有两颗“遗珠”。 刘大总管陪着皇帝练剑,就瞧着自家陛下的视线挪到了那棵石榴树。 这棵树栽了也有快两年了。 被人精心养着,长势倒不错,刘全有幸尝过,果子格外甜。 石榴多子,当初他家陛下栽的时候,也是盼着宸贵妃多子多福。 刘大总管看了眼自家陛下,不知想到什么,眼眸黯然了一瞬。 与此同时,宁华殿内的某位小娘子自睡梦中打了个小喷嚏,茫然睁开杏眸。 阿朝:“。” 原本刘大总管以为自家陛下和自个儿想着同一桩事,结果皇帝陛下只是瞧了那石榴树一眼,顺手摘了最后那两个果子。 刘大总管:“。” 得,他家陛下什么想法都没有,光想着给小绵羊摘果子了。 摘完又望了眼身后的空地。 “找匠人先将图纸画出来。” 刘大总管:“。” 这回刘大总管猜得不错。 他家陛下又想给小绵羊盖屋子了。 这倒不是元德帝突发奇想。 他原先应了她的。 之前没银子,未来若是能宽裕点,自然要给她建起来。 皇帝也是为了日后考虑。 待到小不点稍稍大点,他们父子总不能共用一个书房 等皇帝准备移驾去上朝时,路过偏殿,听到小崽崽的嘤嘤叫声。 小皇子现在还睡不了整觉。 夜里得醒好几次。 但奇怪的是,晨间皇帝要上朝时,他总是醒着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跟着皇帝一块去呢 皇帝原不打算去看他,但经过偏殿时脚步一顿,还是进去瞧了一眼。 小不点这会儿刚饱餐一顿,精神还不错,只是看见自家爹爹没了前日的热情,板着脸偏过了小脑袋。 父子俩这梁子是结下了。 皇帝:“。” 皇帝也没不高兴,问了句时辰,得知还早,便将小家伙抱到自己怀里。 取下腰间玉佩,在小不点面前晃来晃去逗他。 果不其然,三皇子马上就被那象征着帝王身份的龙形玉佩给吸引了注意力。 伸着小手想够。 发顶传来一声轻笑。 皇帝也没多待,晃了那么几下,将玉佩留下就离开了。 这样,便算是陪他玩过了。 等白日里贵妃娘娘问起,阖宫上下都会说陛下疼爱三皇子 某只小不点:“。” 第1033章 反正不用你生 果不其然,阿朝起身后,三皇子被抱过来的同时,就有人禀报了早间的事。 三皇子的奶娘卢氏更是说得眉飞色舞。 虽然有讨贵妃娘娘高兴的心思。 但说的大部分也都是事实。 她伺候过那么多主子。 又有哪个做父亲的,会在上朝前,还抽空哄幼子玩的。 别说是皇帝了,即便是普通人家也很少见。 阿朝倒没有多惊讶。 毕竟据皇帝说,昨日他就哄过小宝了 现在又有了卢氏的话,以及小宝手上的玉佩为佐证,就更没什么怀疑的了。 对皇帝陛下那残留的小小怨言,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再回星辰宫,阿朝依旧笑眯眯待他。 三皇子:“。” 皇帝亦是个识时务的,让她养了好几日。 等下回再羞羞的时候,再不敢将人欺负得狠了。 全程都在照顾着她的感受取悦她 也是这一回事毕,贵妃娘娘懒洋洋地躺在皇帝怀中时,才陡然想起几日前,被自己遗忘的那桩事。 她和皇帝这样会不会又遇喜? 从前阿朝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皇帝给她喝了药,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崽崽。 可后来皇帝解释过。 她也确实有了小宝。 其实那时候她就知道了皇帝给她喝的并非绝子药。 也是时间隔得太久,一时大意了 这会儿想起来,算上上回,已经两次了杏眸中顿时闪过慌乱,推了推皇帝。 皇帝睁开眸:“怎么了?” 然而等他听完阿朝的忧虑,却一点也不慌。 甚至还笑了:“现在才想起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可不是太晚了吗? 上次他那样过分刚刚也没避着什么 阿朝顿时就蔫儿了,心凉了半截。 “都怨你” 诚然,即便宸妃娘娘再喜欢小崽,也没打算再生一个。 起码,现在没有。 一来,小宝还小,如果再遇喜,哪能还像现在这样照顾他? 这样,无论是小宝,还是别的崽崽,都会受委屈。 苏家三姑娘本就不是个精力旺盛的。 她幼时没有得到过很多爱,所以便想着,若自己有小崽,一定要给它满满的疼爱。 更见不得自己的小崽受委屈。 二来,她确实也是怕疼。 可气的是皇帝这口吻,像风凉话仿佛事不关己。 也对,到时候疼的也不是他。 受委屈的也不是他。 皇帝:“。” 皇帝也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小娘子的反应会这么大,终于正色起来,开口安抚道:“哪有那么容易?你怀阿暥就花了两年” 阿朝:“那怎么能一样?陛下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吗?” 皇帝怔了怔,忽然想起那夜小娘子刚被诊出喜脉,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她当初是贫瘠的土地,所以一直未曾遇喜。 而今显然不是了。 “陛下说得轻巧,反正反正不用你生” 皇帝:“。” 第1033章 反正不用你生 果不其然,阿朝起身后,三皇子被抱过来的同时,就有人禀报了早间的事。 三皇子的奶娘卢氏更是说得眉飞色舞。 虽然有讨贵妃娘娘高兴的心思。 但说的大部分也都是事实。 她伺候过那么多主子。 又有哪个做父亲的,会在上朝前,还抽空哄幼子玩的。 别说是皇帝了,即便是普通人家也很少见。 阿朝倒没有多惊讶。 毕竟据皇帝说,昨日他就哄过小宝了 现在又有了卢氏的话,以及小宝手上的玉佩为佐证,就更没什么怀疑的了。 对皇帝陛下那残留的小小怨言,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再回星辰宫,阿朝依旧笑眯眯待他。 三皇子:“。” 皇帝亦是个识时务的,让她养了好几日。 等下回再羞羞的时候,再不敢将人欺负得狠了。 全程都在照顾着她的感受取悦她 也是这一回事毕,贵妃娘娘懒洋洋地躺在皇帝怀中时,才陡然想起几日前,被自己遗忘的那桩事。 她和皇帝这样会不会又遇喜? 从前阿朝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皇帝给她喝了药,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崽崽。 可后来皇帝解释过。 她也确实有了小宝。 其实那时候她就知道了皇帝给她喝的并非绝子药。 也是时间隔得太久,一时大意了 这会儿想起来,算上上回,已经两次了杏眸中顿时闪过慌乱,推了推皇帝。 皇帝睁开眸:“怎么了?” 然而等他听完阿朝的忧虑,却一点也不慌。 甚至还笑了:“现在才想起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可不是太晚了吗? 上次他那样过分刚刚也没避着什么 阿朝顿时就蔫儿了,心凉了半截。 “都怨你” 诚然,即便宸妃娘娘再喜欢小崽,也没打算再生一个。 起码,现在没有。 一来,小宝还小,如果再遇喜,哪能还像现在这样照顾他? 这样,无论是小宝,还是别的崽崽,都会受委屈。 苏家三姑娘本就不是个精力旺盛的。 她幼时没有得到过很多爱,所以便想着,若自己有小崽,一定要给它满满的疼爱。 更见不得自己的小崽受委屈。 二来,她确实也是怕疼。 可气的是皇帝这口吻,像风凉话仿佛事不关己。 也对,到时候疼的也不是他。 受委屈的也不是他。 皇帝:“。” 皇帝也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小娘子的反应会这么大,终于正色起来,开口安抚道:“哪有那么容易?你怀阿暥就花了两年” 阿朝:“那怎么能一样?陛下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吗?” 皇帝怔了怔,忽然想起那夜小娘子刚被诊出喜脉,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她当初是贫瘠的土地,所以一直未曾遇喜。 而今显然不是了。 “陛下说得轻巧,反正反正不用你生” 皇帝:“。” 第1034章 批评一顿舒服多了 “批评”完皇帝陛下,阿朝闷闷不乐地重新阖上眼。 世上没有后悔药。 也怪自己太大意。 不过说了他一顿,心里舒服多了。 皇帝:“。” 阿朝盘算着明日得找个太医来瞧瞧,后面一段时间说什么都不要再跟皇帝好了。 皇帝:“。” 皇帝看得出来,小娘子这是真怕了。 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脸,语气温和道:“别怕,朕和你想法一样,咱们有小宝就够了朕舍不得让你遭两次罪。” 阿朝再度睁开杏眸,略带疑惑,缓慢地眨了眨。 他的手指上带了薄茧,阿朝觉得面上微痒。 可这会儿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那事刚结束不久,小美人的眼睛湿漉漉的。 皇帝凑近,在她眉眼上落下一吻。 语气略微一顿,笑道:“朕找大师算过,他说你我命中,只有一子。” 阿朝:“。” 还以为是什么高招? 弄了半天是封建迷信。 阿朝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小白眼。 “陛下可真心疼妾,自个儿晓得叫太医配药膳进补,轮到妾,便只有大师。” 又觉得不雅观,索性背过身去,留给皇帝一个背影。 心里想着还是找太医更靠谱。 狗皇帝这会儿安她的心,可万一出了事儿,还得她担着。 皇帝没再说什么,看着她的背影,无声轻笑。 翌日,贵妃娘娘果然召了太医。 紧张了一夜,直到李太医给了准话,才微微松了口气。 又将小皇子抱来,叫李太医诊了脉。 得知小不点身体康健,比她还要好,阿朝心情更加愉快。 特地给李太医上了茶水点心。 只不过今日李太医颇有些战战兢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也亏得贵妃娘娘顾着怀里的小家伙,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李太医喝茶喝得心不在焉。 “对了,李太医,你之前给陛下配的药膳” 阿朝话还没问完,李太医脸色一变,拿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摔了。 下一瞬,他就瞧着上首的贵妃娘娘,连着她怀中的小殿下,一同看向他。 “李太医怎么了?” 明明贵妃娘娘的语气是那样温和,平时要格外体恤臣下,可此时此刻,李太医却只觉得冷汗涔涔。 硬着头皮告罪道:“娘娘恕罪,微臣今日有些不适。” 阿朝一听,连忙道:“那就快回去歇着……我这边没什么事儿了。” 阿朝原想麻烦李太医给自己也配几服。 见他脸色不好,便准备下次再提。 李太医如临大赦。 实话说,他也是见过一些大场面的。 尤其是贵妃娘娘,自进宫以来,便由他调养身体。 可自从那桩事后李太医总觉得自己的后脖颈有些发凉。 哪怕那是陛下自己的吩咐。 李太医依旧有种九族都岌岌可危的感觉。 毕竟,他虽也奉命处理过一些阴私但涉及龙体,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李太医不明白,这种事,明明有更简单的法子,陛下为何不用? 第1034章 批评一顿舒服多了 “批评”完皇帝陛下,阿朝闷闷不乐地重新阖上眼。 世上没有后悔药。 也怪自己太大意。 不过说了他一顿,心里舒服多了。 皇帝:“。” 阿朝盘算着明日得找个太医来瞧瞧,后面一段时间说什么都不要再跟皇帝好了。 皇帝:“。” 皇帝看得出来,小娘子这是真怕了。 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脸,语气温和道:“别怕,朕和你想法一样,咱们有小宝就够了朕舍不得让你遭两次罪。” 阿朝再度睁开杏眸,略带疑惑,缓慢地眨了眨。 他的手指上带了薄茧,阿朝觉得面上微痒。 可这会儿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那事刚结束不久,小美人的眼睛湿漉漉的。 皇帝凑近,在她眉眼上落下一吻。 语气略微一顿,笑道:“朕找大师算过,他说你我命中,只有一子。” 阿朝:“。” 还以为是什么高招? 弄了半天是封建迷信。 阿朝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小白眼。 “陛下可真心疼妾,自个儿晓得叫太医配药膳进补,轮到妾,便只有大师。” 又觉得不雅观,索性背过身去,留给皇帝一个背影。 心里想着还是找太医更靠谱。 狗皇帝这会儿安她的心,可万一出了事儿,还得她担着。 皇帝没再说什么,看着她的背影,无声轻笑。 翌日,贵妃娘娘果然召了太医。 紧张了一夜,直到李太医给了准话,才微微松了口气。 又将小皇子抱来,叫李太医诊了脉。 得知小不点身体康健,比她还要好,阿朝心情更加愉快。 特地给李太医上了茶水点心。 只不过今日李太医颇有些战战兢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也亏得贵妃娘娘顾着怀里的小家伙,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李太医喝茶喝得心不在焉。 “对了,李太医,你之前给陛下配的药膳” 阿朝话还没问完,李太医脸色一变,拿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摔了。 下一瞬,他就瞧着上首的贵妃娘娘,连着她怀中的小殿下,一同看向他。 “李太医怎么了?” 明明贵妃娘娘的语气是那样温和,平时要格外体恤臣下,可此时此刻,李太医却只觉得冷汗涔涔。 硬着头皮告罪道:“娘娘恕罪,微臣今日有些不适。” 阿朝一听,连忙道:“那就快回去歇着……我这边没什么事儿了。” 阿朝原想麻烦李太医给自己也配几服。 见他脸色不好,便准备下次再提。 李太医如临大赦。 实话说,他也是见过一些大场面的。 尤其是贵妃娘娘,自进宫以来,便由他调养身体。 可自从那桩事后李太医总觉得自己的后脖颈有些发凉。 哪怕那是陛下自己的吩咐。 李太医依旧有种九族都岌岌可危的感觉。 毕竟,他虽也奉命处理过一些阴私但涉及龙体,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李太医不明白,这种事,明明有更简单的法子,陛下为何不用? 第1035章 不如不许 虽说那药于身体无碍,可这世上又有几个男人愿意用在自己身上。 更别说,这在李太医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的事儿。 一来,之前他们给宸贵妃用过这药,效果也不错。 二来,陛下既许宸贵妃诞下三皇子,便是没有将贵妃娘娘与苏家混为一谈。 贵妃还很年轻,陛下呢,也正值壮年,凭着贵妃娘娘如今的身体,完全可以多生两个。 若不想让她生,大可以继续用那药。 可陛下好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李太医看不懂,难不成陛下真的就满足仅有三位皇嗣吗? 不过无论如何,他也都是奉命行事。 想到上头的意思,临走前,李太医还是思忖着,说了两句以安贵妃娘娘的心。 大抵就是不必太过担忧,玉体虽说康健,但并不利于子息。 换而言之,即便承宠,也不会再遇喜。 阿朝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李太医的话,她还是信的。 当天晚上,就笑眯眯同皇帝说了。 完全是一副自己运气不错的模样。 皇帝:“。” 皇帝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好事儿。” 阿朝一边躲他,一边思忖着,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就是她不想再吃药了。 皇帝瞧着她这副轻松惬意的小模样,心情也跟着好了。 他想,只要她高兴,别的什么,倒不是很要紧。 他乐于见她笑。 也乐于见她愿意将心底的小情绪冲他发泄出来。 他们曾因那碗药心存隔阂,哪怕如今已经解开,哪怕于身体当真无碍,他也不想让她再用再勾起伤心事儿了。 内室烛火摇曳,满室生香。 阿朝阖上眼,刚想着今夜可以睡个安生觉,腰间倏地多了只手掌。 阿朝尚未反应过来,身后那人便凑了上来,轻咬她的耳垂,嗓音低哑:“既是好事,那咱们庆祝一下?” 阿朝:“。” 阿朝:! 糟糕,日后他肯定更加肆无忌惮了!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人都道皇帝陛下愈发注重养生,药膳用得愈发勤。 当然了,关于药膳的真相,除了皇帝本人,也就李太医和刘大总管知道。 刘大总管嘛心里总归有些意见。 可也实在架不住一个心甘情愿。 他便也只能安慰自己,小绵羊不再生崽也许是好事儿。 她怀一回,他家陛下就要受好几个月的挫磨。 刘大总管(咬牙切齿):是好事儿 这是真没招了。 阿朝:? 这些事儿,贵妃娘娘都不知道。 相反,她有点怀疑,那药膳是什么大补之物。 这两个月,她确实有点招架不住。 阿朝也曾拿当初他许下的承诺说事。 可狗皇帝实在狡诈。 她当初说的是要她答应才成。 于是乎他就真的将她逼到不得不答应他 非得她说出那两个字。 贵妃娘娘欲哭无泪。 还不如不许呢 第1035章 不如不许 虽说那药于身体无碍,可这世上又有几个男人愿意用在自己身上。 更别说,这在李太医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的事儿。 一来,之前他们给宸贵妃用过这药,效果也不错。 二来,陛下既许宸贵妃诞下三皇子,便是没有将贵妃娘娘与苏家混为一谈。 贵妃还很年轻,陛下呢,也正值壮年,凭着贵妃娘娘如今的身体,完全可以多生两个。 若不想让她生,大可以继续用那药。 可陛下好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李太医看不懂,难不成陛下真的就满足仅有三位皇嗣吗? 不过无论如何,他也都是奉命行事。 想到上头的意思,临走前,李太医还是思忖着,说了两句以安贵妃娘娘的心。 大抵就是不必太过担忧,玉体虽说康健,但并不利于子息。 换而言之,即便承宠,也不会再遇喜。 阿朝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李太医的话,她还是信的。 当天晚上,就笑眯眯同皇帝说了。 完全是一副自己运气不错的模样。 皇帝:“。” 皇帝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好事儿。” 阿朝一边躲他,一边思忖着,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就是她不想再吃药了。 皇帝瞧着她这副轻松惬意的小模样,心情也跟着好了。 他想,只要她高兴,别的什么,倒不是很要紧。 他乐于见她笑。 也乐于见她愿意将心底的小情绪冲他发泄出来。 他们曾因那碗药心存隔阂,哪怕如今已经解开,哪怕于身体当真无碍,他也不想让她再用再勾起伤心事儿了。 内室烛火摇曳,满室生香。 阿朝阖上眼,刚想着今夜可以睡个安生觉,腰间倏地多了只手掌。 阿朝尚未反应过来,身后那人便凑了上来,轻咬她的耳垂,嗓音低哑:“既是好事,那咱们庆祝一下?” 阿朝:“。” 阿朝:! 糟糕,日后他肯定更加肆无忌惮了!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人都道皇帝陛下愈发注重养生,药膳用得愈发勤。 当然了,关于药膳的真相,除了皇帝本人,也就李太医和刘大总管知道。 刘大总管嘛心里总归有些意见。 可也实在架不住一个心甘情愿。 他便也只能安慰自己,小绵羊不再生崽也许是好事儿。 她怀一回,他家陛下就要受好几个月的挫磨。 刘大总管(咬牙切齿):是好事儿 这是真没招了。 阿朝:? 这些事儿,贵妃娘娘都不知道。 相反,她有点怀疑,那药膳是什么大补之物。 这两个月,她确实有点招架不住。 阿朝也曾拿当初他许下的承诺说事。 可狗皇帝实在狡诈。 她当初说的是要她答应才成。 于是乎他就真的将她逼到不得不答应他 非得她说出那两个字。 贵妃娘娘欲哭无泪。 还不如不许呢 第1036章 终于破案了 贵妃娘娘恨恨地想,若是没许,如今也不至于这般辛苦。 简直是给自己挖了个小坑。 于是乎,后面两个月,星辰宫的宫女们时常能看到贵妃娘娘一脸迷茫加长吁短叹。 呜呜呜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皇帝:“。” 对此,皇帝或许知道,又或许不知道。 亦或者他知道但是选择装糊涂。 阿朝觉得极有可能是后者。 反正他现在是越来越会装糊涂了! 皇帝:“。” 虽然在狗皇帝那儿,贵妃娘娘有点小烦恼。 但好在小宝时时都在眼前。 尤其是白日里狗皇帝不在的时候,阿朝除了花点时间盘点自个儿的小生意,更多的则是陪着小皇子学本领。 头一回养小崽,阿朝觉得自家小宝好像每天都有新变化。 过了二月闹,如今小皇子也不梦哭了,本领亦学得快。 三个月大的时候学会了抬头,四个月大的某天,鼓着小脸一气呵成,就学会了翻身。 每一点进步,于阿朝而言,都是惊喜。 相较而言,皇帝陛下就淡定多了。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随着小不点越来越大,精神越来越好,尤其是他学会翻身之后。 常常一气呵成从床里侧翻到外侧,抢占自家父皇的空间。 抢完还咧着小嘴直乐。 虽然他还不会说话,但皇帝也不得不怀疑,这小混账在挑衅自己。 皇帝嘛,当然不会把小崽这点小把戏放在眼里。 确定小娘子不在场,微微抬手,照着他的小屁股一拧。 然后面无表情地收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等着他哭。 反正也不会说话,告不了状。 三皇子:“。” 久而久之,小殿下就知道“哄睡的”不好惹了。 但三皇子也不是个软柿子。 每天小眼睛就盯着他。 就连皇帝早起上朝的时候,彼时贵妃娘娘尚未醒,皇帝一抬眼,就瞧着里侧的小家伙叮地睁开小眼睛,一眼不错地望着他。 这时候皇帝陛下就不敢将儿子惹哭了。 怕他闹腾将小娘子吵醒,秒变慈父,捏捏他的小脸,轻笑着哄他:“日后有的是早起的时候,现在陪着你娘亲多睡会儿。” 小家伙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打个小哈欠,翻个身,就贴着自家娘亲继续睡觉觉了。 兴许真是谁生的像谁,榻上这一大一小,连睡姿都一模一样。 当然了,关于皇帝陛下“整治儿子”那招,很快就迎来了翻车的时候。 那天贵妃娘娘去沐浴了,劳皇帝陛下照看一下小宝。 皇帝欣然同意。 小皇子当时其实没想惹他,父子俩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势。 刚开始还好,小不点自个儿和自个儿玩,自顾自翻身。 玩着玩着一不小心就入侵了皇帝陛下的地盘。 可能是习惯了,皇帝看都没看他,抬手就是一下。 不小点当即就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家父皇。 干净澄澈的小眼睛里盈满泪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恰在此时,贵妃娘娘的脚步声传来。 皇帝陛下故技重施,毫无愧色地放下书,抱起儿子。 落入阿朝眼里,便是一位尽职尽责的父亲哄着不知为何啼哭的幼子。 不过这时候,她也顾不上夸皇帝,赶紧将朝她不停挥手,小嘴瘪瘪的小崽抱过来。 “小宝这是怎么了?怎么娘亲才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就委屈成这样了。” 小皇子呜哇呜哇地发出声响,吃亏在不能说话上。 皇帝:“小孩子瞎闹。” 某只小不点:! 阿朝心疼地安抚着小崽,这时候还没将皇帝列为嫌疑人。 但她和皇帝的观点还是有些不同。 她觉得小崽哭闹一定不是无缘无故。 他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了。 如果哄不好,就是他的需求没有被发现。 还没学会说话的小不点多可怜啊 原本今次没什么不同。 直到小不点瘪着小嘴,拿小手指着皇帝,小眼睛却看着自家娘亲:“打打~” 皇帝微怔。 空气有那么片刻凝滞,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儿子的小手又指向了自己的小屁股:“打嗒!” 皇帝:“。” 阿朝:“。” 这回终于破案了。 第1036章 终于破案了 贵妃娘娘恨恨地想,若是没许,如今也不至于这般辛苦。 简直是给自己挖了个小坑。 于是乎,后面两个月,星辰宫的宫女们时常能看到贵妃娘娘一脸迷茫加长吁短叹。 呜呜呜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皇帝:“。” 对此,皇帝或许知道,又或许不知道。 亦或者他知道但是选择装糊涂。 阿朝觉得极有可能是后者。 反正他现在是越来越会装糊涂了! 皇帝:“。” 虽然在狗皇帝那儿,贵妃娘娘有点小烦恼。 但好在小宝时时都在眼前。 尤其是白日里狗皇帝不在的时候,阿朝除了花点时间盘点自个儿的小生意,更多的则是陪着小皇子学本领。 头一回养小崽,阿朝觉得自家小宝好像每天都有新变化。 过了二月闹,如今小皇子也不梦哭了,本领亦学得快。 三个月大的时候学会了抬头,四个月大的某天,鼓着小脸一气呵成,就学会了翻身。 每一点进步,于阿朝而言,都是惊喜。 相较而言,皇帝陛下就淡定多了。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随着小不点越来越大,精神越来越好,尤其是他学会翻身之后。 常常一气呵成从床里侧翻到外侧,抢占自家父皇的空间。 抢完还咧着小嘴直乐。 虽然他还不会说话,但皇帝也不得不怀疑,这小混账在挑衅自己。 皇帝嘛,当然不会把小崽这点小把戏放在眼里。 确定小娘子不在场,微微抬手,照着他的小屁股一拧。 然后面无表情地收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等着他哭。 反正也不会说话,告不了状。 三皇子:“。” 久而久之,小殿下就知道“哄睡的”不好惹了。 但三皇子也不是个软柿子。 每天小眼睛就盯着他。 就连皇帝早起上朝的时候,彼时贵妃娘娘尚未醒,皇帝一抬眼,就瞧着里侧的小家伙叮地睁开小眼睛,一眼不错地望着他。 这时候皇帝陛下就不敢将儿子惹哭了。 怕他闹腾将小娘子吵醒,秒变慈父,捏捏他的小脸,轻笑着哄他:“日后有的是早起的时候,现在陪着你娘亲多睡会儿。” 小家伙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打个小哈欠,翻个身,就贴着自家娘亲继续睡觉觉了。 兴许真是谁生的像谁,榻上这一大一小,连睡姿都一模一样。 当然了,关于皇帝陛下“整治儿子”那招,很快就迎来了翻车的时候。 那天贵妃娘娘去沐浴了,劳皇帝陛下照看一下小宝。 皇帝欣然同意。 小皇子当时其实没想惹他,父子俩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势。 刚开始还好,小不点自个儿和自个儿玩,自顾自翻身。 玩着玩着一不小心就入侵了皇帝陛下的地盘。 可能是习惯了,皇帝看都没看他,抬手就是一下。 不小点当即就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家父皇。 干净澄澈的小眼睛里盈满泪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恰在此时,贵妃娘娘的脚步声传来。 皇帝陛下故技重施,毫无愧色地放下书,抱起儿子。 落入阿朝眼里,便是一位尽职尽责的父亲哄着不知为何啼哭的幼子。 不过这时候,她也顾不上夸皇帝,赶紧将朝她不停挥手,小嘴瘪瘪的小崽抱过来。 “小宝这是怎么了?怎么娘亲才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就委屈成这样了。” 小皇子呜哇呜哇地发出声响,吃亏在不能说话上。 皇帝:“小孩子瞎闹。” 某只小不点:! 阿朝心疼地安抚着小崽,这时候还没将皇帝列为嫌疑人。 但她和皇帝的观点还是有些不同。 她觉得小崽哭闹一定不是无缘无故。 他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了。 如果哄不好,就是他的需求没有被发现。 还没学会说话的小不点多可怜啊 原本今次没什么不同。 直到小不点瘪着小嘴,拿小手指着皇帝,小眼睛却看着自家娘亲:“打打~” 皇帝微怔。 空气有那么片刻凝滞,阿朝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儿子的小手又指向了自己的小屁股:“打嗒!” 皇帝:“。” 阿朝:“。” 这回终于破案了。 第1037章 听着像被按着打 五个月的小崽尚且不会说话。 即便用尽洪荒之力,也只能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没人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但或许是被欺负了许多次,真委屈了。 虽不能开口告状但思路倒是清晰得很。 嫩生生的小肉手,先指“元凶”,再指自个儿这个受害人 阿朝愣了愣。 按照原告指的位置,瞧了一眼他的小屁股,果不其然,在上面发现了一道指痕。 很好。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了。 皇帝:“。” 皇帝目光微闪,大意了 下一瞬,一大一小,两道凶巴巴的眼神就投向了他。 皇帝:“。” 今日天气尚可,外头风和日丽。 即便临近黄昏,也暖洋洋的。 陛下已经进去多时。 见一直没有吩咐,刘大总管便在殿门外的石桌上用饭食。 碧桃跟着向嬷嬷学本事去了。 碧柔则在廊下,借着夕阳的余晖,给小殿下做针线。 其余用不着值夜的太监宫女,用饭的用饭,歇息的歇息。 碧柔还记得贵妃娘娘询问她和碧桃,谁想跟着向嬷嬷学本事的那日。 两人在宫里伺候多年。 如何不知道这是一次机遇。 若有机会学到向嬷嬷一半的本事,无异于就能成为未来星辰宫的掌事姑姑贵妃娘娘身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 都知道贵妃娘娘在元德帝心中独一无二。 星辰宫也很特殊。 但今时不同往日。 现下贵妃娘娘与外头的交集还不多,但只要有小殿下在,都是迟早的事儿。 星辰宫早晚得有一套自己的小班底。 处在深宫之中。 却又独立于帝后的管辖。 这对于一宫主位,皇子生母来说,是和圣宠同等重要的东西。 从前皇帝并不希望看到这个。 但现在,陛下明显是在有意促成。 因此碧桃和碧柔当时,你推我我推你,都在谦虚。 直到最后,她们怕贵妃娘娘以为她们都不想去,才商定了个法子。 一人跟一个月。 公平公正,又不耽误照顾主子。 前一个月是碧柔。 这个月就轮到碧桃了。 托了贵妃娘娘的福,向嬷嬷确实严厉,但对她们还算客气。 碧柔做完针线,瞧着还剩下不少花花绿绿的布料,想着还能给小殿下缝只小老虎。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开了。 碧柔抬眼,就见贵妃娘娘黑着小脸,将小殿下抱了出来。 小不点委屈哭过一场,这会儿小眼睛红红的。 阿朝怜爱地捏了捏他的小手道:“小宝乖,先跟着碧柔姑姑玩一会儿,娘亲还有事。” 说罢,便将小不点交给了迎上的碧柔。 接着气势汹汹地回了殿内。 关上了殿门。 莫名的,碧柔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和她有同感的,是刘大总管。 往常,不方便的时候,都是他家陛下抱着小殿下出来。 而且别看小绵羊刚刚语气温柔。 但他莫名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正疑惑间,殿内就响起了动静。 “虎毒尚且不食子,欺负小宝,我和你拼了” 刘大总管:“。” 碧柔:“。” 怎么听着像是皇帝陛下在被按着打? 某只小不点:放开窝,窝要听! 皇帝:“。” 第1037章 听着像被按着打 五个月的小崽尚且不会说话。 即便用尽洪荒之力,也只能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没人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但或许是被欺负了许多次,真委屈了。 虽不能开口告状但思路倒是清晰得很。 嫩生生的小肉手,先指“元凶”,再指自个儿这个受害人 阿朝愣了愣。 按照原告指的位置,瞧了一眼他的小屁股,果不其然,在上面发现了一道指痕。 很好。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了。 皇帝:“。” 皇帝目光微闪,大意了 下一瞬,一大一小,两道凶巴巴的眼神就投向了他。 皇帝:“。” 今日天气尚可,外头风和日丽。 即便临近黄昏,也暖洋洋的。 陛下已经进去多时。 见一直没有吩咐,刘大总管便在殿门外的石桌上用饭食。 碧桃跟着向嬷嬷学本事去了。 碧柔则在廊下,借着夕阳的余晖,给小殿下做针线。 其余用不着值夜的太监宫女,用饭的用饭,歇息的歇息。 碧柔还记得贵妃娘娘询问她和碧桃,谁想跟着向嬷嬷学本事的那日。 两人在宫里伺候多年。 如何不知道这是一次机遇。 若有机会学到向嬷嬷一半的本事,无异于就能成为未来星辰宫的掌事姑姑贵妃娘娘身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 都知道贵妃娘娘在元德帝心中独一无二。 星辰宫也很特殊。 但今时不同往日。 现下贵妃娘娘与外头的交集还不多,但只要有小殿下在,都是迟早的事儿。 星辰宫早晚得有一套自己的小班底。 处在深宫之中。 却又独立于帝后的管辖。 这对于一宫主位,皇子生母来说,是和圣宠同等重要的东西。 从前皇帝并不希望看到这个。 但现在,陛下明显是在有意促成。 因此碧桃和碧柔当时,你推我我推你,都在谦虚。 直到最后,她们怕贵妃娘娘以为她们都不想去,才商定了个法子。 一人跟一个月。 公平公正,又不耽误照顾主子。 前一个月是碧柔。 这个月就轮到碧桃了。 托了贵妃娘娘的福,向嬷嬷确实严厉,但对她们还算客气。 碧柔做完针线,瞧着还剩下不少花花绿绿的布料,想着还能给小殿下缝只小老虎。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开了。 碧柔抬眼,就见贵妃娘娘黑着小脸,将小殿下抱了出来。 小不点委屈哭过一场,这会儿小眼睛红红的。 阿朝怜爱地捏了捏他的小手道:“小宝乖,先跟着碧柔姑姑玩一会儿,娘亲还有事。” 说罢,便将小不点交给了迎上的碧柔。 接着气势汹汹地回了殿内。 关上了殿门。 莫名的,碧柔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和她有同感的,是刘大总管。 往常,不方便的时候,都是他家陛下抱着小殿下出来。 而且别看小绵羊刚刚语气温柔。 但他莫名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正疑惑间,殿内就响起了动静。 “虎毒尚且不食子,欺负小宝,我和你拼了” 刘大总管:“。” 碧柔:“。” 怎么听着像是皇帝陛下在被按着打? 某只小不点:放开窝,窝要听! 皇帝:“。” 第1038章 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宸妃娘娘爱子心切,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小崽,温顺的小绵羊秒变母老虎,哪管他是不是皇帝,关上殿门,就将狗皇帝按在榻上修理。 她说呢,她带小宝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怎么哭不开心了也就哼两声。 可最近只要是狗皇帝单独带小宝的时候,她总能瞧见小宝在他怀中委屈地掉小珍珠 她原先不仅没多想,还觉得狗皇帝耐心。 原来贵妃娘娘咬牙切齿地想,原来一切都是狗皇帝在背后使坏。 “你有什么话好说!” 得知事情败露的那一刻,皇帝陛下就知道今日没那么容易过去。 等瞧见她压着火先将那小东西抱出去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皇帝陛下不愧是皇帝陛下,第一时间分析好了利弊,没办法,今日棋差一招,若不让她将心里的火气发出去,怕是后面的日子更不好过。 不过贵妃娘娘那小身板,就算是使尽全力,也伤不了皇帝陛下分毫。 瞧着她柳眉倒竖的小模样,皇帝淡定地叹了口气: “朕冤枉,头一回就被你发觉了还是抱小宝的时候不小心拧了那么一下。” 阿朝:“。” 这会儿倒是叫起小宝了。 可惜贵妃娘娘没那么好糊弄。 平时反应慢半拍的小娘子,此刻思路异常清晰。 “亏你说得出口!” “方才明显就是个熟手,不知背着我欺负了小宝多少次练成的。” “拧哭我的小宝,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诬陷小宝瞎闹好深的心机我可怜的小宝,被逼得差点五个月就要开始说话了。” 要不是小宝聪明,差点她就信了他的话! 皇帝:“。” 是了,要是知道小混账已经会指认,就不掐他了。 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 接着任打任骂 在皇帝陛下的“刻板”印象里,小娘子虽然偶尔有点小脾气,但大多时候还是温柔的这会儿生起气来,小胸脯上下起伏,小脸微红,倒是好看地紧 阿朝原只想好好替自家小崽找补回来,结果越修理越觉得狗皇帝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他这一副享受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反应过来,贵妃娘娘气了个仰倒 尤其是皇帝见她停手,微怔了怔,笑道:“怎么不继续了?” 阿朝:“。” 皇帝话音刚落,就见小娘子古怪地看他一眼。 小眼神里写满了:离本宫远点。 皇帝:“。” 皇帝倒是丝毫不见外,将人薅到怀中,温声问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可顺了?” 听着倒像是他有多委曲求全似的。 阿朝再一次感叹狗皇帝的厚脸皮。 不管如何,对他的伤害都几乎为零。 反倒是她,更气了 阿朝秀眉微蹙,鼓着小脸正色道:“妾气顺不顺有什么要紧?受委屈的是小宝,陛下得给他赔个不是。” 皇帝闻言,想了想,如是道:“你想怎么消气都行,就这个,朕不能应允。” 阿朝:“为何?” 皇帝温柔地抚了抚她额前微乱的发丝,道:“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阿朝:“。” 第1038章 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宸妃娘娘爱子心切,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小崽,温顺的小绵羊秒变母老虎,哪管他是不是皇帝,关上殿门,就将狗皇帝按在榻上修理。 她说呢,她带小宝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怎么哭不开心了也就哼两声。 可最近只要是狗皇帝单独带小宝的时候,她总能瞧见小宝在他怀中委屈地掉小珍珠 她原先不仅没多想,还觉得狗皇帝耐心。 原来贵妃娘娘咬牙切齿地想,原来一切都是狗皇帝在背后使坏。 “你有什么话好说!” 得知事情败露的那一刻,皇帝陛下就知道今日没那么容易过去。 等瞧见她压着火先将那小东西抱出去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皇帝陛下不愧是皇帝陛下,第一时间分析好了利弊,没办法,今日棋差一招,若不让她将心里的火气发出去,怕是后面的日子更不好过。 不过贵妃娘娘那小身板,就算是使尽全力,也伤不了皇帝陛下分毫。 瞧着她柳眉倒竖的小模样,皇帝淡定地叹了口气: “朕冤枉,头一回就被你发觉了还是抱小宝的时候不小心拧了那么一下。” 阿朝:“。” 这会儿倒是叫起小宝了。 可惜贵妃娘娘没那么好糊弄。 平时反应慢半拍的小娘子,此刻思路异常清晰。 “亏你说得出口!” “方才明显就是个熟手,不知背着我欺负了小宝多少次练成的。” “拧哭我的小宝,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诬陷小宝瞎闹好深的心机我可怜的小宝,被逼得差点五个月就要开始说话了。” 要不是小宝聪明,差点她就信了他的话! 皇帝:“。” 是了,要是知道小混账已经会指认,就不掐他了。 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 接着任打任骂 在皇帝陛下的“刻板”印象里,小娘子虽然偶尔有点小脾气,但大多时候还是温柔的这会儿生起气来,小胸脯上下起伏,小脸微红,倒是好看地紧 阿朝原只想好好替自家小崽找补回来,结果越修理越觉得狗皇帝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他这一副享受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反应过来,贵妃娘娘气了个仰倒 尤其是皇帝见她停手,微怔了怔,笑道:“怎么不继续了?” 阿朝:“。” 皇帝话音刚落,就见小娘子古怪地看他一眼。 小眼神里写满了:离本宫远点。 皇帝:“。” 皇帝倒是丝毫不见外,将人薅到怀中,温声问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可顺了?” 听着倒像是他有多委曲求全似的。 阿朝再一次感叹狗皇帝的厚脸皮。 不管如何,对他的伤害都几乎为零。 反倒是她,更气了 阿朝秀眉微蹙,鼓着小脸正色道:“妾气顺不顺有什么要紧?受委屈的是小宝,陛下得给他赔个不是。” 皇帝闻言,想了想,如是道:“你想怎么消气都行,就这个,朕不能应允。” 阿朝:“为何?” 皇帝温柔地抚了抚她额前微乱的发丝,道:“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阿朝:“。” 第1039章 很用得着 皇帝说得理所当然,倒是将贵妃娘娘气得咬牙切齿。 好一个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难怪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欺负她的小宝。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句“天下无不是的君父”确实不好反驳。 谁让他是皇帝。 按理说,的确是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皇帝等着她继续冲自己发小脾气。 然而下一瞬,却见小娘子蓦地收敛的怒容,莹白小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 皇帝不由得怔了怔。 阿朝没再看他,杏眸微垂,默默翻了个小身子,声音闷闷的。 “陛下说得对,天下无不是的君父不愿便罢了,妾也不能逼着陛下去给小宝赔不是。” 她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却又难掩落寞。 “妾就是有点心疼小宝,受了欺负,连话都不会说信任我才铆足了劲“诉”委屈,哪成想,我这个娘亲连给他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皇帝:“。” 好一对忍辱负重的母子。 不用猜。 那边一定又是一张委屈巴巴的小脸。 皇帝知道这是她的小策略。 但听到这小嗓音,被她挠过的地方还是不由得一阵发麻。 皇帝定了定神。 还是决定不能由着她。 她是她,三皇子是三皇子,该有的原则不能退让。 和儿子道歉……他的颜面往哪放? 想到这儿,皇帝阖上眼,决心晾着她。 里侧的小娘子倒也乖觉。 见皇帝没有动静,也就没再提什么赔不是的事儿了。 可能真的难为他了。 阿朝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办法。 什么事都要有个度,毕竟也不能真的逼他去给小宝道歉,不是吗? 反正刚刚已经给小宝报仇了。 这么想着,即便被人晾着,贵妃娘娘也没什么不快。 如今时辰还不算太晚。 瞧着皇帝睡着了,阿朝刻意将动作放轻,从床头匣子里拿出一枚小梳妆镜,然后重新躺下。 安安静静地照自己的小脸蛋儿。 唔……刚刚生了一场气,怕长痘。 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脸蛋依旧光洁如初,阿朝这才松了口气。 她历来爱美。 尤其是如今的容貌,比她刚进宫那会儿更盛,这会儿看着,贵妃娘娘满意地不得了。 又欣赏了会儿,然后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下意识嘀咕道: “抱怨没有用,一切靠自己。” 嘀咕完,便心满意足地收了镜子,打算养瞌睡了。 然而就在这时。 睡在外侧的那人也不知怎么了,猛地坐起身来。 阿朝吓了一跳,茫然转过身。 就见皇帝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阿朝心里一咯噔。 是吵到他歇息了吗? 正疑惑间,只见皇帝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开始穿衣裳。 阿朝:又来? 就算吵到他,也不至于又往外跑? “这么晚了,陛下又要去哪?” 然而皇帝比她气性还大,压根不理她,直到衣裳穿好。 “去偏殿,给你儿子赔不是去。” 阿朝:“。” 阿朝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皇帝却已抬步往外走去。 “不不用了,小宝约莫也睡了再说陛下也不愿意。” 皇帝步子没停,冷笑道:“用。” “很用得着。” 想到刚刚她那声嘀咕,他咬牙切齿:“不然今夜没法睡了。” 阿朝:“。” 第1039章 很用得着 皇帝说得理所当然,倒是将贵妃娘娘气得咬牙切齿。 好一个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难怪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欺负她的小宝。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句“天下无不是的君父”确实不好反驳。 谁让他是皇帝。 按理说,的确是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皇帝等着她继续冲自己发小脾气。 然而下一瞬,却见小娘子蓦地收敛的怒容,莹白小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 皇帝不由得怔了怔。 阿朝没再看他,杏眸微垂,默默翻了个小身子,声音闷闷的。 “陛下说得对,天下无不是的君父不愿便罢了,妾也不能逼着陛下去给小宝赔不是。” 她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却又难掩落寞。 “妾就是有点心疼小宝,受了欺负,连话都不会说信任我才铆足了劲“诉”委屈,哪成想,我这个娘亲连给他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皇帝:“。” 好一对忍辱负重的母子。 不用猜。 那边一定又是一张委屈巴巴的小脸。 皇帝知道这是她的小策略。 但听到这小嗓音,被她挠过的地方还是不由得一阵发麻。 皇帝定了定神。 还是决定不能由着她。 她是她,三皇子是三皇子,该有的原则不能退让。 和儿子道歉……他的颜面往哪放? 想到这儿,皇帝阖上眼,决心晾着她。 里侧的小娘子倒也乖觉。 见皇帝没有动静,也就没再提什么赔不是的事儿了。 可能真的难为他了。 阿朝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办法。 什么事都要有个度,毕竟也不能真的逼他去给小宝道歉,不是吗? 反正刚刚已经给小宝报仇了。 这么想着,即便被人晾着,贵妃娘娘也没什么不快。 如今时辰还不算太晚。 瞧着皇帝睡着了,阿朝刻意将动作放轻,从床头匣子里拿出一枚小梳妆镜,然后重新躺下。 安安静静地照自己的小脸蛋儿。 唔……刚刚生了一场气,怕长痘。 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脸蛋依旧光洁如初,阿朝这才松了口气。 她历来爱美。 尤其是如今的容貌,比她刚进宫那会儿更盛,这会儿看着,贵妃娘娘满意地不得了。 又欣赏了会儿,然后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下意识嘀咕道: “抱怨没有用,一切靠自己。” 嘀咕完,便心满意足地收了镜子,打算养瞌睡了。 然而就在这时。 睡在外侧的那人也不知怎么了,猛地坐起身来。 阿朝吓了一跳,茫然转过身。 就见皇帝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阿朝心里一咯噔。 是吵到他歇息了吗? 正疑惑间,只见皇帝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开始穿衣裳。 阿朝:又来? 就算吵到他,也不至于又往外跑? “这么晚了,陛下又要去哪?” 然而皇帝比她气性还大,压根不理她,直到衣裳穿好。 “去偏殿,给你儿子赔不是去。” 阿朝:“。” 阿朝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皇帝却已抬步往外走去。 “不不用了,小宝约莫也睡了再说陛下也不愿意。” 皇帝步子没停,冷笑道:“用。” “很用得着。” 想到刚刚她那声嘀咕,他咬牙切齿:“不然今夜没法睡了。” 阿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