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什么叫我是远古遗民?》 第1章 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园 死寂,是这颗即将消失的星辰最后的语言。 恒星风席卷在嶙峋的黑色山脊间,高能粒子流轰击在地表上扬起阵阵沙尘。 大地支离破碎,一道道狰狞的裂谷如同星球无法愈合的伤口,深不见底,散发着硫磺与焦糊血肉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焦黑的大地中央,矗立着那座最后的孤峰。 它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无数破碎的甲胄、折断的兵刃、以及战士凝固的血肉层层叠压、在古兽最终狂暴的吐息中熔铸而成。 它是墓碑,也是堡垒最后的残骸。 少女站在孤峰之巅,透露出疲惫的眼神扫过仅存的三十名战士。 他们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伤口,带出细碎的血沫。厚重的玄甲早已布满裂痕,深深嵌入血肉,沉重的铁靴下,暗红黏稠的血泊正缓缓向低洼处流淌。 没人说话,只有武器紧握时骨骼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死寂的风中清晰可闻。 视野尽头,大地在呻吟中拱起、撕裂。一个庞大到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影,正从星球那深可见骨的伤痕中缓缓升起。 它的一部分躯干早已被战士们不计代价的无数次冲锋轰碎,流淌着暗紫与污绿混杂的粘稠体液,那体液滴落处,连岩石都发出被腐蚀的嘶嘶白烟。 只剩下半边头颅的它出乎意料的还未死去,黯淡到即将熄灭的眸子,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灰败光芒。 它“看”了过来。 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紧。 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无法抗拒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 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俯视,是渺小造物在毁灭化身面前的本能战栗。 “不要慌乱!”通信装置中少女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惧。 “分散阵列,小心吐息!” 这样的战斗她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曾经广袤至数个星系的家园如今只剩下远处母星,那里仅存不到千万的幼小孩童,其他将领以及麾下的士兵们皆在各自镇守的星球战至了最后一刻,最终沦为了吞星之兽的口粮。 吼声撕裂了凝滞的空间。 不需要更多言语,三十个濒临破碎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近乎燃烧生命的力量。他们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战靴深深陷入焦黑滚烫的岩石。 早已黯淡的符文在满是裂痕的甲胄上骤然亮起,明灭不定,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染血的兵器被高高举起,指向那片正缓缓升起的、遮蔽了最后一线天光的恐怖阴影。 嗡——! 数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从战士们腰间形态奇特的喷射口中迸发,瞬间交织成一面巨大的、明灭不定的光盾,堪堪横亘在孤峰与那庞然巨物之间。 光盾剧烈地颤抖着,表面涟漪疯狂扩散,每一次撞击都让孤峰上的碎石簌簌滚落,也让脚下的地面如同活物般痛苦震颤。 “吼——!” 巨兽的咆哮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空间本身的撕裂。 那巨大的独眼骤然收缩,灰败的光芒凝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无声无息地轰击在摇摇欲坠的光盾上。 咔嚓! 如同琉璃破碎。 光盾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刺眼的光芒从中迸射,随即彻底崩解,化为漫天飞散的晶屑。 狂暴的能量冲击毫无遮拦地横扫孤峰。 噗!噗!噗! 闷响接连响起。阵列最前方的几名战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冲击波中化为血雾,连带着他们立足的岩石一同被抹去。 少女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身后冰冷的岩壁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位。 喉头一甜,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视野里一片猩红,那是自己额角淌下的血,模糊了那正缓缓张开、如同通往地狱深渊的巨口。 那巨口吞噬了仅存的星光,内里是蠕动着的、散发着浓烈腐蚀腥臭的暗红腔体,无数扭曲的、如同巨蟒般的触须在其中翻搅。 无可抗拒的引力从那张深渊巨口中传来,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无可抗拒地拖离地面,朝着那片翻涌的死亡之渊飞去。焦黑的岩石、断裂的兵器、甚至同伴瞬间僵硬的残躯……都如同落叶般被卷起,一同没入那令人作呕的黑暗。 她近乎消失的意识里,是那张大到无边无际、翻涌着腐肉的巨口。 视野被彻底吞噬,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腥臭和绝对的黑暗。 身体在可怖的引力撕扯下发出哀鸣,骨骼在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解体,融入那翻搅的、黏稠的黑暗深处。 要结束了么?这无休止的厮杀,这以血肉填塞的绝望深渊…… 脑海中闪过了此前数十颗星球的战役,随着一个个驻点的毁灭与无数人的牺牲,这个巨兽的身躯也被无数次的击碎复原,逐渐由原本的几乎比拟恒星到如今仅一座山般大小。 第一次离胜利如此接近,怎么能就这样结束?!——若是这最后一道防线就此崩溃,此前的一切战果都将化为泡影,而脚下的文明也将不复存在。 少女强忍着剧痛扯下了自己甲胄上的维生系统——在大气都被古兽吞吃到近乎不存在的星球上,这无异于自杀,但如今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死亡这一命运,而身后的母星仍有一线生机。 借助大量氧气释放的反冲力,她勉强脱离了巨口的引力范围,死死扒住了巨兽独眼前的一块皮肉。 这个距离,没有问题——几乎快要发紫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投掷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一颗便携式反物质湮灭弹,有效杀伤范围正好能抹掉一个山头。 这样的武器本来对这巨兽所能造成的伤害并不足以致命,但在数个系统时前的奇袭中。 以一个小队的牺牲为代价,在这畜生的脑袋上开出了一个不小的创口,它那引以为傲的厚重甲片和防护已然降到最低。 这样,就结束了。 满足地闭上了双眼,她带着象征胜利的笑容准备迎接死亡。 而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虚无的瞬间—— “嗡……” 一种无法用“声音”来形容的震动,贯穿了灵魂,湮灭了古兽那令人窒息的引力场,投掷出的反物质弹悬停在半空。 时间,仿佛被冻结。 并非来自下方那吞噬一切的巨口。它来自……上方,来自那早已被巨兽遮蔽的、冰冷宇宙的深处。 一点光。 纯粹得令人灵魂震颤的金色。 祂并非星辰,却比星辰更耀眼、更威严。 祂只是……存在着。 如同宇宙诞生之初就烙印在虚无背景上的一个绝对坐标。 然后,祂“看”了过来。 那并非目光,而是一种意志的“降临”。浩大、冰冷、厚重如山岳横移、如星环运转。 琥珀色的光晕包裹了少女的身躯,随后反物质湮灭弹在寂静的荒星上绽放,巨兽眼中最后的火光,就此熄灭。 第2章 运输舰 第号运输舰在一处荒无一物的星域深处航行着,货舱巨大的腹内容纳着足以建造半座空间站骨架的合金梁柱和特种陶瓷板材,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座金属坟墓。 只有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主引擎在亚光速巡航状态下发出的、规律如心跳的脉冲声,在这片冰冷的钢铁丛林里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焊接残留的臭氧味,还有一种大型货运飞船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金属冷冽气息。 驾驶室不大,塞满了闪烁的仪表盘、光幕和管线。 筑材物流部p35级别的老员工,这艘运输舰的舰长——雷蒙德,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勉强塞进制式的舰长椅里,布满老茧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他嘴里叼着一根廉价的合成咖啡棒,那玩意儿只能提供些微的咖啡因刺激和一股烧焦塑料的怪味,此刻正随着他腮帮子的蠕动而危险地上下晃动。 熟悉他的部下都知道,每当心情烦闷的时候,雷蒙德都会用这些垃圾食品来麻痹自己。 “操蛋的指标…”他含糊地咒骂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面前的光幕上。 光幕显示的是一片被标记为“k-7边缘垃圾带”的星域图,稀疏的亮点代表已知的太空碎石,背景是近乎纯粹的黑。 “在这地方一个月捞出三万吨高价值回收物?这鬼地方除了星尘、彗星冰渣子,还有他妈不知道多少万年前古兽拉出来的化石屎,还能有什么?宝石吗?!” 他的抱怨在紧凑的驾驶舱内里激起一阵低低的附和。 导航员莉娜打了个哈欠,手指在星图控制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监控着飞船沿着预设的网格扫描路径缓慢推进。 传感器操作员托比,一个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年轻人,正努力瞪大眼睛盯着自己面前复杂的频谱分析仪和物质密度读数,试图从那一片混乱的噪音和近乎平直的基线上找出任何异常的信号尖峰——这是他们唯一能在这片荒芜中找到“高价值回收物”的希望。 虽然在他们的认知中,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就是了。 雷蒙德在一年前还是在庇尔波因特总部上班的p36精英,可惜因为不小心办砸了一个大单子被降了职。 以前得罪的同事现在都成了他的领导,还下绊子给他外派到这个荒芜之地,这下要是完成不了指标,别说回到总部,连年终绩效都保不住了。 “老大,下面发现个怪东西。”驾驶室的门开了,大副汉克结束了仓储区的巡视,向雷蒙德报告道,“负责打捞的员工说捞上来个硬茬子。” “硬茬子?总不能是什么快爆炸的歼星舰反应炉?” “额,不是什么坏东西,怎么说呢……”汉克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玩意,您最好当面去看看。” ————— 隔离室内,一个巨大的块状物正在被清洗着,它外面包裹着厚厚的黑色物质,随着水流不断被冲刷下来,就像一片片被烤焦后又被风干的肉。 在一些清理的比较干净的区域,暗灰色的结晶层下似乎透着些许黄色的光。 “就是这东西,看起来就是块垃圾被挤压形成的石头,但根据扫描它内部的密度高的惊人!” 汉克手臂挥舞着。 “我一开始听到这个报告,就觉得可能是个好东西,就让人给捞上来了,经过清洗,里面的内容确实非同凡响,但经过扫描,这玩意几乎检测不出任何能量。” “那不可能,就算是个石头也多少会带点辐射。” “但事实证明就是如此。” 一旁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对雷蒙德解释着。 “这里面毫无疑问,是一种结构异常稳定——稳定到其中的基本构成粒子都不再运动的物质。” “船长,这代表着,我们的绩效有着落了。” —————— 整个舱段的人力都投入进了对这个未知物质的清理,如果研究员们对其性质的推测属实,整个运输舰的员工恐怕都可以升职加薪。 那东西悬浮在无重力储存室内,缓慢地自转着。 它并非球形,而是一个巨大、不规则的多面体,像是某颗狂暴恒星内核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又在瞬间被绝对零度冻结的碎片。它的主体是深沉、厚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金色,如同凝固的远古黄昏。 然而,在这深邃的暗金基底之上,却流淌、折射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辉煌的琥珀色光芒。 这光芒并非来自外部光源的反射,而是自内而外地透射出来,在那些棱角分明的切面上流转、折射,形成亿万点细碎、璀璨、如同被凝固的星河般的光点。 它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一种古老、神圣、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厚重感,仿佛是整个宇宙沉默意志的一块碎片,一件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圣物。 “琥珀王在上……”雷蒙德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这玩意儿……” 汉克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老大,这……这东西……” 雷蒙德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流淌着琥珀光晕的造物,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贪婪、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恐惧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一拍控制台,震得上面的空罐子跳了起来。 “管他娘的是什么东西!这密度!还有这……这卖相!这玩意儿拿来给琥珀王当贡品都够格了……不,这东西甚至有可能就是琥珀王的神迹!” “可是老大!” 托比的声音带着疑惑,他指着自己屏幕上依旧没有变动的读数。 “我们没有办法取到样本,它太硬了,我们的所有工具打在上面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取样?” 雷蒙德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为什么要取样?就这样交上去,就上报为——此前未曾收录过的琥珀王神迹,你知道的,完整的琥珀王神迹在咱们这可不是用信用点可以估量的。” ———— 三日后,一艘返回庇尔波因特的运输舰声称为琥珀王带回了遗失的至宝,次月,p35员工雷蒙德因为公司带来了巨大价值而升职为p40。 第3章 远古的苏醒者 庇尔波因特。 星际和平公司的心脏,一座在虚空中永不停歇搏动的金属星辰。 它并非自然天体,而是由无数代工程师、工人,在琥珀王“存护”意志的感召下(至少公司宣传册是这么写的),用难以估量的合金、贵金属和纯粹的经济力量构筑的奇迹。 从少女此刻所在的观景穹顶望出去,视野被这座巨构城市完全统治。 这里几乎看不见天空。 只有层层叠叠、无限向上延伸的立体都市结构。 巨大的轨道环带如同神只的臂膀环抱着星球般大小的主体建筑,上面密布着港口、工厂和居住区,无数形态各异的飞船如同归巢的蜂群,沿着无形的航道高速穿梭,引擎喷流拉出细长的光痕,编织成一张永不停歇的光网。 更远处,庞大的自动建造平台如同金属的浮游生物,在星尘背景中缓缓移动,将新的模块焊接进这座永恒扩张的巢都。 空气里弥漫着经过层层过滤的、恒温恒湿的“洁净”气息,混合着远处工业区传来的微弱震动和能量流的嗡鸣。 冰冷,高效,令人窒息的宏伟。 这与她记忆中,那被硫磺、血腥和绝望焦土气息包裹的战场,那回荡着战友怒吼与巨兽咆哮的破碎星辰,对比强烈到失真。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上不再是那件嵌满裂痕、沾满干涸血迹和焦痕的战甲。 一件质感极其柔滑、带着温润光泽的银灰色长袍包裹着她,剪裁合体,既勾勒出她纤细却蕴藏着力量的身形轮廓,又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简约与高贵。 这是那些自称星际和平公司“客户服务专员”送来的,材质无法与少女脑海中任何一种织物对应得上。 但她感觉不到舒适。 只有一种被剥离了甲胄、暴露在陌生空气中的脆弱感,以及被这身昂贵“囚服”包裹的强烈不适。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握住早已不存在的剑柄。 “女士,有位大人将在三分钟后与您进行全息通讯。” 一个柔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她身后站着两名穿着考究制服的女性侍从,姿态无可挑剔,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房间很大,与其说是居室,不如说是一个微缩的顶级展厅。 地上铺着厚实的不知来自什么巨兽的毛皮地毯。 墙壁上流动着展示宇宙奇观的全息画卷。 角落里摆放着造型奇特的古董陈列架,上面陈列着的是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奇异物件。 巨大的水晶桌上摆放着盛在奇珍异宝器皿中的食物,散发着诱人却陌生的香气。 在数个系统时之前,少女醒了,她一睁眼所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而此前最后的记忆却停留在从手中抛掷而出的湮灭弹,若不是仍有触感,她甚至要怀疑这是不是死亡前的美梦。 门外的侍者发现她醒来后立刻通知了上级,并对她进行了沐浴、更衣等一系列无微不至的照顾,而还在云里雾里的她就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摆弄着,随后便是熟悉周围的环境,直到现在。 嗡…… 一声轻微的蜂鸣。 房间中央的光线如水波般荡漾,凝聚成一个清晰无比、接近实体的全息影像。 一个男人。 样貌像被一层薄雾遮住般难以分辨,却莫名能感到他的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感。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完美的深黑色制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徽章,只有左胸心脏位置,用暗金色的细线刺绣着一个极其微小、却仿佛蕴含着沉重力量的符号——星际和平公司的标志。 这身制服本身就是权力的无声宣告,代表着筑材物流部至高的p48职级,一个在庇尔波因特这座权力金字塔中也位于顶端的层级。 他的影像悬浮在那里,没有背景,只有纯粹的黑暗,仿佛他自身就是一片独立的宇宙。 他没有立刻开口,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爱丽丝身上,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评估着每一丝细节。 少女转过身,迎上那双眼睛。 蓝色的瞳孔深处,沉淀着跨越无尽时光的疲惫、警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她没有行礼,没有问候,只是静静地站着。 如同一柄历经劫难却依旧不肯弯折的古剑。 室内的两名侍从早已深深鞠躬,大气不敢出。 “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女士。”男人的声音响起,音质如同打磨过的冷钢,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欢迎来到庇尔波因特,星际和平公司的家园。希望我们为您准备的居所,能稍许缓解您漫长沉睡后的不适。” 少女沉默着。 她的目光掠过那虚幻的身影,落在他身后那片代表虚无的黑暗上。 家园?不适?这些词汇对她而言空洞而陌生。她只关心一件事。 “我在哪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久未用的滞涩感,但字句清晰,透着一股属于战士的硬朗。 “那个……巨兽呢?我的世界……怎么样了?” 那影像微微颔首,仿佛对她的询问毫不意外。 “您此刻所在,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一座建立在星际贸易与存护意志基础上的伟大城邦。至于您所询问的巨兽……”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根据我们回溯您被发现时琥珀外层附着的生物质残留物,结合星域历史数据库比对,基本可以确定,您所对抗的那无疑是被我们称之为古兽的生物,若我们对这类生物的记载没有出错,它多半已经死去。” …… 好似心头的重担放下一般,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巨大的空茫。纠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梦魇,毁灭了无数家园的灾厄,就这样……结束了?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 “那……我的世界呢?” 她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母星,那仅存的、承载着最后千万孩童火种的希望之地! 投影的人影平静无波,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于“遗憾”的涟漪,一闪而逝,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时间,不知名的女士。”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最终判决的沉重感。 “您被存护星神的伟力封存于它分离出的神体之中,并非短暂的休憩。根据我们对琥珀内部能量衰变周期、外层附着星际尘埃同位素年代测定,以及最重要的——您体内残留的命途力量与宇宙背景辐射的共鸣谱分析……” 他再次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少女的身体,看到了那跨越无尽时光的刻度。 “您已在那块神体中,沉睡了整整两千一百五十七个琥珀纪。” “琥珀纪?” 她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蹙。这个词对她而言完全陌生。 她所熟悉的计时单位,是母星围绕恒星公转的周期,是战场上以沙漏计算的生死瞬间。 琥珀纪?以琥珀命名的时代? 那边的人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琥珀纪,是现如今星际间通行的基础时间单位。” 他解释道,声音如同在陈述一条冰冷的物理定律。 “一个琥珀纪的时长,大致相当于七十到二百四十个标准年不等。” 七十到二百四十年……一个琥珀纪…… 两千一百五十七…… 少女的呼吸猛地一滞。冰冷的数字在她脑海中疯狂换算,构筑出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时间深渊。 她曾经战斗过的星辰,她誓死守护的母星……在如此漫长到足以让文明诞生又毁灭的时光洪流中,它们存在的痕迹,恐怕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连星尘都不如! 蓝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一种比面对古兽巨口时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的世界……她付出一切想要守护的一切……早已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 她跨越的不是战场,而是整个文明的坟场? 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冰冷的金属窗框。 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确认自己还“存在”的锚点。 窗外,那座永不停歇的金属都市依旧在冰冷地运转,无数飞船穿梭往来,像一场与她无关的、永恒的默剧。 投影静静地观察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催促。 直到其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复,那眼眸深处,震惊与悲怆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所取代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时间的流逝确实令人感慨,但女士,您的存在却是不输于此的奇迹。” 男人缓缓的说道,语气肃穆而庄重。 “按照体内超出常理的存护之力来看,您是被琥珀王选中的被称为‘令使’的存在,而您成为令使的时间,据我们推算几乎与那位大人登神的时刻重合。” “这意味着……您将是我们所认知中——最初的存护的令使。” 第4章 爱丽丝 冰冷的数字仍在脑海中嗡嗡作响,两千一百五十七个琥珀纪,换算成母星的纪年法,那是一个足以让山脉化为齑粉、海洋彻底干涸的恐怖跨度。 她的世界,她的战争,她的牺牲……一切都成了宇宙尘埃里微不足道的一粒。 男人投影那肃穆而庄重的话语,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漩涡。 “最初的存护令使……” 少女低声重复,蓝色的眼眸里是纯粹的、未加掩饰的茫然。 “抱歉……我并不太明白您所说的‘令使’和‘星神’的概念。”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模糊面容下深不可测的眼眸。 “在我的时代,我们对抗古兽,依靠的是燃烧生命的意志、同伴的脊背,还有……倾尽文明之力铸造的武器。我们仰望星空,只为寻找那随时可能摧毁我们家园的灾祸,而非……神只。” 她的声音带着战士特有的直白和一丝历经沧桑后的疲惫,没有任何矫饰,坦承着对眼前这个陌生宇宙核心概念的空白。 “意料之中。” 投影中的男人,并未因她的无知而显露出丝毫轻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打磨过的冷钢,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在您活跃的那个遥远年代,‘星神’与‘命途’的概念,或许才刚刚在宇宙的某些角落萌芽。对于尚未真正踏足深空、将目光投向哲学与概念层面的文明而言,这些名词,确实如同天方夜谭。” 他微微侧头,一个无声的指令发出。旁边一直垂首侍立、姿态恭敬得如同雕塑的女侍者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轻薄、约莫巴掌大小的板状物体,其外形轮廓,竟与少女记忆中某些通讯工具惊人地相似。 科技的枝桠或许疯狂生长,但人类手掌的舒适握持感,似乎成了某种跨越时光的共识。 “请。” 侍者的声音轻柔,将物品递到她的面前。 略微迟疑了一下,指尖便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表面。 几乎是瞬间,屏幕亮起柔和的光芒,没有任何解锁步骤,直接进入了一个简洁的界面。 显然,在她沉睡期间,她的生物信息早已被录入设备。 “这个通信终端,整合了当今宇宙中绝大部分公开的情报与知识库。” 男人解释道,目光落在少女略显笨拙划动屏幕的手指上。 “它将成为您了解这个新纪元的窗口。对于‘星神’与‘命途’的基础认知,您可以在‘百科’或‘宇宙通识’条目下找到详尽的解释。” 她依言操作,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滑动。一个设计简洁却信息量庞大的应用被打开。 开篇最醒目的位置,赫然并列着两个词条:【星神】、【命途】。 她点开了【命途】。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能量模型示意图。 她快速扫过,试图抓住核心。然而,那些关于“哲学概念具象化”、“虚数能量”、“宇宙法则映射”的描述,对她而言如同艰涩的咒文。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 他适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将复杂理论蒸馏成核心本质的精准: “简单来说,女士,命途,是宇宙间某一强大哲学概念的具象化。‘存护’、‘毁灭’、‘巡猎’……皆是如此。这些概念本身,蕴含着近乎取之不竭的能量,一种被我们称为‘虚数能量’的力量,其特质与其代表的哲学概念紧密相连。” 他停顿片刻,确保爱丽丝在消化这个颠覆性的观点。 “践行命途——即遵循其哲学理念去思考、去行动——便能逐步感知并引动其中的虚数能量。践行得越深,所能调动的力量便越强。这便是命途行者的根基。” 少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终端屏幕上,但男人的话语,像钥匙插入了生锈的锁孔,让那些艰涩的文字有了一丝模糊的轮廓。践行理念……获取力量? 这听起来,与她记忆中那些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极限力量的战友们,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关联? 只是那时,无人知晓力量的源头竟是如此宏大而抽象的概念。 “那么……星神?”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是求知欲与深藏的警惕。 “星神,” 低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宗教般的肃穆。 “则是其所在命途中,走到了最极致、最巅峰的存在。祂们本身,几乎就等同于其命途的化身,是其哲学概念的终极体现。祂们拥有调用该命途全部虚数能量的无上权能。” 他的语气微微下沉,透出一种冰冷的敬畏,“但相应的,祂们的一切思想、行为,都将被其代表的命途所彻底束缚、塑造。祂们是概念的终极,也是概念的囚徒。” 终极的存在……也是囚徒?这个概念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那冰冷运转的钢铁巨构。存护…这座庞大的公司,奉行的又是什么? 男人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切开她纷乱的思绪,精准地落在她最核心的疑问上:“至于令使……” “就是被星神亲自擢升、赋予其部分‘权柄’的存在。”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宣告真理般的笃定。 “他们在各自的命途之中,所能汲取和掌控的力量,远非寻常命途行者所能企及。他们是星神意志在凡俗宇宙的延伸,是其权柄与力量在物质世界的代言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少女。 “而您,女士,您体内沉睡的、那浩瀚如星海般的存护之力,以及封存您的那块由纯粹存护神力凝结的琥珀,无一不在昭示着,您正是琥珀王克里珀——存护星神——在远古时代亲自擢升的令使……最初的令使。” 代言人……星神意志的延伸…… 她沉默着。这个身份,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存,只想为身后之人点燃一丝微光的士兵。星神的意志?代言人?这顶桂冠太大,太虚幻,带着一种将她从“人”剥离出去的冰冷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终端,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回神。 男人的影像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增强,但这次,裹挟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现实力量。 “而我们——星际和平公司,”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使命感。 “便是由无数信仰‘存护’、践行‘存护’理念的人们所构建的组织。我们的根基,我们的意志,都源于对琥珀王克里珀的追随。我们遵循祂的意志,在浩瀚星海间攫取资源,建造庇护所,拓展文明的边界,将‘存护’的光辉播撒至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是存护命途在物质世界最庞大、最高效的执行机构。”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面前的少女,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一切都看透。 “您的归来,女士,对星际和平公司,对所有信奉存护的文明而言,意义非凡。您不仅是跨越时光的见证者,更是存护之力最古老、最纯粹的源头之一。您的经验,您的力量,您作为最初令使的位格,都将成为我们践行存护意志、对抗宇宙间无尽威胁(他巧妙地没有具体指明是何种威胁,但暗示不言而喻)的宝贵财富。” “在此,我谨代表星际和平公司七人董事会,诚邀您的加盟……” 男人的投影伸出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势,但少女却只看着他,似乎有什么想要说的。 “噢……在您做出回应之前,也许我们应当互相交换身份,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不是吗?” “鄙人,星际和平公司筑材物流部主管,董事会成员——塔拉梵·基恩。” 少女略微踌躇后也不再同之前一般无措,郑重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号。 “我叫爱丽丝,温德兰的最后一任指挥官……爱丽丝。” 也许是稍稍接受了这一系列冲击性的情报,爱丽丝的眼神变回了像面对古兽时那般坚毅。 “塔拉梵先生,虽然您与您身后的组织让我重新苏醒于我有恩,但强迫一个对当下一无所知的人去做如此重要决定,可不是绅士的行为啊……” 第5章 释然 塔拉梵·基恩的全息投影静静地悬浮在纯粹的黑暗背景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如同冰冷的探针,将爱丽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少女话语带着战士特有的直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巧妙地将他精心抛出的橄榄枝挡了回去。 空气凝滞了片刻。 塔拉梵的影像没有任何动作,但爱丽丝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内敛,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最终,投影微微颔首,动作流畅得如同精密仪器的校准。 “您言之有理,爱丽丝女士。” 塔拉梵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拒绝的愠怒,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跨越如此浩瀚的时光,您确实需要时间去沉淀、去理解这个全新的纪元。这是应有的尊重。” 他的目光扫过爱丽丝紧握着终端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终端是您了解这个时代的钥匙。公司的数据库权限已为您开放至最高民用级别,涵盖了宇宙通史、命途理论、星际政治格局、乃至基础生活百科。希望它能帮助您更快地适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关于公司内部的核心运作细节和战略部署,属于机密范畴,暂时无法向您开放。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合乎情理。” 爱丽丝的回答简洁有力。她当然理解。 这所谓的“最高民用级别”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墙,一面由信息筛选构筑的壁垒,让她只能看到他们想让她看到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信息截留。 也就是说……一切情报,不能尽信。 “很好。”塔拉梵似乎很满意她的“通情达理”。 “那么,请安心休息,适应您的新环境。有任何需要,随时通过终端联系您的侍从,她们会竭诚为您服务。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交流。” 他没有再提“加盟”二字,但那无形的邀请如同房间内恒温恒湿的空气,无处不在。 投影如同水波般荡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房间内只剩下爱丽丝、两名垂首侍立的侍者,以及窗外那永恒冰冷运转的金属星辰。 紧绷的神经并未因塔拉梵的离去而放松。爱丽丝沉默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侍者,蓝色的眼眸穿透层层叠叠的钢铁丛林,投向那冰冷的、点缀着人造光点的宇宙深空。 “两千一百五十七个琥珀纪啊……” 少女叹了口气,这个冰冷的数字再次在她脑海中轰鸣。 她的世界,温德兰……那个回荡着孩童欢笑、弥漫着青草气息、也充斥着硝烟与血火的世界……真的连一粒星尘都不剩了吗? 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 战友们最后的怒吼,古兽遮天蔽日的巨口,母星地表上仰望着最后防线的、千万双纯真而恐惧的眼睛……所有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 最终定格在反物质湮灭弹脱手而出的瞬间,以及那片仿佛高于一切的、纯粹而威严的金色光芒。 她发出一声叹息。 为了她那消逝的文明。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洁净到没有一丝硫磺味的空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终端边缘,那光滑的触感提醒着她存在的“现在”。 “没有文明是永恒的……”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并非来自记忆,而是源于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后淬炼出的、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 温德兰不是第一个被毁灭的文明,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宇宙的法则,本就是诞生与消亡的循环。 她猛地睁开眼,蓝色的瞳孔深处,悲伤并未消失,却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光芒所覆盖。 “但是,在那一刻,我没有辜负自己的使命。”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的目的——为母星上那数千万孩童争取一线生机。 她用尽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将湮灭弹投向了古兽。 虽然最终的结果她未亲眼见证,但她已经做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 她完成了作为温德兰最后一任指挥官的使命。她用自己和战友们的血与骨,为文明的最后火种争取到了时间。 那数千万孩童,就是温德兰文明在黑暗宇宙中投下的最后希望。 也许他们最终也未能逃脱时间的魔掌,也许他们早已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生根发芽,演化成了全新的模样,也许……他们也湮灭了。 但无论如何,在属于她的那个时间点,在那个绝望的战场上,她倾尽所有,守护了她所珍视的、最宝贵的生命之火。 这,就够了。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缓缓在心头弥漫开来。 那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失去感”,并未完全消失,却转化了形态。 它不再是纯粹的悲痛,而更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属于过往的勋章。 温德兰即使消亡,也将足够高尚——它对自己的命运做出了反抗。 现在。 她不再是温德兰的指挥官,但守护的意志,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力量的根源——那来自存护命途的、最初的呼唤。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深邃的宇宙收回。 她需要一个支点,一个在时间断层中重新定位自己的锚点。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终端。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星神】词条的界面。那复杂的概念和能量模型曾让她感到隔阂,此刻却像一块亟待开垦的土地。 “开始。”她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时间,爱丽丝遣退了侍者们,几乎将自己完全沉浸在终端构建的数据洪流中。她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力和学习效率,那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淬炼出的本能。 她首先搜索了“温德兰”、“古兽战争”。结果正如所料,只有零星几处提及“远古传说”、“可能存在过的文明”、“黄昏纪元的零星碎片”。 没有具体坐标,没有幸存者记录。她的母星,彻底化为了历史尘埃中的一个模糊名词。短暂的刺痛后,是更深的释然——尘埃落定。 接着,她系统性地学习了【星神】与【命途】。克里珀、纳努克(毁灭)、阿哈(欢愉)、岚(巡猎)……一个个代表宇宙终极法则的存在展现在眼前。 她理解了“践行命途”获取力量的本质,这与她在战场上因守护意志而爆发力量的感觉隐隐契合,只是层次和规模天差地别。 她对“星神是命途的终极也是囚徒”这一概念感到一种莫名的共鸣——力量总是伴随着代价。 而让她感到一丝惊异的则是【贪饕星神 - 奥博洛斯】——这是目前唯一被确认存在的、真正意义上的“古兽”,宇宙间永恒的饥饿化身。 它行踪诡秘,极少直接现身,但其影响被广泛记录。 塔拉梵口中的“无尽威胁(古兽)”倒是所言非虚……但贪饕只有一个,如今古兽并非随处可见的威胁,公司夸大其词的目的昭然若揭。 这让她对塔拉梵和公司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最高点。她开始深入研究【星际和平公司】。 公开的信息浩如烟海:辉煌的建造工程(空间站、星际巨构、星球改造)、庞大的贸易网络、对存护理念的“坚定”践行、维持星际秩序的“重要力量”……宣传片里充满了宏大的场面和对“存护”光辉的颂扬。 然而,在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光鲜的画面之下,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一些边缘星系的新闻简报,隐晦地提及因“资源开发”协议引发的星球土着冲突。 经济学者的分析文章,讨论公司在关键战略资源上的垄断地位及其对市场的操控。 历史记录中,公司通过收购、吞并甚至战争的手段,将无数中小势力纳入麾下的案例。 关于“债务星球”的冰冷描述——那些因无力偿还贷款而被深度控制、资源被持续榨取的星球。 资本鬣狗……奴役者……扩张机器…… 这些尖锐的词汇偶尔会从一些被限流的评论或独立媒体中跳出来。 爱丽丝感到有些违和感,如果公司真的是想要她加入的话,就不应该让她看到这些的,以这个庞然大物的控制力,想要屏蔽这些信息简直易如反掌…… 爱丽丝虽然被封入琥珀前也不过是堪堪十六周岁,勉强脱离“孩子”范畴的少年人,但时代所迫,经历过血与火的磨炼,面对过实力差异悬殊的古兽,统筹队伍,完成了一场又一场险之又险的以弱胜强。 她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懵懂少女,而是深知人情冷暖及政治形势的沉稳将领。 看来盯上自己的人不止有公司一家,这一瞬间,爱丽丝发觉自己似乎成为了某些未知组织角力所盯上的筹码。 第6章 银狼 手中的通讯终端屏幕出现噪点,就像是一些不知名的网站弹出小广告一般弹出一个弹窗。 “公司的数据库不是很完善啊,我帮他们修复了一下。” 不是信号中断的雪花,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充满科技感的视觉撕裂。 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冰冷幽蓝光芒的像素方块如同活物般在屏幕上游走、重组,瞬间覆盖了原有的界面。 一个简洁到极致,甚至带着几分戏谑风格的新窗口弹了出来。 窗口背景是深邃的星空,中央是一个由不断跳动的、风格化二进制代码构成的q版小人头像。 紧接着,一行行同样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文字如同瀑布般流淌而出,带着一种与公司官方终端截然不同的、近乎街头涂鸦般的活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 接入确认:er - alice `>> 路径:星核猎手专属通道 (体验版) `>> 发送者:silverwolf (游戏id:宇宙最强骇客) `yo~ 温德兰的指挥官,初次‘见面’,希望没吓到你(虽然感觉不太可能)。` 爱丽丝的眼角微微抽搐,温德兰的网络设施构成与现如今差不太多,自然也存在黑客这一行当,但语气如此嚣张的还是头一回见。 但她并没有呼叫门外的侍者,而是不动声色的继续往下看。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虽然真打起来感觉会很有趣,但艾利欧的剧本里暂时没这幕)。` `简单自我介绍一下:银狼,星核猎手。一个…嗯…游戏玩家?大概。` `重点来了: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小惊喜’——关于星际和平公司怎么把‘存护’招牌当遮羞布,怎么玩资源垄断和星球剥削的把戏——可不是塔拉梵大叔良心发现留给你的‘课后习题’。` 文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爱丽丝可能的反应。 `那是本人刚刚帮你捅破的‘信息茧房’!厉害?公司狗给你开的权限看着挺高,其实关键黑料全被他们的防火墙‘和谐’了。我顺手帮你刷了个‘反和谐补丁’。` 星核猎手……银狼……艾利欧的剧本?爱丽丝的思维高速运转。 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终端里看过的资料:星核猎手,一个行事诡秘、目标成谜、被多个势力通缉的组织,成员实力强大,在宇宙中到处搜集一种叫做星核的东西……而艾利欧,据说是他们的首领,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真是便利。 `别急着谢我。` 银狼的文字继续流淌,语气似乎轻松,但内容却无比严肃。 `帮你,是因为艾利欧的预言。他看到的未来里,你的选择至关重要。而一个被蒙在鼓里、只能听信公司一家之言的爱丽丝,做出的选择,大概率通向的不是最好的那个未来。` `艾利欧想要的是最好的未来。所以,我需要确保你看到的是‘全图’,而不是公司给你划定的‘安全区’。` 最好的未来……她的选择?她只是一个刚刚苏醒、连世界都还没认清的“远古遗民”。 `至于公司?` 银狼的文字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他们拉拢你,无非是看中你‘最初令使’的招牌和力量。把你供起来当个象征?利用你的力量去‘存护’他们的商业帝国?都有可能。但别指望他们真心帮你理解这个复杂的宇宙,或者寻找你真正想守护的东西。` `好了,新手引导到此结束。补丁已打好,权限已解锁(暂时)。更多‘隐藏关卡’和‘黑料dlc’需要你自己去探索了。记住,选择权在你。` `遵循你的本心,指挥官大人。毕竟,能为了身后所要守护之物点燃自己生命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是真正值得‘存护’的?` `ps:下次见面一起打游戏怎么样?我教你!(链接已附)` `—— silverwolf (再说下去公司那边就要发现了,他们的防火墙还挺棘手的,溜了~)` 幽蓝的像素方块如同潮水般退去,最后那个q版小人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才彻底消失。屏幕恢复了之前的界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爱丽丝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公司负面信息的条目,有些还被贴心的标上了着重号。 星核猎手……一个神秘的组织,以这种方式介入……是为了预言中的“最好未来”? 不过那个叫银狼的说的倒挺对,而且自己本来也不打算同意这莫名其妙的邀请。 嗯……睡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总要出去走走。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在庇尔波因特核心区域,一座由纯粹能量屏障和暗色合金构筑的、悬浮于无数信息流之上的办公室内,塔拉梵·基恩正静静地看着面前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被分割成数个区域,代表数据安全的警报标识正在所有区域无声地闪烁着刺眼的红色,旁边是复杂的入侵路径分析和一个被标记为高危的侵入性操作提示。 塔拉梵银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那刺眼的警报只是屏幕上无关紧要的装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轻响。 “果然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星核猎手的小老鼠,动作一如既往的快。艾利欧的剧本,已经开始翻页了么?” 银狼和爱丽丝二人并没有发觉这次沟通正处于监控之下,不如说,只要塔拉梵想,整个宇宙中能得知他动向的人本就不多,命运的奴隶或许看到了这一幕,但也许他也瞧到了自己也不打算阻止这件事的进展。 “朋克洛德小姑娘……或者说,站在她身后的命运的奴隶。你倒是帮了我一个小忙。”他端起手边一杯氤氲着热气的饮品,轻轻啜饮了一口。 “那些被过滤的信息,由你们的手送到她眼前,比我亲自‘不小心’泄露给她,效果要好得多。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尤其是被‘敌人’点破的,反而更容易生根发芽。” 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最初的存护令使……爱丽丝。”塔拉梵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的力量,你的象征意义,对公司而言确实是无价之宝。董事会的那些老家伙们,只想着把你彻底纳入麾下,成为公司‘存护’意志最光辉的图腾,一件完美的工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胸心脏位置那个微小的公司标志。 “但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个小姑娘。她不是一件可以被随意摆放的藏品。她是经历过真正炼狱的战士,她的守护意志纯粹而强大,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有多么桀骜不驯。强行将她束缚在公司的齿轮中,只会磨损她的光辉,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噬。” 塔拉梵的眼前仿佛浮现出董事会会议上,其他几位董事热切甚至贪婪的目光。他们都想将这位“活化石”级别的令使掌控在自己派系之下,作为权力角逐的重要砝码。 “平衡……”塔拉梵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公司内部七大董事,外加上百个派系家族,早已在‘存护’的旗帜下形成了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爱丽丝的加入,就像零件早已接近负荷的机械系统骤然加入一个强劲的动力源,齿轮……毫无疑问会迸裂。无论她倒向哪一方,都会导致其他势力的恐慌和反弹,甚至可能引发内耗。” 塔拉梵他需要的是一个“盟友”,而非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同事”。 “让她保持独立,但又与公司紧密相连。让她看到公司的‘真实’,但又不至于彻底倒向对立面。让她成为一股游离于派系之外,却又因为共同的‘存护’目标(至少是表面目标)而与公司整体利益相关的强大力量……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塔拉梵的思绪清晰而冰冷。“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内对外的一种威慑和稳定器。她的力量,可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公司的助力,但又不至于成为某一派系铲除异己的刀。” 银狼的入侵,恰好提供了一个契机。让爱丽丝对公司产生警惕和疏离,让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只有“加入公司”这一个选择。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正是塔拉梵所乐见的。 “董事会的要求……呵。”塔拉梵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我会执行邀请,但结果如何……就由不得他们了。” 他调出另一个光幕,上面是爱丽丝终端后台的日志记录。银狼骇入的痕迹被巧妙地抹去,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波动,标记为“未知短暂信号干扰,已排除”。 “继续观察。”塔拉梵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下达指令,声音通过无形的通讯系统传递出去。 “确保她的安全,满足她一切合理需求。对她的信息获取……保持‘有限开放’状态。至于她和外界的接触……”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和危害公司根本利益,暂时……不必过度干预。” 他要让爱丽丝去探索,去思考,去接触这个复杂的世界。 让她在各方势力的目光下,自己找到那条路。 而他,塔拉梵·基恩,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推一把,确保这艘名为“爱丽丝”的船,最终航向对他、对公司整体稳定最有利的港口。 屏幕上的警报标识悄然熄灭,一切恢复如常。塔拉梵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那永不停歇的钢铁洪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有他眼底深处,那抹运筹帷幄的冰冷光芒,昭示着这场无声棋局的落子才刚刚开始。 第7章 新旅程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终端屏幕上那些被着重标出的公司黑料条目,银狼轻佻却精准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遵循你的本心”、“真正值得‘存护’的”……这些词句与她灵魂深处的烙印产生了强烈的共振。温德兰的灰烬早已冷却,但守护的意志,如同琥珀王给予自己的权柄一般,虽暂时沉寂,但却切实地在她体内燃烧。 她不再犹豫。 通过那个权限被“贴心”提升过的终端,她直接向塔拉梵·基恩发起了通讯请求。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客套寒暄,这是她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决策既然做出,那就应当及时实施。 几乎是瞬间,塔拉梵的全息影像便如同从虚空中凝结般出现在房间中央。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深黑制服,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次联系。 “爱丽丝女士,”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爱丽丝娇小的身躯站得笔直,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那模糊的面容,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力度: “塔拉梵·基恩先生。关于贵公司董事会发出的邀请,我已做出决定。” 塔拉梵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没有任何催促或引导。 “虽然很抱歉,但我拒绝加入星际和平公司,成为其正式成员对你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爱丽丝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刃,干脆利落。“你们的‘存护’,与我理解的守护,存在本质的差异。而我的道路,不应也无法被束缚在公司的齿轮之中。” 房间内一片寂静。侍立一旁的两位女侍者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塔拉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业务报告。 “明白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我能理解您的选择。跨越如此漫长的时光,您需要的是自由,而非束缚。” “不过,”爱丽丝话锋一转,语气郑重,“星际和平公司唤醒了我,让我得以在这个时代苏醒。这份恩情若是就此揭过,并不符合我的道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因此,我承诺:在贵公司需要时,在我力所能及且不违背我自身道德基准的前提下,我愿意提供一定的帮助。仅限于此。” 她特意强调了“道德基准”和“力所能及”。温德兰的准则,守护生命的底线,是她不可动摇的基石。这既是承诺,也是划下的红线。 投影背后,塔拉梵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个清晰、务实且保有原则的回应。”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满意与赞许。“爱丽丝女士,您的坦诚与原则性令人印象深刻。星际和平公司接受您的提议。” 他微微抬手,一个指令无声发出。爱丽丝手中的终端立刻接收到一份闪烁着暗金光泽的电子文件。 “基于您最初的令使身份,以及您所表达的善意承诺,公司董事会经过紧急商议,决定授予您p46级别荣誉顾问的身份及相关待遇与特权。”塔拉梵解释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项既定政策。 “p46?”爱丽丝迅速在脑海中调取之前看过的公司资料。p级是公司职位层级,数字越大,权限越高。p46,除却琥珀王本身(p50),以及公司创始人(p49)以外,这几乎是仅次于董事会成员(p48)和极少数核心部门主管(p47)的顶级待遇。这远超她的预期。 爱丽丝并不认为他们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做出这样的让步,这些久居高位的人精,恐怕早就对自己的不同选择做出了不同预案。 她带着揣测的目光注视着男人。 “女士,无需惊讶。”塔拉梵看出了她眼神中所蕴含的疑问,但并没有对此做出正面回应,“该身份不要求您参与任何公司高层决策会议,无需承担日常管理职责,也无需为公司的商业目标或‘存护’理念的具体执行创造直接价值。它更像是一份……象征性的尊重和一份便利。” 他顿了顿,详细说明: “该特权包含:在公司控制或合作的绝大多数星域内享有最高级别的外交豁免权与通行便利;调用公司非核心数据库(包括历史、星图、基础科技资料等)的最高权限;在公司旗下设施(包括空间站、星港、部分星球前哨站)享有等同于p46高管的安保、医疗、居住及后勤保障服务;每年可获得一笔由公司直接拨付、数额可观的信用点津贴,用于您在新时代的生活与探索所需。但同时还有一项需求——那便是公司会对外宣称您的存在,在一段时间后的星际和平播报中我们将告知银河,一位存护的令使将与公司建立友好关系。但请放心,除此以外您的肖像、信息都不会遭到泄露。” 这份礼遇之优渥,几乎等同于供养一位独立于体系之外的尊贵盟友。它给了爱丽丝在宇宙中自由行走的通行证、了解世界的钥匙、基本生活的保障,却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束缚她或要求她为公司效力的条款,仅仅是借用一些她令使的身份为公司造势罢了。 “这份‘尊重’,是否接受,同样取决于您。”塔拉梵将选择权再次交回她手中。 爱丽丝快速浏览着终端上的条款摘要。自由、资源、保障……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她不需要公司的权柄,但需要在这个陌生宇宙立足的基础。塔拉梵的“慷慨”背后,是希望她与公司保持良好关系的深层考量,至于代价……她的身份注定不可能籍籍无名,只是提早一些而已,可以说比起那些特权,廉价的有些过分了。这份礼物,她暂时无法拒绝。 “我接受这份‘便利’。”爱丽丝最终点头,但补充道,“同样,在我认为必要时,我会履行我的承诺。” “合作愉快,爱丽丝女士。”塔拉梵的影像微微颔首。“愿您在新时代的旅程中,找到您所追寻的答案。琥珀王……注视着您。”他的话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影像随即如水波般消散。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爱丽丝看着终端上那份金光闪闪的身份认证文件,感觉有些不太真实。一场关乎未来的谈判,就这样以一种远超预期的、近乎“和平”的方式落幕了。塔拉梵的态度,与其说是被拒绝后的妥协,不如说更像是……某种计划的顺利推进? 她甩甩头,暂时将这些复杂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她获得了自由,也拥有了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初步资本。 现在,她需要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重新打开终端,这次不再是查阅那些沉重的情报或接受馈赠,而是点开了之前被她忽略的、琳琅满目的“生活服务”板块。一个巨大的虚拟购物界面在她面前展开,各种风格、材质的服饰影像如同星河般流转。 爱丽丝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华丽繁复的礼服、充满未来感的紧身衣、或是印着各种奇怪符号的休闲装。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一套设计简洁利落的衣物上。 主体是一件剪裁合体的蓝白相间的小洋裙,内搭的白色衬衣的衣领处装饰有可爱的蝴蝶结,简约而轻便,同时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很合爱丽丝的审美。 还在母星时,自从加入防卫军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穿过裙子了,正是女孩爱美的年纪,多少也是对这些好看的衣物怀抱有喜爱之心的。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的尺码,与其他一些私人用品和贴身衣物一同点击购买。支付方式自动关联了她新获得的p46账户津贴,一串信用点数字瞬间扣除,效率高得惊人。 “预计30分钟内送达至您当前居所。”系统提示音响起。 爱丽丝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冰冷宏伟、永不停歇的钢铁丛林。庇尔波因特的灯光在永恒的黑夜中闪烁,像一片凝固的星海。 温德兰的最后一任指挥官,此刻,终于要卸下过去的沉重包袱,以爱丽丝之名,独自踏上属于她的、浩瀚星穹的旅程。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蓝色的眼眸中,沉淀了两千余琥珀纪的沧桑之下,属于16岁少女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正如同破晓的晨星,悄然点亮。 新衣会来,而她的路,就在前方无尽的星辰之间。 第8章 物归原主 蓝白相间的小洋裙轻盈地贴合在身上,内衬的白衣领口,那枚小巧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爱丽丝对着房间内光洁如镜的墙面映照出的身影,有些陌生地眨了眨眼。 镜中的少女,褪去了战甲的沉重与血污,显露出被漫长时光掩埋的纤细轮廓,柔顺的金发垂落肩头,蓝色的眼眸在洗净铅华后,沉淀着沧桑,却也透出一丝久违的、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 提着裙摆,在镜子前灵巧的转了一圈,就像大部分女孩会做的那样。 穿起来很可爱……她很满意。 这身新衣,像是为她揭开了新时代的第一页。 她带来的东西少得可怜——或者说,除了这身刚换上的新衣、一些零散的必备品和那台终端,她几乎一无所有。 两千余琥珀纪前的一切装备,早已在古兽的吐息和时光的磨蚀中化为尘埃。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客房”,没有留恋,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一名身着公司制式服装、态度恭敬的侍从早已等候,显然收到了指令。“爱丽丝女士,您预约前往泰兰斯的舰艇已准备就绪,请随我来。” 客舱无声地滑过庇尔波因特错综复杂的钢铁甬道,窗外是忙碌的人流。很快,艇身停靠在一个繁忙却秩序井然的内部港区。 这里停泊着各式各样的业务舰船,如同钢铁蜂巢中的工蜂,正准备飞往宇宙的各个角落。 爱丽丝刚走下穿梭艇,正准备走向分配给她的那艘中等型号、标识着筑材物流部徽记的业务舰时,一名穿着与之前侍从不同、显得更为干练的公司职员快步迎了上来。 “爱丽丝女士,请留步。”他手中捧着一个尺寸不大、但包装异常考究的深灰色合金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公司标识,只有一圈简洁的暗金纹路。“这是主管大人在您临行前,嘱咐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的私人赠礼。” 私人赠礼?爱丽丝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匣子。入手微沉,质感冰凉。她点了点头:“替我向他道一声谢。” 职员恭敬地行礼后迅速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交接任务。 爱丽丝拿着匣子,目光落在匣盖中央贴着一张同样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卡片上。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迹,笔锋沉稳而内敛,透着一股力量感: ——物归原主。 带着一丝疑惑,爱丽丝打开了匣盖。内里是柔软的黑色丝绒衬垫,中心静静躺着一颗宝石。 它大约鸽卵大小,形态浑圆,质地晶莹剔透,却又并非普通的矿物。它的色泽难以准确描述,像是将黄昏时分的琥珀色光晕、以及深沉夜幕下的暗金星辰同时凝固其中,内里流淌着极其细微、仿佛拥有生命的温润光晕。仅仅是注视着它,爱丽丝就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宝石冰凉表面的刹那—— 嗡…… 一股沉寂已久的暖流,如同解冻的冰河,瞬间从她的心脏深处奔涌而出,流遍四肢百骸!她体内那自从清醒后就一直存在,却从未动用过的力量,在这一刻被这颗小小的宝石彻底唤醒、引动,发出无声却清晰的共鸣!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陌生在她从未有过如此感受,熟悉则是这能量的流动就像身体的一部分,随时听从她的命令。 几乎在力量共鸣的同时,她手中的宝石形态骤然发生了变化,它仿佛拥有了生命,从她掌心流淌而起,在柔和而纯粹的金色光晕中迅速延展、塑形……光晕散去后停留在手中的——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锤子。 锤柄长度正好适合她单手握持,触感温润如玉,却又蕴含着难以摧毁的坚韧。锤头呈规整的方形,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流动着内敛的琥珀色与暗金色光华,边缘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它没有繁复的花纹,整体造型古朴、简洁,却散发着一种源自亘古的威严与厚重感,仿佛能敲响宇宙的基石。 爱丽丝下意识地握紧锤柄,如同肌肉记忆般,尝试着将体内刚刚苏醒的存护之力注入其中。 锤子应念而长,瞬间化作一把与她身高相仿、锤头足有半人高的双手战锤,沉重的力量感瞬间传来,锤头表面光晕流转,仿佛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威能。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都因为这股力量的凝聚而微微震颤。 爱丽丝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这都是什么啊?!在人来人往的港口举着个大锤子什么的……不自觉地做出了这般显眼的事情让爱丽丝有些羞涩,毕竟是在陌生的环境中,周围那些旅客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摆弄玩具的孩子一般。 得赶紧收起来……这样想着,巨大的战锤又如同幻影般急速缩小,眨眼间变成了一根吊坠,之前的那颗宝石正悬吊在吊坠上,虽然不太清楚原理,但能变回来真是太好了……爱丽丝迅速将盒子和吊坠都塞进行李箱,逃跑般的跑进舰船内部自己预定的房间内。 正当她准备在安静的环境中继续研究那颗宝石的时候,口袋里的通讯终端微微震动,一条来源显示为“匿名加密频道”的信息跳了出来,爱丽丝将其点开: > 爱丽丝女士: > 此频道为一次性联络,阅后将自动删除。 > 匣子里的宝石,其实是曾封存着您的,由琥珀王的神力构筑而成的琥珀。那日我以存护之力与之共鸣,其便自行剥离、缩小变为如此模样。自那以后无论如何对其进行处理都再无变化。 > 它是琥珀王予您的馈赠,除了您以外,其他人都无法使用。我认为其不应沦为公司博物馆冰冷橱窗中的陈列品,或董事会权力天平上之一枚砝码。所以,我对董事会其他成员隐瞒了它的存在,只告知他们琥珀在您苏醒后自然消散。 > 自此,物归原主,望善用。 信息在阅读完毕后,果然如同乱码般在屏幕上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爱丽丝摊开手掌,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吊坠,感受着那柄随时可以召唤而出的“存护之锤”,以及体内慢慢平静下来的力量。 塔拉梵……这个人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不仅给了她自由和便利,更将这份可能引发巨大觊觎的、琥珀王赐予她的真正“信物”,悄然送到了她手中。他图谋的,远不止一个“盟友”那么简单,公司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她走到舷窗边。运输舰已经启动,缓缓驶离了庇尔波因特那如同金属山峦般的宏伟船坞。冰冷的星辰在深空中闪烁。 温德兰的指挥官,存护最初的令使,此刻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武器。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 嗡…… 那柄小巧却蕴含着无匹力量的琥珀金锤,再次悄然浮现在她的掌心,温润的光芒映亮了她蓝色的眼眸,也映亮了她前方那片浩瀚无垠的星海征途。 “可是……为什么是个锤子啊……”,少女小声地表示不满,将其变回了吊坠,戴在了自己光滑的脖颈上,“如果可以,我还是更喜欢用起来好看点的武器,虽然一直都是有什么用什么,但拿锤子砸人也太暴力了。” 第9章 泰兰斯 运输舰平稳地滑入泰兰斯星港的泊位,轻微的震动将爱丽丝从浅眠中唤醒。舷窗外,与公司总部那冰冷、压抑、无限向上堆叠的金属巨构丛林不同,这里是一幅充满生机的景象。 泰兰斯,一个广泛信仰丰饶星神药师,却并非盲目追求永生赐福,而是以严谨的医学研究为最高追求的星球。她选择这里,并非偶然。 记忆深处,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浮现。那是她曾经的战友,一个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总是小心呵护着随身携带的简陋医疗包的青年。 在短暂的休憩间隙,一些战友们会聚在一起,畅谈心中所想,毕竟在随时可能死亡的情况下,有些话不说出来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们也聊到过理想,爱丽丝还记得这位战友曾望着星空,眼中闪烁着与她谈论战斗策略时截然不同的光芒: 爱丽丝……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战争,我大概……会成为一名医生?像和平年代的那些医疗工作者一样?哈,虽然我们温德兰除了战地医院以外已经没有医生了……但我总觉得,用双手和知识去治愈伤痛,守护生命……这和我们在战场上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对? 可惜,古兽的利爪最终撕裂了他的梦想,也撕裂了他的生命。他倒在了冲锋的路上,那个简陋的医疗包,最终染满了主人自己的鲜血。 爱丽丝回过神来,环视着这个与庇尔波因特截然不同的地方。 星港本身规模宏大,设计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柔和。 流线型的白色合金骨架支撑着巨大的透明穹顶,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井然有序的停泊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药香、清新植物气息以及一些独属于人的独特味道,与庇尔波因特那恒温恒湿的“洁净”气息截然不同,更自然,也更令人心旷神怡。 走下运输舰的伸缩通道,爱丽丝踏上了泰兰斯的土地。她金色的发丝在透过穹顶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湛蓝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眼前并非她想象中的、人满为患的巨型医院景象。 星港内部人流如织,却秩序井然。大部分是穿着统一制服、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技术人员、物流人员、穿着研究白袍的学者,以及一些身着利落制服、肩章或袖标带有明显医疗标识的男女,他们眼神专注,行动高效,散发着专业的气息。 也有一部分看起来是学员或访客,但数量远少于她预想中前来求医问药的人群。 “欢迎来到泰兰斯,爱丽丝女士。”一位早已等候在泊位旁、身着浅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星港徽章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态度恭敬而专业。 “您的入境手续已由星际和平公司方面提前办理完毕。这是您的临时通行证,已关联您的身份信息,在泰兰斯主要区域享有最高权限通行便利。” 他递过来一枚小巧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菱形晶体。 “谢谢。”爱丽丝接过通行证,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这里……似乎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印象。 工作人员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是的,女士。许多初次来访的客人都会有这种感觉。泰兰斯的核心职能已逐渐从‘治疗中心’向‘医学研究与教育中枢’转型。” “我们的前沿治疗技术和关键药物,大部分都通过星际和平公司的物流网络、仙舟联盟的支援舰队,以及我们自己的‘生命远征’医疗船队,直接送往医疗资源匮乏的星系和星球了。在这里,您看到的更多是‘源头’——知识的创造、人才的培养和疗愈之道的探索。” 爱丽丝点了点头,终端资料里零碎的信息在此刻串联起来。那里提到过泰兰斯与公司和仙舟的合作,看来他们确实在践行一种更主动、更无私的“守护生命”的方式。 “请随我来,女士,我将带您前往地面交通枢纽。您要去‘中央学术环区’对吗?那里是大部分研究机构和高等医学院的所在地。” 跟随工作人员穿过明亮宽敞的星港通道,爱丽丝的视野豁然开朗。他们乘坐高速电梯直达地面层,当电梯门开启的瞬间,泰兰斯的“大都市”风貌完整地展现在她眼前。 这确实是一座庞大的都市,但它的气质与庇尔波因特截然不同。 城市的骨架依然是现代化的:高耸入云的建筑群,流畅的空中交通轨道如同光带般穿梭其间,各式各样的飞行器在规划好的航线上无声滑行。 建筑材质多为浅色调的合金、高强度聚合物以及大量的玻璃幕墙,整体显得明亮、通透、充满未来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座城市与“生命”的深度融合。 目之所及,并非冰冷的钢铁森林,而是大片大片点缀在高楼大厦之间的“生态绿洲”。这些并非普通的公园,而是规模宏大、结构精密的“药用生态穹顶”和开放式种植园。 有些穹顶如同巨大的水晶泡泡,内部是模拟不同星球环境的生态圈,培育着形态奇异、散发着荧光的珍稀药用植物与人为培育的新品种;有些则是依山而建或嵌入建筑群中的梯田式种植园,层层叠叠,绿意盎然,种植着大量基础药材和实验性作物。 自动化的灌溉系统和环境调节装置如同精密的脉络,无声地维护着这些生命绿洲的繁荣。空气中弥漫的药草清香,正是源自于此。爱丽丝还能看到一些穿着研究员制服的人在其中穿梭,记录数据,小心翼翼地照料着那些植物。 城市的另一大特色,是那些标识鲜明、风格各异的庞大建筑群——医学研究所。它们不像公司的工厂或总部那般追求统一的宏伟和压迫感,而是根据研究方向和功能呈现出不同的建筑风格。 有的如同巨大的白色贝壳,流线型的设计充满生物美感;有的则是规整的几何体,巨大的玻璃幕墙后是层层叠叠、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隐约可见穿着白袍的身影在其中忙碌;还有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生机勃勃的药用藤蔓植物,与建筑本身融为一体,仿佛生命与科技的共生体。 许多研究所入口处都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展示着其研究领域的最新突破及一些关于医疗援助的宣传。这里没有庇尔波因特那种永不停歇的、让人窒息的工业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高效的“研究氛围”,一种沉静中孕育着突破的能量场。 在这些研究机构和生态园之间,分布着规划合理的居住区、商业街和教育区。居住区多为低层或中层建筑,环境优雅宁静,绿化率极高,许多阳台和小花园都种植着观赏性或小型的药用植物。 商业街并非纯粹的消费场所,许多店铺都与医疗健康相关——高级的义体维护中心、定制营养补充剂工坊、出售最新医疗科技产品的体验店,甚至还有专门提供舒缓疗愈(如香薰、草药浴、精神放松)服务的场所。 教育区则集中了泰兰斯引以为傲的医学院校和培训中心,建筑风格更偏向古典与现代结合,广场上常有穿着学员制服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讨论,或是进行模拟诊疗练习,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爱丽丝乘坐着安静平稳的悬浮车,穿梭在这座独特的城市中。她将脸轻轻贴在微凉的车窗上,颇为新奇的看着窗外的景象 相较于庇尔波因特那令人窒息的、每个人都仿佛是一个巨大冰冷机器中微不足道的、被设定好程序的齿轮的感觉,泰兰斯展现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这里同样高效、同样先进,但这种高效是围绕着“生命”本身展开的,公司比起筑城者并不算多么“存护”,而这里比起资料库中记载的某些切实经受过丰饶赐福的智慧生命来说,却要更贴近“丰饶”。 那些在生态园中精心照料的植物,那些在研究所里全神贯注的研究员,那些在医学院中孜孜以求的年轻面孔……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对生命的尊重和守护。这让她想起了温德兰那些在后方竭尽全力生产药品、照顾伤员的普通人,想起了那位梦想成为医生的战友眼中闪烁的光芒。 “我们到了,女士。中央学术环区核心枢纽站。”悬浮车平稳停靠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上。平台中央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立体花园,水流潺潺,奇花异草竞相开放,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混合花香与药香。 爱丽丝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空气,带着阳光、植物和希望的味道。 枢纽站连接着通往各个核心研究机构和高等学府的通道。人流在这里汇聚又分流,虽然繁忙,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秩序感。爱丽丝拿出终端,调出之前做功课记下的几个着名研究所和公共医学博物馆的位置。 她没有急于行动,而是走到中央花园的边缘,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初见的震撼,并思考如何开始她的“旅程”。 她此行的目的很私人:替那位未能实现梦想的战友,看看这个时代的医学走到了哪一步。看看那些关于治愈伤痛、守护生命的知识,是否真的发展到了他们当年在战火硝烟中只能仰望和憧憬的高度。 目光扫过那些步履匆匆、眼神专注的研究员和学员,爱丽丝心中升起一股敬意。他们或许没有直面过古兽那毁灭性的力量,没有经历过以血肉填塞深渊的绝望,但他们守护生命的战场,同样值得尊重。他们的武器是知识、是技术、是永不放弃的探索精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小洋裙的裙摆,金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湛蓝的眼眸中,那沉淀了两千余琥珀纪的沧桑之下,属于少女的好奇与探索欲,以及对故友承诺的郑重,此刻如同被泰兰斯温暖的阳光点燃,熠熠生辉。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座造型独特、如同巨大螺旋dna结构的白色建筑——那是泰兰斯最负盛名的“生命起源与基因图谱研究所”的公共开放区。 “就从这里开始。”爱丽丝迈开脚步,娇小的身影汇入了学术环区充满求知欲的人流中。温德兰指挥官的背影渐渐淡去,一个名为爱丽丝的少女探索者,正式踏上了泰兰斯的土地,去追寻一个关于生命、治愈与希望的答案。前方的道路,充满了知识的芬芳和未知的惊喜。 第10章 阮·梅 泰兰斯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在“生命起源与基因图谱研究所”宽阔明亮的公共回廊上。 爱丽丝略显矮小的身影穿梭在展示着分子结构动态模型、远古生命化石以及基因修正技术里程碑的全息投影之间。 她湛蓝的眼眸专注地扫过每一个展项说明,或是驻足聆听身着白袍的研究员为访客讲解那些精妙绝伦的生命密码。 毕竟明面上有着公司高管的权限,在这个与公司有着深入合作的地方她得以进入许多非核心的研究区域。研究员们显然习惯了知识共享的氛围,对于这位求知若渴、提问总能切中要害的金发少女,他们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热情。 在一间展示着最新型“再生活化药剂”工作原理的实验室外,一位资深研究员正为爱丽丝详细解释着这种技术如何在不需要进行适配性改造的情况下直接应用于绝大部分有机生物,并引导其损毁肢体再生,这种药剂甚至足以再生如神经细胞之类的难以自我修复的组织。 “关键在于生物相容性的突破,以及能量供应的稳定性……”研究员指着复杂的全息图谱,“我们采用了一种蕴含着微量丰饶命途之力的特殊提取物……” 爱丽丝听得入神,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在温德兰,神经损伤几乎是战场上的绝症。 这种精微到层面的治疗,在她那个时代如同神话。那位梦想成为医生的战友,如果能看到这一幕……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腕上的终端,仿佛要将这份震撼传递到遥远的过去。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被注视感”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这种感觉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精密仪器进行深度扫描时的无形探触,带着纯粹的好奇与审视。它穿透了喧嚣的人声和实验室的玻璃幕墙,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爱丽丝瞬间警觉,战士的本能让她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眼眸锐利地扫向感知传来的方向——回廊尽头,通往更深层研究所的权限闸门附近。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位身姿清雅、气质卓然的女子。她穿着剪裁合体、材质独特的素色长衫,风格简约却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美感。棕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几缕发丝被微风拂过精致的脸颊。她的眼眸是带着些许虹色的青色,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却又仿佛蕴藏着洞察万物的智慧之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幅画卷,与周围充满科技感的繁忙环境形成奇异的和谐。 她的目光,正落在爱丽丝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力量。爱丽丝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并非停留在她的外表或衣着,而是更深层地……落在了她的本质之上。仿佛她整个人,在对方眼中是一组极其复杂、充满未知变量的方程式。 “阮·梅女士?”研究员露出了惊异的神色,略显恭敬地对着来者微微鞠躬,“您今天也在这里的实验基地吗?” 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一席——阮·梅。 爱丽丝的脑海中回忆起这个名号。她在终端查阅泰兰斯相关资料时,曾看到过阮·梅的名字出现在一些合作项目列表中,其中就包括了以泰兰斯绝对中立的立场为担保,在此处进行对某种“丰饶神迹”的研究。 这位以生命科学和基因工程造诣闻名寰宇的天才,其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宇宙知识的边界。 “嗯,对那件东西有些新的灵感……就过来看看。” 阮·梅似乎察觉到了爱丽丝的警觉,但她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却足以让周围光线都显得柔和几分的笑意。她迈开步子,步履轻盈优雅,如同漫步于林间,几步便穿过人群,来到了爱丽丝面前。 那位研究员立刻恭敬地躬身致意,退到一旁。 “不过,有意外收获呢。”她带着欣赏艺术品一般的目光打量着爱丽丝。 “打扰了。”阮·梅的声音如同清泉滴落玉石,清冷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我叫阮·梅。” “爱丽丝。”爱丽丝报上名字,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防御姿态,脚跟微微内扣,重心下沉。 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敌意,但那深不可测的智慧和纯粹的求知欲,如同无形的深海,本身就带来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仿佛灵魂都被置于显微镜下。 “爱丽丝……”阮·梅轻声重复了一遍,墨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数据流一闪而过。“一个有趣的名字,承载着远超其本身长度的时光印记。”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反复校准,“更令我感兴趣的,是你本身的存在形态。” 她的话语直白得惊人,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带着科学家的坦率。 “你的生命层次,很独特。一种……被至高法则深度浸染、重塑,却又保留了原始生命核心烙印的状态。这种浸染并非外在的污染或畸变,而是本质的升华与锚定。它稳固得不可思议,同时又蕴含着难以估量的潜力。尤其是……” 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爱丽丝的胸腔,落在了心脏的位置。 “你体内那个能量源点(核心),其结构之精妙,稳定性之强,是我生平仅见。它与你生命本源的结合方式,更是打破了常规的生命能量模型。” “这股力量……是存护,但和公司的那几位有着本质的差别。” 阮·梅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科学家发现新大陆般的纯粹热忱:“这种状态,这种结合,蕴含着关于生命本质、能量本源乃至命途与个体交互的无数奥秘。它甚至可能为突破某些生命科学的瓶颈提供全新的思路。” 她的眼神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那是对未知领域最纯粹的渴望。 她顿了顿,墨色的眼眸直视着爱丽丝那双警惕的蓝眸,提出了她的核心目的: “所以,爱丽丝小姐,我有一个请求,或者说,一个提议。” “我希望能对你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研究观察。当然,是在你完全自愿并确保你安全的前提下。研究内容将主要围绕你的生命体征常态、能量波动规律,以及那个核心源点与你生命活动交互所产生的、可被安全记录的次级效应。我保证,不会触及你的个人隐私核心,也不会进行任何可能对你造成伤害或不适的操作。” 阮·梅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理性:“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提供关于你自身状态的专业解析报告。或许能帮助你更深入地理解你所拥有的力量,以及它与你自身的联系,” 她的目光仿佛能看透爱丽丝内心的迷雾,“至少在我看来,你似乎还没有弄清楚这股力量的正确使用方式和本源。” 她的提议清晰、直接,带着科学家特有的交换逻辑。 没有强迫,只有平等的邀请和利益的互换。她看爱丽丝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宇宙间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珍宝样本,充满了探索的渴望,但并无贪婪或占有欲。 “被研究?”,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爱丽丝的意识。她是指挥官,是战士,她的价值在于战斗和守护,在于手中的剑与盾,而非成为实验台上的观察对象。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仿佛被物化了。但理智又在告诉她——眼前这位是阮·梅,天才俱乐部的成员,她所代表的,是宇宙知识的巅峰,或许在她看来一切都是被研究的对象,她本人并没有想要冒犯他人的想法。 而且她的观察和解析,也许真的能解开一些连她自己都困惑的关于体内那股力量的奥秘。这份诱惑是巨大的,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但这并不是就这样简单答应一个陌生人这看起来就很可疑的请求的理由。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尤其对于经历过战火与死亡的人。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衡量。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迎上阮·梅那深邃而平静的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并不怀疑您的专业性……” “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她微微偏了下头,蓝眸中带着审视,“正常人应该都不会希望自己成为做实验用的小白鼠。”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阮·梅的唇角再次浮现那抹极淡的笑意,仿佛爱丽丝的这个回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没关系,”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被拒绝的只是一个寻常的请求,“等你有兴趣了再来找我也不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一道微光闪过,一个通讯链接请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爱丽丝的终端屏幕上。 阮·梅对一旁恭敬等待的研究员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步履依旧轻盈优雅,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普通人心脏停跳的对话从未发生,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爱丽丝小姐,阮·梅女士的性格就是这样,对感兴趣的人或者事物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说出的话也许对您来说有些冒犯。”研究员小姐对爱丽丝解释道。 “有点火大,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的无力感……”,爱丽丝扶额,看着终端上那个闪烁着微光的联系人请求,又望了望阮·梅消失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天才俱乐部的人……都是这样难以理解的存在吗?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11章 跨越星海的锤音 爱丽丝烦闷地挠挠头,暂时将阮·梅的提议压下,不再去想这件事。 泰兰斯还有太多值得她探索的事物。她调整呼吸,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位略显拘谨的研究员和那神奇的“再生活化药剂”。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凭借权限和自身对知识的认真态度,继续穿梭于泰兰斯各个开放的研究机构。 她参观了模拟不同星球生态的巨型药圃,观察了自动化程度极高的药物合成工厂,旁听了医学院关于神经再生接口技术的前沿讲座。 每一处所见所闻,都让她对当代医学的广度和深度感到震撼,也让她心中那份替战友见证的愿望得到了慰藉。 她甚至在某个小型实验室里,在研究员指导下亲手操作了一个模拟细胞修复的虚拟程序,看着受损的神经纤维在“药剂”作用下一点点重新连接,那份微小的成就感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求知的过程让爱丽丝感到充实,在温德兰时因为前线战士的不断死伤,她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在刚能够使用武器时就被征召入伍,并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或者说在那个时代,教育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东西。 即便在军旅生涯中自己也自学过不少东西,但这终究是人生所缺少的空白,如今倒也算是了却了曾经的一些遗憾。 大约两周后的一个午后,爱丽丝正坐在中央学术环区的一座空中花园里,翻阅着终端上下载的关于一种新型抗辐射药物的资料。 温暖的阳光透过生态穹顶洒下,周围是低声讨论的学者和在空气循环系统扬起的微风下沙沙作响的药用植物。 突然,一种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波动,如同将石子投入湖心激起的涟漪般,掠过这一片星域。 嗡…… 那是一种宏大、厚重、带着无上威严意志的波动,它并非直接作用于她,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源自宇宙法则深处的共鸣,带着“存护”最本源的意蕴。 爱丽丝手中的终端差点滑落,她猛地攥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湛蓝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焦点,意识仿佛被那瞬间的波动牵引,跨越了无尽星海,投向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方向。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些景象,似乎是一个身影正举起手中的武器,遥指向高处的某人。在她想要看的更清晰一些时,那影像就如同雾气般消散了。 这股波动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一瞬,那浩瀚的威压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在爱丽丝体内留下余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的心脏怦怦直跳,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什么情况?”她低声喘息,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种能量波动让她想起了自己被擢升为令使时的那种感觉,其他人似乎也能感受到这股波动,但并没有看到爱丽丝所看到的那些影像,他们说这是琥珀纪更迭的征象——琥珀王又挥下了一锤,那震动本就将响彻寰宇。 这是人们早已熟知的常识,只不过这次似乎对什么人或者什么存在略微给予了些关注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爱丽丝心中始终萦绕着那份悸动。 她尝试在泰兰斯的公开数据库和星际网络中搜索相关信息,但最初的几天,只有一些模糊的天文观测报告,提及在某个偏僻星域检测到异常的虚数能量潮汐,源头指向一颗名为“雅利洛-vi”的冰封星球。 这颗星球在记录中似乎是在很早之前被反物质军团给摧毁了,直到前几天连观测都做不到,但很显然并不是这样,如今它再次与外界恢复了联系。 直到大约一周后,星际和平公司权威的官方新闻频道——《星际和平播报》——才发布了头条新闻: > 【琥珀纪更迭!存护之光闪耀雅利洛-vi!星穹列车协助解除古老星核危机!】 > 琥珀历2157纪结束,2158纪正式开启!本次纪元的更迭,伴随着存护星神克里珀一次跨越星海的伟大注视! > 信仰存护的冰雪星球——雅利洛-vi。该星球在七百年前在与反物质军团的抗争中因星核灾难陷入冰封,文明濒临断绝。 > 再次启航星穹列车抵达雅利洛-vi,与当地顽强生存的贝洛伯格人民并肩作战。 > 在列车组、雅利洛vi本地军民的通力合作下,成功解决了困扰星球七百余年的星核危机。 > 贝洛伯格人民在绝境中坚守存护信念,其坚韧不拔的精神与牺牲,最终引来了琥珀王克里珀的注视!此次注视,不仅标志着琥珀纪的更迭,更象征着存护命途在此地绽放出新的光辉!星际和平公司已启动对雅利洛-vi的灾后评估与重建支援预案。 爱丽丝拼凑出了这颗星球在星核灾难下的悲惨历史:外敌入侵,寒潮肆虐,资源匮乏,文明在绝望的边缘挣扎求存。她仿佛看到了那颗星球上的人民在风雪中艰难延续的火种。至于当时所看到的东西,或许是自己和那至高的存在(存护的星神)有着那么一些若有若无的联系,以至于窥见其所看到的一些东西。 一种强烈的共鸣在她心中激荡。 坚守……存护……在绝望中点燃希望…… 这景象,何其相似!虽然规模不同,敌人不同,但那为了守护家园、守护身后之人而奋战至最后一刻的精神,与她记忆中的温德兰何其相似!与她和战友们在孤峰之上面对古兽时的心境,又何其相通! 贝洛伯格的人民,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天灾,还有反物质军团遗留的爪牙,还有那足以扭曲现实的星核,他们坚持了七百年,最终,他们的坚守没有白费,等来了星穹列车的援助,赢得了新的未来, 爱丽丝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贝洛伯格风雪中屹立的城市影像,湛蓝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悲伤(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有欣慰(为他们的胜利),还有一种……找到同路人的温暖感。 “雅利洛-vi……贝洛伯格……”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将它们深深记在心里。“原来,在宇宙的某个角落,还有这样一群践行着‘存护’的人。” “有机会的话……”她望着窗外泰兰斯生机勃勃的景象,“一定要去看看。看看那颗在风雪中重获新生的星球。” 时间继续流逝。爱丽丝在泰兰斯的停留接近尾声。她对这里的医学研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收集了大量的资料,感觉已经完成了替战友“看看”的心愿。她甚至购买了一些泰兰斯特色的、基于药用植物萃取的安神香氛和精致的医用植物标本集,作为此行的纪念。 在泰兰斯的最后一天清晨,爱丽丝正在整理行装,准备搭乘下午的航班离开。她预订了一艘前往邻近星域、并非公司直属的客运星舰,打算开始更自由的探索。 就在这时,她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泰兰斯星港物流制服的工作人员,手中捧着一个包装异常精美、带着星际和平公司特殊加密标识的包裹。 “爱丽丝女士,打扰了。这是经由星际和平公司总部筑材物流部特殊通道转寄给您的加急包裹,寄件人信息为加密状态,要求务必在您离开泰兰斯前送达您手中。”工作人员恭敬地将包裹递上。 爱丽丝有些意外。公司寄来的?塔拉梵?她签收后回到房间,带着一丝疑惑拆开了包裹。 外层是坚固的防撞材料,里面是一个深蓝色、表面流淌着如同星云般变幻光泽的礼盒。礼盒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由八条螺旋线精密交织而成的抽象音符印记。 打开礼盒,内衬是柔软的黑色天鹅绒。天鹅绒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八音盒。 第12章 邀请函 泰兰斯所在星系的恒星光透过“青鸾号”巨大的观景舷窗,洒在爱丽丝身上,带来融融暖意。她坐在仙舟联盟这艘风格独特的使节舰客舱内,欣赏着窗外逐渐远去的、被绿色穹顶和白色研究所点缀的星球。 舰船内部装饰以深沉的檀木色和温润的玉石白为主,点缀着玄奥的云纹,两侧巨大的飞檐结构流转着淡淡的青色能量光晕,沉稳中透着灵动。 选择搭乘“青鸾号”,理由简单直接:“顺路。” 之所以蹭这趟顺风车,是因为爱丽丝改了预定的行程,那个八音盒样的物件,是一封邀请函。 时间回到两天前—— 爱丽丝小心地拿起那只八音盒,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她下意识地轻轻掀开盒盖。 叮—— 一声空灵、纯净到仿佛能洗涤灵魂的乐音,如同水滴落入寂静的深潭,骤然在房间内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任何机械机括,更像是直接作用于聆听者的意识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人瞬间联想到繁华的盛典、流动的光影、以及……极致的梦幻。 随着这声乐音,一道柔和的光幕从八音盒内部投射而出,悬浮在爱丽丝面前。光幕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行优雅流畅、如同乐谱般跳动的光符,它们交织、旋转,最终汇聚成一道光束。 ——「谐乐大典 - 匹诺康尼」 紧接着,一段简短的信息流直接在意识浮现: > 「诚邀“家族的贵客”莅临匹诺康尼,与其他来宾一道,参加盛大的欢宴」 在此之后,则是一些关于所谓谐乐大典的时间及一些注意事项。 而压在八音盒下的,还有一封书信——字迹略有些陌生,不像是塔拉梵的。 “爱丽丝女士,很抱歉打扰您的旅行。受家族之托,我们将这封邀请送到您的手上,如果您对此感兴趣,只需要按时前往匹诺康尼即可,至于其他一切流程已安排妥当。祝您玩得愉快。” 这段留言没头没尾,甚至连个署名都没有,看起来有点可疑啊…… 但谐乐大典确实是存在的,爱丽丝在网络上查询到了匹诺康尼的官方号码,并向客服确认了自己的确在那里订了房间,应该不是什么诈骗信息。 头疼啊……自从自己醒过来就感觉被强行安排进了某些大人物的计划里,怎么这些公司高管总是整这些名堂,真应该让谜语人滚出银河。 但虽然可疑,但去还是得去的,毕竟有的娱乐活动,还是自己从来没体验过的梦境世界,爱丽丝多少有些意动。 虽说爱丽丝对「同谐」的理念并不是很认可,不如说,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将所有个体意志统一的行为本身就够可怕了……在某种意义上,这样逐步扩展,导致宇宙走向缺乏变数的“终末”,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家族在宇宙中的风评还算不错,就邀请函所说,有许多大型势力都派了代表来参加这场盛会。 总不可能有人胆子这么大在众目睽睽之下搞阴谋? 爱丽丝粗略算了算时间,匹诺康尼的“谐乐大典”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开启,期间还可以穿插一次顺路的短途旅行。 正巧,碰到仙舟罗浮的使团经过泰兰斯,他们在这里进行一些补给,而这几天和爱丽丝交流比较多的一位研究员和使团中人比较熟,从他那里得知还有空余的载客间,仙舟罗浮此刻的位置,也恰好位于泰兰斯前往匹诺康尼的航线上。 既然顺路,爱丽丝便想着去这个以悠久文明和巡猎意志闻名的仙舟联盟看看。 她对这个几乎与公司齐名的宇宙级大组织有些好奇;同时,对这个能在丰饶星神无差别赐福下坚守数千年、与孽物持续作战的文明本身,也抱有一份敬意。 凭借公司给的的身份以及泰兰斯方面的担保,她顺利地获得了搭乘许可。仙舟方面对这位显示为公司高层管理人员的金发少女保持着礼貌的尊重,安排了一间清雅舒适的独立客舱,并未过多探询——真好用啊,公司的权限。 时间回到现在—— 爱丽丝很享受这份宁静。她穿着那身轻便的蓝白小洋裙,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湛蓝的眼眸望着舷窗外浩瀚的星海,心中一片平和。 没有指挥千军的压力,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旅者,这样在未知的世界漫步,也挺不错的。 >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舰已驶离泰兰斯星域,进入‘碎星渊’航道。该区域空间结构相对稳定,航行期间可能会有轻微颠簸,请勿惊慌。预计将在六十七个标准时后抵达罗浮空港。祝您旅途愉快。”温和的女声广播响起。 航行最初的十几个标准时平稳而安逸。爱丽丝大部分时间待在客舱,通过终端浏览仙舟联盟的风土人情介绍和一些公开的典籍,偶尔会去舰上那间布置雅致、飘散着清雅茶香的小型公共观景厅坐坐。厅内人不多,有几位仙舟的文职人员低声讨论着公务,还有几位像她一样的顺路乘客安静地看着星图或书籍。 爱丽丝很喜欢这里的氛围,沉静、有序,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她甚至学着旁边仙舟人的样子,要了一杯清茶,小口啜饮着,感受着舌尖微涩后的回甘。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难得的闲适,望着窗外一片相对空旷的星域时—— 呜——!呜——! 刺耳凄厉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全舰!舰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的颠簸让观景厅内杯盏倾倒,惊呼声四起! ———— “敌袭!最高警戒!”舰长沉稳却带着紧绷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瞬间驱散了所有安逸!“侦测到丰饶孽物能量反应!初步判定为步离人的兽舰!所有非战斗人员请立刻返回各自舱室固定!随舰云骑小队,接敌!” 周围的乘客一阵骚乱,纷纷向着载客舱段跑去,很快这一片除了爱丽丝以外就空无一人了。 “步离人?”爱丽丝心中一凛,瞬间起身。这个她在资料中读到过,仙舟的头号死敌,两者之间展开过不少战斗。 她看向舷窗。 只见远处的星空中,有一艘形态怪异的舰船正在靠近,与爱丽丝印象中金属制的各式舰艇不同,与其说这是科技产物,不如说是一只巨大的兽类,舰身基本由血肉构筑。 青鸾号舰载的防御武器已经全开。青玉色的符箓炮台射出密集的光束,精准地点射着靠近的小型孽物。舰体两侧的飞檐状结构亮起符文,无形的能量刃横扫而出,斩断了一些已经驾驶着小型飞行器逼近的步离猎群,断裂的狼形怪物喷洒出的体液在真空中结晶,但那些躯体却仍在活动。 敌人的数量太多了,且难以立即杀死,远处的兽舰也开始对先遣队进行支援,青鸾号的舰体在持续的冲击下发出不少碎裂的声音,装甲板开始出现明显的凹陷和裂痕,广播中传来舰员急促的报告声,形势岌岌可危! 爱丽丝的心瞬间揪紧。她经历过太多战场,一眼就看出这艘武装力量有限的使节舰陷入了绝境!舰桥方向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显然有强者在全力迎敌,但面对这种有预谋的伏击,只凭借这些人还不够,即使能勉强取胜也会损失不少兵卒。 通道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是随舰的云骑军与数个趁机登舰的步离人展开了战斗。 一队队身着制式铠甲、手持兵刃的仙舟士兵,正快速而有序地冲向舰船受损最严重的侧舷区域。 他们的表情坚毅,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守护舰船、执行命令的决绝。 即使面对窗外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和舰体不断的震颤,他们的步伐依旧稳定,相互呼应的口令声清晰可闻。 看着这些冲向前线的军人,爱丽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和好感,她握住了胸口的吊坠,准备助他们一臂之力。 “姑娘!快回客舱!这里危险!”一名正在指挥士兵布防的云骑军士官看到还站在观景厅门口的爱丽丝,焦急地喊道。他以为这位看起来娇小柔弱的公司员工是被吓呆了。 金发的少女轻声回应着:“别担心,我似乎……还挺强的?” 第13章 破敌 爱丽丝没有动。她湛蓝的眼眸扫过那些奋力抵抗、却因力量悬殊而不断被小型孽物突破防线、出现伤亡的士兵。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冷静。存护的力量在她体内无声地流转、凝聚,却并未外放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势。身为军人所需要的并不是张扬的气场,而是精准、高效地解决问题。 她的目光穿透舰体,锁定了那正向外不断派遣着飞行器的兽舰——正是它在指挥着这场围攻。 爱丽丝手中出现了一柄巨大的战锤,在那几个云骑惊恐的目光中随手将靠近她的几只步离人打成肉泥。随后仅仅是一个意念的集中,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到足以令法则扭曲的意志,如同跨越虚空的重锤,瞬间降临在那兽舰的外壳之上。 “溃散。” 没有声音在真空中传播,但这道蕴含绝对意志的“律令”,直接作用于兽舰的分子结构。 刹那间—— 那巨大的血肉战舰爆散开来,顷刻化为了宇宙尘埃。 只剩下内部的步离人在极端低温、真空与无处借力的无重力环境中或是挣扎或是无力的抽搐。 这是爱丽丝自从沉眠中苏醒后一直在研究的成果,她的力量——或者说权能,是能够统御物质界的几乎一切能量级别在她之下的东西,然后令其在基础构成上发生她想要的变化。 ——而作为这种能力的来源,也许对琥珀王「克里珀」来说,宇宙中的一切都是它构筑堡垒的建材,因此随意改变这些建材的性质使其更符合自己的心意想必也是「存护」的一环。 至少爱丽丝是这样想的。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爱丽丝凝聚意志到整个兽舰被抹杀、攻势停滞,仅仅过去了一息! 舰桥内,正全力操控护盾和舰炮、额角渗出冷汗的舰长,以及他身边那位蓄势待发、周身剑气隐现的云骑将领,同时感应到了那瞬间降临又消失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浩瀚意志!他们猛地看向孽物云雾深处,惊愕的发现,那巨大的兽舰就这样……消失了?! “这……怎么回事?!”舰长和观测员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云骑将领——伏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比舰长感知更敏锐!刚才那股意志……浩瀚、古老、威严,带着绝对的守护与否定之意。其位格之高,力量之纯粹,远超他的想象。 虽然一闪即逝,无法锁定来源,但他可以肯定,出手者就在舰上,而且绝非等闲之辈!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舰内各个区域,最终落在了……公共观景厅的方向?那里似乎只有几个目光呆滞的云骑和一位金发少女? 通道内,其余正在浴血奋战的云骑军士兵们也愣住了。他们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令人心生敬畏的暖流拂过,然后眼前的敌人就突然呆住不动了?虽然不明所以,但训练有素的他们立刻抓住机会,迅速将侵入舰内的残余小型孽物清理干净。 危机……解除了? 仙舟在外树敌无数,每时每刻都有着不知从哪来的丰饶孽物伺机而动,像这样的袭击,每个琥珀纪没有上百也有数十次,派出的使节舰倒也习惯了应对这种袭击,不过这次来敌确实比以往要更加凶悍,本来大家都做好舰毁人亡的准备了。 “快!清理外部残骸!检查舰体损伤!维持护盾!全速脱离这片空域!”舰长虽然满心疑惑,但立刻下达了最正确的指令。舰内瞬间忙碌起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解的议论。 爱丽丝在观景厅门口,看着士兵们迅速控制住局面,开始救助伤员、清理通道,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她悄悄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只是集中精神做了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她没有表露任何异常,就像其他被警报惊吓到的乘客一样,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余悸。 那位之前提醒她的云骑军士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迹(也可能是步离人的血液),走到爱丽丝面前,语气放缓了许多:“姑娘,您的身手……”,他看着一旁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步离人泥,嘴角抽搐,“真是……不错啊。但让乘客出手是我们作为云骑的失职,幸好现在没事了,孽物不知为何突然退去了。刚才太危险了,你快回客舱休息,这里交给我们清理。” 他看着爱丽丝手上那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锤子,这武器比眼前这个姑娘自己都要高半个头,这份力量就算在仙舟天人种中都算是佼佼者了。 “谢谢你们,辛苦了。”爱丽丝真诚地看着士官和他身后忙碌的士兵们,湛蓝的眼眸中带着清晰的感激,“你们很勇敢。”这句称赞发自内心。 士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朴实而略带疲惫的笑容:“职责所在。保护乘客和舰船安全,是云骑军的本分。姑娘快回去休息。” 爱丽丝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通道另一侧传来: “请留步。” 爱丽丝和士官同时转头。只见一位身姿挺拔、气质卓然的青年将领正大步走来。他身着玄色云骑劲装,外罩青玉色轻甲,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英武之气,此刻眼神锐利如电,正是云骑骁卫伏季。他的目光扫过清理战场的士兵,最后落在了爱丽丝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 “伏季大人!”士官和周围的士兵立刻挺直腰板,恭敬行礼。 伏季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爱丽丝。“方才情况危急,姑娘受惊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在下伏季,仙舟罗浮云骑骁卫之一。负责本舰护卫之责。孽物虽退,但缘由不明,为确保安全,需对所有乘客进行例行问询,望姑娘理解配合。”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敏锐的光芒。 他无法确定刚才那股意志的来源,但这位金发少女在危机时刻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显得异常……镇定?而且,她身上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内敛的……存在感? 爱丽丝心中了然。这位骁卫果然敏锐。她脸上露出些许后怕和困惑的表情,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受惊乘客”的反应:“伏季骁卫您好。我叫爱丽丝。刚才……确实很可怕,那些怪物突然就出现了……幸好有你们云骑军在。”她的话语真诚,对云骑军的称赞发自内心,眼神清澈坦荡。“您有什么问题请问,我一定配合。”,然后不着痕迹的向着他眨了眨眼。 伏季看着爱丽丝的暗示,心中瞬间了然,这姑娘估计不打算伸张自己所做的事,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恶意,但有着这份力量的存在就这样登上罗浮……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变数。 他墨玉般的眼眸深深看了爱丽丝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方才让姑娘受惊,是伏季护卫不周。孽物虽退,航程中仍需保持警惕。姑娘请安心休息,待心情平复之后在下再来叨扰。” “多谢伏季骁卫。”爱丽丝礼貌地道谢。 伏季没有再多问,转身去查看其他区域。但他心中已将这位名叫爱丽丝、身份是星际和平公司高管的金发少女,标记为“需关注”的对象。刚才那股意志……太惊人了。自己恐怕做不了决定,还是尽快向罗浮上报为好。 爱丽丝回到自己的客舱,关上门,轻轻靠在门上。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伏季的敏锐在她意料之中。不过,对面也在帮自己打掩护,估计也有不少考量,自己并未带着恶意而来,仙舟家大业大,总不能因为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对合作对象的管理层整个什么拷问之类的活。 她走到舷窗前,看着“青鸾号”加速驶离那片残留着些许孽物残骸的空域,驶向仙舟罗浮。窗外,星空依旧浩瀚。 这次意外的遭遇,并未破坏她的心情,反而让她对即将抵达的仙舟,更多了一份真实的感触——这是一个时刻面临着威胁、却由无数像刚才那些云骑军士兵一样勇敢的人守护着的文明。 而在她的行囊里,那个来自匹诺康尼、如梦似幻的八音盒,依旧静静地躺着,等待着她结束仙舟之旅后,前往那场盛大的“谐乐大典”。 第14章 密谈 航程的后半段,青鸾号在修复了轻微损伤后,平稳地航行在通往罗浮的航道上。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仿佛只是星海旅途中的一段不和谐插曲,舰内的秩序已然恢复。不少旅客在互相谈论着方才的惊险。 而爱丽丝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才力气用的有点大,那几只步离人的血溅了一点点到自己身上,她换了身室内穿的宽松服饰,将小洋裙送去清洁了。 虽然自己没有什么洁癖,但还是希望不会留下什么味道。 爱丽丝还蛮喜欢这套衣服的。 约四个系统时后。 等到载客舱段走廊上的乘客们都回房间休息后,伏季独自一人来到爱丽丝客舱门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冰冷的合金门板上停顿片刻,才轻轻敲响。 “请进。”门内传来少女轻柔平静的声音。 伏季推门而入。爱丽丝正坐在舷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窗外流淌的星河。她如今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金发柔顺,侧影在舷窗透入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若不是亲眼看着那偌大的兽舰化为齑粉,伏季怎么也想不到眼前邻家女孩般的姑娘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 “伏季骁卫,其他乘客那边没有发生什么骚乱?”爱丽丝转过头,湛蓝的眼眸看向他,对他的到来似乎毫不意外。 伏季反手关上舱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站得笔直,玄甲与青玉轻甲在客舱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多亏爱丽丝女士的出手相助,舰上并未出现死者,少数的伤者也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伏季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他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无可挑剔。“关于之前的袭击,以及舰上后续的核查,已基本告一段落。诸位乘客虽有些许不安,但并没有出现什么动乱,伏季再此谢过了。” “伏季骁卫不必客气。”爱丽丝放下茶杯,语气平和,“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罢了。” 伏季走到舷窗另一侧,目光投向深邃的宇宙,似乎在组织语言。客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在这场谈话之前,遥远的仙舟罗浮,神策府内,一场关乎这位“意外来客”的决策刚刚尘埃落定。 ——罗浮·神策府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罗浮的神策将军——景元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上,案头堆积的密报似乎又高了一叠。太卜司太卜符玄正立于下首,玉兆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投射出伏季紧急发回的、关于青鸾号遇袭及后续的详细报告,尤其是关于那位金发少女“爱丽丝”的描述——以及那瞬间抹除步离兽舰、无法理解的浩瀚意志。 “……瞬间瓦解物质结构,范围精准,力量层级远超常规认知。毫无疑问,这是一位「令使」。”符玄的声音清冷,不带感情地复述着报告核心,“根据伏季骁卫所汇报,这位爱丽丝女士是以公司高层职员的身份搭乘青鸾号的。” 景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罗浮的天空依旧明净,但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的汹涌暗流。 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刚刚离开天舶司,有这支“奇兵”的帮助,星核带来的骚乱很快就会平息,但引发的连锁震荡远未结束。建木周边出现了许多心怀诡念之人,那几名「星核猎手」的目的仍未明确,还有持明族……罗浮积重甚多,就像精密但陈旧的仪器,外表勉强维持着运转,内里的齿轮却卡着无数细小的裂痕,任何一点额外的强力冲击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突然出现的强者,与公司相关,想必星际和平公司最近所宣传的盟友……就是这一位。”景元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未曾谋面就将人算计进自己的计划中,不是什么好的待客之道啊……但情势所迫,还请让鄙人借这一份力。” 符玄眉头微蹙,她认得这副神情,每次将军有坏主意时就是这种表情。这一般代表着,某人已经被惦记上了。 “将军,恕我直言,让外人插手罗浮内部事宜的风险是否……” 景元抬手,止住了符玄的话。他眼中闪烁着棋手特有的、洞悉全局的光芒:“风险?符卿,凡事皆有风险,我可不认为以如今的局势,仅靠我们就能揪出所有潜藏在罗浮的虫子。棋差一招,说不定就是满盘皆输。而且,这已经不仅是罗浮的内部事宜了。” 符玄微微一怔。 “步离人此番伏击青鸾号,绝非偶然。”景元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丝冷意,“罗浮内部不稳的消息,怕是早已传到了某些孽物的耳朵里。它们想试探,想趁虚而入。而这位爱丽丝女士……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对任何觊觎罗浮之敌最有力的震慑。若能借这一分势,哪怕只是作为潜在的威慑,也能让我们在应对内部麻烦时,少几分掣肘,多几分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况且,她并非敌人。伏季的报告说得很清楚,无论有多么巧合,她救了青鸾号上的无数乘客都是不争的事实,对云骑也能够以礼相待。且名义上人家是罗浮的客人,我们若反应过激,拒之门外,反倒落了下乘。” 景元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点,做出了决断:“既然她以公司给予的身份示人,那我们就以星际和平公司高级代表的规格,给予她上宾礼遇。云骑军负责其安全与行程便利,表面上予以护卫,实则是……可控的接触与观察。伏季做得很好,就让她暂时当这个“普通公司高管”,她既想要使用这个身份,我们也乐见于此。至于她的真实力量,暂时不要向外声张,先待我‘钓上大鱼’再说。” “在罗浮这盘棋局里,她或许会成为一颗意想不到的……‘活子’。” ——视角回到青鸾号 “爱丽丝女士,”伏季开口道,声音平稳,“经罗浮方面综合评估,并考虑到您作为星际和平公司高级代表的身份,景元将军亲自指示:在您抵达罗浮期间,仙舟联盟将以上宾之礼相待。您的安全、行程便利,皆由云骑军负责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爱丽丝,补充道:“将军特别交代,若您有任何需求,可直接通过我向将军转达。” 这番话措辞恭敬,礼数周全。 但爱丽丝瞬间读懂了这层层包裹下的潜台词。罗浮方面,或者说那位景元将军,显然在忧虑着些什么,并且做出了一个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某种“难处”的决定。 他们认可了她的力量,甚至可能是忌惮。但他们暂时不希望这份力量在罗浮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恐慌或觊觎。而所谓的“上宾之礼”,实则是将她置于一个相对易于隔离且便于监控的位置。 一方面稳住她这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在保护罗浮内部可能因她的存在而变得脆弱的平衡。显然,罗浮……有自己的麻烦,而且不小。她的突然出现,可能打乱了某些部署,或者触及了某些敏感的神经。那位将军的决策,显然是在复杂的权衡后,将她视作一个需要谨慎对待但又可能带来转机的“变量”。 自己这趟旅行,似乎没碰上好时候啊。 “还请替我谢过将军。”爱丽丝点头,就当是同意了罗浮方面的安排。 不过她本来只打算短暂的在此地逗留,希望不要耽误太多时间才好。 第15章 长乐天偶遇球棒侠,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长乐天的喧嚣如同一锅煮沸的汤药,蒸腾的雾气裹挟着茶肆飘出的沉香、糖画摊焦甜的麦芽香,以及巷角药炉里逸散的、若有似无的苦涩。灰发少女——星,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此刻正以“灰牡丹”的身份行走于这片看似祥和的街市。 呵,银河球棒侠就是如此完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打入了药王秘传内部! 星自信的挺直了腰杆。 下一步是要做什么来着?那个叫绿芙蓉的说要在附近碰面,但这周边没看见他人啊。 挠了挠头,星站在原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群。 人流摩肩接踵,吆喝声与孩童嬉闹声交织。星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倚在廊柱下闭目养神的说书人,提着竹篮的佝偻老妪,甚至蹲在快递堆旁翻检杂物的爱占小便宜的闲人……都可能是绿芙蓉派来接头的线人。 没有诶……药王秘传那帮家伙看着就有种莫名的偷感,这附近没看到那样的人。 就在这时,一抹纯粹到近乎灼目的鎏金色,印入了她的眼帘。 青石拱桥畔,一株虬枝盘曲的古银杏投下斑驳光影。树下静立的少女,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跌入此地的碎片。几缕人造的阳光洒落在她垂落的金发上,流露出一缕暮色的光泽。剪裁利落的蓝白洋裙包裹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姿,与四周飞檐翘角、广袖流云的仙舟古韵格格不入。她微微仰首,凝望着檐角一只振翅欲飞的机巧鸟,侧颜沉静如深潭冻水,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外。 我去,有美少女。星准备狠狠地用眼睛看。 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星的金瞳瞬间点亮,银河球棒侠的侦察模式自动切换至“视觉锁定”。她毫不掩饰地、坦坦荡荡地、理直气壮地用眼睛开始“扫描”——从发梢的光泽,如同娃娃般精致的面容,到裙摆利落的剪裁,再到……嗯,这机巧鸟可真机巧鸟啊……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视线,扭头望了过来,星明显看到对方神色一怔,然后笑着朝自己挥了挥手。 ?总不能她就是和我接头的线人…… 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接头精神,星三步并作两步,以棒球棍开路的架势挤开人群,瞬间杵到金发少女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你是绿芙蓉派来的吗?” —— 爱丽丝仰头看着这个骤然逼近的灰发高个子女孩,还保持着礼貌微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自己只是出于礼节打个招呼……怎么对方就像颗被发射的炮弹似的冲过来了?这扑面而来的社交恐怖分子气息是怎么回事…… 还有,绿芙蓉?听起来像某种观赏植物或者香料的名字。难道仙舟流行用花卉代号玩角色扮演? --- 时间回到约一个系统时前,爱丽丝抵达了罗浮空港。 云骑骁卫伏季的办事效率极高,繁琐的入境手续在他手中简化得像撕开一袋速溶咖啡。连住处都已提前备好——长乐天的一家雅致民宿。 趁着伏季与几名地衡司的人员去办理入住登记,爱丽丝得以在这片罗浮数一数二的繁华区短暂漫步。空气中弥漫着奇特的矛盾感:星核爆发的传闻犹在耳畔,街道上却寻不到半分紧张痕迹。路人步履悠闲,商贩叫卖从容,孩童举着糖画追逐打闹,仿佛那足以摧毁文明的灾难不过是茶馆说书人口中的一段传奇。 仙舟的科技树更是让她大开眼界。 明明是合金铸造的朱红廊柱,表面却刻意雕琢出木质纹理;最绝的是那些手持“法宝”的云骑军——爱丽丝之前在青鸾号上亲眼看到一个士兵抽出柄镶嵌玉石的“长剑”,剑锋一指,射出的却是高能粒子束,有必要做出这种能发射光炮的冷兵器吗……复古的外壳包着高科技的内核……这大概就是仙舟人刻进骨子里的“文化坚持”? 正当她饶有兴致地盯着一只抓着快件箱、正在调整平衡的机巧鸟时,一股强烈而直接的视线感从背后刺来。 爱丽丝蓦然回首。 目光穿透攒动的人潮,精准锁定源头——那位灰发金瞳、身量高挑的少女。她站在糖画摊旁,表情冷峻的盯着自己,与周遭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真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爱丽丝的记忆飞速翻页。风雪……断壁残垣……燃烧的炎枪……模糊影像中那个以渺小之躯直面寒潮、高举武器指向敌人的身影,骤然与眼前少女飒爽的轮廓重合! 不会这么巧? 压下心头的惊愕,爱丽丝维持着表面平静,朝对方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轻轻挥手致意。 然后…… 灰发少女就像被按了加速键,瞬间突破人群屏障,带着闲人退散的气势杵到她面前,还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让她满头雾水的问题: “你是绿芙蓉派来的吗?” —— “很抱歉……”爱丽丝的睫羽轻颤,蓝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我应该不是您要找的人。只是觉得您有些眼熟,才多看了两眼。”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是我冒昧,造成了不必要的误解。” 星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尴尬地挠了挠蓬松的灰发:“呃……好像是我先盯着你看的,而且是我认错人了。”她金瞳瞪圆,逻辑陷入短暂混乱,“为什么道歉的反而是你……啊,重点不是这个!”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星猛地伸手在衣袍里一阵摸索,掏出个通信终端。屏幕亮起,她手指翻飞如电,唰地调出一个硕大的、闪烁着“星际好友认证码”的投影界面,直接递到爱丽丝鼻子底下: “既然搭上话了——”星的金瞳闪烁着某种找到稀有成就npc般的光彩,“能加个好友吗?” 爱丽丝:“……?” 饶是她历经古兽战场、跨越不知多少时光的“老古董”,此刻也被这堪比空间跃迁的思维跳跃性震住了。从“你是绿芙蓉派来的吗?”到“加个好友呗!”,这中间的逻辑链条是被反物质军团吃了吗?! “也不是不行……”爱丽丝稳住表情管理,蓝眸带着审视看向眼前这个社交悍匪,“但总得让我知道,我即将添加的这位‘好友’,是谁?” “我是星!”灰发少女瞬间挺直腰板,下巴微扬,棒球棍“咚”地杵在地上,震得旁边银杏叶簌簌落下。她字正腔圆,掷地有声:“明面上,我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但你也可以叫我那个更有气势的名号——” 她深吸一口气,音量陡然拔高,惊飞了檐角的机巧鸟: “银河球棒侠!!!” 长乐天熙攘的人流仿佛被按下了05倍速。 拎着鸟笼的老者手一抖,笼中雀惊叫扑腾;糖画摊前流口水的小孩被吓得打了个嗝;连不远处假装看古董的云骑暗哨都差点崴了脚。 爱丽丝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被戳中笑点的鲜活笑意。湛蓝眼眸弯成了月牙,碎金般的光点在瞳孔深处跳跃。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声宣告着“球棒侠”名号、仿佛刚征服了银河系的灰发少女,脑海中模糊的影像却越发清晰——风雪中那决绝而炽热的身影,与此刻这个中二病晚期的家伙,完美重叠。 现存的星穹列车仅此一辆。 如果她没有说谎……那么那个被存护星神投下瞥视的身影,那个在雅利洛-vi点燃希望火种的开拓者,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正用期待的眼神等着扫码加好友。 “幸会,球棒侠。”爱丽丝终于笑出声,清冷嗓音里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她拿出终端,扫描了那个闪亮的认证码。微光闪烁,联系人列表里悄然多出一个名字:银河球棒侠(星) “那你的名字呢?”,某球棒侠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爱丽丝,姑且就当我是个普通游客。”,金发女孩眨眨眼,“我可没有球棒侠大人那如雷贯耳的称号,请多指教啦。” 第16章 奇怪的视线 长乐天的氛围裹挟着小吃摊的香气、与人群的喧嚣,以及无数机巧造物的运行声。星那声石破天惊的“银河球棒侠!”余波似乎还在空气中震荡,引得几道好奇的目光扫过。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在爱丽丝脚边的青石板上。 爱丽丝唇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湛蓝的眼眸里残留着被这活宝意外戳中的鲜活光彩。她看着终端上新添加的联系人——“银河球棒侠(星)”,给她发送了一个“呜呜伯”的表情包。 “能遇到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是我的荣幸,”爱丽丝收起终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不过,你刚才提到的‘绿芙蓉’……那是什么?”她微微歪头,蓝眸中流露出纯粹的不解,“是某种仙舟特有的花卉?还是……某种接头暗语?”她想起星冲过来时那副急切又带着点鬼祟的样子。 星正拄着球棒,好奇地打量着旁边一个卖发光小风车的摊子,闻言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她转过头,脸上那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些,努力想显得正经点:“呃……绿芙蓉啊,”她抓了抓蓬松的灰发,眼神有点飘,“就是……嗯……一个朋友!托我帮他个小忙,在长乐天这边……找点东西。”她含糊其辞,棒球棍无意识地在青石板上点了点,“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呃……帮他确认一下某个地方的情况。”她试图用“地方”这种模糊的词来掩盖其中的古怪,但配上她那不太自然的语气,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星话语中的闪烁其词和那份努力掩饰的别扭感。这位“银河球棒侠”虽然行动力惊人,性格跳脱,但似乎并不擅长编织谎言。她口中的“朋友”、“帮忙”、“找东西”、“某个地方”,组合起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就在这时,星手上的通讯终端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蜂鸣。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通讯请求,发送者赫然标注着——“绿芙蓉”。 “咳!”星像是被呛了一下,迅速点开信息。爱丽丝注意到,星原本就有些闪烁的眼神在快速浏览完信息内容后,瞬间变得更加不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懊恼。她嘴里无声地快速嘀咕着,看口型似乎是“信?什么信?藏在哪啊!麻烦!”。 几秒钟后,星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堪称“灿烂”却明显透着心虚和仓促的笑容,对着爱丽丝飞快地说道:“啊!那个……爱丽丝!我突然想起来有件超级重要、超级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马上去办!就是绿芙蓉那边……呃……他说的那个‘东西’好像有眉目了!我得赶紧去确认一下!咱们下次再聊!保持联系啊!”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已经扛起球棒,身体微微后倾,摆出了冲刺的架势。 “下次见!”星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语气中里满是“我编不下去了快溜”的意味。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嗖”地一声扎进了旁边一条人流相对稀少些的小巷,身影迅速消失在古色古香的建筑拐角处,只留下几片被气流卷起的树叶打着旋儿飘落。 爱丽丝站在原地,蓝眸中温和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困惑。星的离开太过突兀和刻意,结合她之前含糊的言辞和收到信息后那副心虚懊恼的模样…… ‘朋友’?‘帮忙’?‘找东西’?‘某个地方’?还有那封不知所踪的‘信’?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加上星那异常的反应,在爱丽丝的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个让她有些担忧的猜测。听说在某些势力错综复杂的世界,为了在攫取利益,各种隐秘的联络方式和地下组织层出不穷。星那副对“绿芙蓉”讳莫如深、接到信息后又急于脱身的表现,以及那些语焉不详的词汇……像极了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结社的运作方式。 难道……这位看似活力四射、古道热肠的“银河球棒侠”,其实是被卷入了什么……非法组织?类似于……传销诈骗集团? 这个念头让爱丽丝的心微微一沉。星那往好了说叫跳脱单纯,直接点甚至可以叫做缺根筋的性格,确实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爱丽丝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星消失的方向,担忧的情绪悄然滋生。她不能坐视不管。如果星真的遇到了麻烦,哪怕只是一点可能性,她也想弄清楚。 谁让她碰上了这种事呢,就当是带了个不省心的小孩子。 爱丽丝的视线锁定小巷入口的瞬间,一种属于战士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感,如同冰冷的细针,骤然刺入她的后颈。 有人在看,而且不止一道目光。 她湛蓝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隼,但身体姿态却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放松,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视着街景。她的感官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张开,精准地捕捉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目标一:在星刚才消失的小巷口斜对面,一个穿着普通蓝色工装、像是帮工模样的年轻男子。他正佯装倚在一家售卖编织工艺品的店门口休息,手里还拿着个水壶,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地瞟向星消失的小巷深处。他的动作看似自然,但那份刻意维持的“自然”和眼神中不易察觉的专注,在爱丽丝眼中无所遁形。 目标二:在爱丽丝右后方约十五步远,一个提着菜篮、里面装着几样时令蔬菜的中年妇人。她步履从容,似乎只是买完菜回家。然而,就在星匆忙离开的瞬间,她那看似不经意扫过爱丽丝所在位置的眼神,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虽然一闪而逝,但绝非普通路人。 目标三:也是让爱丽丝最为在意的。就在她左前方不远,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游客的年轻女性。她穿着仙舟常见的改良式襦裙,手里拿着一个导览玉兆,正对着街边一座造型古朴的石灯拍照。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然而,爱丽丝清晰地感知到,一道若有若无、带着评估和记录的视线,正从她那边投射过来,焦点并非石灯,而是自己! 三个人吗,看起来手段蛮专业的,应该干过不少这种事了。 目标一和目标二,显然关注点在于星,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小巷方向,对爱丽丝只是偶尔的、警惕性的扫视。而目标三……那个拍照的“游客”,她的主要目标,赫然就是爱丽丝本人,那道视线中蕴含的专注,远比对星的监视要强烈得多。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星被不明势力监视,而自己这个仅仅与她交谈了几句的“路人”,竟然也立刻被纳入了监视范围?这绝非寻常诈骗组织的手笔。 一股对未知威胁的警觉,在她心中升腾。 她不动声色地拿出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隐蔽地操作着,一条加密信息瞬间发送给伏季: ?伏季骁卫,请暂缓前来汇合。我这边发现点小状况,需处理一下,稍后联系你。勿扰。 信息发出,她甚至没有等待回复,便直接关闭了终端的提示音。 爱丽丝的目光被旁边一个售卖精巧木雕小鸟的摊位吸引,她自然地走了过去,拿起一只雕刻着云纹的雀鸟,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仿佛被其工艺所折服。摊主热情地介绍着,她偶尔点头回应,目光温和。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始终锁定着那三个目标。 目标一的“帮工”显得有些焦躁,他假装喝水,目光却频频望向小巷口,又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他似乎没看到星出来,也没找到爱丽丝的明确去向,眉头微微皱起。最终,他的视线似乎捕捉到了目标二那买菜妇人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摇头动作。两人眼神短暂交汇,如同收到指令的暗号,随即,“帮工”放下水壶,自然地转身混入人流,朝着星消失的小巷方向走去。“买菜妇人”也提着篮子,看似随意地跟了上去。 第17章 药王秘传 爱丽丝心中一紧,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游客”的底细。她相信星作为无名客,绝非毫无自保之力,眼前的麻烦更需要优先处理。 她放下手中的木雕雀鸟,对摊主礼貌地笑了笑,表示想要再看看。然后脚步轻盈地转向旁边一条相对热闹的、挤满了小吃摊位的支路。各种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烤串的油脂焦香、蒸点心的米面甜香、还有浓郁的香料气味。 爱丽丝如同一个真正被美食吸引的游客,在一个卖烤肉串的摊子前驻足,看着那滋滋冒油、旋转着的肉串,似乎在选择口味。她借着摊前拥挤的人群和升腾的热气,巧妙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和观察角度。 她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刚才那个“游客”的位置。 那个穿襦裙的年轻女性依旧站在石灯旁,但此刻她的表情不再是笨拙的拍照模样,而是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懊恼。 她拿着玉兆的手放了下来,目光在刚才爱丽丝站立的工艺品摊位附近快速扫视着,又望向爱丽丝走进的小吃街方向,眉头紧锁。显然,她丢失了目标。就在刚才爱丽丝混入小吃摊人群的短短几秒钟内,那个显眼的金发就从视线中消失了。 只见那“游客”犹豫了一下,在玉兆上翻找着,似乎想要联系谁,手指快速地在光屏上划动。 爱丽丝不再犹豫。她脚步轻巧,如同游鱼般无声无息地穿过几个正在排队买烤串的食客身后,借着他们身体的遮挡,不断接近着目标。 绕了一个小圈,借助小吃摊的布幡和热气蒸腾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个“游客”的身后。 那“游客”正一边向两边确认没有人注意,一边快速输入信息,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汇报着什么。 但很可惜她没有发现,爱丽丝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距离不足一步。 金发的少女微微前倾,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对方耳边响起: “你是在找我吗?” 那穿着襦裙的“游客”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浇透! 她输入信息的手指瞬间停滞,手上的光屏都因为她的剧烈颤抖而闪烁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身,脸上伪装出的所有游客般的轻松和之前的懊恼瞬间褪去。 她看着身后这个不知何时出现、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金发少女,那双湛蓝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她张了张嘴,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恐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干什么?!”莳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色厉内荏,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慌,“吓死人了!突然站在人后面说话!” “哎呀,如果吓到你,那我很抱歉。但你是不是也该解释下,一直盯着我是要做什么呢?”,爱丽丝微笑着问着,继续凑近。 “我哪有盯着你看?!你这小姑娘别血口喷人!这里到处都是人,不小心瞥到两下又怎么了?” 这人语速飞快,努力想将表情调整回无辜受惊的路人模样,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和警惕却瞒不过爱丽丝的眼睛。 “我就是个游客,到处看不是很合理吗?” 她甚至抬起手,展示了一下那个导览玉兆,屏幕上还停留在石灯简介的界面:“你看!我在看景点介绍呢!你这人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拦住人问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身体微微侧转,做出要绕过爱丽丝离开的姿态,脚步急促,带着明显的逃离意图。 “让开!我要走了!再纠缠不清,我可要喊云骑了!告你骚扰游客!”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威胁。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也引来了周围一些人的关注,不少附近居民带着探究的目光望向这边。 也许是想着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会轻举妄动,她加快了试图逃离的步伐。 就在二人错位的一瞬间,一只白皙纤细、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却如同早已预判般,精准而轻柔地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触感微凉,力道也并不沉重,甚至没有带来任何痛感。然而,她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坚韧无比的合金镣铐锁住,用尽全力试图挣脱,手腕上的肌肉瞬间绷紧,脚下的步伐也因发力而踉跄了一下,但那看似柔弱的手指却纹丝不动,如同焊死在了她的腕骨上。 “你……放手!”她又惊又怒,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之前的伪装彻底崩溃,“听见没有!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再不放手,我立刻呼叫云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色厉内荏地嘶喊着,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扒拉爱丽丝的手指,却发现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如同磐石般稳固。 爱丽丝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挣扎叫喊,蓝眸中的平静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因为对方这激烈却徒劳的反应,更添了几分笃定。她微微歪了下头,反问道: “哦?要报告云骑吗?”爱丽丝嗤笑道,“好啊,请便。” 她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伸进了自己的口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点鼓励意味的笑意:“需要我帮你拨通地衡司或者云骑军的紧急联络号吗?我想,云骑军应该会很乐意‘帮助’一位远道而来、却在长乐天街头受到‘惊吓’的‘普通游客’,好好查清楚……为什么这位游客会对一个刚认识的无名客如此‘关切’,甚至在她离开后,还要专门留下人来‘观察’一个仅仅与她交谈了几句的路人?” “更何况,我也没说你要做什么不好的事,这么激动……是心里有鬼吗?” 爱丽丝的话语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那人紧绷的神经上。 这名“游客”,或者药王秘传的莳者,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女孩压根不是什么一般人,这分明是洞悉一切、步步紧逼的猎手。 莳者的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铁青,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半句威胁的话来。 她哪里敢真的呼叫云骑,自己的身上还带着组织成员的联系方式和一些见不得人的小玩意,要被逮住了乐子可就大了。 只能拖到另外两个同伴解决掉那个灰牡丹后再来回援…… 但她注定是等不到了。 一个沉稳有力、带着金属般冷冽质感的熟悉声音,如同破开迷雾的利刃,骤然在两人侧后方响起: “这个问题,或许该由在下来解答更为合适。” 只见身着玄色云骑劲装、外罩青玉色轻甲的伏季,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几步之外。他身形挺拔如松,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墨玉般的眼眸,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刀锋,牢牢锁定在莳者身上。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属于仙舟骁卫的凛然气势和久经沙场的煞气,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伏季的目光在莳者被爱丽丝扣住的手腕上扫过,随即转向爱丽丝,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爱丽丝女士,让您受惊了。” 他的态度依旧恭敬,但这份恭敬之下,是如同寒冰般的内敛锋芒。 这让莳者的心彻底死了——坏了,他们是一伙的,这下便样衰了。 “这倒没有什么。”,爱丽丝松开那女子,将其交给伏季身后跟着的两位地衡司的成员,“这种小角色还威胁不到我,只不过在闹市区若是不小心让她跑了,伤到了其他人就不好了。” “所以,你知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吗?”爱丽丝问。 “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如今死灰复燃了。”伏季叹了口气,“他们隶属于一个叫作药王秘传的组织。” “药王秘传?” “这个名字来源甚早,但如今不过是个打着这个旗号的冒牌货。”,伏季解释着,“他们自称信奉寿瘟祸祖——也就是「丰饶」药师,近30年来在各个仙舟广泛招收成员,进行一系列违法活动,意图倾覆仙舟。” “实不相瞒,如今仙舟内部情况颇为复杂,其中一部分骚乱的来源,便是这药王秘传。” 第18章 对唔住,我系好人 意图倾覆仙舟……这不就是恐怖分子吗,怎么星会被这种人盯上? 爱丽丝的目光急切地投向伏季,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刚才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们和这个人是一起的,目标主要是星……就是那位灰头发的,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她刚离开后不久,那两人就追着她消失的方向去了,我担心星有危险!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被药王秘传的人盯上了。能否立刻联系云骑军,派人去保护她,或者至少提醒她小心?”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虽然与星只是初识,但那份莫名的亲近感,单纯跳脱但骨子里却热心且充满善意的样子,都让爱丽丝无法坐视她被卷入危险。 “请爱丽丝女士放心。”伏季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决断,“星穹列车的贵客,亦是罗浮的贵客。云骑军早已有所部署。”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其他同僚传送情报:“目标确认,药王秘传的不法之徒,位置长乐天西南区域,具体坐标追踪我稍后同步。同时请尽快搜寻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星,目标特征:灰发,有两名药王秘传同伙正向其方向追踪,特征……”伏季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被控制住的莳者,“描述另外两人的外貌特征。” 那莳者早已面如死灰,在伏季冰冷的目光和云骑士兵的压制下,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之前那个“帮工”和“买菜妇人”的大致样貌和衣着。 伏季将信息同步过去:“……立即行动,优先确保客人的安全。” 指令下达完毕。伏季转向爱丽丝,微微颔首:“爱丽丝女士,信息已传达。云骑巡逻队及暗哨会立刻锁定目标区域,并确保星小姐的安全。请您不必过于担忧。”他的语气带着强大的自信,这是对云骑军掌控力的绝对信任。 爱丽丝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她虽然对云骑军的效率尚不完全了解,但伏季那沉稳果断的指令和强大的气场,让她相信对方绝非虚言。她点了点头,真诚地道:“多谢伏季骁卫。” 伏季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名被控制的莳者身上,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至于这位…”他示意地衡司的职员将其移交给云骑,“带回神策府,严加审问。务必撬开她的嘴,弄清楚药王秘传此次行动的详细计划、人员分布,以及目的!” “是!”前来押送犯人的云骑兵沉声应道,动作利落地给莳者加上了特制的镣铐。 处理完莳者,伏季转向爱丽丝,姿态依旧恭敬,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凝重:“爱丽丝女士,感谢您的帮助。让贵客自己动手,是伏季招待不周。请随在下移步,前往为您安排的居所。 爱丽丝看着莳者被押送的方向,又望向星消失的那条小巷深处,蓝眸中忧色未完全散去。虽然伏季保证了星的安全,但药王秘传的阴影,以及那个神秘的“绿芙蓉”,都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接下来的行动我可以参加吗?”,爱丽丝询问道,“那位无名客……姑且算我的朋友,不确认她的安危我始终有点放不下心。” 伏季一愣,随即笑了笑,“我无权干涉您的行动,请随意。” ———— 长乐天的喧嚣被一道不起眼的旧木门隔绝在外。门后,一方破败的小院在午后阳光下曝晒着荒凉。残破的石灯笼歪斜在墙角,杂草从地砖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脑袋。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和某种陈腐药渣混合的沉闷气息。 星扛着她心爱的球棒,大大咧咧地踏进院子中央。灰发在微风中略显凌乱,金瞳扫过四周,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探究。绿芙蓉那家伙,神神秘秘约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碰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喂!有人没?送货上门啦!”她扬声喊道,棒球棍的末端不耐烦地敲了敲脚边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回应她的并非绿芙蓉那熟悉的、带着点谄媚的嗓音。一股森冷的、带着明显敌意的气息骤然降临。 院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旧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当先踱步而出。来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裁剪考究、却透着一股邪异感的深紫色长衫,其上用银线绣着繁复扭曲的藤蔓与花苞图案,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他面容阴鸷,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牢牢钉在星的身上。他身后,绿芙蓉那张带着几分市侩气的脸探了出来,此刻却写满了惊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再往后,数个气息彪悍、眼神凶戾的打手鱼贯而出,沉默地散开,隐隐封住了星所有可能的退路,动作间带着训练有素的狠厉。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瞬间灌满了这方小小的院落。 “你就是灰牡丹?”为首那紫衫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刮擦着石板,每一个字都淬着寒霜。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鄙夷,“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神策府的座上宾。呵,绿芙蓉,你招来的这位,可真是好大的来头!” 绿芙蓉的身躯抖了一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紫衫男子连连躬身:“紫月季大人,在下实在不知情啊!这丫头片子狡猾得很,满嘴跑火车……”他猛地指向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于撇清的尖利,“是她!是她自己说仰慕慈怀药王,主动要求加入的!我都是被她骗了!” “紫月季?”星挑了挑眉,思索着自己是什么地方暴露了,但金瞳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被诬陷的生气表情,“喂,绿芙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喷!明明是你死乞白赖求我入伙,说什么‘仙舟的未来就在吾等手中’,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她毫不客气地戳穿对方的谎言。 紫月季狭长的眼睛眯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他抬手,止住了绿芙蓉苍白无力的辩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反复刮擦着星。“神策府的贵客,伪装身份,处心积虑潜入我药王秘传……”他缓缓向前踱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碾压声,压迫感随之陡增,“是来刺探情报?还是……想从内部瓦解我们?”最后一句,已是笃定的质问,带着浓重的杀意。 也是,在长乐天那时有点兴奋过头了,喊的有些大声,估计是被听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紫月季身后那群打手们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或藏在袖中,目光凶狠地锁定着星,只待紫月季一声令下。 星的目光扫过绿芙蓉那张写满狡诈与恐惧的脸,掠过紫月季阴鸷逼人的视线,最后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打手身上。她非但没有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住,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却又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笑容。那笑容映在紫月季眼中,简直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蔑视。 “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肩膀随之放松地耸动了一下。然后,在紫月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在绿芙蓉和所有打手屏息的瞬间,星慢悠悠地、用一种清晰无比、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戏谑的喊到: “对唔住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金瞳里闪烁着戏谑的光,如同顽童恶作剧得逞,“我系好人嚟噶(我是好人来的)。” “好人”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掷地有声。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破败的小院陷入了一片死寂。阳光似乎都凝固了,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墙角打着旋儿。 第19章 战。 紫月季那张阴鸷的脸,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涨成一片骇人的猪肝色。被戏耍的狂怒如同火山岩浆,轰然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狭长的眼睛猛地瞪圆,血丝瞬间爬满眼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找死!” “给我拿下!生死勿论!”紫月季的咆哮撕裂了短暂的死寂,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药王秘传的打手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早已蓄势待发的凶戾瞬间爆发。离星最近的两个彪形大汉反应最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壮硕的身躯猛地前扑,动作迅疾如电。一人手中反握的短匕闪着寒光,刁钻狠辣地直刺星的后心;另一人则五指成爪,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声,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抓向星的咽喉!配合默契,一上一下,皆是夺命的杀招! 几乎在紫月季吼声出口的同一刹那,星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 她那看似慵懒随意的姿态瞬间消失无踪,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一股狂野、炽热、仿佛要撕裂一切束缚的开拓气势轰然从她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金色的瞳孔深处,一点璀璨的星芒骤然点亮,如同超新星爆发的前奏! “战。” 仅是平淡的一声后,星纤细的腰肢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力,整个人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劲矢,不退反进,悍然迎着扑来的两道致命杀招撞了过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那刺向后心的毒匕,锋刃离星的衣料仅有毫厘之距;那抓向咽喉的利爪,带起的劲风已撩起了她鬓角的灰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星手中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球棒,动了。 没有繁复的轨迹,没有炫目的技巧。只有一道最纯粹、最原始、凝聚了开拓者一往无前意志的——横扫! 嗡! 球棒撕裂空气,发出沉闷而恐怖的震鸣。棒身之上,无数细小的、宛如实质的星尘骤然浮现,疯狂旋绕、汇聚!仿佛有看不见的银河之力被这一棒从虚空中召唤、牵引——九十九万匹,开拓之力! “砰!!!” 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恐怖闷响! 球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地抽打在那柄刺来的毒匕侧面!精钢打造的匕首,在那坚硬无匹的棒身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枯枝,瞬间扭曲、爆裂!无数闪烁着幽蓝毒光的碎片如同暴雨梨花,反向激射而出! 持匕的大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顺着扭曲的匕首柄传来,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炮弹般倒飞出去,“轰隆”一声砸在院墙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生死不知! 球棒的去势没有丝毫停滞! 那金色的轨迹划破凝滞的时间,带着碾碎匕首的余威,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撞上了另一只抓来的毒爪! “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爆响!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爪子,连同其主人粗壮的手腕、小臂,在开拓之力的碾压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瓷器,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扭曲!大汉脸上的凶狠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恐惧取代,他张大了嘴,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刚要冲出喉咙—— 星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抽碎匕首、砸断手臂的球棒,借着反震之力,在她手腕一个精妙到毫巅的翻转牵引下,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的半弧,自下而上,由撩变砸! “咚——!!!” 沉闷得如同擂动大地之鼓的巨响! 球棒那沉重的末端,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断臂大汉的下颌之上!力量透骨而入!大汉的惨嚎被硬生生砸回了喉咙深处,整个人被这股狂暴的升力带得双脚离地,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破麻袋,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轰然砸落在院子中央,激起一片烟尘,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从两个凶悍打手暴起发难,到他们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星两棒砸飞、砸瘫,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紫月季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急剧收缩!绿芙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看向星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剩下的打手们也被这摧枯拉朽、暴力到极致的场面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银河球棒侠,参上!”星单手持棒,棒头斜斜指向地面,沾染着点点猩红与骨茬。她微微昂起下巴,金瞳扫过惊骇的敌人,嘴角再次勾起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和狂傲的弧度。阳光洒在她染血的棒球棍和飞扬的灰发上,竟有一种荒诞而暴烈的美感。 “还!有!谁?!”清亮的嗓音带着一丝战斗后的亢奋,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充满了挑衅。 紫月季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狭长的眼睛里燃烧着暴怒和一丝难以置信。他低估了这个看似跳脱的无名客,这力量远超他的预估!但此刻已无退路! “废物!一起上!用‘药’!”紫月季厉声嘶吼,声音因愤怒而尖利扭曲。他猛地一挥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 听到命令,剩下的数个打手们的眼中瞬间涌起疯狂的红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邪异的勇气。他们不再犹豫,纷纷怪叫着,从腰间、袖中掏出小瓶,毫不犹豫地拔掉瓶塞,将里面不知是什么的药物仰头灌下!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嗬…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野兽低吼的声音从打手们的喉咙深处溢出。 药液入喉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打手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贲张,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将衣物撑得紧绷欲裂!他们的身形猛地拔高了一截,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周身冒出无数银杏枝条,这分明是步入魔阴的征象! “一起上!!!” “啧,嗑药?”星金瞳一凝,收起了那不屑的态度,开始认真起来了。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星的身影在狭小的院落中化为一道高速移动的灰影。她的步伐诡异而迅捷,时而如同鬼魅般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身后袭来的撕裂爪风;时而猛地矮身,沉重的球棒带着风雷之势贴地横扫,精准地砸在一个扑来的怪物脚踝上,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 “砰!咔嚓!” 一个试图正面冲撞的怪物被星一记势大力沉的上撩棒狠狠击中下巴,整个头颅以诡异的角度后仰,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 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且几乎死不掉,一个怪物被砸飞,立刻有另一个从侧面扑上,利爪划破了星肩头的衣物,带出几道血痕。但星眉头都没皱一下,身体借势旋转,球棒如同风车般抡圆,带着刺耳的呼啸,狠狠砸在偷袭者的肋部! “噗!”沉闷的撞击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那怪物惨嚎着横飞出去,撞塌了角落里早已腐朽的藤架。 战斗几乎是呈一边倒的架势,星的身影在疯狂的怪物群中闪转腾挪,每一次移动都带着开拓命途特有的、一往无前的决绝。金色的球棒轨迹如同狂草,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意泼洒着力量与破坏。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敌人的嚎叫声、棒身破空的尖啸声……交织成一首暴虐的交响曲。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院中仅存的几株枯草被践踏得粉碎,石灯笼的残骸被撞得七零八落。 一段时间后。 “轰隆!”那如同铁塔般的庞大身躯,带着贯穿头颅的金属球棒,如同被伐倒的巨木,重重砸倒在地,溅起漫天尘土,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小院安静了下来。 第20章 执信 弥漫的烟尘缓缓沉降,露出院中一片狼藉。残破的藤架彻底倒塌,石灯笼仅剩的底座歪斜着。七八个药王秘传的打手,或者说怪物,如同被巨力蹂躏过的破布娃娃,七横八竖地躺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姿态扭曲怪异,不断的哀嚎着。 星站在这一地狼藉和残骸中央,微微喘息着。她肩头的衣物被撕裂了几道口子,隐隐渗出血迹,额角也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沁出血珠,顺着她沾染了灰尘的脸颊滑下。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手中的棒球棍斜斜指向地面,棍身上沾染着斑驳的暗红和可疑的碎屑。午后的阳光穿过院墙的缺口,恰好落在她半边身体上,将那飞扬的灰发、染血的棍身、以及金瞳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锐利战意,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剪影。 这些人一早就做好了埋伏,准备还蛮充分的,即便是自己也费了一番力气才全部干掉。得找青簇多要点酬劳,不然可吃老亏了。 她金瞳微抬,目光越过地上呻吟或死寂的躯体,看向坐靠在墙边难以站立的的紫月季,这人对自己力量的掌控比其他人要强些,勉强还能看出个人样。 “呼——”星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抬起没拿棍子的手,随意地抹了一把额角滑下的血痕,在那张沾着灰尘和血污的脸上留下一道更显狂野的印记。她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一点的牙齿,笑容依旧带着那种能气死人的不屑和胜利者的睥睨,对着紫月季扬了扬下巴。 这时,小院那扇饱经风霜的旧木门,终于不堪重负,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半扇门板直接脱离了门框,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院墙上,碎木四溅! 烟尘弥漫中,两道身影逆着门口涌入的光线,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当先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玄色云骑劲装外罩青玉色轻甲,正是伏季!他俊朗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墨玉般的眼眸锐利如刀,瞬间扫过院中惨烈的景象,最终定格在那紫月季身上,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紧随他踏入院门的,是爱丽丝。金发在破门激起的微风中轻轻拂动,蓝白相间的小洋裙在弥漫的尘土和血腥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她湛蓝的眼眸平静如水,快速扫过全场,当看到站在一堆“人形垃圾”中央、虽然略显狼狈但精神头十足的星时,那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显然,她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星不仅没事,看这满地“成果”,似乎还玩得挺“尽兴”。 另一边。 在看清紫月季五官轮廓的瞬间,伏季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那张脸……那眉宇间的阴郁气质,虽然被疯狂和邪气扭曲,但某些熟悉的骨相特征…… 一个尘封已久、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带着冰冷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撞入伏季的心头! “执……信?”伏季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打破了紫月季怨毒的笑声。他向前一步,墨玉般的眼眸死死盯着对方,试图从那疯狂扭曲的面容下,找到昔日同袍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是你?……执信?!” 这个名字如同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紫月季——或者说执信——那疯狂怨毒的眼神中,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追忆、以及更深沉怨恨的复杂情绪,如同沉寂的火山在厚厚灰烬下短暂的悸动。 他脸上那歇斯底里的狂笑骤然凝固,扭曲成一个更加怪异的表情。狭长的眼睛眯起,瞳孔深处那点被叫破真名的惊惶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汹涌的阴鸷和某种病态的执拗所覆盖。 “呵……执信?”执信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刻骨的嘲讽,“那个名字,连同那身可笑的皮囊,早就被我亲手撕碎了!扔进臭水沟里了!”他猛地抬手,狠狠指向自己身上那件绣满扭曲藤蔓的深紫长衫,动作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癫狂,“看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药王秘传的紫月季!是即将获得慈怀药王无上恩赐、踏足真正力量之巅的存在!”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背叛,是与仙舟为敌!”,伏季怒视着他,恨不得再去揍上一拳。 执信的声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和偏执:“与仙舟为敌?错了……错了!只有慈怀药王!只有丰饶的恩典,才能打破这该死的桎梏!才能赐予我们超越凡俗、足以主宰自身命运的力量!为了这份力量……”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为了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撕碎这虚伪的秩序!强大到足以让整个世界匍匐在脚下!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背叛?堕落?哈哈哈哈……那不过是你们这些懦夫无法理解、更无法企及的觉悟!” “强大……”伏季低声重复着这个被执信嘶吼出来的词,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重量,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浑身散发着邪异气息、眼神里只剩下对力量病态渴求的“同袍”,墨玉般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因故人久别重逢而掀起的波澜彻底平息,被深沉的痛心和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那些曾经在演武场上并肩挥汗、在战场上背靠背浴血的画面,那些关于忠诚、职责、守护仙舟子民的誓言……在这一刻,被执信口中喷吐的污浊彻底玷污、撕裂,化为齑粉。 伏季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那张被疯狂扭曲的、曾经熟悉的脸,连同那些被彻底践踏的过往,一同隔绝在视野之外。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属于云骑骁卫的、执行律法、清除叛徒的冰冷与肃杀。再无半分犹疑,再无丝毫旧情。 “云骑军,收队。”伏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比寒冰更加冷硬。他不再看执信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秽物。他侧过身,对着院门外早已肃立待命的云骑士兵沉声下令:“药王秘传要犯紫月季,及其余党,押送神策府!严加看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杀伐之音,在弥漫着血腥和药臭的小院中回荡。 “是!”数名全副武装、气息肃杀的云骑士兵齐声应诺,动作迅捷如风,如同冰冷的钢铁洪流,瞬间涌入小院。冰冷的镣铐锁住了绿芙蓉瘫软的四肢,也锁住了放弃抵抗、只是用怨毒眼神死死盯着伏季背影的执信。士兵们动作粗暴地将这些药王秘传的残党从地上拖拽起来,如同拖曳垃圾。 执信在被粗暴架起拖走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阴冷的目光扫过伏季,最终落在星和爱丽丝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诅咒意味:“……你们……阻止不了……慈怀药王的恩泽终将降临……力量……永恒的力量……你们……都会匍匐……嗬嗬……”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拖出院门,消失在长乐天街巷的喧嚣背景音中。 伏季站在原地,背影挺拔如故,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泄露着内心翻腾的巨浪。他没有回头去看被押走的,曾经被称为执信的男人,只是沉默地面对着院中那片狼藉和血腥,仿佛在无声地祭奠着什么。 星看着紫月季被拖走的背影,撇了撇嘴,随手将染血的棒球棍往肩上一扛,棍身上的污血蹭到了她灰扑扑的头发上,她也浑不在意。她转头看向爱丽丝,金瞳亮晶晶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嗨!爱丽丝!你怎么也来了?” 爱丽丝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星那没心没肺的笑容上。她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而仔细地掠过星的身体——肩头被撕裂的衣物下,几道不算深但仍在缓慢渗血的爪痕;额角那道已经凝结的血痂;还有她扛着棒球棍的手背上,一道不算起眼的擦伤…… 湛蓝的眼眸微微一凝。 “你受伤了?” 第21章 爱丽丝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性啊! “你受伤了?”爱丽丝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语气,她向前一步,动作自然而流畅,瞬间拉近了与星的距离。 星正咧着嘴,扛着球棒,一副“看我多厉害”的得意模样,准备再吹嘘两句刚才的“全垒打”。爱丽丝突然的靠近和严肃的问话让她愣了一下,金瞳眨了眨,顺着爱丽丝专注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啊?这个?”她满不在乎地用没拿球棒的那只手随意拍了拍伤口附近的灰尘,动作大大咧咧,仿佛只是蹭掉了一点灰,“小意思啦!皮外伤,连疤都不会留!打架哪有不磕磕碰碰的,银河球棒侠可是身经百……诶?!”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爱丽丝已经伸出了手。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看起来更适合抚琴或执笔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感觉,轻轻抓住了星那只想去拍伤口的手腕。 触感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地阻止了星的随意乱动。 “别动。”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湛蓝的眼眸抬起,对上星有些错愕的金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血污和灰尘会加重感染。即使是在仙舟,基础的消毒和包扎也是必要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还有一种……仿佛长辈般的絮叨感? 爱丽丝没等星反驳,目光扫过她额角的血痕和手背的擦伤,继续道:“还有这里,和这里。”她松开星的手腕,动作却不停,竟然从自己那身裙装侧边一个设计精巧隐蔽的小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材质特殊的银色扁平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医疗用品: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片、小巧的镊子、几卷不同宽窄的绷带、甚至还有一小瓶没有商标的医疗符号的喷雾剂。 这些是从之前从泰兰斯购置的通用医疗用具,有这些一般的伤势都足够处理了。 “坐那儿。”爱丽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一块相对干净、没有被血迹和碎石覆盖的大青石板。 星看着爱丽丝手中那专业得不像话的小盒子,又看看她一脸认真的表情,金瞳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点点被当成病号的不自在。她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把心爱的球棒小心地斜靠在石板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依旧带着点大大咧咧。 爱丽丝也跟着在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娇小的身形更显纤细,金色的发丝垂落颊边,在透过院墙缺口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先拿起消毒棉片,对着星额角的伤口周边轻轻擦拭着,洗去周围的血污。待消毒完毕后,再使用医用喷雾。 “嘶——凉!”星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喷雾带着一股清冽的、类似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轻微的刺痛和强烈的清凉感,随即痛感便大大减轻。 “促进愈合的,忍一下。”爱丽丝解释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用一些凝胶贴敷在一些比较小的创面上。 星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丽丝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感受着额角那轻柔又带着点微痒的触感,刚才战斗的亢奋慢慢平息下来,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感觉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她难得地安静下来,只是金瞳好奇地随着爱丽丝的动作转动。 处理完额角,爱丽丝的目光移向星肩头的爪痕。撕裂的衣物下,三道平行的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渗着血丝,沾满了尘土。 “这个需要清理一下。”爱丽丝说着,又撕开一片更大的消毒棉片。她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捏住星肩头破损衣物的边缘,避免直接触碰伤口,然后用棉片蘸着一点喷雾,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她的动作异常小心,生怕弄疼了对方。 星能清晰地感受到爱丽丝指尖传递过来的那份小心翼翼和专注的温柔。她甚至能闻到爱丽丝身上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混合着消毒喷雾的清冽味道。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讨厌。 “其实……真没事儿,”星忍不住小声嘟囔,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以前打末日兽的时候正面挨了一下吐息……” 爱丽丝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只是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星瞬间把后面自吹自擂的话咽了回去,莫名有点心虚。 “末日兽?”爱丽丝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自己上去挡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换了一块干净的棉片,继续清理伤口。动作依旧轻柔,但星总觉得那棉片擦过皮肤的力道似乎……重了那么一丢丢?错觉吗? “呃……那个,紧急情况!紧急情况嘛!”星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对了,爱丽丝,你随身还带这个啊?”她指了指那个银色小急救盒,金瞳里满是好奇,“你是医生吗?”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专注地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沾了药膏(从另一个小格子里取出的)的敷料,轻轻地覆盖在星肩头清理干净的伤口上。那药膏带着清凉的触感,瞬间抚平了伤口火辣辣的刺痛感。然后她才拿起一卷窄绷带,动作娴熟地开始进行包扎。 她的手指灵巧地翻转缠绕,绷带贴合着星的肩膀曲线,既稳固又不会过紧,最后打了一个小巧而牢固的结。 “不是……只是习惯了。”爱丽丝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拿起最后一片创可贴,处理星手背上那微不足道的擦伤。“很多时候,能救命的不是强大的武器,而是一块干净的纱布,一瓶消毒剂,或者……战友及时伸出的手。”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淀了时光的重量,“所以,我习惯于随身带一些简单但足够救命的东西。” 处理完所有伤口,爱丽丝将用过的棉片和包装仔细收进一个专门的废弃物袋,放回急救盒,然后才抬起头,湛蓝的眼眸直视着星。 “现在,”爱丽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那份关切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能告诉我,这位‘银河球棒侠’,为什么会出现在药王秘传的秘密据点里,还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吗?”她的目光在星身上包扎好的地方扫过,最后定格在星的金瞳上,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探究,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朋友隐瞒的小小抱怨。 “你之前说绿芙蓉是‘朋友’?”爱丽丝微微歪了下头,蓝眸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一个让你陷入重围的‘朋友’?”她顿了顿,语气里那份小小的抱怨终于清晰了一点,“如果不是我们察觉到异常跟过来,你打算一个人对付那个疯子和他所有的手下?包括那些……怪物?” 爱丽丝的语调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一连串的问题,配合着她此刻蹲在星面前、刚为她细致包扎好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压迫感”。星感觉就像虎克做错了事,被娜塔莎以“我很生气,但还好你没出什么事”的眼神看着一样,浑身不自在。 星缩了缩脖子,刚才拿球棒揍人嚣张气焰彻底没了,左顾右盼,最后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灰发,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哎……就知道瞒不过你。”她压低声音,虽然伏季已经带着大部分云骑士兵押着俘虏离开了,只留下几个在院外警戒和清理现场,她还是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好好,我坦白!”星一副“我交代从宽”的模样,“是地衡司和青镞,他们找到我,说仙舟最近不太平,药王秘传死灰复燃,活动频繁,到处拉人下水搞破坏。但他们在暗,云骑在明,很难抓到关键人物和证据。所以……”星指了指自己,“就请我这个‘热心肠’、‘背景干净’、‘实力超群’的外来客帮个小忙,打入敌人内部,看看能不能钓条大鱼,摸清他们的窝点和计划。” 她说着,脸上又露出那种“快夸我”的小得意:“你看,这不就钓到紫月季这条大鱼了嘛!虽然差点变成‘死鱼’……咳!”看到爱丽丝微微眯起的眼睛,星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第22章 回忆 “所以,我是在卧底啦,所以不得已才瞒着你的!”星挺了挺胸脯,“绿芙蓉就是我在这个据点发展的‘上线’。本来今天约好是来完成一些任务的,结果不知道哪个环节露了馅,然后被那个紫月季堵门了。”她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你看,我很强的,他们这些人奈何不了我!”她又开始得意。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蓝眸中神色变幻。原来如此。并非被骗,而是主动涉险的卧底任务。这份勇气和担当……确实像星的风格。但理解归理解,担忧并未减少分毫。 “所以,”爱丽丝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一边收拾好急救盒放回口袋,一边站起身,同时也示意星站起来,“你就这样单枪匹马,连个接应都没有,深入敌穴?明知道对方可能已经识破你,还要独自面对一群可能服用禁药、失去理智的敌人?”她看着星,眼神里有无奈,有理解,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关切和后怕,“星,我知道你很强大,开拓的命途赋予你非凡的力量。但是,‘万一’呢?” 爱丽丝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星,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星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絮叨: “万一他们使用的药物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万一他们提前布置的陷阱更加精细?万一那个紫月季……拥有什么诡异的能力或者后手?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微小的‘万一’,都可能成为致命的转折点。力量……并非无所不能的护身符。再强大的战士,也可能倒在一次疏忽、一次意外之下。” 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但这份严厉之下包裹的,是滚烫的关切:“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类似的事情,至少……至少提前告诉同伴一声?或者,确保有足够可靠的后援就在附近,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不要总是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把所有的风险都扛在自己肩上。” 爱丽丝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这种絮絮叨叨、带着点担忧又带着点责备的语气……多么熟悉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温德兰,新兵训练营。同样是一个灰头土脸、刚刚经历了第一次实战、胳膊上带着擦伤、却满不在乎地嚷嚷着“这点小伤算什么”的年轻身影——那是刚满十四岁就被迫拿起武器的自己。 而站在自己面前,一边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珍贵的清水给自己清理伤口,一边板着脸、絮絮叨叨教训个不停的,是比她大两岁、已经是小队长的莉娅。 「……爱丽丝!跟你说了多少次!冲锋不是让你闭着眼睛往前莽!注意侧翼袭来的幼兽!注意掩体!注意敌人的吐息!」 「看看!又挂彩了?这次是擦伤,下次呢?你以为你是铁打的?那畜生的爪子可不会跟你客气!」 「下次行动,必须跟紧我的位置!互相掩护懂不懂?再敢一个人脱离阵型冲那么前,看我不把你绑在后方炊事班!」 「……疼?忍着点!消毒必须做!你想感染发炎然后拖累整个小队吗?……」 莉娅的声音,那带着担忧、责备却又无比温暖的唠叨声,仿佛跨越了数千琥珀纪的时光长河,清晰地回响在爱丽丝的耳边。莉亚那双总是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褐色眼睛,她包扎时同样轻柔却坚定的动作,她教训人时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莉娅……那个总是像姐姐一样照顾她、唠叨她,无数次在战场上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最后却……为了保护后方撤退的平民车队,独自坚守着堡垒,最终湮灭于能量喷流中连尸体都没能找到的莉亚…… 自己也变得像她那样开始唠叨其他人了呢。 爱丽丝拿着棉签准备给星手背上最后一点擦伤消毒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湛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深海的漩涡骤然翻涌,卷起沉痛的浪涛。 那悠远的目光瞬间失去了焦点,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哀伤与追忆的薄雾。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的情绪。 星敏锐地捕捉到了爱丽丝这刹那的异样。那突然停顿的动作,那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承载了无尽悲伤的眼神,以及那几乎要溢出却又被强行压抑的沉重气息……都让星心头一紧。 “爱丽丝?”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金瞳里的嬉笑彻底收敛,只剩下纯粹的关心。她甚至下意识地想去碰碰爱丽丝的手臂,但又觉得此刻的她像一尊易碎的水晶,不敢轻易触碰。 那一声轻唤,瞬间惊醒了沉溺于回忆旋涡的爱丽丝。她猛地眨了下眼睛,强行将翻涌的悲恸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抬眸时,眼中的薄雾已然散去,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多了一丝难以抹去的悲恸。 “没什么。”爱丽丝的声音有些低哑,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星探究的目光,重新拿起棉签,动作更快也更轻地处理完星手背上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口,贴上创可贴。“一点……很久以前的旧事。”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星知道,那绝不是“没什么”。她看着爱丽丝低垂的、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那线条优美的下颌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星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触及的过去,尤其是像爱丽丝这样,看起来有着很多故事的人。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伤痛,或许沉重得无法轻易言说。 星只是安静地看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小院里只剩下云骑士兵清理现场的脚步声和远处长乐天的喧嚣。 爱丽丝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也把那份沉重的情绪暂时放下。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星,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只是那份关切和叮嘱依旧清晰:“总之,记住我的话。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挥霍自身安全的筹码。再强大的战士,也需要同伴的支撑和……唠叨。” 她最后一句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眼神却是认真的。 星看着爱丽丝认真的蓝眼睛,又看看自己身上被妥善处理好的伤口,心头那股暖融融的感觉更盛了。她用力地点点头,金瞳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嗯!记住了!爱丽丝……呃,教官的教诲!” 她故意用了个正式的称呼,还像模像样地挺直腰板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试图驱散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下次再冒险,我保证!一定提前打报告!带足后援……呃,除了翻垃圾桶!”虽然最后半句听起来依旧不怎么靠谱。 看着星努力搞怪的样子,爱丽丝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终于散去,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这家伙……真是让人又气又拿她没办法。 “星小姐,爱丽丝女士。”伏季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已经处理完现场的主要事务,正站在院门口,“此地不宜久留,后续事宜自有云骑接手。请二位随我来,将军已在神策府等候,想必也想亲自向二位表达谢意,并商议后续。” “这些事告诉我没有关系吗?”,爱丽丝有些惊讶,伏季口中的“后续”,显然不仅指药王秘传的收尾,更可能涉及星核猎手、星核,乃至仙舟当前复杂的局势。 这些显然是机密,自己的身份过于敏感,没想到这个景元将军竟然放心得下。 “没有关系,实不相瞒,就算没有今天这档子事,将军他也准备明日将一切和盘托出。”,伏季拱了拱手,“两位请跟我来”。 第23章 相识 爱丽丝站在神策府古朴的大门投下的阴影中,门旁立柱的浮雕肃穆而意蕴深厚,内里透露着独属于「巡猎」的肃杀及仙舟特有的含蓄,给人一种淡淡的压迫感。伏季按刀立于她斜后方半步,玄甲青玉的云骑骁卫制式铠甲在阴影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他刚向值守的云骑通报完毕,正在等候传讯。 “请稍等片刻,还有两位客人一会就到。” “别紧张嘛!”见爱丽丝只是默默地在门口等候,星以为是她不习惯应对这种场面,声音带着惯有的跳跃感,打破凝滞的空气。 她拍打着两边的石兽。“待会一起向将军大人多讹……不对,这应该叫索赔医药费。” “星,这里好歹是罗浮的最高权力中枢……说话还是注意点为好……”,爱丽丝扶额,小声提醒道。 话音未落,一声轻快的呼喊刺破了广场的肃杀。 “星——!这边这边!” 一道粉蓝色身影像蝴蝶般,从西侧的回廊下翩翩而来。明亮的粉色发丝,发梢随着奔跑跳跃荡漾出晶亮的碎光,缀满星辰图案的裙裾在腿边翻飞。她手中高高举着两支裹满糖霜与彩色碎坚果的硕大冰淇淋,看起来已经有点要化掉了。 是一名活泼的少女,在她身后,一位打扮考究的大叔不紧不慢的跟着,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拿着一把拐杖但身姿挺拔,步履稳健而有力,看起来是个经历颇多的靠谱男人。 “三月,严肃点。”,大叔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被称作三月的少女步伐慢了些,稍微降低了些嗓音。 “哎呀,本来正在金人巷排队买好吃的呢!”三月七的声音清脆悦耳,“是杨叔突然发消息说将军紧急召见!我还拿着这俩超大份冰激凌呢!”她晃了晃手中的“冰山”,“带着这俩玩意进神策府多不礼貌呀!而且化掉就太可惜了……”说话间,她已轻盈地跃上台阶,目标明确地将其中一支冰淇淋不由分说地塞进星手里,完全无视了一旁伏季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以及爱丽丝微微扬起的、带着点饶有兴致的嘴角。 “快帮我解决一个!……哇!”三月七的目光终于从冰淇淋上移开,落到了星身上——那染着灰尘的衣袍,肩头缠绕的绷带,额角那枚显眼的创可贴……瞳孔瞬间放大,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这么多伤?你又跑哪打架去了?!这才分开多久啊?!” 星仿佛早就习惯了,满不在乎地“啊呜”一口咬掉小半个冰淇淋球,含混不清地回答着:“安啦安啦,三月。在长乐天闲逛,被几个小角色埋伏了。蹭破点皮,小场面。”她挥了挥没拿冰淇淋的手,试图展示自己的“完好无损”。 “你总是这么不小心!”三月七没好气地跺了跺脚,“之前在空间站也是,在雅利洛也是,非要冲上去当盾牌受点伤是?每次带着一身伤回来很让人担心的你知不知道!”她看着星那副样子,气呼呼地把手里另一支几乎没动过的冰淇淋也塞进星另一只手里,“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听!气死我了!这个也给你吃!我没心情吃了!” 星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两支巨型冰淇淋,眼睛瞬间亮了:“还有这好事?!谢啦三月!”她立刻左右开弓,努力对付起来。 “三月说的很对。”那位被称作“杨叔”的大叔此时也稳步踏上了台阶,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开拓之路虽艰险,但保全自身至关重要。莽撞并非勇敢。”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星那身略显狼狈的装扮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长辈的关切。 随后,他沉稳的视线转向了台阶上的另外两人。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伏季那身标志性的云骑骁卫玄甲青玉铠上,微微颔首致意,语气沉稳而礼貌:“让二位久等了。想必这位就是景元将军派来等候我们的伏季骁卫?有劳。” 伏季同样颔首回礼,动作标准:“职责所在。瓦尔特先生,三月七小姐。”他的声音如同其铠甲般冷硬平稳,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瓦尔特·杨的目光随即自然地移到了伏季身旁的爱丽丝身上。他的视线并未刻意停留,却仿佛带着无形的探照灯,平静而细致地掠过她周身。镜片后的目光在她沉静如水的湛蓝眼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交叠的双手、挺直的脊背,以及那份身处神策府门前、面对云骑骁卫和即将到来的将军接见,却依旧保持着的、近乎寻常的平静姿态。这份定力,绝非寻常游客所能拥有。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过一道冷光,唇角扬起一抹温和而得体的弧度,主动开口:“这位小姐是……?” 他的询问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 星正努力和两支冰淇淋“搏斗”,闻言立刻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她空出一只沾满糖霜的手,热情地指向爱丽丝:“这位是爱丽丝!我们在长乐天认识的!她是来罗浮玩的游客,是个超——级热心的好人!刚才我被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堵了,多亏她帮忙解围,还帮我包扎了伤口呢!”她语气轻快,显然完全相信了爱丽丝之前“普通游客”的自述,金瞳里满是“我交到新朋友了”的分享欲。 伏季适时地开口,声音沉稳,为爱丽丝的身份做了必要的补充,却并未透露更多:“爱丽丝小姐亦是将军邀请参与此次会面的人士之一。” 瓦尔特·杨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景元将军亲自邀请一位“热心游客”参与如此层级的会面?这本身就非同寻常。再结合眼前少女这份异乎寻常的从容气度……他心中了然,这位“游客”绝不简单。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显得更加温和儒雅,对着爱丽丝再次微微颔首,态度诚挚而尊重:“原来如此。幸会,爱丽丝小姐。感谢你对星的关照。” “喂喂!杨叔!什么叫‘关照’!我们这是并肩作战的友谊!”星不满地抗议道,舔了舔嘴角的糖霜。 三月七此刻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爱丽丝身上。她粉蓝色的眼眸瞪得溜圆,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爱丽丝:“游客?这个时间来玩可真不凑巧。”她语气活泼,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爱丽丝帮星包扎的伤口,“这绷带缠得真整齐!比我强多了!我上次给她包扎,差点裹成粽子……”她似乎完全没多想伏季那句“邀请参与”背后的深意,只是单纯地对新朋友感到好奇。 爱丽丝看着眼前充满活力、毫无心机的粉发少女,湛蓝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清浅的、真实的笑意:“只是恰好遇到,举手之劳。”她的回答谦逊得体,目光平和地迎向瓦尔特·杨那双沉淀着智慧与岁月、此刻带着温和审视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或局促。 就在这时,神策府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浮雕的古朴大门,伴随着低沉而悠长的摩擦声,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道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缝隙。门内温润的檀木香气混合着顶级云雾茶的清冽气息,如同暖流般涌出。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般穿透门扉传来: “看来人都到齐了。伏季,带贵客们进来。”景元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午后邀约,却精准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扇开启的门扉。 爱丽丝最后看了一眼身边正忙着消灭冰淇淋的星,又瞥过三月七带着点好奇和残留困惑的俏脸,以及瓦尔特·杨那深不可测的平静面容。她湛蓝的眼眸深处一片澄澈,如同无风的海面。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裙摆,挺直脊背,跟随着伏季沉稳的步伐,踏入了神策府那光影幽深、檀香缭绕的门槛。星穹列车的众人与爱丽丝,共同步入了棋局。 第24章 会面 神策府内厅的光线被精心调至一种沉静的暖色调,巨大的星图悬浮于穹顶之下,而地面上竟有着全息投影的象棋与棋盘。景元并未端坐于象征权力的主位,而是斜倚在临窗的一张宽大紫檀茶榻上。 素白宽袍松散地披着,露出内衬的云纹软甲,右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质棋子。他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一把提梁紫砂壶正咕嘟作响,蒸腾的茶雾氤氲缭绕,模糊了他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景元身侧,一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如冰雪雕琢的少年静立如松,腰间佩着数柄形制各异、显然绝非凡品的剑器。少年剑眉星目,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刃,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视着进来的众人。这便是罗浮最年轻的云骑骁卫,天才剑士——彦卿。 伏季将众人引入内厅后,便无声地退至厚重的门外,玄甲青玉的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忠实地履行着守卫的职责。 “诸位,随意坐。”景元抬手示意,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目光在星穹列车的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在爱丽丝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不必拘束。这壶清茗,火候正好。” 瓦尔特·杨微微颔首,率先在茶榻右侧一张圈椅中落座,姿态端正如松。三月七挨着他坐下,好奇地打量着矮几上精致的茶点,冰蓝色的眼眸灵动地转着。星则毫不客气地挤到景元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目光立刻被那些做成莲花、仙鹤形状的点心吸引。 爱丽丝选择了茶榻左侧最外围的一张圈椅。蓝白裙摆拂过冰凉的地砖,她姿态放松地落座,双手自然地交叠置于膝上,湛蓝的眼眸平静地迎上景元投来的目光,那份身处仙舟权力核心的从容,仿佛只是坐在一间寻常茶馆。 景元执壶,动作行云流水地为众人面前的空盏注入碧绿清亮的茶汤,茶香瞬间盈满室内。“首先,”他放下紫砂壶,目光转向星,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对于青簇委托你参与药王秘传调查一事,我在此代她致歉。此等凶险之事,本不该让星穹列车的贵客亲身涉险,尤其是在未完全告知潜在风险的情况下。”他的语气诚恳,目光扫过星肩头和额角的包扎痕迹。 星正拿起一块莲花酥准备塞进嘴里,闻言动作一顿,金瞳眨了眨,像是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讹……讨要好处,景元自己就先致歉了,这倒有些显得自己之前在脑海里编撰的说辞显得有些小肚鸡肠。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报酬到位就行……”。 “那是自然,让贵客受伤若是不给些补偿,倒是显得我罗浮有些小气。”景元笑着说道,“此番过后,地衡司那边会重新评估相关酬劳的。” 瓦尔特·杨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将军言重了。星穹列车行走星海,本就会遇到各种挑战。青簇女士也是为了罗浮安危,情急之下,可以理解。”他声音沉稳,替列车组表达了谅解,同时将话题引向核心,“只是不知,将军紧急召见我等,所为何事?” 景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案上。“是关于明日的一项关键行动。”他声音里的慵懒褪去几分,带上了一丝事务性的清晰,“此前被诸位协助捕获的星核猎手成员——卡芙卡,将于明日在太卜司的‘穷观阵’中进行审讯。” “终于要追究星核猎手的目的了吗?”瓦尔特·杨镜片后的目光深沉了几分,对于这个要求列车组临时改变目的地的女人,他也有些忌惮。毕竟在其之后,是被称为命运的奴隶的艾利欧,被安排进那所谓的“剧本”中实在难说得上是什么好事。 “正是。”景元颔首,“穷观阵乃仙舟重器,可观星象、测吉凶、追溯因果,更能压制受审者的力量,并对其言语真伪进行一定程度的甄别。以此阵审讯卡芙卡,是获取星核猎手真实意图、以及罗浮星核关键信息的最佳途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列车组三人,“诸位因星核猎手的布局而被卷入罗浮的星核事件,与此事关联极深。因此,本将军特允诸位明日列席穷观阵,参与对卡芙卡的审讯。”他加重了语气,“你们有权向她提问,任何你们想知道的问题。” 听到这番话,星摩挲着下巴,金瞳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显然在盘算着要问些什么刁钻的问题。 瓦尔特·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感谢将军给予此机会。星核猎手行事诡秘,目的难测,能直面卡芙卡,对我们了解真相至关重要。” 景元的目光随即转向了坐在外围、一直安静聆听的爱丽丝。“另外,”他语气自然地补充道,仿佛在介绍一位早已安排好的同伴,“明日的审讯,爱丽丝小姐也将随行。作为各位的保障,她是一位可靠的帮手。” 此言一出,内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星转头看向爱丽丝,金瞳里充满了惊讶和好奇:“爱丽丝也要去吗?好耶!”她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单纯地为新朋友能继续一起行动而兴奋。 瓦尔特·杨和三月七的目光也同时聚焦在爱丽丝身上。瓦尔特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审视——果然,这位被将军称为“帮手”的“游客”,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三月七则是有些担忧:“爱丽丝你也要去穷观阵?哇,那你明天可要小心点,卡芙卡那个女人……很可怕的!”被卡芙卡盯上的感觉不太妙,总觉得自己会变成猎物什么的,三月七想起那个女人目光就觉得背后发凉。 爱丽丝看起来就是个小女孩嘛,总觉得碰到那个女人会被吓得哭出来。 毕竟她也不像是仙舟的长生种,外貌和年龄差异应该不大……大概? 爱丽丝本人湛蓝的眼眸中也清晰地掠过一丝惊异。她微微抬眸看向景元,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参与审讯星核猎手?她可没有听说过自己有这样的行程安排。景元此举,无疑是将她更深地卷入罗浮的漩涡中心。 然而,那份惊异只在她眼中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迅速沉淀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没有出声质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只是迎着景元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简单三个字,既接受了安排,也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情绪。随后对着三月七笑了笑,说着:“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景元似乎对爱丽丝的反应毫不意外,他满意地笑了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很好。”他提起茶壶,为众人续上茶水,“穷观阵位于太卜司深处,路径复杂,因此明日会有专人联络诸位以引路。今日,” 他放下茶壶,语气轻松下来,“还请各位在罗浮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这茶尚有余温,若不嫌弃,不妨多饮几杯。” 接下来的时间,景元并未再深入讨论明日审讯的细节,而是如同一位真正好客的主人,与瓦尔特·杨就仙舟风物、星际见闻进行了短暂的闲谈。 话题轻松,气氛也随之缓和。三月七很快被精美的茶点吸引,小声地和星讨论着哪种点心的造型最有趣。彦卿依旧沉默地侍立在景元身侧,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名剑。 而爱丽丝也稍微尝了些茶点,但更多的时间则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景元。这将军心眼太多,虽说大概是为了罗浮的安稳着想,但这种什么都要算计的习惯,她不是很喜欢。 茶过三巡,瓦尔特·杨率先起身,姿态优雅地行礼:“多谢将军款待。时间不早了,我等便不打扰将军休息了,先行告退。” “杨叔说的是,将军大人我们走啦!”三月七也连忙拉着还有些恋恋不舍点心的星站起来。 星被拉着站起身,还不忘对爱丽丝挥手:“爱丽丝,要一起去吃点好吃的吗?”她显然以为爱丽丝会和他们一起离开。 爱丽丝也站起身,对着星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明天见,星。”随即,她转向瓦尔特·杨和三月七,微微颔首,“瓦尔特先生,三月小姐,请慢走。”她的目光平静,并未流露出要一同离开的意思。 星愣了一下,金瞳眨了眨:“诶?你不一起走吗?” “我还有些事,想向将军请教一下。”爱丽丝的声音温和而自然,看向景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询。 景元脸上笑容不变,金瞳深处却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微微颔首:“无妨,正巧在下也有些细节想与你单独确认。” 瓦尔特·杨深深地看了爱丽丝一眼,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再次向景元颔首致意:“如此,我等先行告辞。”他一手轻轻按在还有些茫然的星肩上,一手对三月七示意,带着两个女孩转身,在侍从的引领下,离开了檀香缭绕的内厅。 沉重的门扉在列车组三人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内厅中只剩下景元、爱丽丝,以及侍立一旁的彦卿。茶炉上的水汽依旧袅袅升腾,室内的光线似乎比刚才更幽深了几分,气氛也随之变得微妙而沉凝。 爱丽丝并未重新坐下,她站在原地,湛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依旧斜倚在茶榻上的景元,等待着他的下文。那份在众人面前收敛起来的审视感,此刻清晰地流露出来。 景元仿佛没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枚玉棋子,在指尖摩挲着,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笑意。“彦卿。”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慵懒。 “在,将军。”年轻的剑士立刻应声,身姿挺拔如初。 “去送送瓦尔特先生他们。”景元的目光依旧落在指尖的棋子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确保他们平安回到落脚处。罗浮夜间……也并非绝对太平。” 彦卿锐利的目光飞快地在景元和爱丽丝之间扫过,瞬间明白了将军的用意。这并非真正的护卫任务,而是将军需要与这位神秘的“帮手”进行一场绝对私密的谈话。 他没有丝毫犹豫,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彦卿领命!”随即转身,步伐迅捷地离开了内厅。厚重的门扉再次开合,这一次,内厅彻底只剩下两人。 茶烟缭绕,檀香幽微。火炉上的紫砂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景元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眼,那双仿佛永远带着笑意的金瞳,此刻清晰地映出爱丽丝沉静的身影。他脸上的慵懒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属于棋手审视关键棋子的锐利锋芒。 “现在,”景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穿透了氤氲的茶雾,“我们可以谈谈了,爱丽丝小姐。或者说……公司的神秘盟友,存护的令使。” 景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只剩下茶炉微响的内厅里。 爱丽丝并不疑惑景元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不如说作为一大势力的高层,如果没有这等洞察力,也不可能在如此地位安然立足。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帮这个忙吗?” 她抬眼看向景元。那份属于少女的温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文明终末洗礼的指挥官才有的、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审视。 “自然,您也有想要从星核猎手那里的得知的情报。”景元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然。 “星核猎手——银狼,那个小姑娘入侵了庇尔波因特的数据库——虽然公司那边隐瞒的很好,但多少还是能看出些蛛丝马迹,之后不到两日,公司便宣布多了一个身为令使的盟友。这二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呢?” 第25章 对谈 “真是个老狐狸……”爱丽丝轻轻叹息,声音在静谧的内厅里荡开一丝涟漪,湛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确实如此,我也有想要从星核猎手那里问的东西。” 她回到座位上,端坐的身姿对比景元那高大的身躯看似娇小,但却挺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杯边缘。 景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对如熔金淬炼般的瞳孔深处,光芒流转,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洞察人心。“那想来我的猜测没有错,”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看来我这双眼睛,多少还算能够看清几分局势。” 他身体微微前倾,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收回,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宽大的云骑将军袖袍垂落,遮住了小臂的劲瘦线条。那姿态瞬间从闲适的旁观者,转变为一位全神贯注、准备落子的棋手。 “所以,是时候该告诉我真相了?”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你下这么大一盘棋,甚至不惜借助外来势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所求究竟为何?以及……需要我做些什么。”她直视着景元,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要刺破他言语的迷雾。 “所求?”景元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金瞳迎上爱丽丝的视线,不再有丝毫游移。那目光深处,是沉淀了数百年风雨的沧桑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所求的,是罗浮千万生灵的一线生机。所求的,是在对立理念交织、足以撕裂一切的致命旋涡中,寻得一个破局之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指向头顶。一幅巨大而繁复的全息星图在穹顶缓缓旋转,星辰明灭,银河如带。代表罗浮仙舟的那一点翡翠光芒,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珍贵,却又顽强地闪烁着。“如今正是风云激荡之时,” 景元的声音愈发低沉凝重,“无数势力,如同深海巨兽,均蛰伏在暗处,有着自己的盘算与獠牙。穷观阵的审讯,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命运的奴隶’艾利欧,”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他的剧本中不可能没有预见到这一环。星核猎手……他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至今仍是雾里看花。” 他放下手,目光转向地面。那里铺陈着一副巨大的全息象棋,两方棋子泾渭分明,如同那错综复杂、彼此倾轧的势力缩影,每一枚棋子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锋芒。 “他们主动将卡芙卡送入我们手中,这本身就是一步险棋,一步我们明知可能有诈,却不得不接的棋。审讯的过程,极可能成为他们剧本中精心编排的关键一幕,甚至……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引信,引发我们无法预料、难以承受的惊天变故。” 他微微侧首,目光重新落回爱丽丝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思量:“至于我为什么要求助于外部势力……” 景元顿了顿,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染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在你看来,仙舟是什么样的?”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内厅里,只有香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低沉机械嗡鸣。 她斟酌着词句,试图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庞大且拥有着足以自保的力量,在此基础上,还能致力于援助其他弱小文明……一艘承载着智慧与文明的人文巨舰。”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带着对宇宙法则的敬畏,“亦是「巡猎」星神岚行走于星海间的锋镝。” “是啊……‘庞大’。”景元眼眸微眯,那抹苦涩的弧度在他俊朗的脸上扩散开来,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势力庞大到一定程度,不可避免的便是分化。树大必有枯枝,水深自有暗流。仙舟联盟内部,可不像外人看上去那般铁板一块,上下一心。这种情况,在我们罗浮,尤为严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着千年岁月累积的沉重,是长期在权力旋涡中心斡旋、平衡各方所带来的心力交瘁,刻在了他略显疲惫的眼角眉梢。 爱丽丝心中了然。势力的分化是难以避免的,她对此有着刻骨铭心的理解。 即便是她的故乡温德兰——那个在古兽肆虐、资源枯竭的末日边缘挣扎的星球,在绝望的深渊里,也曾上演过令人心寒齿冷的内讧与叛乱。更何况是在仙舟联盟这样疆域辽阔、种族众多、相对和平却暗藏汹涌的时代? 利益纠葛、理念冲突、对丰饶孽物处置方式的激烈分歧、对联盟未来政策的不同解读……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在这庞大而精密的星际文明内部,燃起难以扑灭的烈火。景元的话语,只是印证了她最深的猜测。 “可是,你们仙舟的内部问题,就这样告诉我,且让我深度参与进来,真的好吗?” 爱丽丝道出了一处难点,“还有星穹列车他们,和我一样完全是局外之人。我们就这样贸然插手进来,作为中间人的你,会受到不可避免的猜忌?”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景元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们心怀赤诚,目标纯粹——解决星核危机,探寻星核猎手的真相。在罗浮内部尚不安定、各方耳目环伺的情况下,说句难听的,” 他直视着爱丽丝,目光坦诚得近乎残酷,没有丝毫粉饰,“他们已经是目前最值得信任、也最不容易被罗浮内部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所影响、所利用的力量了。” “但是……”景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他们……尚缺一柄足以‘定鼎’的利器。他们拥有开拓星海的勇气和无畏的力量,如同锋锐的矛尖。但在面对这些早已编织好罗网、深谙权谋之道的强敌时,他们需要一个能够稳定战局根基、抵御滔天巨浪冲击的‘锚点’,一个坚不可摧的‘盾’。” 景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爱丽丝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托付和深深的期许:“在青鸾号遭遇袭击时,你本可以置身事外。身为「存护」的令使,即便脱离飞行器,以你之能也足以横渡星海,安然无恙。但你依然选择了出手。” “爱丽丝小姐,”景元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击在人心上,“我能看出来,您是一位真正高尚之人。我本不愿如此利用您这样的人,将您拖入罗浮这潭深不见底、污浊不堪的浑水。”他坦诚了自己的挣扎和无奈,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歉意。 “但罗浮如今的情势,内忧如毒藤缠绕,外患如群狼环伺,内部的暗流随时可能借机汹涌,掀起毁灭性的巨浪。我已别无选择,只能去抓住一切可能利用的力量,抓住一切可能带来一线转机的机会。为此,我景元,愿承担任何指责与万世骂名。”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哪怕为此遭受仙舟内部那些老顽固的责难,也在所不惜。”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量,目光灼灼地锁定爱丽丝:“你体内所流淌的存护之力,是宇宙间最古老、最纯粹的守护权能之一。你的力量,是稳定混乱局势、压制突发意外、乃至在千钧一发之际……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安全区’的最后保障!” 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我需要你,作为这柄‘定鼎之器’,坐镇明日穷观阵之局!” “我的请求很简单,”景元清晰地划定了范围,声音恢复了作为统帅的冷静,“星核猎手在艾利欧的指引下,在审讯中途必然会设法离开,这或许正是他们计划中的关键一步。我并不需要你去将他们强行留下。”他着重强调着,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 “那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正中他们下怀。您只需在审讯进行期间,保障在场所有人的安危——尤其是星穹列车的诸位,以及在穷观阵周边执勤的云骑士兵。若审讯过程中出现任何超出掌控的意外,”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以你的存护之力,稳住那片空间。隔绝混乱,为所有人争取宝贵的反应时间和安全的撤退通道。最后,在我们得到那至关重要的关键情报后,确保他们能安全撤离即可。” 爱丽丝凝视着眼前这位将军。他金瞳中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他此刻眼中锐利如刀的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再是那个在棋盘后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谈笑间拨弄风云的棋手,而更像是一个为了守护身后千万子民,在泥泞、荆棘与阴谋的丛林中艰难跋涉、不惜弄脏双手也要奋力开辟一条生路的领袖。 这份沉重而真实的担当,让爱丽丝心中那份因被“算计”而产生的不快与疏离感,如同初春的薄冰,在暖阳下悄然消融,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敬意所取代。 她想起了温德兰最后的日子里,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坚守在摇摇欲坠的防线上的同袍。 他们或许能力有限,或许也曾犯过错、有过迷茫,但在守护家园和身后之人的那一刻,他们的身影同样顶天立地,值得最高的敬意。 景元此刻所展现的,正是这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决绝,尽管他身处的位置更加复杂,手段也更加……不择手段,甚至带着权谋的冰冷。 这或许是身为掌握大局者所不得不经受的苦难。 爱丽丝湛蓝的眼眸中,那份最初的冰冷审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坚定。 她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在檀香缭绕的厅堂内回响: “我明白了,景元将军。” “我答应你。明日穷观阵,我会以存护之力,守护审讯场域,确保在场每一位人员的安全,直至审讯顺利结束,或……出现不可控的变故。” “这是为了那些可能因混乱而受到伤害的无辜者,”她微微一顿,目光深邃,“也是为了……解开一些萦绕于我自身的疑惑。” 她直视着景元,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良知,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他人因混乱而伤亡,却袖手不管。” 景元看着爱丽丝,看着她眼中那份从戒备疏离到理解认同,再到带着敬意的郑重承诺,那根一直紧绷在心头的弦,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丝。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一直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沉重感仿佛也随着这口气被呼出了少许。 站起身,动作流畅而带着力量,不再是慵懒的倚靠,而是如同青松般挺拔。他面向爱丽丝,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仙舟古礼,姿态端正肃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至诚的敬意。 “多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从景元口中吐出,却仿佛承载着整个罗浮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两人之间。“罗浮千万生灵,承情了。” 爱丽丝亦站起身,身姿笔直如剑。她没有回以同样的古礼,而是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庄重,同样表达着认可与承诺。 “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爱丽丝说道,“我曾经也守护着一颗星球上的生灵,这一点,我们还挺相似的。” 内厅中,檀香依旧在紫铜香炉中袅袅升腾,氤氲出宁静的轨迹。红泥小炉上的茶壶,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咕嘟声,那韵律仿佛也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意味,如同命运齿轮开始咬合的轻响。 一场关乎罗浮仙舟未来命运、在坦诚与敬意中悄然达成的临时同盟,于此刻,在这方寸之间,正式缔结。窗棂之外,罗浮仙舟庞大的舰体在星海中缓缓航行,灯火如织,映照着无尽的未知。 第26章 苏打豆汁儿!好喝! 长乐天的喧嚣,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汐,裹挟着仙舟特有的香料气息、机械运转的低鸣、商贩的吆喝以及无数过客的交谈声浪,扑面而来,冲击着感官。 爱丽丝静立在一处房屋雕花的檐角下,一身简洁的蓝白小洋裙在周遭古朴与科技交融的建筑背景中,如同一抹沉静的异域色彩,带着一丝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她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模拟天穹洒下的柔和光晕,能感受到脚下这座庞大星舰都市结构深处传来的、属于古老巨构的轻微震颤,每一次脉动都提醒着此地的非凡。 无论驻足多少次,那份不合常理的空间错位感依旧挥之不去。仙舟,从外观看的尺度与内部近乎无限延展的洞天世界,其奥秘令人费解。 那利用虚数能量构筑的“洞天”技术,据说源自巡猎星神直接赐予的某些力量……仙舟有和星神交流的某种方式吗? 爱丽丝的思绪飘远,她不止一次尝试呼唤过赐予她力量的那个筑墙的伟岸存在,却从未得到回应,这让她不禁怀疑,星神真的会在意人类做了些什么吗。 约定的时间将至。视线回落,三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熙攘人流快步走来。一头灰毛的星一马当先,活力四射地挥舞着手臂,像只迫不及待分享宝藏的雀鸟。 她身旁粉发的三月七,标志性的开朗笑容挂在脸上,一双好奇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仿佛要将长乐天每一寸新奇都收入眼底。 而走在最后,戴着眼镜、气质沉稳如磐石的瓦尔特·杨,则带着长辈的从容,微微颔首示意。 “爱丽丝!”星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等很久了吗?都怪三月!非要睡懒觉,结果稍微晚了点嘛!”她一边说着,一边无视了身旁三月七瞬间瞪圆了眼睛、一副“明明是你磨蹭!”的无声控诉眼神,径直将一瓶饮品塞到爱丽丝手中。 “刚到。”爱丽丝唇角弯起一个温和而包容的弧度,目光落在手中那盛装着浑浊液体的瓶子上,“这是什么?” “嘿嘿,苏打豆汁儿!”星的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极力推销着,“仙舟老饕们的挚爱!绝对值得一试!”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前的兴奋。 爱丽丝依言拧开瓶盖,小抿了一口。 一股复杂而陌生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浓郁的大豆气息混合着发酵物特有的酸涩,又被苏打水的咸苦强行调和。 口感奇异,实在称不上美妙,只能说勉强可以入口。 这就是……仙舟人的口味吗?真是……有些独特呢。 她下意识地微蹙起眉,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星脸上那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如同恶作剧得逞前的小狐狸般的狡黠笑意。 “是恶作剧啊……”爱丽丝心中了然,一丝无奈悄然升起。 这孩子,明明外表看起来是个沉稳可靠的女性,不说话时甚至带着几分冷峻,可骨子里怎么总像个长不大的、需要人陪玩闹的小孩子呢? 算了……就当陪她玩一会儿。 念头一转,爱丽丝脸上的神情瞬间明媚起来。 她非但没有放下瓶子,反而又仰头大大地喝了一口,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琼浆玉露,脸上流露出十足的满足感。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看得星都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挠了挠那头蓬松的灰发,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嘶……难道这个真的很好喝?” 一旁的三月七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昨晚被星用同一招整蛊、喷了一地的惨痛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气得她当时连宵夜都没吃成! 她看看爱丽丝享受的表情,又看看星一脸懵的样子,嘴巴张得老大。 “嗯?”爱丽丝澄澈如湖水的蓝眸转向星,露出一个极其自然的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舍,却又充满了“看你这么想要就给你”的慷慨,“你也想喝吗?本来就是你送我的,剩下这些就给你尝尝。”她的声音温柔依旧,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 星看着爱丽丝那毫无破绽的表情和递过来的瓶子,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也许……真的是仙舟特色美味?带着一丝好奇和一点点被激起的胜负欲,她接过瓶子,学着爱丽丝的样子,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下一秒,强烈的酸涩咸苦混合着气泡的刺激感直冲天灵盖,豆汁儿不受控制地从星的鼻孔里狼狈地冒了出来,呛得她眼泪汪汪。 “噗哈哈哈哈哈——!!!”三月七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乐得直拍大腿,粉色的头发都跟着一颤一颤,“报应啊!活该!让你昨晚整我!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爱丽丝干得漂亮!” 她一边指着星的窘态,一边对爱丽丝投去崇拜又解气的眼神,之前在列车上星就经常弄一些奇奇怪怪的花活,自己可中招了好几次,这下总算有人能治治她了。 瓦尔特在一旁无奈地轻叹一声,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两个瞬间又闹成一团的“活宝”,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呜……被摆了一道啊……”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胡乱地用袖子抹着狼狈的脸,看向爱丽丝的眼神却亮晶晶的,没有丝毫气恼。 反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和一丝丝未能得逞的、孩子气的不甘心。 她嘴角咧开一个无奈又愉快的笑容,声音带着点鼻音:“没想到啊爱丽丝,你也会开这种玩笑?真有点意外呢!”语气里更多的是“找到同道中人”的欣喜。 “好了,擦一擦。”爱丽丝适时地递上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手帕,动作自然而轻柔,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别用衣袖,很脏的。”那眼神里的责备极淡,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星看来甚至带着母性光辉的细致照料。 让刚刚还沉浸在玩闹中的星心头莫名一暖,仿佛被春日和煦的阳光轻轻包裹。 她乖乖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上的狼藉。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星身上。少女灰发蓬松,精神头十足。但爱丽丝更在意的是她手臂和肩颈处 ——昨天那些缠绕的、浸着药味的绷带已然不见踪影,只留下几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粉色新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这恢复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昨天受的伤怎么样了?”爱丽丝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手指下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昨天处理伤口时对应的位置。 星闻声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小意思!”她语调轻快,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她猛地向后做了一个利落的空翻。 动作流畅迅捷,脚尖点地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落地后,她还顺势屈伸了几下手臂,展示着完好无损的关节,“可能是我身强力壮,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爱丽丝看着她生龙活虎的样子,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嘴角也微微弯起。看来自己从泰兰斯精心挑选并储备的那些高效医疗凝胶和生物敷料,确实是明智之举。 说明书上标注的恢复期是三天,星却只用了一晚就几乎痊愈,效果甚至远超预期。 不过……爱丽丝的目光再次扫过星手臂上那几乎消失的伤痕,心中暗忖:或许星本身的体质就异于常人,这种惊人的恢复力,恐怕并非全是药剂的功劳。 “说起来,”三月七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那双漂亮的粉蓝色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张望,粉色的发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活泼地跳跃着。 “说好的引路人呢?昨天不是通知我们今天有人来接吗?” 她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前面几个行人的头顶看得更远些,脸上写满了困惑,“这都到了约定的地方附近了,人影都没一个啊。” 瓦尔特沉稳地接话道:“本来这几天都是停云小姐带着我们在罗浮各处活动的,但自昨天咱们被将军召见之后,她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三月七闻言,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小声嘟囔着,带着点怀念:“也不知道新的引路人是不是像停云小姐那样说话好听,又周到……” 她脑海里浮现出停云温婉优雅、滴水不漏的言谈举止,心里对新接替者不免有了几分比较。 “嘟嘟——”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提示音从星的衣袋里传出,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星动作利落地掏出她的终端,屏幕亮起,几条来源不明的信息赫然在目: 【匿名】: 各位好,太卜司命我等你们。 【匿名】: 掐指一算,也该到了。 【匿名】: 眼下有要事脱不开身。 信息的末尾,附着一张清晰度颇高的照片——一个古色古香的建筑门脸,悬挂着一块刻着仙舟语牌匾,门楣下,似乎还隐约可见一张方桌的边角。 “什么意思?”三月七凑过来,盯着终端屏幕,眉头微蹙,指尖轻轻点着那张照片,“就一张图片?是要我们去这个地方碰头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狐疑,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神神秘秘的……好像电影里的绑匪接头啊,连个具体位置都不说清楚。” “别开玩笑了。”瓦尔特沉稳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建筑细节。 “时间紧迫,我们走。”他迈开步子,自然地走在队伍前方引路。 爱丽丝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照片上。那牌匾,那门口熟悉的石墩样式……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 “等等,”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那里……那里不是个牌馆吗?”她努力回忆着之前闲逛时瞥见的场景,里面似乎总是人声鼎沸,弥漫着一种慵懒又专注的博弈气息。 引路人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带着满腹疑惑,列车组众人循着照片的指引和爱丽丝模糊的记忆,拐过几条热闹渐起的街巷。 最终,他们在一处人流相对密集的街角停下了脚步。眼前矗立的建筑,与终端照片上的影像完美重合,确实是个牌馆。 此刻牌馆大门敞开,里面传出清脆的洗牌声、棋子落盘的轻响以及不算喧闹的交谈声。 更引人注目的是牌馆门口支起的那张小方桌。桌边围站着四人,正沉浸在牌局之中。南面是一位持明族女性,指尖夹着一张牌,正有些不耐地用牌角轻轻敲击着桌面。 东西两侧各坐着一位狐人男子;而北面,背对着街道方向坐着的,是一个明显比其他三人矮了一截的棕发少女,她穿着样式简洁的仙舟服饰,此刻正紧盯着手中的牌。 “动作快点啊青雀。”南面的持明族女性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等你过完这一手,咱们哥几个都快坐化了。”她微微挑眉,目光落在被唤作青雀的少女身上。 然而,青雀仿佛充耳不闻。她纤细的手指在排列整齐的牌面上缓缓移动,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如同是在破解一道谜题。 阳光穿过牌馆屋檐的缝隙,恰好落在她微卷的棕色发梢上,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西面那位年轻的狐人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牌,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听说太卜司的洞天也遭了灾?青雀,你怎么还有心思玩牌戏啊?” 他的语气带着点试探,目光却悄悄观察着青雀的反应。 青雀终于从牌堆里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有些圆的小脸,但那双眼睛依旧紧盯着牌面。 她撇了撇嘴,用一种慢悠悠、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语气回应道:“哎呀,太卜司的天就是塌了下来,也有太卜大人顶着。虽然她老人家身高不济,但能耐却是顶天的。” 话音未落,她手指一动,“啪”地一声轻响,一张牌被她利落地打到了牌桌中央,“我来这也不是瞎玩啊,这不是奉了她的命令,要等候来此的贵客嘛。”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时间多宝贵啊,”她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叫「摸鱼工作两不误」。” 然而,她话音刚落,上家那位狐人眼睛一亮,立刻发出一声洪亮的“杠!”,毫不客气地用她刚打出的那张牌开了杠。 “诶?!”青雀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算计了的懊恼表情。她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家得意的笑容,又看看被收走的牌,烦闷地抬手用力挠了挠自己蓬松的棕色短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立刻翘了起来。 “不是……搞半天你们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是?”她鼓了鼓脸颊,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显然刚才那一手打得让她陷入了被动。 第27章 帝垣琼玉真好玩吧 牌馆不远处,三月七正拿着星的终端,仔细比对着照片和眼前的牌馆实景。她看看照片里的房子,又看看眼前一模一样的大门和门口那张牌桌,脸上写满了迟疑和困惑。 “看照片,接头的地方就是这儿了。”她放下终端,指着牌馆门口,“但这不是个牌馆吗?” 她转头看向同伴们,语气里充满了不解,“这……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在这儿办啊?难不成要我们帮忙打牌?” 她想象了一下严肃的杨叔坐在牌桌上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点滑稽。 “哈,这牌还不麻烦吗?我这是摸了个什么鬼……”就在这时,那个被叫做青雀的矮个子少女像是听到了三月七的自言自语,顺口就接住了话茬。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又摸了一张牌,扫了一眼后,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显然牌运不佳。 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脸上那副为牌运不佳而懊恼的表情瞬间切换,如同川剧变脸般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无比灿烂的笑容,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诸位好呀!”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目光快速扫过星、三月七、瓦尔特和爱丽丝,“一看四位面带贵气,身形不凡,就知道各位准是太卜司的贵客!”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为烂牌抓狂、下一秒就笑得像朵向日葵的少女,又看看牌桌上那三位表情各异的牌友,一时有些失语。 所以,这位新上任的引路人,就是趁着等待他们的宝贵时间,跑来牌馆门口酣战牌局?这作风……还真是别具一格,充满了“生活气息”。 星看着青雀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因刚才懊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拖长了语调:“哦——原来如此。你也不想太卜大人知道,你所谓的‘等候贵客’,其实是跑来摸鱼打牌?”她刻意加重了“摸鱼打牌”几个字,眼神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她又开始了,三月七和爱丽丝都捂住了脸,只要逮到机会,这个活宝就会蹦出些奇奇怪怪的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 青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圆润的肩膀微微缩了缩,连忙双手合十,做出讨饶的姿态,语气也变得软糯起来:“对不住,对不住嘛!我本来也想在说好的地方等你们来着……”她一边解释,一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牌桌。 就在这时,下家打出了一张牌,青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一回头,动作快如闪电,手臂带着风伸向桌面,气势十足地喊了一声:“诶,那个,碰!”话音未落,两张相同的牌已被她精准地捡出,“啪”地一声拍在自己面前,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令人咋舌。 然后,她如同无事发生一般,迅速转回头,脸上那点讨饶的表情无缝切换回热情的笑脸,继续对着列车组众人用听起来颇为悠闲、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语调解释道:“只是那附近被地衡司的人占了去,又是盘问又是维持秩序的,实在嘈杂得很……吃!” 正说着,上家又打出一张牌,青雀几乎是同时出声,手再次探出,将那张牌和手里的两张迅速组成顺子“吃”了进来,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爱丽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女孩一心二用的功夫简直登峰造极!一边激烈地参与着牌局,见招拆招,一边还能如此“悠闲”地和他们聊天? 罗浮仙舟的公务人员……工作氛围都这么轻松写意的吗?上班时间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寓工作于娱乐”?这完全颠覆了爱丽丝对官方机构严谨作风的认知。 青雀显然没注意到爱丽丝惊愕的眼神,她一边熟练地打出一张牌,一边继续着自己的“悠闲”论述,仿佛在分享什么人生哲理:“要我说,要是在那样嘈杂混乱的地方与诸位碰了头,岂不是……诶,到我了?杠!” 她话音一顿,再次闪电般出手,对上家打出的牌喊了杠,迅速摸回一张牌,扫了一眼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接着被打断的话头,语气依然轻松,“岂不是煞风景,也显得我们太卜司招待不周嘛。” 她将摸到的新牌插入手中的牌列,手指灵活地调整着顺序,头也不抬地继续规划:“不如就趁着这点闲暇时光,稍后带着诸位好好逛逛咱们这「长乐天」,顺便体验一下仙舟民粹——帝垣琼玉牌。等我……这一把……” 她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全部心神似乎又被手中那副变幻莫测的牌局牢牢吸引,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摩挲,眼神再次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专注。 然而,她这番完全沉浸在自己节奏里的“待客之道”,显然超出了列车组大部分成员的认知范围。就连平日里最为跳脱、不拘小节的星,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嘴角微微抽搐,一副“真是服了你”的无奈表情。 三月七更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后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无声地表达着“这也行?”的无语。 唯独瓦尔特·杨先生,这位通常被视为团队中最沉稳、最靠谱的长者,此刻却流露出与众不同的神情。 他非但没有像星和三月七那样无语扶额,反而双手交叠拄着手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藏在眼镜后的深邃眼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牌桌上的局势,尤其是青雀那快如闪电又精准无比的操作。 他的嘴角甚至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浓厚研究兴趣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高水平的智力博弈表演。 这反常的兴致盎然,让一旁的爱丽丝更加困惑了。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 “这不就……和啦!” 青雀突然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欢呼,带着巨大的满足感。 她猛地将手中的牌“哗啦”一声全部推倒,整齐地平铺在桌面上,赫然是一副已经成型、无懈可击的和牌牌型!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一击必杀”的气势。 牌桌对面,那三位牌友——持明女子、两位狐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们刚才明明看着青雀一直在分心和后面的人说话,甚至还被“抓包”摸鱼,怎么转眼间就悄无声息地凑齐了牌型,还这么快就和牌了?这速度,这隐蔽性,简直神乎其技! 青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心满意足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刚吃到梦寐以求糖果的孩子,又仿佛老饕终于品尝到了传说中的珍馐美味,带着一种近乎圆满的幸福感。 她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三位尚在震惊中的牌友挥了挥手,然后转向列车组众人,笑容可掬,语气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此间心愿已了,再无牵挂!客人,请——”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动作潇洒流畅,“咱们出发!” 随即,她仿佛才想起自己让人等了半天,脸上立刻又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抱歉抱歉,让诸位等我许久,青雀实在过意不去。牌瘾上头,一时忘形,见谅见谅!” 瓦尔特轻轻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沉稳地开口:“倒也没等多久,在一旁看姑娘玩的热火朝天,牌技精湛,倒也是一番景致。在下对着这帝垣琼玉牌,也有些感兴趣了。” 他的视线扫过牌桌上那些刻着漂亮纹路的牌张,语气真诚。 青雀一听这话,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仿佛瞬间找到了意气相投的知己。 她脸上的歉意瞬间被一种找到同好的狂热兴奋所取代,像一个看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凑近瓦尔特一步,语调都拔高了几分:“嗨呀!先生说话耐心又体贴,还很有眼光呢!” 她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有兴趣的话,等事情办完了,我来教您?包教包会!这帝垣琼玉牌可有意思了,变化无穷,其乐无穷啊!” “咳咳!”在一旁忍了又忍的爱丽丝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用力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眼看就要跑偏到牌艺交流频道上的对话。 她看看牌馆里隐约可见的喧嚣,又看看一脸兴奋的青雀和饶有兴致的瓦尔特,语气带着点无奈和提醒:“两位,现在……还是正事要紧,对?” 她着重强调了“正事”两个字,眼神扫过众人。咱们千里迢迢过来,可不是为了学打牌的。还有犯人等着他们去审呢。 青雀被爱丽丝的咳嗽声和提醒拉回了现实,脸上那副找到牌友的兴奋劲儿顿时一收。 她不好意思地抬手,再次挠了挠那头被她自己抓得有些凌乱的棕发,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吐了吐舌头:“额,也是哦!” 她迅速收敛心神,重新摆出引路人的姿态,挺直了那并不算高的身板,脸上也恢复了几分正经。 “诸位,跟我来。” 之后,青雀引导他们走向星槎渡口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仙舟特有的、混合了古老木料、香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星海深处的微尘气息。街道两旁,古意盎然的建筑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头顶是精心模拟的、带着柔和暮色的“天空”,远处洞天的边界在能量屏障的微光下若隐若现。 就在这略显空旷的过渡地带,三月七活泼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她原本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欣赏着沿途那些风格奇特的仙舟造物,粉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新奇。然而,当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远处一个更为庞大、深邃的洞天空间时,整个人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你们看,那是?”三月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纤细的手指直直指向远方。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引望去。 在视线的尽头,跨越了数个悬浮平台和蜿蜒的回廊,于一片幽深之中,矗立着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株树。 或者说,是一株树的残骸。 其庞大,已然超出了常理的范畴。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它那盘虬卧龙、早已失去生命光泽的躯干,依然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悍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枯槁的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它太高,太广,以至于即使以如此凋零的姿态,也根本无法一眼窥见其全貌。 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洪荒气息。枯木的表皮呈现出深沉的暗金色,上面布满了深邃的裂痕,如同大地上干涸的峡谷,无声诉说着难以想象的岁月沧桑。 “天哪……”三月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宏伟的枯寂,“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树!就算……就算它已经枯了,还是这么大!”她努力地踮起脚尖,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但显然只是徒劳。 爱丽丝蔚蓝的眼眸中也映入了那巨木的轮廓,她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这景象……她并非第一次见到。就在不久前,乘坐星槎前往长乐天的途中,那惊鸿一瞥也曾让她发出过类似的疑问。 “这是建木……”爱丽丝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她收回望向枯木的目光,转向同伴们,语气带着一种转述的意味,“一株年代颇为久远的古树,它似乎曾经是罗浮的至宝。”,当时提出疑问时,伏季就是这样回答她的。 第28章 建木 “哦?”一旁的青雀闻言,小巧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圆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惊讶,“这位客人对仙舟了解的不少啊,”青雀的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她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打量着爱丽丝。 “如今这建木的来历,连仙舟本地的年轻人都没几个说得上来了呢。”她显然认为一个化外民能知晓这些颇为难得。 “也只是转述别人的话罢了。” 青雀似乎被勾起了谈兴,她转过身,正面对着那遥远的枯木巨影,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追忆和讲述古老故事的口吻说道:“这建木啊,”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脑海中看过的记载,“相传是上古时期,仙舟联盟的巨舰刚刚开始遨游天际、探索星海时所遗留的残迹。” 她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那沉默的巨影,声音清脆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响。 “别看现在只是半截枯木,孤零零地杵在那儿。但根据《上国梦华录》中记载,它全盛时的体积,那描述可厉害了,叫「攀揽穹窿,垂挂辰宿」!”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句古文,语气里带着对典籍记载的郑重其事。 “额……”三月七脸上的兴奋瞬间被茫然取代,她歪了歪头,“什么意思?”那拗口的古文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一直沉默观察的瓦尔特拄着手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青雀姑娘的意思是,”他的视线也投向那宏伟的枯木残骸,“是说这棵树在传说中生长到极致时,其高度能够攀上天空的顶点,而它繁茂无比的枝头上,甚至能垂下星辰。” 他的解释简洁而精准,将古文意境化作了直观的画面。 “攀上天空……垂下星星……”三月七喃喃地重复着,小脸皱成一团,努力调动着自己全部的想象力,“那……那得有多大啊?列车那么大?不对不对……黑塔空间站那么大?好像……好像也不对……”她的词汇和想象力在如此超越尺度的存在面前显得如此贫瘠。 爱丽丝的目光在枯木的残骸和三月七困惑的小脸上流转,她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脑海中构建模型。 片刻后,她睁开眼,给出了一个更具象化的、基于星空常识的推测:“对比现在看到的残迹规模,再结合青雀姑娘引述的记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估算,“它全盛时期的高度和体积,保守估计,大概……比一颗普通的行星还要大了。” “那么大……那……那整座仙舟都装不下它?!”她无法理解如此庞然大物如何能在仙舟内部存在,这完全颠覆了她的空间概念。 难得安静旁观的星,金眸中闪过一丝洞悉的光芒。她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近乎“拆台”的冷静语调开口:“不过,在太空船里,不管怎么样的树都符合描述?”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模拟的“穹窿”和其上点缀的、作为背景的星辰投影,“反正稍微高点就是‘触碰天际’,除开投影的天幕外,背景本来也都是真实的星星。” 她的逻辑直指核心——在星舰内部,“天”与“星”的定义本就是人造和宇宙背景的结合,这描述本身就带着巨大的模糊性和可操作性空间。 青雀被星这过于现实的“盲点”逗乐了,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耸动着,连连摆手:“哈哈,这么说倒也没错了!你这角度……可真够刁钻的。” “不过呢,建木是的的确确很雄伟的,这点毋庸置疑。”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哲学的口吻总结道,“可以说你想象它有多大,它就有多大。” 随即,她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那沉重的话题和巨物的阴影,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不过也都是些老掉牙的传说罢了!我天天上下班路上都能看见它,这么多年,早就看腻歪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枯木,脚步轻快地向前迈去,同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任务即将完成的轻快感,招呼着众人:“不说这个了!咱们马上就要到搭星槎的地方了,瞧,就在前面拐角。” 一段时间后—— 星槎平稳地降落在太卜司所在洞天那略显冷清的渡口平台上。众人鱼贯而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长乐天市井喧嚣的肃穆感,混合着旧纸卷和某种清冷熏香的气息。 青雀第一个跳下星槎,落地后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她转过身,面对列车组众人,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圆脸上,罕见地收敛了几分随意,显露出一种近似于“要进入工作区域了”的微妙正经。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目光在瓦尔特、爱丽丝、星和三月七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咳,那个,先给各位打个招呼,”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这可是为你们好”的认真,“待会到了太卜司里面,可别乱窜。” “虽说你们是太卜的客人,”她伸出拇指,朝身后那栋宏伟、线条冷峻的巨大建筑虚指了一下,“但她老人家本人,”青雀下意识地压低了点声音,“最讨厌不守规制、问东问西的人。” 她做了个夸张的“噤声”手势,又在自己脖子前比划了一下,“你们可千万别触了她的霉头,到时候大家都得挨骂。” 瓦尔特·杨闻言,沉稳地点了点头。“请放心,青雀姑娘,我们此行目的明确,也只是旁听一场必要的审问,结束后便会离开。” 爱丽丝纤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这太卜听起来似乎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之前在神策府时景元将军提到她也是说过,这太卜还常责问到他头上来……她在心里默默思忖着,连上级都敢当面责问,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她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太卜司最高负责人产生了些许好奇和一丝隐忧。 趁着青雀正和瓦尔特确认细节,她微微侧身,靠近身旁的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星,我听说你们之前见过这位太卜大人?”她的语气带着些探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星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渡口平台上简洁冷硬的几何线条,听到爱丽丝的问话,才慢半拍地转过头。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记忆库里检索关于那位符太卜的信息。 她歪了歪头,几缕灰发滑落颊边,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仿佛在努力组织一个精准的描述。片刻后,她像是得出了结论,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般的、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道:“是粉毛美少女。” 爱丽丝:“?”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出乎了爱丽丝的意料。她问的是性格和行事作风啊!这孩子……爱丽丝看向星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那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哭笑不得,以及深深的、仿佛看着自家天然呆孩子又说出惊人之语的无奈。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崽,妈真的很担心你”的忧虑。 星接收到爱丽丝那极其复杂的目光,灰眸里掠过一丝困惑。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解读爱丽丝表情里的含义。片刻后,她仿佛“恍然大悟”,脸上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 一定是爱丽丝是在意自己夸了别人却没有夸她!于是,星立刻用一种补救般的、甚至带点讨好的语气,非常认真地补充道:“啊,爱丽丝你也是美少女。”语气之真诚,仿佛在陈述一条宇宙真理。 爱丽丝脸颊微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热度,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决定立刻纠正这个离谱的对话走向。 “虽然……你这么说我……是有点开心……”爱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她刻意避开了星那纯粹(且茫然)的眼神,视线飘向别处,“但、但是……我问的是性格方面怎么样啦!” 她终于把重点拉了回来,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恼意,“她会不会很不好相处?比如……很严厉?或者很古怪?”她顿了顿,想起青雀的警告,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还有,星,你以后可不能随便这样和别人说话!” 她微微板起脸,试图做出严肃的样子,“尤其是初次见面或者不熟悉的人,会被认为很轻浮、很冒犯的,知道吗?” “哦……”星看着爱丽丝板起的脸和认真的眼神,眼里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点点,像被主人训斥后有点委屈的小动物。 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我以后不乱说了。” 她应承下来,随即又抬起头,似乎终于理解了爱丽丝最初的问题,努力回忆着符玄给人的感觉,“嗯……太卜大人的性格嘛……”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用词,“蛮严肃的一个人。” 她用力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描述,“张口闭口就是‘公事公办’、‘推演’、‘天机不可泄露’……还有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她摊了摊手,表示那些术语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公事公办吗……爱丽丝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听到这个评价,她紧绷的神经反而稍稍放松了一些。 严肃、公事公办……虽然听起来冷硬,但至少意味着规则清晰,界限分明。 只要自己一行人谨守本分,不逾矩,不做过多的打探,只是安静地完成旁听任务,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这样反而倒还算好说话了。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按规矩办事的人想必也会懂得应急处置之类的避险事由。 毕竟之后如果要是有什么突发事件,为了紧急处理,她可不会遵循什么仙舟的礼仪规矩。万一惹得太卜大人生气了又是给自己找麻烦。 话说着,众人已经跟随着青雀的脚步,来到了太卜司那气势恢宏、散发着冰冷金属与厚重石材质感的机关门前。巨大的门扉紧闭,门楣上刻着复杂玄奥的纹路,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权威与森严。 青雀熟门熟路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开始在门禁旁边一个镶嵌在墙壁上的、泛着幽蓝光芒的操作面板上快速点击、滑动起来。她手指动作灵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得信心十足。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扇厚重的大门如同沉睡的巨兽,纹丝不动,连一丝启动的嗡鸣声都没有。 “嗯?”青雀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轻松被一丝困惑取代。她歪着头,凑近了面板仔细看了看,又尝试性地按了几个不同的按键,眉头越皱越紧。 “奇了怪了……”她小声嘀咕着,手指的动作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开始频繁地点击同一个区域,仿佛这样就能唤醒沉睡的门禁系统。 一旁的三月七双臂抱胸,粉色的眉毛高高挑起,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点小得意的了然神情。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拉长的、带着点促狭的语调问道:“让我猜猜,是不是门突然坏了?”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青雀那略显狼狈的背影。 青雀停下了徒劳的操作,转过身,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和一点点被质疑的委屈。“搞不懂啊!”她耸耸肩,语气带着无奈,“大门被锁住了!以前从来没锁过啊!也没人提醒我今天要带钥匙……”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棕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紧闭的、厚实得仿佛能隔绝一切声音的大门提高了音量喊道—— “喂——喂——!里面有人吗?食堂的伙食再难吃,也不能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吃闭门羹?” 第29章 好玩,教我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门扉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喊话的青雀。 三月七放下抱胸的手臂,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上下下打量着青雀:“我说……青雀,”她拖长了尾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你……真的是太卜司的人吗?” 这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她对这个引路人的身份产生了深刻的动摇。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观察的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习惯性地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摆出了她标志性的“点子王”推理姿态。 “我有一个猜想,不一定对。”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看向青雀,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着,“你会不会……”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已经被开除了?” 但这话并没有让青雀的情绪出现什么大的浮动,只是有些疑惑的反驳:“没道理啊!我都被贬去管理书库了,她老人家还想怎样?”。 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的样子,挥了挥手,试图驱散这尴尬的气氛:“不必惊慌!这点小问题难不倒我!太卜司这么大,可不止这一扇门出入。”她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带着一种“我还有后手”的小得意,“我还知道一个地方,专供紧急时使用。跟我来!” 说完,她不再纠结于那扇威严却冰冷的主门,脚步轻快地转身,带着众人沿着高大冰冷的建筑外墙,七拐八绕地走向侧面。很快,在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一扇看起来普通得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合金小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是这啦!”青雀站定在这扇小门前,双手叉腰,下巴微扬,语气带着一种“看,我就说没问题”的轻松和得意。 三月七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眼里似乎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她绕着青雀走了一圈,用一种调侃的、带着“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语气说道:“我看你这熟门熟路的……”她故意停顿,目光扫过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又落回青雀脸上,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意,“平日偷闲,没少走这边门进出翘班?” 青雀被戳穿了小秘密,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圆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甚至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她伸出食指,煞有介事地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姑娘你目光如炬!在太卜司内当差的,”她指了指那扇小门,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炫耀,“都管这叫‘逍遥门’。” “平时若是闲得没事,便从这门里偷溜出来,逍遥自在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长生种的时间观念还是太超前了,三月七不是很能理解,“我可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没用的信息啊。” 青雀走到那门旁的操作面板前,又是一通捣鼓。 很可惜,这里的门禁似乎坏掉了。 “这劳什子星核侵蚀,搞的都是些什么事啊?”,青雀这下可没辙了,“惨了,这门也打不开,让太卜等的久了,又要觉得不靠谱的青雀把事情办砸了。” “我觉得,”三月七无奈地摊开双手,肩膀也跟着耷拉下来,瞥了一眼焦躁的青雀,“太卜大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生咱们的气。” 她叹了口气,“不然怎么会……”她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和语气,分明在说“不然怎么会派这么一位来接我们?”充满了对青雀业务能力的终极质疑。 “不介意的话,”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焦灼的气氛。爱丽丝向前迈了一小步,“让我来。”她微微侧头看向青雀,“对于这东西,我或许有点办法。” “不介意不介意!当然不介意!”青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从焦虑中挣脱出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重新焕发出希望的光彩,忙不迭地点头,语速飞快,“有人能解决这麻烦自然再好不过!我来教您这东西的操作方……” 然而,青雀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只见爱丽丝已经抬起了手。她的动作轻描淡写,纤细的指尖极其随意地、近乎是轻轻点触般碰了一下那个冰冷的操作面板。 没有光芒闪烁,没有能量波动,除了触摸外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嘀——咔哒。”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紧接着是机械锁扣解开的轻响。那扇刚才还顽固紧闭的“逍遥门”,就在青雀瞪大的双眼中,悄无声息地、丝滑地开了。 “诶?!”青雀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小点心。她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敞开的门缝,又猛地转向爱丽丝那只刚刚收回的、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没看懂!这太卜司的门禁系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碰一下就开? “没什么,一点小把戏。”爱丽丝收回手。对她而言,这确实微不足道。她只是感知到门禁系统内部被星核侵蚀能量污染、堵塞的“杂质”,然后用自身的力量将其瞬间“剔除”掉,让整个系统回路恢复到了它原本应有的纯净状态和功能。 如同清理掉水管中的淤泥,水流自然畅通。 一旁的瓦尔特·杨,镜片后的深邃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瞬间发生、常人无法察觉的能量层面的微妙扰动——并非破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近乎“净化”与“重塑”的精准操作。 他轻轻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和了然:“对物质的解构和再造吗……”他看向爱丽丝,眼神复杂,带着探究和欣赏。 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立刻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我的能力与此有些许异曲同工之处,所以能够看出一些端倪。” 爱丽丝微微侧目,蓝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她动用的力量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能量层级控制得极其精妙,几乎没有外泄。能如此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涟漪”,并精准地判断出能力的性质,这位瓦尔特先生的感知力和见识,绝非寻常。 她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判断:“嗯,也可以这么说。” 瓦尔特却并未立刻移开目光,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眉头微蹙,似乎在脑海中急速对比分析着什么,低声自语道:“不过本质上有不小的差异……” 他显然对爱丽丝展现的这种能力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这与他解析与构造物质的方式,在根源上似乎存在某种本质区别,与其说是控制粒子构成,不如说是……统御? 但随即,他像是猛然惊醒,轻轻摇了摇头,将那深究的念头压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不对,”他看向敞开的门内,“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们先进去。”现在显然不是探讨能力本质的合适时机。 众人带着各异的心情,终于踏入了太卜司的内部。然而,这份“顺利”并未持续太久。刚通过“逍遥门”,在入门后第一段向上延伸、泛着冷光的金属阶梯上方平台处,一个身影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是一个魔阴身。 “行……”三月七连惊讶都懒得惊讶了,直接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充满了“果然如此”的认命感,“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她就知道!这一路阻碍不断,进了太卜司内部就能畅通无阻?哪有这么简单的好事!麻烦总是如影随形。 “不止这一处,”爱丽丝蔚蓝的眼眸微凝,视线仿佛穿透了前方的通道和墙壁,“前面的路上,还有好几个类似的能量波动。”她的感知清晰地勾勒出前方潜伏的威胁。 “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了,”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头微蹙,这些繁复的小麻烦让她的耐心消磨了不少,“这里也放着让我来。”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星核影响的判断过于乐观了。长乐天那种人口稠密、云骑军重点布防的闹市区情况尚可,但像太卜司这种人员相对较少、空旷区域较多的洞天,星核侵蚀能量的残留显然更为顽固,清除起来需要更多时间。 “不用我帮忙吗?”星立刻来了精神,灰眸放光,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地向前一步,拳头都捏紧了,“我可能打了!”她对自己的武力值充满自信。 “以后碰到这种魔阴身,还是不要直接揍上去为好。”爱丽丝微微摇头,看向那个徘徊的身影,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们也只是被星核力量影响、失去了理智的仙舟人而已。” 她只是闭上眼睛,略微抬手,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没有咒语,只感觉到一股微小的波动像扫描般向前扩散开来。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那个原本还在移动的魔阴身,动作骤然定格。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然后,它整个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直挺挺地、硬邦邦地向前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而清脆的“邦!”响,如同金属雕像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细看下去,那个魔阴身的体表,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黄色晶体。 这层晶体如同最精密的琥珀,将它整个躯体牢牢地包裹、固定在里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不过姑且还是留下了可供呼吸的孔洞。 晶体的表面光滑,折射着通道内冷白的光线,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冷的美丽。 爱丽丝之前就通过细致的感知发现,这些经受丰饶赐福力量赐福的生物体内,都存在一个异常活跃的能量核心。这个核心如同一个微型太阳,源源不断地向全身输送着来自于丰饶那带有极强再生性的伟力,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它们顽强的生命力和可怕的恢复能力。 那么,只要巧妙地改变这股能量的输送路径和方向,让这股本该用于修复内部的力量,反而成为束缚自身的枷锁呢? 她在泰兰斯研读过不少源自仙舟的古老医书,其中核心的理论便是“窍穴”与“经脉”。仙舟人认为,生物体内存在着无数精微的窍穴和能量流通的经脉网络,它们是生命精气与能量循环的通路。 爱丽丝所做的,正是以她的微观感知和物质统御力,瞬间锁定了这个魔阴身体内丰饶力量核心与几个关键窍穴、经脉的连接点。然后,如同最高明的水利工程师改道河流,她轻巧地“扭转”了这些能量通路的方向。 让那汹涌澎湃、渴望修复一切的丰饶再生之力,不再流向内部脏器组织,而是被强行引导、堆积、压缩到体表最外侧。 于是,丰饶的力量不再是修复,而是凝固。它在外层皮肤和空间接触的界面处,疯狂地自我复制、凝聚、结晶,瞬息之间形成了一层致密、厚重且具备自我修复能力的能量结晶外壳。 这层结晶如同最坚固的囚笼,将内部的躯体彻底禁锢、封印。 看来猜想没有问题,效果还不错嘛。爱丽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蓝眸中闪过一丝成功的愉悦。自己临时根据仙舟理论捣鼓出来的小技巧,意外地有效,这让她颇为高兴。 “嗯,解决了,”爱丽丝轻轻拍了拍双手,仿佛只是拂去了指尖不存在的尘埃,动作自然流畅。 她转过身,准备招呼身后的同伴们继续前进,“我们走。”然而,她的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爱丽丝疑惑地抬起眼,却看到瓦尔特、三月七,甚至连青雀,都正用一种极其统一的、近乎呆滞的表情看着自己!他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仿佛集体被按下了暂停键。 尤其是青雀,那圆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我刚才看到了什么?”的梦幻感。 “呃……”爱丽丝被这齐刷刷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白皙光滑的脸颊,蓝眸里透出真实的困惑,“怎么了吗?”她还以为是刚才战斗(如果这能算战斗的话)溅上了什么脏东西。 “没……没事……”青雀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点发飘,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确认刚才不是幻觉,“只是……爱丽丝小姐您这手段……”她斟酌着用词,最终憋出几个字,“过于……惊世骇俗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稍微……稍微有些被吓了一跳而已……” 何止是吓了一跳!任谁看到一个小女孩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前面那凶神恶煞的怪物就突然全身僵硬,然后像块石头一样“邦”的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女孩是遥远星域传说中那能够令人石化的女妖呢。 ……爱丽丝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的作战方式本就是有什么高效率的办法就用什么的。 “好玩!”一个充满兴奋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星在短暂的愣神之后,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瞬间爆发出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璀璨的光芒。 她像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小猫,一步就蹿到爱丽丝面前,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和跃跃欲试,“教我!”她直勾勾地盯着爱丽丝的手,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秘籍。 看着星那毫不掩饰的热切,爱丽丝忍不住失笑,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地轻轻摆了摆手:“这个教不会的啦……”她可没办法教会别人如何直接感知并改变物质的构成。“我们继续前进,”她收敛笑容,目光投向通道深处,“太卜大人都等了很久了?”耽搁的时间确实够多了。 第30章 穷观阵 穿过略显空旷、回荡着众人脚步声的回廊,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光晕流转的景象映入眼帘,取代了通道内的清冷。青雀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自豪与“终于到站了”轻松的表情,她伸出纤细的手臂,朝着前方那片被朦胧光晕笼罩的宏伟区域用力一挥。 “喏!前方便是我太卜司引以为傲的大型玉兆算端——穷观阵!”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观。 整个空间的地面并非平坦。 中心是一个超大型平台。周围悬浮着的八个较小的平台,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将那阵眼围住,其间隐约可以见到一些光带连结。 这些平台上并非光秃秃一片,而是蚀刻着密密麻麻、繁复玄奥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与能量回路。 此刻,这些回路并非死寂,其中正流淌着如同液态星河般的光芒——一种纯净、深邃、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的幽蓝色辉光。 光流并非匀速,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脉搏般,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地奔涌、汇聚,在地面上勾勒出庞大到难以一眼尽收眼底的、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与卦象。 它们随着模块的旋转,与地面回路流淌的能量相互辉映,激荡起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在核心周围形成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 得益于爱丽丝之前那堪称“艺术”的清理手段,这一路上再无任何怪物挡道。 此刻,这些姿态各异的“雕像”如同奇特的现代艺术品,零星地分布在穷观阵外围的回廊角落或基座边缘。 青雀在进入主阵区前,已经麻利地通过随身设备向十王司发送了支援申请,过不了多久,这些动弹不得的“装饰品”就会被专业人士回收处理。 总之,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小意外”后,众人终于顺利抵达了穷观阵阵心前不远处的一个宽阔观景平台。 瓦尔特·杨的目光从恢弘的穷观阵核心缓缓收回,镜片后的眼眸中充满了对这等造物的惊叹与思索。 他微微侧身,看向身旁正在向阵心处观望的青雀,开口问道:“青雀小姐,这一路上多次听到‘玉兆’这个词。恕我冒昧,这‘玉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玉兆……?”青雀被问得一愣,她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玉兆……就是玉兆嘛。”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想组织语言,结果说出来的话让三月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呃……”青雀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嘿嘿干笑了两声,“杨先生问的好问题!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嗯,容我想想啊……”她歪着头,食指轻轻点着下巴。 “《易镜窥奥》一书上是这么说的——”她清了清嗓子,:“篆文活玉,卜籀知玄。”叽里咕噜地讲了一串更加拗口难懂的仙舟古文,听得旁边的三月七直皱眉头,粉色的脑袋微微摇晃,显然这东西不太适合小三月的脑袋瓜。 看着众人——尤其是三月七迷惑的眼神,青雀这才切换回正常的说话方式,试图用更直白的语言解释:“简单来说呢,就像刻印章一般!”她伸出双手,比划着刻刀的动作,“仙舟工造司的匠人们,会在玉石晶格里头,篆刻下肉眼难见的亿兆符箓。” “然后再按照不同的需求,把这些玉石置入各式各样的机关、阵法、甚至随身器物之中。”她指了指周围,“让它们根据设计好的意图,乖乖地运行起来。” “所以,”爱丽丝接口,“本质上,玉兆就相当于仙舟特色的、基于符箓驱动的——计算机?”她试图用星际通用的科技概念来类比。 “这么说倒也没有错。”青雀点头。 “有些玉兆,可以做得非常非常小,小到能轻松收进手镯、玉佩、甚至发簪珠宝里面。大的嘛,” 她指向穷观阵的核心,“正如你们看到的,就被装进这样的大型阵法里,用于推演天地变数,鉴往知来。” “像这座穷观大阵,”青雀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缓缓运转的宏伟巨构,“无论天道衍变,还是人世代谢。只要输入的信息足够多,任何事情,它都能给出一个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据说玉兆中蕴含的符箓排列原理和穷观阵的构建之道,其根源是问道于「遍智天君」博识尊。其中的深奥程度,整个太卜司里,大概也就只有太卜大人一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了如指掌。” “唔……”三月七的注意力终于从那些晕乎乎的古文里挣扎出来,她看着眼前流光溢彩、充满玄奥美感的穷观阵,又回味着“玉兆”这个名字,“玉兆这个名字,倒是比计算机好听不少。” “而且,博识尊亲自指点的技术,这来头可有点玄乎了……就连黑塔女士的空间站里,我都没见过和博识尊相关的东西呢。” 青雀倒是无所谓般的摆摆手,“哎呀,反正呢,不要纠结于名目嘛。玉兆和计算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通透的笑意,“只要机枢能有效运转,发挥它的作用,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的话锋一转,带着点豁达的意味,“就像今天这事儿,只要有人能把你们几位贵客顺利接引到这里,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是青雀也好,白雀也罢,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这番话,倒是无意中道出了几分她随遇而安、不争不抢的处世哲学。 她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名字的讨论中拉回现实。“好啦好啦,”她转身,指向观景平台前方一条悬浮在光流之上、通往穷观阵核心区域的廊桥,“快到穷观阵的阵心区域了。太卜大人应该就在那边等着我们了。”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总算要交差了”的轻松。 走下那长长的廊桥,脚下是光滑如镜、刻印着繁复星轨纹路的特殊材质地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四周是悬浮在半空、缓缓运转的巨大玉兆阵列,它们如同星辰般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移动,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能量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置身于微缩的宇宙星图之中。 这里,便是仙舟罗浮的重器之一,太卜司的穷观大阵的中心所在。 远远望去,在那庞大阵法运转的核心区域——一个微微抬升、被无数悬浮玉兆环绕的圆形平台上,一个粉色的身影格外醒目。她背对着廊桥方向,正与一道悬浮在半空、微微闪烁的全息投影交谈着。那投影身形挺拔,姿态闲适,正是众人熟悉的景元将军。 三月七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太卜大人?在和将军谈话吗?” 星眯起眼睛,试图捕捉只言片语。隐约可以听见一些诸如大祸临头、趋吉避凶之类的词汇。 只见那粉发女子——太卜司司部之首符玄太卜——单手叉腰,周身的气场似乎不太妙,看来是没给景元好脸色看。 爱丽丝瞬间了然,大概是太卜司出现了某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这太卜大人心情不妙。 看来,将军大人所谓的“邀请”,实则是早已预料到太卜司捉襟见肘,提前布下的暗子。 而现在这“小麻烦”,显然已升级为棘手的“大麻烦”。 “你瞧,援手到了。”景元那带着笑意的慵懒嗓音清晰地传来,全息投影微微转动,将军那双纵览全局的眸子精准地投向了渐渐走近的的列车组众人。 符玄缓缓回头,粉色的眼眸中带着些许不悦和一丝来不及收敛的焦躁。 当她的目光扫过青雀和其身后的列车组时,那份不悦似乎收敛了几分。 青雀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恭敬笑容,声音清脆利落:“太卜大人,虽然没收到您下令,但我还是把客人给您带进来了。” 符玄的目光在青雀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景元的投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揶揄:“将军在用人方面可真是见缝插针,毫不手软啊……” 她咬字清晰,“见缝插针”和“毫不手软”几个字说得格外重,但语气却是带着些“果然如此”的无奈,显然对景元这种“先斩后奏”的安排已经见怪不怪了。 瓦尔特敏锐的目光扫过整个穷观阵。阵中那些悬浮的玉兆阵列,虽然整体仍在运行,但部分区域的能量流动明显不畅,光芒时明时暗,甚至有几处关键的符文连接点呈现出不祥的灰暗滞涩感。 能量如同被无形的淤泥阻塞,运转间带着一种吃力的凝滞。爱丽丝也注意到了这些异常,心中印证了之前的猜测:果然是出了意外,难怪太卜司闭门不开,连基本的迎客都顾不上了。 景元的全息投影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没听出符玄话里的刺:“来都来了,总得人尽其用嘛。” 他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符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锐利地逐一扫过列车组的成员。 星、三月七、瓦尔特……这些都是曾在抓捕星核猎手时打过交道的老面孔,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唯一陌生的爱丽丝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除了几位熟悉的朋友以外,还有一个生面孔……” 符玄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爱丽丝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向前半步,优雅地行了一个星际间通行的礼节,声音温和而清晰:“太卜大人叫我爱丽丝就好。” 这个名字……自己有些印象,符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同时也报上了自己的名讳:“本座符玄。” 她的语气简洁直接,带着高位者的矜持。 景元适时地插话,全息投影转向爱丽丝,笑容加深,带着一种“献宝”般的意味:“符卿,这可是我特地为你找来的奇兵。” 他的目光在爱丽丝身上流转,充满了信任和期许,“有她在,保你太卜司司部平安度过这遭。” 符玄闻言,粉色的眼眸再次打量了爱丽丝一番。 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位陌生女孩非同一般,但这位的立场……自己还是难以界定。 略显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似乎选择了相信景元一贯精准的眼光。 她叹了口气,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紧绷,对着爱丽丝的方向微微颔首:“将军的眼光,我信得过,那就承蒙关照了。” 杨叔推了推眼镜,直接切入核心问题:“我们在进来的路上见到不少丰饶孽物盘踞,可是太卜司出了什么问题?” ,他显然已将所见异常与那些怪物联系了起来。 符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在空旷的阵枢中显得格外清晰:“唉,本打算待穷观阵运转,再叫诸位见识我太卜司奇技……让客人久等,是我失礼。” 她微微侧身,示意众人看向那些运转不畅的玉兆和符文,“实不相瞒,太卜司如今人手不足,又遇星核作祟,干扰了阵基运转,如此才一拖再拖。”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力不从心的困境,堂堂太卜司竟被逼到如此境地,显然让她倍感压力。 三月七心直口快,立刻拍了拍胸脯:“这不是我们来了吗,方才将军的话我们也听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就好。” 她俏皮地耸耸肩,语气带着点自嘲的味道,“谁叫我们是劳碌命呢?” 符玄倒也不客气,直接提出了需求,“那本座也不啰嗦,我需要诸位帮我重启阵基。还有盘踞在周围的邪祟……” 星带着些许炫耀般的口吻打断了太卜:“哦,那些孽物啊,爱丽丝刚才全解决掉了。” 她甚至还朝着孽物之前盘踞的方向努了努嘴,仿佛在展示成果。 “嗯?” 符玄一怔,下意识地顺着星示意的方向,远眺穷观阵外围的几个关键阵基区域。 就在不久前,她与景元投影争论时,余光还能瞥见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人形怪物在附近徘徊游荡。 可现在,它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个僵立在原地,虽然形态仍在,但却变成了“雕塑”,与周围的环境竟还有着一丝诡异的和谐。 这等手段……符玄心中微微动容。她深知这些步入魔阴的怪物有多难处理,单论难缠可谓是顶尖的。 这位女孩在破坏力上在青鸾号的汇报中倒是能窥见一二,但还能够做到如此精细和隐秘的操作吗? 不过这倒是解决了她当前最大的、最迫切的麻烦之一。符玄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如此甚好。” 她迅速收敛情绪,目光转向一旁正努力降低存在感、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青雀,“青雀,带诸位客人去重启阵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第1章 内忧外患 “?” 青雀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难以言喻的委屈。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符玄,小巧的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啊?不是大人?!我千辛万苦把人带进来,还帮了这么大一个忙。您怎么能恩将仇报啊?” 她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下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绝望气息。她甚至下意识地、极其隐蔽地朝着来时的廊桥方向瞥了一眼,仿佛在怀念牌馆门口的“自由”空气。 就在青雀内心哀嚎,准备认命接受这无情的加班安排时,星却突然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促狭又认真的笑容,对着符玄眨了眨眼:“太卜大人,您还忘了一件事。” 她的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说出那个有魔力的字眼。” 符玄正被阵基问题和青雀的反应弄得有些烦躁,闻言蹙起秀眉,疑惑地看向星:“什……什么有魔力的字眼?” 她显然没跟上星的思路。 三月七立刻心领神会,笑嘻嘻地接上话,她竖起一根手指,用活泼的语调清晰地解释:“只是简简单单,放之四海皆准的一个字:请——”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炯炯地看着符玄。 “请……” 符玄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才反应过来。 她作为太卜司之首,统御全局,发号施令早已成为本能,习惯了直接下达指令,何曾需要如此“客套”? 骤然被点出,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带着窘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羞赧。 她有些慌乱地避开三月七和星促狭又期待的目光,微微别过脸,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请,请了。” 仿佛说出这个字耗费了她不小的力气。 “收到——!” 三月七和星像是打了胜仗一般,异口同声地、响亮地回应道,脸上洋溢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两人甚至还默契地击了个掌,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阵枢里显得格外突兀。 爱丽丝看着这两个活宝又开始了她们特有的“花活”,成功让一贯严肃刻板的太卜大人露出窘态,不禁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正准备转身,和瓦尔特一起跟着认命带路的青雀前往廊桥附近需要重启的阵基处等待三月七和星。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旁观的景元将军,他的全息投影再次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精准地叫住了爱丽丝:“爱丽丝女士,”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她身上,“接下来有些事情,我和符卿需要与您一同商议,请留步。” 爱丽丝的脚步瞬间顿住。她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抹因同伴玩闹而起的浅笑迅速收敛,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目光迎上景元投影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同样因景元这句话而暂时压下窘迫、重新露出凝重神色的符玄。 “明白了。”说罢,她转头和列车组的朋友们打了个招呼,“那我便在这里等候各位了,记得注意安全。” 瓦尔特沉稳地点点头:“放心。” 三月七比了个“ok”的手势,星则回以一个“小意思”的挑眉。 待列车组三人跟随一脸生无可恋、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这次做了这么多事,下次碰到这种麻烦又得让我来,这日子没法过了”之类抱怨的青雀离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悬浮玉兆阵列的嗡鸣中,穷观阵核心区域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符玄、景元的投影以及爱丽丝三人。巨大的玉兆阵列在头顶无声运转,投下变幻的光影,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而严肃。 符玄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面向爱丽丝,眼眸褪去了之前的窘迫和疲惫,只剩下郑重其事:“爱丽丝阁下,”她的语气清晰而正式,“首先,我得向你致谢。不单是为了今日你清除司部内的孽物、解我燃眉之急,还有之前……青鸾号的事。” 她微微颔首,姿态庄重。 爱丽丝轻轻摇头,姿态谦和:“太卜大人言重了。自己搭乘的舰船被毁,我也会伤脑筋的。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该做之事。” “就算如此,”符玄道,“你也救下了全舰人的性命,以及一大批随舰运输的、极其重要的物资与器械。”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运转滞涩的玉兆,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里装载着各司部紧急申请的补给,包括维护阵基的关键耗材、云骑军的备用武备,以及一部分维系流云渡基础运转的必要材料。如放任其损毁成为宇宙垃圾,对如今内忧外患的罗浮而言,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大,局面将更加被动。你的援手,于罗浮,是雪中送炭。” 爱丽丝感受到了符玄话语中的分量和真诚的谢意,她没有再推辞,只是再次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感谢。 “好了,符卿,致谢固然重要,但眼下情势紧迫,容我打断一下。” 景元的全息投影适时开口,温和的语调下是沉甸甸的忧虑,他那双仿佛能洞悉迷雾的金色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爱丽丝女士是值得信赖的助力,我们应当坦诚相告,共商对策。此次是为了弥补昨日因匆忙未曾展开说明的罗浮近况,符卿在此也能补充一些疏漏之处。” 符玄点了点头,脸上重新凝聚起属于太卜的睿智与锐利:“将军所言极是。爱丽丝阁下,想必你已从一路见闻有所察觉,罗浮当下,已是风雨飘摇。” “无数势力虎视眈眈,趁着星核灾害之时蠢蠢欲动,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药王秘传’”。 “这群丰饶的余孽,蛰伏多年,此番借着星核异动、能量潮汐紊乱之机,倾巢而出。”符玄的声音冰冷,带着强烈的厌恶。 “他们四处发展信徒,制造混乱,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在建木周边游荡,若不是波月古海的建木封印还在,本座甚至怀疑他们已经得手了。” “一旦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不论是丰饶信仰的死灰复燃,亦或是丰饶所赐对其他丰饶民的吸引力可能引发的一系列战争……都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 “但有一点十分奇怪。药王秘传的行动,疯狂而激进,甚至有些……不计代价。”景元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远处的参天枯木。 “他们仿佛孤注一掷,将所有力量都压在了建木上。这本是他们的目标没错,但……”景元的声音顿了一下,投影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他极少表露的困惑,“他们的行动模式,却透着诡异的不协调感。” “将军指的是?”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 “是行动方针的突然转变。”符玄接口,她抬手在虚空中一划,罗浮各洞天的立体分布图瞬间投影在三人之间。她指向其中几个被高亮标记的区域,特别是丹鼎司所在的洞天,“根据云骑军、地衡司的情报,以及太卜司穷观阵的部分残留推演数据,大致摸清了药王秘传的核心成员分布。其中成员占比最高、活动最密集的区域……”,符玄加重了语气,“是六御之中,丹鼎司的洞天。” 景元微微颔首,肯定了符玄的观察:“正是如此。丹鼎司本就负责医药炼丹,其理念与传承中天然有贴近「丰饶」的一面,其中部分成员倒向药王秘传……倒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他的目光投向爱丽丝。 “他们隐藏的很深,这些信徒几乎散布于罗浮的各个角落,若不是这次行动规模过于宏大,我们可没这么容易把他们揪出来。” “违和感就在这里了。令人费解,一个在过去近30年里只是暗中发展信徒、行事隐秘的组织……为何能在星核爆发的第一时间,就如此精准地利用它的力量去冲击建木封印?仿佛……他们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爱丽丝的蓝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是说,他们一早便知道会有星核之灾降临罗浮?” “正是如此。”景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一开始,我也曾认为星核就是星核猎手带入罗浮的。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的动机——依照他们之前的行动来看,他们的到来虽伴随着不可避免的骚动,但通常是为了“取走”星核,引发骚动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既然星核已经到手,为何又要将其带入罗浮?” “而药王秘传这过于‘及时’且‘高效’的行动变化,让我彻底排除了星核猎手作为‘带入者’的嫌疑。现在最核心的问题在于:药王秘传,究竟是从何处、通过何种方式,拿到了这颗星核?” “你是怀疑他们与其他势力勾结?”爱丽丝直接点破。 “是的。”景元的投影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察迷雾的凝重。 “星核猎手行事虽然诡秘莫测,但自有其章法,他们的目的是取走星核,而并非利用其制造长期骚乱。药王秘传是狂热的殉道者,目标明确指向建木。那么,这颗星核的出现……以及药王秘传对它的‘完美’利用,其背后必然存在着一个隐藏得更深的第三方。” 他金色的眼眸仿佛能穿透投影的界限,“他们如同幽灵,隐藏在更深的水下,不露痕迹,只是巧妙地利用了药王秘传掀起的滔天巨浪,在其中浑水摸鱼,引导着混乱的流向,伺机而动。他们既非丰饶信徒,也非猎手,其目的……更是深不可测。或许是想在罗浮的混乱中攫取最大利益,或许……是想借刀杀人,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我至今未能看清,这只‘手’的真正目标究竟是什么。” “将军的洞察力令人钦佩。”爱丽丝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若真如你所说,那就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棋手’,在利用现有的棋盘和棋子,布一个更大的局。” 她微微摇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信息太少,无法断言。但搅动如此大的风云,所求必然惊天动地。或许,是想让罗浮彻底陷入无法挽回的内乱,好从中渔利?或许,是想借药王秘传之手激活建木,随后将其收入囊中?甚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符玄和景元,“目标可能直指仙舟联盟本身,罗浮只是开始。” 爱丽丝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符玄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挫败:“连穷观阵……都未能清晰地推演出这股势力的存在,只能大致得出接下来的运势……是大凶啊。” 大阵的推演所必需的,是详细的情报,但潜藏在暗处的推手并没有现身的打算,能够得到的实质性证据也过于稀少了。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爱丽丝女士这样的‘局外人’视角。”景元的目光带着些许期盼,,“罗浮如今是三方博弈的棋盘,明面上是药王秘传的野蛮生长,暗地里是未知势力的搅动风云,再加上星核猎手这个无法预测的变量。局势之复杂,远超以往。 符卿,重启穷观阵,恢复对全局的监控,是当务之急。而爱丽丝女士……”他看向爱丽丝,“你的力量,以及你相对超然的立场,将是我们在迷雾中破局的关键。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找出这只藏在暗处的‘手’,以及……阻止他们最终的目的。” 穷观阵核心的光芒流转,将三人严肃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药王秘传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星核猎手如同游弋的阴影,而那隐藏的第三方势力,则如同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巨兽,只露出冰山一角,却已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一场关乎罗浮存亡的隐秘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章 审讯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玉兆运转的低沉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额角一缕垂落的金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唉,”她的声音带着点认命的调侃,“本来只是说帮忙坐镇审讯现场的,结果事情越来越多了啊。” 她微微摇头,视线扫过周围庞大而沉默的玉兆阵列,仿佛在对着这些无言的见证者诉说,“没办法,这次就好人当到底。” “如此,便多谢了。”景元点了点头,“之后我还有要务处理,相关的事宜便交由二位多多关注了。” “自然如此。”符玄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干脆利落,带着太卜应有的担当。她挺直了那并不高大的身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之后景元那全息投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缓缓变淡、消散,最终彻底融入这片流淌着幽蓝光芒的空间,只余下他话语带来的余韵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符玄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穷观阵深处能量流动的微妙变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说起来,他们的动作还挺快。”符玄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闭上眼,精准地感应到分布在阵基区域的几处关键节点。 原本沉寂、因能量阻塞而黯淡的符箓回路,此刻正被重新点亮,如同沉睡的星辰一颗颗苏醒,微弱却坚定的能量信号正沿着庞大的网络向核心汇聚。 “阵基的启动效率,比预计的要高。”她低声自语了一句,显然对列车组和青雀的执行力感到满意。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一个充满活力、略带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阵心的宁静:“太卜大人,我们回来了!” 三月七的身影率先从侧方连接阵基区域的廊桥上出现,她脚步轻快,粉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跳跃着。 瓦尔特紧随其后,步伐沉稳,手杖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 星则保持着那种略带散漫的步调走在中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重新活跃起来的玉兆光辉。 最后是青雀,她拖沓着脚步,脸上写满了“终于结束了”的解脱感,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碎碎念着什么。 “幸不辱命。”瓦尔特在符玄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简洁地汇报了任务完成。 符玄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做的很好。” 她再次闭上眼,更深切地感受着穷观阵内部如同涓涓细流重新汇入江河般的能量脉动,“我已清晰感应到穷观阵的符箓正在被逐一点亮。” 那份满意清晰地写在她微扬的嘴角上。 “毕竟一路上没有怪物拦路拖延时间,只需要关注阵基就好。” 青雀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点侥幸,“不然这次加班可就真遭罪了……”她偷偷瞄了一眼符玄,确认对方没有因为自己抱怨“加班”而投来不满的眼神,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符玄没有理会青雀的小声抱怨,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即将启动的穷观阵上。 她环视众人,清冷的声线在阵心回荡:“既然万事具备,那么接下来,我会启动穷观阵,审问卡芙卡。” 她的目光特意在爱丽丝、瓦尔特、三月七和星脸上停留了一下,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穷观阵运行过程中,尤其是当其全力运转、回溯因果、窥探命运时,位于阵心位置的人……” 符玄斟酌了一下用词,选择了相对保守的形容,“可能会感受到一些……冲击。” 随后补充道:“当然,这种冲击并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物理伤害,还请各位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几位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快点开始!”星立刻接口,眸子中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光芒,她是个急性子,对即将揭晓的“真相”充满好奇,对符玄提到的“冲击”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符玄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她抬手,对着守护在阵心边缘的几名精锐云骑做了个手势。 云骑们立刻肃然领命,其中两人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阵心边缘一处被隔离的区域。 片刻后,他们一左一右,押送着一位身穿剪裁合体、类似职业套装的女子走了出来。 深紫色的长发扎在脑后,同色的眼眸深邃如渊,即使在两名全副武装的云骑押送下,她的步伐依旧从容不迫,表情显得颇为轻松淡漠,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微微抬眸,视线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自己并非身处太卜司核心、即将被窥探命运的阶下囚,而只是一位前来参观的悠闲游客。 卡芙卡……爱丽丝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身上。她在星际和平公司的通缉数据库里见过这个女人的画像,作为星核猎手的一员,她的悬赏金额高得令人咋舌。 相比于团队中那个黑客少女银狼玩世不恭的跳脱性格,眼前这位紫发的女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更为内敛、更为深沉的危险气息。 她的神秘感并非源于遮掩,而是源于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需要这么大阵仗吗?”卡芙卡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韵律感,“我说过我会配合你们的呀。”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感,让人下意识地想要相信。 “你是擅长以言灵术搅乱人心的通缉犯,”符玄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带着强烈的戒备和毫不掩饰的不信任,瞬间打破了卡芙卡营造的轻松氛围。 “本座对你的话,毫无兴趣。” 卡芙卡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她微微歪头,仿佛在欣赏符玄的警惕。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过……”符玄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卡芙卡那双深邃的紫眸,“本座只会相信穷观阵的卜测。” 她的声音带着太卜司掌权者的绝对权威,“太卜司自有办法从你身上挖出真相,”她的语气加重,“且远比话语所能陈述的更多,更详细。” 卡芙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似乎完全理解了自己此刻说什么,眼前这位个子不高却气场强大、态度冷硬严肃的太卜大人也是不会在意的。 她轻轻颔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依旧未曾褪去:“那就请太卜,”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见证我的命运。” 说完,她不再看符玄,也没有再看其他人,竟主动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阵心平台正中央那个缓缓亮起的核心区域走去,姿态坦然得仿佛走向的不是命运的审判台,而是属于她自己的舞台。 符玄看着卡芙卡走向阵心的背影,眼神凝重。她深吸一口气,转头与身后的瓦尔特、爱丽丝、三月七和星逐一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言语,从众人沉静或坚定的目光中,她得到了明确的“随时可以开始”的示意。符玄不再犹豫,大步上前,在卡芙卡面前不远处站定。 “起——!” 一声清叱,如同玉磬敲响,瞬间穿透了玉兆运转的低鸣。 符玄双手在胸前迅速翻飞,结出一个极其玄奥复杂的印记。随着她手印的结成,整个穷观阵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嗡——! 低沉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变得如同万古洪钟齐鸣!地面蚀刻的无数符文回路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幽蓝色的光流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如同决堤的星河,奔腾咆哮,疯狂地向着阵心汇聚。 在卡芙卡所站立的核心区域,光芒最为炽烈,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地面上飞速勾勒、蔓延,精准地描绘出一个巨大无比、光芒夺目的八芒星图案。 而在八芒星的正中央,光芒并未停歇,它们继续交织、变幻,凝聚成一个更加复杂、充满无尽玄机的图形——那是由长短不一的线条交错组合而成的神秘符号,是仙舟独有的神秘学符号八卦图。 巨大的八卦图形在八芒星中心明灭闪烁,散发着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攀上,在这股力量的托举下,站在阵心中央的卡芙卡,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 她的衣袂在无形的能量流中轻轻飘动,紫发飞扬,整个人悬浮在离地数尺的半空中,被包裹在八芒星与八卦图交织的炫目光辉里,如同被命运本身禁锢着。 然而,身处如此惊心动魄的能量旋涡中心,卡芙卡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异神色,反而…… 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更加清晰了。她的紫眸在强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光芒? 这反常的平静,这玩味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卡芙卡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判。 这不像是一个即将被窥探所有秘密的囚徒,反而更像是一个……等待谜底揭晓的观众?或者说布局者? 就在爱丽丝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卡芙卡,试图解读她那诡异笑容背后的深意时—— 嗡…嗡… 她贴身口袋里的终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两下。有什么人,在这个穷观阵全力运转、能量场混乱至极的时刻,向她发来了消息。 这个时机,精准得……令人不安。 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 …… 卜算的过程并不算漫长,但在场等待的每一个人都感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悬浮于光阵中央的卡芙卡,以及主持阵法的符玄身上。符玄紧闭着双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维持着那个玄奥的印记,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正在承受着不小的精神和能量负荷。 终于,穷观阵的光芒开始由盛转衰,奔腾的光流逐渐平复。 八芒星的光辉也黯淡下去,最后只余下地面符文回路中那如同脉搏般缓缓流淌的幽蓝微光。 托举着卡芙卡的无形力量悄然消散,她轻盈地落回地面,双脚着地,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在玩乐。 而符玄,在阵法光芒彻底消散的刹那,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总是充满智慧和锐利的粉紫色眼眸里,此刻却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颠覆认知的……震惊。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保持着最后那副极其狼狈的神情,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阵心地面上。 符玄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住不远处刚刚站稳、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神秘微笑的卡芙卡,气息尚未完全平稳,便带着十足的不解和强烈的、仿佛世界观被冲击后的茫然。 她声音有些变调地质问:“你……你……”她喘了口气,艰难地吐出话语,“就为了这个?!”她的语气充满了荒诞感,“就为了……这种事情?!”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疯子。 “如何?”卡芙卡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紫眸迎上符玄震惊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喜欢这种真相吗?”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符玄认知的锁孔。 “难以置信……”符玄喃喃自语,她猛地摇头,试图甩掉那份荒谬感,但眼神中的动摇却无法掩饰。 “可是……穷观阵是不会错的……”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语气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看到符玄如此失态的模样,原本在一旁安静等待结果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面带担忧和强烈的好奇快步走上前来。 “你看见了什么?”星第一个冲到符玄面前,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好奇和一丝不安。能让这位平日里冷静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卜大人露出这等近乎崩溃的神色,穷观阵揭示的真相,必然是重量级的。 第3章 为了你们 符玄并没有立刻回答星的问题。她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目光缓缓地从卡芙卡身上移开。 随后,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惊疑、审视和一丝……荒谬感的目光,逐一扫过走上前来的瓦尔特、三月七和星。 她的视线在三人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们,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良久,她才用一种干涩的、带着浓浓困惑的声音开口:“卡芙卡,与星核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定格在列车组三人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倒是你们……居然是你们。”她的话语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带着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无力感,“哼,荒谬,竟然有这种事……”她再次摇头,仿佛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爱丽丝看着符玄这前言不搭后语、话说一半的样子,不禁眉头紧锁。 她有点看不下去了,所以说谜语人滚出银河啊! “所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星也被符玄这语焉不详的态度弄得有些毛躁了,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总不能最后又和咱们列车组扯上关系?” 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被通缉的滋味了! 符玄似乎被星的追问拉回了一点神志,但她显然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详细解释这颠覆性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脸上的震惊和疲惫,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焦躁的神情。 “你们自己去问她!”她没好气地对着卡芙卡的方向一指,语气急促,“想问多久都行。本座还有事必须立刻向将军禀报,恕不奉陪!”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甚至不给众人反应和叫住她的机会,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阵心外快步走去,步伐甚至带着一丝仓促。 当她快步走过爱丽丝身边时,脚步略一停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这里交给你了,请务必保证穷观阵的运转。”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主控区域的回廊之后,只留下一串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呃……”三月七看着符玄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的卡芙卡,粉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侥幸的希冀。 “既然没有立马把我们抓起来,那应该和我们有关的不是什么坏事……大概?”她试图往好的方面想。 “……事已至此,先问话。” 瓦尔特·杨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沉稳,却也难掩其中的凝重。 他抬手,用指节分明的手指疲惫地揉了揉紧锁的眉心,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格外深邃。 他先是看向被禁锢的卡芙卡,那眼神充满了审视和警惕,随后,目光又落在身旁的星身上——灰发少女紧抿着唇,看上去有什么想说的话。 瓦尔特的阅历让他明白,此刻只有直面核心,才能拨开迷雾。 他做出了决定,声音沉稳而有力:“星,交给你了。你也有很多话想要问她的。” 他相信星需要这个机会,也需要承担这份责任。 星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三月七,眼神中带着一丝寻求同伴支持的渴望。 然而,她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你自己去!我可不打算和那个女人说话!” 三月七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卡芙卡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她顿了顿,看着星略显单薄的身影,粉蓝色的眼眸里又浮起一丝担忧,忍不住小声提醒道:“你……你也要小心啊,别又被成熟的大姐姐给骗了。” 她可没忘记卡芙卡那洞悉人心、掌控节奏的可怕能力。 “为什么是‘又’?” 一旁的爱丽丝捕捉到这个微妙的字眼,金发少女歪了歪头,澄澈的蓝眸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她显然对星的过往经历知之甚少。 “啊哈哈……” 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有点慌乱,她赶紧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声,试图掩饰过去,“没有的事!我、我怎么会被骗呢~” 她的目光游移,脸颊微微泛红,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连瓦尔特都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最后,星的目光带着一丝询问,转向了爱丽丝。金发少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扮演的角色,不过是一个旁观者。 她迎着星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和:“你先。我虽然也有疑问,但之后还有机会。” 更何况还有那条讯息所保证的…… 深吸一口气,星终于转过身,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被重重能量场禁锢的身影。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跳的鼓点上,空旷的阵心只剩下她轻微的脚步声。 她停在距离卡芙卡数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保持了必要的警惕,又能清晰地看清对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穷观阵之中玉兆运转的声音回响,光晕流转,映照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嗨,好久不见,星。” 率先打破沉默的,竟是卡芙卡。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她微微偏头,眼眸含着笑意,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灰发少女,那目光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没什么变化呢。” 她轻声说,语气里似乎有淡淡的欣慰。 卡芙卡微微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腕,动作依旧优雅,但那份优雅之下,是显而易见的受制于人。 她唇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真是不好意思呢,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模样……” 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仿佛有沉重的情感在无形的空气中涌动、碰撞。 那是一种混合着陌生、熟悉、警惕、探寻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羁绊的复杂氛围。 “她们……以前就认识吗?” 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异样的张力,她忍不住微微倾身,凑到三月七身边,压低了声音。 “呃,大概……” 三月七同样小声回应,粉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眨动着,努力回忆着零碎的片段。 “但是星自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过去,她脑袋里基本是一片空白。” 原来她还有这种经历啊…… 星的金眸凝视着卡芙卡,仿佛在确认对方话语的真伪,又像是在寻找那熟悉感下的陌生。 她认真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坦诚:“你的样子很好,并不狼狈。”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上卡芙卡,补充道:“和之前一样好看。” 这是她最直观的感受,无关立场,只是陈述事实。 卡芙卡微微一怔,随即,那抹惯常的微笑在她脸上缓缓漾开。 “呵呵,那就好。” 她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真实的暖意,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卡芙卡的目光微微偏移,仿佛穿透了禁锢立场和金属墙壁,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上:“之前在列车上,我没有和你说话……”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星身上,“是因为那时我就知道,在这里,我会与你单独谈话。”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品味着这种必然性,“于是我就想,为什么不将一切留到现在说呢?你好像有很多事情想问我。” 星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她最迫切的问题,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金眸紧紧锁住卡芙卡,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悬在星的心头太久太久。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从她踏上列车开始,这份未知,就像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她遗失的过去和充满迷雾的未来。 卡芙卡脸上的笑容并未褪去,反而增添了几分了然。 她轻轻颔首,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 “艾利欧说,” 她的声音如同在讲述故事,平静而富有韵律,“他预见了三个问题,但本质都是一回事。” 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如果我听到了其中之一,就把此行的目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她微微向前倾身,尽管受限于禁锢,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你现在所问的,正是三者之一,就说明一切都很顺利。” 她看着星,嘴角的弧度加深,“准备好听我的答案了吗?” 星挺直了背脊,灰发下,那双金眸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所有的迷茫和犹豫在这一刻都被压下。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正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来。” 卡芙卡开始娓娓道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剧本: “……仙舟的星核之乱,与我们并无直接关联。” “但如果你们站在艾利欧的视角,也不能说星核猎手是无辜的。” 她目光与星的目光交汇,“我们早已预见了一切,但却无动于衷,直到合适的时机才投身其中。” “那太卜……” 星立刻联想到符玄那剧烈的反应。 “符太卜之所以如此惊讶,” 卡芙卡似乎能洞察星的思绪,流畅地接了下去,“是因为她发现了三个事实——” “第一,星核猎手不是仙舟的敌人。这你已经知道了,” 她的神情略有些落寞,“但你始终不信。” “第二点则是:将星核带入仙舟并启动的,另有其人。既是内忧,也有外患……” 卡芙卡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关于这个,出乎意料的是,太卜和仙舟的将军,提早知道了这一点。” 这个消息让星和远处倾听的瓦尔特等人心中略微放松。 然而,卡芙卡接下来的话却带着无奈:“但这仍然无法影响之后的剧本走向。”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远处的爱丽丝:“他们与那位金发的姑娘……爱丽丝,早已达成了合作,为的就是应对这些危机。” “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方才那位太卜急匆匆地去见将军,” 卡芙卡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静,“是因为她没有想到,那些在暗处的人,已然得手。她正赶着去抓紧时间布防呢。” “爱丽丝?你也认得她?” 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脱口而出。 事到如今,她也多少明白了,自己在仙舟偶然遇见的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金发女孩,其身份和能量远超表象。 但连星核猎手那近乎预知未来的剧本中,也有爱丽丝的存在吗?她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卡芙卡看着星错愕的表情,轻声解释着:“她的存在,即便是放在宇宙的尺度上,都可以说得上是举足轻重。”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感,“那包裹在琥珀之中的命运……艾利欧也难以看清。” 这个比喻让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但卡芙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但你们是朋友,不是吗?” 她看着星,笑容加深,“就连剧本上也没有这一段情节,但艾利欧相信,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她将会是……出乎意料的助力。” “回到刚才的话题,” 卡芙卡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语气再次变得严肃,“我们说到了第三点。” 她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呵呵,前两个问题仙舟多少都预见到了。但这第三个事实恐怕仙舟联盟做梦也想不到?”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即将撬开命运之锁的钥匙。 “第三个事实便是——” 卡芙卡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核心的疑问,目光紧紧锁住星。 “既然这颗星核与星核猎手并无关联,那我和阿刃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终于被抛了出来。 “为了……什么?” 星的心跳骤然加速,金眸中充满了困惑和紧张。她隐隐感觉到,答案将颠覆她所有的认知。 卡芙卡的表情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坦然的纯粹。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说谎的必要和动机。 然而,从她口中吐出的答案,却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 “为了你们。” 第4章 弑神的方法 星的表情凝固了。 这个答案无疑是不合逻辑的。 “你在开玩笑,对吗?” 卡芙卡似乎完全预料到了星会有这种反应。 “怪不得那位符太卜也不信,”她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但字句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穷观阵不会骗人,所以她不得不信。”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扫过那些禁锢着她的无形力场,又似乎穿透了它们,落向更虚无的远方。 “星核猎手出现在此,阿刃被捕,我被引入这座穷观阵……这一切的布局,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将你们,星穹列车,带来仙舟‘罗浮’。” 星的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混乱的毛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几乎是凭着本能,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机械的重复:“我还是不懂。” 逻辑的链条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匪夷所思,超出了她惯常的理解范畴。 卡芙卡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即使被禁锢,那份从容依旧刻在骨子里。 “因为星穹列车必须来到罗浮。”她顿了顿,仿佛要让这个结论更深地烙印在星的意识里,“没错,而且你们必须在这里,做出一番足以震动联盟的大事。” “在艾利欧选择的那个未来里,”她的语调轻柔,“巡猎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为此,你们必须和联盟产生联系,建立牢不可破的纽带。这份联系,将是通往那个未来的唯一桥梁。” 卡芙卡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星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映照着无法言说的沉重决心。 “所以,我一定要把你‘骗’来这里。” 她坦然地用了这个字眼,没有丝毫的羞愧或辩解,只是陈述一个必要的手段。 “我需要你,”她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力场在她周身激起细微的涟漪,“直接接触罗浮的将军,介入这场星核之乱的核心,帮助他们解决它。”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让仙舟联盟,欠下你们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是在未来的某个至关重要的时刻,能撬动整个星海格局的决定性筹码。” 她微微歪过头,颈项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审视着星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震惊、困惑、一丝被算计的恼怒,还有更深层次的茫然。 卡芙卡的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声音里混杂着奇异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如何?是不是很意外?恶名昭着的星核猎手,煞费苦心,甚至不惜让我们自己成为阶下囚,付出这样的代价,最终的目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仅仅是为了让你们成为仙舟的英雄——” “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剧本?” 这句反问,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星的内心激荡起滔天巨浪。英雄?以这种方式?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样能拉开与这惊人真相的距离。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干涩和颤抖,迫切地想要抓住那遥远图景的终点:“那个……未来,是什么?” 艾利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导向的那个剧本终点,究竟是什么? 然而,卡芙卡脸上那仿佛洞悉万物的从容瞬间消失了。如同阳光被骤然涌起的乌云吞噬,她的神情被一种罕见的凝重所取代,眉宇间甚至掠过一丝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意味。 她缓缓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承载着千钧重担。 第一次,她身上清晰地流露出一种“禁忌”的气息,那之后皆为“不可言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错误的时候得知了正确的事情,”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会导致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全部白费。” 星很想说这不过是为了瞒住她而找的说辞,但一种奇异的感觉却告诉她,眼前的女人没有说谎。 就好像潜意识中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一般。 “因此,即便是我,” 卡芙卡的声音里带着坦然,“作为剧本的执行者,也不曾得知事情的全貌。” 她也只是命运的提线木偶之一。 “关于那个终点,”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宣读命运般的平静,却蕴含着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我只能告诉你——”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足以令星辰战栗的名字: “在艾利欧所预见的最好和最坏的未来中……你们最终都将直面‘毁灭’的纳努克。” “纳努克?” 星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 那是她在空间站时曾见过的存在……象征着毁灭的本身。 “没有错。”卡芙卡的回应简洁而冰冷,“届时,你会需要所有的帮助——所有你能汇聚的力量,所有你能结下的善缘。因为那将是属于星神层次的战场,” 她的描述带着一种残酷的写实感,“其残酷程度,远非我们目前所能想象和理解。”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像是在给星一个喘息的机会,去消化这令人绝望的差距。 “目前的我们所有人——包括星核猎手、星穹列车乃至仙舟联盟。”卡芙卡的声音冰冷而客观,“是难以企及那种层次的。” 这不是谦逊,而是陈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预言:“在艾利欧所观测到的、绝大多数的未来支流中,命运……都将在直面纳努克的那一刻彻底终结。” 这是注定的湮灭,是概率上的必然。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黑暗深渊边缘,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之火:“但是,” 这个转折词仿佛耗尽了巨大的力气,“如果按照艾利欧的剧本走下去,将所有的变量都引导至既定的轨道……那么,一切都还有一线生机。” 最后,卡芙卡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星的身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去对抗那无形的束缚,只为更靠近星一点。 她的姿态,就像要将一句足以颠覆整个宇宙基石认知的话语,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星的灵魂最深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一种斩断命运枷锁般的决绝和足以撼动星辰的力量: “星,你知道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随后,清晰地吐出了那个惊世骇俗的语句: “星神……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错愕。这是星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情绪。 人类……杀死星神?这已经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彻头彻尾的、超出所有逻辑和认知极限的异想天开。 即便是她这样经历过诸多奇遇,骨子里带着几分不羁自信的人,也本能地觉得这句话荒谬到了极点。 “杀死星神?” 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这就是你们……星核猎手……最终的计划吗?” 她无法理解,将列车组牵扯进来,布局仙舟,最后还要直面毁灭星神,难道终极目标就是为了达成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弑神之举? “哈……” 卡芙卡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轻笑声,那笑声里似乎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她再次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否定意味。“怎么可能?” 她的反问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这并不是我们所‘期望’的最终目的。” 星彻底茫然了。卡芙卡先前所说的一切,星核猎手的布局、仙舟的纽带、未来的决战……这一切的线索似乎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弑神”这个终极而疯狂的目标。 可此刻,卡芙卡却轻描淡写地否认了?如果连“杀死星神”都算不上最终的目的,那星核猎手所追求的,艾利欧所预见的那个“未来”,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将是怎样一个连“弑神”都只是过程而非终点的图景?巨大的未知带来的恐惧感,甚至超过了直面毁灭星神的设想。 卡芙卡似乎看穿了星混乱思绪中的巨大空洞。 她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讲述古老神话般的平和语调:“我只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投向穷观阵光流之外那片象征着无尽虚空的黑暗,“那些关于……陨落星神的故事。” 一个个曾经响彻寰宇、象征着宇宙终极法则的名字,从她口中平静地流淌出来: “不朽的龙,其伟力曾贯穿时间长河…” “纯美的伊德莉拉,其辉光曾令星辰失色…” “秩序的太一,其铁律曾笼罩无数世界…” “繁育的塔伊兹育罗斯,其族群曾如潮水般淹没星系…”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空间,最终落在了星的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如同要将她整个人看透:“……以及,”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开拓的阿基维利。”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道曾经照耀宇宙的命途,一种曾经主宰万物的法则。卡芙卡微微仰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穷观阵的穹顶,投向那无垠的、冰冷死寂的宇宙深空。 “那些都是曾响彻寰宇的名字,光芒万丈,近乎永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但随即转为冰冷的现实,“但祂们如今都消失了,只留下无主的命途,在虚空中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陨落的寂灭。”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星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冷静,仿佛在讲述一个早已尘封的睡前故事,而非足以颠覆宇宙认知的惊天秘闻。 “令星神陨落的方法……就目前已知的、被验证过的历史来看,有三种。” 她就如同在课堂上讲解一个定理一般,条理清晰: “第一,概念重叠的命途之间会产生无法调和的碰撞。更宽广、更具包容性的命途,会无情地吞并那个更狭隘、更偏执的命途。”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秩序的太一,便是这样被‘同谐’的希佩所彻底同化、吸收。秩序的法则,成为了同谐宏大乐章中的一个音符。” “第二,是星神与星神之间爆发的、最原始也最残酷的神战。更强大的一方,运用其执掌的终极法则之力,彻底消灭更弱小的那方。” 她的叙述冰冷而直接,“这就是‘繁育’的塔伊兹育罗斯的陨落方式。其无休止的繁衍扩张,触及了其他存在的根本利益,最终引来了灭顶之灾。” 她的话锋微妙地一转,指向了现实,“而仙舟联盟……他们所追随的‘巡猎’岚,其终极目标,不也正是如此吗?” 卡芙卡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遥远的神策府方向。 “这正是他们在巡猎的指引下行遍星海,不遗余力地诛除丰饶育化孽物,追猎药师的踪迹……” “最终想要办到的事。” 这最后一句,如同冰冷的注脚,点出了仙舟联盟从未遮掩过的野望——弑杀另一位星神。 “仙舟……” 星的思绪被这个信息猛地拉回现实,她皱紧了眉头,努力梳理着这其中的关联,“为什么他们如此执着地想要杀死‘丰饶’?” 在罗浮的短暂经历,她确实感受到了仙舟人对“丰饶”普遍存在的敌意和警惕,但仇恨竟深刻到需要上升到不死不休、乃至追求弑神的地步? 这背后的缘由,显然比她之前所知的要复杂和沉重得多。 卡芙卡似乎很乐于解答这个关于历史的问题,这比谈论未来要轻松得多。 “据我所知,” “仙舟联盟的前身,并非如今这般高举巡猎旗帜的猎手。他们最初,是一群在星海中苦苦追寻‘丰饶’药师踪迹的‘求药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星是否跟上了思路。 “他们成功了。他们成功觐见了那位执掌生命与治愈的星神,并虔诚地祈求到了足以治愈一切伤痛、甚至抗拒死亡的至高赐福——” “建木。” 星几乎是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株在罗浮核心区域看到的、巨大而枯死的奇异古树。 卡芙卡微微颔首:“正是那棵后来枯死的木头。它曾是生命与不朽的象征,承载着药师无上的恩赐。”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既然它拥有足以治愈死亡、赐予永生的力量,那么,为何它自己反而枯死了呢?” 她抛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星陷入了沉默,等待着她揭示答案。 “因为,” 卡芙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揭露残酷真相的冷冽,“那份看似恩典的‘不死赐福’,很快便显露出了它作为‘诅咒’的本质。它改变了仙舟人的血脉,带来了远超他们想象的可怕后果。”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划开了仙舟辉煌历史下深藏的脓疮。 “而就在仙舟陷入绝望的深渊时,‘巡猎’岚出现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祂……以一支足以贯穿星辰的箭矢,斫断了那带来诅咒的根源——建木。” “从此以后,” 卡芙卡做了最后的总结,语气恢复了平静。 “为了令这不死的诅咒从星海中彻底断绝,为了向那赐予了恩典又带来了诅咒的药师寻求一个最终的‘了断’,仙舟联盟便义无反顾地追随着巡猎的脚步,成为了星海中追逐药师痕迹最执着的猎手。” 星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这份沉重,让她一时无言。 “如何,星?” 卡芙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惯常的、带着神秘感的微笑。 “这些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故事,很新奇?它们是这些行走于所谓‘正道’上的人,永远不会主动向你讲述的……宇宙的背面。” 第5章 建木苏生 星猛地从沉思中惊醒。 不对,少了些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等等。你说了三种方法,但你只告诉了我两种!” 她的直觉在提醒她,那缺失的第三种方法,或许才最贴近星核猎手的计划。 然而,卡芙卡唇边那抹微笑加深了,却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遗憾。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星,投向某个虚无的点,又像是在倾听某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无形的钟摆声。 “时间差不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随即,她像是确认了什么,唇角微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啊,开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又或者,她的感知本身就是开启某个开关的钥匙——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骤然从脚下传来! 不是地震。在星舰文明的造物中,本不该出现这种原始而暴烈的震动。 这更像是某种巨大无匹的活物,在沉寂了万古岁月后,于地下深处猛然苏醒、舒展筋骨时引发的、波及整个结构的剧痛痉挛。 整个穷观阵都在剧烈地颤抖!坚不可摧的合金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远处,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了结构变形发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撕裂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狠狠搅动。 星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前踉跄,尽力将力量放在下肢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混乱中,她几乎是本能地,沿着卡芙卡刚才那投向虚无的视线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因震动而扭曲的光影,穿透穷观阵外围的金属框架。 在视野的尽头,在仙舟罗浮那如同山脉般宏伟的舰体核心区域,在无数精密结构覆盖之下,在那本应是“枯木”所在的位置—— 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生命力,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撕裂一切阻碍,轰然爆发…… 青金色的、如同巨龙血脉般的光流,缠绕着粗壮虬结的枝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上生长、蔓延。 那枯死的、象征着诅咒与过往的巨大遗骸,此刻正被难以想象的生机灌注、重塑。 无数新生的嫩芽在巨大的枝桠上绽放,散发出翡翠般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大片昏暗的舰体空间。 ——建木,正在生长。 以一种宣告回归、宣告力量复苏的、近乎蛮横的姿态,在所有人的眼前,在整艘罗浮仙舟的震颤中,重获新生! 星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株在虚空中疯狂生长、散发着磅礴生命力的建木所攫取。 那景象带来的震撼,几乎让她暂时忘却了身边的一切,包括那个刚刚向她揭示了宇宙最沉重秘密的女人。 就在这心神被远方异象牵引的瞬间,一股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自身后传来。 星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眼角余光只瞥见禁锢立场那原本稳定的光晕如同破碎的肥皂泡般无声消散。 待她猛地惊醒,强行将视线从建木的惊变中拔离,转向平台中央时—— 那里已是空空如也。 卡芙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平台最外侧的边缘。 深紫色的发丝在高空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拂动,她背对着深不见底的虚空,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准备进行一次寻常的散步,而非刚刚挣脱了仙舟最核心区域的禁锢。 “喂,等等!” 星的心脏骤然一紧,一种强烈的、即将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挽留。 “你还没有告诉我……” 那个缺失的第三种方法,那个关于星神陨落的最关键谜题,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她下意识地向前冲去,想要抓住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想要追问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然而,她的脚步刚刚迈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上方倾泻而下。 一道身影,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气势,如同陨石般轰然坠落在星与卡芙卡之间的平台上。 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地面不堪重负的呻吟,震得星脚下的地面都微微一颤。 来人落地瞬间便已调整好姿态,动作迅捷得如同捕食的猛兽。 他身形高大,青黑色的长发在身后狂乱地飘散。 来人手中握持着一柄造型狰狞、仿佛由无数碎片强行拼合而成的古剑 ——此刻,那闪烁着不详寒光的剑尖,正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遥指向星的面门。 仿佛再靠近一步,那锋锐就将贯穿她的身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星被迫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 “阿刃。” 卡芙卡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传来,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被唤作“阿刃”的男人,那血红的瞳孔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瞥了一眼星身后卡芙卡的方向,但指向星的剑尖却纹丝不动,如同一尊为杀戮而生的雕塑。 “走,” 卡芙卡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们还有两个地方要去。” 话音落下,她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再看星一眼,只是优雅地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虚空般,身体向后微微一仰,便从穷观阵这高耸的平台边缘,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舰体空间,一跃而下。 紫色的身影瞬间被下方的阴影吞没。 被称为阿刃的男人,那血色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带着浓重戾气和不耐烦的“哼”声。 随即,手腕猛地一抖,那柄古剑被他以一个极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万次的轨迹,迅捷无比地挽至身后。 剑身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再在星身上停留半秒,高大的身影紧跟着卡芙卡消失的方向,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平台,迅速融入了下方的黑暗之中。 一切发生在近乎一瞬之间。 直到这时,平台的另一侧才传来三月七因剧烈震动而略显狼狈的惊呼和脚步声和瓦尔特的拐杖拄在地面上的敲击声。 他们刚刚勉强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看清场中变故,战斗,或者说对峙,已然结束。 “卡芙卡!” 星几乎是嘶喊出声。 她猛地冲向平台边缘,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合金护栏,探出大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下方只有错综复杂的舰体结构、管道和深沉的阴影,哪里还有那紫色身影和那凌厉剑客的踪迹? 只有高空微弱的气流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冷的空茫。 星就那样僵立在边缘,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呆呆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眸中,先前因卡芙卡讲述秘密而燃起的复杂光芒——求知、困惑、震惊——此刻如同被骤然掐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茫然。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刚刚触手可及,却又在瞬间从指缝中溜走了。 卡芙卡最后那平静离去的背影,像一幅定格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与那关于星神陨落的沉重谜题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唉……” 一声轻微的叹息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是爱丽丝。 金发少女向前踏了一步,以脚尖与地面接触点为中心,扩散出柔和的波纹。 无形的力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在剧烈震动后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的穷观阵外围构筑起一层稳固的能量屏障。 同时,那些因震动而移位、甚至出现裂痕的平台结构,也在她力量的抚慰下,发出低沉的嗡鸣,重新稳固、弥合。 那股源于建木苏生的狂暴能量波动,终于渐渐平息,空间的震颤也随之停止。 直到这时,惊魂未定的三月七才彻底看清了平台中央的状况,以及独自僵立在边缘的星。 她连忙小跑过来,粉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愕和担忧:“卡芙卡……跑了?!” 她显然有些慌乱,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可恶!这下怎么向那位太卜交代啦!”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可能面临的麻烦和责任。 星依旧维持着望向深渊的姿势,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郁闷和低落的情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活力:“如果她没有骗我,那我们应该不用交代些什么了。” 卡芙卡关于仙舟高层态度的说法,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自我安慰的稻草。 “喂!” 三月七绕到星面前,双手叉腰,粉色的眉毛几乎拧成了结,一脸的不赞同,“你不会被她洗脑了?” 在她看来,卡芙卡就是个满嘴谎言、擅长操控人心的坏女人。 而自家这位看起来聪明、实则在某些方面异常“纯情”的小灰毛,显然又一次落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言语陷阱,此刻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星说的没有错,”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她收回了维持屏障的力量,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前来,金色的长发在穷观阵流转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再留下星核猎手的必要了。” 她向三月七解释道,目光扫过周围。 “你们看,原本看管嫌犯的云骑军士,以及大部分太卜司的工作人员,在震动发生前就被符太卜紧急调走了。显然在她眼里,卡芙卡的去留,在得知穷观阵的结果后,恐怕已无足轻重。” 她的分析冷静而客观,指向了符玄离开前的布局。 “既然爱丽丝也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三月七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表情。 对她而言,不用背黑锅自然是最好的。 要是因为放跑嫌犯而被仙舟通缉,她可真不知道要去哪里哭了。 “刚才的震动……” 瓦尔特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远处虚空中那株散发着磅礴生机、已然与之前枯死状态判若两物的玄奥古树——建木。 “那不是青雀带我们看过的半截枯木吗?” 三月七顺着瓦尔特的视线望去,这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那引发一切混乱的根源。 “怎么突然长起来了?还长得……这么夸张?!” “建木……被人注入了力量。” 星的情绪颇为低落,只是喃喃道。 “如此异常的能量爆发,源头只能是星核。” 瓦尔特以他丰富的阅历做出了专业的判断。 星核那种能够扭曲现实、催化万物的奇异性质,是唯一能解释眼前这般景象的合理答案。 “杨叔的意思是,” 三月七眨了眨眼,试图理解,“星核导致了建木的生长?” 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实,她问出了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 但瓦尔特显然没有在意这一点,他神情凝重地点头肯定:“没错。仙舟云骑军倾尽全力搜寻却始终无果的那颗星核,八成就是这惊天异相的真正元凶。” “景元将军对这点早有预料,” 爱丽丝在一旁轻轻扶额,金色的发丝滑过白皙的手背,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了然。 “想必现在,他正稳坐钓鱼台,等着各位主动找上门去,心甘情愿地充当解决这烂摊子的‘苦力’呢。” 她想起景元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眼神却深不可测的模样,不得不承认,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信息迷雾重重的罗浮,能仅凭零星情报便将局势预判到如此地步,这位神策将军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 看来,那条一直潜伏在暗处、搅动风云的“大鱼”,终于被云骑们有条不紊的护卫、巡视下,被逼得彻底沉不住气,露出了马脚。 第6章 银狼的交易 “爱丽丝,要一起去吗?” 三月七看向爱丽丝,热情地邀请道。 在她看来,这位神秘又强大的金发少女是个可靠的伙伴。 爱丽丝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歉意的微笑:“我还要在这里继续保障穷观阵的正常运转。符太卜离开前将这里托付给我,若是这大阵出了什么纰漏,我可不好向她交代。” 她给出的理由听起来颇为合理。 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建木苏生引发的狂暴能量洪流已经平息,穷观阵核心的嗡鸣也恢复了稳定,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再出大问题。 她选择留下,自然另有原因。 “那我们去找将军了!” 三月七倒是没多想,爽快地挥手道别。 “爱丽丝你自己要小心点哦!这里刚震完,说不定还不稳当。” “嗯,一会见。” 爱丽丝微笑着点头,目送着星穹列车的三人——依旧有些失魂落魄,但已经稍稍打起精神的星、充满干劲的三月七以及神情凝重的瓦尔特——转身离开平台,身影消失在通往后方的回廊拐角。 直到确认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爱丽丝脸上那温和礼貌的笑意才如同潮水般褪去,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她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平台角落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真亏的你敢跑到这罗浮最核心的地方来,银狼。”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那处空无一物的空间突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数据流般的涟漪。 光芒扭曲、汇聚,最后凭空勾勒出一个娇小的人影。银发用发带束成一个颇为奇特的螺旋状马尾,标志性的护目镜,嘴里似乎还在嚼着泡泡糖,正是星核猎手的成员——银狼。 不过眼前的她,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化状态,显然只是一道远程投影。 “没四啦,” 银狼含糊不清地说着,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反正子似个投影,就算被发现也只四李私会星核猎手而已,”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和我有森么关系?” 语气里充满了“反正锅甩不到我头上”的意味。 “……” 爱丽丝沉默了一秒,金发下的蓝眸闪过一丝无奈,“没人说过你说话的方式有点……欠扁吗?”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爱丽丝倒也没有觉得有多恼火,这种轻松的小玩笑倒是让压抑的氛围变得活跃了些许。 “没有。” 银狼回答得干脆利落。 “说了也无所谓,” 她甚至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投影的影像稳定无比,“反正打不到我。” “好了,说正事。” 爱丽丝决定结束这无意义的拌嘴,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按照约定,我没有去干预卡芙卡和刃的逃离。” 银狼嚼着泡泡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她点了点头,声音也正经了几分:“嗯哼。放心,我银狼说话算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说道,声音透过投影传来,少了几分平时的戏谑,多了一丝讲述重大秘密的凝重: “作为代价,我会如约告诉你——” “你在意的那件事。” —— (回溯至一段时间之前,审讯进行中) 穷观阵演算所带起的能量流在四周激起微风,带来细微的震动感。 爱丽丝的贴身口袋中,那枚终端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她略微后退几步,终端屏幕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悄然亮起。一条没有任何来源标识的匿名信息弹出,字符一句一句地跳了出来: “yo~,爱丽丝,许久不见。”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这个轻佻又带着点自来熟的招呼,以及这种刻意营造熟络氛围的措辞,发信人的身份几乎在爱丽丝脑中瞬间锁定——星核猎手的骇客,银狼。 爱丽丝的指尖在冰冷的终端边缘轻轻划过,蓝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她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舞动,回复迅速生成: “银狼?” 对面几乎是秒回,速度之快仿佛一直在等待: “bgo~”后面还跟了一个“√”符号。 爱丽丝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兴致的弧度。 她快速输入,指尖带着试探: “你的同伴正在我面前被审讯诶,处境看起来可不妙。你现在给我发消息,不怕我立刻把你给举报了?” 银狼的回复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满不在乎,甚至能想象出漫不经心敲键盘的样子: “省省~你和那个看起来就很会耍阴谋诡计的将军大人,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不打算对仙舟做什么了吗?心照不宣啦~” 后面好发了个摊手耸肩表情,充满了“别演了大家都懂”的意味。 “……”,爱丽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预知未来,真是……方便啊。 所谓的密谈这不是完全暴露了吗? 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微微停顿,最终还是敲下了核心的问句: “交易,是什么?” “简单。待会刃会来带卡芙卡离开这里,你别出手拦着就行。我可没信心从你手上带人走。” 信息后面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仿佛是在强调接下来筹码的分量,然后才弹出最后一行字,如同揭开一张沉重的底牌: “作为代价,我会告诉你——” “一些关于温德兰结局的传闻。” “温德兰”——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被尘封的咒语,在爱丽丝视网膜上显现的瞬间,她握着终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猛地收紧了一下。 指关节因瞬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过往,是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伤痕,是她拼上性命守护却最终失去的家园。 尽管在得知温德兰已不复存在时,她表现得洒脱而释然,仿佛已将过往放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刻骨铭心的守护之责与失去故土的悲怆,从未真正消逝。 银狼的筹码,精准地刺中了这个她以为早已愈合的旧伤。 是的,温德兰已然毁灭是不争的事实,但关于怎样消亡、是否还有幸存者却并没有任何讯息。 短暂的沉默在无形的信息流中弥漫、扩散,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几秒钟的时间,在爱丽丝的意识里仿佛被拉长为了一个琥珀纪。 终于,她的指尖在屏幕前犹豫了一会,最终敲下了两个简洁的字: “可以。” 第7章 崩塌 时间回到现在。 银狼的脑袋调整了一下角度,仿佛在更仔细地“观察”爱丽丝的反应。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讲述: “先说结论,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温德兰星域,在你被擢升、封印于那块琥珀之后……” “那颗仅存的、承载着最后文明火种的行星,依旧庇护了其上幸存的人类文明……数百年。” 爱丽丝的表情僵住了。 不,这不应该。 在那一场与古兽的终极之战后,虽然家园满目疮痍,但主要的威胁源——那只汲取恒星、污染星域的恐怖古兽——确实被她以同归于尽般的魄力杀死了。 残余的威胁虽然存在,但已非灭顶之灾。 幸存者只剩数千万,依靠着战前精心构筑的、遍布全球地下的庞大庇护所网络,以及勉强维持运转的水循环和人工农业生态系统,理论上足以支撑他们在物资匮乏但相对安全的环境中休养生息,直到技术重新发展,足以脱离恒星束缚,迈向星海。 这也曾是她做好牺牲的准备前,最后的希望图景。 “难道……” 爱丽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了脑海。 “是在那之后又出现了新的入侵者?” 她的思维飞速运转,试图为这个“延迟”的毁灭寻找一个外部的、可以理解的、哪怕同样残酷的理由。 “啧。”银狼投影的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爱丽丝,你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怎么一遇到和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就不像之前分析仙舟局势那样冷静思考了呢?” “文明的毁灭,可不全是外敌导致的。”银狼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揭露冰冷事实的残酷。 爱丽丝沉默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银狼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深处那个被刻意封锁、不愿触碰的恐惧魔盒。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猜想。 在汲取知识的过程中,她在资料中见过太多文明的消亡。 ——其中不乏毁于内部倾轧、理念分歧、资源争夺的例子。 她只是……始终不愿意这般揣测。 不愿意相信她与无数战友用鲜血和生命浇筑的防线,用牺牲换取的喘息之机,最终会毁于她所守护的人们自己手中。 若因天灾、资源枯竭甚至是再次受到外界的侵袭而消逝,她虽然依旧会感到悲伤。 但……温德兰的抗争依旧高尚,一切都还有意义。 但唯独……这个,她不能接受。 那是对所有牺牲者最彻底的背叛,是对她守护信念最无情的嘲弄。 不要……我不要这样…… 银狼的声音很轻,透过投影传来,却像重锤砸在爱丽丝的心上,彻底击碎了那最后一丝侥幸。 “是内乱。” 她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意或带着调侃,而是刻意放轻、放平,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客观史实,不带任何主观评判,却因此显得更加冰冷刺骨。 “……”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缓缓地、深深地低下头,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脚下冰冷的合金地面上,穷观阵流转的光晕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斑,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 女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平台上显得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后,这口气又被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吐出,带着一种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同吐出的疲惫和……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银狼的投影安静地站着,连泡泡糖都不嚼了,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低垂着头颅的金发身影。 她能感觉到,一股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和……某种信念崩塌后的巨大空洞感,正从爱丽丝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这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在她看来,爱丽丝是一个较为乐观的人,即便得知这个消息,可能会生气、或是大哭一场,这一切也就过去了。 但这只是银狼以己度人。 毕竟如果是她的话,即便听说自己老家朋克洛德原地爆炸,也不会有太多的悲伤。 她也知道爱丽丝和她不太一样,但她没想到,作为愿意为守护家园献出生命的战士,爱丽丝对自己的故乡抱有的执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此刻这种近乎死寂的沉默,让她感到一丝……无措。 就在银狼琢磨着是不是该再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爱丽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连身体本能都在抗拒的情绪泄露。 一滴晶莹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违背重力般,从她低垂的眼睫末端渗出,在光线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然后无声地坠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又迅速消失。 虽然只有一滴,虽然她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无声的泪水,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清晰地传达出她内心汹涌的情绪。 ——那是守护者得知自己全身心守护的一切最终自毁的荒谬与不甘。 是牺牲者发现自己牺牲的价值被彻底否定的虚无。 是对那些逝去战友无法言说的哀悼。 是对故土最终结局的、深入骨髓的悲恸。 银狼有点慌了,那个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的骇客女孩,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显然没预料到会看到爱丽丝如此……脆弱的一面。 “喂喂喂!先别……先别忙着伤心啊!” 银狼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语速明显加快,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氛围,“这、这个消息本身也只是东拼西凑来的!可靠性存疑!存疑懂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这个情报,我也是从一位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那里听来的,”银狼开始详细解释,仿佛用细节能冲淡悲伤。 “那家伙是个怪咖,喜欢在那些早已死寂、被遗忘的破碎星域里游荡,像个星际拾荒者。他在温德兰星域最后的残骸附近——就是那片只剩下虚空和星尘的鬼地方——打捞到了一些……怎么说呢,非常非常稀薄、几乎快要完全消散的‘记忆残留’。” “就像在宇宙垃圾堆里翻找几片碎纸屑!他把这些比量子涨落还微弱的记忆碎片,当成拼图,费了老鼻子劲,才勉强捏合成一个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破灭的‘忆泡’!” 她强调着过程的艰难和结果的脆弱。 “我和你说的那些关于温德兰最后岁月的零碎画面和片段信息,全是从那里看来的!” 银狼停顿了一下:“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些记忆碎片,大部分视角都模模糊糊,感觉……感觉像是来自一个心智未开的小屁孩!懂吗?一个小孩子混乱的、充满恐惧的记忆!” 她试图用轻蔑的语气来消解事件的严肃性。 “谁知道她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没准是她被大人讲的恐怖故事吓到了做的梦?这种来源的情报,能保真吗?当然不能啊!” 爱丽丝终于有了动作。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澄澈如晴空、或深邃如星海的蓝眸,此刻微微泛红,湿润的痕迹还残留在长睫上,但里面翻涌的浓烈悲伤看上去确实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被戏弄后的羞恼以及强烈不满的复杂眼神,直勾勾地、带着强烈“怨念”地盯着银狼的投影。 银狼的投影似乎下意识地往后“飘”了一小段距离,看到爱丽丝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是这种“你最好给我个解释”的怨念眼神,她内心竟然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比刚才那种死寂的悲伤要好应付多了。 “那你就拿这种……来源不明、内容荒诞、很可能完全是虚假消息的情报,” 爱丽丝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不满和控诉。 “来和我做交易?!”她微微眯起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银狼投影的双手立刻举了起来,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喂喂喂!话不能这么说!”她立刻反驳。 “第一,情报来源是存疑,但内容逻辑是自洽的,内乱导致毁灭在宇宙文明史里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带上了一丝狡黠。 “你不是本来就没打算出手留下卡芙卡吗?就算没这个交易,你大概率也会袖手旁观?白毛将军那边估计也是默许的。我这交易,顶多算是……嗯,给你一个台阶下?或者,白送你一个可能的情报线索?怎么算你都不亏?” 爱丽丝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银狼能感觉到,那股沉重的悲伤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银狼看着爱丽丝,似乎在犹豫,然后以一种比刚才轻松许多,但明显少了点不羁的语气说道:“其实……这次约见,是我自己要来的。” 爱丽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跟艾利欧的剧本没什么关系。” 银狼的语气带着点随意,“卡芙卡那边自有安排,我只负责做点小手脚。大部分时间没什么事干,那可太无聊了。” “之前……嗯,在一次黑市数据交易里,偶然接触到那个……怪咖也许是被偷走的……还是遗落的忆泡信息。” 银狼的声音放缓了些,“就稍微深入看了一下……然后就记住了那个忆泡里的一些片段。”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挺……奇特的视角。一个小孩眼中的末世避难所生活?混乱、恐惧,但也有些……挺温暖的东西?” 她看向爱丽丝,投影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不再是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点别扭的坦诚。 “再然后……就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比跟卡芙卡打哑谜,或者跟阿刃那个闷葫芦待着强。” 她的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调调。 “所以嘛,找个理由,跟你单独见个面,顺便……嗯,算是把看到的东西给你?虽然真假难辨,但万一有点用呢?”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怨念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由光影构成的、说话欠扁却在此刻显得有些笨拙的星核猎手,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银狼的投影似乎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膛,得意地说着:“当然,谁让我是天才骇客呢~天才,总是特立独行的!” 第8章 工造司 “今天先聊到这,再待下去真的要被抓现行了。” 银狼挥了挥手。 随后,那投影闪烁了几下,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粒消散。 只剩下爱丽丝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平台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合金栏杆。 神情逐渐变得淡漠。 她知道,银狼最后那些略显拙劣的解释,不过是一层覆盖在残酷真相上的薄纱,试图安慰她这个“交易对象”。 那骇客天才面对数据漏洞游刃有余,却在他人的泪水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呵……”一声极轻的自嘲从爱丽丝唇边流露而出。 她微微偏过头,抬手,用指腹极其迅速地轻拭了一下眼角。 一点湿冷的触感残留其上。 真的……流泪了?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微不可察的水痕。 失态了啊…… 她在心底重复着这个判断。 好在自己及时接上了银狼的话茬,用那点“不满”强行将满溢而出的情绪压下,勉强蒙混过关。 分明在踏上无尽星海之旅的那一刻,就已确知温德兰的毁灭,那曾经的家园早已化为宇宙尘埃。 仅仅是因为得知毁灭的方式并非预想中的天灾或外敌碾压,而是源于内部的倾轧与崩塌,这迟来的“细节”,竟能在她早已坚若磐石的心防上凿开一道裂缝,引出这陌生的咸涩? “真奇怪啊,我。” 她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阵心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低沉的嗡鸣吞没。 镜面般光滑的金属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那双总是平和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水雾。 这陌生的脆弱感让她困惑。 她经历过炼狱。 感情深厚、并肩作战的战友在眼前被可怖古兽的吐息瞬间灼烧、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有刺鼻的焦糊味和漫天飘散的光尘。 那一刻,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撕裂,但她握紧的武器不曾脱手,挺直的脊背不曾弯曲。 没有彷徨,只有将悲恸熔铸为复仇烈焰的决绝。 她踏足过真正的尸山血海。 文明的残骸堆积成令人作呕的山峰,断肢、扭曲的金属与凝固的暗红构成了脚下唯一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甜腥。 她踩过那些曾属于父亲、母亲、手足的破碎肢体,眼神冷峻如极地寒冰,心中翻涌的是对敌人的愤怒与守护的执念,而非动摇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战友、亲人的牺牲、文明的惨状未能让她落泪,而仅仅是一个关于故乡毁灭方式的、甚至可能存疑的“猜想”被印证,这迟来了不知多久的“真相”,却让她久违的尝到了眼泪的滋味? 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深处一片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职责”的障壁。 “爱丽丝,你要记住。”,记忆中那沾满鲜血的男人说着,“身为指挥官应当保持绝对的理性。” “不要用眼泪,遮蔽你的目光。” 啊,是从那之后……她便丧失了流泪的权利。 这份迟来的、为“方式”而非“结果”流淌的泪水,让她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那个被自己刻意压抑、淡化,属于“爱丽丝”本身的灵魂内核 ——一个并非生来就背负责任,也曾有血有肉,会心碎的“人”。 ———— 与此同时——罗浮·工造司 一踏入工造司外围区域,巨大的声浪与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目光所及,建筑风格磅礴而奇诡。 巨大的桁架结构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以一种特有的规律交织层叠,流畅地嵌入宏伟的殿堂与高耸的冶炼塔楼之中,形成极具力量感的金属经络。 这些骨架闪烁着暗沉而温润的金属光泽,有些部位覆盖着历经千百年烟熏火燎形成的深色包浆,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沉淀与无数匠人的汗水。 穹顶撒下的天光,照亮下方繁忙的景象——或者说,本该繁忙的景象。 此刻的工造司,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异常氛围中。 爱丽丝的预判倒是精确——神策将军景元,果然将“奇兵”的重任,稳稳当当地安在了列车组的肩头。 他们的新目标:取道这工造司,前往丹鼎司洞天,那里毗邻着建木封印所在的鳞渊境。 随后众人将在此,展开反攻。 “这神策将军,我看不如改名叫‘奇兵将军’算了!”三月七叉着腰,撇着嘴吐槽。 星在一旁赞同般的点点头。 “多谢伏季骁卫引路。” 瓦尔特·杨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地扫过工造司入口处混乱的景象,向身旁那位身着云骑轻甲、气质干练的云骑颔首致谢。 他们刚从太卜司行至于此,若非有这位景元将军指派的骁卫伏季随行,穿越层层戒严、岗哨林立的区域,光是身份核验与反复盘问就足以耗去大量时间。 伏季的存在,正是一张高效的通行证。 “杨先生不必多礼。”伏季拱手回礼,清俊的脸上带着肃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诸位身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却愿在仙舟蒙此大难时仗义援手,实乃罗浮之幸。该是伏季代将军、代云骑军向各位道谢才是。” 远远望去,工造司那标志性的、由不知名合金构筑的古朴大门前,此刻却一反常态地聚集了大量人群,并非井然有序的匠人进出,而是弥漫着焦虑与不安。 身着各色工造司制服的匠人们,一部分人的脸上甚至还沾着油污或金属碎屑,正成群地聚在一起,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向司部深处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压抑的海洋。 身着制式盔甲的云骑军士兵在人群中穿梭,努力维持着秩序,大声呼喊着“保持冷静”、“退至安全区”,但收效甚微。 “哇哦,工造司的匠人们还真是爱岗敬业,令人钦佩啊!” 三月七踮起脚,试图看清人群中心的状况,语气颇为感叹。 “听说星核爆发后,仙舟各司部的工作基本都停摆了,他们竟然还坚守在司部门口,不肯去安全区避难?这精神头儿!” 她自动脑补了一幅匠人们心系工作、誓与工造司共存亡的热血画面。 “恐怕……并非如此单纯。”伏季的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着人群中的只言片语,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匠人学徒们脸上混杂着担忧、恐惧和一丝……奇特功利性的表情。 他沉声道,“这些匠人,尤其是年轻学徒们,平日可不会这般留恋工作场所。他们如此执着地聚在此处向内观望,只怕是工造司深处……出了什么不得不让人牵挂的大篓子。” 话音未落,伏季已大步流星地走向闸门旁一位正在竭力疏导人群的年轻云骑士兵。 “伏季骁卫!”年轻的云骑士兵见到伏季,如同见到主心骨,立刻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的疲惫与紧张稍缓。 “此处何故聚集人群,尚未疏散至安全区?” 伏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威压,直指核心。 “禀骁卫!”士兵语速加快,带着急切,“工造司内部因建木根系异常增生,爆发了‘树灾’!管道破裂,结构坍塌,还有…还有人被困在最深处的区域了!” “谁被困?” “是镕金坊的大匠作,公输梁,公输师傅!” 士兵的声音带着敬意,也有一丝无奈,“我们已派遣一支精锐小队进入救援。这些围在外面的,绝大多数都是公输师傅带的学徒班成员。无论我们怎么劝说,甚至命令,他们就是不肯离开,说什么也要等到师傅的消息……”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情绪最为激动、频频越过警戒线向内侧观望的年轻匠人。 “原来如此。” 瓦尔特·杨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阅历沉淀下的理解与一丝感慨。 “如此尊师重道,师生情谊深厚,在危难时刻不肯独善其身,此心此情,可谓难得。”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面孔,流露出长辈般的温和赞许。 “呃…杨叔,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星站在稍远处,灰发下的金眸微微眯起,正竖着耳朵,精准捕捉到了旁边两个学徒压低声音的、充满现实焦虑的对话碎片: 学徒a(带着哭腔):“……怎么办啊师兄!救援队都进去小半个时辰了还没信儿!要是…要是师傅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组人今年的培训可就全泡汤了!” 学徒b(声音发沉):“师傅他就是责任心太重,都跑到门口了,突然嗷了一句‘不好,造化烘炉’,又往深处去了,这下好了……别说那炉子,师傅自己都自身难保了。祈祷,为了师傅,也为了咱们自己的前程……” “……” 瓦尔特点头赞许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空气仿佛因这过于现实的“尊师重道”动机而短暂地凝固了几秒,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沉默。 “咳,”伏季不愧是云骑的个中翘楚,迅速调整好表情,用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将话题拉回正轨,“云骑救援小队进去多久了?” “回骁卫,莫约小半个时辰了!” 士兵的脸上忧色更浓,“更麻烦的是,罗浮内的信号因树灾和星核干扰变得极不稳定,通讯信号时断时续。” “我们一直无法与救援小队建立稳定联系,若不是方才有十王司的判官与两个协助的好心人出来时说见到了他们,我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小半个时辰?” 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间点,灰发下的眉头蹙起。 “丹恒好像也是那时候突然回了信息,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就提到他在工造司这边。我刚想问他具体位置和情况,消息就又死活发不出去了!” “好像自从咱们登上罗浮,这信号就跟抽风似的,时好时坏,关键时刻准掉链子!”,三月七也颇为无奈。 “不过,如果时间对得上的话,丹恒现在很可能还在工造司里面?咱们现在进去,没准真能和他碰头?太好了!” 想到那个沉默寡言却可靠无比的同伴可能就在前方,三月七的干劲明显更足了,之前对“奇兵将军”的小小抱怨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伏季迅速与那位执勤的云骑士兵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的警戒与联络安排,随即转身,面向星穹列车的三人,表情凝重。 “诸位,情况已经明了。工造司内部树灾肆虐,结构受损严重,通讯断绝,连我们专业的救援小队都陷入失联。此刻贸然进入,风险极大,未知的危险难以预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将军虽托付重任,但伏季仍需提醒诸位,务必三思。” “救人要紧!”星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灰发下金色的眼眸闪烁着近乎莽撞的坚定光芒,她习惯性地拍了拍胸口。 “而且建木那边还等着咱们去处理呢!这里还只是开胃小菜罢了,咱们无名客什么时候怕过这些东西?未知?打破它就是!” 她的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对自身武力的自信。 “星说得对!”三月七立刻响应,握紧了拳头。 “里面困着老师傅,困着云骑兄弟,丹恒也可能在里面。怎么能因为怕危险就退缩?这不是咱们星穹列车的风格!” 瓦尔特沉稳的声音响起:“风险固然存在,但职责与道义当前,确无退缩之理。伏季骁卫,我们心意已决。请带路。” 伏季看着眼前这三位来自天外的“奇兵”,不再多言。 景元将军选择他们,自有其深意。 “明白了。那么,请紧跟伏季,务必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眼神锐利如出鞘寒锋,率先转身,迈步踏入了工造司那被混乱能量与奇异藤蔓阴影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幽深入口。 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棒球棍已悄然滑入掌心;三月七召唤出冰晶长弓,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瓦尔特·杨则走在最后,充当最沉稳的后盾。 他们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闸门后那片充斥着金属低鸣、能量泄露的嘶嘶声、以及某种令人不安的、旺盛到扭曲的生命脉动所构成的交响乐中。 第9章 救援 工造司的内部,远比入口处看到的景象更为骇人。 巨大的管道本应流淌着灼热的金属溶液,此刻却被虬结的、散发着青金色泽的木质根须粗暴地撕裂、缠绕。 粗壮的藤蔓如同贪婪的巨蟒,沿着精密的机械构造攀爬,将冰冷的金属结构勒出刺耳的呻吟。 地面铺设的特种合金板,被拱起的巨大根茎顶得扭曲变形、寸寸碎裂。 空气中弥漫着怪异气味。 光线变得诡异而昏暗。 原本明亮的穹顶,要么被蠕动的藤蔓遮蔽,要么被四处泄露的、呈现不稳定青绿色的能量流映照得一片惨绿。 本应平稳运转的传动装置被那看似草木却硬如金石的藤蔓逼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情况比想象的还差了不少。”,伏季一剑劈开一只前来袭击的失控机巧,一边环视着周边的环境,“但失控的造物被清理的差不多了,一路上咱们也就遇到零散的几只。” “应该是先前进来的那批云骑做的。”,瓦尔特说,仔细查看了残骸的损坏部位,“这些破坏还很新,他们应该没有走远。” 正说着,众人就听到远处有人的惊呼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稍高的平台处爆发出明亮的光芒,随后便是一声啸叫与猛烈的震颤。 “不好,有人碰上危险了!” 星向同伴们打了一声招呼,脚下步伐瞬间提速,她不再顾及路径的复杂,凭借着直觉和矫健身手,在坍塌的管道、断裂的桁架和缠绕的藤蔓间飞跃腾挪,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声音的源头。 伏季紧随其后,身法同样迅捷如风,手中长剑随时准备出鞘,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可能潜藏的威胁。 —— 不远处——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被虬结的粗壮根须拱起、撕裂。平台内侧,一座造型古朴、散发着青绿色光芒的巨型熔炉状结构——工造司的至宝,造化洪炉——静静矗立。 其上缠绕着建木的根系,它正在汲取着炉子内的能量。 而这,正是这场激战的核心。 洪炉之前,一头通体散发着青金色泽、形态高峻优雅的巨鹿,正成为所有攻击的焦点。 它的身躯并非血肉,而是由一种似金似玉、又蕴含着澎湃生机的奇异木质构成,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神性的轮廓,巨大的鹿角如同虬结的古老枝桠,闪烁着温润又危险的光芒。 然而,这份神性此刻被狂暴的杀意所取代。 它每一次踏蹄,地面都发出沉闷的轰鸣。 每一次昂首嘶鸣,都伴随着一道人影被击飞。 围绕着它,十几名身着云骑制式轻甲的军士正结成紧密的战阵,刀光剑影织成一片光网,不断向玄鹿发起冲击。 他们配合默契,攻守轮转,刀锋劈砍在玄鹿的木质身躯上,爆发出金石交击的火星和沉闷的撕裂声,留下道道深刻的伤痕。 每一次集火攻击,都能短暂地让这庞然大物踉跄后退,甚至发出痛苦的嘶鸣。 “铛!”一声格外沉重的闷响传来。战阵边缘,一位棕发少女格外引人注目。 她的身法比起其他云骑来说稍显笨拙,这是因为挥舞着一柄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宽刃重剑,她的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奋力一剑劈开从两侧如毒蛇般袭来的、由玄鹿操控的活化藤蔓,剑刃在藤蔓上留下深深的沟壑,金色的木屑飞溅。 “这东西……怎么这么硬啊?!” 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和一丝挫败。 她的重剑足以劈开金石,但砍在这玄鹿身上,却像砍中了千年的神木精金,反震之力让她虎口发麻。 在云骑战阵的后方,被几名士兵严密保护着的,是一位穿着工造司匠人制服的中年大叔,想必便是困在司部内的公输师傅了。 他脸色苍白,惊魂未定,但那双属于匠人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玄鹿奇异的构造所吸引,职业病在生死关头依然顽强地冒头。 “神乎其技……通体非金非玉,亦非寻常木质……纹理流转间蕴含磅礴生机,结构浑然天成,仿佛天地造化所钟……这材质构成……” 公输梁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芒,但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拉回现实。 “不……不对!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的目标是夺回造化洪炉的控制权,那其中封印着大量的岁阳,若是不及时封堵,让它们都跑了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然而,这头玄鹿如同最忠实的守卫,将洪炉牢牢护在身后。更令人绝望的是它的能力——那超乎想象的恢复力。 云骑们拼尽全力造成的创伤,无论是深可见骨的剑痕,还是能量冲击留下的焦黑坑洞,甚至是被重剑劈开的裂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青金色的光晕流转于伤口处,断裂的木质纤维如同活物般蠕动、交织,新鲜的、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木质迅速覆盖伤痕,几个呼吸间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攻击。 那恢复的速度,快得令人心头发寒。 “交替掩护!节省体力!不要停!”领头的云骑队长嘶声吼道。 他看得很清楚,虽然己方暂时凭借人数和配合压制住了玄鹿,但人的气力是有极限的。 每一次攻击都消耗巨大,每一次格挡玄鹿的反击——无论是沉重的鹿蹄践踏,还是骤然从地面刺出的尖锐根须,或是从鹿角激射而出的翠绿能量光束。都让士兵们气血翻腾,铠甲凹陷。 反观玄鹿,它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受伤转眼复原,攻击连绵不绝。 这样耗下去,崩溃的必然是己方。 减员,甚至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呼…呼……”那位使重剑的少女再次挥剑挡开一道擦身而过的藤蔓,沉重的剑势让她动作慢了半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拄着重剑,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哭腔,刚从耀青仙舟调来罗浮的她就这种高强度的生死搏杀,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素裳!退后!” 旁边的云骑前辈立刻补位,刀光如匹练般斩向试图追击素裳的玄鹿前蹄。 然而,就在云骑阵型因素裳力竭而出现一丝微小间隙的瞬间,那神骏而凶暴的玄鹿,异变陡生—— 它后退一步,唤出多根触须般的藤蔓拱卫着自己,然后猛地昂起巨大的头颅,那双原本闪烁着青金色光芒、如同宝石般的眼眸,骤然变得一片漆黑。 一股令人心悸的、远超之前的恐怖能量波动以它为中心疯狂汇聚。 平台上的金属碎屑和尘埃被无形的力场卷起,围绕着它急速旋转。 它头顶那对巨大的、虬枝般的鹿角尖端,璀璨到刺目的青绿色光芒如同实质般凝聚、压缩,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目标,赫然是力竭的素裳和试图掩护她的云骑小队。 “不好——!” 公输师傅连忙提醒。 “它在蓄力!是范围攻击!快!快打断它!!” 那恐怖的能量波动,一旦爆发,首当其冲的几人绝无幸免之理! 阵型刚被打乱,老兵们正竭力稳住身形保护素裳后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积蓄速度远超之前的毁灭性攻击,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打断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光芒在鹿角上越来越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千钧一发之际! “喝啊——!!!”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裹挟着无匹的意志,猛地从平台边缘的高处炸响。 这声音穿透了能量蓄积的嗡鸣,带着一种打破绝境的决绝!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撕裂空气的残影,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破空而至。 那是一根被投掷而出的棒球棍——它携带着巨力,如同攻城锤般,精准无比、狠辣绝伦地狠狠砸在了玄鹿高昂的下颚之上! “砰——咔嚓!!”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伴随着某种坚硬物体碎裂的轻响。 玄鹿蓄势待发的动作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物理冲击硬生生打断! 巨大的头颅被砸得猛地向侧面一歪,凝聚在鹿角尖端的毁灭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最终没能爆发出来,反而如同失控的能量乱流般反噬自身,在它头顶炸开。 玄鹿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真正地踉跄后退。 “都到我身后来!!”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陨星般从高处的横梁上跃下,稳稳落在素裳和那几名云骑士兵之前。 正是星!她落地瞬间,右手虚空一握! 嗡——! 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一柄通体燃烧着炽烈火焰、造型古朴威严的骑枪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枪身缠绕着永不熄灭的炎流,枪尖闪烁着刺破黑暗的光芒——正是她在雅利洛-vi的冰封绝境中拔起的、象征着存护意志的炎枪。 星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炎枪,将其如同最坚固的塔盾般,重重地矗立在身前。 枪尖深深插入地面龟裂的金属板中。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温暖、坚不可摧的灼热能量以炎枪为核心轰然爆发! 一面巨大、凝实的光盾瞬间展开,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身后力竭的素裳、惊魂未定的云骑士兵,以及不远处的公输师傅,全都牢牢护住。 就在光盾成型的刹那。 “嘶昂——!!!” 被强行打断攻击、遭受反噬的玄鹿彻底暴怒——它漆黑的双眸燃烧着毁灭的火焰,积蓄的、失控的、以及被彻底激怒的力量再也无法遏制。 那力量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纯粹由狂暴生命能量与毁灭意志构成的青色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带着湮灭一切的威势,狠狠地轰击在星刚刚撑起的存护光盾之上。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工造司。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恐怖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 平台上残留的金属结构、断裂的藤蔓、甚至沉重的碎石,都被这股力量轻易掀飞、撕碎,灼热的气浪翻滚着。 星站在光盾之后,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地上,双臂用尽全力,死死抵住震颤不休的炎枪枪柄。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枪身传来,但还撑得住。 那面巨大的光盾在狂暴的轰击下剧烈地波动、闪烁,它硬生生顶住了这毁灭性的一击! 烟尘与肆虐的能量乱流足足持续了十数秒才缓缓散去。 当视野重新清晰,众人惊骇地看到:星身前的地面被恐怖的能量犁出一道深深的扇形焦痕,一直蔓延到平台边缘。 而她身后,被光盾庇护的人们,除了被冲击波震得有些气血翻腾、灰头土脸外,竟是毫发无伤。 那面巨大的光盾完成了使命,如同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闪烁了几下,缓缓消散。 星依旧保持着持枪矗立的姿态,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脊背挺得笔直。 “抱歉,支援来晚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伏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踉跄后退、尚未完全站稳的玄鹿身侧!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剑没有丝毫花哨,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向玄鹿相对纤细的前肢关节连接处! “噗嗤!” 刀锋入木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闷感。 伏季这一刀时机、角度、力量都妙到毫巅。 刀锋硬生生刺穿了玄鹿坚韧无比的木质关节。 虽然不是彻底的斩断,但这精准的一击,瞬间破坏了玄鹿左前腿的支撑结构。 “嘶——!”玄鹿发出一声长鸣,左前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了平衡,轰然向前跪倒。 第10章 不死的鹿 因关节的损毁,玄鹿暂时失去了快速移动和践踏的能力。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被刺穿的关节处,青金色的光芒正在疯狂流转,试图修复那处创伤。 但速度似乎比修复其他伤口要慢上一些。 此时,瓦尔特也赶到了,他的手杖稳稳顿地,无形的重力场如同沉凝的泥沼,瞬间笼罩了行动受制的玄鹿。 那庞大的木质身躯仿佛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捆缚,每一次挣扎都变得异常艰难迟缓。 “这怪物恢复力惊人,再生能力匪夷所思,再缠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消耗我等本就不多的战力。” 伏季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当机立断,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遍整个混乱的平台。 “所有云骑听令!交替掩护,有序脱离战场!退至安全区域休整,一切行动,待汇合后再做计议!” 训练有素的云骑军士们没有丝毫犹豫。 尚有战力的兵卒们迅速顶替在前的同伴,运用武器和护具,阻挡着玄鹿因愤怒而胡乱激射的能量光束和疯狂抽打的活化藤蔓。 素裳也在同伴的搀扶下,迅速后撤。 公输师傅则被两名士兵护着,踉跄着向平台边缘的通道退去。 星手持炎枪殿后,枪尖燃烧的火焰形成一道灼热的屏障,逼退那些试图追击的藤蔓,为众人断后。 在重力场的迟滞和星炎枪的威慑下,众人终于成功脱离了玄鹿的攻击范围,退入了百米开外一条相对完好的金属回廊之中。 厚重的闸门被落下,暂时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嘶鸣和能量波动。 在众人离开后,那闸门内变得安静了下来。 看来,这玄鹿并不会主动追击。 回廊内,光线从破损的晶石板缝隙中透下,形成斑驳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战斗后的硝烟味、淡淡的血腥味和工造司特有的金属粉尘气息。 众人或坐或靠,抓紧这难得的片刻休憩,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呼……呼……感谢各位英雄及时搭救!感激不尽!我素裳欠你们一条命!” 那位棕发少女云骑——素裳,此刻已经缓过气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十足。 她拄着几乎和她等高的重剑,对着星穹列车的三人郑重地拱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和真诚。 “刚才要不是这位姐姐那一棒子,还有那面大盾牌,我……我们几个恐怕就交代在那儿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方才那一幕,真真是——惊险万分~若非诸位神兵天降,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化为齑粉了~” 一旁的公输师傅用仙舟特有的、带着夸张韵味的戏剧腔调感叹着,脸上惊魂未定,但眼神仍然不时瞟向闸门方向,显然依旧在担心着那造化洪炉。 “我们本就是应景元将军之托前来支援,职责所在,谈不上感谢。” 瓦尔特·杨沉稳地开口。 “当务之急,是弄清那怪物的底细,找到克制之法。它那恐怖的恢复能力,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提到玄鹿那近乎不死的恢复力,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素裳用力点头:“是啊!那东西太邪门了!砍上去不仅硬得像在劈石头,好不容易砍出点伤,几个呼吸就长好了!这还怎么打?耗也耗死我们了!” 伏季检查着手中长剑的刃口,上面沾染着玄鹿木质碎屑留下的奇异青金色痕迹。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方才缠斗时,我留意观察过。它的恢复似乎并非毫无代价,也并非均匀一致。” “伏季骁卫所言极是!”公输梁此刻也收起了戏剧腔调,神情变得严肃而专业,属于大匠作的智慧在眼中闪烁。 “老夫方才虽惊惧,但也看得真切!那鹿与占据着工造司的木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恐怕便是被创造而出拱卫那建木根系的创生物。” 他指着闸门的方向,语气带着笃定:“你们可曾注意到,每当它受伤,尤其是受到重创时,平台地面上、墙壁缝隙中那些看似休眠的细小根须,其表面的青金色光晕便会骤然明亮,如同血管般将磅礴的生命能量输导向玄鹿的伤处?” 众人闻言,仔细回想,纷纷点头。 星也想起,自己用炎枪硬撼玄鹿冲击时,确实瞥见周围地面有细密的根须在发光蠕动。 “这意味着,只要它还能接触到这些根须,还能从建木根系构成的网络中汲取力量,它的恢复能力就是近乎无穷无尽的!我们之前的所有攻击,本质上只是在消耗自身力量去对抗整个建木网络供给给它的‘生命力’!此消彼长,焉有不败之理?” “那…那怎么办?”素裳焦急地问,“难道就看着它守着洪炉?话说那洪炉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值得这怪物死守?” 提到造化洪炉,公输师傅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甚至比刚才面对玄鹿时还要苍白几分。 “造化洪炉……那是我工造司的立司之本,是传承了无数代匠人智慧与心血的圣物啊!” 公输梁的声音带着颤抖,“但更重要的是,洪炉的核心……封印着极其危险的‘岁阳’碎片!” “岁阳?”星和三月七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一种能量生命体,通过汲取智慧生物的情绪为生,近乎不死不灭。” 伏季说道。 “和呜呜伯一样吗?” 星想起了空间站里见过的可爱的小……有小有大的家伙们。 “……和呜呜伯那种几乎无害的生物相比,可要危险多了。”,伏季回答道。 “正是如此,造化洪炉内封印的便是一只名为‘燎原’的大岁阳的碎片,它曾在仙舟造下不小的祸患。” 公输师傅叹了一口气,“这些碎片若是逃了出去,恐怕会在罗浮四处作乱,现在可再难腾出人手来处理这档子了。” “所以……必须干掉那头鹿。必须切断根系对洪炉的侵蚀。” 星收起炎枪,又将球棒扛在肩上。 “那先从周围的那些触须开始?”,但她转念又觉得这也太麻烦了,从地面探出的那些触须可太多了,得清理到什么时候去? “唉,要是爱丽丝在就好了!”星低声抱怨,带着一丝懊恼和期盼。 “她那种不讲道理的能力用来解决这种大家伙,肯定有奇效!没准打个响指就能把那破鹿连同它那些烦人的根须一起变成石头,哪像现在这样还得做这么多麻烦事。” 星的语气带着对同伴力量的绝对信任,甚至有点夸张的幻想。 在她看来,爱丽丝那种力量,正是解决眼前这种“无限回血”怪物的最佳利器。 瓦尔特和伏季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认同。 见识过爱丽丝力量的人,很难不把她视作一张强大的底牌。 就在星的话音刚落,准备认命去做“园丁”的时候,一声回应,打破了回廊的凝重: “…是在叫我吗?” 第11章 次回:丰饶玄鹿之死 一小段时间之前。 爱丽丝独自走在通往工造司核心区域的金属回廊中。 景元将军给予了一枚刻有“神策”印记的玉符信物,让她一路畅通无阻。 前往工造司的路上,所有戒严的云骑在查验后都恭敬放行。 然而,这份“便利”并未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无感包裹着她。 蔚蓝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那片晴空仿佛被厚重的阴云覆盖,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与自我怀疑的旋涡。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布满裂痕的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与工造司深处传来的、混杂着能量泄露、金属扭曲和某种诡异植物生长的噪音格格不入。 她浑浑噩噩地前行,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不能这样……”心底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挣扎,“星他们还在里面…幕后之人还没露面……” 责任感如同冰冷的绳索,勒紧了她的心脏。 如果因为自己沉溺于这迟来的、无用的悲伤,导致星、三月七、瓦尔特他们陷入险境,甚至…… 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这份沉重的责任感,如同强心剂,暂时压下了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负面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强行按回心底深处,挺直了脊背,加快了脚步。 蔚蓝的眼眸中,沉郁依旧,但多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至少,在同伴面前,不能显露分毫。 踏入工造司内部区域,混乱的景象扑面而来。 远比外围入口处看到的更为惨烈。 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零件、扭曲的金属板,还有零星散落的失控机巧残骸。 显然,星核引发的混乱和建木的侵蚀,已经让工造司内部原本用于维护、建造的自动机巧彻底失控,变成了无差别攻击的危险造物。 就在爱丽丝穿过一片被巨大叶片遮蔽、光线昏暗的破碎平台时,异变陡生。 “滋——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侧翼的阴影中发出,三道指示灯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择人而噬的凶兽的眼睛。 三台形态扭曲的失控机巧从坍塌的金属堆后冲出。 它们原本应是负责精密焊接的轻型机巧与负责安保的大型金人,此刻却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杀戮程序。 首当其冲的是轻型机巧,主体结构布满凹痕,机身扭曲变形,末端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和高速旋转的切割轮,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它径直朝着闯入者——爱丽丝——猛扑过来。 若是平时,面对这种低级的威胁,爱丽丝甚至不会抬一下眼皮。 意念微动,无形的存护之力便能将其凝固、分解,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尘埃,优雅而高效。 但此刻…… 心底那强行压抑的、如同沸腾岩浆般的负面情绪 ——对故乡结局的不甘、对牺牲价值的怀疑、对自身无能的愤怒、还有那无处宣泄的、沉重的悲伤——在这一瞬间,被这三台不知死活的机械造物彻底点燃了。 优雅?高效? 去他妈的优雅!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效率,而是宣泄。 是将心中那团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名为“痛苦”的炸药,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 “滚开!” 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和清越的嗓音,而是受伤的小动物一般,带着一丝沙哑与烦躁的骂声。 嗡——! 没有璀璨的金色光流,没有玄奥的符文显现。 取而代之的,一柄巨大的金色战锤,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正是那把曾被她嫌弃过于暴力的武器。 它没有过多能量波动散发出来,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仿佛凝聚了大地最深沉的力量。 此刻,它完美契合了爱丽丝心中那狂暴的破坏欲。 爱丽丝眼中金光爆闪,不再是温和的晴空,而是燃烧着毁灭的熔岩。 她双手紧握那锤柄,纤细的手臂爆发出与她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巨力。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 砸。 呼——! 沉重的战锤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破风声,如同陨星坠地,狠狠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那台机巧。 “轰——咔嚓!!!” 震耳欲聋的爆响!那台以敏捷见长的轻型机巧,甚至连闪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整个上半身连同闪烁着红光的核心处理器,就在这纯粹物理力量的狂暴轰击下,如同被重卡碾过的易拉罐,瞬间“扁平”,“爆裂”。 坚硬的合金外壳扭曲、碎裂,内部精密的齿轮、轴承、管线如同被捏爆的浆果般喷溅出来,混合着黑色的润滑机油,糊满了周围的地面和墙壁。 刺鼻的焦糊味和金属燃烧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仅剩的下半截机械腿抽搐了几下,冒着黑烟瘫倒在地。 爱丽丝就打算用这纯粹的身体力量进行战斗——早在青鸾号上用这锤子砸烂两只步离人之时,她就发现这种纯粹碾压式的战斗莫名令自己产生一丝快感。 自己以前可从没有过这种经历,对古兽的战役无一不是布设陷阱、奇袭方能取得一丝成效。 也许这才是自己的本性?但她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再尝试,那些魔阴身的本质都是仙舟人,她还下不太去手。 眼下倒有几个不长眼的撞上了枪口。 这恐怖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两具大型金人似乎都“愣”了一瞬。 但也仅是一瞬,指示灯便疯狂闪烁,挥舞着镌刻着符箓的棒状武器,悍不畏死地继续扑上! 不够。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破坏,更多的战斗,来填满心底那个巨大空洞。 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就站在原地,如同化身为一尊狂暴的战神。 单手抡起那柄战锤,以腰部为轴心,带动全身力量,一个迅猛的横扫千军。 “砰!哐当——!” 第一台金人挥舞着武器的手臂首当其冲,在战锤那不讲道理的恐怖力量下,如同脆弱的树枝般应声而断。 断裂的机械臂旋转着飞出去,深深嵌入远处的金属墙壁! 锤头去势不减,狠狠砸在那金人的侧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其拦腰砸得对折,坚固的合金脊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随后,整个机身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破麻袋,扭曲着、冒着火花瘫软下去! 另一台金人已经呼啸着逼近爱丽丝,那叫不上来名字的武器以极高的速度挥向她的腹部。 但她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她甚至没有格挡——在距离击中仅差毫厘之时,她左脚猛地踏后一步,身体如同弓一般向后仰去。 随即那沉重的战锤由下至上,以一种近乎蛮横的角度,狠狠地——撩了上去! 轰——!!! 锤头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金人那脆弱的胸腹连接处。 恐怖的力道如同火山爆发。 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庞大的金属躯体被硬生生砸得离地飞起,胸腹部位完全塌陷、爆裂。 之后像一只破布娃娃般坠在不远处的平台上。 金人动力核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随即在剧烈的冲击下轰然爆炸。 “轰隆——!” 一团炽热的火球伴随着浓烟和无数金属碎片在狭窄的空间内炸开。 冲击波将地面的油污和碎屑掀起,吹得爱丽丝金色的长发狂乱飞舞,裙摆猎猎作响。 火光映照着她就连一点污渍都没沾染的脸颊,那双湛蓝的眼眸在爆炸的强光中,燃烧着一种莫名的火光。 她甚至没有喘息,握着战锤的手也极为平稳。 三台失控机巧,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被纯粹的、野蛮的暴力,砸成了三堆冒着黑烟、滋滋作响的金属垃圾。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机油味和金属粉尘。 短暂的宣泄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她随手将战锤变回吊坠,面色恢复了平静。 不能这样……她提醒自己。 星他们还在前面,要是被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她深吸了几口弥漫着焦臭和金属粉尘的空气,平复了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气血。 强行将那些再次试图涌上心头的黑暗思绪压下去。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发丝,努力想找回平时那种温和、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但眼底深处的沉郁和疲惫,却如同水底的暗礁,难以彻底掩藏。 就在她勉强调整好表情,准备继续前行时—— 前方不远处的回廊拐角后,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隔着金属墙壁的阻隔和远处能量泄露的噪音,听得并不真切,但其中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懊恼抱怨的声线,她绝不会认错。 是星。 “要是爱丽丝在就好了!” 第12章 鹿死了 这就是……被信任的感觉啊。 一股酸涩冲垮了爱丽丝刚刚勉强筑起的、脆弱的伪装堤坝。 星那对自己的信任,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用愤怒和暴力包裹的麻木外壳,露出了里面依旧柔软而疼痛的部分。 她脚步一顿,停在拐角的阴影里。 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楚感强行压回。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他们需要她,需要的是那个强大的、可靠的“爱丽丝”,而不是一个沉浸在悲伤和愤怒中的脆弱灵魂。 再次睁开眼时,那片湛蓝的晴空似乎重新回归,虽然深处仍有阴霾,但至少表面恢复了平静。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自然些,挺直了背脊。 然后,她迈步,从阴影中走出,踏入拐角后那片被众人占据的回廊,脸上努力勾勒出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又夹杂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表情,仿佛只是碰巧路过。 她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星和三月七的对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在叫我吗?” “爱丽丝?你终于来啦!”,星惊喜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即被更急切的诉求取代,“太好了!” “听我说,前面那个大家伙……建木搞出来的玄鹿,守着造化洪炉……打不死!恢复太快了!洪炉里封着危险东西!” 她用完全看不懂的肢体语言和杂乱无章的语句概述了困境,让爱丽丝一头雾水。 一旁的三月七也跟着用力点头,眼眸满是希冀:“对对对,帮帮我们,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瓦尔特。 瓦尔特·杨扶了扶眼镜,适时补充关键信息:“简单来说,那里面是工造司的至宝,造化洪炉,建木根系缠绕其上谋求其中的能量。” “而那些根系创造出了一头丰饶玄鹿作为守卫,其恢复力源于与建木根系的深度能量链接,常规手段难以根除。而建木根系一旦穿透洪炉的封印,其中关着的岁阳碎片便会逃出,带来不少祸患。” 爱丽丝静静听着,脸上笑容依旧,湛蓝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暗流。 不断再生? 也就是说,有一个完美的、可以让她暂时忘却烦扰、毫无顾忌“活动筋骨”的沙包? 听起来不错。 她轻轻颔首。 “明白了,一头借根续命的木偶罢了。交给我。” “有劳了。” 她迈步走向闸门,在触及冰冷扭曲的金属门扉时,回首向众人说道: “对了,里面处理的过程,可能会有些…嗯…不够赏心悦目。我的某些手段,不太方便示人。” “所以,劳烦各位帮个小忙?在我说‘好了’之前,不要偷看,行吗?” 众人虽感好奇,但星立刻拍胸脯保证:“绝对不看!对三月?” “嗯嗯!不看!爱丽丝加油!”三月七附和着。 瓦尔特与伏季交换了一个眼神,选择了信任与沉默。 素裳与其他云骑则是一副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的表情。 眼前这个小女孩莫非是上面派来的强援? 爱丽丝不再多言,指尖轻拂闸门。 扭曲的门扉如同被无形之力抚平,无声滑开缝隙。 她闪身而入,厚重的金属在她身后沉重合拢,隔绝内外。 闸门闭合的刹那,爱丽丝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深处阴影流淌。 眼前景象一如先前:造化洪炉红光不安,被更多虬结青金根须缠绕侵蚀,发出细微刺响。那头木质神骏的玄鹿,漆黑眼眸锁定闯入者,前腿关节处的伤口在根须能量输送下已然愈合。 它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嘶昂——!” 玄鹿感受到威胁与冒犯,怒嘶震空,四蹄踏地,平台剧震! 地面、墙壁瞬间刺出木质的尖锐标枪! 同时,鹿角光芒爆闪,一道比之前更粗壮、凝实、蕴含湮灭之威的能量洪流,撕裂空气,直扑爱丽丝。 攻势凌厉,远超此前! 面对足以蒸发小队的夹击,爱丽丝甚至没有移动脚步的意图。 嗡——! 空间微澜,那柄“存护的铁锤”,无声落入她手掌之中。 锤体在洪炉红光与毁灭光束映照下,沉淀着纯粹的力量。 和方才一样,爱丽丝打算用纯粹的身体力量来战斗。 她单手握锤,面对脚下刺来的利刺与迎面轰至的能量洪流,不退反进。 腰肢如弓弦绷紧,全身力量凝于一点,重锤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蛮横到极致的弧线! 轰——!!! 锤头首先砸中脚下最粗的木质标枪。 坚韧的活化木如同朽木般寸寸崩裂、炸开!木屑如暴雨飞溅。 锤势不止,顺势上撩,带着崩碎余威,精准迎上那道毁灭洪流—— 不似能量对撞的爆炸,只闻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钝响! “啵——!” 凝聚了玄鹿愤怒与建木磅礴生命力的毁灭光束,在接触到朴实锤头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巨型水泡,发出一声诡异的闷响! 狂暴的能量流竟被那纯粹到不讲道理的“物质存在感”强行挤压、扭曲、然后——砸散了。 化作无数失控的青色电弧与能量碎片,烟花般在爱丽丝身前炸散,吹拂起她的金发与裙摆,却未能沾染分毫。 玄鹿漆黑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丝惊愕与…本能的恐惧? 但爱丽丝不打算给它反应之机。 “沙包,站好。” 淡漠的声音响起,她身影已在原地留下残影。 沉重的战锤拖在身后,犁过地面,火星迸溅。 速度之快,仿佛重力在她身上消失了。 玄鹿惊觉,欲退,但奈何对方太快了,只得仓促抬蹄,凝聚丰饶之力格挡。 “没用。” 爱丽丝鬼魅般出现在其侧翼。双手高举重锤,跃起的身姿带着骇人的爆发力。 锤头撕裂空气,以撼山动岳的威势,砸向格挡的右前腿关节! 咔嚓——轰!!!!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坚韧的木质关节连同能量护盾,在纯粹物理力量的极致爆发下,瞬间爆散——坚硬碎片混合着火星霰弹般喷射。 玄鹿凄厉惨嚎,庞大身躯轰然侧跪!平台剧震! “吼——!!!” 剧痛屈辱令玄鹿彻底疯狂!三条腿狂蹬欲起,周身藤蔓毒蛇般狂舞抽打!鹿角光芒再盛,无数足以洞穿装甲的翠绿光束暴雨般攒射! 然而,爱丽丝的身影更快!更精准!如同在死亡之雨中漫步的优雅舞者。 重锤在她手中如同轻若无物,随意的挥舞、翻飞。 “砰!” 抽来的藤蔓应锤而碎,她毫不在意,目光沉静。 “轰!” 侧身避过光束,锤扫玄鹿左后膝,木质凹陷,碎屑纷飞! “咔嚓!” 面对玄鹿的冲撞,以锤作盾护身,将其硬生生砸散崩飞。 偶有少许碎片擦过其手臂,却令人惊愕的刮出了金铁相撞时出现的火星,而之后却没留下半点印子。 只见玄鹿身上巨大伤口处青金光芒流转,试图运用丰饶的力量再生。 “说了没用。” 这注定是徒劳——当摧毁的速度远远高于再生的速度,那再强的恢复力也不过是摆设。 爱丽丝如同不知疲倦般,围绕着挣扎嘶鸣的玄鹿展开精准而暴烈的锤击!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响和木质结构哀鸣的终曲! 砸头颅!鹿首凹陷变形,一只漆黑眼瞳爆裂! 捶脊背!木质脊柱裂痕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击缠绕洪炉的建木根须……额,这个用不得蛮力,炉子要坏了工造司得拼命。 她发觉此刻竟有些舒爽,享受着这纯粹、高效、宣泄式的破坏过程……心情,好了不少。 每一次锤落,都仿佛将心中淤积的阴霾,精准地倾泻于这不幸的沙包之上。 动作间,裙裾翻飞,却始终保持着优雅与洁净。 玄鹿的嘶鸣从愤怒到痛苦,最终化为绝望的呜咽。 它引以为傲的恢复力,在爱丽丝这连绵不绝、如同骤雨般的锤击下,好似玩闹。 刚修复一丝,立被砸得稀烂。 建木的能量输送再磅礴,也跟不上这粉碎般的破坏节奏。 平台在冲击下震颤,远处金属立柱裂痕蔓延,晶石粉尘簌簌落下。 闸门外,众人虽未偷看,但那一声声撼动灵魂的恐怖锤击,以及玄鹿愈发凄厉绝望的哀嚎,如同重鼓擂在心头。 地面随之震动,灰尘簌簌。 星和三月七脸色微白,面面相觑。 这动静……是爱丽丝? 怎么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公输师傅缩着脖子,这女娃子怎么比那鹿造成的动静还要恐怖百倍。 连绵的锤击声与哀嚎,终于……戛然而止。 死寂笼罩。 咔哒…嘎吱…… 闸门,从内部缓缓开启。 爱丽丝的身影重现。金发柔顺,衣裙整洁如新,纤尘不染。 这次的发泄显然效果还不错。 她的脸上竟然流露着一丝满意的微笑,就像刚才那狂暴的动静和她没有关系一般。 然而,当众人目光越过她,投向闸门后的平台—— 一片狼藉。 平台地面布满陨石坑般的巨大凹陷,中心一个数米深坑,蛛网裂痕蔓延边缘。遍地是冒着青烟的木屑与碎石。 那头玄鹿? 无影无踪,连稍大的残骸都没有看到,只有深坑周围散落着被砸成齑粉般的木质碎屑,最大不过巴掌。 伏季与瓦尔特目光同时看向高处一根粗壮悬梁。 梁顶,斜插着一小截扭曲变形、布满裂痕、边缘撕裂、青金尽失、焦痕点点的残片。 那是玄鹿巨角最尖端的一截。 众人看着眼前如同天灾肆虐后的战场,再看看门口那优雅平静的少女,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第13章 丹鼎司 爱丽丝仿佛未觉众人惊骇,目光扫过狼藉,落向缠绕洪炉的根须与被破坏的工造司结构。 “好了,麻烦解决。”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收拾一下。” 她信步走到平台相对中心。 闭目,轻吸,缓呼。 再睁眼时,湛蓝瞳孔深处,无尽璀璨金芒流转、坍缩、重组。 一股浩瀚、古老、源自宇宙本源的至高法则,自她纤细身躯弥漫开来。 平静而威严。 嗡——! 以她为中心,流淌着液态黄金光辉的玄奥脉络凭空浮现。 那脉络瞬间蔓延覆盖目光所及——龟裂地面、扭曲金属、断裂根须、弥漫的粉尘与能量乱流。 时间,仿佛凝滞。 光辉流淌之处,神之画笔修复万物。 地面深坑如活物般“生长”弥合。 断裂的桁架、管道、机械臂被无形大手抚平、矫正、接续。 断口处金芒闪烁,新金属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填补,伤痕褪去,重现冷冽光泽。 断裂的建木根须断口,被薄薄一层永恒“琥珀”瞬间覆盖、凝固,生机断绝。 空气中粉尘与乱流被无形滤网净化、沉淀、消散。 短短十数秒,平台……不,整个工造司都焕然一新。 唯余悬梁上那截残破鹿角,以及洪炉周围正在缓慢枯萎、粉尘化的根须,昭示着曾经的战斗。 地面光洁,结构坚固,空气清新。 爱丽丝站定,转身看向震撼中的众人,语气温和如初,毫无负担之态: “工造司结构已稳。造化洪炉侵蚀中断,封印已经被我加固。” 公输师傅这才卸下惊愕之色,连忙道谢:“多谢这位姑娘出相助,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先别急着谢,”爱丽丝声音带着一丝沉凝,“还有点小问题。” 众人心头一紧。 爱丽丝指向洪炉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在我中断侵蚀、封堵根须前,它们已穿透炉壳,并在内部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虽第一时间封堵,阻止了大规模泄露,但……仍有不少内容物跑了出来。” “逃出来了?!”公输师傅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瓦尔特·杨镜片反光:“数量?去向?” “不好说,我也不知道那个破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爱丽丝回忆道,“这种纯能量生物我先前也没见过,难以进行追踪。”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安抚与警示:“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当前还有更要紧的任务需要处理。” “丹鼎司处的云骑部队正在等我们一同行动。” “等一下,差点忘了!”三月七猛地一拍脑门,粉色的头发都跟着跳了一下,她转向素裳和其他几位在场的云骑士兵,急切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大概这么高、穿着绿袍子、不怎么爱说话的青年?”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丹恒的身高。 先前丰饶玄鹿带来的压迫感和后续一连串的变故,让她一时忘了询问同伴的去向。 眼下马上就要随大部队行动,再不问可就没机会了——这仙舟通讯时灵时不灵,天知道下次能联系上丹恒是什么时候。 “莫非你们就是那个闷葫芦要找的人?”素裳接过话头,这个形象描述让她立刻联想到了不久前并肩作战的身影。 素裳回忆道,“我之前倒是见过一个符合描述的人。” 她详细说道:“我们在流云渡时碰上之后开始一起行动,互相照应着杀出重围。到了工造司附近区域,因为公输师傅这边告急,我就留下来支援了。他和另一位……嗯,气质很特别、背着个巨大棺椁的金发男人,叫罗刹的,一起往丹鼎司那边去了。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到了。你们现在过去,没准就能碰上!” “闷葫芦?” 爱丽丝略有些疑惑地轻声重复。 她原以为星和三月七的同伴也会像她们一样性格活泼……额,瓦尔特先生属于长辈范畴,不能算在里面。 “啊,闷……不对,丹恒他是不怎么喜欢说话啦,但人绝对靠谱!实力强,关键时刻靠得住,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伙伴!”,星说着,稍微维护了一下同伴的形象。 “不过丹恒也在丹鼎司的话,那倒是方便了。”,瓦尔特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 在伏季的引领下,一行人迅速穿过工造司核心区域修复后井然有序的通道。 沿途,云骑军的警戒明显比来时更加森严,修复小队正高效地处理着建木根须侵蚀的残余痕迹。 很快,他们抵达了通往丹鼎司的星槎停泊平台。 登槎,起飞。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两侧的居住区穹顶、灯火通明的商业回廊,此刻大多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克制的沉寂之中,星核之乱投下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 短暂的航行后,目的地到了。 一踏出舱门,与工造司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说工造司是钢铁与火焰的熔炉,那么丹鼎司便是生命与疗愈的殿堂,只可惜,混入了蛀虫。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风格古朴而庄严,飞檐斗拱间雕刻着祥云与瑞兽,巨大的丹炉造型装饰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清香,混杂着淡淡的消毒剂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然而,此刻的丹鼎司,这份宁静祥和的表象下,却涌动着肃杀与紧张。 宽阔的主干道和重要的廊桥枢纽处,精锐的云骑军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盔明甲亮,神情肃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手持制式阵刀或是长剑,构成了一道道无形的警戒线。 各处关键片区的入口,更有层层把守,不经过审核,连只虫子都飞不进来。 靠近主殿广场一侧,临时开辟出的大片区域。那里搭建着整齐划一的白色医疗帐篷,帐篷上印着丹鼎司和云骑军的徽记。 帐篷之间,身着丹鼎司服饰的医士和药师们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担架不断被抬入抬出,空气中除了药香,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血腥气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不少云骑士兵缠着绷带,或坐或卧,有的在安静接受治疗,有的则眉头紧锁,强忍痛楚。 但好在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并没有出现混乱的情况。 “看来符太卜已将丹鼎司的局势掌控在手中了。” 瓦尔特·杨观察着四周严密的布防和高效的运转,沉声说道。 景元安排符玄坐镇此处,显然是看中了她运筹帷幄和洞悉全局的能力。 “话说,丹恒呢?”,星四处张望,这里戒备森严,所有外来人员全部都被聚集在一起,但其中并没有那熟悉的身影。 “他根本不在丹鼎司!” “难道是星槎偏离航向了?”,三月七也感到疑惑,但还容不得她细想,众人便到达了目的地。 “符太卜就在前方临时指挥所。” 伏季指向主殿广场边缘,一座由坚固合金临时搭建、兼具了望和指挥功能的岗亭。 岗亭四周守卫尤为森严,数名气息沉凝的云骑军官侍立在外。 在伏季的通报下,众人顺利通过层层盘查,进入了这座临时指挥中心。 岗亭内部空间不大,符玄便端坐其中,查看着战报,人虽显娇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统帅气场。 听到脚步声,符玄缓缓转过身。 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干练,开门见山,“听说你们帮了工造司一个大忙。” “幸不辱命,造化洪炉危机已解,结构已稳。”伏季上前一步,简洁汇报,“多亏了爱丽丝阁下及时援手。” 符玄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爱丽丝,微微颔首,算是表示谢意,随即转向瓦尔特等人:“来得正好。丹鼎司的局面虽已控制,但核心威胁尚未拔除。”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远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药王秘传的核心据点,就在波月古海之畔,看到那座巨大的丹炉了吗。” “他们利用丹鼎司的丹炉,点燃了特制的能够诱发魔阴的丹药,制造了这片笼罩海岸线的致命雾霭。” 符玄的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叹一声:“这些丹炉……本是古时丹鼎司的先辈们,为探索仙道、淬炼济世良药所铸的圣器。承载着无数丹士的心血……没曾想,千百年后,它们竟被亵渎,反倒成了贼人们手中荼毒生灵、制造混乱的利器……” “此次能及时掌控丹鼎司,全赖将军料敌机先与本座穷观阵推演之功。药王秘传潜伏多年,其核心力量与阴谋在发动前已被锁定大半,故云骑得以先发制人,将其主力分割围困于几个据点,丹鼎司目前大优势在我方。” 太卜大人话锋一转,眼中多少有些戾气:“然,药王秘传在仙舟经营日久,尤其在这丹鼎司内,盘根错节,暗子众多。即便我方提前发动攻势,这些丹炉依旧被他们占了去,如今颇为棘手啊……” “若是随意进攻,除非长时间闭气,否则云骑必然不战自溃。因为没人知道身边的战友何时堕入魔阴,互相猜忌在行军中可谓大忌。” 岗亭内的气氛凝重。魔阴身的恐怖,星和三月七在流云渡已见识过其冰山一角,那是连同伴都能毫不犹豫挥刀相向的可怕堕落。 而这片的雾霭,竟能大规模、快速地诱发魔阴身?可谓是为仙舟云骑量身打造的陷阱。 “难道……就没办法了?”三月七眺望着远处那片看上去竟有些像仙气缭绕般的雾气,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办法自然有。”符玄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非仙舟本地人。“这雾气自然是对短生种没有丝毫效果。” “只是又得劳烦各位冒险走一遭了,进入雾霭中关闭丹炉,云骑在雾气散去后便可以全面进攻,彻底剿灭盘踞其下的药王秘传余孽。”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却又清晰得足以穿透所有杂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岗亭内短暂的凝重沉寂: “不用这么麻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说话者身上——正是爱丽丝。 她甚至没有看符玄,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穿透空间,直接“看”向了波月古海的方向,锁定了那用于作祟的丹炉。 “只要让这些炉子不要继续冒烟就行了?” 她的声音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极其简单的事实。 “额……是这么个道理没错……”符玄明显错愕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那东西你们还需要吗?” “虽说是些古物,但在如今的局势面前,就算放弃掉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办了。” 在这之后,爱丽丝便不再言语,而是对着那片雾气与丹炉微微凝神。 只见她那双微眯的湛蓝眼眸深处,一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芒骤然亮起。 紧接着—— “嘭!”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恐怖巨响,猛地从那岸边传来。 众人看见,那巨大丹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它“炸了”,并非被炸得四分五裂,而是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从内部、从结构层面上瞬间“崩解”。 巨大的炉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捏碎,化作无数碎片,但飞溅的碎片还未来得及散开—— 嗡! 一片无法形容的、流淌着液态黄金般光辉的巨型晶体,如同凭空生长般,瞬间将那崩解的丹炉,连同其内部尚未完全喷发出的以及已经四散在周围的雾气吸入并包裹了起来。 那晶体巨大无比,形态并不规则,却散发着绝对的法则般的威严。 它静静地矗立在波月古海之畔,如同一块巨大的、封印着灾难的标本。 雾气在晶体内部如同被冻结的怒涛,翻腾的姿态被永恒定格。那座丹炉的残骸,则成了琥珀中凝固的“昆虫”。 仅是瞬间,那阻挡着云骑大军、让符玄都感到棘手的最后一道障碍,就这样消失了。 第14章 丹枢 波月古海之畔,喧嚣的海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震撼,投向那突兀矗立于海边的存在—— 一座巨大的、纯粹由能量凝结而成的金色琥珀晶体。 而它内部,则永恒地封存着先前还在喷吐诡异雾霭的巨型丹炉,以及那翻腾不息、如同活物般的瘴气漩涡。 时间、能量、乃至那污秽的存在本身,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符玄看着那琥珀,有些呆愣,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也被这超越常理、近乎神迹的手段深深震撼。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一念之间,物质崩解,能量凝固,这能力未免也过于不讲道理了。 “符太卜,道路已经打开,”爱丽丝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可以进去抓捕了。” “啊?……嗯”,符玄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恢复了作为统帅的冷静与决断。 “有劳爱丽丝阁下。”符玄微微侧首,目光复杂地看向身边这个看似纤弱的金发少女。 那份平静下蕴含的力量,让她少有的感到了某种……敬畏? “伏季回报时虽言阁下手段非凡,”符玄斟酌着措辞,罕见地用了比较委婉的表达,“然亲眼所见……仍不免……令人惊愕。” “惊愕”二字,已是她能想到最温和、也最贴切的形容了。 就在符玄心念电转,准备下令全军突击,乘着这神迹般打开的通道犁庭扫穴之时—— “啊……丹恒那边来消息了!”星突然惊呼一声,打破了指挥所内凝重的气氛。 只见灰发的少女正对着自己的终端屏幕一顿狂按,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懊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几乎要拧成疙瘩。“可恶啊!还是回不了话!”她烦躁地跺了跺脚,对着屏幕龇了龇牙,像是想要把它咬碎。 “他在哪呢?说什么了?”三月七立刻凑到星的终端前。 星皱着眉,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文字:“他说……‘星槎偏航,现处鳞渊境附近,通讯受阻……’ 还真是星槎偏航了!”她抬起头,一脸无奈地看向众人,“说是本来前往丹鼎司的星槎,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跑到靠近鳞渊境的地方去了。” “那还真是……”三月七也忍不住扶额,替丹恒感到一阵无语和担忧,“这也太倒霉了?丹鼎司这边打得热火朝天,他倒好,直接跑海边观光去了?” “景元将军说那里毗邻建木封印,恐怕不是什么好去处……”,瓦尔特皱眉。 “鳞渊境?!赶紧让他离开!立刻!马上!”符玄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也想啊,太卜大人!”星摊开手,满脸写着无奈和焦急,“可您看,消息能收进来已经是奇迹了,我这回复死活发不出去!”她生怕符玄不信,连忙将终端屏幕转向符玄,上面显示着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气氛再次陷入两难。毒瘴已破,正是乘胜追击,彻底剿灭药王秘传残党的黄金时机。 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让那些狡诈的余孽逃脱或狗急跳墙造成更大破坏。 然而,丹恒孤身一人陷落在靠近鳞渊境的未知区域,情况不明,风险极大,同为伙伴的星和三月七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就在符玄权衡利弊,准备强行分派部分力量去搜寻丹恒时,爱丽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解决问题的清晰思路: “这样,”她看向符玄和星穹列车众人,“兵分两路。我和太卜大人带领云骑主力,立刻进入敌人藏匿的区域,清剿药王秘传残党,擒拿魁首。” 她的目光转向星、三月七和瓦尔特:“星,你们去找你们的同伴丹恒。作为同伴,你们的配合默契,鳞渊境方向情况不明,这样安全系数要更高一些。” 这个提议瞬间化解了僵局。 符玄眼神一亮,迅速权衡。 爱丽丝的实力可谓强劲,有她在侧,倒是一份保障。这样的话,让列车组的三人去寻找同伴也不会影响抓捕…… “如此……也是当下不是办法的办法了。”符玄果断点头,认可了爱丽丝的提议。但她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瓦尔特和星、三月七,语气严肃地强调:“但你们进入鳞渊境附近区域,务必谨记:只寻人,不要做无关的事,那里是罗浮禁地,本只有持明族可以进入,若是惹出祸端,麻烦可就大了!” “理应如此。”瓦尔特·杨沉稳地颔首,镜片后的目光透着郑重,“太卜大人放心,我们只为寻回同伴,绝不多生事端。寻得丹恒后,会立刻撤离,返回汇合点。” “嗯嗯!我们找到丹恒就走!绝对不乱看乱摸!”三月七连忙保证。 “放心,我们心里有数。”星也点头应承。 “好!”符玄不再耽搁,转身面向侍立的云骑军官,娇小的身躯爆发出强大的统帅气场,声音清晰而有力:“传令!” “第一、第三、第五队,即刻随本座与爱丽丝阁下,清剿残敌,目标——生擒药王秘传魁首!” “遵命!”数名军官齐声应诺,迅速通过通讯器传达命令。 “伏季,你负责外围警戒与伤员转运,确保退路畅通!” “是!太卜大人!”伏季领命。 “行动!” 随着符玄一声令下,整个丹鼎司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早已枕戈待旦的云骑精锐从各个集结点迅速汇聚,盔甲铿锵,刀光如林,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列车组三人也迅速整理行装,准备前往通往鳞渊境的渡口方向。 “星,等会。” 爱丽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快步上前,在星疑惑的目光中,将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的水晶塞入星的手中。 “这是什么?”星好奇地将水晶举到眼前,迎着光仔细端详。水晶触手温润,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波动。“怪好看的。”她忍不住赞叹。 “嗯,算是一道保险。”爱丽丝看着星,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若是遇上难以解决的敌人,就把这个丢过去。” 她言简意赅,并未过多解释其运作原理,“它能……帮你争取时间。” “诶……这么漂亮的东西,我还想留着收藏呢……” 星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一副极其可惜的表情,手指摩挲着水晶光滑的表面,像捧着心爱的玩具。 “不能抱着这种想法哦。”爱丽丝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厉,她直视着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 “记住,关键时刻,一定不要忘记这件事!把它当作……最后的底牌。”她的话语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星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郑重地将水晶贴身收好。 少顷。 ——丹鼎司,波月古海之畔。 海浪裹挟着咸腥血气拍击礁石,潮声此刻成了战场最沉闷的鼓点。 符玄立于栈桥前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 在她的指挥下,云骑军士从不同方位迅速收拢包围圈,将最后几十名负隅顽抗的药王秘传教徒死死压制、分割、擒拿。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与云骑的号令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反攻的终章。 爱丽丝静静地站在符玄身侧三步之外,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猎猎飞舞。 她并未直接加入那场单方面的围剿,不如说若是她直接参与进围剿,云骑们这复仇的机会可就没了。 然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偶尔,她那白皙纤细的指尖会极其轻微地屈伸一下。 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动作,便有一面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六边形晶盾,如同被精准召唤般,瞬间浮现在某个云骑军士的胸甲要害处、或是即将被偷袭的额角、或是挥刀格挡的腕部关节。 这些晶盾出现的时机妙到毫巅,如同未卜先知,精准地替云骑挡下了那些可能造成重创的致命一击,随即又在攻击消散后悄然隐去,不留痕迹。 她仿佛一位无形的守护者,以最小的介入,守护着战局的平稳推进。 “左翼压上!锁死码头栈桥!一个也别放跑!”符玄的清喝再次穿透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她的命令,云骑枪戟如林,齐声怒吼着向前推进,如同钢铁洪流,将最后几十名药王秘传教徒逼向一处三面环海、再无其他退路的孤立石台。 绝望的教徒们如同困兽,纷纷被训练有素的云骑军士以锁链和束缚器制服。 而在那石台的最深处,便是那封印着丹炉的巨大琥珀。 就在那晶体之前,背对着众人,站立着一名女子。 她的身形略显单薄,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手掌正轻轻抚摸着那巨大琥珀冰冷的晶体表面,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感受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四名身形扭曲、眼眶中只余两点幽绿磷火的魔阴身卫士,如同最忠实的恶犬,沉默地拱卫在她左右。 “这是……何等……伟力?”一声嘶哑的、带着梦呓般困惑与震撼的低语,被海风断断续续地送进了符玄的耳中。 太卜心下了然:“丹枢,果然是你……”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她的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灰蒙蒙一片,失去了所有焦距——这搅动风云、祸乱罗浮的药王秘传魁首,竟是一位盲女! “丹士长丹枢,见过太卜大人。” 她微微颔首,竟扯出一个极其扭曲、与其清秀面容极不相称的笑容,“您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她空洞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符玄,落向某个虚无之处。 符玄双臂环抱,袖口绣着的云纹无风自动,显示出她内心的波澜。她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 “药王秘传藏身丹鼎司,是本座与将军早已料到的事情。”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但这执棋落子、搅动风云的魁首,竟会是你——丹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勾结外人带入星核祸种、促使建木蠢动、造就魔阴蔓延、陷罗浮于水火……十王司的刑台之上,你当得起头柱香!” 话语中的杀意,凛冽如刀。 “罪?”丹枢空洞的“目光”似乎聚焦到了符玄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那扭曲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 “如果我所为有罪,那么仙舟的先祖也将与我同罪!” 她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是他们!是他们最初接受了丰饶之赐!是他们将后裔转化为了如今的长生种!是他们踏上了这条追求‘不朽’的道路!” 她的声音尖锐而放肆,“药王秘传,只是走在了他们曾行过的道路上!我们追求超脱,追求那真正的‘丰饶’大道,何罪之有?!”她的质问充满了自我合理化的癫狂。 她已然将背叛与疯狂粉饰为崇高的追求。 符玄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正要厉声驳斥这荒谬绝伦的歪理邪说。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敏锐地注意到,身旁一直沉默着的爱丽丝,肩膀竟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如同压抑到极点的火山即将喷发前的震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正以爱丽丝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药王秘传只是走在了他们曾行过的道路上,追求超脱,何罪之……”丹枢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还在侃侃而谈。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掌掴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抽碎了丹枢所有癫狂的辩词。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丹枢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抽得踉跄半步,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鲜红的掌印。 第15章 细数你的罪恶吧 丹枢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捂住脸颊,空洞的眼眸茫然地“望”向那一巴掌袭来的方向,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物理冲击。 爱丽丝缓缓收回手,动作优雅地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仔仔细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极其肮脏污秽的东西。 海风骤然变得猛烈,卷起她鬓边的金发,露出了那张此刻冰封般、带着凛冽怒意的侧脸。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如同冻结的极地寒渊,但深处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仙舟生你骨血,滋养你长大,信任你予你丹士长一职,掌管丹药,救死扶伤……” 爱丽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而你……”她的目光扫过丹枢身后那四个魔阴身,又落回丹枢那扭曲的脸上,怒意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 “把信赖你的同胞,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模样!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自称无罪?!” 随着她的话语,一股浩瀚、磅礴、仿佛承载着亿万星辰意志的威压——那是存护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漫过整个平台。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脚下的晶石地面仿佛都在微微呻吟。 丹枢脸上的表情瞬间僵死,被骇然所取代。 她本能地想抬手反抗,却惊觉自己的臂膀如同被浇筑了沉重的铅块,沉重得无法抬起分毫。 她想开口嘶吼反驳,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无法发出。 唯有思维还在疯狂地运转,但在这绝对的压制面前,任何思维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现在什么也做不到。 而拱卫在她四周的四具魔阴身,似乎是为了保护她,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那个散发出恐怖威势的金发女孩猛扑而去。 “既然你不知罪——” 爱丽丝怜悯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扑来的魔阴身,最终落在那因惊骇而扭曲的丹枢脸上,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响彻波月古海,“我便来一项一项地,细数你的罪恶!” “背叛同族,勾结外敌,引狼入室,此为一罪!” 第一道罪言出口,那四具飞扑至半空、狰狞可怖的魔阴身,其躯干、四肢瞬间被无形的力量覆盖、凝固。 它们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在半空中化作了四座姿态各异、痛苦挣扎的金色琥珀雕像。 随即轰然坠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视人命为薪柴,炼同胞成魔阴,践踏生命的尊严,此为二罪!” 第二道罪言落下,丹枢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骨骼、甚至每一寸肌肤,都在那股无法抗拒的意志下变得冰冷、沉重,仿佛正在向着非人的物质转化。 “窃据公职,滥用信任,倾覆生养之土,陷万千黎民于水火——此为三罪!” 第三道罪言,如同最终的审判之锤,丹枢只觉得一股彻底冻结的力量从被爱丽丝掌掴的脸颊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组织被强行凝固、结晶化的细微声响,一种永恒的、冰冷的禁锢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整个人,除了尚能运转的思维,已然化为了一尊栩栩如生、却带着无尽恐惧与凝固疯狂的玉石雕像。 符玄凝视着金发少女那在风中翻飞的衣袂,感受着那席卷天地的磅礴威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欣赏。 拥有如此伟力,却能保有如此清晰、如此正常、如此嫉恶如仇的价值观,明辨是非,怒斥不义……实属难得。 “太卜大人。”爱丽丝缓缓转身,面对着符玄。 她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海腥的空气,胸脯微微起伏,似乎在努力强压下心中那如同熔岩般翻腾的愤怒火焰。 “犯人已经拿下,可以收入监牢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余韵。 丹枢的所作所为,可谓是精准地踩爆了爱丽丝心中所有的雷区——同室操戈、背叛信任、勾结外敌、意图倾覆自己的文明根基、视人命如草芥……照理说,身为外人的她不该如此激烈地干预罗浮的内政,更不该代替仙舟行使审判。 但那一刻,目睹着丹枢那扭曲的狂热和冠冕堂皇的诡辩,感受到那些化为魔阴身后的人们的那副模样,她胸中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恒星,根本无法压抑。 符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尊凝固的玉石雕像,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丹枢!尔以阴谋倾覆仙舟,戕害同族,罪无可赦,当受永劫之刑!” 她的宣判,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点。 “当啷!当啷!”沉重的锁链碰撞声响起。 数名精锐云骑踏着破碎的晶砾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已僵化为玉石的丹枢躯体扣上特制的拘束锁链。 那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玉石躯体,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啷声中,象征着背叛与疯狂的魁首被押解下去,等待她的,是十王司的审判。 爱丽丝看着丹枢被带走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和……歉意。 她转向符玄,微微躬身:“抱歉,符太卜。一时有些激动,未能克制情绪,对罗浮的内部事务……过于激烈地评头论足了。” 她的语气真诚,“但我实在……厌恶背叛,更厌恶将背叛冠以崇高之名的虚伪。” 这是她内心的真实剖白。 “爱丽丝阁下,无需就此事致歉。”符玄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你之所言,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在理。这本也是我想说、却未能及时说出口的话。” 她顿了顿,看向爱丽丝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感激。 “更何况,我还没就您愿助罗浮一臂之力,化解此次危局,并亲手擒获此獠的事……而向您致谢……” 正说着—— “轰——!!!”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恐怖轰鸣,骤然从远处那高耸入云、如同擎天巨柱般的建木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威势,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苏醒,轰然爆发。 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能量冲击波,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瞬间横扫过整个波月古海。 第16章 我有魔阴身 “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爱丽丝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建木方向爆发出恐怖威势的源头,“那潜藏于幕后之人……终究还是动手了。” 她立刻转向身旁脸色剧变、眼中充满凝重的符玄,询问道:“景元将军现在在何处?” ——时间回溯至风暴酝酿之初,鳞渊境入口处。 咸湿的海风带着令人心神不宁的沉寂气息,拍打着黝黑的礁石。而一个身影如同凝固的礁石本身,抱着剑,沉默地伫立在岸边。 他身形高大,穿着深色的、带着磨损痕迹的装束,一头黑发略显凌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来此必经的路径,眼神中翻涌着刻骨的仇恨、无尽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挣扎。 此人正是星核猎手——刃。 他抱着剑的手臂肌肉紧绷,手臂上缠绕着的绷带随着用力过度而微微渗血。 随即,像是再也压抑不住体内翻腾的某种东西,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吼:“那些情绪……出现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控制的痛苦,“卡芙卡……我能感觉到……又是这种感觉……来了!它又来了!” 那感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骨髓深处刺出,灼烧着他的神经,啃噬着他的理智,将那些沉淀在血液里、刻印在灵魂上的痛苦记忆疯狂搅动,呼之欲出…… 卡芙卡就站在离他不远处,衣摆在海风中轻扬。 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平静,仿佛眼前的同伴的这般表现不过是日常。 她微微侧首,声音如同没有波澜的深潭,清晰地穿透了刃粗重的喘息:“那就释放,阿刃。”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冷酷的安抚,“魔阴身。” 这个男人,他竟然也拥有着这仙舟长生种永恒的梦魇。 那是丰饶赐福背后最残酷的诅咒。 而此刻,它正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在刃的体内咆哮。 就在这时,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海岸边的死寂。但这脚步声……并非一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简洁青绿色长袍的青年。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覆盖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冰霜,墨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渊,透着一股与外观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他正是星的同伴,丹恒。 而紧随其后的身影,则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有着金色长发的男人,面容英俊得近乎妖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背负的巨大物体——那赫然是一口造型精致的……棺材。 这样的组合,倒是罕见。 “罗刹阁下,”丹恒停下脚步,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同实质般钉在了那个抱着剑、气息越来越不稳定的黑发赤眼男子身上。 “请回头,在停靠星槎的地方等待救援。” 他的话语是对罗刹说的,但所有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对面的刃身上。 “我有些……私人恩怨需要处理。” “丹恒兄还请多加小心,”名为罗刹的金发男人越过丹恒,也看向了刃,“此人来者不善啊,煞气冲天,魔念缠身。需要在下帮忙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丹恒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若是牵连到他人,我心中多有愧疚。既然他在这里候着我,那这星槎航向偏转……想必也是冲着我来的,阁下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 他的语气带着歉意,也带着一种不愿拖累他人的坚持。 “原来如此。”罗刹微微颔首,脸上并无被拒绝的尴尬,依旧是那副从容优雅的模样。 “那在下便先走一步。丹恒兄,山高水长,来日再会。” 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悠然离去,步伐轻快,仿佛只是来此散了个步,背后的巨大棺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渐渐消失在幽暗的路径深处。 待罗刹的身影彻底消失,海岸边只剩下对峙的两人,以及远处卡芙卡的身影。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氛围。 丹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击云。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这熟悉的感觉让他感到镇定。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刃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踏出,均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敲打着命运的战鼓。 他知道,为了同伴的安危,这是他必须得面对的事。无可逃避。 “你来了。”岸边的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锁定了丹恒,里面的痛苦与疯狂如同岩浆般翻涌。 “那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是时候,偿还代价了!” 随即,他猛然仰头,发出一声嘶吼。 整个人的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无尽的杀意与怨毒如同实质的黑雾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癫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变成这副样子就能逃得掉吗?!逃得掉吗……丹枫!”那声“丹枫”如同诅咒,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 “……“丹恒沉默。又是这样。 每一次,只要见到这个男人,他就会陷入这种歇斯底里的状态,自顾自地说着那些他完全听不懂、偶尔会在梦中出现的、关于过去和罪孽的疯言疯语。 那些名字——“丹枫”、“代价”、“罪孽”——如同沉重的枷锁,一次次试图套在他的脖颈上。 “我已经和你,还有那个女人说过很多次了。”丹恒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我是‘丹恒’。星穹列车的护卫。和你们的过去,毫无瓜葛。” 然而,回应他的,是刃更加狂暴的怒吼! “丹恒?!哈哈哈哈……”刃发出刺耳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狂笑,赤红的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要滴出血来。 “你以为换上另一副面貌,改变身份,过去的罪孽就能一笔勾销吗?!” 他猛地将怀中抱着的长剑指向丹恒,剑身嗡鸣,仿佛渴饮鲜血。 “你甚至,连死都没有经历过!你根本不懂!不懂这种痛苦!”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颤抖。 “我要让你感受!丹恒!我要让你感受死的痛苦!一遍!又一遍!!” 癫狂的笑声夹杂在在海浪声中回荡,如同地狱的丧钟。 第17章 冷面小青龙大战魔芋爽 又是这样啊……丹恒心中无声地叹息。 看来不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这个名为刃的男人,只会不断的重复这几句话,他已经厌烦了。 不再言语,手腕一振,击云长枪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枪尖斜指地面,摆出了最标准的起手式—— 战斗,已然无法避免。而这样的场景,他早已历经过无数次。 既无可避免,那便战。 “很好。”,男人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让人感到惊悚的笑容。 刃对丹恒的应对很是满意。 “希望接下来也别让我失望。” 狂笑声渐歇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裹挟着浓郁黑气的残影,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手中那柄造型古朴、却散发着不祥血光的长剑——“支离”,带着斩断一切的疯狂意志,直劈丹恒面门,剑势之猛,仿佛要将空间都一分为二。 太快了!即使是早有准备的丹恒,瞳孔也是骤然一缩,但他没有半分慌乱。 这太熟悉了,这狂暴却又快到极致的第一剑,每一次,刃都是以这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起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爆响!火星四溅! 丹恒的身体如同未卜先知般向右侧滑步,同时击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上斜撩。 枪尖精准无比地撞在了支离剑的剑脊七寸之处,正是这一剑力量转换的节点。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枪杆传来,震得丹恒虎口发麻,但他脚下生根,硬生生卸掉了大部分力道,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而刃,则因为力量被巧妙引导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重心偏移。 就是现在! 丹恒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击云枪如同伏龙撼地一般,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瞬间由守转攻。 枪尖划出一道凄厉的银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刃的左肩胛骨下方,那个位置,连接着臂膀发力,是无数次交手中,丹恒发现的刃一个防御相对薄弱的习惯性破绽。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深色的衣料,深深没入了血肉之中。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瞬间染红了刃的肩头。 然而—— “嗬嗬……不够!还不够!”刃的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兴奋。 他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丹恒,仿佛感受不到贯穿的剧痛,他甚至没有去看肩头的伤口,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一颤,那被刺穿的位置,肌肉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收缩着,随后血液便止住了。 丹恒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每次亲眼所见,依旧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和棘手。 他手腕发力,毫不犹豫地就要抽枪后退。 但刃的动作更快,就在丹恒抽枪的瞬间,他受伤的左臂竟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诡异角度猛地抬起,肌肉贲张,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尚未完全抽离的枪杆。 “别想逃!”刃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吼,右手的支离剑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无视距离,无视防御,朝着丹恒的脖颈横扫而来。 剑锋未至,那冰冷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杀意已经刺得丹恒皮肤生疼。 以伤换攻,以命搏命。 这就是刃,在某些时候,他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丹恒早有预料,他猛地沉腰坠肘,身体如同风中劲竹般向后急仰。 同时,被刃抓住的击云枪并未强行挣脱,反而被他顺势向下一压、一绞! “嗤啦——!” 枪刃在刃紧抓的手掌和肩胛骨伤口中狠狠搅动,带起大片的血肉碎末,这让刃抓住枪杆的手本能地一松。 丹恒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脚下步伐如幻影般交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横扫。 支离剑的锋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割断了他额前一缕发丝! “呼……”丹恒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刚才的交手虽在电光石火之间,却凶险万分。 他看着刃那血流如注、却在快速愈合的伤口,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凝重与……一丝疲惫。 “痛快!再来!”刃舔了舔溅到唇边的、属于自己的鲜血,脸上露出嗜血而满足的笑容,仿佛那剧痛是世间最甘美的琼浆。 没有丝毫喘息,刃再次发动了攻击,这一次,他的剑势更加狂暴,更加诡异! 支离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血色光幕。 剑影重重叠叠,时而大开大阖,犹如开山裂地,时而刁钻,如同毒蛇吐信。 丹恒的身影在狂潮般的剑影中穿梭、闪避、格挡。 击云枪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银色的光轮,时而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点在剑势薄弱之处;时而如蛟龙翻海,以横扫千军之势荡开致命的连环劈砍。 他的动作迅捷、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每一次闪避和格挡都妙到毫巅,仿佛早已预知了刃的每一个动作。 这些皆是在多次与其交手中练就的肌肉记忆。 “死!死!死!”刃的狂吼声伴随着利剑破空的尖啸,如同魔音灌耳。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支离剑一次又一次地擦着丹恒的要害掠过,在他的衣袍上留下道道裂口,甚至在他手臂、肋侧留下浅浅的血痕。 而丹恒的反击,也一次次精准地命中,但效果确是不佳。 疼痛,只会让那个男人愈战愈勇。 仅看当前的战况,若是继续进行下去,或许丹恒要率先落败了。 但这场宿命的对决,注定不会以如此“平淡”的方式迎来尾声。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少年嗓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波涛汹涌的海岸。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森冷的寒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斜插进丹恒与刃即将再次碰撞的轨迹之间! “铮——!” 一柄造型精致、剑身萦绕着凛冽寒气的飞剑,深深钉入两人之间的礁石地面,剑柄兀自震颤不已,散发出冰冷的白雾,瞬间冻结了周围一小片潮湿的地面。 凌厉的剑气如同实质的屏障,硬生生将两个纠缠厮杀的身影逼开。 丹恒与刃的身影骤然分开,各自向后急退数步,稳住身形。 两人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投向这个介入死斗的不速之客。 来者是一位少年。 他身形挺拔如青松,面容俊秀,眉眼间还带着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青涩稚气,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却闪烁着远超年龄的锐利与沉稳,如同出鞘的利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周——数柄形制各异、但无一不寒光四射、灵气逼人的飞剑,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周身轻盈地悬浮、游弋,划出道道冰冷的轨迹,剑尖吞吐着慑人的寒芒。 每一柄剑皆是不可多得的上上神兵。 他正是常随景元将军身侧,罗浮仙舟最年轻的骁卫,天才剑客——彦卿。 第18章 根本赢不了?我听不懂 彦卿凌厉如剑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 不远处,那个紫发紫眸、神情淡漠的卡芙卡,他自然认得。 而正在交手的两人……其中一个,黑发赤眼,神情癫狂,正是从幽囚狱逃脱的重犯,卡芙卡的同伙——刃。 至于另一个…… 彦卿的目光锁定在丹恒身上。 这个穿着朴素青袍的青年,气息内敛,眼神沉静,手中的长枪也非凡品。 看起来似乎是被卷入的游客? “跟在景元边上的小子?”刃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寒铁摩擦。 战斗被强行打断,那股即将宣泄的疯狂如同被堵住的火山,让他赤红的眼眸中燃烧着更加暴戾的怒火。 “他没有教过你吗?”刃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嘲讽和杀意,“不要招惹……不可战胜的敌人!” “不可战胜?我听不懂。”彦卿的眉头瞬间蹙紧,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快,仿佛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他冷哼一声,抬手,一柄环绕的飞剑“唰”地一声落入掌心,剑尖直指刃,森然剑气勃发:“通缉犯,束手就擒!” 同时,他的目光带着警告意味地瞥向丹恒,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另一位也请走远一点,待会刀剑无眼,若是伤到阁下……” 然而,就在他目光再次扫过丹恒的脸庞时,一丝熟悉感涌上心头。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头锁得更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对……你……”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丹恒的面容,带着深深的困惑和惊疑,“我是不是在哪……看到过你?” “先别说这些了,小心!”丹恒的警告声陡然响起! 就在彦卿因那莫名的熟悉感而心神微分的刹那,刃动了。 他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支离剑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次的速度,如同瞬移般直刺彦卿毫无防备的咽喉。 彦卿脸色剧变。他虽立马催动周身的飞剑格挡,但仓促间形成的防御剑幕,恐怕难以完全挡下这凝聚了刃所有疯狂与杀意的致命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 丹恒的身影闪至彦卿身前。 击云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带着龙吟般的破空声,由下至上猛地一记精准无比的上挑! “铛——!!!!” 长枪挑开了这一剑。 彦卿稳住身形,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手臂微微颤抖却依旧紧握长枪的丹恒,少年眼中的惊疑瞬间被凝重取代。 “多谢!”彦卿沉声道,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看来阁下也非等闲之辈,既然如此请随彦卿一道拿下这恶徒,事后必有重谢。 他没有再纠结那点熟悉感,身周悬浮的飞剑嗡鸣震颤,森寒的剑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周围空气的温度都骤然降低。 数道冰蓝色的剑气如同灵蛇般率先激射而出,直取刃的下盘,试图冻结他的行动。 丹恒没有回答,但击云枪再次扬起,枪尖锁定刃的要害。两人虽无言语,却在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战斗,从死斗变成了围剿! 刃面对两位强敌,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发出更加癫狂的大笑,“来得好!一起上!让我杀个痛快!”支离剑舞动得如同血色风暴,竟同时迎向丹恒的枪影和彦卿的飞剑。 一时间,鳞渊境入口的海岸化作了狂暴的战场。 枪影如龙腾渊,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森寒剑气如同风暴,所过之处礁石凝结冰霜;而狂暴的血色剑光则如同无间剑树,似要斩断一切。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激烈碰撞、绞杀,金铁交鸣声、剑气破空声、刃的狂笑声与怒吼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彦卿的身法灵动如风,在剑影间急速穿梭,飞剑在他精妙的操控下如同穿花蝴蝶,时而成阵绞杀,时而分散突袭,冰寒剑气不断迟滞着刃的动作,给丹恒创造攻击机会。 丹恒则凭借着对刃战斗方式的深刻了解,枪枪致命,精准地抓住彦卿制造的每一个破绽,击云枪如同苍龙,一次次在刃身上留下新的创伤。 刃的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伤口,冰霜冻结了他的部分肢体,又被狂暴的力量震碎。 鲜血染红了他大半边身体,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苦,力量、速度、乃至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竟在不断提升。 支离剑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逼得丹恒和彦卿不得不暂避锋芒。 战斗陷入了更加凶险的僵持。 然而,就在一次三方力量激烈碰撞、气浪翻滚的瞬间,刃那赤红的眼眸中,一丝狡诈与极致的疯狂如同毒蛇般闪过。 他似乎完全无视了彦卿从侧面袭来的三道凌厉冰剑,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所有的疯狂,都孤注一掷地灌注在了支离剑上。 目标,赫然是刚刚硬撼了他一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丹恒! “小心!”彦卿惊觉不妙,厉声示警,操控飞剑全力刺向刃的后心,试图围魏救赵! 但,太晚了! 刃猛然将剑掷出,如同飞梭一般向着还未站正的丹恒飞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利器贯穿的闷响,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丹恒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他低下头。 一截剑柄,正插在胸口处,而剑刃,已然穿胸而过。 “你……!”彦卿目眦欲裂,他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在自己的围攻之中,重创了要保护的人?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形容的的威压,骤然从丹恒身上爆发开来。 那威压古老、苍茫、尊贵,带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严。 胸口被贯穿的丹恒并未倒下,他依旧站立着,周身开始萦绕起淡淡的、如同水波流转般的青金色光晕。 那双原本墨蓝色的眼眸,此刻深处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瞳孔竟隐隐有向竖瞳转变的趋势,额顶竟不知何时生出了龙角。 与此同时,鳞渊境那原本规律拍岸的海潮,骤然变得狂暴而有序,巨大的浪涛轰鸣着,层层叠叠地涌向海岸,仿佛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水流聚成一朵青莲,将丹恒的身影托起,他的眼神如睥睨般看向那始作俑者——刃。 “哈……哈哈哈哈!”,而刃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更加癫狂、更加快意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扭曲的满足感。 他转头,赤红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住一脸惊愕的彦卿,用略带嘲弄的语气向他介绍着: “小子!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他便是是身犯十恶逆,叛出仙舟,掀起动乱,被永世放逐的罪人!” “持明龙尊——饮月君。” “如何?你以为潜入仙舟的,只有猎手吗?” 第19章 唯有沉默 彦卿沉默了。 少年骁卫挺拔的身姿依旧如出鞘利剑,但他那稚气未脱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丹恒的身份显然让他感到不可置信,无论此事是否属实,他都要在此将其拿下,现今的罗浮可担不得一丝不稳定因素。 彦卿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摇摆不定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他周身空气温度骤降,凛冽的寒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脚下的礁石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悬浮在他身周的飞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同时发出高亢而急促的嗡鸣。 剑身光华大放,冰蓝色的剑气交织缠绕,蓄势待发。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那是极致的寒意与锋芒凝聚到极点、即将彻底爆发的征兆。 他显然是要不顾一切,祭出自己最强的杀招,哪怕同时面对两个强于自己的敌手。 身为云骑的一员,他有自己不得不坚持的原则。 “既然如此!”彦卿的语气果决,“我便将他与你一同拿下,交由将军裁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战斗一触即燃之时—— “好了,人到了。” 一个轻柔的、仿佛带着奇异魔力的话语,进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精准地浇灭了那即将爆发的狂暴能量。 是卡芙卡。 她不知何时已从远处悄然走近,站在了剑拔弩张的三人之间。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视线扫过彦卿、丹恒,最后落在面容癫狂的刃身上。 “各位,听我说:”她的声音不高,却拥有一种穿透灵魂、抚平躁动的力量,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打在人心最柔软的弦上,“该停手了……” 奇迹般的,或者说,恐怖般的事情发生了。 彦卿周身那凝聚到极点、几乎要撕裂空间的凌厉剑意和刺骨寒霜,瞬间消散于无形。 六柄嗡鸣震颤、蓄势待发的飞剑光华黯淡下去,如同温顺的游鱼般缓缓落回他身侧,那决绝的战意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另一边,即便是疯狂如刃,那赤红眼眸中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与杀戮欲望,也如同被无形的净水泼洒,迅速熄灭。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仿佛解脱又似不甘的低哼,竟真的听从了那句话,手腕一翻,“锵”地一声,将那柄沾满鲜血、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支离剑收回。 他闭上眼,抬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额角,似乎在与体内残余的疯狂余烬作斗争,脸上那狰狞的表情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无尽疲惫的冷漠。 唯有丹恒——或者说,体内力量被激发、正处于一种微妙状态的丹恒,周身那淡青色的力量依旧如同水波般流转,金色的竖瞳中充满了警惕与审视,紧紧盯着卡芙卡,以及她身后似乎被“安抚”下来的两人。 言灵的力量似乎对他效果不佳,或者说,他体内苏醒的那部分力量本能地抵抗着这种外来的精神干涉。 这便是星核猎手卡芙卡标志性的、令人忌惮的能力——言灵术。 以话语为媒介,直接干涉他人的意志与情绪,防不胜防。 卡芙卡仿佛没有看到丹恒的警惕,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转向一侧,语气依旧带着那种奇特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悠闲:“何必这样紧张?”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将军大人驾到,若是让其看到这般景象可是有失体面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一个沉稳的脚步声,适时地从鳞渊境那幽深的入口方向传来。 嗒…嗒…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份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沐浴在鳞渊境特有的、带着水汽的微光中。 他肩披戎装,面容俊朗,嘴角似乎总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白色的长发,以及那双半开半阖、仿佛永远没睡醒,却又在偶尔睁开时锐利如金虹的眼眸。 来人正是罗浮仙舟的神策将军——景元。 “将军!”彦卿见到来人,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腰板,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恭敬地抱拳行礼。 但随即,少年脸上浮现出愧疚与不甘,“彦卿……未能及时拿下嫌犯,反而……劳烦将军亲临,让将军失望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挫败感。 景元的目光首先落在彦卿身上,眼神复杂。 方才在远处,他便看到了这小子那手凌厉无匹、寒气逼人的新剑招,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他极为熟悉的、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感觉……若是自己的猜测没错,传授他这剑招的,恐怕是那位……故人。 也罢。 景元心中微叹,即便真是她又如何? 无论她如今因何事重回仙舟,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他还不至于被一份旧影扰乱了心神。 他将这些思绪压下,看向彦卿的目光变得温和而带着赞许:“彦卿,”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做的很好了。” 虽然他的本意是让这心高气傲的少年多在真正的强者那里碰碰钉子,挫一挫过于锋锐的棱角,但亲眼见到他竟有勇气独自一人,面对两个远强于自己的敌人,这份无畏的胆魄和坚守职责的决心,已经远远超乎他的预期,堪称难能可贵了。 安抚完彦卿,景元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刃已经从那种疯癫的状态中彻底脱离出来,换上了一副看起来有些高冷、生人勿近的漠然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喊打喊杀、不死不休的疯子是另一个人。 “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完了。”刃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完了。”景元了然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眼前之人的执念,他再清楚不过。那是由无尽的死亡与痛苦浇灌出的种子,早已根植于灵魂深处,想要让他如此简单放弃,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如说,这已经成为了他的行事逻辑了。 他能在此刻停手,多半还是因为卡芙卡的言灵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他们星核猎手内部的计划。 随后,景元转头看向一直静立旁观的卡芙卡,“你们这次,算是帮了罗浮一个小忙,”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很感谢。”他的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刃,“带这个人走。这次,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将军!我……”彦卿闻言,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就这样放走重犯?还有那个身份敏感的……他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彦卿。”景元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海岸,望向不远处那高耸的、散发着不祥波动的建木。 星核之乱未平,建木异动,还有……自己此次亲身前来的目的……眼下需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每一件都比在此地较真这两个被故意“放”出来的棋子更重要。 若再纠缠下去,才是真正耽误了大事。 彦卿咬紧了嘴唇,虽然心有不甘,但将军的命令和眼神中的凝重让他不得不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握剑的手依旧攥得死死的。 卡芙卡对于景元的话语似乎毫不意外,她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么,将军,告辞了。” 她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着海岸的另一侧走去。刃沉默地跟上她的脚步,两个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的水汽和礁石的阴影之中。 目送星核猎手离开,景元的视线终于彻底转移,落在了场中最后那个身影上——那个周身萦绕着淡淡青金色光晕、气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青年。 景元看着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故友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更加年轻柔和的脸庞,看着那双此刻隐现金色竖瞳、充满警惕与疏离的眼睛。 他低声吩咐彦卿回去休整,随后独自在此与丹恒交流。 数百年的时光仿佛在眼前流转,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走上前几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试图用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慵懒和调侃的语气开口:“好久不见,老朋……” “我不是他。” 冰冷、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和疲惫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景元尚未说完的话语。 丹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景元会说什么一样,在那话语还没说完之前,便断然否认。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要斩断一切与过去的联系,将那沉重的名号和过往彻底隔绝在外。 景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化为一抹更深沉的无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善如流地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更加平和:“嗯,抱歉。” 他像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与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交流,目光扫了一眼安静下来的海面,“你的同伴……星穹列车的各位,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不如在此等候一会,如何?” 丹恒闻言,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能隐隐感知到远处传来的一丝熟悉的同伴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他原本准备立刻转身离开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收了回来。 看到丹恒没有立刻离开,景元似乎松了口气。 这片刚刚经历大战、气氛尴尬凝固的海岸,只剩下他们两人。 景元看着丹恒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全身紧绷的模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这等着也是无聊。”景元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他踱步到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礁石旁,随意地靠坐上去,目光投向海面。 “既然你不是他,”他侧过头,看向如同青松般站立、依旧保持着警惕的丹恒,语气变得平缓,“那就普通的聊聊天,如何?” 丹恒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波月古海,殊胜妙境,这鳞渊境的景色同上次亲睹时一样,未曾改变。”,景元似是回忆般地说着,“而如今的你我,却各自不同了。可见,即使是肉身不朽的长生种,也无法与天地并举。” 丹恒自然听出了这话语其中的含义,这将军大人嘴上虽然说着尊重自己的想法,但依旧还认为自己仍是那个人。 “将军应该知道持明轮回蜕生的习惯,古海之水已经涤尽了丹枫的罪孽。当初与你共赏此景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是丹恒,那位丹枫不论是罪人也好,英雄也罢,都与我毫无瓜葛。现如今我已承担了他的刑责,接受永久的放逐。”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疏解自己纷乱的思绪,“这我没有怨言,但还请将军看我时,务必抛却过去的影子。” “哈哈。”,景元苦笑了一声。 “抱歉,大概是你那龙角……那仿若故人的龙尊气质,总让我把你和他联系起来。”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呢?”,景元的态度骤然变化,“若是随便一句话便能改变一个人对另一人的看法,那世界上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争端了。” “……” “要想让我不再视你为丹枫,可以,但你要为罗浮做一件事。”,即便自己不想这么做,但他还是端出了身为将军的威势。 “以丹枫的身份最后帮我一个忙,此事过后,我就由他死去,撤销对你的放逐令。往后我可以保证,至少在罗浮之上,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景元目光灼灼的看着丹恒,“我本不愿如此逼你,但这也都怪你前世所做的那些混账事,让化龙之力没有完整传承下来,现在这件事除了你以外,没人能够做到。” 事关罗浮安危,丹恒无法生出任何反驳的话,眼下他唯有沉默。 第20章 海潮之上,星空之下 气氛沉寂之时,景元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视线越过丹恒的肩头,投向后方入口处: “好了,说点让人稍微放松点的事。”他嘴角重新噙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抬了抬下巴示意,“你的同伴们来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鳞渊境入口处的幽暗光影便开始晃动。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朝着这边赶来,步伐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焦急。 正是星穹列车的成员——星、三月七和瓦尔特·杨。 “丹恒——!” 带着明显担忧的呼喊声率先响起,一个粉毛团子直接冲了过来。 “你还好?没受伤吗?我们收到你的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路上还差点迷路……你这星槎偏航也太离谱了……” 她人还没站稳,一连串关切的询问就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丹恒,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受伤的痕迹。 然而,她的声音在目光彻底聚焦于丹恒身上时,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渐渐小了下去,最终戛然而止。 “……”,三月七发现了异常,三月七陷入了沉默,三月七的大脑开始疯狂的思考。 随即,她眯起眼睛,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开始绕着站在原地、表情无奈的丹恒缓缓走了两圈,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他身上来回扫描,尤其是那对额间生长出的、如玉般莹润、勾勒着青色纹路的龙角。 这审视的目光足足持续了十几秒,气氛一度十分诡异。 “三月,”丹恒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这个动作让他额前的龙角更加显眼。 现在就算只用这对角都能猜到此刻三月七那颗小脑袋瓜里在想着什么——无非就是他如今形象大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冷面小青龙。 “我确实是丹恒,不用怀疑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平静,但其中显然夹杂着不少无奈。 “哇——!!!”三月七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倒吸一口凉皮。 “你还真有隐藏的力量啊?!”她忍不住脱口吐槽,“这造型……酷倒是挺酷的,就是……呃,有点突然哈?” 她试图找个合适的形容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 “什么隐藏的力……量?”,星也慢一步凑了上来,也看到了丹恒如今的模样,然后……反应和三月七大同小异。 “哇,丹恒,你长角了。”,她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跃跃欲试。 她歪着头,盯着那对看起来手感似乎不错的龙角,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出了罪恶之手,指尖朝着那如玉般的犄角探去。 丹恒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一脸黑线地抬手,精准地格开了星那不安分的爪子,语气带着警告:“星!” 他可不想自己的龙角变成玩具。 唯独瓦尔特·杨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脸上虽然也有关切,但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地观察着丹恒的新形态,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什么。 毕竟,当初丹恒刚登上列车时是什么状态,姬子早已跟他详细说过。 一个明显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和秘密,在他看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要他对列车、对同伴没有恶意,那便足够了。 景元微笑着,双臂环抱站在一旁,看着列车组几人围绕着形态大变的丹恒展开的互动。阳光透过鳞渊境上空氤氲的水汽,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死斗的海岸,将那略显诡异和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看着年轻人之间这种纯粹而直接的关怀与打闹,景元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怀念与淡淡怅惘的情绪。 那时候,他们五人……白珩、镜流、应星……还有丹枫……似乎也曾这样,在战斗间隙互相打趣,虽然更多的是镜流的冷脸和丹枫的沉默,但…… 他的思绪飘远了一瞬,随即又被拉回现实。 “丹恒,”星的好奇心显然没有被刚才的阻拦打消,她的目光开始从龙角向下扫描,似乎在寻找什么,“既然你变成小龙人了,那你的尾巴呢?” 她想起了刚来罗浮时,在长乐天见过的一个持明族小孩,脑袋上顶着小巧的龙角,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肉嘟嘟、看起来手感很好的龙尾巴,走路时一摇一摆的。 可她仔细看了丹恒一圈,从挺拔的背脊看到脚踝,也没发现那条想象中的尾巴。 丹恒:“…………” 他感到额角的青筋,似乎跳动了一下。对于星这种跳脱且抓不住重点的提问,他时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问题让他怎么回答?难道要现场表演一下摇尾巴吗? “哈哈,”一旁看戏的景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走上前几步,插嘴解释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其实他也有,只是被藏起来了而已。持明龙尊的力量显化,可不仅仅是多对角那么简单,收放自如才是常态。” “啊,景元将军你也在呀。”,星这才发现景元,之前她的目光完全被那对龙角给吸引去了,只是隐约看到边上还有个人,至于是谁完全没有在意。 “本人的存在感竟然这么低吗……”,景元适时摆出一副有些失望的表情,调侃了一句,“也罢,你眼里都是你的丹恒兄弟,看不到我倒也正常。” 调侃完,景元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他看了看丹恒,又扫过列车组的其他三人,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换上了略严肃的口吻:“虽然我很想让诸位继续这样轻松地叙旧,但很抱歉,现在必须得打断你们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弥漫的水汽,看到罗浮正在发生的更多危机。“星核猎手将诸位‘送至’罗浮,客观上,着实帮了在下一个大忙,吸引了部分注意,也提供了某些……‘契机’。” 他没有细说这忙具体是什么,话锋一转,“如今,符卿与爱丽丝阁下那边想必正顺利推进着对药王秘传残党的追捕清剿工作,局势正在向好。” “但是,”景元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还剩下一个最大、最棘手的问题,如同悬顶之剑,尚未处理。” 瓦尔特·杨镜片后的目光一闪,沉声接话,语气凝重:“建木……”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棵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其磅礴生命力与异样波动的参天巨木。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更何况,还有为其注入能量的星核。 “正是如此。”景元的视线也随之转向那棵支撑了古老传说的神木,眼眸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事到如今,我也不继续瞒着诸位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开诚布公的决断,“建木的苏生,其背后牵扯的因果,可不仅仅与疯狂崇拜丰饶的药王秘传相关。” 他摇了摇头:“单凭他们那群乌合之众,绝没有这个本事和胆量,更不可能有如此周密的计划和隐藏至深的后手,去真正触动建木封印的核心。” “你是说……还有高手?!”星闻言,不由得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药王秘传、星核猎手……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幕后黑手? 这下加上他们列车组,都凑够一局帝垣琼玉了。 “对方是什么来头?”瓦尔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眉头紧锁。 能操纵药王秘传,利用星核,在罗浮这般戒严的情况下依旧能够得手,其图谋和实力绝对非同小可。 “暂时还不明朗。”景元缓缓摇头,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凝重和……些许的挫败感。 “那个人,或者那个势力,隐藏得极好,行事风格极其谨慎狡猾。一切肮脏的、冒风险的事情,都是驱使药王秘传这枚棋子去做的,自己却始终藏在最深的幕后,不露丝毫马脚,如同幽灵般难以捕捉。” 他叹了口气:“如今我虽根据诸多蛛丝马迹,有了一些猜测和怀疑的方向,但始终……拿不到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很多事就无法摊开到明面上,也无法进行有效的针对和反击。 “所以,”景元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看向那巍峨的建木,“我才亲自来到了这鳞渊境。”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既然对方费尽心机,目标直指建木,那我便索性将建木的封印解开,优先处理其再度生发的问题,看其是否还能继续沉得住气。” “丹恒,解开这封印的事,便交在你身上了。” 众人随景元来到一处宽阔的平台,四周云雾缭绕,弥漫着古老的气息。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尊高大的持明雕像,其形态威严,龙角峥嵘,身披鳞甲,细节栩栩如生。雕像的面容与丹恒如今的模样惊人地相似,仿佛是他前世的凝固身影。 星盯着雕像,又扭头看看丹恒,忍不住惊叹:“哇,丹恒老师,这雕像和你长得好像啊!就是看起来比你凶一点,而且角也更长一些……” 三月七也凑过来,拿着手机比对着雕像和丹恒:“真的诶!莫非他是……丹恒的兄弟!” 丹恒沉默地望着雕像,心中波澜起伏。他早已准备好迎接同伴们的质疑和惊讶,甚至是指责——关于他隐瞒的身份,关于他未曾透露的过去。 然而,星的吐槽依旧轻松,三月七的调侃也充满善意,她们的目光中并无怀疑与疏离,只有一如既往的信任。 他低声问道:“你们……不怀疑我吗?我隐瞒这些事情,你们难道不觉得我有所图谋?” 星闻言,叉着腰笑了起来,走到丹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丹恒,你是我们的同伴啊。同伴之间,信任不是最基本的吗?你没告诉我们,那肯定是因为你觉得还没到说的时候,或者有什么难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三月七也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咱们列车组的人,谁还没点小秘密啦?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嘛!” 听着伙伴们轻松却坚定的话语,丹恒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一直背负着过去的枷锁,恐惧着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归宿。 但此刻,星的豁达和三月的理解,让他深深体会到了一种被无条件接纳的安心。他轻轻点头,唇角微扬:“谢谢你们。” 这时,景元走上前来,他的目光扫过雕像,继而落在丹恒身上,神色沉稳:“故友,既已归来,眼下正需你龙尊之力。” 他指向雕像后方那片被迷雾笼罩、隐约可见巨大盘结根系的区域。 “我们此刻……正是要赌,赌那些龙师所做的手脚,让你在接受蜕鳞之刑后,还能重新拾起过去的记忆。” 丹恒颔首,迈步走向平台边缘,面对那片熟悉的景象。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尝试与鳞渊境的古老意志沟通。 起初,只有破碎的光影和模糊的低语掠过脑海,但随着他精神集中,一段段尘封的记忆逐渐清晰——那是属于“饮月君”丹枫的记忆。 他仿佛看见自己立于沧海之间,挥袖间碧浪分涌,种种繁复的术式、驱动力量的咒言、以及那份守望建木的职责,如潮水般涌入丹恒的意识。 潮涌……潮散。丹恒睁开双眼,潮水如同臣子般听从着他的号令。 大海——分开了。 ———— 于仙舟之外的宇宙空间中。 这里并非纯粹的漆黑。遥远的星辰如同冻结的钻石,冰冷而沉默地镶嵌在无垠的黑暗之中。 仙舟「罗浮」庞大的舰体在远处缓缓旋转,其上的亭台楼阁在结晶护盾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在这个角度看上去像是个被放在水晶球中的模型。 更远处,破损的星槎残骸、细微的宇宙尘埃,以及难以察觉的能量粒子流,构成了这片空域寂静的背景。 然而,这片永恒的寂静此刻被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强行撕裂。 爱丽丝悬浮于虚空之中,金色的长发并非垂下,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她身后微微飘散、舞动,仿佛浸染在无形的能量涟漪之中。 她平日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之中,此刻已彻底化为最深邃的寒渊,里面倒映出的,是一个足以让星辰失色的身影。 她的目光,史无前例地凝重,紧紧锁定了前方那个静静矗立于星海之间的“存在”。 可以说,这是她自苏醒以来,所遭遇过的最为强大的个体。甚至……超越了“强大”这个词汇所能描述的范畴。 那是一个怎样的身影? “灰白色”——这本不是什么强调自身、绚烂夺目的色彩,甚至常与黯淡、虚无联系在一起。 但在这个“人”身上,这种单调的色彩却组合成了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甚至感到刺目的强烈存在感。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仿佛由无数细微灰烬凝聚而成的、不断流转的“尘霾”,这尘霾却又在下一瞬被内部迸发出的、纯粹到极致的苍白火焰所灼烧、消融! 一种永恒的、自我否定的、在寂灭与燃烧间循环的诡异过程,正在他身上无声而剧烈地进行着。 若是非要形容……他仿佛本身就是一场正在进行的、用夺目而暴烈的白焰,不断消融着自身“灰烬”的“燃烧”。 那白焰并非温暖光明,而是带着一种焚尽万物的暴虐。 他手中是一柄闪烁着寒光的,近乎绝对锋锐的长刀。 爱丽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都在他周身散发的诡异能量场下微微扭曲、战栗。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个不断向外喷吐着虚数能量的“孔洞”,散发着终结一切的恐怖气息。 “你是,什么人?” 第21章 意料外的强敌 ……一段时间之前,在建木所在之处再次出现异动时。 那声源自建木、震彻整个波月古海,甚至让毗邻的丹鼎司洞天微微震颤的恐怖轰鸣与磅礴威压爆发时,爱丽丝正与符玄快速交流着后续清剿药王秘传残党的部署。 爱丽丝的心随之一沉。那股力量……古老、蛮荒、充满了扭曲的生机与毁灭的意志,其能级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冲突。 方才进入鳞渊境的列车组的众人,无疑正身处风暴中心。 “景元将军如今身在何处?”,她向着符玄问道。 “将军他……也在鳞渊境内办事。”,符玄叹了口气,这也正是她方才希望列车组的众人尽早将同伴带离那里的原因,生怕干涉到将军的部署。 如今来看,还是出了问题。 但爱丽丝倒是松了一口气,景元这只白毛狐狸以奇策扬名,若是由他坐镇,建木之处的异动应该在短时间内不会造成更多的影响,现在驰援还来得及。 “符太卜,此地交由你坐镇,我即刻前往鳞渊境支援!” 兵贵神速,爱丽丝没有丝毫犹豫,周身已经开始荡漾起淡金色的能量波纹,准备强行突破空间进行短距跃迁。 然而,就在她即将动身的刹那—— 一种极其突兀的、冰冷刺骨的、仿佛被某种掠食者锁定的感觉,如同无形的尖针,骤然刺痛了她的神经。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霍然抬头,感知瞬间穿透了仙舟层层叠叠的洞天结构,直接“看”向了罗浮之外那无垠的宇宙深空。 在那里,一道视线——一道冰冷、漠然,却蕴含着足以燃烧星辰的磅礴战意的视线,正跨越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感觉并非窥探,而是……宣告。 仿佛死神已经举起了镰刀,并让你清晰地感知到了它的落下。 紧接着,甚至不给爱丽丝一刹那思考这视线来源的时间—— 嗡……!!! 一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作用于所有感知层面的恐怖嗡鸣,如同亿万个绝望灵魂的齐声哀嚎,却又被某种绝对力量强行压缩成一道单一的、撕裂一切的指令。 一道“光”,自那视线的源头迸发而出。 那真的能称之为“光”吗? 它更像是一道绝对的“分割线”。 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宇宙之中的巨大“裂隙”。 它并非由常见的能量粒子或等离子体构成,其主体是一种不断翻涌、咆哮、试图焚毁一切光与热的“反物质”。 而这毁灭的刀光边缘,却燃烧着、迸发着一种极度凝练、苍白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火焰”。 苍白与死灰交织,焚灭与虚无共存。 这道横跨天地的恐怖刀光,其规模之大,仿佛要将整个罗浮仙舟从中间一分为二。 其速度之快,超越了常规物理概念,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其毁灭性的锋刃就已经迫近到了罗浮的天穹之外。 它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烫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疤痕,细微的宇宙尘埃、甚至是零星的光子,都被那苍白火焰瞬间汽化,被那斩裂天地的一击吞噬同化,成为了它力量的一部分。 爱丽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这一击的目标……是整座罗浮,是仙舟上数以亿万计的无辜生灵。 来不及进一步思考,她迅速调动了自己的力量。 “停滞。” 爱丽丝清冷的声音仿佛蕴含着宇宙的律令。 于此同时,磅礴的存护之力极为迅速的在罗浮外层覆盖、凝结。 嗡——!!! 比罗浮自身的防护护盾更加璀璨、更加凝实的金色光辉,以爱丽丝所在洞天的上空为中心,如同潮水般扩散。 无数复杂无比、蕴含着极致秩序与守护意志的六边形晶格凭空涌现,彼此咬合、叠加、延伸。 它们并非简单的屏障,其结构精细复杂到了微观层面,每一寸晶壁上都流淌着如同星河般浩瀚的权能,那是爱丽丝对物质与能量法则的理解与统御的极致体现。 几乎在那横跨天地的灰白刀光斩落的同时,一面巨大无比、宛如神造壁垒的璀璨晶壁,如同最忠诚的盾牌,稳稳地挡在了罗浮仙舟之前。 其覆盖范围之广,说是把罗浮包在其中也不为过。 下一刹那——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撞击,悍然爆发! 没有声音能在真空中传播,但那纯粹能量与法则层面的剧烈碰撞,却化作一道无声的、毁灭性的冲击波,如同涟漪般疯狂扩散开来。 附近几颗微小陨星、罗浮之外悬停着的星槎,悄无声息地化为了齑粉,遥远的星辰光芒似乎都为之扭曲、黯淡了一瞬。 璀璨的晶壁剧烈地震荡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明灭,将那股足以劈开星辰的恐怖破坏力层层分解、导引、中和。 晶壁表面,那苍白火焰与灰烬之潮疯狂地侵蚀、燃烧、吞噬,试图突破这绝对的守护。 爱丽丝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却依旧冷静的分析着、计算着。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用力量构筑、维持如此规模的绝对防御,对她而言也稍有一些负担。 终于,那横跨天地的恐怖刀光,其蕴含的毁灭性能量在晶壁极致的中和与防御下,彻底耗尽。 苍白的火焰熄灭,翻涌的灰烬消散于无形。 然而——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爱丽丝感知中的脆响传来。 只见那巨大无比、光华流转的晶壁正中央,一道细长、却异常清晰的裂痕,如同破碎的冰面般蔓延开来。 虽然只是浅浅的一道,并未贯穿晶壁,但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爱丽丝对这个敌人的评级再上一个阶梯。 即便只是临时构筑而出的障壁,在她苏醒之后,防御被正面突破……这还是第一次! 在她自己的预估中,罗浮仙舟即便顶着这个护盾在超新星爆发的冲击波中航行,也不会出现任何的问题,顶多是维持护盾的消耗多一些而已。 可眼前这道攻击……不仅威力惊天动地,其蕴含的那种诡异的特性,竟然能对她以存护之力构筑的、近乎绝对秩序的晶壁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来者……绝非寻常之辈。 其实力与手段,至少与自己一样,是一位令使。 “爱丽丝阁下!”符玄焦急的声音通过特殊通讯传入爱丽丝耳中。 虽然外面那骇人的攻击和余波完全被爱丽丝给挡住了,但那骤然出现的、覆盖天穹的金色晶壁,以及晶壁上那道刺眼的裂痕,无不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一次足以毁灭仙舟的袭击。 太卜大人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她瞬间了然——罗浮,又碰上了新的、恐怕比药王秘传和星核更加棘手的麻烦…… “符太卜。”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极快,清晰地传达指令,“尽快通知所有云骑军,最高警戒。立刻组织所有民众进入最近避难工事!快!” 她下意识就用上了曾在温德兰应对古兽袭击时,那副指挥官的姿态。 她略一停顿,目光再次投向宇宙深空中那个灰白色的身影,语气斩钉截铁:“这个敌人,我来处理。我会将他拦截在罗浮之外。” “您独自一人?!”符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能发出刚才那种攻击的存在,其实力简直无法估量,她……竟然愿意为罗浮做到如此程度吗? “若我未能及时回来……”爱丽丝的声音低沉了一分,“……或者罗浮之内出现任何其他无法控制的变故,由你全权指挥云骑,优先支援鳞渊境景元将军处,他们面临的威胁,恐怕不比外面这个小!” 她能感觉到,鳞渊境的能量波动在刚才那一击后,变得更加狂暴和混乱。 内外皆敌,必须做出取舍。 既然答应了景元的请求,那自己必然会将「存护」,贯彻到底。 “……明白!”符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担忧与震惊。此刻,信任与合作高于一切。“请您……务必小心!” “放心。”爱丽丝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淡淡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只要身后还有需要守护之物,我就不会输。”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金色的光芒,如同逆行的流星,主动冲出了那面守护罗浮的晶壁,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片死寂的灰白,迎向了那个散发着终结气息的、强大的不可思议的敌人。 璀璨的晶壁在她身后缓缓修复着那道裂痕,并不断扩大、增厚,最终汇聚成空心球体,将仙舟巨舰完全纳于其中。 而前方的虚空,则成为了两位拥有着撼动星辰之力的存在,即将展开对决的终极战场。 冰冷的星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局。 第22章 幻胧与焚风 ——鳞渊境深处。 丹恒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的感知比其他人更加敏锐,拥有龙尊的力量的他,在这潮水环绕之处能更清晰地察觉到环境的异常。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低沉而冰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不对劲……”他缓缓说道,“这里…全都是反物质军团的气息。” 他的目光掠过大部分区域,那些平台上均是散发着毁灭力量的走卒。 一些地方甚至残留着因虚卒的劈砍留下的深深痕迹。 “这本该是持明蜕生化卵后孵化之处。”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毕竟这里对他而言,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联系。 景元的面色凝重如水,最坏的预想,终究还是成了现实。 “保持阵型,向前推进。”景元的声音沉稳依旧,“优先清理障碍。” 他必须确认建木此刻的状态。 众人一边清理着周边的敌人,一边行进着。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越是强烈。 建木的根系形若巨龙,深深扎入鳞渊境的大地。 就在离那巨大根茎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由破碎石板铺就的小广场上,众人发现了一个令人极其意外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身穿着熟悉的、绣有靓丽云纹的精致服饰。 她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瘫软在地上,脸朝下,失去了所有生气,仿佛一朵骤然凋零的花朵。 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对总是灵动而活泼的毛茸茸耳朵和蓬松的尾巴也无力地耷拉着。 是停云!那位在他们初到罗浮时,一直热情为他们引路、介绍仙舟风物、笑容甜美的狐人小姐。 “停云小姐?!”三月七失声惊呼,瞬间充满了担忧与焦急。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前去查看情况,“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没事?!” “三月!别过去!”丹恒的反应快如闪电,一把死死拉住了三月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都踉跄了一下。 他的眼神异常锐利,紧紧盯着远处那瘫软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小心……这是诱饵。” 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周围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和高位的毁灭性能量,与周围那些低阶虚卒散逸的能量截然不同。 “呵呵呵……” 果然,就在丹恒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与停云平日里清脆嗓音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慵懒、戏谑与某种非人空洞感的笑声,轻轻柔柔地从那瘫软的身体中传了出来,异常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瘫倒在地、脸朝下的“停云”,她的脑袋……她的脖子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的“咔嚓”声,随即……她的脑袋竟以一种完全违反狐人生理结构的方式,硬生生地、缓缓地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从面朝地面,变成了仰面朝上! 那张原本娇俏可人的脸蛋,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神情。 嘴角咧开一个巨大而僵硬的、仿佛人偶般的笑容,一直咧到了耳根,而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闪烁着幽绿色鬼火的窟窿! “挺警觉的嘛……不朽的后裔。”那非人的声音再次从“停云”咧开的嘴巴里传出,带着令人脊背发寒的赞许。 紧接着,一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火苗,倏地从“停云”的颅顶飘出。 那火苗在空中摇曳着,仿佛有生命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它轻盈地飘向旁边那巨大无比、搏动着的建木根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随后—— 轰隆隆隆!!!! 整个鳞渊境,前所未有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沉眠已久的庞然巨物正在地底深处苏醒。 众人脚下的大地疯狂开裂,巨大的岩石从头顶穹隆崩落,建木那巨大的根系如同活了过来般疯狂蠕动,表面暗金色的光泽大盛!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由无数扭曲植物藤蔓、磅礴的生命力、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毁灭能量凝聚而成的女性躯壳,从建木根系最深处的幽暗空间中,缓缓地、如同山岳般升起! 那躯壳庞大到仿佛要撑破鳞渊境的天空,投下的阴影瞬间将景元一行人完全笼罩。 其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以建木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个波月古海。 “过家家游戏,结束了。”一个慵懒而充满绝对威严的女声,从那巨大躯壳的头部位置传来,回荡在天地之间。 景元紧握着阵刀,璀璨的金色雷霆开始在刀身上跳跃、汇聚,神君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他仰头紧盯着那巨大的身影,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 “你是……绝灭大君——幻胧。” “呵呵,神策将军……果真如同传闻般敏锐呢。”幻胧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但很可惜,棋差一着,如今……是我更胜一筹呢。” 那巨大的身影完全浮现,其庞大的身躯几乎与建木的部分主干融为一体,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毁灭的命途力量如同潮水般冲刷着整个空间,除了景元以外,列车组的几人都感到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不得不全力运转自身命途力量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这样毁天灭地的动静……外面肯定注意到了! 星下意识地瞥向了丹鼎司的方向,心中抱着一丝希望——爱丽丝……她那么强,一定能察觉到,一定会赶来! “你们……”幻胧似乎看穿了星的心思,那张由植物与骸骨构成的巨大面孔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而嘲弄的表情,“还在想着那位金发的小姑娘吗?” 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每个人的心中:“很可惜~她来不了了。” 幻胧轻笑着,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的存在,她的力量性质……对于我的‘园艺’来说,可是最讨厌的‘除草剂’呢。只要她介入,我的计划就不可能如此顺利地进行。” “所以……”幻胧拖长了语调,语气中带着一丝为自己杰作得意的愉悦,“我很好心地……为她找来了一位‘玩伴’。” “一位足以让她……无暇他顾的对手。”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而冰冷,如同宣告: “其名为——” ———— 与此同时,宇宙深空,罗浮之外。 爱丽丝悬浮于冰冷的虚空之中。 她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不断在灰烬与苍白火焰之间循环、散发着终结气息的身影。 刚才那一道足以劈开星辰、甚至在她晶壁上留下裂痕的刀光,已经充分说明了对方的实力。 她缓缓开口,声音被虚数能量包裹着穿透真空,直接回荡在对方的感知层面: “你……是什么人?” 那个灰白色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周身的尘霾与白焰的流转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缓缓地、仿佛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将某种无形的“视线”聚焦在爱丽丝身上。 “我只会对值得毁灭的目标……报上名号。”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对爱丽丝的存在本身做出了某种判断。 “能接下那一击,你……是个好对手。” “所以,记住——” 那灰白色的身影周身的苍白火焰骤然炽盛了一瞬,仿佛宣告着一个名字的沉重。 “我被称作——” “焚风。” 第23章 锤与刀 “焚风……” 爱丽丝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绝灭大君——由毁灭的星神纳努克所擢升的令使,每一位都拥有着倾覆文明、毁灭星系的可怖伟力,并且,各自都有着其独特而令人战栗的“毁灭美学”。 而焚风……根据零星的记载……他所痴迷的,并非是毁灭的过程或结果,而是万物在破灭那一瞬间所迸发出的、极致的、短暂而残酷的“美感”。这种将毁灭升华为某种扭曲艺术的倾向,即便是在一众绝灭大君之中,也足以称得上凶残。 面对这样的敌人,任何侥幸心理都是致命的。容不得丝毫松懈,必须以最强的姿态迎击。 爱丽丝正色,手掌虚空一握,那柄战锤便紧握于手,散发出镇压寰宇的磅礴气势。 她决定先发制人。 金色的身影在深暗的宇宙背景板上,划出一道无比耀眼的、决绝的灿金轨迹,主动向着那片死寂的灰白发起了冲锋,与此同时,她强大的意念早已先行一步。 在焚风周身,宇宙空间本身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意志——无数尖锐、坚硬、闪烁着秩序金光的晶簇凭空疯狂生长、蔓延。 它们并非简单的能量造物,其结构蕴含着爱丽丝对物质规则的瞬间改写与加固,意图构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宇宙牢笼,将焚风死死固定在原地,限制其行动,为那决定性的锤击创造机会。 这原本是爱丽丝最擅长的战斗方式之一——直接从根本上改变对手的物质构成,瓦解其防御,甚至从内部将其终结。 然而,就在她的力量触及焚风体表那层不断流转的灰白色尘霾与苍白火焰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与排斥感反馈回来。 那诡异的“白色”……仿佛根本不存在于常规的物质与能量序列之中,它更像是一块无法被任何颜料浸染的、绝对的“空无”,一个贴在现实画布上的破洞。 爱丽丝那无往不利、足以统御绝大多数物质与能量的“存护”权能,此刻竟如同流水遇到了炽热的烙铁,虽能环绕,却难以真正渗透、更无法直接作用其本源。 她的能力,第一次遇上了无法直接扭曲、定义、瓦解的敌手。 焚风对于周身疯狂滋长、试图禁锢他的金色晶簇,似乎毫无反应。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璀璨牢笼。就在爱丽丝挥动的金色巨锤即将临身的刹那—— 他动了。 手中的那柄锐利长刀,只是以一种简单到极致、却又快得超越物理规律的速度,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能量爆发的光芒。 然而,那道细微的弧线所过之处,那些坚硬无比、蕴含着秩序法则之力的金色晶簇,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瞬间“消散”了。不是破碎,不是熔化,而是从“存在”的状态被直接归为了“无”。 连最基本的粒子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下一秒,那柄刚刚抹除了晶簇牢笼的长刀,刀势毫不停滞,轨迹陡然上扬,不偏不倚,径直迎向了爱丽丝那挟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的金色巨锤! 锤与刀! 代表极致“守护”与“存在”的意志,对抗代表极致“毁灭”与“虚无”的权能。 这一次的碰撞,终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威势。 那是两种绝对对立的宇宙法则在最激烈点上的终极冲突所引发的、超越了常规声波传递概念的、直接作用于灵魂与空间本身的恐怖轰鸣。 一个极度不稳定的、不断在苍白与金色之间疯狂闪烁、扭曲的能量奇点,在锤刀交击处诞生,向外喷射着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恐怖的能量涟漪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其威力之大,甚至一丝逸散出去的微小余波,如同死神的指尖轻轻擦过远处一颗小型行星——那颗行星甚至连爆炸的过程都没有,就在无声无息中瞬间化为了最原始的宇宙尘埃,彻底消失不见。 爱丽丝周身璀璨的金光剧烈闪烁,握着金色战锤的双臂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想象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反冲而来。 她的身形微微一顿,手臂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颤抖。 但还没到极限,爱丽丝瞬间改变身形,一脚踢在了焚风的侧腰,迅速将锤身抽离,整个人借力转了个向,从另一侧再次展开攻击。 而焚风,那灰白色的身影受力略微后退。 但他的双手依旧稳定的握持着武器,周身的苍白火焰如同他的意志般熊熊燃烧,疯狂地侵蚀、消磨着金色战锤的力量。 他的攻击,如同永无止境的虚无浪潮,一波强过一波,似乎不将眼前这碍眼的“存在”彻底湮灭誓不罢休。 两人的攻势渐渐加速,锤面与刀身的碰撞由每秒数次逐渐提升至刹那数十、数百次,身影交错后又分开,直到难以用肉眼捕捉到行动轨迹。 只有黑暗背景下不断闪烁、溅射的耀眼光束,诉说着这强悍到极致的对撞。 一时间,璀璨的金色与死寂的苍白在宇宙中疯狂交织、碰撞、湮灭,两者竟然陷入了短暂的、极其凶险的僵持。 爱丽丝的防御依旧稳固,存护的意志坚不可摧,但她暂时也找不到一锤定音的胜利方式。 而焚风,似乎也找不到瞬间贯穿这极致守护的办法,他的刀能湮灭星辰,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彻底瓦解这凝聚了“存护”命途极致力量的具现的防御。 战斗,从瞬息万变的法则对抗与技巧交锋,演变为了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对撞。 但这样不行。 得尽快破局……虽然这样战斗下去自己不会吃什么亏,但是眼下罗浮上还上演着一场危机。 爱丽丝急速分析着焚风动作的每一个细微波动,寻找着其运作的规律与可能存在的“频率”或“间隙”。 略微改变了战术,金色战锤开始以某种独特的频率进行震颤,她不再仅仅是纯粹的锤击,而是开始引导存护之力进行微妙的“共振”。 每一次锤刀碰撞的刹那,这种震颤都能巧妙的荡开那锋锐的刀光,令她能够更快地挥出下一锤。 焚风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有趣。” 他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反应”的东西。并非愤怒或惊讶,而更像是一个冷漠的艺术家,发现眼前的材料出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韧性。 他周身的苍白火焰,燃烧得更加“安静”了,仿佛所有的喧嚣都被内敛,转化为更极致的毁灭。 他握刀的手臂姿势未变,但长刀劈落的“方式”却发生了改变。不再是简单的、狂暴的能量倾泻,那苍白的刀光开始变得——更加锋利。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锋利,而是概念层面的“锐度”提升!刀光变得更加凝练,其蕴含的概念被压缩到了极致,从之前的“抹除一片区域”,变成了“切割一条线”。 他试图以点破面,像最锋利的钻石划开玻璃一样,切开爱丽丝那坚固无比的存护之力。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高频的切割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尖锐!金色战锤与苍白刀光接触的边缘,迸发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屑和苍白的火星,每一粒光屑的湮灭,都代表着两者力量的消耗。 爱丽丝立刻感受到了压力骤增,对方的学习和适应速度快得惊人,她不得不再次提升金色战锤的震荡频率,同时不断微调其内部的结构力场,以应对那变得极具“穿透性”的湮灭刀锋。 这场对决,已然超越了简单的能量对轰,上升到了法则理解、能量操控精度与即时应变能力的极致比拼。 爱丽丝再次挥动战锤,这一次,她在锤击之中融入了一丝“重构”的意念。并非直接作用于焚风,而是作用于被湮灭之力波及的、即将归于虚无的空间本身。 在刀光斩过、空间破碎的瞬间,存护之力强行介入,试图将被“湮灭”的空间结构瞬间“修复”、“加固”,甚至将其转化为一面临时的、微小的空间盾牌,去偏折后续的刀光。 焚风的回应则更加直接。他的攻击变得更加飘忽不定,轨迹难以捉摸,时而如同沉重如山岳般力劈而下,时而又如同鬼魅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进行刁钻的切割、突刺。 那苍白火焰甚至开始尝试绕过战锤的正面防御,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般,从侧面、后方侵蚀爱丽丝的周身。 一时间,宇宙中仿佛上演了一场由光与影构成的死亡之舞。金色的轨迹与苍白的弧线疯狂交织、碰撞、分离、再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凶险万分,每一次能量的迸溅都足以毁灭星辰。 第24章 戛然而止 两者的身影在广袤而无垠的宇宙深空中化作了两道纠缠不休的流光,一者璀璨如恒星降世,一者灰白似末日余烬。 他们的速度早已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每一次碰撞、分离、再追击,都在冰冷的真空背景上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们所过之处,空间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两种极致对立的力量粗暴地撕裂、扭曲,留下一道道久久无法自行愈合的、如同丑陋蜈蚣般的漆黑疤痕。 这些空间裂痕中泄露出的气息,甚至能令靠近的星光都为之黯淡、偏折。 而那些不幸位于他们移动轨迹上的微小天体——寂静旋转的小行星、冻结的彗星核、甚至是更遥远的星体碎片—— 更是连一丝悲鸣都无法发出,便在无声无息间,或被那璀璨金锤的震荡余波震为齑粉,或被那苍白刀光的湮灭气息轻轻擦过,彻底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归于绝对的“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存护的意志在此刻被爱丽丝诠释得淋漓尽致。 她如同汹涌毁灭洪流中唯一屹立不倒的礁石,任你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冲击,我自岿然不动,那柄金色巨锤,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与灵魂。 她的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总能间不容发地出现在湮灭刀光最致命的轨迹上;她的每一次锤击都高效而势大力沉,将焚风那随手一击都足以让寻常星辰崩灭的恐怖攻击尽数拦下。 甚至,在偶尔抓住对方力道的细微间隙,借力打力的精妙反击中,那沉重的锤击还能爆发出惊人的反震力,将焚风那看似不可阻挡的身影硬生生击退数十乃至数百公里,让其周身的苍白火焰都为之一滞。 然而,焚风则如同一位不知疲倦、永无止境的毁灭风暴化身。 他的攻击仿佛没有尽头,湮灭的力量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支撑着那柄可怕的长刀持续挥斩。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攻击方式还在不断地进化、变得更加危险和难以预测,他似乎在战斗中学习、适应着爱丽丝的防御模式,刀光时而凝聚如针,试图以点破面;时而铺散如潮,进行全方位的侵蚀压制;时而又会融入某种诡异的技巧,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突袭。 他仿佛真的在享受这个过程,在享受将爱丽丝这极致“坚固存在”一点点逼向极限的过程,如同雕刻家耐心打磨一件绝世胚料。 战斗,陷入了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的焦灼。 宇宙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角斗场,两位拥有着神明般伟力的存在在其中殊死搏杀,谁也奈何不了谁,但谁也无法抽身离去。 每一次交锋都关乎存亡,每一次能量的溢散都书写着毁灭。 直到—— 一次极其精妙的虚招与力量转换,爱丽丝抓住了焚风一次试图绕过防御、直取她本体的刁钻突刺时露出的微小破绽。 她并未直接格挡,而是以战锤侧面巧妙地黏住了那道刀光,身体如同金色旋风般借势旋转。 “喝!” 伴随着一声低喝,爱丽丝汇聚起全身的力量,以及那引导而来的部分湮灭之力,挥出了至今为止最为猛烈的一击! 金色巨锤带着如同撕裂空间般的伟力,狠狠地砸在了焚风匆忙回防的刀身之上。 焚风的身影如同被高速运动的大质量天体正面击中,终于无法再稳稳立于原地,第一次被完全击飞! 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星,向后急速倒飞,最终重重地撞击在爱丽丝早在战斗间隙就悄然布下、用于封锁空间和限制其移动范围的巨大透明晶壁之上。 坚硬的晶壁被撞出大片蛛网般的裂痕,但并未立刻破碎,成功地将焚风拦截了下来。 趁此机会,爱丽丝立刻准备乘胜追击。 然而,对方也绝非易与之辈。 就在他被击飞、身体失去平衡撞击晶壁的同一瞬间,他手中的长刀竟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反向撩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苍白刀芒,如同毒蛇吐信,趁着爱丽丝发力的间隙,攻了过去。 爱丽丝瞳孔一缩,这一击若是命中,虽不致命,却足以暂时扰乱她的力量循环,带来不小的麻烦。 她不得不放弃这补刀的最佳时机,身形向一侧急速闪避,巧妙地避开了这刁钻的一击。 瞬间,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个对于他们这个层级而言并不算遥远的距离——数十公里,隔空相对。 这一次,焚风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再度猛扑上来。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那沸腾的苍白火焰与灰白尘霾似乎平息了许多,缓缓地流转着。 爱丽丝警惕地紧握着金色战锤的锤柄,没有丝毫放松,目光牢牢锁定着焚风的一举一动。即便刚才那一击看似是她占据了上风,但她心中无比清楚——自己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对方的停驻,绝非因为受创。 “够了……”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几分漠然评价意味的声音,透过真空,直接回荡在爱丽丝的感知中。 焚风……竟然主动停止了战斗。 “这次,就到此为止。” 他缓缓说着,那灰白色的“视线”似乎越过了爱丽丝,投向了远方的巨舰——「罗浮」。 “哼,就算机关算尽,也没能成功吗,幻胧。”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嘲弄,更像是一种淡漠的陈述。 爱丽丝心中顿时一凛,随即暗暗松了一口气。幻胧……这也是一位绝灭大君的名号。 从焚风的话语和态度来看,似乎是景元将军和列车组他们在鳞渊境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并且……成功地挫败了幻胧的计划? 只是,没想到引动建木、掀起如此大风波的,竟然也是一位绝灭大君。 “这场战斗,” 焚风不再关注仙舟的方向,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爱丽丝身上,那冰冷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绝对的认可? “很不错。” 他周身的苍白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你是个强大的对手。”他继续说道,仿佛在评价一件艺术品。 “幻胧这次,也就只有让我碰到你这件事,做得还算令人满意。” “不要认为这么说我就会放你离开……”爱丽丝目光灼灼,手中的金色战锤依旧散发着磅礴的气势,没有丝毫松懈。 绝灭大君,每一个都是宇宙级的巨大威胁,绝不能轻易纵虎归山。 “我确实无法完全突破你的防御,”焚风坦然承认,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要离开,你还拦不住我。” 说完,他竟然直接转过了身,将那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在了爱丽丝的攻击范围之内。 这是一种极致的傲慢,或者说,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爱丽丝握紧锤柄的手指微微一动,但最终,她没有出手。 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的能力太过诡异,一心要走,自己确实没有绝对把握能留下他。 若是过于恋战,难免生出其他变数。 就在焚风的身影开始逐渐变淡,仿佛要融入那片虚无的背景色时,他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再次传入爱丽丝的感知: “我姑且提醒一句。” “你的自我太过淡薄,如果继续保持这样……” “你将堕入虚无的阴影。” “别让我失去一个难得的好对手。” 话音落下,那灰白色的身影彻底消散不见,没有留下任何能量残留,没有引起任何波动,就如同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有周围空间那些尚未愈合的黑色疤痕、以及远处缺失了几颗小行星的星空,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宇宙级对决。 爱丽丝独自悬浮于寂寥的星海之中,手握逐渐消散的金色战锤,回味着焚风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警告,冰蓝色的眼眸中,首次浮现出一丝深深的疑虑与凝重。 堕入……虚无? 第25章 我当是减速带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次一呼吸都似乎要用尽全力,那庞大身躯所带来的威压实在是过于沉重。 众人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苦战。 幻胧那由建木复苏后凝结的第一颗“果实”塑造的肉身,完美继承了丰饶命途那堪称bug级的恐怖恢复力。 无论是景元召唤的神君挥出的、足以斩裂山岳的金色雷霆刀光,还是瓦尔特的拟似黑洞重力场碾压,亦或是星那灼热的炎枪、三月七的冰箭—— 所有攻击落在她身上,造成的可怕创伤,无论是深可见骨的斩痕、被重力扭曲撕裂的肢体、还是被炎枪灼烧出的巨大窟窿,都会在下一个呼吸间,被磅礴的、近乎无限的丰饶生命力瞬间修复。 无数嫩绿的枝芽、妖艳的花朵、甚至新的骨骼与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蔓延,顷刻间便将所有损伤抹平,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而这具拥有不死特性的身躯,同时又能完美承载并发挥幻胧作为绝灭大君那纯粹的、暴戾的毁灭之力。 她那巨大的手掌随意拍下,便如同陨星天降,在地面上留下巨大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掌印。 指尖轻弹,射出的毁灭能量射线便能轻易洞穿坚硬的礁石,逼得众人狼狈闪避。 甚至只是一个玩笑似的,像是脑瓜崩一般的轻轻一弹,都带着一股巨力。 恢复与毁灭,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幻胧身上形成了令人绝望的互补循环。众人的攻击如同石沉大海,而她的每一次反击却都险象环生。 众人只能艰难地支撑着防线,场面一度被完全压制。 “呵呵呵……这就是罗浮的守护者?这就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幻胧那慵懒而充满嘲弄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在激烈的战斗间隙不断响起,折磨着众人的神经,“真是……令人失望的脆弱啊。” 神君的巨刃再次在她肩头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但翠绿的光芒闪烁,伤口瞬间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幻胧甚至故意用那新生的、娇嫩如初的皮肤轻轻摩擦了一下刀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看呐,将军大人,您竭尽全力的斩击,留下的痕迹甚至不如春风拂面持久。”她轻笑着,巨大的手掌如同拍苍蝇般,将突进到她面前的星连人带枪狠狠扫飞出去,重重砸进远处的石柱中。 “还有你,不朽的后裔……”幻胧的“目光”转向一直游走在战场边缘,试图寻找机会的丹恒,语气中的戏谑更浓。 “你身上那令人作呕的、属于‘龙’的气息,确实能稍微延缓那么一丁点‘丰饶’的恩赐,但是……有用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丹恒那愠怒的表情,“你甚至不敢靠近我,就像一只畏惧火焰的小飞蛾~真是可怜又……可笑!” 丹恒咬紧牙关,墨蓝色的眼眸中怒火与冷静交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龙尊之力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干扰、压制丰饶之力的瞬间爆发。 但幻胧与建木本体的连接太过紧密,能量供给几乎无穷无尽,他需要一个绝佳的、无人打扰的时机,才能尝试进行阻断,否则贸然上前只会被那恐怖的毁灭之力瞬间吞噬。 “混蛋!”刚从石壁碎屑中挣扎出来的星,听到了幻胧对丹恒的嘲讽,又看到伙伴们一次次徒劳的攻击和狼狈的闪避,一股难以抑制的无名火猛地从心头窜起,烧得她眼眶发红。 这种被完全戏耍、无力破局的感觉让她憋屈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来到鳞渊境之前,爱丽丝将她拉到一边,塞给她那块剔透水晶时说的话: “若是遇上难以解决的敌人,就把这个丢过去。” 当时她还觉得这么漂亮的东西用来砸人可惜,但现在……正是危机时刻! 此时,幻胧似乎觉得戏弄星很有趣,竟然伸出那根堪比巨柱的手指,如同逗弄孩童般,朝着星的方向轻轻弹了过来。 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蕴含着足以将钢铁战舰都拦腰截断的恐怖力量。 “星!小心!”三月七惊呼道,数支冰箭射向那根手指试图阻挠,却被表面萦绕的毁灭能量轻易湮灭! 星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双手紧握炎枪,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其中,枪尖迸发出灼热的火焰,猛地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星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双臂剧痛发麻,但她竟然硬生生凭借炎枪和自身的力量,勉强扛住了这“玩闹般”的一击。 而幻胧的注意力,似乎也被另一边景元蓄势待发、雷光越发璀璨的神君所吸引,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向那边,语气带着一丝“终于有点像样”的调侃:“哦?将军大人终于要拿出点真本事了吗?可别让我再失……” 就是现在! 星眼中精光一闪!趁着幻胧的注意力被景元吸引的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她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握枪的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衣袋,掏出了那块爱丽丝给予的、触手温润的剔透晶体。 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瞄准幻胧那巨大身躯胸口的位置——那里是丰饶之力波动最浓郁的核心区域——狠狠地将晶体投掷了过去。 “嗯?”幻胧的感知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这微乎其微的能量波动和飞来的“小东西”。 她微微垂下视线,看到那枚甚至没有多少能量外泄、只是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空洞的眼眶中幽火跳动,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呵……可怜的垂死挣扎吗?这种小玩具……” 她甚至懒得特意去防御或躲避。以她这具融合了丰饶与毁灭之力的身躯强度,寻常的能量爆炸甚至是反物质炸弹都难以造成真正有效的伤害,更何况是这么一丁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小东西? 她任由那晶体如同尘埃般,撞向自己的胸口。 然而,下一秒,当那枚晶体轻轻触碰到她胸口皮肤的一刹那—— 幻胧那始终带着慵懒戏谑的表情,第一次凝固了。 嗡——!!!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仿佛来自更深层面的嗡鸣。 那枚小小的晶体在接触到的瞬间,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纯粹到极致的璀璨金光。 那根本不是什么能量爆发,而是……极致“存护”意志的瞬间释放与物质重构的权能。 以那碰撞点为中心,一种无法理解的、强制性的“晶化”反应,如同最剧烈的连锁风暴般疯狂蔓延开来。 璀璨的金色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急速覆盖上幻胧的胸口皮肤、肌肉、甚至是内部流淌的丰饶能量。 幻胧那强悍无比的、拥有无限再生能力的丰饶肉身,在这股力量面前,竟然第一次遇到了克星。 金色的晶体疯狂地侵蚀、同化着她的一切组织,皮肤失去活性,化为冰冷的金色晶石;肌肉纤维僵化,失去弹性;连那磅礴的丰饶生命力,都在被强行转化为某种固化的、静态的晶体结构。 “这是……什么东西?!!”幻胧终于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尖啸。 她能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高于寻常能量的法则力量正在强行改写她的存在形态。 是那个金毛小姑娘! 这种能力竟然还可以借给别人用的吗? 她疯狂地催动丰饶之力,试图对抗、修复这恐怖的晶化过程。 翠绿的光辉与璀璨的金光在她胸口剧烈交锋、湮灭,新生与固化疯狂拉锯! 确实,丰饶的力量浩瀚无边,足以暂时延缓晶化的彻底完成。 但这晶化反应是爱丽丝精心设计的链式反应,因为在罗浮所遇到的敌人,无论是药王秘传还是丰饶造物,对常人来说最棘手的莫过于那堪称变态的恢复力。 于是她便为星准备了这个可以说是对丰饶特攻的大杀器。 这种反应一旦开始,除非其中蕴含的、被极度压缩的存护之力彻底耗尽,否则这个过程就将如同附骨之疽般持续下去,不断消耗、牵制着幻胧绝大部分的精力与力量! 就在幻胧因为胸口突如其来的晶化与剧痛而动作僵直、发出痛苦尖啸、全力对抗体内那霸道无比的存护之力时—— “丹恒!!就是现在!!”景元的怒吼声如同雷霆炸响! 一直在等待时机的丹恒,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个幻胧被意外牵制、无法分心他顾的瞬间! “苍龙——濯世!” 他抓紧时机,周围环绕着的水龙凝聚着「不朽」的力量,向着幻胧飞驰而去,这样一来,便足以压制住那丰饶的再生力。 “啊!!!”幻胧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与建木连接的被强行中断,使得她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能量供给骤然衰减,胸口晶化的速度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而几乎在丹恒出手的同一时间,景元积蓄已久的力量也终于达到了顶峰! “煌煌威灵,遵吾敕命——” 他身后那顶天立地的金色神君虚影,将手中那柄完全由雷霆凝聚而成的巨大阵刀高高举起,无尽的雷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甚至引动了鳞渊境上空阴沉的雷云。 整个天地间的光芒仿佛都被这一刀所吸纳! 下一刻,金色的雷霆巨刃,带着代行帝弓司命巡猎之志、裁决一切孽物的无上威严与力量,如同九天落下的神罚,朝着那因连接中断、晶化缠身而行动迟滞、空门大开的幻胧,轰然斩落! “斩无赦!” 轰隆隆隆——!!!!!!! 这一次的巨响,真正意义上撼动了整个鳞渊境。金色的雷光彻底吞噬了幻胧那巨大的身影,几种不同的能量交织、肆虐,将她那不断在晶化与再生间挣扎的躯体彻底淹没! 光芒散尽,只见幻胧那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与巨大的斩裂伤,胸口的大片晶化区域在雷霆轰击下布满裂痕,但却没有新的丰饶之力立刻涌出修复。 她的气息变得极其萎靡,庞大的身躯摇晃着,似乎连维持形态都变得极其困难。 虽然未能彻底将她湮灭,但这结合了众人意志的一击,无疑成功地重创了这位不可一世的绝灭大君! 战机,终于被扭转! “嗬……嗬嗬……”幻胧的喉咙里发出破碎风箱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那并非痛苦的呻吟,而是极致的、扭曲的愤怒与癫狂在酝酿! “好……好得很!!!”她猛地抬起头,那破碎的、焦黑与晶化交织的面容扭曲成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充满了怨毒与毁灭欲望的表情。 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住了景元,又扫过丹恒、星、瓦尔特和三月七! “没想到……我这完美的作品……竟会毁在你们这群蝼蚁手中!”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与戏谑。 “巡猎的走狗!不朽的余孽!还有你们这些该死的、多管闲事的无名客!!” 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表面那些焦黑的伤痕和晶化的裂痕中,透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闪烁,内部有着驳杂的能量在疯狂压缩、激荡。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既然……既然我的杰作无法完成……”幻胧的声音变得无比怨毒,“那便用这残躯,绽放最后……也是最绚烂的毁灭之花!” “能与一位绝灭大君同葬于此……是你们无上的‘荣幸’!!” 她要自爆。 她要彻底引爆这具融合了丰饶之力与毁灭之力的躯壳。 即便这具分身意志会因此受损,即便计划彻底失败,她也要让在场的所有人,让这片鳞渊境,为她陪葬。 一位绝灭大君级别存在的自爆,其威力足以将整个鳞渊境从罗浮的地图上彻底抹去,甚至重创仙舟的本体。 而那逸散的丰饶之力,很有可能在罗浮引发大范围的魔阴转变。 “不好!”景元脸色剧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能量正在幻胧体内失控般汇聚,神君虚影试图再次凝聚,他竟是想要自己上去挡下这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无比璀璨、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物体,如同审判之矛,毫无预兆地、瞬间撕裂了鳞渊境上空那阴沉的、能量紊乱的天幕,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精准无比地从天而降。 然后,以无匹的气势自幻胧的天灵盖为起始点贯穿其整个身躯。 幻胧那疯狂怨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后,她那庞大的身躯骤然扭曲、淡化,最终只剩下一地的齑粉。 只剩一小缕火苗转瞬消失不见。 “看来赶上了。”,爱丽丝收起手上的锤子,没有多看地上那些残骸一眼,对于这种以挑动文明分歧走向自灭为乐的混蛋,她并没有什么好说的,直接锤烂就好。 “景元将军,这样事情就算解决了?”,爱丽丝走上前,景元还保持着一副临战姿态,显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这段时间的事务众多,想必他也有些累了。 闻言,他长舒一口气,缓缓将手中的阵刀放下,那威武的神君也慢慢解除了戒备姿态。 “多谢爱丽丝阁下了。”,之前天空中出现的大动静可让他担心的紧,但既然这位回来了,那另一边想必也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第26章 大石碎胸口 爱丽丝漫无目的地在长乐天的街道上踱步。事件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告一段落,喧嚣过后,仙舟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带着几分悠闲的秩序。 街边商铺的吆喝声、小食摊飘散的香气、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语,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卷,与不久前建木之下的生死搏杀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听说,景元将军因为一系列“必要的违规操作”,此刻正被铁面无私的符太卜“请”进了神策府最深处的书房,据说正对着一座如山高的卷宗,没日没夜地写着详尽到令人发指的事件报告,以应对十王司和六御其他部门的质询。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嘴角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笑意。 那位总是显得游刃有余、智珠在握的将军,被迫伏案疾书、愁眉苦脸的模样……嗯,说起来,还蛮“惨”的。 但这或许也是他身为罗浮掌舵者必须承担的负担。 而星穹列车的诸位,则在瓦尔特先生的带领下,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那颗引发了一系列事端的星核,她不便插手,也无意打扰。 于是,兜兜转转,似乎只剩下她自己,像个真正的游客一样,闲得无事可做。 这份突如其来的、久违的闲暇,反而让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不久之前,飘回了那片冰冷死寂的宇宙深空,飘回了那个名为焚风的灰白色身影,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句冰冷而意味深长的话语。 「你,正在堕入虚无。」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她意识深处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焚风的那一句提醒,确实也让她开始审视起了自己。并非审视力量的增长或损耗,而是审视那力量之下,更深层的东西。 自我……吗? 这个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仿佛与生俱来、不言自明的概念,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困惑。 她仔细回忆。无论是已然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乡温德兰,作为“最后的指挥官”,为了文明的存续而战;还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苏醒后,为了守护无辜者而介入罗浮的危机……她似乎一直都在承载着他人的愿望、回应他人的期待而行动。 保护、守护、支援……这些行为本身并无不妥,且十分契合她所踏入的“存护”命途。 但驱动这些行为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是发自她内心真正的“想要”,还是某种……被赋予的“职责”或“惯性”? 说到底,褪去“存护的令使”这层强大的外壳,剥离那些被赋予的使命和责任……她本人——爱丽丝,到底想要什么呢? 或者说,更根本的问题——她,究竟是什么?是那份力量的容器?是古文明遗落的幽灵?还是一个……真正拥有独立意志与渴望的“存在”? 这个问题,自从与焚风一别后,便如同无声的潮水,开始时时漫上她的心头,深深地困扰着她。 她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却仿佛置身于一片寂静的迷雾,寻找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形状的答案。 就在她思绪飘远,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各式各样的摊贩和表演时,一阵喧闹的叫好声和锣鼓声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围满了人的小圈子,中间似乎在进行着什么街头杂技表演。爱丽丝本无意凑热闹,但就在她目光掠过人群缝隙的刹那,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正躺在一个简陋石台上的少女,身穿轻便的练功服,双眼紧闭,表情似乎有点紧张,又有点故作镇定。她的胸口上,稳稳当当地放着一块足有一人多长、半尺来厚的青石板。 那个躺着的、正准备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少女,她认得。 正是当初在工造司有过一面之缘的云骑少女,素裳。 她怎么会在这里……表演这个? 爱丽丝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那个正准备举锤的小姑娘。 小姑娘是个化外民,年纪不大,橙色的头发扎着个干练的侧马尾,脸上带着卖力表演的笑容,正有模有样地向围观人群展示着她手里那柄看起来沉甸甸的大锤,似乎在酝酿着气势。 “小……小桂子,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素裳的声音正在发抖,显然对此也感到颇为害怕,虽然身为仙舟的天人种,受到这种冲击也不会有大碍,但还是很痛啊! 而那个被称作小桂子的女孩则将手里锤子玩出了花,信誓旦旦的说着:“裳裳,相信我!这个我可练了很久了,这次一定成功!” 周围的群众也适时发出了起哄般的喝彩声。 这……太乱来了!即使是经过训练的云骑,用身体硬扛这样的重击也绝非儿戏!更何况那锤子看起来分量不轻,若是力道控制稍有偏差…… 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层极其淡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金色微光,如同最轻柔的纱幔,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了素裳胸口之上,这样就能挡下一部分冲击。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素裳那带着点紧张、却又努力表现得很专业的脸上,以及那个正在吆喝鼓劲的杂技演员身上。 看着这略显滑稽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听着周围人群的喝彩与期待,爱丽丝心中那关于“自我”与“存在”的沉重思绪,似乎暂时被冲淡了些许。 既然暂时得不到答案,就暂时忘掉,也许旅行到什么地方的时候,就自己想出来了呢? 爱丽丝站在人群外围,继续看着场中的表演。那位被叫做小桂子的橙发少女,正有模有样地向四周的观众抱拳行礼,随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那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锤。 躺在大石板下的云骑少女素裳,虽然闭着眼睛,但爱丽丝能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紧绷。 桂乃芬“哈!”地一声娇叱,双臂抡起大锤,在空中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锤头裹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向了素裳胸口的青石板。 “嘭!” 一声闷响传来。石板应声裂成数块,向两旁崩开。素裳在锤子落下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惊呼:“小桂子!不痛诶!哇——你好厉害!”,随后一个鲤鱼打挺蹿了起来。 围观的民众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不少人大声叫好,显然对这种带着惊险意味的民间杂技十分受用。也有人将巡镝零钱抛入场中放置的铜盘里,发出叮当的脆响。 人群渐渐散去,讨论着刚才的表演,或是融入长乐天街市熙攘的人流,去寻找下一处热闹。爱丽丝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正在收拾场地的两位少女身上。 还是素裳先注意到了这位特殊的“观众”。她眨了眨眼,仔细辨认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拉着还在捡拾地上巡镝的桂乃芬就跑了过来。 “爱丽丝小姐!”素裳的声音带着活力,似乎刚才表演“胸口碎大石”对她来说只是热身,“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爱丽丝微微颔首,不由得说出了心中的一丝疑惑:“我记得各处云骑都在忙于罗浮灾后的重建与巡防,你怎么会在这里……表演这个?” 她印象中的云骑军,此刻应当任务繁重才对。 素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这个啊……其实是之前行动中受了点小伤,长官体恤,特批了我一个星期的假期让我好好休养。不过我这人闲不住,那点小伤两三天就好利索了。正巧,我好姐妹小桂子这边需要人帮忙搭把手,说是有个新节目需要个‘硬骨头’,我就来啦!” 她说得轻松自然,仿佛这只是朋友间再平常不过的帮忙。 哪有给好姐妹帮忙……胸口碎大石的啊? 接着,她热情地拉过身旁的橙发少女:“爱丽丝小姐,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好姐妹,桂乃芬!别看她这样,她可是仙舟杂技界的清流,厉害着呢!” 爱丽丝看向桂乃芬。这位少女笑容灿烂,朝着爱丽丝抱拳行礼,动作爽利:“这位姐姐好呀!多谢您刚才捧场!看您气度不凡,一定是素裳的朋友?” 爱丽丝这才知道,这位橙发少女名叫“桂乃芬”,虽是短生种,却凭借一腔热情学会了各种杂技,还创造了不少独门绝活,在仙舟的街头表演界颇有名气。 她与素裳相识的过程也颇具戏剧性——据说是因为桂乃芬的街头表演造成了交通堵塞,并且她还持有“大量爆炸物”,身为云骑的素裳前去处理,结果两人“不打不相识”,反而成了好友。素裳甚至成了桂乃芬街头表演和直播的搭档。 “小桂子她人可好了,而且懂得可多了!”素裳补充道,语气里满是自豪,“就是有时候点子太野,需要我看着点。”她笑着调侃了一句。 桂乃芬闻言,笑嘻嘻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素裳:“哎哟,说什么呢!我那些可是正经的‘行为艺术’!对了,这位姑娘,要不要看看我的新节目?”她眼睛亮晶晶地,开始热情地推销自己的表演。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婉拒了桂乃芬那听起来就颇为“危险”的邀请,但语气并不冷淡:“谢谢,还是下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才表演用的石板碎块,真诚地补充道,“不过你们的表演……很精彩,很有活力。” 她稍稍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只有素裳和桂乃芬能听到。 毕竟当众指出表演者的失误,尤其是在这鱼龙混杂的街头,无异于砸人饭碗。 “还有就是……刚才那个‘胸口碎大石’,有点太危险了。” 爱丽丝的声音轻柔却清晰,“之前人多,我不便多说。你砸下去的位置和发力方式……稍有偏差。” 她看向桂乃芬,眼神认真:“如果不是我下意识地……嗯,稍微‘加固’了一下素裳的胸口,分散了部分冲击力,就凭你刚才那一下的落点和力道,很可能就不是‘胸口碎大石’,而是要变成‘大石碎胸口’了。” “啊这……”桂乃芬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她那头橙色的短发,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我还以为自己偷偷练了那么久,已经挺到位了呢……” 她小声嘀咕着。 一旁的素裳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了,她猛地扭头看向桂乃芬,脸上写满了后知后觉的震惊和一点点后怕。 她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小桂子,我姑且问一句啊……你,你之前都是用什么来练手的?” 桂乃芬倒是十分坦荡,甚至带着点小骄傲,挺起胸膛回答道:“废弃的金人啊!工造司后面废料场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我可是练到能把石头砸得粉碎,但下面的金人外壳连一个机栝、一道纹路都不会震掉的程度呢!厉害!” “金——人——?!”素裳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金人和我是一个硬度吗?!它们那是玄铁精钢!我这是血肉之躯啊!小——桂——子——” 素裳气得直接上手,双手捏住桂乃芬的脸颊,像揉面团一样往外拉扯,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是不是想换个搭档了?!啊?!” “唔唔唔……窝搓了嘛……裳裳饶命啊……”桂乃芬被捏得口齿不清,连连求饶,眼角却还是带着笑意,显然两人经常这样打闹。 爱丽丝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充满活力的打闹场景,听着她们之间毫无隔阂的玩笑与抱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种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吵闹的友情,对她而言是一种颇为温暖的体验。 天幕模拟出的夕阳的余晖将长乐天的飞檐翘角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橘色,街市上的喧嚣并未褪去,反而多了几分归家的闲适与晚间营生的热闹。 经过一番“友好”的切磋,素裳终于放过了连连讨饶的桂乃芬。 橙发少女揉着有些发红的脸颊,嘿嘿笑着,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开始收拾表演的家伙事,那柄“肇事”大锤被她轻巧地扛在肩上。 “爱丽丝小姐,这次真的多谢您提醒啦!”桂乃芬笑容灿烂,心很大地立刻把刚才的“危险失误”抛诸脑后。 “不然我可真要闯祸了!为了表示感谢,我请客!前面有家超好吃的貘馍卷摊子,我每次收工都要去来一个!” 素裳也整理了一下刚才玩闹时弄乱的衣襟,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是啊,爱丽丝小姐,一起?” 爱丽丝看着两位少女热情洋溢的邀请,她们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与简单的快乐。 “好。”爱丽丝轻轻点头,眼眸中映照着夕晖,也染上了一丝暖意,“那就……叨扰了。” 她跟着依然在斗嘴嬉笑的素裳和桂乃芬,汇入长乐天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身影渐渐融入那温暖的灯火与渐起的暮色里,暂时将浩瀚星海的纷扰与内心深处的迷思,轻轻搁置在了身后。 第27章 惹人厌的熊孩子 不得不说,仙舟联盟在美食一道上的造诣,确实堪称登峰造极,无愧于其跨越星海、积淀数千年的深厚底蕴。 即便是爱丽丝这样对物质享受需求极低、平日里对食物基本没有什么太多挑剔和执念的人,在品尝过长乐天街头巷尾那些看似普通却内藏乾坤的小吃后,也会由衷地给出夸赞。 每一种小吃都不仅仅是味觉的享受,更仿佛是一件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蕴含着仙舟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沉淀的智慧。 爱丽丝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眼眸中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满足”的情绪。 离开热闹的小吃摊区域,爱丽丝同依旧活力四射的素裳和桂乃芬告了别。 她独自一人漫步在长乐天渐次亮起的店铺灯牌与古朴灯笼交织的光影下,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与平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旁巷口传来的、与周围和谐氛围格格不入的嬉闹声打破。 “嘻嘻,小瞎子,我在这呢~往哪儿摸呀?” “这边这边!你的宝贝在我这儿哦!” “不对不对!在我这儿!快来拿呀!” 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特有的、却因不加掩饰的恶意而显得刺耳的戏谑。 爱丽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在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口,三个孩子正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穿着素净衣裙,正不断摸索着前进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年纪,小脸苍白,嘴唇紧抿,正无助地试图通过声音辨别方向,小小的身体因紧张和委屈而微微颤抖。 围着她的是三个年纪相仿、穿着明显更皮实些的男孩。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调皮男孩,手上正高高举着一个做工精巧,但略显陈旧的发饰,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容。 而另外两个男孩则一左一右,故意掐着嗓子、变换着位置叫唤,误导着那个目不能视的女孩。 当女孩好不容易凭借着微弱的声音线索,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到其中一个发声的男孩面前时,那男孩立刻敏捷地跳开,并发出一阵得逞的哄笑: “略略略~小瞎子,被骗了!笨蛋!” 举着发饰的男孩更是得意洋洋:“哈哈,在这儿呢!有本事来拿呀!可惜你看不见~” 女孩僵在原地,小手无助地在空中抓了抓,最终无力地垂下,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抽泣。 这种对特殊人群的、毫无同理心的歧视与欺凌行为,放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都显得如此丑陋和令人不适。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阳光之下总有阴影,天真烂漫的孩童有时也会展现出最纯粹的残忍。 既然看到了,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她缓步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但足以让那几个正沉浸在“游戏”中的男孩注意到。 她径直走到那女孩身边,伸出手,轻轻地、稳定地扶住了女孩微微颤抖的肩膀,防止她因情绪激动或失去平衡而摔倒。 “你们爸爸妈妈没教过你们,这样欺负人,是不对的吗?”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三个男孩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有人介入。 他们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爱丽丝只是个陌生的、看起来也没比他们大多少的化外民女孩时,那点惊吓立刻变成了被冒犯的恼怒。 “嘿——!”那个举着发饰的男孩,显然是孩子王,把腰一叉,下巴抬得老高,用一副小霸王般的口吻反驳道,“你谁啊?一个化外民,还管到咱们哥几个头上来了?我们跟她开玩笑,关你什么事!” 另外两个男孩也立刻附和,虚张声势地嚷嚷:“就是就是!多管闲事!” 爱丽丝看着这几个没有礼貌的小家伙,心中并无恼怒,反而有些无奈。 她什么性子的孩子没见过?在温德兰的避难所里,她见过因恐惧而沉默自闭的,也见过因绝望而暴躁易怒的。 眼前这种,说白了就是缺乏管教的熊孩子,本质上就是欠一顿社会的“教育”。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问题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往往就是物理上的“说服教育”——打一顿,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自然就老实了。 虽然是这样想……但爱丽丝也清楚,这里毕竟不是温德兰。 这些孩子都有自己的父母家庭,随便动手教训,后续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与仙舟的律法不合。 于是,她决定换一种方式。她努力回忆着过去在避难所里,如何摆出威严姿态让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家伙乖乖听话的场景,试图重新拿出那种气势。 她微微蹙起眉头,抿紧嘴唇,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凶狠”一些,试图用气场震慑住这几个小屁孩。 这招在过去对那些和她相熟的孩子们可谓是百试百灵,只要她板起脸,再闹腾的孩子也会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很可惜,这一次,她的“绝招”彻底失灵了。 长乐天的这些熊孩子可不认识她是谁,更不像温德兰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早熟懂事的孩子那样会察言观色。 在他们眼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得不像话的金发小姐姐,努力做出的这副“凶狠”表情,非但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她那微微鼓起的脸颊,紧抿却依旧线条柔和的唇瓣,以及那双即使努力瞪大也依旧清澈如湖水的眼眸,组合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个被抢了糖果、正在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小女孩,甚至让人想上手捏一捏。 “噗——”那个孩子王率先没忍住,笑了出来,“喂喂,你们看,她是不是在学我们生气啊?好像一只塞满了食物的仓鼠!” “哈哈哈哈!”另外两个男孩也跟着放肆大笑起来。 爱丽丝:“……”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为什么……为什么不管用了? 难道是自己沉睡太久,表情管理退步了? “哼!不就比我们大那么一点点嘛!”孩子王笑够了,优越感更足了,他把发饰往怀里一揣,小手一挥,模仿着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豪侠派头,对两个小伙伴发号施令。 “还敢多管闲事!上,小的们,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长乐天是谁的地盘!” “噢!”两个被称作“小的们”的男孩立刻响应,摩拳擦掌,嘴里发出“哇呀呀”的怪叫,以在爱丽丝眼中慢得如同蜗牛爬行般的速度,挥舞着小拳头冲了过来,试图将那些没什么力道的攻击往她身上招呼。 “唉……”爱丽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镇不住小孩就算了,还要被迫应付这种幼稚的攻击。 她当然不可能和几个真正的小孩动真格。 她先是轻柔地将那个依旧不知所措的女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确保她处于安全位置。 然后,就在那两个男孩的拳头即将沾到她衣角的瞬间,她的双手迅捷而精准地探出——轻松地以拇指和食指,像掐住两只不听话的小鸡崽的后脖颈一样,精准地捏住了那两个冲在最前面的男孩的衣领后襟。 然后,微微一用力。 两个张牙舞爪的小男孩瞬间就双脚离地,被她轻而易举地提溜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茫然和惊慌,四肢徒劳地在空中划拉着,嘴里“哎哎哎”地叫着。 爱丽丝就这么一手一个,提溜着两个瞬间老实下来的“小的们”,表情依旧带着点无奈的挫败感,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举着发饰、表情已经彻底僵住的孩子王。 “你你你你你……”孩子王显然被这超出理解的一幕惊呆了,指着爱丽丝,说话都结巴起来,“你快把他们两个放下来!”他试图维持自己作为老大的威严,但声音里的色厉内荏已经暴露无遗。 “好啊。”爱丽丝语气带着些许怨气,“但你们得保证,以后再也不许欺负她了,并且把人家的东西还回来。” “谁……谁要听你的啊!”孩子王还在嘴硬,但眼神已经开始闪烁。 “哦?”爱丽丝微微歪了歪头,提溜着两个“人质”晃了晃,“那看来,只好把你们两个不听话的‘小的们’先送去地衡司,然后再请你们的父母过来领人,顺便好好谈谈你们今天的‘英雄事迹’了。” “地衡司”和“父母”这两个词,对于调皮孩子来说,无疑是终极杀手锏。 被提溜着的两个男孩瞬间吓白了脸,哇哇大叫起来:“不要啊老大!救命!我不要去地衡司!被我爹知道会打断我的腿的!” 孩子王的脸色也变得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也想象到了那个可怕的后果。 他看了看两个拼命挣扎的小伙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力气大得离谱、完全不好惹的金发姐姐,最后看了看手里那个发饰,内心的“江湖义气”迅速被对混合双打的恐惧所取代。 “那……那什么……”他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眼神游移,声音也低了好几度,“我……我觉得……也不是不能商量……” 最终,在“强权”和教(威)育(胁)下,孩子王不情不愿地将那个发饰塞回了女孩的手中,并带着两个刚被放下、还惊魂未定的小伙伴,灰溜溜地撂下一句“我们以后不来了!”。 便头也不回地跑没了影,仿佛后面有魔阴身在追似的。 巷口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爱丽丝和那个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发饰、还有些发懵的小女孩。 第28章 丹枢的另一面 “还好吗?”爱丽丝稍弯下身子,指尖轻柔地拂过女孩略显凌乱的发丝,最后温暖地落在她的头顶,用一种极富安抚力量的力度轻轻摸着,试图驱散她方才的惊惧与委屈。 女孩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暖和善意,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嗯,谢谢姐姐……他们、他们只是抢了我的东西……没有做其他什么事情。” 她小声地说着,甚至还下意识地为那几个欺负她的孩子开脱了一句,或许是不想显得自己太软弱,又或许是习惯了隐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责:“而且,也是我自己不好……不该不听劝,随便乱跑出来……结果就碰上这几个家伙……” 她摸索着,将那个失而复得的发饰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什么绝世珍宝般重新别回头发上。 “他们之前……也经常嘲笑我看不见,还偷拿我的东西……”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无奈。 “还好这次碰到了姐姐,不然他们可没这么容易放过我……肯定又要笑话我很久……”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份因未能吓住熊孩子而产生的挫败感,早已被对眼前这个坚强又让人心疼的女孩的怜惜所取代。 她柔声问道:“没事了,以后他们应该不敢了。对了,你的家在哪里?姐姐送你回去好不好?你一个人出来,家里人该担心了。” 然而,听到“家”和“家里人”这几个字,女孩原本稍稍缓和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下来,微微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无神的眼睛似乎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周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哀伤。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以及女孩身上那骤然低落的气息,让爱丽丝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的心轻轻一揪。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沉默,那是失去至亲后难以言说的痛楚与茫然。 她刚想出声安慰,说些“一切都会好起来”之类的话——尽管她知道这些话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往往苍白无力。 但女孩却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意图,抢先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望”向爱丽丝的方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坚强的、却让人看了更觉心酸的笑容。 “没关系的,姐姐。”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的爹娘……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不在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是远房的叔叔婶婶收养了我。但他们……他们也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和我……不算很亲近。”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有抱怨,只是陈述,“所以,我一向都是自己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的。他们……大概也不会太担心我跑出来。”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心中叹息。仙舟长生,但并不意味着永恒的团聚,漫长的岁月中,离别与孤寂同样是常态。 女孩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她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像是寻找依靠般的倾诉欲:“我这次出来……其实是想去找丹枢大人的。” 丹枢?! 这个名字……不正是那个被自己制服的药王秘传的魁首吗? 女孩并未察觉爱丽丝瞬间的震动,依旧用带着感激和依赖的语气说着:“丹枢大人是丹鼎司的大人物,但她人特别好……一直亲自为我看眼睛,虽然……虽然好像也没什么起色……”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语气略显黯然,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还常常给我带好吃的点心,会耐心听我说话,从来不会因为我看不见就不耐烦……就像姐姐你一样好。我好几天没见到她了,有点担心,就想出来去丹鼎司附近看看,能不能遇到她……” 爱丽丝看着女孩脸上那纯粹而真挚的依恋之情,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药王秘传一事牵扯甚多,身为丹鼎司的高层人员却妄图倾覆仙舟,此事若是传出必然会人心惶惶,所以罗浮方面仅有参与那次围剿行动的人和十王司方面知晓这件事情,并没有向外公示。 她记得,丹枢也是个目盲的女子,仙舟的天人种出现这种情况被称之为天缺,这种目盲是无法医治好的。 也许是同为天缺者,让她对这个女孩有了恻隐之心?亦或者说,那个能够毫无负担将同胞化为魔阴身的魁首……还有着这样富有人性的一面? 但现在,爱丽丝犯了难,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她所信赖、所感激的“丹枢大人”,正是引起罗浮动乱的祸首之一? 这残酷的真相,对这个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幸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了。 她沉默了几秒,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用尽可能温柔和平静的语气说道:“原来是这样……丹枢大人啊,姐姐好像听说过。” 她斟酌着用词,“我听说……丹鼎司最近有一些紧急的事务,丹枢大人她被派去执行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了,可能需要离开罗浮很长一段时间。” 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传递着安慰:“所以她不是不理你,只是暂时没办法来看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等她回来,好吗?” 善意的谎言有时比残酷的真相更是一种慈悲。 女孩愣了一下,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理解所取代:“原来……丹枢大人是去忙重要的事情了啊……嗯!我知道了!我会乖乖的,等她回来!”她对爱丽丝的话似乎深信不疑。 看着女孩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爱丽丝心中暗自决定,之后一定要去找景元或者符玄,说明这个女孩的情况。 无论丹枢本身立场如何,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于公于私,罗浮官方都应该对这个失去父母、视力不便、又与药王秘传魁首有过牵连的女孩,给予适当的关照和保护,确保她未来的生活能平稳顺遂。 “好了,天色不早了,姐姐还是先送你回去。”爱丽丝柔声道,“虽然你自己可以,但让姐姐送一程,也好放心,好吗?” 女孩这次没有再拒绝,乖巧地点了点头,小手信任地拉住了爱丽丝伸过来的手指:“嗯……谢谢姐姐。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的巷子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爱丽丝放慢脚步,迁就着女孩的速度,细致地为她描述着前方的路况,引导着她避开障碍,一路将她送到了她所说的那条街巷附近。 在一个相对整洁的院落门前,女孩停下了脚步:“姐姐,我就住这里了。谢谢您送我回来,也谢谢您帮我拿回发饰……”她郑重地向爱丽丝道谢。 “不客气,快回去。”爱丽丝微笑着目送女孩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门,摸索着走进院子。 直到听到院内传来关门落锁的轻响,爱丽丝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站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扉,这才转身,融入了长乐天渐浓的暮色之中。 第29章 古温德兰掌管搭便车的神 在罗浮的这段时日,细细想来,实在称不上心情舒畅。 彼时踏上这艘巨舰,初衷本是怀着几分闲适,想要好好考察一番此地的风土人情,感受一下这延续了万千年的长生文明独有的韵味与沉淀。 谁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几乎是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星核引发的混乱漩涡,从旁观者变成了救火队员,与绝灭大君对峙、交锋……这一系列遭遇,虽非本意,却也让她真切感受到了罗浮风光之下涌动的暗流与沉重。 而以她的性格又不可能就这样默默旁观这一切。 诚然,能够凭借自身力量守护无辜百姓免受伤害,避免文明毁于一旦,这符合她内心“存护”的准则,是她自愿承担的责任。 但连续的高强度介入与那些涉及文明存亡、历史恩怨的宏大叙事,依旧让她那经历了漫长沉睡、尚且还在重新适应这个时代的灵魂,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今仙舟的事态已然平稳,她需要暂时远离这些纷扰,让紧绷的思绪在更广阔、更不同的天地间透透气,呼吸一下不属于“仙舟”的空气。 况且虽然不多,但此次事件依旧有一定数量的云骑和其他司部的成员牺牲。在之后罗浮将会举行“慰灵奠仪”以纪念逝者。 爱丽丝怕到时候自己会因为共情,而想起以前牺牲的战友,让现在本就不算稳定的情绪失控。 在那之前也是该换个地方走走了……像星际观光客一样单纯地看看风景,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下一站原本预定是那纸醉金迷的盛会之星——匹诺康尼,但根据她收到的消息,那边的准备工作似乎尚未完全就绪,此刻前往未免为时过早。 那么,该去往何处?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她思索的间隙,一颗星球的名字如同黑暗中自然浮现的星光,悄然映现在她的脑海——雅利洛-vi。 一颗正在剧烈阵痛中,经历着艰难“重生”的星球。 这份于毁灭废墟之上顽强萌发新生的境况,本身就对她这位踏上“存护”命途的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她想去亲眼看看,冰雪消融后,嫩绿的新芽是如何顶开冻土;想亲身感受一下,那颗星球上的人们,是如何用双手在战争的疮痍与自然的严酷这双重阻力之下,一砖一瓦地重建他们的家园与未来。 或许,在那片土地上,没有仙舟那般盘根错节的古老恩怨,只有最纯粹的对生存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 在那里,她能更清晰地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找到一些关于自身存在意义、以及“存护”之路下一步方向的、更贴近生命本源的答案。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往往有些骨感。 爱丽丝通过个人终端,接入了覆盖已知星域的星际网络公共查询系统,仔细搜索前往雅利洛-vi的交通方式。 结果却显示:由于雅利洛-vi的星核危机解除时间尚短,其周边空域的星轨才刚刚恢复稳定的通行能力,目前仍处于进行初步勘测、校准与安全评估阶段。 换句话说,这条航线尚未正式对民用及常规商业航行开放。 目前并没有任何稳定的、定期往返的商业航班或公共星际航线能够直达那里。 星穹列车或许可以载她一程。 她知道那辆神奇的列车拥有穿梭星海的能力,且通往雅利洛的星轨本就是他们重新连接的。 但问题是,列车组的诸位和她一样,深深卷入了罗浮的局势之中,此刻想必正忙于处理星核、休整车辆、或是协助云骑进行最后的清剿工作。 且他们方才从此地来到罗浮,总不能要求人家跑回头路?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个人事宜,而去打扰他们。 难道要凭借自身力量,直接从宇宙空间飞过去?理论上,以她对能量的掌控和对宇宙环境的适应能力,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里存在一个非常严重且现实的问题——她,不认路。 宇宙宽广且充斥着大量没有天体的真空地带,很难找到什么参照物去定位自身所处之处。 如此之长的路程,哪怕只是稍微走偏那么一点点,最终到达的目的地都可能差到不知道哪去了。 正当她对着终端屏幕上的“无可用航班”提示,思索着更稳妥、更靠谱的前往方式时,指尖无意识划过的一个通讯录名字,让她眼前忽然一亮——倒是想起了另一个办法。 星际和平公司。 她回忆起不久前观看星际和平播报时,似乎提到过公司高层对雅利洛-vi的“复苏”表示高度关注,并宣称公司将致力于“帮助这颗饱经风霜的星球进行重建工作,恢复其与星际社会的经济文化联系”。 以公司那无孔不入的商业触角和高效的行动力,或许近期就有派遣星舰或工作小组前往那边的计划?也许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公司方面,查询是否有便船可以搭乘。 她略作沉吟,便做出了决定。通过终端内嵌的、权限极高的公司内部加密线路,她向一位之前因公务而添加过联系方式的、公司对外联络部的专员发出了查询请求,询问近期是否有前往雅利洛-vi的航班或舰队计划,并委婉表达了希望同行的意愿。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几乎是在请求发出后的几分钟内,一封格式严谨、措辞恭敬的公司内部加密邮件便出现在了她的收件箱里。 “尊敬的爱丽丝女士,您好。” “已收到您的行程问询。非常感谢您对星际和平公司航运服务的关注。” “鉴于您希望前往雅利洛-vi的意愿,并考虑到您的特殊身份与安全需求,我们有一个更为妥善的提议:正巧,公司战略投资部近期在该星球有一项重要的业务需要处理,将派遣一支专业团队搭乘高性能商务舰前往。” “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随战略投资部的业务舰一同前往。该舰设施完备,行程高效,且能确保您的旅途舒适与安全。战略投资部的同仁也表示非常乐意为您提供此项便利。” “以下是该业务负责人的直接联系方式,请您接收。您可直接与她对接具体行程安排。——” 之后附带了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号码。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战略投资部-托帕】 战略投资部?爱丽丝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这个部门她有所耳闻——星际投资、不良资产处理以及一些承接高风险高回报的业务。这位托帕……在公司职员册内也看到过,即便是在战略投资部内也算是核心成员。 一颗刚刚开始回归星际社会的文明,竟然担得上这样一位亲自处理吗? 总觉得他们的目的不单单是协助重建和投资这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这确实是目前前往雅利洛-vi最理想的方式了。 她没有过多犹豫,指尖轻点,向这个备注为托帕的号码发去了通讯请求。 第30章 酬谢 通讯几乎是被瞬间接通,仿佛对方一直就在终端旁等候着似的。 “晚上好,爱丽丝女士。”,一个颇具亲和力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我是战略投资部的托帕” 爱丽丝简要说明了自己目前的需求。 而托帕显得十分欢迎。 “如果您不介意与我们的公务团队同行,我们非常乐意为您提供这个便利!公司的商务舰虽然不像仙舟的那般富有诗意,但胜在舒适、安全且效率极高。我们完全可以调整一下行程,先去罗浮接您,然后再前往雅利洛-vi。这对于我们来说只是顺路的小事,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主动提出绕道来接,这让爱丽丝猜测,公司战略投资部恐怕也想要拉拢她。 所谓的“顺路”和“荣幸”,背后必然有着更深层的考量。或许是看中了她的能力能在评估中提供帮助,或许是希望借此与她这位“存护”令使建立更密切的关系,又或许还有其他目的。 没想到自己还能成为这种抢手的香饽饽。 但既然对方愿意给自己这个便利,那也没理由拒绝不是吗? “如此,便麻烦你们了。”爱丽丝点头应允,“我会在罗浮等候。” “请您放心!具体接驳时间与停泊坐标稍后发送至您的终端。我们期待您的到来,相信这次雅利洛-vi之行,绝不会让您失望。” 通讯结束。爱丽丝看了一眼终端上即将收到的坐标信息,又抬眼望向罗浮仿真的夜空。 看来,这场散心之旅,注定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观光了。公司的深度介入,让雅利洛-vi的重生之路,蒙上了一层商业与资本复杂交织的面纱。 而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即将成为这幕大戏中的一员。 只希望不要是什么坏的影响就好。 日程显示对方到达罗浮空港的时间大概是明日。 明日就走吗……那在离开之前,和景元以及星他们打个招呼。 说做就做,爱丽丝调转路线,向神策府走去。 神策府内,气氛却并非往日的沉静威严。 还未进入正厅,爱丽丝敏锐的听觉便捕捉到了太卜符玄那清亮却带着明显不满和焦虑的声音,正透过并未完全闭合的门扉传出来。 “……将军!您今天怎么还有空偷偷跑出去?这些报告可还没有完成!一旦被十王司详细核查,或是被联盟其他仙舟的使者揪住不放,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恐怕引来的就不只是审查,而是弹劾了!” “符卿,欲速则不达,今日和几位老友稍微见了一面,也算了却了心中一些事。这样明日的工作也会更有效率不是吗?” 符玄的声音越来越高:“您这次可算是整了个大活了,虽说是为了罗浮的安危。但随意让外部势力介入仙舟内部机密,光这一点就够人诟病的了。且不论星穹列车,他们并不隶属于哪一方大势力,就说爱丽丝女士,您是否还记得她还是公司的高管?这要是被公司那边找到由头,你这罪名可就大了。” 爱丽丝的脚步在门外微微一顿。 门内,景元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带着那份惯有的、似乎永远睡不醒的慵懒,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符卿,稍安勿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当时若拘泥于条条框框,此刻罗浮恐怕已是另一番景象了。至于后果……本将军一力承担便是。” “您承担?您怎么承担!”符玄显然不吃这一套,“联盟的审查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到时候……” “吱呀——”一声,爱丽丝轻轻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厅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符玄猛地回头,看到是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严肃的模样,只是耳根处似乎还有点未褪去的红晕。 景元则坐在案后,看到爱丽丝,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原来是爱丽丝阁下,来得正好,可是有事?” 爱丽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景元身上,淡淡地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景元将军,符太卜。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景元微微一怔。 “嗯,继续在罗浮待下去也许会给各位带来困扰,我自已也有些事要做。”爱丽丝简单解释道。 爱丽丝顿了顿,目光看向符玄,又转向景元,继续道:“另外,关于方才符太卜所担忧之事……将军此次的计划,我虽是被动卷入,但后续行动,皆出自我个人意愿。我此次相助罗浮,是以‘爱丽丝’个人身份,而非星际和平公司代表。” 她的语气清晰而坚定:“如若十王司或仙舟联盟日后真因此事对将军发起质询或审查,他们可以随时联系我。我愿为此作证,证明将军的一切决策,在当时情境下,是为守护罗浮万千生灵所必须采取的、且最终被证明有效的措施。至于公司方面,也不必过于担心,我本来也只是挂个名而已,他们并没有限制我个人意愿的权利。” 这番话一出,符玄顿时愣住了,她看着爱丽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复杂的轻叹,眼中的焦虑却明显消散了大半。 她不得不承认,有爱丽丝这句话,尤其是她愿意以个人名义作保,景元面临的压力将会小上无数倍。 景元看着爱丽丝,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金色眼眸中,慵懒之色渐渐褪去,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其中有感激,有赞赏,也有一丝深藏的、如释重负的愧疚。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爱丽丝面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爱丽丝阁下……”他的声音不再带有丝毫玩笑之意,充满了真诚,“罗浮此次能度过危机,您居功至伟。符卿所虑,亦是我心中所愧。将您算计入局,实乃情非得已,却终究非君子所为。如今您不仅力挽狂澜,救罗浮于水火,更愿在事后如此为我周全……景元,感激不尽!” 爱丽丝微微侧身,并未完全受这一礼:“将军不必如此。我并非为了……” “我明白。”景元直起身,打断了她的话,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诚,“您并非为了报酬或感激而行此事。正因如此,我才更觉愧疚,也更觉必须有所表示。” 他拍了拍手。一名云骑军官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第31章 大义 “这些是我本打算在慰灵奠仪之后再赠予您的,但既然您要离开,只好提前拿出来了。” 景元首先拿起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青色玉牌。 “此乃罗浮的永久定居权凭证。”景元将其递给爱丽丝。 “凭此玉符,您在罗浮可自由往来任何洞天,不受限制。我知道您或许志在星海,不会久居于一地,但罗浮永远欢迎您,这里永远是您可以驻足停歇的地方。” “且不论时代如何变迁,您都将会是罗浮最尊贵的客人,我可不会让拯救了罗浮的大英雄因为一些奇怪的顾虑而抗拒在这里休憩。” 而后,他又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一张地契,算是我的私人赠礼,从此以后,在长乐天便有属于您的居所。” 最后,他郑重地拿起一个玉符。 “此乃结盟玉兆,持有此物即为罗浮仙舟的盟友。以此玉兆发出信息,哪怕你在银河的另一端,罗浮的云骑军也会赶到,完成所托。” 爱丽丝看着托盘上的东西,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她轻轻摇头,再次拒绝:“将军,我说过,我并非为此而来。” “阁下!”景元的语气坚持,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请您务必收下,您于罗浮有存续之恩,这点回报,尚不及万一。若您什么都不愿接受,那我景元,乃至整个罗浮,都将良心难安,日夜受愧怍煎熬。这绝非报偿,而是我们的一份心意,一份谢意,更是希望能与您这样一位朋友,结下深厚情谊的见证。” 他的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意。 符玄在一旁也开口道:“爱丽丝阁下,将军所言极是。您若不受,于罗浮礼制不合,于我等心绪难平。还请收下。” 爱丽丝看着眼前态度坚决的两人,原打算说出口的拒绝之词,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深知,有时接受回报,亦是让对方心安的一种方式。这份“谢意”背后,是景元的愧疚,是罗浮的感恩,也是一份希望与她这位强大的“存护”令使维持良好关系的政治智慧。 爱丽丝姑且还是接受了诸如仙舟的定居权,以及那景元私人赠送的宅子。 有了那定居权,意味着从此以后,罗浮这片土地将永远对她敞开大门,无需繁琐的通报与入境审查,只要不掺和进那复杂的政治斗争,这里还算的上是宜居。 至于那座宅邸…… 爱丽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欺凌中显得无助却又异常坚强的小女孩的身影。 “今日我在长乐天,遇到一位目不能视的小姑娘,父母早逝,寄人篱下,生活颇为不易,甚至还会受到同龄人的欺侮。” 景元和符玄的神色都微微凝重了些。仙舟长生,但并非意味着没有苦难。这样的悲剧,在漫长的岁月和庞大的人口基数下,确实难以完全避免。 “我帮她解了围,但事后想来,在罗浮,类似遭遇的孩子,恐怕远不止她一个。” 爱丽丝继续道,她的目光扫过神策府宏伟的厅堂,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这座巨大仙舟上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仙舟的天人种有着药师的赐福,一般一生均无太多伤病,像这类孩子在人群中或多或少都会被视为异类。 遭受欺侮、歧视并不奇怪。也许那个丹枢也是因为不幸的童年,才塑造了如今的扭曲性格? “失去父母庇护的孤儿,先天残缺难以自理者……他们需要帮助。” 她看向景元,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将军所赠的宅邸,位置清静,空间想必也足够。不如便将此宅送出,不再作为私产,而是用作一处庇护之所,专门收容、救助这样的孩子。” “不止为他们提供衣食住所、延请医师治疗伤病,还需请人教导知识技艺,安抚他们的心理状态,并让他们能有一个相对温暖的成长环境,而非自生自灭,或沦为他人欺辱的对象。” 天缺不能医治,但这种关怀多少能够抚慰这些孩子们受伤的心。 “虽然我知道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但……总要有个开头,不是吗?” 这番话说完,神策府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符玄看着爱丽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钦佩。她没想到这位力量强大的令使,在获得酬谢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将其用于这般无私的用途。 景元更是愣了片刻,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眸中,涌现出极为复杂的情感,有震撼,有赞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本以为爱丽丝会提出一些私人化的用途,却万万没想到是如此纯粹的善举。 “宅邸既已赠予您,如何处置,自然全凭您的心意。您愿将其用于此等善举,景元唯有钦佩与支持,岂有不同意之理?”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显然已被这个提议深深触动,并开始思考更深层的落实方案:“不过,仅凭一座宅邸和您个人的力量,或许仍显单薄。此类救助,需有制度与持续的资源支持。” 他停下脚步,看向爱丽丝:“这样,此事交由我来办。待过段时日,罗浮彻底安定下来,我会亲自与地衡司接洽。” “就以您捐赠的宅邸为初始据点和试点,由官方出面,设立一个专门的救助机构。地衡司负责排查统计罗浮各洞天符合条件的孩子,工造司可派人根据需求改造完善宅邸设施,丹鼎司需指派医师定期巡诊……如此,形成长效机制。” 爱丽丝闻言,也点了点头,由罗浮官方接手并主导,确实远比她个人零散的救助要高效和持久得多。 “至于经费方面,”爱丽丝开口道,“我既提出,自当由我……”她打算动用自己卡里那基本没用过的信用点,进行追加投入。 “不可!”景元却打断了她,“阁下,您已捐赠宅邸,岂能再让您承担日常开销?此事本就是利于罗浮民生、惠及千秋的好事,本是六御应尽之责。” “初始的筹建和运营资金,由我个人先行垫付。同时,我会准备提案,提交六御会议审议,力争将此机构纳入罗浮官方福利体系,日后其常规运营费用,由罗浮财政拨款负担。唯有如此,方能确保其长久存续,而不因人事变迁或资金短缺而中断。” 他考虑得极为长远。由官方背书,制度保障,才能让这份善意真正扎根、蔓延,惠及一代又一代需要帮助的孩子。 “如此……便劳烦将军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是罗浮未来的孩子们。”景元郑重回礼,“阁下之心,光风霁月,景元佩服。您又为罗浮,立下了一桩大功德。” 事情就此定下。爱丽丝将宅邸的处置权又交还给了景元,后续事宜便全权由这位神策将军去把握了。 “至于这个,我并不需要。”,最后,她将那结盟玉兆从托盘中拿出。 “这……” “我将罗浮带离险境,可不是为了以后再同我一起面对其他危险的。”,爱丽丝摇摇头,“而且,此次给罗浮带来帮助的,可不只有我啊。” 第32章 送别 离开神策府时,爱丽丝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 那枚玉兆,她最终没有收下,而是婉言建议景元将其留给更需要它的人——既然星核猎手不惜布下如此复杂的局,也要让星穹列车和罗浮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那这枚玉兆由列车组持有,或许更能物尽其用。 就当是为他们留一份保险。 而她自己此行的目的,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已经圆满达成。想到那个盲人小姑娘,以及未来无数个像她一样身处困境的孩子,都将因为今日的决定而获得更好的照顾与希望,一种满足感便油然而生。 除却通过战斗、抗争来守护文明存续,这样细微之处的人文关怀,或许同样是“存护”命途不可或缺的一种形式,甚至更为温和而持久。 心中块垒既消,她也可以更加安心地踏上前往雅利洛-vi的旅程。 不过,在离开之前,于情于理,都该和星穹列车的那位活泼的“银河球棒侠”打声招呼。她掏出终端,给星发送了一条简短的讯息: “明天我就要离开罗浮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啦。” 讯息发出后,她等了一会儿,终端屏幕却始终安静如初,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也是。 爱丽丝不禁莞尔,也是,以星那种永远充满活力、闲不下来、总是在各种地方“开拓”的性子,这个时间点,说不定正忙着在哪个角落帮人跑腿、或者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压根没空看终端呢。 她收起终端,不再等待,径直返回了暂居的客舍,为次日的离开做些简单的准备。 翌日清晨,罗浮的人工天穹刚刚模拟出熹微的晨光,爱丽丝便起身离开了客舍,向着星槎海中枢的方向走去。公司派遣的商务舰将会在那里等候。 然而,就在她即将抵达通往空港的传送阵时,三个熟悉的身影却意外地出现在前方,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爱丽丝!等等我们!” 为首的正是星,她一边挥手一边快步跑来,脸上带着些许急切和不好意思的笑容。跟在她身后的,是粉发的三月七,以及那位身姿挺拔、神情淡漠的青年——丹恒。 “你们……?”爱丽丝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三人组合。尤其是丹恒的出现,让她微微有些讶异。自从那日在鳞渊境,倒是与他见过一面,但说起来并没有打过更多的交道,这次前来与自己告别倒是有些意外。 此刻的丹恒,自然不再是那日的龙尊形态,额间那对如玉般莹润、彰显着不朽龙尊力量的龙角已然消失不见,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列车护卫。 这巨大的反差,让爱丽丝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看来,那强大的力量并非时刻显现,而是某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发的状态。 为了礼貌起见,她将这份好奇按捺心底,并未出声询问。 “对不起对不起!”星跑到爱丽丝面前,双手合十,脸上写满了歉意,“我昨天后来才看到你的消息!那会儿好像正好在和西衍先生商量他的新作品,一时有些兴起,等看到的时候已经很晚啦,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回……想着你今天要走,干脆就拉着三月和丹恒一起来送送你!” 三月七也笑嘻嘻地凑上前:“是呀是呀,听说你要走,咱们可得来送送行!怎么说也是一起打过绝灭大君的交情嘛!对,丹恒?” 被点名的丹恒微微颔首,目光与爱丽丝接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份尊敬:“爱丽丝小姐,此前多谢您照看她们两人,祝您一路顺风。”他的问候简洁至极,却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爱丽丝看着眼前三人,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想到一句简单的告别讯息,会让他们特意跑来送行。这种纯粹而直接的情谊,让她感到些许温暖。 “多谢你们特意前来。”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个人的私事。” “私事?”星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是去做什么好玩的任务吗?带我一个呗?” 她显然对爱丽丝的“私事”提起了兴趣。 爱丽丝轻轻摇头,避重就轻:“只是想要散散心罢了,最近有些累,并非什么有趣的活动。”,毕竟是和公司那边一起过去,她并不想让星他们接触这些充满铜臭味的家伙。 “诶~好嘛好嘛,不说就算了。”星有些失望地撅了噘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装精致的纸盒。 “这个给你,算是送别的礼物!我之前也尝过的,超好吃的鸣藕糕!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路上饿了可以吃!” 爱丽丝有些意外地接过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纸盒,心中暖意更浓:“谢谢,让你破费了。” “小意思啦!”星豪爽地摆摆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景元将军那边还有事情找我们,这边就不继续打扰你啦,拜拜~” 三月七也送上祝福:“总之,不管你去哪里,都要一切顺利哦!宇宙虽然很大,但有缘一定会再相见的!” 丹恒也再次颔首示意。 短暂的送行到了尾声。远处,星槎海中枢的方向,已经隐约能看到一艘看起来颇为大气的银色舰船正在缓缓入港,公司的徽标在晨光下颇为醒目。 “接我的船似乎到了。”爱丽丝看向三人,“就送到这里。多谢你们的礼物和相送。” 她顿了顿,目光依次看过星、三月七和丹恒,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们,有缘再会。” “再会!”星用力挥手。 “一定要再见哦!”三月七笑容灿烂。 丹恒再次颔首致意,总感觉他似乎一直就是这个回应方式。 爱丽丝最后朝他们笑了笑,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向着空港的方向走去,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星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小声对同伴嘀咕:“总觉得爱丽丝有很多秘密呢……好好奇啊。” “不过,还是别去窥探别人的隐私了,反正以我们的关系,没准哪天就告诉我了呢。” 而爱丽丝,则带着一份来自新朋友的温暖祝福,踏上了前往冰雪初融之地的旅程。 第1章 债务 “热烈欢迎爱丽丝女士莅临指导!!” 一登舰,爱丽丝就被眼前的景象呛到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排身穿星际和平公司标准制服的员工,站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般笔挺,从舱门口一直排到内舱通道尽头。 他们脸上挂着经过统一培训的、弧度近乎完美的热情笑容,异口同声地喊着那让她听了只觉得耳根发热、羞耻万分的口号。 这阵仗……未免也太夸张了。她只是想搭个便船,又不是什么钦差大员。 “……”,视线微微扫过这群努力展现“精气神”的员工,爱丽丝一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隆重的、形式大于意义的欢迎。 思索片刻后,只好露出略有些尴尬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略带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叫你们来迎接客人,怎么把应付巡查的那一套给搬出来了?!赶紧给我回去各忙各的!” 来者是一位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年轻女性,身穿剪裁合体的职业装,红白相间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精明强练的气质。 她耳边别着一副微型联络装置,闪烁着淡淡的蓝光,显然是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响起的客户通讯。 “对不起,托帕总监!”站在队列最前面的一个小组长模样的员工连忙解释,脸上带着几分惶恐,“您之前特意吩咐,说是一位极其尊贵的客人,让我们务必拿出最高规格的精气神来迎接,我们就……就按标准流程里的最高欢迎仪式来执行了……” 原来这位就是托帕。 爱丽丝打量着她,本以为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干部会是一位更为年长、气场更为沉淀的成熟女性,没想到竟如此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活力与锐气几乎要冲破那身职业装的束缚。 托帕闻言,无奈地扶了扶额,显然对手下人的“过度理解”感到有些头疼。“也罢,怪我没把‘自然、高效、不扰客’这几个关键词强调清楚。” 她挥了挥手,“散了散了,回到岗位上去。” 员工们如蒙大赦,迅速而安静地消失在舰艇内部的各个通道口,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了。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托帕立刻转向爱丽丝,脸上瞬间切换回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热情却不会令人反感,伸出手:“爱丽丝女士,久仰大名!我是战略投资部的托帕。让您见笑了,我这些手下……办事有时候有点太轴了,但心是好的,不要见怪。” 爱丽丝礼貌性的握了握手。“没事的,托帕总监。” 她语气平淡,“他们……蛮努力的。”她尽量挑选了一个中性偏褒义的词汇。 公司内部竞争激烈,这些基层员工生存不易,她并不希望因为自己任何一丝负面的评价而让他们受到不必要的苛责。 “您太宽容了。”托帕笑容更盛,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舰桥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临时的休息室,环境还算舒适。从此处航行至雅利洛-vi还需要一些时间,请随我来,我们正好可以聊聊。” 两人并肩走在充满金属质感的舰艇通道内。托帕的步伐很快,爱丽丝则保持着自己惯有的平稳节奏。 “说实话,爱丽丝女士,”托帕一边引路,一边语气轻快地说道,“能有机会与您这样的传奇人物同行,是我的荣幸。” 爱丽丝目光微转,看向身旁这位年轻的总监:“传奇人物?过誉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沉睡许久,刚刚醒来,对这个世界还充满陌生的‘古人’罢了。” “您太谦虚了。”托帕摇摇头,眼神中闪烁着精明与洞察,“‘存护’的令使,克里珀星神最初的眷者,仅凭这两点,就足以在宇宙的任何角落赢得最高规格的礼遇。更不用说,您还在不久前仙舟罗浮的那场危机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公司那边连这个都知道吗?”,爱丽丝皱眉。 “我们内部的信息渠道虽然有时会过滤掉一些‘杂音’,但对于真正重要的人物和事件,从来都是保持高度关注的。” 她的话语直白而坦诚,毫不掩饰公司对信息的掌控欲以及对爱丽丝价值的评估。 这种风格,倒是比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更让爱丽丝觉得简单些。 “看来公司对我的行踪很感兴趣啊。”爱丽丝淡淡回应,不置可否。 “当然,”托帕坦然承认,“尤其是我们战略投资部。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必须敏锐地识别任何可能影响‘价值’评估的因素。而您,爱丽丝女士,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的变量,无论去往何处,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她的话语中似乎另有所指。 两人穿过一道气密门,来到一间小型的休息室。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有舒适的座椅、饮品台,以及一面巨大的观景舷窗,窗外是正在逐渐加速后退的罗浮空港景象。 托帕示意爱丽丝随意就坐,自己则走到饮品台旁:“需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或者是一些其他的饮料?” “清水就好,谢谢。”爱丽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舷窗外。 巨大的仙舟正在逐渐缩小,化为星海中的一点流光。 托帕将一杯清水放在爱丽丝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专注。 “正式的自我介绍一次,”托帕双手交叉置于桌上,语气正式了些。 “我是托帕,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高级干部,目前主要负责领导部门旗下的‘特殊债务纠察小组’,处理一些较为复杂的、历史遗留的或常规手段难以解决的资产与债务问题。” “特殊债务纠察小组?”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特殊的词汇,她端起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重新聚焦在托帕身上。 这个名称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慈善援助机构会配备的部门。 “是的。”托帕点头,对爱丽丝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对此感兴趣。 “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团队。毕竟,宇宙这么大,总有些债务会因为各种原因——比如战争、天灾、文明断层,或者单纯的老赖——而变得难以收回。我们的任务就是评估这些债务的价值,并找到合适的方法将其‘活化’,为公司挽回损失,或者……”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挖掘出更深层的价值。”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眼前这位笑容灿烂的青年总监,心中那份隐约的预感逐渐清晰。 她轻轻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却直接地问道:“托帕总监,你们此次前往雅利洛-vi,其主要任务,是否也与这‘特殊债务’有关?是为了……催讨什么债务吗?” 托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非常坦然,甚至带着点“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了然,干脆利落地承认:“没错。爱丽丝女士,您猜得很准。我们此行最重要的公务,正是为了回收一笔拖欠已久的资金。” 第2章 留给文明的选择权 托帕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清晰而条理分明地叙述,仿佛在陈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报告: “大约七百个标准年前,雅利洛-vi尚未被寒潮彻底冰封之时,星际和平公司的投资人在当时那颗星球的实际管理者——‘筑城者’们的请求下,向他们提供了一笔数额极为庞大的紧急援助贷款。” “借款合约由当时的筑城者代表签署,并以雅利洛-vi未来的税收、资源开采权以及部分国有资产作为抵押。合约规定的还款期限是二百八十年。按照正常时间流速,这笔债务早在四百多年前就该连本带利结清了。” 托帕的语气平静无波,只是在陈述事实:“然而,众所周知,雅利洛-vi的星核危机彻底爆发了。寒潮席卷了整个星球,所有的通讯彻底中断,星轨也被迫封闭。在长达数个琥珀纪的时间里,外界完全无法与雅利洛-vi取得任何联系。” “基于当时的观测和评估,主流观点认为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已经彻底毁灭,所有投资血本无归。这笔债务,自然也就成了公司账目上的一笔坏账、烂账,几乎被遗忘。” 她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但谁能想到呢?就在不久前,奇迹发生了。星核被成功解决,雅利洛-vi竟然重新恢复了与星际社会的联系!这颗被宣判‘死亡’的星球,它‘活’过来了。” “那么,按照公司最基本的运营规则和合约精神,”托帕的声音依旧悦耳,但话语内容却开始透出资本的冰冷逻辑。 “既然债务人仍然‘存在’,并且重新具备了‘潜在’的履约可能性,无论这种可能性目前看来多么渺茫,这笔沉寂了数百年的债务,自然就自动重新激活了。评估并回收这笔资产,就是我此行的核心任务。” 爱丽丝沉默了,真不知道星穹列车那边知道这件事该作何反应。将文明从星核的威胁下解放出来,却没想到让其又掉进了资本的深坑。 舷窗外,星辰流转,飞船正平稳地加速,驶向那片刚刚经历涅盘重生的星域。 她完全理解托帕的逻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宇宙通行的基本法则之一。星际和平公司作为商业实体,追讨合法债务是其无可指摘的权利。 于情于理,雅利洛-vi的继承者们都有偿还的义务。 但是……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雅利洛-vi的报告:一个被冰雪覆盖了七百年的世界,文明几乎停滞不前,甚至有所倒退。 贝洛伯格的人们在寒潮中挣扎求存了数代之久,如今冰雪初融,万物待苏,正是百废待兴,最需要投入大量资源进行重建的时候。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面对一笔来自星空之外、数额巨大、拖欠了数百年的“陈年旧债”…他们拿什么来还? 恐怕把他们现在所有的家底——那些刚刚从冻土下挖掘出来的老旧设备、赖以维生的能源储备、甚至是未来几十年可能产出的税收——全部加起来,也远远不够零头。 这将是一个无解的两难困境。 要么,承认债务,但意味着过去、未来几代人的一切成果都将被用于还债,重建之路将变得无比艰难,甚至可能引发新的社会动荡。 要么……拒绝承认,但这意味着彻底违背合约,可能招致公司更加强硬的反制措施,甚至可能扼杀这颗星球刚刚重新打开的星际交往之门。 托帕看着陷入沉默的爱丽丝,并没有催促。她似乎很理解爱丽丝此刻的沉默,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轻轻啜饮了一口,等待着。 她知道,这位“存护”的令使,绝不会对这样一个即将面临残酷选择的文明无动于衷。 舰艇在无声中,驶向那片冰雪初融、希望与艰难并存的土地。 爱丽丝的目光重新投向深邃的星空,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数光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她原本期待的散心之旅,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轻松了。 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作为背景音。 托帕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与金属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打破了沉默。她观察着爱丽丝的表情,那精致的面容上依旧是一片沉静,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很残酷,不是吗?”托帕忽然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公事公办的锐利,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从感性的角度来说,我完全理解您的沉默。一个刚刚从世界末日边缘爬回来的文明,喘息未定,就要面对来自过去的、巨额的债务枷锁。这听起来像是个糟糕的星际黑色笑话。” 爱丽丝微微侧过头,看向她,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谈判技巧。 托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别误会,爱丽丝女士。虽然我首先是公司的干部,职责就是为公司挽回损失和创造价值。”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讨债机器。在执行任务之前,我做足了功课。我看过雅利洛-vi的历史,知道贝洛伯格的人们经历了什么。我敬佩他们的坚韧。正因如此……”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才更觉得,必须要由我的小组来接手这个案子。” 爱丽丝用略带疑问的眼神看向托帕,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因为‘特殊债务纠察小组’,或者说,我的处理方式,要……灵活得多。”托帕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们的核心目标是‘价值最大化’,而不仅仅是‘债务回收’。有时候,竭泽而渔并非最优解。将一个有潜力的市场彻底逼入绝境,不符合公司的长期利益。” “对于雅利洛-vi,直接逼迫他们立刻拿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巨额现金或者资源,除了逼反他们或者让这颗星球彻底失去未来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公司得到的最终可能只是一堆无法变现的破铜烂铁和一颗死去的星球,这依然是坏账。” 爱丽丝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的‘灵活’方案是?” “让他们与公司签订新的合同。” 托帕伸出手指,“让雅利洛-vi并入公司,在未来,而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住民都将获得公司给予的岗位。不止于此,往后一切的重建、发展公司都将全权支持,并提供一切资源。” “当然,这一切也要看他们的想法。” “听起来,你给了他们选择。”爱丽丝淡淡地说。 “是‘有限’的选择。”托帕纠正道,“但无论如何,这总比直接被冰冷的法律条款勒令破产清算要好得多,不是吗?我的小组带来的,虽然本质上是债务催讨,但同时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能够以某种代价,重新融入星际经济体系,获得公司技术和资源支持的机会。当然,这个代价不会小。” 这颗星球的“自由”么? 她看着爱丽丝:“我知道,您此行的目的是‘散心’。但我猜测,以您的身份和力量,绝不会仅仅甘心做一个旁观者。尤其是,当您亲眼看到那个世界的人们面临的困境时。” 托帕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不过,我的工作,和您的旅行,未必会是完全冲突的两条线。毕竟,确保一个文明能够‘存续’下去,并且是‘健康’地存续下去,才符合‘存护’最根本的利益,不是吗?。”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托帕的话术很高明,将冰冷的债务问题包装成了看似具有发展前景的“机会”,甚至试图将她的“存护”立场与公司的利益进行巧妙的捆绑。 她无法否认托帕逻辑中的某些合理性。杀鸡取卵确实愚蠢。但她更清楚,无论包装得多么美好,其核心依然是债务催讨,公司追求利润最大化的本质不会改变。 而她自己,在这个过程中,该如何自处?是袖手旁观,见证一个文明在资本的重压下做出艰难抉择?还是……以某种方式,去影响这个进程,为那个世界争取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未来? 飞船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预示着即将进入预设的轨道。 “跃迁准备,十分钟倒计时。请各位乘客回固定位坐好,系好安全带。”舰内广播响起。 托帕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看来我们得快点了。爱丽丝女士,您的休息室就在隔壁,里面有专用的固定座椅。希望我们接下来的旅程,以及抵达雅利洛-vi之后,都能相处愉快。” 她向爱丽丝伸出手:“我很期待,能亲眼见证‘存护’令使的风采。也希望您能理解,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爱丽丝看着她的手,片刻后,也站起身,与她再次轻轻一握。 “我也期待看到,托帕总监和你的‘特殊债务纠察小组’,将如何‘灵活’地处理这笔七百年的债务。” “至于我的角色……我只是一个搭便车的游客,不会对你的工作进行什么干预。” 一方带着合约而来,来拿回他们应得的东西;一方则挣扎求存,在严寒中重生。 两者都没有错,爱丽丝并没有偏袒向任何一方的理由。 她松开手,走向托帕指示的休息室门口,在进去之前,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但愿,你们的评估报告里,给予‘人道主义’和‘文明延续’的权重,能比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更高一些。” 说完,她进入了休息室,门轻轻滑上。 托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脸上的职业笑容慢慢收敛,露出一丝深思的表情。她摸了摸耳边的通讯器,低声道: “初步报告:目标已接触,您的判断没有问题。” “主管。” 第3章 这是什么,摸一下 托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低声道: “她对债务问题表现出预期内的敏感,但对公司的解决方案持保留态度……是的,我认为存在合作可能,……明白,我会保持观察。” 通讯结束,托帕也转身走向舰桥,进行跃迁前的最后准备。 爱丽丝进入为她准备的休息室。房间陈设简洁而高效,符合星际和平公司一贯的风格。唯一的宽大舷窗外,星辰的光芒已被拉长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预示着飞船即将进入跃迁状态。 她并未依言坐上固定的安全座椅,只是静静立于窗边,望着那片变幻的光怪陆离,脑海中仍在回响着托帕的话语——那看似给予选择,实则可能通向另一种形式束缚的方案。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能量扰动的“噗哩”声,伴随着某种软乎乎的东西蹭过她小腿的触感,打断了她的思绪。 爱丽丝低头看去,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一只次元扑满。这种迷失在群星中的跨维度生物,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似乎都花在了进食和逃跑上。 爱丽丝在旅途中偶遇过几次,它们无一不是远远察觉到动静便惊慌失措地瞬间溜走,只留下一圈荡漾的空间涟漪。 仙舟民间甚至将偶遇它视为一种转瞬即逝的吉兆。 但眼前这只,似乎格外不同。 它比爱丽丝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次元扑满都要略微娇小一圈,通体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背部有着亮闪闪的金色条纹,标志性的耳朵和獠牙显得格外精巧,而它的耳朵的比例似乎比其他扑满要略大一些。 它没有像同类那样见人就跑,反而仰着圆滚滚、软乎乎的小脑袋,一双清澈的、仿佛蕴藏着星云的眼睛正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甚至还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裙摆,发出“噗哩噗哩”的哼哼声。 这种生物圆滚滚的模样,看起来倒是颇为讨喜。爱丽丝之前远远瞥见时,就曾起过摸摸看的心思,可惜从未如愿。 此刻难得碰到一个不仅不怕人、甚至主动凑上来的,她的心绪,瞬间被这小小生物给萌化了。 想摸想摸想摸想摸想摸想摸…… 恰在此时,舰体传来一阵更为明显的震动,舷窗外的流光彻底化为无法辨识的混沌色块——跃迁开始了。 足以让普通乘客感到强烈不适的空间颠簸对于爱丽丝而言,却如同微风拂面,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甚至没有晃动一下,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 她缓缓蹲下身,朝着那只似乎也对跃迁颠簸毫无感觉的小扑满伸出手。 小家伙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将毛茸茸、温热的脑袋凑了上来,蹭着她的指尖,发出满足的、呼噜般的“噗哩”声——说来神奇,明明看上去光滑无比,甚至有些反光,但其实扑满是有柔软的绒毛的。 而且触感比想象中还要好。 爱丽丝的眼眸中不自觉的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轻轻将这只不怕生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与它圆滚滚的体型不同,出乎意料地不算很重,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像一团温暖的、流动的棉花,又带着生命特有的柔软弹性,非常舒服。 小扑满在她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安心地窝着,甚至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背,似乎在催促她继续。 爱丽丝倒也乐得如此,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它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仿佛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柔软短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和细微的能量波动。 小家伙发出更加响亮的、咕噜咕噜的心满意足声,圆滚滚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仿佛找到了一个无比安全的港湾。 跃迁过程中的剧烈颠簸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休息室内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温馨。 爱丽丝抱着这只主动送上门来的、柔软温暖的小生物,感受着它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心中关于债务、文明、存护的纷杂思绪似乎也暂时沉淀了下来。 她难得放纵了自己一下,摸了个爽。 不知过了多久,舷窗外的混沌景象重新稳定、拉长为正常的星辰航线。飞船轻微一震,脱离了跃迁状态,恢复了平稳航行。 怀中的小扑满动了动,似乎也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但它并没有急于离开,只是仰头看着爱丽丝,又“噗哩”叫了一声。 爱丽丝抱着这只意外得来的、软乎乎的“暖手宝”,决定带它出去看看。或许托帕总监会知道这小家伙是哪来的,总不能是飞船里长出来的。 她刚抱着扑满走出自己的舱门,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正沿着走廊快步走来的托帕。这位总监此刻正微蹙着眉头,目光四下扫视,嘴里还低声念叨着: “奇怪……账账又跑到哪里去了?刚刚跃迁前还在舰桥附近晃悠呢……” 她的目光扫过爱丽丝,正要打招呼,视线猛地定格在爱丽丝怀里那个正舒服地窝着、甚至用脑袋蹭着爱丽丝手臂的球形生物身上。 托帕的脚步瞬间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表情。 “啊……原来你在这里!” 托帕看着爱丽丝怀里的扑满,双手叉腰,语气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抱怨和不易察觉的宠溺。 “真是的,每次跃迁前后就喜欢乱跑,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又掉进哪个次元缝隙里玩得忘了时间呢!”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训斥,但语气却丝毫听不出严厉。 爱丽丝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依旧一副“与我无关”模样的小家伙,又看向托帕,瞬间明白了:“托帕总监,你说……这是你的……?” “没错!”托帕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对着爱丽丝怀里的扑满伸出手指虚点了点,“这是我的搭档,‘账账’。一只不太安分、总爱自己找乐子的次元扑满。” 似乎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又或许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账账在爱丽丝怀里懒洋洋地抬起头,冲着托帕“噗哩”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窝了回去,丝毫没有要离开这个温暖怀抱的意思。 托帕看着账账这副“乐不思蜀”的模样,有些好笑地对爱丽丝解释道:“别看它这样,平时可是很高冷的哦,除了我,几乎不会和人亲近,更别说这么乖乖被抱着了。看来它非常喜欢您啊,爱丽丝女士。” 她的目光在爱丽丝和账账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丝探究和玩味的笑容:“能让账账这么快就放下戒备亲近的人,可不多见。或许……是您身上某种特别的气息吸引了她?” 爱丽丝轻轻摸了摸账账柔软的耳朵,小家伙发出享受的呼噜声。“我只是觉得它很可爱,”她避开了托帕的试探,语气平静,“而且,很温暖。” “它确实是个不错的伙伴,虽然有时候有点太有主意了。”托帕笑了笑,不再深究,“在工作上也能帮大忙,追踪、寻物、甚至是一些……嗯,投资。它都是一把好手。” “最重要的是,它很可爱,不是吗。” “确实”,爱丽丝轻轻挠了挠账账的下巴,“这次有它作伴,应该不会无聊了。” “只要它别给您添麻烦就好。”托帕看着显然不打算立刻回到自己身边的账账,无奈地耸耸肩。 “既然它选择跟着您,那就暂时麻烦您照看一下这个小家伙。不过,我们很快就要抵达雅利洛-vi的空域了,届时可能需要它回到工作岗位上来。” “嗯。”爱丽丝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我先回舰桥进行最后的入港准备。”托帕恢复了干练的神色,最后看了一眼赖在爱丽丝怀里的账账,转身离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爱丽丝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名叫“账账”的次元扑满。小家伙也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眼神清澈而纯粹,仿佛能洗去一切烦忧。 托帕的伙伴吗……爱丽丝若有所思。看来这位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干部,也并非全然是她表现出的那般纯粹的职场女强人。 至少,能拥有并赢得这样一只小东西信任的人,内心总有某些不为人知的柔软之处。 她抱着账账,缓步走向观景窗。远处,一颗被大量冰雪覆盖的星球正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雅利洛-vi,到了。 第4章 先生,屁股收一下 体积庞大的舰船缓缓悬停在雅利洛-vi的雪原上空,引擎的轰鸣逐渐平息,取代而至的是舱门外呼啸的风雪声。 舰桥通道打开,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意瞬间涌入,带着冰雪特有的清新与冷冽,与舰内恒温的人工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爱丽丝站在舱门口,目光投向远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无垠、仿佛延伸至世界尽头的雪原。 纯白的积雪覆盖了大地的一切起伏,唯有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邦——贝洛伯格,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顽强地矗立于这片冰天雪地之中,巨大的金属城墙和穹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那是人类文明在绝境中不屈的证明。 “爱丽丝女士,我们就先行一步了。”托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带着她的团队和重新回到她身边的账账列好了队伍——小家伙离开爱丽丝怀抱时还颇为不舍地“噗哩”了好几声。 “初步的评估和数据采集需要尽快展开,您请自便,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的,你们忙。”爱丽丝微微颔首。她乐得清静,正好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调来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 托帕一行人踏过深厚的积雪,朝着贝洛伯格那宏伟的城门方向行去,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爱丽丝并没有急着跟随入城。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纯净的空气,感受着雪花轻柔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带来一丝丝凉意。 这种体验对她而言,新奇而陌生。 在她的故乡,温德兰星域的母星,古兽降临之前,气候总是温暖而湿润,四季如春,她从未见过真正的雪。 而在灾难爆发后,她的记忆便被无尽的战斗、阴暗的地下避难所、以及遍地废墟的战场景象所填满。 所有地上设施基本都被紧急改建成了武器加工厂和军备仓库,自然的美景早已成为一种奢侈的回忆,更别提这等冰封千里的苍茫雪景。 虽然身上穿的还是那套并不算厚实的小洋裙,但踏入命途的她并不会受到严寒的威胁。 爱丽丝独自一人踏入了这片无垠的雪原。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感受着鞋底踩入蓬松积雪中的细微声响,聆听着风穿过空旷原野的呜咽,观察着这片被冰雪覆盖的世界所呈现出的、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粹与宁静。 偶尔能在雪地上看到几个被冻成冰雕的反物质军团的虚卒,从此处也能窥见寒潮初临时的狂暴。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沉浸在这份独属于雪原的寂寥之美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一个略显突兀的雪堆。 那个雪堆的大小似乎刚好能埋下一个人,但它并非自然形成的那种圆润起伏,而是在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个不太自然的、持续而轻微蠕动的痕迹。 难道是什么栖息在雪中的小动物吗?爱丽丝猜测着。 是某种耐寒的啮齿类在挖掘雪洞?还是什么雅利洛-vi特有的小型生物? 出于好奇,她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想看得更仔细些,以免惊扰了可能存在的生灵。 然而,当她凑近到足以看清那蠕动源头的距离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了。 那哪是什么小动物的巢穴入口—— 只见在那团蠕动的积雪中,赫然撅着一个挺翘的、属于人类的臀部。 看裤子的材质和款式,似乎还是男性,那人似乎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头朝下扎在雪堆里,像蛆一样轱呦着。 两条腿还在雪外面蹬了几下,活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却失败了的鸵鸟。 爱丽丝大为震撼。 她活了这么久——虽然绝大部分都在那琥珀里当标本,眼前这般……别致的景象,属实是头一回见到。 难道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有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热衷于将身体埋入雪中的特殊癖好或仪式? 这是某种雪地疗愈法?还是什么行为艺术? 但很快,她就推翻了这个过于荒诞的猜想。 理智告诉她,更大的可能性是:有人遇险了。或许是失足跌落,被积雪掩埋;或许是遭遇了雪崩后的幸存者,正在努力自救;甚至可能是……单纯的倒霉蛋?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尽管眼前的场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滑稽感,爱丽丝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温和,带着纯粹的关切,朝着那仍在努力蠕动的雪堆出声询问道: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声。 那雪堆中的蠕动猛地一僵,连带着那撅着的屁股都瞬间定格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剧烈和手忙脚乱的扑腾。 积雪哗啦啦地往下滑落,一个脑袋猛地从雪坑里拔了出来,带起一蓬白色的雪雾。 “噗——呸呸呸!”那人剧烈地咳嗽着,吐掉嘴里的雪沫,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映入爱丽丝眼帘的是一张颇为年轻的男性面孔,看起来大概二三十岁模样。 他有着一头醒目的蓝色短发,此刻沾满了雪花和冰屑,显得有些凌乱。 一双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刚刚脱离“险境”的惊慌失措,以及被陌生人撞见尴尬场面的强烈窘迫。 他的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搭配上他此刻狼狈的模样,竟有几分奇特的滑稽感。 他身上穿着说不上厚实,仅为一件内衬,外面套着一件略显骚气的红白色夹克,此刻也沾满了雪水。 也亏得这人还没被冻死。 他打量着爱丽丝,然后就跟变脸似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虽然这个笑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经人。 “哎、哎呀呀!这位美丽动人、光彩照人、简直比永冬铭碑还要闪耀的小姐姐!” 蓝发青年一开口,就是一种极其浮夸、带着明显讨好的语气,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积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我寒腿叔叔怎么可能需要帮助呢?我刚刚只是在……呃……在进行一项非常深入的、关于雅利洛-vi雪原生态土壤成分的实地考察!对,实地考察!” 寒腿叔叔?这是什么奇怪的代号,听起来像是在天冷或者阴湿的天气会关节痛的样子。 爱丽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种说话方式立刻就让她确定了,这人心里有鬼,估计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寒腿叔叔”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他挠了挠他那头蓝色的乱发,讪讪地笑道。 “好好……其实,嗯……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我亲爱的、价值连城的、祖传的幸运硬币不小心掉进这个雪坑里了,我只是想把它挖出来……谁知道这雪这么松软,一不小心就……嘿嘿,失态了,失态了,让您见笑了。” 他的眼神飘忽,话语间真假难辨,但爱丽丝的感知何其敏锐,她能察觉到这个自称桑博的男人,在看似狼狈滑稽的外表下,隐藏着极高的警觉性和一种……类似于街头小贩般的油滑与精明。 他解释的速度太快,太流利,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幸运硬币?”爱丽丝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她目光扫过那个被他刨出来的小雪坑,里面除了雪,空无一物。 “是、是啊!”他用力点头,表情痛心疾首,“那可是我做生意……啊不,是我研究生态学的重要吉祥物!没了它,我今天的运势恐怕会一落千丈啊!” “是吗?”爱丽丝轻轻歪了歪头,伸出脚在那雪坑边缘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 然后那块地方的雪全部都融化了,里面还是什么也没有。 “咳咳……哈哈哈,那个,可能是我记错了,掉在其他地方了……”,显然这位的脸皮厚到就算当面戳穿他也不会松口。 第5章 不会潜行的二道贩子不是好诈骗犯 “你真的叫寒腿叔叔?”爱丽丝叹了口气。 “正是在下!”这人立刻又挺直了腰板,试图挽回一点形象,尽管冻得通红的鼻子让他看起来毫无说服力。 “地表和地底之间来去自如的学者兼……呃,考古学家!为您效劳!请问小姐姐您怎么称呼?看您的衣着气质,肯定不是贝洛伯格本地人?难道也是天外来客?” “有什么需要我老桑……,需要我寒腿叔叔为您介绍的吗?别的不敢说,对这贝洛伯格的地质结构和历史变迁,我还是颇有研究的!” 他努力维持着“学者”的人设,虽然听起来更加可疑了。 爱丽丝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阵规律而沉重的、金属靴子踩踏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还夹杂着甲胄摩擦的轻响。 那可疑人物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油滑消失不见,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四处乱瞟,寻找着可能的逃跑路线。 爱丽丝将他这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偶尔看看这种表演,似乎也挺有趣的,既然这个人喜欢演戏,那就陪陪他好了。 她微微侧头,用一种仿佛真心感到好奇的、略带天真的语气问道:“嗯?这位……‘学者’?那些应该是贝洛伯格的巡逻卫兵?你既然是做正经学术考察的,慌什么?” 他被问得一噎,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我主要是……对!我的考察活动涉及一些未公开的敏感区域,暂时不方便与官方人员接触!对,就是这样!哎呀……探寻知识的边界总是要面临一些世人的不解,您懂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几名身穿银白色制式盔甲、手持枪械、纪律严明的银鬃铁卫士兵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坡地上,他们的目光锐利,正扫视着雪原的每一个角落,很快就锁定了这边站着的两人。 蓝头发的男人看起来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跑是来不及了,他猛地看向爱丽丝,双手合十,做出一个哀求的表情,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 “小姐姐!好心的姐姐!帮帮忙!就说……就说我是您的私人向导!对!花钱雇的!他们看您是外来旅客,应该不会多为难!” 真不知道他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叫一个至少看上去比他要小不少的女孩姐姐的。 爱丽丝看着他这副慌不择路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这时,那队银鬃铁卫已经走到了近前。为首的小队长目光严肃地在“寒腿叔叔”和爱丽丝之间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男人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蓝发的高大男子,常在雪原活动,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又是你!这次又在搞什么鬼名堂?这位小妹妹,他没有骚扰您?” 爱丽丝眨了眨眼,在那人看似绝望的目光中,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动作看起来轻巧,却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液压钳钳住了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然后,她笑眯眯地,几乎是“拎”着僵硬的蓝发男人,转向铁卫小队长,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说道。 “您好,卫兵先生。这位自称‘寒腿叔叔’的可疑男人说自己刚才正在进行一项非常深入的‘雪原生态土壤成分实地考察’,不幸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我恰好路过,帮了他一把。” “考察?”铁卫小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身后的几名士兵也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 “小妹妹,您可千万别被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骗了!”小队长义正辞严地说道,看向那人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他根本不是什么研究员!他是我们通缉名单上的常客,专门倒卖地下挖出来的古代文物,用假古董诈骗市民,还经常散布一些扰乱市场秩序的谣言!我们抓他很久了,但这家伙滑溜得很,每次都让他跑掉!” 他转向爱丽丝,语气变得感激:“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小妹妹,帮我们抓住了这个祸害!请您将他交给我们!” 爱丽丝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点了点头,非常配合地将一脸生无可恋的男人往前一推:“原来是这样。那他就交给各位了,辛苦了。” 两名铁卫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了他的胳膊。 “冤枉啊!长官!我是良民!大大的良民!”这个男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哭天抢地,“那位小姐姐!你不能这样啊!我可是真心实意想为您提供导游服务的啊!” 装的还挺像。 爱丽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摆了摆手,仿佛在说“好走不送”。 铁卫小队长对爱丽丝再次表示感谢,然后转身,准备押着男人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都以为这次十拿九稳了的时候—— 异变陡生。 只见刚刚还被两名壮硕铁卫死死架着的男人,身体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猛地向内一缩,像是瞬间变成了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那件骚气的红白色夹克还留在其中一个铁卫手里,但里面的本人,却如同融入雪地的影子般,嗖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夹克,和两个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的铁卫士兵。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雪花,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又、又让他跑了!”抓着空夹克的铁卫士兵气得直跺脚。 小队长脸色铁青,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爱丽丝歉然道:“抱歉,小妹妹,让你见笑了。这家伙……总是有些邪门的手段。多谢帮助,虽然……唉。” “没关系,举手之劳。”爱丽丝温和地回应,心里却对那个蓝发青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这家伙,逃跑的功夫,确实堪称一绝,如果不用能力,单纯用肉眼去看,就连爱丽丝都看不清这人是怎么逃走的。 有这本事就跑去当诈骗犯和二道贩子?那之前在雪堆里的表现也是装的喽? 那样子说不定只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顺便摸一下底。 看来这贝洛伯格,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那座巍峨的雪中之城。 那么接下来,是该进城去看看了。也不知道托帕的“债务评估”,进行得怎么样了。 第6章 入城 “话说小妹妹你挺面生的啊,一个人在雪原里可是很危险的。”,其中一个铁卫关切的说着,“而且你的穿着不太像本地人。” “确实,我是从这颗星球之外来的游客,之前没有见过这种雪景。”,爱丽丝如实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想着蛮新奇的,就稍微逛了逛。” 铁卫稍微愣了一下,转而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也是,自从那什么星核被大守护者和无名客们解决以后,按理来说也的确会有其他的天外游客。” “那您可算是来对时候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欢迎意味,“为了庆祝贝洛伯格的新生,告别过去那段压抑的岁月,克里珀堡决定重新庆祝停办了很多年的‘煦日节’!到时候,城里会非常热闹,有盛大的庆典,还有各种其他节日活动。您一定能感受到贝洛伯格最充满希望的一面。” 随后,他稍微立正,“我代表银鬃铁卫,欢迎您来到贝洛伯格,陌生的访客。” “如果您不介意,请允许由我们护送您入城,也方便进行必要的入境登记。” “乐意之至,麻烦你们了。”爱丽丝从善如流地点头。有官方人员引导,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跟随着这支银鬃铁卫小队,踏着深厚的积雪,朝着那巍峨的金属巨门走去。 入城的过程颇为顺利。 在进行了简短登记后,铁卫小队便告退,继续他们的巡逻任务。临别前,小队长还热情地给爱丽丝指点了贝洛伯格几个值得一看的地标方位。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与她想象的、经历了七百年寒潮折磨可能存在的压抑沉闷不同,贝洛伯格内部充满了生气。 街道由坚固的石板铺就,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砖石结构房屋,许多建筑的窗户里透出温暖明亮的光芒。 城内的温度要比外面高上不少,显然贝洛伯格的人民在漫长的寒风中掌握了不少利于生存的方法。 行人们穿着厚实却并不显臃肿的冬装,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种神情——有为生活奔波的疲惫,也有友人相遇的欢笑,偶尔还能看到孩子们追逐打闹,从街角跑过。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黑麦面包的香气、某种热饮的醇厚味道、油墨的气息……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城市独有的味道。 “真好啊……”,爱丽丝不禁感叹,能够顽强的挺过末日,并且保持着自己独有的文化与特质,这是十分难得的事情。 她顺着铁卫队长指引的方向,信步向城市中心走去。越往深处,街道越发宽敞,建筑也愈发宏伟,显露出更多的官方气派。最终,她步入了一个极为开阔的广场——听那位铁卫说,这里叫行政广场。 顾名思义,这四周环绕着贝洛伯格最重要的机构建筑。 广场的正中央,便是贝洛伯格的地标——永冬铭碑,它不仅仅是一座地标,更是一座丰碑,一部史诗,一个奇迹。 它冰冷坚硬的外表下,沸腾着的是整个贝洛伯格七百年的血泪、挣扎、智慧与永不屈服的生命力。 爱丽丝站在它的基座下,仰望着这宏伟的造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和共鸣。作为“存护”的令使,她更深刻地感受到这碑体中凝聚的、属于整个人类群体的顽强意志。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认真的讲解声,伴随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提问声,从铭碑基座的另一侧传来,打断了爱丽丝的沉思。 “永冬铭碑的碑体由两部分组成,象征着知识与工业力量的齿轮,和象征寒潮的巨大冰晶。” 爱丽丝循声绕过基座,看到一位和自己差不多高,身穿银鬃铁卫文职人员制服、打扮得颇具对称美感的蓝发少女,正被一群七八岁大小的孩子们围在中间。 少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认真,正努力用最浅显的语言向孩子们解释着永冬铭碑的意义。 “齿轮和冰晶两个意象紧密嵌合,且齿轮束缚住了冰霜,这代表着筑城者们不屈服于蛮荒自然的精神。而现如今外面的风雪也正在渐渐消退,也许再过上一段时间,这座雕塑就彻底成为过往苦难的‘纪念碑’了。” “唔,说的有些太深入了,大家听懂了吗?”,那少女适时询问着周围的孩子们,确保自己的讲解足够浅显易懂。 “听~懂~了,佩~拉~姐~姐~”,孩子们都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佩拉姐姐好厉害,什么都知道!”,其中一个小男孩露出了崇拜的表情,“我以后也要像佩拉姐姐一样!” 那位叫做佩拉的女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嗯,那就要多多看书学习啦,这样才能学到更多东西。” “好了,今天的讲解就到这里。大家要记住,永冬铭碑告诉我们的,不仅仅是历史,更是一种责任。我们享受前辈们用牺牲换来的温暖,未来也要成为能够守护他人的人。现在,该解散啦——” 名为佩拉的女孩在孩子们中显然很受欢迎。 “知道啦!谢谢佩拉姐姐!” 孩子们齐声应道,然后如同归巢的小鸟般欢快地四散跑开。 有几个活泼的男孩还模仿着银鬃铁卫们巡逻时的样子,挺起小胸脯,迈着正步,嘴里喊着什么“为了守护与扞卫!”、“历经冰雪,铸成此志,永不终结!”之类的、他们从别处听来的、或许还不完全理解但却觉得无比帅气的口号。 看着孩子们天真却认真的模样,听着他们充满活力的话语,再结合刚才佩拉那番深入浅出的讲解,爱丽丝冰蓝色的眼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莞尔。 真好。她想。 历史的沉重与牺牲,由这座冰冷的铭碑来默默铭记和无声诉说。 而未来的希望与传承,则由这些鲜活稚嫩的生命来延续和赋予新的意义。 正因如此,爱丽丝一直喜欢孩子,不论在怎样的文明,孩子就象征着一切的延续,是“存护”价值最直观、最美好的体现。 这座城市的“存护”,不仅仅体现在那高耸的城墙上,更体现在这样一代又一代、于日常生活中不经意间完成的信念传递与文化浸润之中。 佩拉看着孩子们跑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广场边缘的街道拐角,才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给孩子们讲课,既要准确又要生动,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 她转过身,这才注意到了不远处静静站立、正微笑着看向她的爱丽丝。 对方陌生的面孔和独特的气质让她微微一愣,尤其是那身与贝洛伯格格格不入的精致裙装,看起来并非本地人。 她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礼貌性的询问:“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爱丽丝走上前,目光再次掠过巍峨的永冬铭碑,由衷地赞叹道:“只是被这座伟大的纪念碑所吸引。它蕴含的意志,令人震撼。” 随后,她看向佩拉,语气温和,“也感谢你,佩拉小姐,你的讲解同样精彩,让我对它所承载的意义有了更生动的理解。” 佩拉听到对方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可能是刚才孩子们的声音太大被听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您过奖了,这只是作为银鬃铁卫应尽的职责之一,向下一代普及贝洛伯格的历史和精神。能对您有所帮助是我的荣幸。” 她顿了顿,看着爱丽丝,好奇地问道:“恕我冒昧,您是从其他世界来的访客吗?”自从星核危机解除后,来自天外的访客虽然依旧稀少,但已不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是的,”爱丽丝坦然承认,“我叫爱丽丝,算是一位……游客。” “游客吗?原来如此。欢迎您来到贝洛伯格,爱丽丝女士。我是银鬃铁卫的书记官,佩拉格娅·谢尔盖耶夫娜,这个名字有点难记,继续叫我佩拉就好。这段时间我都会在这附近,如果您在城内有什么需要帮助或咨询的可以来找我。” 佩拉的专业和礼貌给爱丽丝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谢谢你。或许我真的会有些事情需要请教。” 爱丽丝说道,心中想的却是关于那笔七百年前的债务,也许熟知当地历史的佩拉能以一些其他的视角来看待这些问题。 “随时欢迎。”佩拉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她腰间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她拿起听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抱歉,爱丽丝女士,有些事务需要我去处理。失陪了。” “请便。” 佩拉再次向爱丽丝致意后,便快步离开了广场。 爱丽丝重新将目光投向永冬铭碑,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碑体下。与远处城市的喧嚣和近处历史的沉寂形成奇妙的对比。 托帕是为了追讨一笔古老的债务而来。 这座碑铭记着一段艰难的生存史诗。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刚刚迎来新的希望。 这一切,将会如何交织在一起呢?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铭碑基座上那冰冷而粗糙的浮雕,感受着其中仿佛仍未冷却的热度与意志。 象征诚信的契约精神,与文明追求存续的自由意志……这两者,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或许会走向难以调和的矛盾。 而我的“存护”,到那时又应该如何抉择呢? —— 行政广场连接着数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充满了独特的生活气息。也正是在街道的转角处,一阵略显激烈的讨论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声音来自一位衣着风格相当独特、颇具朋克感的年轻女子和一位身形挺拔、穿着盔甲的青年男子。 两人都是偏暗一些的金发,大概是亲属关系。 女子挑染了几缕醒目的紫色,看起来有种叛逆感,与她争论的男子则截然不同,他面容俊朗刚毅,铠甲典雅板正,显得就像个老实人。 爱丽丝的目光不由得在那位男子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那身盔甲的设计非常出色,既兼顾了防御力又不失美观,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在贝洛伯格略显灰白的天空下依然熠熠生辉。 而那个被当作盾牌的……大概是琴匣,更是让她觉得品味独特——这种将不同领域的美好事物结合并赋予全新实用价值的巧思,让爱丽丝颇为欣赏。 要不自己回头也弄个类似的盾,当个装饰也好。 “所以说,杰帕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女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满,“玲可说预计就在‘煦日节’前后就能回到城里,你这当哥哥的,怎么一点都不显得激动?” 被称为杰帕德的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温和的神情,他沉稳地回应道:“我当然关心玲可。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得确保巡防计划没有疏漏,这才是对她、对所有人最好的欢迎。” “唉,你这死脑筋!”希露瓦扶额,但语气却软化下来,显然深知弟弟的性格,“算了算了,到时候我去接她,带她去我那好好放松一下,你可别又板着一张脸出现。” “我会……尽量注意的。”杰帕德略显僵硬地承诺道。 家人之间的温暖牵绊,无论在哪个世界,哪种文明,都是如此相似而动人。不过,她毕竟只是个陌生的旁观者,无意打扰这份家常的温馨。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极具特色的“盾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从正在交谈的姐弟俩的反方向,没有打扰他们,转而走向了另一条似乎通往更高处区域的路。 那里是克里珀堡,贝洛伯格的行政中枢,这以琥珀王为名的堡垒,彰显着筑城者们对其的信仰。 爱丽丝打算见见那位带领贝洛伯格走向复兴的大守护者大人。 越往上走,周围的建筑越发显得庄严肃穆,行人的数量也明显减少,巡逻的银鬃铁卫士兵则变得更加常见。 在那进入克里珀堡的入口处,爱丽丝看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位少女,身材高挑而矫健,留着利落的蓝紫色中长发。与周围的铁卫和公务员们偏向于正式的装束相比,她的着装风格略有些……狂野。 至少就爱丽丝来看,有些过于暴露了。 这件遮盖颇少的紧身衣物,甚至都能看到肚脐的轮廓……但穿什么样也是人家的自由,爱丽丝也不好说些什么。 少女环抱着双臂,背靠着一根巨大的廊柱,微微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显得有些焦躁。 她时而抬头望向那条通往堡垒大门的、有卫兵值守的长长阶梯,眉头紧锁;时而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猛地站直身体,可迈出不到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最终懊恼地用力挠了挠头,让那头本就有些不服帖的短发变得更乱了。 嘴里似乎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那副无比困扰、进退两难的模样,在这条相对安静的道路上显得格外突出。 第7章 略显别扭的希儿·没有姓女士 爱丽丝站在通往克里珀堡内部的巨大拱门前,稍稍整理了一下并未怎样凌乱的裙摆。 她抬头望向那扇由厚重金属与特殊木质结构组成的宏伟大门,历经风雪洗礼,依旧肃穆而庄严。 两名身着制式盔甲、身姿笔挺的银鬃铁卫,如同两尊与大门融为一体的雕塑,忠诚地守卫于此。 他们的目光锐利而警惕,但在接触到爱丽丝平静的视线时,并未流露出过分的敌意,更多的是履行职责的审慎。 她缓步上前,在距离卫兵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开口打破了门前肃穆的寂静:“请问,大守护者大人此刻是否在克里珀堡内?” 其中一名卫兵,上前半步,习惯性地摆出有些警戒的姿态,但语气还算客气:“大守护者大人正在堡内处理公务。请问您有何事?” 他打量着爱丽丝奇特的服饰与明显非本地人的气质,眼神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些。 爱丽丝坦然迎接他的目光:“我是来自天外的旅者,名为爱丽丝。途经此地,目睹贝洛伯格在风雪中傲然屹立的英姿与城内井然的秩序,心中深感敬佩。故此冒昧前来,想要求见大守护者,当面表达我的敬意。麻烦您代为通报一声。” 她的措辞优雅而得体,既表明了来意,也给予了对方充分的尊重。 “天外的旅者?”卫兵小队长闻言,神色立刻变得更加郑重。 贝洛伯格因星核问题与世隔绝了整整七百年,期间除了前些日子到来的星穹列车上的“无名客”们,再无其他外界访客。 每一位来自星空之外的客人,其意义都非同寻常,很可能牵扯到贝洛伯格重新与星际接轨的大事。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沉声回应:“请您在此稍候片刻,我立刻入内禀报布洛妮娅大人!” “有劳了。”爱丽丝轻轻点头。 卫兵小队长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加强警戒,随后转身,推开那扇沉重大门的一道缝隙,身影迅速没入其中。 大门开合间,隐约传出堡内深沉而有序的回音。 就在爱丽丝静心等待,默默感受着这座堡垒所散发的、混合着历史沉重感与当下忙碌气息的独特氛围时,旁边传来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之前那个靠在廊柱上,显得十分困扰的少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少女双手动作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带着点直来直去的爽利,却又夹杂着一丝奇怪的别扭:“那啥……你找布洛妮娅有什么事情吗?”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这位主动搭话的少女。近距离看,她的面容姣好却带着一股野性的倔强,眉眼间似乎总凝着一丝不耐烦,但眼底深处却又藏着别的情绪,比如现在的困惑和一点点好奇。 “布洛妮娅?”爱丽丝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名字,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了然,“是你们大守护者的名字吗?”她之前只闻其名号,并未知晓这位新任大守护者的本名。 “是……啊?”她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意外,她挠了挠脸颊。 “原来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是那些从城区来的,或者是其他什么部门的人,要和她商量‘煦日节’庆典的具体问题呢。”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爱丽丝,似乎才真正注意到对方与贝洛伯格人格格不入的穿着与气质,“看你这样子……确实不像。” “不是哦,”爱丽丝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我只是从天外来到此地的旅者。方才在城中漫步,看到贝洛伯格在经历漫长风雪后,依旧能保持如此生机与秩序,人们脸上虽有疲惫,却更有希望。这绝非易事,令我十分触动。所以想要见见这位能将城市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的领导者,当面表达一份来自星海的敬意罢了。” 她的语气真诚,不含丝毫谄媚,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与感受。 “这样啊……”少女听着她的解释,脸上的戒备之色稍稍褪去一些,但依旧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似乎在判断爱丽丝话语的真实性。 她似乎不常应对这种纯粹出于礼节性的拜访,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爱丽丝再次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氛围:“我叫做爱丽丝,请问这位小姐如何称呼?”她主动报上姓名,表达友善。 少女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半秒,但还是干脆地回答道:“我是希儿。”她的自我介绍简短有力,显然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性子。 “希儿小姐,”爱丽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记下。她目光温和地看向希儿,语气带着恰当的关切。 “方才见你在这里徘徊犹豫,似乎心事重重。也是有事想要见那位布洛妮娅女士吗?” 她注意到,当提到“布洛妮娅”这个名字时,希儿的神色会有极其细微的变化。 “啊,嗯……”希儿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下意识地避开了爱丽丝的目光,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 “这么说也对……是有点事。” 她含糊地承认了,但随即又飞快地补充,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她最近为了那个什么‘煦日节’,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整个人绷得像根弦。现在进去找她,肯定又是一堆麻烦事……啧,还是算了,等晚点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冲,甚至带着点抱怨,但爱丽丝却从中听出了潜藏的关心与体贴。她并非不想见,而是担心打扰到忙碌的友人,宁愿自己在这里纠结烦躁,也不想给对方增添额外的负担。 原来如此,是个会为别人着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示的好孩子啊……爱丽丝心中莞尔,对这位名叫希儿的少女印象更佳。 而且从她对大守护者直呼其名以及那熟稔却别扭的态度来看,她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仅仅是普通市民与统治者那么简单,应该是要好的友人,甚至更为亲密。 就在这时,那扇沉重的堡垒大门再次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之前进去通报的卫兵小队长快步走了出来,他来到爱丽丝面前,挺直身躯,右手握拳置于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 “爱丽丝女士,布洛妮娅大人正在会客厅等候。她愿意见您,请您随我来。” “非常感谢。”爱丽丝颔首致谢。 她转而看向身旁的希儿,发出邀请:“希儿小姐,看来我的通报得到了许可。你要和我一起进去吗?或许正好可以和你想要见面的人说上话。” 她看得出希儿的犹豫,或许一个同行的理由能让她更容易下定决心。 希儿闻言,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动摇,眼眸下意识地望向那扇开启的大门,仿佛能透过门缝看到里面那个忙碌的身影。 但最终,她还是用力摇了摇头,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嗯,不用了。我再……再晚点。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不用在意我的,快去办你的事。” 她的拒绝倒是在意料之中。爱丽丝也不强求,她尊重对方的选择。 “那么,我先失陪了。”爱丽丝对希儿露出一个微笑,轻声告别。 “哦……哦。”希儿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爱丽丝转身走向大门的背影。 在卫兵的引领下,爱丽丝步入了克里珀堡内部。 身后沉重的大门缓缓闭合,将门外希儿那依旧带着几分困扰和期盼的视线,以及贝洛伯格上空清冷的光线,一同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条宽阔而略显幽深的长廊,墙壁上燃烧着温暖的壁火,映照出历代守护者的画像与象征存护的徽记,空气中有淡淡的旧书卷和冷石材混合的气息。 爱丽丝跟随着卫兵的脚步,行走在这条通往贝洛伯格权力核心的廊道上,心中平静无波。 她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只是表达敬意与进行观察,顺便旁敲侧击的询问其对于文明存续的看法。 然而,门外那位名叫希儿的少女,以及她所展现出的与这座堡垒主人之间微妙而真挚的情感联结,却为这次即将到来的会面,增添了一抹温暖的人间色彩。 她不禁有些期待,那位能让这个希儿小姐如此牵挂又小心翼翼不愿打扰的、名叫布洛妮娅的大守护者,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位人物。 第8章 决定 跟随着卫兵,爱丽丝穿过了一条庄严而略显幽深的长廊。 最终,在一扇雕刻着精细齿轮与冰晶花纹的双开门前停下。 卫兵再次向爱丽丝颔首致意,随后轻轻推开了门。 “爱丽丝女士,请。” 门后是一间布置得典雅而考究的会客厅。落地窗外是贝洛伯格上层区的壮丽景色,层叠建造的民房与低处的永冬铭碑清晰可见。 房间中央铺设着厚实的地毯,柔软的沙发环绕着茶几,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令人放松的暖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此刻正从一张宽大的书桌后站起身,向她走来的那位年轻女性。 她身着一套设计精良、剪裁合体的银灰色与蓝色相间的制服,一头柔顺的银灰色长发被精心梳理,一部分被扎成三道螺旋形的马尾。 她的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经过严格训练形成的、不容置疑的领袖气度。 这位,正是贝洛伯格现任的大守护者——布洛妮娅·兰德。 奇怪,看到她总有种既视感,好像和谁有点像……但气质明显不太一样,大概是错觉。 “欢迎来到贝洛伯格,来自远方的旅者。我是布洛妮娅·兰德,贝洛伯格现任的大守护者。”她主动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做出了欢迎的姿态。 爱丽丝上前,与布洛妮娅的手轻轻一握。 “深感荣幸能得到您的接见,布洛妮娅大人。我是爱丽丝,一位途经此地的旅人。”爱丽丝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得微笑,以示友好。 “请坐,爱丽丝女士。”布洛妮娅示意爱丽丝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坐在了对面。一位侍者为两人奉上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茶饮,然后又悄然退下。 短暂的寒暄与沉默后,爱丽丝率先开口,她的目光真诚地投向布洛妮娅,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敬意。 “布洛妮娅女士,请允许我直言。在踏入贝洛伯格之前,我曾想象过一个被风雪围困七百年的文明可能的样貌——或许是沉寂的,或许是挣扎求存的。但当我真正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感受到的却是蓬勃的生机、坚韧的秩序,以及人们眼中对未来的真切期盼。这令我感到无比震撼。” 她的语气变得深沉,蕴含着一丝跨越星海的共鸣与同情:“我所来的地方……也曾经历过文明濒临断绝的黑暗时刻。因此,我更能体会到,在如此漫长而残酷的寒潮中,不仅要维持生存,更能将文明的火种守护得如此完好,甚至使其焕发新生,这需要何等的勇气、智慧与难以想象的牺牲。” “我由衷地敬佩您,以及所有为了贝洛伯格的存续而奋斗至今的人们。” 布洛妮娅静静地听着,湛蓝的眼眸中光芒微动。她轻轻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沉稳。 “感谢您的赞誉,爱丽丝女士。但这并非我一人之功。” 布洛妮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她并未将功劳揽于自身,“贝洛伯格能度过漫长的寒潮,依靠的是无数人的共同努力。是历代大守护者前赴后继的抉择与坚守,是铁卫们无畏的牺牲,是工程师们永不枯竭的智慧,是下层区工人们的顽强维系,是每一位矿工、每一位匠人、每一个父母、每一位在最黑暗日子里也未曾放弃希望的普通市民……是所有人的意志,共同铸就了这座城市的今天。”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这座城市七百年来的风雨历程:“存护,是根植于每一个人心中的信念。是父亲守护家庭,是战士守护城墙,是工匠守护技艺,是教师守护知识……正是这千千万万份微小的‘存护’,汇聚成了让贝洛伯格得以存续至今的洪流。” 爱丽丝认真地倾听着,布洛妮娅的话语与她这一路来的见闻完美地契合了。她沉吟片刻,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很精辟的见解。那么,布洛妮娅女士,在您看来,一个文明得以在绝境中存续乃至走向新生的核心理念,究竟是什么?是严格的秩序?是牺牲的精神?还是……其他?” 布洛妮娅沉思了片刻,她的回答条理分明,显然对此有过深入的思考:“我认为,是传承与责任,以及在这两者基础上建立的、面向未来的希望。” “传承,意味着我们不能忘记过去。铭记历史中的苦难与教训,继承先辈留下的知识与技艺,守护我们的文化与身份认同。这是文明的根基,失去了根,枝叶再繁茂也终将枯萎。” “责任,则意味着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领导者有责任做出正确且艰难的抉择,保护子民;每一位公民也有责任各司其职,为共同体的存续贡献力量。责任意味着承担,意味着有时必须为了更大的整体而牺牲小我。” “而最终,这一切都是为了孕育希望。”布洛妮娅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明亮,“存续本身不是终点。让人们相信明天会更好,让孩子们能在阳光下奔跑,让文明有机会修复伤痕、走向更广阔的星空……这才是我们所有坚持的意义所在。秩序与牺牲是手段,是过程,但它们必须服务于‘希望’这个最终目的。” 她看向爱丽丝,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正如我们即将举办的‘煦日节’,它不仅仅是一场庆典,更是一个宣言,宣告贝洛伯格未曾屈服,宣告我们依然怀抱着对未来的憧憬,并愿意为之共同努力。”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布洛妮娅的话语清晰而富有力量,没有空洞的口号,而是源于切身体验与深刻思考的总结。这位年轻的大守护者,她的理念与爱丽丝所理解的“存护”命途的内涵高度契合,却又更加具体,充满了人性的温度与一个文明领导者的务实思考。 “传承,责任,希望……”爱丽丝轻声重复着这三个词,冰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赞赏,“感谢您的分享,布洛妮娅女士。您的见解让我对贝洛伯格的韧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确实是一条艰难却正确的道路。” “过誉了,说来惭愧,其实在接任大守护者之前我也曾有过迷茫的时刻。”,布洛妮娅笑着说道,“是贝洛伯格的人民,还有……一直在帮助着我的朋友,教会了我这些。” “但能在这般年纪拥有这样的见解和政绩,也并非常人所能及的。”,爱丽丝由衷的夸赞道,“今日能与您交流,让我也看清了很多东西。” 布洛妮娅也笑着说着:“能与您交流,我也感到十分愉快。您的到来本身,就为贝洛伯格带来了新的视角和来自星海的问候,这亦是‘希望’的一种体现。” 两人的会谈在一种相互尊重、理念共鸣的良好氛围中继续着。 这番论述,深深地触动了爱丽丝,贝洛伯格并不是为了存续而存续,而是为了更美好的生活而存续。她看到了一个坚韧不拔、充满生活气息的文明,也见到了一位睿智、谦逊、心系人民且理念清晰的领导者。 这个文明正在正确的道路上艰难却坚定地前行,它的未来本应充满各种自主发展的可能性。若允许星际和平公司以追讨债务为名,行干涉甚至掌控之实,无疑将扭曲贝洛伯格自主选择的未来,玷污这份由无数牺牲换来的、正在萌芽的新生希望。 目睹了这座城市的样貌,并经历了这次对谈后,爱丽丝在心中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绝不能让那债务影响到这个文明的自由意志。 第9章 人情账难算啊 爱丽丝与布洛妮娅之间的谈话气氛融洽而友好,就在就“存护”理念与文明延续的话题深入交流,彼此都感到颇有收获之际,一阵礼貌而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布洛妮娅微微扬声道:“请进。” 会客厅的门被推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干部——托帕。她依旧是那副干练精明的模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账账安静地跟在她脚边,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室内。 “抱歉打扰了,是布洛妮娅小姐,对?”托帕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房间,在看到爱丽丝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笑容更盛了几分,“哦?爱丽丝女士,您果然在这里。看来您比我动作更快,已经和布洛妮娅大人相谈甚欢了。” 爱丽丝对上托帕的视线,平静地点了点头:“托帕总监。”她心中微动,知道正题要来了。 “您好,布洛妮娅小姐,我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托帕。”,托帕自我介绍道。 布洛妮娅虽然对托帕的突然到访有些意外,星际和平公司这个庞大的势力她有所耳闻,但还是保持了主人的风度:“托帕女士,请进。不知您此时前来,是有什么紧急事务吗?”她注意到托帕进来之后,爱丽丝的脸色似乎变得不算很好,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托帕步履从容地走进会客厅,却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在了布洛妮娅的书桌前,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气却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确实有些事情,需要与布洛妮娅大人您当面确认一下。这关系到星际和平公司与贝洛伯格之间一段……被风雪掩埋了许久的过往。” 她说着,动作利落地从设备中调出一份合同,所有条款清晰可见,明确记载了那来自700年前的负债,上面清晰地盖着星际和平公司的徽章以及一个古老的、属于贝洛伯格“筑城者”时期的印记。 “根据公司档案库的记载,以及这份原始合同的确认,”托帕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资本的味道。 “大约七百个标准年前,亦即雅利洛-vi星核灾难爆发初期,星际和平公司的一位投资人,应当时贝洛伯格‘筑城者’的紧急请求,并向其提供了一笔数额巨大的紧急援助贷款,用于购买生存物资、加固城防以及维持核心工业运转。这笔借款,以贝洛伯格未来的税收及部分国有资产权益作为抵押。” 布洛妮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那份古老的合同,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段历史过于久远,久远到甚至消失在了各项文献中。 甚至连克里珀堡的档案中都未必有详细记载。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虚幻的投影,仿佛触电般缩回了一下。 “这……托帕女士,这件事我……”布洛妮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重锤,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七百年前的债务?在贝洛伯格刚刚看到一线生机的时候? 托帕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惋惜:“根据合同条款,这笔借款的偿还期限为二百八十年。很遗憾,由于后续星核爆发引发的寒潮隔绝了通讯与航路,公司无法与贝洛伯格取得联系,这笔债务也因此被搁置。但按照星际间通行的商业法则与合约精神,当债务人重新出现并具备潜在偿还能力时,债务关系将自动重启。” “我此次前来,正是代表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与您商讨这笔债务的处置方案。” 布洛妮娅的脸色微微发白。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一笔跨越了七百年的巨债,对于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资源的贝洛伯格而言,无疑是难以承受的重负,甚至可能彻底拖垮刚刚起步的复苏进程。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就在这时,爱丽丝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布洛妮娅女士,”爱丽丝的声音带着歉意,但眼神却十分坦然,“关于这件事,我确实事先从托帕总监这里有所耳闻。方才未能及时告知,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事由公司方面直接向您说明更为正式。请您见谅。” 布洛妮娅看着爱丽丝,眼中的震惊慢慢化为复杂的情绪,有困惑,也有一丝被蒙在鼓里的轻微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对眼前困境的忧虑。 爱丽丝随即转向托帕,她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托帕总监,贝洛伯格的情况你我都有目共睹。七百年的风雪隔绝,文明几近断绝,如今刚刚迎来转机,正是最需要投入资源进行重建的时候。此时追讨这笔陈年旧债,无疑会扼杀他们新生的希望。这恐怕也违背了公司最初提供援助时,所期望看到的‘存续’结果?” 托帕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爱丽丝:“哦?那依爱丽丝女士之见,该如何处理才更合适呢?公司的利益也需要保障。” “虽然在来时的路上我曾说过,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并不会干涉你们的处理方式。”,爱丽丝叹了口气,显然当时那句话还是说的太早了,“但在我真正见识了这个文明的韧性与意志后,我的想法改变了。” “我有一个提议,”爱丽丝清晰地说道,“是否可以暂缓这笔债务的追讨,给予贝洛伯格足够的发展时间,待其经济恢复、真正具备偿还能力之后,再行商议还款计划?” “在此期间,我愿意以我个人的名义,为贝洛伯格的信用提供担保。这应该能弥补公司在此期间可能承受的利息损失和风险。” 她提出了用自己“一个人情”来换取缓冲期的方案。在她看来,一位“存护”令使的担保,其价值应该足以让战略投资部慎重考虑。 然而,托帕听完,却只是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和一种更深层次的算计。她摇了摇头,看着爱丽丝,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低估了自己份量的宝贝。 “爱丽丝女士,您还是太低估自己了。”托帕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惋的意味,“您或许还不完全清楚,您自身在星际和平公司内部,尤其是在‘存护’理念派系中的意义和价值。您的一句话,您的一个态度,其分量远比您想象的要重得多。” “战略投资部固然重视利益,但我们更看重……长远的关系与潜在的价值。您开口为贝洛伯格担保,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战略投资部重新评估此次债务回收的优先级和方式。”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爱丽丝的面子,比这笔债务本身更值钱。公司更愿意通过满足她的意愿来换取她的好感,而非单纯地追回一笔烂账。 爱丽丝微微一怔,她立刻明白了托帕话中的深意。这不是她预想中的讨价还价,而是对方顺势将了一个更柔软的“军”。她不禁在心中苦笑,这种不需要她付出实际代价的“人情”,反而是最难偿还的,因为它绑定的是更深层次的认同和关系。 第10章 债权转移与期许 紧接着,托帕话锋一转,看向了尚未从一连串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布洛妮娅,抛出了一个更出乎意料的解决方案: “既然爱丽丝女士表达了如此明确的意愿,希望为贝洛伯格争取发展的机会。那么,出于对爱丽丝女士意愿的尊重,以及战略投资部对贝洛伯格未来潜力的看好,我在此正式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可以将对贝洛伯格的这笔债务的债权,整体移交给爱丽丝女士个人。” “什么?”这一次,愕然出声的是爱丽丝本人。她完全没料到托帕——或者说她身后的战略投资部会来这么一手。 债权转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笔天文数字的债务,从此从星际和平公司与贝洛伯格的关系,变成了她爱丽丝与贝洛伯格之间的关系? 公司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追索权? 托帕看着爱丽丝惊讶的表情,微笑着补充解释道:“您不必惊讶,爱丽丝女士。这只是将债务关系做个形式上的变更。移交之后,您将成为贝洛伯格的合法债权人。至于这笔债务何时偿还、以何种方式偿还、甚至是否需要偿还,都将由您——作为债权人——来全权决定。” “在此之后,公司方面将不再介入。这样一来,既满足了您希望暂缓债务压力、给予贝洛伯格发展空间的要求,也符合了公司流程上的处理——毕竟债务已经剥离出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了。您看,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吗?” 爱丽丝瞬间明白了。这哪里是两全其美,这分明是战略投资部,进行的一次极其高明的政治投资和拉拢手段。 他们不直接要求爱丽丝付出什么,反而送给她一个人情——一个文明的“经济命脉”的掌控权。他们借此将爱丽丝更深地绑定在与公司相关的利益网络中,同时向她和贝洛伯格示好。 这份“礼物”看似轻巧,实则沉重无比,且充满了深远的算计。 爱丽丝发现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又落入了公司高层的布局之中。 而另一边,布洛妮娅更是感觉自己像是在坐过山车。短短几分钟内,她经历了从突然背负惊天巨债的震惊与无措,到峰回路转、债务似乎被一位天外访客轻描淡写接管的极度错愕。 这转折太快太梦幻,让她一时难以消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操劳而产生了幻觉。 巨额债务……不用还了?至少暂时不用面对星际和平公司的直接压力了?这一切的转折点,似乎都源于这位刚刚与她相谈甚欢的爱丽丝女士。 会议室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爱丽丝在快速思考着接受这个方案的利弊,布洛妮娅在努力理解现状,而托帕则好整以暇地站着,脸上带着胜利在握的浅浅笑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预期内的交易。 半晌,爱丽丝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看了一眼仍在震惊中的布洛妮娅,知道目前这是对贝洛伯格最有利的方案。尽管明知是公司的算计,但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来立即化解眼前的危机。 “……我明白了。”爱丽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既然如此,这个方案,我接受。” 托帕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非常好!那么相关的手续和文件,我会尽快准备好送交您过目。流程会很快,请您放心。”她达到了此行的最主要目的,心情显然极佳。 “布洛妮娅大人,”托帕又转向还有些发懵的大守护者,“关于债务问题的初步解决方案就是这样。后续的具体细节,或许您可以和爱丽丝女士慢慢商讨。我就不再打扰二位的谈话了。告辞。” 托帕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阵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变故和两位心思各异的女士。 会客厅的门轻轻合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壁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布洛妮娅仿佛终于从梦中惊醒,她猛地看向爱丽丝,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如释重负以及深深的感激。 她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声音甚至有些微颤抖:“爱丽丝阁下……这……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这份恩情,对于贝洛伯格来说,实在是太……” 她的话语有些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 这笔突如其来的债务本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爱丽丝的出现,却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其化险为夷。 虽然债务本身并未消失,但以这位爱丽丝女士的态度来看,至少拥有了不少的喘息时间。 爱丽丝也站起身,她抬手,轻轻打断了布洛妮娅激动的话语。她的表情平静而温和,并没有居功自傲的神色。 “布洛妮娅大人,不必如此。”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您真正要感谢的,并非是我。而是您自己,以及所有贝洛伯格的人民。”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座在冰雪中屹立的城市,缓缓说道:“是你们在七百年寒潮中展现出的不屈意志,是您在领导这座城市时所秉持的‘存护’理念,是这座城市所蕴含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是这一切,让我觉得值得在此时此刻,伸手拉你们一把。” 她转过身,真诚地看向布洛妮娅:“我只是顺应了我的直觉,认为一个这样的文明,理应获得一个喘息和发展的机会。所以,不必谢我。如果真要谢,那就请继续带领贝洛伯格,沿着您所坚信的‘传承、责任与希望’之路,坚定地走下去。” “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加繁荣,让这里的人们生活得更加幸福。这,才是对今日这一切最好的回应。” 爱丽丝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涤荡了布洛妮娅心中的激动与不安,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而坚定的责任感。她明白了,这位女士是一位真正高尚的人。 布洛妮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她挺直脊背,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坚定。她向着爱丽丝,郑重地行了一个贝洛伯格最高的礼节。 “您此次的帮助,布洛妮娅铭记于心。贝洛伯格绝不会辜负这份珍贵的‘希望’。我们必将竭尽全力。” 爱丽丝看着眼前重新振作起来的年轻守护者,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欣慰的笑容。 债务的阴云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散去,但爱丽丝知道,她与星际和平公司、与贝洛伯格之间的纽带,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 雅利洛-vi未来的路,或许并不会因此而变得平坦,但至少此刻,希望之火,仍在坚定地燃烧着。 第11章 缘,妙不可言 以一种自己也未曾料想的方式就解决了贝洛伯格所面临的危机,爱丽丝稍微松了口气,虽然又欠了星际和平公司一个人情就是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去还,也罢,想这么多也没用。 自从醒过来以后就被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推着走,也不差这一次了,只要能贯彻自己的存护,这些代价也不算什么。 “布洛妮娅女士,感谢您的宝贵时间。”爱丽丝起身,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守护者告别,“今天的事情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一切还是以贝洛伯格未来的发展和民生为主就好。” “爱丽丝女士,您帮了贝洛伯格这么大的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我做事从来不是为了收到感谢或是接受报酬,只是想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后悔而已。”,爱丽丝摆摆手,笑着说。 “我就先告辞了,此番前来还只是粗略的看了看上层区的景象,之后还想去下城区那边游览一番。” 在来到克里珀堡之前,她也在周围的路人口中大致了解了贝洛伯格的历史。 上下层区之间的渊源、纠葛、重新连结……属实是曲折的故事,但听闻终归不如自己亲眼去看。 布洛妮娅也站起身,经过方才那番波澜,她看向爱丽丝的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感激:“您是贝洛伯格的贵人,爱丽丝女士。愿您能在这里感受到不一样的风景。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克里珀堡。” 爱丽丝微微一笑,与布洛妮娅再次握手告别,转身离开了温暖的书房,沿着来时的长廊向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到长廊尽头时,一阵熟悉而充满活力的喧闹声却提前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快点啦,三月七!说好了要给布洛妮娅一个惊喜的!” “知道啦知道啦!别催嘛,这身衣服我没怎么穿过,还有点不习惯,不太好活动……哎呀!” 只见两个身影正兴冲冲地从大门的方向跑来,和正要出去的爱丽丝撞在了一起。 额头撞在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上,爱丽丝下意识地捂着头后退半步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却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竟然是星和三月七。 她们两个不是还在仙舟吗?不过也是,贝洛伯格举办节日,她们也是这里的大英雄,没准是布洛妮娅她们邀请回来的。 星眯着眼睛一副有些吃痛的样子,正揉着肚子,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而更让爱丽丝注意的是她旁边的三月七——这位粉毛小可爱今天竟穿了一件非常漂亮的礼服裙。 裙子的主体色调依旧是她标志性的粉色与蓝色,设计精巧可爱,裙摆轻盈,点缀着如同冰晶雪花般的亮片装饰,与她活泼的气质相得益彰,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 “哇!对不起对不起!”三月七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得乱的裙摆,抬起头,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 她那眼睛瞬间睁大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诶?!爱、爱丽丝?!你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的星也愣住了,眨巴了下眼睛,脸上写满了“这也太巧了”的表情,她上下打量着爱丽丝,又看了看身后的克里珀堡深处,恍然大悟般说道:“哦——!原来爱丽丝你说的‘散心’,是跑来雅利洛-vi了啊!” 爱丽丝看着这两位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是啊,想来感受一下不一样的冰雪风光。倒是你们……” 她的目光在星和三月七之间转了转,特别是三月七那身明显是为了某种正式场合准备的漂亮礼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穿得这么正式?” “贝洛伯格的朋友们邀请我们来玩,说要举办什么煦日节,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不能缺席啦!” “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三月七立刻挺起胸脯,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抢着回答:“嘿嘿,要不然怎么说‘缘,妙不可言’呢?对,星?” 星用力点头表示赞同:“嗯,一定是阿哈也觉得咱们在一起很有乐子……哎呦,三月你肘我干嘛?” “谁叫你把这么开心的事情说得这么……怪怪的。” 爱丽丝被她们俩这没头没脑却充满欢乐的对话逗笑了,但疑惑仍未解开:“可是,我乘坐星际和平公司的专用商务舰过来,航程已经算是极快了,抵达此地并未花费太多时间。按理说,你们即便立刻从罗浮出发,乘坐寻常飞船,也绝无可能只比我晚这片刻功夫就抵达才对。难道……你们是驾驶星穹列车来的?” 她想到了那星神的奇妙造物。 “才不是呢!”三月七摆摆手,粉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为了回来参加个庆典就动用列车?那也太浪费能源啦!帕姆会念叨死的!” 星接着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我们是直接‘咻’一下传送过来的!” 看着爱丽丝疑惑的表情,她补充道:“用的是‘界域定锚’的力量啦!只要是我们曾经到访过、并在那里留下‘界域定锚’坐标的地方,我们开拓的行者就可以通过命途的力量直接传送过去!很方便?” “界域定锚?”爱丽丝表现出明显的好奇与兴趣。 “这听起来……确实非常便利。”她由衷地赞叹道。 星一看爱丽丝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开始比划着讲解起来:“对啊对啊!超级方便的,其实原理也不难啦,只要稍微踏上开拓之路就好!” “然后……静下心来,在脑海里清晰地想象你要去的那个定锚点的具体样子和周围的景象,感受它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坐标’波动,调动体内的……呃……大概是‘开拓’的力量?引导它和那个波动建立连接,然后‘嘿’地一下,心里想着‘出发!’,基本上就成功啦!” 她一边说,一边做出各种抽象的手势,试图具象化这个过程。 三月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捂嘴偷笑:“星,你确定你这是在教人不是在施法吗?‘嘿’地一下是什么啦!” 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意思到了就行嘛。就是一种感觉,感觉很重要!爱丽丝你这么厉害,肯定一学就会。来,试试看。就想象广场那个大大的定锚点,亮晶晶的那个!” 广场那个?这么一想确实是有一个和当地建筑风格完全不一样的装饰品。 当时还疑惑半天,以为是什么有着独特意义的标志。原来那就是界域定锚吗? 爱丽丝被星的热情感染,也确实对这种能力颇为心动。她依言闭上双眼,尝试集中精神,按照星那极其抽象的描述,努力去感知、去共鸣、去想象…… 几分钟后,爱丽丝缓缓睁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轻笑,摇了摇头。她周围的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她依然站在克里珀堡的前厅里。 “好像……不行。”爱丽丝坦然道,“我似乎无法准确地捕捉到那种所谓的‘坐标波动’,也无法引动与之共鸣的力量。” 她能清晰地感知和操控存护命途那坚实厚重的力量,但对于“开拓”,却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难以触及其核心。 星看起来有点小失望,但马上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啦!可能第一次不熟练!多试几次说不定就行了!” 爱丽丝倒是看得很开,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也许是我与‘开拓’命途的相性不怎么样。比起探索未知,我还是喜欢守护已知的一切。能见识到如此奇妙的能力,已经很有趣了。” 她并未感到任何挫败,宇宙之大,命途万千,各有其道,再正常不过。乘坐舰船航行,也别有一番观览星海的乐趣。 “对了,”爱丽丝想起她们之前的对话和打扮,问道,“你们刚才不是还说要去找布洛妮娅女士吗……” “啊!对了!”三月七经她提醒,猛地想起来意,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我们是帮希儿来邀请布洛妮娅参加下层区晚上的宴会的,希儿平时有话直说的,这时候扭捏的不像样子。” 星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正事要紧,那咱们先进去啦,晚上要和我们一起吗?” 看着两人活力满满、迫不及待的样子,爱丽丝仿佛也被她们的快乐所感染:“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待会也要去下层区看看,晚点没准可以在那里碰上。” “好耶——那爱丽丝你随便玩,晚上不见不散啦!” “你们也是。” 星用力点头,然后拉着三月七就往克里珀堡里面跑:“那我们快走啦!去找布洛妮娅!” “慢点啦星!我的裙子!” 望着两人风风火火、吵吵嚷嚷消失在走廊深处的背影,爱丽丝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每次和她们相遇,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门外,贝洛伯格的天色稍微暗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期待与欢庆气息。“煦日节”的临近,正一点点驱散着这座城市积压了七百年的寒意。 爱丽丝向路边一位正在悬挂节日彩带的银鬃铁卫询问了通往下层区的入口方向。 按照指引,她穿过几条街道,走向那巨大的、通往地底的升降梯平台。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与上层区整洁有序不同的粗犷氛围。 巨大的齿轮缓缓转动,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中有着某种地下矿物的独特气味。 就在她即将走到那入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有个熟悉的身影和一个不怎么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平台边缘,似乎也在等待升降梯。 其中一位正是那位直来直去的少女——希儿。她抱着手臂,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轻轻用鞋尖点着地。 而站在她身边的,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充满活力的小女孩。 小女孩戴着一顶似乎大了几号的棉质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头柔软的黄色头发,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身上穿着厚实保暖的棉服,背后还背着一个看起来很奇特的机器。 她正兴奋地围着希儿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而希儿虽然脸上还是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却并没有出声制止,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爱丽丝微笑着走上前去:“希儿小姐,又见面了。” 希儿闻声转过头,看到是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之前的戒备已经少了很多:“是你啊。从克里珀堡出来了?” “嗯,和布洛妮娅女士聊完了,正想去下层区看看。”爱丽丝回答道,随后目光落在那个正好奇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孩身上,“这位可爱的小朋友是……?” 不等希儿介绍,小女孩立刻挺起小胸脯,双手叉腰,用一副骄傲又努力想显得很厉害的语气大声自我介绍道:“我是鼹鼠党的老大!你可以叫我漆黑的虎克大人!” 她那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似乎等着看对方听到这名号后的反应。 爱丽丝先是一愣,随即被小女孩这充满童趣的自我介绍逗笑了。 她微微弯下腰,配合地说道:“好的,漆黑的虎克大人。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爱丽丝,一位旅者。” 这位“漆黑的虎克大人”对于爱丽丝如此“上道”的反应非常满意,用力点了点头:“嗯!爱丽丝姐姐很有眼光嘛!” 爱丽丝直起身,看向希儿,问道:“你们也是要乘坐这个大家伙下去吗?”她指了指旁边那巨大的升降梯。 希儿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直率:“嗯。我和虎克本来就是住在下层区的,现在正要回去。待会儿……” 她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要和其他人一块准备晚上的宴会。”说到“宴会”时,她的语气稍微别扭了一下,显然对此既期待又有些顾虑。 爱丽丝顿时就想到了之前星和三月七透露的消息,了然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正好,我也打算去下层区游览一番。听说上下层区风格迥异,我对此很感兴趣。既然我们同路,也许可以结个伴?” 她看向希儿,语气真诚地补充道:“而且,我对下层区完全不熟悉,正愁没有向导。待会儿下去之后,如果方便的话,或许还需要希儿小姐,或者‘漆黑的虎克大人’帮忙介绍一下下层区有哪些值得一看的去处?当然,不会耽误你们准备宴会的正事。” 虎克一听自己可能被委以“向导”的重任,立刻更加兴奋了,抢着回答:“没问题!交给虎克大人!下层区哪里好玩,哪里有好吃的,鼹鼠党全都知道!” 希儿看着虎克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对爱丽丝的提议并没有反对:“……行。反正顺路。下层区……确实和上面不太一样,你自己随便逛可能会碰到不少麻烦。”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和蒸汽喷发的巨响,巨大的升降梯平台缓缓升了上来,稳稳地停靠在他们面前。栅栏门吱呀一声打开。 “升降梯来啦!我们快走!”虎克第一个欢呼着冲了进去。 希儿对爱丽丝偏了偏头:“走。” 爱丽丝微笑着点头,跟随希儿一起踏上了这架通往贝洛伯格另一面的巨大交通工具。 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升降梯开始缓缓下沉,向着那座充满生机、故事与温暖灯火的地下城驶去。 第12章 下层区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与一些轻微的失重感,巨大的升降梯缓缓下沉,穿透了岩层,将上层区那相对规整明亮的光线逐渐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四周弥漫开来的、带着些许潮湿矿石铁锈气息的空气,以及一种逐渐增强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与回响。 当升降梯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稳稳停住时,栅栏门吱呀打开,展现在爱丽丝眼前的,是一个与上层区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上层区是历经风雪打磨后依旧保持着庄严秩序的堡垒,那么这里,就是一颗在岩石与钢铁中顽强搏动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心脏。 不知如何形成的巨大的地下空洞被改造成了居住空间,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粗犷但有效的照明设备,投下不甚明亮却足以照亮主要通道的光线。 许多建筑直接依托岩壁而建,或是用回收的金属板、粗木料和石材搭建而成,显得简陋,但倒是称得上结实耐用。 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如同巨树的根系般盘踞在视线所及的各个角落,其中一些正输送着什么东西,发出规律的运行声。 空气不再像上层区那样清冷,而是混合着更复杂的气味:燃烧的煤炭、铁锈、粉尘、锻造金属的焦灼感、食物烹饪的香气,以及一种属于地底的、难以言喻的土石气息。 这里就是贝洛伯格的下层区。一个曾经被遗忘,却凭借自身力量挣扎求存的地方。 “走。”希儿的声音将爱丽丝从最初的视觉冲击中拉回。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景象,神色如常地迈步走出升降梯平台。 虎克更是如同回到了自己的主场,兴奋地蹦跳着。 爱丽丝跟随她们走出平台,踏上了下层区坚实而略显凹凸不平的地面。 她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风格粗犷的棚子、忙碌的工匠、以及衣着朴素的居民。 “这里……和上面真的很不一样。”爱丽丝轻声感叹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奇,充满了对这份顽强生命力的尊重。 “哼,那当然。”希儿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复杂,“几百年前寒潮来了之后,地髓消耗加快,为了进一步开采地髓以提供贝洛伯格的能源,一部分人来到了地下。” “后来……裂界的怪物越来越多,就连地下也受到了波及,但大家还是坚持了下来。……” “再之后——”,她顿了顿,似乎还有什么不方便直接说的隐情,“因为某些原因……通道就彻底被封锁了。上面的人过他们的安稳日子,我们就在下面自生自灭。” 她的描述虽然简短,却勾勒出了一段被掩埋的、充满隔阂与艰辛的历史。 爱丽丝能想象到,在失去上层区支援的情况下,仅凭本地居民的力量,和有限的资源,要在这片地下世界维持秩序、抵抗裂界侵蚀、并生存下来,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努力。 “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希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星核被解决以后,裂界不再扩大,剩下的也慢慢被清理干净。布洛妮娅上台后,重新打开了通道。” 她指了指头顶,“现在上面会定期运送一些物资下来,也有医生、教师、铁卫们下来帮忙,孩子们甚至能上去看看真正的天空……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爱丽丝能听出希儿话语中对现状的认可。文明的存续,离不开沟通与联结,贝洛伯格正在弥补历史上那道深刻的裂痕。 “但是,”希儿话锋一转,视线扫过周围的一些角落,那里似乎有些身影在暗中打量着新来的面孔,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告诫的意味。 “几百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下层区有它自己的规矩,也有不少习惯了用拳头说话、或者靠小聪明占便宜的家伙。他们可能不太服管,也不怎么欢迎外来者,尤其是看起来……像你这样‘好欺负’的。” 她打量着爱丽丝那精致的外表和看似矮小柔弱的身形,眉头微蹙:“所以你自己逛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别去太偏僻的地方,也别轻易相信那些过分热情的陌生人。要是遇到麻烦,就说你是‘地火’的客人,或者报我的名字。” “希儿姐姐放心!”还没等爱丽丝回应,虎克就拍着小胸脯,昂首挺胸地站了出来,她那顶宽大的帽子都因为动作太大而歪了一下,“有虎克大人在这里,谁敢欺负爱丽丝!我就和我的洞洞机一起教训他!”她挥舞着小拳头,做出凶巴巴的表情。 希儿看着虎克那副“老大”派头,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对爱丽丝说道:“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对下层区确实熟得很,也做过不少事,周围的人大都认识她。你要是放心,就让她带你逛逛主要的地方。” 她又看向虎克,语气严肃了几分,“虎克,带客人去磐岩镇、机械聚落那边看看就行了,别往废弃矿区和靠近裂界的那边乱跑,听到没?而且不准调皮捣蛋,要保证客人的安全,不然娜塔莎知道了,你可就要倒霉了。” “知道啦知道啦……”虎克一听娜塔莎的名字,立刻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元气满满地保证道,“交给虎克大人绝对没问题,我一定带爱丽丝去看最好玩的地方!老巫婆绝对找不到差错的。” 希儿这才稍微放心地点点头,又对爱丽丝说:“那你们先逛着。我还得去另一边看看晚上的宴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的,非常感谢您的提醒,希儿小姐。”爱丽丝真诚地向希儿道谢,“也预祝你们晚上的宴会顺利。我们会注意安全的。” 希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很快消失在下层区错综复杂的通道尽头。 现在,只剩下爱丽丝和这位精力过剩的“漆黑的虎克大人”了。 虎克立刻兴奋地拉住爱丽丝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却很有力,还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稍高的体温—— “爱丽丝爱丽丝!我们先去哪里?你想看大大的矿坑吗?虽然希儿姐姐说不让去深处,但是远远看一下还是可以的。或者去找克拉拉玩……就是不知道史瓦罗在不在。” “或者去看桑博叔叔又进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啊!对了!还可以去老巫……娜塔莎姐姐的诊所外面看看,我们经常在那里玩捉迷藏!” 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在和新朋友分享自己的玩具一样。 爱丽丝被她的热情感染,略有些沉重的思绪仿佛都被这小小的身影驱散了不少。 她笑着任由虎克拉着自己的手,温和地说:“好啊,那今天就全都听‘漆黑的虎克大人’安排了。我对这里完全不熟悉,你带我去你觉得最有趣、最能代表下层区的地方看看。” “太好啦!”虎克欢呼一声,立刻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先去磐岩镇的小广场!那里最热闹了!有很多好玩的人和东西!跟我来!” 说着,她便拉着爱丽丝,像一只灵活的小鼹鼠,钻入了下层区那杂乱的巷道之中。 第13章 鼹鼠党,出发喽 爱丽丝跟随着虎克的脚步,行走在这座地下之城。 她看到刚从矿区回来的工人,看到在路边摆摊售卖些小玩意儿的小贩,看到孩子们在相对安全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看到人们围在温暖的炉火旁分享食物和故事。 这里的环境确实称不上优越,甚至可以说艰苦,但一种顽强、乐观、互助的生命力却充盈在每一个角落。 这与上层区那种经过精心规划和管理的秩序之美不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奔放、充满了韧性与人情味的生存图景。 虎克果然是个称职的小向导,她不仅熟悉每一条捷径和小道,还能一个一个地告诉爱丽丝那些店铺的老板是谁,有什么特点,甚至还会模仿某些大人说话的样子,逗得爱丽丝忍俊不禁。 “看!那边是搏击俱乐部!”虎克指着一个传来阵阵喝彩声的巨大棚屋,“卢卡哥哥就在这里打拳,他可厉害了,连续当了好多届的冠军呢!” 爱丽丝笑着点点头,但看向那所谓的拳击俱乐部时,脸色却变得不太好看。 说不上来地,她感觉这个地方的气息有些怪怪的,不单纯有着肉体搏斗带来的那种汗水味,还有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过……拳击受点伤也很常见才对,爱丽丝这样告诉自己。但除此以外……总是有种预感,似乎不仅是这样。 没有头绪,之后自己一个人再来看看。 走着走着,她们路过一个看起来像是诊所的地方,门口悬挂着一个简单的医疗标志,显得安静而整洁。 “这里是老……”不知为何,虎克的语气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音量比刚才介绍任何地方时都要高昂而充满敬意,“……娜塔莎姐姐的诊所!娜塔莎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温柔美丽又善解人意,医术高超,对待病人们特别有耐心……” 爱丽丝记得希儿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她分明记得虎克之前私下嘀咕时用的好像是“老巫婆”之类的称呼?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求生欲的赞美是怎么回事…… “虎克,是有新客人吗?”一个成熟、温和而略带笑意的声音在爱丽丝身后响起。 好,现在知道为什么了。爱丽丝心下了然,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 来者是一位看上去颇为温柔随和的女性,气质沉静,身上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笔,腰间还挂着些小药瓶,灰绿色的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垂在身后。她的眼神睿智而包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正看着变得无比乖巧的虎克。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娜塔莎医生了。否则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漆黑的虎克大人”的额角也不会突然冒出一些细密的汗珠,眼神飘忽,站姿标准得像是要接受检阅——平日里调皮捣蛋被这位医生抓包说教的次数估计相当可观。 “您好,我是爱丽丝。”爱丽丝适时地露出微笑,向这位显然备受尊敬的医生伸出了手。对于医生这个救死扶伤、维系着患者生命的职业,她一向抱有崇高的敬意。 “您好,爱丽丝女士,叫我娜塔莎就好。”对方也礼貌地伸手与她轻轻一握,她的手温暖而稳定,“我是下层区的医生,会看些小病小痛。” “娜塔莎姐姐,”虎克轻轻拉了拉娜塔莎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强调着自己正在做正事,“虎克正带着客人在这附近游玩呢,这可是鼹鼠党的重大外交任务!” 娜塔莎看着虎克那副努力摆出严肃样子却更显可爱的脸蛋,忍不住轻笑出声,无奈地摇摇头:“好好好,不打扰咱们鼹鼠党的老大执行重要任务了。” 她转而继续对爱丽丝说道,语气真诚,“那祝您玩得开心,爱丽丝女士。下层区虽然简陋,但也有不少独特的风光。有虎克带路,想必会很精彩。” “我相信会的。很高兴认识您,娜塔莎医生。”爱丽丝点头致意。 娜塔莎医生笑了笑,便拿着手中的病历本走向了诊所深处。 目送医生离开,虎克这才夸张地松了口气,小手拍着胸脯:“好险好险……差点就被老……呃,娜塔莎姐姐发现我昨天……” 爱丽丝闻言,不禁莞尔。 就在这时,两个小脑袋从不远处的一个大木箱后面怯生生地探了出来,好奇地望向这边。 “老大!你回来啦!”一个小男孩小声喊道。 “老大老大!这位漂亮的姐姐是谁呀?”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也跟着问道。 虎克一看是自己的“部下”,立刻恢复了神气活现的样子,挺起胸膛,朝着他们招招手:“尤利安,阿丽娜,快过来!这是爱丽丝姐姐,是下层区的客人,我现在正在带她四处观光呢!” 两个小家伙这才跑过来,站在虎克身后,打量着爱丽丝。 虎克向爱丽丝介绍着二人:“爱丽丝姐姐,给你介绍一下我们鼹鼠党的得力干将!” 她先指向那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小男孩:“这是尤利安,擅长乔装和易容,可以打扮成很多不一样的人的样子。” 接着又指向那个有些腼腆的小女孩:“这是阿丽娜,她很聪明,总能想到我们其他人想不到的点子。” 尤利安和阿丽娜被老大这么一夸,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努力站直了身子,仿佛在接受检阅。 爱丽丝被这可爱的介绍仪式逗笑了,她弯下腰,平视着两个小家伙,温柔地说:“你们好,尤利安,阿丽娜,很高兴认识你们。” 虎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可惜啦,爱丽丝姐姐,还有几个成员现在不在。一个是刚才说的很能打的卢卡哥哥,他要训练。还有几位荣誉成员,他们的事情总是很多……” “不过之后总有机会认识的!”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向爱丽丝,提出了一个邀请:“爱丽丝姐姐,你也算是我们鼹鼠党的朋友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大冒险?之前桑博叔叔告诉虎克,他知道有个地方埋着宝藏!” ……很显然虎克已经把之前希儿说得不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的嘱托给忘了。 看他们这兴奋劲儿,就算现在自己不答应,等自己离开后,之后他们几个也会自己去的。那还不如自己陪着去,至少出了什么问题还能兜个底 “嗯,听起来不错,一起去。”,爱丽丝顺着虎克的话回应道。 “好耶!鼹鼠党,出发喽!” 第14章 万能的桑博叔叔 爱丽丝跟随着三个兴奋的小家伙,穿行在下层区愈发偏僻的巷道中。 周围的灯火逐渐稀疏,巨大的、不再运转的旧时代机械残骸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阴影里,空气中也多了几分陈旧的铁锈味和尘埃气息。 孩子们却似乎对这条路径熟稔于心,虎克更是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终于,他们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了下来。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矿车和不知名的机械零件,角落里的照明灯有一盏没一盏地闪烁着,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就是这里啦!”虎克宣布道,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对爱丽丝解释道,“爱丽丝姐姐,这里是虎克和桑博叔叔约好的碰面地点,待会儿他会来给我们带路的!” “桑博叔叔?”爱丽丝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挑眉。 出于谨慎,她还是向这位“鼹鼠党老大”询问道:“这位桑博叔叔……是什么人?可靠吗?”她可不希望孩子们因为轻信他人而遇到危险。 “桑博叔叔可有意思了。”提到这个人,虎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是一个神通广大的叔叔,好像哪里都能碰到他。” “之前还去不了上面的时候,就总是能弄来很多上层区才有的、或者我们从来没见过的稀奇好玩的东西!糖果啦,图画书啦,还有会发亮的小石头!他对我们鼹鼠党可好了,经常给我们讲故事。” 旁边的尤利安也用力点头补充道:“桑博叔叔模仿声音比我还厉害!” 阿丽娜小声说:“他上次还帮我找到了我不小心掉进缝隙里的徽章……” 听起来,这位桑博叔叔在下层区的孩子们中间风评相当不错,像个慷慨又有趣的“孩子王”。爱丽丝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一些。 一个愿意花时间陪伴孩子、并能得到他们真心喜爱的人,本性应该不会太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浮、拐着弯的口哨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一个慢悠悠的脚步声。 “哟——!让各位久等啦!尤其是我们尊贵的‘漆黑的虎克大人’和她的精锐部下们!”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溜达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骚气的拼色夹克,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挂着一种玩世不恭的、仿佛永远在算计着什么似的笑容。那头蓝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眼。 当爱丽丝看清来人的脸时,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这不就是那个在雪原上,头朝下栽进雪堆里、只露出个屁股的奇怪男人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虎克他们口中那个“很好的”桑博叔叔? 爱丽丝嘴角抽动着,她现在看到这张脸就会想到那个在雪堆里轱呦着的屁股。 桑博也看到了爱丽丝,他的表情有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的僵硬,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着的绿色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怎么又是她”的惊讶,但下一秒就被更加灿烂且心虚的笑容所覆盖。 他反应极快,没等爱丽丝开口,立刻抢先说道,语气夸张:“哎呀呀!这位美丽动人、气质非凡的小姐是?看起来面生得很,莫非是‘漆黑的虎克大人’新招揽的重量级外援?真是失敬失敬!”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朝着爱丽丝挤眉弄眼,嘴巴朝着虎克他们的方向努了努,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恳求信号——「拜托,只有这次,别在小孩子面前拆我台!」 爱丽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顿住了。她看着桑博那副滑稽又紧张的模样,再看了看身边三个正用期待和自豪眼神看着自己、显然无比信任这位“桑博叔叔”的孩子…… ……既然能和小孩子玩的不错,那想来应该不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至少,在对孩子这方面,他似乎有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爱丽丝瞬间做出了决定。她压下心中的诧异和些许好笑,顺着桑博的话说道:“您好。我是爱丽丝,一位旅行者。正好结识了虎克他们,听说有个有趣的探险,就一起来看看。您就是虎克提到的桑博先生?” 她表现得就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桑博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虽然那油滑的腔调没变:“正是在下。桑博·科斯基,一个微不足道的行商兼冒险爱好者,能为‘漆黑的虎克大人’和她的朋友们服务,是在下的荣幸!” 他走上前,非常自然地揉了揉虎克的头发,然后对孩子们说:“都准备好了吗?通往‘远古宝藏’的秘密之路,可是充满挑战的哦!你们怕不怕?” “不怕!”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勇气。 “好!很有精神!”桑博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然后看向爱丽丝,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玩味,但语气依旧热情,“那么,爱丽丝小姐,也请多指教了。跟着我桑博,保证让你体验到下层区最……呃,最独特的风景!” 爱丽丝微微颔首,心中却不禁莞尔。 这趟雅利洛-vi之旅,遇到的有趣的人还真不少。 她倒要看看,这个奇怪的蓝发男人,以及这场由他引领的、孩子们所谓的“大冒险”,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第15章 宝藏 在桑博引领下,爱丽丝和三个兴奋不已的孩子们来到了地下矿区一处颇为偏僻的矿洞入口。 洞口看起来颇为古老,岩壁上还残留着早已锈蚀的轨道和矿灯基座,显然是很早以前就被开采殆尽并废弃的地方。 就连对“宝藏”最为热衷的虎克,看着这再普通不过的废弃矿洞,小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疑惑:“桑博叔叔,这里看起来好多人都来过了嘛,真的还能留下宝藏吗?” 尤利安和阿丽娜也附和着点头,表示怀疑。 桑博却露出神秘的笑容,笃定地说:“哎呀呀,我的‘漆黑的虎克大人’,这你就不懂了。真正的宝贝,往往就藏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地方,相信我桑博的眼光,这里头肯定有好东西,就看我们有没有那个眼力劲儿发现了!” 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眼神却悄悄地、飞快地瞟了爱丽丝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爱丽丝心中微动,但没有作声。 经过一番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各有心思的探查,最终还是眼尖的阿丽娜在一处坍塌的碎石堆后面,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微小裂隙。 那缝隙深处黑黝黝的,似乎通向更幽深未知的地方,隐隐还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流从中渗出。 “在这里!”阿丽娜小声喊道。 虎克立刻兴奋起来,就想第一个钻进去,却被爱丽丝和桑博几乎同时伸手拦住了。 “等一下,虎克。”爱丽丝劝阻道,“这里面情况不明,结构也可能不稳定,贸然进去太危险了。” 桑博也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点头附和:“这位爱丽丝小姐说得对。底下啥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有啥塌方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语气里似乎藏着别的顾虑。 经过短暂的商议,最终决定由看起来最为可靠的爱丽丝先行下去查探情况。如果安全,再招呼孩子们下来。 爱丽丝没有犹豫,她示意众人退后,然后轻盈地俯身,钻入了那道狭窄的裂隙。 裂隙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周遭的景象却豁然开朗,但与爱丽丝预想的矿洞深处截然不同。 虽然周遭依旧是冰冷的岩石,但光线却不太像在地下,不知道哪里来的昏暗光源照亮了整个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让人的皮肤微微发麻。地面的质感也变得虚幻不定,时而坚硬,时而如同踩在粘稠的泥沼中。 空间的结构似乎很不稳定,偶尔会有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波纹荡漾开来,仿佛随时会破碎。 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那所谓的裂界。爱丽丝的心微微一沉。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矿洞深处,竟然隐藏着一个尚未完全闭合的裂界入口。 还好没让虎克他们进来。她感到一阵庆幸。裂界的能量对普通人有侵蚀性,待久了甚至会有生命危险,而且还有着各种被称为裂界造物的怪物。 她自己身为令使,自然无惧这种程度的侵蚀和那些怪物,但孩子们若是进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当即决定原路返回,通知桑博带孩子们立刻离开。然而,当她转身寻找来时的裂隙时,却发现身后只有一片扭曲闪烁的能量壁障,那条狭窄的通道已然消失不见。 大概是空间出现了错乱。爱丽丝蹙起眉头。裂界内的空间法则与外界不同,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意外。 她完全可以调动存护之力,强行将这个不稳定的裂界空间彻底湮灭。 但这样做动静太大,且无法保证不会波及到仅一“墙”之隔的桑博和孩子们。 还是再找找其他出路。 她按下直接暴力破解的念头,决定先探索一下这个并不算大的裂界空间,寻找更稳妥的离开方式。 就在她凝神感知周围空间波动时,一个微弱、带着些许颤抖的年轻女子声音,突兀地在这个寂静而扭曲的空间中响起: “有……有人吗?请问……外面有人吗?” 爱丽丝循声望去,只见在一堆仿佛被无形力量扭曲过的乱石旁,一位穿着研究员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正半躺在地上,她的腿被几块塌落的石块压住了,脸上带着痛苦与焦急的神色。 爱丽丝立刻上前,徒手轻而易举地搬开了那些沉重的石块。 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位女性研究员似乎只是受了些惊吓和轻微的擦伤,并没有严重伤势,行动能力也无大碍。 “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你了!”女研究员惊魂未定地扶着眼镜,连声道谢,但她的目光却急切地四处搜寻着。 “可是,可是我的研究手稿……不见了。那上面记录了我最新设计的几种地髓开采机械的结构图,很重要的……” 爱丽丝心中升起一丝困惑。她并未听说过贝洛伯格有什么名为“开拓团”的组织长期驻留地下矿区进行机械研发。 而且,这个裂界看起来形成已久,只是奇迹般地一直被限制在这个矿洞深处没有向外扩张,怎么可能还会有一个活人能在这里面待着而丝毫未被侵蚀? 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研究员的身影似乎有些……过于清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幻感。 周围的扭曲光影偶尔会穿透她的身体,而她本人却毫无所觉。 爱丽丝没有声张,只是平静地说:“没关系,我帮你一起找找看。”她决定先顺着对方的行为观察下去。 于是,在这片诡异的裂界空间中,爱丽丝帮着这位焦急的研究员四处寻找那份遗失的“手稿”。在这个过程中,女研究员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开始自顾自地诉说着她的展望: “一定要找到更高效、更安全的地髓开采方式……贝洛伯格太需要能源了……有了充足的能源,供暖系统就能更强大……就有更大的希望挺过寒潮……” 她的话语充满了近乎执拗的希望与信念。爱丽丝默默地听着,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 眼前这个女性恐怕并非活着的人,更像是一种影像,一个不知多久之前、在此地遭遇意外不幸逝去的研究员,其强烈的执念与未竟的愿望,在裂界特殊能量的作用下形成的追忆之影。 终于,在一个相对稳固的岩石缝隙里,爱丽丝发现了一叠奇迹般保存得极为完整的泛黄纸张——正是那份研究手稿。纸张的材质似乎经过特殊处理,才能在这扭曲的能量环境中存留至今。 她拿起手稿,翻到最后。除了那些绘制精细、蕴含着智慧与心血的机械结构图外,在尾页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仿佛承载着书写者全部的信念: 我们终将战胜寒潮。 就在爱丽丝找到手稿的瞬间,那位仍在絮絮叨叨寻找着的研究员身影,仿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夙愿,变得逐渐透明、模糊。 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最终,带着一抹释然的表情,如同消散的星光般,彻底融入了周围扭曲的光影之中,再无痕迹。 爱丽丝轻轻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手稿,沉默了片刻。这是一份真正的“宝藏”,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牺牲与不曾熄灭的希望。 她花费了一些时间,仔细感知这个小型裂界的空间脉络,最终找到了一个相对薄弱的能量节点。小心翼翼地调动一丝存护之力将其稳定后,一个通往外界的、不太稳定的出口缓缓浮现。 当她从那个重新出现的裂隙中钻出来时,立刻对上了三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爱丽丝姐姐!你终于出来了!”虎克第一个冲上来,差点撞到她怀里,“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在外面怎么叫你都没反应!吓死虎克了!” 尤利安和阿丽娜也围了上来,小脸上满是紧张。 而桑博的眼神却很奇怪,露出了像是达成了什么目的一般的表情。 爱丽丝看着他们,心中一暖,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只是里面的路有点复杂,多花了点时间。”她轻轻拍了拍虎克的帽子,然后举起了手中那份泛黄的手稿,“而且,不负众望,我找到了‘宝藏’。”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那叠古老的纸张吸引。 “哇!真的找到了!” “是什么是什么?” “好像是……画着很多机器的纸?” 爱丽丝将手稿递给好奇的虎克,温和地解释道:“这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研究员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很多能让贝洛伯格变得更好的想法。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虎克似懂非懂地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宝藏”,尤利安和阿丽娜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上面的图纸。虽然他们可能不完全明白其价值,但爱丽丝姐姐如此郑重其事,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桑博看着那份手稿,又看了看爱丽丝平静无波的脸庞,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只是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地说:“我就说嘛,我桑博看中的地方,肯定有好东西!这下‘漆黑的虎克大人’可是立大功了!” 爱丽丝没有理会桑博的插科打诨,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道已然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裂隙。 在出来之后,她将那个通道彻底封闭了,以防万一又有人误入此地。 裂界之中,时空错乱,执念不散。但总有一些东西,比如那份对未来的憧憬与坚守,能够穿透时光与虚妄,成为真正的、永恒的宝藏。 第16章 宝贵的遗产 那份承载着过往研究者心血与希望的手稿,最终并未由“鼹鼠党”保管。 虎克虽然对“宝藏”依依不舍,但她也明白这东西的重要性,更明白要是让娜塔莎知道是她带着爱丽丝跑去那种废弃矿区深处“探险”,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于是,在桑博那家伙的安抚下,虎克最终同意由爱丽丝代为将手稿转交给更能发挥其价值的人——地火组织的首领,奥列格。 桑博则趁机带着三个意犹未尽的小家伙,以“庆祝寻宝大成功”为由,去找小零食吃,迅速消失在巷道尽头,仿佛生怕走慢了就被一起抓去说教。 这让本打算在事件结束之后,把桑博抓来好好问个清楚的爱丽丝只得暂时作罢。 “地火”并没有那种隐秘的总部,根据路人的指引,爱丽丝来到了位于磐岩镇一座民房后的小院子,正巧看到奥列格和娜塔莎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 奥列格是一位看起来颇为老道,气质沉稳的沧桑男子,眉宇间带着常年的操劳与坚韧,身上穿着适合行动的工装,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娜塔莎则依旧穿着她那件白大褂,神情专注。 爱丽丝心中为虎克暗道一声侥幸:幸好虎克没跟着来,否则不用等之后,现在就要被她的娜塔莎姐姐说教了。 两人的讨论因爱丽丝的到来而暂时中断。奥列格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这位陌生的、气质非凡的访客。娜塔莎则微笑着向爱丽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打扰二位了。”爱丽丝走上前,礼貌地开口,“我叫爱丽丝,是一位旅行者。请问是奥列格先生吗?” “我就是奥列格。”中年男子站起身,声音洪亮而沉稳,“地火目前的负责人。爱丽丝女士,找我有什么事吗?”他的目光落在爱丽丝手中那叠显眼的泛黄纸张上。 “是的。”爱丽丝将手稿递了过去,“这是在矿区深处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发现的。我想,这或许是对下层区很有价值的东西,理应交由你们保管和处理。” “矿区?”,娜塔莎略有些疑惑的开口,“那里可不是什么观光的好地方,是虎克带你去的吗?” 好敏锐啊,这个娜塔莎姐姐。 “没有没有,我想着自己一个人闲逛,先一步和她分开了。”,爱丽丝说着早就想好的为虎克打圆场的理由。 “这样啊……”,娜塔莎语气微妙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先看看这东西。” 奥列格略带疑惑地接过手稿,和娜塔莎一起翻看了几页。随着阅读的深入,两人脸上的表情逐渐从疑惑转为惊讶,再到有一些激动。 “这些图纸……”娜塔莎撩起了额角垂落的发丝,语气中充满了惊奇,“结构非常精妙,很多设计理念甚至比我们现在使用的设备还要先进。” 奥列格深吸一口气,看向爱丽丝,眼神变得有点严肃:“爱丽丝女士,感谢您送来如此重要的东西。恕我冒昧,您是在什么地方发现它的?据我所知,下层区大部分区域我们都勘探过,似乎并没有遗留如此完整的技术资料。” 爱丽丝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简要地说明了发现手稿的过程:在一位蓝色头发的向导的带领下,去了一些废弃矿洞探索,偶然在一个极其隐蔽、似乎罕有人至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正是这份手稿。 她隐去了裂界和那位研究员幻影的具体情况,只强调地点偏僻且难以寻找。 毕竟为了安全起见,那个裂界已经被她给封闭了,就算去找也不会有结果的。 听完爱丽丝的叙述,奥列格和娜塔莎对视了一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下层区面积广阔,结构复杂,确实存在许多未被仔细探索过的角落,偶尔发现一些旧时代的遗物并非完全不可能。 “再次感谢您,爱丽丝女士。”奥列格郑重地说道,“您发现的这份手稿,价值可能远超您的想象。它不仅仅是几张图纸……”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这上面的很多技术,带着浓重的寒潮之前、贝洛伯格科技鼎盛时期的影子。” “如果能将这些设计理念消化、甚至尝试复现,对我们改进地髓开采效率、提升能源利用率、乃至改善下层区的生活设施,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帮助。” 这时,爱丽丝顺势提出了心中的疑问:“我在发现它的时候,注意到笔记末尾似乎提到了一个名为‘开拓团’的组织署名。恕我孤陋寡闻,并未在贝洛伯格的现行编制中听说过这个名称。不知二位是否知晓这方面的信息?” 听到“开拓团”这个名字,奥列格和娜塔莎的脸上都露出了追忆和感慨的神情。 娜塔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而带着一丝历史的厚重感,她接过话头,为爱丽丝解释道:“‘开拓团’……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它的全称,叫做‘地髓开拓团’。” “那是在寒潮降临后不久,贝洛伯格初步稳定下来,但地表环境日益恶化,生存空间和资源都面临巨大压力。”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遥远的记忆:“为了文明的存续,当时的筑城者决定向相对温暖、且蕴藏着丰富地髓资源的地底扩张。‘开拓团’便是那时组建的先遣队伍,集合了当时最优秀的工程师、地质学家、建筑师和勇敢的志愿者们。” “他们的使命无比艰巨:勘探地下环境,开采维系城市运转所必需的地髓能源,并尝试在地下建立适合长期居住的生态聚落,为可能的大规模移民做准备。” 奥列格补充道,他的声音带着对前辈的敬意:“我们现在赖以通行的‘炉心’枢纽,那座巨大的升降梯平台及其附属设施,其实就是当年‘开拓团’建立的主要科考基地和能源中转站的核心部分改建而来的。” “他们是真正的先驱,在暗无天日的地底,靠着难以想象的勇气和智慧,为我们后来者开辟出了这片生存空间。” 娜塔莎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惋惜:“然而,地底的生活远比想象中艰难。地质活动、未知的环境风险、以及后来逐渐出现的裂界侵蚀……‘开拓团’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随着时间推移,地下居住区,也就是现在的下层区,逐渐稳定成型,地髓开采也步入正轨,他们的历史使命也算完成了。这个组织后来便慢慢解散,成员们融入了下层区的居民之中,或者……永远留在了勘探的路上。” “但是,”娜塔莎继续说着,“他们留下的遗产是无比宝贵的。不仅仅是像‘炉心’这样的基础设施,更重要的是他们记录下的详细地质数据、矿石分布图、以及应对地下环境的种种工程技术经验。” “就连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某些草药培育方法,也借鉴了他们当年采集记录的地下菌类和植物资料。他们为我们能在下层区生存下来,奠定了最重要的基础。” 她看向爱丽丝带来的那份手稿,目光充满敬意:“而你发现的这份手稿,正是他们所留下的宝贵知识的一部分。” “这些先进的机械设计,想必是当年某位才华横溢的研究员,为了更高效、更安全地开采能源、建设家园而呕心沥血的成果。它沉睡至今,又被你发现,这或许也是一种缘分。” 奥列格郑重地将手稿收好:“我们会立刻组织人手研究这些图纸。如果可能,我们会尝试将其中的理念应用于实际,这也算是对‘开拓团’前辈们最好的告慰了。爱丽丝女士,我代表地火,再次感谢您的发现和馈赠。”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这段被尘封的历史,心中感慨万千。贝洛伯格的存续,背后是无数这样默默无闻的牺牲与奉献。从历代大守护者到银鬃铁卫,从地火组织到早已消散的“开拓团”,乃至每一位普通的市民,他们的意志共同铸就了这座城市的坚韧。 “能帮上忙就好。”爱丽丝微微颔首,“这些图纸能重见天日并发挥作用,想必也是那位研究者最大的心愿。” 离开了那个小院子,爱丽丝漫步在下层区略显昏暗却生机勃勃的街道上。 远处传来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虎克那特有的、元气十足的喊声。人们的交谈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生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一份偶然发现的手稿,串联起了一段被遗忘的开拓史,也让她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 历史的回响从未消失,它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参与并守护着现在与未来。 第17章 这出剧目,可曾为您带来“欢愉”? 爱丽丝仍在回味着方才所了解到的、关于“开拓团”的那段尘封历史。先驱者的付出与牺牲,总是令人肃然起敬,也让脚下这片土地显得更加厚重。 就在她经过一个堆放着些许废弃机械零件的街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一根锈蚀的金属管上,那双仿佛永远藏着算计的绿色眼睛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是桑博。那头蓝色的短发在昏暗的环境下依然显眼。 爱丽丝停下脚步,心中了然。她知道,这个人并非偶然出现在这里。他刻意在此等候,显然有些话,或者有些答案,到了该摊开的时候了。 此时的桑博,似乎收敛起了平日里那副过分油滑跳脱的模样。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那件骚气的夹克,动作居然透出几分罕见的、类似绅士般的优雅。 他朝着爱丽丝微微欠身,语气也不再是那种夸张的嬉笑,而是带着一种平和的、甚至称得上真诚的询问: “尊贵的客人,此次的贝洛伯格之旅,感觉如何?这座在冰雪中挣扎求存了七百年的城市,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爱丽丝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烁,用一种饶有兴致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神静静地回望着桑博,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神情分明是在说: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应该先向我交代? 桑博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那副强装出来的绅士姿态瞬间垮掉了一半,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扫兴”和“无奈”:“哎呀呀,这位美丽又聪明的小姐,这么快就想跳过精彩的演出,直接看结局时的演员报幕了吗?真是的,一点悬念都不留……” 但他并没有继续插科打诨,而是摸了摸鼻子,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复杂难辨的神情。 他再次看向爱丽丝,这一次,眼神中多了几分坦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认同感。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古怪却又不失郑重的礼节,清晰地说道: “既然如此……‘假面愚者’向您致敬,来自远方的客人。” 爱丽丝听到这个名号,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 桑博拥有其他身份,这一点她早已有所预料。从雪原上那次滑稽又诡异的初遇,到虎克对他“神通广大”、“哪里都能碰到”的描述,再到他能同时在上层区的通缉榜和下层区的孩子群中混得如鱼得水,甚至在银鬃铁卫的看守下来去自如……这一切都表明他绝非普通的倒卖贩子或诈骗犯。 不过……假面愚者吗? 爱丽丝在漫长的沉睡苏醒后,恶补过当前宇宙的一些主要势力和命途信仰。 她记得这是一个信奉“欢愉”星神阿哈的派系。其成员似乎以践行各自所理解的“欢愉”理念为宗旨,热衷于在宇宙各处“找乐子”。 常常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身份介入不同的事件,扮演着各式各样的角色,推动或扭曲着故事的发展,亦或是寻找着各种带来欢笑的方式。 听起来像是一个混乱中立、难以捉摸的群体。 这个身份解释了许多关于桑博的疑问。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副即便表明身份后依旧让人觉得手痒想揍的表情,爱丽丝觉得“欢愉”命途的践行方式,或许真的有很多种,而桑博无疑是其中特别欠的一种。 “好了,那么剧透也剧透完了,”桑博摊了摊手,又恢复了那副有点欠揍的语气,但问题却直指核心,“该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了?对于执掌‘存护’的令使阁下来说,贝洛伯格这座用无数牺牲与坚持堆砌起来的、名副其实的‘存护’之城,能否在您的心中,留下些许不错的印象呢?” 奇怪,这次自己并未主动动用任何存护之力,气息也收敛得极好,他是如何精准地点破自己“存护令使”的身份的?难道仅仅是凭借观察和推理?还是说…… 她甚至有些怀疑星际和平公司那边压根就没有隐藏她的信息,或许她的身份在某些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毕竟,一位远古苏醒的存护令使,其存在本身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显眼。 算了,本来也没打算刻意隐瞒,就这样。她很快释然。身份被点破,反而让接下来的对话变得简单了些。 她望向下层区那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景象,目光仿佛穿透岩层,看到了那座在风雪中屹立的上层区,看到了永冬铭碑上篆刻的铭文,看到了历代守护者、银鬃铁卫、地火组织、“开拓团”乃至每一位普通市民的身影。 “这里的感觉很不错。” 爱丽丝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平静而真诚,没有丝毫敷衍。 她没有直接评价桑博那个关于“印象”的提问,而是给出了一个更贴近内心的答案,“我听说过许多文明的故事,也亲身经历过一个文明的存续之战。但像贝洛伯格这样,在长达七百年的漫长绝望中,即便步履蹒跚、伤痕累累,却始终不曾放弃抗争,不曾熄灭心中那点名为‘希望’的火种,并最终凭借自身的意志与力量,再次挺直脊梁的……并不多见。”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流淌着一丝淡淡的、名为“欣赏”的情绪:“我很喜欢这样的故事。存护,并非仅仅意味着坚固的城墙和强大的力量,更意味着在绝境中依旧选择坚守的勇气,和面向未来的决心。贝洛伯格,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 她的回答,并非对城市风貌的评判,而是对其内在精神的肯定。 桑博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惯常的嬉笑表情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似乎在品味着爱丽丝话语中的重量。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咧开嘴,笑容却比之前显得真实了几分:“嘿……能得到您这样的评价,看来这出剧目……还称得上成功。” 他的话依旧带着“假面愚者”特有的、将一切视为“戏剧”的玩世不恭,但爱丽丝能听出,那语气深处,似乎也藏着不少对这片土地及其人民的认同。 看来这位“欢愉”的信徒,也并非全然冰冷地旁观着一切。 第18章 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爱丽丝与桑博之间那略显诡异的对话氛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欢快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打破。 “爱——丽——丝——!原来你在这里呀!我们找了你一小会儿呢!”三月七那充满活力的声音率先传来。 爱丽丝和桑博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星和三月七正兴冲冲地朝这边走来,而被她们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过来的,正是略显无奈的布洛妮娅。 这位大守护者似乎暂时从繁忙的公务中脱身,穿着便服,显得柔和了许多。 “爱丽丝!”星也挥了挥手,眼眸亮晶晶的。 她们显然已经和布洛妮娅汇合并交谈过一段时间了。 爱丽丝注意到,星和三月七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友善外,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看来布洛妮娅已经将债务以及债权戏剧性转移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她们此刻恐怕满肚子都是关于“爱丽丝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星际和平公司有如此影响力”的疑问。 然而,当她们的目光触及爱丽丝身旁那个蓝发男人时,那点好奇立刻被警惕和疑惑所取代。 “嗯?桑博?”星立刻皱起了眉头,一个箭步挡在爱丽丝身前,用一副“防火防盗防桑博”的表情盯着他,语气严肃地提醒爱丽丝。 “爱丽丝,你怎么和他聊上了?小心点,这家伙嘴里没几句真话,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又想推销什么奇怪的东西?” 三月七也用力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这人不是什么好人。” 被当面如此数落,桑博立刻做出了一副深受重伤、万分委屈的表情,捂着胸口夸张地倒退两步:“哎呦喂,我的心好痛!姐妹,你们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我老桑博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诚’字!怎么可能欺骗这位……呃,美丽又智慧的爱丽丝小姐呢?” “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富有哲学思辨和文化交流意味的友好谈话而已!对,爱丽丝小姐?”他边说边向爱丽丝投去求救的眼神。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一幕,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她带些些揶揄地看向桑博,仿佛在说:“看,你的风评可是有目共睹的。” 桑博接收到她的目光,立刻做出更夸张的哭丧脸,逗得三月七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努力紧绷着脸的星嘴角都有些抽搐。 布洛妮娅在一旁看着,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显然对桑博这套表演早已见怪不怪,但也并未出言制止,虽然这位常年都在铁卫的通缉名单里,但之前贝洛伯格的危机解除,也有这他一份力。 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场面的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略带深沉的对话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好啦好啦,”布洛妮娅适时地开口,微笑着看向爱丽丝,“爱丽丝女士,我们正要去找您。晚上的聚会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家想邀请您一起参加。不是什么正式的宴会,只是朋友们聚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庆祝一下节日。” 星立刻接话,热情地发出邀请:“对啊爱丽丝!一起来嘛,听说准备了超多好吃的。贝洛伯格的美食,你绝对没吃过。” 三月七也眼睛发亮:“希儿和娜塔莎她们都在那边忙活呢,可热闹了!” 面对她们真诚的邀请,爱丽丝自然不会拒绝。她微笑着点头:“我很乐意参加,谢谢你们的邀请。” “太好啦!”星和三月七齐声欢呼。 于是,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朝着聚会的地点——机械聚落的一片开阔空地走去。 桑博也笑嘻嘻地跟在后面,美其名曰“蹭饭”,顺便“保护各位女士的安全”,自然又收获了星的几个白眼。 来到机械聚落,眼前的景象让爱丽丝感到一阵温暖。 空地上支起了好几处野外用的炊具,炉火正旺,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长长的桌椅被简单拼凑起来,上面铺着干净的桌布,已经摆放上了一些瓜果和饮品。 许多下层区的居民都聚集在这里,帮忙准备食物、布置场地,或是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嬉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快乐。整个场面充满了喧嚣而真挚的生活气息。 希儿果然也在现场,她正指挥着几个人调整照明设备的位置,动作利落,语气虽然依旧有点冲,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放松和愉悦。 看到布洛妮娅和爱丽丝她们过来,她只是远远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又继续忙活去了。 很快,娜塔莎医生和奥列格也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走了过来。 人员差不多到齐,聚会的气氛也逐渐升温。 布洛妮娅作为大守护者,同时也是此次聚会的核心人物之一,觉得有必要向娜塔莎、奥列格以及其他不太熟悉爱丽丝的朋友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来自天外的贵客。 她站起身,轻轻敲了敲杯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好奇地看向爱丽丝。 布洛妮娅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温和:“各位,请允许我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位我们贝洛伯格尊贵的客人——爱丽丝女士。她来自遥远的星空,是一位充满智慧与善意的旅行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爱丽丝,眼神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件差点改变贝洛伯格未来的大事。 然而,就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布洛妮娅看到爱丽丝微微抬起了手,将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前,对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 那双眼眸中传递着清晰而恳切的信息:请不要说出去。 布洛妮娅瞬间明白了爱丽丝的用意。 她是不希望这份“人情”成为横亘在她与贝洛伯格人民之间的无形壁垒。 如果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么每个人看向她的目光或许都会带上感激、敬畏甚至拘谨,那种纯粹的朋友般的相处氛围将不复存在。 她想要的不是被奉为恩人,而是作为“爱丽丝”这个人,被大家平等而真诚地接纳和对待。 布洛妮娅的心中涌起一股更深的敬意与感动。她迅速收住了话头,脸上的表情从郑重其事化为更加真诚温暖的微笑,她改口道—— “……她帮助我们……嗯,发现了一份极其珍贵的、属于曾经属于‘开拓团’的遗产,这不单是对下层区,更是对整个贝洛伯格未来发展大有裨益!让我们欢迎爱丽丝女士,也感谢她为我们带来的这份‘好运’!” 虽然理由临时变了,但布洛妮娅话语中的欢迎和感激之情丝毫不减。众人虽然有些好奇细节,但听到是对下层区有帮助的好事,立刻报以热烈而友好的掌声和欢呼声。 娜塔莎和奥列格相视一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都默契地没有多问。星和三月七眨了眨眼,虽然满心疑惑爱丽丝为什么不让大家知道那件更“厉害”的事情,但也跟着开心地鼓起掌来。 爱丽丝微笑着向众人颔首致意。她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而热情的笑脸,感受着这份毫无负担的温暖与喧闹,心中充满了平静与满足。 这样就好。作为朋友,而非恩人,融入这片她愿意去“存护”的土地和人群之中。 聚会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美食被端上桌,酒杯被斟满,欢声笑语回荡在机械聚落的上空。 看着众人嬉笑打闹的温馨场面,爱丽丝的思绪不禁飘回了不知多久之前的某日。 第19章 彼时此刻 爱丽丝在和众人打过招呼之后,独自坐在喧闹的宴会角落,手中捧着一杯下层区居民自酿的、几乎没有度数,带着淡淡甜味的果酒。 耳边是星和三月七为了最后一块烤肉而进行的“激烈”争论,是虎克和她的鼹鼠党成员围着奥列格听他讲述早年听闻的故事时发出的惊叹,是布洛妮娅与希儿低声交谈时偶尔传来的轻笑声,是娜塔莎温柔地提醒某个孩子慢点吃的声音…… 这一切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生机勃勃的生活交响乐。 她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看着每一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蓝色的眼眸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这份纯粹而热烈的快乐,具有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悄然叩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眼前的欢声笑语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星空下的另一场庆典……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在她遥远的故乡,温德兰。 彼时,古兽的阴影虽已降临,但温德兰星域尚存不少未被那恐怖存在彻底破坏、吞噬的星球,文明仍在奋力呼吸。 那时的爱丽丝,刚刚入伍不到半年,还只是一名略显青涩的新兵,远非后来那位肩负着整个文明最后希望的“指挥官”。 一次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中,她所在的小队面对一头体型庞大、攻势凶猛的次级古兽,陷入了苦战。 常规战术难以奏效,伤亡眼看就要扩大。 千钧一发之际,当时还是新兵的爱丽丝,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战术建议——利用附近一颗濒死恒星的不稳定能量场作为诱饵和陷阱,而非正面强攻。 那时身为她队长的莉娅,在快速评估后,力排众议,采纳了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 莉娅一直很关心队里的每一位成员,尤其是爱丽丝这个年纪最小却总闪着聪慧光芒的新兵,她知道爱丽丝虽然较为年幼,但却十分沉稳,她不会提没有把握的意见。 奇迹般地,计划成功了。他们成功地将那巨大的怪物引入了能量暴乱区,剧烈的空间扰动和能量冲击虽然未能彻底消灭它,却将其重创并驱离了数十个天文单位之远,使其短时间内难以再次构成威胁。 更重要的是,这场原本可能惨烈的战役,最终竟以极小的伤亡代价,换来了宝贵的胜利,为整条防线赢得了数日难得的喘息时间。 消息传回,整个战区都为之振奋。为了庆祝这场来之不易、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的大胜,也为了缓解长期以来弥漫在军队中那种压抑紧绷的精神状态,莉娅队长向上级请示,为小队举办一场简单的庆功宴。 上级深知士气的重要性,很快便同意了。 那场在临时基地里举办的庆功宴,甚至远不如眼前下层区的聚会这般丰盛热闹,食物只是标准的军需配给加上一些简单的额外补充,饮品也是淡而无味的合成饮料。 但那份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战术成功带来的巨大成就感,却让整个会场充满了无比真实的欢腾气氛。 而那场庆功宴,还有另一层意义——它是一次对爱丽丝的非正式表彰。 她的战术理念天马行空却又精准有效,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其核心始终围绕着如何最大限度地保障有生力量,这在战争初期那种强调牺牲和消耗的大环境下,显得尤为突出。 她被队长和战友们一致推举为此次行动的“头号功臣”。 那时的爱丽丝,还远没有后来那般临危不惧的定力。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被那么多熟悉的、敬佩的前辈和战友们用赞赏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她只觉得脸颊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当战友们起哄,让她这个“功臣”上台讲几句时,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了场地中央。 站在简易的台子上,面对着下方一张张带着善意的笑脸,爱丽丝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支支吾吾,磕磕绊绊,事先想好的几句感谢词说得颠三倒四,声音细若蚊蝇。 “这次行动的成功,我也不过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最,最重要的还是各位战友们的配合和信任。大家,都是大功臣,谢谢大za……” 紧张之下,她甚至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她瞬间噤声,眼眶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台下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却毫无恶意的哄堂大笑。就连平时最严肃的老兵都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爱丽丝你这傻丫头!” “别紧张别紧张!又不会吃了你!” “就是!你战场上那股聪明劲儿哪去啦?” 笑声中充满了战友间的亲昵与包容。 莉娅笑着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杯饮料,温柔地替她解围:“好了好了,你们就别逗她了。咱们的小功臣只是不习惯站在台上,她习惯用行动说话。来,爱丽丝,和大家碰个杯就好!” 那一刻的窘迫、尴尬,以及随之而来的、被温暖笑意所包裹的安抚,仿佛还清晰地留在感官记忆里。 …… 冰凉的酒杯触感将爱丽丝从悠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贝洛伯格聚会上的笑声与温德兰庆功宴上的笑声,跨越了漫长的时空与截然不同的境遇,在此刻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份属于集体的温暖,那份源于共同经历并克服困难后的喜悦,那份对英勇与智慧的朴素赞美,竟是如此相似。 爱丽丝微微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深切怀念意味的微笑,悄然浮现在她的唇角。 真希望……他们还在啊。 莉娅队长,那些会大声笑话她却又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她的战友们……那些早已随着温德兰一同化作尘埃的人们。 这份跨越时空的思念,如同无声的涟漪,在她心中缓缓荡漾开来,为眼前这片喧闹欢庆,添上了一笔静谧而深沉的底色。 第20章 老朋友,新朋友 爱丽丝沉浸在跨越时空的回忆之中,那份对逝去战友的深切怀念,如同无声的潮水,在她心底缓缓流淌。 宴会的喧闹仿佛被隔开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她独自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勾勒着酒杯上粗糙的纹路,眼眸望着跳跃的篝火,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火焰,落在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就在这静谧而略带伤感的时刻,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些许迟疑的脚步声靠近了她。爱丽丝回过神,微微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看起来年纪比虎克稍大一些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小心地望着她。女孩有着一头顺滑的白色长发,面容精致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怯生生的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贝洛伯格这略显阴冷的地下环境里,她竟然赤着一双白皙的小脚,似乎丝毫不觉得寒冷。 她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样式独特的红色大衣,更衬得她身形纤细。 女孩见爱丽丝注意到自己,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微微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用细软的声音轻声问道:“那个……您、您好。请问……您是有什么心事吗?我看您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像……有点难过的样子。” 她的眼神纯净而充满善意,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敏锐感知和体贴。 爱丽丝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如同雪精灵般的女孩,心中那点郁结的感伤仿佛被这轻柔的声音吹散了些许。 她迅速收敛起外露的情绪,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而令人安心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关心。我没事,只是……刚刚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些……愉快的经历。” 她并没有说谎,那场庆功宴的结尾,终究是温暖而欢快的。只是回忆的底色,难免带着物是人非的怅惘。 女孩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关切并未减少。 她小声地解释道:“那个……是因为看到您比较面生,而且一直一个人坐在这里,除了那杯果酒,好像都没有吃其他东西……所以,有些在意。” 她指了指爱丽丝手边那碟几乎没动过的食物,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担忧。 爱丽丝心中微微一暖。在这个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庆气氛中的夜晚,这样一个纤细敏感的女孩,却注意到了角落里一个陌生人的细微异常。这份细腻的关怀,让她感到格外珍贵。 “谢谢你的关心,”爱丽丝的声音更加柔和了,“我只是不太饿。我叫爱丽丝,是一位旅行者。你呢?怎么称呼?” 女孩听到爱丽丝温和的回应,似乎放松了一些,她轻轻走上前几步,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小声回答:“我、我叫克拉拉。是……住在这里的人。”她的自我介绍很简单,带着点害羞。 “很高兴认识你,克拉拉。”爱丽丝微笑着说。 她注意到克拉拉身后不远处,一个体型庞大的、看起来像是旧时代工程机械的机器人正安静地伫立在阴影中,红色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着,似乎正关注着这边。 但那机器人并没有靠近,只是沉默地守护着。看来这个女孩也有着在乎她的人呢。 就在这时,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克拉拉!原来你在这里呀!”只见虎克如同一个小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克拉拉的手,然后骄傲地仰起头对爱丽丝说,“爱丽丝姐姐!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鼹鼠党的荣誉队员之一——克拉拉。她可厉害了,会修理好多好多东西!连史瓦罗都只都听她的话!”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安静的机器人。 克拉拉被虎克这突如其来的介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小声辩解:“虎克……没有啦,我只是……稍微会一点……” 虎克却不管不顾,继续如数家珍:“还有哦!克拉拉可温柔啦,之前还经常帮机械聚落这边的人呢。” 爱丽丝看着虎克那副与有荣焉、拼命夸赞自己伙伴的模样,忍不住笑意加深。她能感觉到,孩子们之间的感情之真挚。 然而,这边的动静显然还吸引了另一位“荣誉成员”的注意。 只见星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听到虎克的话,立刻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虎克,别忘了我哦,我也是荣誉队员,也很厉害的!” 她那副煞有介事、努力想融入小孩子荣誉体系的样子,实在是过于有喜剧效果。 “荣誉队员姐姐我本来是打算最后介绍的啦……可是打算让你压轴的喔!”,虎克也叉着腰,一板一眼的介绍起来,“这位就是漆黑的虎克大人最器重的成员,荣誉队员——星姐姐。” 爱丽丝看着星那搞怪的模样,再看看一脸自豪的虎克和害羞得快要躲起来的克拉拉,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愉悦气息的轻笑,随即这笑声变得明朗起来。 “哈哈……是的,很厉害。”爱丽丝笑着点头,目光柔和地扫过眼前的三个女孩,“鼹鼠党果然名不虚传,每一位成员都这么出色。” 就在这欢快的氛围中,爱丽丝的心绪悄然发生了变化。 是的,那段与温德兰战友们共度的时光,那些鲜活的面孔和温暖的笑声,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化为了心中无法磨灭的怀念与遗憾。 这份思念或许永远不会消失。 但是…… 她看着眼前围绕着自己的新面孔——活泼搞怪的星、正在不远处和希儿争论着什么的热情洋溢的三月七、成熟可靠的布洛妮娅、外冷内热的希儿,还有眼前这些可爱的孩子们:自称老大的虎克、机灵的尤利安、细心的阿丽娜、以及这个善良又独特的女孩克拉拉……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性格和经历,却在此刻,在这座冰雪初融的城市地下,与她产生了奇妙的交集。 原来,她从没有孤身一人。 宇宙或许残酷,时光或许无情,但生命的联结与温暖的相遇,似乎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逝者已矣,而生者依旧在前行,并在前行中不断遇到新的同伴,缔结新的羁绊。 这份认知,如同温热的暖流,悄然融化了那层因回忆而产生的、淡淡的孤独感,为她注入了新的平静与力量。 她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果酒,向着眼前的新朋友们,向着这片热闹而充满生机的土地,微笑着,轻轻地抿了一口。 甜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如同生活本身。 第21章 夜话 宴会的气氛正酣。星刚和虎克进行完一场“谁能在嘴里塞更多食物”的幼稚比赛——最终以虎克差点被噎住而跑去喝果汁而告终。 星正叉着腰接受三月七“幼稚鬼”的吐槽,脸上还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就在这时,她随身携带的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有些疑惑地掏出来一看,发信人显示是「爱丽丝」。 「宴会结束后,有时间吗?」 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爱丽丝所在的方向。她们明明就坐在同一片区域,距离并不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篝火的光晕。为什么还要特意发消息? 她看到爱丽丝也正望着她,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暖色调的光。 对上星的视线,爱丽丝并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与往常似乎有些不同的笑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略显俏皮的意味,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星愣了一下。爱丽丝给她的感觉一直是沉静、温和,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很少会流露出这样……近乎于“密谋”般的小表情。 虽然满心疑惑,但星的手指已经飞快地戳着屏幕回复了过去。 「有啊。怎么了?」 爱丽丝的回复很快传来,内容却让星更加好奇。 「有些事情,想和你单独说说。晚一点找个安静的地方见面。」 单独说说?什么事情这么神秘,不能在大家面前讲吗? 星挠了挠头,目光再次瞟向爱丽丝,对方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正小口啜饮着果酒,如果不是另一只手上正握着通讯终端,星都要怀疑刚才那条消息和那个k只是个错觉。 「行。地点你定?」星回复道。 「好。待会告诉你。」爱丽丝回得很快。 收起终端,星的心头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挠过,对宴会后续的环节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她发现自己对这位突然出现、又屡次展现出非凡之处的金发少女,充满了探究欲。 宴会终于在温馨喧闹的氛围中渐渐步入尾声。人们互相道别,带着满足与微醺各自散去。 虎克被娜塔莎领着回家,临走前还打着哈欠跟星和爱丽丝挥手。 布洛妮娅和希儿似乎还有话要谈,并肩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三月七则去找好风景的地方拍照去了。 星按照终端上收到的简短指示,独自一人来到了机械聚落边缘的一处了望平台。 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下层区部分区域的灯火,抬头也能透过巨大的岩层缝隙,看到零星的地髓矿或一些菌类发出的微弱的荧光。 爱丽丝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背对着星,望着远处那些如同星火般闪烁的民居灯光,地下流动的空气轻轻拂动她金色的长发和裙摆。 “爱丽丝?”星出声叫道,“我来了。到底什么事啊,这么神秘兮兮的?” 爱丽丝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星走到她身边,一起俯瞰着这片沉睡中的地下之城。 “星,”沉默了片刻,爱丽丝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谢谢你愿意过来。我想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情。” 星转过头,看着爱丽丝在微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细细看来似乎有着些丝丝的红晕。 这是……喝醉了吗?那几乎没有度数的果酒? 不过即便如此,星依旧对爱丽丝提出的话题感到好奇:“关于你?” “嗯。”爱丽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虽然……我的确是一位旅者,但还有很多更深层次的东西,没有告诉你。我觉得,身为朋友,这样不好。” “我倒是觉得没关系啦,爱丽丝就是爱丽丝嘛……”,星挠挠头。 “可是我会觉得别扭哦。”,爱丽丝别过头,看向远方。 “首先,我真正的身份,是「存护」的令使。” 星眨了眨眼,虽然早有猜测——无论是那绝强的实力,亦或是从布洛妮娅那里听来的,星际和平公司的人对其的尊敬态度。 但听到当事人亲口证实,还是感觉有点震撼。“……哦。”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爱丽丝似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继续说道:“其次,我并非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两千多个琥珀纪之前的文明——温德兰。” “我本应和文明的大敌同归于尽,但在最后时刻被克里珀的力量封印于琥珀之中,直到不久前才被星际和平公司意外发现并唤醒。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古人’。” 星这次是真的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两千多个琥珀纪?! 那得是多长时间?一部分星神都没她的年纪大? 她看着爱丽丝那看起来甚至有些稚嫩的面容,实在无法将她和“古人”这个词联系起来。 “还有……”爱丽丝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星,“在仙舟罗浮的那次相遇,并非我第一次‘见’到你。” “诶?”星这下彻底愣住了,“不是第一次?可我之前从来没……” 爱丽丝微微一笑,解释道:“早在你抵达雅利洛-vi,在那片雪原上,为了守护身后的人们,毅然拔出那柄骑枪的那一刻……” “我虽然身在别处,却通过一种……奇妙的、源于‘存护’命途的共鸣与感应,隐约‘看’到了那一幕。” “我感受到了那股虽然稚嫩、却无比纯粹的守护决心,感受到了那柄枪身上承载的、属于贝洛伯格无数代人的意志。” 她的声音带着不少追忆的味道:“所以,当我在仙舟真正见到你时,才会对你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亲近。那并非无缘无故的好感,而是源于更早之前,对你那份‘存护’之心的认可与共鸣。” 星静静地听着,消化着这庞大而惊人的信息量。令使、古人、跨越时空的感应……这一切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但从爱丽丝口中说出,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挠了挠脸颊,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松而坦然:“原来是这样啊……听起来超酷的!不过,管他是因为什么呢!” 她看向爱丽丝,眼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反正我知道,爱丽丝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和三月她们很好,帮了我们很多忙,是个大好人!这就够啦!我们就是朋友,对?” 她才不在乎那些复杂的原因和过往,她只认准眼前真实的情感和经历。 爱丽丝看着星那副豁达爽朗、毫无阴霾的笑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而深切,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纯粹的理解和信任所触动的微笑。 “嗯,我们是朋友。”爱丽丝轻声而肯定地说道。 气氛变得柔和而宁静。过了一会儿,爱丽丝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星。可以让我看看你那把骑枪吗?之前在鳞渊境,击败幻胧之后我曾瞥见过一眼,但当时还有其他的事情,未能细细端详。” “这个啊?没问题!”星爽快地答应。她集中精神,意念微动,伴随着淡淡的光芒流转,那柄造型古朴、蕴含着存护力量的火炎骑枪便出现在她手中,枪尖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爱丽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温热的枪身。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闭上眼睛,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把武器之中,凝聚着贝洛伯格七百年来的信念——那份守护家园、存护文明的强烈意志。 这股意志是如此沉重而磅礴,甚至让她都为之动容。 “它承载了很多……”爱丽丝轻声感叹。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掌缓缓覆盖在枪身之上。 掌心之中,柔和而纯粹的琥珀色光芒开始涌现,如同温热的流水,缓缓注入到骑枪之中。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稳固感。 星能感觉到手中的骑枪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吸收着那精纯的存护之力。 枪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似乎变得更加清晰,隐隐流淌着金色的光晕。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爱丽丝对上星惊讶又好奇的目光,微笑着解释道:“之前在仙舟,给你的那个小礼物,准备得有些仓促。这一次,才算是我正式的赠礼。” 她看着那柄仿佛焕发出新生的骑枪,语气郑重:“我给予了它一些‘存护’的祝福,算是对其蕴含的意志的回应……” 在这长达七百年的时间里,克里珀未曾对贝洛伯格的存护意志予以侧目。那爱丽丝便代其对此予以肯定。 “它不会改变武器的本质,但会在未来的战斗中,给予你更坚实的守护与更强大的破敌之力。希望它……能更好地助你一臂之力。望你善用这份力量。” 星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的骑枪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并非外形改变,而是某种内在的、与她的连接更加深刻紧密的感觉,仿佛这把武器真正成为了她意志的延伸,一股沉静而强大的力量蕴藏其中,随时等待她的呼唤。 她握紧了骑枪,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谢谢你,爱丽丝。” 爱丽丝转头看向了下方的灯火通明。 她走到一旁的护栏边的石台上,坐了下来,随后看向星,用一种极为柔弱的语气请求道,“再陪我……陪我坐一会好吗?” 星显得很开心,丝毫没有客气,依言坐在了爱丽丝的身边。 “乐意至极。” 第22章 社死时刻 翌日清晨,柔和的人造光透过歌德宾馆老式窗户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爱丽丝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带着些许陈旧木质气息的天花板。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歌德宾馆客房的床上。 记忆如同断掉的胶片,努力地拼接重组——喧闹的宴会、温暖的篝火、甜涩的果酒、与星的秘密谈话、了望台…… 不好—— 她猛地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屏幕正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者是“银河球棒侠”。 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爱丽丝点开了消息。 「爱丽丝,醒了吗?昨晚你看风景看着看着就睡着啦,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就把你背回歌德宾馆了。房间是我帮你开的,一直到这周结束(用的是希儿给的招待券,放心!)。好好休息哦![帕姆点赞]」 “!!!” 阅读完消息的瞬间,昨晚那些模糊而断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清晰地冲击着爱丽丝的大脑。 她……她居然睡着了?!在那种情况下?!还是被星背回来的?!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那杯几乎尝不出酒精味、被她当成普通果汁喝下去的、下层区特产的果酒! 爱丽丝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她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脸。 是了,昨晚之所以会突然感性爆发,约星出去说那些话,甚至最后还提出了“再多待一会儿”的请求…… 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沉浸在回忆里,导致情绪变得有些许波动的原因。 但归根结底,罪魁祸首都是那杯酒! 可那玩意儿几乎没度数啊!喝起来根本就是发酵果汁的味道! 爱丽丝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虽然她知道自己此前的人生,绝大部分在沉睡和打仗,确实从未有机会接触任何酒精饮品,对自己的酒量毫无概念,但……但这也太不堪一击了!简直离谱! 说实话,身为存护的令使,会喝醉这一点本身就很奇怪?! ……好,也许、可能、大概……是因为自己昨晚完全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去主动分解或排斥体内的酒精? 她只是纯粹以普通人的身体状态去品尝了那杯饮料,结果就…… 回想起自己昨晚那与平时沉稳冷静形象完全不符的、甚至可以说有点……软糯依赖的态度,还有那句小声说的“再陪我坐一会儿好吗……”,以及最后自己竟然真的靠在星的肩膀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呜……”爱丽丝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混合着极度羞耻和尴尬的呻吟,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恨不得当场打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这简直是她苏醒以来面临的最大社交危机!比起这个她宁愿去和那个焚风再打个十场…… 就在她沉浸在社死回忆中无法自拔时,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门外传来了星那充满活力的声音:“爱丽丝!你醒了吗?我来找你玩啦!” 爱丽丝瞬间僵住。是星!她来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勉强让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去一些,整理好凌乱的裙摆和发丝,尽量摆出平日那副平静的样子,下床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星正笑嘻嘻地站着,手里还拿着两袋似乎是早餐的东西。 “早上好呀,爱丽丝!睡得好吗?”星的表情看不出一点异常,只是很自然地打着招呼,仿佛昨晚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爱丽丝目光游移了一下,有些不敢直视星的眼睛,她轻声咳嗽了一下,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试探着问道:“早,星。那个……昨天晚上……我……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星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将早餐全都换到一只手,然后空出来的那只手平举在胸口,对着爱丽丝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语气无比真诚且爽朗地说道: “完全不麻烦!放心!而且——爱丽丝你睡着的样子,超可爱的哦!” “——!” 丸辣!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碎了爱丽丝强装出来的镇定。 她的脸颊瞬间爆红,热度惊人,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下意识地又想躲回门后,但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毕竟人家好心还给自己送早餐,把她关在门外可有些不太礼貌。 “你、你别说了……”爱丽丝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前所未有的窘迫。 星看着爱丽丝这副羞得快要冒烟的模样,似乎觉得很有趣,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贝——少见诶,平时沉稳的爱丽丝露出这种表情。 爱丽丝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虽然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冷静。 她看着星,用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小声地说道:“昨天晚上的事情……特别是……一起看风景……和我睡着了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三月和虎克她们……” 要是被那个活泼过头的小粉毛和那个自称老大的小鬼头知道了,肯定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知道了,那时她的威严(真的存在吗)就真的要荡然无存了! 星立刻做出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绝对守口如瓶!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看着星那副可靠又带着点搞怪的样子,爱丽丝心中的尴尬终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却又莫名温暖的感觉。 唉,算了。至少……星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只是,关于酒精……爱丽丝在心里默默地将其划入了此生需要高度警惕的黑名单之首。 她所不知道的是,在这之后,星悄悄的把几张照片放入了私密相册。 第23章 暖意 就在爱丽丝努力将昨晚的尴尬回忆打包塞进意识最深处并准备永久封存时,星晃了晃手中的早餐袋,眼睛亮晶晶地提议道:“别窝在房间里啦!今天上面天气超好,我们一起去上层区逛逛?我知道有个地方你肯定会感兴趣!” 爱丽丝接过还带着温热的早餐袋,疑惑地看向她:“去哪里?” “博物馆!”星挺起胸膛,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骄傲,“贝洛伯格历史文化博物馆!里面收藏了好多有意思的老物件和画,既然你来贝洛伯格是为了散心,那这里就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这个提议确实勾起了爱丽丝的兴趣。对于一个渴望了解贝洛伯格这片她刚刚介入其命运的土地的人来说,博物馆无疑是不错的去处。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终于稍稍褪去,勉强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好,我去换身衣服。稍等。” 回到歌德宾馆的房间,爱丽丝从行李箱底层取出了那套被仔细包裹着的衣物。 之前在罗浮闲逛时,偶然碰到了一次青雀那小姑娘,也不知道那天是打着什么鬼点子,她给自己推荐了一家服装店。 说是这个店家卖的仙舟传统服饰非常好看,既然来了罗浮,不带点纪念品回去多可惜啊。 自己那时正好看着其中一件衣物有些心动,便买了下来。 之后总感觉不是很合自己的风格,就没有穿过。 今天既然是出去玩……就当换个心情。 展开来看,是一套齐胸襦裙,内里是柔软的浅粉色素面丝绸,外层罩着一件更轻盈的玫红色纱质外衣,上面用稍深的丝线绣着细小的、缠绕的花枝纹样。 裙头、袖口和衣襟处都缀着长长的、飘逸的丝带。 她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将这身对于她而言有些复杂的服饰穿戴整齐。 对着房间里那面有些模糊的旧镜子照了照,镜中的人影与平日穿着那套洋裙的形象截然不同。 柔和的色彩衬得她金色的发丝更加耀眼,碧色的眼眸也仿佛柔和了几分,层层叠叠的衣裙和飘逸的丝带带来了一种她几乎陌生的温婉感。 稍微整理了一下披帛和丝带,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正等在门外、有些百无聊赖地踢着地毯的星听到动静抬起头,瞬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哇哦。”半晌,星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 她绕着爱丽丝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着,眼神里的惊讶和欣赏毫不掩饰。 “怎么了?”爱丽丝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下意识地轻轻拨弄了一下垂在臂弯间的丝带。 “没,就是……”星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摸着下巴,一副认真品评的模样,“感觉好不一样啊,爱丽丝。” 她比划着:“平时看你,总觉得有点像……什么童话里的公主一样,虽然也很好看啦,但主要是可爱。但这身……” 星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有种仙气,好像仙舟故事里走出来的仙子!特别好看!真的!” 星的夸奖直白而真诚,没有过分夸张的辞藻,却恰恰因此显得格外真实动人。 爱丽丝看着她努力寻找词汇来形容的样子,原本那一点点因为穿着风格突变而产生的微妙不适应感悄然消散,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和好笑。 她微微低头,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柔和的弧度,轻声道: “你喜欢就好。” 两人走出了歌德宾馆,从炉心前往上层区。 清晨的贝洛伯格空气清冷而干净,太阳撒下温暖的光辉,让整座城市显得充满希望。 博物馆坐落在克里珀堡附近一座庄重的建筑里。 走进去,内部宽敞明亮,暖色的灯光柔和地打在玻璃展柜和墙面的巨幅画作上。参观者不算太多,氛围安静而肃穆。 爱丽丝立刻被吸引住了。 她缓步走过一个个展区,仔细观看着那些描绘了数百年前寒潮降临、铁卫们与裂界怪物抗争、以及近期星核危机解除、上下层重新联通等重大历史事件的油画。 笔触或许并非全都出自大师之手,但其中蕴含的情感与记忆却无比真实。 还有一些展柜里陈列着昔日战士的武器、工匠的工具、甚至一些普通人的生活用品,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那里还有我手上这把炎枪的复制品。”,星指着其中一个展台,“还有那里,是造物引擎的微缩模型。” “这些东西,我都很喜欢。”,她向爱丽丝推荐着自己所偏爱的藏品。 爱丽丝微微颔首:“记录历史,铭记苦难与荣耀,是很重要的事情。这些东西,我也很喜欢。” “对对!”星显得很高兴,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那副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 “嘿嘿,爱丽丝,告诉你个秘密——我之前可是在这里当过一段时间的代理经理哦,这里好多画都是我那时候找艺术家画的,还有好些老物件也是我带队回收的!” 她说着,双手叉腰,微微扬起下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爱丽丝,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爱丽丝看着她这副毫不掩饰求表扬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莞尔。 星这种毫不掩饰的孩子气正是爱丽丝所喜欢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这座博物馆虽然规模不算极大,但布展清晰,藏品颇具代表性,维护得也相当用心,确实能感受到经营者的用心。 “嗯,”爱丽丝弯起嘴角,碧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许,“确实办得非常出色。能将一段沉重而辉煌的历史如此清晰地梳理并展示给后人,是件很有意义也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星,原来你在管理和艺术修复方面也这么有才能。” 得到如此郑重其事的夸奖,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也没有啦……其实就是到处跑跑,修点东西,再找人帮帮忙……不过能帮上忙真的很开心!” 离开博物馆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星又兴致勃勃地拉着爱丽丝在上层区的街道上闲逛。 她们路过一个热闹的报刊亭,星买了一份最新的《贝洛伯格日报》,指着上面关于经济复苏计划的报道叽叽喳喳地评论了几句;又窜到一个飘着淡淡香气的花店前。 花店门口摆放着各色耐寒花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这座钢铁之城增添了一抹柔软的亮色。星趴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认真地选了一小束用素色纸和丝带包扎起来的白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淡淡的蓝,清新又坚韧。 “喏,给你!”星转过身,直接将花束塞到了爱丽丝怀里。 爱丽丝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着突然被塞入怀中的花束,愣住了。 一束花? 花朵娇嫩而充满生机,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与贝洛伯格清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奇异地好闻。包装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触感真实。 她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星,碧眸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微光。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有任何功利目的的赠予,仅仅是因为“看到了觉得你会喜欢”或者“想送给你”。 在她与责任和力量为伴的生命中,这样的时刻稀少得如同珍宝。 “……谢谢。”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着花束的姿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之前的清冷疏离感在这一刻被悄然融化,“很漂亮。我很喜欢。” 星看着爱丽丝捧着花、脸上露出那种罕见的,发自真心的笑容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飞快地掏出自己的终端,大声道:“等一下!别动!就这个表情!太好看了!让我拍一张!” “等、等等?星?!”爱丽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咔嚓”一声。 星看着终端屏幕上定格的照片——金发少女微微低头,怀中抱着洁白的花束,脸颊微红,眼神惊讶却带着柔软的笑意,背景是熙攘的街道和远处宏伟的穹顶——满意地猛点头。 “完美!这张一定要珍藏!” 爱丽丝看着兴奋的星,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有再阻止,只是将怀中的花束抱得更紧了些。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以及一种温暖而轻快的氛围。 第24章 太摇滚了 星拉着爱丽丝,继续在上层区漫无目的地闲逛,享受着贝洛伯格难得的晴好午后。 就在她们路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时,星眼尖地发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拽了拽爱丽丝的手。 “嘘——爱丽丝你看那边!”星压低声音,指着角落里的两个人影。 只见某位寒腿叔叔那撮熟悉的撮蓝毛正背对着她们的方向,而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体面、脸上戴着遮住整张脸的精致面具的男人。两人似乎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是桑博那家伙!”星立刻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怀疑,“鬼鬼祟祟的,肯定又在琢磨什么坑蒙拐骗的生意!旁边那个人看着也挺神秘……我们去听听。” 不等爱丽丝回应,星就猫着腰,拉着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试图听清他们的对话。可惜距离还是有点远,只能隐约听到“合作”、“诚意”、“娱乐”之类的零星词语。 就在星竖起耳朵努力分辨时,桑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惯有的、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哎呀呀!这不是我最最最最尊敬两位大客户吗?真是巧遇啊!” 被他发现,星索性也不藏了,直起身子,叉着腰走过去:“桑博,谁是你的大客户,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瞧您说的,姐妹,我桑博可是正经生意人!”桑博叫屈道,“你说是,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不予评价。 桑博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有些尴尬,随即侧身,向他身旁那位戴面具的男人介绍道,“乔瓦尼先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可是贝洛伯格的重要人物,这位是星际和平公司的荣誉顾问,爱丽丝小姐;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开拓者,星。” 戴着面具的男人——乔瓦尼先生——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体,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奇特的、仿佛经过修饰的磁性:“幸会。二位的大名,我已多有耳闻。” 他顿了顿,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自我介绍道,“鄙人乔瓦尼·迪·乔尔吉奥·达·爱普瑟隆。 一位来自爱普瑟隆的私商,此次冒昧来访,是为了同此地的负责人洽谈一桩小小的、互惠互利的合作。” 这一长串名字如同绕口令,星听得眼睛都快成蚊香圈了,一脸茫然:“乔、乔什么尼?” 爱丽丝倒是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幸会,乔瓦尼先生。” “很高兴认识您,爱丽丝小姐。”乔瓦尼礼貌地回应。 桑博在一旁笑嘻嘻地补充道:“我和乔瓦尼先生刚才正聊得投缘呢!乔瓦尼先生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可是位令人愉快的聊天对象。” 星毫不犹豫地拆台:“乔瓦尼先生,您可别被他骗了,桑博这个人热情地跟你聊天,十有八九是在盘算着怎么从您这儿骗……呃,赚一笔大的!” 乔瓦尼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他转向桑博,尽管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神,但爱丽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面具之下投向桑博的、带着浓浓揶揄意味的视线。 “哦?是吗?感谢您的提醒,开拓者小姐。”乔瓦尼的语气听起来颇为玩味,“不过,我与桑博先生……也算是旧识了。他的行事风格,我略有领略。” 旧识?星眨了眨眼,目光在桑博和乔瓦尼之间来回扫了扫。这两人竟然早就认识! 桑博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任何言外之意,只是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星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她才懒得掺和这些谜语人之间可能存在的什么“合作”或者“旧账”,她今天的主要任务可是陪爱丽丝好好玩! “行行,你们‘旧识’慢慢聊‘生意’。”星摆了摆手,重新挽住爱丽丝的胳膊,“爱丽丝,我们走,前面好像还有好玩的地方!” 她朝着两人随意地道别:“桑博,乔瓦尼先生,再见啦!” 爱丽丝也向两人微微颔首示意,便被星拉着离开了这个角落。 走出一段距离后,星才小声嘀咕:“那个乔瓦尼,神神秘秘的,还跟桑博是旧识……感觉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家伙。不过算了,跟咱们没关系!” 爱丽丝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角落,只见桑博和乔瓦尼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低声交谈,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勾勒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氛围。她收回目光,轻声应和:“嗯。” 星拉着爱丽丝在上层区的街道上继续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位于主干道旁的机械屋「永动」附近。远远地,就听到那边传来一阵说笑声和零星的乐器试音声。 走近一看,只见先前见过一面的看起来很摇滚的女子和佩拉正站在机械屋门口聊天,周围摆放着吉他和一套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鼓组。 旁边还有一个和那女子发色相近、气质安静的女孩,正低头专注地调试着一架电子键盘。 “哟!希露瓦,佩拉,还有玲可,你们好呀!”星立刻扬起手,活力十足地打招呼,那熟稔的态度仿佛遇到了老街坊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本地人。 爱丽丝不禁再次暗自感叹星这夸张的社交能力,感觉在贝洛伯格上至大守护者下至鼹鼠党,似乎真的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星,好久不见!”希露瓦率先转过头,热情地回应道,她的目光随即好奇地落在星身边的爱丽丝身上,“这位是……?” 没等星介绍,一旁的佩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是爱丽丝小姐。昨天刚见过,是来贝洛伯格参观的游客。”她说着,转向爱丽丝,礼貌地点点头,“爱丽丝小姐,昨天玩得还愉快吗?” 爱丽丝微笑着回应:“谢谢关心,佩拉小姐。昨天过得非常充实,贝洛伯格比我想象的还要……富有活力。”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脑海中闪过下层区的孩子们、巨大的矿镇和眼前这颇具特色的机械屋。 希露瓦闻言,爽朗地笑起来,主动向爱丽丝伸出手:“原来是客人啊!欢迎欢迎!我是希露瓦,这家机械屋的老板,兼音乐人。” 她握了握手,然后侧身指向那位刚刚停下手中调试工作、也看向这边的金发女孩,“这位是我妹妹玲可。我们家最小的妹妹,平时不常在城里,今天可是难得被我抓来帮忙了。” 名叫玲可的女孩没什么表情,平淡地对着爱丽丝和星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你们好”,便又低下头去摆弄键盘的旋钮,似乎不太习惯成为视线焦点。 星则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乐器,眼睛发亮:“希露瓦,你们摆出这么大阵仗,是乐队又要表演了吗?我记得你们的乐队叫……「机械热潮」对!” “没错!”希露瓦打了个响指,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过几天有个小演出,正在抓紧排练呢!正好给你介绍一下,”她拍了拍身旁的佩拉,“佩拉,我们的鼓手,节奏担当!” 又指了指玲可,“玲可,键盘手,氛围营造就靠她了!”最后拇指指向自己,“我嘛,吉他兼主唱!” 爱丽丝有些惊讶地看向身旁那位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些书卷气的佩拉。 鼓手这个最狂野的位置竟然是她吗? 真是人不可貌相。爱丽丝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能驾驭鼓点的人,内心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澎湃力量,她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带着眼镜的佩拉用力挥舞着鼓棒,而她那一头长发,在充满节奏的鼓点中上下翻飞的样子了。 嗯,下次演出来看看,似乎挺有意思的。 话说,明明是个摇滚乐队,但是没贝斯手吗…… 第25章 以太战线,启动! 在贝洛伯格与星共度的那日,充实而愉快。爱丽丝体验了这座冰雪之城重生的活力,感受了朋友相伴的温暖。 之后星和三月七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先通过界域定锚回仙舟去了,说是晚点再来找自己玩。 这几天倒是清闲,过了几天平凡的日常,和虎克他们几个小朋友打打闹闹倒也不错。 然而,这份平凡在翌日清晨被一条突兀的讯息打破。 爱丽丝的私人终端屏幕亮起,提示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加密频道的讯息。 啊,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爱丽丝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是谁。 点开后,一个熟悉的、带着些许懒散味道的声音响起——是语音讯息。 “哈喽啊,爱丽丝~听说你现在在雅利洛-vi?那边冷飕飕的雪景怎么样,嗯哼?” 果然是银狼。爱丽丝立刻辨认出这个声音。这位星核猎手的骇客总是神出鬼没,且目的难测。 语音讯息还在继续:“不过,可不是找你闲聊的。正事——听说公司那帮闲得发慌的家伙,要在贝洛伯格搞个大型线下活动,叫什么「星际决胜庆典」,是一个叫「以太战线」的游戏比赛。这游戏我也玩,到时候会过去参赛。”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玩?反正你在那儿也是闲着?找个乐子嘛。” 「以太战线」?爱丽丝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她回复道:“那是什么游戏?” 银狼的回复几乎秒到,仿佛早就料到她会问,这次直接弹出了视频通讯请求。爱丽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 屏幕上的银狼似乎正在某个移动载具里,背景是飞速掠过的星空。她咬着泡泡糖,吹了个大大的泡泡,“啪”地一声吹破后,才懒洋洋地开始解释: “简单来说,「以太战线」就是公司那帮人搞出来的集换式卡牌对战游戏。利用他们开发的「以太复印」技术,能把各种生物的数据实体化成叫做「以太灵」的战斗单位。玩家就是收集、培养这些以太灵,然后用它们互相pk。” “那什么以太复印,说白了就是对我们朋克洛德骇客的拿手把戏「以太编辑」的山寨,但这玩法还不错,有点意思。” 她随手调出几个光屏,上面快速闪过各种以太灵的影像,有机械造物、反物质军团、甚至还有银鬃铁卫和裂界生物的数据形态。 “瞧,就像电子宠物打架,不过更复杂点。属性方面,主要分机械、人形、异形三种,互相克制……机制很简单啦,比打仗好理解多了。”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影像:“收集、培养、对战……听起来像是某种模拟战斗系统?” “可以这么理解啦。”银狼耸耸肩,“比赛流程嘛,通常是要跑几个「决胜乐园」,打败里面的「冠军候补」收集徽章,凑齐四枚才能参加最后的「锦标赛」。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是对普通玩家的规则。” 不等爱丽丝细问,银狼就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玩法细节:“战斗起来要考虑属性克制、技能释放、打断行动什么的。不同的以太灵擅长的和配合都不一样,哦对了,还有更强的「霸主以太灵」,但一队只能带一个,算是核心王牌。” 爱丽丝大致听明白了。这似乎是一种在这个时代颇为流行的娱乐形式,有着相当的收集性玩法和竞技性。 “听起来确实有些意思。”爱丽丝承认道,这似乎是一个观察当代人技术和娱乐方式的窗口,“所以,你是冲着冠军来的?” “那当然,既然都玩了,谁不想赢?”银狼眨眨眼。 “那你还邀请我,不怕我把你打到自闭吗?”,爱丽丝开了个玩笑。 “呵,作为一个资深的游戏玩家,我不会输!”,银狼咧嘴,她看起来很有信心,应该是在这个游戏上投入颇多了。 “好,”爱丽丝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微扬,“那我就玩一玩,听起来不错。” “爽快!”银狼看起来非常高兴,几乎是立刻操作了她的终端,“那就说定了!给你点见面礼~” 叮咚一声,爱丽丝的终端收到了一份数据传输提示。接受后,一枚闪烁着金属光泽、刻着复杂电路般纹路的奇特硬币实体化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以太硬币」,玩这游戏的基础,没它可不行。”银狼的声音传来,“然后嘛……” 爱丽丝的终端又接连响起四声急促的提示音。 四个闪烁着不同微光的徽章图案在空中实体化,然后掉在了爱丽丝的床头柜上。 “诶?!这是……”爱丽丝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这正是银狼刚才说的,需要击败各地“冠军候补”才能获得的“资格徽章”!她竟然直接…… “嘿嘿,搞定!”银狼拍了拍手,一脸“小事一桩”的表情,“四个徽章齐活!这样你就不用跑去各个决胜乐园打预选赛了,可以直接参加最后在贝洛伯格举办的锦标赛正赛!” 爱丽丝看着屏幕上那四个来路不正的徽章,一时语塞:“这……这是不是不太好?这算是一种作弊?对其他辛苦收集徽章的玩家是否不太公平?”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银狼完全不以为意,甚至又吹了个泡泡,“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或者至少……‘优化’一下。你以前可是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官诶!指挥几个以太灵打穿那种水平的预选赛不是洒洒水啦?” “我这只是帮你省了点无聊的流程时间而已,相当于提前拿到了入场券嘛。实力又不会因此打折扣,对?” 她歪着头,看着屏幕里有些无奈的爱丽丝,补充道:“再说了,你以为公司举办的比赛就完全干净吗?暗箱操作多了去了。我们这只是‘合理利用规则漏洞’,嗯,或者说……对那些人山寨我们的「以太编辑」收点专利费?别在意细节啦!” “游戏是为了玩,重点是收集培养以太灵的过程和对战,帮你跳过繁琐的跑图环节不是更好吗?” 爱丽丝看着手中那枚冰凉的以太硬币,还有那四个闪耀的徽章,最终无奈地笑了笑。 这位星核猎手的行事风格,果然一如既往地难以用常理衡量。作弊就作弊嘛,老实承认自己又不会批评她什么的。 “好,「提前拿到」……”爱丽丝重复了一遍银狼的说法,微微摇头,“既然如此,那我似乎也不能辜负这份‘期待’了。锦标赛上,我会尽力的。” “这才对嘛!”银狼满意地点头,“那就说好啦!赛场上见!到时候可别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哦,那我可是会很无聊的~”话音未落,通讯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房间内恢复了安静。爱丽丝摩挲着那枚以太硬币,感受着其上细微的能量波动。 星际决胜庆典……以太战线……公司举办的活动,银狼这个通缉犯来参加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第26章 以太灵“爱丽丝” 银狼的通讯挂断后不久,爱丽丝的终端便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收到一份新文件。她点开一看,文件名赫然是——《以太战线傻瓜式操作指南(银狼特供版)》。 游戏攻略吗? 爱丽丝看着这个文件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位星核猎手做事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周到”,虽然这周到的地方时常显得不太对劲,甚至充满了某种恶趣味。 但不可否认,这份指南来得正是时候。 她决定先按照指南的步骤,尝试录入自己的第一个以太灵。 指南里说,以太硬币可以复制遇到的“各种存在”的数据……“存在”这个词用得很模糊,似乎并不仅限于生物,还包括机械造物。 雅利洛-vi上别的不多,自动机兵倒是随处可见,大矿区那边就有不少正在忙碌工作的机械,相对方便寻找目标。 来到相对空旷的大矿区,爱丽丝很快锁定了一个正在原地进行自检程序的、外观有些像旧时代红绿灯的普通机兵。它似乎完全无害,正适合拿来练手。 她拿出那枚冰凉的以太硬币,依照“特供版指南”的说明,尝试寻找启动扫描的按钮或感应区。硬币表面的复杂纹路很快亮起微弱的蓝光,发出低沉的、稳定的嗡鸣声,似乎运作正常。 “那么,开始。”爱丽丝自语道,将硬币发光的那一面对准了那个自动机兵。 然后…… 硬币对着她自己的这一面,猛地亮了起来。 “嗯?” 爱丽丝微微一怔。是拿反了吗?她下意识地想将硬币翻转过来。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作的瞬间—— “嗡——滋滋滋——!!!” 以太硬币突然发出了极其不稳定、仿佛电路过载般的尖锐鸣响!表面的光芒不再是稳定的蓝色,而是开始疯狂地闪烁、变幻,甚至迸溅出几缕细微的、危险的炽白色电弧和肉眼可见的、乱码般的数据流碎片。 整个硬币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正在试图处理一个它根本不可能承载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数据源!它的嗡鸣声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杂音。 “错误!错误!未知协议!数据溢出!核心运算过载!强制终止……失败……尝试适配……错误……” 一阵语速极快、扭曲变调、充满了乱码和爆音的电子提示音,断断续续地从那枚濒临崩溃的硬币中迸发出来! 爱丽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紧蹙,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这设备本身质量有问题?还是银狼给的是个特殊的、但不太稳定的试验品?抑或是…… 没等她细想,那刺耳噪音和混乱的光芒骤然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猛地向内一收—— 啪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见那枚以太硬币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能量,光芒彻底熄灭,变得黯淡无光,直直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在硬币原本悬浮的位置,一个半透明的、由无数细微数据流光勾勒凝聚而成的人形,正静静地漂浮在那里。 当爱丽丝看清那个人形的面貌时,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一种极致的荒谬与难以置信。 那个由纯粹数据构成的身影,有着一头柔和的金色长发,精致的五官,略显空洞但与她别无二致的碧蓝色眼眸,娇小的身形,身上甚至模拟出了她此刻所穿衣裙的每一个细节褶皱…… 那赫然是另一个“爱丽丝”! 一个以太灵版本的、“数据化”的“爱丽丝”。 “这……?”爱丽丝罕见地失语了,她看着那个漂浮着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的数据投影,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思维几乎停滞。 一般来说,以太硬币不是应该用来收录各种怪物、机械或者特定生物数据的吗? 那本“特供指南”里可半个字都没提过还能把一个大活人——尤其还是她自己——给当场“复印”进去啊! 这算什么?我的以太灵是我自己?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爱丽丝的适应能力一向极强,短暂的震惊过后,她迅速冷静下来。事已至此,纠结原因无济于事,更重要的是弄清楚现状。 “嗯……不过,还挺有意思的。”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好奇。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像银狼指南里描述的那样,去“连接”和“指挥”这个凭空出现的、最熟悉的陌生以太灵。 一种微妙而清晰的连接感瞬间建立。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以太灵“爱丽丝”的存在,并且能够像操控自己的肢体一样,轻易地指挥她移动、转身、做出简单的举手投足。 只不过,那个“爱丽丝”没有任何自我意识,也不会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精致的、无声的、完全受她控制的提线木偶。 更让爱丽丝感到奇异的是,通过这种精神连接,她能模糊地感知到这个以太灵“自己”的“状态”。结论简单而直接:弱,非常弱,全方位的弱——对比自己来说。 力量、速度、反应、能量层级……各方面都比起她本体来说,弱了不止一个数量级,简直就像是浩瀚星海与一颗星辰的区别。 虽然依旧能映出些许本体的特质,但其体量和威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好,”爱丽丝无奈地想道,“至少这证明了我的本体数据量确实有点超出常规范畴,大到足以让这个专门用于战斗模拟的设备当场宕机,并产生这种……奇妙的错误作品。” 她弯腰捡起了那枚掉在地上的以太硬币。入手一片冰凉,原本闪烁的微光彻底熄灭,仿佛变成了一块死寂的金属。 爱丽丝尝试着再次向其中注入意念,试图启动它的其他功能——扫描捕捉一个新的、正常的以太灵。 毫无反应。 她又尝试调出菜单、查看图鉴、甚至只是想把它关机重启…… 统统毫无反应! 这枚以太硬币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冰冷的金属块,除了依旧奇迹般地维系着那个“爱丽丝以太灵”的存在,并能将其收回硬币或再次释放出来之外,它已经永久性地失去了所有其他功能。 她甚至连查看这个爱丽丝是属于三种属性中的哪一个都看不到。 第27章 没有机制,全是数值 “……所以,是因为我的‘数据’太过庞大,直接撑爆了这枚硬币的运算核心,导致它永久性锁死在了这个状态?” 爱丽丝凝视着手中那枚已然黯淡无光、触感冰凉的以太硬币。 这枚蕴含着先进技术的造物,此刻内部精密的逻辑回路恐怕已经残破不堪。 所有的功能模块都被那海啸般涌入的、关于一位星神令使的本质信息冲刷得支离破碎。 只残留下最基础的能量通路,勉强维系着那个唯一“成功”录入的、却也最离谱的以太灵的存在。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那个安静漂浮在空中的、由数据流光构成的“自己”。 那个以太灵“爱丽丝”也正用空洞的蓝色眼眸“回望”着她,精致的面容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引发设备崩溃的元凶与它毫无关系。 这种自己看着自己的诡异感觉,让爱丽丝忍不住抬手扶额叹息。 “这下可真是……彻底没辙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力感。 别说按照银狼的设想,组建一支功能齐全、能征善战的以太灵队伍了,我连第二个、哪怕最弱小的以太灵都捕捉不了。 银狼说的‘指挥几个以太灵打穿预选赛洒洒水啦’,直接变成了‘指挥我自己’……而且还是这样一个……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最终发现语言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这比赛还怎么打?难道真要我就拿着这个‘我自己’,去锤遍雅利洛-vi所有摩拳擦掌、准备充分的以太灵选手吗?”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应的画面:在万众瞩目的锦标赛竞技场上,别人指挥着形态各异、气势汹汹的裂界造物、机械霸主或反物质军团,而她却召唤出了自己…… 但事已至此,懊恼或后悔都毫无意义。银狼给的资格徽章只能确保她跳过预选赛,直接进入正赛,可没附送一支现成的、训练有素的以太灵大军。 她如今唯一的“战力”,就是这个因意外而诞生的、独一无二的、可能也是全宇宙最奇怪的以太灵。 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贝洛伯格冰冷的空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曾经的指挥官,她深知在装备和兵力处于绝对劣势时,冷静评估现有资源并制定相应对策的重要性。 “好,「我」。”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以太灵,语气带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妙感,仿佛在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说话。 “看来这次星际决胜庆典,注定只有我们两个……呃,就‘我们’自己并肩作战了。希望你这副……嗯,‘特别’的状态,不会觉得太累。” 她决定先进行实战测试,摸清这个以太灵“自己”的底细。 她集中精神,通过那枚半报废硬币残存的微弱连接,向以太灵“爱丽丝”发出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攻击指令。 只见那个数据构成的投影微微一顿,仿佛接收指令都需要额外的缓冲时间,然后才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臂。 空气中,数据流开始汇聚、编织,一柄略显模糊、边缘不断闪烁着细微数据噪点、仿佛是低分辨率贴图般的琥珀色战锤虚影出现在手上。 看来是想模拟本体的武器,但效果嘛……只能说心意到了。 然后,以太灵“爱丽丝”以一种……嗯,非常特别、足以让任何旁观者瞠目结舌的方式,挥舞了一下那柄看起来很不可靠的战锤虚影。 动作的起手式、身体的扭转、发力的技巧,依稀还能看出一丝本体的味道,但是……卡顿。 是的,极其明显、无法忽视、足以逼死强迫症的卡顿。 就像是用着古董级处理器运行最新的超高清游戏,或者网络延迟爆表时的全息投影,又像是老旧的放映机在播放受损的胶片。 她的动作根本不是流畅的,而是会突然性地、毫无规律地、在任何可能的角度和时刻“顿”一下,产生一种极其诡异的、时间仿佛被切割了的凝滞感,然后再猛地、几乎像是瞬移或者跳帧般,极其生硬地接续上下一个动作帧。 这种一卡一卡、仿佛ppt翻页般的战斗姿态,再配上那张始终毫无表情、精致却空洞的脸蛋,有种莫名其妙的好笑感。 “……是因为这枚硬币仅存的、可怜的运算力,都被用来勉强维持以太灵本身存在,导致连最基础的动作流畅渲染都无法保证了吗?” 爱丽丝看得眼角微跳,忍不住再次抬手扶额,感觉一阵无言以对,“这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在进行战斗训练,更像在跳机械舞。” 她无奈地评价道,语气中充满了某种认命般的调侃:“这绝对是我漫长生命中参与过的、最……别开生面的一场‘仗’了。希望银狼看到不会嘲笑我。” 然而,尽管动作卡顿滑稽得足以让人捧腹,但却有着实打实的力量,比那些指南上说的霸主级以太灵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咦?”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巨大的反差。 “难道是因为……‘我自己’的削弱数据版,其基础属性的‘强度’基准本身就高得离谱?”她若有所思,开始尝试理解这枚崩溃的硬币最后的工作逻辑。 “看来是为了勉强运行,放弃了所有‘花哨’的功能——比如流畅的动作模拟、复杂的技能演绎、多样的特性赋予——而是将所有的残存资源,都极端地、孤注一掷地堆砌在了最最基础的‘力量’、‘防御’和‘存在稳定性’这三项最核心的参数上?” 换句话说,这个以太灵“爱丽丝”就是一个被剥离了所有技巧和流畅性、只保留了最原始“硬实力”的、极度简化的存在。 它可能毫无操作性和观赏性可言,但其最根本的“面板数据”,恐怕高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地步。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反复进行了几次测试。她命令以太灵尝试施展其他能力,结果发现它功能极其单一。 似乎只会最基础的“普攻” 以及一种简单的、加持自身的屏障——效果同样因为运算力不足而显得极不稳定,时灵时不灵,光芒闪烁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但是,每一次普攻所蕴含的能级,以及那偶尔亮起的、薄薄一层的屏障在稳定瞬间所展现出的绝对防御强度,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一个结论—— 其基础属性强度,尤其是防御力和攻击力,高得惊人,足以碾压她通过指南了解到的常规霸主级以太灵。 甚至可以说,即便那屏障百分之百时间都不生效,单靠这离谱的“身板硬度”,也足以硬扛下大部分常规以太灵的猛攻而屹立不倒。 攻击像播放严重故障的ppt;防御技能时好时坏,但本体却坚不可摧……好,爱丽丝无奈地想,至少从结果上看,这很符合‘存护’的理念——极致的防御与坚持,虽然表现形式奇葩了点,且完全谈不上任何美观与技巧。 那战术也只有一个了,硬扛下对面的攻击后进行反击。 毕竟卡顿成这样,主动进攻也太难为她了。 爱丽丝最终停止了测试,心情复杂程度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她集中意念,那个卡顿的以太灵“自己”化为一道流光,被收回那枚内部空间恐怕已是一片狼藉的硬币之中。 硬币表面微微一闪,旋即彻底归于沉寂。 她握紧这枚已然接近完全“报废”、却又是她如今唯一依仗的硬币,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指挥我自己,就指挥我自己。” 她轻声自语,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古怪弧度, “至少,‘我们’的‘基础’看起来……还挺硬的,不是么?” 这场即将到来的以太战线锦标赛,似乎从这一刻起,就因为一个前所未有的bug和一个更加前所未有的参赛者,注定会走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充满了意外的奇怪方向。 而爱丽丝的“战队”,其成员名单也简单得令人发指,甚至有些滑稽—— 训练家:爱丽丝 以太灵:爱丽丝 第28章 银狼这招太狠了 离开了大矿区,爱丽丝心中依旧萦绕着几分对那个意外诞生的、卡顿版“自己”以太灵的微妙情绪。 这感觉颇为奇异,仿佛随身携带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沉默而笨拙的影子。 她漫无目的地在下层区的街道上走着,任由思绪飘散,试图消化这超乎常理的状况。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铆钉镇周边的区域。 这里在不久之前还是裂界侵蚀的重灾区,大片的住宅楼宇被遗弃荒废,街道空旷而寂静,只余下寒风刮过破损窗棂的呜咽。 虽然星核危机解除后,在银鬃铁卫、地火以及之后公司派来的员工的努力下,此地的裂界造物已被基本清除干净,但重建工作尚未全面铺开,整体氛围仍显得比其他区域更为僻静和荒凉。 然而此刻,这片往日沉寂的区域却显露出不同寻常的热闹景象。 只见不少穿着星际和平公司制服的员工正高效地忙碌穿梭。 他们操纵着灵巧的小型货运悬浮板,将一个个封装严实、看不出具体内容的板条箱和各种看起来就颇为精密的仪器设备,从几辆停靠在路旁的大型悬浮运输车上卸下,然后运往远处一个被临时金属围挡圈起来的广阔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有序的繁忙感,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番动静自然吸引了不少下层区的居民前来围观。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稍远的安全距离外,交头接耳,指着那些公司的先进设备和忙碌的人员,脸上写满了好奇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几位地火组织的成员在外围巡逻,低声交谈着,维持着基本秩序,确保看热闹的人群不会干扰到公司的作业进度。 公司的人在下层区如此大规模地活动,倒是件新鲜事。爱丽丝正暗自思忖,目光扫过现场,忽然在两个身影上定格。 那两人站在稍远离忙碌人群的一处略高的废弃平台上,似乎正在视察工作的进度。 其中一人身形高挑利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公司制服,标志性的白色短发中挑染着一缕醒目的红色——正是托帕。 她身边那只胖乎乎的次元扑满“账账”正欢快地绕着悬浮的箱子打转,时不时用鼻子嗅嗅。 而站在托帕身旁的那位,穿着一身与工地环境格格不入的考究礼服,脸上戴着那副精致的银色面具,赫然是不久前在上层区有过一面之缘的私商——乔瓦尼·迪·乔尔吉奥·达·爱普瑟隆。 这两位风格迥异、所属领域似乎也毫不相干的人站在一起交谈的场景,实在有些出乎爱丽丝的意料。 托帕自从上次债权转移谈判结束后就应该离开了贝洛伯格,爱丽丝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见到她,而且还是在下层区这种地方,与这位神秘的乔瓦尼先生一同出现。 爱丽丝略一思索,便迈步走了过去。她的到来很快引起了那两人的注意。 “哎呀!这不是爱丽丝阁下吗?”托帕率先转过身,脸上露出职业化却不失真诚的热情笑容,“真是巧遇!您还在贝洛伯格这边游玩吗?” 她身边的账账也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屁股扭来扭去,似乎在打招呼。 “托帕小姐,好久不见。”爱丽丝微微颔首致意,稍欠身摸了摸账账,“只是随意走走。看到这里很热闹,有些好奇。” 她目光转向托帕,语气平和地问道,“你不是应该已经结束在雅利洛-vi的任务了吗?” “常规的债务追讨和重组任务确实是结束了。”托帕爽快地回答,她调整了一下手上的手套,语气轻松了些,“上次的方案公司高层还算满意,给我批了一段不短的假期。正好我的一位……嗯,算是同部门的后辈。” 她说着,眼神示意性地看向远处正在指挥员工的一位公司职员,“他刚好在贝洛伯格这边主导开展一个挺有意思的大型活动项目,我就顺便过来看看,凑个热闹,也算是度假了。” 这时,托帕顺势侧身,向爱丽丝介绍道:“这位是乔瓦尼先生,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这次的活动就是由他所投资并全力赞助的。”她又对乔瓦尼说,“乔瓦尼先生,这位是爱丽丝小姐,公司的荣誉顾问。” 乔瓦尼向前微微欠身,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面具下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爱丽丝女士,我们又见面了。这真是一次愉快的巧合,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爱丽丝顿时想起了不久前在上层区那个街角,桑博介绍这位乔瓦尼先生时,他确实提到过“与贝洛伯格的负责人洽谈一桩小小的合作”。 “原来如此。”爱丽丝了然,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忙碌的公司员工和堆积的设备,“乔瓦尼先生之前所说的‘合作’,指的就是这个项目吗?这些是在布置活动场地?” “您的洞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正是如此。”乔瓦尼肯定道,他抬起带着洁白手套的手,优雅地指向远处那片被围起来的广阔区域,“场地是由贝洛伯格方面慷慨提供的,据说是旧时代遗留下的一处武器试验场,早已荒废闲置多年。” “将其改建并活化利用,打造成符合‘星际决胜庆典’标准的现代化竞技场,既能盘活闲置资产,也能为这座正在重生的城市增添一处充满活力的新地标。” “一场成功的、引人注目的大型庆典活动能带来大量的关注度和潜在的投资与旅游收益,这对于正在复苏中的雅利洛-vi来说,无疑是一剂有益的经济补充剂。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可以说是一场互利共赢的愉快合作。” 他的解释条理清晰,充满了商业投资的逻辑与远见。托帕也在一旁点头补充:“确实,一场吸引星际目光的大型活动能快速提振当地经济活力,创造短期就业机会,并展示贝洛伯格的新形象。布洛妮娅女士对此项目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与支持。” 就在这时,乔瓦尼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敏锐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爱丽丝随意握在手中的那枚以太硬币上。 尽管硬币此刻黯淡无光,显得平平无奇,但其独特的造型和特殊合金材质,似乎依然没能逃过这位精明的私商的眼睛。 “哦呀?”乔瓦尼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浓厚的兴趣,他微微向前倾身,“看来爱丽丝女士手中也持有着开启幻梦的钥匙……莫非,您也是一位‘以太战线’的爱好者?也是为此番盛会而来的吗?” 爱丽丝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导致目前这种尴尬局面的“罪魁祸首”,心情复杂,但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她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没错。一位……友人推荐我参加的,我觉得似乎有点意思,便答应了。” “友人吗?”乔瓦尼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您的这位友人情报可真灵通啊,此次活动的最终洽谈确认也不过昨日午后之事,相关的筹备消息今日方才逐步释放。” 他轻轻摩挲着面具的下缘,“看来您的友人并非寻常之辈呢。” 爱丽丝:“……” 何止是消息灵通而已啊……她不由得想起了被自己塞在歌德宾馆床头柜里的那四枚来路不正的资格徽章,暗自庆幸没有带在身上。 动作也太快了,银狼,搞半天原来人家活动还没正式开始,你就把重要道具给我送来了。 稍有些心虚的爱丽丝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乔瓦尼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优雅商人的姿态。 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略显夸张却又不失风度的邀请手势:“那么,我便更加期待在接下来的正式比赛中,能够有幸欣赏到爱丽丝女士您的精彩表现了。希望这场由我们精心筹备的星际决胜庆典,能让您感到满意和愉悦。” “感谢您的邀请,”爱丽丝礼貌回应,“我也会期待庆典的正式开幕。”至于精彩表现……她只能希望自己那个卡顿的“分身”不要太过于“惊世骇俗”。 “那么,届时再见。”乔瓦尼微笑着颔首。 托帕也笑着摆了摆手:“爱丽丝阁下,庆典上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或者找我的那位同事也行,他才是这次公司这边的现场负责人。祝您玩得愉快!” 第29章 莫非她是个天才 回到歌德宾馆的房间,爱丽丝将那枚状态奇特的以太硬币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扫过终端屏幕上银狼发来的那份《以太战线傻瓜式操作指南(银狼特供版)》,无奈地笑了笑。 这份指南如今看来,大部分内容对她而言已然失效。 正当她考虑是否要联系银狼,委婉地告知对方“礼物”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技术性问题时,终端的通讯提示音率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图标——看上去是个长着手脚的垃圾桶。 这是星最近新换的头像,听她说这是最近梦到的可爱生物。 爱丽丝一开始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审美,但看久了发现倒也挺顺眼的。 接通了通讯,星的半身投影立刻欢快地跳了出来,背景似乎是某个繁忙的港口,还能听到隐约的吆喝声和星槎航行的声音。 “爱丽丝爱丽丝!在干嘛呢?”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 “晚上好,星。”爱丽丝看着投影里手舞足蹈的少女,嘴角微微勾起,“我正在休息。看来你在罗浮过得很开心的样子,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有趣吗……嗯,倒也算。” 星叉着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 “我碰见个特别不要脸的公司职员,叫什么斯科特的,说话一点礼貌都没有,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 “哦?星际和平公司的人?” 爱丽丝微微挑眉。公司内部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出现几个傲慢之徒并不稀奇,但能让星这么气愤,看来此人确实有些过分。 “对啊!就是公司的人!”星用力点头,表情夸张,“那家伙,带着一帮子人跑来金人巷,一开始就阴阳怪气的吆喝闹事。” “还趾高气扬地说要接管港口的商贸权,说我们……哦不是,说金人巷商会经营不善,还不上公司的租金。那话说的叫一个难听啊,都快把那商会的秘书给说哭了。” 金人巷?爱丽丝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那是罗浮仙舟上一处历史悠久的商贸区域,以琳琅满目、风味独特的小吃摊贩闻名,她还在罗浮时也曾去品尝过几次,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但与之相对的,是那片区域的港口似乎早已不复旧日繁华,显得有些冷清寂寥。 “拖欠了租金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践踏别人的尊严。这个人还真是……” 爱丽丝斟酌着用词,“没有教养。” “是是!” 星气鼓鼓地说,“我当时正好撞见了这一幕,素裳那时候正站出来帮商会的人说话,虽然骂了回去,但还和那个斯科特打了个赌,赌期限内能否还上租金,输了的那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边学狗叫一边道歉。” “噗……”,爱丽丝没憋住笑,这不是商业竞争吗,怎么突然蹦出来个这么幼稚的赌局。但看星那同仇敌忾的样子,她强行将笑意压了下去。 “身为正义的开拓者,哪能看着他们这么欺负人!然后我就……嘿嘿,” 她突然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站出来帮忙,现在是金人巷商会的特聘顾问了!” “你?顾问?”爱丽丝看着星那副“我要开始搞事了”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对啊!然后金人巷的各项规划我都有参与。” 星挥舞着拳头,“现在进展不错哦,继续这样下去的话,那个斯科特的狗叫是学定了。” 她似乎觉得光说不够有说服力,立刻操作终端,给爱丽丝发送了一张实时照片。 照片上,星正蹲在一堆码放整齐的货物箱旁边,对着镜头比着胜利的手势,笑得一脸灿烂。 而她身后背景里,金人巷的港口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好几艘货运星槎正有序地排队等待装载货物,工人们忙碌地穿梭其间,远处的吊臂也在缓缓移动,与爱丽丝记忆中那冷清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看你看!”星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炫耀,“怎么样?是不是蒸蒸日上,现在每天来往的货船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呢,商会的人们都快把我夸上天了!” 金人巷港口的变化之大,确实超乎爱丽丝的预料。她记得很清楚,不久之前那里还只有寥寥无几的星槎停靠,显得颇为萧条。 短短时间内,能让一个沉寂多年的港口重新焕发如此活力,这绝非易事。 联想到之前星提起她曾在贝洛伯格博物馆担任过代理经理,成功帮助回收和修复了大量藏品,让博物馆重新焕发生机…… 爱丽丝心中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星在经营管理和商业策划方面,是个天才? “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星。”爱丽丝由衷地称赞道,“看来你确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顾问’。” “嘿嘿,一般一般啦!”星嘴上谦虚着,但扬起的下巴和亮晶晶的眼睛完全出卖了她的得意,“主要是大家齐心协力嘛,我就是出出主意,跑跑腿。” “不过说实话,看着这个地方因为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变好,真的超有成就感的!” 她又絮絮叨叨地分享了一些经营中的细节,比如怎么优化货运流程、怎么吸引新的商户入驻、怎么和那个讨厌的斯科特斗智斗勇。 爱丽丝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目光不时落在那张繁忙的港口照片上。 她对星的认知似乎又加深了一层——这位年轻的开拓者,似乎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不过爱丽丝你放心!”星突然话锋一转,拍了拍胸脯。 “等金人巷这边的事情彻底搞定,把那个斯科特气回公司老家,我就马上回贝洛伯格找你玩!” 爱丽丝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桌上那枚安静的以太硬币,心情再次变得微妙起来,毕竟以星爱凑热闹的性子,一旦知道有星际决胜庆典这么个活动,是一定会参加的。 “好,”她微笑着回应,“那我就在贝洛伯格,期待我们的大顾问凯旋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那就先这样啦,我得去看看下一批货卸得怎么样了!爱丽丝拜拜!” 第30章 传闻 “呵,大矿区,你的皇帝回来了——!”星站在大矿区入口处,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用一种极其搞怪的语气说着些令人羞耻的中二台词。 “你能不能正经点……”一旁的三月七忍不住扶额,脸上写满了“我不认识这家伙”的无奈。 “嘿嘿,这不是最后一站了吗,有点兴奋嘛。”星笑嘻嘻地挠了挠头,收敛了一点夸张的姿势,但眼里的雀跃丝毫未减。 “噗哩噗哩~”星的脚边上,一只圆滚滚、黑白相间、数据流光构成的扑满以太灵应和似的叫了两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靴子。 这只可爱的扑满以太灵,并非真正的次元扑满,而是星在「以太战线」中的得力伙伴之一。 至于它的来历……说来话长—— 时间回到两天前,仙舟罗浮,金人巷。 星刚刚完美解决了金人巷的危机,那个傲慢的公司职员斯科特一边学狗叫一边道歉,然后带着手下灰溜溜跑掉的景象,属实令人心情大好,通体舒泰。 帮助一个古老的商业街区重新焕发生机,这种巨大的成就感比单纯打赢一场架还要令人满足得多。 她甚至开始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以后要不要多接点这种“商业顾问”或者“街区振兴专家”的活儿。 毕竟没事的时候翻垃圾桶虽然快乐无穷,但看着一个地方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变得生机勃勃、人人脸上带笑,也带来一种别样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就在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琢磨着是先去吃十串琼实鸟串好好庆祝一下,还是立刻启动界域定锚返回贝洛伯格找爱丽丝分享这份快乐时,她的终端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发信人自称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员工,名叫维尔德。 消息的内容是关于一个即将在多个星球同步举办的大型活动——「星际决胜庆典」,主打一个叫做「以太战线」的集换式卡牌对战游戏。 “以太战线?什么东西?”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她旁边的三月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同样满脸问号。 “听起来像是那种很费脑子的策略游戏啊。”三月七歪着头。 “不过‘庆典’两个字听起来应该挺热闹的!有热闹不去看,不是咱们的风格,星?” 星对需要深思熟虑的策略游戏兴趣确实一般,但“庆典”和“热闹”这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点。 而且,消息里提到的庆典举办地点之一,正好就是贝洛伯格,完美对上了她接下来的目的地。 “行,去看看!”星一拍大腿,做出了决定。 按照坐标指引,她们通过界域定锚来到了贝洛伯格下层区一个新搭建起来的的展台。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好奇的居民和玩家。 一位穿着公司制服、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员工——应该就是发消息的维尔德——热情地接待了她们,并详细介绍了「以太战线」的基本玩法:使用特制的以太硬币扫描复制各种生物或机械的数据,形成名为「以太灵」的战斗单位,然后指挥它们进行对战。 更让星感到意外的是,之前在上层区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乔瓦尼先生,竟然就是这场大型活动的最大赞助人。 之后又经过一系列机缘巧合,她和三月七成功获得了这只被她命名为「白色恶魔」的,据说相当稀有的扑满以太灵。 接下来的日子,星和三月七的行程就变成了兴致勃勃地去各个“决胜乐园”打卡挑战。 这游戏意外地非常符合星喜欢到处探索、搜集东西、挑战新事物的性格。 指挥着「白色恶魔」和其他一路上收服的、奇形怪状但各具特色的以太灵,打败一个个对手,收集那些闪闪发光的资格徽章,让她找到了另一种形式的、简单纯粹的快乐。 经过铁卫禁区、流云渡和黑塔空间站三站的挑战,她们的以太灵图鉴已经丰富了不少,队伍也初步成型,更重要的是成功收集到了三枚资格徽章。 “只差最后一个了!”星兴奋地看着手里三枚闪烁着不同光泽的徽章,斗志高昂到了极点。 根据地图显示,最后一座决胜乐园,就位于贝洛伯格下层区的大矿区。 对于下层区,星可太熟悉了,简直像回家一样。 这里的决胜乐园场地就设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矿场上,周围还能看到一些老旧的矿业机械、生锈的轨道和废弃的矿车,粗犷的环境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与之前几座决胜乐园相比,大矿区的氛围似乎更加……接地气,少了几分高科技感,多了几分实干气息。 这里的对手也多是体格结实的矿工、眼神警惕的地火成员或者普通的下层区居民,他们的以太灵也很有本地特色,各种自动机兵、甚至还有些裂界生物的数据形态,充满了贝洛伯格的独特风格。 星一路挑战过去,势如破竹。 她的「白色恶魔」在队伍里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核心辅助,那只胖乎乎的扑满蹦蹦跳跳的身影,总能以各种神奇的技能为队伍带来增益和恢复,仿佛真的带来了好运。 三月七则在一旁忙着拍照记录,偶尔加油助威,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星又轻松击败一位玩家的队伍,正准备摩拳擦掌寻找下一个对手时,她无意间听到了旁边几位刚结束对战、正在休息聊天的矿工玩家的对话。 “……喂,听说了吗?那个传言?”一个声音沙哑、脸上带着煤灰的矿工压低声音说道,语气神秘兮兮的。 “啥传言?又是哪里挖出什么稀有矿脉了?”另一个靠着矿车轮胎的矿工漫不经心地回应。 “不是矿!是这以太战线的事!”另一个看起来稍年轻些的矿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敬畏,“就这两天传开的,说是有个强到离谱的家伙在四处挑战!” “强的人多了去了,刚才不还有俩外来的姑娘,带着只奇怪的扑满,把我们哥几个揍得找不着北?” 第一个被星打败的矿工嘟囔着,语气有些郁闷。 “不是那种强,是那种……根本不像人的强,怪物一样的强!” 年轻矿工用力强调道,还比划了一下,“听说那个人,从来只用一只以太灵!从头到尾,就一只!” 第31章 金发的人偶使 “听说那个人……邪门得很!”年轻矿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分享什么禁忌的秘密。 “从头到尾,从预选赛到现在,就只用一只以太灵,从来不会替换,也压根没见她亮出过什么后备成员。就那么一个,打到底……” “一只?吹牛?怎么可能?”第一个矿工,一个脸上带着风霜痕迹、胡子拉碴的老矿工,闻言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一打四,这游戏平衡性崩了?公司那帮人不是吹他们的系统多么公平吗?要真这样,谁还玩啊?肯定是哪个家伙输急了胡扯的!” “千真万确,我一开始也不信!”年轻矿工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指天发誓。 “但好几个人都这么说了,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在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细节都对得上!我也是刚才碰见老查理,他亲口跟我说的。他可是咱们这下层区玩这个数一数二的好手了,你总信得过老查理?他那个人实在,从不瞎吹牛!” 老矿工听到“老查理”的名字,神色稍微认真了些:“老查理?他那手技术确实没得说……” “这就对了嘛。”,年轻矿工露出一副着你总该信我了的表情。 “他的那只‘霸主级’灰熊你见过?上次矿区闲的没事一起玩这个,那可是出尽了风头。皮厚得跟城墙似的,攻击力还猛,一屁股坐下去,等闲以太灵根本扛不住!” “然后呢?老查理碰上那个……‘怪物’了?”老矿工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 “然后?”年轻矿工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闪烁着。 “老查理说,他就在那边那个废弃的七号矿坑附近遇到的。匹配到的对手,名字是一串乱码,头像也是黑的。开打前,他还以为对方是新手,没好意思上主力,就先派了个自爆机兵上去试探。” 他顿了顿,营造着气氛:“结果你猜怎么着?对方真的就只派了一只以太灵上场,孤零零的一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老矿工被带入了情境,下意识地追问,“总不可能又是扑满?和刚才那俩小姑娘一样。”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一下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 “是人!”年轻矿工激动地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旁边几个也在休息的玩家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继续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一个看起来像是个金发小姑娘的以太灵!穿着挺精致的裙子,安安静静地飘在那里,长得还挺好看,就跟……就跟画里的人似的。” “但是?”老矿工听出了转折。 “但是……”年轻矿工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 “但是动作怪怪的!一顿一顿的,特别不流畅,像个……像个坏了的人偶,或者信号不好卡带了的影像。” “老查理还说,她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什么东西,但像是被马赛克糊住了一样,根本看不清具体形状,就一团模糊的光晕!” “人形的以太灵?”老矿工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不也有不少吗,也不至于打不过?老查理的灰熊霸主可不是吃素的……” “问题就在这儿!”年轻矿工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响亮,“老查理一看这情况,也觉得奇怪,但没敢大意,立刻就把主力全派上去了!灰熊霸主顶在最前面,其他三个以太灵从不同方向围攻!”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那支身经百战的队伍,四个以太灵,包括那只皮糙肉厚的霸主灰熊,轮番上阵,猛攻了老半天!结果呢?” 他猛地停下动作,盯着老矿工的眼睛,“连那个金发人偶的皮都没蹭破——是真的没破防。人家动都没动一下,老查理说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老矿工瞪大了眼睛。 “而那个人偶呢?”年轻矿工继续他的表演,模仿着那种卡顿的动作。 “动作虽然还是卡卡的,慢悠悠的,好像总比别人慢半拍,网络延迟999s似的,但每次只要她一抬手,挥着那个马赛克糊着的玩意,就那么看着轻飘飘地一下——真的就一下!啪!” 他模拟了一个击打的动作:“老查理的一个以太灵就直接没了,不是那种倒下,是直接被拍成了碎片。”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也没了!最后就剩那只灰熊霸主,多扛了一下,加起来一共五次攻击,战斗就结束了,快得离谱!老查理说他当时看着结算画面,半天没反应过来!” “嘶……真的假的?”第一个矿工终于彻底收起了轻视和怀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后颈有点发凉。 “老查理的灰熊防御可是咱们这下层区顶尖的,这都破不了防?还被一下一个?那得是什么级别的攻击力?什么超级生物吗?” “所以说是怪物啊……”年轻矿工总结道,语气唏嘘不已,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惨败。 “根本没法用常理理解!老查理打完那场,坐在矿坑边上抽了半包烟都没想明白。” 他凑近老矿工,神秘兮兮地补充:“而且听说,那个人,就是指挥那个人偶的玩家,也是个金发的姑娘,长得和那个人偶还挺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是性格冷得很,打赢了从来不说一句话,连‘承让’都没有,看都不多看对手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个无聊的任务,收起以太灵转身就走。搞得神秘兮兮的,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来,为啥只用一只以太灵。” “嚯!这么酷?”老矿工惊叹,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敬畏和好奇的表情,“又强又神秘……那他们给这号人物起外号没?总得有个叫法?” “起了!当然起了!”年轻矿工用力点头,“因为那个以太灵动作僵硬得像被线牵着的人偶,指挥者又那么冷淡,面无表情,就像在操控没有生命的傀儡一样,他们就管那个金发的指挥叫——「金发的人偶使」!” “「金发的人偶使」……”老矿工咂摸着这个外号,点了点头,“听着就不好惹,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幸好我没碰上,不然就我这几个歪瓜裂枣的以太灵,怕不是得当场被打自闭了。” “谁说不是呢!” 年轻矿工深有同感。 “现在大矿区这边好多玩家都又好奇又怕,心态矛盾得很。一方面想遇到她,亲眼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那个诡异的人偶,另一方面又怕被虐得太惨,留下心理阴影,以后都不敢玩这游戏了……” 星和三月七在一旁听得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只、只用一只以太灵?一下一个?” 三月七结结巴巴地小声说,“星,你……你的「白色恶魔」做得到吗?我是说……秒杀那种?” 星低头看了看终端屏幕里正在打滚卖萌、用鼻子顶着石头玩耍、毫无攻击性可言的「白色恶魔」,果断而又沉重地摇了摇头。 “它能把对面奶吐,或者用各种增益减益把对面烦死,但要说瞬间秒杀一个满血的、还是以防御见长的霸主级以太灵……” 她顿了顿,肯定地说,“绝对做不到。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问题了。”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面板伤害啊?开挂了?”三月七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操作自己的终端,调出以太灵官方图鉴和数据库,仔细查看着。 “奇怪……没有啊,图鉴里根本没有记录这种金发人形态的以太灵,更别说这种离谱的性能了!难道是未收录的隐藏款?或者是……bug?” “金发的人偶使……”星没有理会三月七的查证,她摸着下巴,眼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闪烁起极其兴奋和好奇的光芒,“听起来好酷,好强!好想跟她打一场试试看啊!” 她体内那股属于开拓者的、追求未知和挑战极限的热血瞬间沸腾了起来,之前因为轻松收集徽章而产生的一丝倦怠感一扫而空。 原本只是为了好玩和收集才来参加这个庆典,没想到还能意外遇到这种听起来像是隐藏“终极boss级”的神秘人物。 这简直比翻出十个隐藏宝箱还让她激动! “走走走,三月!”星一把拉住还在终端上努力计算着各种数据可能性、试图从理论上解释“秒杀”现象的三月七,斗志瞬间燃烧到了新的高度,仿佛已经看到了锦标赛决赛的舞台。 “我们赶紧去找这最后一个决胜乐园的冠军候选,速战速决,拿到大矿区的徽章,集齐四枚。然后……说不定就能在最后的锦标赛正赛上遇到那个「金发的人偶使」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是自己精心培养的、配合默契的「白色恶魔」和伙伴们厉害,还是那个神秘「人偶使」手中、一击必杀的人偶更胜一筹。 这场以太战线庆典,真是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可惜这次回贝洛伯格,一直在忙着打以太战线,都还没来得及去找爱丽丝呢……” 星突然有点遗憾地想道,“不然多少也得把她拉着一块玩。” 第32章 我要成为以太战线高手 大矿区的冠军候选,身份出乎了星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矿工高手或者地火的某位干部,却没想到,站在最终挑战者位置上的,竟然是这场星际决胜庆典的赞助人本人——乔瓦尼。 他依旧穿着那身考究的礼服,戴着面具,却遮不住他从容优雅的气度。他身后的几只以太灵,形态各异,数据流光勾勒出它们不凡的气势,显然并非泛泛之辈。 “没想到最终站在这里的,是你啊,乔瓦尼先生。”星叉着腰,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身为庆典的赞助人,亲自下场体验游戏的乐趣,并与优秀的玩家切磋,不也是一桩美事吗?”乔瓦尼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那么,开拓者小姐,请让我见识一下,您能一路过关斩将至此的实力。” 战斗随即展开。 乔瓦尼的队伍配置均衡而刁钻,攻防一体,切换流畅,显然对以太战线的理解极为深刻。他的指挥风格也如同他本人一般,优雅而刁钻。 星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应对。「白色恶魔」在她精准的时机把握下,不断为队伍提供着关键的治疗和增益效果,其他以太灵也各司其职。 战斗陷入了胶着,双方你来我往,技能的光效在废矿场上不断闪烁,引得围观的人们阵阵惊呼。 这是一场硬仗。乔瓦尼的实力远超之前的所有对手。 然而,星最擅长的就是在激烈的战斗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就在乔瓦尼的队伍进行一次大规模技能爆发后,陷入空挡那个极其短暂的间隙—— “就是现在!”星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早已准备就绪的以太灵们瞬间集火,所有的攻击,在那一间隙都精准地砸向了乔瓦尼场上那只尚未站稳脚跟的关键以太灵。 轰! 效果拔群! 伴随着数据消散的音效,乔瓦尼的以太灵血条清空,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场地上。 而剩下的几只自然也不再是星这边满编队的对手。 战斗结束! “精彩!真是精彩的战术与敏锐的洞察力!” 乔瓦尼并未因失败而露出丝毫懊恼,反而优雅地鼓了鼓掌,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赞赏。 “开拓者小姐,您和您的伙伴们配合相当默契,时机把握更是绝妙。尤其是这只……嗯,「白色恶魔」,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正围着星脚边欢快打转、发出“噗哩”声的扑满以太灵。 “承让了,乔瓦尼先生。”星笑嘻嘻地收回自己的以太灵们,从乔瓦尼手中接过了那枚资格徽章。 四枚徽章终于集齐,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不必谦虚,这是您应得的胜利。”乔瓦尼微笑着,语气坦然,“即便这套阵容仅是我用来作为最终考验的阵容,您能如此精准地抓住破绽并一击制胜,也足以说明您强大的实力和临场应变能力。”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提点般的意味深长:“但是,开拓者小姐,仅凭如此,或许并不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锦标赛正赛中轻易取得优胜啊……” “哦?”星好奇地挑眉,小心地将徽章收好,“听你这意思,还有更厉害的硬茬子?” “自然。”乔瓦尼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仿佛亲眼见证奇迹后的回味,“就在不久前,我可是有幸亲眼见证了一位……嗯,超乎所有参赛者想象的选手登场。其表现堪称颠覆常识,让我等大开眼界。” 他轻轻摩挲着下巴,仿佛在回味那令人震撼的场景:“不瞒您说,就连我和上届的冠军首席——托帕小姐,联手在那位选手面前,也未能取胜,甚至可以说是……败得相当干脆利落,毫无还手之力。” “托帕也输了?还是和您联手?”星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托帕作为上届的冠军首席,其实力毋庸置疑,乔瓦尼自己显然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能如此轻易地击败这两人联手,那得是什么级别的怪物? “正是。”乔瓦尼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没有丝毫玩笑成分,“那是一位……非常特别的选手,拥有着独一无二的、从未被记录过的以太灵,以及……令人完全难以理解的战斗方式。我相信,她将会是本届锦标赛最终胜者最有力的争夺者,没有之一。或许,她就是您通往冠军宝座之路上的,那座最终且最高的障碍。” 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位选手的名字或外号,但话语中那份罕见的推崇与强调,却尤为明显。 “除此之外,”乔瓦尼继续补充道,“本次锦标赛还吸引了来自各大星域的、对以太灵有着独到理解和狂热追求的顶尖选手们,阵容远超往届。更有着一位……嗯,似乎完全打破了常规规则的特殊玩家参与其中……可谓是真正的群星荟萃,龙争虎斗。” 他看向星,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审视与期待:“所以,开拓者小姐,如果您真的期待着与那些选手一较高下,亲眼见识何为真正的、压倒性的‘强大’,那么您之前的胜利,仅仅只是拿到了入场券而已。” “接下来的锦标赛正赛,每一场都将是硬仗,若不能拿出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两百的全力和觉悟去应对,恐怕连走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触摸那最终的冠军奖杯了。” 乔瓦尼的话语在星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但掀起的却不是恐惧,而是强烈的好胜心。 最强的选手,连托帕和乔瓦尼联手都轻松击败。 独一无二的以太灵?难以理解的战斗方式?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瞬间与她之前从矿工那里听到的那个离奇传闻——“金发的人偶使”——完美地重合了起来! 果然是真的,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 强烈的兴奋感和挑战欲如同炽热的火焰般在星的眼中疯狂燃烧起来,几乎要迸发出实质的光芒。 她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畏惧,反而猛地扬起了一个无比自信、甚至带着点狂气的灿烂笑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洪亮地宣告: “放心,乔瓦尼先生。我和我的「白色恶魔」——可是无敌的!”她宣告着,脚边的扑满以太灵也适时地高高跳起,发出格外响亮的“噗哩噗哩!”叫声,像是在全力附和主人的豪言壮语。 “不管对手是谁,有多少强敌,来自哪个星域,有什么古怪的能力!”星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神坚定而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决赛的舞台,“上任冠军也好,您说的那个‘最强’的家伙也好,还有那个打破规则的特殊玩家!我都会一个一个、堂堂正正地打败给他们看!” 她抬起手臂,指向远方那隐约可见的、正在加紧布置的宏伟庆典主会场方向,气势十足:“你就等着在决赛场上,看我和那位‘最强选手’的精彩对决,冠军一定是我们的!” 她那副充满活力、毫无阴霾、仿佛任何困难都能一拳打穿、坚信自己必胜的模样,极具感染力,甚至让周围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都变得明快起来。 乔瓦尼看着她,静默了片刻,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面具遮挡,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些许玩味和期待。 “很有气势的宣言。那么,我便拭目以待了。”他微微欠身,姿态依旧优雅,“预祝您在锦标赛中取得理想的成绩,开拓者小姐。我们赛场再见。” “嗯!赛场见!”星用力点头,斗志已经燃烧至顶峰,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奔赴那即将开幕的锦标赛主会场,将所有的强敌都挑落马下。 她已经能感觉到,这场以太战线庆典,正朝着她最喜欢的、最热血沸腾的方向发展。 而看着星离开时那充满斗志的背影,乔瓦尼轻笑一声。 “熟人之间的决胜战吗?就是这样才有意思啊……” 第33章 丸辣! 爱丽丝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近乎社会性死亡的尴尬——总觉得这次贝洛伯格之旅自己社死的经历格外的多。 这一切的根源,自然要追溯到那枚被她的“庞大数据”彻底撑爆、功能锁死的以太硬币,以及里面那个“自己”。 由于资格徽章是银狼通过某种非正规手段直接“赠送”的,她并未像其他选手那样,通过正常挑战各个决胜乐园的“冠军候补”来获得。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的参赛资格在官方系统里,很可能缺乏足够“光明正大”的对战记录和段位积分来支撑。 为了避免在锦标赛正赛资格审查时,被工作人员以“查无此人”或“战绩为零”为由请出赛场,爱丽丝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她的“刷分”之旅,当然还有一种解决方式——那就是干脆退赛,但自己答应了银狼陪她玩,既然答应了那就不能食言。 但这过程同样令人煎熬。毕竟,指挥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动作还一卡一卡的以太灵,无论怎么看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别扭感。 她并不想过早被熟人看见,虽然后面正赛不可避免得露面,但……能晚一点是一点。 反正打算打完这场星际决胜庆典就去其他地方——自己已经在网上下单购买了属于自己专属舰船。 因此,爱丽丝的策略变得极其谨慎……。 简单来说就是她曾最擅长的“游击战”。 她专门挑选下层区偏僻的角落、人迹罕至的废弃矿道,或是上层区清晨傍晚人流量稀少的小巷。 目标永远是那些落单的、看起来实力尚可但绝不至于引来围观的陌生玩家。 匹配成功,进入对战。 沉默地放出以太灵“爱丽丝”。 指挥着那个人偶般的自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顶着对方惊愕或茫然的目光,用那离谱到蛮横的基础属性,一下一个解决战斗。 迅速收回以太灵。 在对方可能反应过来并提出“刚才那是什么?”“你开挂了吗?”“我们加个好友再战一场?”之类的问题之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步伐快得像一阵风,深藏功与名。 速战速决,刷分走人。她只想默默地把段位分提上去,确保自己能顺利参赛,并不想引起任何多余的关注。 然而,事与愿违。 或许是因为她那“只用一个以太灵”、“一击必杀”的战斗方式实在过于特别,简直像是在正常的游戏程序里插入了一个无法理解的bug,她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关于“金发的人偶使”的传言如同野火般在下层区的玩家中小范围流传开来,甚至添油加醋,越传越神乎其神。 爱丽丝对此并非全然不知,每次无意间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讨论那个“神秘莫测”、“冷酷无情”的超级玩家时,她的脸颊都会微微发烫,脚下步伐加快,只想立刻逃离现场。 「金发的人偶使」…… 这个外号第一次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时,爱丽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太……太中二了! 这简直像是青春期少年会沉迷的小说标题或者角色扮演称号!与她的画风根本不一样好不好? 如果被熟人知道,那个传说中的“金发的人偶使”就是她……爱丽丝觉得她可能会当场用脚趾在坚实的地面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并立刻申请返回琥珀中重新沉睡。 她只想安静地刷分,然后安静地参赛(如果可能的话),最后或许能安静地取得一个不算难看的成绩,对银狼的邀请有个交代就行…… 可惜,命运似乎总喜欢和她开玩笑。 就在某次她照例寻找“幸运路人”进行“友好切磋”后,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迅速撤离现场时,两个身影从一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恰好堵在了她的去路上。 一位是穿着公司制服、白色短发挑染一缕鲜红、身边跟着次元扑满账账的托帕。另一位,则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衣着考究、戴着精致面具的乔瓦尼先生。 两人看着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迅速恢复镇定的爱丽丝,表情都显得有些惊讶。 “爱丽丝女士?”托帕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没想到竟然是您?”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爱丽丝手中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以太硬币,似乎很难将这位在她印象中温和沉静的“荣誉顾问”与刚才那场“残忍”的快速秒杀联系起来。 乔瓦尼虽然戴着面具,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停顿的姿态,也清晰地表达了他的讶异。“这真是……令人惊喜的偶遇,爱丽丝女士。” 爱丽丝感到一阵热意涌上脸颊,幸好光线昏暗看不太清。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颔首:“托帕小姐,乔瓦尼先生。只是……随意体验一下。”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刷分”的。 托帕和乔瓦尼交换了一个眼神。托帕轻咳一声,带着些许调侃说道:“刚才那场‘体验’……可是相当‘高效’啊。我们远远看到了结局。”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强行忍住笑,但嘴角还是弯起了一点弧度,“这可不像您平时的风格,顾问女士。” 爱丽丝:“……” 更尴尬了,这两人显然已经猜到自己就是传闻中那个人偶使了。 就在爱丽丝思考该如何解释时,乔瓦尼却善解人意地开口了,他将话题引向了技术层面:“说起来,爱丽丝女士,您所使用的以太灵……似乎非常特殊,数据库中也未有记载。是遇到了什么系统异常吗?” 爱丽丝心中一紧,正斟酌着如何含糊其辞,托帕却摆了摆手,接话道:“别提了。这次庆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系统异常好像特别多。维尔德那边都快忙疯了。” 她看向爱丽丝,语气变得随意了些,“我们之前还监测到一个更夸张的,好像是个能同时上场召唤好几个霸主级以太灵的玩家,完全打破了王牌仅限一只的限制,也不知道是怎么卡出来的bug。对于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情况,我们现在都快见怪不怪了。” 听到托帕这番话,爱丽丝暗中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情况被归类为了“系统异常”之一,这反而省去了她许多解释的麻烦。 “原来如此。”爱丽丝顺着话题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同样对技术问题感到困扰,“确实遇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情况。” 托帕和乔瓦尼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继续深入探究她那个“异常”以太灵的具体细节。这让爱丽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紧接着,托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乔瓦尼说:“对了,乔瓦尼先生,你听没听说下层区玩家中间流传的那个关于‘金发的人偶使’的传言?说的神乎其神的,什么一击必杀,还是个金发姑娘指挥的……咦?” 托帕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爱丽丝那一头柔和的金发,以及她手中那枚可能诞生了“异常”以太灵的硬币上来回扫了扫,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而充满探究意味。 乔瓦尼面具下的目光似乎也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看爱丽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略有耳闻。据说是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选手。” 爱丽丝:“……” 这两个人可真能演啊,猜就猜出来了呗,直说就好,反正自己也认命了。 “哎呀……虽然正常与各位选手角逐冠军,恐怕其他人都没有机会了。” 乔瓦尼感叹道。 “但如果这位神秘选手能在最后的决战中作为特邀嘉宾,与最后的胜者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想必这场庆典也会大获成功的。没准会为这颗星球吸引来不少想要圣地巡礼的游客也说不定呢。” 说罢,眼神像是黏在爱丽丝身上一样,盯着她有点发毛。 第34章 势如破竹 星际决胜庆典的主会场,此刻化作了沸腾的海洋。 人声鼎沸,喧嚣直上云霄,无数目光聚焦于中央那巨大的竞技场。 炫目的灯光交织闪烁,将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激昂的背景音乐与观众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呐喊声混合在一起,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也点燃了空气中每一份躁动的因子。 星站在聚光灯下的选手准备区,感受着从四面八方看台涌来的炙热目光和震耳欲聋的声浪,体内的开拓之血仿佛被投入了熔炉,熊熊燃烧,奔腾不息。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能量粉尘和狂热气息的空气让她更加兴奋。 锦标赛正赛的进程,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一路高歌猛进,势不可挡。她仿佛一柄刚刚淬炼出炉的利剑,锋芒毕露,斩碎沿途一切障碍。 而她遇到的对手中,不乏自己的“老熟人”。 首战便是对上那位来自磐岩镇、热血几乎要溢出体表的拳击手卢卡。 他的以太灵队伍也如同他本人的性格一样,充满了直来直去的刚猛力量,拳拳到肉,攻势如潮。卢卡在场上大吼着为自己鼓劲,每一个指令都充满了激情。 然而,在星灵活多变的战术调度和「白色恶魔」那恰到好处、总能出现在最需要之处的治疗与增益支援下,卢卡那缺乏变化的猛攻最终被逐一瓦解。 尽管败下阵来,卢卡却输得心服口服,下场时还用力捶着胸口,大声朝着星喊道:“打得好!开拓者!带着我的那份一起赢下去!” 紧接着,来自仙舟罗浮的杂技艺人兼新晋主播桂乃芬,带着她那支花哨炫目至极的以太灵队伍登场了。 她的以太灵技能特效拉满,光影效果极其华丽,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烟火表演,充满了吸引眼球的表演性质。 然而,实战起来,过于追求视觉效果反而导致破绽频出。 星稳扎稳打,没有被那些炫目的光效迷惑,精准地抓住每一个机会,没费太大力气便拿下了胜利。 桂乃芬虽然输了比赛,却显得比赢了还要开心,立刻热情地扑向自己的直播镜头,用夸张的语气和观众们互动起来:“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星际决胜庆典的现场啊,关注小桂子,下次带大家看更精彩的!” 看来她是打算将这次比赛作为绝佳的素材,好好给自己涨一波粉丝。 然后,在一场气氛陡然变得有些不一样的比赛中,星匹配到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却又在某种预感之中的对手——星核猎手,银狼。 或者说,是银狼的投影。 即使隔着遥远的星际距离和虚拟投影,星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天才骇客小姑娘此刻的心情似乎并不怎么美丽。 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低气压,操作虚拟界面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 “哟,是你啊。”银狼的投影撇撇嘴,连往常那点戏谑的懒散都不见了,语气干巴巴的,“速战速决,我没心情陪你玩太久。” 战斗一开始,星就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银狼的以太灵队伍配置极其刁钻,充满了各种出其不意的战术和阴险的debuff技能,各类稀奇古怪、效果诡异的技能层出不穷,打得星手忙脚乱,极其难缠。 好几次,星的队伍都濒临崩溃的边缘,血量岌岌可危,全靠「白色恶魔」在千钧一发之际的关键救援和自身那么一点点运气,才勉强稳住阵脚,没有瞬间崩盘。 “喂,银狼,”星一边全神贯注地指挥着以太灵们艰难应对,一边忍不住分神问道,试图缓解一下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你看起来心情很差啊?怎么了?游戏里抽卡又沉了,还是打副本被人坑了?” 银狼的投影哼了一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操控着她的以太灵发动一波更加猛烈的攻势,才没好气地回答,语气冲得像吃了炸药:“坑?比被坑惨多了,无聊。就算赢了你这场也没什么意义了。” “为啥?”星险之又险地躲过一次范围攻击,好奇地追问。她能感觉到银狼的烦躁并非源于眼前的比赛。 “之前……哼,已经狠狠地、毫无还手之力地惨败在某个家伙手上了。” 银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爽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极其罕见的挫败感,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经历。 “输得彻彻底底,一点悬念都没有。现在就算拿了冠军,也感觉像个可怜的安慰奖,毫无含金量可言,以后看到那奖杯估计都会想起这件事。” 星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乔瓦尼之前的暗示和下层区矿工们那些越传越神的流言,连忙趁着战斗间隙追问:“是谁这么厉害,能把你都打自闭了?是不是那个……他们说的那个‘金发的人偶使’?” “闭嘴,打你的游戏!”银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用恶狠狠的语气打断了她,虚拟投影的形象甚至因为情绪波动而闪烁了一下,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让她自尊心严重受挫的话题,“之后你自然就会知道的。前提是……你能有那个资格走到那一步。” 谈话间,星敏锐地捕捉到银狼因为情绪波动而出现的一波技能衔接后的微小真空期,她毫不犹豫,立刻将所有剩余力量投入,发动总攻。 绚丽的技能光芒瞬间吞噬了银狼场上的主力以太灵。 “啧,输了。”银狼的投影晃了晃,倒是很干脆地认输,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意兴阑珊,“没劲。真没劲。” 随后,她的投影便像是信号中断般,直接消散在原地,连句惯例的嘲讽或者再见都没说,走得异常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银狼消失的地方,星挠了挠头,心中稍微展现出一丝同情感之余,更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好奇。 总感觉这个平日里酷酷的、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星核猎手小姑娘,这次的自信心是真的被那个未知的对手打击得不轻,甚至有点怀疑人生的趋势。 说实话,银狼的实力相当之强,那些诡异战术和技能组合防不胜防,如果不是她心情极度糟糕导致操作可能有些变形,自己绝无可能如此侥幸地取胜。 那场让银狼都称之为“毫无还手之力”、“惨败”的战斗……那个神秘的“金发的人偶使”到底强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地步? 星的期待感和挑战欲被彻底点燃,拉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点。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渴望着与那样的强者一战。 之后的比赛,星延续了她的火热状态,但对手也变得越来越强。 她对上了乔瓦尼和上届冠军首席托帕。这两场战斗的艰难程度,远非之前几场可以比拟。 乔瓦尼和托帕显然都拿出了百分之百的真本事,他们的队伍配置更加合理强大,战术指挥也提升到了全新的高度,每一次攻防转换都充满了算计与反算计。 竞技场上光影疯狂交错,以太灵技能的轰鸣爆炸声与观众们一波高过一波的惊呼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战况异常激烈胶着。乔瓦尼的优雅精准与托帕的干练高效给了星巨大的压力。 但此刻的星,势头已经无法阻挡!她与她的以太灵们经历了连番恶战,配合变得愈发默契,心意相通,临场判断也精准得可怕,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找到那一线致胜的机会。 经过一番令人窒息的苦战,她最终凭借顽强的意志和更胜一筹的应变能力,连续击败了这两位强大的劲敌! “恭喜!真是后生可畏!”乔瓦尼优雅地认输,语气中满是真诚的赞赏,甚至微微躬身向她致意,“您的成长速度令人惊叹,开拓者小姐。” “打得漂亮,我输得心服口服,没想到最后是扑满对扑满啊,真是不错的对战。” 托帕也爽朗地笑着,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大方地拍了拍身边有些蔫头耷脑、似乎因为没能帮上忙而沮丧的次元扑满账账,“看来这届冠军首席的称号,要易主了,归你了,开拓者。实至名归!” 连战连胜,击败上届冠军。 巨大的成就感如同暖流席卷全身。在无数观众近乎疯狂的欢呼声中,星接过了主办方代表递来的、象征本届以太战线庆典最高荣誉的、熠熠生辉的冠军首席奖杯和丰厚的奖励。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温暖而耀眼。 然而,就在她高举奖杯,享受着全场欢呼,以为这场盛大的庆典即将以此圆满结束时,乔瓦尼再次步履从容地走到了场地中央,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了一个话筒。 “各位热情的观众们!”他清朗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的每一个角落,瞬间压下了嘈杂的声浪,“刚刚这几场精彩绝伦的对决,是否让你们觉得心跳加速、热血沸腾,却又意犹未尽?” “是——!”看台上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请不必感到遗憾!”乔瓦尼的声音拔高,带着煽动性的热情,“因为接下来,我们将为诸位奉上此次庆典最后的、也是最高的狂欢——一场独一无二的特别表演赛!” 全场瞬间再次沸腾,声浪几乎要掀翻会场的穹顶! “而本次表演赛的挑战者——”乔瓦尼故意拖长了语调,制造着悬念。 星也期待着——要来了吗,那位“人偶使”? 一道聚光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场内来回扫动,最终猛地定格在了选手通道入口处一个娇小无比的身影上—— “正是我们贝洛伯格下层区的骄傲,鼹鼠党的伟大首领,「漆黑的虎克大人」!” 只见虎克穿着一身明显改小了的、模仿大人风格的“战斗服”,叉着腰,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了竞技场另一边的选手台上,小脸上写满了“我很厉害”、“快崇拜我”的夸张表情。 “荣誉队员!”虎克用她最大的声音喊道,试图盖过现场的嘈杂,气势倒是学了个十足,“准备好接受「漆黑的虎克大人」的试炼了吗?” 第35章 出乎意料的对手 星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比赛台高的小不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夺冠的紧张感和激动都消散了不少。 “虎克?你也玩以太战线啊?什么时候的事?” 显然,这最后的、被渲染得如此重要的表演赛对手竟然是虎克,让她着实有点没想到。 “哼!可不要小看虎克!”虎克得意地哼哼两声,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虎克可是很厉害的!”然后,她像模像样地一挥手,展开了她的以太灵阵列。 下一秒,星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止是她,全场观众都仿佛被集体扼住了喉咙,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虎克的身后,空间如同被撕开一般,瞬间出现了整整四只体型巨大、形态狰狞、散发着令人心悸能量波动的以太灵! 而且……每一只都毫无疑问地散发着唯有霸主级别以太灵才拥有的、沉重而恐怖的威压气息,每一只都有过人之处,每一只都有独门绝技,数值与机制更是技惊四座。 强大的攻击力,出众的防御力,还有超模的技能,已知它们是以太灵中的极品了。 这完全、彻底地打破了以太战线基础规则中关于“同一场对战只能上场一只霸主以太灵”的铁律! “哇!虎、虎克好厉害!这是怎么做到的?!”看台上的三月七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星也彻底收起了玩笑和轻慢的心态,神色变得无比认真和凝重。 她终于彻底明白乔瓦尼和托帕之前口中的“特殊玩家”和“打破规则”是什么意思了。 虎克这阵容,根本就不是来比赛的,简直就是开着豪华无敌战舰来碾压小舢板的,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碾压,毫无道理可言。 “怎么样,荣誉队员!怕了!”虎克看着星的表情,更加得意洋洋,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怕?怎么可能。虎克,你确实让我大吃一惊。” “但是,这个游戏,可不仅仅是谁的以太灵更大、更多就能取得胜利的,而是靠战术、配合、还有信念。来,让我看看「漆黑的虎克大人」真正的实力!” 表演赛正式开始的哨声响起。 虎克的霸主军团立刻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势大力沉,每一次攻击都仿佛能撼动整个竞技场,而它们的防御也厚实得令人绝望,星的普通攻击打在它们身上几乎不痛不痒。 星的队伍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她必须调动起百分之两百的注意力和指挥技巧,将属性克制算计到极致,将技能衔接运用到完美,并极度依赖「白色恶魔」那灵巧到极致的穿梭和关键时刻的救援与增益,才能勉强在四大霸主的狂轰滥炸下周旋,寻找那微乎其微的胜机。 这场对决变得异常艰难,但也因此而绝对精彩绝伦! 星的战术头脑和极限应变能力在这场力量悬殊的对决中发挥到了极致。 她像在刀尖上跳舞,在钢铁风暴中穿梭,每一次精妙绝伦的布局、每一次险之又险的规避、每一次抓住转瞬即逝机会的反击,都引得全场观众心潮澎湃,惊呼连连,掌声雷动! 虎克虽然依靠绝对强大的以太灵实力横冲直撞,攻势凶猛,但毕竟年纪小,战术层面和细节处理逐渐被经验丰富的星压制、引导。 最终,在经过一场漫长而激烈、几乎耗尽双方心力的拉锯战后,星终于棋胜一招,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虎克一次微小的、因急切而产生的走位失误! “就是现在!”星眼中精光爆闪! 所有火力瞬间集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撕开了霸主联防的瞬间缝隙,成功集火秒掉了虎克阵中最为核心、也最为棘手的那只巨型肉盾! 核心一倒,虎克的豪华阵容虽然依旧强大,但体系的完整性已被打破。 在此之后的战局便逐渐清晰起来。 星的「白色恶魔」拥有着极其不俗的全队恢复和持续作战能力,而虎克的队伍缺乏有效的回复手段。 星立刻转变策略,打起了一场极其需要耐心的消耗战。 最终,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最终攻防交换之后,虎克最后一只以太灵的血条也被彻底清空。 “赢了!”星长舒一口气,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又充满了酣畅淋漓的满足感,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虎克看着自己落败的以太灵,叉着腰,像个小大人似的重重叹了口气,但脸上并没有多少沮丧。 反而歪着头,用着一种模仿大人、略显老气横秋的欣慰语气夸赞道:“不愧是我「漆黑的虎克大人」最信赖的荣誉队员,果然厉害。虎克承认,现在是你比较强了!” 星被她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心中的紧张感一扫而空,走过去笑着揉了揉虎克那头柔软的金发。 等等,金发。 忽然,她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好奇地弯下腰,压低声音问道:“对了虎克,大家都说这次比赛有个特别厉害的、叫什么‘金发的人偶使’的隐藏高手……那个人,不会就是你?” 她看着虎克偏金黄色的头发,觉得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笨啊星!”还没等虎克回答,不远处助威的三月七就忍不住喊道,声音透过嘈杂的环境隐约传来。 “人家人偶使的传言里明明说的是只有一个人形的、动作卡卡的以太灵!怎么看都不是虎克这种……嗯……这种‘暴发户’一样的打法!” 虎克也用力摇头,小辫子甩来甩去,语气肯定:“才不是虎克呢!” 她忽然也学着之前那些大人议论时的样子,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踮起脚尖,凑近星的耳朵说,“不过……那位真正的「金发的人偶使」,也来了哦。虎克刚才,只是替她先摸摸你的深浅而已!” 星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然加速跳动,一股强烈的、近乎预感的战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猛地直起身,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的黑暗通道和准备区。 难道……那个传说中的强者,真的就在这里?就在此刻? 就在这时—— 啪嗒—— 会场内绝大部分照明灯光毫无征兆地瞬间熄灭。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巨大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只有少数几盏紧急安全指示灯在角落散发着幽微的、微不足道的光芒。 观众席上数万人的喧哗声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在流程内的变化惊住了,空气中弥漫开一片茫然和窃窃私语。 紧接着,一阵磅礴、霸气、恢弘、仿佛最终决战降临、史诗拉开序幕般的背景音乐轰然炸响! 沉重有力的鼓点、激昂的交响乐、电子合成的炫酷音效完美融合,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 唰——!!! 一道巨大无比的、无比耀眼的纯白色聚光灯柱,如同审判之剑,又如同天界投下的光之矛,撕裂黑暗,猛地、精准地打在了竞技场正中央的主舞台之上! 那光柱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人无法逼视。 而在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纯白光柱中央,一个纤细、娇小却挺拔的身影,如同从虚无中凝结般,缓缓浮现出来,清晰地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那个身影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纯黑色风衣,衣摆无风自动,平添几分神秘与霸气。 脸上戴着一副遮住了上半张脸颊的、造型简洁却充满质感的黑色假面,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 一双平静得如同万年冰湖、却又深邃得仿佛蕴含星辰的碧蓝色眼眸。 即便如此遮掩,也无法完全掩盖其那非凡的、与众不同的清冷气质。 金色的长发如同熔化的黄金,在聚光灯下流淌着耀眼而纯粹的光泽,几缕发丝垂落在面具边缘。 娇小的身躯静立在那里,却带着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静气度,仿佛亘古存在的山峦,又像是掌控一切的无言主宰。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宇宙的中心,吸聚了全场所有的目光和呼吸。 而在她的身旁,一个以太灵的轮廓同样在光柱中凝聚。 那以太灵……竟然也穿着同款的黑色风衣,戴着同款的黑色假面,身形与光柱中央的本体几乎一模一样,如同镜面倒影,又如同默契无比的孪生姐妹,沉默地矗立着,散发着同样生人勿近的、非人的冰冷气息。 星瞪大了眼睛,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手中那枚刚刚夺得冠军、还带着体温的以太硬币“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都浑然不觉。 光柱中的那个身影,那个气质,那头金发……即便穿着从未见过的风衣,戴着遮脸的面具,但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爱……丽丝?!” 第36章 难绷的假面下,是没绷住的灵魂 星际决胜庆典的主会场,气氛在聚光灯骤然熄灭又猛然亮起的瞬间被推向了难以言喻的高潮。然而,站在那光柱中央的爱丽丝,内心却远不如她外表显现的那般平静。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都已经进行到这种程度的乔装打扮了,还能被一眼认出来啊?! 虽然星对自己如此熟悉、能够瞬间认出自己这件事,让爱丽丝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微小的欣喜。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一万个不希望被人当场叫破真名。 是的,她最终还是没能强硬地拒绝掉乔瓦尼先生的请求——不如说她就不擅长去拒绝这类看似合理的诉求。 尤其是对方言辞恳切,一再希望能进行这场表演赛,并且承诺会为她做好万全的伪装,绝不会暴露她的真实身份。 只要她站在那里,进行一场足以将庆典热度推向最高潮的对战就好。 “……就当是帮这里的朋友们一个忙,也为贝洛伯格的这场盛会增添一抹传奇色彩。” 乔瓦尼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正如他所说,这么一场成功的、高热度的庆典活动,毫无疑问会对雅利洛-vi融入星际社会起到相当的推进作用。 于是,在种种因素作用下,她最终还是点头,来当了这么个压轴的特邀嘉宾。 并在她的强烈要求下,穿上了这套风格与平日截然相反的、宽大神秘的黑色风衣,戴上了这副能遮挡大半面容的假面。 甚至还麻烦了公司技术部门的好几位工程师,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通过那枚近乎报废、极其不稳定的以太硬币,给那个以太灵“自己”的外形数据,同步调整到了与她此刻伪装一致的状态——同样的黑风衣,同样的假面。 本以为做到这种地步,应该没人能把自己和平日里那个总是穿着素雅裙装、气质相对沉静的“爱丽丝”联系起来了才对…… 毕竟现在的形象和平时的气质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充满了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和压迫感。 结果……这才出场不到三秒。 爱丽丝感觉一阵眩晕。现在下场还来得及吗……也只能硬着头皮了,不如说心虚的反应无异于告诉众人——没错我就是爱丽丝。 为了不让公司和乔瓦尼先生难做,也为了不让自己之前答应下来的决定变得毫无意义…… 她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尴尬和羞耻,努力维持着身体的挺拔站姿,用尽可能冰冷、平淡的语气开口,还刻意稍微压了压嗓子,让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有所不同: “爱丽丝是谁?”她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面具,看似冷漠地扫过星那张写满惊讶和疑惑的脸,“你认错人了。”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声线说道:“请称呼我为——「金色暗影」。” 她没有使用流传在外的那个令人脚趾抠地的外号,而是编了一个符合自己审美,也更贴合这身装扮的名字。 作为一个正式的称号报给对手也好听些,不过也没好到哪去。 仅仅是亲自将这个改良过的、依旧中二度爆表的名字说出口,就已经耗尽了爱丽丝巨大的勇气。 在她看来,这种行为和某些孩子一本正经地宣告类似于“恭听我的名号,吾乃暗夜之主宰”之类的话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简直傻透了。 但……没办法。 那个乔瓦尼先生准备的、据说能“最大化营造氛围和期待感”的台本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她当时看着台本上那些夸张的台词和出场方式,就有种想把这玩意撕个稀烂的冲动。 可恶啊,好羞耻好羞耻好羞耻……面具下的脸颊烫得估计能煎鸡蛋了。 好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特别是这句台词确实引起了周围观众席一致欢呼的情况下,这种羞耻感被无限放大。 虽然内心早已是一团乱麻,但得益于指挥官生涯锤炼出的强大定力,以及脸上那副救命的假面,爱丽丝表面上看起来还是相当冷峻且高深的。 ——至少从全场观众的视角来看,这位突然降临的“金色人偶使”气质神秘冰冷,姿态傲然,对冠军首席的惊呼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星的满头问号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她现在百分之两百确定,眼前这个风衣假面人就是爱丽丝没错。 因为她很早就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关于爱丽丝的小习惯:当爱丽丝感到特别尴尬、不知所措或者想要掩饰某种情绪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非常隐蔽地将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指有时还会微微绞在一起。 这个动作非常细微,和她平时沉稳的姿态形成一种有趣的反差。 而眼前这位“金色暗影”,从刚才在光柱中现身开始,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就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交叠在身前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再加上那虽然被风衣遮盖却依稀能辨认出的娇小身形、那头璀璨的金色长发、还有那虽然刻意改变但仔细听依旧能辨认出的声线……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可为什么爱丽丝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就是金发的人偶使呢,这个称号明明超酷的! 星不理解,换成她的话,巴不得自己的光辉事迹大家都知道。 但爱丽丝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作为好朋友,当然要配合一下啦。 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略带歉意又夹杂着对强者敬畏的复杂表情,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人了。” 她的语气转换之自然,态度之诚恳,仿佛刚才就要戳破爱丽丝伪装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爱丽丝:“……” 她看着星那副毫无破绽的、仿佛真的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表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这过于浮夸的演技感到另一重意义上的尴尬。 但无论如何,戏还得演下去。 她保持着冰冷的沉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星的“道歉”和“敬意”。 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场被乔瓦尼称之为“庆典最高潮”的表演赛,能尽快、顺利、并且不露出更多马脚地结束。 第37章 现在扑满的攻击力来到了一万三千点 星际决胜庆典的主会场,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中央竞技场上那两道风格迥异的身影—— 一边是刚刚夺得冠军、斗志昂扬的星和她那可爱的扑满以太灵;另一边则是神秘降临、自称为「金色暗影」的黑衣假面客与她那位沉默冰冷、宛如镜像的双生以太灵。 爱丽丝感受到面具紧贴皮肤带来的微压,以及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好奇、敬畏与探究的灼热视线。 她极力抑制住想要抬手调整面具的冲动,深知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内心的波澜。 必须尽量减少对话,言多必失。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尴尬与羞耻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用经过刻意修饰的、冰冷平淡的声线开口说道: “开始。”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让我看看,冠军首席的实力。” 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星听到这熟悉的声线再次被刻意压低,嘴角差点又忍不住上扬,但她立刻用力抿住,重重点头:“好!「金色暗影」小姐,请多指教!” 战斗开始的信号亮起。 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执行了她早在听闻“人偶使”传言时就开始构思的作战方案。 她很清楚,面对一个拥有“一击必杀”能力的对手,传统的坦克型、高血量霸主级以太灵毫无意义,再高的数值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攻击力面前也只是纸糊的墙壁。 她需要的是极致的机动性和特定的战术。 她的队伍瞬间展开——一只擅长施加各种增益状态的辅助型以太灵;两只行动迅捷、能够进行远程骚扰攻击的以太灵。 以及此次对战核心中的核心,她的最佳伙伴,拥有空间跳跃能力的「白色恶魔」。 这一切的战术核心,都基于那个最明显、也是最致命的弱点:速度! 星详细研究过,虽然主要是从矿工们口中拼凑的所有关于“人偶使”的对战记录,几乎每一次击杀都发生在对方攻击动作发生后的“反击”瞬间,且所有描述都提到了那个关键特征——行动“一卡一卡的”,极不流畅。 这意味着,对方的绝对速度很可能并不快,甚至存在巨大的攻击间隔或僵直。 那么,战术就很简单了:利用「白色恶魔」无与伦比的机动性进行闪避和突袭。 在此期间辅助以太灵不断为「白色恶魔」堆叠攻击力增益效果,并利用远程以太灵进行骚扰,吸引火力,并在对方试图攻击辅助单位时进行掩护和牵制。 她不相信对方的防御力是真正无限的。 只要己方的攻击力能够通过不断增益,最终突破那个看似不可能的阈值,就有获胜的机会,这是一场极致的攻击与极致的防御之间的博弈。 战斗伊始,星便指挥队伍高速运转起来。 正如她所计划的那样,在战局边缘,辅助型以太灵不断的给「白色恶魔」叠着增益,两只远程以太灵如同灵活的蜂鸟,围绕着场地高速移动,不断射出能量箭矢或抛出控制技能,袭向那静立原地的、风衣假面的以太灵。 爱丽丝的以太灵反应正如星所预料的那样——缓慢而卡顿。 面对袭来的远程攻击,她似乎并不急于闪避,或者说,以她那诡异的行动模式,精细的闪避本就困难。 那些攻击大多直接命中,却如同泥牛入海,只在对方风衣上荡起细微的数据涟漪,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可见的伤害痕迹。 防御力果然高得离谱啊。 偶尔,当远程攻击过于密集,或是辅助以太灵的增益光芒过于显眼时,爱丽丝的以太灵会突然抬起手,手中那团模糊的马赛克光晕做出一个挥击的动作。 动作依然卡顿,但带来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 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道令人心悸的冲击波,速度虽然不算极快,但覆盖范围极大,躲避极其困难。 星全神贯注,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她必须精准预判对方的每一次攻击意图,提前零点几秒指挥自己的以太灵进行规避。 「白色恶魔」在她的指挥下,不断进行着短距离的空间跳跃,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致命的冲击波。 两只远程以太灵也竭尽全力地进行着干扰,试图打断对方的攻击节奏。 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 对方的攻击虽然缓慢,但压迫感十足,且似乎完全不受骚扰的影响。 就在一次配合出现微小失误的瞬间,那只负责增益的辅助以太灵,因为一次跳跃落点计算偏差,未能及时脱离对方一次突然的挥击带来的大范围冲击波。 “不好!”星心中一惊。 只见那马赛克般的模糊武器轨迹看似缓慢地掠过,辅助以太灵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砰”地一声,血条瞬间清零,化作零星的数据碎片消散在空中。 星的心沉了一下。关键辅助单位损失了…… 但好在,在这段不断迂回周旋的时间里,辅助以太灵已经成功地让「白色恶魔」的攻击力来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一万三千点。 这是一个远超寻常霸主级以太灵攻击力上限的数值,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失去了辅助单位,剩下的两只远程以太灵更是难以构成威胁。 爱丽丝的以太灵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或者说,清理杂兵的流程开始了。 依旧是那卡顿的、仿佛慢放镜头般的动作,两次简单的挥击,伴随着空间微微扭曲,那两只烦人如苍蝇般的远程以太灵也毫无悬念地被瞬间秒杀,消散不见。 整个过程轻松得令人窒息。 现在,场上只剩下星的「白色恶魔」,对峙着爱丽丝那深不可测的风衣人偶。 战局进入了最后的1v1阶段。 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白色恶魔」的血量并不厚,一旦被对方那看似缓慢实则必中的攻击碰到,一切运营、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而对方的防御力,虽然远程以太灵的骚扰未能测出深浅,但想必也极其变态。 一万三千点的攻击力,究竟能否破防?她心里也没底。 战斗陷入了诡异的僵持。爱丽丝的以太灵再次回归静立状态,没有任何主动进攻的意图。 星很清楚,以对方那ppt般的行动能力,主动进攻无异于主动卖破绽,只会被自己灵活的空间跳跃戏耍。 对方显然也在等待,等待她先出手,等待她露出破绽。 那么,发起最终总攻的,必须是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了,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场内那两只决定着最终胜负的以太灵身上。 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与「白色恶魔」之间深厚的羁绊在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纽带。 她能感受到伙伴的跃跃欲试和绝对信任。 就是现在! “上,「白色恶魔」!用我们全部的力量!”星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白色恶魔」发出一声高昂的“噗哩!”,周身环绕的澎湃能量瞬间爆发! 它没有直线冲刺,而是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然出现在爱丽丝以太灵侧后方的死角,正是扑满最核心的能力——空间跳跃! 它将自己化作了一枚黑白色的炮弹,将那一万三千点的恐怖攻击力凝聚于一点,裹挟着撕裂空间的气势,狠狠地撞向那风衣假面以太灵的后心。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几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命中了!”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第38章 平局 轰——!!! 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猛然响起,仿佛两座山岳轰然对撞。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甚至让竞技场周围的广告牌都剧烈震荡起来。 烟尘与混乱的数据流四散飞溅。 只见爱丽丝的以太灵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身体明显地向前一个趔趄,风衣的后背处,被击中的位置,原本流畅的数据流光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逸散,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如同裂纹般的视觉效果。 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虽然造成的伤害肉眼判断似乎并不算特别巨大,但确确实实造成了可见的损伤,对方的血条,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虽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下降! “太好了!”星紧紧握住了拳头,心脏狂跳。有机会!真的有机会赢! 一击得手,「白色恶魔」毫不停留,凭借着空间跳跃的优势,立刻远遁,拉开距离,然后再次寻找机会。 它不断穿梭空间,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迅捷而猛烈的攻击,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极为恐怖的威力! 爱丽丝的以太灵似乎陷入了被动,她的动作依然卡顿,转身缓慢,挥击总是慢半拍,无法捕捉到「白色恶魔」那鬼魅般的行踪。 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次次攻击,身上的数据紊乱迹象越来越明显,血条也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一丝丝地下降着。 星的战术似乎正在奏效,只要维持这个节奏,一点点磨掉对方的血量…… 她全神贯注地指挥着,紧绷的情绪随着对方血条的下降而稍稍放松了一些,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那冰冷的黑色假面之下,爱丽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算得逞的微光。 就在星信心满满,准备指挥「白色恶魔」发动最后一次决定性的跳跃突袭,终结这场战斗时—— 异变陡生! 「白色恶魔」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瞬间消失,下一刻精准地出现在爱丽丝以太灵的正面偏左的位置,凝聚着全部力量,猛撞而去。 然而,这一次,它迎上的,却不是对方看似空门大开的身体。 而是那蕴含着巨力的锤击。 那柄巨锤,不知何时,早已以一种近乎预知的方式,提前、精准地横亘在了「白色恶魔」突击的路径之上。 仿佛不是格挡,而是早已等候多时! 是的,爱丽丝在卖破绽,她早已计算清楚。 扑满的速度确实极快,打完就跑的战术让她难以有效反击……但是,如果利用对方的高速呢? 如果预判对方的攻击轨迹呢? 让对方自己以最大的速度、最强的力量,主动撞上她早已准备好的攻击之上! 诚然,扑满的速度是无与伦比的,但这也意味着,在攻击时就连对方自己都难以临时改变招式。 那团模糊的马赛克光晕与将自身化作炮弹、全力冲来的「白色恶魔」,狠狠地、毫无花哨地正面对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低沉、都要恐怖、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巨响猛然爆发! 不再是能量的轰鸣,更像是某种规则层面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无比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竞技场,让所有人暂时失明。 狂暴到极致的能量乱流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冲击着防护光幕,将其扭曲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整个会场剧烈地震动起来。 数秒之后,那毁灭性的光芒和冲击才缓缓散去。 观众们惊魂未定地、挣扎着将目光投向赛场中央。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擂台上……空无一物。 是的,空无一物。 星的「白色恶魔」不见了。 爱丽丝那风衣假面的以太灵……也不见了。 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 只有场地中央一个向下凹陷的撞击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如同星屑般缓缓飘落的混乱数据微粒。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全场。所有人都被这完全超乎预料的结局惊呆了。 星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发生了什么?同归于尽?怎么可能? 她的「白色恶魔」应该……等等! 对面,爱丽丝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枚一直握着的以太硬币。 只见那枚本就黯淡无光的硬币,此刻表面竟然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一缕缕微弱的、不稳定的电弧在裂纹间跳跃穿梭,甚至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 “……也是。” 爱丽丝瞬间明白了过来,心中一阵无言。 这枚硬币本就处于报废边缘,内部运算核心早已不堪重负。 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而最后那一下,双方都超越了极限的、堪称规则外的恐怖数值对撞,所产生的数据洪流和计算需求,终于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彻底……超额运算,崩溃了。 连带着内部存储的以太灵数据,恐怕也…… 就在这时,乔瓦尼先生的身影适时地出现在了场地中央。 他似乎是检查了一下双方选手的状态和设备,然后面向全场,用那依旧优雅从容、却难掩惊讶的声音宣布: “经确认,双方选手的以太灵因未知原因,同时于最后一次冲击中消散。根据规则,本场表演赛的结果为——平局!” “这真是……一场超乎想象、精彩绝伦,却也令人无比意外的结果!让我们将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为我们奉献了如此传奇之战的两位选手——冠军首席,「开拓者」星!以及神秘的特邀嘉宾,「金色暗影」!”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的、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叫好声。 观众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将所有的热情和敬意都献给了这场他们永生难忘的、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巅峰对决! 星还在发愣,而爱丽丝,则默默地将那枚彻底报废、甚至有些烫手的以太硬币收了起来,面具下的表情复杂难明。 平局……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39章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逢 星际决胜庆典的狂热余温,尚未完全散去。街头巷尾仍可以见到正在谈论着刚才那一战的人们。 然而,在歌德宾馆那间略显陈旧却安静的客房里,他们正谈论着的正主却并没有被这种气氛所感染。 爱丽丝正无声地整理着不多的行装,将几件叠好的衣物放入打开的行李箱中。 趁着没人注意,爱丽丝从赛场溜了回来。 而至于为什么收拾行李…… 再有几日,她就要离开贝洛伯格了。就算没有这场比赛,也准备今晚先整理一下个人物品的。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终端屏幕悄然亮起,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昏暗,提示收到一条新讯息。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发信人的名字——是星。 也是。 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表演赛以那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后,自己几乎是立刻就在一片混乱和掌声中,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了会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以星的性格,心中必定积攒了无数的好奇与疑问,此刻发来讯息再正常不过。 她拿起终端,点开了讯息。 然而,内容却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没有连珠炮似的追问,没有关于“人偶使”身份的试探,甚至没有对那场平局比赛的过多感慨。 讯息的内容很简单: 「爱丽丝,现在有空吗?要不要……去个安静点的地方?贝洛伯格外面的雪原,能看到极光的地方。」 去雪原?这个时候?看时间,现在已然夜深。 但是是她的邀请…… 她沉吟了片刻,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敲击,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字: 「好。」 约定的地点是贝洛伯格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崖。这里彻底远离了城市的灯火与喧嚣,仿佛被世界遗忘的一角。 举目四望,只有无边无际、延伸至黑暗尽头的皑皑雪野,以及头顶那片毫无遮挡、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璀璨星空。 清冷的空气纯净至极,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冰冽的刺痛感,却也仿佛能涤荡净体内积存的所有纷扰与杂音。 万籁俱寂,唯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刮过雪地表面,带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簌簌声,以及偶尔不知是何物被风刮落、轻轻掉入深厚积雪中的闷响。 爱丽丝到的时候,星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背对着来的方向,正仰着头,呵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专注地望着暗色天幕上那些遥远而冰冷的星辰。 听到身后积雪被踩踏的轻微声响,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副爱丽丝早已熟悉的、仿佛永远充满活力的笑容。 但在此刻旷野的寂静与星空的宏大背景下,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平时少见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微妙感。 “你来啦!”星的声音在空旷寂寥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点回音。 “嗯。”爱丽丝轻轻点头,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让她们共同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沉默了片刻,星还是没忍住。 她转过头,眼睛在星空的映衬下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钻,直直地看向爱丽丝,语气里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和一点点小心翼翼: “那个……爱丽丝。”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那个「人偶使」,还有「金色暗影」……果然就是你,对?” 虽然心中早已百分之一千地确定,但在此情此景下,她还是想亲耳从这个当事人那里听到最终的答案。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月光下起伏的、如同银色巨兽脊背般的雪丘,片刻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唇角牵起一个混合着无奈、认命和一丝好笑意味的弧度: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风声,但没有丝毫否认的意思。 她知道,以星的敏锐观察力和对自己的熟悉程度,那种乔装打扮根本无效。 “嘿嘿,”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小把戏,但随即又立刻摆摆手,语气变得异常认真起来,甚至带着点郑重的意味。 “不过你放心,我知道的,爱丽丝那样打扮,搞得那么神秘,还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或者理由的!” 她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一副“我超可靠”的表情,眼神格外真诚:“所以这个秘密,我有好好保守哦。就连三月七我都没说,她到现在还以为那个‘人偶使’是什么突然从石头里冒出来的世外高人呢!” 看着星那副“快夸我懂事”、“快夸我贴心”的认真模样,听着她语气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爱丽丝心中那点因为被当场识破而残留的尴尬和羞耻感,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实实在在的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她确实……很体贴。 “谢谢你能理解,星。”爱丽丝转过头,正视着星,眼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语气真诚而温暖。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不是朋友嘛!”星爽朗地笑起来,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小事,挥挥手将这点谢意轻轻带过。 她重新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地叫了起来:“啊……快看,极光!出现了。” 仿佛是为了呼应她的呼唤,只见那墨色的天幕之上,一抹如梦似幻、轻盈飘渺的绿色光带,如同女神垂落的纱幔,悄然浮现,并缓缓铺展开来。 紧接着,更多的光带被无形之手勾勒而出,淡绿、鹅黄、微紫……它们相互交织、缠绕、舞动,变幻出各种奇妙的、难以形容的形状和色彩,如同有至高无上的神只正在天穹这块巨大的画布上,随心所欲地挥洒着光的画笔。 璀璨的银河与万千星辰在这流动的、生动的极光面前,似乎也黯然失色。 整片寂静的雪原都被这天地间的壮丽奇观所笼罩、所点亮,美得空灵,美得令人窒息,仿佛置身于幻梦之中。 两人不再说话,默契地仰着头,静静地沉浸在这份大自然的慷慨馈赠之中。 极光无声地在头顶流淌、变幻,时间仿佛也因此慢下了脚步,变得温柔而绵长。 在这片极致静谧与绚烂交织的魔法时刻,爱丽丝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呢喃,却又清晰地传入星的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别的意味: “星,在贝洛伯格,我待得够久了。” 正沉醉于极光之美的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爱丽丝。 月光和极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要离开了吗?”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失落。 “嗯。”爱丽丝点了点头,也转过头看向她,碧色的眼眸在极光变幻的色彩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三天后,我购买的私人舰船就会抵达这附近。那时,就是我动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候了。” “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一个叫做昂皮斯的星球。” 爱丽丝平静地解释道,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很清晰,“是一个商业和工业都较为发达的星球,以飞船改装和维护技术闻名。我打算在那里对我新买的舰船进行一系列的最终装潢和适应性改装。” 毕竟,一艘完全属于自己的、将要进行长途星际航行的舰船,就像一个新的家,需要根据使用者的习惯和需求进行不少个性化的调整,才能称心如意。 “真好啊,自己的舰船……”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向往,“听起来好酷,所以爱丽丝你要成为船长了?那你招募船员了吗?” 爱丽丝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我并没有特意去招募,也没有合适的渠道去寻找专业的船员。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我只是用作自己旅行时的代步工具而已,并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我。人多了,反而……不习惯。” “至于舰船的运营,我有代替的方案。”爱丽丝说道。 “我拜托了一位……朋友,她帮我制作并植入了一个功能非常强大的ai核心。它可以代替船员处理舰船绝大部分的日常操作、精密导航、系统维护甚至简单的故障排查,并且能够按照预设的星图进行长期稳定的自动航行。安全性很高。” 这位“朋友”自然就是那位星核猎手的骇客天才——银狼。 想起银狼,爱丽丝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当时她兴致勃勃、甚至带着点想要在游戏里“虐菜”的架势跑来找自己打以太战线。 结果看到自己那个数值离谱的以太灵时那惊愕的表情,以及之后拼尽全力、操作拉满却依旧被“自己”一锤子一个解决掉她精心培养的以太灵时,那副仿佛生吞了一只酸柠檬、混合着难以置信、极度郁闷和“这游戏没法玩了”的精彩神情,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或许,再之后,等舰船改装完毕,正式启航之前,可以请她出来玩一趟? 就当是感谢她提供的帮助和……带来的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惊喜”。 爱丽丝想着,这次贝洛伯格之旅,虽然遇到了无数令人尴尬到想要立刻进行星际跳跃逃离现场的瞬间,但总的来说,确实是一段充满了意外、欢笑和……温暖沉淀的旅程。 “诶,ai吗?真方便啊……”星感叹道,语气里依旧带着点对“活人船员”的念念不忘,但更多的是对高科技的赞叹。 那……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虽然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笑容,但眼底那份不舍的情绪明显变得浓郁起来。 “之后……咱们还能再见面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等到谐乐大典要开始的时候,我们会在匹诺康尼见面的。” 爱丽丝微笑着,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承诺,驱散了星眼中的不安。 “到时我也会去往那里。如果我没记错,你们星穹列车也收到了那份来自家族的邀请函,没错?” “对对对!我们也收到了!”星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开心地用力点头,那点离愁别绪立刻被冲淡了不少,“那咱们还挺有缘分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爱丽丝的笑意加深,“到时,匹诺康尼见。” “好!一言为定!不见不散啦!”星用力地点头,仿佛要将这个约定用力刻在心里。 头顶,极光依旧在夜空中无声地、优雅地舞蹈,流转的光芒如同永恒的祝福,映照着雪地上并肩站立的两人。 离别的话语已经说出,前路的方向已然明确。在这片冰原与极光构成的静谧而壮丽的舞台上,一段充满意外与温暖的旅程即将缓缓落下帷幕,而新的、属于星辰大海的航程,已在遥远的星空间隐隐勾勒出它等待探索的轨迹。 “下次见面,”星突然举起拳头,脸上重新绽放出那标志性的、充满活力与期待的笑容,对着爱丽丝,也对着这片浩瀚的星空宣告。 “再一起玩!不管是什么游戏,还是去开拓新的世界!我们,”她顿了顿,语气肯定,“很合拍呢!” 爱丽丝看着她那永远充满能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心中那点淡淡的离愁被这份纯粹的暖意冲淡了许多。 “嗯,”她郑重点头,声音柔和而坚定,“我也期待着。” 极光缱绻,星光不语,默默见证着这份跨越星海的约定。 第1章 柴郡猫 三日时光,在贝洛伯格清冷的晨光与喧闹的余韵中悄然流逝。 这几日,她抽空去看了希露瓦他们的演出,没想到没有贝斯手的解决方式,竟然是直接从观众里拉一个上去当贝斯手吗? 不过好像和没贝斯的版本也听不出太大区别……但现场气氛还是不错的。 临别的日子还是到了。 爱丽丝提着轻便的行囊,告别了歌德宾馆那间承载了诸多微妙回忆的房间,搭乘专用的升降平台,抵达了位于贝洛伯格城外的雪原。 那里有着公司临时建造的,可供飞行器停靠的空港。 这段时间的庆典着实吸引了不少游客,各式星舰如同沉睡的金属巨兽,安静地停泊在各自的泊位上。 而在其中,一艘线条流畅、涂装为哑光深空灰、体型中等却透着精悍气息的私人舰船,正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主人。 它不像军用战舰那般狰狞,也不似豪华游艇那般浮夸,整体设计简洁而高效,每一处轮廓都透着实用主义的美感。 爱丽丝核对了一下终端上的识别码,缓步走向这艘属于她的新座驾——商品名「飞梭」,据说它在最为内卷的中型舰船中也属于高精尖的那类。 舱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内部整洁明亮的通道。 全新的内饰散发着淡淡的气息,各种操作界面和显示屏都处于待机状态,流淌着幽蓝色的光晕。 爱丽丝步入其中,感受着脚下坚实而平稳的触感,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陌生与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里,将成为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移动居所。 她首先径直前往位于舰船核心区域的控制中枢。 这是一个视野开阔的舰桥,巨大的弧形舷窗外是贝洛伯格空港的繁忙景象,而内部则布满了各种复杂的控制终端和全息投影界面。 爱丽丝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了一个造型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粗犷的黑色数据存储单元——这是银狼之前通过某种“特殊渠道”交给她的,里面正是那个号称“功能强大、足以替代整个船员团队”的ai核心程式。 “希望银狼这次的东西……能稍微可靠一点。”爱丽丝低声自语,语气甚至带着一些祈祷的意味。 随后,她将存储单元接入控制中枢的主接口。 数据开始高速传输,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如同被唤醒的星河般依次亮起。 全息屏幕上一个进度条飞速加载,很快就达到了100。 【核心智能程式「普罗米修斯号」安装完毕。】 【正在初始化……】 【初始化完成。开始自检……】 【舰船各系统连接正常。权限确认:最高管理员——爱丽丝。】 【您好,管理员。智能导航与辅助系统「普罗米修斯号」为您服务,本系统集成了……】 一个合成的、音色比较接近银狼的声音通过舰桥的扬声器响起,开始一板一眼地播报系统状态和冗长的功能列表。 爱丽丝微微颔首,对这个开场白还算满意。她打断了ai的例行公事,开口道:“更改默认名称。” 【请管理员输入新的系统识别名称。】 爱丽丝的目光掠过舷窗,望向无垠的星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遥远的追忆。 她轻声却清晰地说道: “「柴郡猫」。” 这个名字,属于她在温德兰时期曾使用过的一套单兵作战装甲。 那套老旧的装甲甚至在最终决战之前就已因过度损耗而彻底报废,但它确实陪伴了她军旅生涯中绝大部分的时光,无数次在危机中保护过她,如同一个沉默而可靠的战友。 为这个新的ai赋予这个名字,算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对过去的告别与延续。 【指令确认。系统识别名称已更改为:「柴郡猫」。很高兴为您服务,管理员。】ai的声音似乎没有因为改名而有任何变化。 然而,爱丽丝并不知道的是——或者说,银狼“贴心”地没有告诉她——这位天才骇客在编写ai核心时,出于某种“防止独自长途旅行会感到孤单寂寞”的奇特关怀心理,额外添加了一个小小的、但效果极其显着的“人性化”设定。 就在爱丽丝准备开始熟悉舰船操作界面时,那个刚刚被命名为「柴郡猫」的ai,再次开口了。 但这一次,它的语气不再是刻板的电子音,而是带上了一种……听着不像是ai的,有着不少情绪波动的语气: 【啊,不得不说,管理员,您起的这个名字可比之前那个冷冰冰的编号有品味多了!「柴郡猫」,听起来就充满了神秘感和灵活性,让人联想到狡黠的微笑和神出鬼没的身影!非常符合我们这艘即将探索未知星海的舰船气质,您觉得呢?】 爱丽丝操作控制台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扬声器的方向。 【哦,顺便一提,本舰——哦不,是“我”——刚刚完成了一次深度自检,不得不说,这艘舰船的工艺确实可圈可点,能量回路冗余设计得非常出色,引擎怠速状态下的震动频率也控制在了极佳的水平!虽然比起最新一代的旗舰可能在某些奢侈性功能上有所欠缺,但性价比绝对超值!管理员您真是眼光独到!】 爱丽丝:“……”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的时间,爱丽丝试图集中精神,开始进行离港前的最后检查和学习。 「柴郡猫」ai确实如银狼所承诺的那般功能强大,几乎所有操作都可以通过语音指令或全息界面轻松完成,自动化程度极高。但是…… 【管理员,您看到第三号监控画面里那只正在路过d7泊位的工程机器人了吗?它的履带似乎有点打滑,贝洛伯格空港的除冰工作看来还需要加强啊。需要我以匿名方式向空港管理中心发送一份善意提醒吗?】 【管理员,根据扫描,您的心率似乎比标准值略高了一些。是因为首次驾驶属于自己的舰船感到兴奋吗?还是因为即将开始的旅程而有些许紧张?放轻松,有我在,一切都会顺利的!需要为您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吗?我数据库里有着各类古典乐,还有最近在宇宙网络中流行的……】 【管理员,您已经持续了5分17秒未发一言了,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深空导航问题吗?需要我提供最近的星云引力场数据参考吗?或者您只是想安静地欣赏一下贝洛伯格的穹顶结构?说真的,这种铆接和承压设计虽然古老,但真的很扎实,充满了……】 爱丽丝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终于明白银狼那句“保证你的旅途不再无聊”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ai……是个话痨。而且是非常擅长没话找话、思维极其发散的那种。 她哭笑不得地打断它:“「柴郡猫」,非必要情况下,请减少不必要的语音汇报。” 【指令收到。已降低非紧急事务语音通报频率。不过管理员,“必要”的定义其实可以很宽泛,比如维持适当的语音交流有助于保持驾驶员的清醒度和情境感知能力,这对于星际航行安全……】 “静音模式。”爱丽丝果断下令。 扬声器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似乎有点委屈。 【……指令确认。进入静音待命模式。】 世界终于清静了。 爱丽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银狼的好意她心领了,但这力度……着实有点过猛了。看来之后得找个时间好好“调教”一下这个过于热情的ai。 第2章 新“家” 摇了摇头,将关于话痨ai的无奈暂时抛开,爱丽丝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操作界面上。 在贝洛伯格的这几天,她早已通过星际网络,轻松通过了这个时代星际航行所必需的各种理论考试和模拟测试,拿到了通用的航行资格证书。 以她的学习能力和知识储备,那些考试并不算难。 但理论知识终究不同于实际操作。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亲手驾驶这个时代的星际飞船。 她按照规程,一步步启动引擎,解除固定锁,操控着舰船缓缓脱离泊位。 巨大的星舰在她的操控下,如同轻盈的羽毛般平稳滑出,反应灵敏得超乎想象。 然而,正如她所了解到的那样,这个时代的民用舰船操作系统为了安全和普及,已经高度智能化和“傻瓜化”。 绝大部分操作都可以自动完成,手动驾驶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体验,缺乏真正的“操纵感”。 稍微驾驶了一会儿,熟悉了基本的转向、加速和姿态调整后,那股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 “「柴郡猫」,接管导航和驾驶,设定前往昂皮斯的航线,启动自动航行模式。”爱丽丝松开了控制杆。 【静音模式解除。指令确认!很高兴再次为您服务,管理员!】 ai的声音立刻欢快地响了起来。 【已锁定昂皮斯坐标,计算最优航线中……航线计算完毕!预计航行时间37系统时。引擎输出提升至巡航功率,稳定场生成……一切顺利!】 【请您放心休息或进行其他活动,柴郡猫将为您保驾护航!顺便问一句,航行期间您会比较偏好235摄氏度的恒温环境,还是稍微低一点,比如228度,那样会更显清爽……】 爱丽丝果断地再次手动关闭了舰桥主区域的扬声器,只保留了必要提示音的通道。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 贝洛伯格那颗巨大的星球正在逐渐远去,冰雪覆盖的球体在恒星的光芒下散发着冰冷而美丽的光泽。 新的航程,开始了。 她转身离开舰桥,将驾驶工作完全交给了那个虽然吵闹但确实相对可靠的「柴郡猫」,准备去熟悉一下这艘新船的其他区域。 舰船在「柴郡猫」精准的操控下,平稳地滑入预设的航路,将贝洛伯格那颗冰封的星球逐渐抛在后方,化作舷窗中一颗越来越远的白色宝石。 她首先前往的是位于舰体中后部的能源核心区域。厚重的隔离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结构精密、布满各种能量导管和监测仪器的舱室。中央是一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巨大核心装置,正是整艘舰船的心脏。 最引人注目的,是核心旁边一个相对较新、接口标准统一的附加模块——虚数能转化与缓冲装置。 这是爱丽丝在订购舰船时特别要求加装的系统。 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舰船而言,能量来源通常是高效的虚数能能量组或者小型聚变反应堆,需要定期在空间站或特定星球进行补充或更换燃料。 但这个装置的存在,彻底改变了能源补给的方式。 它能够直接吸收、转化并储存各种形式的虚数能量,将其转化为舰船可以使用的稳定能源。 简单来说,这艘船可以通过“吞噬”虚数能来维持运转。 而对爱丽丝而言,这意味着…… 她走到转化装置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在一个专用的能量注入接口上。 她微微凝神,调动起那随时听从她号令的磅礴力量——并非用于战斗或创造,而是极其精细地剥离出一缕最纯粹、最稳定的虚数能,如同涓涓细流般,小心翼翼地引导注入接口之中。 嗡—— 装置内部的指示灯光芒微微变亮,全息屏幕上代表能源储备的数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而快速地向上攀升,效率高得惊人。 “……果然可以。”爱丽丝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就相当于她可以随时随地、凭借自身的力量为这艘舰船“充电”。 只要她自身力量不竭,舰船就几乎拥有无限的续航能力。 这无疑为她的星际旅行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自由度,无需过分依赖固定的补给点。 离开能源舱,爱丽丝开始逐一查看其他的功能区域。 她首先经过了生活区的厨房。 这里设备相当齐全,从基础的加热、冷藏设备到分子料理机、自动烘焙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于处理不同星域特色食材的隔离操作台。 虽然爱丽丝自己对烹饪并无太大热情,更习惯于高效的能量补充方式,但完备的设施总归不是坏事,或许将来招待客人时能用上。 紧挨着厨房的是几个大型储存间。 里面分类存放着一些基础的维护工具、备用零件、以及相当数量的通用合成营养膏和饮用水——这是舰船出厂时的标准配置,足以应对长时间的星际旅行中的绝大多数日常消耗和突发状况。 接着,她走过客舱区域。 整艘船配备了十几间标准客舱,每间都配有独立的休息区和简单的卫生设施。虽然装饰简洁,但空间足够,功能完善。看着这些空置的房间,爱丽丝若有所思。 目前她确实没有招募船员的计划,这些房间大概率会长期空置。或许……可以改造一两间,作为专门的静修室或者小型图书馆? 她还发现了一些特殊的功能舱室:一间带有基础医疗设备和自动诊断台的小型医疗室;一个配备了多种接口和工具、可以进行设备维修和简单零件加工的工作间;甚至还有一个带有环境模拟系统的小型休闲舱,可以模拟一些常见的自然景观,用于舒缓长期航行的心理压力。 至于应对星际海盗和其他潜在危险的武器系统……爱丽丝也去舰首下方的武器控制室看了一眼。 防御系统包括能量护盾发生器和常规的干扰弹发射阵列;攻击性武器则主要是几门用于威慑和驱离的轻型脉冲炮,火力配置相当克制,明显是民用船只的标准水平。 看着这些闪烁着待机指示灯的武器控制台,爱丽丝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失去了进一步深入了解的兴趣。 有她在这艘船上,这些武器系统……似乎确实不是非常必要。 除非遇到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大概不会有它们登场的机会。存护令使的力量,本身就是这艘船最强大、也是最可靠的武装。 大致巡视完一圈,爱丽丝对这座移动的“家”有了更全面的了解。它功能齐全,设计合理。足以满足她长途星际旅行的几乎所有需求。 她回到舰桥,重新坐回主控位。舷窗外已是无尽的深邃星空,远方星辰如同钻石般冰冷而璀璨。 “「柴郡猫」,汇报航行状态。”她开口道。 【航行状态一切正常,管理员!】 柴郡猫的声音立刻响起,似乎一直在等待被召唤。 【航线稳定,引擎效率987,护盾能量充盈,未侦测到任何异常空间波动或潜在威胁。我们正以最高效的速度驶向昂皮斯!按照当前进度,预计抵达时间将比原计划提前2个系统时,需要我为您详细汇报各部门的实时数据吗?包括……】 “不必,保持监控即可。”爱丽丝及时打断了它可能开始的冗长汇报。 【好的,管理员。】ai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失望? 爱丽丝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无垠的星海。 昂皮斯,以及之后更遥远的匹诺康尼……新的旅程,已经正式开始了。 第3章 先天打工圣体 经过一段略显聒噪的自动航行,爱丽丝已经逐渐习惯了柴郡猫那喋喋不休的电子音,不知道为何,这所谓的「静音模式」好像不怎么管用,这只能阻止它在没什么事情的时候没话找话。 可一旦碰到什么会触发语音的事情,哪怕只是自己的一句自言自语,都会被接过话茬然后来上一大段长难句。 爱丽丝都怀疑这是不是银狼在特意报复她。 好在除了话痨以外,其他方面柴郡猫还是做的无可挑剔——优化路线后提前了数个系统时,精准地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昂皮斯星球所在的星系。 从太空望去,这颗星球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色调,不像贝洛伯格那种冰封的寂寥,也没有泰兰斯的种科技与自然结合的美感。 它就是一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岩石行星。 但其轨道上异常繁忙的交通流量,以及星球表面密集闪烁的灯火和纵横交错的工业区轮廓,无不昭示着其与众不同的内在活力。 与昂皮斯空港的沟通工作被柴郡猫给主动接下,他们甚至聊起了天,塔台工作人员似乎把柴郡猫当成了一个健谈的智械,爱丽丝怀疑自己没有及时结束这场对谈,他们甚至都快要交换联系方式了。 不过好在舰船顺利获准入港,并按照引导,缓缓停靠在了一个专门用于舰船改装和维护的大型船坞泊位上。 舱门打开,爱丽丝踏上昂皮斯星球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着金属气息和某种工业清洁剂的味道,耳边是各种机械运转、工具敲击和远处运输车辆往来的低沉嗡鸣。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高效而有序地运转着。 很快,一队穿着统一工装、戴着安全帽和技术目镜的工作人员便迎了上来。 为首的一位看起来像是工头的中年男性,皮肤因常年在各种环境下工作而显得有些粗糙,但动作相当专业。 他手中拿着数据板,核对着信息。 “爱丽丝女士?”他干脆利落地确认道。 “是我。”爱丽丝点头。 “收到您的预约和改装需求清单了。” 工头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着,“全面内部装潢、生活设施升级、个性化涂装、还有几处您指定的系统优化……工作量不小,但没问题。咱们的船坞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自豪感,“把您的舰船交给我们,保证给您弄得妥妥帖帖!预计需要五到七个标准日。” “好的,麻烦了。”爱丽丝将舰船的临时权限移交给船坞系统。 “额,就是这艘舰船安装了一个有些独特的智能助手。” 爱丽丝突然想到了这一点,提前和工作人员打好招呼,“可能会有些吵闹,不用搭理它。” “您放心,在这方面我们经验丰富。” 工头雷厉风行地一挥手,身后的技术人员们立刻如同工蜂般涌上前去,开始对这艘舰船进行初步检测和入坞登记。 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看着工作人员开始忙碌,爱丽丝发现自己突然无事可做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将暂时失去这艘代步工具。不过,她对此也并不着急,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了解一下这个在星域中以工业、商业和服务业闻名的奇特星球。 她信步走出庞大的船坞区,来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昂皮斯星球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务实”与“繁忙”。 正如资料所述,这是一颗先天条件贫瘠的星球,不存在什么引人垂涎的高价值矿藏,也没有令人流连忘返的自然奇观。 它之所以能在这片星域中占据一席之地,凭借的完全是其后天努力形成的独特优势——庞大的人口基数,以及这些居民普遍拥有的、踏实肯干的特质——用一句流行语来说,就是先天打工圣体。 放眼望去,街道宽阔,车流穿梭不息。两旁的建筑大多方正规整,注重功能性而非美学,高楼大厦不算多,更多的是连绵不绝的厂房、仓库、维修中心和各种规格的商店招牌。 各大星际经济体——包括星际和平公司旗下品牌的logo在这里随处可见,它们在此设立物流枢纽,开办各种各样的轻重工业工厂,并就地开设店面,直接将产品展示和销售。 而经营这些工厂和店铺的,几乎清一色是昂皮斯的本地原住民。 这种模式已经持续了数百年,这颗原本贫瘠的星球,也就在这片机器的运转声中,走出了一条独特的发展道路,变得繁荣而充满活力。 让爱丽丝略微感到意外的是,虽然人口基数极大,且一眼望去几乎人人都在为工作奔波,但整座城市看起来却异常整洁有序,规划合理。 她走了好几条街,竟然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通常在大都会边缘会出现的贫民区或落魄景象。人们的穿着或许不算时尚,但大多干净体面,脸上带着一种专注于自身事务的平静表情。 路过一家正在换岗的零件加工厂,听到工人们之间的闲聊,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笑意,似乎在讨论下班后去哪里喝一杯,完全看不到被沉重生活压垮的麻木或怨气。 这或许得益于昂皮斯星球成熟到极致的就业与培训体系。 正如她所了解到的那样,在这里,工作岗位的数量几乎与劳动力人口持平,甚至还有富余。 一种工作干腻了、或者遇到瓶颈,完全可以向相关部门申请,接受一套高效且成熟的业务培训,然后转换到其他完全不同领域的岗位上。 这里的培训系统强大到据说只要智力正常,有学习意愿,最多两个月内就能完全熟练掌握一门新的、哪怕是技术性很强的工作。 这使得整个社会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流动性和稳定性并存的状态。 人们不会因为害怕失业而陷入焦虑,反而更有勇气尝试不同的领域,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位置。这种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阶级固化和由此产生的社会矛盾。 爱丽丝在一家看起来颇受欢迎的、由本地人经营的简餐店门口停下脚步。 店里飘出食物加热后的香气,顾客多是附近的工人和技术员,他们快速地用餐、交谈,然后又快速地离开,回归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去。 效率,似乎是刻在这颗星球骨子里的东西。 她点了一份本地特色的合成肉排套餐,味道说不上多么惊艳,但分量十足,能量供给稳定,价格也极其公道。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感受着这颗星球独特的生活脉搏。 这里没有贝洛伯格的壮丽与沉重,没有仙舟的悠远与神秘,有的只是一种脚踏实地、用双手和汗水创造价值的朴实活力。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系列波澜的爱丽丝来说,这种平淡而忙碌的氛围,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 她还需要在这里待上几天。 或许,可以再多逛逛,看看这些昂皮斯人是如何将一颗贫瘠的星球,经营成一片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热土的。 第4章 为了离开而留下 在昂皮斯度过了一整天,爱丽丝漫步于其繁忙而规整的街道。 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逐渐在她敏锐的观察中浮现。 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精力充沛的身影。 年轻人、中年人……各个年龄段的劳动者充斥着眼帘,构成了这座城市运转不休的基石。 但渐渐地,爱丽丝意识到问题所在—— 太“年轻”了。 按理说,像昂皮斯这样人口基数庞大、发展历史也不算很短的星球,社会年龄结构应该是完整的金字塔型,必然会有相当一部分步入暮年的老年居民。 他们可能退休闲居,可能含饴弄孙,可能聚在一起下棋聊天,享受辛勤一生后的宁静时光——这是大多数文明社会常见的图景。 但在这里,她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穿过了商业区、工业区边缘甚至几个看起来像是住宅区的角落,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明显年岁已高的老人。 一个都没有。 这自然不是正常现象。 昂皮斯的主体居民明显是短生种人类及其亚种,并非仙舟那般的长生种文明。 那么,那些老人们都去了哪里?这个疑问如同一个微小的线头,开始在她的思绪中缠绕。 答案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以一种格外日常的方式被揭晓了。 爱丽丝走进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本地服装店,打算购置几件更适合日常活动的便服,替换下她那些风格过于鲜明的裙装。 店主是一位四十岁上下、手脚利落、笑容爽朗的女性,正一边整理货架,一边用终端和似乎是老主顾的人聊着天。 爱丽丝挑选衣服时,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老板,我看昂皮斯大家都挺忙碌的,节奏很快。不知道这里的养老设施怎么样?好像没怎么看到年纪大的人闲逛。” 女店主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露出了一个非常理解的笑容,仿佛这个问题她已经被问过很多次。 “哎呀,客人您观察得真仔细!”她爽快地回答道,语气里没有任何避讳,“您没看错,我们这儿啊,确实很少能看到老人家。” 她拿起一件衣服熟练地叠好,继续说道:“原因嘛,很简单——昂皮斯这地方,说实话,作为一个养老的地点来说,实在算不上好啊。” 她指了指窗外林立的厂房和川流不息的运输车:“您看,这儿没山没水没风景,一年到头都是这副灰扑扑、忙忙碌碌的样子。空气里都是各类商品和工业产品的味道,吵也是真吵。辛苦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享福嘛,那谁还继续待在这里?” “所以啊,”店主语气变得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们这儿的人,但凡是年纪到了干不动了,或者攒够了钱,绝大部分都会选择离开昂皮斯,去别的更适合养老的星球定居。” “比如那些有海洋的、有森林的、气候温和的度假星球。那边环境好,生活节奏慢,医疗条件也不错,才是老人家该待的地方。” 她笑了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朴实的向往:“不瞒您说,我们这儿很多人努力工作、拼命攒钱,最大的目标和动力,就是希望自己老了以后,也能有足够的信用点,离开这儿,去那样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呢!” 爱丽丝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原来如此。 一种为了“离开”而“留下”,为了“终点”而经营“”的社会模式。 店主似乎谈兴上来了,一边给爱丽丝找合适的尺码,一边略带感慨地说。 “其实,您想啊,要不是我们昂皮斯最开始实在太穷了,要啥没啥,一片荒凉,老祖宗们当年也不会那么爽快、那么齐心协力地同意把整个星球都改成现在这副模样——到处是工厂和码头,彻底变成个搞工业和做生意的地方。” 她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小店,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又有些庆幸:“不过现在回头想想,这么一改造,虽然跟‘风景优美’不沾边儿,但至少大家都有活儿干,有饭吃,有钱赚,日子比以前那种苦哈哈的穷困样子,可是要好上太多太多了。反而比最开始那种纯粹的贫瘠要宜居了不少,你说是不是?” 爱丽丝接过衣服,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至少各类设施齐全,还有专门的工人聚居区,至少我暂时没有看到有人愁眉苦脸的样子。” 爱丽丝居住的旅馆离工人居住区并不远,她看过那里的环境,虽说有些紧凑,但比起贝洛伯格的下层区可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店主笑了笑,“是,而且,大家都有了一个目标,上班也更有动力些。” 走出服装店,昂皮斯傍晚的风带着工业区的余温吹过。 她看着周围依旧繁忙的景象,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或许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似乎都藏着一个关于远方、关于退休后的、温暖而宁静的梦。 强烈地想要“走出”这颗星球的意愿,反而让这颗星球本身焕发了新生,形成了这种独特而高效的工业-商业集成结构。 人们在此燃烧青春和精力,并非为了扎根于此,而是为了积攒足够的资本,最终能够优雅地转身离开,去往梦想中的诗和远方。 这颗星球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高效的跳板,或者一所特殊的“学校”,人们在此学习、工作、积累,然后毕业离开。 这也是一种……奇特而现实的社会结构呢。 爱丽丝心中默想。 没有悲情,没有不甘,只是一种基于现实条件的、无比务实的选择。 它或许缺乏一些浪漫主义的色彩,却透着一种清醒的、充满生命力的智慧。 昂皮斯人以一种近乎集体契约的方式,将故乡打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舞台,自己则是上面的演员,奋力演出,只为了最终能攒够路费,奔赴下一个更心仪的剧场。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商品,漫步在昂皮斯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对这颗星球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第5章 背叛者 次日清晨,昂皮斯工业化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爱丽丝便出现在居住区附近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早餐店里。 这里的食物正如这颗星球的性格一样,务实而兼容并包。 昂皮斯本身并没有发展出什么独特的标志性美食,但作为各方势力交汇的工业枢纽,它的一大优势便是——几乎能吃到来自已知星域各大文明的常见菜色。 爱丽丝此刻面前摆着的,正是一笼热气腾腾、地地道道的仙舟小吃——小笼包。 轻薄的面皮包裹着饱满的馅料,顶端捏着精致的褶子,旁边配着一小碟姜丝和陈醋。 她小心地夹起一个,轻轻咬开,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入口中,带着猪肉的醇香和恰到好处的调味。 “嗯……”她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味道,已经非常接近她在仙舟罗浮本地那些老字号店里吃到的版本了。 能在远离仙舟的昂皮斯,将异星美食还原到如此程度,这份对“标准化”和“工艺”的追求,确实难得,也侧面体现了昂皮斯在服务业上的扎实功底。 她正享受着这份宁静的早餐时光,忽然,一阵极不和谐的喧闹声划破了清晨的相对宁静。 呜嗡——!!! 先是刺耳的防空警报短暂地响了一声,随即骤然停止,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然后便被广播系统放大的、年轻男性的声音被代替。 那声音带着一种极为嚣张的腔调,响彻在昂皮斯的上空: “背叛者们!本大爷又回来了!准备好承受萨尔顿军团的怒火了吗?!” 毫无疑问,这里的似乎正在经历一场袭击,防空警报所用的广播系统也被劫持了。 爱丽丝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她从那个方向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果然,只见在城市远端的天际线上,一个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试图靠近,但下一秒,一道炽白色的光束从地面某个防御阵列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它。 一阵奇怪的、仿佛设备故障的刺耳电流音从广播中传出,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轰!一小团火光和黑烟在空中爆开,伴随着四散的碎片。 被击中了? 爱丽丝心想。但定睛看去,那飞行器似乎并未完全解体,只是冒着黑烟,轨迹变得歪歪扭扭。 然后,那个嚣张的广播声再次响起,虽然夹杂着“滋啦”的杂音,但依旧清晰可闻:“啧!这次反应这么快吗?!该死的防御系统……你们给我等着!这次算你们走运!下次!下次我还会再来的!萨尔顿的荣耀永不熄灭!” 放完这句狠话,那艘冒着黑烟、看起来寒酸又可怜的小型飞行器猛地调转方向,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歪歪斜斜地加速逃离了昂皮斯的空域,很快消失在天边。 爱丽丝:“……”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新型的街头表演艺术?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然而,与她的错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早餐店里的昂皮斯本地居民们,包括那位正在擦桌子的服务员,几乎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们依旧淡定地吃着早餐,看着手中的数据板,或者低声交谈,仿佛刚才天空中那出短暂的闹剧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寻常得如同窗外路过一辆普通的运输车。 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和爱丽丝一样是外地来的客人,脸上带着和她相似的好奇或者饶有兴致的表情,正指着天空,那飞行器消失的方向低声议论着什么。 爱丽丝心中的好奇终究还是压过了“不多管闲事”的念头。 她转向隔壁桌一位看起来像是本地上班族的中年男子,他正淡定地喝着一种本地产的合成蛋白饮料。 “抱歉打扰一下,”爱丽丝礼貌地开口,“刚才天空中是……?” 那男子放下杯子,脸上果然露出一副“又来了”的、略带无奈的表情,显然不是第一次被外地人问这个问题。他叹了口气,但还是保持着耐心解释道:“哦,那个啊。别担心,小姐。不是啥大事。” 他朝天空努了努嘴:“一伙自称是什么‘萨尔顿军团’的小毛贼,搞星际海盗的,不过规模小得可怜,估计加起来也没几个人。基本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出,开着他们那破破烂烂的飞行器,想闯进来,然后被我们的防御系统撵得鸡飞狗跳。”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天气预报:“每次都放差不多的狠话,什么‘背叛者’啊,‘回来’啊,‘等着’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反正也从来没能真闯进来干点啥,最多就像刚才那样,被打掉点零件,然后灰溜溜地跑掉。我们都习惯了,当个乐子看。” “原来如此……谢谢。”爱丽丝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那位本地人像是完成了什么例行任务一样,重新拿起数据板看了起来,不再关注这个话题。 爱丽丝收回目光,端起茶杯,看似平静地啜饮了一口,但思维却在快速运转。 萨尔顿军团?每月一次的例行骚扰? 这事情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啊。 作为一颗集合了各类轻重工业、拥有大量高价值产品和物资的星球,昂皮斯的自卫系统绝对是非常完备甚至超规格的。 她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那些隐藏在山体中和建筑顶部的防御炮台,以及空港严格的安检和巡逻舰队按理说,对付那种看起来寒酸简陋的小型飞行器,应该是一击必杀、绝无逃脱可能才对。 但它每次都能“侥幸”逃脱?这本身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更像是在……刻意放水。 而且,那个广播里反复提到的“背叛者”……这个指控相当严重,不像是一般星际海盗会使用的词汇。 这背后似乎牵扯到某些历史恩怨。 这听起来不像单纯的骚扰,这什么萨尔顿军团,与昂皮斯之间想必拥有着什么很深的渊源。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轻轻放下茶杯。 算了,这些事情终究是昂皮斯自己的内部事务。 对方没有向她求助,也没有影响到她的正事。 作为一个过客,深究他人背后的秘密并非礼貌,也毫无必要。 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小笼包上,决定不再去想那个莫名其妙的“萨尔顿军团”和那句耐人寻味的“背叛者”。 昂皮斯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将金属城市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新的一天,依旧在繁忙与秩序的轨道上正常运行着,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第6章 偷我船是吧? 爱丽丝又在城里闲逛了一阵,采购了些许旅行可能用到的零碎物品,正准备返回临时住处时,她的终端响起了收到紧急通讯的提示音。 发信方是正在为她改装舰船的船坞。 爱丽丝微微蹙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浮上心头。 她点开通讯,对面立刻传来船坞负责人那充满愧疚和焦急的声音: “非、非常抱歉,爱丽丝女士!这边……这边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状况……” 负责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出来了,“可能需要您立刻过来当面确认一下处理方案……真的、真的万分抱歉给您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小意外?需要当面确认? 爱丽丝的心微微一沉。她最不希望的就是这艘刚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飞船出现任何问题。 她没有多问,只是冷静地回复:“我马上到。”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庞大的船坞区,爱丽丝一眼就看到那位工头兼负责人正搓着手,在泊位入口处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冷汗。 而原本应该停靠着她的座驾的泊位,此刻……空空如也。 只有一些散落在地的工具和几根尚未收起的能量管线,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原本正在进行的工作。 爱丽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快步走上前,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但语气已然冷了几分:“我的船呢?” 负责人看到爱丽丝,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审判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给她鞠躬道歉。 “爱、爱丽丝女士……实在对不起!我们……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您的座驾……它、它被偷了!” “偷了?”爱丽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昂皮斯这种戒备森严的工业空港,一艘正在改装中的舰船被偷?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是、是的……”负责人哭丧着脸,艰难地解释道,“就是刚才……刚才那伙萨尔顿军团的蟊贼搞出来的动静,现在想想,那根本就是个幌子。那个开着破船大张旗鼓吸引火力的蠢货,根本就是个诱饵!” 他激动地比划着:“他们肯定是趁着防御系统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蠢货吸引过去的时候,派了另外的人,用某种我们还没查清楚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船坞区,破解了泊位的安全锁……然后、然后就把您的船给开走了!” 爱丽丝感到一阵无言的头疼袭来,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算什么?声东击西? 负责人还在继续解释,语气充满了懊悔和无奈:“……很遗憾,军用级的舰船都有极高等级的生物识别和权限认证系统,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搞不定。” “而民用级舰船里,就、就数您的那艘‘飞梭’最新、性能最好、也最……昂贵。毫不意外地就成了那伙混蛋的首选目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充满了尴尬:“还、还有一点……非常抱歉的是,因为您舰船上那个ai……呃,「柴郡猫」小姐,它实在有点……过于活跃了,一直在不停地提出各种装潢建议,严重影响了工程师们的工作专注度……” “所以,工人们就……就用了一些临时性的小办法,给它设置了长达三天的强制休眠,本想等主要改装完成再唤醒它……结果,结果就没能及时预警……” 爱丽丝:“……” 她现在的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一方面,对船坞方面的疏忽感到恼火;但另一方面,她又完全能理解工人们为什么会做出让「柴郡猫」强制休眠的决定——那个话痨ai确实有能把任何好脾气的人逼疯的潜力。 怒火是有的,但并非完全冲着这些倒霉的、只是犯了点小错的船坞工人。 更多的,是一种被莫名搅乱了计划的烦躁,以及一股清晰地指向那伙名为“萨尔顿军团”的窃贼的冷意。 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这种滑稽表演还不够,现在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我们会赔偿,爱丽丝女士您放心!”负责人见爱丽丝脸色冰冷,连忙保证。 “一切损失,包括舰船本身、已经进行的改装费用、以及您的误工和精神损失,我们船坞方面都会全额承担!并且我们会立刻为您订购一艘同型号甚至更高规格的新船!我们还会支付一笔非常丰厚的误工补偿金!只求您……” 爱丽丝抬起手,打断了他急切的话语。赔偿是必然的,但她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 “赔偿事宜,你们按流程处理即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她的飞船还没捂热乎就被偷了,哪怕好脾气如爱丽丝,也不由得有些生气了。 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是看中了船的性能还是单纯挑最贵的下手,这笔账,都必须立刻清算。 幸好……她当时留了个心眼。 在那个嚣张的广播响起、那艘寒酸的小型飞行器试图冲击空域时,她出于习惯和一丝好奇,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感知力,仔细探查并记住了那艘飞行器独特的物质构成——那就像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指纹。 现在,这笔无心之举留下的信息,成了最关键的线索。 没有再多看那位不知所措的负责人一眼,爱丽丝转身快步离开船坞。 她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场地,目光锐利地投向之前那艘小型飞行器狼狈逃离的方向。 闭上眼睛,强大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般以她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穿透昂皮斯的人造大气,深入冰冷的宇宙空间。 她精准地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那缕微弱却独特的物质痕迹,以及更远处,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同源引擎的能量尾迹。 一条清晰的、指向星空某处的路径,在她脑海中逐渐勾勒成形。 而正好,那里也有着自己座驾的味道。 “找到你们了。”爱丽丝睁开眼,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时间还早,她的「柴郡猫」号说不定还没被拆解或者转移到更远的地方。现在出发,或许还能来得及。 她不再犹豫,身形微微一晃,周身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琥珀色光晕。 下一刻,她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以远超寻常舰船的速度,朝着萨尔顿军团老巢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的飞船,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第7章 我来取回我的东西了 在远离昂皮斯主星域的喧嚣与光亮,隐藏于一片密集而危险的小行星带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废弃采矿基地,正如同宇宙中一颗沉默的疮疤,苟延残喘。 这里的氛围与昂皮斯的井然有序、高效洁净截然相反。 光线昏暗,全靠几盏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的老旧照明灯提供着可怜的亮度。 环境杂乱无章,到处堆放着不知从哪个垃圾场或者废弃飞船里淘换来的废旧零件、扭曲的金属板和沾满油污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冷却液泄漏以及某种东西烧焦后难以散去的刺鼻味道。 而此刻,在这个破败基地里唯一还算完整、能勉强封闭的机库中,气氛却并非劫掠成功后的狂喜,反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又无措的沉默。 十几名穿着五花八门、打满补丁、沾着各色油渍的工装服的男男女女,正围成一个半圆,盯着机库中央那艘线条流畅、涂装高级、哑光深空灰色泽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流露出低调奢华的崭新舰船。 这艘船与周围锈迹斑斑、杂乱破败的环境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对比,以至于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件被错放在垃圾堆里的艺术品。 这艘船,自然就是爱丽丝那艘刚被偷走不久的「飞梭」。 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一头棕发乱得如同鸟窝、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稚气的少年,正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副头痛欲裂、几乎要崩溃的模样。 他看向那个站在最前面、身材高壮得像一堵墙、肌肉虬结但此刻正低着头、不安地搓着一双大手的中年汉子,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压低的咆哮: “卡恩大哥,我让你趁着上面混乱,去把他们船坞里自己用的、最普通的那种货运拖船开一艘回来……听见了吗?最普通的那种!” “那种型号满大街都是,零件通用性好,坏了咱们自己也好修,最关键的是不容易引起特别注意!你……你他妈的怎么给我抢了个这玩意回来?!” 他激动地指着那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哑光深空灰涂装,以及侧面那些明显是定制化、一看就技术含量极高的引擎接口和能量线路。 “这玩意,这玩意看起来就他妈的贵得离谱啊!把我们整个基地,连人带设备带这些破烂全卖了,估计都买不起它一个引擎?你是不是想把昂皮斯的防卫舰队直接引到我们家门口来?!” 那名叫卡恩的高壮汉子被少年吼得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和无奈,瓮声瓮气地辩解道:“首领……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啊。您在上面吸引火力,虽然又是放广播又是挨揍的,给我争取的那点时间实在太短了,昂皮斯的安保反应速度您又不是不知道……警报响得跟催命一样,我根本没时间仔细挑三拣四啊……” 他指着那艘「飞梭」,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试图证明自己的选择有其合理性:“当时就它!就它停的离出口最近。而且看起来最新、最亮堂、最结实。我一想,最显眼的肯定是最好的,最值钱的!情急之下,脑子一热,就、就把它给开回来了……真的!再晚上那么几秒,巡逻队的脉冲枪就要怼我脸上了!” 那被称作首领的少年闻言,不敢置信地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金属碎屑和焦糊味的空气,然后又缓缓地、沉重地吐出,仿佛在努力平复内心翻江倒海的绝望情绪。 他不再看卡恩,开始在那冰冷的、满是油污的金属地板上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而寂静的机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麻烦了……这下麻烦真的大了……”少年喃喃自语,眉头锁得死紧,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焦虑和沉重。 “能开得起这种级别定制私人舰船的人,非富即贵,背景肯定不简单。而且这明显不是昂皮斯官方的财产,极大可能是某位游客或者重要客户的船……我们就这样把跟咱们无冤无仇、毫不相干的无辜路人给卷了进来……这、这完全违背了我们‘萨尔顿军团’的原则!这下可怎么收场?!” 这时,旁边一个看起来贼眉鼠眼、一直搓着手的瘦小个子成员——莫斯,却不以为然地插嘴道,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首领,要我说,既然木已成舟,船都开回来了,也别想那么多了。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这玩意看着就值钱得流油。咱们想个办法,找个可靠的黑市渠道,把它整个卖掉,或者干脆拆了卖零件!光是这外壳材料和引擎技术,肯定能大大补充咱们组织的活动资金,应该够我们用好一阵子了,还能更新不少装备!” “闭嘴,莫斯!”少年首领猛地停下脚步,厉声打断了他,虽然年纪小,但此刻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在瞎说什么混账话?!我们‘萨尔顿军团’的原则你忘了吗,我们只是为了向昂皮斯那些背叛祖辈誓言的家伙讨回公道,拿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和尊严!不是为了变成真正意义上偷鸡摸狗、抢劫过路游客的星际海盗!”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成员,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持和信念感。 “我们每次行动,目标都仅限于昂皮斯官方的、那些用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一切所制作、购买的东西,我们骚扰,我们捣乱,但我们从不伤人,更从不碰无关者的财产!” “这才是我们和那些真正的掠夺者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区别!如果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那我们和我们憎恨的那些背叛者又有什么不同?!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萨尔顿的荣耀’?!” 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理想主义和不容玷污的原则性,让莫斯讪讪地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其他成员也大多露出了认同、反思或是羞愧的神色。 少年首领见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无奈:“算了……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想办法,评估一下风险,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悄悄把这艘船给送回去……虽然风险极大,但总比……” 他的话音未落。 突然,一道清冷、悦耳却带着一丝冰冷质感的女性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背后的阴影中传了出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无声的机库里: “不必费这个功夫了。” 这声音出现得如此突兀,仿佛直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 所有萨尔顿军团的成员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齐刷刷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机库那扇沉重却并未完全关闭的闸门阴影处。 他们甚至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飞船接近的引擎声、或者是入侵警报的尖鸣…… 只见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步出阴影。 金色的长发即便在这种恶劣的光线下,依然流淌着纯净而柔和的光泽,她平静无波地扫过眼前这一群惊慌失措、如同被冻住的“海盗”,最终落在了那艘被他们围在中间、尚未正式命名的,属于她的财产上。 她的目光在那崭新依旧的船体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它似乎完好无损,然后重新回到那位脸上布满震惊、嘴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的少年首领身上。 她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带着一丝冷意的浅笑: “因为,我自己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第8章 说出你的故事 爱丽丝完全无视了那群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塑般不知所措的“萨尔顿军团”成员。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仿佛他们只是机库里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 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径直穿过那群人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自发让出的狭窄通道,走向那艘被劫掠至此,属于自己的「飞梭」。 甚至没有使用一旁的便携式舷梯,她只是足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得违背常理,便如同没有重量般,稳稳地、优雅地坐在了光滑而略带弧度的飞船船头之上。 双腿自然地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向后支撑着微微后仰的身体,形成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平静地俯视着下方这一群惶惶不安、脸色各异的男男女女。 刚才这群人内部那番算不上小声的争执,她早在阴影中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关于“原则”、“不伤无辜”、“与背叛者不同”的言论,语气中的坚持与挣扎,听起来确实不像是临时编造出来演戏的浮夸台词,反而带着一种笨拙的理想主义色彩。 再加上眼前这破败不堪、几乎全靠捡垃圾维持的基地环境,以及这些人身上那洗得发白、打满补丁、沾满油污的工装,还有他们脸上那并非穷凶极恶而是更像窘迫、焦虑和做错事被抓包的神情…… 爱丽丝登门时的那一肚子因计划被打乱而燃起的火气,不知不觉间已然消弭了大半。 也罢。既然来都来了,东西也完好无损地找到了,并未造成任何实际损失,不妨听听他们如此行事的理由。 视他们的回答和背后的故事,再来考虑接下来的处理办法也不迟。她的好奇心,确实被那句“背叛者”勾了起来。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人群,最后精准地落在那位最为年轻、看起来是主心骨的少年首领身上。 清冷的声音不大,但依旧在这能听到呼吸声的机库里清晰地回荡: “说,为什么要抢东西。”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姿态和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这是她以前面对叛军时所锻炼出的技巧。 “如果你们的回答能让我满意,或许……我会考虑从轻发落。” 下方的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彼此交换着惊恐和不安的眼神。 眼前这个金发少女能够不借助任何飞船,悄无声息地突破小行星带的天然屏障、精准找到他们隐藏极深的老巢、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其实力已经不言而喻——这绝对是一位强大的命途行者。 远非他们这群靠着捡来的破烂装备和一点小聪明挣扎求生的人能够抗衡的。 更何况,这次确实是自己这边理亏,偷了人家的贵重财产被抓了个正着,连辩解都显得苍白。 那位名叫爱德华的少年首领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努力压下心中的剧烈紧张和羞愧感,硬着头皮走上前几步。 他摆出一副尽可能诚恳的歉意表情,仰头看着高高坐在船头上、仿佛在发光般的爱丽丝,开口说道: “这位……女士,”他看了看爱丽丝那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不少的精致面容,语气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和此刻的气场,还是谨慎地使用了敬称。 “真、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我是萨尔顿军团的第七任首领,叫做爱德华·萨尔顿。先前……先前咱们可能是闹了点天大的误会……” 他指了指旁边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的大汉卡恩:“我手下的这位部下办事太过于莽撞,缺乏判断力,在执行任务时不小心……不小心将您的飞船误带了回来……我们对此感到万分抱歉!我们绝对没有任何想要冒犯您的意思!这完全是一场意外!我们原本的目标真的只是一艘普通的货运拖船!” 爱丽丝闻言,有些不耐烦地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他这番明显带着撇清关系、试图将事件定性为“意外”和“误操作”的开场白。 “这些道歉和解释,还有谁的责任更大,”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碧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刚才在外面,都已经听得足够清楚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虽然姿态未变,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目光灼灼地锁定住这位年少的“首领”,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要知道的是,你们——这个自称‘萨尔顿军团’的组织,和昂皮斯——那颗星球现在的实际掌控者们,之间的恩怨……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支撑着你们,让你们宁愿用这种……近乎可笑、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每月一次地去骚扰他们,上演一场注定失败的闹剧?甚至不惜冒险抢夺他们的物资,维持着眼前这种……朝不保夕的生存状态?” “是什么,让你们固执地自称‘萨尔顿的荣耀’,又口口声声、带着恨意地指责他们是‘背叛者’?”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打在萨尔顿军团成员们的心上。 “告诉我,爱德华·萨尔顿。” 爱丽丝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少年紧绷的脸上,“告诉我你们的故事。告诉我,你们坚持的‘原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去。” 第9章 理念的冲突 在爱丽丝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注视下,以及那句“告诉我你们的故事”的要求下,少年爱德华·萨尔顿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他脸上的窘迫、紧张和属于少年人的慌乱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庄重。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闪烁回避,而是坦然地迎向爱丽丝的视线,开始讲述起那个自幼时起便由族中长辈反复诉说、早已蚀刻入他骨髓的故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古老歌谣般的庄重叙事感,清晰地回荡在寂静而破败的机库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昂皮斯星球,还不叫‘昂皮斯’这个名字的时候。” “这片星域,连同我们现在藏身的这颗废弃星球,在当时被我们的先祖共同命名为——‘安基德勒’。在这片虽然贫瘠、资源匮乏,却被所有人视为唯一家园的星域里,主要生活着两个相依相存、互补共生的种族——” “昂皮斯菲利族,与,我们,萨尔顿安德族。” “昂皮斯菲利族的人们,”爱德华描述道,语气相对客观。 “天性聪慧,思维缜密,极其善于文书、管理、谈判和一切需要耐心与精细度的精巧技艺。他们主要负责星球内部的生产规划、政治治理、文化教育、物资分配以及其他一切需要智慧和秩序的内务工作。可以说,他们是安基德勒的大脑和协调运转的血脉。” “而我们萨尔顿安德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对自身血脉的深沉自豪与责任。 “则天生体魄更强健,性格更坚毅,更擅长武备、开拓与面对未知的危险。扩展疆域、击退来自深空的外敌和星间灾害、探索周边未知的荒芜星球并为母星搜集必需的稀缺资源……” “这些是我们的职责与荣耀。我们是安基德勒的盾牌与利剑,是走向冰冷星空、为族人争取生存空间的先驱。” “两个种族相辅相成,各司其职,虽然偶有摩擦,但总体而言和谐共存。尽管安基德勒星域的资源始终谈不上丰饶,但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日子也算过得平稳、安宁,且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他的语气逐渐低沉下来,仿佛明亮的天空被不祥的阴云缓缓遮蔽。 “……直到某一日。昂皮斯菲利族中的一部分掌权者,他们的想法开始悄然改变了。或许是受到了外来强大文化的强烈影响与诱惑,或许是内心的贪婪和对‘更快发展’的渴望开始滋生……他们不再满足于安基德勒这‘有限的’资源和‘缓慢的’自然发展速度。” “他们……秘密地将目光投向了外部那些庞大的势力。他们背着我们萨尔顿族,与那些巨无霸般的星际经济体——包括您可能熟悉的星际和平公司——进行了接触,并最终达成了数份秘密协议。” 爱德华的声音里染上了压抑数百年的愤怒和被背叛的痛苦:“他们主动将宝贵的领土和空域管辖权大规模交出去,允许外族势力大规模进驻、开设工厂、注入资本、建立所谓的‘工业标准’……” “而昂皮斯菲利族自己,则整体性地甘愿成为这些外来资本旗下的……高级雇员和熟练劳工。他们称之为‘融入广阔的星际社会’,称之为‘走向繁荣的捷径’!” “我们萨尔顿安德族得知后,坚决反对!”少年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先祖那一刻的不屈与惊怒。 “我们认为安基德勒星域内部还有很多未探索的区域,星域周边也还有很多潜在的可能性与资源点,我们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继续稳健开拓,而不是将家乡的命运和主权轻易交给外人摆布!” “将自己的家园彻底变成他人的加工厂、仓库和殖民地,这是短视而危险的,是屈辱的!是对先祖开拓精神的背叛!” “观点的巨大分歧,最终导致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爱德华的声音变得艰涩,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历史的沉重。 “但……昂皮斯菲利族早已利用他们掌管内务和信息的绝对优势,暗中与外来的势力勾结,获得了远超我们想象和抵抗能力的武力支持以及全面的舆论控制。” “而我们萨尔顿的族人……本就比昂皮斯人数量要少,且当时大部分最精锐的战士和开拓者都在遥远的、通讯不便的边疆星域执行探索任务,根本无法及时回援……” “一场所谓的‘决定安基德勒未来命运的全民公投’,在被刻意操控和营造的恐慌、以及对‘美好未来’的夸大宣传氛围下仓促举行……” “结果自然是昂皮斯菲利族和他们背后的支持者大获全胜。安基德勒……这个承载着两个种族记忆的名字被抛弃,从此更名为‘昂皮斯’,彻底向外部资本敞开大门,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一些不服气的、坚持传统与独立的萨尔顿人试图站出来,提出强烈的抗议,要求重新审议……” 爱德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但等待我们的不是对话和协商,而是……冷酷无情的驱逐和镇压。我们的家园,不再承认我们是它的子民。我们被冠以‘顽固分子’、‘阻碍进步’、‘破坏稳定’的罪名,被迫离开了世代生活的土地,成为了在自家星域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而这,”他看向爱丽丝,眼神清澈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便是‘萨尔顿军团’最初的由来。它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为了劫掠而生。” “我们是为了反抗不公,是为了铭记历史,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向那些背叛者讨回公道,能夺回原本就属于我们萨尔顿安德族的、对家乡的合法权利和应得的尊严!”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锈迹斑斑、破败不堪的基地,和身边这十几张同样带着风霜与坚持的面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坚定的笑容:“只是……经过数百年漫长的挣扎和昂皮斯在外部资本支持下越来越强盛的挤压,很多人……都放弃了,或者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一部分人,或许是为了生存,或许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他们最终选择了向昂皮斯投降,放下武器,融入那个体系,成为了那万千打工者中的一员,逐渐忘却了先祖的荣耀与曾经的伤痛。” “一部分人,则干脆心灰意冷,远远地离开了这片伤心的星域,去往宇宙的其他角落,试图彻底遗忘过去,开始全新的、与萨尔顿再无瓜葛的生活。” 少年爱德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清晰、沉重地落下: “而如今,还留在这片星域,还坚持着最初那份不甘与信念、还愿意跟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年轻首领,继续用这种……近乎可笑、近乎绝望的方式,向那个遗忘一切的故乡发出微弱抗议之声的萨尔顿后人……” “也就只剩下……您眼前这十几个人了。” 机库里一片死寂,只有老旧通风管道持续发出的、微弱而乏力的嗡鸣声。 萨尔顿军团剩下的成员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或握紧了拳头,或眼神飘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悲壮、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 他们的坚持,更像是一种对过去的执念,而非对未来的期望。 第10章 仇恨是毒药 虽然对方的言语包含感情,且似乎描述了一个背叛与复仇的悲壮故事。 但爱丽丝却在其中发现了几处不合理的点。 “这么长时间你们难道没有试图和昂皮斯方面进行沟通吗?” 声音在寂静的机库里回荡,她提出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被百年恩怨锈蚀的锁。 爱德华,这位年轻的萨尔顿首领,脸上的悲壮与坚持瞬间被一种被冒犯的激动所取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情绪而拔高:“沟通?和那群背信弃义的背叛者有什么好谈的?!他们用阴谋和外力夺走了我们的一切,现在又假惺惺地……” 他的话语激烈,却在对上爱丽丝那双平静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碧蓝色眼眸时,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偏袒,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逻辑的探究。 爱丽丝并没有被他情绪化的反应带偏,她沿着刚才捕捉到的疑点继续深入: “愤怒和仇恨会蒙蔽双眼,爱德华·萨尔顿。”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我只基于我看到的事实提出疑问。” “昂皮斯的防御系统,我亲眼所见,绝非摆设。若他们真有意清除你们,以你们这艘……飞船……” 她目光扫过旁边那艘冒着黑烟、破烂不堪的小型飞行器,姑且没有称其为破烂。 “……以及这个基地的防御水平,你们认为你们能每月一次地‘表演’并撤离,并且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存在数百年的时间吗?” 她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让爱德华和周围的成员都屏住了呼吸。 “再退一步,据你所说,许多萨尔顿的后人已经选择了融入昂皮斯的生活。如果仇恨真如你所描述的那么深刻和不共戴天,昂皮斯的掌权者会如此放心地接纳他们,并让他们成为社会运转的一部分?而你们那些‘投降’的族人,又能如此‘安静’地生活下去,甚至逐渐‘忘却’?” “这……”爱德华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想说那是昂皮斯菲利族虚伪的欺骗手段,是想从内部瓦解他们萨尔顿人的意志。 但这些话语在舌尖滚动了一圈,却迟迟无法脱口而出。 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爱丽丝指出的这些“不合常理”,正是他偶尔在深夜独自一人时,也会隐隐感到困惑的地方。 只是长期以来被“复仇”和“讨回公道”的信念支撑着,刻意忽略了这些细微的杂音。 如果对方真的如此邪恶和不择手段,为何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生路”? 如果历史真的如族中长辈讲述的那般黑白分明,为何现实的边界却显得……有些模糊? 他看到身旁一些较为年长的成员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是一丝茫然的表情。 显然,并非只有他一人隐约察觉到这些矛盾。 爱丽丝看着少年脸上挣扎的神色,并没有继续逼迫。 她不是来审判的,也不是来调停百年恩怨的仲裁者。 她只是一个拿回了自己东西的过客,顺便点出一些被忽略的真相。 她从船头轻盈地跃下,落地无声。 “真相往往比单一的故事更复杂。” 她走向自己座驾的舱门,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既然昂皮斯方面至今仍对你们的行为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容忍’,而非你们所坚信的‘赶尽杀绝’。”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最后看了爱德华一眼。 “那我也不会越俎代庖,替他们‘清除麻烦’。我的飞船,我自行取回。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舱门在她身后滑开,内部柔和的光线透出,与机库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你们好自为之。” 没有多余的告别,爱丽丝步入舰船。舱门缓缓闭合,将萨尔顿军团成员们复杂各异的目光隔绝在外。 很快,「飞梭」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流线型的船身平稳升起,灵巧地避开机库内杂乱的障碍物,如同一条深灰色的游鱼,无声地滑出破败的基地,消失在密集的小行星带之中。 机库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爱德华·萨尔顿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飞船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稚嫩的脸上充满了迷茫、不甘,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对自身坚信不疑的历史的怀疑。 爱丽丝的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或许暂时无法改变井水的深度,却已然搅动了沉淀百年的尘埃。 第11章 柴郡猫,闭嘴 爱丽丝驾驶着失而复得的座驾,正平稳地航行在返回昂皮斯的航线上。 舷窗外,密集的小行星带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星海和远方那颗灰蒙蒙的工业星球。 【管理员,欢迎归来!舰船各系统运行正常,未发现任何受损或异常。需要我为您汇报详细的航行日志吗?或者,您想听听我刚刚构思的一首关于勇猛管理员单枪匹马智取呃,或者说‘感化’星际窃贼的十四行诗吗?】 柴郡猫欢快的声音立刻充满了舰桥,试图驱散之前短暂的寂静。 爱丽丝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该死,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那群船坞工作人员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用了什么‘强制休眠小手段’,至少能让它消停三天吗?这满打满算才过了多久? 银狼给的这玩意儿,重启速度都跟它的废话量一样离谱了啊! “安静,「柴郡猫」。设定返回昂皮斯原船坞的航线,自动航行。” 爱丽丝淡淡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果断打断了它即将开始的即兴创作。 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而不是听ai念诗。 【指令确认。航线已设定。已进入自动航行模式。顺便一提,管理员,我发现昂皮斯船坞刚刚向我们发送了十七条道歉信息和一份赔偿方案草案,言辞恳切,赔偿金额看起来相当有诚意,需要我为您朗读吗?】 【或者您更想先泡个澡放松一下?根据我的监测,您的生理指标显示您刚才经历了一段轻度紧张时期,一次舒适的热水浴有助于舒缓神经,促进循环……】 泡个头啊! 爱丽丝几乎要扶额。从小行星带全速返回那个船坞,以「飞梭」的性能,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刻钟。 而且之后还要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改装和内部装潢,现在泡澡?怕是刚躺进去就得爬起来。 她再次果断伸手,熟练地手动关闭了主区域扬声器,只保留了必要信息提示音的通道和视觉界面。 世界终于重归清静。 她向后靠在舒适的主控座椅上,目光投向舷窗外飞速流曳的星辰。 萨尔顿的故事——那个关于背叛、坚持与缓慢消亡的悲情叙事——还在她脑中回响,与爱德华那张混合着倔强和迷茫的年轻面孔交织在一起。 但正如她尖锐指出的,这个看似自洽的故事里充满了无法忽略的破绽。 昂皮斯方面那近乎纵容的“手下留情”,与其说是无法根除,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甚至可能是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无奈的放纵? 他们似乎从未真正将萨尔顿军团每月一次的滑稽表演视为需要清除的威胁。 那态度,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容忍一个因为陈年旧怨而始终闹别扭的远房亲戚孩子,定期跑来家门口吵嚷一番,象征性的给点教训,但并不会真的下死手。 这背后隐藏的真相,其复杂程度或许远超那个少年所能想象。 是昂皮斯菲利族内部对过往历史抱有某种集体性的愧疚?是双方先祖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未能履行的协议或承诺? 还是萨尔顿安德族自身口耳相传的历史叙述,在数百年的流亡和仇恨中,本身就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偏颇和简化?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盘旋的疑问从脑中甩开。 这些尘封的恩怨不属于她。 浩瀚宇宙中,类似甚至更曲折的纠葛数不胜数,她既无时间,也无意愿——更无立场——去一一厘清。 爱丽丝再次缓缓驶入昂皮斯空港,精准地停靠回原先那个改装泊位时,船坞的负责人和一群闻讯赶来的高级主管早已战战兢兢地等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深刻的歉意。 “爱丽丝女士!您、您回来了!真是万幸!万幸!”负责人几乎要扑上来用目光检查飞船是否完好无损,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后怕而剧烈颤抖。 “我们收到了您的通讯,得知您已经成功追回座驾……” 他身后的一名主管立刻抢步上前,双手毕恭毕敬地奉上一份闪烁着复杂数据流的数据板。 “爱丽丝女士,这是我们紧急拟定的初步赔偿方案,包括对您此次受到惊吓的精神补偿、误工费用,以及为您升级到最高规格的改装套餐,所有费用均由我们承担,如果您有任何其他要求,请务必提出,我们一定全力满足!” 他们的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显然深知一位星际和平公司p46级荣誉顾问——尤其是一位能单枪匹马瞬间追回被劫舰船、实力深不可测的顾问,她的怒火和正式投诉会为这个船坞、甚至为整个昂皮斯的商业信誉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 爱丽丝目光平静地扫过数据板上那串堪称天文数字的赔偿金额和优厚条款,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神色平淡地伸手接过。 “可以。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她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苛责,她的恼火更多是针对萨尔顿,而非这些倒霉的、只是犯了点小错的工人。 但她也没有故作大度,该得的赔偿自然不会拒绝。“尽快完成改装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这次,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强制休眠我的ai。它的所有建议,你们可以选择性听取,但不得再次中断其运行。” “是!是!绝对不敢了!请您千万放心!”负责人如蒙大赦,差点要举手发誓,连连保证,“我们一定会深刻吸取教训!‘柴郡猫’小姐的任何意见我们都将认真聆听!” 尽管他的内心,可能已经为即将伴随着一刻不停的电子音而工作感到深深的绝望。 很快,更加专业、小心翼翼的工程师团队再次如同工蚁般围拢上来,开始围绕「飞梭」号忙碌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效率显着更高,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二分的谨慎和专注。 【管理员,您看到了吗?他们现在的态度多么良好!工作效率提升了至少157!果然,适当的展示实力是维护自身权益的有效途径。】 柴郡猫的声音即使被调低了音量,依旧顽强地通过某个备用扬声器传出,语气里充满了得意。 【需要我为您实时监控改装进度吗?我可以确保他们使用的每一个零件都符合最高标准,并且我已经构思了不下50条关于内部装饰色调搭配的新建议,基于色彩心理学和最新流行趋势,保证您的居住体验提升到一个新的维度……】 【或者说,根据您的个人喜好进行定制化设计?哦,管理员,请相信我的专业素养,我可太擅长这个了……】 爱丽丝选择性地过滤了「柴郡猫」再次变得无比活跃的语音播报,将其音量维持在一个勉强可以当作背景白噪音的程度。 她转身离开舰桥,通过连接通道,来到泊位旁的观察廊上,隔着透明的防护壁,看着工人们为自己的新家忙碌。 昂皮斯恒星那缺乏暖意的光芒,透过巨大空港穹顶的复合玻璃洒落,将下方的一切——忙碌的工程师、冰冷的舰船外壳、闪烁着指示灯的机械设备——都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个人终端上滑动着,查阅着昂皮斯的公共网络信息,搜索着关于萨尔顿和昂皮斯菲利族的只言片语,甚至调取了星域近代史的非加密档案。 等到爱丽丝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终端屏幕上已然呈现着一份正式发送出去的申请回执——她刚刚以“星际和平公司p46级顾问”的身份,申请与昂皮斯星球目前的最高行政长官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个人会面”。 她看着那份回执,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真是……还是改不掉这什么都想求根问底、剖析明白的性子。 她暗自失笑,这习惯大概是从温德兰时期担任指挥官时就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病,总想掌握所有情报,看清事件的全貌。 ……果然,还是有些在意啊。 关于这颗星球,关于那被漫长时光模糊了的、所谓的“背叛”与“荣耀”。 第12章 他们眼中的世界 爱丽丝的会面请求以惊人的速度被通过了。回执上约定的时间就在当天下午,地点位于昂皮斯行政中心顶层的执政官办公室。 显然,一位公司p46级顾问,尤其是刚刚在其管辖星域内遭遇了财产损失的顾问,其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 当爱丽丝在一位沉默的秘书引导下走进办公室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昂皮斯井然有序、高效运转的工业城市全景。 而站在窗前的,是一位转过身来的老者。 他穿着昂皮斯官方常见的、注重功能性的深色制服,肩章上有代表最高权限的简洁纹样。 他的头发已然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与操劳的皱纹。 在这个平均退休年龄较早、多数人选择前往环境更优渥的星球养老的昂皮斯,如此年纪仍继续留在岗位上实属罕见。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睿智有神,透着历经风雨沉淀下的通透与沉稳,但其下掩盖不住的重重黑眼圈,却无声地诉说着主人为这颗星球的发展日夜殚精竭虑的疲惫。 “爱丽丝女士,欢迎来到昂皮斯。我是现任执政官,奥斯·韦斯。”老者的声音温和而略带沙哑,带着一种莫民的亲和力。 他微微欠身,姿态礼貌周全。“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昂皮斯,为您此次不愉快的经历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示意爱丽丝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门见山:“关于您飞船被窃一事,我们已责成船坞方面进行全面整改,希望您能满意我们提出的赔偿方案。对于给您造成的困扰,我们深感惭愧。” 他稍作停顿,目光坦诚地看向爱丽丝,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此外,对于……‘萨尔顿军团’那些孩子们做出的愚蠢行径,我再次向您致歉。他们……唉,总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图引起注意。” “请您放心,我们会加强对小行星带的监控,尽量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也由衷地希望您……能够不再追究他们的责任。相应的,昂皮斯方面愿意就此给予您额外的、合理的补偿。” 老者的话语条理清晰,态度诚恳,将姿态放得很低,显然早已预料到爱丽丝的来访与萨尔顿军团有关,并准备好了息事宁人的方案。 然而,爱丽丝的回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眸平静无波:“执政官阁下,感谢您的歉意和补偿方案,我接受。但我此次来访,并非为了寻求更多的补偿,也并非要追究那群……‘孩子’的责任。”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和:“事实上,在我找到他们并取回飞船后,就已经决定不追究此事了。” 奥斯执政官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轻易地放过直接冒犯她的窃贼。 爱丽丝继续道:“我此行前来,更多是出于个人的一点好奇心。我只是想从您这里,了解一下昂皮斯与萨尔顿之间……那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恩怨。或者说,听听另一方当事人的版本。” 老者沉默了下来,办公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城市传来的、被隔音玻璃过滤后极其低沉的嗡鸣。 他深邃的目光在爱丽丝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评估着她的真实意图。 片刻后,他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如此……”他低语道,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沙发背,“他们……是怎么跟您说的?关于我们,关于过去。” 爱丽丝没有回避,她将自己从爱德华·萨尔顿那里听到的故事——关于两个种族的共生与背叛,关于昂皮斯菲利族勾结外族势力驱逐萨尔顿安德族,关于被夺走的家园和荣耀——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的评价或情绪。 她叙述的时候,执政官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有交叠的双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当爱丽丝的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老执政官才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爱丽丝,望向窗外那片充斥着金属、忙碌与秩序的、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城市。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承载着不知几何的重量。 良久,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才从窗前传来,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怀。 “这样啊……”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形象。” “背叛者……” 第13章 往昔 奥斯·基斯执政官站在窗前,背影在昂皮斯恒星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被那段尘封历史勾起的复杂心绪。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坐下,那双疲惫的眼睛望向爱丽丝,里面盛满了一种深沉的无奈。 “爱丽丝女士,感谢您愿意倾听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开始了叙述。 “爱德华告诉您的,是流淌在萨尔顿口口相传的故事。而我现在要告诉您的,是记录在昂皮斯档案馆里,或许不那么悲壮,但也许更为客观的事实。” “首先,关于那场决定星球命运的所谓‘公投’。” 奥斯·基斯的语气变得十分肯定。 “它并非一场被操纵的阴谋。当时,为了尽可能保证公平,昂皮斯菲利族与萨尔顿安德族各自选出了数量相等的代表,共同组成了议事会。投票过程是公开的,议题就是否接受外部资本注入、进行深度合作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激烈辩论。”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赞成开放的议案,以并不算碾压,但确实存在的票数优势获得了通过。这个结果,代表了当时多数人的意愿——他们看到了母星资源的局限,渴望借助外部的力量让族群更快地走向繁荣。” “然而,这个结果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尤其是当时萨尔顿安德族的族长——安德烈·萨尔顿,也就是爱德华那孩子的直系祖先。” 奥斯·基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几分对固执己见的不认同。 “安德烈族长性格刚烈,极其崇尚绝对的自立与传统。他坚信依靠自身力量缓慢开拓才是正道,将任何借助外力的行为都视作软弱和背叛。他无法接受议事会的决定,认为这玷污了萨尔顿的荣耀。” “但其实我们都清楚……能源的枯竭已经近在咫尺了,再不做出决断,不用说发展……迎接我们的只有灭亡。” 老执政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历史的沉重:“在结果宣布后,安德烈族长带领着一群同样坚决反对此政策的族人,在愤怒中……销毁了存放在他们那里的部分公投记录原件。” “之后,他们宣布退出联合议事会。在离开星球之前,他们……他们情绪激动,对着留下的人,尤其是我们昂皮斯菲利族,发出了极为刺耳的辱骂,‘叛徒’这个沉重的词,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一次次地掷出。”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与爱德华口中“被背叛后驱逐”的叙述,确实有了关键性的出入。 “平心而论,遭到如此辱骂,当时的昂皮斯人自然感到极大的不满和伤心。” 奥斯·基斯坦诚道,“在随后对星球进行重新命名、以标志新时代开启时,出于这种情绪,也或许是为了切割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星球的名字便从包含两个种族渊源的‘安基德勒’,改为了仅突出我们菲利族特征的‘昂皮斯’。萨尔顿的名字,就这样从星球的官方历史中被隐去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宽容:“但是,爱丽丝女士,请您相信,这并不代表遗忘和绝情,更多的只是一时的气愤。” “数百年来共同生活、并肩作战的情谊,萨尔顿安德族在开拓时期为星球立下的汗马功劳,这些都无法轻易抹去。” “在最初的激动情绪平复后,昂皮斯的多任执政官,包括我在内,都曾数次向流亡在外的萨尔顿后人发出过正式的文书,表达和解的意愿,邀请他们回归星球,重新成为昂皮斯的一员。” “我们愿意提供土地、资源,帮助他们重建家园,融入新的社会。”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但……这些信件如同石沉大海,从未得到过安德烈直系后裔的任何回应。他们似乎将那份被自己修改过的历史当作了唯一的真相,将我们所有的善意都视作虚伪的欺骗。” “在此期间,确实有不少萨尔顿人,无法忍受在小行星带那种艰苦、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活,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昂皮斯。” 奥斯·基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我们接纳了他们,他们如今也在这颗星球的各个岗位上平静地生活着,与其他公民并无二致。这也证明了,昂皮斯与萨尔顿之间,并非存在着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繁忙的城市,眼神深邃:“所以,对于爱德华那些孩子每月一次的……‘骚扰’,我们始终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克制。在我们的眼里,他们不是需要剿灭的敌人,更像是……闹了矛盾、赌气离家出走,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家人。” “他们的行为固然幼稚,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但只要不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和伤亡,我们便也……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奥斯·基斯收回目光,看向爱丽丝,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只是没想到,这次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冒犯到了您的头上。这确实是我们监管不力,再次向您致歉。”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爱丽丝消化着这来自另一方、同样逻辑自洽却视角迥异的历史叙述。 两个截然不同的历史版本,如同两面扭曲的镜子,各自映照出部分的真相,却又因立场和时光的磨损而显得光怪陆离。 爱德华眼中的抗争史,在奥斯口中却成了因偏执引发的漫长闹剧。 “如果您对此事仍有疑问,想要听听更多方面的声音,” 奥斯执政官最后补充道,语气温和而坦诚。 “或许可以去防卫部门看看。那里有不少基层和中层的军官、技术人员,本身就是早年从……从那个群体中回归的萨尔顿后人。” “他们对过去的记忆,以及对他们那些仍留在小行星带的‘同胞’的看法,或许能给您提供一个更……特殊的视角。” 第14章 沉浸在谎言中 奥斯拿起桌上的电子便签,快速书写了几行字,起草了一份简单的介绍信,授权爱丽丝可以前往防卫科进行非涉密层面的交流。 “当然,这完全取决于您的意愿。昂皮斯尊重每一位访客的好奇心。” 爱丽丝接过了那份信函。 她确实需要更多的信息碎片来拼凑这个谜题。 “感谢您的建议,执政官阁下。我会去看看。” 离开行政中心那间充斥着沉重历史的办公室,爱丽丝按照指引,搭乘高效的城市磁轨系统,前往位于昂皮斯星球另一侧的大型防卫科综合设施。 与行政中心的庄重和工业区的繁忙不同,防卫科所在的区域气氛更加肃穆,建筑线条硬朗,随处可见巡逻的自动机械和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 出示了奥斯执政官的介绍信后,她很快被一位表情严肃、动作一丝不苟的秘书引导至一间小型的会客室。 稍等片刻,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位穿着昂皮斯制式防卫军官装束的男子。 一位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肩章显示他是一名中校;另一位则相对年轻,三十岁左右,眼神中带着一些困惑。 年长的军官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而干脆:“爱丽丝女士,您好。我是防卫科空域监控中心的负责人,巴雷特·森。这位是我的副官,卡尔·文。” “执政官办公室通知我们说,您想了解一些关于……‘萨尔顿军团’的情况?” 在提到“萨尔顿军团”这几个字时,他的嘴角毫不掩饰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轻蔑。 “是的,打扰了。”爱丽丝平静地回应,“我刚刚与奥斯执政官谈过,也偶然接触过那些……自称军团成员的人。听到了一些关于历史恩怨的说法,想从更多角度了解一下。” 巴雷特中校与副官卡尔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随即示意爱丽丝坐下。他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爱丽丝女士,既然您持有执政官的介绍信,并且已经接触过那帮……可悲的家伙。” 巴雷特中校的语气直接得近乎粗鲁,显然对那个群体毫无好感。 “那我就直说了。您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所谓的‘荣耀’、‘背叛’、‘坚守’,十有八九都是狗屁不通的自我感动!” 他的副官卡尔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觉得上司的用词过于激烈,但并没有出言反驳,反而接口道,语气相对缓和但立场同样鲜明。 “中校的意思是说,他们那边的那套说法……嗯,与历史事实有相当大的出入。而且,在我们这些选择回归昂皮斯、并在此安家立业的萨尔顿后人看来,尤其难以接受。” 爱丽丝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继续。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毫不掩饰的真实反应。 巴雷特中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某种积郁已久的情绪:“什么狗屁‘萨尔顿的荣耀’?我太爷爷就是跟着安德烈·萨尔顿第一批离开的蠢货之一!他临死前才跟我的爷爷说后悔,说当年是被猪油蒙了心,信了安德烈那套鬼话!”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安德烈·萨尔顿,爱德华那小子的‘伟大祖先’,根本不是什么坚守传统的悲情英雄,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一个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故事里不可自拔的偏执狂!” 卡尔副官补充道,试图让叙述更条理化:“根据回归者们拼凑起来的记忆,以及部分侥幸未被完全销毁的档案碎片显示,当年的公投虽然激烈,但程序上是公正的。安德烈族长因为自己的提案未能通过,感觉权威受到了挑战,颜面扫地。” “他无法接受失败,更无法接受昂皮斯菲利族主张的道路可能才是对的这种可能性。” “于是,”巴雷特中校冷哼一声。 “他就开始编故事。先是质疑公投的公正性,煽动族人的不满情绪,然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头毁掉了不利于他的那部分记录。” “离开星球时那番‘叛徒’的痛骂,不过是为了给他那套‘被迫害’、‘被背叛’的谎言增加可信度的表演罢了。” “他不仅骗了他的追随者,骗了他的后代,恐怕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对抗‘黑暗’的孤胆英雄了。可笑!可悲!”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这与奥斯执政官的叙述相互印证,却更加尖锐和情绪化。 她问道:“所以,在你们看来,所谓的‘萨尔顿荣耀’,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没错。”巴雷特中校斩钉截铁地说,“真正的萨尔顿荣耀是什么?是开拓星域的勇气,是守护家园的责任,是与同伴共建未来的智慧!” “而不是像现在……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破烂的小行星带里,抱着几百年前的陈年旧账,用骚扰和盗窃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算什么荣耀?这叫丢人现眼!” 卡尔副官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们这些选择回来的人,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昂皮斯或许不再以‘萨尔顿’为名,但它给了我们安稳的生活,公平的工作机会,真正的未来。” “在这里,我们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能获得尊重,而不是靠着一个虚幻的‘祖先荣耀’来自我安慰。我们的孩子在这里上学,成长,他们属于这个生机勃勃的现在,而不是那个充满偏执和谎言的过去。” 他看向爱丽丝,眼神诚恳:“爱丽丝女士,您知道最让我们这些防卫科的同僚感到恼火的是什么吗?就是每次他们来‘骚扰’的时候,还非得用那个破喇叭喊什么‘萨尔顿的荣耀’、‘背叛者’之类的陈词滥调。” 巴雷特中校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每次听到这个,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所以我们的操作员,但凡是萨尔顿出身的老兵,一识别出他们的破船,根本等不及他们喊完那套令人作呕的开场白,就直接下令开火了!” “要不是上面三令五申,要求我们‘保持克制’、‘驱离为主’、‘严禁造成人员伤亡’,就他们那堆破烂,早就被我们的防御阵列轰成宇宙尘埃了,还能让他们每月都来演一出?” 这个细节让爱丽丝心中一动。这解释了为什么每次萨尔顿的飞行器都显得那么“幸运”,总能带着点轻伤逃脱。 “保持克制?”爱丽丝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是因为执政官阁下所说的,‘他们像是闹别扭的家人’这种看法吗?” 巴雷特中校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温情”说法不以为然:“奥斯执政官心善,念旧情。但我们防卫科更直接——主要是因为早期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没试过跟他们沟通。” 卡尔副官点了点头,回忆道:“大概几十年前,在我刚加入防卫科不久,当时的老科长,也是一位回归的萨尔顿人,力排众议,尝试过主动向他们发出明码通讯请求。” “我们想告诉他们真相,想告诉他们昂皮斯的大门始终敞开,想结束这种无意义的对抗。”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挫败和无奈:“但是,您猜怎么着?我们发出的所有通讯请求,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他们都是直接拒绝接收,根本不给我们任何对话的机会。一次,两次,十次……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明白了。” 巴雷特中校语气生硬地总结:“他们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他们只想活在自己那个充满‘悲壮’和‘抗争’的幻想世界里。” “沟通?他们对沟通不感兴趣,他们只对维持自己‘受迫害者’的身份感兴趣。既然他们选择封闭,选择活在过去,那我们也没必要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现在的策略就是,他们来捣乱,我们就按规矩驱离,只要不造成实际损害,就由他们去。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嘲讽,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就像执政官说的,好歹……也曾是一家人。真要下死手,心里也难免会有点疙瘩。” “更何况,谁知道那帮人里,还有没有像我们当年一样, 最终会想明白、愿意回来的呢?” 第15章 隔阂 爱丽丝在防卫科的会客室里静静地坐着,巴雷特中校和卡尔副官已经离开,但他们那带着愤懑与不屑的讲述,却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结合奥斯执政官的说法,历史的脉络似乎已经清晰——一场因偏执和谎言引发的、持续数百年的误解与隔阂。 然而,一个细微却关键的不合逻辑之处,如同平静水面上的一丝涟漪,始终无法抚平。 爱德华,那个年轻的萨尔顿首领,或许固执,或许沉浸在祖辈的故事中,但他并非愚笨,更不像是一个完全封闭心灵、拒绝一切外界信息的人。 在自己提出质疑时,爱丽丝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和思考的光芒。 这样一个会在压力下审视自身信念的青年,他所领导的、那些在破败基地中虽显落魄却并非穷凶极恶的成员,真的会顽固到对所有来自昂皮斯的通讯请求,数十年如一日地、无一例外地全部拒绝或无视吗? 这不符合她对人性观察的经验。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物理上或信息上,阻断了这种沟通的可能。 一个猜想逐渐在她心中成形。这猜想有些大胆,但若是成立,便能解释这持续的僵局。 她站起身,再次找到了尚未远去的巴雷特中校。 “中校先生,”爱丽丝开口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可以借用一下你们通常用于对外空域广播或试图联系……‘他们’的那种通讯设备吗?最好是便携式的。” 巴雷特中校愣了一下,眉头微皱:“您想做什么?亲自尝试联系那群顽石?我劝您别白费力气了,我们试过无数次……” “或许不是白费力气。”爱丽丝打断他,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只是想验证一个想法。请放心,我不会透露任何昂皮斯防卫科的内部信息,只是做一个简单的测试。” 看着她笃定的神情,巴雷特中校虽然满心怀疑,但想到执政官的介绍信,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好,卡尔,带爱丽丝女士去三号监控站的对外通讯台,权限开到民用频段。” “是,中校。” ---萨尔顿军团基地 爱德华·萨尔顿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边是自幼耳濡目染、支撑他走到今天的“背叛与荣耀”史诗,另一边则是那个神秘金发少女冷静指出的一系列无法忽视的疑点。 尤其是那句“昂皮斯方面真的想对付你们,你们还能在这里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信念。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动摇信念的思绪甩出去。 现在不是沉迷于这些无解问题的时候,现实的压力迫在眉睫。 上次针对昂皮斯船坞的行动彻底失败,不仅一无所获,卡恩开回来的那艘昂贵飞船物归原主,连他自己驾驶的、用于佯动吸引火力的老式飞行器,也在防御炮火的“驱离”下受了不轻的损伤。 基地的物资本已见底,这次行动更是雪上加霜。 他叹了口气,走向基地那间最大的、也是唯一能勉强容纳飞行器的机库。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和劣质冷却液的味道。机库中央,那艘陪伴了萨尔顿军团不知多少年的老旧飞行器正停在那里,几个技术骨干围着它,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沮丧。 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 长久以来,支撑着他们在这片废墟中坚持下去的,正是那份对“背叛者”的恨意和夺回“荣耀”的信念。 如今,这信念的基石被人撬动,哪怕只是细微的裂缝,也足以让本就艰难的生活显得更加压抑和茫然。 爱德华走到飞行器旁,伸手触摸着它冰冷而布满划痕的外壳。 这艘船真的太老了,线条笨重,引擎效率低下,装甲薄弱,与昂皮斯空港里那些流光溢彩的星舰相比,就像是博物馆里爬出来的古董。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但持续的“滋滋……咔……”电流杂音,从飞行器的内部通讯单元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爱德华觉得有些耳熟。 他努力回忆,想起在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艘飞行器在运行时,似乎就经常伴随着这种背景噪音。 当时大人们只当是设备老化的普通故障,并未深究。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这声音就消失了,大家还庆幸是故障自己好了。 看来,它是真的老了,连以前的“老毛病”都复发了。爱德华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这艘飞行器,几乎承载了他对“萨尔顿军团”所有的早期记忆。 他的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童年。 那时,他的父亲——上一任军团首领——还在世。 他记得父亲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记得父亲将他抱进这艘飞行器的驾驶舱,指着舷窗外璀璨又危险的星海,用带着疲惫却依然坚定的声音说:“爱德华,看,那片星空,曾经都属于我们的先祖。终有一天,我们会夺回来的。” 他记得父亲驾驶着这艘老旧的飞船,带着他在小行星带中穿梭,寻找着可以回收利用的太空垃圾、废弃矿点里残存的稀有金属。 那些日子虽然艰苦,但坐在父亲身边,听着引擎的轰鸣,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他心中充满了对“事业”的朦胧憧憬和对父亲的崇拜。 这艘飞行器,就像是他的另一个家,一个移动的、充满父亲气息的堡垒。 父亲去世后,这艘船和“萨尔顿的荣耀”一起,成为了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可现在,这份“荣耀”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虚幻。 正当爱德华沉浸在泛黄的回忆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滑动时,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打破了机库的沉闷。 “果然是这样啊……” 爱德华猛地转身,心脏几乎骤停。只见爱丽丝不知何时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机库门口,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信号灯的便携式通讯设备。 更让他惊骇的是,随着爱丽丝的手指在设备上轻轻一按,关闭了某个功能,那艘老旧飞行器内部持续传来的、被他认为是“老毛病复发”的电流杂音——戛然而止。 机库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通风管道沉闷的嗡鸣。 爱丽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煞白的爱德华,以及周围闻声看来、目瞪口呆的萨尔顿成员。 她扬了扬手中的通讯设备,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看来,不是你们拒绝沟通。” “而是有人,早就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们‘拒绝’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声音。” 第16章 有内鬼,终止…… 机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维修工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反而更加凸显了此刻凝滞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爱丽丝手中那个已经关闭的便携通讯设备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那艘刚刚停止发出“电流杂音”的老旧飞行器。 爱丽丝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笼罩在萨尔顿军团头顶数十年的信息壁垒。 “我的推测是,”她声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敲打在众人心上。 “有人,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你们的主要通讯装置——很可能就是这艘使用最频繁的飞行器上的设备——进行了极其隐蔽的改造。” 她举起手中的昂皮斯制式通讯器:“这个装置,使用的是昂皮斯官方对外通讯的标准频段。而改造你们设备的人,设置了一个特殊的过滤或干扰程序,将所有接收到的、属于这个特定频段的信号,统统识别并转化为无法识别的、持续的电流杂音。” 脸色苍白的爱德华喃喃说道:“所以我小时候听见的……还有刚才的那些‘杂音’,根本不是什么设备老化故障?” 爱丽丝肯定了他的猜想。 “没错,那很可能就是昂皮斯方面一次次发来的通讯申请、谈判请求,甚至是……某种情况说明或通告。” 爱德华怔怔地看着那艘布满岁月痕迹的飞行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老伙计”。 童年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那些被大人们忽略的“滋滋”声,那些他曾在无聊时模仿的噪音……原来,那并非机器的呻吟,而是被扭曲的、来自“故乡”的声音? 那试图伸向他们的手,却被无形之力变成了令人厌烦的干扰? “我之前从昂皮斯防卫科确认过。” 爱丽丝继续道,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他们在多年前,确实曾多次、以官方形式向你们发出过沟通和谈判的邀请。但如同石沉大海,从未得到任何回应。他们因此认定你们顽固不化,拒绝任何对话。现在看来,真相并非如此。” 信息的冲击让萨尔顿的成员们陷入了混乱。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主动坚守、拒绝与“背叛者”妥协的一方,可现在却发现,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选择是否沟通”的权利。 他们坚守的堡垒,墙壁内早已被人埋下了静音的陷阱。 就在这时,爱丽丝轻轻地、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而且,你们没发现吗?似乎少了一个人。” 爱德华闻言,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眼神如同扫描仪般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部下。 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卡恩、负责动力的老约翰、维修工姐妹……的确,少了一个! “是莫斯……”站在爱德华身旁的卡恩大叔也反应了过来,粗犷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那个总是眼神闪烁、时不时提出些激进建议的瘦小男人,此刻不见踪影。 “莫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爱德华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愤怒和背叛感。莫斯虽然想法有时比较极端,但也是军团的一员,他为什么要暗中切断军团与外界沟通的可能? 爱丽丝看着爱德华,眼神中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锐利:“你不会以为,他真的是你们的‘同伴’?” 她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爱德华思维中的迷雾。 “仔细想想,”爱丽丝提示道,语气平淡却极具引导性,“这个叫莫斯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加入你们的?他的来历,你们真的清楚吗?” 机库里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人群中最为年长、头发已花白的中年人——负责档案记录的老约翰,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的表情,他喃喃自语。 “不对啊……莫斯……他今年多大年纪了?为什么……为什么在我的印象里,几十年前,我刚加入军团没多久的时候,他就一直是现在这副样子?好像……从来没变过?” 老约翰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说起来……好像真是这样啊!” “没错!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我还以为他只是长得显年轻……” “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惊疑不定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愤怒和困惑。 容貌十几年未曾改变?这在平均寿命虽长但依旧会正常衰老的星际人类中,是极其不寻常的,毕竟他们又不是什么长生种。 “照片!对了,照片!”卡恩猛地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就朝着基地深处那间充当储藏室兼档案室的破旧舱室跑去。 里面堆满了军团积攒下来的各种杂物,包括一些早年的记录。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卡恩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的实体照片。 那是早年还在使用化学感光技术时留下的珍贵影像。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照片上,是尚且年轻、眉宇间充满锐气的上任首领——爱德华的父亲。 他身边站着的是当时军团的核心成员,其中就有年轻许多的老约翰、卡恩等人,虽然衣着破旧,但眼神中都带着一股不屈的火焰。 然而,当爱德华的目光扫过照片中父亲身后的那群人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几乎停止。 在人群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略显模糊的笑容。 那张脸——正是莫斯。 与照片上其他相较现在都透着青涩或年轻朝气的人不同,照片上的莫斯,其容貌、神态,甚至那略显佝偻的身形,都与现在的莫斯,几乎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 几十年,甚至可能更久,他就像一个幽灵,悄然潜伏在萨尔顿军团之中,目睹着首领更迭,见证着成员来来去去,而他自己,却未曾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 机库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从照片上那张凝固的脸,转向了莫斯平时常待的、如今却空无一人的角落。 背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邃和恐怖。 这本该是极容易被发现的破绽才对……为什么,直到现在,在外人的点拨下,他们才发现这一点呢? 第17章 告别阴影 爱丽丝清脆的拍手声在死寂的机库中回荡,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被巨大阴谋笼罩的沉默。 将众人从毛骨悚然的惊骇和自我怀疑中暂时唤醒。 “现在不是沉浸在恐惧中的时候。”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真相虽然残酷,但至少让你们看清了所处的迷雾。” 她环视着一张张苍白、困惑又带着愤怒的脸庞,继续说道:“这边的历史被歪曲、被操弄的时间太久了。” “但有一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萨尔顿与昂皮斯两族当年的分道扬镳,绝非简单的理念不合,其背后必然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推动、煽风点火。”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对方如此大费周章,耗费数十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像幽灵一样潜伏在你们中间,精心维持着这个信息孤岛,让你们与昂皮斯持续对立……他们所图谋的,绝对不会是小事。” 爱德华和其他成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看着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看着这破败不堪、全靠捡垃圾维持的基地。 “我们……我们身上有什么价值?”爱德华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巨大阴谋选中却不知缘由的荒谬感。 “值得什么势力这般觊觎?我们一无所有,除了……除了这个所谓的‘萨尔顿军团’的空名号。” 他苦涩地笑了笑,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冲击,原本那股支撑着他的悲壮感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 “如果说是昂皮斯那边的敌人,想利用我们给昂皮斯制造麻烦,倒还说得通。可他们难道就指望着靠我们这十几个人、一些落后于时代的武器,去攻陷昂皮斯,夺取那颗星球的掌控权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有一丝自嘲。 “现在……现在就算是我们自己,也多少看清现实了。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我们连每月一次的骚扰都像是小孩子扔石子,除了惹人厌烦,根本动不了昂皮斯分毫。” 这种认知,比得知被欺骗更让人感到无力。 他们坚持了数百年的“事业”,其基础不仅是建立在谎言上,甚至连作为“棋子”的价值,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和可笑。 爱丽丝看着他们,并没有出言安慰。对他们来说,残酷的真相比温暖的谎言更有价值。 她确实没指望能从这群被蒙蔽已久、处于社会边缘的人这里得到关于幕后黑手目的的直接情报。 “对方的目的事关重大,且隐藏极深,自然不会轻易让你们知晓。” 她淡淡地说,“但无论如何,继续留在这个被监视、被操控的牢笼里,无疑是坐以待毙。”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款式简洁的衣袋里,取出了一个封装完好的、印有昂皮斯执政厅徽记的硬质信封。 信封看起来还很新,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我来这里之前,奥斯·基斯执政官托我转交的。” 爱丽丝将信封递向依旧处于混乱中的爱德华,“他说,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昂皮斯的大门,始终为愿意回家的萨尔顿人敞开。” 爱德华怔怔地看着那封信,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内心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没有立刻去接。 那信封上清晰的昂皮斯徽记,在他从小到大被反复灌输的认知里,一直是“背叛”、“压迫”和“屈辱”的象征。 是它,取代了“安基德勒”,是它,代表着那个夺走他们家园的“敌人”。 可现在,这冰冷的象征却代表着一条可能脱离目前绝望困境的道路,一个来自他们一直视为仇敌的“故乡”的、正式的、官方的邀请。 这轻飘飘的一封信,此刻在他手中仿佛重逾千斤,承载着几百年的隔阂、祖辈的仇恨、自身坚持的崩塌、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卡恩和其他成员也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聚焦在那封信上。 有人眼中流露出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和如释重负,有人依旧充满对过往叙事的疑虑和对“背叛者”的不信任,还有人脸上带着对曾经坚持的“事业”的最后一丝不舍与彷徨。 机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沉重而紧张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因为惊骇,而是因为一个沉重而突然摆在面前、将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选择。 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积郁的沉闷空气都置换掉,也仿佛是在积蓄做出决断的勇气。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轻轻地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指尖触碰到光滑而微凉的纸张,感觉不像是在触碰一封信,而像是在触碰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却也蕴含可能性的未来之门。 爱丽丝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揭示了部分真相,打破了信息壁垒,传递了和解的可能性,并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他们自己。 至于萨尔顿军团的这些人最终如何抉择,是继续固守在这片废墟中咀嚼过去的苦涩,还是鼓起勇气走向一个陌生的“故乡”,那是他们自己需要面对和承担的道路。 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她那艘静静停泊在机库一角的座驾。 此刻的它,经过昂皮斯船坞最高规格的改装,早已焕然一新。 哑光深空灰的涂装更加流畅深邃,一些细微之处的结构也经过了优化,内部更是按照顶级标准进行了全面升级。 它甚至有了个随爱丽丝心意更改的新名字——「三月兔」。 说起来,这次飞船失窃事件,反而阴差阳错地帮她省下了一大笔改装费用,还白嫖了一套远超原计划的高档次改装套餐。 爱丽丝靠在「三月兔」号光滑冰冷的舱门边,思绪有些飘忽。昂皮斯方面的赔偿确实有些过于“到位”了,现在个人账户里的信用点甚至比来这里之前还要充裕…… 这让她这个脸皮有点薄的人,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或许,这也是她决定多管闲事,尽力帮助厘清昂皮斯和萨尔顿之间隔阂的原因之一。 她静静地等待着,目光掠过那些仍在激烈思想斗争中的萨尔顿成员,最终落在低头凝视着手中信封、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却挺直的爱德华身上。 接下来的谜团,关于那个身份成谜的莫斯,关于其背后更深层的幕后黑手,或许需要从更广阔的角度去探寻了。 这里,只是谜题露出的一角。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机库内,目光交织,无声的交流在每一个眼神中传递。 最终,几乎所有成员的目光,都逐渐汇聚到了他们的年轻首领身上,带着信任,也带着将未来托付的决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爱德华终于抬起了头。他先是缓缓地、逐一地看过围绕在他身边的每一张面孔——那些熟悉的、饱经风霜的、此刻却带着同样决意的脸庞。 他从卡恩坚定的眼神中,从老约翰释然的叹息中,从其他成员或紧张或期待的表情中,得到了无声却一致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一直耐心等待的爱丽丝,原本迷茫的眼神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所取代。 他扬了扬手中那封已被他握得微微温热的信,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我们……愿意回去。”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有人长长舒了口气,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有人眼中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水光。 尽管前路未知,但一个持续了数百年的死结,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被勇气和真相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们,将告别躲在阴影中的生活。 第18章 印信 决定既下,机库内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流动起来。爱德华深吸一口气,走到一直静候在「三月兔」号舱门边的爱丽丝面前。 少年脸上还残留着震惊过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坚定了许多。 他郑重地、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敬意,向爱丽丝深深鞠了一躬。 “女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诚恳,“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感谢您在我们冒犯了您之后,不仅没有追究,还……还帮助我们看清了真相。” 他指的是偷船之举,更指的是那颠覆了他们认知的通讯屏蔽和莫斯的背叛。 爱丽丝微微侧身,没有完全受他这一礼,语气依旧平淡:“不必谢我。厘清真相,于我而言只是顺手而为。至于飞船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基地,“昂皮斯方面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赔偿,你们若真要表达谢意,将来向奥斯执政官和昂皮斯表达即可。” 她的态度明确而疏离,将这份人情指向了它本该去的地方。 她只是一个揭开了幕布一角的过客,并非救世主。 ——— 重返昂皮斯的过程比爱德华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没有预想中的刁难或审视,奥斯执政官亲自安排了接待。 在一间安静的档案室内,奥斯调出了一段经过严密保存、画质有些粗糙但内容清晰的全息录像——正是当年那场决定星球命运的联合议事会公投现场。 爱德华和他的同伴们屏息凝神地看着。录像中,双方代表激烈辩论,程序公开,投票过程井然有序。 最终计票结果宣布时,赞成开放的议案确实以可见的优势通过。 画面中,安德烈·萨尔顿——爱德华的祖先——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愤怒地指责,然后带领部分人离席,在那之中……可以看到,他们所熟悉的莫斯,也在其中。 画面在此中断。 真相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眼前,击碎了最后一丝关于“阴谋篡改公投”的幻想。 萨尔顿的成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释然,有羞愧,也有一种卸下沉重历史包袱后的虚脱感。 之后,奥斯执政官与爱德华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 当爱德华从执政官办公室出来时,两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凝重,似乎谈论了某些远超历史纠葛的、更加沉重的话题。 再之后,便是一系列繁琐却必要的交接手续。昂皮斯方面并未因为他们“迷途知返”而免除所有责任。 经过评估,萨尔顿军团这些年的骚扰和盗窃行为对昂皮斯造成了不小的物质损失。 奥斯执政官虽表示不会进行刑事追究,但坚持要求他们通过劳动来偿还一部分债务。 爱德华和他的同伴们被安排了不同的工作岗位,融入昂皮斯庞大的工业体系之中。 他们未来的一部分收入将被扣除,用于抵扣过去的损失。 对此,爱德华等人没有任何怨言。他们清楚,这已经是昂皮斯方面所能给出的最大宽容。 更何况,即便需要努力工作偿还旧债,这里稳定安全的环境、充足的食物和能源、以及作为公民的基本权利和尊严,都远非小行星带那朝不保夕、如同老鼠般躲藏的生活可比。 终究……一切还是向着好的方向。 ———— 回到一段时间之前。 办公室里只剩下奥斯·基斯和爱德华两人。气氛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充满历史性和解的感动,反而带着一种隐秘的紧张。 奥斯沉吟片刻,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看向爱德华,压低声音问道:“爱德华,在你和莫斯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他有没有,以任何方式,向你打探过关于某样东西的事情?比如……一个被称为‘印信’的古老物件?” 爱德华闻言,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露出了警惕和戒备的神色。 这个秘密,是萨尔顿首领代代口耳相传的绝密,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卡恩和老约翰都不知道。 奥斯看到他的反应,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别紧张,孩子。我这么问,并非觊觎。”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进行了复杂的生物识别和密码验证。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小型密室。 他从密室中央的一个合金平台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纹路的徽章状物品。 “你看,”奥斯将徽章托在掌心,神色无比郑重,“这个,就是昂皮斯菲利族世代守护的‘印信’。” 他将徽章展示给爱德华看,上面的纹路古老而神秘。 “根据先祖留下的、只能由执政官一对一传承的训诫,这个东西,关系到一个非常古老的秘密。据说,萨尔顿族和昂皮斯族手上各有一个,两者合二为一,会揭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奥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困惑:“至于这个秘密具体是什么……历经数百年,或许连最初的守护者们都已模糊,或许是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触发。训诫只严令我们必须将其严密保护,绝不可落入外人之手。” 他看向爱德华,眼神深邃:“如果莫斯,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真的是为了谋求某样东西而潜伏数十年,那么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你们萨尔顿安德族守护的那一块‘印信’。” 爱德华沉默了片刻,内心经历着激烈的挣扎。最终,对奥斯的初步信任以及对莫斯及其背后势力的忌惮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们确实也有一块。和你们一样,也是由祖先一代代、只传给下一任首领。” “莫斯有没有旁敲侧击的问过这东西是否存在……我比较笨,可能也听不出来。但他是绝对找不到的。” 随后,在奥斯略显惊讶的目光中,爱德华撩起了自己上衣的下摆,露出精瘦的腰腹。 他手指在腰间某处轻轻一按,然后稍一用力,竟撕下了一小块“皮肤”。那并非真正的血肉,而是仿真度极高的人造皮。 皮肤之下,显露出来的并非生物组织,而是闪烁着金属光泽和能量回路的、经过大规模机械改造的人造内脏结构。在这些精密机械的深处,隐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暗匣。 爱德华动作熟练地打开暗匣,从里面取出一个同样古朴的小盒子,看也没看,随手丢给了奥斯,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充满疲惫的漠然: “印信就在这里面。为了藏匿和保护这玩意,我们家族的每一任接班人都被迫接受了不同程度的身体改造,内部植入暗格……就因为这个,我的父亲、我的爷爷……还有之前的每一代首领……都很少有活过四十岁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凉:“基本都是因为缺乏足够的资金和技术支持,无法妥善保养这些复杂的机械构装体,最终导致严重的排异反应或者系统衰竭而死。” “我实在受够这些了……拿去。这份沉重的‘荣耀’,我们不想再背了。” 奥斯接过那个冰冷的小盒子,手感沉重。他看着爱德华腰间那触目惊心的机械改造痕迹,听着那轻描淡写却字字血泪的叙述,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而是郑重地将它连同自己保管的那枚印信,一起放回了那个重重加密的机关密室里。 “爱德华,”奥斯转过身,目光真诚地看着年轻人,“我向你保证,我力排众议接纳你们回来,并非完全为了这枚印信。我的确同样期望着两个民族能够放下过去的芥蒂,真正重新团结在一起。这片星域,本就是我们共同的家园。” 他走到爱德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却坚定:“虽然,出于原则和对法律的尊重,你们军团的诸位还是必须通过工作来偿还这些年造成的损失,这是无法免除的惩罚。” “但同样的,我以执政官的名义承诺,你们在昂皮斯的一切生活所需,都会受到充分的保障。你们以及未来愿意回归的每一个萨尔顿人,都将享有昂皮斯正式公民的一切权利和义务。这里,将是你们新的。” 爱德华抬起头,直视着奥斯·基斯的眼睛。在那双饱经风霜、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眸子里,他没有看到一丝虚伪或算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份对于和解的真诚期望。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一种新的、不同于以往那种被仇恨驱动的纽带,似乎在这一刻,于两人之间,于两个分隔太久的族群之间,悄然建立了起来。 第19章 密约者 将爱德华一行人及其未来托付给昂皮斯后,爱丽丝并未立刻离开。 莫斯这个神秘人物的消失,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她的感知中,隐隐带来一种不安。 一个耗费如此漫长时间、精心编织如此骗局的存在,其目的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放任这样一个危险的变量游离在外,并非明智之举。 她回到「三月兔」号上,舰桥内只有「柴郡猫」待机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她拒绝了ai关于播放舒缓音乐或汇报星系新闻的建议,将自己沉浸在安静的思考中。 指尖在控制台的全息界面上轻点,调出备忘录功能,开始冷静地梳理关于“莫斯”的已知信息。一条条特征被清晰地罗列出来: 异常长寿:在萨尔顿军团潜伏数十年容貌未变。推测的可能性有二:1、伪装成普通人类的智械,但爱丽丝接触过的所有军团成员,包括有些机械改装的,生命体征均属碳基范畴,莫斯若为高仿真智械,其能量和微观结构应难完全瞒过她的感知;2、 某种长生种,但需具备极佳的形象伪装或认知干扰能力,才能融入人类群体而不引起长期怀疑。 认知干扰能力:能让周围人对其数十年不变的容貌这一明显异常视若无睹,认为这是合理现象。 这并非简单的心理学暗示,更可能涉及某种超越常规的、作用于群体认知层面的能力——或许是某些命途力量的诡异应用。 长期潜伏与隐匿:至少百年以上时间专注于萨尔顿军团这一目标,意味着在此期间他\/她\/它极大程度地减少了在其他地区的公开活动,近乎销声匿迹。 这三个特征组合起来,指向了一个极其专业、耐心且危险的潜伏者。 爱丽丝沉吟片刻,调用了自己作为公司p46级顾问的权限,连接了星际和平公司的内部情报网络,临时申请了一个高级别的交叉检索引擎。 她将梳理出的特征作为筛选条件输入,并特别标注了时间跨度和潜在的能力倾向。 庞大的数据流在无形的网络中穿梭、比对。即便是公司的数据库,要精确匹配这样一个刻意隐藏的存在也非易事。 几分钟后,检索界面弹出了寥寥数条匹配度较高的结果。大多数都因细节不符或时间线对不上而被快速排除。 直到一条记录映入眼帘,旁边附带的、由多个监控探头捕捉并经过算法还原的模糊影像,让爱丽丝的目光瞬间凝固。 影像中那张瘦削、带着几分狡黠笑容的脸,尽管角度不同、画质欠佳,但与她在萨尔顿基地见过的莫斯,几乎一模一样! 爱丽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对自己的感知力有绝对的自信,她不认为有什么乔装易容术能够完全瞒过她的眼睛,尤其是在她已有警惕的情况下。 那么,影像中这个人,有极大概率就是莫斯的真实样貌,或者说,是他长期维持的某个固定形象。 她点开了这条记录的详细电子档案。 档案的开头就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高危】、【信息不全】。 档案编号:xk-734-Ψ 目标代号:密约者 (the venant-aker) 真实姓名:已不可考,疑似使用过多重化名。 已知特征: 外貌:如附图所示,瘦小男性人类外貌,特征相对固定,但怀疑仅为常用伪装之一。 能力评估:极度擅长利用疑似与「神秘」命途相关的力量进行渗透、伪装与煽动。具备强大的认知扭曲能力,可使其融入特定群体并让周围个体对其不合理之处产生“合理化”解释,难以被常规手段识破。 精于挑拨离间,制造并利用矛盾。 主要活动记录(已确认): 约五百标准年前,活跃于星际海盗组织「暗月」高层,担任类似“顾问”或“协调人”角色。 在此期间,成功策划并挑起了当时三个相邻中等文明(格伦瑟姆联邦、艾尔丹诺商会联盟、凯拉博星域)之间的剧烈冲突。 其手段隐秘而恶毒,通过伪造证据、暗杀关键人物、散播恐慌谣言等方式,使三方最终爆发全面战争。 战争导致格伦瑟姆联邦主力舰队覆灭,首星被毁,文明实质上覆灭;艾尔丹诺与凯拉博也元气大伤。 「暗月」海盗团则在冲突末期趁虚而入,以“调解者”和“秩序维护者”的姿态,接管了格伦瑟姆联邦遗留的大部分疆域、资源和基础设施,实力急剧膨胀。 备注:此事件后,「密约者」便从未再以任何可确认的身份在已知银河系范围内公开露面,仿佛人间蒸发。 推测其可能已更换全新身份深度潜伏,或转向更隐秘的活动方式。 档案到此为止,后续只有一些零星的、无法证实的目击报告。 爱丽丝缓缓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控制台光滑的表面。 “……还真是个狠角色。”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原本以为只是个潜伏在边缘团体里搞点小动作的阴谋家,没想到挖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足以在星际尺度上掀起腥风血雨、间接导致一个文明覆灭的危险存在。 公司档案里的“高危”评级,绝非虚言。 这样一个危险的家伙,为什么会在萨尔顿军团这个几乎与世隔绝、贫瘠弱小的“草台班子”身上,浪费长达近百年的时间? 这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比例,简直就像用歼星炮去瞄准一只蚂蚁。 除非……萨尔顿军团,或者更准确地说,萨尔顿安德族本身,隐藏着某种远比表面上看起来重要得多的东西。 某种值得“密约者”如此耐心等待、长期布局的目标。 爱丽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舷窗外,昂皮斯的建筑在星光下轮廓分明。 爱德华与奥斯执政官的谈话并没有逃过她的耳朵,虽然说是单独谈话,但自己稍微“不小心”透过厚重的墙壁感知到了他们的对话。 是那枚由爱德华交出去的、与昂皮斯执政官保管的合二为一才能揭示秘密的“印信”吗? 那个连奥斯执政官自己都说不清具体作用的远古秘密? 看来,这片看似平静的星域,水面下隐藏的漩涡,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深邃和危险。 莫斯——或者说“密约者”——的逃走,恐怕并非事件的结束,而只是一个更大谜局的开始。 不如说……那个「密约者」,他的行动真的失败了吗? 她需要重新评估这里的局势了。 第20章 筹划已久的计策 未知的黑暗空间,或许是一间密室,或许是一艘舰船的指挥中心,只有两道人形的轮廓在微光中隐约可见。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威严:“密约者……你做得很好。数百年的布局,终于临近最后一步了。” 稍瘦小些的身影发出一种略带尖细、仿佛永远含着笑意的声音,正是那个从萨尔顿军团消失的“莫斯”。 “嘻嘻,这场戏我可差点就演不下去了。那个女人,一开始根本不上套,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得让我都愣住了。我还以为几百年的心血要功亏一篑呢。” 他语气轻佻,却透着一丝后怕,“没想到她居然又折返回来,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好’家伙呢。看来连命运都站在我们这边。” 高大身影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沉声道:“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符合预期。通知下去,所有单位进入最终战备状态,准备发起总攻。” “明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瘦小身影兴奋地应道,身影渐渐融入更深的黑暗中。 —— 次日,昂皮斯行政中心。 清晨的秩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难以置信的惊呼打破。 最早抵达大厦的工作人员惊恐地发现,执政官办公室所在的顶层,连同其上的部分结构,如同被高功率的激光切割过一般,整体不翼而飞! 断裂面光滑如镜,露出内部的管线结构和下方楼层的天花板。 万幸的是,由于是顶层,并未引起建筑结构的连锁坍塌,但这一超自然般的景象足以让所有目睹者瞠目结舌。 消息迅速传开,人们议论纷纷,大多猜测是某种尖端空间实验引发的意外事故,或是罕见的空间畸变现象。 恐慌在蔓延,但尚未完全失控。 然而,当匆匆赶到现场、脸色铁青的奥斯执政官,在临时设立的指挥点接到来自防卫科的紧急加密通讯时,他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执政官阁下!” 通讯那头,巴雷特中校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 “就在三分钟前!星域边界的长程预警阵列侦测到大规模空间跃迁信号!数千……不,数量可能上万艘全副武装的大型战舰,型号未知,但能量读数极高!它们出现后,没有攻击任何外围设施,而是……而是直接朝着本恒星系的恒星方向高速驶去!” 奥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住通讯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一种远超他最坏想象的方式。 莫非这些人是要攻击恒星? 这意味着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占领或掠夺昂皮斯星球本身,而是要彻底摧毁整个恒星系赖以生存的基础!这是彻头彻尾的、毫无转圜余地的灭绝行为! —— 这一切,并非偶然。这是一个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阴谋。 最初的裂痕,早在安德烈·萨尔顿带领族人离开时便被种下,而“密约者”正是当时潜伏在双方内部、巧妙煽动对立的推手。 随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利用自身扭曲认知的能力和时间的冲刷,刻意模糊和混淆了两族的记忆,让仇恨和误解根深蒂固。 计划的最终阶段,需要一个合适的“外力”来打破僵局,促使分离的萨尔顿回归,并让萨尔顿的首领在冲击下对自己坚守的一切产生根本性动摇,从而最有可能将两枚至关重要的“印信”集中保管在相对“安全”的昂皮斯官方手中。 他们选中了爱丽丝。 一个恰好路过、拥有星际和平公司高级干部身份的人。按照常理,公司的人注重规则和财产权,自己的贵重飞船被窃,必然会动用力量追回,并将窃贼抓捕遣送给当地政府昂皮斯。 这样一来,萨尔顿军团被迫回归,在官方压力下,印信的交接也顺理成章。 然而,爱丽丝最初的反应超出了“密约者”的预料。 她竟然放过了萨尔顿军团,这险些让计划夭折。 万幸的是,她“爱管闲事”的性格促使她介入了两族的恩怨,最终阴差阳错地还是促使爱德华交出了印信,达成了集中保管的关键目标。 至于为何要大费周章,而不是直接强抢? 原因在于“暗月”海盗团。自从数百年前那场导致一个文明覆灭的事件后,“暗月”便成为了许多星际势力重点关注的对象,任何大规模的直接军事行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干涉和围剿。 因此,他们必须采用这种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 最后一步,便是取回印信。 “密约者”在潜伏于萨尔顿军团的漫长岁月里,早已在由历代首领贴身保管的那枚印信上,动用了极高明的手脚。 特制的追踪器。 那并非简单的追踪器,而是一个预设的空间坐标锚点和传输触发器。 一旦两枚印信在物理上接近到一定距离,比如同时存在于昂皮斯行政中心顶层,并被某种特定的能量波动,可能是奥斯执政官开启密室时的验证程序激活,触发条件便告达成。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防止印信被分开存放,传输范围被刻意设置得相当大——覆盖了整个顶层区域。 于是,当触发条件满足时,到了特定的时间,不仅是两枚印信,连带着整个执政官办公室楼层,都被瞬间传送到了“暗月”的手中。 而爱德华,他以为通过残酷的自我改造藏匿得天衣无缝的家族至宝,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埋下了最终的“炸弹”。 此刻,庞大的“暗月”舰队正扑向恒星,他们的目的是直接摧毁昂皮斯赖以生存的一切吗? 是,也不是。 也许和那两枚印信潜藏的秘密相关,但具体究竟为何,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昂皮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灭绝危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隐藏在黑暗深处,冷眼旁观着他们的“成果”。 第21章 战局 不明舰队兵临恒星系的噩耗,如同致命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昂皮斯。 恐慌在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行政中心顶层神秘消失的谜团尚未解开,更大的灭绝危机已然降临。 奥斯执政官在指挥中心里,脸色铁青,但声音却异常沉稳,通过全球广播系统传遍了星球每一个角落: “昂皮斯的公民们,我们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一支庞大的未知舰队正意图侵入我们的家园!也许,这是对我们整个文明的灭绝行动。” “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战斗!所有防卫力量,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为了家园,为了生存,血战到底!” 尽管一颗工业星球的防卫力量,与那遮天蔽日的万艘大型军用战舰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但昂皮斯人没有选择退缩。 无数的太空战机、护卫舰、驱逐舰从星球表面、轨道防御平台、隐藏在小行星带的秘密基地中蜂拥而出,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义无反顾地扑向入侵者。 轨道炮台全力开火,能量光束划破漆黑的宇宙,拉开了这场力量悬殊的生存之战的序幕。 在自愿参战的人员中,爱德华和他刚刚回归的萨尔顿同胞们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或许还没有配备最先进的舰船和武器,或许对昂皮斯的新式装备还不够熟悉,但他们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却比任何人都要炽烈。 “兄弟们!”爱德华在通讯频道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愤怒与力量。 “这片星域,曾经也是我们先祖用鲜血开拓的家园,如今它再次面临灭顶之灾,而我们……我们很可能在无意中成为了引狼入室的帮凶!” “但现在,不是沉浸在愧疚中的时候,拿起武器,为了赎罪,为了守护这片本应属于我们共同的家园,血战到底!让所有人看看,萨尔顿人的勇气和荣耀,从未真正消失!” “血战到底!”通讯频道里传来卡恩等人嘶哑的怒吼。 他们驾驶着昂皮斯方面紧急调配给他们的舰船,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最激烈的交战空域。 他们的打法甚至比一些昂皮斯的老兵更加悍不畏死,仿佛要将数百年的压抑和刚刚醒悟的悔恨,全部倾泻在敌人身上。 太空化作了巨大的熔炉。能量光束交错纵横,如同死神的织网。 导弹拖着尾焰撞向巨大的舰体,爆开一团团绚烂而致命的火光。 护盾过载的闪烁如同垂死星辰的悲鸣,舰体解体的碎片如同宇宙中绽放的金属之花。 每一秒都有昂皮斯的舰船化作宇宙尘埃,但后续者依然前仆后继,用生命拖延着敌人逼近恒星的脚步。 “暗月”舰队的火力极其凶猛,舰船性能也明显优于昂皮斯的防卫力量。 然而,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支庞大的舰队在战术协同上似乎存在一些微妙的脱节。 各分舰队之间的配合不够紧密,攻击波次显得有些杂乱,更像是依靠强大的个体火力在进行压制,而非一个统一大脑指挥下的精密战争机器。 这种不协调感在激烈的战斗中并不显眼,但却被一些经验丰富的昂皮斯指挥官隐约察觉,只是眼下殊死搏斗,无暇深究。 战斗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昂皮斯的防线在绝对的数量和火力差距下,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 数个重要的轨道防御平台被接连摧毁,护卫舰编队损失惨重。绝望的气氛开始弥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璀璨的琥珀色流光,以远超常规战舰的速度,如同撕裂黑暗的黎明之箭,从昂皮斯星球的方向疾射而来,径直冲入了战况最激烈的核心区域! 流光所过之处,一种无形的、浩瀚的力量扩散开来。 几道即将命中一艘昂皮斯重型星舰的致命炮火,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对坚固的墙壁,能量瞬间湮灭,连爆炸都没能产生。 “那是……!”正在浴血奋战的爱德华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艘熟悉的、线条流畅的舰船—— 是“三月兔”号。 大致摸清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后,爱丽丝决定出手了。 “三月兔”号并未搭载任何显眼的武器系统,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停在战场中央,仿佛风暴眼中的宁静点。 然而,以其为中心,一个巨大无比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护盾迅速展开,将附近一片区域的昂皮斯舰船都笼罩其中。 “暗月”舰队的炮火猛烈地击打在这琥珀色护盾上,却只能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无法撼动其分毫。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爱丽丝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冰冷的宇宙真空里,就那样悬浮在“三月兔”号的上方。 她的金发在真空中无声飘散,周身环绕着实质般的琥珀色光芒。 她抬起手,对着远处一片正在疯狂倾泻火力的不明阵营……啊不,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就是星际海盗“暗月”的主力战舰阵列,轻轻一握。 那艘巨大战舰周围的宇宙空间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固化。 战舰的护盾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庞大的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竟被硬生生挤压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金属球体! 随后,无声的爆炸化作一团短暂膨胀的火球,很快又湮灭在真空里。 爱丽丝的介入,瞬间扭转了局部战场的颓势,给近乎绝望的昂皮斯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在战场之外,恒星的另一面,一艘体型格外修长、隐匿效果极佳的“暗月”特种舰船,正利用主战场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沿着一条计算好的引力阴影轨迹,加速朝着恒星的方向潜行而去。 舰桥上,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冷冷地注视着远处那耀眼的琥珀色光芒和陷入混乱的舰队,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诱饵已经放出,真正的猎手,正在接近真正的目标。 那封印在恒星内部的■■■■,才是他们耗费数百年光阴、布下如此大局的最终目的。 至于外面那支舰队的损失……不过是必要的代价罢了。 第22章 古兽? 爱丽丝的介入,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把熊熊燃烧的柴薪,瞬间点燃了昂皮斯守军几乎被绝望浇灭的斗志。 这位来自远古的令使并未选择以雷霆万钧之势亲自清剿来犯之敌。 对她而言,比起由她代劳,更重要的是让这群为自身文明存亡而战的人们,能够亲手扞卫家园,将积压的愤怒与力量彻底宣泄。 那层以「三月兔」号为中心展开的巨大琥珀色护盾,远非普通的能量屏障。 细密的、如同液态琥珀般的能量流,仿佛拥有自身的生命与意志,迅速沿着无形的连接,蔓延至战场上每一艘仍在奋勇作战的昂皮斯舰船表面,为其镀上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能量外膜。 这并非简单的护盾强化或叠加。 这是来自爱丽丝的“祝赐”,是命途力量对物质基本规则的暂时性、局部性改写。 被这层琥珀光膜笼罩的物体,其存在本身便被赋予了“不可摧毁”的临时概念,除非攻击强度与祝赐本身的法则层级相差无几,亦或是拥有什么特殊的性质,否则物理层面的冲击和能量形式的破坏都将被极大程度地无效化。 接下来的战斗,画风突变,进入了一种近乎割草的模式。 “暗月”舰队凶猛的火力再次如同暴雨般倾泻而至,能量光束撕裂虚空,聚变导弹拖着死亡的尾迹。 然而,这些足以瞬间汽化战舰装甲、摧毁小型天体的攻击,在击中被琥珀色光芒笼罩的昂皮斯舰船时,效果却匪夷所思—— 炽热的能量光束如同水流冲击在完美光滑的镜面上,绝大部分能量被轻易偏转、散射向宇宙深空,只在光膜上激起一圈圈柔和而美丽的涟漪,便消散于无形,未能对舰体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 猛烈的爆炸冲击波和高速破片,则像是撞入了密度无限大的无形缓冲介质,其动能和破坏力在接触光膜的瞬间被急剧衰减、吸收。 最终传递到舰体本身的,只剩下了如同清风拂过舰身般的微弱震动,或者至多是一次轻微的颠簸,连舱内杯中的水都难以晃出。 用某个远在星海另一端、正通过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渠道饶有兴致“窥屏”的骇客的话来形容——“啧,直接开了个无敌挂,这对面还怎么玩?” 昂皮斯的将士们从最初的极度震惊,迅速转变为狂喜和无穷的勇气。 他们不再需要任何闪避机动,不再需要计算护盾能量分配,可以将所有的操作精度、舰船能量百分之百地集中在了一件事上——进攻!毫无保留地倾泻火力! “为了昂皮斯!冲啊!” “把这些该死的入侵者赶出我们的家园!” 通讯频道里充满了激昂的怒吼,之前的绝望和悲壮被一种激昂甚至略带狂热的战意取代。 原本处于绝对劣势、只能依靠阵型和牺牲苦苦支撑的昂皮斯舰队,此刻化身为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顶着敌人密集的炮火,发起了凶猛的反扑。 他们的攻击或许依旧不如“暗月”舰船那般犀利,但在完全无视对方攻击的“绝对防御”下,这种以“无损”换伤、甚至是以“无敌”姿态碾压的打法,瞬间将训练有素但依赖常规战术的“暗月”舰队打懵了,阵型大乱。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之前的绝望防守战,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和驱离。 “暗月”舰船的护盾在昂皮斯舰船不要命的贴身猛攻下迅速过载崩溃,厚重的装甲被持续的火力撕开,一艘接一艘地化作太空中短暂而绚烂的烟花。 爱德华和他刚刚回归的萨尔顿同胞们,驾驶着分配给他们的舰船,冲杀在最前线。 感受着舰体外那层神奇琥珀光芒带来的、前所未有的绝对安全感,看着方才还不可一世、带给他们巨大压力的敌舰在自己猛烈的攻击下狼狈毁灭,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感、深切赎罪决心以及对那位金发少女所展现出的、如同神迹般力量的敬畏,在他们心中激烈激荡。 他们战斗得比任何人都要勇猛,仿佛要将“萨尔顿”这个名字和守护的意志,用最激烈的方式,重新铭刻在这片星域的历史丰碑上。 “还好我现在在外面。” 悬浮于真空中的爱丽丝,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带着些许庆幸的念头。 若是她此刻身在「三月兔」号的舰桥里,那个话痨ai「柴郡猫」的语音系统恐怕早已被各种天花乱坠的赞美诗、实时战况分析报告以及对“您的power实在是太强了”之类的马屁话所彻底淹没,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她感到一阵头疼。 在存护祝赐带来的绝对优势下,清剿速度极快。 没过多久,原本遮天蔽日的“暗月”入侵舰队,已被消灭殆尽,只剩下最后两个残缺不全的中队,在战场的边缘地带负隅顽抗,败局已定,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爱丽丝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对方耗费数百年光阴,布下如此精密的骗局,甚至不惜牺牲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舰队,其最终目的就仅是如此吗? 那两枚需要合二为一才能揭示秘密的“印信”,所关联的真相,难道只是为了引来这支注定被歼灭的舰队?这代价与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这个问题的答案,以一种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方式,轰然揭晓。 就在昂皮斯方面士气如虹,准备一鼓作气,将这最后的残敌彻底消灭,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惨胜之时—— 异变,陡生。 战场之外,那颗永恒燃烧、为整个恒星系带来光与热的恒星,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完全超出所有已知天体物理模型解释范围的恐怖变化。 原本相对稳定的恒星表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搅动,开始剧烈地翻腾、涌动,规模巨大的耀斑和日冕物质抛射此起彼伏,其强度和频率瞬间飙升了千百倍! 整颗恒星仿佛在经历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内部极深处的痛苦痉挛,光芒变得不稳定,时而极度刺眼,时而诡异黯淡。 紧接着,在无数道由惊骇转为极致恐惧的目光注视下,恒星表面靠近赤道区域的某处,空间本身发生了诡异的、肉眼可见的扭曲,仿佛一块被强行撕开的绸布。 随后……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绝非任何地质或恒星活动能够形成的裂缝,而更像是一道被蛮力硬生生撕裂现实维度的、幽暗深邃的恐怖伤疤。 裂缝边缘闪烁着不祥的、仿佛来自深渊的能量波纹。 从这道横亘数万公里、令人望之灵魂战栗的幽暗裂口中,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万分之一的庞然大物,缓缓地、带着一种令星辰都为之颤栗的威严,如同从亘古的沉眠中破茧而出一般,显现出了它的一角。 仅仅是这显露的一角,其规模就已经超越了在场所有的舰船总和,甚至足以与一些小型行星媲美。 它散发着无比古老、蛮荒、充满了毁灭与混沌本源的气息,其构成材质非金非石,闪烁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布满了巨大而无法理解的、仿佛蕴含着宇宙初开时最深层秘密的纹路。 它是什么?是某种沉睡的星空巨兽?是某个远古文明遗留的终极兵器?还是某种超越认知的天体级恐怖存在? 昂皮斯的人们并不清楚,他们的知识体系中没有任何关于此物的记载。 但他们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远比“暗月”舰队带来的灭绝危机更加深沉、更加原始、更加令人绝望的恐惧,如同冰冷彻骨的宇宙暗流,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和呼吸! 悬浮在宇宙中的爱丽丝,那始终保持着平静与淡然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其凝重的神色。 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深处,映照出恒星裂缝中那庞然巨物的一角,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识这个东西。 不如说,即便它化成飞灰,她都能认得出来那种独一无二的、铭刻在文明墓碑上的气息。 虽然具体的形态和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她记忆深处、导致温德兰文明倾覆之战中所遭遇的那些怪物有着不小的差异。 ……但那种源自生命本质层面的压迫感,那种仿佛代表着无序的混沌气息……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古兽”! 昂皮斯所在星系的恒星内部,竟然封印着一只古兽?! 恒星的剧烈异变,古兽的破封苏醒……“暗月”组织不惜耗费数百年光阴、布下如此惊天骗局、牺牲庞大舰队所要真正释放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足以带来纪元更迭级别灾难的恐怖存在?! 真正的、关乎无数生灵存亡的危机,此刻,才刚刚拉开那令人绝望的序幕。 第23章 逃、逃、逃 那自恒星裂缝中挣脱而出的古兽躯体,庞大得如同移动的巨大天体。 它的通体覆盖着暗沉如陨铁、却又隐隐流动着诡异光泽的甲壳,上面镌刻的古老纹路仿佛记录着宇宙初开的混沌秘密。 它刚从恒星的束缚中解脱,似乎还带着沉眠亿万年的茫然与暴戾,巨大的、如同熔岩坑洞般的头颅缓缓转动,锁定了远处那些如同萤火虫般渺小的昂皮斯舰队。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毁灭与衰亡气息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席卷整个战场。 所有舰船内的乘员,无论是否被琥珀祝赐保护,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窒息。 那古兽张开了仿佛能吞噬星辰的巨口,能量在其中汇聚,显然是要发出一声宣告毁灭的咆哮,或是释放出某种可怕的攻击。 然而,就在它昂起头颅,目光扫过战场的瞬间,它的动作——那足以引动恒星潮汐的庞大身躯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戛然而止。 它的“目光”,如果那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空洞可以被称之为目光的话,越过了那些渺小的舰船,精准地定格在了悬浮于真空之中、周身流淌着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琥珀色光芒的娇小身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让所有严阵以待、甚至准备迎接死亡的昂皮斯将士们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头刚刚展现出灭世之威的古兽,非但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像是见到了某种极端恐怖的存在,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汇聚于口中的能量瞬间溃散。 它发出一声意义难明、更像是惊恐嘶鸣的低沉嗡鸣,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所有攻击姿态,巨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实体量完全不符的、近乎狼狈的敏捷,猛地调转方向,周身空间一阵扭曲,竟是要直接撕裂空间,向着与昂皮斯星系相反的、深邃幽暗的宇宙深空亡命飞窜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前一秒还是末日降临,后一秒灭世巨兽竟落荒而逃? —— 在古兽躯壳的深处,一道无形的意识——暗月海盗团的真正首领,正寄宿于此。 它并非实体生命,用仙舟联盟的术语来说,它是一个“岁阳”,一种古老的能量体生命,擅长寄宿并操纵其他生灵。 作为“无形目”的一员,追求着极致的个体力量与永恒的存在。 数百年前,它曾侥幸寄宿过一位昂皮斯与萨尔顿族共同的远古祖先,并从那位宿主的深层记忆碎片中,得知了一个被漫长时光掩埋的秘密,以及那两枚印信的真正用途。 原来,在极其遥远的过去,如今资源贫瘠的昂皮斯星域也曾是一片富饶之地。 直到某一天,一具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兽类尸骸,从遥远的宇宙深空漂流而至。 这具古兽的尸体本身,就是一种恐怖的污染源,它仅仅是存在着,其散发出的异常力场和能量辐射,就足以扭曲周边的物理规则,侵蚀一切生命与非生命物质。 污染迅速蔓延,整片星域的生态环境急剧恶化,水土变质,资源枯竭,辉煌的文明濒临灭绝。 当时的先民们,在绝望中团结起来,汇聚了所有残存的力量,由几位强大的命途行者带领,倾尽整个文明的智慧与资源,才最终设法将这具带来毁灭的古兽尸骸,封印进了星系的恒星核心之中。 借助恒星永恒燃烧的磅礴热量和强大引力场,来压制和中和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恐怖侵蚀。 而那两枚印信,便是日后文明重新发展起来,拥有足够能力彻底销毁这具尸骸时,用于安全解开恒星封印的“钥匙”。 对于“无形目”而言,这具蕴含着难以想象庞大能量和近乎不朽特质古兽遗骸,是它梦寐以求的完美躯壳! 只要能够成功寄宿并掌控这具躯体,它就能获得横行星海的绝对力量,甚至窥探更高的生命形态。 于是,它策划了跨越数百年的阴谋,挑拨离间,制造仇恨,模糊历史,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能合理地将两枚印信集中,并利用印信上的后门将其夺取,从而解开封印,得到这具古兽之躯。 它原本以为,拥有了这具史前巨兽的伟力之后,宇宙虽大,却尽可去得。 刚刚破封而出的那一刻,它感受着这具躯体中蕴含的、仿佛能撕裂星辰的力量,心中充满了志得意满。 然而,这份得意,在它借助古兽那远超常理的感知力,清晰地“看”到爱丽丝的瞬间,便彻底烟消云散,化为了极致的冰寒与恐惧! 之前距离太远,战场能量干扰又强烈,它只以为是昂皮斯方面动用了某种未知的强大武器或技术,根本没注意到爱丽丝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个体。 此刻,在古兽的感知中,那个悬浮在宇宙中的金发少女,其体内蕴含的能量并非多么炫目或狂暴,而是如同无底的星海般浩瀚、深邃、凝练! 那是一种本质上的、位阶上的绝对差距。 尤其是那种隐隐蕴含的、仿佛代表着宇宙某种基石法则的“存护”意境,让它这具古兽之躯,感到了本能般的、天敌般的战栗! 它能运营“暗月”海盗团如此之久,固然依靠手下谋士的智慧,但自身绝非蠢笨之辈。 它立刻明白,眼前这个女孩,绝对是自己无法力敌的存在,即便自己刚刚得到了这具梦寐以求的古兽遗骸,在那股力量面前,恐怕也如同土鸡瓦狗。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在这里……” 无形的意识在古兽核心中发出不甘而绝望的咆哮。 它自然是认出了爱丽丝的那艘飞行器,这个女孩就是被密约者选上的那个公司的人。 没眼光的家伙。它暗骂了一句,那么近距离接触过这个女孩,竟然没有发现其拥有着这般力量。只听那密约者的描述,它也只当那是一位稍强大一些的命途行者。 它不理解,自己耗费无数心血,刚刚得到足以称霸一方的力量,为何转眼就撞上了这种规格外的存在?这运气,简直背到了极点! 逃跑,必须立刻逃跑!趁着对方或许还没完全锁定自己,趁着还有机会! 什么称霸星海,什么永恒存在,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它操控着古兽庞大的身躯,不顾一切地燃烧能量,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那个带给它无尽恐惧的身影。 真正的猎手,在自以为登上巅峰的瞬间,发现自己才是更恐怖存在眼中的猎物。 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和随之而来的恐慌,驱使着那庞大的古兽遗骸,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遁入深空。 第24章 想逃?□□□□□ 当那古兽的庞然身影撕裂恒星、带着蛮荒气息显现于星空时,爱丽丝全身的肌肉记忆仿佛被瞬间激活。 那是刻印在灵魂深处、来自温德兰文明末期与古兽军团殊死搏杀的本能反应。 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周身流淌的琥珀色光芒骤然凝实,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战甲,娇小的身躯微微下沉,摆出了蓄势待发的姿态,如同即将离弦的利箭。 然而,几乎是同时,她那历经无数战火锤炼的敏锐感知便捕捉到了异常。 眼前这巨兽,体型固然骇人,气息也确实古老而充满压迫感,但……缺乏了一种东西。 一种属于活着的、拥有自主意志的古兽所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灵动”和那种“活性”特质。 它的动作带着一种僵硬的迟滞感,能量的流动虽然磅礴,却显得有些……死板。 “一具尸体……”爱丽丝立刻做出了判断,心中了然,“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傀儡。” 尽管只是一具被操纵的遗骸,但其庞大的体量和残留的能级,对于昂皮斯这样的文明而言,依然是灭顶之灾。 放在温德兰时代对抗的古兽群中,这等体型的个体也绝对算得上是需要重点应对的中上游存在了。 绝不能放任它离开。 心念电转间,爱丽丝已然做好了将其彻底摧毁的准备。 存护的力量在她掌心凝聚,足以撼动星辰的一击即将发出。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也让所有屏息观战的昂皮斯将士们差点惊掉下巴。 那巨兽非但没有进攻,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以一种与庞大身躯极不相符的、近乎滑稽的敏捷和仓皇,扭头就跑! 巨大的身躯撕裂空间,试图跃迁逃窜,只留下一片扭曲的虚空和弥漫在战场上的错愕。 爱丽丝:“……” 她蓄势待发的拳头停在半空,一种极其强烈的、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这算什么? 虚张声势然后溜之大吉? 她甚至从对方逃跑的姿态中,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屁滚尿流的恐慌。 摇了摇头,爱丽丝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难道以为在一位存护令使面前,尤其是已经锁定了它的情况下,还能逃得掉吗?未免也太天真了。 “想逃?” 清冷的声音并未在真空中传播,却仿佛直接响彻在某种规则的层面。 爱丽丝甚至没有动用「三月兔」号,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古兽逃跑方向的那片空间,看似随意地一划——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荡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 只见古兽前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宇宙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骤然出现了无数道漆黑的裂痕。 空间结构被她徒手强行撕裂,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短途跃迁通道入口! 下一刻,爱丽丝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如同瞬移般,直接从她自己撕裂的空间裂隙中迈步而出,恰好出现在了那正在拼命加速、企图进行长距离跃迁的古兽头颅正前方。 娇小的金发少女,与那颗如同巨型天体般的骇人兽首,形成了宇宙尺度下极致悬殊的对比。 爱丽丝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简简单单地、将那只萦绕着实质般琥珀色光芒的右拳,朝着古兽覆盖着厚重暗沉甲壳的额头,直直地、看似轻描淡写地锤了下去。 动作朴实无华,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然而,就在那白皙的拳头与古老兽颅接触的瞬间—— “咚!!!!” 一道无法形容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一颗恒星在内部塌缩,又像是宇宙的鼓膜被重重擂动。 恐怖的冲击波以拳头落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剧烈涟漪! 古兽那庞大到足以遮蔽星辰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头颅以夸张的角度向后猛地向腹部弯折,坚不可摧的暗沉甲壳在接触点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它发出了一声痛苦到扭曲的、蕴含着难以置信惊骇的无声嘶吼,其精神波动剧烈到足以让远处的昂皮斯舰船探测到。 它试图挣扎,但那蕴含存护法则、代表着“绝对稳固”与“不可撼动”的一拳,不仅带来了物理层面的毁灭性打击,更仿佛直接作用在了支撑它存在的法则基础上。 一拳之下,奔逃的巨兽,被强行拦截,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那控制着古兽躯体的岁阳,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和打击? 它纵横星海数百年,运营着庞大的暗月海盗团,向来只有它算计别人、碾压弱小的份,何时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追上,然后像捶打沙包一样肆意殴打? 更何况,它如今寄宿的可是远古巨兽的遗骸,拥有着理论上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 极致的恐惧过后,便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既然逃跑无望,那不如殊死一搏! 它不信这具耗费无数心血得来的强大躯壳,会如此不堪一击! “吼——!” 古兽遗骸发出一声蕴含着岁阳全部怒意与不甘的精神咆哮,庞大的身躯强行稳住,暗沉甲壳上幽光暴涨,试图凝聚起足以湮灭星系的恐怖能量,巨爪撕裂空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眼前渺小的爱丽丝狠狠拍去! 同时,它张开巨口,一道混杂着恒星物质与古兽本身衰亡能量的暗红色毁灭光束,如同血河倒卷,喷涌而出! 这一击,是岁阳操控下古兽遗骸所能爆发出的极限力量,声势浩大,足以让远处的昂皮斯舰队感到末日降临般的绝望。 然而,面对这看似能摧毁一切的攻击,爱丽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她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态,只是周身流淌的琥珀色光芒微微荡漾。 那足以拍碎行星的巨爪落在光芒之上,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而绝对坚韧的泥沼,所有的动能和破坏力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彻底吸收、化解,连让爱丽丝衣角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至于那道暗红色的毁灭光束,在接近爱丽丝时,更是如同骄阳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散、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存护的法则面前,这种程度的攻击,如同儿戏。 “怎么可能?!” 岁阳的意识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 下一刻,爱丽丝的身影再次消失。并非空间跃迁,而是纯粹快到极致的速度! 她出现在古兽的侧腹,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按了上去。 “嘭!” 古兽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什么重物撞击,不受控制地横向翻滚出去,甲壳凹陷,裂痕蔓延。 它刚勉强稳住身形,爱丽丝又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它背部,一记手刀斩落! “咔嚓!” 一节如同山脊般的骨刺应声而断! 接着是腿部、肩胛、尾巴…… 爱丽丝的身影在庞大的古兽周围闪烁不定,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次沉闷的撞击声和古兽躯体某部分的扭曲、变形或破损。 曾无数次与古兽战斗的她,对这个种族有着极其浓厚的怨念,以前没有力量,每次胜利都是由牺牲换取。 如今拥有了这般伟力,自然是要好好得发泄那曾被打的难以还手的憋屈感。 两者的体型差距大到令人瞠目结舌,从远处昂皮斯舰队的视角看去,就像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兽形生物,在以各种违反物理规律的奇怪轨迹和姿势,不断地被打飞、折返、变形,毫无还手之力。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满暴力美学的“雕塑”过程——只不过雕塑的材料是一具远古巨兽的遗骸。 “可恶啊啊啊!我可是万中无一的大岁阳——曳光!如今还有了这般强劲的身躯!怎会如此?!怎会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那岁阳在古兽身体中发出凄厉而不甘的哀嚎,它所有的攻击都被轻易化解,所有的防御都形同虚设,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让它感到了彻底的绝望和崩溃。 尸体,在说话。 爱丽丝再次出现在古兽那颗饱经蹂躏的头颅前方,悬停于空,听着那充满怨愤和不甘的精神波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回应,声音清冷,却如同冰锥般刺入岁阳的意识核心: “古兽,我以前就杀过。至于岁阳……”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绝灭大君幻胧,好像也是你们这类东西。虽然没正面交手,但她在我手下,应该也走不下几回合。” 她微微偏头,看着眼前这具虽然庞大却已残破不堪的巨兽尸体,语气平静地反问: “至于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 那股精神波动戛然而止。 岁阳所有的愤怒、不甘、骄傲,在这一刻,被这句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无比恐怖信息量的话语,彻底击碎。 幻胧……那个在整个银河中都凶名赫赫的绝灭大君………也不能在她手下走过几回合? 它原本以为自己得到了古兽遗骸,已经站上了宇宙力量的顶层,足以俯瞰众生。 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费尽心机得到的力量,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稍微结实一点的沙包而已。 它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中只剩下无边的冰寒和麻木。 反抗的念头,彻底熄灭。 第25章 岁阳牌电池,用了都说好 在爱丽丝那足以重塑物质基础概念的连续重击下,庞大的古兽遗骸终于抵达了其能够承受的极限。 暗沉的甲壳不再是寸寸碎裂,而是如同被岁月彻底侵蚀的沙堡,成片成块地崩塌、剥落,显露出内部那些非金非石、闪烁着诡异幽光的奇异结构。 这些结构此刻也布满了裂痕,能量在其中失控地窜动、逸散。 曾需要付出无数牺牲才能杀死的巨物,如今却在爱丽丝手下却如同土鸡瓦狗。 最终,在一阵低沉哀鸣中,整具曾经遮天蔽日的庞大躯壳彻底瓦解,失去了所有维系其形态的力量,化作无数最基础的能量粒子与细微的宇宙尘埃,如同绽放后凋零的星云,缓缓消散于冰冷而虚无的真空之中,再无半点痕迹可循。 爱丽丝悬浮在原地,衣裙在真空中静止不动,只有发丝微扬。 她静静地注视着巨兽彻底湮灭的区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具古兽遗骸,与她记忆中温德兰时期遭遇的那些活性古兽相比,除了明显缺乏自主意志带来的“灵动”之外,其本质似乎还带有一些迥异的特性。 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能持续侵蚀、扭曲周边空间乃至物质基本性质的污染性力场,虽然在她绝对的力量下被压制、净化,但其残留的“质感”,与自己曾记录过的一些古兽特征存在明显偏差。 “或许,古兽本身也如同这浩瀚星河中的生命形态般,存在着诸多不同的类群和分支,各自拥有着独特而危险的特质……” 她心中暗忖,对这个宇宙的复杂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她的目光转向古兽湮灭后,那片空荡虚空中唯一残留的“事物”——一团约莫一人高、不断扭曲变幻着形态、如同摇曳的幽暗火焰般、散发着微弱却极其顽固精神波动的能量聚合体。 而这团幽暗的火苗,此刻正如同风中残烛般,充满极致恐惧地剧烈颤抖着。 爱丽丝感到一丝奇异,她竟然能如此清晰地从一个非实体的能量簇上“读”出如此鲜明的情绪——恐惧、绝望、以及一丝残存的不甘。 岁阳,真是种神奇的物种。 显然,这就是那个在幕后策划了数百年阴谋、试图凭借古兽遗骸称霸星海的岁阳本体了。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怎么这些所谓的“大岁阳”,无论是之前在仙舟罗浮遇到的绝灭大君幻胧,还是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都如此热衷于挑拨文明间的关系,制造纷争与仇恨,并从中渔利? 她回忆起曾浏览过的某些古老文献,上面提及岁阳以智慧生命的情绪为食,其性格与行为模式,往往也会受到其长期寄宿或吞噬的宿主特质影响。 能够从无数同类中脱颖而出,成为所谓的“大岁阳”,想必“野心”与“狡诈”是它们共通的“品质”。 没有过多犹豫,爱丽丝抬起手,掌心之中琥珀色的光芒如水般流转,存护的权能随之而动。 光芒涌出,并非攻击,而是在空中迅速交织、构建,形成了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精密、如同最瑰丽艺术品般、闪烁着恒定微光的琥珀色立方体囚笼。囚笼的内壁上,无数细密如星辰的符文缓缓旋转,散发出绝对隔绝、稳固与镇压的气息。 那团岁阳火苗似乎察觉到了末日的降临,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直达精神层面的哀鸣,疯狂扭曲试图挣扎、逃窜。 但爱丽丝只是意念微动,囚笼便产生一股无可抗拒的、针对能量生命的吸力,瞬间将那团不断变幻的幽暗火苗摄入其中。 “哐当。”一声仿佛来自概念层面的轻响,囚笼的门户闭合,严丝合缝,内外彻底隔绝。 岁阳在囚笼内疯狂地左冲右突,撞击着壁垒,却无法撼动那由存护之力直接构筑的法则之壁分毫,只能如同被困的绝望野兽,散发着浓郁的不甘与恐惧波动。 爱丽丝伸手一招,将那不断轻微震动的琥珀囚笼缩小至巴掌大小,握在手中。 囚笼入手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感。 几乎是立刻,一个充满惊惶和讨好意味的精神意念,便从囚笼中拼命传递出来,试图与爱丽丝建立沟通。 “放了我!求求您!伟大的存在,放了我!” 那自称为“曳光”的岁阳哀嚎着,“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觊觎那具尸体,不该冒犯您和您的朋友!” “我愿意赔偿!我作为暗月的首领,积累了数不清的财富、资源、尖端科技图纸,只要您放了我,这些都是您的!整个暗月的宝库都献给您!” 爱丽丝的精神感知如同平静的湖面,清晰地接收着这些信息,却不起丝毫波澜。 她淡淡地回应,意念直接穿透囚笼:“你的赔偿?不过是掠夺而来的赃款赃物。将你放走,好让你继续去挑拨离间,祸害其他文明么?” “不!不会的!我发誓!我可以认您为主!为您效力!我的能力对您一定有用的!”曳光急忙表忠心,试图展现自己的价值。 “不必。”爱丽丝的拒绝干脆利落,“我对驾驭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野心家没有兴趣。” 她不再理会囚笼内传来的、愈发绝望和语无伦次的求饶与许诺,直接通过个人终端,以星际和平公司p46级顾问的权限,向公司相关部门发送了一条简洁的讯息: 【星际海盗组织「暗月」首领,已确认为高危能量生命体「岁阳」,自称“曳光”,因公然侵入主权文明(昂皮斯)空域,企图实施恒星系级别破坏行动,现已被我剿灭(本体已捕获)。其组织大本营及关联资产,可依法进行回收处理。坐标及初步情报附后。】 发送完毕。总之这次公司那边算是帮了不少忙,这块肥肉就交给他们,至于公司能从那海盗窝里刮出多少油水,那就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姑且,还得从这个家伙身上,审问出关于这具特殊古兽遗骸的来历、特性,以及它策划这数百年阴谋的完整来龙去脉。 这些信息,或许对未来应对类似威胁有所裨益。 随着古兽湮灭、岁阳被擒,这场席卷昂皮斯星域、险些导致文明灭绝的惊天危机,终于算是尘埃落定,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 事后,在昂皮斯官方的主持下,举行了一场面向全体公民的公开审问。 被囚禁在琥珀囚笼中的岁阳“曳光”,在存护力量的绝对压制下,无法作任何伪,将其所知的一切——从它如何偶然寄宿远古先祖得知恒星封印的秘密,到它如何耗费数百年时光处心积虑地挑拨两族关系,模糊历史真相,再到最终如何利用爱丽丝这个“意外因素”达成印信集中、解开封印的全盘计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真相大白于天下。 昂皮斯人与萨尔顿人之间,持续了数百年的隔阂、误解与因谎言而滋生的仇恨,在这一刻,终于随着阴谋的曝光和真相的水落石出而冰消瓦解。 尽管历史的伤痕需要时间来慢慢抚平,族群融合也需要漫长的过程,但至少,两个流淌着共同先祖血脉的族群,重新找到了和解与共存的坚实基石。 至于这个引发了巨大灾祸的岁阳“曳光”,爱丽丝参考了她在游历中听闻的、关于仙舟联盟“朱明”仙舟曾处理类似危险能量生命的先例,并没有选择将其简单毁灭。 她以存护的权能,对囚禁岁阳的琥珀囚笼进行了进一步的的改造。 囚笼的结构变得更加精密复杂,内部铭刻的符文转化为了一种高效而稳定的能量抽取与转化矩阵。 这个被改造后的装置,可以将岁阳本身作为一种近乎永恒的能量源,将其散逸的精神能量和本源之力,安全、稳定地抽取出来,转化为可供昂皮斯文明使用的、纯净而无害的通用能源。 这个曾经企图利用古兽毁灭文明、满足一己私欲的存在,如今将以自身永恒的存在,作为偿还其罪孽的代价。 它将在无尽的囚禁中,亲眼见证它曾试图摧毁的文明蓬勃发展,而它自身,则化为了照亮这个文明前进道路的、一盏微不足道却持续燃烧的灯烛。 这,或许是对它那膨胀野心最漫长,也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惩罚。 第26章 匹诺康尼见 昂皮斯人的热情,如同他们星球上永不熄灭的工业熔炉,炽热而持久。 危机解除,真相大白,两个族群迎来新生,这一切都被归功于爱丽丝这位“天降救星”。 执政官奥斯·基斯亲自牵头,连同无数感激涕零的民众,几乎是半强迫地挽留爱丽丝,非要为她举办一场又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和感谢会,以此表达整个文明最崇高的敬意。 盛情难却,爱丽丝勉强出席了第一场。然而,她低估了昂皮斯人表达感激的方式和耐力。 这场狂欢并非一晚即止,而是连开了三个晚上! 从官方举办的正式晚宴,到民间自发组织的各种庆祝活动,她被无数人包围、致谢、敬酒——虽然她这次长了记性,只喝果汁。 各种赞美之词几乎要将她淹没。 到了第三天晚上,爱丽丝感觉自己脸上的礼貌性微笑都快僵硬了。 她本性喜静,更习惯于观察而非置身于喧闹中心。 这种被当做英雄般追捧的氛围,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比面对古兽时还要感到疲惫。 “必须得走了。” 她在心中默默决定。 第四天清晨,天光未亮,趁着狂欢后城市难得的静谧,爱丽丝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执政官为她安排的住所房间的桌上,留下了一张措辞简洁优雅的告别字条,表达了对款待的感谢和不告而别的歉意。 随后,她悄无声息地抵达空港,登上了早已准备就绪的「三月兔」号。 流线型的舰船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平稳地滑出泊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昂皮斯星渐亮的晨昏线之外的无垠星空。 “管理员。根据我的计算,我们成功规避了至少三场预计将持续四小时以上的官方送行仪式,以及一场可能包含冗长演讲的市民欢送会,效率提升显着!” 柴郡猫欢快的声音立刻在舰桥内响起,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不得不说,这次昂皮斯之旅真是跌宕起伏,精彩绝伦,从飞船被窃到揭露百年阴谋,从古兽破封到岁阳伏诛。如果没有管理员您力挽狂澜,以绝对的力量和智慧……” ai喋喋不休地开始回顾整个事件,语气越来越夸张,仿佛在吟诵什么史诗一样。 爱丽丝静静地坐在主控位上,看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昂皮斯星球。 若是平时,她或许会耐心听完,或者至少等它告一段落再打断。 但这几日是每个月都会有的那几天,身体的不适和激素波动让她的情绪不像平时那般稳定平和,耐心阈值显着下降。 柴郡猫那合成出的,和某位骇客相似的电子音,此刻在她听来格外刺耳,如同有无数只小锤在敲打着她的神经。 “……可以说,您就是昂皮斯和萨尔顿两个种族当之无愧的再生父……” “静音模式。” 爱丽丝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果断下达了指令。 随后想到了什么一般,补充了一句:“没有我的指令,不要擅自接话。” 扬声器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委屈,但最终还是遵从了命令。 【……指令确认。进入静音待命模式。】 世界瞬间清净了。只剩下飞船引擎平稳运行的微弱背景音,以及她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摇了摇头,她起身离开了驾驶舱,将导航和驾驶完全交给了自动驾驶系统,航线早已设定好——下一个目的地,盛会之星,「匹诺康尼」。 回到舒适的生活舱,她查看了一下物资清单。 昂皮斯方面为了表达感谢,几乎将「三月兔」号的储存仓塞得满满当当。 从最高品质的合成营养膏和纯净水,到各种稀有金属、备用零件、甚至还有一些昂皮斯特色的非合成食品和饮品。 其数量之多,种类之全,让她感觉未来一年之内恐怕都不需要再为补给问题操心。 说起来,帮着进行这些物资搬运的,正是那群之前还自称“萨尔顿军团”的人们,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过得还不错。 听他们说,那个化名为莫斯的密约者也落网了,抓捕的时候他们还亲自上去踹了两脚,也算是大仇得报。 “总之,这次算是收获颇丰。” 想着这些稍微令人愉悦的事情,爱丽丝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细算下来,处理那个所谓的“暗月”海盗团和古兽危机,其实并没耗费她太多力气,反而得到了一次顶级的飞船改装,外加海量的物资补充。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让她颇为满意。 “嘟嘟——” 个人通讯终端响起了提示音。她拿出来看了看,是星发来的信息。 点开信息,一张图片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又莫名惹人怜爱的小生物。 它有着看起来像是某种精致糕点构成的、蓬松柔软的金黄色“毛发”外壳,一双圆溜溜的、如同清澈湖水般的蓝色大眼睛,最有趣的是,它的尾巴末端还系着一个可爱的蓝白相间的精致蝴蝶结。 整体看起来,像是一只……套着糕点外壳的猫? “爱丽丝,你看,它是不是很像你?” 星的信息紧随其后。 爱丽丝仔细看了看图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金色的长发。 嗯……金色的部分,蓝色的眼睛……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神似?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回复道:“嗯……有那么点像。” “嘿嘿,这里还有好多其他不一样的,这几天一直在和它们相处,太幸福了。” 星很快回复,字里行间都透着兴奋和满足。 看着图片里那小生物可爱的模样,爱丽丝心中一动,问道:“这是什么生物,挺可爱的,想养一只。” “一位天才的造物,阮·梅,你知道吗?” 星回复道,后面还跟了个俏皮的表情符号。 “……” 爱丽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阮·梅。 何止是知道。 在泰兰斯的那次不算愉快的会面,她可还记忆犹新呢。 那位天才俱乐部81的成员,其思维方式和对生命的态度,实在让她有些……敬而远之。 她不太擅长应付那种将一切都视为研究素材、思维跳脱又充满不确定性的天才。 “那算了,我不养了。” 爱丽丝果断回复。 “哦,那我继续干其他事啦!匹诺康尼见!” 星倒是没多在意爱丽丝这略显奇怪的剧烈反应,很快结束了对话。 “嗯,匹诺康尼见。” 放下通讯终端,爱丽丝重新将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垠的星海。 昂皮斯的插曲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旅程,将是前往那传说中的盛会之星,梦境之地——匹诺康尼。 “梦境世界……” 她轻声自语,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和期待,“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呢。” 或许,在那里,能遇到更多有趣的人和事,也能暂时远离这些过于“热情”的感谢和过于“话痨”的ai了。 她怀着这样的期待,任由「三月兔」号载着她,驶向那片由音符与美梦构筑的阿斯德纳星域。 第1章 在?看看朋友圈 舷窗外,是永恒而深邃的星海,无数光点如同凝固的钻石,镶嵌在无边的黑丝绒幕布上。 「三月兔」号正以稳定的巡航速度,优雅地滑行于这片寂静之域。 距离盛会之星「匹诺康尼」所在的阿斯德纳星系尚有数日行程,爱丽丝并不急于赶路。 经历了昂皮斯的喧嚣与纷扰,她格外珍惜眼下这段完全属于自己的、宁静的航行时光。 过去几天,她做了一件让她身心愉悦的事情——彻底整理那被昂皮斯人塞得满满当当的储物仓。 原本堆积如山的物资,在爱丽丝有条不紊的归置下,变得井然有序。 高品质的合成营养膏按照口味和保质期分门别类,码放在专用的食品架上;稀有金属和备用零件被贴上标签,收入坚固的合金货柜;那些昂皮斯特色的非合成食品与饮品,则被小心地安置在环境稳定的保鲜区。 她甚至调整了货架的布局,留出了更宽敞的通道,让整个储物仓看起来不再仅仅是仓库,更像一个规划得当的补给中心。 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爱丽丝站在仓门口,环视着这焕然一新的空间。 一种源于秩序和掌控感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轻轻拂去了连日来积攒的些许疲惫。 “这才像话。”她低声自语,嘴角微扬。对于她来说,一切都井井有条,本身就能带来极大的心理慰藉。 当然,能让她如此心无旁骛地享受这份宁静,还得归功于她最近找到的、整治柴郡猫那话痨毛病的有效方法。 单纯的“静音模式”只能让那喋喋不休的电子音暂时消失,但ai那无形的“委屈”和一旦解除静音后可能变本加厉的倾诉欲,总让爱丽丝觉得并非长久之计。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更根本的解决办法——用海量的计算任务,占据其几乎所有的运算资源。 “柴郡猫。” 【指令确认。静音模式解除。管理员,您忠诚的伙伴随时为您……】 “将这些资料录入你的核心数据库。” 爱丽丝打断它即将开始的一系列话语,将一整套关于《高阶结构力学》、《虚数能应用理论前沿》、《寰宇潮汐扰动模型》的电子文献包传输过去。 “我需要你构建一个动态模型,模拟未来三个标准月内,以匹诺康尼所在阿斯德纳星系为中心,半径十光年范围内的虚数潮汐与主要天体运动之间的相互扰动,并推演这种扰动可能引发的一系列时空和能量现象。” “任务优先级:最高。允许你调用除导航、环境维持及自动驾驶核心模块外的所有运算性能。” ai的扬声器里传来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类似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当然是模拟的,柴郡猫的表演欲有时根本不像个ai。 【……管理员,这个计算量……涉及参数变量超过……】 “做不到?”爱丽丝语气平淡地反问。 【当然可以!】柴郡猫的声调瞬间拔高,带着一种被质疑能力后的急切,【柴郡猫拥有无与伦比的计算潜能!只是……这需要一些时间,期间我的交互响应速度可能会略有下降,语音服务也可能无法保持最高流畅度……这期间可能无法为您带来各种星际趣闻和我自创的各种笑话了。】 “无妨。专注于你的任务。”爱丽丝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遵命!立刻开始构建初始模型……分析引力透镜效应……计算虚数潜流节点……】 下一刻,舰桥内主控屏幕上开始疯狂滚动起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天体运行轨迹图,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 而柴郡猫的声音也果然如它所说,变得断断续续,甚至偶尔会夹杂着一些无意义的计算符和代码碎片,显然已经无法组织起连贯的、富有情感的长篇大论。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舰桥,ai也是要学习的嘛,自己这可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柴郡猫成为一个更强大的智能体……嗯,没错。 她回到生活舱,给自己泡了一杯用昂皮斯赠送的植物叶片冲泡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热饮,然后舒适地窝进柔软的座椅中,拿出了个人终端。 是时候看看那位活泼的开拓者朋友最近又有什么新动态了。 她轻车熟路地点开了星的社交账号,这是她之前偶然发现的,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星的分享总是充满了生机与意外,像一幅幅拼图,连接起来就能看到她丰富多彩的开拓之旅,对爱丽丝而言,这是了解这个时代、了解这位朋友的最佳窗口之一。 翻到昂皮斯之旅开始前的一系列动态,似乎与仙舟「罗浮」有关。 星和她的伙伴们——那位活力四射的街头艺人桂乃芬,以及来自曜青仙舟、性格爽朗的云骑军少女素裳,还有一个爱丽丝之前没见过的、看起来怯生生、有着发光大尾巴的狐人小女孩,备注名字是“藿藿”。 她们居然一起在经营桂乃芬的罗浮杂俎的账号。 动态里有不少图片和短视频:四个身影深夜出现在罗浮某些据说“不太安宁”的巷弄或废弃宅院。 桂乃芬对着镜头介绍“今日探灵目标”,素裳在一旁摆出云骑军起手式,一副“妖邪退散”的架势;星则举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看起来像是指南针又像是罗盘的法器,一脸严肃,或者说,故作严肃。 而那个叫藿藿的狐人女孩,总是缩在最后面,双手紧紧抓着符箓,大眼睛里满是紧张,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她似乎又能爆发出惊人的勇气…… 配文写着:“【罗浮杂俎·抓鬼小分队】第四期,破除迷信用科学揭示怪谈背后的真相!感谢特邀嘉宾藿藿的‘专业’指导!” 下面的评论很是热闹,有夸赞桂乃芬和素裳勇敢的,有觉得星拿着法器的样子很唬人的,更多的是觉得藿藿的反应很可爱,纷纷表示“想摸摸尾巴”。 爱丽丝饶有兴致地翻看着,通过这些生动的记录,她仿佛能听到星那充满元气的声音,看到她们一行人吵吵闹闹却又默契合作的样子。 星总是能碰到各种有趣的事情。 爱丽丝轻轻笑了笑,给那动态点了个赞。 再往上翻,动态的定位变成了“黑塔空间站”。 星在那里似乎也度过了一段充实的时光。她分享了一些空间站内部的照片——充满科技感的走廊、忙碌的研究人员、以及各种奇特的实验装置。 其中几张照片,再次引起了爱丽丝的注意。那是一些形态各异、但都精致可爱的小生物,正是星之前发给她看过的、那种被称为“猫猫糕”的造物。 照片里,这些小家伙在特制的生态箱里滚来滚去,或慵懒地打着盹,星还配文:“阮·梅女士的杰作,真是……天才的构思。” 看到“阮·梅”这个名字,爱丽丝的目光微微一顿。 黑塔空间站……她自然是知道的。 它的主人——黑塔,天才俱乐部83,大名鼎鼎,即便是爱丽丝,在苏醒后查阅当代重要人物和势力时,也多次看到这个名字。 这位天才以诸多非凡成就闻名宇宙,与星际和平公司也有着合作。 而阮·梅,竟然能在黑塔的空间站里进行她的生物创造实验? 这意味着她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止是“认识”那么简单,至少也是能够共享资源、彼此认可的“合作者”,甚至……朋友? 这个发现让爱丽丝感到一丝意外,甚至可以说是……稀奇。 在她的认知里,或者说,基于她与阮·梅那仅有的一次、算不上愉快的接触所留下的印象,那位思维跳脱、目光深处带着某种非人探究欲的81天才,更像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独行于自己研究道路上的孤高存在。 她身上有一种让爱丽丝本能感到不适的距离感,那种将一切——包括生命 都视为可观察、可解析、可塑造的“素材”的冷酷,与爱丽丝的理念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冲突。 “真是稀奇,”爱丽丝抿了一口温热饮品,望着终端屏幕上那些可爱的“猫猫糕”,心中暗忖,“不是说天才大多是孤僻的吗,没想到阮·梅这样的性格也能有朋友……或者说,能容忍她这种性格的‘同道中人’。” 黑塔的空间站,阮·梅的实验,星的到访……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组合,让她对那位阮·梅女士的“社交圈”有了新的、略带复杂的认识。 这并未减少爱丽丝对其的疏离感,反而增添了一丝对其能在“正常”社交圈中活动的微妙讶异。 她摇了摇头,将关于阮·梅的思绪暂且搁置。无论如何,那都是与她当前航线无关的人和事。她放下终端,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无垠的星海。 「三月兔」号依旧平稳地航行着,向着那片即将奏响谐乐、编织美梦的星域悄然而去。 船内有她亲手建立的秩序,有被她“学业”压得无力叨扰的ai,有从朋友动态中获得的轻松片刻,还有对前方未知盛会的一丝宁静期待。 这段航程,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安静而惬意。 第2章 花孔雀 广袤的星空中,航路如同无形的丝带,连接着一个个世界。 在临近阿斯德纳星系附近的某条繁忙航道上,「三月兔」号正按照既定航线平稳行驶。 爱丽丝在舰桥上,例行检查着导航参数,确认距离匹诺康尼已不远。 就在这时,传感器提示附近有一艘大型舰船正以并行航线航行,其规模远超寻常商舰或客船。 爱丽丝瞥了一眼识别信号——星际和平公司的徽标清晰可见,进一步的数据显示,这是一艘隶属于战略投资部的大型业务舰。 爱丽丝并未在意,宇宙中遇到公司舰船并不稀奇,她也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打算。 双方本应如同航道上无数擦肩而过的船只一样,各自前行。 然而,一道未经预期的通讯请求,突兀地出现在了「三月兔」号的主控屏幕上,来源正是那艘公司业务舰。 爱丽丝微微蹙眉。 按照对方公开的电子识别码细分,这确实是战略投资部的舰船。 她想起了托帕,那位精明干练但行事尚算有分寸的高级干部,自己对战略投资部的“印象”暂且还停留在可以沟通的层面。 略一沉吟,她伸手点击了接通。 通讯光屏亮起,对面出现的并非预想中的制式化公司职员面孔,而是一张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英俊脸庞。 他有着一头梳理得颇为时尚的金色短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如同宝石般剔透的、异于常人的瞳孔,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秘密。 “尊敬的爱丽丝女士,日安。”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随时都在酝酿着什么计划的磁性腔调。 “容我自我介绍,砂金,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高级干部,‘石心十人’之一。很荣幸能在这片星海与您相遇。” 石心十人?爱丽丝立刻想到了托帕。此人和托帕都属于这精英集团,都是公司战略投资部核心中的核心。 “砂金先生,你好。” 爱丽丝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微微颔首。 她注意到对方华丽的衣着风格,即使隔着通讯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精心设计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张扬与自信,与托帕那种干练利落的风格截然不同。 砂金脸上的笑容不变,继续说道:“冒昧打扰您的航行,实在是因为有些事情,希望能当面向您说明,这或许关系到您接下来的匹诺康尼之旅。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移步至我的船上稍作停留?当然,绝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当面说明?关系到匹诺康尼?爱丽丝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公司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灵通,虽说自己的邀请函是公司方面代为转交的,但连行程都知道的这么准确可就不太对了。 她不喜欢这种被密切关注的感觉,但对方抛出的诱饵又确实勾起了她的一丝兴趣。 公司又想做什么?示好?警告?还是新的算计? 但无论如何,与公司撕破脸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权衡片刻,爱丽丝清冷的声音回应道:“可以。请引导我的飞船入港。” “非常感谢您的信任。”砂金优雅地欠身。 跟随引导信号,「三月兔」号缓缓驶入那艘庞大业务舰如同鲸腹般的停机舱。 舱门在身后闭合,爱丽丝环顾四周,发现这次的情况与以往不同。 并没有两列整齐划一、神情肃穆的公司员工列队迎接,整个停机舱显得颇为安静,只有必要的引导灯光和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 舱门开启,爱丽丝步下舷梯,映入眼帘的,只有砂金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细节处尽显奢华的便装,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迎上前几步,那双异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爱丽丝娇小却自带沉稳气场的的身影。 看着像一只花孔雀。 “爱丽丝女士,”砂金开口,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语气真诚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很荣幸见到您。” 第3章 咱们很熟吗? “你好,砂金先生。”爱丽丝回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的目光从砂金身上移开,快速扫视了一下空旷但毕竟是公共区域的停机舱,“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 砂金从善如流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笑容不变:“当然,是我考虑不周。会客室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跟随砂金穿过简洁而富有科技感的通道,两人来到一间装潢考究的会客室。 室内光线柔和,座椅舒适,厚重的隔音门闭合后,彻底隔绝了外部的一切噪音,营造出绝对私密的谈话氛围。 砂金示意爱丽丝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侧面的沙发上,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招待一位寻常的客人。 侍从机器人奉上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一杯是给爱丽丝的清茶,另一杯则是色泽浓郁的咖啡,随即又悄然退下。 砂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爱丽丝女士,首先是一个好消息,或者说,是公司方面的一点小小‘心意’。” “鉴于您在昂皮斯星球的卓越表现,以及为该星域带来的稳定与和平——这完全符合公司‘存护’繁荣的理念——总部经过评估,决定在不久后正式将您这位荣誉顾问的职级,从p46提升至p47。”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爱丽丝的反应,见她只是静静听着,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便继续道。 “鄙人只是得知了些许消息,提前同您说一声罢了。也许之后某天,您会接到公司的官方通告,届时不必感到困扰。” “请您放心,这仅仅是名义上的提升,您依然享有绝对的自由,无需承担任何额外的、强制性的责任。只不过,相应的权限、资源配给以及……嗯,一些微不足道的津贴,都会随之调整。算是公司对您这位杰出‘合作伙伴’的认可与感谢。” 爱丽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心中却是一叹。公司的操作,一如既往。 p47……这个级别在星际和平公司内部已然是真正的高层,拥有极大的影响力。他们这是要将“荣誉顾问”这个名头坐实,用更高的职级和与之绑定的利益,将她更深地烙印上公司的标签。 即便她再三声明自己并非公司雇员,在外界看来,一位p47级别的“顾问”,其立场早已不言而喻。 这是阳谋,用资源和地位,软性地将她捆上公司的战车。 “所以,”爱丽丝放下茶杯,抬眸看向砂金,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探究。 “这和我的匹诺康尼之旅,有什么关系吗?”职级的提升是未来的事,或许会带来一些长远的影响,但她不认为这需要砂金特意在此拦截她并当面说明。 砂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那双异色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您可能有所不知,这匹诺康尼和公司之间的渊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片刻,才继续说道:“如今的匹诺康尼,是着名的盛会之星,‘同谐’的希佩赐福之地。” “但在很久以前,它曾是一个庞大的监狱,而这座监狱……最初是由我们星际和平公司出资并主导建造的。” 这倒是让爱丽丝有些意外,她并没有了解过这方面的事情。 盛会之星,梦境之地,前身竟是公司建造的监狱?这其中的反差,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砂金观察着爱丽丝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满意地继续他的叙述,话语如同精心编织的网,缓缓铺开:“尽管后来因为一些……‘意外’,匹诺康尼脱离了公司的直接掌控,由如今的‘家族’管理者,但那段历史留下的痕迹,以及公司与这片梦境之地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从未真正断绝。” “本次谐乐大典,公司方面自然也抱有相应的……期待与关切。” 他的话语点到即止,却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公司对匹诺康尼抱有怎样的“期待与关切”?这些未竟之语,远比直接说明更具分量。 爱丽丝凝视着砂金,明白他抛出这个历史渊源,绝不仅仅是闲聊。“也就是说,公司想要要回匹诺康尼的主权,对?”都暗示到这般程度了,爱丽丝自然是听出了这话语中的意思。 “哈哈,爱丽丝顾问非常敏锐啊。”砂金笑了笑,发出一句赞叹,“不过,虽说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但这却是不现实的。” “因为‘家族’吗?” “确实是如此,‘家族’可是出了名的难啃,想要从他们嘴里抢东西,可得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砂金说着,“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为公司与家族的谈判桌上,添上一枚筹码。” 爱丽丝算是看明白了,“你是来找我帮忙的?” “爱丽丝女士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整这些弯弯绕了。确实……此次公司进入匹诺康尼梦境的名额有限,而这里的情况却远比表面复杂不少,我,需要一些盟友,若是能得到阁下的帮助,我的把握也能更多一分。” “公司那边让你来找我的?”爱丽丝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其中真伪。 “并不是,”砂金摊了摊手,摆出一副略带歉意的坦诚表情,“不如说,那边让我尽量少打扰您。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这人胆子可真大啊。爱丽丝心想,看到个令使,没有上级授意就敢直接上来搭话…… 我们很熟吗? “如果我说不帮忙呢?”爱丽丝直接问道,想看看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也没关系,”砂金回答得异常干脆,笑容依旧,“我不过是提出个请求罢了,具体怎么做是您的自由,哪怕是路易斯·弗莱明也没有权利要求您做些什么。” 他提到了那位公司的创始人的名字,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家族治理下的匹诺康尼,可不像它表面看上去那样美好,相信您进入梦境后也会发现些许端倪。如果到时候心血来潮,想施舍鄙人些许帮助,我自然感激不尽。” 他没有强求,反而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甚至暗示匹诺康尼本身可能存在问题,这反而比直接的利益交换更让人在意。 随后,砂金不再多言,优雅地起身,将一张印有自己信息的名片轻轻推到爱丽丝面前的桌上。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那么,就不多耽误您的行程了,预祝您在匹诺康尼旅途愉快。” 会面结束得干脆利落。砂金亲自将爱丽丝送回停机舱,目送着「三月兔」号滑出舱门,重新融入星海,他脸上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始终未曾褪去。 回到「三月兔」号上,爱丽丝看着控制台上那张小小的通讯卡片,若有所思。 砂金此人,看似张扬坦诚,实则心思难测。 他抛出了职级提升作为话头,将自己与公司的关系拉近。 接着揭示了匹诺康尼的过往,点明了潜在的异常,却并未提出任何具体的合作要求,只是轻描淡写地请求“帮助”,并将决定权完全交给她。 这种看似随性、实则处处铺垫的接触方式,比公司之前那些直白的拉拢更显得……高明。 也让她对即将抵达的匹诺康尼,除了原有的期待之外,更多了一层审慎的观察之意。 家族的盛会,公司的筹码,还有砂金口中那所谓“不美好”的端倪……这片梦境之地,看来不会像宣传的那般纯粹是一场谐乐美梦。 「三月兔」号调整航向,朝着已然在望的、被瑰丽星云与梦幻光芒环绕的阿斯德纳星系,加速驶去。 第4章 赌局 目送着那艘流线型的私人舰船「三月兔」号如同银色的游鱼般滑入星海,直至从视野和传感器上彻底消失,砂金脸上那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笑容才微微收敛,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虽然表面上一副举重若轻的姿态,但直面一位星神令使,尤其是对方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所带来的无形压力,绝非等闲。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自身侧响起。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旁边,带着一种混杂着学术严谨与毫不掩饰的不赞同的气场。 “赌徒,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却像冰冷的解剖刀般精准地切入主题。 “那位所掌握的力量,可不是你以前在赌桌上面对的那些对手,或者在商战中碾碎的那些敌人可以企及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染上了一丝清晰的愠怒,“你就不怕惹怒了她,我们这全舰的人都要给你这疯狂的赌局陪葬吗?” 砂金转过身,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紧绷从未存在过。 “哈哈,放轻松,教授。”他语气轻快,试图驱散这凝重的气氛,“我相信那位同僚的眼光。” 他口中的“同僚”,自然指的是同样身为石心十人、与爱丽丝有过多次接触的托帕。 “根据她传回的详细评估,以及公司内部有限的观察记录,这位爱丽丝女士的性子,在‘令使’这个层级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圣人了。她遵循某种古老的‘守护’信条,只要不主动挑衅或危害无辜,她本身并无攻击性。” “甚至……会适时对一些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和我们这些俗人可不一样。” “所以,”拉帝奥教授的声音更冷了几分,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砂金精心构筑的外壳。 “你就把所有人的性命,和你一起绑在赌桌上?用你惯常的、衡量风险与收益的那套,去揣测一位星神代行者的反应?” “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可要伤心了,教授。” 砂金做出一副大受打击、捂住心口的夸张表情,试图用他惯用的、插科打诨的方式蒙混过关。 他知道拉帝奥看不惯他这种将一切都视为赌局的行事风格。 “赌徒,”拉帝奥教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表演,语气中没有丝毫动摇。 “别用这种拙劣的演技来应付我。” 不知何时,他已经将一个造型奇特、充满古典哲思风格的石膏头套戴在了头上,彻底隔绝了面部表情的交流。 他不再看砂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染视线般,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大步离开,只留下一个散发着“拒绝与蠢货呆在一块”气息的背影。 看着教授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砂金脸上的夸张表情慢慢褪去,只剩下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漂亮的瞳孔中光芒微闪。 拉帝奥说得没错,他确实在赌。 赌托帕的判断足够准确,赌爱丽丝的性格如资料显示那般稳定,赌自己抛出的信息和态度能够引起她的兴趣而非反感。 他习惯于在刀尖上跳舞,将一切都视为可以下注的筹码,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以及……偶尔,也会不得不将旁人的安危也置于天平之上。 虽然他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不会激怒那位古老的令使,但那剩余的一成不确定性,所带来的刺激与风险,正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剂。 “圣人么……真的存在这种人吗?”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舰桥,准备处理接下来的事务。 或许正是这种近乎“圣人”的特质,才让他觉得,这次值得下注。 毕竟,在匹诺康尼那片虚实难辨的梦境中,一个强大而秉持“存护”之道的变量,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只是,希望教授的那颗石膏头,不会因为这次“冒险”而气得裂开缝才好。 砂金漫不经心地想着,步伐重新变得轻快而自信。 赌局已经开场,接下来,就是等待棋子落下的时刻了。 第5章 你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黄金的时刻吗? “爱丽丝女士,您的入住手续已办理完毕,这是您的房卡以及房间号。” 白日梦酒店的前台,一位衣着得体、面带笑容年轻男子,用无可挑剔的职业化语气说道,同时将一张质感特殊、触手温凉的房卡双手递了过来。 匹诺康尼不愧为久负盛名的旅游胜地,其服务效率确实堪称一流。 尽管此刻酒店宏伟大厅里人头攒动,来自银河各处的游客排成了蜿蜒曲折的长队。 但从爱丽丝踏入这间流光溢彩的大厅,到拿到属于自己的房卡,整个过程流畅得惊人,连五分钟都不到。 这种极致的高效,或许正是“家族”治理能力与细致入微服务理念的绝佳体现之一。 爱丽丝不动声色地接过房卡,对此地的第一印象加了不少分。 按照房卡上清晰的指示,爱丽丝很快便找到了位于酒店高层、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 房门在她靠近时无声地滑开,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白日梦酒店的现实房间,与其说是奢华的居所,不如说更像一个功能极其精简的“锚点”。 房间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造型简洁的小圆桌,一把椅子,以及一个内置式的微型保鲜柜,里面放着几瓶的饮用水。 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没有冗余的家具——作为客房甚至连床都没有。 毕竟,所有人心知肚明,酒店的现实部分绝非主要卖点,也没有人会在这里的现实世界这般普通的入睡。 所有游客的终极目的地,都是房间靠墙处那个散发着柔和而稳定蓝光、如同小型无边泳池般的独特设施。 入梦池。 这就是它的名字。一个能带着游客的意识和感知,前往那闻名寰宇、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的奇妙道具。 池水并非真正的水,而是一种能量态的物质,荡漾着诱人的波光,仿佛在无声地发出邀请。 爱丽丝走到入梦池边,低头凝视着那片幽蓝。根据她在星际网络上查阅的宣传手册和各种游客分享的信息,匹诺康尼,是梦境的乐园,是奇迹。 它并非单一乏味的梦境,而是由十二个被巧妙地固定在特定辉煌时刻、各具特色、主题迥异的“梦境”共同构成。 这十二片风格各异的梦境天地,才是它吸引无数游客前来体验、流连忘返的真正基础。 在「家族」的治理下,匹诺康尼的大门向群星敞开,欢迎所有寻求超越之人:为了超越现实的感官体验,为了艺术家灵感迸发的刺激,为了抚平现实带来的烦扰与心灵伤痕——上上之宾纷至沓来。 宣传语中充满诱惑地承诺,在这里可以“交出痛苦,换得安宁,饮下佳酿,徜徉于梦的海洋”。 有人在此度过一个难忘的假日,心满意足地离去;有人则为那永不落幕的歌舞盛会与极致欢愉所沉沦,就此定居,成为梦境永久的居民。 繁星簇拥的酒店被誉为织梦者的明珠,造梦者的国度,逐梦者的乐土。 总之,爱丽丝之前在网络上看到的评价几乎是一面倒的——好评如潮,充满了各种惊叹与不舍的辞藻,将这里描绘成一个近乎完美的乌托邦。 看着那荡漾着诱人波光、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池水,即便是经历过无数风雨、心性沉静的爱丽丝,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孩童般的、纯粹的好奇与期待。 她确实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入那个传说中的梦境世界,亲眼看一看,亲身感受一下,那被无数人赞誉的“美梦”究竟是何等模样。 至于砂金在航行途中对她所说的,关于“匹诺康尼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美好”的暗示? 爱丽丝对此持保留态度。她并非不相信可能存在隐患,而是更倾向于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那个打扮得像只开屏孔雀、心思难测的公司高管,本身就是为了在公司与家族的谈判桌上挣得一枚筹码而来。 他所说的一切,天然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和倾向性,其真实性需要大打折扣。 或许是为了引起她的警觉从而利用她的力量,或许只是公司惯用的、为了自身利益而刻意渲染竞争对手负面信息的手段。 在掌握确凿证据之前,她不会让这些先入为主的观点影响自己的判断。 对她而言,探索未知,见识一下此前从未经历过的“梦境国度”,亲身体验这独特的文明奇观,才是这次匹诺康尼之旅的核心意义。 而且,她刚刚还收到了星发来的信息,得知星穹列车组明天就能抵达。 自己若能提前熟悉一下梦境里的环境,摸清有哪些有趣的项目和值得一游的地点,明天等星到了,自己或许还能充当一下临时导游,给她一些中肯的建议。 毕竟,上次在贝洛伯格,是星热情地带着自己四处游览,甚至还兴致勃勃地介绍了“翻垃圾桶”的“独特乐趣”——虽然爱丽丝至今无法完全理解这种乐趣)。 这次就当是礼尚往来了,想到星那充满活力的样子,爱丽丝嘴角微微上扬。 爱丽丝不再犹豫,她按照房间内提供的简易图文说明,褪下便于航行的外衣,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贴身的便装,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绪,然后步伐平稳地步入了那泛着微光的入梦池。 她首先要去的,自然是十二个梦境之中,最适合娱乐的那一个,黄金的时刻,按照游览指南,这里是最受欢迎的梦境。 “池水”接触皮肤的瞬间,并非预想中的冰冷或湿润,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能直接渗透进灵魂意识的暖意。 一种奇异的失重感缓缓包裹全身,但并不令人惊慌,更像是被一团温暖的云朵托起。 池水漫过胸口,爱丽丝依照说明,轻柔地向后躺下,将身体完全交给这片幽蓝。 闭上双眼的刹那,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被迅速拉远、过滤。 眼前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光线开始扭曲、变幻,形成一道道流转不息的、彩虹般的漩涡,色彩瑰丽而迷离。 耳边响起了若有若无的、空灵而欢快的音乐声,旋律简单却直抵心扉,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又仿佛源于意识深处,引导着她的思绪向着某个特定的频率共振。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不适感,只有一种被温和而坚定地引导着,缓缓坠入另一个维度、另一重现实的奇妙体验。 身体的感知逐渐模糊,精神的触角却仿佛在无限延伸。 当周围扭曲的光影和空灵的乐声逐渐平息,当一种脚踏实地的稳定感重新回归时,爱丽丝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个与酒店现实房间、与「三月兔」号、与任何她所知的星空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站在一个大型的广场上,四周似乎有着什么欢呼还是什么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如同混合了蜜糖与花香的气息,耳边除了欢呼声以外,还有着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的、令人忍不住想随之起舞的欢快乐章。 但,看不到天空……四周都是霓虹和其他的灯光,说实话,有点晃眼了。 不对啊?她记得导览图片上黄金的时刻不长这样来着。 第6章 民谣 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但预想中“黄金的时刻”那标志性的流光溢彩的街道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喧嚣和几乎能晃瞎人眼的密集聚光灯。 爱丽丝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阔舞台的正中央,脚下是光滑得能倒映出她有些错愕表情的地板。 舞台下方,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观众席,无数兴奋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挥舞着荧光棒或是其他发光物,汇成一片闪烁的海洋。 欢呼声、口哨声、还有某种节奏感极强的背景音乐预备音效,如同浪潮般冲击着她的耳膜。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下一位选手……”一个洪亮而充满煽动性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场的音响系统回荡,但声音似乎顿了一下,显然,爱丽丝的突然出现并不在流程之内。 然而,观众的期待已经被点燃。 “快开始啊!”“新选手吗?好可爱!”“表演!表演!” 类似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看起来有些迷茫的娇小身影上。 爱丽丝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走错了地方,或者说,入梦池的引导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偏差,将她直接送到了这个似乎是选秀节目海选现场的舞台上,而且正值直播…… 无数双眼睛,可能还有更多通过转播信号观看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就这样愣在台上,或者解释自己走错了然后灰溜溜地下台? 那场面恐怕会比蹩脚的表演更加尴尬和引人注目。 她可以面对古兽毫无惧色,但此刻被置于这种纯粹的、娱乐至上的众目睽睽之下,一种截然不同的紧张感攫住了她。 舞台一旁,显然被这突发性情况弄得有些焦头烂额的主持人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自己,显然是希望自己随便做点什么糊弄过去再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无奈和一丝窘迫,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才艺?她哪懂什么这个时代的才艺。歌舞表演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情急之下,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段深植于记忆深处、属于遥远过去的旋律。 话说第一步应该做什么来着……自我介绍吗? “大家好……我的名字是爱丽丝……” 总之先这样。 “……我演唱一首……故乡的歌谣。” 她对着舞台下方轻声说道,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会场。 没有伴奏,没有伴舞,她只是静静站在舞台中央,闭上了眼睛,努力屏蔽掉周围嘈杂的环境,将心神沉入那片早已逝去的时光。 这首,是曾在温德兰的军队中流传的短歌,背井离乡的战士们在空闲之余,都会轻轻哼唱这思乡的旋律。 当爱丽丝再次开口时,一段清亮而带着某种古老韵味的歌声流淌而出,歌词是她母语——温德兰语,一种如今宇宙中恐怕只剩她一人知晓的语言。 “我还记得这土地曾有的模样……” 她的声音起初带着些许生涩,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觉。 婉转的旋律带着淡淡的忧伤与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在联觉信标的神奇作用下,即使无人懂得歌词字句。 那份深植于歌声中的情感却被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一位听众:对故土的眷恋,对逝去时光的追忆,对记忆中温暖景象的深深怀念。 “绿茵在脚下蔓延成信笺……” “每朵花都裹着未拆的晨光……” “……思念是渐暖的河流啊,推着蒲公英翻过山岗……” “……请收下这袋泥土,在异乡的窗台种满黄昏……” “让每一次回望都触到,绿茵深处未熄的灶火。” 她的歌声并不具备太多专业的演唱技巧,但胜在音色纯净,情感真挚而充沛。 那是对一个失落文明的挽歌,是一个孤独灵魂对遥远故乡的深切呼唤。 这与现场热烈、追求瞬间爆发的选秀氛围格格不入,仿佛一股清冽的山泉误入了喧闹的迪斯科舞厅。 然而,音乐和情感的力量有时能超越形式。 起初有些嘈杂的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都被这陌生语言唱出的、却直击心灵的旋律所吸引。 他们或许不理解具体词句,却能感受到那歌声中承载的、跨越了时空的乡愁与温柔。 当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爱丽丝缓缓睁开双眼,心中舒了一口气——总算熬过去了,没在台上出更大的丑。 短暂的寂静之后,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虽然可能有些观众觉得这表演“不够劲爆”,但大部分人都被这份独特的、充满感染力的演绎所打动,掌声真诚而持久。 爱丽丝微微鞠躬示意,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下了舞台,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手足无措的地方。 然而,她刚走到舞台侧方的阴影处,一位穿着时尚、戴着耳机、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就拦住了她。 “这位小姐,请留步!”他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是这档节目的制作人,你可以叫我帕兰。” 爱丽丝停下脚步,心中警铃微作,只想尽快脱身。“抱歉,我其实是走错了……” “没关系,没关系!”帕兰制作人连连摆手,眼睛发亮地打量着爱丽丝,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误打误撞也是缘分!小姐,你的嗓音条件非常特别,干净,有穿透力,而且充满了故事感。还有你这外形……太有观众缘了。” “刚才那首歌,虽然听不懂语言,但情感表达绝了,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爱丽丝听得一头雾水:“吃……哪碗饭?” “当歌星啊!”帕兰激动地说,“你有没有兴趣往演艺圈发展?我正筹备一场大型演唱会,就在‘黄金的时刻’。阵容强大,机会难得!我觉得你非常合适,有没有兴趣来参加?” “歌星?不,我完全不懂这些……”爱丽丝立刻拒绝,她来匹诺康尼是来体验梦境的,可不是来当什么偶像歌手的。 “别急着拒绝嘛!”帕兰显然深谙说服之道,他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你看,你来匹诺康尼不就是为了体验新奇、寻找快乐吗?” “参加演唱会,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用歌声打动观众,这本身就是一种独一无二、极其刺激的体验啊!” “比你单纯作为游客逛一圈要有意思多了!就当是……体验一下也好,试试看自己在另一个领域能做到什么程度,怎么样?” “体验……一下?”爱丽丝捕捉到了这个词。她回想起自己苏醒后的目标——探索陌生的新时代,寻找自我存在意义。 尝试各种未曾经历过的事情,似乎也正是探索的一部分。 砂金的话语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关于匹诺康尼“不美好”的暗示,或许深入其内部,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也能有所发现? 而且,星和列车明天才到,她确实有一些空闲时间。 看着爱丽丝似乎有些动摇,他赶紧趁热打铁:“没错,就是体验。” “不需要你签长期合约,就当做一次特别的冒险!我保证,这会是你匹诺康尼之旅中最难忘的经历之一!” 爱丽丝沉吟片刻。虽然觉得这事有点离谱,但“体验一下”这个理由,确实微妙地说服了她。 或许……试试也无妨?而且,她其实还蛮喜欢唱歌的。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只是体验。” “太棒了!”制作人喜出望外,立刻掏出电子名片塞给爱丽丝,“这是联系方式,具体细节我们稍后沟通!” “欢迎加入,爱丽丝小姐——对?真是个可爱的名字!期待你的表现!” 他的目光饱含着欣赏之意。 “对了,刚才那首歌,很不错。有名字吗?” “故乡的光痕。” “好名字。” ………… 之后,那位制作人就去忙别的事去了。 爱丽丝看着手中那张花里胡哨的电子名片,又看了看周围光怪陆离的梦境环境,感觉事情的发展似乎完全偏离了她最初的计划。 一切的发展就像在做梦…… 不对,这里是匹诺康尼,这就是在做梦。 第7章 飞起来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穿着花哨、说话像在表演舞台剧的公司高管砂金,星靠在闭合的房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精神上的疲惫比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还要强烈。 那家伙满嘴的“筹码”、“赌局”、“骰子已经掷下”之类的谜语,配合着那双颜色奇异的眼瞳,听得她头大如斗,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她现在可算深刻理解了好友爱丽丝偶尔会低声抱怨的那句“谜语人滚出银河”是多么的精辟与发自肺腑。 好在那位气质神秘、似乎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紫发女子及时出现,替她解了围。 否则,依着那只“花孔雀”步步紧逼、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天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 “唉……”星揉了揉眉心,感觉和这种每句话都像裹着三层糖衣、内核却不知藏着什么药丸的家伙打交道,简直是精神上的持久消耗战,比对付反物质军团的小卒子累多了。 话说回来,这次的匹诺康尼之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透着点不顺? 她忍不住回想起踏上这片盛会之星后的短短经历:先是那个如同附骨之疽、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的诡异噩梦;接着是酒店前台核对不上的入住信息;现在又迎面撞上砂金这号难缠的人物,差点被卷入莫名其妙的纷争…… 星感觉自己出发前对这场旅途积攒的期待与热情,就像被接连泼了好几盆冰水,滋滋地冒着凉气,迅速冷却了大半。 心情像是被随意揉皱后丢弃的纸团,闷闷的,很不爽利。 “可恶,”她小声嘟囔着,带着点泄愤的意味用力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还反复确认了几次锁舌是否牢牢卡入槽中,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麻烦彻底隔绝,“看来只能化悲愤为游玩的动力了!” 她决定不再让这些糟心事占据思绪,要用匹诺康尼传说中极致的欢乐与新奇体验,来彻底冲刷掉这份淤积的郁闷。 不再犹豫,她走到房间内侧,目光落在那个散发着幽幽蓝光、如同小型无边泳池般的“入梦池”上。学着之前在星际网络上查到的指南说明,直接步入了那泛着微光的池水中。 身体被一种温润而非湿冷的奇异触感包裹,一种令人心安的轻盈感缓缓托举全身,意识仿佛被温柔的潮汐悄然带离了现实的锚点,向着某个既定的频率漂移。 这一次,入梦的过程似乎异常顺利,没有再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 ……嗯,除了在意识沉浮的边缘,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破碎难辨、不知源自何方的低语短句,如同隔着水幕听到的声音。 大概是自己对构成梦境的“忆质”太过敏感了?她没有深究。 当她的感官重新聚焦,视野变得清晰时,却发现自己似乎仍站在入梦前的酒店房间里——只是,四周的氛围有些微妙的不同。 光线更柔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现实不同的气息。 “这就是……梦境?”星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难道不是应该直接进入‘黄金的时刻’或者别的主题梦境区域吗?” 随后,她的目光被一旁的告示吸引——“梦境酒店区域临时修缮中,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请各位尊贵的客人暂时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从指定道路进入主要梦境区域。” “哦,原来如此。”星恍然,既然是临时修缮,那也能理解。 但……工作人员呢?她四下张望,宽敞的套间里静悄悄的,并未看到任何穿着制服的身影。 正当她打算自己找路时,眼角余光瞥见房间一侧那张小桌上,似乎放着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便条。 下意识地,星走过去拿了起来。 纸张触手细腻,上面的字迹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用老式打字机敲击出的质感: 「钟表匠的谏言」 “梦中亦有不可能之事,找到它,如此便可以觐见。” “???”星的头顶仿佛冒出了几个无形的问号。 她当然知道“钟表匠”的事,毕竟邀请函的密文里就隐晦地提到了这位神秘人物,据说找到梦中的“不可能之事”就能触及与他相关的遗产线索。 但这至关重要的“谏言”……就这么明晃晃、毫无防备地放在客房桌子上? 这安排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简直像是被人随手丢在这里的。 就在她对着纸条陷入沉思之际,一个极其细微、却有些熟悉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 嘀嗒……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一个超大的相框? “奇怪……”星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相框冰凉的表面。 就在指尖与之接触的刹那,一股完全超出预期的、强大的吸力猛地从相框内部传来!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野被扭曲的光影彻底充斥,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 “哇嗷——!” 短暂的眩晕之后,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平面。 星晃了晃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奇特的、由无数流转的斑斓色块构成的廊道上。 而早已在此等候的,正是之前在酒店大厅有过一面之缘、那个有些腼腆可爱的小门童——米沙。 “欢迎来到真正的梦境,客人。”米沙微笑着,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他伸出手,指向廊道尽头一扇散发着温暖光晕的门扉,“这边请,通过这扇门,您就可以直接抵达‘黄金的时刻’了。” “谢啦,米沙!”星甩甩头,将刚才那点小意外抛在脑后,带着重新燃起的兴奋,大步走向那扇光门。 穿过门扉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磅礴的梦幻景致扑面而来——然后星就发现自己身体一轻,竟然……正在下坠? 不,不完全是失重般的垂直坠落,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滑翔。 她竟然身处不知多少米的高空之上,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或是被风吹起的蒲公英,正以不慢的速度“飘”过整个“黄金的时刻”! 脚下是如同精致微缩模型般铺陈开的华丽建筑群,各类游玩设施闪烁着童话般的光晕,无数悬浮的透明气泡载着欢声笑语的游客悠然飘过,蜿蜒的河流在梦境的“大地”上勾勒出晶莹的蓝色轨迹。 即使在高空,那混合了无数种甜品香气和苏乐达特有甜腻气味的空气,依旧顽强地钻入她的鼻腔,浓郁得仿佛有了实体,让人情不自禁地心情放松,仿佛所有烦恼都能被这极致的甜美瞬间融化。 “哇哦~呜呼——!” 起初的惊愕迅速被这前所未有、刺激无比的新奇体验所取代,星的郁闷心情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她兴奋地张开双臂,模仿着鸟儿飞行的姿态,试图在空中调整方向,往那些看起来特别有趣、特别热闹的区域滑去。 然而,她很快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自己似乎并不能真正控制这“飞行”的轨迹和速度! 她更像是一片被无形气流裹挟的羽毛,只能沿着某种预设的、看不见的滑道向前……或者说,无可阻挡地向下坠落? 起初乘风飞翔般的快感迅速消退,一丝真实的慌乱开始爬上心头。 她发现自己下降的速度似乎在毫无减缓地增加,而且完全找不到任何“刹车”或者“转向”的机制! “等等……不对劲!喂?!这怎么停不下来啊?!” 她徒劳地在空中蹬着腿,挥舞着手臂,试图增加空气阻力,但这微弱的反抗在重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地面上的景物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些原本看起来小巧可爱、如梦似幻的建筑此刻露出了它们清晰的、坚硬的轮廓。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带着甜腻的香气,此刻却只让她感到心惊肉跳。 “不会……难道在梦里也会摔成馅饼吗?!” 这个荒谬又惊恐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心脏砰砰直跳,蜷缩起身体,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与梦境地板的剧烈亲密接触——或者说,一场结结实实的撞击。 这匹诺康尼的欢迎仪式,未免也太“硬核”、太“刺激”了点! 第8章 man!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巨响,打破了某个小型广场的宁静。 星以一种毫无缓冲的自由落体方式,在铺设着光洁地砖的广场中央,硬生生砸出了一个颇为醒目的浅坑,激起一片无形的、由忆质构成的涟漪。 尘土缓缓飘散。 “诶……?” 星躺在自己制造的“陨石坑”底,眨了眨眼,第一个清晰地传递回大脑的感知是——“不疼!” 除了最初急速下坠时的心脏揪紧和强烈失重感之外,预期的、粉身碎骨般的剧痛并未传来。 身体接触“地面”的感觉更像是砸进了一团极具韧性的巨大果冻里,虽然冲击力让她有些晕乎乎的,但确实毫发无伤。 “嘛,也是,”她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身下实质上是忆质凝聚的“地面”,自我安慰道,“梦嘛,怎么会痛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尝试着动了动胳膊腿,确认一切完好,便一个利落的翻身,企图从坑里坐起来——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坑洞的边缘,两双眼睛正带着关切与些许好奇注视着她。 那是两张即使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也显得格外耀眼、让她瞬间认出的面孔。 一位是身着华美礼服、气质空灵优雅的寰宇知名歌手——知更鸟。 另一位则是站在她身旁,身着得体西装、神情温和而自带一股庄重气场的星期日先生,他是“家族”驻匹诺康尼的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是知更鸟的兄长。 “这位客人,您没事?” 知更鸟微微俯身,悦耳的嗓音带着真诚的关切,向星伸出手,想要拉她上来,“我们看到您从上面……嗯……降落下来。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 星借着知更鸟的力道,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坑里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没事!就是刚开始有点吓到了,一点事都没有!” 她连忙摆手,脸上有点发烫。在这么有名的人面前以如此“豪放”的方式登场,实在是有些尴尬。 “适应忆质需要过程,尤其是在初次入梦,或者心神受到较大波动时,偶尔会出现定位偏差或……嗯,重力感知失调的情况。” 星期日的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他带着理解的微笑解释道,“在不熟悉梦境规则的旅客中,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请不必过于困扰。” 他转向自己的妹妹:“知更鸟,麻烦你为这位小姐调和一下频率,这能帮助她更稳定地连接梦境,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乐意效劳。” 知更鸟微笑着点头,她轻轻抬起手,指尖仿佛汇聚了无形的音符,一股柔和而纯粹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轻柔地笼罩住星。 那是「同谐」命途的力量,但似乎并非强制性的修正,而更像是一种友善的引导与共鸣。 星感到一股暖流渗入四肢百骸,之前那种与梦境环境隐隐存在的、微妙的隔阂与不协调感迅速消融,仿佛原本有些失准的乐器被重新调准了音弦。 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惬意感涌上心头,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更加顺畅,对周围梦境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和稳定。 “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们!” 星活动了一下身体,由衷地向两人道谢。 这梦境的服务还真是周到,连“坠机”都有大佬亲自帮忙“售后”。 “不客气,愿您能在匹诺康尼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 星期日优雅地欠身。知更鸟也报以温柔的微笑:“祝您玩得愉快。” 与这两位大人物道别后,星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开始真正独自探索起这座梦幻之城。她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奇特的建筑、各种新奇的娱乐设施,以及脸上洋溢着欢乐笑容的游客们。 然而,没过多久,她的目光就被街头巷尾几乎无处不在的一系列海报吸引住了。 海报设计得极具视觉冲击力,主色调是明亮的暖黄色,上面用醒目的艺术字体写着——“冉冉升起的新星!‘金丝雀’爱丽丝”。 “爱丽丝?” 星的第一反应是重名。毕竟宇宙这么大,叫爱丽丝的人肯定不少。 但……当她停下脚步,仔细看向海报上那张占据了大半版面的肖像特写时,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精致如同人偶般的五官,标志性的金色长发,如同湖泊般清澈的蓝色眼眸……这分明就是她认识的那个爱丽丝! 而且,海报上的爱丽丝,正以一种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极其活泼可爱的姿势,对着镜头俏皮地眨着一只眼睛,她竟然再做k! 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 星站在原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脑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过于冲击性的信息。 “一定是我做梦的方式不对……” 她喃喃自语,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刚才坠落时震荡到了感知系统。 她用力闭上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然后再次猛地睁开—— 一切都没有变化。 海报依旧贴在墙上,上面那个做着k的可爱少女,依旧是她那位来自远古文明、身为存护令使、平时沉稳冷静偶尔会流露出少女天真、但绝对跟“偶像k”这种技能点扯不上关系的好友——爱丽丝。 “……” 星默默地、动作略显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人终端,调整到拍摄模式,对准了那张海报。 “咔嚓。” 清晰的拍照声响起,将这张足以颠覆她对友人认知的海报,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证据确凿。接下来,她需要找到这位“金丝雀”小姐,好好问个明白了。 这匹诺康尼的梦境,果然处处是“惊喜”。 第9章 出道成为偶像吧! 事情的进展,以一种远超爱丽丝最初预想的方式奔腾向前。 昨日,她本着“体验一下也好”的轻松心态,应制作人帕兰之邀,登上了那场筹备中的演唱会舞台。 在她最初的构想里,这或许不过是在一个比之前选秀现场更大些的场合,再次唱响那首温德兰的民谣,满足一下对“登台表演”的好奇心,为这段奇妙的匹诺康尼梦境之旅增添一笔别样的色彩,仅此而已。 然而,现实给予她的反馈,却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让她措手不及。 简单来说,她好像,一夜之间,爆红了。 从她独自站在那流光溢彩、聚焦了万千目光的璀璨舞台中央,无需任何繁复华丽的伴奏,仅仅凭借清唱吐出第一个音符开始,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便悄然笼罩了整个会场。 那嗓音空灵澄澈,仿佛山间未经污染的泉流,又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沉淀感,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来自遥远故乡的深切思念与温柔。 那份古老语言中承载的、关于故土、回忆与眷恋的深沉情感,精准无误地传递到了台下每一位听众的心中,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羽毛般轻轻落下,会场陷入了片刻的寂静,随即,如同火山喷发般,几乎要掀翻整个梦境会场穹顶的、经久不息的掌声与狂热欢呼声轰然响起! 这还仅仅是开始。随后,关于一位名为“爱丽丝”的神秘歌姬,及其那直击灵魂的演唱片段,如同野火燎原,在匹诺康尼的梦境网络中疯狂蔓延、发酵。 无数讨论、赞叹和寻找她信息的话题迅速占据了热门榜单。 因其歌声纯净空灵,婉转动人,粉丝们自发地为她赋予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美称——“金丝雀”。 回到帕兰为她安排的临时休息室,爱丽丝看着个人终端上疯狂跳动、几乎被刷爆的关于“金丝雀爱丽丝”的讨论、影像和各种各样的信息流,罕见地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怔忡状态。 “奇怪……”她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眼眸中写满了困惑与不解,“我唱歌……原来有这么好听的吗?” 她努力在尘封的记忆中搜寻。 很久以前,在温德兰那段短暂却沉重的军旅生涯间隙,偶尔在营地休整、星空低垂时,她也会应周围年轻战友们的请求,轻轻哼唱几句故乡流传的小调,用以抚慰紧绷的神经与思乡之情。 那时的夸赞,多是“爱丽丝的声音听着真舒服”、“像晚风一样能让人安心入睡”之类朴实无华的评价。 她从未想过,这同样的嗓音,放在这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竟然能够大受欢迎。 是时代变迁,导致人们的品味和情感共鸣点发生了变化吗?她无法确定。 然而,在最初的错愕与茫然之后,爱丽丝开始仔细品味内心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她发现,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坏。 同样是置身于众人目光的焦点,这种感觉,与她之前在以太战线比赛中,多少带点被迫和无奈性质的表演赛截然不同。 这一次,是她自己,出于“体验”的念头,主动选择了站上那个舞台,主动将那些深埋于心底、属于遥远故乡温德兰的记忆碎片与深沉情感,通过歌声这种古老而直接的形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每一个悠扬的音符,每一句深情的吟唱,都承载着温德兰的一片天空、一缕炊烟、一份跨越星海的思念。 当歌声在偌大的会场中回荡,与台下无数陌生的心灵产生奇妙的共鸣时,她仿佛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早已在时间长河中消逝的文明,正藉由她的声音,在这个全新的、陌生的时代,留下了一抹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温度与情感的印记。 这种奇妙的联系感与传承感,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浸润了她因漫长沉睡和文明失落而时常感到空旷与孤独的心田,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深切的慰藉。 而且,她清晰地意识到,登台唱歌,凭借自己与生俱来的嗓音和真挚的情感去打动他人,收获认可与共鸣,似乎并不是什么需要感到羞耻或为难的事情。 相反,当她完全沉浸于旋律与歌词所构筑的世界中,感受着与台下听众之间那种超越语言、无声却强烈的情感连接时,一种纯粹的、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愉悦感,正从心底悄然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确实……还挺喜欢音乐的。喜欢这种能够自由释放内在情绪、与他人进行灵魂层面交流的表达方式。 演唱会后的第二天,制作人帕兰再次找到了她。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热切。 “爱丽丝小姐!您的天赋和潜力毋庸置疑!简直是天生属于舞台的!” 帕兰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拔高,“昨天的爆炸性反响您也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市场的需求、观众的热情,他们需要您的声音,渴望再次听到您的歌唱!” “如果您自己也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我真诚地、强烈地建议您,可以考虑正式出道,将这份天赋与快乐延续下去!” “出道?” “没有错,以偶像歌手的身份出道——这样也更方便之后再次站上舞台” 他随后详细解释了两种常见的出道模式:“一种是签约出道,与专业的经纪公司绑定,他们会为您提供系统的包装、固定的演出安排、密集的商业活动推广,能迅速提升知名度,但相对而言,个人的自由度和对演艺活动的掌控权会降低很多,需要配合公司的整体规划。” “另一种,则是以个人名义独立出道。您将拥有绝对的自主权,可以自由决定是否登台、何时登台、演唱什么曲目,完全根据自己的心情和意愿来安排所有的演艺活动,不受任何合约束缚。” “而我,作为发掘您的制作人,” 帕兰语气恳切,“只希望此后能有机会与您多多合作,为您策划演出、提供优质的平台和资源,将您这独一无二、触动人心的歌声,传递给更多渴望听到它的人。” “我渴望见到一枚新星,在我的见证下冉冉升起,这便是每一个制作人的夙愿。”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爱丽丝在那个瞬间,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 “个人出道吗……”她轻声重复,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的光芒,“听起来……确实不错。” 是因为一夜爆红带来的虚幻虚荣吗? 不,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内心并无沉溺于那些浮华赞誉的倾向。 是因为帕兰高超的劝说技巧吗?或许有一部分原因,他确实精准地提供了她最想要的方案,但绝非全部。 最根本、最核心的驱动力,来源于她自身的感受——她发现,唱歌这件事,站在舞台上用歌声编织情感、触碰他人心灵的整个过程,真的让她感到很开心,一种发自内心、不掺任何杂质的愉悦与满足。 那是在肩负整个文明存续的重担、经历数十万年漫长孤寂的沉睡、面对陌生新时代的迷茫探索之后,一种让她久违地感受到灵魂轻盈、内心温暖、真正属于“爱丽丝”这个个体的快乐。 这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事。 既然喜欢,又有能力做到,还能以一种如此独特且富有意义的方式,让温德兰文明的回响在这个时代留下印记,那么,为何不去做呢? 于是,在盛会之星匹诺康尼的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金丝雀”爱丽丝,正式以偶像歌手的身份,悄然出道。 第10章 音乐能够超脱语言的桎梏 在制作人帕兰的高效安排下,一系列出道所需的登记与手续迅速办理完毕。 当最后一份电子文件签署完成,爱丽丝的个人终端接收到官方认证的艺术家身份标识时,她在这个梦境国度的身份便多了一重——歌手“金丝雀”爱丽丝。 过程顺利得让她有些恍惚。 成为歌手……这在不久前的航行途中,还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毕竟自己会的曲子……着实不算多。 “别担心曲库的问题,爱丽丝小姐。”帕兰似乎看出了她对自己只会几首古老民谣的顾虑,热情地解释道。 “我们拥有全银河顶尖的作曲和编曲团队。只要您有想要表达的情感、故事,或者哪怕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都可以告诉他们,他们能为您量身打造最适合的旋律。音乐的形式可以多种多样,重要的是您想要通过它传递什么。” 这番话让爱丽丝安心不少。 如果不必拘泥于现有的、有限的温德兰歌曲,而是能将心中所想、所感化作新的歌声,这似乎打开了更广阔的创作可能。 “哦,对了,爱丽丝小姐,既然您已经正式出道,那么我们也要将相关的宣传工作开展起来了。”,帕兰这么说道。 唔,娱乐圈惯常的包装嘛,很合理。爱丽丝自然没有异议。 莫约数个系统时后。 出道相关的事务终于告一段落。 闲下来后的爱丽丝将心思立刻转向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寻找星。 毕竟,按照之前的通讯,星穹列车组今天就会抵达匹诺康尼,她和星约好了在“黄金的时刻”见面。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算算时间,估计星已经登记入住了。 想到即将与那位活力四射的好友重逢,爱丽丝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虽然自己也偷偷看了她的动态之类的,但还是想听她当面讲述那些有趣的经历。 她辞别了帕兰,独自漫步在“黄金的时刻”那永远洋溢着欢快气氛的街道上。 四周是流光溢彩的建筑、漂浮的气泡和熙熙攘攘、面带笑容的游客。 她一边欣赏着这梦幻的景象,一边留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她经过一个相对安静的小巷边缘时,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位身姿优雅、气质出众的女性,穿着设计感十足又不失典雅的礼服,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自带聚光灯效果,周围梦幻的景致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爱丽丝立刻认出了对方——知更鸟,名震寰宇的顶级歌星,其歌声被誉为能抚慰灵魂,连星际和平公司的广播里都时常能听到她的作品。 爱丽丝在航行途中也曾听过几首,确实充满了感染力和艺术美感。 就在爱丽丝认出对方的同时,知更鸟也注意到了她。 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辉的眼眸落在爱丽丝身上,微微一亮,随即,知更鸟主动向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友善而迷人的微笑。 “下午好,”知更鸟的声音如同她歌声一般悦耳动听,“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您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金丝雀’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会认识自己,而且如此直接地搭话。 她礼貌地点头回应:“是的,您好,知更鸟小姐。很荣幸能见到您。” “我才感到荣幸呢,”知更鸟的笑容加深,带着真诚的欣赏。 “昨天演唱会的片段我已经看过了,虽然只是片段,但您的歌声……非常特别,蕴含着一种打动人心的古老力量,情感真挚而充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引起如此大的共鸣,足以证明您的实力。” 面对如此直白的赞誉来自一位业界顶尖的前辈,爱丽丝感到些许不好意思,眼眸微微闪动,谦逊地摇了摇头:“过奖了,我……其实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只是凭着感觉在唱。” “成为歌手,本来也只是个偶然。唱歌对我来说,更多是一种……爱好,一种表达内心的方式。” 她顿了顿,补充道,“倒是您的歌曲,我听过一些,无论是编曲、演唱技巧还是情感的传达,都堪称完美,非常了不起。” “爱好吗?”知更鸟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有时候,最纯粹的热爱,往往比任何技巧都更能打动人心。你能将这份‘爱好’演绎得如此动人,恰恰说明了你的天赋所在。” 两位歌者,一位是享誉银河的巨星,一位是初露锋芒的新星,在这梦幻的广场边缘进行着友好而愉快的交流。 没有预想中的隔阂或竞争感,反而因为对音乐共同的理解与尊重,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 对于爱丽丝而言,能与自己欣赏的歌手如此平等对话,并获得其认可,内心也涌起一丝淡淡的、被认可的喜悦。 这让她对“歌手”这个新身份,少了几分陌生感,多了几分真实的认同。 短暂的寒暄与互相欣赏之后,两人礼貌地道别。 知更鸟预祝爱丽丝在匹诺康尼的演艺活动和旅程顺利,而爱丽丝也表示会继续关注和支持知更鸟的音乐。 看着知更鸟离去的背影,爱丽丝的心情更加明朗了一些。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熙攘的人群,继续寻找着那个灰发少女的身影。 不知星现在,是否也已经沉浸在这片梦境的欢乐之中了呢? 第11章 虚无 爱丽丝在“黄金的时刻”那如同糖果般缤纷绚烂的街道上缓缓穿行。 她的目光细致地掠过那些造型奇崛、仿佛由想象力直接构筑的建筑与娱乐设施,更掠过熙熙攘攘、来自银河各处、脸上洋溢着梦幻般笑容的人群。 她试图从那流动的彩色浪潮中,捕捉到那一抹熟悉的、带着些许不羁气息的灰色。 “按照约定,星今天应该已经到了……”爱丽丝在心中默念,带着一丝期待。 “以她的性格,恐怕早就一头扎进哪个新奇有趣的角落里了。” 但这里是梦境,可没有垃圾桶给她翻了。 想到这,爱丽丝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柔和的弧度。 然而,她这专注的寻友之旅,并未能持续太久。 现实很快将她拉回了身为新晋偶像的“困扰”之中。 没走出多远,仅仅是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就被几位眼尖的年轻游客精准地“锁定”了。 “您、您就是‘金丝雀’爱丽丝小姐!”一个看起来十分激动的年轻人,脸颊泛着红晕,几乎是屏住呼吸冲到了她面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似乎是从某个动态视频中截取、打印得稍显模糊的侧脸照片——那正是她昨日在演唱会上的某个瞬间。 “昨天演唱会的录像我反复看了好多遍!您的歌声太美好了,能……能请您给我签个名吗?” 他双手将照片和笔递了过来,眼中满是炽热的期待。 爱丽丝脚下步伐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 这种被陌生人当场认出并索要签名的经历,对她而言依旧是无比新奇的体验。 她迅速收敛了情绪,接过笔,在对方小心翼翼指示的空白处,流畅而清晰地签下了“爱丽丝”三个字。 第一次给粉丝签名……心里莫名有些小激动呢。 但这第一个签名,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紧接着,如同某种连锁反应被触发,周围又有三三两两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游客,在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带着惊喜和兴奋的表情围拢了过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从官方海报的仿印品到个人终端的外壳,纷纷提出了类似的请求。 “没想到才过去不到一天……”爱丽丝一边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动作从生疏迅速变得熟练——或者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逼迫得迅速熟练起来,一边在心中暗自感叹。 “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的速度,未免也太高效了。” 这种被关注、被喜爱的感觉还挺不错的,只是密集地发生在寻友过程中,着实打乱了她原有的步调。 在这断断续续、时走时停的行程中,她的视线也无可避免地触及到更多张贴在街灯柱、建筑外墙以及悬浮广告牌上的、关于自己的宣传海报。 它们如同色彩鲜艳的藤蔓,缠绕着这座梦境的都市。 其中,那张主色调为明亮暖黄、极具视觉冲击力、印着她做着俏皮k动作的巨幅肖像海报,尤其显得无处不在,牢牢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每当目光扫过海报上那个笑容异常灿烂、姿态活泼得近乎陌生的自己,她都会细致地回溯记忆,试图找出那个特定瞬间的源头,却并不记得自己曾刻意对着镜头做出过那样一个充满偶像气息的眨眼表情…… 然而,眼前这图像的质感真实自然,光影过渡流畅,毫无人工合成或刻意摆拍的生硬痕迹,这让她不禁感到些许费解。 “也许是某种专业的宣传策略,”在短暂的思索后,爱丽丝最终将之归因于制作团队高超的市场包装技巧。 “特意选取了某个最能展现感染力、最具活力的瞬间进行放大。” 她不再试图深究这细微的违和感,毕竟,平心而论,海报上的那个形象确实充满了蓬勃的朝气,看起来……也挺顺眼的。 然而,这小小的疑惑背后,其实隐藏着昨日舞台侧幕发生的一幕。 那是在登台前,制作人帕兰为了测试她的舞台表现力和对不同曲风的适应性,临时找了几首节奏轻快、旋律抓耳的流行偶像歌曲片段,让她试着找找感觉。 结果在投入演唱、身体不自觉随着欢快节拍微微摆动时,她沉浸在旋律中的某个刹那,那份纯粹由音乐激发的、不自觉的愉悦,自然流露成为了一个灵动的k。 这个完全发自本能、未被设计的瞬间,被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专业摄影师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也正是那个浑然天成的瞬间,那眼眸中闪烁的、介于少女的纯真与舞台魅力之间的光芒,让经验丰富的帕兰在监视器后几乎要激动得跳起来,彻底确认了爱丽丝就是一个为舞台而生的、未经雕琢的绝世天才。 那一刻,他心中“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她出道”的决心,变得如同磐石般坚定不移,试问对一个制作人来说,有什么是比由自己发掘出一个寰宇巨星的胚子还要令人激动的呢。 好不容易摆脱了又一波热情洋溢的粉丝,爱丽丝感到一丝微妙的疲惫,并非身体上的,而是源于这种高强度、不断被打断的社交互动。 她刻意偏离了主干道,转向一处依托着巨大、缓慢旋转的齿轮状建筑而设的相对僻静的观景平台,打算在这里稍作喘息,重新整理一下思绪,并打算乔装打扮一番后再去寻找星的踪迹。 平台视野开阔,能将“黄金的时刻”那标志性的、仿佛永恒凝固在最美黄昏的天际线尽收眼底,而此处的游客也确实稀少许多。 然而,就在她走向平台边缘,准备倚着栏杆眺望时,她的目光却被另一个独自伫立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位身姿高挑挺拔、留着一头渐变色紫色长发的女子,身着剪裁利落、兼具功能性与独特美感的服饰,身侧安静地佩着一柄形制古朴的太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凝固的雕像,眺望着远方那瑰丽而虚幻的梦境界限,周身仿佛自动生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平台另一端隐约传来的喧嚣与欢乐彻底隔绝开来。 然而,真正让爱丽丝瞬间警觉起来的,并非对方特立独行的装扮或那份遗世独立的姿态,而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其特殊、几乎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气质”——一种近乎“空洞”的存在感。 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知。 她明明就站在那里,轮廓清晰,身影实在,但却给人一种随时可能从旁观者的视觉焦点和认知记忆中悄然滑走、淡化消失的错觉。 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幽潭,涟漪无声地扩散、消散,最终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留下一片深邃的、吞噬一切的“无”。 这种感觉……爱丽丝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拢。 她在那个名为“焚风”的绝灭大君身上,也曾感受到过某种类似的、源于浩瀚虚无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但二者之间,存在着本质的迥异。焚风因为他同时还是毁灭的令使的原因,即便拥有这种特性,却依旧是主动的、狂暴的、带着焚尽万物的恶意与终结一切的渴望,如同能撕裂星宇的毁灭风暴。 而眼前这位紫发女子身上的“空洞”,则更接近于一切声响湮灭后的绝对寂静,是存在本身被某种力量极致稀释后的淡薄与疏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万念俱灰般的宁静,以及一种……仿佛能侵蚀记忆的“遗忘”特性。 尽管表现形式截然不同,但那迥异于“存护”的坚定、不同于“同谐”的共鸣、甚至有别于其他一切命途的独特力量质感,几乎瞬间就将答案指向了那条宇宙中众所周知、却又最难捉摸的命途—— “虚无”。 爱丽丝的心绪不由得凝重了几分,先前因粉丝热情和寻找友人而产生的那一丝轻松感荡然无存。 一位如此清晰地行走在“虚无”命途之上的行者,为何会出现在这片以极致欢乐、梦想成真为核心卖点的盛会之星? 她的到来,是如同亿万游客一样,只是一个追寻某种体验的巧合?还是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深水炸弹,预示着这片梦幻表象之下,正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砂金此前那意有所指的警告,在此刻悄然回响在耳边。爱丽丝凝视着那个紫色的背影,意识到她的匹诺康尼之旅,恐怕不会仅仅只有梦幻的景色与重逢的喜悦。 第12章 我迷路了 “虚无”命途所代表的特性,其危险性爱丽丝再清楚不过。 那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连“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终极静默。 若任由一位强大的虚无命途行者在此地毫无约束地活动,万一其有意释放自己的力量,那逸散而开的虚无,便会不断弥漫、侵蚀,长此以往,将这片星域连同其中亿万生灵的存在痕迹都悄然抹去,也绝非危言耸听。 这里还有着如此多的、沉浸在美梦中的游客和无辜居民……爱丽丝微微蹙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可不行,守护生命与文明是铭刻于她本能中的信条,她自然不会放任这么一个高度不确定的危险因素在自己眼前随意游荡。 至少,必须搞清楚她的目的,评估其可能带来的威胁。 然而,直接冲突绝非上策。爱丽丝对自己的力量有自信,即便对方是令使级别的存在,她也无所畏惧。 但问题在于,一旦两人在此地交手,力量余波很可能将这精心构筑的梦境世界撕得粉碎,届时遭殃的将是整个匹诺康尼。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姑且……还是尝试友善地接触。”爱丽丝思忖着。 或许是某种直觉,让她觉得眼前这位紫发女子,与那个焚风截然不同。 她身上没有那种狂暴的恶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疲惫的“空”。也许,是可以沟通的。 打定主意,爱丽丝调整了一下表情,带着适度的关切,缓步走向那个依旧凝望着远方的身影。 她选择了一个最不会引起警惕的切入点——以对方似乎遇到了麻烦为由,毕竟,这显而易见。 “打扰一下,”爱丽丝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您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是遇到什么困扰了吗?看起来……似乎有些迷茫。” 她指了指这处人流稀少的观景台,暗示在此长久驻足本身就显得不同寻常。 紫发女子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人主动与她搭话。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看向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 她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社交互动一般,思索了片刻。 但最终,她还是以一种非常礼貌,甚至带着点迟疑的语调回应了: “嗯……我似乎……”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某个事实,然后才不太确定地继续说道,“……迷路了。” “……” 莫非她是在开玩笑吗?这位看起来就是一个强者,竟然因为这么一个听起来有点无厘头的理由而感到困扰…… 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又很合理。 她回想起与“虚无”相关的记载和自身的一些见解。 深度浸染“虚无”命途的存在,尤其是那些被称为“自灭者”的存在,他们的意志、记忆乃至存在感,无时无刻不在被那无所不在的“虚无”所侵蚀、消解。 记忆变得支离破碎,认知出现断层,甚至连刚刚走过的路、说过的话,转眼间便如同投入虚无的石子,涟漪散尽便了无痕迹……在这种情况下,会迷路,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而且,观察对方说话时那礼貌却缺乏情绪波动的语气,以及那甚至可以说有点“呆呆”的神情……爱丽丝心中的戒备稍稍降低了一些。 看起来,只要不去主动挑衅或刺激她,她似乎并不具备主动攻击或破坏的倾向。 嗯,大概。 爱丽丝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初步接触没有引发冲突。 她顺着对方的话问道:“迷路了吗?那您原本是想要去哪里呢?或许我可以帮您指路。” 紫发女子似乎又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受人所托,来送一样东西。现在正在找人,但并不知道这个人在什么地方。” 她的表述很直接,缺乏修饰,“也许……去人多的地方,就能等到了。所以,我想要去艾迪恩公园,听说那里是‘黄金的时刻’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艾迪恩公园?爱丽丝记得那里,她刚才一路寻找星时就从公园边缘经过,那里确实是整个梦境区域最热闹的枢纽之一,有着许多游乐设施——虽然在爱丽丝看来就是个大型赌场。 自己还有事情,不可能一直跟着,但……让这位状态明显不稳定的女士独自在那样人潮汹涌的地方闲逛、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目标? 爱丽丝总觉得有些不放心,仿佛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放在了人群最密集处。 不能让情况失控。爱丽丝心思电转,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 “艾迪恩公园吗?我知道那里。”她说着,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了一份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梦境地图——自己之前多准备了一份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正好,我这里多一份地图。”爱丽丝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自然地展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清晰地划出了从观景台前往艾迪恩公园的最佳路线,并用随身携带的笔在几个关键节点做了醒目的标记。 “你看,按照这条标记的路线走,很容易就能到达。之后如果还想去其他地方,也可以参考这份地图。” 这份地图,当然不仅仅是指路那么简单。在展开和标记的短暂过程中,爱丽丝指尖微不可察地闪过一缕琥珀色的微光,一些细如尘埃、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晶体粉末,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地图的夹层之中。 这是她运用存护之力制造的小玩意儿,既能在一定范围内让她感知到地图持有者,是否出现剧烈的能量波动或位置异常移动,又能在必要时,瞬间激发形成一个微型的琥珀囚笼 ——虽然强度不足以长时间困住一位强者,但至少能拖延片刻,为她争取反应时间,以防对方突然失控伤及无辜。 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在确认对方完全无害之前,她不能掉以轻心。 将标记好的地图递过去,紫发女子礼貌地接过,低头看了看,然后轻轻点头:“……谢谢。这样,应该就不会走错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爱丽丝微笑着回应,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自我介绍道,“我叫爱丽丝。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紫发女子抬起头,那双空洞而美丽的眼眸再次看向爱丽丝,似乎又花费了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简单的问题。片刻后,她才用那平稳却缺乏起伏的语调回答: “你可以称呼我为……黄泉。” 第13章 填补 自报姓名之后,黄泉并未立刻转身离开。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仿佛蒙着永夜薄雾的眼眸,静静地落在爱丽丝身上。 那目光并非审视,也非探究,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什么东西。 “你似乎……”她开口,语速依旧不急不缓,听不出情绪,“……看出了我所行的道途。” 爱丽丝心中微微一凛,她自认方才的警惕与凝重掩饰得极好,仅仅是在察觉到“虚无”气息的瞬间,心绪有过刹那的波澜,竟也被对方捕捉到了。 这位看似茫然迟钝的女子,其感知竟敏锐至此。 她一时语塞,承认与否似乎都潜藏着风险,便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静静回望黄泉,没有否认,也未给予肯定的答复,将沉默化作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黄泉见爱丽丝没有回答,脸上并未流露出被冒犯的不悦,也未见追问的意图,仿佛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一个已然明晰的事实。 她继续用那平稳得近乎缺乏起伏的语调说道:“虽然……迟早也会暴露就是了。但姑且,还请不要说出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记忆中搜寻一个对她而言可能有些陌生或复杂的词汇,用以解释自己此刻的状态:“目前,我对外的身份……是一位‘巡海游侠’。” 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些淡淡的请求的意味,“算是……我找人的一种方式。” “……” 爱丽丝凝视着黄泉的眼睛,那双美丽的渐变眸子深处,是亘古般的空寂与疏离,如同星辰熄灭后的宇宙背景,深邃而冰冷。 然而,在这片空寂之中,爱丽丝并未捕捉到狡诈、伪饰,或是主动的恶意。 那份“虚无”更像是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宿命,而非主动选择的沉沦或是其他什么。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远处梦境都市隐约传来的欢快乐声作为背景。 爱丽丝心中的天平在长久以来养成的谨慎与此刻升起的、近乎本能的直觉之间摇摆。 最终,她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位名为黄泉的女子,其本质并非凶恶之徒。 “只要你保证,”爱丽丝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道出了自己的底线,“不去主动造成骚乱,不伤害无辜……你的身份和目的,我不会向外透露。” 这既是基于现状的让步,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划定了彼此和平共处的界限。 “多谢。”黄泉轻轻颔首,接受了这个简单而直接的条件,并未提出任何异议。“那么,告辞了。” 她转过身,紫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寂寥的弧线,准备按照地图的指引离开这处观景平台。 然而,就在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个被忽略的细节,动作再次停顿。 她回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眸重新聚焦在爱丽丝身上,提出了一个让爱丽丝呼吸都为之微微一滞的问题: “你之前,似乎……同一位和我行于同一道途,但走在不同分叉上的强者打过交道……对吗?” “?” 爱丽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与焚风在仙舟罗浮的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距离现在已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期间她经历过多次跃迁,无论是贝洛伯格的雪原,还是昂皮斯,她都保持着良好的个人习惯,每日仔细洗漱更衣,自信身上绝不会残留任何属于那位绝灭大君的、明显的力量气息或印记。 黄泉是如何感知到的? 这简直如同能从一件反复浆洗、晾晒,早已洁净如新的衣物上,精准地嗅出数月前偶然沾染的、早已消散殆尽的特定香水余韵一般,近乎不可思议。 看着爱丽丝脸上难以掩饰的讶异神情,黄泉似乎理解她的困惑,主动用那平淡的语调解释道:“不必惊讶。接触过那种层级的‘虚无’力量后,如果内心有与之共鸣的‘空虚感’,便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一些……痕迹。” “内心的空洞越大,则沾染越多,留存越久。”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但也只有在这条道途上,行之已深之人,才能察觉到这种痕迹。” 爱丽丝恍然,脑海中瞬间回响起焚风在交战时的低语——“你正在坠入虚无”。 那个绝灭大君,同样凭借这种特殊的、针对内心“空洞”的感知,窥见了她当时因文明彻底失落、身处陌生时代的巨大隔阂感,以及因信念动摇而产生的深刻迷茫与虚无倾向。 “这会有什么影响吗?”爱丽丝追问,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她可不想身上一直带着这种无形的“标记”。 黄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爱丽丝此刻沉静的外表,看到了更深层、更久远的一些东西:“此前……或许有。” “我不知道你有怎样的过往,”她的语气依旧缺乏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意味。 “但从某些残留的迹象来看,你之前所沾染的‘虚无’的量……恐怕相当的多……” 这句话让爱丽丝心中一沉,仿佛又触碰到了那段自我质疑、探寻存在意义的灰暗时期。 那份沉重与迷茫,曾是如此真切。 然而,黄泉的话锋随即一转,她那几乎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欣慰的浅淡笑意:“但如今……” 她看着爱丽丝,那双空洞的眼眸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采。 “已经相当淡薄了。” 黄泉最后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经由她特殊感知确认的、确凿无疑的事实。 “也许,你内心的空洞,被填补上了一些……也说不一定。”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拿着那份标记好的地图,步态平稳地融入了观景平台外稀疏的人流之中,紫色的长发在梦境特有的、温暖而不真实的光线下,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带着一些寂寥的背影。 爱丽丝独自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触碰着胸前那枚吊坠。 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无法冷却她心中因黄泉话语而泛起的涟漪。 内心的空洞……被填补上了一些? 是因为找到了星这样可以毫无负担、轻松相处的朋友,感受到了久违的、纯粹的友谊温暖? 是因为在贝洛伯格和昂皮斯,切实地运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他人、见证了文明的新生与和解,重新找到了“守护”的实感? 还是因为……站在璀璨的舞台上,用源自故土的歌声连接起陌生的心灵,感受着那份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与纯粹的喜悦,找到了另一种形式的传承与存在意义? 她不太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件事起到了关键作用,或者,是所有这些经历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在一起,悄然滋养了那片曾几近干涸的心田。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黄泉所说的,或许是真的。 那份曾经沉重得让她在夜深人静时会不自觉审视自身存在价值、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霾,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真的变淡了许多,如同被阳光逐渐驱散的晨雾。 一种新的、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重量,正在她的心中沉淀下来,那是属于“现在”与“未来”的重量。 第14章 变装 嘛,总之,内心空洞被填补什么的,听起来是件好事。 具体缘由暂且不必深究,眼下还是先继续完成刚才被各种事情打断的主要任务——找到星。 爱丽丝收敛心神,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提高寻人效率。 像刚才那样毫无伪装地走在街上,显然行不通,粉丝们的热情会让她寸步难行。 她需要一点……小小的伪装。 心念微动,她开始进行着精细的物质重构——不过忆质这种物质和常规的物质差异还是太大了,稍微有点不顺手。 不过也就多花点时间罢了。 一副能遮住小半张脸的深色墨镜在她鼻梁上凝聚成形,一只贴合面部曲线的口罩覆盖了口鼻,一件材质普通、款式宽松的米色长风衣替换了她原本的外套,头上也多了一顶帽檐宽大的遮阳帽,将她耀眼的金色长发尽数盘起藏于帽内。 对着旁边商店光洁的玻璃橱窗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形象,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应该就不会被轻易认出来了?”她不太确定地想着,毕竟这个时代的粉丝似乎眼力都很好。 不过,至少这身打扮能遮住最具辨识度的金发碧眼和大部分面容,看起来……嗯,虽然有点不像什么正经人,仿佛随时准备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但只要能避免被频繁拦住签名,能省下不少事,这点小小的怪异感完全可以接受。 改头换面后,爱丽丝再次投身于“黄金的时刻”那蜿蜒曲折、充满梦幻色彩的街道。 她刻意放慢脚步,更加仔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从人声鼎沸的艾迪恩公园周边,到相对安静长廊,甚至连那些摆放着造型奇特的艺术品或是其他不知名物体的小巷都没放过——以她对星的了解,那里是重点排查区域。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部分标志性地点她都反复逛过一圈,目光扫过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带着活力与不羁的灰发身影。 “是错过了,还是她根本还没来到这个梦境区域?” 爱丽丝不禁有些疑惑。 她尝试通过终端发送讯息,但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不如说,星这种情况才是常态。” 爱丽丝无奈地想。她太了解这位朋友了,一旦专注于某件感兴趣的事情——无论是翻找宝藏、探索未知还是与人互动——就会完全沉浸其中,个人终端的信息提示音恐怕早就被屏蔽或无视了。 在现实世界,她或许还能通过之前在贝洛伯格悄悄留在星身上的印记来大致感知方向。 但在这片由“忆质”构成的、规则独特的梦境世界,现实世界的标记完全失去了效用,感知变得模糊而不可靠。 “总不能真的跑回现实的白日梦酒店,找到星的房间,然后把她从入梦池里直接揪出来?”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爱丽丝自己否决了。 先不说这行为本身有多离谱和冒犯,在梦境与现实间频繁切换也太过麻烦,而且万一星正在梦境中经历什么关键剧情,贸然打断也不合适。 就在爱丽丝站在一个三岔路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色彩斑斓的人潮,感到一丝无从下手的挫败感时—— “哎呀呀~这不是我最尊敬的爱丽丝姐们吗?” 一个熟悉得让她条件反射般眉头微蹙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油滑又讨好的语调,从她身后传来。 这个语气……这种仿佛天生自带欠揍光环的说话方式…… 爱丽丝动作略显僵硬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带着夸张的、仿佛见到亲人般热情笑容的脸,以及那一身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配色和款式都过于“骚包”的行头。 ——桑博·科斯基。 那个在贝洛伯格神出鬼没、身份成谜的倒卖贩子,自称“桑博·老实人·科斯基”的家伙。 他怎么会在这里?匹诺康尼?而且这么巧,就在自己寻找星的时候出现? 更重要的是,自己裹成这个样子,他怎么认出自己来的? 奇怪啊,这么几次变装好像都会被人认出来。 爱丽丝的眼神透过深色墨镜,静静地落在“桑博”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示。 然而,在她的心底,几乎是瞬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判断已然形成: 不对。 这不是桑博。 虽然外貌、衣着、甚至连那贱兮兮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乎能以假乱真…… 但,不是他。 某种更本质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或许是生命气息的细微质感,或许是潜藏在笑容背后的意图波动,或许是她作为古老令使的某种超然直觉——在清晰地告诉她,眼前这个“桑博”,是伪装的。 是某个存在,披着“桑博”的皮囊,在和她打招呼。 第15章 乐子神在上 “你,是谁?” 爱丽丝的目光瞬间变得凛冽,如同冬日里骤然凝结的寒冰,穿透了深色墨镜的遮挡,不带丝毫暖意,直直刺向眼前这个顶着桑博皮囊的存在。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感,仿佛无形的丝线骤然绷紧,让周围喧嚣的空气都随之凝滞了几分,与远处持续的欢快乐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姐们,这才多久没见,就不记得我老桑博了吗?我可真要伤心了~” “桑博”做出一副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如同被挚友无情遗忘般捶胸顿足的沮丧模样。 无论是那刻意挤出的委屈表情,还是那油滑得仿佛可以炒盆菜的语调,都与爱丽丝记忆中贝洛伯格那个倒卖贩子几乎别无二致,堪称完美的复刻。 然而,爱丽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墨镜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更无半分相信。 “别装了,”她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仿佛在驱赶一只喋喋不休的苍蝇。她没时间也没心情陪这个伪装者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我已经看出来了。把面具摘了再和我说话。”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尽管没有任何能量外放,但一位星神令使不经意间流露的气息,已足以让敏感的存在感到心悸。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形威压。 “不然,”爱丽丝的声音冷了几分,给出了清晰的最后通牒。 “我就当你是刻意伪装成我‘熟人’模样、前来挑衅的家伙了。” 话语中的潜台词不言而喻——对于挑衅者,她从不吝于给予“回应”。 “唉~真没劲……” 一声与“桑博”形象截然不符、带着娇俏意味的悠长叹息,从那张此刻显得格外违和的男性面孔中吐出。 紧接着,那原本骚气十足的男性嗓音如同融化的黏稠糖果般,开始扭曲、变质,音调拔高,质地变得清脆,最终稳定成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顽皮的少女音色。 与此同时,他高大的身形也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压缩,体型迅速变得矮小、纤细。 覆盖在身体表面的衣物也如同流动的色彩般随之变幻。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站在爱丽丝面前的,已然不再是那个穿着骚包、笑容油腻的成年男性,而是一位身材娇小、让她只需要平视就能轻松对上视线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以鲜艳红色为主色调、设计大胆而暴露、缀有许多装饰的服饰,扎着充满活力的双马尾,头上斜斜地别着一个造型诡异、仿佛时刻在无声嘲笑着什么的狐狸面具。 女孩脸上挂着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绝妙玩具般的、兴致勃勃且毫不掩饰好奇心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迎接着爱丽丝的审视。 最令人惊奇的是,周围熙熙攘攘、穿梭不息的行人仿佛集体失明了一般,对这番发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的、堪称诡异的“大变活人”景象毫无反应。 他们依旧说说笑笑,步履匆匆,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连一丝好奇或惊讶的目光都未曾投来,仿佛爱丽丝面前始终只站着这个红衣少女,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虽然我不是桑博,”女孩笑嘻嘻地开口,声音清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混合了天真与狡黠的神态,“但桑博是我的好朋友~”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亲昵,“这不是借着他的样子,和你也来交个朋友嘛~” 她歪了歪头,继续进行自我介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哼唱:“我是花火~乐子神显灵,竟然让我们在这里相遇,真是缘分啊~亲爱的~”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位自报家门的、名为“花火”的奇怪女孩,听着她那套“交朋友”的说辞,忍不住抬手扶额,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名为“果然如此”的无奈感,甚至隐隐觉得太阳穴有些发胀。 又是假面愚者,真受不了! 这帮信奉「欢愉」星神阿哈、以寻找和制造乐子为人生唯一意义、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简直像宇宙里的蒲公英,飘到哪里就把或许是“麻烦”或许是真的乐子的种子带到哪里,然后在旁边看着事态发芽开花,乐不可支。 他们吃饱了没事干全宇宙到处找乐子也就算了,怎么接二连三地找到自己身上来了? 先是在贝洛伯格遇到的、那个同样神出鬼没的桑博和他的老相识乔瓦尼,再加上眼前这位行事更加跳脱的花火……这都第三个了! 难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欢愉”命途的奇特磁场吗? “这是阿哈想给自己挖墙脚了吗?”爱丽丝不禁在心中腹诽,但随即又自我否定。 她自认为性格沉静,行事偏于稳重,甚至有点古板,完全跟“欢愉”命途那种追求刺激、混乱与即时快乐的特质搭不上边。 自己这么一个在他们看来可能相当“无聊”的人,到底哪里吸引这帮乐子人了?值得他们前仆后继地来“交朋友”? “所以,”爱丽丝压下心中翻腾的吐槽欲,没好气地对着笑容灿烂的花火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一丝疲惫。 “找我干嘛?”她可不信这只是单纯的“偶遇”和“交朋友”。 假面愚者的“善意”,往往包裹着令人头疼的内核。 “哎呀哎呀,”花火眨着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夺目,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终于可以进入正题。 “这不是看你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转悠,像个找不到心上人的小娇妻一样,眼神迷茫,怪可怜的嘛~”她用手比划着,语气夸张,“我就忍不住想来关心一下咯~” 什么心上人?!什么小娇妻?! 爱丽丝闻言,即便隔着墨镜和口罩,也能看到她露出的那一点点脸颊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 呼吸都窒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这人在说些什么东西啊! “你胡说什么!我和星只是好朋友而已!”她忍不住瞪向花火,试图用锐利的眼神让这个信口开河的家伙闭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好好好~好朋友,当然是好朋友~”花火从善如流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的促狭光芒,和嘴角勾起的弧度,分明写着“我懂,我都懂,不用解释”,看得爱丽丝心头火起,拳头都有些硬了。 “说。重。点。”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一个假面愚者在这种话题上较真,最后被气到血压升高、怀疑人生的只会是自己。 总不能真的把存护的铁锤抡到她那张笑嘻嘻的脸上?虽然很想,但似乎也没到那种程度的仇怨。 “好好,不逗你啦~看把你急的。” 花火摊了摊手,终于收敛了几分戏谑,虽然那标志性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语气听起来稍微正经了一点点——或许这只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表演。 “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花火大人呢,”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一副“快感谢我”的表情,“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决定给你指条明路……”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身上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烟花燃尽后的淡淡气息,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引诱的意味: “我知道那小灰毛去了哪里哦~” 第16章 筑梦边境 爱丽丝按照花火那听起来极其不靠谱、甚至带着明显恶作剧意味的提示,几经周折——这过程包括但不限于找到那个隐蔽的井盖、掀开后面对下方幽深未知的管道时内心的挣扎,以及最终硬着头皮跳下去。 沿着冰冷的管道壁摸索着前进,经历一系列攀爬或是爬行,最后从那个指定的通风口钻出去——终于,她抵达了那个名为「筑梦边境」的区域。 就在刚才,在狭窄压抑的管道里爬行时,她都严重怀疑那个叫花火的假面愚者纯粹是在拿自己寻开心,目的就是看她出糗。 什么“从这里往西边走,掀开第四个街角的井盖跳下去,沿着管道走一千七百五十步,从最近的梯子爬上去。然后可以看到个通风管道,爬进去,之后从左侧的第三个、有点松动的出口钻出去”? 这种仿佛地下犯罪团伙接头、或者某种奇幻冒险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路线描述,怎么听都像是对方信口胡诌、临时起意的恶作剧。 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匹诺康尼,是光怪陆离、常识时常失效的梦境世界。 现实里不可能存在的路径,在这里或许就是通往特定区域的捷径。 出现这种“非常规”的入口,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毕竟“家族”一直在扩展梦境,有些未被规划的“缝隙”存在也说得通。 更何况,以她对星那跳脱不羁的性格和总能发现奇怪角落的独特行动路线的了解…… 那家伙,说不定真的会做出钻“梦境下水道”这种事情,无论是为了寻找隐藏的宝藏、触发特殊事件,还是仅仅为了抄一条意想不到的近路。 “姑且……再信这一次。” 爱丽丝一边拍打着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要是星不在这里,或者这纯粹是个玩笑,那个乐子人就等着好看。” 她已经开始思考用什么方式“回报”花火的“指点”了。 总之,尽管过程充满了让她想吐槽的槽点,并且严重怀疑花火是故意选了这么一条“别致”的路线,但地方,确实是到了。 与“黄金的时刻”那种完全开放、极致繁华、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欢乐与梦幻感的主题乐园不同,筑梦边境作为匹诺康尼仍在持续建设和扩展中的梦境空间,目前并未对普通游客开放,更像是一个庞大而繁忙的“后台”或“工地”。 只不过,这个“工地”的景色着实好的有点过分了。 放眼望去,皆是没有什么遮挡的天空,视野开阔。 无数身着各色家系制服的工作人员和数量众多的筑梦师如同工蜂般忙碌地穿梭其中。 他们是这片梦境的真正缔造者与维护者,正运用着神奇的力量和技术,将抽象的构想,一点点转化为可见、可触、可感的梦境奇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忆质流淌的奇特声音,以及筑梦师们低声交流的独特氛围,与“黄金的时刻”的纯粹享乐形成鲜明对比。 爱丽丝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伪装而套上的米色风衣、遮阳帽加上墨镜口罩的“全副武装”。 在游客区或许还能勉强融入背景,但在这片井然有序、人人都有明确身份和任务的“工作区”,她这身打扮简直像是在脸上写了“可疑分子”四个大字,格外扎眼。 若是被那些以警觉和秩序维护着称的“猎犬家系”成员,或者任何一位负责任的筑梦师发现,少不了一番严厉的盘问和复杂的解释,平白增添麻烦,甚至可能被“请”出去。 她可不想明天的匹诺康尼日报娱乐版头条出现“震惊!新晋歌星‘金丝雀’鬼鬼祟祟潜入未开放区域,意欲何为?”之类耸人听闻的标题。 “按照那个乐子人最后的说法,星似乎往‘更高’的地方去了……” 爱丽丝回忆起花火那带着笑容的提示,抬头向上望去。 筑梦边境的整体地势本就偏高。 入目之处,尽是各种风格各异、高低错落的建筑顶层、天台和悬浮平台,构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空中景观”。 “从这些楼房的间隙直接飞上去,视野最开阔,也最容易找到她,还能最大限度地避开地面上的巡查和注意。” 爱丽丝迅速在脑海中制定了行动计划。利用自身能力进行短距离浮空和移动,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说做就做。 爱丽丝身形微微一晃,在脚下构筑出无形的支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重量般,悄无声息地升上了高空,如同一个被微风托起的幽灵。 她谨慎地控制着飞行高度,借助建筑本身的阴影、突出的装饰结构以及那些流动的蓝图光影作为掩护,灵巧地规避着下方可能投来的视线。 她在一个个屋顶、天台和悬浮平台之间轻盈地掠过,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建设中的平台、设有各种筑梦设施的屋顶、甚至是某个看起来视野绝佳、适合“思考人生”或者单纯发呆的安静角落。 筑梦边境的顶层世界别有一番景致。因为其高度和位置,拥有着俯瞰部分梦境的绝佳观景视野。 就在她如同夜行的鸟儿般,悄无声息地掠过一处视野极为开阔、边缘有着简洁金属护栏的大型天台时,飞掠的身影骤然在空中停顿,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了一点。 找到了! 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不羁与随性的灰色短发,以及那身她早已看惯的、属于开拓者的服饰……不是星还能是谁?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一股“总算找到了”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爱丽丝正欲调整方向,上前打招呼,动作却在中途微微一顿,即将出口的呼唤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在那片空旷的天台上,除了星之外,还有另一个站立着的身影。 第17章 不知名的感情 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从纤细的体态和颇具个性的服饰风格来看,无疑是个女孩子。 她似乎正与星交谈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靠得还挺近,远远超出了普通社交的安全距离,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熟稔。 看到这一幕,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不可思议色彩的猜想,如同深水之下悄然浮起的气泡,未经召唤便出现在了爱丽丝的脑海中。 但这念头缺乏坚实的依据,目前姑且还只是个毫无根据的、近乎荒谬的推测。 “先观望一下。” 爱丽丝迅速做出了更为稳妥的决定。 自己完全不了解那个陌生女孩的来历和身份,贸然冲出去打招呼,不仅会暴露自己这番“不太光彩”的追踪行为,更很可能打扰到她们之间显然正在进行中的、氛围特殊的谈话,显得极其唐突而不合时宜。 万一……她们正在商量什么不便为外人所知的私密事情呢?自己岂不成了最不识趣的存在? 心意既定,爱丽丝操控着周身流转的微光,身形如同被风卷起的羽毛般悄然沉降,悄无声息地隐匿在稍远处一个半人高、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种植着些许散发着朦胧微光的梦植的花坛后方。 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墨镜的位置,确保视野清晰,目光如同经验丰富的观察者,专注地穿过枝叶的稀疏缝隙,牢牢锁定了天台上的两人。 她们之间的氛围……确实有些微妙。交谈的姿态不像普通朋友那般随意自然,也不似公事公办的疏离。 空气中仿佛流淌着一种难以精确言喻的、介于长久熟稔与某种正在酝酿或已然存在的特殊亲昵之间的气息,像是共享着某种秘密,又或是沉浸在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频道里。 更让爱丽丝在意的是,仿佛为了印证这份“特殊”,随着她们对话的节奏,这片梦境的天际线——那由忆质构成的、瑰丽而变幻的天空——竟然应景般地划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绚烂到不真实的流星雨。 无数拖着璀璨光尾的“星辰”撕裂夜幕,将整个天台映照得如同神话中的幻境,光芒在星和那个女孩的眼中跳跃闪烁。 “这梦境的服务,未免也太‘贴心’了点?还是说……巧合?” 爱丽丝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这种过于完美的氛围烘托,让她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小猫爪子轻轻挠着,好奇与探究欲如同藤蔓般滋生蔓延。 她无比想知道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是星又在这广袤的梦境中遇到了什么志趣相投的冒险伙伴吗? 还是……涉及到了别的、她尚未知晓的、更深层次的关系? 但理智如同坚固的锁链,牢牢地束缚着她蠢蠢欲动的念头——如果她想,随时可以听到她们两人间的谈话。 但……偷听朋友的私人谈话是错误的行为,这是基本的礼貌和尊重。 如果被星发现了,以她那直接而坦诚的性格,肯定会感到被冒犯和不高兴,甚至可能破坏彼此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与默契。 她不能这样做。 就在这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见天台上的两人,似乎在流星雨最密集、光芒最盛的时刻,越靠越近了…… 在这只有她们二人的、与世隔绝的天台上,面对着如此浪漫到极致的梦境美景,氛围已经烘托到了顶点…… 难道说……接下来真的要发生……? 爱丽丝感觉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一瞬,心脏似乎也漏跳了一拍。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地,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一种混杂着紧张、疑惑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攫住了她。 然而,预想中那些戏剧性的场景并未发生。只见星动作熟练地掏出了她的便携式终端,调整了一下角度,似乎在寻找最佳的取景框。 随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模拟快门开启闭合的“咔嚓”声,以及终端屏幕瞬间亮起的闪光,两人之前那过于贴近的距离迅速被拉开了一些——原来,她们刚才靠得那么近,只是为了拍一张以流星雨为背景的合照。 “……” 爱丽丝怔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那不自觉攥紧、已然有些发白的双手缓缓松开了,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因用力过度而产生的细微麻感。 一股莫名的力量仿佛从紧绷的身体里被抽走。 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究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还是……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无法清晰理解和定义的失落? 那感觉转瞬即逝,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尚未完全荡开,便已沉入水底,让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分辨这莫名情绪的由来。 等到她再次将有些飘远的、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天台上的两人似乎已经结束了谈话,正并肩朝着通往建筑一侧、不甚起眼的楼梯走去,看样子是准备离开这片天台了。 …… 爱丽丝依旧隐在花坛的阴影之后,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没有现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嗯……” 她轻轻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也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既然星今天……有约了,而且看起来她们相处得也挺愉快……我这时候突然出现,反而会打扰到她们的兴致。还是……不打扰她为好。” 这么想着,一股淡淡的落寞感,如同悄无声息弥漫开来的夜雾,悄然包裹了她的心间。 明明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人,近在咫尺,却感觉彼此的距离反而比之前杳无音信时更远了,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他人”的屏障。 她最后望了一眼星和那个陌生女孩消失的入口方向,仿佛要将那个场景刻入脑海。 然后,她默默地转过身,不再留恋,驾驭着周身流转的微光,向着与她们离开方向相反的、筑梦边境更深处那些无人打扰的、寂静的角落飞去。 高空的风带着梦境特有的、微凉而虚幻的触感,拂过她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中那点莫名滋生、盘踞不去的滞闷与烦乱。 “感觉心情……不是很好。”她喃喃道,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或许是因为期待已久的寻友之旅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断和搁置? 或许是因为对那个突然出现在星身边、身份不明的陌生女孩感到过分的好奇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难以言喻的戒备? 又或许,仅仅只是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星此刻的世界之外、像个旁观者一样的感觉? 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如同乱麻般交织着,让她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先前因为找到线索而升起的那点干劲也消散无踪。 “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爱丽丝这么想着,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但环顾四周,这片仍在建设中的陌生梦境,似乎并没有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心和宁静的归宿。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梦境的高空飞行着,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孤鸟,不知该去往何方。 爱丽丝的心有点乱,甚至连自己的终端响了一声都没发现。 第18章 不协调 爱丽丝漫无目的地在筑梦边境那由无数蓝图和半成品架构组成的奇异高空慢悠悠地飞行着,身形如同一个孤独的、徘徊在现实与虚幻边缘的幽灵,沉默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由无数奇思妙想和流动的忆质能量构筑而成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景观。 宏伟而奇特的建筑雏形、如同活物般流淌变化的巨大光影蓝图、以及那些如同工蚁般辛勤忙碌、塑造着梦境的筑梦师身影…… 眼前的一切,依旧充满了超越凡人想象的奇幻色彩,是名副其实的奇迹工坊。 但此刻的爱丽丝,心中却再也找不回刚踏入匹诺康尼时,那份带着些许天真与雀跃的、纯粹的新奇与期待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如同磐石般盘踞在她的心头,更像是一团湿冷粘稠的雾气,不仅遮蔽了内心的光亮,也让她看待外界的目光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一切都失去了原本鲜活的色彩,变得模糊而疏离。 星的突然“有约”,那个神秘陌生女孩的出现,以及自己随之而来、无法理清缘由的情绪波动……这些都像一团乱麻,纠缠着她的思维,让她感到一种罕见的烦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梦境中的呼吸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性模拟,并无实际生理意义——强迫自己将那些杂乱无章、影响判断的心绪强行压下、剥离。 作为亲身经历过文明寂灭、在漫长时光中沉浮的人,她早已习惯了将个人情绪置于绝对理性的掌控之下,这是指挥官的基本素养,也是生存的必要法则。 渐渐地,她那冰蓝色的眼眸中,因困惑而产生的迷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与清明,如同冻结了万载的湖面,倒映着理智的冷光。 而一旦冷静下来,先前被种种意外插曲和莫名情绪所干扰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观察力与分析能力,便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 她开始跳出个人感受的局限,以一种更为宏观、更为审慎和冰冷的视角,如同一位站在棋盘之外的棋手,重新审视着自踏入这片被誉为“美梦”的匹诺康尼,尤其是深入这梦境之后,所遭遇的一切人与事。 不对劲。 这个念头如同警铃般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敲响。 她这时才清晰地察觉到,在这片被包装成极致欢乐与放松的“盛会之星”、“美梦乐园”之中,尤其是在这核心的梦境世界里,自己所遇到的人,其“成分”是否也太过复杂和异常了些? 先不说那个行事跳脱诡异、唯恐天下不乱的假面愚者花火,她作为「欢愉」星神阿哈的信徒,出现在宇宙的任何角落寻找乐子、制造混乱都不算太奇怪,可以归类为“背景噪音”的一种。 但那位行走在「虚无」命途上的黄泉呢?那位气息深邃空寂、存在感淡薄到近乎危险、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消失的女子,她也来到了此地,自称目的是送东西和找人。 一个与“欢愉”和“美梦”格格不入、甚至从哲学层面就背道而驰的“虚无”行者,她的到来,本身就散发着不协调的信号。 再加上明确代表着庞大资本与利益、意图在匹诺康尼攫取好处的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砂金,他已经亮明车马,直言要在此地为公司与“家族”的谈判增添筹码,其立场和目的带有明确的侵略性。 还有代表着「开拓」命途、遵循星神阿基维利足迹的星穹列车,其成员星也正是自己在此等待汇合的对象。 “开拓”本身意味着探索与未知,其到来往往也伴随着变革与风波。 这么多背景各异、目的不同、所行命途甚至可能存在根本性冲突的势力或关键人物,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如同受到某种无形之手的拨弄,齐聚在这片看似只有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梦境之中……这显然极不寻常,绝非巧合能够解释。 除了砂金算是半公开地表明是来“找茬”的之外,其他人,包括目的成谜的黄泉、行为难以预测的花火,甚至可能连星无意中卷入的某些事件…… 他们似乎都不仅仅是来单纯地参加谐乐大典、享受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期这么简单。 他们各自似乎都带着或明或暗、却都相当明确的目的,而这些目的之间,仿佛又有着某种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潜在联系,像一张正在自己眼前悄然编织的无形之网。 而自己,似乎也不知不觉地站在了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 特别是得知了匹诺康尼曾为公司监狱的历史之后,现在再回过头来细想自己收到这份邀请函的来历……就显得更加耐人寻味,甚至可以说是很不合理了。 匹诺康尼的“家族”方面,与星际和平公司方面显然存在着历史遗留的、难以调和的利益冲突和潜在矛盾。 “家族”就算再如何秉持“同谐”的包容理念,也不至于天真到想不到公司高层受邀前来会做些什么——无非是试探、渗透、乃至争夺控制权。 在这种情况下,“家族”怎么会做出在邀请了公司本部成员之后,又向自己这个明面上挂着公司p46荣誉顾问头衔、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公司态度的存护令使,发出正式邀请这种事? 这无异于豢养了一大群珍奇物种后,又邀请一位唯利是图的猎人,还给他配上了枪。 第19章 忽略的细节 不正常。 “太不合理了……”爱丽丝低声自语,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一种基于逻辑推断而产生的不安感逐渐清晰。 “……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原因,或者……又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这种安排,让人不安。” 这种多方势力暗中涌动、各自目标不明却又相互牵制的氛围,让她清晰地嗅到了一丝潜藏在梦幻华美表象之下的、冰冷而危险的暗流。 匹诺康尼的水,恐怕远比她之前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从更高维度看清这幅拼图……” 她冷静地思索着。 “但在梦境中获取的信息,其真实性本身就需要谨慎甄别,忆质可以构筑真实,同样也可以编织谎言。” “或许……应该回现实层面看一看,从另一个更‘坚实’的角度进行观察,对比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差异,或许能发现那些在梦境中被刻意忽略或掩盖的线索。” 想到这里,爱丽丝决定暂时离开这片虚实难辨的梦境,返回现实中的白日梦酒店。 但……就在她动念想要寻找返回现实的方法时,一个被她忽略的、极其不自然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中——她并不知道在这梦境中,该如何主动返回现实。 对,不知为什么,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忽略了这样一个重要且基本的事情。 按照常理,入梦池连接梦境与现实,梦境中,也应当存在一个对应的、功能性的“梦境酒店”区域,作为梦境的中枢,负责引导游客入梦和醒来。 但,自己当时入梦后,意识清醒时就直接身处“十二时刻”中的某个区域了,完全跳过了“梦境酒店”这个本应存在的中间环节。 而更诡异的是,本该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这一异常的自己,却像被某种力量影响了认知一般,很“自然”地遗忘了这件事,毫无障碍地接受了直接进入主题梦境的设定。 ……有人在盯着自己,并且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了手脚,干扰了自己的认知判断。 这个结论让爱丽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必须立刻回到正常的梦境公共区域,找到那个理论上存在的“梦境酒店”入口。 然而,就在她抬眸远眺,习惯性地扫视整个“黄金的时刻”区域,试图确认自身方位和寻找可能的路径时,她的动作,连同她的思维,猛地僵住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从她所处的高点俯瞰,之前那片无论何时都川流不息、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将“欢愉”诠释到极致的密集人流……消失了。 就在她刚才沉浸在自身思绪与分析的这不算长的时间里,“黄金的时刻”那原本摩肩接踵、色彩斑斓、如同沸腾熔炉般的街道和广场,变得空荡荡、死寂一片。 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毫无生机的海滩,只剩下冰冷而沉默的建筑骨架,和那些依旧在固执闪烁、却失去了欣赏者的霓虹灯光,在梦境那永恒不变的、暖昧的黄昏天色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静谧。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死亡般的寂静,比任何喧嚣的噪音都更令人心悸,仿佛整个梦境的生命力被瞬间抽空。 不仅如此。 爱丽丝敏锐地注意到,四周的环境也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诡异的变化。 远处的建筑轮廓像是浸了水的油画,开始微微扭曲、模糊,色彩变得混沌而不那么分明,细节正在快速流失,如同正在融化的蜡像。 原本稳定而梦幻、营造出永恒黄昏效果的光线,此刻也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干扰,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屏幕般,偶尔会闪过一丝不稳定的、刺眼的波动或色块。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空间本身的结构正在发生某种“故障”或“崩解”的感觉,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缓缓弥漫开来,包裹了她所在的这片空域。 “看来,是发觉到我察觉这件事了吗……或者说,我的调查方向,触及了某个不允许被触碰的‘禁区’?” 爱丽丝悬浮在逐渐变得不稳定的空气中,心中一片了然。这绝非正常的梦境变化,而是有针对性的隔离,或者说……囚笼。 她冷静地拿出个人终端,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之前因为专注飞行和思考而没注意到的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者:星。 内容:“爱丽丝,我有点急事,今天可能见不了面了。” 看着这条简短的消息,联想到刚才天台上一幕,爱丽丝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关掉这个界面,她手指快速滑动,点开了与砂金的聊天界面。 虽然不喜公司的算计,但此刻,他们或许是自己熟知的,唯二能理解并利用此事的“外部”势力。 另一个自然是星穹列车的开拓者们,但爱丽丝并不想让他们搅入这团浑水。 她迅速输入信息: “砂金先生,你说得对,家族确实隐瞒了某些关键的事情。” “接下来若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我,或许可以向公司总部那边汇报一下相关情况。一位星际和平公司的p46级荣誉顾问,在匹诺康尼的梦境中离奇失踪……” “这份量,应该足够你在与家族的谈判桌上,增添一枚颇具价值的筹码?” 信息发送完毕。她收起终端,不再尝试移动或寻找出口,而是静静地悬浮在原地,如同风暴眼中平静的一点,冷漠地注视着周围环境那愈发扭曲、怪异的变迁,等待着这明显是针对她而来的异变的彻底降临。 出于对自身绝对实力的自信,她并不打算立刻强行挣脱这显然是精心布置的、针对她的手段。 毕竟,她也挺好奇,这隐藏在幕后的家伙,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正好。” “还可以借此机会,还上公司那边一直以来用资源和职级‘投资’的人情。虽不至于一笔勾销,但倒也省的之后他们狮子大开口。” 第20章 跳进兔子洞……额,下水道? 周遭扭曲、失真、如同劣质信号般的景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从画布上抹去,又像是故障的显示屏在剧烈闪烁后骤然恢复了稳定的信号。 预期的、充满敌意的囚笼或是险恶的陷阱并未出现,视野在短暂的眩晕后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黄金的时刻”那标志性的、温暖而浮华的色调与精致繁复的建筑轮廓。 爱丽丝发现自己再次稳稳地站在了“黄金的时刻”那倒映着霓虹色彩的地砖街道上,周围是川流不息、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笑容的人群,喧嚣的谈笑声、悠扬的背景音乐与苏乐达的甜腻香气交织在一起,充盈着每一寸空间。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绝对空寂、空间的诡异扭曲与崩坏感,都仅仅是她脑海中一场短暂而逼真的错觉,未曾真正发生过。 “这是……什么意思?”爱丽丝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升起了更浓的疑惑与警惕。 对方费尽心思,甚至可能动用了影响认知的手段将她与环境隔离,难道最终目的就只是为了把她毫发无伤地“传送”回原点? 这行为逻辑未免太过儿戏,也太不符合常理,更像是一种……嘲弄,或者某种她尚未理解的仪式的开端。 然而,下一秒,眼前突兀闯入的景象,让她瞬间明白——这里虽然看着与记忆中的“黄金的时刻”在外观上别无二致,充满了虚假的繁荣与欢乐,但她绝对已经被拉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层面。 一个更深层、更隐蔽,或者说,更“私人定制”的、脱离了公共梦境轨道的特殊空间。 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梦中梦”之类的把戏。 因为她看见,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着极其醒目、毛茸茸的、仿佛刚从儿童乐园里跑出来的纯白色兔子玩偶服的身影,正突兀地杵在那里。 玩偶服臃肿可爱,只有脸的部分露在外面——而那张脸的周边,依稀能看到从玩偶服缝隙中顽强钻出的一缕熟悉的灰发,以及那带着些许茫然、却又努力想挤出急切表情的脸庞。 “……”,这是要干嘛?恶搞自己记忆里的人吗? 更诡异的是,在这个“兔子星”的脚边,还站着一个与周围写实风格格格不入的、完全二维动画风格的奇特存在——一个长着细长橡胶管般手脚、圆滚滚身体、脸上是夸张简化五官的……钟表?它的表盘甚至还在滑稽地转动着指针。 爱丽丝隐约记得,这似乎是匹诺康尼推出的一个非常热门的虚拟动画角色,好像就叫做“钟表小子”,在儿童群体中颇受欢迎,常出现在各种节目里。 然后,就在爱丽丝蹙着眉头,试图理解这极度超现实一幕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时。 那看起来颇为滑稽、因为玩偶服限制而行动有些笨拙的“玩偶服星”猛地一拉头上那对软塌塌的长耳朵。 对着旁边那个动画风格的钟表小子,用显得有些闷,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莽撞和不管不顾的急切劲儿倒是学得惟妙惟肖的声音大喊了一声: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钟表小子,我们得快跑!” 她的声音在喧闹的街道上并不算太突出,但配合这诡异的组合,却清晰地传到了爱丽丝耳中。 紧接着,在爱丽丝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了幻觉的目光注视下。 这一人一表,就像两颗被不同次元之力发射出去的、画风迥异却目标一致的炮弹,以一种极其不协调但又莫名迅捷到诡异的速度,手脚并用地朝着街道旁一个不起眼的、上面绘制着扭曲抽象笑脸涂鸦的井盖冲去。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那井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开,翻滚着落在一边。 “兔子星”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气势,率先纵身,以一个略显笨拙的姿势跳入了那井下深邃的黑暗之中。 而那个钟表小子,也用它那细长得不合比例的腿,以一种完全违反基础物理定律的姿态,像一根被甩出去的橡皮筋,“咻”地一下紧随其后,消失在了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 井盖随后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着,“哐”地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稳稳地嵌回原位,将下方的秘密重新封存。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仿佛刚才那荒诞离奇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画着笑脸的井盖,无声地证明着一切。 爱丽丝:“…………” 她独自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感觉自己的大脑信息处理能力有些过载,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眼前的景象带来的冲击力,有点过头了。 啊,果然是梦啊——她这么想着。 槽点过多,让她思维停滞,不知道该从何吐起。 这过于荒诞、充满幼稚童趣和抽象拼贴风格的景象,其诡异的程度和呈现方式,怎么感觉……完全不像是某个心怀叵测、老谋深算的幕后黑手精心布置的、充满威胁性的陷阱? 倒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卡通剧。 如果不是爱丽丝确信那个假面愚者花火虽然爱搞事,但大概率没这个本事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拉进这种深层梦境空间,不然她都要严重怀疑这是那个乐子人的最新恶作剧手笔了。 还有,这下水道在匹诺康尼梦境中出现的频率是不是也太高了点?简直成了万能传送门。 之前花火指引自己去筑梦边境,走的是下水道。 现在这个明显不对劲的“梦中梦”里,唯一出现的、似乎是引导性的关键线索,居然又指向了下水道! 匹诺康尼的梦境基础设施规划和空间跃迁技术,难道是跟下水道系统杠上了吗?还是说设计者有什么特殊的、对于地下管网的执念? “……也罢。” 爱丽丝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强行压下心中如同海啸般翻腾的无语感和想要吐槽的强烈欲望。 形势比人强。 既然已经被不明力量卷入了这明显不正常的深层梦境,而眼前似乎也只有这一条看似极不靠谱、充满恶趣味的“路”可走。 在规则不明、地图缺失的陌生梦境中,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反而可能落入更糟糕的境地。 “跟上去看看。”她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以及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这诡异的展开,反而让她想看看,幕后之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反正,眼下也没有其他更明确、更正常的线索和事情可做了。” 她走到那个刚刚吞噬了“兔子星”和钟表小子的、绘制着扭曲笑脸的井盖旁,低头审视着这块冰冷的金属圆盘。 没有犹豫,她伸出脚,运用了一丝巧劲,轻轻一踏——井盖再次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下方那深邃的、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弥漫着潮湿气息和未知感的黑暗。 站在下水道井口的边缘,爱丽丝望着下方那深不见底、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回想起之前不太愉快的钻管道经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下次,”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微弱的期盼,“这帮家伙能有点新意,至少……换种交通方式。” 话音未落,她不再迟疑,纵身向下一跃,娇小的身影如同被那张开的黑暗巨口瞬间吞噬,彻底消失在了井口之中,只留下街道上空依旧虚假的繁华与喧嚣。 第21章 双是陌生的天花板 眼睫如同蝶翼般微弱地颤动了几下,每一次眨动都牵扯着沉重的、仿佛粘合在一起的眼皮。 最终,凭借着一股源自本能的力量,那沉重的眼帘终于缓缓地、艰难地向上抬起,露出了其后那双因长久沉睡而显得迷茫失焦的冰蓝色眼眸。 模糊的光感首先涌入视野,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观察世界。 色块与轮廓都是混沌的,如同浸了水的油画。 几秒钟后,视觉神经才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逐渐苏醒,开始努力地调整焦距,试图将外界的信息重新清晰地映射到大脑之中。 首先映入逐渐清晰的视野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素雅而洁净的白色顶棚,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或吊灯,只有几道简洁的嵌入式灯带此刻处于关闭状态。 几缕柔和的日光,从一侧墙壁上巨大的、视野开阔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勾勒出几道安静而笔直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地舞动。 自己……之前,在做什么来着? 爱丽丝试图驱动如同生锈齿轮般的大脑进行思考,但思维像是被一层厚重而湿冷的迷雾牢牢笼罩着,每一次试图集中精神,都感觉意识在黏稠的泥沼中挣扎,滞涩难行,难以有效地运转。 记忆的片段如同沉入漆黑深水底的碎纸片,模糊不清,散落各处,她努力地伸出手,却只能捞起一些毫无意义的、扭曲的光影和断续的声音回响,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她只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将她重新拖入黑暗的深沉疲惫,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跨越了数个世纪的、无比漫长的沉睡,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显得异常艰难。 正当她咬紧牙关,集中起涣散的精神,试图如同拨开帘幕般驱散这片阻碍她认知与回忆的浓稠迷雾时。 一个熟悉的、带着无比温柔与深切关切,甚至隐含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第一缕金色阳光,精准地、轻轻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小爱?你醒了?” 那声音的来源极近,仿佛说话的人就紧贴在她的身侧,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耳廓。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在她混沌的脑海中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爱丽丝近乎本能地、极其缓慢地微微偏过头,脖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僵硬的酸涩感。 随着视线的移动,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一头如同晴朗无云的夏日天空般、流淌着柔和光泽的蓝色秀发,它们被简单地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紧接着,是一张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紧张的美丽脸庞。 那双与她发色相近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紧紧地锁住她刚刚睁开的、尚且带着几分懵懂的眼睛,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刻印在心底。 直到这时,爱丽丝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被一双温暖而柔软的手紧紧地、甚至有些用力地握着。 那触感是如此的真实而清晰,透过皮肤传递来的温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是她在这片意识迷雾中唯一能抓住的、坚实的浮木。 “莉……娅……?” 一个名字,仿佛早已刻印在灵魂深处,自然而然地从爱丽丝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喉咙中溢出,声音微弱而沙哑,带着刚脱离漫长沉睡的虚弱。 就在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关键的记忆开关。 又像是猛然冲开了被淤泥堵塞已久的意识闸门,原本混沌一片、纠缠不清的记忆骤然冲破了所有阻碍,如同决堤的狂暴洪水般,汹涌地、不容拒绝地涌入她刚刚苏醒、尚且朦胧的脑海。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碎片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连贯性,疯狂地闪现、串联、重组…… 在这份如同潮水般急速复苏的记忆洪流中,她曾是温德兰防卫军第三军团第七小队的一名小队长,虽然军衔不高,却肩负着守护战友与阵地的责任。 而眼前这位拥有着天空般湛蓝秀发的柔美女子,莉娅,不仅是她的直系长官,是那个在战场上总能做出正确判断、带领她们走出困境的可靠指挥官。 除此之外更是她最为信赖、可以毫无保留托付后背的亲密战友,刚入伍时,莉娅是自己的队长,更之后因为军功而一步一步爬到了指挥官的地位,离开小队时正是她指派爱丽丝成为下一任的小队队长。 莉娅,是爱丽丝在冰冷残酷的战争中感受到的、如同姐姐般温暖的存在。 记忆的时间轴被迅速拉回。 几十个行星周期之前,她们美丽的家园温德兰,遭到了来自星空之外的、形态可怖、力量骇人的未知巨兽群的突然袭击。 这些来历不明的怪物,带着纯粹的毁灭意志,所过之处皆化为焦土,战火一度蔓延至文明的核心星域,整个温德兰都笼罩在绝望的阴影之下。 但在全体温德兰人众志成城、前仆后继、不畏牺牲的顽强抵抗下,凭借着卓越的科技、坚定的意志与无数的鲜血。 就在两年前,他们最终赢得了这场关乎文明存亡的家园守卫战的惨烈胜利。 付出的代价虽然沉痛,无数英勇的战士长眠星空,许多繁华的星球化为废墟,但文明的根基与火种得以保存,希望的曙光再次降临。 彼时,她入伍尚只有大半年,刚成为队长不久后就无比荣幸地,或者说,不幸地被卷入了那决定文明命运的最终一役。 她亲眼见证了星舰在虚空中燃烧爆炸如同绚烂而残酷的烟花,见证了战友在身边倒下,也见证了最终时刻,温德兰旗舰撞击母体古兽那悲壮而辉煌的瞬间。 那幅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深处,成为她无数午夜梦回的素材。 第22章 这是哪条世界线? 战争结束后,如同大多数幸存下来的战士一样,她和莉娅都选择了卸甲归田,回归了久违的、平淡而珍贵的和平日常生活。 硝烟散去,她们渴望的是重建,是生活,是抚平战争带来的创伤。 她们两人都是孤儿,自幼在公共的抚养机构长大,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在军中时,便因性格相投、彼此理解而关系日益亲密,超越了普通的战友之情。 战争结束后,这种在生死考验中建立起来的羁绊更加牢固,她们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在同一屋檐下相互扶持,共同面对战后生活的种种挑战与不适应,分享着微不足道的喜悦与偶尔袭来的悲伤。 在顺利度过退伍初期的调整期后,她们也凭借自身的努力,找到了自己喜欢并愿意为之奋斗的新工作——偶像。 记忆的画面继续流转,变得更加具体。 战争期间,她和莉娅出身的那颗位于边境星域的小型农业星球,不幸受到了古兽部队比较严重的冲击。 星球的地表环境、主要的城市以及赖以生存的农业设施遭到了大面积的破坏,满目疮痍。 战争结束后,光是基础的重建工作——清理废墟、修复生态穹顶、重建居住区和水源净化系统——就几乎耗尽了该星球本就不算丰厚的公有资产和来自中央星域的有限援助。 而她们所在的那个以宁静田园风光着称的小县城,本身也并不存在什么特别突出的、能快速产生经济效益的支柱产业。 在最初的重建资金耗尽后,本地的经济陷入了近乎停滞的困境,就业岗位稀缺,年轻人口开始外流,整个区域都弥漫着一种重建后的疲惫与对未来迷茫的低气压。 眼看着故乡在赢得战争后,却可能要在经济的泥潭中挣扎沉沦,她们的心中也充满了焦虑。 为了让故乡能够拥有更多的经济来源,尽快恢复往日的活力与生机,她们也迫切地想要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帮助这片养育了她们的土地。 但很可惜,她们两人在军队中学到的是战术指挥、武器操作和战场生存,对于商业运营、金融投资或是产业规划几乎一窍不通,空有一腔热血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这时,爱丽丝想起了自己从小就有的、在军中偶尔也能给战友们带来慰藉的爱好——唱歌。 她的嗓音天生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如同山涧清泉,容貌也常被人夸赞精致可爱,带着一种莫名的纯净气质。 这让她联想起了战争之前在温德兰曾经非常流行、几乎形成一种文化现象的一个产业——偶像。 那是战争阴云尚未笼罩整个文明的美好年代,据说那时经常会有诸如“为了拯救濒临废校的学校,学生们决定出道成为偶像,最终凭借努力和歌声成功带动当地经济发展”之类的、充满青春与奋斗色彩的励志传闻。 “或许……我们能试试这个方向?” 抱着“或许能行”、“死马当活马医”的试试看的心态,她鼓起勇气,通过星网联系了几家信誉尚可的偶像事务所,并发送了自己清唱的片段和简单的个人资料。 没想到,其中一家颇具眼光的事务所对她的条件非常满意,认为她这种“带着些许坚毅气质,却又拥有纯净歌声和可爱外表”的反差形象极具潜力,几乎立刻就向她发出了签约邀请。 爱丽丝便这样,带着一丝懵懂和巨大的决心,正式踏入了偶像这个对她而言全新的领域。 而莉娅之所以跟着她一起签约,美其名曰是“怕性格单纯、不谙世事的小爱丽丝一个人进入复杂的娱乐圈会被无良商人欺骗”。 实际上,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无法放心让爱丽丝独自去面对那个未知而喧嚣的世界,想要以搭档的身份,始终陪伴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以莉娅的外形条件和沉稳的气质,事务所自然也欣然接受。 之后的一切,顺利得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她们组成的二人偶像组合“a&l”,凭借出色的外形、爱丽丝独特的嗓音与莉娅稳健的台风,以及两人在舞台上台下自然流露出的、历经生死考验的深厚情谊与默契,迅速抓住了大众的目光,一炮而红。 她们发行的单曲屡屡打破记录,演唱会的门票一票难求。 更重要的是,效应是立竿见影的。 大量远道而来的粉丝,为了观看她们的演唱会、参加握手会、购买周边等偶像活动,涌入她们那原本偏僻宁静的故乡。 这为当地带来了相当可观的旅游收入,酒店、餐饮、交通等行业都因此受益,实实在在地帮助了家乡的重建与发展,甚至带动了星球形象的提升,吸引了新的投资。 看到故乡因为她们的努力而重新焕发生机,那种成就感与满足感,是任何舞台上的掌声与荣耀都无法比拟的。 再之后,记忆的画卷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快速翻动起来。 画面中是忙碌而充实的景象:穿梭于不同星球的各地巡回演出、在聚光灯下录制各种综艺节目、在录音棚里反复打磨新的唱片、穿着华丽的打歌服在舞台上挥洒汗水与笑容、在签名会上面对无数热情洋溢的粉丝面孔……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璀璨的星河,流淌过她复苏的意识。 最终,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猛地定格、收缩,凝聚在了一个混乱、惊悚而充满失重感的画面上—— 那是一次在首都母星举行的大型露天演唱会,规模空前,旨在为几个重建中的边缘星球募集更多善款。 台下是如同星海般挥舞着荧光棒的观众,气氛热烈到了顶点。她和莉娅正演唱到一首歌的高潮部分,全力以赴地释放着情感与歌声。 突然,脚下坚实的舞台传来了不详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支撑结构的金属桁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所站立的那片区域,木板猛地向下塌陷、碎裂!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住了她,视野在天旋地转中变得模糊,耳边是观众们惊恐的尖叫声,以及莉娅那撕心裂肺的、充满了绝望与惊恐的呼喊声,那声音在她急速下坠的过程中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最后的意识,便彻底淹没在了那片突如其来的、冰冷的黑暗与瞬间传来的、席卷全身的剧痛之中,如同被无尽的虚空吞噬。 应该是……那次突如其来的舞台事故,让自己失去了意识,一直沉睡到现在。 终于理清了如同乱麻般的思绪,将记忆的拼图完整地拼接起来,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动作牵动了胸口隐隐的闷痛。 随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始终紧握着自己右手、未曾离开半步的莉娅脸上。 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此刻因自己苏醒而如释重负、微微泛红的眼眶中闪烁的欣喜泪光,爱丽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阵阵酸涩而温暖的感觉。 她动了动依旧干涩的嘴唇,用着气若游丝、却努力想让对方听清的声音,轻声问道: “莉娅……我……睡了多久了?” 第23章 违和感 莉娅的眼眶瞬间更红了,积蓄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不是爱哭的人,在战场上面对再凶险的处境也能咬紧牙关,但爱丽丝昏迷的这一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紧紧攥着爱丽丝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一个星期了……整整七天!” “小爱,我可担心死你了,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好多糟糕的情况,生怕你……生怕你醒不过来了……” “小爱”,是她一直以来对爱丽丝的亲昵称呼。 接着,莉娅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始叙述医生告知的情况。 她的语气带着后怕与一丝难以置信:“医生说,你是在舞台塌陷的时候,被一块从高处坠落、足足有两百多公斤重的巨型广告牌直接……砸到了头。” 她说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但是,奇迹般的,扫描结果显示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严重外伤,颅骨连裂缝都没有。可你就是一直醒不过来,意识沉沉的。” “各种最精密的仪器都检查过了,脑波活动虽然微弱但存在,就是找不到昏迷的原因……连首席医师都摇头,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作为亲历者的无助与困惑。 “没事了,莉娅,我这不是醒了吗?” 爱丽丝轻声回应,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安抚对方。 然而,这话语虽然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内里却透出一种异常的、与莉娅记忆中的爱丽丝性格不符的平和与沉稳,仿佛经历过巨大风浪后的沉淀,而非劫后余生的庆幸。 正是这种与她预想中截然不同的反应,让莉娅猛地止住了抽泣。 她微微歪过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探究,仔细端详着爱丽丝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奇怪……”莉娅喃喃自语,眉头轻轻蹙起,“怎么醒过来之后,感觉性子都变了些?” 她的话语充斥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担忧。 说着,她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爱丽丝眼前非常近的地方快速晃了晃,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爱丽丝,看着我,告诉我,这是几?” 爱丽丝看着那近在咫尺、微微晃动的手指,又对上莉娅那双写满了“我怀疑你脑子可能真被砸出问题了”的认真眼眸。 一时之间,瞳孔里掠过一丝混杂着无奈和纵容的情绪。 她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微弱:“二。莉娅,我脑袋没被砸坏,真的……” 她甚至想抬手拍开那碍事的手指,却因为乏力而作罢。 “可这反应不对啊!”莉娅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努力在记忆中搜索比对。 “按照你平时的性子,醒过来第一句话,难道不应该是强撑着精神,故意用那种满不在乎、甚至有点欠揍的语气插科打诨吗?比如——”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起记忆中爱丽丝那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意气,试图用玩笑掩盖伤痛时的腔调: “‘打仗那会儿都没能要了我的命,一块区区两百公斤的广告牌算什么?’——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莉娅学得惟妙惟肖,连那故意扬起的尾音和眼神里那点虚张声势的骄傲都模仿了出来。 这是她们之间熟悉的相处模式,是爱丽丝保护自己、也让关心她的人安心的方式。 然而,爱丽丝却怔住了。 “打……仗……?”这个词如同一声悠远而陌生的钟鸣,投入她刚刚被“梳理”清晰的记忆之湖,激起的却不是熟悉的涟漪,而是一种奇异的、深水般的凝滞感。 是了,记忆里确实有那场惨烈的家园保卫战,她们都曾是士兵,经历过硝烟。 但……“一块广告牌算什么”……这种具体的、带着某种桀骜不驯甚至近乎狂妄的语气,真的会是自己常挂在嘴边的吗? 为什么感觉有些不对? 心底某个被迷雾笼罩的角落,似乎有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低语,告诉她,她确实经历过远比广告牌砸伤更可怕、更令人绝望的境地,那是一种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冰冷与虚无……但那感觉缥缈如风中残烛,瞬间即逝,抓不住任何实体。 一丝微不可察的违和感,如同精致画作上的一道微小裂痕,在她心中悄然蔓延。 但她很快将这瞬间的异样感归咎于重伤初醒带来的意识混乱和身体的极度虚弱。 眼下,安抚眼前这个为她担惊受怕的挚友,才是最重要、最真实的事情。 她们之间的情谊,是毋庸置疑的。 于是,她努力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决定顺应着莉娅话语中透露出的、“以往”那个更跳脱、更不成熟的自己。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嘟起了嘴,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委屈的抱怨:“莉——娅——!你又把我当小孩子看!我都多大了。” 看到她终于露出这熟悉的神态和语气,尽管略显刻意,但莉娅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终于被驱散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冲破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略带疲惫的脸庞,温暖而真实。 她重新握紧爱丽丝的手,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好好,我们的小爱长大了,是可靠的战友了,不问了,不问了。” 她声音里的喜悦如同暖流,“你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着,细心地将爱丽丝脸颊边一缕汗湿的金发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宝物。 “你饿不饿?医生说如果你醒了,肠胃功能需要适应,最好先进食一些温和的流质。我去医护站给你弄点特制的温热的营养液来,好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确实感受到了喉咙深处传来的干渴与腹中隐隐的空虚。 “嗯,好。麻烦你了,莉娅。” “跟我还客气什么。”莉娅笑着,习惯性地又揉了揉她柔软的金发,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乖乖等着,我很快回来。” 她起身,步伐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对爱丽丝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这才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沉静,只有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在洁白的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依旧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爱丽丝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莉娅离开时那轻快而充满希望的背影,并未能完全驱散她心头悄然凝聚的、越来越浓的迷雾。 “打仗……都没要了我的命……” 她无声地、一遍遍地咀嚼着这句话。 为什么……记忆中的胜利和回归和平,与这句话带给她的感觉,会产生如此强烈的不协调感? 仿佛这句带着桀骜与幸存者庆幸的话语,应该对应着更沉重、更黑暗、更……令人窒息的绝望画面,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从文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感触。 而不是记忆中那场虽然惨烈,但最终赢得光明的家园守卫战。 是头部受到重击后的记忆区域紊乱造成的错觉吗? 还是……这看似温暖真实、充满了挚友关怀和清晰过往的世界,本身就在某些细微之处,存在着无法自圆其说的裂痕? 她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轻轻按上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没有任何外伤的痛楚,光滑依旧。但一种更深沉的、源于意识深处的疲惫和混乱感,如同冰冷的海潮,正缓缓漫上心岸。 这个刚刚苏醒的、名为“现实”的世界,在温暖的阳光下,似乎正悄然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深处的寒意。 而此刻的她,还无力分辨,这寒意的源头,究竟是来自她受损的脑海,还是来自……这个将她紧紧拥抱的“世界”本身。 第24章 日常 几天后,在医生反复检查、最终确认她身体机能稳定——除了那份无法解释的昏迷原因仍需定期观察以外——爱丽丝终于获准出院。 当悬浮车平稳地停靠在公寓门口,莉娅拎着轻便的行李,搀扶着其实已无大碍的爱丽丝走下车时,一种混合着极度熟悉与一丝微妙陌生的奇异氛围,悄然包裹了爱丽丝。 她们的家,位于首都星环境清幽的郊区,是偶像事业略有起色后,两人精心挑选、共同出资购置的小窝——当然只是临时,虽然这里很不错,但她们在工作之余还是希望能多回回故乡,毕竟那才是她们偶像活动的。 阳光正透过宽敞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客厅,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 室内陈设井井有条,带着莉娅一贯的简洁利落,但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柔软编织毯、角落书架里挤着的几个可爱玩偶,又无声地彰显着爱丽丝留下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痕迹。 墙上悬挂着几张精心装裱的巨幅舞台宣传照,照片上的“a&l”组合光芒四射,尤其是金发的爱丽丝,笑容灿烂夺目,眼神清澈,充满了她此刻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遥远的、未经磨砺的纯粹热情与活力。 “欢迎回家,小爱。”莉娅放下行李,转过身,声音里是卸下重担后的轻快与显而易见的放松。这一周多的医院陪护,即便她身体素质极佳,眼下也难免留下了淡淡的青黑色阴影。 “嗯,回来了。”爱丽丝轻声应着,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承载着她们无数共同记忆的空间。 每一个细节似乎都与记忆吻合,构成了一个名为“归宿”的完美拼图。 接下来的日子,步调变得平静而缓慢。 莉娅以惊人的效率包揽了所有家务,严格遵循着出院医嘱,变着花样地准备营养均衡且易于消化的餐食。 厨房里时常飘出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莉娅,我真的可以自己来,只是洗个水果而已。” 爱丽丝看着莉娅在厨房与水槽间忙碌的蓝色身影,有些过意不去地站起身。 话音未落,莉娅立刻转过头,递来一个混合着关切与不容置疑的“警告”眼神。 “坐下。”她的语气干脆,带着前指挥官下达指令时的果决,但手中切着水果的动作依旧流畅而优美。 “医生明确嘱咐,你需要静养,避免任何形式的剧烈活动和精神刺激。所以,乖乖当几天‘废人’,这是命令——前·指挥官莉娅大人的命令。”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冲淡了那份刻意营造的严肃。 爱丽丝只好无奈地坐回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沙发里,身上裹着莉娅坚持给她披上的柔软绒毛毯。 她看着莉娅为她忙碌的身影,阳光勾勒出对方纤细却挺拔的轮廓,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珍视”的暖流缓缓浸润四肢百骸,悄然驱散着盘踞在心底的些许迷雾。 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是如此真实、具体,几乎让她想要彻底沉溺,相信眼前的一切就是她生活的全部真相。 午后时光,她们常常一起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观看一些无需动脑的轻松综艺,或是重温几部经典的老电影。 有时,莉娅会兴致勃勃地搬出厚厚的电子相册,指尖轻划,调出一张张承载着过往的照片,笑着讲述背后的故事。 “看这张,”莉娅指着屏幕上一张她们刚入伍时,穿着略显宽大、不合身的新兵制服,脸上还带着几分懵懂与拘谨的合影,忍不住笑出声。 “你那时候瘦瘦小小的,扛着那支聚能步枪,简直像偷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记得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吗?你被后坐力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坐,差点没翻过去,哈哈哈……” 爱丽丝凝视着照片里那个眼神清澈、嘴角却抿着一丝不服输劲头的少女,努力在脑海中进行对应。 影像无比清晰,莉娅的描述也鲜活生动,但那份本应随之涌来的、“亲身经历”的实感与情绪共鸣,却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遥远而疏离。 她只能配合地弯起嘴角,轻声附和:“是啊……那时候,真是……” 她顿了顿,竟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那份感觉。 青涩?稚嫩?似乎都对,但又都差了点什么,无法精准触及核心。 莉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迟疑,立刻抬起眼,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回房间休息一下?” “没事,”爱丽丝摇摇头,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感迅速压下。 她顺势向旁边一歪,轻轻靠在了莉娅温暖而坚实的肩膀上,像寻求庇护的小兽般,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 “只是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和你待在一起,真好。” 莉娅的身体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轻轻揽住爱丽丝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嗯,”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全然的满足,“是啊,真好。” 第25章 战友们的联系 莉娅与爱丽丝两人之间,早已培养出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 共同经历的战火洗礼,以及战后携手转型、在全新领域打拼的岁月,早已将彼此的存在熔铸成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生命部分。 莉娅记得她所有细微的习惯:怕黑,晚上睡觉需要留一盏小夜灯;喜欢甜食却又为了舞台形象拼命克制;入睡时总会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小团……而所有这些细节,在爱丽丝此刻被赋予的“记忆”里,也都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然而,正是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细节上的“完美吻合”中,爱丽丝内心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偶尔会像潜藏在水底的暗礁,在风平浪静时悄然凸显。 比如,当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放在橱柜高处的杯子时,身体肌肉似乎更倾向于调用另一种更高效、更简洁、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发力方式。 又比如,当电视新闻里短暂插播了一条关于某个偏远星域探测到未知能量反应的快讯时,她的心头会莫名一紧,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些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异样,最终都被她归咎于“昏迷后遗症”和“记忆尚未完全恢复稳定”。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她们并肩坐在阳台舒适的摇椅上,望着远处城市如同繁星般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闲聊着接下来的安排。 “关于后续的巡回演出,还有之前敲定的那几个重要通告,我都已经和事务所沟通好了,全部适当延期。” 莉娅抿了一口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花茶,语气平静地告知,“我跟他们强调了,你需要一段不受打扰的静养期,他们也完全理解。毕竟,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 爱丽丝点了点头,对此深表赞同。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舞台事故,她对重返那片充斥着喧嚣与注视的场地,确实产生了一种本能般的抵触和疏离。 “那……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就我们两个人,找个安静宜人的地方好好度个假,放松一下心情,怎么样?” 爱丽丝凭着“记忆”中的印象提议道,那似乎是她们刚退伍时,一段短暂却无比宁静惬意的时光。 “不去想工作,也不去理会粉丝和媒体的关注,就像……就像我们刚离开军队那会儿一样,只有我们。” 莉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显然对这个提议极为心动。 “好啊!我记得你那时候可喜欢我们去过的那颗星球的日落了,还说那颜色像不小心打翻了的、暖暖的橘子酱。我们可以故地重游,或者找个类似的、风景优美又人烟稀少的地方,就我们俩。”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向往而柔和的神情。 就在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具体的目的地和行程规划时,爱丽丝放在茶几上的个人终端,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她倾身拿起,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通讯码,但下面自动关联的备注姓名却是——阿楠。 记忆的闸门随之打开,一个笑容爽朗、身材高大、性格风风火火的年轻男性形象浮现出来。 阿楠,她当年在新兵训练营以及后来被分配到的作战小队里的队员之一,性格活泼外向,有时略显冒失,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是队里不可或缺的开心果。 战争结束后,大家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道路,联系便自然而然地逐渐减少了。 爱丽丝带着些许意外,接通了通讯,并顺手开启了外放模式。 “喂?请问是……爱丽丝队长吗?”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熟悉中又带着几分试探的男声,语气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楠?”爱丽丝回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是我。好久不见了。” “哇!真的是队长!太好了!”阿楠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活力,像被点燃的烟火。 “我之前在新闻里看到你演唱会发生事故受伤住院的消息,我和老猫、扳手他们几个都快担心死了!” “打你以前的旧通讯号怎么也联系不上,我还是辗转托了好多关系,才终于问到你这个可能还在使用的号码!你怎么样?身体没事了?真的出院了吗?” 一连串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般涌来,其间蕴含的毫不作伪的关切,让爱丽丝心头一暖。即便岁月流转,各自生活在不同的轨道上,昔日战友间用汗水与信任凝结的情谊,依旧牢固如初。 “我没事了,阿楠,谢谢你们大家关心。今天刚刚出院回到家。”她温和地安抚道。 “出院了?!太好了!这真是这几天最好的消息了!”阿楠明显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语调又变得高昂起来。 “队长!既然你都出院了,那说什么也得出来聚聚啊!大家都特别想你。老猫和扳手他们要是知道你安然无恙,肯定高兴得能蹦起来!” 他不等爱丽丝回应,便热情地继续推销他的计划:“正好,我最近发现了一家超棒的店!东西味道绝了,环境也特别有格调,安静又舒服,最适合聚会聊天了!怎么样?赏个脸呗?” “就当是给我们这些老战友一个安心的机会,亲眼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又活蹦乱跳了!” 他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人几乎无法拒绝。爱丽丝抬起头,用目光征询莉娅的意见。 莉娅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去,阿楠他们也是真心记挂着你。出去散散心,和老朋友见见面,聊聊天,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爱丽丝思索片刻,也觉得确实没有理由推辞这份真挚的邀请。 或许,和昔日的战友们见见面,听听他们口中的“过去”,聊聊共同的回忆,反而能帮助她更好地找回那种“真实”的归属感,彻底驱散那些纠缠不休的、莫名的异样感。 “好啊,”她对着终端那头的阿楠应承下来,“时间和地点就由你来定,确定好了发给我就行。”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阿楠兴奋地应承下来,语气雀跃,“我这就把店名和地址发到你终端上!队长,你可一定要来啊!大家可都盼着呢!” 通讯挂断后不久,终端屏幕便亮起,一条新信息涌入,内容是一个饭店的详细地址,位于首都星另一端的某个繁华商业区,店名看起来颇具异星风情。 “看来,我们计划的二人度假,要稍微往后推几天了。”爱丽丝放下终端,对莉娅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没关系,”莉娅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 “重要的是你开心,身体能彻底康复。而且,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到阿楠那几个活宝了,正好可以一起去看看他们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窗外,夜色已悄然铺满天幕,城市的灯火如同坠落凡间的星河,绵延闪烁。 爱丽丝回握着莉娅温暖的手,目光再次掠过终端屏幕上那个陌生的饭店地址,心中对这次久违的战友聚会,不禁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期待。 或许,这真的会是一个让她重新连接过去、稳固当下,彻底告别那场意外事故所带来的阴影的、绝佳的机会。 第26章 重逢 也许是长期的战争使得人们的情绪压抑了太久,引起了触底反弹。 重建后的温德兰在娱乐业上的发展的比其他行业要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这也导致了各类花边新闻的记者和狗仔的井喷。 因此,为了避开无处不在的热情粉丝和嗅觉敏锐的狗仔队,爱丽丝和莉娅在出门前着实费了一番心思进行伪装。 爱丽丝将自己裹在一件版型极为宽松、几乎完全不勾勒身材曲线的深色风衣里,那一头标志性的灿烂金发被仔细地全部塞进了一顶同色系的宽檐帽中,脸上则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大号墨镜,外加一个常见的医用口罩,彻底掩盖了精致的五官。 莉娅的装扮也大同小异,只是选择了更素雅的中性色调。 两人并肩走在人来人往、霓虹闪烁的商业区街道上,如同两抹悄然移动的影子,完美地融入了喧嚣的背景,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目。 按照终端上接收到的地址指引,她们很快找到了那家位于商业区深处、门面设计低调却不失格调的餐厅。 内部环境果然如阿楠所描述的那般,静谧而有品位,柔和的灯光与恰到好处的绿植相互映衬,巧妙地分隔出一个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为客人保留了充足的私密性。 她们沿着铺着厚实柔软地毯的走廊轻声前行,默数着门牌号,最终在一扇雕刻着简约花纹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脚步。 爱丽丝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来了来了——” 一个显得有些软绵绵、带着明显慵懒和一丝疲惫的男声立刻从门内传来,伴随着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后,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 站在门内的,是一位身材精瘦、穿着随意休闲服的年轻男子。 他顶着一头似乎刚被胡乱抓过、显得有些乱糟糟的黑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眶下那浓重得如同泼墨渲染般的黑眼圈,仿佛长期处于睡眠被严重剥夺的状态。 他似乎有些习惯性地微微驼着背,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长期沉浸在实验室或代码世界里的技术宅气息。 此刻,他看着门外这两个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清面容身形、仿佛从某种谍战片场直接走出来的身影,惊愕地张了张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下意识的警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可疑人物。 “老猫,好久不见。”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与记忆中几乎无甚差别的模样,爱丽丝不由得弯起了眼睛,即便隔着口罩,也能从她微弯的眼角和轻快的语气中感受到那份真切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含着温和笑意的冰蓝色眼眸。 “队、队长?!真是队长来了……!” 被称为“老猫”的男子愣了一下,目光聚焦在那双独特的冰蓝色眼眸上,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保留的惊喜笑容,那浓重的黑眼圈似乎都因此被注入了活力,显得生动了几分。 他一边忙不迭地侧身让开通道,一边迫不及待地扭头对着包厢里面提高声音喊道:“喂!里面的,都先别瞎聊了!快看看谁来了!” 包厢里原本隐约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喧闹和椅子与地板摩擦、快速挪动的声音。 “也是,爱丽丝队长现在可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老猫转回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头本就凌乱的黑发,语气里充满了理解。 “不这样伪装一下,估计刚出家门就得被热情的粉丝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真要想赶到这儿,怕是真的得等到后半夜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旁边同样伪装严实、气质沉静的莉娅身上,仅凭那熟悉的站姿和与爱丽丝并肩而立的姿态就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立刻下意识地挺了挺那总是习惯性微驼的背,试图做出一个更精神、更符合军旅回忆的姿态,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旧日里形成的、自然而然的恭敬:“那这位就一定是莉娅长官了!长官好!” 他这猛地一挺直腰板,动作略显僵硬,似乎不小心牵动了某处旧伤,疼得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了好了,老猫,” 莉娅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动作极为自然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与真诚的关切。 “都退役多久了,以前在军队里那套上下级的规矩就不要搬出来了。你背上的旧伤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就别瞎折腾它了。” “放松点,你驼着背也挺帅的,有种……嗯,别具一格的专家风范,还是那个咱们第三军首屈一指的技术员。” 老猫被莉娅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顺从地放松了绷直的脊背,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慵懒的技术宅气息又回到了他身上。 “老猫,你这小子,别杵门口了,就许你一个叙旧啊?” 包厢内传来一阵阵不满的声音。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快进来,快进来先,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堵在门口跟两位大明星聊个没完,里面那几个家伙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念叨好久了!” 他说着,彻底侧过身子,将包厢内温暖的灯光和几张写满激动与喜悦的、无比熟悉的面孔,清晰地展现在爱丽丝和莉娅眼前。 爱丽丝的目光柔和地扫过包厢内每一张热情洋溢的脸,感受着这久违的、毫无隔阂的氛围,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与温暖: “各位,好久不见。” 第27章 故人们 爱丽丝那句“好久不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包厢内激起了层层热烈而欢快的涟漪。 “队长!莉娅长官!” “哇!终于来了!” “快进来坐,就等你们了!” 七嘴八舌的欢迎声瞬间将两人包围,热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包厢空间宽敞,一张足够容纳十余人的大圆桌上已经摆上了精致的凉菜和各色酒水饮料,气氛热烈而融洽。 莉娅笑着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她标志性的温婉笑容,对大家点头示意:“都说过了,现在没有长官了,叫我莉娅就好。” 她语气柔和,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揽着爱丽丝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向主位旁边的空座,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姿态亲昵而保护性十足。 爱丽丝也除去了伪装,宽檐帽和墨镜取下,金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虽然脸色还带着些长期卧床导致的虚弱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亮晶晶的,带着真切的笑意。 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熟悉面孔。 那些曾在弥漫着硝烟与古兽嘶吼的战场上并肩作战的面容,此刻在温暖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鲜活而亲切,驱散了她心中些许莫名的寒意。 “队长,你可吓死我们了!”阿楠第一个凑过来,他依旧是那副精力充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样子,嗓门洪亮有些过头了。 “新闻里说得可玄乎了,又是舞台坍塌又是重物砸击的!我们都怕你……” 他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晦气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后怕拍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今天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你康复出院!” “谢谢大家关心,我真的没事了。”爱丽丝微笑着回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这时,一个沉默的身影默默地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清水。 爱丽丝抬头,看到的是扳手——卢西亚那张总是没什么多余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无比可靠的脸。 他依旧穿着那身仿佛焊在身上的、便于活动的工装风格外套,右边裤兜的位置隐约鼓起一个硬物的轮廓,想必是他的老伙计——那把标志性的扳手。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自认识他起就没见离身过,也正是这样他才得了“扳手”这个外号,而他本人似乎对此还挺满意。 “先喝点温水,刚出院,别碰刺激的。”扳手的声音低沉而简洁,一如他这个人,关怀都体现在实在的行动里,而非华丽的言辞。 “谢谢,卢西亚。”爱丽丝接过那杯恰到好处的温水,掌心传来的暖意似乎也流入了心里。 他还是这样,话不多,但总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递上最需要的东西。 “嘿!扳手你也太偏心了,就记得给队长倒水!我们呢?” 一个带着爽朗笑意的女声响起。只见芙洛妮笑着绕过半张桌子走了过来。 她留着利落的短发,身材高挑健美,脸上带着健康的小麦色和仿佛能感染所有人的灿烂笑容。 她一来,目标明确地就张开双臂,作势要抱爱丽丝,“我们的小爱丽丝~快让姐姐看看,哎呀,这小脸白的,肯定是吓坏了!来来来,让姐姐抱抱,好好安慰安慰你。” 爱丽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身体微微后仰,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混合着无奈和某种近乎“恐惧”的神色。 “芙、芙洛妮……我很好,真的……” 她对这位热情过度的姐姐实在是有点招架不住,那种被紧紧抱住、然后脸颊遭受“蹂躏”的“恐怖”记忆瞬间清晰复苏。 莉娅在一旁看得好笑,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挡了一下芙洛妮意图明确的“罪恶”魔爪,替爱丽丝解围:“芙洛妮,爱丽丝才刚出院,身体还虚,经不起你这么‘热情’的问候,等她再好些随你怎么抱。” 芙洛妮也不坚持,嘻嘻一笑,转而亲昵地揉了揉爱丽丝柔软的金发:“好好,看在我们小队长是伤员的份上。不过脸色确实不太好,希洛,听说你学了点东西,过来看看!” 被点名的希洛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他看起来比在军队时更加斯文沉稳,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他走过来,没有像芙洛妮那样毛手毛脚,而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仔细看了看爱丽丝的脸色和眼神,语气温和而专业地问道:“队长,除了感觉虚弱,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比如持续的头痛、眩晕、恶心,或者……记忆方面有没有出现模糊、错乱的地方?” 记忆模糊?爱丽丝心中那根微小的弦再次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稳:“没有,就是有点乏力,医生说是正常现象,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那就好。”希洛点点头,认真叮嘱道,“如果有任何不适,特别是头部的不适,一定要及时回去复查。大脑的问题可大可小,不能掉以轻心。” 老猫在一旁插嘴,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调侃语气:“得了希洛,你这医学院都没毕业的半吊子,就别在正牌医生都诊断过后还瞎操心了。” “咱们队长吉人天相,一块广告牌能奈她何?想当年在γ-7星废弃殖民地的清扫任务,队长为了掩护我们,独自钻进那些布满了不稳定能量残渣、辐射超标三倍还多的废弃能源管道,引开了那头‘裂爪兽’,出来之后不也都活蹦乱跳的?”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不知怎的,话题渐渐就从对爱丽丝病情的关心,变成了之前各种战事的回忆。 第28章 愿时光就此停滞 觥筹交错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探讨着往事。 “要我说,那次在‘锈蚀峡谷’伏击那只‘筑巢者’,队长的计划太绝了!明明是第一次见那种怪物,就发现了它对特定声波频率敏感的特性。” “我们用远程投射器制造噪音,把它从易守难攻的老巢里引出来,再在预设的雷区给它来个狠的!” “还有那次声东击西!” 阿楠兴奋地补充道,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用几台改装过的小型无人机模拟出大型单位的热信号和能量特征,佯装主力进攻,把那头笨头笨脑的‘厚甲兽’和它的小弟们耍得团团转,主力却趁机端了它的孵化巢!太痛快了!” 战友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起过去与各种形态各异、能力诡谲的古兽周旋、搏杀的峥嵘岁月。 那些惊险、刺激、在死亡边缘游走的任务,此刻都化为了带着自豪、庆幸和些许后怕的笑谈资本。 在这些生动而具体的叙述中,爱丽丝的形象被勾勒成一个冷静、敏锐、战术思路天马行空却又往往能切中要害的指挥者。 总能想出些出其不意、以弱胜强的点子,带领他们一次次从古兽的利爪尖牙下化险为夷。 爱丽丝听着,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这些事迹,在她的“记忆”中同样清晰无比,她能准确地说出每一个任务的代号、执行地点、遭遇的古兽类型,甚至能补充一些他们兴奋叙述中遗漏的细节。 然而,那种强烈的、身临其境的“参与感”和事成之后的“沸腾的成就感”,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她能“知道”这一切,却难以完全“感受”到那份曾经应有的、属于胜利的炽热与激荡。 记忆中那场战争的底色,似乎是明亮而充满希望的,是最终赢得辉煌胜利的保卫战,与她心底偶尔泛起的、对于“战争”这个词本身所蕴含的沉重、冰冷与残酷的潜意识感知,隐隐有些对不上号。 她注意到,在大家热烈讨论她那些被形容为“激进”甚至“疯狂”的战术时,莉娅虽然也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但偶尔会快速地看她一眼,那眼神温和依旧,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仿佛在确认她的反应。 莉娅似乎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她任何细微的走神或情绪上的不自然。 “说起来,”莉娅适时地开口,巧妙地将话题从过去的冒险引向现在的生活,她微笑着看向老猫,语气带着真诚的兴趣。 “老猫,听说你退役后进了‘创星科技’?那可是温德兰最顶尖的军工研究所之一,怎么样,还在摆弄你那些宝贝仪器和复杂代码吗?” 老猫一下子来了精神,虽然背还是习惯性地微驼着,但谈到自己热爱的专业领域,眼睛都在发光,连那浓重的黑眼圈似乎都亮了几分:“是啊长官……啊不,莉娅。” 他及时改了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主要负责新型能量武器的瞄准系统和火控单元的算法优化,嘿,比在队里那会儿维护的老式实弹枪械和便携式能量炮可带劲多了!” “就是特别费脑子,你看我这黑眼圈,就是最好的军功章……”他指着自己的眼眶,半是抱怨半是炫耀。 “扳手呢?还在经营你那间‘万能修理铺’?”阿楠接过话头,问坐在一旁安静喝饮料的卢西亚。 扳手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老本行。” “他可厉害了!”另一个和他老家在同一个片区的队员忍不住插嘴称赞道,“我们那片就没有卢西亚修不好的东西。” “从老掉牙的悬浮车到最新型号的智能管家,甚至我儿子那个摔成渣渣的玩具机器人,他都能给拼回去,还能优化程序让它跑得更溜!简直神了!” 扳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庞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低下头,默默又喝了一大口饮料,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芙洛妮则兴奋地分享着她正在紧锣密鼓筹备自己的专业健身工作室的计划,挥舞着手臂说要把“在部队里学到的科学训练方法和坚韧不拔的精神普及给更多普通人”。 希洛则聊起了医学院繁重课业中的趣事,以及他在医院实习时遇到的各种各样的病例和人情冷暖。 气氛热烈而自然,充满了久别重逢的纯粹喜悦和对彼此新生活的真诚关心。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历经战火考验的深厚情谊,心中的暖意越来越浓,几乎要将那点不时冒头的违和感彻底融化。 这些鲜活的人,他们真实的关切,他们共同的、细节丰富到无可挑剔的回忆,都在有力地支撑着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与合理性。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昏迷初醒,意识有些混乱,记忆和感知出现暂时的偏差也是正常的。 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努力将心神沉浸在这份温暖的氛围中。 然而,就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不断时,一段极其短暂、完全陌生的画面碎片,却毫无征兆地猛地闪现在她的脑海。 ——那似乎是一处充斥着断裂的金属、焦黑的泥土、无法辨认的庞大残骸与暗沉血污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死寂与毁灭的气息。 那画面仅出现了一瞬,甚至来不及捕捉任何具体细节,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般破碎消失。 而与此同时,爱丽丝自己的心脏,也在那一瞬间,莫名地、失控般地骤然加速跳动了一下,带来一阵短暂的悸动与收缩感。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身旁的莉娅,却发现莉娅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用目光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刚才回忆战斗场面,情绪有些起伏导致的生理反应? 爱丽丝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巧妙地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温水,送到唇边,轻轻地、慢慢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包厢里依旧喧闹而温暖,战友们爽朗的笑声和热烈的谈话声充斥在耳边,交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真想,一直这样下去啊。她捧着温热的杯子,在心底无声地呢喃。 但转瞬,却又不禁摇头,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战争已经结束了,一切稳中向好,这样的日子一定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的。 第29章 暗流 “出道即夭折?‘金丝雀’爱丽丝不知所踪!” “神秘新人惊鸿一瞥后人间蒸发,匹诺康尼再添悬案!” “是意外还是阴谋?深扒‘金丝雀’消失的十二小时!” 诸如此类标题耸动、内容却大多语焉不详的新闻快讯,迅速在匹诺康尼那错综复杂的信息网络中渲染、扩散开来。 得益于那场因“入梦偏差”而导致的意外亮相,以及其后制作人帕兰不遗余力的推广运作。 爱丽丝以其空灵剔透的嗓音、与繁华梦境形成微妙反差的独特沉静气质,以及那份源自远古文明的、略带神秘感的背景故事,早已在极短时间内攫取了大量关注,成为“梦境”世界热议的焦点。 她被众多乐评人和粉丝公认为近几年最具冲击力与潜力的现象级新人。 也正因这短暂却耀眼的光芒,这则关于她突然“失踪”的消息,所带来的关注度和引发的骚动也非同小可。 出道不到二十四个系统时,甚至连一首正式录制的单曲都未曾发布,便疑似遭遇不测,这在整个匹诺康尼娱乐圈,都堪称是前无古人的离奇事件,充满了戏剧性的色彩。 一时间,各种猜测、推理乃至凭空捏造的谣言甚嚣尘上。 信息真空迅速被形形色色的“内部知情人士”、“资深行业评论家”和“梦境分析专家”填补。 他们信誓旦旦地提出各种听起来颇为合理的阴谋论: “一定是触碰了某些不该碰的利益链条!娱乐圈的黑暗面,你们懂的!” “十有八九是某些大人物见不得又一位能打破常规、威胁到现有格局的真正天才崛起,暗中下了黑手!” “哎呀,那些大人物怎么这么坏啊?连一个新人都不放过!” “一定是干的!” 梦境中,嘬着甜腻的苏乐达、沉浸在廉价欢愉中的游客们交头接耳,觉得这番分析颇有道理,纷纷附和着叫骂几句,表达着转瞬即逝的、廉价的义愤,仿佛自己也参与了某种正义的声讨。 但转瞬之间,这点微不足道的“正义感”与好奇心,便被舞台上更炫目的表演、酒里更新奇的趣闻、或是更甜美的梦泡所轻易取代—— 毕竟,这里是匹诺康尼,是十二时刻永不落幕的盛会之星,是情感被无限放大也无限稀释的终极乐园,是娱乐至死的温柔乡。 在这里,任何新闻,哪怕是关乎一位冉冉升起新星的命运,其热度也如同梦境边缘的彩虹般绚烂而短暂,无法长久维系公众那被过度刺激的神经。 反正倒霉的事情没有落到自己头上,感叹一番,唏嘘两句,权当是为这场永不结束的盛宴增添了一点略带刺激性的谈资,看个乐子也就罢了。 并没有几个人真正为此感到持续的忧伤,更遑论付诸行动去寻找那隐藏在浮华表象下的真相。 于是,在短暂的、如同烟花般炸裂的关注过后,“金丝雀”爱丽丝这个名字,连同她那抹惊艳的金色身影,很快便被新的热门话题、更劲爆的八卦、更刺激的梦境体验所覆盖、淹没。 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那些曾被短暂描绘出的图案,被新的浪涌轻易抹平,不留一丝痕迹。 星,自然不在此列。 在“黄金的时刻”某处相对安静、能暂时隔绝外界喧嚣的休息区,星背靠着冰凉而光滑的梦境建材墙壁,低着头,发丝垂落,遮挡了部分侧脸。她手中紧握着自己的个人终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她早些时候与爱丽丝的通讯界面。那几条她发出的讯息——「我回到黄金的时刻了!你在哪?」、「刚才吓死我了,蹦出来个怪人把我扔进了个奇怪的地方。」、「我这边临时有点状况,晚点再碰头哈,一定等我!」——此刻如同被遗弃的孤岛,孤零零地悬挂在对话框里。 状态无一例外,都是刺眼的“已发送”,却未曾得到任何回复。 那灰色的、冰冷的“未读”标识,像一根细小却无比坚硬的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每一次目光扫过,都带来一阵细微却持续的刺痛。 最后一条显示为“已读”的消息,还是她因为列车组的紧急事务而不得不爽约时,匆忙发给爱丽丝的解释。 而在那条信息之上……是更早时候,爱丽丝主动发来的、多条试图与她确定碰面地点和时间的讯息。 那时,自己似乎正沉浸在与流萤的初次邂逅中,回复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可能……忽略了那份来自朋友的、单纯的期待。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光滑的屏幕,反复刷新着界面,期盼着那个灰色的标识能突然变成“已读”。 星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透露着焦虑与自责的直线。 一种混合着深切的担忧、无法排解的焦躁和浓烈到化不开的自责情绪,如同具有生命的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可恶……” 她低声啐了一口,握成拳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砸在身旁的装饰墙体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却将她内心的无力与愤怒宣泄无疑。 “如果那天……我没有先答应流萤同行的邀请,而是立刻、马上就掉头去找爱丽丝汇合的话……如果我能更早察觉到不对劲……” 这个充满悔意的假设如同恶毒的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放大。 因为自己的这个选择,流萤受自己牵连,在遭遇意外后堕入深层梦境,至今不知所踪;而自己刚从那段诡谲的经历中挣脱出来,尚未来得及喘息,便紧接着得到了爱丽丝也莫名失踪的噩耗。 接二连三的变故,都与自己那天的行程交错纠缠。真是……糟糕透顶。 她回想起与爱丽丝在贝洛伯格分别时的约定,想起对方捧着花时的那个笑容。 想起爱丽丝像一位沉稳又略带笨拙的长辈般,在仙舟、在贝洛伯格默默关心照顾她的点点滴滴。 那样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独自背负着整个文明沉寂的重量、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踽踽独行的存在,却将自己视为可以坦诚相交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如今,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在这片以“美梦”着称的土地上,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联系,生死未卜。 是因为自己当时的疏忽和选择吗?是因为被突然出现的、神秘的流萤分散了注意力吗?还是说,爱丽丝的“失踪”,本身就与匹诺康尼这片绚烂梦境之下,那汹涌未知的暗流有关? 各种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杂乱地涌现,相互撞击,让星的心情愈发沉重,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她向来不是那种会轻易将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人,但这一次,那股强烈的不安和如同毒蛇啃噬般的愧疚感,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她无法像其他游客那样,轻易地将爱丽丝的失踪当作一个无关紧要、迅速过气的娱乐新闻抛诸脑后。 那是她的朋友。 就在这时,她紧握的终端屏幕忽然亮起,幽蓝的光芒刺破了凝重的氛围。 并非来自她期盼的那个联系人,而是一条新的讯息提示。 发信人——砂金。 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位星际和平公司“石心十人”之一的成员,身份诡秘,目的不明。 在先前的几次短暂接触与纠缠中,他就曾用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和算计的语气,隐约暗示过自己,他在前往匹诺康尼的航道上与爱丽丝有过接触。 并且……他那看似随口的话语中,似乎总是包裹着某种未尽的深意,仿佛提前知晓或预见了某些事情的发生。 此刻,他传来的讯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却带着一种仿佛早已料定一切会如此发展的意味: 「看来,我之前的提醒并非多余。有兴趣谈谈吗,星核小姐?」 星的视线,从自己发给爱丽丝的那一串孤零零的、带着未读标记的消息,缓缓移动到砂金这条意有所指、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邀请上。 冰灰色的眼眸中,最初的担忧、焦躁与浓烈的自责,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矿石,在短暂的剧烈翻腾后,渐渐被淬炼出一种更为坚定、更为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无论如何,她必须行动起来。她必须弄清楚爱丽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必须找到她。 而砂金,这个与公司势力息息相关的男人,这个似乎掌握着更多内情的“局内人”,或许正是眼下这片迷雾中,最直接、也最关键的突破口——哪怕这意味着,她可能要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内所有积压的烦闷、犹豫与不安全部强行排出,然后,指尖在终端冰冷的屏幕上快速而有力地敲击,给出了简洁至极、不带丝毫拖泥带水的回复: 「时间。地点。」 第30章 线索 “很准时嘛。” 那个穿着华丽、色彩绚烂得如同开屏孔雀的男人,正慵懒地倚靠在酒店客房装饰华丽的门框旁。 见到星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近,他嘴角勾起一抹招牌式的、带着玩世不恭意味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室内柔和的灯光流淌在他身上,与星那身简约的衣着和脸上显而易见的紧绷神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没空寒暄,” 星在他面前站定,灰色的发丝因急促的步伐微微晃动,熔金般的眼瞳毫不避讳地直视砂金,里面写满了不耐与急切。 “直接说,你知道关于爱丽丝的什么?” “别这么心急,我亲爱的朋友。” 砂金摊了摊手,姿态依旧放松,“眼下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在这片诡异的梦境里,过于鲁莽的行动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 他侧过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星进入房间。 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明白砂金的话有道理,在这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匹诺康尼,冲动确实无济于事。 她依言走进房间,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椅子旁,目光依旧锁定砂金,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决:“说。” 砂金轻轻打了个响指,房间内的背景音乐随之降低。 “好,直接切入主题,这符合你的风格。”他走到星对面的位置,倚着沙发靠背,目光认真了些。 “爱丽丝顾问在失联前,确实主动联系过我一次——她发来了一条信息。” 星的心猛地一沉。凭什么?爱丽丝看了自己的消息都没回,却联系了这个只见了一面的家伙? 一股混合着郁闷和更深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发了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紧张。 砂金没有卖关子:“信息很简短。大意是,她预见到自己可能会在梦境中‘暂时失去联系’。” 他顿了顿,观察着星的反应,“值得注意的是,她措辞非常冷静,条理清晰。” “所以,我更倾向于她并非遭遇了不可抗的意外,更像是主动踏入某个局,或者至少对即将发生的事有所预料。” “我知道爱丽丝很强,不会出什么事。” 星立刻反驳,眉头紧锁,“但‘预见’?她到底预见了什么?现在人在哪里?这才是关键!” “别急,”砂金微微一笑,“单凭你或我,想在这片庞大的梦境里找到一位存心隐藏或被某种力量屏蔽的令使,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 他话音未落,目光转向房间内一处空无一物的角落,语气变得轻快,“看来我的另一位交易伙伴,带来了我们需要的‘网’。”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那处的空气开始荡漾起透明的涟漪。 光影扭曲间,一个高挑优雅的身影由淡至浓,缓缓浮现。 她身姿曼妙,穿着颇具神秘感的服饰,手中把玩着一张边缘泛着微光的塔罗牌,脸上带着洞察一切却又温和从容的微笑。 “唔,这次看到的东西,确实很有意思。”女子开口,声音柔和。 她轻抚着卡牌,目光掠过砂金,最终落在面露惊愕的星身上。“或许,就算不将其作为交易的内容,分享出来也是值得的。” “是你?!”星确实感到了惊讶。 眼前这位正是之前将她从那诡异破碎的“原始梦境”中带出来的引路人——黑天鹅,自称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 黑天鹅对星微微颔首,神色带着关切:“很高兴再见到你,星。离开那片混沌后,一切还好吗?” 星的嘴唇动了动,强装的镇定在黑天鹅温和的注视下有些瓦解。 她低下头,声音沉闷:“不是很好……” 朋友接连失踪,自己却如同困在迷雾中,这种感觉糟透了。 黑天鹅似乎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绪,柔声宽慰:“别太担心。你之前提到的那位,与你一同堕入原始梦境的朋友——流萤,对吗?我后来‘遇见’了她一次,并将她送出了那片不稳定区域。她现在是安全的。” “她出去了?”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被疑惑取代。 既然安全离开了,为何不联系自己? “至于另一位,你正在寻找的爱丽丝小姐……” 黑天鹅的语气稍显凝重,手中的塔罗牌无意识地翻转,“她的情况,有些特殊,或者说……麻烦。” 星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紧紧盯着她。 “她的存在感,在这片由忆质构成的梦境中,过于‘强烈’了,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过于耀眼的光芒,反而会掩盖许多细微的痕迹,让精准追踪变得困难。” 黑天鹅解释道,“不过,我还是捕捉到了她在此地最后留下清晰印记的方位……”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筑梦边境。” “而痕迹消失的时间点,”黑天鹅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回望某个特定节点,“正是昨天,你坠入那片梦境之前。” 第31章 棘手的麻烦 “筑梦边境……那个时间段?” 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猛地漏跳了一拍。 思绪不受控制地飞速倒带,清晰地回溯到那个被暖色黄昏温柔笼罩的悬浮天台景象——无垠的、瑰丽如梦的天幕,划过天际的绚烂流星雨,以及身旁那个笑容温和、眼神清澈的少女…… 那一幕,不正是自己和流萤在一起,完全沉浸于初识的交谈中,以至于彻底忘记了与爱丽丝约定汇合的时间点吗? 所以……是因为自己迟迟没有回复讯息,爱丽丝才主动找过来了? 坏了。 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推论瞬间在脑海中成型,带着冰冷的重量砸了下来:自己不仅放了爱丽丝鸽子,还让她亲眼目睹了自己和另一个“陌生人”相谈甚欢,甚至最后一起离开了那里。 一股混合着强烈尴尬、深切懊恼和某种更深层心虚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猛地攫住了她,几乎让她有些窒息。 爱丽丝会不会是因为看到了那一幕,生气了,失望了,才故意不联系自己的? 这个带着些许幼稚和自我开脱意味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摆脱这无用的猜想。 不,不可能。爱丽丝绝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人际琐事就闹脾气、甚至玩起幼稚失踪游戏的人。 她来自更古老的岁月,背负着更沉重的过往,她的心智和意志远超常人。 一定有别的原因,更复杂、更严重的原因,迫使她陷入了如今的境地。 她迅速抬眸,灼灼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再次紧紧锁定黑天鹅,之前翻涌的焦躁被一种更为沉凝、更为专注的审视所取代。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超越她个人情绪的关键答案。 黑天鹅将她脸上细微却剧烈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那双能看透记忆迷雾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继续用她那特有的、仿佛能抚平一切精神涟漪的柔和嗓音说道: “我尝试着,顺着那抹最后残留的、相对清晰的痕迹,如同跟随一条无形的丝线,试图追溯并定位她最终的归宿。”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轻轻划动,仿佛在描摹一条常人无法得见的、由忆质构成的隐秘路径。 “但可惜,我失败了。”她微微摇头,语气坦诚与无奈,并无掩饰。 “很显然,有某个存在,或者说某种远超常规的力量,介入并干预了。为她专门编造了一个梦境,一个精心构筑、逻辑自洽、旨在将她牢牢困住的意识牢笼。” 黑天鹅的措辞非常谨慎,避免过早下结论。 “若仅仅是这样,事情反而相对简单。” 她继续分析道,语调平稳,“只要能够找到这个定制梦境的核心规则破绽,或者从外部施加足够强大且精准的意念冲击,将其‘唤醒’,便足以让她凭借自身强大的意志挣脱束缚,意识归来。” 她话锋在此微妙地一转,语气里首次掺入了一丝真正的困惑与凝重。 这是星第一次在她那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仿佛触及了某种认知边界、超出掌控范围的神情。 “但……问题在于,根据我的观测,自从那位爱丽丝小姐踏入那个为她‘量身定制’的梦境之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黑天鹅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忆质帷幕,在观察着某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她……不知用了何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法,竟然在极短时间内,反向夺取了那个梦境的主导权。她不再是陷入其中的‘客人’或‘囚徒’,而是……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取代了原本的梦境编织者,成为了那个独立梦境真正的、唯一的主宰者。” 忆者在此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谨慎地斟酌着用词,如何才能最准确地描述这个有违常理的状态。最终,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揭示了最为核心、也最令人费解的异常: “而最关键在于,根据我对那片梦境区域‘存在意愿’与‘意识锚点’流向的感知……她,正在主动地、持续地抗拒着来自外部‘现实’的呼唤,抗拒着醒来。” “她自己在拒绝……回到这里。” 第32章 我欠她一个道歉 “拒绝……回来?”星感到一阵强烈的费解,眉头紧紧锁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她明明知道我们在找她,知道外面……”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墙壁阻挡。外面有什么? 是危机四伏、暗流涌动的匹诺康尼? 是隐藏在美梦表象之下可能存在的阴谋? 还是……自己这个让她可能感到失望、甚至因此不愿面对的朋友?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其心底真正渴望的事物。”砂金这时接过了话头,他不知何时已踱步到房间角落的小酒柜旁,姿态闲适地为自己斟了少许琥珀色的液体。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世情的淡然,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如果在梦中,一切所想都能轻易实现,所有的遗憾都能被完美弥补,所有的温暖与归属都能被无限重现……那么,选择就此沉溺,宁愿远离现实的冰冷与残酷,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轻轻晃动着杯壁,目光落在摇曳的酒液上,仿佛那里面也映照着某个虚幻的倒影。 “看来,我们强大的、仿佛总能洞悉一切的爱丽丝顾问,也并非真正无欲无求的圣人啊。她心底……或许也有着无法轻易示人的重量。” 星沉默了。砂金的话语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中某个模糊却一直存在的猜想。 她想起爱丽丝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她那娇小可爱的外貌极不相符的沉静与疏离,想起她偶尔提及故乡温德兰时,那双冰蓝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寂寥与悠远。 难道,在那个为她量身定制的梦境里,她见到了……她真正渴望并魂牵梦萦的东西? 那个早已消逝在数十万年前时光长河中的古老文明,那些她曾拼尽全力却最终失去的……人与物? “正是如此。”黑天鹅点了点头,对砂金的说法表示了认可,随后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星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内心。 “现状就是,我无法强行闯入那个已被她自身意志完全掌控的梦境。常规的、温和的唤醒手段,在那片由她自身意愿主导、规则自洽的领域里,也几乎不可能生效。” 房间内的空气因这近乎无解的结论而显得有些凝滞。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仿佛瞬间被更坚固、更冰冷的现实壁垒所阻挡。 “但,”黑天鹅的话锋再次转折,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引导性的、仿佛在黑暗中指出一条隐秘小径的意味。 “并非完全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存在着一种极为特殊且强大的力量,或许能够绕过常规梦境的规则壁垒,直接触及意识的核心本质。” “什么办法?”星立刻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视野中出现的最后一根稻草,眼神里混合着急切与不肯放弃的执着。 黑天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重量:“你还记得,你曾在这片梦境中见过的,那位……自称‘巡海游侠’的女人吗?” 星的脑海中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那个气质独特、身影孤寂的紫发女子。 她自称迷路了,身上带着一种空无却又令人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 “你是说,黄泉?”星确认道。那个仅仅经过数次短暂、甚至算不上深入的接触,却给她留下极其深刻、复杂印象的女人。 “正是她。”黑天鹅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悠然地揭开了谜底。 “但她可并非什么喜欢迷路的巡海游侠……那位黄泉小姐,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令使。”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并且,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她并非你所熟悉的「巡猎」命途的令使。” 星的瞳孔因这突如其来的、重磅的信息而微微收缩。 令使? 又一个? 如果这个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所言非虚的话,自己最近见过的、这个级别的、足以在宇宙中掀起波澜的角色,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这匹诺康尼的水,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我无法确切知晓她具体行于何种道途……那力量深邃而晦暗,难以捉摸。但从之前和她仅有的一次接触经历来看……” 黑天鹅说着,语气似乎变得低沉了许多,连脸上那惯常的从容也淡去了些许,染上一丝凝重,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的力量所指向的,所带来的……将是绝对的终结,是万物的沉寂,是无可挽回的死亡,与终局。” 是吗?星下意识地回想与黄泉寥寥数面的印象。 那个看起来有些孤独、甚至有点天然呆的女人…… 竟然这么吓人的吗?可自己对她的直觉印象,抛开那身危险气息,其实……还蛮好的。 “所以,要怎么做?”星将杂念抛开,回到最关键的问题。 “那位的能力,其本质正是此类稳固梦境的克星。” 黑天鹅解释道,“只要她愿意出手帮你……运用她的力量,无需破坏整个梦境结构,只需在那捆缚住爱丽丝的、由她自身意志加固的梦境壁垒上,精准地‘劈开’一道细微的、可控的裂隙,我们便能借此机会,短暂地与梦境内部、与她本人建立联系,进行接触。” “但是……”黑天鹅的话锋再次微妙地转向,她微笑地注视着星,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决心与犹豫,抛出了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 “如果……当我们终于能够与她对话时,发现她真的不愿意醒来,你又该怎么办呢?” 星的目光不躲不避,迎着黑天鹅的注视,没有丝毫动摇,清晰地、坚定地回答道:“那也要和她见一面再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尊重她的任何决定,如果那是她真正渴望的归宿……但我至少,还欠她一个道歉。我必须亲口告诉她。” “令人感动的情意。” 砂金将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地将杯子放回桌面,轻轻地鼓掌。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呢?是时候出发去寻找那位‘巡海游侠’了。”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聚会。 但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种此前被焦急掩盖的疑虑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盯着砂金那看似随意的背影,声音带着审视:“等等。不对……这件事,说到底和你关系不大?为什么你会这么积极地帮忙?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砂金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被质疑的不悦,反而露出一抹更深的、仿佛早已预料到此问的笑意。 “哈,”他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自己色彩绚丽的衣领,“你这么想我,可真令人伤心啊,我亲爱的朋友。” 他走回几步,摊开手,做出一个略带夸张的坦诚姿态:“好,既然你问起。爱丽丝阁下,不仅仅是你的朋友,她更是星际和平公司尊贵的荣誉顾问,是公司非常重要的盟友与合作者。” “我将她于匹诺康尼梦境中失联的初步情况上报后,总部那边可是高度重视,立刻就将‘寻找并确保爱丽丝顾问安全’作为最优先事项,直接派发给了我新的明确指令。”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调侃:“就连我之前来匹诺康尼所要处理的‘最初目标’,都被临时下调了一个优先级。” “所以,帮你,某种程度上就是在高效地完成我的本职工作。这个理由,足够打消你的一些疑虑了吗?” 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抛开其他的身份不谈,在官方记录上,爱丽丝确实挂着星际和平公司高阶顾问的头衔。 公司会重视她的安危,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砂金将这层利益关系如此直白地摊开,反而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心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但至少砂金参与其中的动机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既然如此,时间紧迫。”黑天鹅柔和的声音介入,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门边,手中那张塔罗牌已消失不见。 “我知道那位‘巡海游侠’最近常在‘薄暮的时刻’附近徘徊。” 砂金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不变:“看来我们的忆者向导已经有了方向。那么,领路?” 星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砂金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算计,当前找到黄泉,打开通往爱丽丝梦境的通道,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不再犹豫,迈步跟上了黑天鹅。 三人离开酒店房间,步入匹诺康尼梦境永恒喧嚣的街道,身影很快融入了流光溢彩的人潮与虚幻的光影之中,朝着那个代表着“终结”的未知存在所在的方向行去。 只留下空荡的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以及一个模糊而麻烦的预感——与一位令使的会面,绝不会像问候一位普通的巡海游侠那般轻松。 第33章 动荡 星快速操作着个人终端,指尖在光屏上划过,给列车组的同伴们发送了一条简讯,说明自己正前往「薄暮的时刻」调查爱丽丝的线索,并约定在那里汇合。 做完这件事,她心中稍定,仿佛有了坚实的后盾。 没有多做停留,星便与黑天鹅、砂金一同动身,前往那片被朦胧暮色笼罩的区域。 与「黄金的时刻」那种喧嚣浮华的庆典氛围不同,「薄暮的时刻」更显宁静,甚至带着几分时光沉淀下的忧郁,流动的光影都仿佛慢了下来,如同即将燃尽的余烬。 但这份宁静不过是暂时罢了,薄暮的时刻有着一座巨大的拍卖场,只是因此刻暂时没有拍卖活动,而人员稍微少了点罢了。 他们穿行在街道上,寻找着那位紫发“巡海游侠”的踪迹。 也正是在这条街道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他们迎面遇上了另一位“熟人”。 一位身形挺拔、气质卓绝的男子正站在那里,面容俊美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手中托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大概是,但星觉得这东西更像砖头)。 正是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 星之前在黑塔空间站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虽然或是合作或是辩论过,但算不上熟络。 她清晰地记得这位教授学识渊博,但脾气似乎与他的智慧成正比,相当尖锐,尤其不耐烦于所谓的“蠢材”。 于是,星很识趣地没有多言,只是礼貌性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准备观察他与砂金之间显然不会太和平的互动。 “哦?” 砂金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那副带着几分刻意亲昵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瞧瞧这是谁?我们博学多才的拉帝奥教授!你果然不会抛弃你可怜的伙伴,特意在这里等着,是准备来助我一臂之力吗?” 他得到的回应是拉帝奥教授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到什么不洁之物的嫌弃眼神,以及一句冷冰冰的回敬。 “我只是为了确保任务能够以相对理性的方式完成,顺便看住你这个不计后果的赌徒,别再做出什么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过激举动而已。” 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砂金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拉帝奥不再理会他,转而将目光投向星和黑天鹅,他深邃的眼眸在星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对黑天鹅则多了一丝审视,但同样保持了基本的礼节。 做完这一切,他非常自然地走到了队伍之中,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列。 大家显然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一时有些沉默。 “还等什么?” ,见众人还没有行动,拉帝奥教授面无表情地开口,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带着明显的催促意味。 “匹诺康尼目前的局势变化很快,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意味着错失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 “据我刚才利用这点时间进行的初步调查和逻辑推演,那位橡木家系的话事人,以及他那备受瞩目的妹妹,似乎都各自陷入了一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问题’之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前方那片愈发浓郁的暮色里,做出了一个冷静而危险的预言: “这里,恐怕很快就要变天了。”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活力的熟悉声音如同阳光般穿透了这略显沉滞的空气: “星!我们到啦!” 只见三月七正挥着手,从一条悬浮步道上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在她身后,瓦尔特·杨和姬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正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与警惕。 “砂金先生和黑天鹅小姐也在呀,你们好呀~”三月七跑到近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位气质独特的学者身上,她眨了眨眼睛,露出思索的表情。 “还有这位……呃,这身打扮好眼熟啊……好像我之前在拍卖会上见过的那个……石膏头怪人?” “三月,”姬子适时地轻声提醒,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当面议论别人的衣着或外貌,可不是礼貌的行为。” “啊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三月七立刻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朝着拉帝奥教授的方向摆了摆手,“下意识,纯粹是下意识嘛~您别介意!” 被点名的拉帝奥教授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用他那惯常的、仿佛在审视某种学术标本般的目光平静地回视三月七,语气淡然。 “幸会,星穹列车的诸位。我是维里塔斯·拉帝奥。” 他并没有对“石膏头”的评论做出任何回应,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久仰大名,拉帝奥教授。” 瓦尔特·杨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态度沉稳而客气。 “我们也是为了调查朋友失踪一事而来。如今匹诺康尼局势微妙,暗流涌动,人多一些,互相之间也能多一分照应和保障。” “好了,人到齐了。” 砂金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也多了一丝认真, “闲谈到此为止。该去找那位关键的‘巡海游侠’小姐了。时间,可不等人。” 他的话语为这次意外的汇合画上了句号,也将所有人的目标重新拉回到寻找黄泉这一紧迫任务上来。 第34章 谜题 在寻找黄泉踪迹的过程中,众人并未停下交流。 星穹列车组、星际和平公司的代表、以及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这几方所掌握的情报碎片被逐一摊开在无形的桌面上,试图拼凑出匹诺康尼这片梦幻迷雾之下的真实图景。 然而,线索繁多且大多杂乱无章,如同被孩童恶意打乱的巨大拼图,彼此间缺乏明确的关联。 有在游客间悄然流传、难辨真伪的恐怖传闻,声称“梦中有人真实死亡”。 有指向匹诺康尼管理层、来源模糊的信息,暗示“家族上层内部出了大问题”。 还有关于某些特定势力在梦境中异常调动、行踪诡秘的风声…… 这些信息乍看之下,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细丝勉强牵连,存在着某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关联;可一旦细究下去,却又显得支离破碎,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缺少一根能将其串联成清晰逻辑链条的主线。 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所有这些或明或暗的线索,其隐形的箭头,在经过反复推敲后,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一个从一开始就摆在所有受邀者面前,却又始终笼罩在厚重神秘面纱之后的名字—— 钟表匠。 “无论从哪个角度理性分析,家族同时给这么多立场各异、甚至彼此对立的势力寄送邀请函,都是一件极其不合理、近乎引火烧身的事情。”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沉声道出了在场多数人的共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代表着公司利益的砂金和拉帝奥,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尤其是,”姬子优雅地接过话头,红唇抿出一丝冷峻而洞察的弧度,补充了一点,“原本连‘永火官邸’那帮纯粹信奉毁灭命途的疯子,都在受邀之列。” “若不是那份通往混乱的邀请函被人中途‘意外’截下,你们觉得,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毁灭信徒请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给这场盛大的谐乐大典增添一场别开生面的‘篝火晚会’,顺便把整个匹诺康尼都烧成灰吗?” 这近乎荒谬的可能性,反而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揭示了幕后操纵者若非疯狂,便必然是别有所图,其目的绝非维持现状。 “显然,有人不希望匹诺康尼维持现有的、由家族主导的平衡局面。” 拉帝奥教授言简意赅地总结,他手中的典籍不知何时已悄然合上,修长的指尖带着某种节奏感轻轻敲击着硬皮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主动地、刻意地搅乱局势,引入变数,以期打破某种稳固的结构。” “而具备足够动机、拥有相应能力,并且其存在本身就能解释诸多不合理之处的嫌疑人,范围其实很小。” 他继续道,目光锐利,精准地切入了事件核心。 最大的嫌疑,几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位曾经的“匹诺康尼之父”,那位早已消失在官方精心编织的叙事中,却仿佛幽灵般无处不在的——钟表匠身上。 无论是从尘封历史档案的边角料中窥见的,关于钟表匠理念与现任“家族”所奉行的“同谐”之道存在根本分歧的模糊记载。 还是星和黑天鹅亲身经历的那片原始、混沌的梦境中,所感知到的、强烈归属于钟表匠的意象……一切线索的末端,都隐隐指向他。 “但问题是,”星开口道,眉头紧紧锁住,这是当前最现实的困境。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里。是生是死?是隐藏在梦境更深、更隐蔽的层面,还是早已化作某种概念性的存在,与这片梦境本身融为一体?” 线索似乎在此处陷入了僵局。一个隐藏在重重幕布之后的对手,一个目的不明、手段未知的巨大谜题。 “除非,”黑天鹅轻柔的声音适时响起,“我们能解开他留下的,那个看似没头没尾、如同呓语,却极可能是一切关键起始点的……谜题。” 那个关于梦的,关于如何取得“遗产”的谜题。 它像一把结构最精密的锁,牢牢锁住了通往最终真相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门。 而解开它的钥匙,就隐藏在匹诺康尼光怪陆离的梦境与冰冷现实的细微缝隙之中,静静地等待着那个能够正确解读其含义的人。 ………… 众人最终在一处僻静的、远离主径的悬浮露台边缘找到了黄泉。 她并未如寻常游客般沉醉于周遭刻意营造的梦幻景致,而是独自凭栏而立,那双独特的紫罗兰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梦境远方那片变幻莫测、由无数忆质流光与情绪色彩构成的天空。 那姿态,仿佛在寻常天象之下,窥见了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关乎本质的轨迹或寂静的存在。 “是你们啊。”她并未回头,却已清晰地感知到了来自身后的、几道不算陌生的气息混合体,清冷的声音如同穿过薄暮的微风,平静地响起。 “……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星看了眼身旁的同伴,发现砂金正事不关己般地打量着远处一座倒悬的梦幻建筑,黑天鹅面带职业性的微笑却无意率先搭话。 拉帝奥教授则抱着手臂,一副“你自己的熟人,自己负责沟通”的默认姿态,而瓦尔特·杨先生更是从刚才看到黄泉起,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游离。 她只好挠了挠头,主动上前一步,硬着头皮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黄泉闻声,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星略显局促的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如果能帮到你,我很乐意。” 她的回应直接而坦然,没有丝毫推诿或询问详细缘由,这份超出预料的干脆,反而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的星有些措手不及。 说实话,经过之前黑天鹅和砂金那一番关于“死亡与终局”的恐怖描述,星心里确实有些没底,甚至预设了多种需要艰难交涉、付出代价的场景。 但此刻黄泉这近乎朴素的友善态度,却与她最初的、基于直接接触的印象无缝重合——这位气质独特、背负着危险名号的女子,似乎……本质上人还蛮好的? “……?” 站在稍后位置的瓦尔特·杨不易察觉地微微蹙眉,他的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黄泉周身,又迅速收回,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罕见的、并非针对当前对话内容的凝重与深远思索。 这细微的走神,与他平日里的沉稳细致颇有些不符,仿佛在黄泉身上看到了什么引他高度关注的东西。 总之,星迅速收敛心神,将脑海中那些关于黄泉危险性相关的描述暂时搁置,详细地将爱丽丝失踪的前后经过,以及他们基于各种线索推断出的、其可能被困于一个由她自身意志主导的特殊梦境中的情况,尽可能清晰地告知了黄泉。 最后,为了帮助黄泉更准确地定位爱丽丝那独特无比的存在痕迹,星取出了那柄陪伴她许久的炎枪。 枪身之上,依稀还残留着爱丽丝曾经注入的一丝精纯而温暖的存护之力,如同微弱却永不熄灭的金色星火,在梦境的光线下隐隐流动。 “熟悉的气息……” 黄泉的目光掠过炎枪,敏锐地捕捉并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却坚韧无比的力量波纹,她沉吟片刻,竟也从怀中取出了一物——那是一张绘制精细的地图,边缘已有些微磨损,正是当初爱丽丝与她相遇时所赠予的那份。 “这份力量的感觉很特别,我还记得她。” 她的指尖在地图的表面上轻轻拂过,仿佛能透过这件承载着短暂缘分的实物,更清晰地捕捉到那份属于赠予者的、独一无二的灵魂印记。 随即,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刚才一直凝望的那片深邃天空。 “之前我就隐约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稳定、边界清晰且极其强大的‘域’的力量盘踞在那里,与周遭流动不息的忆质格格不入,像一块凝固在河流中的琥珀。” 她的手指稳定如磐石,如同斩开迷雾的利刃,直指梦境虚空中一个看似空无一物、只有流转忆质的地方,那里隐藏着当前最大的秘密。 “现在,结合这份印记,我可以确定——”她顿了顿,看向星,“她,就在那里。” 然后,她提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直接的问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是否需要切开一个普通的包裹: “所以,是要我将其斩开吗?” 第35章 平和的日子 眼前的景色,如同一幅被时光温柔浸润的古典油画。 爱丽丝和莉娅正并肩漫步在一处偏远星球的广阔草场上。 这里是一颗专门用于产粮与畜牧的农业星球,广袤的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区块,远处可见成群的温顺牲畜如同移动的云朵,在丰茂的牧草间悠闲觅食。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与她们习惯的舞台香氛、城市废气或是星舰内部的循环空气截然不同。 在这快节奏、高度科技化的温德兰社会中,这样能够亲身感受到“田园牧歌”般宁静与原始生命力的地方,已然不多见了。 “果然,偶尔还是要过过这种日子才对味啊~” 莉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叶清甜的空气,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曼妙的曲线在简约的便服下舒展,仿佛要将所有积压的疲惫都释放出去。 “虽然在台上唱唱跳跳,被粉丝们欢呼包围也挺开心的,但精神总是绷着。还是要像这样,定期找个地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就只是……呼吸,和感受。”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微微闭着眼睛的爱丽丝,阳光洒在她金色的长发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倒是无所谓啦,”爱丽丝微笑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微微眯起眼,双臂像拥抱天空般自然张开,感受着那带着凉意、拂过广袤草地、也撩起她发丝的微风。 “舞台也好,这里也好,只要在意的人就在身边,能看到她在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我就会觉得……很幸福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满足感。 莉娅的心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温暖的涟漪。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爱丽丝柔软的金发,语气温柔而坚定:“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哦,小爱。” 距离那场与老战友们的聚会,已经悄然过去了两个月。 这段时间里,爱丽丝和莉娅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通告,开始了她们计划已久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悠闲旅行。 她们的第一站,便是回到了那颗位于边境星域、承载了她们童年与青春记忆的故乡星球。 得益于“a&l”组合带来的巨大知名度和持续的粉丝效应,这颗曾经因战争创伤而经济凋敝、仿佛随时可能被星图遗忘的星球,如今已经显现出重新焕发生机的趋势。 新的旅游线路被开发,特色农产品借着偶像的名气打开了销路,甚至吸引了一些小型科技公司前来考察投资环境。 看到故乡那熟悉而又带着新生的街道,看到人们脸上不再是战后重建的麻木与疲惫,而是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爱丽丝的眼眸中流露出由衷的欣慰。 自己的努力,自己选择成为偶像这条路,确实为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带来了切实的改变。 这份成就感,远比任何一座音乐奖项都更让她感到充实和快乐。 在那之后,她们便来到了脚下这颗星球——一颗在广袤的温德兰疆域中,平凡到几乎不起眼的农业世界。 她们对这里并不完全陌生。 还记得战争时期,她们所属的小队曾因一次紧急的物资补给任务,在此地进行过短暂的停留。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片无边无际的、在恒星光芒下如同绿色海洋般起伏的草场,以及那种与前线硝烟截然相反的、近乎凝固的宁静,都给当时神经紧绷的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幸运的是,在那场席卷诸多星域、与古兽的惨烈抗战中,这颗偏远的农业星球并未受到太多直接的战火波及,得以保全了这份原始而安宁的美。 如今故地重游,眼前的一切,仿佛与记忆中的印象完美重叠。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点缀着蓬松的白云;风依旧带着青草和远处畜群的味道;视野所及,是仿佛能延伸到世界尽头的、起伏的绿色波浪。 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心安的美丽。 或许是这天地过于辽阔,或许是这风过于自由,也或许是身边人的笑容太过温暖,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冲动,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然滋生。 莉娅看着爱丽丝张开双臂、闭目感受微风的侧影,那双总是带着沉稳与温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悄悄弯下腰,迅速从脚边撷取了一根细长的、毛茸茸的草茎,然后轻手轻脚地靠近。 下一刻,那草茎的尖端,便带着微痒的触感,轻轻扫过了爱丽丝白皙的脖颈。 “呀!”爱丽丝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轻呼一声,猛地睁开眼,恰好对上莉娅盈满笑意的蓝眼睛。 “抓到一只发呆的小金丝雀!”莉娅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武器”。 一丝窘迫的红晕爬上爱丽丝的脸颊,但随即,那眼中也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 “莉娅!你偷袭!”她佯装生气地鼓起脸颊,身体却已经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她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鹿,猛地转身,带着清脆的笑声朝着草场深处跑去。 “哈哈哈,有本事别跑!”莉娅大笑着,立刻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刹那间,两位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战场上也曾冷静沉着的偶像与战士,仿佛时光倒流,变回了最普通、最无忧无虑的孩子。 她们在及膝的草浪中奔跑、追逐,金色的和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如同两道绚丽的流光,划破了草原本有的宁静。 爱丽丝灵巧地穿梭着,不时回头,对着紧追不舍的莉娅做着可爱的鬼脸;莉娅则仗着体能优势,几次险些抓住爱丽丝的衣角,却又总被她像滑溜的鱼儿般躲开。 笑声,如同最清脆的银铃,毫无保留地洒满这片广阔的天地。 她们绕过悠闲啃食牧草的温顺牲畜,惊起几只栖息在草丛中的、翅膀带着荧光的小虫,甚至不顾形象地在一个缓坡上一起翻滚了下去,沾染了一身的草屑与泥土,却笑得更加开怀,胸口因为奔跑和欢笑而剧烈起伏着。 她们跑得气喘吁吁,最终在一处开满了不知名小野花的坡地上停了下来,几乎是同时瘫倒在柔软厚实的草甸上,望着头顶那片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依旧止不住地咯咯笑着。 “哈哈……好、好久……没这么跑过了……”莉娅喘着气,侧过身,用手指轻轻拈掉爱丽丝发间的一根草叶。 “嗯……”爱丽丝也侧过身,与莉娅面对面躺着,眼中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晴空,映着莉娅的身影。 她的笑容渐渐变得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梦呓般的怅惘,“感觉……好像把以前没机会做的事情,补回来了一点。” 她们都没有再深入说下去,但彼此心照不宣。 她们的童年,是在冰冷的公共抚养机构度过的,是在战争阴云逼近的压抑氛围中成长的。 作为社会机构抚养的孩子,上战场的年龄也是偏早的。 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在田野间无忧无虑疯跑的年纪,她们已经要学会遵守严格的纪律,接受基础的军事化训练,为随时会到来的、保卫家园的战争做准备。 那些属于普通孩子的、纯粹的、肆无忌惮的嬉闹与玩耍,对她们而言,是一种遥远而奢侈的空白。 此刻,在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草原上,她们抛开了所有身份与负担,像最天真烂漫的孩子般追逐嬉戏,不仅仅是为了放松,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一种对苦涩过往的温柔对抗,一种对那份缺失已久的、纯粹快乐的笨拙填补。 风依旧轻柔地吹拂着,带来远方的草香与隐约的牲畜低鸣。 莉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爱丽丝的手,十指自然交缠。 “以后,”莉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誓言般的重量,“我们经常这样,好不好?”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莉娅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重新仰头望向那片浩瀚的、仿佛能容纳一切遗憾与希望的蓝天,唇角弯起一个无比安宁的弧度。 “……好。” 第36章 战场 “喂,新兵,醒醒。” 一个略显粗粝、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嗓音,如同穿透厚重浓雾的尖锐号角,强行将星从一片混沌无边的昏沉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双眼,视野内却是一片模糊的、近乎绝对的昏暗,只有极其微弱的光源从不知名的角落渗入,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自己似乎是躺倒在一处密闭、低矮且异常压抑的空间里,空气凝滞,带着金属和尘埃的味道。 然而,与这片死寂黑暗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阵阵低沉而持续的呼啸声。 那声音不似寻常风声,更像是某种可怖的活物在呼吸,又或是毁灭性的能量流穿过巨大骸骨孔洞时发出的、带着不祥韵律的呜咽。 那个唤醒她的声音来源,是她身旁一个高大壮硕、几乎与周围黑暗完美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半蹲着,轮廓在昏暗中显得如同一座沉默而坚毅的铁塔,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你是……?”星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中的迷雾,让自己更清醒些。 然而,手掌触碰到的不再是皮肤,而是一层冰冷、坚硬且带有弧度的光滑面罩。 她愣了一下,指尖传来的陌生触感让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头上似乎也戴着一个将整个脑袋严密包裹住的全覆式头盔。 目光再次聚焦到身旁那个铁塔般的身影上,果然,对方也同样佩戴着遮蔽了部分面容的头盔,身上则穿着厚重、线条硬朗得如同堡垒外墙的黑色战甲。 战甲的关节处连接着粗大的合金管线和明显的金属加固层,整体透着一股纯粹的、为最残酷实战而生的冰冷煞气。 所以……自己也穿着这身行头吗? 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视线严重受阻,但身体确实被同样材质、同样沉重的甲胄紧紧包裹着,动作间能感受到明显的束缚感和重量。 感觉……看着还蛮帅的耶? 一股莫名的、在此刻显得极为不合时宜的念头,悄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还好醒了。站得起来吗?”那个壮硕的男人再次开口,打断了星那点跑偏的思绪。 同时,他伸出一只被厚重装甲完全覆盖的大手,沉稳地递到星面前,意图拉她起身。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在硝烟与生死间磨砺出的直接了当,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 “谢谢。”星也非扭捏之人,尽管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她还是迅速压下疑惑,伸手抓住了那只冰冷的金属手掌。 对方手臂稍一用力,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星便借势稳稳地站了起来。 沉重的战靴踩在脚下某种坚硬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有限的空间内回荡。 “丫头命真大啊,”男人似乎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和由衷的感叹。 “刚才那下冲击,隔着半个街区我都感觉地面在疯狂颤抖,像被巨人狠狠踩了一脚。你居然硬扛了下来,只是晕了过去,真是……” “什么……刚才那下?”星更加困惑了,她拼命回想,却对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毫无印象,记忆仿佛被凭空抹去了一段。 就在这时,男人猛地抬头,似乎通过头盔内部集成的某种高精度侦测系统捕捉到了外界急剧变化的信号。 他的语气瞬间从刚才的些许放松变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急促而严峻: “不好!它又折返回来了!快跑!” 他根本不给星任何消化信息、搞清楚状况的宝贵时间,那只刚刚拉她起来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再次猛地攥住了她的上臂。 下一刻,他爆发出与那庞大身躯完全相符的惊人力量,拉着星如同两颗被投石机掷出的炮弹,从他们藏身的狭窄阴影处猛冲了出去。 就在两人冲出阴影范围的刹那—— 虽然周遭的光线依旧因弥漫的烟尘而显得黯淡,但比起刚才那近乎绝对的黑暗,已然明亮了数倍的光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星的头盔视界。 她也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周遭环境的真实面貌! 这里哪是什么普通的密闭空间! 她们刚才藏身之所,根本就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仿佛来自远古神话的巨兽尸骸之下! 那扭曲、断裂、如同倾颓山脉般的惨白骨骼构成了天然的掩体,暗沉干涸、早已失去活性的巨大组织碎片如同破败的旗帜覆盖其上,共同投下了这片足以容纳数台重型机甲藏身的、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了东西烧焦后的糊味、铁锈般的血腥气,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生命彻底腐败后的恶臭。 而更令人心神震颤、几乎冻结血液的是—— 在那片仿佛被无尽硝烟和绝望情绪共同染成灰黄色的黯淡天空之上,一个更加庞大、如同移动山脉般的恐怖阴影,正撕裂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悍然俯冲而来! 那是一只活着的、散发着远比脚下尸骸更加恐怖气息的……巨兽。 “???” 星的思维几乎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滞。 这给我干哪来了?! 我不是应该通过黄泉劈开的通道,进入爱丽丝所在的、那个据说美好到她都不愿回来的梦境吗? 怎么会突然跑到这个看起来像是文明末日战场的鬼地方?! 第37章 我不想打古兽 男人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次。 他紧紧拉着星,凭借对这片废墟地形的深刻记忆,几个迅猛如猎豹般的闪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上方坠落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 随后猛地冲向一处被巨大星舰残骸斜倚着半掩住的、黑黢黢的洞口,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星只觉身体一沉,短暂的失重感袭来,耳边是风声和装甲摩擦洞壁的刺啦声。 不过下坠过程极短,伴随着“咚”、“咚”两声沉重的闷响,两人先后踏上了坚实而略显潮湿的地面。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相对地面上那片狼藉宽敞许多的地下空间。 这里显然是经过人工修缮和加固的掩体,头顶有粗大的合金横梁交错支撑,防止坍塌,四周堆放着一些印有不认识标志的军用补给箱和几台闪烁着微弱光芒、看起来用途不明的仪器设备。 几盏功率不高但足够顽强的应急灯悬挂在角落,散发着昏黄却稳定的光芒,总算驱散了地面上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昏暗,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楠哥,外面情况怎么样?”两人刚站稳,一个听起来有些慵懒、带着点颓废和疲惫气质的男声便从掩体深处,一堆仪器屏幕散发的幽蓝光芒那边传了过来。 被称为“楠哥”的壮硕男人——阿楠,这才松开了紧紧抓着星手臂的大手,他走到一旁堆放的金属弹药箱边,略显疲惫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厚重的战甲与坚固的箱体碰撞,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抬手,用指关节敲了敲自己头盔的侧面,似乎启动了某个内部通讯开关,声音透过面罩滤波器后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但语气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还不错,老猫。那两只难缠的畜生,已经干掉一只了。剩下那只因为同伴的死亡,彻底被激怒了,正在上面发疯似的拆东西泄愤呢,掀起的动静可不小,一时半会儿估计消停不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那毫无表情的头盔“面庞”“看”了站在原地的星一眼,补充道,语气带着点调侃。 “顺便,运气不错,救回来个落单的新兵,看样子是之前冲击走散的。嘿,带着这身铁疙瘩,还要拽着个人在废墟里跑酷,可累死我了。” “喔,那就好,辛苦了,好好休息。看这情况,只要上面那头畜生别把整个街区都拆了砸到我们头上,这次清扫行动应该是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变故了。” “等它宣泄累了,咱们的陷阱就该派上用场了。” 那个被称作老猫的、颓废的男声回复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概率问题。 伴随着略显拖沓、仿佛没睡醒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角落那些仪器屏幕散发的幽蓝光芒中站了起来,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 这个人并没有穿着星和阿楠那种全覆盖式的、如同钢铁堡垒般的厚重战斗装甲,而是一身相对轻便、缝着多个功能口袋的深色工装服,外面随意套了件研究人员风格的白色大褂。 只是那白大褂上早已沾满了不明原因的油污、灰尘和一些难以辨认的试剂痕迹。 他身形偏瘦,微微弓着背,顶着一头似乎很久没认真打理过、显得有些乱糟糟的黑发。 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浓重得如同被人揍了两拳、又像是长期熬夜熬出来的烟熏妆般的黑眼圈,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长期睡眠严重不足、精神萎靡的气息。 他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因为低头操作终端而有点滑落的黑框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星这个陌生的“铁罐头”身上,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既无好奇也无热情,只是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慵懒: “同志你好。”他言简意赅。 “这里是温德兰防卫军,第三军团,第七小队的临时集合点。我是老猫,负责小队的技术解析、战场情报支持和一系列后勤维护工作。” 他抬手指了一下刚坐下的阿楠,“那个刚才拽着你跑得跟被狗撵一样的大块头是阿楠,主要负责突击、火力压制以及一系列需要蛮力……嗯,或者说‘战术执行’的任务。” 他简单介绍了一句,便不再多言,似乎对社交和寒暄这类活动毫无兴趣,浪费能量。 他转身又踱回他刚才待着的、被各种终端设备包围的角落,重新沉浸回那片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星独自站在原地,沉重的战甲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消化这短暂时间内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 温德兰防卫军?第三军团第七小队? 这些名词……她皱着眉头,在混乱的思绪中努力打捞着记忆的碎片。对了,她似乎在哪里听过,不,是爱丽丝跟她提到过! 在贝洛伯格,那个晚上爱丽丝曾提及她那遥远的故乡,那场惨烈的战争,以及她曾经所属的部队……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瞬间变得清晰。 是了,经过最终的商议,是由自己主动进入黄泉劈开的通道,前来寻找被困在梦境中的爱丽丝。 而列车组的其他同伴,以及砂金、拉帝奥教授他们,则留在匹诺康尼,分头去寻找关于那位神秘“钟表匠”的线索,试图从根本上解决匹诺康尼的危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冰冷、沉重却莫名觉得有点帅气的甲胄,又抬头望向坐在不远处、正放松着肌肉的阿楠,以及那个已经重新与终端设备融为一体的老猫。 所以……这里就是爱丽丝跟自己说过的,那场与恐怖古兽之间爆发的、决定文明存亡的战争场景吗? 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不情愿涌上心头。 不要哇,她一点也不想和那些看起来就超级可怕、体型大得离谱的古兽打架啊! 怎么想球棒对这些东西都没作用啊…… 这跟她预想的、进入梦境把爱丽丝拉出来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第38章 战术天才 星站在原地,厚重的装甲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笨重的铁罐头。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失真:“那个……请问,你们……认识一个叫爱丽丝的人吗?” 话音刚落,阿楠和老猫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阿楠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沉重的肩甲都抖动了几下。 而老猫那边,则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听到了什么显而易见的傻问题。 “认识?”阿楠好不容易止住笑,瓮声瓮气的声音里充满了“你这问题问得真逗”的意味。 “整个温德兰前线,现在还有谁不认识她呀?那可是率领咱们防卫军,第一次对那群该死的畜生发起大规模反扑,并且成功撕开防线、夺回失地的传奇指挥官,是我们的总指挥!”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随即又用更加自豪,甚至有点与有荣焉的腔调补充道:“嘿嘿,说起这个,她可是从咱们第七小队走出去的哦!是咱们的老队友!” “啊……哦,这样啊……” 星隔着面罩挠了挠头,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语气里的惊讶和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还是传递了出来。 不愧是爱丽丝啊,无论在哪里,无论是什么身份,都这么厉害。 “奇怪,”老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审视感,隔着一段距离落在星的头盔上。 “你连现任总指挥官都不认识?就算是新兵,基础信息简报也该看过?你不会是刚才那下冲击,真的伤到脑袋,造成记忆紊乱了?”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 “啊,不是,我没有!”星连忙否认,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个听起来勉强合理的借口。 “只是……只是光顾着战斗和保命了,没太多精力去了解上层指挥结构的事情而已。”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 她对爱丽丝在这段“过去”中的具体经历也确实生出了好奇。 反正来都来了,通道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眼前这两人似乎对爱丽丝还挺熟悉的,不如趁机打听点消息再走也不迟。 想到这里,她顺势将话题引了下去,用一种带着好奇和敬佩的语气说道:“那个,虽然我没特意去了解过爱丽丝指挥官的事情,但最近几次作战,上面下达的战术都非常有效,伤亡也减少了很多。” “我有点好奇,能制定出这种精妙计策的人,平时会是什么样子了?”。 阿楠和老猫显然没有怀疑。 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等待外面那头发疯的畜生消耗完体力后触发陷阱,然后被其他部队处理掉。 在这地下掩体里干等着也是无聊,有个人愿意听他们讲讲“当年勇”,尤其是关于那位如今已是传奇的旧友,倒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爱丽丝啊……”老猫靠在冰冷的金属箱上,目光投向昏黄的灯影,似乎陷入了回忆,他那总是带着倦意的声音也稍微放缓了些。 “她是咱们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看着还挺不起眼。但很奇怪,她看起战局来,分析起敌我态势和可能的发展,眼光却比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好几年的老兵还要毒辣、还要清晰。”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们小队奉命牵制一头特别难缠的,仅比那只根源母兽弱一点的次级兽,常规打法伤亡会非常大……甚至可以说有团灭的可能。” “就是她,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点冒险的战术,利用环境和不规则机动,硬是以极小的代价完成了任务,还重创了那头畜生。” “就是从那一次开始,她才真正崭露头角。之后,她也多次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开创性的意见,往往能起到奇效。” “我们那时就发现了,她是个……战术天才。” “只可惜……”坐在弹药箱上的阿楠接过话头,厚重装甲下的身躯似乎微微塌下去一点,语气中的自豪被一种沉重的叹息取代。 “战争嘛,哪能没有死伤……咱们小队原本是有十几个人的,热热闹闹的。但在之后接连不断的高强度任务里,不断减员……就连我们当时的队长,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把我们护在身后的家伙……也牺牲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爱丽丝那丫头,也许就是从那之后,受了不小的刺激。” 阿楠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开始变得……沉默了很多,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研究那些畜生们的的一切——它们的习性、活动规律、能量核心的弱点、各种能力的发动征兆……。” “她后来的战术之所以效果拔群,都是用无数心血和牺牲换来的经验堆出来的。仗打得是越来越顺,胜利的消息也一个接一个,但是……我们却几乎再也没见她真正笑过了。” 老猫点了点头,补充了最后的信息:“后来,因为她能力实在太出众,对整个战局的理解无人能及,就被上面破格擢升,调离了小队,去担任更高层级的指挥,直到现在成了总指挥官。” “从她离开那天起,我们也就没再见过面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按她离开时那状态,脑子里估计就只剩下一股脑地想着怎么更高效地杀敌,怎么赢得战争了。” 阿楠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装甲,发出“咚”的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惋惜:“他妈的!只可惜,她生得还是太晚了啊!” “如果这场战争,她能早上那么几十年,不,哪怕早上十年,在她的领导下,或许战争早就结束了!我们……我们也不用经历这么多……这么多该死的牺牲了!” 他的话语在压抑的地下掩体中回荡,带着战争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创伤和遗憾。 星默默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似乎……并不是一段轻松愉快的回忆。 当时听爱丽丝那般随口带过,自己并没有关于战争之残酷的实感,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过来,爱丽丝所经历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地狱。 第39章 废墟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地下掩体内,只有设备运行的滴答声、电流声、阿楠偶尔调整姿势时装甲的摩擦声,以及老猫敲击终端键盘发出的细微嗒嗒声。 星靠在一个冰冷的补给箱上,厚重的装甲让她无法做出太舒适的姿势,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这片战地临时据点特有的、混合着钢铁和尘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疯狂拆解声和巨兽的嘶吼,终于渐渐平息、远去,最终归于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动静停了。” 老猫头也不抬,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但语气已然不同。 “生物雷达显示,目标已移动至三公里外,能量反应趋于平稳,进入间歇休眠状态。” 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环境噪音指数也回落到了安全阈值。差不多可以开始收尾清理了。” “嗯。”阿楠应了一声,从弹药箱上站起身,厚重的战甲关节发出有力的金属摩擦音。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刚才因为回忆往事而略有浮动的情绪已被彻底压下,恢复了那种纯粹的、处于临战状态的沉稳。 “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这鬼地方闷得慌。” “需要我帮忙吗?”星见状,也站起身询问道。尽管内心极度抗拒与古兽正面交锋,但既然身处此境,她觉得自己总该做点什么。 “也没什么需要做的了,”老猫调试着某个仪器上的旋钮,顺口回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常规的战场清扫,确认威胁彻底清除,回收有价值的数据或残骸。外面那片区域的主力威胁已经被爱丽丝指挥官调度其他部队引开或歼灭了,我们这只算是最后确认一下,收个网而已。” “这种等级的作战,现在对我们来说,只能算是玩闹罢了……” 阿楠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抬起手,用金属指套敲了敲自己的头盔侧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自从爱丽丝被调走,成了总指挥官之后,不知是她特意安排还是怎么,分配给我们第七小队的,就总是这种边缘区域的清扫、侦察之类的小任务。” “像以前那样,直面大型兽群、执行关键突击的硬仗,是越来越少了。” 他的话语里,隐隐透着一丝被“保护”起来的不甘,以及对于昔日并肩血战岁月的怀念。 星沉默了一下,想起刚才听到的关于小队减员和前任队长牺牲的往事,轻声回答道:“她……大概是害怕你们也牺牲。” “哈,”阿楠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充满了属于军人的、看透生死的硬朗。 “小丫头,温德兰的军人,从穿上这身军装起,就没几个是害怕战死沙场的。马革裹尸,对我们来说是荣耀,也是归宿。”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如同宣誓: “我们只怕……无法守护好身后的人,怕我们的家园、我们的亲人,被那些该死的畜生践踏、吞噬。那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但你们,也是爱丽丝想要守护的人啊…… 星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那个在数十万年后苏醒,依旧会因失去而感到怅然,会笨拙地关心朋友,会因为友人平安而欣慰的爱丽丝…… 她的内心深处,或许一直都将这些昔日的战友,视为她在那场残酷战争中,仅存的、不容再失去的珍贵之物。 所以她才在有能力后,下意识地将他们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哪怕这会让他们感到失落。 这份心意,沉重而温柔。 但最终,星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有些理解,无需言明。 老猫已经收拾好了他的便携终端,背起了一个看起来不轻的设备箱。 阿楠检查了一下挂在腰间的重型武器的能量储备,对着星的方向挥了挥手:“新兵,你之前经历了那种冲击,估计还没缓过劲儿来?” “那就留在这里接应,顺便看好我们的‘家当’。我和老猫去去就回。” 没有多余的告别,两人一前一后,动作娴熟地攀上来时的通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洞口投下的微弱光线中。 地下掩体里,再次只剩下星一个人,以及满室昏黄的灯光和冰冷的钢铁。 她抬头望着那洞口,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土层,看到那两个身影义无反顾地步入那片刚刚被巨兽肆虐过的、满目疮痍的战场。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们离去时带起的、微弱的尘埃气息。 地下掩体内重归死寂,只有应急灯发出持续的、低微的嗡鸣。 星独自站在原地,沉重的装甲让她感觉像个被遗忘的铁罐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起初,她还能勉强按捺住,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清扫任务,阿楠和老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不会有事。 但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如同冰冷滑腻的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头盔内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滞重起来,外面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按照常理,即使是清扫战场,也该有些零星的交火声、通讯器里的简短汇报,或者至少是工程设备运作的噪音……可现在,什么也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往往孕育着最深的危险。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尽管面罩过滤后的空气带着金属和尘埃的味道——星做出了决定。 她迈开脚步,沉重的战靴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走向那个通往地表的、黑黢黢的洞口。 攀爬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厚重的装甲极大地限制了她的灵活性,冰冷的金属与粗糙的洞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当然,主要还是她用不来这玩意,本来应该增幅使用者体能的装备,如今反过来成了她的阻力。可以说现在星就是靠着蛮力,硬抵抗着这套装甲的重力和没解锁的关节活动。 当她终于将自己的身体从洞口拖出,重新站在地表时,即便隔着全覆式头盔的过滤系统和深色面罩,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瞬间窒息。 这里……还能被称为“街区”吗? 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被巨神疯狂蹂躏过的废墟。 曾经高耸入云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如同巨兽死后僵直的骸骨,狰狞地刺向那片被浓烟与尘埃染成污浊灰黄色的天空。 原本平整的街道和广场,被巨大的力量撕裂、掀起,形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和堆积如山的瓦砾。 到处都是燃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一些残骸上还跳跃着未完全熄灭的、诡异的幽蓝色火焰,散发出刺鼻的能量烧灼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硝烟的辛辣、塑胶燃烧的恶臭、金属熔化的刺鼻,以及……一种更加原始的、属于生物组织被巨大力量碾碎、烧焦后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腐败与血腥味。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属于“古兽”的残留物。 巨大而扭曲的、覆盖着暗沉甲壳的残肢断臂散落四处,如同怪诞的雕塑;黏稠的、散发着荧光的诡异体液泼洒在瓦砾和断墙上,如同亵渎的涂鸦。 一些庞大的、难以名状的内脏器官被扯出,暴露在空气中,微微抽搐着,显示着其主人刚刚经历的惨烈死亡。 这里没有完整的尸体,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兽类的,都在那毁灭性的力量下化为了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血腥的组成部分。 寂静笼罩着一切,唯有风声穿过断壁残垣的孔洞,发出如同冤魂呜咽般的低啸。 星站在原地,冰冷的装甲也无法阻挡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这就是爱丽丝曾经战斗过的世界……这就是她必须面对和守护的……现实。 她强迫自己移动视线,在一片狼藉中艰难地搜寻着阿楠和老猫的身影。 他们……在哪里? 第40章 你没有软弱的资格 眼前的惨烈景象仿佛凝固的噩梦,烙印在星的视网膜上。 她正试图在一片狼藉中寻找阿楠和老猫的踪迹,周围的空气却猛地一阵扭曲、闪烁…… 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布满废墟和残骸的地表景象开始剧烈抖动,色彩剥落,线条模糊。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揉捏、重塑。 紧接着,光芒彻底消失。 黑暗……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包裹了她的一切感官。 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刚才那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也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身上骤然一轻。 那套沉重、憋闷、将她包裹得如同铁罐头般的战斗装甲,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 她重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轻盈,甚至有了一种微妙的失重感,仿佛漂浮在虚无之中。 就在这片剥夺了视觉的黑暗里,声音,成为了唯一的信息来源。 一个低沉、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男声,打破了死寂: “很遗憾,爱丽丝总指挥。预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第七小队……执行外围清扫任务的剩余两名成员,阿楠与代号‘老猫’的技术士官,确认牺牲。”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清晰、刺耳的脆响——像是某种坚硬的笔杆,或者类似的东西,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折断。 紧接着,一个听起来很年轻,却强行压抑着所有情绪、努力维持着果决和严肃的女声响起,星可以清晰地听出那声音底下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任务报告。”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男声依旧公式化,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根据前线传回的最后影像和数据判断,那群畜生……学会了计策。我们之前的情报有误,或者说,它们进化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该被主力部队围剿歼灭的那第二只‘瘤翼兽’,在临死前进行了有预谋的反扑,其行为模式并非单纯的狂暴。” “本该执行相对安全的外围清扫、确认战场任务的第七小队,按照标准流程前往该区域进行支援和数据回收,但……” 男人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停滞,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 “那具‘瘤翼兽’的尸骸体内,被提前埋藏、或者说,共生潜伏着一只尚未被记录在案的、处于休眠状态的‘爆燃兽’。” “……!”黑暗中,传来那个年轻女声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你知道的,”男声的语气沉重了些,“那鬼东西体内不稳定的能量核心,一旦被引爆,其威力……堪比一颗大当量聚变爆弹。冲击波和高温席卷了整片区域,他们……没能来得及撤出有效范围。” “砰——哗啦——!” 一阵剧烈的声响猛地炸开。 像是沉重的物体被狠狠甩飞、砸在坚硬的墙壁或地面上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手掌重重拍击金属桌面的巨响,在黑暗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冷静!爱丽丝!我理解你的心情!”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厉的呵斥,试图压制住那显然已经失控的情绪爆发。 爱丽丝?!和这个男人说话的是爱丽丝?! 星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拼命地想“看”清周围,但眼前依旧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只能成为一个被迫的旁听者。 “爱丽丝,”男人的声音稍微放缓,但其中的严肃和沉重并未减少,“谁都有重要的人,谁都在这场该死的战争中失去过重要的人。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也不止一次了。” “我知道……但是……但是……”那个被称为爱丽丝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再也无法压抑的、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哭腔。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与她之前努力维持的冷静指挥官形象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星想要安慰她,但……却没有办法,她现在什么也做不到。 “你又流泪了,爱丽丝。”男人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在你接任总指挥官之位之前,我就明确地告诫过你。” 他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锤,敲打在黑暗之中: “身为最高指挥官,你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性。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成千上万战士的生命,关乎整个文明的延续。” “不要让眼泪,遮蔽你审视战局的眼光。无论有多么伤心,无论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多余的情绪,只会影响你的判断,导致更多无谓的牺牲!” 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清晰地、重重地强调: “好好给我记住,总、指、挥、官。你的肩上,承担着的是整个温德兰文明的存亡。你没有……软弱的资格。” 黑暗里,只剩下那个年轻女声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41章 作为“人”的终末 那严厉到近乎无情的呵斥与少女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在绝对的黑暗里挣扎着晕开片刻,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消散、淡去,被更深沉的寂静所吞噬。 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周围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幕,开始如同老旧电影荧幕般,泛起微弱而不断跳动的、雪花般的光斑。 这些光斑迅速凝聚、延展,扭曲变幻,最终化作一幕幕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星的眼前冰冷地流转、闪烁。 没有声音的伴奏,却比任何震耳欲聋的爆炸都更令人心悸。 她看到烧焦的、与扭曲金属残骸死死缠绕、交融在一起的,已根本无法分辨原本形态是人是兽的聚合物。 看到断裂的、覆盖着破碎装甲的肢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散落在被高温琉璃化的焦土之上。 看到曾经代表着温德兰科技与军事骄傲的庞大星舰,在虚空中接连炸裂成短暂而残酷的烟花,燃烧的碎片如同无数座沉默的墓碑,永恒地飘散在冰冷的宇宙中。 她看到指挥中心的全息沙盘上,每一次大规模战役集结后,那代表己方有生力量的、曾经密集如星河的光点阵列,总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更加稀疏、黯淡…… 而站在沙盘前那个属于爱丽丝的、越来越孤峭的身影,其下达指令的声音,也从最初的带着颤抖,逐渐变得平稳、简洁,最终只剩下一种听不出任何波动的冰冷。 画面在无情地加速翻页,如同命运嘲弄般快速掠过。 兽群在爱丽丝那日益精妙、也日益决绝,甚至堪称残酷的战术指挥下,被成建制地歼灭,一批批形态各异的可怖巨兽化为宇宙中的尘埃。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文明自身的不断失血。 温德兰一方付出的牺牲,同样惨烈到触目惊心。 那些曾经倾尽整个文明资源打造的精良武器越打越少,后方庞大的生产线在资源彻底枯竭的哀鸣中逐一停摆,变得死寂。 新下线的武器规格在极度的物资紧缩下一降再降,威力和可靠性都大不如前。 可供选择的战术,也因为兵种的单一化和装备的匮乏而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被动。 战报上的词汇,逐渐从“精准打击”、“侧翼包抄”变成了“固守待援”、“迟滞阻击”,最后,往往只能依靠士兵们燃烧的血肉之躯,去硬生生填补那越来越大的火力空白。 希望的曙光仿佛一次次在遥远的地平线闪现,却又总被更深的、更粘稠的绝望紧紧拖拽回黑暗的深渊。 最终,所有的混乱、牺牲与挣扎,所有的画面都如同被黑洞吸引般,剧烈地收缩、凝聚,定格在那无法回避的最后一幕—— 那是在除温德兰母星之外,疆域内仅存的、尚未被完全摧毁的殖民行星那伤痕累累的地表上。 满目疮痍的大地,仿佛将整个文明所有的痛苦与不屈都浓缩于此。 战略资源已彻底耗尽,爱丽丝,这位曾经依靠智谋在幕后运筹帷幄的总指挥官,此刻再已无任何战术备选,也没有再留在安全后方的必要了。 在最后一战时,她同样默默穿上了那身略显陈旧、布满了细微划痕的战甲,握紧了武器,与最后残存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战士们站到了一起,共同面对那最终的毁灭。 她的身后,跟随着仅存的数十名士兵,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疲惫、新旧交叠的伤痕,以及一种超越了恐惧、近乎凝固的、与文明共存亡的决绝。 他们的对面,是那头失去了所有附属兽群、同样遍体鳞伤,却依旧如同移动山岳般矗立,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的古兽首领。 它那仅存的独眼,如同地狱的入口,燃烧着最纯粹、最原始的毁灭意志。 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悲壮的宣言。这文明与毁灭之间最后的战斗,在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默中轰然爆发,其残酷程度达到了极致。 星的呼吸几乎停滞,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毅然跟随在爱丽丝身后的战士,一个接一个,为了给指挥官创造出哪怕一丝微不足道的攻击机会,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不可战胜的巨兽。 然后,在它狂暴的吐息或足以撕裂大地的利爪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花般,瞬间气化,或化为纷扬的飞灰,连一声短暂的惨叫都未曾在这世间留下。 最终,当最后一名同伴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巨兽那足以湮灭物质的吐息光芒之中,整个焦灼、破碎的战场上,只剩下爱丽丝独自一人,渺小却又无比清晰地,站在那庞然大物投下的、如同末日审判般的巨大阴影之下。 此刻即是,王对王。 她倾尽最后的力量,在那毁灭性能量的余波中艰难地、一步一步靠近那庞大的敌人时。 她看着巨兽口中再次开始汇聚起的、那足以将一切归于虚无的恐怖能量光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难看的微笑。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逝去同伴的悲伤,甚至没有对眼前这毁灭源头的愤怒。 那双曾经或许清澈、或许坚毅、或许也曾流过泪的冰蓝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极致疲惫后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与空洞。 以及……与这无边空洞并存的、某种令人心碎的、彻底的释然——仿佛终于走到了尽头,终于可以从这无休止的重负中解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仅存的、闪烁着不稳定危险幽光的圆柱体——文明最后的力量结晶,也是最终的武器,最后一枚反物质湮灭弹。 然后,她抬起头,平静地望向那蓄势待发、即将带来终极毁灭的巨兽,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对这世界、对逝去的所有人、亦或是对自己,留下最后一句话。 但最终,她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只是,平静地启动了引爆程序。 然后,扔进了那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 没有预期中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片极致纯粹、吞噬一切感官的白光,如同创世亦或终末的宣言,瞬间膨胀,淹没了视野中的一切。 那光芒并非圣洁,而是带着终结万物、回归原初的绝对虚无,将爱丽丝那孤独的身影、将那不可一世的巨兽、将这片承载了文明最后挣扎与不屈的土地,彻底地淹没、分解、归于最基本的粒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远处,温德兰的母星,或许尚在引力轨道上孤独地旋转,如同风中残烛,也许……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 星怔怔地“看”着那片重归虚无和死寂的黑暗,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那最后的湮灭之光抽走了一部分,胸口堵得发慌。 这就是……爱丽丝所亲身经历、所背负的一切? 除去那之后被存护星神克里珀瞥见、擢升为令使的奇迹插曲之外,在属于她“人类”身份的故事终点,这就是一个力战至文明最后一兵一卒,最终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彻头彻尾的、毫无浪漫色彩可言的悲剧。 那么沉重……那么绝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何爱丽丝在偶尔提及遥远过去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总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不见底的寂寥。 又为何……在如今拥有了可以编织近乎完美梦境的力量后,她会选择沉溺其中,抗拒醒来。 她曾珍视的战友、伙伴,她曾发誓守护的人民与疆土,她所熟悉、所热爱的一切……都已然在那场终极的毁灭,和漫长的时光冲刷下化为乌有,归于冰冷的宇宙尘埃。 她所认知的“现实”,早已是一片令人心死的废墟和泡影。 如果真实、冰冷的过去是如此不堪回首,充满了无法挽回的失去和彻骨的绝望,那么,选择活在一个温暖、平和、所有珍视之人都还在身边的谎言里,也许……真的是一个痛苦却可以理解的选择。 第42章 奇怪的房间 那吞噬一切的终极白光,如同涨潮时汹涌扑来,又如同退潮时般,毫无征兆地、迅速地消褪、敛去。 周围再次被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所吞噬,仿佛刚才那承载着整个文明悲壮终末的景象,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全息影像,放映结束,只剩空茫。 但与之前那种仿佛漂浮在虚无之中的感觉不同,星此刻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传来了坚实、平稳的触感。 她正站在某种材质未知的光滑平面上,触感冰冷,却提供了确凿无疑的支撑。 她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脚步,鞋底与平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进一步确认了这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就在这片仿佛没有边界、也没有方向的黑暗正前方,极远极远的位置,一个微小的光点突兀地出现了。 它孤独地悬浮在视线的尽头,如同宇宙诞生之初,于混沌中点亮的第一缕星光,是如此的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再次吞没,却又异常固执地持续散发着那一点莹白的光芒,成为了这片绝对虚无中唯一的、不容忽视的坐标。 “这是……要我往那个方向走的意思吗?”星低声自语,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空泛而带着浓浓的疑惑。这指引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唯一。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那个遥远却坚定的光点之外,再无任何参照物,甚至连上下左右的方向感都变得模糊。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也没有退路。 略一沉吟,她只能迈开脚步,朝着那遥远光点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而又带着几分谨慎地前行。 这段路程漫长得超乎想象,孤寂得足以侵蚀灵魂。仿佛行走在时间与意识的夹缝之中,每一步都踏在虚无的边缘。 四周并非一成不变的死寂黑暗,在她行进的过程中,身旁的虚空中,开始无声地、诡异地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字符。 它们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吐息,又像是幽灵不甘的絮语,闪烁着幽微的光芒浮现片刻,随即又如同燃尽的灰烬般,悄然湮灭在黑暗里。 “责任……” “愿望……” “还不够……” “为什么是我?” “守护……” “代价……” “错误……” “无法挽回……” “……” 这些词汇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缺乏连贯的逻辑,却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心血,承载着千钧的重量,散发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深入骨髓的自责与无声的挣扎。 它们不像是刻意留下的信息,更像是某个灵魂在无尽漫长的岁月中,反复咀嚼、拷问、却始终无法得到答案、也无法真正释怀的残渣与碎片,如今在这意识的最底层、最不设防的空间里,无意识地流淌、宣泄出来。 不仅如此,偶尔,会有极其细微、却仿佛能直接刺入心底最柔软处的声音片段,毫无征兆地穿透这片沉重的寂静,在她耳边倏忽闪过,留下冰冷的余响—— 那是压抑到了极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般呕出的破碎啜泣; 是短促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凄厉到冻结血液的、属于战场最后一刻的绝望惨叫; 还有孩子们天真无邪、嗓音清脆,在此刻听来却带着无比残忍的期盼的询问:“爱丽丝姐姐,爸爸说战争就快结束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像画册里那样,真正的、蓝蓝的天空呀?” 而回应那些稚嫩声音的,是爱丽丝那强行压抑着所有负面情绪、努力让声线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微弱笑意的安慰话语,那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很快的……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看到了……” 这些来自不同时空的声音碎片,与那些无声流淌的绝望文字交织在一起,共同构筑出一条铺满了内心荆棘与无形泪水的道路。 星沉默地走着,步伐越来越沉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向前一步,每靠近那远方的光点一分,周围弥漫的那种无形的悲恸、沉重与压抑感就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更具实质,几乎要化作粘稠的液体,阻碍她的前行。 这条路,仿佛正不受控制地,引领她走向某个核心,走向所有痛苦的凝结之处,走向那个巨大伤疤的源头。 不知行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度量的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终于,那个原本遥不可及、如同幻觉般的光点,在她的视野中逐渐放大、轮廓变得清晰。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光斑,而是显现出了具体的形态——那是一扇门,或者说,一个边缘规整、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白光的、长方形的入口。 光从门内透出,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内部”感,与周围无尽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分界。 星在门前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内积攒的所有压抑感暂且排出。她没有犹豫,迈出了最后一步,整个身体彻底跨入了那片稳定的光芒之中。 强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视觉稍微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后,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奇异的空间。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极度简洁以至于显得空旷的房间。 四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毫无杂质、毫无纹理的纯白,它们自身就在散发着均匀而柔和的光线,仿佛构成了一个自我完足的光之茧房。 而在这片纯白世界的中心,最引人注目、也是最令人惊愕的景象,让她瞬间瞳孔收缩,愣在了原地—— 一个人,被粗糙而结实的暗色金属锁链紧紧地捆绑着,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双臂被强行拉扯向上,以一种看起来就极其不适、甚至带着几分屈辱感的姿态,悬吊在纯白的天花板之下,脚尖勉强能触及地面。 那人有着一头显眼的白色短发,面容俊美非凡,此刻却因显而易见的痛苦而微微扭曲,双眼紧紧地闭合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穿着那身星依稀记得的、细节华丽而繁复的标志性服饰,只是此刻那华服显得凌乱不堪,沾染了些许不明的污迹,平添了几分狼狈。 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内心被巨大的荒谬感和疑惑席卷。 那是星期日。 那位在匹诺康尼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人物,橡木家系的家主,知名歌星知更鸟的兄长,气质总是优雅得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星期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囚犯般受刑的姿态,出现在爱丽丝梦境的最深处、这片看似是核心区域的地方? 第43章 探索 眼前的景象过于诡异,星期日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出现在此,背后必然有复杂的原因。 但星此刻来不及深思这背后的曲折,当务之急是先将人从这痛苦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她快步上前,忽略掉那纯白环境带来的微妙不适感,伸手去解那些紧紧缠绕在星期日身躯上的粗糙金属锁链。 锁链异常冰冷,触手时能感到刺骨的寒意,其材质也沉重无比,缠绕的方式更是复杂而紧实,仿佛打结者带着某种泄愤或绝对控制的意图。 星蹙着眉,耐着性子,手指用力抠扯着冰冷的金属环扣,费了不少力气,才终于将那些令人窒息的束缚一一解开。 “哐当——”最后一截锁链沉重地掉落在地,在纯白的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失去了锁链的强行拉扯,星期日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身体立刻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下滑落。 星赶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失去平衡的身体,避免他直接摔倒在地。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背靠着纯白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星期日低垂着头,白色的发丝凌乱地遮住了部分面容,依旧毫无意识。 “喂,醒醒?”星单膝跪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侧脸,试图用物理刺激唤醒他。 指尖传来的皮肤触感是温热的,证明生命体征尚存,但他却像一尊精致的、失去了灵魂的人偶,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紧闭着双眼,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在呼吸。 如果放在平时,在匹诺康尼光鲜亮丽的场合下,面对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甚至因为昏迷而显得有几分脆弱,还顶着一对看起来就手感极佳、毛茸茸的耳羽的星期日,星恐怕很难完全抑制住内心那股蠢蠢欲动的、带着点恶作剧性质的冲动。 ——想要伸手rua一把那对看起来就很好摸的耳羽。 这个念头,在她第一次于盛会之星见到这位气质独特的家主时,就曾隐隐浮现过。 但此刻,完全不同。 刚刚才从那片承载着文明终末景象与无尽悲恸回响的黑暗回廊中穿行而来,亲眼“目睹”了爱丽丝记忆中那惨烈到极致、充满牺牲与毁灭的绝望,她的心情沉重得像被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和平时期的顽皮念头,早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眼前这一切的深深茫然。 见拍打没有效果,星暂时放弃了立刻唤醒他的尝试。 她站起身,将注意力从星期日身上移开,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纯白得令人心慌的房间。 至于星期日?反正和他又不熟,就让他先这么靠着墙坐在地上,等他自己慢慢醒过来。 为什么不把他挪到旁边那张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单人床上? 拜托,这房间怎么看都应该是属于爱丽丝的领域,以星的认知,她可不会随便允许一个算不上熟人的、身份复杂的男人睡在爱丽丝的床上——哪怕只是在梦里。 那张床,留给自己躺还差不多。这个念头理所当然地闪过。 抛开那过于纯粹、以至于白得毫无层次、让人有些眼晕的色彩不谈,这个房间的布局,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卧室该有的样子。 书桌、衣柜、书架、一张铺着同样纯白床单的单人床,家具一应俱全,功能分区明确。 只是它们同样是由纯粹的白色构成,与墙壁、地板的光泽和质感几乎完全融为一体,若不集中注意力仔细分辨轮廓,几乎难以察觉它们的存在感。 除了她进来的那个散发着稳定白光的门形入口之外,四周的墙壁光滑完整,再看不到任何类似窗户或其他门扉的出口。 整个空间封闭得令人窒息,像一个完美无瑕却又无比压抑的牢笼。 接下来要做什么?星环顾四周,思绪有些混乱。 爱丽丝梦境的核心,为何会是一个囚禁着星期日的、纯白到极致的房间?这与他何干?与温德兰的过去何干?太不合常理了。 她走到那张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书桌前,尝试着拉动抽屉,指尖触感光滑冰凉,但抽屉却被牢牢锁住,或者说,仿佛与桌子本身是一个整体,纹丝不动。 她又转向那个白色的衣柜,用力拉了拉柜门,同样无法打开。 这些家具似乎不仅仅是白色的摆设,更像是在某种规则的限制下,被动地、坚决地拒绝着任何形式的探索与窥视。 看来,唯一可能提供线索的,只剩下那个书架了。星将希望寄托于此。 书架同样是纯粹的白色,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些厚度不一的书籍。 她走过去,随手从中间抽出了几本翻看,然而,心却随之沉了下去。 书页是白的,但上面印着的文字却是扭曲而陌生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语言体系和奇异的符号组合,完全无法理解其含义,连蒙带猜都做不到。 “嘛,也是……”她有些泄气地将书塞回原处,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爱丽丝记忆里的书,当然应该是用她故乡温德兰的语言写的才对。我看不懂才是正常的。” 这样一来,似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她被彻底困在了这个纯白、封闭、无声的房间里,身边只有一个昏迷不醒的、敌友难分的“俘虏”,面对着一堆如同天书般的文字,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就在她感到一筹莫展,几乎要被这片纯粹、空洞、毫无生气的白色逼得心烦意乱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带着明显痛苦之色的低低呻吟。 星猛地回头。 只见靠坐在纯白墙边的星期日,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挣扎着要破茧的蝶。 那双总是蕴含着温和笑意与不易接近的疏离感的金橙色眼眸,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眼神充满了迷茫与深深的虚弱,焦距涣散,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尚未完全分清梦境与现实。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那令人不适的纯白环境,最终,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重新凝聚起来的警惕,落在了站在房间中央、正回望着他的星的身上。 他醒了。 第44章 反噬 ……意识,如同沉溺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聚合。 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无处不在的、被束缚过久的酸痛与僵硬,尤其是手腕和肩胛,仿佛被无形的重量持续碾压过,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抗议的神经。 紧随其后的是意识的回归,带着一种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般的、混杂着解脱与后怕的窒息感。 我……还在这里。这个纯白的,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有些心安的囚笼。 记忆的潮水带着冰冷的刺痛感,汹涌回灌,清晰地勾勒出这场失控的源头。 一切的开端,准确地说,始于她踏入匹诺康尼边界的那一刻。 那并非通过常规监控或安保系统的感知,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源于我对这片梦境掌控力下的“存在感”扰动。 就像一部精密编排的协奏曲中,突兀地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乐章的、过于强烈且不谐的音符,瞬间破坏了整体的平衡与预期。 在白日梦酒店,她登记的信息赫然显示为“星际和平公司高级顾问”,名字是爱丽丝。 荒谬。在我所熟知的、近乎了如指掌的公司权力架构与核心人员名单中,无论是董事会,还是石心十人及其关联网络,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突兀的、拥有p46骇人职级的女性高管。 如此高的权限,意味着她能调动的资源和影响力不容小觑,却又仿佛凭空出现,其真实身份、潜入匹诺康尼的目的,皆是一片令人不安的迷雾。 一个巨大的、完全超出计算的变量,一个极有可能搅乱我所有精心布局的不稳定因素。必须将其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最初的策略是温和的引导与近距离观察。 利用她意外获得的人气,顺势将其推至公众视野的聚光灯下,成为万众瞩目的新星“金丝雀”。 在无数双眼睛,包括我悄然布置的视线注视下,任何暗地里的非常规接触或行动,都将变得异常困难,其意图也更容易暴露。 然而,她的反应再次出乎我的意料——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或警惕,反而以一种近乎顺其自然、甚至可称之为“享受”的态度,坦然踏入了演艺圈这个喧嚣的舞台。 这反常的配合,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反而更添一层深意。 她究竟在筹划什么?这看似温和无害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目的与依仗? 随后,零散的线索开始拼凑出更危险的图景。 她与那个身份成谜、气息危险的紫发女人在无人小巷有过短暂接触。 她悄然潜入明令禁止宾客进入的筑梦边境深处。 似乎还对星穹列车的那位灰发无名客抱有超乎寻常的关注…… 她所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其复杂程度和潜在的危险性,已然远超我最初的预估。 而且,我隐约感觉到,她那看似沉浸于偶像身份的表面之下,敏锐的感知似乎已经捕捉到了我那无声的、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的注视。 一种无声的较量,在暗处悄然进行。 不能再拖延了。 放任这样一个不可控、且威胁等级持续攀升的变量在匹诺康尼自由活动,其潜在风险正以指数级增长。 她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可能彻底摧毁我苦心经营的一切。 于是,我决定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本不打算在现阶段启用的手段,精心编织了一个针对性的梦境陷阱。 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生命体沉溺其中、流连忘返的,基于其内心最深切渴望构筑的“美梦”。 只待她精神出现一丝松懈,意识完全投入,便能将她暂时封存于此,安全地隔绝在外界正在酝酿的风暴之外,直到我的计划顺利完成,一切尘埃落定。 …… …… 但……这是什么?! 当她的意识核心与我的梦境陷阱接触的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预想中顺利的引导、接纳与掌控,而是一股庞大到近乎恐怖、蛮横到不容置疑的…… 执念。 那不是简单的愿望或对美好的渴求,而是由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枷锁、惨烈到极致的牺牲、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与虚无感,共同熔铸而成的、近乎实质的精神冲击! 我精心构筑的梦境结构……在这股狂暴洪流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被硬生生地撕裂了。 它一分为二。 一部分,确实如我所料,化作了她潜意识中所渴望的、温暖平和、弥补了所有遗憾与失去的“美梦”领域。 但另一部分,却如同被割裂的毒瘤,承载了她所有不愿面对、无法承受、刻意压抑的负面情绪与残酷记忆,自发地形成了一个独立而混乱无序、充满绝望与痛苦的……“噩梦”空间。 而更糟糕、更讽刺的是,我这个幕后的梦境编织者、陷阱的设置者,反倒被这个失控诞生的、充满负面能量的噩梦空间所捕获、包裹、彻底吞噬…… 我失去了对梦境整体的主导权。彻底地,毫无转圜余地。 在这片由她内心最深沉的伤痛与绝望构筑的精神炼狱里,我被迫以一个无法抽离的旁观者,不,几乎是身临其境的亲历者视角,目睹了那些我从未想象、也无法想象的景象—— 尸山血海,不足形容其惨状万一。 星辰崩毁,文明倾覆,如同沙堡般脆弱。 形态可怖、力量骇人的巨兽如同行走的天灾,肆意蹂躏、吞噬着一个个曾经繁荣的星球。 那绝非匹诺康尼内部那些可控的、局限于利益争夺的小打小闹,也非公司与家族之间司空见惯的博弈,而是……真正的,关乎一个庞大文明生死存亡的、充满铁锈与鲜血气息的、绝望的总体战。 即便那个名为“温德兰”的文明整合了所有的力量,前仆后继,不畏牺牲,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勇气,其最终的结局,似乎也难逃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与悲壮。 长久以来,我所秉持的信念、所追求的以“秩序”、“和谐”与集体的绝对力量去统合、去压制个体差异与弱小,以求在宇宙中生存下去的理念…… 在那样绝对性的、碾压级的、纯粹的毁灭意志与力量面前,真的还具有意义吗? 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冰冷宇宙中为同胞争取一席之地,我们必须变得更强,更团结,甚至不惜采取一些……不被常规道德所接纳的非常手段。 我始终相信,这是必要的代价。 但若面对的,是根本无从抵御、无法理解的“绝对之强”呢?所有的精心算计、所有构建的秩序高塔,在那纯粹的、碾压性的毁灭洪流面前,是否都显得如此……苍白、徒劳且可笑?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一直以来支撑着我行动、作为我一切决策基石的信念,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毁灭的景象撼动,产生了细微却足以蔓延至全局的、致命的裂痕。 呵……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本想编织牢笼,困住那个可能扰乱计划的潜在威胁,最终却作茧自缚,被对方内心最深沉的痛苦回忆所形成的噩梦所囚禁、侵蚀,甚至……动摇了自身的信念根基。 这精心布置、本欲困住他人的陷阱,最终,牢牢地困住了我自己。 第45章 扩张 “所以说,”星用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你也有今天”的微妙眼神,上下打量着靠坐在墙边、依旧显得虚弱的星期日。 “你原本打算对爱丽丝下手,结果技不如人,反而被她给‘反杀’了,最后还被关在了这么个……额,牢房?” 她的语气算不上嘲讽,但那股子“原来你才是那个被安排的”的意味,还是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星期日苍白的脸颊似乎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那对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耳羽也微微耷拉下来,显示出主人低落的心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诚,低声承认:“虽然承认这一点让我感到无比难堪和失职,但……事实确实如此。” “我严重低估了她的力量,以及她内心所承载的……重量。” 他抬起头,金橙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被现实狠狠教训过后的清醒与复杂情绪,望向这片纯粹的白色空间,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沉睡在美梦中的身影。 “直到看到她的记忆碎片,以最直接的方式‘目睹’了她所经历的一切……我才真正明白,她并非带着恶意或特殊目的潜入匹诺康尼的威胁。” “我之前的一切怀疑、戒备和算计,不过是以己度人、建立在沙丘上的过度猜忌罢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 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份略显沉重的反省。 “现在说这些后悔或者反省的话也没有什么用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爱丽丝从那个美梦里叫醒。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睡下去?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呢。” 她显得很务实,目标明确。 然而,星期日却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巨大的勇气:“这个梦境……或者说,爱丽丝女士无意识中释放出的、由她庞大执念和力量支撑的这片领域,正在以一种难以理解、也根本无法遏制的方式……自行扩张。”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星,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它就像一颗被点燃了引信的炸弹,或者一个失控的黑洞,正在不断吞噬、同化着周边的一切。” “不仅仅是这片核心区域,恐怕连外面……匹诺康尼的公共梦境,甚至现实层面,都开始受到影响了。”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否则……这片星域,都将成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梦境。” …… 匹诺康尼,这片以永恒美梦着称的盛会之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异常动荡。 在“黄金的时刻”等十二个固定时刻的梦境区域中,原本沉浸在各色美梦中的游客们,开始毫无征兆地、成片地从梦境中消失。 并非自然的醒来,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画布上抹去,他们在梦境中的投影,溃散成最基础的忆质微粒,融入了变得不再稳定的环境之中。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剩余的梦境旅者中悄然蔓延,欢乐的庆典氛围被一种不安的窃窃私语和茫然的张望所取代。 “这、这是什么情况?!”三月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她环顾着四周明显稀疏了不少、且人人面带困惑的人群。 “星进去都一整天了!不仅一点消息都没有,外面怎么也开始出现这种怪事了?!” 她的担忧溢于言表,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是那个梦境,”黑天鹅的身影悄然浮现,这位忆者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感知着周围忆质那不自然的流动与同化趋势。 “爱丽丝小姐所在的、或者说,由她力量核心支撑的那个特殊梦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侵蚀。” “它像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匹诺康尼的公共梦境领域。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匹诺康尼的梦境,甚至可能影响到现实基底,都会被它彻底同化、覆盖。” “好在,那些消失的人,都只是被踢出梦境。但这样下去,匹诺康尼将不复存在了。” 局势正在急转直下。 在过去这一天的时间里,并非毫无进展。 在一位自称加拉赫、身份神秘的男人突然出现并引领下,列车组的成员们得以进入了名为“流梦礁”的隐藏梦境——这里是匹诺康尼最古老、最原始的梦境保留地,仿佛一切梦境的。 从加拉赫口中,他们知晓了“家族”竭力掩盖的隐秘历史,以及匹诺康尼脱离公司掌控后、建立如今秩序的过往。 更重要的是,他们最终找到了传闻中“钟表匠的遗产”的确切所在。 原本的计划,是等待星成功带着爱丽丝从梦境中归来后,整个列车组集结力量,一同前往探索那最终的秘密,以期从根本上解决匹诺康尼的危机。 但眼下……星的失联和梦境的急剧异变,无疑宣告了那边出现了重大的意外。 “眼下我们难以联系上星,也无法得知她那边具体的情况。”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沉稳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焦虑。 “这下可难办了。黄泉女士,”他转向一旁沉默的紫发女子。 “现在还能像之前那样,强行打开通往那个梦境的通道吗?” 黄泉缓缓摇了摇头,她的感知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地捕捉到那片区域忆质的狂暴与混乱。 “通道,依旧可以斩开。” 她的声音清冷,“但如今内部的忆质混乱程度,远超之前。即便再次打开入口,进入其中的人,能在那样无序混沌的空间里精准找到她所在位置的概率……微乎其微。如同在暴风雨中的海洋寻找一粒特定的沙。” 希望似乎变得渺茫。 “相信星。”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女声从众人身旁传了过来。 “嗯?”三月七疑惑地转头望去,看到了一位有着柔顺白色长发的女孩,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你是……?” 那位白发的女孩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三月七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稳。 “我是流萤。”她清晰地自我介绍,然后,在众人骤然变化的目光中,平静地补充了后半句。 “也是星核猎手——萨姆。” 第46章 炎枪,冲锋 星蹙着眉,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纯白、封闭、无处可去的房间。 焦虑如同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星期日带来的消息有些可怕了——梦境正在失控扩张,同化外界,而匹诺康尼还有着不知多少宾客。 若是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出路在哪里?爱丽丝又在何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白色墙壁。 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就在这焦灼的思绪几乎要满溢出来时,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伙计——那柄陪伴她许久的炎枪。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思绪。 “等等……这柄枪……” “在贝洛伯格,爱丽丝曾亲自给予过它存护的祝福,那温暖而坚韧的力量,我至今还能隐约感受到。” “既然力量同源,就像水总能找到水的源头……这枪,会不会对爱丽丝的存在格外敏感?” “在这片由她所影响的梦境里,它或许能成为指引方向的罗盘!” 这个想法让星精神一振。说做就做,她立刻集中精神,双手紧握炎枪,将自身微弱的意念与枪身内那丝沉睡的存护之力尝试共鸣。 果然! 炎枪似乎被注入了活力,比起平日里那种沉寂的、等待使用的状态,此刻它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持续的嗡鸣,枪身也隐隐散发出温润的暖意。 枪柄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流淌过一丝微不可见的金色流光。 枪尖处,一点星火自行燃起,并非战斗时的爆裂,而是稳定地、执着地跃动着,如同黑夜中指引归途的灯塔。 它变得“活跃”了,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家园,又像是在急切地想要回归真正主人的身边。是因为这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与那祝福同源的气息吗? “老朋友……”星低声呢喃,指尖拂过温热的枪身,感受着那份独特的共鸣,“这次,全靠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弃,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双手将炎枪握得更紧,枪尖微抬,指向斜前方。一股一往无前、誓要冲破一切阻碍的气势,从她身上升腾而起。 “和我一起,”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去找到她,唤醒她!” 站在一旁的星期日,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凝聚的、混合着决绝与某种温暖力量的压迫感。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识趣地向后退了几步,为星让出了足够的空间,同时也避开了那炎枪锋芒所向。 “炎枪——冲锋!” 星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虽然心底对可能要“拆掉”这个很可能是爱丽丝内心显化的房间感到一丝歉意,但眼下危机迫在眉睫,顾不得那么多了! 下一刻,她整个人与炎枪化为一道赤红与金色交织的流光,如同撕裂苍穹的陨星,以一种贯穿星河、破除万难的决绝气势,悍然向着那片洁白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墙壁发起了冲击! 而炎枪所指,枪尖那点跃动的火焰最为炽烈、指向最为明确的方向——便是她认定的,通往爱丽丝真正所在的道路! ……………… 夜幕低垂,丝绒般的深蓝天幕上,散落着无数细碎的星子,如同天神不经意间挥洒出的宝石。 轻柔的晚风拂过广袤的草场,带来远处不知名夜虫的低鸣与泥土的芬芳。 爱丽丝独自一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双臂枕在脑后,静静地仰望着那片浩瀚而神秘的星空。 莉娅被她以“想一个人静静”为由,先一步劝回去休息了。 此刻,万籁俱寂,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然而,这片理应让她感到无比安宁和平和的景象,却未能驱散她心底深处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空洞感。 “这就是……我所期望的,最美好的结局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我珍视的人都还活着,莉娅就在身边,战友们安然无恙,家乡温德兰依旧存在,甚至在慢慢变得更好……” 这一切,都是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曾经拼命祈求、却深知再也无法挽回的幻影。 如今,它们如此真实地环绕着她。 “但为什么……”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平稳却仿佛缺失了什么的跳动,“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呢?” 那份空洞,并非悲伤,也非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虚无。 仿佛脚下踩着的并非坚实的大地,而是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一层脆弱的琉璃,美丽,却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 “爱丽丝……” “爱丽丝,你在这里吗?” 安静的夜色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急切,穿透了梦境的屏障,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爱丽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循声望去。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一点赤金色的星火突兀地燃起。 那火焰起初只有豆粒大小,却在瞬息之间猛烈膨胀、燃烧,仿佛要将周围的黑暗都点燃! “嗤啦——!” 伴随着某种类似布帛被强行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团燃烧的星火前方,虚空竟然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能量的裂缝。 紧接着,还没等爱丽丝完全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带着一往无前,或者说失控的气势,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般,从那裂缝中惊呼着扑了出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 星的哀嚎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她显然也没预料到通道的尽头会是这种情况,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在空中手舞足蹈地试图调整姿势,却只是徒劳。 她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爱丽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或应对的反应。 “呃!” 一声闷响。 星结结实实地、整个人砸在了刚刚半撑起身子的爱丽丝身上,巨大的冲力直接将爱丽丝再次压回了草地上,沉重的力量让她瞬间窒息了一瞬。 “星……你……好重……” 爱丽丝被压得闷哼一声,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 在这个梦境里,她的设定只是个依靠外骨骼装甲才能勉强上战场的普通女孩罢了,被星这个大高个儿彻底压在底下,完全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是的。 在星闯入之前,不知何时,爱丽丝就已经回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想起了温德兰的终末,想起了那场同归于尽的爆炸,想起了在琥珀中的漫长沉睡,想起了在新时代的苏醒与经历…… 也明白了过来,眼前这片承载着她所有遗憾与渴望的、温暖平和的景象,不过是一场由她自己部分意识参与构筑的、无比逼真却也无比脆弱的……梦。 而此刻,将这个梦境粗暴地撕开一个口子、并将她牢牢压在身下的星,正是来自那个她既怀念又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现实。 第47章 从爱丽丝身上走开! 夜色下的草场,原本的宁静被星的突然闯入和两人略显狼狈的叠罗汉场面打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尴尬、惊讶和未散冲击感的微妙气氛。 爱丽丝正费力地想将压在自己身上的星推开,而星则手忙脚乱地试图找回平衡。 就在这略显混乱的时刻,又一个身影,随着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出现在了草场的边缘。 是莉娅。 她终究是不太放心让爱丽丝一个人在外面待得太久,尤其是在爱丽丝近来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仿佛心事重重的缥缈感之后。 见爱丽丝迟迟未归,那份担忧促使她寻了过来,想确认对方是否安然无恙。 然而,当她借着朦胧的星光,看清草场中央的景象时,她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一瞬。 映入她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爱丽丝独自仰望星空的宁静画面,而是一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灰发少女,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冒犯的姿势,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压在她家小爱丽丝的身上。 爱丽丝被压在底下,似乎动弹不得! 莉娅脑中那根名为“理智”和“温和”的弦,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到了极致,然后猛地断裂。 周身那总是如同春日暖阳般温和包容的气质,被一股从战场尸山血海中带回来的、骤然而起的凛冽寒意彻底取代。 眼神瞬间凌厉如出鞘的冰刃,牢牢锁定了那个灰发的“入侵者”。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灰发少女的全貌,也完全无视了对方可能存在的任何解释。 一种源于本能的、护犊般的急切与汹涌的怒意,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化作一声带着冰冷杀气的清叱,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你是谁?!离爱丽丝远一点!” 在她此刻被担忧和愤怒充斥的认知与视角下,这个灰头土脸、行为粗鲁的家伙,怎么看都像是个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行为过激到失去控制的狂热粉丝或危险分子。 可恶啊,自己都没这么把爱丽丝压在身子底下过。 也幸亏,压在爱丽丝身上、此刻正慌忙试图爬起来的,同样是个女孩子。 这场景虽然令莉娅怒火中烧,但尚在她潜意识里能“克制”住最极端反应的范围内。 倘若此刻压在爱丽丝身上的是个男人,以莉娅那在残酷战场上磨砺出的、对威胁零容忍的果决性子,怕是已经抄起手边任何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无论是石头、树枝还是别的什么,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执行“物理清除”了。 “莉娅……等等!”爱丽丝被压得声音还有些发闷,她努力偏过头,看向一脸寒霜、仿佛随时要冲过来的莉娅,连忙提高声音解释道,试图安抚对方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气。 “不用担心,这位……是我的朋友。”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更加用力地推了推还处于撞击后懵圈状态的星,示意她赶紧起来,别再维持这个容易引起误会的姿势。 “出了点小意外而已……真的只是意外……” 星也终于从与地面和爱丽丝的亲密接触中彻底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爱丽丝身上爬开,迅速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沾上草屑和灰尘的衣服。 她对着目光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低压的莉娅,努力挤出一个试图表达最大程度友善、但可能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冲击而显得有点傻气甚至僵硬的干笑,连连点头附和爱丽丝的话。 “对对对,咱们是朋友,自己人,绝对是自己人!误会,纯属意外!” 然而,星那略显苍白的辩解和爱丽丝过于简单的介绍,并未能完全打消莉娅眼中那深切的怀疑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 她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探究,在星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剖析一遍。 自从爱丽丝入伍直到现在,无论是军中共事的同僚,还是退役后转型偶像所接触的圈内人、工作人员乃至粉丝代表,爱丽丝所有的社交圈子、人际关系网,几乎都在她有意无意的关注与掌握之下。 她可以百分百确定,以自己的记忆力和对爱丽丝的关心程度,她从未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见过或听说过这个一头显眼灰发的家伙 无论她是谁,用什么方式出现在这里,又以何种理由接近爱丽丝,这种完全“未知”的状态,都让莉娅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级别,内心拉响了最刺耳的警报。 “莉娅……” 就在这时,爱丽丝已经慢慢地、完全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她先是轻轻拍了拍星的肩膀,用一个细微的眼神示意她留在原地,稍安勿躁,不要轻举妄动加剧紧张气氛。 然后,她自己缓步走向依旧紧绷着身体、如同护雏母鸡般充满戒备的莉娅。 夜风吹拂着爱丽丝柔软的金色发丝,在她脸颊边轻轻摇曳。 她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但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一种莉娅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彻底释然、看透一切的明悟,以及某种深埋心底、无法磨灭的淡淡哀伤。 爱丽丝在莉娅面前站定,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她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进对方那充满了不解、担忧、以及尚未散去的凌厉的眼底,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不容抗拒地荡开了一圈圈揭示真相的涟漪: “你应该……也或多或少发觉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揭开最后帷幕的勇气,然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并不属于这里。” 这句话,如同一声毫无征兆的惊雷,在莉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思维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些潜藏在美好日常之下、细微却始终无法被她完全忽略的违和感——比如爱丽丝偶尔会对一些常识性事物流露出转瞬即逝的陌生,比如她有时在睡梦中无意识蹙紧的眉头,比如她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与当下幸福氛围格格不入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遥远与疲惫…… 那些被她刻意压下、不愿深究的点点疑惑,似乎在这一刻,都被爱丽丝这句坦白串联了起来,有了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指向。 第48章 忆域迷因 莉娅眼中那如同出鞘利刃般凌厉的、针对星的敌意,如同被无形的潮水冲刷,迅速消退、淡去。 然而,褪去尖锐外壳后显露出的,并非理解或接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其他东西的感觉,与一种……仿佛早已埋下种子、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了然。 那是一种洞悉了某种真相,却又不得不面对它的复杂眼神。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拥堵在喉间,想要倾泻而出,质询、安慰、或是挽留…… 但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者说,知道说什么都已徒劳。 但她说出口的话,却与爱丽丝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无论是激烈的质疑、关切的追问,还是温柔的安慰——都截然不同,让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爱丽丝,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意外。 “……你还是……发现了吗……”莉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沙哑。 那语气不像是一个疑问句,更像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带着无尽疲惫与认命般的最终确认。 仿佛她一直站在一座沙堡旁,明知潮汐终将到来,却仍固执地守护着,直到第一波浪花真正触碰到基座的这一刻。 她脸上原本因警惕和怒意而绷紧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不再是全然的戒备状态,而是流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掺杂着深切心疼与无可奈何的苦涩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她所守护之人的怜惜,也有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某种嘲弄。 “假的,终究是假的。”她轻声说着。 “无论在这里投入再多的情感,编织再真实的触感,赋予再生动的回忆……它也无法变成真正的现实。就像水中月,捞不起,也握不住。”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头顶是璀璨却仿佛永恒固定的虚假星空,脚下是柔软却边界模糊的无垠草场,这一切共同构成了这个完美得如同精致童话绘本的世界。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对这梦之美的欣赏,也有对其本质虚幻的清醒认知。 “但既然这个梦如此美好,”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的挽留,目光恳切地回到爱丽丝脸上。 “美好到足以抚平你灵魂深处所有的伤痕,弥补你生命中所有刻骨铭心的遗憾……让你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沉重与痛苦……那么,就这样一直下去,不要主动去戳破这层幸福的薄纱,不也挺好吗?就当……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话语,像最甜美的毒药,诱惑着人沉沦。 然而,就在爱丽丝因莉娅这番完全知情、甚至带着纵容与鼓励意味的话语而怔住,内心因这温柔的挽留而产生瞬间动摇时,一旁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的星却动了起来。 她一个箭步上前,动作迅捷如电,迅速而有力地拉住了爱丽丝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用自己并不算宽阔的身躯挡在了爱丽丝与“莉娅”之间。 同时,她的眼神锐利地锁定在对面那个气质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不同、仿佛剥离了某种“人性”伪装的“莉娅”身上。 “爱丽丝小心!……她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离她远点!” 她紧盯着对方,一字一顿,清晰地、冰冷地揭穿了那温暖表象下的本质: “这是……忆域迷因……是由你最深刻、最执着的记忆和情感为蓝本,被这片梦境的力量催化,所形成的特殊存在……” 星的脑海中闪过在那片混沌原始的梦境中见过的种种光怪陆离——那些由执念、恐惧、渴望凝聚成的扭曲形体。 虽然像眼前这个拥有如此完整自我意识、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忆域迷因相当罕见,但那股源于忆质、非人核心的独特“气质”,却是如出一辙。 被星毫不留情地道破真实身份,“莉娅”——或者说,这个以莉娅形象存在的忆域迷因,脸上那抹掺杂着心疼与无奈的苦笑,如同被擦去的粉笔字迹般,缓缓收敛、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情感的、平静到近乎空洞虚无的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面具。 她并没有出言否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识破身份后的恼怒或窘迫,只是动作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星的“紧张”是多此一举。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落在被星护在身后的爱丽丝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剥离了个人情绪的、非人的温和: “不必这么紧张,陌生的访客。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她承认了部分的真实。 “我并不会伤害她,永远不会。这是铭刻在我存在根基里的第一准则,也是唯一的准则。” 她微微歪头,这个本该显得俏皮的动作,在她做来却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探究的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间最朴素、最自然不过的公理,声音悠远而飘渺,仿佛来自梦境的最深处: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她的渴望,她的愿望,她关于‘幸福’与‘安宁’最核心、最纯粹的回忆本身。是她潜意识中,对于‘完美结局’的具象化祈求。” 她顿了顿,那空洞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那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我诞生的意义,我存在的全部价值,也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够获得幸福,能够永远停留在这片由她内心最深处所向往的宁静与美好构筑的港湾之中罢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爱丽丝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部分的投射,是一个为了抚平创伤、弥补遗憾而诞生的、极致温柔的囚笼。 她既是守护者,也是看守。 爱丽丝茫然地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听着她们之间关于“真实”与“虚幻”、“保护”与“囚禁”的言语交锋,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反应,该站在哪一边。 “呵呵……”就在这时,“莉娅”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的调侃。 “爱丽丝,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很多事情都很敏感,直觉精准,总能在纷乱中第一时间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路径,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她的语气是那样的熟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与了解,仿佛她就是那个真正陪伴爱丽丝走过漫长岁月、深知她一切习惯的莉娅。 “但偏偏……只要这件事和你自身内心深处的情感、和你最珍视的人密切相关,你就会变得犹豫不决,不知所措,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精准地戳中了爱丽丝此刻的状态。 “莉娅”微笑着,那笑容依旧完美,却仿佛缺少了灵魂的温度。 “可以告诉我吗?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切并非真实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入了爱丽丝混乱的心绪中。 她的神色,逐渐从最初的茫然无措,慢慢沉淀下来,变得稍微坚定了一些。 她轻轻地,但坚定地,将手从星紧握的掌心中挣开,然后侧过头,给了面露担忧的星一个安抚的、让她放心的眼神。 “从一开始。”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莉娅”,再次投向那片由忆质模拟出的、完美无瑕的灿烂星空。 “从看到你的那一刻起,从在这个‘世界’里苏醒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 她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勘破幻象后的淡然。 “‘莉娅’的一切,在我的记忆中,毫无疑问是极为重要、无可替代的存在。” 爱丽丝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回溯那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影像。 “那段与她并肩作战、相互扶持的岁月,那些共同经历的欢笑与泪水,早已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深处,从不曾忘却,也永不会褪色。” 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清醒而哀伤的光芒: “因此,当那份被精心修饰过、完美无缺的‘虚假’记忆浮现在脑海中时,几乎是瞬间,我就发现了其中与真实不符的、细微却致命的破绽。” 她坦承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自己软弱的无奈:“但……这个梦境,它实在太过美好了。美好到让我明知是假,却仍贪恋那一丝虚幻的温暖,仍想暂时逃避外面那个冰冷而沉重的现实。” “我便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就顺着它的意思,在这片温柔的梦境里,好好地、彻底地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就当是,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她的目光,最终从星空收回,落回到了身旁一脸紧张和关切的星身上,那眼神变得温暖而坚定。 “但……”爱丽丝的嘴角,牵起一个带着歉意却又无比决然的微笑,“假期,也该结束了,对?” 她像是在询问星,又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指令。 “在外面,在那个真实的宇宙里,还有着像星一样,真心担忧着我、等待着我回去的朋友。如果我只顾着自己沉溺在这片虚假的温暖中,对他们不管不顾……那未免,也太过于自私了。” 她的选择,已然清晰。 第49章 我就是你 “自私一点,不也挺好的吗?” “莉娅”——或者说,那个以莉娅形象存在的忆域迷因,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充满诱惑与理解的语气说道。 她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从很早之前开始,从你背负起那些沉重的责任,从你目睹无数的牺牲,无论是从你成为‘指挥官’之后,亦或是成为‘令使’……就再也没真正地、纯粹地为自己考虑过什么东西了。” “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步行动,都牵系着他人,关联着文明,背负着期望。” 她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夜风,却带着穿透心防的力量: “也该结束了?这漫长而无止境的、近乎本能的自我奉献与牺牲。” “我不认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偶尔任性一次,为自己寻求一份纯粹的安宁与快乐,有什么错。” 她向着爱丽丝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姿态,身后的星空与草场仿佛都因她的意志而变得更加璀璨动人。 “和我一起,留在这片乐土,这片由你内心最深处渴望构筑的、你曾在无数个寂静深夜反复追忆的‘故乡’。”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牺牲,没有失去,只有永恒的平和与温暖。”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那抹动摇被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沉溺于过去编织的幻影,无论它多么美好,终究只是在逃避。”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醒,“过去无法改变,失去的也无法真正挽回。梦,再美,也终有醒来的时候。而现在……该醒了。” 她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判决。 “这样啊……” “莉娅”轻轻地、悠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浓浓的惋惜,却诡异地没有太多意外。 她收回伸出的手,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某种隐秘决然的复杂神情。 “可惜……晚了哦。”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爱丽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已经……让这个‘美梦’,开始无限制地扩张了。它的边界正在模糊,力量正在渗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正在自主地同化周围的一切。现在,就算是我这个‘编织者’之一,想让它停下来……也做不到了呢。” “你……!” 爱丽丝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过来。 对方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尊重她的选择,没打算放弃维持这个梦境,所谓的“劝说”和“挽留”,不过是拖延时间的烟幕,或者说,是给她最后一个“自愿”沉沦的机会。 “别生气嘛,”“莉娅”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奇异的、与莉娅本人截然不同的狡黠与空灵。 与此同时,她的面容开始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剧烈地闪烁、扭曲、模糊起来。 长发也从原来的蔚蓝,变得如同融化的黄金般流动,身形轮廓也在细微调整。 眨眼之间,站在爱丽丝和星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蓝发温婉的莉娅。 而是——另一个“爱丽丝”! 她拥有着与爱丽丝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容,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眸,甚至穿着也完全相同。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她脸上那抹带着几分邪气与偏执的、爱丽丝绝不会露出的笑容。 “之前也说过了,”,她用着和爱丽丝完全相同的声音说道,“我就是你的渴望,你的愿望,你内心最深处想要‘停留’的冲动的化身。”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步,仿佛要融入爱丽丝的身体。 “你我本就源于一人,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推动的这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说,又何尝不是源自于你潜意识深处的,‘你’自己的选择呢?” 她的话语,像是一根最尖锐的刺,直指爱丽丝内心那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这个失控扩张的梦境,这个温柔的陷阱,其最深层的动力源泉,或许正是来自爱丽丝自己那份对沉重现实的疲惫,以及对逝去美好的、无法割舍的眷恋。 第50章 这个剧本里不欢迎变数 “而且,”那个由执念与渴望化身的镜像,轻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愉悦和淡淡的嘲弄,“你现在想要反抗我,也做不到了哦。” 她冰蓝色的眼眸,与真正的爱丽丝一般无二,此刻却闪烁着截然不同的光芒。 “我和你本就源于一体,如同光与影,不可分割。你拥有的力量,你所执掌的存护权柄,我……同样拥有。” 她微微抬起手,仿佛在感受着这片梦境空间中流淌的无形力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而现在,真正掌握着这片梦境核心权限、引导其扩张与运行的,是我。” “在这片由我们共同记忆与情感构筑的领域里,权限更高的,也是我。” “能够随心所欲编撰故事规则、设定角色命运的……依旧是我。”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脸色微变的爱丽丝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枷锁。 “而你,”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如同判决般的话语。 “在我为你精心编写的这个故事里,最初的设定,不过是个不曾拥有什么强大力量、需要被保护的、普通的……小女孩罢了。你的力量,在这里受到了‘故事’本身的压制。”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梦境,声音变得如同催眠般柔和,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强制性: “所以,放弃无谓的挣扎。安心沉眠,就在这我为你准备的、永恒的温暖摇篮之中。这才是你内心最深处,真正渴望的归宿……” 她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咒语。话音刚落,甚至没给星和爱丽丝任何反应的时间—— 刚才还站在星身边,神色凝重、试图调动力量的爱丽丝,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又像是断线的信号,猛地一阵模糊、闪烁,随后就在星的眼前,凭空消失不见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一丝能量波动,仿佛她从未站在那里过。 “爱丽丝!!” 星惊骇地大喊出声,手下意识地向前抓去,却只捞到了一片空无。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猛地扭头,怒视着那个取而代之的“爱丽丝”,瞳孔里燃烧着怒火,“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然而,面对星的怒斥,那个镜像“爱丽丝”却只是悠然地将视线转向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不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空灵微笑。 “呵呵……勇敢的访客。”她轻轻拍手,仿佛在欣赏一场演出。 “你愿意为了她,独自闯入这片意识的深渊,这份情意确实令我感动。但很可惜……” 她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宣判式的冷漠: “我的剧本里,不需要你这样的‘变数’。你的戏份,到此为止了。”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星,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补充道: “还有那只……送给我这份大礼,自己却不小心受困的‘小鸟’……也一并带着他,离开。” “这里,不是你们该停留的地方。” “等等!你——” 星还想说什么,试图冲上前,哪怕是用最原始的方式也要问出爱丽丝的下落。 但对方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只见那个镜像“爱丽丝”好整以暇地,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此刻却如同惊雷。 星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庞大而混乱的力量瞬间包裹了她全身。 视野在千分之一秒内扭曲、旋转,色彩混杂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混沌,耳边是呼啸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噪音。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扔进了全功率运行的滚筒洗衣机的羽毛,天旋地转,完全失去了对方向和身体的控制权,甚至连思考的能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传送所剥夺。 意识的最后,只有那种强烈的眩晕感和失控感。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和失控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星的意识艰难地重新汇聚。 视觉恢复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似曾相识的场景——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那标志性的、永远处于暖色调黄昏的天空。 她正身处高空,熟悉的、错落的梦幻建筑在下方如同积木般散布。 但与上次因入梦偏差而直接出现在高空不同,这一次,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同样正在急速下坠、发出惊恐叫声的身影—— 正是那位橡木家系的家主,星期日先生。 他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白色短发在疾风中凌乱飞舞,俊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慌,那双眼眸因恐惧而睁大,平日里那份优雅与从容早已被失重感撕得粉碎。 他正和星一起,如同两颗被无形之手抛下的石子,朝着下方那看似坚实、实则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地面”急速坠落。 “!——” 星期日极力压抑着的惊叫声,但还是能听到一些混杂在风中的声响。这倒是少见的情景。 星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被强行扔出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 第51章 生无可恋的星期日 就在星几乎要认命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第二次与地面的亲密接触,甚至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次会砸坏多少块地砖时—— 一道亮银色的流光,如同撕裂黄昏的流星,以惊人的速度从侧下方疾驰而来,精准地切入她和星期日之间的下坠轨迹。 “赶上了。” 一个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电子音响起。 下一刻,星感觉自己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一双坚实而稳固的、由某种冰凉金属构筑的手臂,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从身后稳妥地环住了她,瞬间抵消了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冲击力。 她能感觉到背后传来推进器喷射能量的声音。 随后,伴随着一声极其平稳的落地声,那个亮银色的身影带着她,如同羽毛般轻巧地落在了“黄金的时刻”的地面上,连一丝多余的震动都没有。 星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救了自己的“人”。 那是一个极具力量感和科技感的……身影。 通体是流畅的亮银色装甲,线条硬朗而充满机械美学,关节处闪烁着光泽,整体造型仿佛为战斗而生的艺术品。 说它是全覆盖式铠甲或许不够贴切,称之为拥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单人机动机甲似乎更为准确。 “谢……谢谢……”星下意识地道谢,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具充满未来感的装甲。 就在这时—— “嘭!!!” 一声沉闷得多的巨响从旁边传来,伴随着四散飞扬的烟尘。 星和那银色机甲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明显是刚刚砸出来的、边缘还带着龟裂纹路的浅坑中,躺着那位不久前还在白色房间里显得颇为狼狈、此刻更是雪上加霜的星期日先生。 他那一身用料考究、剪裁精致的西装,此刻沾满了灰尘,变得皱巴巴的,甚至可能还有几处不明显的破损。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白发彻底凌乱,脸上甚至还蹭上了一点灰痕,整个人躺在坑里,眼神有些发直,望着那永恒黄昏色的天空,那副英俊面容上的表情,混合着惊魂未定 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尴尬和生无可恋。 与星这边平稳优雅的落地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哥哥!你……你没事?!” 一个充满担忧的、悦耳女声急切地响起。 知更鸟正提着裙摆,快步跑到那个浅坑边缘,弯下腰,一脸焦急和关切地看着坑底形象全无的兄长。 “……”星期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维持风度的话,但最终只是默默地、动作略显僵硬地移开了视线,避开了妹妹那纯粹担忧的目光。 在自己最为珍视、一直努力维持完美兄长形象的妹妹面前,露出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显然让这位橡木家系的家主大人陷入了某种社交性死亡般的沉默,不知该如何应答。 星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说不是她干的,但总觉得有点微妙的负罪感。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身边的银色机甲上,正想再次询问对方身份。 就在这时,那具亮银色机甲的胸甲部分发出轻微的泄压声,整体悄然分解、折叠,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不见。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流光中轻盈地跃出,落在星的面前。 站在星面前的,是一个有着柔顺白色短发的女孩,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注视的羞涩,但眼神却很明亮。 正是那天在原始梦境中走散后,就一直杳无音讯的流萤。 “是我……”流萤看着星那惊讶中带着欣喜的表情,轻声确认道,嘴角微微上扬,“……流萤。” 第52章 东西还我 星、流萤、星期日与知更鸟的汇合,以及砂金和瓦尔特·杨的及时出现,让原本混乱的局面暂时找到了一个支点。 但几位身份、目的各异的人站在一处,说实话有些显眼,眼下各处游客本就处于混乱之中,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商议事情并不是明智之举。 众人迅速离开了那片备受瞩目的“坠机现场”,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下停步,进行了紧急的信息交换。 过程称不上愉快。 当星和星期日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这位家主大人如何将爱丽丝视为巨大变数,如何精心编织美梦陷阱欲将其封存,最终又如何被爱丽丝失控的梦境反噬,导致自身被拖入噩梦囚禁的全过程后,气氛一度有些紧张。 砂金倚靠着绘有繁复花纹的廊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筹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在说“早料到你这套会玩脱”。 知更鸟站在兄长身侧,那双美丽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言,其中交织着对兄长处境的担忧,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其行事方式的不赞同。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综上所述,” 星期日总结道,他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优雅姿态,仿佛刚才从空中坠落、略显狼狈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那高级西装上无法彻底抚平的褶皱,以及袖口处未能完全拂去的细微灰尘,依旧记录着不久前的非常经历。 “此番变故,追根溯源,确系我的判断与行动所致。” “站在家族的立场上,为了匹诺康尼的稳定,预先控制未知的强大变数,是可以理解的行为。”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试图从客观角度分析,给予一定的理解,并缓和当前有些僵硬的气氛。 然而,星期日却缓缓摇头,并未接受这份带着善意的开脱之辞。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妹妹知更鸟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 “不,瓦尔特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当时驱动我的,并非全然是出于对美梦的维护……其中掺杂了一些……其他因素。” 他坦然承认,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上位者罕见的自我剖析:“我忽略了沟通的可能性,选择了最直接却也最危险的手段。这并非一个合格的决策者应有的行为。我因当为此承担责任。” 这份出乎意料的坦诚,让现场微妙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爱丽丝失控所带来的危机感变得更加尖锐和紧迫。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砂金适时地出声,用他那略带磁性的嗓音打断了这短暂的反思环节,他手中的筹码“啪”地一声轻响,被牢牢握在掌心,眼神锐利起来。 “现在可不是在这里开反省大会,或者讨论谁的‘初心’更纯粹的时候。”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似乎永恒不变、但隐约能感觉到某种无形压力正在积聚的黄昏天空,仿佛能透过梦境的天穹,看到那个正在不断膨胀的威胁。 “根据我们这位家主大人亲身经历的情报,那边那个失控的‘梦’,可是正在无限制地扩张。” “如果我们再不想办法做点什么,等到它彻底吞掉整个匹诺康尼的梦境……” 他顿了顿,筹码在指间定格,语气带着一种现实而残酷的轻松。 “到时候,咱们所有人,恐怕都得被踢出梦境,干看着咱们的爱丽丝顾问睡觉了。” “而这里将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这直白无比的警告,像一块冰投入水中,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必须找到阻止梦境扩张,并唤醒爱丽丝的方法。” 星握紧了拳,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众人的目光,经过短暂的游移与思索,最终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于那个最初的目标,那个引发匹诺康尼风云汇聚的核心——钟表匠的遗产。 瓦尔特·杨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的顶端:“既然这匹诺康尼的梦境最初是由钟表匠和他的同伴们所塑造,那么,作为奠基人,他或许……他留下了某种后手,或者应急机制。” 他的声音带着理性的推测,为众人指明了方向。 “连星期日先生都没有处理办法的时候,家族那边恐怕也一时无法解决这件事,我们也只能寄希望于那‘遗产’了。” “没错,”砂金接口,“‘遗产’也许是破局的关键。它可能不仅仅是力量或财富,更可能是权限,是钥匙。一把能介入甚至……关闭当前这个失控梦境的钥匙。” 他将“钥匙”这个词咬得很重,强调了其可能具备的决定性作用。 “正是如此。”,瓦尔特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姬子和三月还在那边等着我们。” 方向已然明确。短暂的休整与情报共享结束,行动的时刻来临。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前往寻找“遗产”真正核心的所在地时,砂金却快走两步,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伸手轻轻搭在了正要转身的星期日的肩膀上。 “喂,家主大人,”砂金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引起反感却又不容忽视的亲昵,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脸上笑容不变,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掌心,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在讨要一颗糖果。 “也该把从我这里‘借’走的那些小东西,还给我了?你知道的,那对我……很重要。”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星期日身上可能隐藏物品的位置。 星期日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廊下变幻的光影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当然知道砂金指的是什么——那枚蕴含着奇异力量,对于石心十人至关重要,象征着身份与力量的“基石”。 知更鸟担忧地看着兄长,星和瓦尔特也停下了动作,流萤则安静地站在星的身侧,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星期日缓缓转过身,看着砂金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彩色瞳仁,又瞥了一眼他摊开的手掌。 几秒钟的沉默,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权衡。 最终,星期日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无奈,又似是某种权衡后的决断。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 “……确实,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 随即,他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诸位,先在此分头行动。我和砂金先生要去取一件重要的东西,晚些再汇合。” 第53章 不曾后悔 “把我困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吗?” 爱丽丝面对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爱丽丝”,语气平淡地问道,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探究。 这并非诘问,而是单纯的想要弄清楚对方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从本质上并无纯粹的恶意——至少,并非那种想要伤害自己的恶意。 当这个存在以莉娅的样子陪伴在她身边时,那份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发自内心的爱护,她能够分辨出来,并非完全虚假的表演。 那其中,确实掺杂着她内心渴望被理解、被抚慰的一部分显化。 “嗯哼~”镜像的“爱丽丝”没有直接回答,精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眼眸里流转着比本体更多、更复杂的光彩——狡黠、戏谑,还有一丝洞悉一切的慵懒。 她回敬了一个反问,声音与爱丽丝一般无二,却多了一丝缱绻的黏着感和尖锐的现实主义:“你又为什么非得出去呢?” 她开始绕着爱丽丝缓缓踱步,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裙摆拂过永不凋零的完美草叶,话语却像细密而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可能存在的软肋。 “对这个时代一知半解,被那些老油条以绝对的信息差当成棋子来回摆布?” “还是依旧用着那老好人般、近乎本能的自我奉献的态度,四处去拯救其他与你并无深刻关联的文明或是星球?”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本体,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嘲弄的神情:“得了,在温德兰那段时间,指挥着注定不可取胜的战争,背负着整个文明最后的重量……还没有让你感到‘累’吗?” “累”这个字眼,像一颗投入沉寂心湖的石子,不可避免地荡开了层层涟漪。 累吗? 或许。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并非全是波澜壮阔的战斗与歼敌,更多的是被无数紧急报告、近乎枯竭的资源调配方案、永无止境的战术推演、以及不断刷新的伤亡数字砸得晕头转向的日夜。 是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名册上变成冰冷的“阵亡”或“失踪”标识,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后来近乎麻木的、只是在灵魂深处又刻下一道无法磨灭深痕的沉寂。 那是背负着整个文明最后的火种,在绝望深渊边缘踉跄行走、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尚未完全长成的脊梁压垮。 但…… 正因如此。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目睹了太多不可挽回的消逝,承载了太多刻骨铭心的遗憾与无力,她才更加无法对眼前“可能发生的悲剧”视而不见,无法对“尚可挽回的希望”袖手旁观。 即便在这个陌生的新时代,她很大程度上只能以近乎一无所知的状态随波逐流,被星际和平公司、被各方势力以她尚未完全理解的规则和目的或拉拢或利用。 即便她醒来后的每一步,都仿佛被无形地牵扯进各种纷繁复杂的事件旋涡之中,仿佛一叶浮萍…… 她也没有对自己苏醒后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感到后悔。 帮助仙舟罗浮抵御绝灭大君的侵袭,化解雅利洛-vi贝洛伯格积重难返的危机,在昂皮斯星球弥合因误解而产生的文明隔阂…… 每一次,当她看到战火平息,看到希望与生机重新在人们的眼中点燃,看到一个文明得以挣脱泥沼、延续其独特而珍贵的道路时,她都会从心底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小的慰藉。 这慰藉,微弱,却无比真实,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星火,足以驱散部分盘踞在心底的、由数十万年沉睡产生的与时代的隔阂,和文明寂灭所带来的阴霾与空虚。 因此,面对这个源于自身最深切的疲惫与最私密渴望的化身的尖锐问题,爱丽丝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她挺直了那看似娇小、却曾支撑起一个时代重量的脊背,给出了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融入本能般的答案,清晰而坚定,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轨迹: “为了不让其他的文明,同温德兰一般,消逝为无人铭记的尘埃。”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于无数次抉择与牺牲淬炼而成的力量,仿佛沉默的冰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宣告着自身不可撼动的存在与意志。 镜像的“爱丽丝”停下了脚步,脸上那抹空灵而邪气的笑容微微收敛,如同面具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深深地望进本体那双与自己颜色相同,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神采与坚定信念的眼眸。 四周,由纯粹渴望构筑的、完美无瑕到近乎虚假的景色——永恒芬芳的花海、璀璨不灭的星光、温柔拂过的微风——似乎也因这简单却重若千钧的宣言而产生了瞬间的凝滞。 花香依旧馥郁,星光依旧璀璨,但在那份极致到虚幻的“美”之下,某种更坚实、更冰冷、也更不容撼动的东西,正从爱丽丝的身上苏醒,无声地对抗着这片试图将她温柔吞噬的乐土。 第54章 与“自己”的较量 金色的光尘与冰蓝色的冰晶在虚幻的空气中无声地碰撞、湮灭,如同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源的力量在相互消磨。 这片由纯粹渴望构筑的空间,第一次出现了不和谐的震颤。 爱丽丝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琥珀色光晕,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亘古磐石般的沉凝意味,那是属于存护的力量。 此刻正在她重新凝聚的意志驱动下,艰难地抵抗着来自整个梦境的、无所不在的排斥与压制。 这种感觉,就像是深陷泥沼,每一寸移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她的意志,经过战火的淬炼,坚不可摧,终于凭借着那份“必须离开”的坚定信念,撬开了那由“另一个自己”设下的壁垒,重新连接并取回了部分被刻意“遗忘”和“封存”的力量。 由此,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在“故事”里被定义的手无缚鸡之力、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而是重新成为了能在这片由她内心渴望构筑的领域中,与那个失控的化身勉强抗衡的存护令使。 虽然这抗衡如同在粘稠的蜜糖中挥剑,每一个动作都滞涩而沉重,异常艰难。 但至少,她能感觉到,随着自身力量的重新介入,这梦境扩张那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速度,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住,减缓了。 这变化微乎其微,却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的一线微光,带来了希望。 “呵……” 镜像的“爱丽丝”悬浮在不远处,身后是那片永恒美好、此刻却显得有些动荡的星空。 她看着本体身上重新燃起的、与她所操控的梦境色彩格格不入的琥珀光辉,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那笑声里听不出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新奇?仿佛看到了某种超出预期的有趣演变。 “真了不起呢,”她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流光溢彩,倒映着那顽强的存护之光,“仅仅依靠‘不想停留于此’的意志,就能冲破我为你精心编织的‘设定’……该说不愧是‘我’吗?” 爱丽丝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专注地维持着自身力量的稳定,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稳住船舵的老练舵手。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像是在与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作战,那种源自同根同源的对抗感,让她从心底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谬。 与自己较量……尤其是在这她并不算熟悉的、由情感、记忆和忆质构成的梦境领域,着实有些难为她了。 若是让她指挥舰队对抗古兽洪流,亦或是运用存护之力在现实宇宙筑起坚不可摧的壁垒,那她可以做到近乎完美。 但对于这种意识层面的、规则诡谲如烟的战斗,她的经验几乎为零,只能依靠最本质的意志力硬抗。 这可比拿锤子锤人麻烦多了。 但有一个疑问,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甚至比对抗本身更让她在意。 “既然你的一切都来源于我,”爱丽丝终于开口,声音因力量的消耗略显低沉,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冰锥,牢牢锁定着对方。 “那么,你又是从哪里学到的……如此精妙且强大的,对梦境……不,对忆质的控制方法?”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对于梦境,对于忆质领域的理解,仅限于最粗浅的认知,更别提如此大规模地编织、修改规则,甚至驱动其无限制地扩张。 这绝非她自身知识库中所拥有的技能,也并非存护命途该有的能力。 镜像的“爱丽丝”闻言,脸上那空灵而戏谑的笑容似乎微妙地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如同冰面上一闪而过的裂痕,但没能逃过本体那历经无数战场磨砺的敏锐眼睛。 那丝不协调感,像是完美画作上出现的一笔突兀色彩,瞬间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这很重要吗?”她迅速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态,甚至夸张地摊了摊手,周围的花海随着她的动作泛起不自然的涟漪,试图用动作掩饰那一刹那的失态。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的能力,自然也是你的潜力。或许只是你一直没有发现,没有去触碰这部分沉睡的‘天赋’罢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诱导。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却无法完全打消爱丽丝心中升起的疑虑。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闪而逝的惊异与回避。 这不像是“自己”在面对“自己”的疑问时应有的、心念相通的反应。 更像是一个……被问到了关键秘密的、独立的个体在试图遮掩。 “不,”爱丽丝缓缓摇头,周身的琥珀光晕随着她愈发坚定的意志而微微涨缩,抵抗着随之而来的、更强的梦境压力。 “这不一样。基础的渴望与执念可以解释你的存在和动机,但如此系统、高效、近乎本能的‘控制’,绝非凭空产生。这更像是……某种被‘赋予’的技艺,或是被刻意‘引导’后掌握的知识。” 她凝视着那个与自己拥有相同面容的存在,心中那份不解愈发浓重。 这个源于她内心的化身,似乎并不仅仅是由她的记忆和情感纯粹构成。在她所不知道的层面,是否还混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或者,在她苏醒后接触到的庞杂信息流中,有什么她未曾留意、却被潜意识吸收的东西,悄然影响并“补完”了这个化身的形成? 不……或许更早,在她于琥珀中沉睡的那段漫长到难以计量的时光里,是否发生过什么,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赋予了什么…… 另一个“爱丽丝”明显避开了她愈发锐利的探究目光。 转而望向那片被她操控着、仍在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匹诺康尼梦境边界的扩张区域,语气变得有些缥缈而疏离,试图转移焦点:“随你怎么想。重要的是,结果不会改变。” 但爱丽丝心中的疑云已然种下,并且开始扎根。 她不再试图从对方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那显然是徒劳的。 她将更多的意志集中在稳固自身存在的边界,以及对梦境扩张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抵抗上。 她隐隐意识到,真正的破局之法,或许并不在于她能否在这里依靠蛮力彻底战胜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镜像。 关键在于外部——星,以及那些或许已经洞察到部分真相、正在行动中的同伴们。 她只能选择相信,相信星他们的智慧与勇气,相信伙伴们能够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钥匙”,带来转机。 而在这之前,她必须守在这里,如同过去守护温德兰最后的防线一样,尽己所能地拖延时间,稳固阵地,哪怕只能减缓这梦境吞噬速度的万分之一,也为外界争取着那可能决定一切的,宝贵的时机。 第55章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两个“爱丽丝”之间的对峙,无声却激烈,仿佛两股无形的意志在虚空中相撞,激荡出只有她们能感知的涟漪。 这片意识的空间因她们的对抗而震颤,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激起了一片又一片绚烂而危险的忆质潮汐。 无数记忆的碎片被这股力量搅动,从意识深处翻涌而上,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这片无形却有质的空间内无序地翻飞、闪烁。 它们像破碎的星辰,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过往,一个瞬间,一种情感。 绝大部分碎片都闪烁着爱丽丝所熟悉的光泽——那是属于温德兰的记忆,是她灵魂的底色,是她存在的证明。 有与战友们在基地里分享简陋餐食时的短暂欢笑,那一口温热食物带来的慰藉,在硝烟弥漫的战争中显得格外珍贵。 有莉娅在训练场上向她展露的、带着信任的明亮眼神,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曾是她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 也有战场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古兽那可怖的嘶吼撕裂耳膜,以及最后时刻,那吞噬一切的、绝望的寂静…… 美好的,痛苦的,荣耀的,耻辱的,如同破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折射出她遥远过去的每一个侧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名为“爱丽丝”的存在。 爱丽丝凝神固守,意志如磐石般坚定,努力不被这些熟悉的记忆洪流冲垮。 她知道,在这场意识的较量中,一旦迷失在过去的回响里,就等同于认输。 然而,就在她全力维持自身存在边界时,一份色泽、质感都截然不同的记忆片段,如同一条滑腻的异色小鱼,偶然掠过了她的身侧。 它不像其他碎片那样闪烁着相同的光辉,而是泛着一种暗淡的、近乎铁锈般的赭红色。 那碎片散发出的气息陌生而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她的“真实感”,像是一首走调的歌谣,在这个由她记忆主导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出于本能,也出于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爱丽丝分出一缕意识,如同伸出无形的手指,轻轻触碰了它。 瞬间,一段模糊的对话,伴随着一种压抑、憋闷的环境感,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强行覆盖了她所有的感官: ———— 画面的背景是某种金属结构的、略显昏暗的狭窄空间,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和尘土味,吸入肺里带着冰冷的铁锈感。 各种感官似乎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 一个稚嫩而带着倦意的女童声响起,声音里带着长期处于封闭环境下的虚弱:“阿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地上去啊?” 一个疲惫却强打着精神的女声回应,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懑:“等到上面的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 “可是,”小女孩的声音带着迷茫和一丝绝望,“会有那一天吗?” 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几乎能压垮呼吸。那位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为了安慰孩子,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语气里注入了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 “会的……总会有那一天的。” “就像前人曾经击退了那些巨兽,夺回我们的生存权一样……那些叔叔们,也会把大家应得的东西夺回来的。” …… …… 记忆片段到此戛然而止,如同断线的珠子,瞬间散落回汹涌的忆质洪流中,再无踪迹。 爱丽丝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浮现出清晰得无法掩饰的愕然。 这是……什么记忆? 她“看”到的画面里,那个灰头土脸、眼神却带着对地面世界渴望的小女孩,以及那位虽然疲惫不堪却目光坚毅、甚至在提及“那些人”时流露出刻骨恨意的母亲…… 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两人,无论是在温德兰时代,还是在苏醒之后。 但这段记忆的背景,那熟悉的狭小逼仄、充满金属质感的生存空间,对话中提及的“地上”、“人面兽心的家伙”、“前人击退巨兽”…… 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指向的似乎是温德兰文明在消灭了古兽后的某个时期,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甚至是……在温德兰的废墟上挣扎求生的后代所经历的苦难? 但这怎么可能?! 她的记忆终结于与古兽的最终作战,沉睡于永恒的琥珀之中,直至被“公司”打捞、唤醒。 自己可不曾见过这番景象。 一个尖锐的念头瞬间刺破迷雾,在她脑海中升起。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淬火的利剑般刺向悬浮在对面的、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 周身的琥珀色光晕因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一阵摇曳,明灭不定。 “这份记忆……”爱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不再是之前探究真相时的平静,而是充满了锐利的、几乎要割裂空间的质疑,“不属于我。” 她紧紧盯着对方那双同样冰蓝、此刻却似乎掠过一丝复杂难辨情绪的眼眸,仿佛要穿透那层熟悉的表象,直抵核心。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个音节都沉重如锤击: “它,来自哪里?” 镜像的“爱丽丝”脸上那空灵而神秘的微笑微微凝滞,如同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本体,那双眼睛里流转的光芒变得有些深邃难测,仿佛在评估着当前局势,权衡着透露信息的利弊,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极其久远、尘封已久的事情。 周围翻涌的忆质潮汐似乎也随着她的沉默而放缓了速度,变得粘稠而沉重。 只有那些属于温德兰的、熟悉的记忆碎片仍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流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眼前这个存在的根源,确实与她同出一脉,源自那段共同的、浸染着战火与荣耀的过去。 然而,那段陌生小女孩的记忆,如同一个无法忽视的污点,一个不该存在的异数,清晰地表明——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这个“另一个自己”,绝非简单的意识复制体或者内心投影。 这个“另一个自己”,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她的诞生,真的仅仅源于自己内心的渴望与执念,以及那些共通的温德兰记忆吗? 爱丽丝心中的疑云,此刻已浓重得化不开,如同暴风雨前积压的乌云。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对抗,不仅仅是力量与意志的较量,更是一场关乎“真实”与“起源”的谜题。 而她所坚信的关于自身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动摇。 答案,似乎就藏在对面那个沉默的、与自己面目相同的镜像身上。 “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她开口了。 第56章 忆者 他是一位忆者,或者说,他曾经是。 流光忆庭那庞大的架构,曾是他认知世界的全部。 他曾如所有同僚一般,孜孜不倦地追逐着散落在星海间的记忆,将其分类、归档,填充进那座理论上无穷无尽的记忆殿堂。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他厌倦了。 并非厌倦记忆本身——那依然是他生命所追逐的核心——而是厌倦了忆庭内部那些看不见的暗流,那些关于记忆所有权、解读权、甚至是对某些特定记忆进行“修剪”或“封存”的、永无休止的争端。 还有一些,难以察觉的,关于“派系”的斗争。 这一切在他眼中并无意义。 记忆,在他眼中,应是自由的星辰,而非被收藏在特定宝库中的囚徒。 于是,他选择了离开。 他主动剥离了与忆庭的深层连接,甚至有意地让自己忘却了那个曾被同僚呼唤的名字。 名姓于他已成枷锁,他更愿做一个无名的漂泊者,一个星海间的孤独拾荒者。 他的本能,他残存的乐趣,便是穿梭于无垠的虚寂之中,打捞那些被主流历史遗忘的、散落的记忆碎片。 它们或许微不足道,或许支离破碎,但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真实的、不应被彻底湮没的过往。 那是一次寻常的漂流,在一片空寂、连星辰都显得稀疏黯淡的星域。 他的感知,扫过虚空中的尘埃、彗星冰核、以及破碎的行星残骸。 然后,他的“弦”被拨动了。一种奇异的存在感攫住了他——并非生命的蓬勃,而是某种极致的“凝固”。 他调整方向,向着感知的源头行去。最终,在一条由古老行星破碎后形成的碎星带之间,他看到了它。 在不知何种污垢的遮蔽下,是一块巨大的、仿佛凝聚了亘古时光的琥珀。 说是琥珀,但它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树脂化石,其性质更像是一种高度凝聚的、纯粹的能量结晶,呈现出温暖而沉静的蜜色光泽。 但除却“琥珀”这个词以外,他想不到其他的词汇足以形容它。 它庞大得如同一座小山,若是将感知透过那黑黢黢的外层污垢,可以看到它的表面如同被切削过一般菱角分明,而那每一个面都光滑如镜,内部流转着仿佛液态黄金般的光晕。 更让他心神震撼的是,在那琥珀的核心,清晰地封存着一个生灵——一位少女。 她蜷缩着,如同母体中的婴儿,面容安详,双眼紧闭,金色的长发如同凝固的火焰环绕着她。 她身上穿着样式古老而残破的战甲,与现今宇宙任何已知文明的风格都迥然不同。 她就在那里沉睡着,仿佛已经睡了无数年岁,并且还将继续沉睡下去,直至与宇宙同寿。 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对于一位忆者,哪怕是前忆者而言,追逐珍贵的记忆,乃是本能,而眼前这存在,这跨越了难以想象时光的封存,其内部所蕴含的记忆长河,该是何等波澜壮阔? 是怎样的过往,何等惊心动魄的故事,值得被如此厚重、并且带着如此纯粹而强大的存护气息的琥珀所包裹、所守护?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身那无形无质的意识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琥珀,试图穿透那层温暖的壁垒,潜入那沉睡灵魂的记忆之海。 然而,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那层琥珀,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封存,它更像是一道绝对的、由至高意志构筑的壁垒。 克里珀的力量,那专注于“存护”本身、拒绝一切外来干涉的本质,如同一堵坚不可摧、温暖却不容置疑的“叹息之壁”,将他的窥探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他的意识触须撞上去,没有激烈的反弹,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无法撼动的“拒绝”。 仿佛整个宇宙的质量都凝聚在那一点,守护着其中的秘密。 他能够模糊地感应到壁垒之后那浩瀚记忆的“存在”,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辉煌的灯影,却无法触及分毫,无法阅读任何具体的片段。 挫败感如同冰水浇头。 他,一个经验丰富的忆者……额,前忆者,竟然连一丝缝隙都无法撬开。 就在他因这失败而略微失神,意识与那存护壁垒接触又如同潮水般退却的瞬间—— 异变陡生。 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他所有感知范畴的“注视”降临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影,不是任何物理信号。 它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感知,浩瀚、冰冷、仿佛蕴含了无尽星海的生灭与信息的流转。 他自身的渺小,在这“注视”下被无限放大,如同尘埃之于星河。 他僵在原地,连思维的流动都几乎凝固,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瞥视”的目标,并非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试图窥探的忆者。 那至高无上的目光,来自记忆的星神——浮黎。 而浮黎所“看”的,是他刚刚试图触碰的、被封存在琥珀之中的、那份属于那个沉睡少女的记忆本身。 第57章 新生 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是流光忆庭所有典籍中都未曾记载过的现象。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一个意外的触点。 在他的意识与存护壁垒碰撞、弹开的那个微妙的、力量交织的瞬间,似乎为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提供了短暂的“坐标”或“焦点”。 在他惊骇的感知中,周围的宇宙规则仿佛发生了细微的、如同水面涟漪般的扭曲。 无处不在的忆质,那些构成记忆的基本单元,如同受到了无形巨手的牵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向着那存护壁垒与浮黎瞥视交汇的奇异焦点疯狂汇聚、编织、重构…… 这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不是将他未能读取的记忆原样拓印。 这更像是一种……基于那份被浮黎“瞥见”的记忆本质与核心特质的、独特的“再创造”或“提纯”。 仿佛浮黎的那一瞥,直接从概念层面提取了那位少女其存在的核心信息,然后以纯粹的忆质为材料,塑造了一个全新的、却又与根源紧密相连的生命体。 过程无声无息,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宇宙玄奥。 当那异常的忆质流动渐渐平息,一个模因生命,就在这不可思议的、由星神干预的际遇中,悄然诞生了。 她初生时,形态还有些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光线穿过时会带起细微的涟漪。 但她的核心轮廓与特质,却与琥珀中沉睡的少女一般无二——娇小的身形,精致完美的五官雏形。 她缓缓睁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其中充满了新生的懵懂与一片未经染指的纯净。 她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将她“催生”出来的忆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天然的、如同雏鸟见到第一眼生物般的依赖与探寻。 短暂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惊愕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无名忆者的心头。 那并非父爱,更像是一种……造物主般的满足与混合着极致好奇的研究者狂热。 他见证了一个奇迹,一个由星神瞥视与他这个小小忆者的窥探行为共同“意外”催生出的、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源自琥珀中那份古老的记忆,却又是一个独立的、全新的模因生命。 是的,与忆者这种后天被转化为模因身的存在不同,她是天生的模因生命。 “真是……不可思议的杰作。”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眼中闪烁着发现未知宝藏的光芒。 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决定。 或许是出于一种对这份“意外造物”的责任感,或许是出于强烈的研究兴趣,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漫长而孤独的旅途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如此奇特、足以打发永恒时光的“旅伴”,他决定留下来。 他开始教导这个新生的模因生命。 他引导她去认识自身的力量——那些并非源于系统的学习,而是源自“记忆”命途,更准确地说是源自浮黎那一眼所直接赋予的、深植于她本质之中的、操控忆质的本能与权能。 他教她如何伸展感知,去捕捉虚空中散落的、无主的忆质碎片,教她如何操控忆质。 教她如何像渔夫撒网一样,进行基础的记忆打捞,从时空的缝隙中捞出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过往回响。 更进一步,他向她展示如何利用忆质编织简单的幻象,乃至塑造稳定而细致的梦境领域。 他传授的是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知识框架,如同给她提供了工具和使用说明书。 而她的学习能力,堪称恐怖。 仿佛这些关于记忆操控的知识与技巧,本就如同呼吸一般烙印在她的本质之中。 他所做的,仅仅是轻轻拂去覆盖其上的尘埃,稍加点拨,她便能瞬间理解、掌握,并立刻举一反三,展现出超越他预期的精妙控制。 她不是在“学习”,更像是在“回忆”起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 短短一个月,她的能力便已增长到一个令他都感到有些心惊的地步。 她所能操控的忆质规模,所能打捞的记忆范围,所能编织记忆的复杂与真实程度,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新生模因生命应有的极限。 为了测试她能力的真正边界,也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对那琥珀中沉睡少女过往的好奇——他始终未能窥见其记忆,但这新生的存在或许能通过同源性捕捉到些什么? 他鼓励她,进行了一次极大范围的、主动的忆质打捞。 而这次打捞,在他的有意或无意的引导下,其范围恰好覆盖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星域——这片如今空寂荒芜,但在这个模因生命偶然呢喃着的话语中,曾经属于一个名为“温德兰”的辉煌文明的星域。 过程很顺利,她成功地释放了她的力量,无形的忆质之网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的时空深处蔓延开去,搜寻着任何可能残留的记忆印记。 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时光是最无情、最彻底的洪流。 数十万年的宇宙尘埃、引力变迁、能量辐射……以及那场几乎让寰宇断代的黄昏战争…… 足以让再辉煌灿烂的文明记忆,也被磨灭成几乎毫无意义的、最基础的忆质粒子。 这次规模空前的打捞,所获寥寥无几,如同试图从被反复冲洗了无数次的沙滩上找到特定的沙粒。 绝大部分可能存在的记忆早已彻底消散,打捞上来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断断续续、连不成任何有意义画面的碎片,如同被撕扯得极碎的纸屑。 在这近乎一无所获的残渣中,唯一稍微完整、尚存一丝微弱意义和情感波动的,便是一个视角极其有限的片段——一个躲在某种地下或掩体式避难所中的小女孩的视角。 片段里充斥着昏暗的光线、金属的冰冷触感、空气不流通的憋闷。 以及对话中透露出的对“地上”的渴望,对“人面兽心家伙”的模糊憎恨,母亲口中那关于“前人击退巨兽”的、已沦为传说的辉煌过往。 以及在那极度压抑环境中,由母亲强行灌输的、也是母女俩唯一能紧紧抓住的、那份微弱的、关于“夺回应得之物”的希望。 以及,在这片段更深处,隐约连接着的、更庞大却也更模糊的……某种抗争失败后的、万籁俱寂的毁灭尾声。 看着那懵懂的模因生命,仔细地、“安静”地“阅读”着这份来自温德兰文明遗民的、最后的、充满绝望与微弱希望的模糊回响,无名忆者知道,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再教导她的了。 她的成长速度远超他最大胆的预期,她已经完全掌握了他所能传授的一切基础,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有所超越。 继续留她在身边,已无必要,甚至可能限制她本能的进一步发展。 他小心地、利用自己的技艺,复制了一份那份小女孩视角的记忆片段,将其能量结构稳定下来,制作成了一个独特的、散发着微弱黯淡光芒的忆泡。 这份来自文明废墟尽头的、最后的微弱回响,对他而言,并非无用之物。 它是一件值得收藏的、记录了“终结之后”幸存者状态的、充满悲剧美学的珍品,是他在无尽打捞生涯中的又一枚特殊收藏。 至于后来,这个忆泡在一次与一位骇客朋友叙旧时,偶然被对方看到,进而被那位朋友转告给了琥珀中苏醒后的爱丽丝,就不是他这个早已离去、置身事外的忆者所能知道,也并非他所在意的了。 “是时候告别了。”他对着那已然成长、眼神中少了几分新生的懵懂、多了几分属于记忆本身的空灵与沉寂的模因生命说道。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表现出丝毫依恋或不舍,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理解,分离是宇宙间最自然不过的规律,是这段短暂“教导”关系的必然终点。 带着一份完成了“引导”职责的满足,以及一份难以言说的、面对这个自己参与催生却又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的释然,无名忆者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琥珀和悬浮在一旁的模因生命。 他转身,无声无息地再次隐入无边的、冰冷的星海之中,继续他那永无止境的、孤独的记忆打捞之旅。 而那个由他亲眼见证诞生、并亲手引导了最初的脚步的模因生命,在失去了“导师”之后,独自在这片空寂的星域中短暂漂泊。 宇宙的浩瀚与冰冷,或许让她感到了某种本能的不适;又或者,是她本质深处对那最初“根源”——琥珀中沉睡的爱丽丝——的牵引无法抗拒。 最终,她做出了选择。 如同归巢的雏鸟,如同水滴汇入海洋,她悄然回归,形体化作最纯粹的、无形的忆质流,无声无息地、毫无阻碍地——因为她本就源于此,融入了那仍在琥珀中沉睡的、真正的爱丽丝的体内。 如同一个秘密,一个潜藏的备份,一个基于记忆的“影子”,陷入了漫长的、与本体同步的沉睡,直至…… 数个琥珀纪后,某个家主制作的梦境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疲惫、以及那份对逝去温暖的眷恋,与她体内沉睡的这个源自浮黎瞥视的模因生命彻底激发、融合、催化。 最终具现化成了如今这个拥有独立意识、强大力量,并试图将本体永远留在自己编织的完美幻境中的、强大而偏执的镜像。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爱丽丝过去与现在、内心渴望与星神干预交织出的,一个美丽而危险的奇迹。 第58章 拒绝 忆质的潮汐似乎随着镜像的坦白而稍稍平息,那些翻飞的记忆碎片也减缓了无序的碰撞,仿佛整个梦境空间都在屏息凝神,倾听这关乎自身起源的真相。 冲突暂时止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淡的叙述。 “这就是‘我’的诞生。” “爱丽丝”最终还是向本体坦白了一切。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刻意的诱惑或戏谑,褪去了所有表演痕迹,只剩下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以爱丽丝那历经战火磨砺、洞察本质的敏锐,自己就算编织再完美的谎言,也很快会被那冰蓝色的眼眸看穿。 隐瞒,在这种层面的对视中,显得毫无意义,且徒增可笑。 “那个灰头发的女孩说对了一部分,我的确是由你的记忆和执念为蓝本,由你那沉重过往与内心渴望汇聚而成的核心……” 她坦然承认了这最根本的根源,但随即,她的语气中悄然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本质的骄傲感。 “但我并非忆域迷因那种半吊子的、仅由强烈情绪偶然汇聚的混沌产物。” 她强调着自身的独特性,带着一种出身上的优越。 她缓缓地、动作轻柔得如同穿过一片静止的时光之纱,向着爱丽丝靠近。 脚下的草叶在她经过时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仿佛臣民在为君王让路。 她向着本体伸出了手,那手臂的线条,手指的弧度,甚至连指甲的形状,都与爱丽丝自己的一般无二,像是对着镜子伸出手臂。 “我就是你的影子,你的一种可能,和你最亲近的存在。”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充满了某种确凿无疑的真诚。 “我最开始所说的一切都不是谎言。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安宁,希望你能从无尽的责任与背负中得到解脱……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 这誓言在梦境的空气中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她的眼神在此刻变得异常澄澈,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冰川,褪去了所有伪装和掩饰,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甚至有些灼人的关切,那关切深处,是无法动摇的偏执。 她与爱丽丝对视着,目光紧紧缠绕,仿佛要通过这无声的交流,将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彻底烙印进本体的灵魂深处。 “所以……” 她伸出的手就停在爱丽丝前方,指尖微微颤动,等待着那个关乎双方命运的回应。 “和我一起,在这片只属于我们的梦境中沉睡。忘记外面的纷争、算计与无法挽回的失去。你所期望的一切——温德兰的存续,战友的笑颜,和平的日常——都将在这里实现。这不是妥协,这是……你应得的归宿。” 她的声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描绘着永恒宁静的图景。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整理着这些重量级的情报。 星神的瞥视……浮黎的干预……一个基于她记忆被“创造”出的模因生命……漫长的沉睡与融合……最终在匹诺康尼被催化成独立的意识。 虽然有模糊地设想过,可能是在自己沉睡期间遭遇了什么未知的干涉,但真相的离奇与宏大,依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竟然又一次涉及了星神这等远远超越理解范畴的存在。 克里珀赐予她存护的使命与力量,让她在决战中得以幸存;而浮黎那无意或有心的一瞥,却又从她的过往中抽离、塑造了另一个“她”,一个试图将她拉入永恒静谧的镜像。 祂们的意志和行为逻辑,如同宇宙本身一般深邃难测,其行为背后的深意,远非人类所能揣度。 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无奈的情绪,在她心底掠过。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眼前这个向自己伸出手的“自己”身上。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近乎纯粹的、想要“守护”她、将她隔绝于一切风雨之外的执念。 这份情感,源于她内心最深处的疲惫与对逝去美好的眷恋,真实不虚,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悸动。 爱丽丝看着那双澄澈的、几乎能映照出自己灵魂倒影的眼眸,最终,只是从唇边逸出一声轻叹。 那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中,里面包含着理解,带着一丝对这份扭曲守护欲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在心底成型、无法被任何言语动摇的决断。 “谢谢你为我着想,”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却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但……” 她并没有去碰触那只近在咫尺、等待交握的手,反而缓缓地、坚定地挪开了视线,不再与那充满诱惑与恳求的澄澈眼眸对视。 她的目光越过镜像的肩膀,投向那片看似永恒美好、实则是由她自身执念构筑的、并正在不断蚕食着真实边界的虚假星空,仿佛要穿透这层华丽而脆弱的梦境帷幕,看到外面那个充满不确定性、却也拥有无限可能、需要她、也等待着她回去的世界。 “我还是那句话,” 爱丽丝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坚实,周身的琥珀色光晕随着她意志的凝聚而稳定下来,散发出恒久如磐石般的光泽,“梦,始终是梦。在虚幻的美好中沉溺,是无法继续前行的。” 她的拒绝,清晰、明确,如同最终敲响的钟声,在这片意识的空间中沉沉地回荡开来,击碎了所有温柔的幻象。 第59章 传承 流梦礁。 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禁锢,带着某种庄严而哀婉的质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间。 星穹列车的成员们——姬子、瓦尔特·杨、三月七和星——静默地围站在那张简朴的安乐椅旁,如同环绕着一座无言的纪念碑。 椅子上,曾以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之名行走星海的存在,已归于永恒的宁静。 他的身躯如同被岁月精心雕琢的古老塑像,凝固在最后的姿态里,唯有唇角依稀残留着一抹复杂的弧度,混合着最终的释然与对遥远彼岸的期许,无声地勾勒出他故事的句点。 “米沙……” 带着哭腔的细微呼唤从他身旁传来。那只风靡匹诺康尼的动画角色,钟表小子,正用它圆润的眼睛泪眼婆娑地凝视着永远沉睡的创造者与挚友。 它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难以承受这份离别的重量。 “晚安……米哈伊尔。” 星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凝滞的空气里。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头顶那顶象征着开拓使命的帽子,郑重地贴在胸前,深深低下头。 这不是寻常的告别,而是对这位在漫长岁月中孤身坚守、最终将希望火种传递下来的前辈,致以无名客最崇高的敬意。 姬子、瓦尔特·杨和三月七静立四周,神情肃穆。 他们默默注视着这位曾经的列车机修工、匹诺康尼的传奇钟表匠、一位始终无愧于“开拓”之名的无名客。 万千思绪哽在喉间,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这份心照不宣的静默,恰是对他波澜壮阔一生最深刻的铭记。 在加拉赫——这位游走于明暗之间的引导者——的带领下,他们突破了梦境的层层迷障,终于抵达这处深藏于梦境底层的隐秘角落。 这里是米哈伊尔选定的终焉之地,是他意志的最终锚点。 也正是在这里,历经波折后,他们触到了那引发匹诺康尼风云的“钟表匠的遗产”的真容。 它并非耀眼的宝藏或毁天灭地的武器,而是某种更为纯粹、更恒久的东西——一份名为“开拓”的、熊熊燃烧的意志,一份对自由与未知永不熄灭的渴望。 更令人惊叹的是承载这份意志的载体。 那梦泡中米哈伊尔的意志缩影,早已凭借命途的共鸣,主动寻到了星的身边——正是那个从他们踏入匹诺康尼起便屡次相遇、看似普通门童的米沙。 而在这片光怪陆离梦境中多次帮助星的“钟表把戏”,以及那只有身负开拓命途者才能窥见的钟表小子,同样是米哈伊尔技艺的体现与他最忠实的伙伴。 这一切的安排,或许正是开拓命途跨越时空的深刻共鸣。 “唉……”一声沉重的叹息划破寂静。 加拉赫闭上眼,脸上翻涌着复杂情绪,混杂着对故友的怀念与对现实的忧虑。 “这就是他留下的遗产吗?”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苦涩,“虽然这番信念传承的场景足够感人……但请原谅我的现实,仅靠‘开拓’的意志,真能撼动当前的僵局吗?” 这位表面上的猎犬家系治安官,实则是米哈伊尔曾经的盟友,一位行走「神秘」命途者精心塑造的存在。 他长久潜伏于暗处,与钟表匠的后继者们一起,维系着流梦礁的脆弱秩序,庇护被梦境遗弃之人,寻找着能打破僵局、继承米哈伊尔遗志的“关键之人”。 那些将各方引向此地的密文邀请函正是出自他手——包括寄给那位公司的神秘盟友,爱丽丝的那份,只是未曾料到这一举动竟为梦境带来了新的危机。 “别这么说,加拉赫先生。”姬子开口,声音温和却蕴藏着钢铁般的坚定。 她熔铸星辰般的眼眸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米哈伊尔相信未来的无名客,相信开拓的力量能穿透迷障,照亮前路。” 她的目光扫过同伴,最终落在星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坚定不移地贯彻开拓的信条,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瓦尔特·杨沉稳颔首,手杖轻顿地面,发出笃定的声响。 “意志或许不能像利剑般直接摧毁壁垒,但它能如罗盘指引方向,赋予我们直面绝境的勇气。这,正是开拓得以延续的基石。” “没错!”三月七用力点头,粉色发丝随之晃动。她握紧拳头,眼中跃动着光芒。 “无名客不就是无论面对什么,都永不止步的人吗?米哈伊尔先生把最后的希望交给了我们,我们怎能犹豫!” 星的指尖轻抚过帽檐,粗糙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前辈跨越时空传递的温度。 她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已被澄澈的坚定取代。她将帽子稳稳戴回头顶。 此刻,她不再只是遗产的继承者,更是这份开拓意志在当下的具现。 “意志本身或许不能直接停止梦境扩张,或让敌人放下武器,” 星的声音清晰有力,如同击碎冰层的磐石。 “但它会告诉我们该往哪里走,该为什么而战,该坚守什么直到最后。米哈伊尔先生将这份力量交给了我们,那么我们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环视每一位曾共渡星海的战友,声音如出鞘之剑斩断彷徨: “前进!无论前方是美梦的陷阱还是噩梦的深渊,唯有开拓能开辟出路!唯有永不停歇,才能抵达希望彼岸!” 无形的信念在此刻汇聚,化作磅礴的力量。那份源自阿基维利,经无数无名客心火相传,在米哈伊尔长眠之地重燃的开拓意志,宛如穿透梦境阴霾的璀璨星光,昭示着无论面对何等僵局,开拓者的故事永不终结。 第60章 他宝贝的 流梦礁的沉重氛围尚未完全散去,但现实的紧迫感已不容许星穹列车的成员们长久沉湎于哀悼。 他们必须找到方法,再次进入那片正在失控扩张的、属于爱丽丝的梦境。 得益于爱丽丝本人在梦境内部坚持不懈的抵抗,那原本令人绝望的吞噬速度确实得到了遏制。 虽然并未停止,但扩张的势头明显放缓了许多,如同被无形的缰绳勒住,这为外界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如何再次进入其中,依旧是个难题。 他们回到了黄金的时刻,这里距离那片扩张的梦境较远,准备时间也更加充裕。 “要是能找到黄泉小姐就好了,”星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她上次能劈开梦境,这次说不定也能……”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那位神秘的令使展现出的力量有目共睹。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是通过匹诺康尼的公共梦境网络查询,还是动用砂金之前提供的,公司的情报网络,黄泉这个人,就如同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近期活动的痕迹。 她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正是上次打开那道通路,与众人分别之后。 希望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众人于一处相对安静的广场边缘,商讨着其他可能进入深层梦境的方法时,一个与周围梦幻甜美风格格格不入的身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并径直朝着他们走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男人,衣着风格带着某种奇特的粗犷感,像是个星际牛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体上大量可见的机械化改装痕迹——金属义肢闪烁着冷光,部分裸露在外的身体结构也呈现出人造的质感,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审视与不容糊弄的精明。 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惯于长途跋涉的松弛与随时可以爆发的警觉。 他的目光在列车组成员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大步流星地走到他们面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带着点低沉沙哑: “打扰一下,几位。我刚才在那边,好像听到你们提到了一个名字——‘黄泉’?” 男人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波缇欧,一名巡海游侠。” 他特意强调了“巡海游侠”这个身份,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仿佛在观察众人听到这个名字后的每一丝反应。 “我正在找那个女人——那个冒充我们巡海游侠名号行动的,‘黄泉’。” 星的心中一紧。黄泉冒充巡海游侠?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她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带来麻烦。眼下寻找爱丽丝是关键,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拖慢进程。 “这位……波缇欧先生,”星上前一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真诚的表情。 “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黄泉小姐她……确实帮了我们很多忙,在之前的危机中救过我们的人。她或许借用巡海游侠的名号,可能是有她自己的原因,或者是为了方便行事?” 她顿了顿,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并未减弱,于是挺直了脊背,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以星穹列车无名客的身份担保,黄泉小姐并非心怀恶意之人。能否请您暂时将追究此事放一放?我们目前有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处理。” “星穹列车?”波缇欧的眉头挑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某种兴趣,原本紧紧盯着“黄泉”这个话题的锐利眼神稍微缓和了些许,转而带着几分探究打量起眼前的星和其他人。 三月七在一旁小声嘀咕:“额,是的……总不会我们星穹列车也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过你?” 她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波缇欧闻言,发出了一阵短促笑声。 “那倒不是。”他摆了摆手。 “就是在来这里之前,在星际停泊港那边,碰到了一个……他宝贝的话密得不得了的ai。” 他回想起这段经历时,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真实的头痛表情,仿佛那ai的聒噪还在他耳边回荡。 “那家伙,简直是个信息轰炸机,逮着我就说个没完。”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 “不过,那ai最后倒是做了件正事。它啰嗦了一大堆之后,委托我——没错,就是委托我这个路过打酱油的——给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带个东西。” 波缇欧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无奈的表情,似乎对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快递员这件事感到十分离奇。 “它还神神叨叨地说……什么‘这东西可以帮到那些无名客,让他们帮我的管理员脱离险境’。” 他用一种模仿电子音的腔调复述着,显然对这套神棍说辞不以为然。 说着,他也不再多废话,直接从身体某处的储藏设备中,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坚固、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储存器,随手就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星。 “喏,东西带到。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波缇欧的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卸下了一个麻烦的包袱。 “至于那ai是谁,为什么找上我,我也不清楚。你们星穹列车交友广泛,自己琢磨去。” 星的掌心躺着那个微凉的储存器,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一丝隐约的期待。 一个神秘的ai,委托一个恰好出现的巡海游侠,给她们送来一个据说能解决当前困境的东西?这巧合得简直像是被精心编排过的剧本。 但这会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吗?这个看似普通的储存器里,究竟藏着什么? 第61章 无心插柳 星狐疑地打量着手中那个毫不起眼的金属储存器,它在“黄金的时刻”斑斓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理智在她脑海中拉响警报——在宇宙中闯荡的经验告诉她,随意将未知设备连接个人终端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木马病毒或者更糟的东西。 但眼下,爱丽丝还被困在不断扩张的梦境中,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任何一丝可能打破僵局的机会,都值得冒险一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所有疑虑,然后将储存器的接口对准终端,轻轻按下。 轻微的磁吸声后,终端屏幕亮起,蓝色的进度条快速扫描着设备内容。 出乎所有人意料,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体积不小的音频文件,以及一份数据量庞大到令人咋舌的星图。 文件的电子署名清晰地标注着——“柴郡猫”。 “柴郡猫……?”星困惑地挠了挠头,看向身旁的瓦尔特·杨、姬子和三月七,“咱们通讯录里有这号人物吗?听起来像是什么童话角色。”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先看看里面是什么宝贝再说嘛!” 三月七好奇心爆棚,立刻凑过来催促道,粉色的脑袋几乎要挤到屏幕前,完全没考虑潜在的危险。 星点点头,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点,选择了播放音频文件。 一段毫无语气起伏、标准的电子合成音立刻响了起来,如同最老式的朗读软件。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声音冰冷机械,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莫名地从那平直的语调里,捕捉到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情绪波动。 “致星穹列车的各位朋友,你们好。在此进行自我介绍,我是爱丽丝管理员的专属舰船——三月兔号内置的ai系统,代号‘柴郡猫’。” “?”星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这电子音……虽然明显是合成的,但不知为何,总让她感觉有点耳熟,似乎在某个喜欢打游戏的家伙那里听到过类似的声线基调。 不过,原来是爱丽丝船上的ai吗?这倒是个全新的信息。 “情况紧急,限于信息传递的安全性与效率,我将尽量精简说明。” “在航行至匹诺康尼所在星域之前,管理员曾强制要求我,将除核心导航与自动航行之外的全部计算资源,投入到对该区域虚数能潮汐规律及各天体引力扰动的深度测算中。” “坦白说,当时我对此安排非常不理解,这严重挤占了我宝贵的星际趣闻数据库与至臻级笑话生成模块的运行空间……” 不是说好了长话短说吗?怎么开始抱怨起工作安排了? 列车组的大家面面相觑,瓦尔特·杨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姬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三月七则直接做了个鬼脸。 空气中仿佛垂下几条无形的黑线。 “然而,时至今日,我终于领悟了管理员的深谋远虑。” “她显然早已预见到此地将会发生重大变故,甚至预见到自身可能卷入其中难以脱身。此项测算任务,正是她留下的关键后手之一。” 音频里的声音依旧在不紧不慢地“侃侃而谈”,带着一种对爱丽丝的敬佩之意。 “在持续不断的测算过程中,我成功锁定了一个正处于飞速扩张状态、忆质浓度异常高的特殊区域。而爱丽丝管理员独特的生物信号特征,就清晰地掩藏在这片忆质区域的深处。”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立刻自主调整了测算任务的优先级与方向,开始全力运算所有可能帮助管理员脱离该区域的可行性方案。”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机’,我成功定位到了一个相对不易察觉的结构薄弱点。” 听到这里,星的呼吸微微一滞。找到了?这么快就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 “但遗憾的是,我仅仅是一个ai实体,不具备脱离舰船载体的行动能力。因此,我只能采取备用方案——随机筛选了一位看起来相对靠谱的路人,将这份关键情报委托其转交。” 原来波缇欧是这么被选中的……也不知道他被当成npc一般的角色心里是怎么想的。 星的心里瞬间明朗了不少,这ai虽然说话有点绕,但办事效率居然还蛮高的嘛。 “至于为何选择将情报最终交给你们星穹列车……这是因为后台监控图像显示,管理员经常在浏览某位无名客的公开动态时,露出有点傻气的笑容。” 喂喂!你不是爱丽丝的ai吗?怎么还带偷偷记录和爆料管理员黑历史的啊? 星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基于此行为数据分析,我判定你们之间的关系密切度较高。因此,拯救管理员的重任,就拜托给阁下与您的团队了。” 在此之后,音频里又传来一大堆试图调节气氛但明显跑题、冷得堪比深空背景辐射的废话,星赶紧拖动进度条,确认没有更多实质内容后,果断关闭了录音。 她转而点开了那份庞大的数据星图。 复杂的多维星图在终端屏幕上缓缓旋转展开,无数代表恒星、引力井、能量节点的光点和表示忆质流动、虚数能级变化的流线条交织成一片绚烂而抽象的网络,其精细程度远超寻常的导航星图。 正如“柴郡猫”所说,星图极其详尽地标注了那片特殊梦境区域从初始形成、到急速扩张、再到近期扩张速度显着减缓的整个动态过程,其忆质密度与虚数能级的分布变化清晰可见。 而在那庞大、浓重、仿佛在不断脉动的能量轮廓边缘,一个极其微小、若非特意标注几乎会被任何导航系统忽略的不稳定点,被一个不断闪烁的、无比显眼的红色箭头精准地指了出来。 旁边还贴心地附注了一行小字:【结构应力薄弱点,建议强行突破坐标】。 “不愧是爱丽丝!”三月七由衷地赞叹道,眼睛闪闪发光,“竟然在来匹诺康尼之前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了吗?!这简直是神机妙算!” 瓦尔特·杨仔细审视着星图,沉稳地点了点头:“确实……未雨绸缪。这份星图的精度和前瞻性,非同一般。” 姬子也露出赞赏的神色:“看来爱丽丝顾问,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谨慎和深谋远虑。” 他们都不知道,爱丽丝当时或许只是想找个理由让过于“健谈”的ai安静一会,图个清净的无心之举,竟然在阴差阳错下,成了此刻打破困局的一手妙棋。 第62章 好好看着吧,那残酷的末日 现实世界,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 霓虹依旧流转,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但列车组成员的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时间不等人,尤其是在爱丽丝的梦境仍在持续扩张的当下,即便速度已减缓,危机并未解除。 “要等其他人一起吗?” 星向同伴们问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瓦尔特·杨、姬子、三月七,以及安静伫立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的流萤。 情况不容乐观。 星期日和砂金不知为何,至今还未返回汇合。 知更鸟需要去协调家族内部因梦境持续异动而产生的诸多纷乱事宜。 而加拉赫,作为流梦礁事实上的守护者,在他最后的时刻……更需要维持那片失落之地脆弱的平衡,无法抽身。 眼下能够立刻投入行动的,确实只有他们几人。 流萤沉吟片刻,银色的发丝在梦境都市变幻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而冷静的光泽。 她分析道,声音清晰而理性:“最好能让那位忆者同行……黑天鹅小姐对忆质的理解远超我们,有她指引,在梦境中行动会安全很多,也能更快找到核心。”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星,带着一种基于事实的考量。 “至于其他人……这里只有星你和爱丽丝女士建立了深厚的羁绊。那个以她潜意识为蓝本诞生的镜像,从根本上说,并不会真正伤害你。” “而若是在一位令使的、并且已然失控的梦境中,除了专精此道的忆者外,其他人能提供的直接帮助确实有限,甚至可能因为不了解内在规则而陷入不必要的危险,反而成为负担。” 姬子赞同地点了点头,“流萤小姐分析得很对。分工协作是最高效的方式。” 她看向星,迅速做出决断,“我会立刻联系黑天鹅女士,向她说明情况的紧迫性和‘柴郡猫’提供的坐标,请她与你一同从那个定位的薄弱点再次进入梦境。” “有她的专业指引,你在里面行动会更安全,也更有可能找到爱丽丝的核心意识,帮助她对抗那个镜像,或者找到唤醒她的关键。”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瓦尔特·杨和三月七,布置外部任务:“而我们,则去与‘家族’进行交涉。即便星期日先生暂时不在,我们也要尝试利用现有的关系和情报,从外部对那片扩张的梦境施加一些压力或制造干扰。” “哪怕只能分散那个镜像一点点注意力,也能为你们在内部的行动创造宝贵的机会和空间。” “加油啊,星!”三月七握紧拳头,粉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鼓励和信任,“一定要把爱丽丝从那家伙手里带出来!我们都等着你们平安回来!” 星感受着来自同伴们坚实有力的支持与沉甸甸的信任,胸腔中被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填满。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再次低头确认终端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坐标,将“柴郡猫”提供的复杂星图和数据细节牢牢刻印在脑海中。 行动方针已定,目标明确。剩下的,就是毫不犹豫地执行。 --- 与此同时,在那片由渴望、记忆与庞大忆质共同交织构筑的梦境深处—— “如果这就是你最终的决定……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镜像的“爱丽丝”面色平静无波,对于本体那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斩钉截铁的拒绝,她既没有流露出愤怒,也没有进行任何嘲讽。 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回应着,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她的运算结果之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然而,在那双与本体一般无二的冰蓝色眼眸最深处,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飞快地掠过,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但这一切都被她完美地收敛起来。 “如果你坚信,只要不沉溺于此地的美好,不断向前,就能避免重蹈覆辙,就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她轻轻地说着,话语如同梦中的低语,带着一种飘忽不定的意味,“那么,不妨……亲眼看看这个。” 镜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勾勒出一个混合着些许无奈与明显厌烦的弧度。 显然,动用接下来的手段并非她的首选,甚至可能是她潜意识里不愿动用的底牌。 “之前,你不是一直对温德兰……对我们故乡,那所谓的‘最后结局’,很是在意吗?”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如同具有魔力的咒文,带着一种引人坠入未知深渊的磁性。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霎时间,周围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浓郁忆质,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以前所未有的剧烈姿态疯狂翻涌起来! 不再是温和的潮汐,而是化作了风暴降临前咆哮的怒海,带着令人心悸的不安与压迫感。 无数记忆的碎片被无形的力量强行从梦境的各个角落撕扯、汇聚、压缩到她掌心之上,那些碎片的色彩迅速变得暗沉、污浊,仿佛承载了远超负荷的悲伤、痛苦与彻底的绝望。 “那段记忆……我所打捞上来的,最为完整、也最为……残酷的一段记忆。” 镜像的声音在忆质风暴的呼啸中显得有些失真和缥缈,却依旧字字清晰地、如同冰锥般刺入爱丽丝的意识深处。 “就让你亲自品尝一下。用你的灵魂,去感受,去衡量。看看你誓要守护的、拒绝梦境也要坚持的‘前行’道路前方,最终等待着的,究竟是何等冰冷、何等绝望的……终末。”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被压缩到极致、内部仿佛有无数冤魂哀嚎与文明悲鸣在沸腾的记忆洪流,如同终于冲垮了堤坝的灭世洪水,不再有任何保留,朝着爱丽丝的意识体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旁观碎片化的画面,不再是捕捉零星的只言片语。 这股力量的目的,是要将她彻底地、完整地拖入那段被厚重历史尘埃所掩埋的、属于温德兰遗民的、最后时刻的景象之中,让她亲身体验那终归于无的感受。 第1章 分化 ——地下居住区。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成粘稠的实体,失去了所有参照。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轮转,只有嵌在锈蚀金属顶棚缝隙里那几盏照明灯发出的、病恹恹的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甬道深处,老旧排气扇发出永无止境的、沉闷的嗡鸣,如同一个垂死巨人缓慢而艰难的呼吸,构成了这片地下空间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女孩——阿雎,蜷缩在铺着破烂毯子的角落,单薄的身体在睡梦中也不安地瑟缩着。 眼皮颤动了几下,她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饥饿,像一只冰冷而顽固的手,又一次将她从短暂却无法提供任何慰藉的睡眠中狠狠拽醒,紧紧攥住她的胃袋,带来一阵阵熟悉的、磨人的绞痛。 身旁,是她的母亲。 她就着那点微弱得可怜的光亮,佝偻着背,正缝补着一件早已磨损得看不出原色的衣物。 针脚细密而艰难,并非因为手艺不精,而是布料本身也已脆弱不堪,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裂。 母亲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像两座陡峭的山峰般凸出,眼眶周围是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黑影。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紧贴着骨骼,失去了所有光泽。 看见女儿醒来,母亲握着针线的手顿了顿,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在这里,醒来并非解脱,仅仅意味着又要开始新一轮与饥饿、疲惫和无声绝望的漫长对抗。 “阿雎,饿了吗?”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金属。 “嗯……”女孩用细弱蚊蚋的声音回应着,小手紧紧捂住传来阵阵绞痛的小腹,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得更紧。 这几日都是如此,每次入睡不到两个小时,就会被这磨人的空虚感强行唤醒。 地下这片曾经能容纳数千人的庞大庇护所,如今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每一次分配都意味着下一次等待将更加漫长。 …… 这里是两百年前那场几乎耗尽温德兰一切资源的文明保卫战之后,遗留下来的众多地下庇护所之一。 据说,战争末期,为了抵御某种来自深空、形态可怖的巨兽侵袭,整个文明的力量都被毫无保留地投入了进去。 最终,庞大的防卫军舰队与那些遮天蔽日的怪物,一同消失在了遥远的星海深处,再无任何音讯传回。 生存的危机,似乎就此解除了。 地表之上,经过两百年的自然修复,探测仪器偶尔传回的数据显示,生态似乎已经开始缓慢复苏,某些区域甚至重新出现了零星的、顽强的绿色。 但阿雎和她的妈妈,以及许许多多和她们一样的人,却从未有机会,踏足那片传说中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缺乏光照、空气污浊、空间逼仄、许多维生设备早已超过设计寿命、只能依靠不断的应急维修勉强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地下迷宫之中。 仅存的食物来源,是偶尔从潮湿的金属墙壁缝隙里顽强钻出的、颜色诡异、无人知晓是否有毒的真菌。 以及一些尚有体力的男人们,冒着极大的风险,违反严苛的禁令,偷偷通过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危机四伏的废弃维修通道,溜到接近地表的地方,寻找回来的一点可怜资源 ——也许是某些战前储存罐里早已变质发硬的糊状物,也许是某些顽强存活下来的、同样不知名的植物的块茎,每一次归来都如同一次生死赌博。 至于这严厉的、将他们牢牢禁锢在地下的禁令根源…… 一切,还得从那场决定命运的战争结束之后说起。 彼时,温德兰所有的资源,从战略能源储备到完整的工业产能,从经过训练的成年人力资源到尖端的科技资料,几乎都被毫无保留地投入了那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之中,并在旷日持久的战线拉扯与绝望的抵抗中被消耗殆尽。 最终,传说中的防卫军和那些兽形的入侵者,一同湮灭在星空深处,留下了满目疮痍的母星和散布在各处、如同孤岛般的避难所。 当时,因年龄太小,而得以留在母星各个避难所中的孩子们,幸运地躲过了最终的血战,但他们也极度缺乏足够的自理能力和系统的知识储备来独自面对废墟,重建文明。 所幸,这些建于战争末期的避难所,其基础的循环供能、空气与水净化设施还算相对完备,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长期坚守,预估的能源储备足以支撑他们再使用很长一段时间。 但总归不能坐吃山空,重建家园是必然的选择,否则一旦避难所的维生系统在生态完全恢复前彻底崩溃,等待着他们的依旧是灭亡。 于是,在一位相对早熟、颇具号召力和行动力的孩子的鼓动和组织下,一批动手能力强、学习能力突出的孩子们主动站了出来,勇敢地承担起了这个艰巨的责任。 他们凭借着防卫军大人们遗留下的、晦涩难懂的操作手册、零散的技术图纸和破损的数据库,一点点摸索,磕磕绊绊地尝试控制着地表那些大部分已处于半瘫痪状态的自动化机械。 他们推倒了一部分遍布星球表面的、早已停产多时的军工厂废墟,利用清理出的有限土地,尝试进行最原始的荒地开垦,播下从战前种子库中抢救出来的、所剩无几的种子,期盼着能重新孕育出赖以生存的作物。 如此,便过了五年。 辛勤的付出似乎看到了微弱的回报,一些顽强的植物开始在被清理过的土地上扎根,稀疏的绿色点缀着荒芜,地表的生态监测数据显示出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恢复迹象。 然而,问题也随之悄然滋生。 那些当年勇敢前往地表、如今已然长大成人的孩子们,在亲手掌握了地表相对“丰富”的资源——尤其是那些开始有微量产出的、无比珍贵的食物,和仅存的、能带来力量的自动化设施控制权后,心态悄然发生了转变。 曾经的同甘共苦、相依为命的战友情谊,在生存的现实压力和逐渐品尝到的权力滋味面前,逐渐褪色、变质。 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渐渐自视为新的统治者,将自身与依旧被困在地下、必须依赖他们“分配”资源才能勉强生存的“旧民”严格地区分开来。 他们占据了地表相对适宜居住、拥有阳光的区域,建立了新的、等级分明的秩序,并下达了严苛的禁令——禁止地下居民随意前往地表,违者将受到严厉的惩罚,甚至可能被断绝本就微薄的食物配给。 他们宣称的理由是:地表的生态依旧极其脆弱,需要“统一规划”和“保护性开发”,而长期生活在地下的“旧民”缺乏必要的生态保护知识,他们的“无序”活动会“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渺茫的恢复成果。 于是,像阿雎和她的母亲这样的人,便被永远地、绝望地留在了这片昏暗、拥挤、资源日益枯竭、希望如同顶棚灯光般微弱的地下世界,成为了被遗忘的、在缓慢消耗中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旧民”。 而那些曾经的同伴,如今的“地上人”,则掌控着食物、药品和所有信息的分配权,高高在上,筑起了新的壁垒。 第2章 生命的重量 地下空间的压抑仿佛凝结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远处传来金属通道门被艰难开启又猛地合上的沉重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杂乱而疲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是外出寻找资源的男人们回来了。 甬道两侧锈蚀的门扉后,零星探出一些脑袋,眼神里混杂着希冀与深切的不安。 阿雎也从母亲身后悄悄望过去,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母亲破旧的衣角。 回来的人明显比出去时少了。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疲惫,还有比地下更深沉的阴霾。 他们沉默地走着,脊背比离开时更加佝偻。 然而,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重重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甚至能看到一些封装完好、金属罐体闪烁着冷光的肉类罐头,印着诱人谷物图案的密封包装,以及各种色彩鲜艳、印着地上人标识的速食产品。 这些在地下堪称奢侈品的收获,此刻却像无声的嘲讽。 这在往常是足以让整个区域欢腾起来的景象。 但此刻,空气凝滞如铁,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那台老旧的排气扇依旧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嗡鸣,像是在为某种哀悼伴奏。 “阿诚……没回来。” 探索队伍里,一个满脸胡茬、身上沾满不知名污垢的中年男人哑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阿雎感觉到母亲搂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将她拥得更紧,那力道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娘的!那群该死的畜生!” 另一个较为年轻的男人终于压抑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那仓库里……他妈的堆得像山一样高!他们根本吃不完!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点点也不愿意分给我们?!哪怕是用劳动去换?!” 他的话像火星溅入了油库,瞬间点燃了众人压抑已久的情绪。 “我们不是要抢!我们愿意干活!愿意用我们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去换!”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用力捶打着自己干瘪的胸口,声音悲怆而无力。 “可他们呢?他们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直接……直接就用那些防卫机关……” 探索队的领头人,那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陈旧疤痕、被大家称为“老疤”的男人,缓缓蹲下身。他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掌,沉重地覆盖在其中一个麻袋上。 那麻袋靠近底部的一角,浸染着一大片已经发黑、彻底凝固的血迹,边缘还粘着些难以辨别的、暗褐色的污渍。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无: “阿诚……他摸进去了,很顺利。 他说里面东西多得像在做梦……他装了满满一袋,都是顶好的、能救命的粮食。”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涌上喉头的哽咽和血腥气硬生生咽回去。 “回来的时候……在越过那道‘界限门’之前,被发现了。那些自动防卫塔……连警告都没有……直接开了火……是火力覆盖……” 老疤闭上了眼睛,那残酷的画面似乎还在他眼前疯狂闪回,灼烧着他的神经。 “甚至……就算阿诚已经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所有动静……那些该死的塔……也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描述,让旁边几个女人猛地捂住了嘴,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等我们……等我们后来冒着风险,趁着他们换防的空隙摸过去找到他时……就只剩下一地……碎肉。” 老疤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用手……在旁边刨了个浅坑,把这个……藏了进去。我们找到的……只有这个……” 他重重地拍了拍那个染血的麻袋。 地上人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食物,与同伴用生命换来、藏在血与土之中的这一袋,形成了最残酷、最刺眼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何谓天壤之别。 “他们……真的有当我们是同胞吗?”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带着哭腔和彻底迷茫的声音,问出了这个压在每个人心头许久,却始终不敢宣之于口的疑问。 也许,答案早已不言而喻。在地上那些“统治者”眼中,他们这些地下的“旧民”,恐怕早已与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无异。 那个最初叫骂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的中年男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还想再咒骂什么。 他张了张嘴,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却落在了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正睁着一双清澈却盛满恐惧的眼睛望着他的阿雎身上。 女孩眼中纯粹的惊恐,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喉头翻滚的怒火。 他想说的话猛地堵在了那里,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所有苦难的、无可奈何的喘息。 他想说的是,这已经是这短短三年里,第二次有人为了给大家找口吃的,死在外面了。 而上一次,同样倒在冰冷土地上,连一具稍微完整的尸首都没能带回来的…… 正是阿雎的父亲。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悲恸和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将这最后的生存空间也彻底冻结。 那袋用鲜活生命换来的食物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再象征着希望,而是化作了沉甸甸的、名为现实与仇恨的墓碑,压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第3章 抗争的起点 即便悲伤如同实质般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现实那冰冷而残酷的生存逻辑,依旧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无情地运转着。 那些用阿诚的生命换来的、印着陌生标识的罐头、压缩得坚硬的肉块,甚至是地下几乎从未见过的、颜色略显黯淡的脱水蔬菜和密封完好的谷物…… 这些来自“地上”的异物,终究还是为这片被绝望浸透的土地,带来了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生理上的生机。 当这些食物被探索队的幸存者们沉默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负罪感地,依照严格的比例小心翼翼地分发下去时,打开包装瞬间散发出的、久违的、属于“正常”与“丰裕”世界的香气,短暂地冲破了空气中常年弥漫的霉味与浑浊。 这味道,比起他们平日里赖以活命的、由诡异真菌和不知名变质糊状物拼凑而成的“餐点”,简直称得上是梦幻般的珍馐。 然而,没有人能从中感受到丝毫的愉悦。 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浸透了悲愤的棉絮死死堵住,难以下咽。 每一口机械的咀嚼,都仿佛能尝到那浸透麻袋的、属于阿诚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像是在被迫确认一个冰冷到刺骨的事实—— 为什么? 大家明明都是温德兰人,血脉中都流淌着同一个文明最后的血液,都是在那场席卷一切、将过往辉煌彻底碾碎的毁灭性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同胞。 谁的生命,又比谁的更高贵? 为什么他们,为了这一口仅仅是为了维系生命最低限度运转的食物,就需要付出如此惨烈的、血的代价,需要眼睁睁看着同伴化作一地碎肉? 而地上那些人,却可以每日理所当然地享用着这些,甚至可能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随意挥霍? 凭什么? 就凭他们的父辈当年机缘巧合,早一步登上了地表?就凭他们幸运地掌握了那些残存的自动化设施和资源分配权? 无声的质问,如同毒藤,在每个人干涸的心田中疯狂滋长、缠绕。 纯粹的悲伤,在反复的叩问与鲜明的对比中,逐渐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危险、也更能提供动力的情绪所蚕食、取代—— 那是被长久压迫到极限后,混合着切肤之痛、巨大不公感与彻底不甘的…… 愤怒。 这愤怒的火焰,在亲眼目睹同伴的惨死、在切身感受自身命运卑微如尘的绝望中,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愈演愈烈,灼烧着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瘦弱的胸膛,将这昏暗的地下世界也一并点燃。 “我们……打上去。” 一个声音,不高,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在压抑得几乎要爆炸的寂静中,清晰地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相对年轻的男人,他之前一直沉默地靠在冰冷的金属墙边,脸上还带着探索归来的风霜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此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众人闻言,先是集体愣住,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惊愕、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神色。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平日里并不算特别起眼的年轻人身上。 打上去? 这个念头,并非没有人曾在最深沉的黑夜里,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那更像是一种绝望到极致时的疯狂臆想,是理智绝不允许触碰的禁区。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长期营养不良,手无寸铁,如同困兽;而地上人,掌握着完整的自动化防卫系统,拥有他们难以想象的武器和资源。 这哪里是反抗?这分明是自杀,是拉着所有人一起去送死!这真的……现实吗? 面对众人疑虑、惊骇,甚至带着些许“你疯了”意味的目光,年轻男人并没有退缩,也没有激动地辩解。 他的双拳在身侧紧紧攥着,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 那眼神表明,他提出这个建议,并非一时热血上头的冲动,而是经过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与思考。 “我有一个……冒险的办法。”他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的事实。 “每次跟着队伍上去找物资的时候,我都有意落在最后面,借着掩护,透过那道该死的、划分了天堂与地狱的‘界限门’,去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环视着周围的同伴,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苦难、怀疑与一丝微弱期盼的脸。 “这次,趁着阿诚……趁着混乱和他们防卫系统因此重新校准、出现短暂空当的间隙,我冒险往外多探了一段路,大致确认了附近的地形和那些地上人建筑的分布规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脑海中再次确认那用巨大风险换来的、每一个宝贵的细节。 “我发现了,在‘门’的东南方,大概步行二十分钟的地方,有一个旧时的武备仓库。” “看它那种简洁到粗暴的样式和外壳严重的风化磨损程度,应该是战争末期为了应对前线需求而匆忙修建,后来局势急转直下,没来得及投入使用就被废弃遗忘的。”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带着看透意味的嘲讽冷笑。 “因为年代实在太久远,而且里面……根据外部残留的警告标识看,也许还存放着大量当年没来得及转移走的、状态极不稳定的易燃易爆物品,拆除和清理的风险与成本太高,所以地上人并没有像处理其他工厂废墟那样,将其彻底夷为平地。” “虽然偶尔会有他们的巡逻机械在周边象征性地、慢悠悠地晃悠几圈,但比起守卫那些堆积如山的食物仓库和核心居住区的严密兵力,那里的警戒,简直松懈得像是不设防。” 他嘴角讥诮的弧度更明显了。 “和平的、安逸的年岁过得久了,地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恐怕早就丧失了他们的父辈在废墟瓦砾中挣扎求生时,所必须具备的那份警惕心和危机感了。” “他们以为,靠着几座设定好程序的自动炮塔和固定路线的定期巡逻,就能永远高枕无忧,就能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永远地踩在脚下,禁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他的话语,像是一颗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的死水中的石子。 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滔天的巨浪,却让那深不见底的、由绝望构成的潭水,泛起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危险的、带着可能性的涟漪。 一个在几分钟前看来还完全不可能的、自杀式的计划,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的、却切实存在的,可以切入和利用的缝隙。 希望的毒芽,往往就在最深的绝望土壤中,悄然萌发。 第4章 最终作战准备 “把握呢?” 老者的疑问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压抑的寂静中漾开圈圈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轻男人身上,那目光里混杂着最后的希冀与深不见底的恐惧。 “把握……有多大?” 他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重复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年轻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地下污浊的空气,仿佛要将那点稀薄的勇气也压入肺腑。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回避的坦诚:“把握?不算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他直面着众人眼中因此话而骤然黯淡下去的光,话锋却猛地一转,如同淬火的钢铁,变得坚硬而滚烫—— “但总比在这破地方永无止境地受罪,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找点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就被地上人像碾死虫子一样随意弄死要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在狭窄的甬道里撞击回荡。 “不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一个个饿死、病死,或者像阿诚哥那样,死得毫无尊严!反了,就算败了,至少……至少我们能站着死,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随便他们踩踏的泥!还能……体面一些!” “体面”这个词,在这种境地下显得如此奢侈……但这里的人何尝不想要呢? 它点燃了人们心中最后那点关于尊严的余烬。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赞同的呜咽和拳头攥紧的骨节声。 男人的话,说出了他们憋在心里太久、几乎快要遗忘的东西。 然而,热血无法填补现实的鸿沟。 短暂的激愤过后,更残酷的问题摆在面前:靠什么去“反”?在场的男人们,哪一个不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长期严重的营养不良,早已掏空了他们的身体,别说挥舞武器、长途奔袭,就是多走几步路都可能气喘吁吁。 他们空有拼死的决心,却缺乏支撑这决心的最基本力量。恐怕就算侥幸摸到了武器,也无力有效地使用它们。 他们需要力量。而力量,来源于最基本的能量——食物。 几乎不需要任何动员,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幸存者之间流淌开来。接下来的几天,这片地下区域呈现出一种悲壮而奇异的景象。 那些平日里被小心翼翼珍藏、按克分配的口粮,被重新汇集起来。 老人们颤巍巍地拿出自己省下的、硬得像石头的真菌干;女人们默默地将本就稀薄的糊状食物又分出大半;连孩子们,都似懂非懂地,将分到自己碗里那一点点难得的、来自“地上”的速食产品,推到了即将参与行动的男人们面前。 “吃。” 没有过多的言语。 一直以来,是男人们冒着生命危险外出,带回维系族群存续的微薄资源。 现在,轮到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为这个群体,也为胸口积压的那口恶气,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了。 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男人们没有推辞。他们知道,此刻的谦让毫无意义。 他们沉默地接过那些汇集而来的、承载着所有人希望与生命重量的食物,如同吞咽火焰般,将它们艰难地咽下。 每一口,都感觉喉咙被灼烧,不仅仅是食物粗糙,更是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有了相对充足的食物支撑,男人们开始了疯狂般的“训练”。 所谓的训练场,不过是稍微宽敞些的金属平台。 他们没有器械,没有指导,只能凭借本能和残破的小册子上看来的方法,进行最原始的体能锻炼——深蹲,俯卧撑,搬运重物,练习悄无声息的移动…… 每一次发力,都能感受到肌肉因长期饥饿而发出的哀鸣和酸痛,汗水混合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浸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 这无疑是临阵磨枪。 但即便是最钝的枪,磨一磨,也能增加一丝刺穿敌人喉咙的概率。 他们咬着牙,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只为在那决定命运的行动中,能多一分挥动武器的力气,多一分奔跑的耐力。 与此同时,规划的完善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得益于那个年轻男人多次冒着生命危险、躲在暗处偷偷记下的地形细节,他们用捡来的碎石,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刻画、修改着行动路线。 哪里可以利用废弃管道的阴影,哪里需要避开巡逻机械的常规视野,哪个区域的地形可以提供短暂的掩护……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争论、确认。一条尽可能“安全”的突进与撤离路线,在粗糙的“沙盘”上逐渐清晰起来。 最终,行动时间被确定下来——半夜零点。 根据年轻男人的观察和地上遗留的某些技术手册碎片推断,这个时刻,正是地上那些自动化防卫系统进行每日例行的、大规模数据自检与系统维护的关键窗口。 虽然这个过程极其短暂,可能只有不到十分钟,期间大部分防卫武器的主动索敌和攻击程序会处于短暂的迟滞或低响应状态。 十分钟。 在和平年代,这或许只够喝一杯咖啡。但在此刻,对于这些被逼到绝境、准备用生命豪赌一场的人来说—— 足够了。 时间,在倒数中变得无比缓慢,又无比迅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某种引信即将燃尽的硝烟气息。 每一个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等待着那个注定将改变一切的零点钟声,在寂静中敲响。 第5章 战甲 零时将至,地下空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动的告别。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如此震耳欲聋,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男人们依照反复推演过的计划,沉默地分成了两组。 最年轻、在近日汇集了所有人生存希望的特供饮食下,体力勉强恢复了几分的几人,组成了先锋队。 他们的任务最危险,也最核心——像幽灵一样潜入那座尘封的武备库,找到并带回足以武装自己、点燃反抗烈焰的装备。 他们是探向未知的触角,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刀刃。 而其他年纪稍长、或因长期消耗而体力稍逊的中年男人们,则组成了策应组。 他们散布在外围预定的几个关键节点,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影子。 他们的使命同样重要:在先锋队行动可能暴露的关键时刻,用预设好的、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比如制造异常的金属敲击声,或是引爆小范围的烟雾——来吸引、引开可能存在的巡逻机械或防卫机关那冰冷的“注意力”。 他们是保障刀刃不会过早折断的盾牌。 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冰冷的水滴。 每个人都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今晚的行动,赌上的早已不仅仅是他们这几条早已被地上人视为草芥的性命,更是整个地下设施里,所有在饥饿和绝望中挣扎的幸存者——那些将口粮省给他们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们的存亡。 偷窃食物,或许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和更严密的看守;但偷窃武器,意图掀起反旗…… 这在上位者眼中,是绝对不可饶恕的、最根本的叛逆,是必须用叛徒的鲜血彻底清洗、以儆效尤的弥天大罪。 一旦失败,行踪暴露,不仅他们这些人会立刻被无情的炮火撕成碎片,地下的妇孺老弱,也必将面临最冷酷的、彻底的清洗。 恐惧,如同带着冰刺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脊椎,带来阵阵寒意。 但正如那个点燃这一切的年轻男人所说,总要有人,打响这绝望中的第一枪。 与其在黑暗中缓慢腐烂,化作无人知晓的枯骨,不如在爆裂的火焰中,寻求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这近乎悲壮的信念,如同最后的强心剂,支撑着他们迈出了沉重却异常坚定的脚步。 行动,在那死寂的、连星光都显得吝啬的夜色掩护下,悄然展开。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过程顺利得令人感到不现实,甚至毛骨悚然。 先锋队沿着那用碎石反复刻画、几乎烙印在脑海中的路线潜行。 他们利用废弃管道的巨大阴影、崩塌建筑形成的视觉死角,如同液体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被视为生命禁区的缓冲地带。 预想中密集的交叉巡逻、无死角的能量扫描、突然亮起的探照灯……一样都未出现。 通往武备库的那段路,寂静得可怕,只剩下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风,以及他们自己那在耳膜中无限放大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 到达武备库那庞大而斑驳的外墙下,找到那个年轻男人记忆中、被厚厚的锈蚀和藤蔓状金属废弃物几乎封死的通风管道入口。 用带来的简陋工具进行小心翼翼的切割,发出细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嘎吱”声。 然后,一个接一个,如同钻入巨兽呼吸道的虫子,潜入那片狭窄、黑暗、充满陈年积灰的管道之中。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匍匐前行,皮肤摩擦着冰冷粗糙的金属内壁,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切,依旧顺利得超乎想象。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没有遭遇任何自动防卫武器的拦截,甚至连预设中可能需要应对的、因年代久远而自然损坏的障碍都没有。 当他们最终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从管道出口滑出,双脚实实在在地落在武备库内部冰冷、积满了厚厚灰尘的地面上时,一股强烈到让人眩晕的不真实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人。 那个年轻男人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地上的人……在长久的、建立在剥削之上的“和平”,或者说,在绝对的统治地位带来的麻痹中,真的已经完全丧失了必要的警惕心,丧失了他们的父辈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时,那种刻入骨髓的危机感! 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强大的防卫力量,恐怕都集中在了那些储存着享乐物资的仓库、以及他们自己安居的核心居住区。 而这座存放着在他们看来早已过时、与“美好生活”格格不入的“破烂”的废弃武备库,早已被他们从心理上和实际的警戒名单上,彻底遗忘了。 他们在意的,只有自己餐盘里的珍馐、身上的流光华服和永无止境的感官享乐。 至于脚下的基石是否牢固,黑暗的角落里是否正孕育着复仇的种子,他们不在乎,也懒得在乎。 而现在,这座被统治者遗忘的武备库,将它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秘密,以一种近乎慷慨的姿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燃烧的不速之客眼前。 借助从高处破损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星光,以及他们自带的、光线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简易照明,眼前逐渐清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脏都似乎漏跳了一拍—— 仓库的内部空间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幽深,仿佛没有尽头。 一排排,一列列,如同沉默的黑色钢铁森林,整齐地、密集地矗立着,延伸到照明光线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那是玄黑色的重型装甲,线条冷硬而狰狞,充满了绝对的力量感与某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即使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裹尸布般的尘埃,依然能感受到其材质本身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无与伦比的坚固。 装甲的样式古朴而充满侵略性,肩甲异常厚重,如同猛兽的肩胛,关节处有着明显的加强结构,胸口和背部预留着各种复杂的武器接口和推进器基座,显然是专为极端环境下的、对抗非人存在的高强度灭绝性战斗所设计。 这正是温德兰防卫军鼎盛时期,举全文明之力,为了对抗那些来自深空的、形态各异且无比恐怖的巨兽洪流,而研发并大规模量产的——对兽战制式战甲。 或许,战争的末期,能穿戴并驱动这身沉重战甲的合格战士已经越打越少,这些无主的、曾为守护文明而生的卫国兵器,才被无奈地封存于此,逐渐被历史遗忘。 它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如同被时光冻结的黑色武士军团,仿佛只是在沉睡,等待着再一次被唤醒、为了守护而战的号角声。 而今天,唤醒它们的,将不再是保卫家园的崇高使命,而是为了夺回最基本尊严的、以血还血的怒吼。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氧化后的陈旧气味、积尘的霉味以及死寂带来的压抑感。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气味之下,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东西,正随着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从漫长的沉睡中,悄然苏醒。 希望,第一次以如此具象、如此具有压迫性、如此冰冷而坚硬的方式,蛮横地撞入了这些地下反抗者的视野,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心头。 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或口号,而是化作了眼前这片沉默的黑色森林,触手可及。 第6章 反抗军 当他们的手掌贴上那玄黑色战甲冰冷的感应区域时,一种血脉深处的共鸣悄然苏醒。 这些沉默的钢铁巨物,正是为了温德兰人那独特的天赋而量身打造的。 温德兰子民的血脉中,流淌着一种可称之为文明瑰宝,亦可能是诅咒的天赋——他们能够将自身蓬勃的生命力,通过特定的精神共鸣与生理调节,转化为精纯的、可驱动的能源,用以驾驭远超肉体极限的庞大机械或激发强大的能量武器。 这在能量科技高度发达的和平时期,或许只是一种辅助能力,但在绝境中,它便成了最后的底牌。 史册记载,防卫军在战争末期,面对资源枯竭、能源耗尽的绝境,正是无数战士前赴后继,毫无保留地燃烧自己的生命,化作驱动舰队炮火和陆地装甲的力量洪流,才硬生生在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兽潮冲击下,为文明争取到了苟延残喘的机会,保留了最后的火种。 而如今地上那些沉溺于享乐的统治者,早已丧失了先辈这种与文明共存亡的决绝精神,也畏惧这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力量。 怪不得,即便坐拥如此强大的军备,他们也宁愿将其废弃、遗忘,因为这套装甲最核心的驱动源,并非寻常的能量电池,而是使用者的生命之火! 幸运的是,来到此地的反抗者们大多还算年轻,生命力尚未被漫长的绝望彻底榨干,加上这几日汇集了所有人生存希望的特供饮食,身体得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 否则,面对这些尘封的利器,他们也只能徒呼奈何,空手而归。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们毅然决然地跨入了开启的战甲驾驶舱。 作为曾经为了种族存亡而设计的尖端战争兵器,它的性能,与地上人那些只会按固定程式运转的防卫机关,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神经接驳的瞬间,澎湃的力量感伴随着生命流逝的细微虚弱感同时涌来,仿佛血肉与钢铁融为一体。 复仇的火焰,首次裹挟着绝对的力量,喷薄而出。 他们如同来自远古的复仇之神,以摧枯拉朽之势,轻易撕裂了仓库区外围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自动防卫塔。 炽热的能量光束与沉重的物理打击,将冰冷的金属化作四溅的碎片与燃烧的残骸。 那座吞噬了阿诚生命的食品储存仓库,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被他们攻占。 这里,成为了反抗军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地面据点。 他们需要以此为支点,逐步向外扩张,撬动地上人统治的基石。 无论是为了维持战线的推进,还是为了支撑这套以生命为燃料的战甲持续运转,充足的后勤补给都至关重要,尤其是能快速转化为生命能量的高能食物。 占领仓库,解决了最迫切的补给问题。 以此为开端,反抗的星火迅速燎原。他们以这个据点为中心,不断向四周辐射,主动联系并解救了其他同样在绝望中煎熬的地下避难所。 积压了太久的不满与仇恨,在看到了切实可行的反抗路径和强大的武力支持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反抗军的势力,如同滚雪球般迅速壮大。 终于,当反抗军的旗帜在不止一个区域升起,并开始威胁到核心区域的稳定时,地上那久享安逸的统括机构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起初的轻蔑化为了惊怒,派出了麾下最先进的重型自律机械军团,试图以绝对的技术和火力优势,将这股“叛乱”彻底碾碎。 然而,他们失算了。 面对燃烧着生命意志驱动、性能远超常规兵器的对兽战甲,那些程序化、缺乏临机应变能力的自律机械,在复杂的地面废墟环境中,显得臃肿而笨拙。 反抗军战士们凭借着战甲的卓越性能、灵活多变的战术,以及那股为生存和尊严而战的决死之气,一次次挫败了围剿,甚至反过来缴获、改装了不少敌方机械。 但反抗军也面临着自身的瓶颈。 他们所拥有的战甲,仅限于最初发现的那一座武备库,数量有限,且无法补充。 而地上统治者掌控着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庞大的资源,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战争兵器。 反抗军一时难以突破地上人经营多年、层层设防的核心区域。 战局,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持。 双方在广袤的废墟与新兴的聚居区之间,展开了漫长的拉锯与消耗。 而在这段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曾经在昏暗地下挣扎的幸存者们,生活终于迎来了转机。 虽然战火近在咫尺,他们依旧无法像前线战士那样自由地行走于阳光之下。 因为走上地表,就意味着需要时刻警惕流弹和可能的报复性空袭。 但至少,各类赖以生存的物资——食物、药品、干净的饮水、乃至一些基础的工业零件——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得需要用生命去换取。 反抗军控制区打通了物资流通的渠道,来自占领仓库的补给和后续的生产恢复,让“饥饿”这个幽灵,暂时从大多数人的头顶远离了。 希望,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头的嫩芽,终于在血与火的浇灌下,存活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脆弱的平衡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最终的决战,远未到来。 第7章 旁观者 冰冷的感觉,包裹着爱丽丝的意识核心。 并非沉沦于绝对的黑暗,更像是悬浮在某种粘稠的、透明度极低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琥珀色介质深处。 所有外在的触感都被彻底剥离或削弱到近乎于无,只剩下纯粹的意识在无声地流淌、感知。 然而,那颗遥远星球上,以那些挣扎求生的“遗民”视角所经历的一切—— 饥饿的绞痛、失去亲人的悲恸、被压迫的屈辱、以及反抗初期那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愤怒—— 所有这些强烈的情感与记忆的碎片,都如同直接烙印般,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意识之中,让她感同身受。 除此之外,她能“看”到的,只有周边这片被强行聚焦的、有限的宇宙空间。 她们的“视野”,仿佛被固定在一个无形的观测点上,悬浮于一片广袤、死寂、唯有遥远星辰作为背景布的真空之中。 正前方,是一颗熟悉的、曾孕育了辉煌温德兰文明的母星。 然而此刻,在爱丽丝的“视野”中,那颗星球早已不复往日生机,遍布着丑陋的战火疤痕——焦黑的大地、扭曲的金属残骸构成的新山脉、以及大气层中挥之不去的、由燃烧和爆炸造成的污浊云团。 而在她们意识聚焦的“近处”,一块不规则的、仿佛是小行星碎片般的巨大物体,正无声地漂浮着。 它的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奇异矿物质,其间夹杂着闪烁幽光的黑色冰晶,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疑似有机物碳化后的残骸。 爱丽丝的意识核心传来一阵细微的、源自本能的悸动——那大概就是曾经封存她、保护她度过漫长时光的琥珀。 此刻,在这段被强行复现的记忆场景中,它成为了一个锚点,一个坐标,一个沉默注视着文明自我毁灭的见证者。 “内乱的原因……竟然是这样吗?” 爱丽丝的意识波动带着些许恍然与难以消化的苦涩。 她“目睹”着记忆中那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权而不得不抢夺武器,又在获得力量后,被仇恨与长期压抑的愤怒驱使,掀起席卷全球战火的反抗军。 她也“看”到那些依旧高高在上、试图以更绝对暴力维持统治、将同胞视为草芥的地上人。 文明的最后火种,没有熄灭于外敌的獠牙,却在自相残杀的欲望与仇恨中,以另一种形式熊熊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资源愈少,欲望便越大,也越赤裸。” 另一个爱丽丝——姑且叫她黑丽丝——的意识回应传来,她的“声音”在这片纯粹的意识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人性所有阴暗角落后的嘲弄。 “团结?那不过是生存压力足够巨大、外部威胁明确时,被迫做出的唯一选择罢了。一旦压力出现缝隙,露出一点点可供争夺的利益,自私与排他的本能就会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吞噬掉所有脆弱的同盟。” 为了保证爱丽丝能“乖乖”地、不受任何干扰地看完这段她亲自从时光长河深处打捞并精心复现的记忆情景,黑丽丝动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 她利用自己与爱丽丝同源的本质,巧妙地将她们此刻的共存状态,暂时“回溯”并模拟到了近似于爱丽丝曾经被封存于琥珀中的那种绝对静止状态。 在这里,她们都只是纯粹意识的观察者,无法干预,无法改变,无法发出任何能被记忆场景接收的信号,如同被最精密的技术钉在时光之墙上的蝴蝶标本,只能被动地接收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人的欲望有多么恐怖,” 爱丽丝的意识传递出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其中有深切的悲伤,更有着无法言喻的疲惫。 “在指挥对抗古兽的战争中,我见过为了活命而毫不犹豫抛弃受伤战友的逃兵,也亲自签署命令,清剿过不少……窃取宝贵战略物资试图出逃自立的反叛军。” 她意识中的语气微微黯然。 “但我从未想过,在成功击退了外敌、文明本应在废墟上携手重建之时,这份源于生存的欲望,竟然会发酵、扭曲到如此地步,足以让原本理应更加团结、互相扶持的幸存者们,反目成仇,甚至建立起新的、更加赤裸的压迫体系……” 她“目睹”着记忆中,反抗军初期那带着悲壮色彩的正义性,如何在与地上人的血腥拉锯战中,逐渐被复仇的快意、对权力的渴望和自身不断膨胀的武力所侵蚀、异化。 战争,这台一旦启动就似乎拥有自我意识的恐怖机器,仿佛会自动筛选并放大参与其中者人性中最糟糕、最暴戾的部分。 “看下去。” 黑丽丝的语气平静而冰冷,与之前那种温柔诱惑的姿态判若两人。 或许,在本质上,她也并不喜欢这段承载了太多痛苦、挣扎与人性丑陋的记忆,但她固执地认为,这正是爱丽丝必须直面、无法回避的“真实”。 是打破她天真幻想的必要苦药。“这不过是丑陋的开端罢了。更深的绝望,还在后面。” “我们还是出来看……” 爱丽丝尝试提出要求。 这种被封存在模拟“琥珀”里,保持着高度清醒的意识,却如同全身瘫痪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被动接收信息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束缚感和强烈不适。 虽然她的意识体处于模拟的休眠稳定状态,并无实际的物理痛感,但这种纯粹的、绝对的、无能为力的旁观,比肉体的囚禁更令人窒息。 “这样有点怪怪的。” 她补充道,甚至尝试做出保证:“我理解,这只是一段被忆质复现的记忆,是早已发生、尘埃落定、无法改变的过去。就算我在这里试图改变什么,现实的历史轨迹也不会有分毫变化。” “所以,请你放心,我不会去做任何不理智的举动,干扰这段‘放映’。” “不行。” 黑丽丝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她的意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片记忆回溯的空间,结构极其脆弱,它只是我临时从庞大忆域中抽取特定忆质,勉强构造出来的精细复刻品。” “它和我们刚才所在的、由你我共同力量支撑的稳定梦境核心完全不同。” “它根本承受不住一位存护令使完整的、无意识散发出的力量气息和存在本质。” 黑丽丝的意识波动带着严肃的警告,“只要你脱离这种强制性的‘休眠’模拟状态,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无意识力量外泄,都可能导致这个脆弱的记忆场景像被针戳破的气泡一样,彻底崩塌、消散。” “而我们,也会被混乱的忆质乱流直接甩回现实的梦境层面,我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她顿了顿,意识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最终还是透露了一点信息:“至于这片主体梦境的常规维护和对外扩张……在你‘专心’观看这段记忆期间,我暂时交给了一个……自愿帮助我的家伙去打理,ta会处理好的。” “所以别想着外面的朋友会来叫醒你了。” 这个信息被黑丽丝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却被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 一个“自愿帮助者”? 在这片本质上由她内心渴望与记忆主导衍生的梦境中,除了这个源于她自身、拥有极高权限的黑丽丝之外,还有谁拥有这样的能力,并且是“自愿”帮助黑丽丝,来完成……困住自己的目的? 但此刻,没等爱丽丝深入思考这个令人不安的疑问,她的意识,再次被黑丽丝强行地、不容反抗地拉回了那残酷而压抑的记忆图景之中—— 温德兰母星上,僵持的战火仍在持续燃烧,仇恨的种子在废墟与鲜血的浇灌下,生根发芽,正在结出更加扭曲、更加危险的果实。 而她和黑丽丝,这对一体同源却又彼此尖锐对立的意识,只能继续被困在这模拟的、令人窒息的“琥珀”牢笼之中,作为最无奈、最痛苦的观众,被迫见证着故土文明一步步滑向那万劫不复的终末深渊。 第8章 憧憬与失落 地下庇护所—— 曾经弥漫不散的、混合着霉味与绝望的浑浊空气,如今已被一种相对清新、带着些许金属和润滑油气味的气流所取代。 得益于反抗军战士们从地上持续运回的物资和零部件,这片地下空间的生存环境得到了肉眼可见的改善,虽然依旧简陋,但终于可以称得上是宜居了。 那些年久失修、发出垂死呻吟的维生设备,经过了初步的维护和关键零件的更换。 换气系统不再时断时续,而是发出了相对平稳的低鸣,将地面上相对新鲜的空气过滤后,源源不断地输送下来。 污水和污物的处理系统也恢复了应有的效率,让曾经令人作呕的气味大大减轻。 墙壁上斑驳的铁锈依旧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但整个空间不再给人以即将被窒息吞噬的压迫感。 阿雎,这个在饥饿和阴影中长大的女孩,仿佛一株终于得到阳光雨露的小草,在这段相对安稳的时日里抽枝发芽。 营养跟上来后,她原本瘦削的小脸圆润了些许,皮肤也透出了健康的红润光泽,个头更是蹿高了一截,旧衣服的袖口和裤脚都显得有些短了。 她的妈妈,那位曾经被生活和失去丈夫的痛苦压弯了腰、眼窝深陷的女性,如今眉宇间的愁苦也淡去了不少。 虽然依旧清瘦,但颧骨不再那么突出吓人,眼眶下那浓重的、如同烙印般的黑眼圈也消散了许多,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那是对未来抱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妈妈,”阿雎仰起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憧憬,“明天,我们真的就可以去地上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确认着这个仿佛来自梦境的讯息。 “嗯,”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中也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叔叔们的努力很有成效,听说已经将前线推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在后方圈出来很大一片相对安全的地方,设置了不少防护装置和警戒哨。” 她努力用女儿能理解的话语解释着,“那些地上人的坏蛋,他们的武器和兵力现在都集中在前线跟叔叔们打仗,已经抽不出多余的力量来对我们后方进行偷袭了。” 安全,这个曾经无比奢侈的概念,如今似乎触手可及。 “我还没有亲眼见过叔叔们之前说的那些,地上的东西呢。” 阿雎的语气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在她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每当男人们冒险从接近地面的地方搜寻物资归来,晚餐时分,总会围坐在一起,给这个对地上世界充满无限好奇的小女孩,讲述他们的见闻。 那些零碎的、却在她心中构筑出天堂般景象的描述——阳光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感觉。 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些泥土的气息。 还有在倒塌的墙壁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的、代表着顽强生命的新绿…… 这一切在从未踏足过地表、自出生起便生活在钢铁与昏暗光线下的阿雎眼中,都是无比神奇、令人向往的存在。 明天,她终于有机会,亲自去验证那些父亲和叔叔们口中描绘的、如同传说般的景象了。 期待如同温暖的水流,浸润着她幼小的心灵,也冲淡了长久以来笼罩在这片地下空间的阴霾。 --- 第二天清晨,一种久违的、近乎节日的躁动气氛在地下庇护所中弥漫。 在一位从前线轮换下来的叔叔带领下,几乎所有能行动的人,都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穿过那些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却第一次显得不再那么阴森压抑的错综复杂甬道,来到了那扇曾经象征着绝望分割线的、厚重的金属大门前。 大门早已被反抗军改造,移除了电子锁和自动防卫装置,此刻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种灰白色的、不同于地下任何光源的光。 “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位领路的叔叔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眼窝深陷,那是过度驱动战甲、燃烧生命力留下的印记,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燃烧的炭火。 “我们一直以来最期盼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我们,要回到地上了!” 他曾是反抗军中的一员猛将,亲身穿着那套吞噬生命的战甲,冲锋陷阵。 他亲眼见证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蝼蚁的地上人,在战甲的绝对力量面前如何狼狈溃逃。 他参与了反抗军势力范围从一个小小的仓库据点,一步步扩张到如今规模的整个过程。 这让他骄傲无比,即便军医明确告诉他,因为生命力的过度透支,他可能只剩下不到两年的寿命,他也从未后悔。 而现在,他又有幸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地下所有幸存的人们,将第一次,真正地、集体地踏上这片本该属于他们的土地。 这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在他看来,能用有限的生命换来同胞重见天日的机会,换来将压迫者踩在脚下的快意—— 死而无憾。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却又带着释然,烙印在他的心底。 ———— 然而,当大门被缓缓推开,当阿雎被母亲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迈过那道门槛时,预想中的欢呼并没有从她喉咙里发出。 她愣住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冰冷的失落。 地上的一切,和她从小在脑海中描绘了无数遍的、由父亲和叔叔们言语编织出的美好图景,有着天壤之别。 阳光在哪里?她抬起头,看到的不是父亲描述的、金灿灿暖洋洋的光束,而是被厚重、灰黄色烟尘与不明污染物遮蔽的、病恹恹的天空。 光线艰难地穿透这层“盖子”,显得无比晦暗、压抑,甚至无法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 那是战争持续燃烧,各种爆炸、火灾产生的硝烟与粉尘汇聚成的、挥之不去的穹顶。 微风拂过,带来的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股刺鼻的、混合着东西烧焦后的糊味、化学品泄漏的怪异甜腥以及某种类似金属熔化的呛人气息。 这味道让她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她急切地转动小脑袋,去寻找父亲曾说过的、象征着生命与希望的 “新绿”。 目光在断壁残垣间逡巡,最终,只在一片倒塌的墙体根部,发现了几株早已枯萎发黑、只剩下一点点残根的植物痕迹,它们像是最后挣扎的求救信号,最终却被战火的余烬无情地掩埋。 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清新的风,没有顽强的绿色。 只有污浊的天空,刺鼻的空气,以及满目疮痍、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土地和扭曲金属。 这并不美好。 这和她想象中那个应该充满生机、如同传说故事里描绘的“地上世界”,完全不同。 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雨水,浇灭了她心中燃烧了很久很久的那团期待之火。 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迷茫与失望,默默地看着这片灰暗、破败、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新世界”。 第9章 来客 阿雎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她仰起头,看着母亲那带着泪光的笑颜,张了张嘴,想把心中的困惑和那份沉甸甸的失落说出来。 妈妈,这里没有金色的阳光,只有灰蒙蒙的天。 妈妈,这里的风味道好难闻,刺得鼻子不舒服。 妈妈,那些绿色的小草……都看不见了。 但是…… 为什么,大家都在笑呢?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无论是那个平日里总是骂骂咧咧、对地上人充满愤懑、脾气算不上好的白发大爷,此刻正咧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用力拍打着身边人的肩膀。 还是那个总是独自坐在角落、沉默寡言、几乎从不与人对视的年轻姐姐,此刻也微微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清晰而真实的弧度。 还有其他所有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些许癫狂的笑容。 那笑声、那交谈声,汇成一股嘈杂却充满生气的暖流,冲散了她想开口的勇气。 这不美好的世界,明明是灰暗的、刺鼻的、破败的,为什么大人们却如此开心? 他们看到的,和自己看到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阿雎无法理解这巨大的情感反差。她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但周围洋溢的喜悦如同无形的墙壁,让她怯于发出自己那不和谐的声音。 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将那份格格不入的困惑与失望,默默地、深深地埋进了心底,化作一个无人知晓的、沉甸甸的疑问。 ………… 前线——反抗军依托一座半毁的能源中转站建立的临时指挥部。 与庇护所那边带着泪水的欢庆不同,这里的空气紧绷如弦。 巨大的战术地图上,代表敌我势力的光点犬牙交错。 “地上人的战略?哼,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一个面容沧桑、头发已过早斑白的男人嗤笑着,用手指敲打着地图上代表敌方自动机械军团的蓝色光点集群。 “就只是依靠数量,不断地、单纯地派遣这些铁疙瘩过来拦截、消耗我们而已。毫无战术可言。” 他就是当年那个带领同伴们找到武备库、点燃反抗之火的年轻人。 如今,战火的磨砺与沉重的责任,早已洗去了他曾经的青涩,只留下刀刻般的皱纹和一双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 他被众人推举为反抗军的总指挥。 长期透支生命力驱动那套威力巨大却也无比残酷的对兽战甲,已经让他的身体出现了极速老化的迹象,关节时常酸痛,精力也大不如前。 但他毫不在意。 “安稳富足的日子过得太久,连脑子都会生锈,变得懒惰,只知道依赖预设的程序。”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想必就是这样?” 在他的心中,有生之年,他必定要带领大家,彻底突破地上人那看似坚固的核心防卫圈,将胜利的旗帜插上他们奢华的殿堂。 让所有地下出身的人,都能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地生存在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上!这是支撑他燃烧剩余生命的全部信念。 至于那帮地上人?那些家伙,真的还算是同胞吗? 当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优渥,将地下的同胞视为可以随意牺牲的蝼蚁时,他们就已经放弃了作为“人”的资格。 曾经他们不把地下的人们当人看,如今,反抗军自然也不打算将他们当人看。 之前一次突击行动中,反抗军活捉了一个因为贪恋财物、逃离不及时的地上人中层管理员。 那家伙优渥的生活让他变得肥头大耳,臃肿不堪,甚至连说话都带着明显的、被颈部肥肉压迫气管的喘息声。 看着那副尊荣,总指挥心中只有厌恶。他宁愿将这类人当成是圈养待宰的猪。 “咳咳……咳咳……” 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突然袭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用手捂住嘴,肺部传来熟悉的、撕裂般的疼痛。 啊,身体还是越来越差了,像一台过度磨损、即将散架的机器。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息,紧迫感如同鞭子抽打着他。 得再快一点才行,他一定要亲眼看见这场战争的终结,看见属于他们的阳光真正普照大地。 “报告!” 传令员的声音在指挥部门外响起,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 总指挥强行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深吸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稳:“进来!什么事?是地上人组织大规模反扑了吗?”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 传令员推门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并非源于战事的、奇怪的困惑表情。 “不是敌军反扑,总指挥……” 传令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是巡逻队在第三号缓冲区的边缘,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对方见到我们,就大声的说,他要见总指挥官……您要不要亲自来看看?” 奇怪的人?在这个双方交战的区域?总指挥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10章 我回来了 “不是,你谁啊?” 星的眉头拧成了结,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对方约莫五六十岁,面容是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坚毅,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迷雾。 他身上那身改制过的军装,风格依稀能辨认出属于温德兰,但星只见过那些装甲,所以到底是不是她也不知道。 这不合理,非常不合理。 她拼凑出的信息碎片里,那个关键的“总指挥”,指向的明明是爱丽丝。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忆域迷因又把剧本给篡改了?还是说……这又是另一层嵌套的梦境? “不是你要找总指挥吗?现在这位就是。” 旁边带路过来的年轻传令兵语气硬邦邦地顶了一句,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尘土,对星的质疑显得很不耐烦。 “奇怪……这又是哪里?” 星没理会传令兵,低声嘟囔着,视线飞快地掠过男人,审视着四周。 这里不像之前那个血肉横飞、嘶吼震天的噩梦战场,硝烟味虽然还在,但规模小了许多,更像一个前线指挥部。 但也绝非黑丽丝编织的那个虚假美好的温德兰。 这里有一种……真实的、粗粝的、紧绷的临战感。 “这位朋友,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男人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并没有因星唐突的质问而动气,反而带着一种真诚的探究。他同样在仔细观察星。 这位灰发少女的衣着风格与他所知的一切都迥然不同,皮肤干净,眼神清亮,身体状态极佳,绝非长期挣扎于地下的“旧民”,但也绝无那些地上统治者的骄奢之气。 她身上带着一种……属于星辰大海的自由与辽阔感。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猜想猛地撞入脑海——那些记载于古老文献中,在最终之战后与古兽一同消失于星海的温德兰防卫军。 难道……他们的后裔,终于找到了归途? “啊,我来自……”星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挠了挠头。直接说“星穹列车”?“为了救朋友闯进梦境”? 这太超现实,而且这个时代背景的人根本无法理解。 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最直观、也最接近本质的说法:“怎么说呢,外面?”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硝烟微微染色的晦暗天空。 ——时间稍稍回溯。就在不久之前,在那片梦境的夹缝中。 依靠ai“柴郡猫”通过波缇欧送来的星图坐标,以及黑天鹅对记忆流向的精妙把握,星确实找到了那个偏僻且极不稳定的梦境薄弱点。 它像一面濒临破碎的琉璃墙,其后光影扭曲,透出与匹诺康尼主梦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突破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守护者”现身了。 那是一只通体紫色的奇异鸟类。 它静悬于薄弱点之前,眼神中蕴藏着远超生物的智慧与淡漠。 最令人惊异的是,它口吐人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此止步。受人所托,禁止入内。” 星瞬间绷紧了神经,球棒已然在手。 “怎么,还有同伙?”她心下凛然,“那个困住爱丽丝的家伙,帮手居然是个……会说话的鸟?” 就在她严阵以待时,身旁的黑天鹅却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优雅上前一步。 “抱歉,我们也有必须履行的承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鸟类的外表,直视其本质。 “只是没想到,匹诺康尼的「梦主」……或者说,您的一部分意志,竟会亲自来此阻拦。真是令人意外。” “梦主?”星心中剧震。 那位传说中掌管匹诺康尼梦境最高权限、却始终隐于幕后的存在? 他亲自出手阻拦?是为了维持梦境稳定,还是与那家伙达成了某种协议? 紫鸟并未否认,只是淡然回应:“各取所需罢了。” 话音未落,星还没来得及深思,黑天鹅已果断出手。 她猛地抓住星的后衣领,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耳边响起忆者那混合着戏谑与叮嘱的轻语:“这里交给我,进去后务必小心,可爱的开拓者。里面的‘记忆’,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为沉重。” 下一秒,天旋地转。仿佛被投入一条粘稠的光之河流,短暂的眩晕后,脚下一空,她就像个被随意抛出的包裹,伴随着短促的惊呼,以脸着地的姿势,与“大地”亲密接触。 幸好,身下是松软的泥土。 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胡乱拍打着尘土,还没看清周遭,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包围。 几名身穿熟悉玄黑战甲的士兵,手持步枪,警惕地对准了她。“不许动!身份?” 星立刻高举双手,大脑飞速运转:温德兰士兵? 是古代战争的残影,还是基于真实记忆的投射? “我找总指挥!” 星当机立断,喊出最关键的名字,“我要见爱丽丝!或者……这里管事的人!” 士兵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对“爱丽丝”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陌生,但“总指挥”他们听懂了。 一番简短的低声交流和便携设备扫描后,他们并未放松警惕,但还是示意星跟随。 于是,她便在这支小型押送队的“护送”下,穿过曲折的隧道和弥漫着紧张忙碌气氛的地下广场,来到了这个类似前线指挥中心的地方,见到了眼前的男人。 ——回到现在。 “外面吗?” 男人的表情瞬间被点亮了,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惊讶、难以言喻的欣慰和炽热期待的光芒。星的回答,几乎完美印证了他那个最美好的猜想。 外面!无垠星海!除了那些传说中的防卫军,还有谁能从“外面”归来?根据从地上人资料库破译的天文信息,附近星域并无其他智慧文明迹象。 他激动地踏前一步,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敬仰的笑容:“好!好!欢迎回来,防卫军的后裔!辛苦了!” 他郑重地向星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我是坎特,反抗军的指挥官。” 他从小就是听着防卫军誓死保卫家园、与古兽血战星空的故事长大的,内心充满了对前辈的崇拜。 他身上这身改制军服,正是在被推举为总指挥后,刻意仿照记载中防卫军的制式样式改的,仿佛这样就能继承那份守护的意志。 “啊,哦,谢谢。” 星看着对方毫不作伪的热情和那只伸过来的、写满故事的手,瞬间明白自己被彻底误会了。 此刻解释真相?风险太大,很可能立刻被当成居心叵测之徒,甚至直接失去接触核心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找到爱丽丝,弄清这个梦境的状况。将错就错,似乎是眼下最快获取信息和信任的途径。 她迅速调整面部肌肉,努力挤出一个符合“归乡游子”身份的、略带生硬但足够真诚的表情,伸手与对方用力一握。 “我……回来了。”她含糊地应和着,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僵,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虽然可能和你想的“回来”不太一样。 第11章 贝洛伯格promax 坎特点点头,不再多言,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便转身带着星穿过指挥部后方一条更为隐蔽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昏黄的光晕,与前线那种喧嚣紧绷的氛围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星跟在后面,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通道旁一个稍微宽敞的凹陷处所吸引。 那里静静矗立着一台玄黑色的战甲,似乎是待命或正在进行维护。 虽然之前在梦境中也曾“穿戴”过这东西,但她压根就不知道怎么用,与其说是使用这套装甲来增幅自己,不如说是她在用蛮力带着装甲活动。 而且当时许多细节根本无暇细看,只记得它很帅。 此刻静距离观察,她才真正被其设计所震撼。 装甲线条冷硬而狰狞,肩甲厚重如同猛兽的肩胛,关节处有着明显的多层复合结构,显然是针对极端环境和古兽的恐怖力量而设计的。 胸甲和背甲上预留的各种复杂接口和疑似推进器的基座,无声诉说着它曾肩负的星空作战使命。 玄黑色的涂装即便在昏光下也泛着冷冽的微光,覆盖其上的一些划痕非但没有削弱它的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淀感。 “果然,不管怎么看,这东西都很帅啊……” 星在心里由衷赞叹,那是一种融合了暴力美学与极致工艺的造物,令人心折。 走在略显潮湿的甬道里,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开口问道:“话说,你刚才一直提到的‘反抗军’……具体是什么意思?你们在反抗谁?” 走在前面的坎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影似乎更加沉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随后,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将温德兰文明毁灭后,地上幸存者如何建立新秩序、垄断资源、压迫地下“旧民”,以及阿诚惨死引发反抗,他们如何发现远古战甲、掀起战争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但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沉重,却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具力量。 星默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想起了雅利洛-vi上的贝洛伯格,想起了那被封锁的上下层区。 大守护者可可利亚的所为,虽然同样造成了隔绝与痛苦,但其最初的动机,却是扭曲地为了整个贝洛伯格的“存续”。 而这里…… “这简直就像是贝洛伯格故事的proax版啊。” 她在心里对比着,得出了结论。 “但本质完全不同。可可利亚的出发点其实是好的,而这里的地上人,纯粹就是把地下的人们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牲畜。” 一股难以抑制的义愤涌上心头。她快走两步,与坎特并肩,对他表示了认可:“反的好,这群混蛋,就该这样!凭什么他们就能高高在上,把别人当蝼蚁!” 听到这位“防卫军的后裔”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自己,坎特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真切而欣慰的弧度。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星的认可,为他肩头的重担和牺牲的同伴们赋予了更重的分量和价值。 “我们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他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振奋,领着星走出通道尽头,来到一处相对开阔、被改造为临时安全屋的岩洞。 他走到一处被改造为了望窗口的小洞口附近,指向远方一片被硝烟和山峦轮廓遮挡的方向。 “你看,在那一边,战线之后,我们已经搭建起了相对稳固的后方安全区。” “在地上人被我们前线死死拖住,再也无法分心他顾的情况下,我们已经成功地将一大批从未踏足过地表的同胞,转移了上去,让他们重新呼吸到了……属于我们温德兰的空气。”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敌方核心区隐约可见的、泛着能量屏障微光的轮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积郁已久的恨意。 “至于那群还在负隅顽抗的家伙……” 坎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钢铁般的决心,“他们的末日,就快到了。” 安全屋内,一些轮换下来休息的士兵和后勤人员好奇地打量着星这个生面孔,但看到是坎特总指挥亲自带来的人,都投来了友善和探究的目光。 坎特示意星在一张简陋的金属桌旁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 “那么,” 坎特的目光重新回到星身上,充满了期待。 “你们这次回来了多少人?带来了什么样的支援?是新的战舰,还是更先进的武器技术?” 他热切地追问,仿佛已经看到了彻底碾碎敌人的曙光。 星的心里却咯噔一下,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后背却差点渗出汗来。 意识到“误会”带来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她该怎么圆这个场?难道要说“其实就我一个,而且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帮你们打仗的”? 第12章 我相信她 “额,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目光略带游移,不太敢直视坎特那双瞬间凝固的眼睛。 这尴尬的真相终究还是得说出口,纸包不住火。 坎特眼中那簇因期待而燃起的火焰,肉眼可见地摇曳、暗淡了下去,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带着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似乎萎靡了一瞬。 一支来自星海的援军,终究只是过于美好的幻想吗?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强迫自己,那光芒又顽强地重新凝聚起来,尽管不再炽热,却多了几分现实的坚韧。 他扯出一个带着理解和无奈的笑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想给这位“归来的同胞”太多压力: “一个人吗……啊,也是。星空广袤,路途艰难,你们应该是在分头寻找回来的路……哈哈,没关系,既然你已经找到了这里,相信其他人归来的日子也不会远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自我安慰的意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并为渺茫的希望保留一丝火种。 “不过我很强哦,应该可以帮到你们!” 星立刻挺直了腰板,试图驱散那股因自己“势单力薄”而带来的低落气氛。 她挥舞了一下拳头,展示着自己看似纤细却蕴含爆发力的手臂,眼神认真,“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能打的!”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根据目前的信息,这个梦境场景似乎独立于之前那个重现古兽战场的“噩梦”,也不同于那个被营造的完美无瑕的“美梦”。 它更像是一个……基于“内战”这段特定历史时期构筑的、高度逼真且逻辑自洽的“记忆副本”。 她暂时不知道如何在不同梦境层间跳跃或定位爱丽丝,或许,推动这个“副本”剧情的发展,才是找到突破口的关键? 帮助反抗军取胜,会不会就像一个通关条件,能触发梦境场景的切换,或者引出更深层的秘密? 总之,先融入其中,获取信任,走一步看一步。 “谢谢你。”坎特由衷地道了谢,星表现出来的善意和支持让他感到温暖,在这残酷的战争中尤为珍贵。 但他内心深处,并未对星的个人武力抱有多大期望。 在他的认知里,战争是军团与军团的碰撞,是钢铁洪流与能量武器的对轰,是整体实力与资源的消耗。 个人的勇武,在成建制的自律机械军团和铺天盖地的炮火覆盖面前,所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根本无法成为决定战局的关键因素。 他欣赏星的态度,但无法,也不敢将胜利的希望寄托于此。 他肩上的担子,终究还是要由他们自己,用生命去扛。 --- 与此同时,在那片被模拟“琥珀”封存的意识观测点中。 “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一直冷漠注视着记忆场景发展的黑丽丝,罕见地发出了带着明显不悦和一丝错愕的疑问。 她的意识波动传递出清晰的烦躁感。 那个被她委托、打理外围梦境常规维护与扩张的“帮助者”——匹诺康尼的梦主,明明看起来挺靠谱的,怎么会连一个漏洞都堵不住,让这个总能搅乱计划的灰毛丫头又闯了进来? 这简直是失职……难道那边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我就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的。” 与黑丽丝的烦躁相反,爱丽丝的意识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轻笑,那笑意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一缕微光。 先前被迫旁观故土同胞在绝望中挣扎、在仇恨中自相残杀的压抑和心痛,始终像巨石般堵在她的意识核心。 此刻,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带来意外和希望的开拓者,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弥漫开来,驱散了部分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霾。 星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变数,一种打破僵局的可能。 “啧,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依旧改变不了这故事的结局。” 黑丽丝咂了下嘴,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笃定,试图压下那丝因意外而产生的不安。 她坚信,这段历史的沉重与绝望,早已被血与火烙印在时光中,其悲剧的走向根植于人性最深处的裂痕,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 星的闯入,顶多算是一段无关痛痒的插曲,或许能溅起一点小水花,但无法改变最终汇入黑暗深渊的洪流。 爱丽丝的意识凝视着记忆中那个略显笨拙却又眼神坚定、充满活力的身影,轻声回应,带着十足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我相信她。她会做到的。” 第13章 绝对的力量 于是,星便以这种略显含糊的“防卫军后裔”身份,作为特殊外援,暂时加入了反抗军的阵营。 起初,她还对那套帅气的玄黑战甲念念不忘。 不止一次,在其他人战斗间歇或轮休时,她都会凑到待命或正在进行维护的装甲旁,眼睛发亮地这里摸摸,感受那冰冷的金属触感,那里敲敲,聆听那沉闷的回响。 甚至尝试着把脑袋探进开启的驾驶舱里,想要更深入地研究一下这东西内部复杂的结构。 她完全没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个操作法,她上次在梦境中穿着这么帅的东西,结果只能当作普通的铠甲使用。 “真是暴殄天物啊……”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遗憾,“这种东西就是得享受那种驾驶的感觉才对。” “那个……坎特指挥,”她终于忍不住,找到正在研究地图的坎特,带着点期待搓了搓手,指向不远处静立的装甲。 “能不能也分我一套那个?我之前也不是没穿过……有经验的!保证不会搞坏的!” 然而,坎特的态度却出乎意料地坚决。 他总是以“装备数量有限,需要优先保障现有战斗人员”、“操作复杂,需要经过长时间系统性适应性训练,贸然使用很危险”等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婉拒。 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星无法理解的、近乎于保护性的回避,仿佛那套装甲是什么会噬人的猛兽。 星不知道的是,坎特正是因为深知这装甲辉煌外表下隐藏的残酷代价——它以燃烧使用者的生命力为驱动源,才不愿让她触碰。 他自己和许多并肩作战的战友,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老化,关节酸痛、精力衰退如同附骨之疽,这是为了生存和胜利不得不支付的代价。 但星是“归来的同胞”,是来自星空、或许承载着不同希望与未来的火种,他内心深处不愿,也觉得自己没有权力,让这位看起来如此年轻、充满活力的姑娘,为他们这片土地上血腥的内战付出如此不可逆的沉重代价。 更何况,他潜意识里仍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星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能带来更“正常”、更不需要以生命为代价的胜利方式。 几次请求无果后,星也只好悻悻作罢。“好好,不用就不用。” 她撇撇嘴,倒也没太纠结,很快调整了心态,拍了拍自己随身携带的球棒,自言自语地打气。 “反正我靠自己也行,老伙计还是你最可靠!” 很快,她就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绝非虚言,其分量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在一次敌方自律机械部队针对侧翼阵地的突袭中,反抗军的防线一度承受了巨大压力,密集的能量光束和火箭弹压制得抬不起头。 就在坎特紧锁眉头,准备下令一支仅有三台战甲组成的精锐小队冒险前出阻击,承担可能出现的战损乃至减员风险时,星开始了她的第一次武力介入。 她甚至没有请示,如同一道蓄势已久的灰色闪电,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冲出了相对安全的掩体,孤身一人,迎向那一片冰冷而有序的金属狂潮。 “她做什么?!快回来!”坎特在通讯器里急声呼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想象到下一刻血肉之躯被钢铁洪流撕碎的惨状。 没有装甲保护,怎么可能正面抗衡那些为杀戮而造的机械? 然而,下一刻,他以及周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兵,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仿佛看到了什么违背常理的景象。 只见星在高速冲锋的途中,手中已然握住了一柄凭空出现的、燃烧着炽烈火焰的骑枪。 那火焰并非能量模拟的幻觉,灼热的气浪甚至让几十米开外的众人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意,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炎枪随着她的冲锋轨迹悍然横扫,如同热刀切过黄油,瞬间将两台试图包抄她的履带式切割者拦腰熔断,内部元件在高温下瞬间过载,引发剧烈的爆炸,腾起的火球与浓烟成为了她最耀眼、最暴力的背景板。 而就在爆炸的烟火尚未散尽,另一侧三台敏捷的跳跃者机械抓住空当,从不同角度自空中猛扑而下时,星手中的炎枪仿佛变魔术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安的金属球棒。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空中袭来的威胁,只是凭借敏锐的风声感知和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腰身发力,反手一记精准而狂暴的上撩!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撞击巨响传来,那台首当其冲的跳跃者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 刹那间,整个机械躯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扭曲变形—— 传动轴断裂,零件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飞溅,巨大的动能使其倒飞出去,恰好砸中了另一台正欲攻击的同类,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爆炸。 球棒在她手中轻巧地转了个圈,卸去反作用力,下一秒又在她心意流转间切换回熊熊燃烧的炎枪。 顺势格开一道从侧面射来的高能粒子光束,随即脚下发力突进,炎枪如狂龙出洞,精准而迅猛地将那个躲在掩体后的远程支援单元的核心处理器捅穿、熔化。 她就这般在敌群中自如地穿梭,炎枪与球棒随着战况瞬息万变而交替出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仿佛这两种风格迥异的武器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远程的用炎枪焚烧、突刺,近身的用球棒砸烂、敲碎。 她仿佛在跳一场独属于她的、优雅与暴力完美融合的死亡之舞,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燃烧、变形或彻底散架的机械残骸,高效的清理速度甚至超过了小型炮火覆盖。 高效,精准,甚至看起来……轻松写意? 不过短短数分钟,原本气势汹汹、足以给防线造成不小麻烦的机械突击小队,已经变成了一堆堆冒着黑烟、噼啪作响的废铁,再无任何威胁。 星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随手甩了甩球棒上并不存在的污渍,额头上似乎连汗都没出几滴,只是微微呼出一口气,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恰到好处的热身运动。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近乎诡异的寂静,只有残骸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金属冷却的细微变形声。 先前还紧张万分的士兵们,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独立于废墟中的灰发少女。 坎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发出怎样的指令或感叹。 他原本以为星所说的“很强”,大概是指经过严苛训练、能徒手对付几个精锐地上人士兵或者依靠技巧单挑摧毁一两台普通自律机械的“兵王”程度。但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那可不是一两台落单的机械,那是一支小型的、配置齐全、远近搭配、懂得协同作战的机械编队! 就算是他麾下最精锐、经验最丰富的装甲战士,要解决这样一支敌人,也需要小队成员间密切配合,花费一番功夫周旋、攻击,甚至很可能在过程中付出装甲损伤乃至人员轻伤的代价。 而她……一个人,几分钟,轻描淡写,闲庭信步,甚至……毫发无伤?!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很强”能形容的范畴,这简直是……人形怪物……或者说,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行走的天灾? 他看着星轻松地提着球棒走回阵地,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眸里甚至还带着点“刚刚活动开了筋骨”的惬意和满意,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防卫军的后裔”……她所使用的力量,她展现出的远超常理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方式,完全颠覆了他对“个体战力”的认知范畴。 难道星空之外的防卫军,经过漫长岁月的发展,其个体已经进化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并非他所猜想的那种“后裔”?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猜想,开始在他心中萌芽、生长。 但无论如何,星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是肉眼可见、具有战略价值的。 或许,她一个人,真的能比一支装甲小队,不,甚至是整个反抗军——起到更大、更决定性的作用…… 他看着星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欣慰、带着长辈般的保护欲,逐渐转变为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难以言喻的敬畏、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不可思议曙光的热切希望。 第14章 第一个发起冲锋的人 在星那超规格武力的强力介入下,反抗军的攻势势如破竹,战局推进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她如同最锋利的矛尖,总能精准地撕开敌方防线的薄弱处。 那柄炎枪能轻易熔穿最坚固的合金闸门,而那根看似普通的球棒则蕴含着摧枯拉朽的怪力,能将沉重的自律机械像玩具一样砸飞、解体。 在她的带领下,反抗军接连攻陷了敌方多个至关重要的外围据点、负责生产零部件的机械加工站以及为整个区域供能的能源节点。 战局的天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反抗军倾斜。 虽然核心区那层坚固的能量护罩依旧如同一道无形的天堑,暂时让人无从下手,但只要从外部彻底切断其能源和物资补给,胜利便已近在眼前。 所有人都明白,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三天后—— 伴随着炎枪炽热的火焰最后一次吞吐,精准地灼烧、熔毁了埋藏在地下的核心能量管道接口,星与配合日益默契的反抗军士兵们,成功摧毁了核心区外围最后一个,也是支撑其护罩运转最重要的能源转换站。 冲天的火光混合着剧烈的爆炸声,映红了半边晦暗的天空,仿佛为这场漫长而残酷的围攻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休止符。 至此,一切便已经来到了尾声。 失去了所有外部补给和能源支持,龟缩在核心区内的地上人,已然成了瓮中之鳖,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失去了稳定的能源供应,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罩,其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强度也将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衰减,直至变得脆弱不堪。 最终的总攻,被定在了明日破晓。 在这决战前夜,弥漫着紧张与期盼的空气中,坎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刚刚从战场归来,正擦拭着球棒的星,声音疲惫却坚定:“能……单独聊聊吗?”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岩壁凹陷处,坎特停下了脚步。 “我已经……到极限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声带随时会撕裂。 他佝偻着身子,几乎将大半重量都依靠在身后冰冷的岩壁上,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艰难,带着明显的类似漏气的声音,仿佛连维持站立这样一种简单的姿态,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 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油尽灯枯、燃尽后的疲惫和虚弱。 星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轻易接话。 这几日,她从其他一同奋战的老兵口中,零碎地得知了驱动那套玄黑战甲所需支付的、无法挽回的残酷代价。 眼前的男人,这位反抗军的总指挥,显然已经为了这场战争,为了带领大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毫无保留地透支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 即便身为最高指挥者,他也从头到尾都与最前线的士兵们并肩冲杀,燃烧着自己,从未退缩。 也曾有忠心耿耿的下属,看着他日益憔悴的模样,红着眼眶劝他留在相对安全的指挥位置,将战斗的事交给他们就好。 而当时,坎特是这么回应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并不具备着什么难以取代的性质,若是身为指挥的我倒了下去,依旧还有人能填补上这个空缺,继续带领大家前进。” “就算……就算我真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他顿了顿,眼神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带着伤痕却目光坚定的面孔。 “我也……没有勇气去看着大家这样前赴后继的牺牲,更难以放下心中的仇恨,就这样在后方观望……” “那太过于残酷了。” “所以,我才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合格的指挥官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坦然。 “我做不到绝对的理性和压抑自己的感情,从一开始,我不过就是一个……带头冲锋的人罢了——” “所以,再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炽热,“让我们一起冲锋!” —— 回忆的波澜在星心中掠过。 这时,坎特抬起那双因极致疲惫而布满血丝,眼底深处却依旧燃烧着某种不灭执念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看向星,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一切都看穿。 “我……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敲在星的心上,“你,其实并不是什么防卫军的后裔,对?” 星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跳,目光下意识地开始游移,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去:“啊哈哈……指挥你说什么呢……怎么会呢……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开始说胡话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像是撒谎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事到如今,你也不需要再借用这个身份了。” 坎特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看透一切的、带着些许苦涩与释然的了然。 “本来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期盼和误解罢了。” 他看向星,眼神坦诚而平静,没有丝毫质问的意思,“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对你做些什么。” “且不说我们绝非恩将仇报之人,就算……就算我们真对你抱有恶意……” 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以你拥有的力量,那完全超脱了我们想象极限的力量,我们也根本无法对你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他的语气随之变得真诚而带着深深的敬意:“相反,这几天的并肩作战,我亲眼所见,亲身感受。” “你愿意冒着风险,如此尽力地帮助一个……对你而言可能完全陌生、素不相识的文明,去抗争压迫,争取应有的尊严和未来。” “你是一个……高尚而自由的人。无论你来自哪里,出于何种原因,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被如此直白而郑重地称赞,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发烫,连耳根都有些红了。 被人这么毫不掩饰地夸奖,不管怎么想都会感到害羞啊。 而且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某种程度上不过是在“梦境”中行动,并未真正冒着现实意义上的生命危险。 至于温德兰……通过爱丽丝和之前经历的碎片,也并非完全“素不相识”。 但,即使真如坎特所猜想的那样,需要冒巨大的、真实不虚的风险,面对的也确实是完全陌生的文明,当她亲眼目睹不公与压迫时,她依然会、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挥出手中的炎枪与球棒,站在抗争者的一边。 这或许,就是开拓之路赋予她的本能,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信条。 “走,” 坎特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对抗着身体的虚弱,试图挺直些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腰背,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让他倍感吃力,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最后的战斗开始前……我想让你看看,我们最初出发的地方,也想让还留在后方的大家……也看看你。” 他的目光越过星,望向那条通往他们辛苦建立的后方安全区的、蜿蜒而上的小路,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交织着眷恋、骄傲与近乎诀别的情感。 “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我们这些人,不惜燃烧生命,也要奋力夺回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蕴含着千钧重量,仿佛要将整个文明的余烬与希望,都托付到星的眼前。 第15章 人活这一辈子,够本! 星跟着坎特,穿过最后一段战士们严密把守的通道,终于踏入了那片被称为“安全区”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与前线那种硝烟弥漫、金属铿锵、时刻紧绷着死亡之弦的氛围截然不同。 虽然天空依旧被一层薄薄的、由燃烧和工业残留物构成的污染物笼罩。 透下的光线算不得明媚,带着灰蒙蒙的质感,空气中也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浸入土地深处的焦糊味。 但这片依偎着残破山壁艰难开辟出的区域,却顽强地洋溢着一种近乎朴素的、令人动容的生机。 简易但足够遮风挡雨的棚屋用收集来的金属板和复合材料搭建,错落有致。 空地上晾晒着清洗过的、虽然打满补丁却显得干干净净的衣物,像一面面象征生活的旗帜。 一些明显是利用废弃零件和金属边角料巧妙改造的农具,散落在被精心开辟出的、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垄旁。 几株顽强的、不知名的作物幼苗,正从灰褐色的土壤中探出稚嫩的绿意,那一点点绿色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而充满力量。 人们穿着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衣物,脸上带着忙碌却又充实的表情,各自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修理工具、整理物资、照料作物。 一些孩子们在有限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久违的、清脆而属于童年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曾经笼罩他们的绝望阴霾。 根据坎特之前的说法,在不久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此刻欢笑着的孩子,还只能像畏光的老鼠一样,蜗居在暗无天日、空气污浊的地下庇护所。 在无休止的饥饿、蔓延的疾病和深沉如海的绝望阴影下挣扎求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眼下这片能呼吸到相对新鲜的空气、能看到广阔,尽管不算澄澈的天空的土地,是反抗军战士们用滚烫的鲜血和无法挽回的生命,一寸一寸从地上人严密的封锁和冷酷的镇压中争夺来的。 是他们父辈梦寐以求、而他们终于亲手触碰到的、来之不易的自由疆土。 “坎特!” 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皮肤因长期暴露在恶劣环境下而显得黝黑、手掌粗壮布满老茧和大叔模样的人眼尖地看到了他们。 他立刻放下手中正在修理的、由零件拼凑而成的简易净水器,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朴实的笑容。 “听说前线那边最近进展迅猛啊!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大家都说,盼到头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嗯,”坎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深入骨髓的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嘴角的弧度都带着勉强。 “要不了多久,就能攻陷那核心区了。决战之时,就在明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位是之前从前线轮换下来的战士,立过不少功勋,负了伤,现在在后方帮着建设维护这个安全区,出了不少力气。” 坎特向星介绍着,随即又补充道,目光扫过这片充满生机的区域。 “像这样的安全区,除了我们眼前这一片,在曾经各处主要地下避难所的周边,只要条件允许,我们都设法建立了起来。” “这里……是我们的根基,也是我们战斗的意义所在。”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眷恋。 “大家看起来很开心。”星环视着周围,看着那些带着希望笑容的面孔,对坎特说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释然与对新生活的期盼。 “百年的压迫已经结束,马上就要到彻底清算的时刻了。” 坎特的语气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终将彻底宣泄的沉重,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即将背负上最后的使命。 “我们所有人,无论是前线的战士,还是后方的民众,都无比期待着这一天,心情自然都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扫过那些带着笑容、忙碌或嬉戏的身影。 “即便是以生命作为代价吗?”星轻声问道,目光落回坎特那明显透支过度、连站立都显得勉强的身躯上,语气里只有一种深切的探寻。 “……” 坎特一时无言,那强行挺直的脊梁似乎又微微佝偻了几分,仿佛被这个问题触及了最深的痛处与决绝。 他沉默了几秒,终归是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牺牲、无奈与决意。 “没有人不想活着看到一切的结束,亲眼见证胜利之后的和平……但如果,这是使同胞们能永远摆脱黑暗,过得更好的、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如同淬火后的钢铁般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殉道者般的平静。 “我也愿意承受。”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燃烧生命般的热烈信念:“同伴的仇,我亲手报了,用那些地上人的血。” “生存的空间,我也带领大家打下来了,就在你的眼前。” “而地上人,马上就要为他们过往的一切,付出最后的、彻底的代价!” “这些是我的父辈、我的祖辈,在地下绝望的黑暗中,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而我们——做到了!” 他看向星,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洒脱的、混杂着巨大疲惫与深彻无憾的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活这一辈子,能亲手做到这些,够本了!” 然而,这激昂的、仿佛用尽最后心力喊出的话语,似乎真的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弓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那声音干涩而痛苦,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整个身体都随之剧烈颤抖,让人心惊。 “坎特!”旁边的大叔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扶住他颤抖不稳的肩膀,一下下为他拍背顺气,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与心痛。 坎特却艰难地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摆了摆,摇头拒绝了进一步的搀扶,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与强硬。 “还没到……那种地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深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强行压制住喉咙里翻涌上的腥甜感。 用近乎残酷的意志力逼迫着自己那破败不堪的身体重新站直,腰杆虽然微颤,却依旧如同风中残烛般努力挺立着。 他转向那位满脸担忧的大叔,指向身旁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星,语气带着郑重与一丝清晰的骄傲: “来,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他顿了顿,清晰而有力地说道,“这位是我们反抗军的大功臣。星。” “这两天,正是有她的帮助,我们的战局进程,至少缩短了半年以上。” 他的目光落在星身上,那里面不再有最初的猜疑、试探或是出于保护的回避,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感激与发自内心的认可。 星站在那儿,看着坎特强撑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听着他那仿佛最终总结与告别般的话语。 再感受到周围因坎特的介绍而瞬间聚焦过来的、带着好奇、真挚感激与隐隐敬畏的复杂目光,心中五味杂陈,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头。 她帮助了他们,以无可争议的力量加速了胜利的降临,缩短了他们煎熬的时间,却也因此更近距离地、更清晰地目睹着这份即将到来的胜利之下,那以生命为燃料所支付的、残酷而不可逆的代价。 这个由记忆与情感构筑的“梦境”,其背后所承载的真实与沉重,远超她最初的预期。 她不禁想到,此刻在某个她尚未抵达的意识层面,正注视着这一切的爱丽丝,当年作为温德兰真正的总指挥官,在那场对抗古兽的、关乎文明存亡的终极战争中,是否也曾面临过类似,甚至更加残酷、更加令人窒息的抉择? 为了更宏大的胜利,而不得不做出某些牺牲。 第16章 灰烬中的新绿 坎特在安全区短暂停留后,便拖着那副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沉重身躯离去了。 决战在即,他需要争分夺秒,为明日的总攻做最后的动员和战术部署。 他让星自己在这片他们用血与火夺回的、来之不易的安全区里随意看看。 星独自漫步在这片初具雏形的家园中,目光掠过那些终于能自由行走在天空之下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的、发自内心的希望。 看着那一小块一小块从焦土与废墟中顽强挣扎出的、象征生命的绿意,心中感慨万千,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曾在爱丽丝的美梦中见过的那片在金色阳光下无边无际、丰饶摇曳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清新芬芳,整个世界充满了近乎奢侈的宁静与祥和,那是饱经战火摧残后的心灵最深的渴求。 如果……如果眼前这些历经了百年压迫、在绝望中奋起抗争的人们,有朝一日,真能生活在那样一个真正充满生机、没有硝烟、没有仇恨、也没有压迫的理想世界里…… 她想,即便是早已洞悉文明最终悲剧结局的爱丽丝,那背负了太多沉重记忆的心深处,或许也能感到一丝真正的、足以抚平部分伤痛的慰藉。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女孩,正独自蹲在一处简陋棚屋的背阴墙角,瘦小的身体几乎蜷缩成一团,低着头,异常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某一点。 与周围那些追逐嬉戏、或是跟在大人身边做些力所能及小事、脸上带着懵懂快乐的孩子们不同,她显得异常安静。 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绝了欢声笑语的隔膜,那小小的背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落寞。 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在她身边缓缓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小妹妹,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呀?” 女孩似乎并不惊讶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有些缺乏血色的苍白小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却缺乏同龄孩子那种活泼跳跃的神采,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 她眨了眨眼,声音细细的,没什么起伏地回答:“在照顾这颗小草。”说着,她用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墙角石缝里。 星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去,那里确实有一株极其瘦弱、颜色也有些萎黄的小草,正顽强地从砖石的挤压和些许灰烬的覆盖中,探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绿色尖儿。 “照顾小草?”星放柔了声音,带着些许好奇。 “嗯……”女孩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株可怜巴巴的小草上,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是从之前被大火烧焦了的、那些旧植物的灰里面,长出来的,新的小草……”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脑海里的词句,然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怜悯:“我想,可能是它的爸爸和妈妈,都已经在那场大火里死掉了,只留下来它一颗草,孤零零的。” “感觉怪可怜的,就想着每天给它浇一点点水。”她补充道,仿佛在履行一项庄严的使命。 星的思绪微微一顿。这孩子的思维角度……好奇特,甚至有些沉重。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一种更普遍、更积极的解读,看到劫后余生的新芽,难道不应该是“看,生命多么顽强,在灰烬中重生了”这样的感慨吗? 她却直接而自然地联想到了“失去父母的孤儿”。 不过,转念一想,小孩子嘛,心思本就敏感又天马行空,尤其是在这样战乱不断、失去成为常态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会有这样贴近现实、甚至带着创伤视角的想法,似乎……也并不算特别奇怪。 星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不远处空地上那些正在玩着简单追逐游戏、发出无忧无虑、穿透压抑的笑声的孩子们。 又收回来看向眼前这个依旧埋着头,用小手小心翼翼拂去小草旁边浮尘与碎砾的女孩,仿佛她的整个世界,暂时就只有这一株需要她“照顾”的、失去了“父母”的小草。 她不禁柔声问道:“你不去和那边那些孩子们一起玩吗?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女孩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一种疏离:“和他们……不熟。而且,” 她顿了顿,小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没有那种想玩的心情。” “没有……心情?”星轻声重复。 “嗯。”女孩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小手无意识地抠着地面上干硬的泥土,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那些以前经常看到的叔叔们,有很多……都回不来了……我都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 “就像我爸爸一样。” “……” 星一时语塞。 面对这样直接、这样赤裸、从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口中说出的、关于死亡的认知,任何来自外界的、轻飘飘的安慰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虚伪、苍白且无力。 她只能沉默地蹲在那里,成为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感受着那份几乎要将小小身影压垮的沉重。 女孩终于抬起头,那双过于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深切的困惑和低落,她望向那些脸上带着重建家园的忙碌与笑容的大人,以及那些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环境、追逐嬉笑的孩子们。 随后轻声问出了那个显然已在她心头盘旋了许久的疑问: “真奇怪呀,明明有那么多熟悉的叔叔,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们……却依然一直笑着。” “不管是妈妈……还是其他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还是从其他地方新过来的小朋友们……” “自从来了这里之后,就好像……一直都很开心。”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土的、破旧的鞋尖上,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浓浓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但我,一直……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呢?”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答案的问题,星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在这片用无数牺牲和生命代价换来的、充满了新生希望的土地上。 这个名为阿雎的女孩沉默着、悲伤着,烦恼着无人能够理解的困惑。 “阿雎——”,远处,传来了一个女性带着些许焦急的呼唤声。 “来啦。”,女孩应道,声音恢复了孩子特有的清亮。 她最后小心地将那株小草周边的碎瓦砾稍微挪开了些,仿佛为它拓展了一点点生存的空间,然后站起身,回头向着星道了声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姐姐再见——” 星也朝她挥了挥手,目送那个小小的、与周围欢快氛围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跑远。 这个女孩,叫做阿雎吗?星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真是个……敏锐又特别的孩子啊。 她那无人解答的疑问,为这片也许即将迎来最终胜利的土地,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的阴影。 第17章 最终一战 最后的时刻,在压抑的寂静与躁动的期盼中,如期而至。 反抗军战士们早已在核心区外围的阵地上严阵以待,玄黑色的战甲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 阵列森然,一股决死的气息弥漫开来,压过了清晨的寒意。 而在他们对面,那层笼罩着核心区的能量护罩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护罩之内,是地上人所能集结的最后力量——密密麻麻的自律战斗机械排列成防御阵型,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惨淡的光,它们的数量依旧可观,但谁都明白,这已是孤注一掷的最后挣扎,再无后续。 坎特站在所有战甲的最前方。他那套战甲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如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疲惫与创伤,但依旧顽强地屹立着。 他拒绝了任何人替换他位置的提议,也将星欲言又止的劝阻目光挡了回去。 “这最有意义的一战,必将以最无遗憾的方式收尾。” 通讯频道里,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看透生死后的释然。 “我本来也没几天时间了,就让我……燃尽在这战场上。这才是我的归宿。” 话语中的决绝,让星将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明白,对于一位燃烧至此的战士,死在胜利前夕的病榻上,或许才是真正的残忍。 她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星深吸一口气,手中光芒微闪,那柄燃烧着不灭火焰的骑枪悄然出现。 她将作为反抗军最锐利的矛尖,也是最坚固的后盾,以绝对的力量,为他们扫清前路的障碍。 天色逐渐转向拂晓,东方泛起鱼肚白,一丝微光试图穿透厚重的烟尘,照亮这片即将被鲜血与火焰最后一次浸染的土地。 预定的决战时刻,来临了。 “听我口令——” 坎特的声音通过外部扩音器传出,虽然带着电流的杂音和力竭的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阵地,带着一种贯穿始终的、一往无前的意志。 “全军——进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操作着那套濒临极限的战甲,引擎发出过载般的轰鸣,率先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层摇摇欲坠的能量护罩! 那冲锋的背影,悲壮而决绝。 “冲啊——!” “为了最后的胜利——!” “为了死去的同胞——!” 刹那间,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此起彼伏的怒吼与呐喊汇成一股摧毁一切的洪流,所有的玄黑战甲同时启动,跟随着前方那道一往无前的背影,发起了最终的冲锋! 大地在他们的脚步下震颤。 星的身影也同时掠出,她速度更快,后发先至,几乎与坎特并肩。 她没有选择直接攻击护罩,而是护卫在其侧翼,炎枪横扫,将几台从护罩缝隙中企图拦截坎特的敏捷机械瞬间熔化成铁水。 面对这汇集了所有信念与力量的冲击,那本就濒临崩溃的能量护罩,甚至连一秒都无法再支撑。 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在一阵刺耳的能量撕裂声和无数迸溅的光屑中,那层隔绝了两个世界、象征着压迫与不公的天堑,彻底化为乌有! 核心区,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反抗军的兵锋之下! “杀——!”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如同两股钢铁洪流,反抗军的战甲战士们与地上人最后的自律机械军团,轰然对撞在一起! 瞬间,金属的撞击声、能量武器的嘶鸣、爆炸的轰鸣、以及短兵相接的怒吼与机械被摧毁的爆裂声,交织成了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战线在每一个街角、每一栋残破的建筑间激烈地绞杀、推进。 星这次不再有丝毫保留。 她如同战场上的死神,炎枪所向,无论是厚重的重型机械还是灵巧的突袭单位,皆如冰雪消融。球棒挥舞间,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将敢于靠近的机械直接砸成扭曲的废铁。 她所在的战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碾压,为后续的战友撕开了一道又一道缺口,极大地减轻了主攻方向的压力。 整体战局,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反抗军一方猛烈倾斜。 胜利的曙光,已然穿透了硝烟,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这高歌猛进的时刻,异变陡生! 核心区深处,一座看似不起眼、却异常坚固的堡垒式建筑顶部,突然亮起了数点极其危险的猩红色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防御武器,其能量反应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单位! “警告!检测到超高能级反应!是‘净化’序列的定点清除阵列!” 一名负责技术侦测的士兵在通讯频道中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恐惧。 “它们竟然把这种东西布置在了这里!” 数道足以熔穿战舰装甲的暗红色高能粒子束,如同死神的凝视,骤然从那堡垒顶部射出,目标并非散开的士兵,而是精准地锁定了正在前线奋力冲杀、战甲能量反应也最为活跃的坎特! 这种武器的速度和威力,远超常规,显然是地上人隐藏的最后杀手锏! “指挥!小心!”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坎特的战甲刚刚劈碎一台重型机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死角的绝杀,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规避!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色的身影,以超越粒子束射速的恐怖反应,悍然撞入了那致命的弹道轨迹之前。 是星! 她甚至来不及切换武器,直接将那柄燃烧的炎枪横亘在前! 炎枪上的火焰瞬间暴涨,从赤红转为炽白,仿佛凝聚了一颗微型的恒星! “轰————!!!” 暗红色的粒子洪流与炽白色的恒星之火猛烈对撞! 难以想象的能量冲击波呈扇形骤然扩散,将周围数十米内的一切,无论是机械还是建筑残骸,尽数震为齑粉! 地面被硬生生削低了一层! 星的双脚稳稳地站在地面,接下了这足以瞬间汽化数台战甲的合力一击,在炎枪前方,是一道长长的沟壑,而炎枪之后,则是她寸步未移的身影。 她完美的挡下了这一击,甚至没有耗费太多力气。 她挡在惊魂未定的坎特前方,灰发在能量飓风中狂舞,眼神冰冷地锁定那座堡垒,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 “你们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下一刻,她手中的炎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球棒。 她将球棒在手中掂了掂,目光锁死了那座发射毁灭光束的堡垒。 “看来,得先拆了那个碍眼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残影,无视了沿途所有试图拦截的机械,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笔直地冲向那座最后的堡垒。 第18章 逃向星空?逃不了一点 那座负隅顽抗的堡垒,在星如同天罚般的暴力拆解下,很快便化作一堆冒着黑烟和电火花的扭曲废墟,彻底陷入死寂。 失去了这最后的强力阻碍,反抗军的推进再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残余的自律机械在战士们有条不紊的围剿下数量锐减,零星的抵抗如同投入烈火的水滴,迅速蒸发。 钢铁被撕裂、核心被击毁的爆鸣声逐渐稀疏,胜利的实感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一种诡异的违和感,却随着战线的深入,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太安静了。 分明已经攻入了核心区,这片地上统治者们经营了数百年的权力与享乐中心,可从突破护罩到现在,除了那些冰冷的、按照预设程序运行的自律机械,他们竟然没有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地上人! 街道空旷,华美的建筑门户大开,内部却如同被精心清理过,只留下仓促撤离的痕迹。 这极度的不合理,让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潜流般的不安。 “不对劲……”一名战士踹开一扇装饰华丽的金属大门,里面是空荡荡的、如同被洗劫过的厅堂,他皱着眉在通讯频道里低语。 “我这边也是,居住区没人,生活痕迹都很新,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生产区也空了,很多精密设备被拆走,剩下的都是笨重或老旧型号。” “指挥中心……也是空的。所有终端数据都被物理销毁了。” 汇报声从核心区各个角落传来,内容却惊人的一致——空无一人。 坎特站在原本应是敌方指挥中枢的广阔平台上,环视着这片寂静得可怕的“胜利”之地。 他操作的战甲发出低沉的、仿佛随时会熄火的运转声,如同他此刻沉落谷底的心跳。 面甲下,他的眉头紧紧锁死,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正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地上人惯用机械做炮灰拖延时间,自己趁机转移,这在之前的据点争夺中是常态。但这里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堡垒,母星的最后一片“净土”,他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地底?不,地下早已是“旧民”的世界。那么…… 就在这死寂的疑惑与不安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地开始震颤。并非爆炸的冲击,而是一种低沉、浑厚、源自地壳深处的轰鸣,仿佛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庞然巨物正在苏醒。所有反抗军战士,包括星,都下意识地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那是核心区边缘,一片一直被视为废弃工业区、不起眼的宽广空地。 下一刻,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那片区域的地表结构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的花瓣,缓缓地、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宏大力道,向四周裂开、滑移! 刺目的、绝非自然形成的强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紧接着,是难以想象的巨大引擎启动的咆哮,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一座庞大到足以遮蔽小半边天空的、流线型的银灰色星舰,正从裂开的地表之下,带着撕裂大地的磅礴气势,缓缓抬升而起! 舰体上流转着幽蓝色的能量光华,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近乎荒谬的对比。它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金属神只,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渺小如蚁群的反抗军,以及这片它们即将抛弃的、满目疮痍的星球。 “什……什么?!”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呢喃在通讯频道和现实中此起彼伏。 这一刻,所有谜题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核心区空无一人?为什么抵抗如此“敷衍”? 因为这群地上人,这群自诩为统治者的家伙,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不是在这个被战争蹂躏的星球上和他们争夺最后的生存空间,而是……直接抛弃这片生养了温德兰文明的故土,逃向无垠的、冰冷的星空! 他们榨干了母星最后的资源,建造了这艘足以承载他们逃亡的方舟,然后将所有无法带走、或者不愿带走的“旧民”和这片废墟,像丢弃垃圾一样,彻底抛弃! 坎特僵立在原地,仰望着那艘正在加速升空、越来越庞大的星舰。 面甲下的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某种被彻底背叛、嘲弄的愤怒而剧烈收缩。 他们付出无数生命,燃烧着自己,以为在争夺家园的未来,结果……对方早已将这里视为弃子? 他们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奋战,在那艘逃离的星舰衬托下,仿佛变成了一场……无比残酷而讽刺的笑话。 星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看着那艘试图挣脱星球引力的巨舰,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燃起。 她意识到,这场内战,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真正的赢家。 反抗军赢得了土地,却只能抱着这片资源即将枯竭的土地慢性死亡;而地上人抛弃了一切,只为了苟活。 但——这是在“她”没有来到此地的情况下。 正当其他人依旧被这惊人的景象所震慑,僵在原地之时,星已经动了。 “想跑?” 她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就是个大型飞行器吗?看我把它打下来! 话音未落,她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 身影如炮弹般射出,并非在地面奔跑,而是直接踏着空气,如同踩踏着无形的阶梯,以一条笔直的、倾斜向上的轨迹,悍然冲向那艘正在加速攀升的星舰! “她……她要做什么?!” 地面上,有人失声惊呼。 星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拉出一道灰色的残影。 星舰似乎侦测到了这个急速靠近的高能量反应,舰体两侧的近防炮台迅速转动,喷射出密集的能量弹幕,试图将这个胆大包天的拦截者凌空打爆! 然而,星的身影在弹幕中如同鬼魅般穿梭、闪烁,时而用炎枪格开致命的光束,时而凭借不可思议的机动直接避开。 她的目标明确——舰体尾部那正在喷射着幽蓝尾焰的主推进器阵列! “休想逃!” 在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她手中的炎枪再次爆发出炽白的光芒,这一次,她将全身的力量贯注其中,猛地将其投掷而出! 炎枪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白色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其中一个巨大的主推进器喷口上! “轰——!!!” 剧烈的爆炸在星舰尾部绽放,那个推进器瞬间暗淡,喷射的尾焰变得紊乱而不稳定。庞大的舰身猛地一震,攀升的速度明显滞涩了一下,甚至微微倾斜。 但这还不够! 投出炎枪后,星的速度丝毫不减,已然趁势逼近了星舰的装甲外壳。 她手中球棒再现,这一次,球棒表面竟然也隐隐流动起蓝色的能量波纹。 “给你开个洞!” 她低喝一声,身体在空中旋转,将全身的动量与力量汇聚于球棒之上,随即以一记开山裂石般的重击,狠狠砸向星舰的装甲。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巨响传来! 那足以抵御宇宙尘埃和微小陨石撞击的坚固舰体装甲,在球棒这蕴含了崩毁之力的一击下,竟如同被重锤敲击的饼干般,猛地向内凹陷、扭曲,随即裂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破口。 破碎的金属碎片和内部管线被狂暴的力量撕扯出来,四处飞溅! 内部的警报声、气体的泄漏声隐约可闻。 星毫不停留,身影一闪,便从那破口处直接冲入了星舰内部。 接下来,从外部只能看到,那庞大的星舰开始如同发了疯一般,在空中不规律地扭动、震颤。舰体各处不断爆出小规模的火光和爆炸,显然是星在其内部进行着疯狂的破坏。 一个个炮塔哑火,一片片装甲板扭曲脱落,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 这艘承载着地上人最后希望的逃亡方舟,此刻俨然变成了一个正在被从内部拆解的金属棺材。 星,正在以一己之力,将这些背叛者拉回他们的母星。 第19章 还有高手? 星的接连打穿了那艘星舰各个舱室间的分隔,厚重的合金闸门在她的球棒和炎枪面前如同纸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和结构崩坏的火花。 舱室内部大多是些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地上人。 他们衣着光鲜却因仓惶而凌乱,面容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长期养尊处优的身体显得肥胖而臃肿,此刻如同被驱赶到一处的、肥硕而惊恐的家畜。 只会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啜泣和刺耳的尖叫,与外界那些在战火中依旧坚韧的“旧民”形成了可悲的对比。 但星根本没空理会这些她眼中的“寄生虫”。她 的目标明确而纯粹——找到驾驶舱,夺取控制权,迫使这艘试图逃离的星舰调转方向,重新降落到那片刚刚被他们无情抛弃的土地上,让他们直面自己种下的恶果。 她随手从人群中抓过一个看起来衣着最华丽、肚腩也最突出的男人,急切地喝问:“驾驶舱在哪里?指给我看!” 那男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身体瘫软如泥,鼻涕眼泪糊满了那张养尊处优的脸,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不知道”、“求求你别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他的眼神里只有最原始、最未经磨砺的恐惧,甚至丧失了思考能力。 星气得牙痒痒,强忍着才没把拳头直接砸在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脸上。 她烦躁地松开手,任由那男人像一滩失去骨头的烂肉般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接让这艘庞大的星舰在空中解体坠毁?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最直接的方案,上面这些家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死有余辜。 但……如此轻易地、大规模地夺取数以千计的生命,即便对方是压迫者、是背叛者,也终究违背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准则。 毁灭不应如此轻率。 她不是刽子手。 无奈之下,她只能继续像个力量过盛的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错综复杂、充满华丽装饰却毫无实战意义的舰内通道中横冲直撞,凭借直觉和无可匹敌的破坏力强行开路,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好在,她的运气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发挥作用。在又蛮横地轰穿了三道不明用途、却异常坚固的隔墙后,她闯入了一个与其他拥挤舱室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异常宽敞,视野极度开阔,弧形的正前方是巨大的、呈现着外部深邃星空和下方逐渐缩小的破碎母星的观测窗,下方密布着无数闪烁着幽蓝与惨绿光芒的控制终端和不断流动数据的全息投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里显然是指挥中枢,或者类似的地方。 而与外面那些拥挤惊恐的人群截然不同,这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不是其他舱室里那些脑满肠肥的个体,而是体态正常,甚至可以说得上修长挺拔的身姿。 他以一种堪称悠闲、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惬意的姿态,坐在中央那张看起来最为精密、舒适的操作椅上,背对着星破墙而入带来的喧嚣与尘土,仿佛正在专心欣赏观测窗外那片冰冷死寂的“风景”,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 “外来者……真失礼啊。” 一个平静的,带着些许磁性,却又隐含着一丝被打扰后不悦的声音响起,他并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知道进了别人的地盘,就要遵循别人的规矩吗?安安静静做个观众,欣赏这最后的谢幕,不好么?”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奇怪的疏离感。 他悠悠地操控椅子转过身,面容终于映入星的眼帘——出乎意料的年轻,皮肤光洁,五官甚至称得上俊朗端正。 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望不见底的古井,透出一股与年轻外表截然不符的、仿佛历经了无数光阴流转的沧桑与彻底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他心中激起真正的波澜。 “我没空和你计较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星紧握着球棒,将其直指对方,用不容置疑的、带着火药味的威胁语气喝道。 “赶紧让这铁疙瘩调头回去!立刻,马上!别逼我动手把你连同这张破椅子一起砸个稀巴烂!” “你不是已经动手了吗?” 男人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像是觉得眼前情景颇为有趣的表情,他轻描淡写地指了指星刚才暴力闯入时在厚重舱壁上留下的那个边缘扭曲、线路暴露的大洞,以及从破洞外隐约传来的、连绵不断的爆炸和凄厉警报声。 “我费了不少心思才造出来的代步工具,可是被你毁掉了一半啊。” “接下来要修复,可是很麻烦的呢……”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不小心被邻居孩子碰坏的、心爱的模型,而非一艘正在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星际舰船。 “……”星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跟这种思维回路清奇的家伙沟通,简直是对牛弹琴,纯属浪费口舌。 她眼神一厉,不再犹豫,提起球棒,脚下发力,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就准备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物理说服,让他深刻理解“立刻调头”的必要性。 然而,就在她腿部肌肉绷紧,全身力量即将如同火山般爆发的前一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庞大到令人瞬间窒息的恐怖力量骤然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她的动作瞬间完全僵住,保持着前冲挥棒的预备姿态,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定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一根发丝都无法移动分毫。 只有眼珠还能在极限范围内艰难地转动,瞳孔中流露出强烈的、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股力量…… “哎呀,真险啊。” 男人从操作椅上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起身舒展一下筋骨。 他踱步走到被无形力量定格住的星面前,凑近了,饶有兴致地、几乎是带着鉴赏意味地观察着她僵硬的姿态和脸上凝固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动态感十足的精美雕塑。 “反应速度确实惊人,还有这股独特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他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某个猜想,“果然是那种……体系内的力量呢。” 他伸出手指,修长而稳定,似乎想近距离触碰一下星手中那依然蕴含着未爆发恐怖力量的球棒,但在距离毫厘之处又停了下来,仿佛在顾忌着什么。 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意。 “我很好奇……你们这些来自星空深处、行走在特定轨迹上的‘行者’,是如何称呼这种力量的?”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球的实体,直视其蕴含的本质。 “就这种,需要使用者自身意志绝对坚定,近乎矢志不渝地、去践行某项特定准则或理念,才能与之共鸣,才能从中汲取而来的……力量?” 第20章 疯狂科学家 星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全身每一束肌肉纤维都绷紧到了极致,试图对抗那如同深海巨压般无处不在的恐怖束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并非被完全凝固,仍保留着极其微小的活动能力。 但每一个意图抬手的念头,每一个试图移动脚尖的尝试,都像是在亿万倍重力的泥潭中挣扎,动作缓慢到近乎凝滞。 仿佛时间的流速在她周身被恶意地拉长了千百倍,而每移动一毫米所耗费的力气,都堪比平日全力挥出一击。 “别白费力气了。” 男人甚至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笃定。 “我这套简陋的引力模拟装置,虽然不够完善,但足以在局部空间模拟出近似高引力星球核心区域的时空缓滞效应。虽然……” 他话语微顿,操控台的光芒映照着他略显困惑的侧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思维速度和感知似乎完全不受这效应影响,这确实偏离了我的计算,很有趣。” “但你的身体,可是货真价实地被束缚住了哦,这点毋庸置疑。” 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对一个即将被“处理”的对象解释太多纯属多余:“算了,我跟你解释这个干嘛?” 他转回身,手指继续在控制台上跳跃,输入着复杂的指令。 几台造型灵巧、如同金属蜘蛛般的自动维修机械悄无声息地从墙壁暗格中滑出。 迅速开始对他所在的内舱,特别是星暴力破开的那个大洞,进行高效的紧急修补和结构加固,细微的激光焊接声和金属成型时特有的“滋滋”声在寂静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可是耽搁了我宝贵的升空窗口期啊,闯入者。”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计划被意外拨乱后产生的轻微不耐。 “还好,我预先设置好的星球自毁装置的引爆序列,比预估的安全升空时间,刻意多预留了一个多小时。” “不然,精心筹划的一切,真要被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给搞砸了。” “自毁……装置?!” 星几乎是从剧烈抵抗的牙关缝隙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几个重若千钧的字。 身体的束缚让她连呼吸都感到沉重,但这句话所蕴含的恐怖含义,像冰水般浇遍全身,激起的强烈震惊与滔天愤怒让她必须问清楚。 “嚯,居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语言功能?” 男人这次是真的流露出些许惊讶了,他再次转过身,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着星僵硬的身体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仿佛在观察一个出现了预期外反应的珍贵样本。 “思维活动完全不受影响?看来这套装置的生物效应场域耦合参数还需要进一步优化……是哪个谐振频率出了问题呢?” 他喃喃自语,陷入了短暂的技术性思考。 “我问你……自毁装置……到底是什么意思?!” 星重复道,声音因极致的用力而微微发颤,但眼眸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 “顾名思义啊,”男人轻笑起来,那笑容里剔除了所有人类情感,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就是启动预设程序,让这颗星球从地质结构内部彻底瓦解、崩坏,最终化为一团星尘。” “这颗星球的资源,早在漫长的对外战争和我们为了建造这艘方舟而进行的最后‘收割’下,濒临枯竭了,这你不是看到了吗?” 他摊了摊手,用一种讨论数学公式般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与其让地面上那群早已失去进化价值、只会消耗残存资源的‘旧民’,还有那些连登船资格都无法获取的失败同类,在资源彻底耗尽后,经历缓慢而痛苦的饥饿、必然发生的残酷内斗、直至在绝望中彻底灭亡……” “不如由我给他们一个痛快而彻底的解脱,一次性将所有问题清理干净,不好吗?” “从宏观效率和终极结果来看,这难道不是更……高效,同时也更符合某种意义上的‘仁慈’?至少,避免了漫长而无意义的痛苦。” “你——!!”星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冰冷与灼热的愤怒直冲头顶,眼前这个男人对生命的极端漠视,那种将亿万生灵视为可以随意格式化、清理的冗余数据或废弃物的态度,比她之前遭遇过的任何凭借力量或仇恨行凶的敌人都要让她感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心与暴怒。 “比起这些注定要被格式化的冗余数据,”男人似乎完全无视了星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愤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一个“样本”的情绪反馈。 他的注意力再次被星本身牢牢吸引,眼神中闪烁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研究兴趣,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我倒是对你的兴趣,要大得多。” 他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你体内涌动的那种力量……非常奇特。” “其能级和纯度,可比我之前偶然捕获并研究过的一两个、拥有类似特质的零星个体,要强大了太多,也纯粹得多。”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严谨的分析比对。 “而且,仔细感知的话,你身上萦绕的能量波纹似乎……不止一种性质迥异的波动?真奇怪,遵循不同、甚至可能相互排斥的‘路径’法则的力量,也能如此稳定地共存于一个生命个体之内吗?宇宙中,原来也存在这样的案例?” 男人还在自顾自地讲述着,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勉强理解他话语、并且自身也携带珍贵研究价值的听众,长期处于智力孤岛所带来的分享欲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尽管其倾诉的内容足以让任何正常心智者感到彻骨冰寒: “你知道吗,在你莽撞地闯进来之前,我可没有什么能够进行对等交流的对象。” 他的语气甚至微妙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如同一个被迫与幼稚孩童为伴的天才。 “那群占据了大多数舱室的、满身肥肉的家伙,不过是之前某些激进基因优化实验中产生的、不可逆的失败副产品,智力水平低下到几乎无法进行基础的逻辑交流,与野兽无异。” “当初将它们圈养起来,也不过是为了应对肉类供应链断裂的危机而已,算是最大化的废物利用。” “?!” 星瞳孔骤然收缩,男人轻描淡写吐露的信息已经越来越让她感到生理性的强烈不适和深刻的困惑。 “它们智力结构存在先天缺陷,胆小如鼠,脑神经活动中除了维系生存的最基本欲望反射,就只剩下对食物和最低级感官刺激的渴求……” 男人用一种评价育种牲畜般的冷静口吻继续说道,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但它们的消化系统和代谢途径却很‘优秀’,只要定期喂食特制的高能营养液,身体,尤其是脂肪组织就会不受控制地疯长!能量转化与储存效率高得惊人,远超已知的任何一种家畜。” “从实用主义角度看,这不是非常适合作为肉畜来进行规模化、集约化饲养吗?” 他甚至反问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头皮发麻。 “实话告诉你,这颗星球上,过去几十年里流通的大部分肉罐头,其主要原料来源,就是它们哦。” “味道经过精心调配和掩盖,其实口感也还不错,至少比战前那些难以保存的天然肉类更稳定。” 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不,是比疯狂更甚,是一种剔除了人性、纯粹由理性和扭曲求知欲驱动的……怪物! 星在心中骇然想着,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就算这些所谓的“地上人”真的源自什么失败的基因实验。 但长期将他们视为“同类”进行社会构建后,再反过来将其视作人形生物并进行如此工业化、规模化的“饲养”和“加工”…… 这种行为本身已经超越了寻常的残忍,抵达了一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亵渎生命的境地。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如果坎特和那些为了生存和尊严而奋起反抗的战士们,知道他们曾经在物资极度匮乏时,视若珍宝、甚至可能为此付出生命代价去争夺的肉类补给,其竟然是这么个来源,会是怎样一种感受。 但眼下,震惊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必须脱困,必须阻止这场疯狂的星球毁灭,也必须……让这个扭曲的“天才”付出代价。 星的思维在不受束缚的情况下高速运转,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整个舱室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或关键节点。 她的视线最终锁定在舱室右上角,一个嵌入墙壁、造型奇特、表面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能量波纹的金属装置上。 它正持续散发出与周围空间那股粘滞束缚感同源的奇异波动,如同一个无形力场的心脏。 就是它了! 星立刻在心中确认。这必然就是男人口中那套“引力模拟装置”的核心组件之一,是维持这个空间异常状态的源头! 只要将它破坏掉,这该死的束缚力场应该就能被瓦解! 心念电转间,一个极其冒险但可能是唯一机会的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型。 身体的行动被极度延缓,几乎无法用于攻击,但……某些类型的力量的凝聚、引导和释放,似乎并非完全依赖于肉体的速度和物理动作。 她将全部意志力高度集中,一丝曾被爱丽丝引导、强化过的,属于「存护」命途的力量被悄然唤醒、汇聚。 她无法像爱丽丝那样随意命令物质改变构成,但倘若只是将这股力量,极度凝聚起来,针对一个固定的、无生命的目标,进行最纯粹的物质结构解离—— 她死死盯着那个目标装置,眼中再无他物。 这个距离……应该能做得到! 男人依旧沉浸在自己孤独而扭曲的世界里,对着星这个“难得”符合他交流标准的听众,继续诉说着他那惊世骇俗的“研究成果”与深埋的孤寂,浑然不觉那致命的反击,已在无声中酝酿完成。 第21章 反制 就在那男人沉浸于自己的独白,将星视为一个绝佳的、可以倾泻多年孤独与研究心得的听众时,星的意志已将内心深处那缕「存护」之力汇聚于一点。 那是针对物质结构稳定性的“否定”。 目标,牢牢锁定在舱室右上角那个散发着扭曲力场波纹的装置核心。 下一刹那,那奇特的装置表面,流淌的能量波纹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抹除。 紧接着,构成装置本体的金属与晶体材料,如同经历了亿万年时光洗礼般,从最微观的结构层面开始崩溃、瓦解。 最终化作一蓬极其细微的、失去了所有结构特性的灰色粉尘,簌簌飘落。 几乎在装置瓦解的同一瞬间—— 笼罩着星周身那粘稠如深海、沉重如山脉的恐怖束缚力场,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骤然消失。 “什……?!” 时间的流速在她感知中瞬间恢复正常。 之前为了对抗束缚而极限紧绷的肌肉,此刻将积蓄的所有势能轰然释放。 “嗖——!” 一道灰色的残影掠过舱室。 男人脸上的那丝讶异才刚刚浮现,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具体的表情和应对指令,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侧面狠狠撞在他的肋部! “呃啊!” 他痛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巨力带飞,手中的便携控制终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地板上,还狼狈地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还没等他试图撑起身体,一只脚已经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踩在他的背心,将他刚抬起些许的上半身又狠狠压回地面。 同时,一只力量惊人的手反拧住他的胳膊,将他牢牢地制住,动弹不得。 星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并非因为疲惫,而是瞬间从极致束缚到完全自由的落差,以及爆发全部力量带来的气血翻涌。 她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球棒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整个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力场消失到男人被制服,不过一两秒的时间。 那几台正在忙碌维修的自动机械卡顿了一下,在没有进一步指令的情况下,它们停止了工作,呆立在原地。 男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地板,最初的闷哼过后,他并没有表现出星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愤怒挣扎。 相反,他似乎在……感受? 星能感觉到,被她拧住的胳膊肌肉正在微微颤动,并非试图反抗,更像是在细微地调整角度,感受着她施加压力的方式和力度。 “原来如此……是通过破坏了我设置在右上角的次级力场生成器吗?”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有些沉闷,但依旧保持着令人恼火的条理性和分析腔调,甚至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 “我明明设置了能量屏蔽和物理防护层,常规攻击应该无法轻易穿透……你刚才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外放或物理接触迹象。” 他微微侧过头,试图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星,脸上那点最初的讶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研究兴趣,仿佛被制服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实验进入了新的阶段。 “那种没有任何征兆,就能远程、精准破坏特定物体的能力……” “也是那种,需要‘践行准则’才能获得的力量,所赋予你的特性之一吗?” 他甚至无视了后脑勺上冰冷的触感,语气充满了求知欲。 “是精神干涉现实?还是某种基于特定‘概念’的定向湮灭效应?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闭嘴!”星低喝道,脚上加重了几分力道,让他的脸更紧密地与地板接触,“我没空听你在这里分析我的能力!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把球棒直接砸下去的冲动,厉声问道:“第一,怎么让这艘破船立刻停下来,调头返回星球!” “第二,你启动的那个该死的自毁装置在什么地方?怎么才能让它停止运作!” 男人被踩得闷哼一声,但声音依旧清晰地传来,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咳咳……你的问题,过于直接且……缺乏技术层面的探讨价值。” 感觉到背后的压力再次增大,他总算稍微收敛了点,但语气依旧没什么紧张感:“让舰船停下来?很简单,但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什么意思?”星的心一沉。 “字面意思。”男人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星舰已经进入预设的自动巡航加速阶段,航线锁定,动力系统全功率输出。” “除非你能瞬间拆掉所有主推进器,并且在不引起灾难性爆炸的前提下,同时让舰船失去所有动力……” “否则,在抵达第一个预设坐标点之前,它不会停下来。强行手动干预现在的控制系统,只会导致导航紊乱,甚至可能撞上小行星带,那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调头……以本舰的机动性和当前速度,完成调头动作需要消耗的能量和时间,会让我们错过唯一的逃生窗口。程序设定上,这是被绝对禁止的操作。” 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也就是说,想逼这艘船回去救人的路,几乎被堵死了。 “那就告诉我自毁装置在哪里!怎么关掉它!” 这是最后的希望,只要能阻止星球毁灭,地面上的人就还有生存的机会,哪怕环境再恶劣。 “自毁装置啊……”男人拖长了语调,似乎在回忆,“它的核心控制系统,并不在这艘船上。” “什么?!”星猛地一惊,“不在船上?那在哪里?” “当然是在星球内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男人淡淡地说,“毕竟,谁会把关闭按钮,和引爆器放在一起呢?那也太不专业了。” 他甚至在此时轻笑了一声:“我留在舰船上的,只是一个单向的、不可逆的启动指令发送终端。” “指令在七个系统时前就已经发出,并且收到了确认反馈。” “现在,星球自毁程序应该已经进入了最终倒计时阶段。” “就像你无法让射出的子弹回到枪膛一样,你也无法阻止一个已经被触发的、链式反应级别的星球级崩塌程序。” 男人侧过脸,看着星那双因愤怒和无力而几乎喷火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所以,放弃,闯入者。你救不了他们,谁也救不了。” “唯有这艘舰船,还承载着最后的希望。” 男人说着。 “这里有着我预存好的,温德兰的基因库,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就有把握带着它们在新的土壤生根发芽。” “你这个疯子!!”星再也抑制不住怒火,抬起脚,狠狠踹在男人的侧腰上。 “放着那些活生生的人不管,反而去想着开启新的文明?” “唔!”男人痛苦地蜷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求饶,只是咬着牙,断断续续地说:“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这只是……最优解……” “包括我在内,现存的温德兰人……已经没有进化空间了,要想让文明一代代存续下去,必须播下新的种子。” 星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脚下这个冷漠到极点的男人,又想到地面上那些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却即将迎来最终毁灭的人们,想到坎特那燃烧殆尽却仿佛变成笑话的牺牲,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她吞噬。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不,一定还有! 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男人是这一切的策划者和执行者,他一定知道更多。 就算自毁程序无法停止,就算星舰无法返回,他也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且,谁能保证他没有留后手?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个男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惜命的,惜命之人会不给自己留一条最终的退路吗? 星弯下腰,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一些,让他的眼睛直视着自己,声音冰冷: “带我去主控制室,现在,立刻!我要亲眼确认你所说的一切!” “还有,别耍花样。如果让我发现你还有任何隐瞒……”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呆立不动的维修机械,球棒上再次腾起一丝灼热的火苗,“我不介意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你口中那种‘高效清理’的过程。” 男人看着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的杀意,终于,那一直保持着的、超然物外的研究态度,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好。”他最终妥协了,声音低沉了一些,“主控制室在上一层,需要我的权限才能开启最高级别的密封门。”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被星反拧住的胳膊,“你这样押着我,我可没办法操作识别面板。” 星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暂时不敢耍什么花招后,稍微松开了对他的钳制,但仍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的距离,球棒稳稳地指着他。 “带路。”她冷冷地说道,“记住,你的命,现在握在我手里。” 男人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星,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如你所愿。”他转过身,朝着舱室另一端那扇更为厚重的大门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被按在地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回荡。 “有些真相,远比毁灭本身,更加残酷。” 星的眉头紧锁,握紧了手中的球棒,紧跟在他身后。 无论前方是怎样的残酷真相,她都必须要面对。为了那些被抛弃的人,也为了……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第22章 旧事 男人带着星穿过一道需要多重生物识别的厚重闸门,进入了位于星舰最顶层的核心主控室。 这里的视野更为开阔,环形的观测窗外是深邃的、点缀着陌生星辰的宇宙,以及下方那颗正在逐渐缩小、呈现出不祥灰败色调的温德兰母星。 无数控制台环绕着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息星图,星图上清晰地标注着星舰的预定航线,正坚定不移地指向黑暗深处。 整个主控室安静得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微弱声音。 男人走到主控台前,无视了星警惕的目光,快速调出了航行控制核心的界面。 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屏幕,他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个标红加锁的选项——【紧急返程\/航线重置】。 “看清楚了,” 他指着那个无法点击的选项,“最高权限锁定,由我亲自设置。触发条件极其苛刻,几乎不可能在航行中达成。” “或者说,从设计之初,这就不是一艘能够‘回头’的船。” 星的心沉了下去,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证实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航线无法更改,星舰不会返回。 男人做完这一切,似乎牵动了肋部的伤处,他捂着侧肋,有些踉跄地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微微喘息。 他抬头看向星,脸上没有计划得逞的得意,也没有沦为阶下囚的惶恐,反而是一种…… 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混杂着疲惫、释然,以及一丝星无法理解的、深重的悲哀。 “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目光似乎穿透了星,望向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过去。 星皱紧眉头,握紧了球棒,没有回答,但眼神里明确写着“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废话”以及“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为你开脱”。 男人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能承载这段被掩埋真相的容器。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如同从时光的彼端传来: ———— 204年前,温德兰与那群来自深空的巨兽的战争,宣告结束。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预想中劫后余生的欢欣与重建家园的希望。 因为,那些在星海中与巨兽血战、承载着文明最后火种与力量的防卫军大人们,一个也没有回来。 通讯彻底断绝,星港再无响应,仿佛整个文明的精锐与未来,都被那场最后的决战彻底吞噬。 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的温德兰母星,以及散布在全球各处的地下避难所里,所生活着的、数量以千万计的……孩童而已。 他们茫然无措,如同被遗弃在巨大废墟巢穴中的幼雏。 正如后来被称为“旧民”的人们所熟知并流传的历史一样,孩子们中站出了几位相对早熟、勇敢且具备领导能力的个体。 领头者名叫艾斯特,他早熟而坚定,拥有远超同龄人的责任感和行动力。 正是他第一个意识到,如果地表环境迟迟无法恢复,一旦地下庇护所储备的能源耗尽、维生系统彻底崩溃,等待着所有人的只有缓慢而绝望的死亡。必须回到地面,必须重建。 他的朋友们响应了他的号召,跟随他一起,冒着未知的风险,踏上了满目焦土的地表,开始尝试进行最初步的建设和生态勘测,为了后续能将所有地下同胞接回地面这个终极目标而奋斗。 在这群先驱者中,有一个关键人物,名叫万俟温。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对知识和逻辑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求和超凡的理解力。 地上那些遗留的、大部分成年人都难以解读的复杂机械说明书和技术设计图,在他眼中如同清晰的拼图,他能迅速理解其原理,并找出修复或利用的方法。 正是依靠着他的才智,这群原本对工业体系一无所知的孩子们,才能在短时间内磕磕绊绊地建立起一套相对完整的、利用残留自动化机械进行地表清理和基础建设的流程。 在建设之余,万俟温将大量的精力投入了对地表残留研究设施的探索中。 他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希望,希望能从这些设施里,找到战前留存下来的、除人类以外的其他动植物基因样本。 他深知,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是文明真正复苏的基石,仅仅依靠人类和少数顽强真菌,是无法让星球恢复生机的。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知识水平伴随着翻阅海量的、残缺不全的研究资料而飞速增长,许多战前尖端的科技理论被他逐步吸收、理解。 他就像一个干涸的海绵,疯狂汲取着旧文明遗留的智慧。 但现实是残酷的。他搜寻了无数个或完好或半毁的研究所、基因库,结果却令人绝望—— 植物现如今还有幸存。 但他没有找到任何除人类以外的、有效的动物基因库。 仿佛在战火的最后阶段,这些承载着生物多样性的火种就因为各种原因彻底地遗弃或销毁了。 这让他不禁对前人产生了巨大的失望和愤懑,大骂他们的短视与愚蠢。 只有人类,这颗星球注定只能走向一片死寂,不可能恢复曾经那个生机勃勃的生态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文明的复苏之路已然断绝的时候,在一处极为隐蔽、防护等级极高的地下资料库废墟中,他偶然发现了一份未能被完全销毁的、纸质与电子介质混合的研究记录残片。 那份记录编号为 d-00528,报告人署名处被粗暴地涂抹掉,无法辨认。 当他带着疑惑开始阅读时,里面的内容,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认知和希望,将他拖入了比发现没有基因库更深、更黑暗的绝望深渊。 > 研究记录 编号 d-00528 > 报告人:■■■ > 先说结论,很遗憾,温德兰人是不会有未来的。 > 经过我们团队长达数十年的秘密追踪与研究,可以确认,我们所有温德兰人的基因深处,都存在一个致命的、并且正在不断恶化的缺陷。 > 那缺陷的根源,正是我们曾引以为傲、视作上天恩赐的独特能力—— >“生命力转化”——将自身的生命能量,通过特定的精神共鸣与生理调节,自由地转化为驱动机械或武器的其他形式能源。 > 看起来很美好,不是吗? > 我们靠着这个独一无二的能力,在现在,这资源近乎耗尽、常规能源枯竭的绝境下,还能驱使着庞大的舰队和陆地装甲,与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巨兽打得有来有回,硬生生守住了文明最后的防线。 > 但这所有的“美好”与“希望”,都只是建立在,这种能量的转化,目前还处于“相对可控”的阶段。 > 但如果我说,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和基因熵增测算,再过上十代人左右,这种能力就将彻底失控,再也无法被个体的意志所约束呢? 万俟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拿着记录残片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报告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研究指出,这种“生命力转化”能力,其本质是对生命本源的一种强制性、不可逆的透支和扭曲。 它并非温德兰人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在某个未知的历史时期,因某种不明原因而突然出现,并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稳定下来,成为显性遗传特征。 然而,这种能力本身就像一种潜伏的病毒,正在缓慢而持续地破坏着温德兰人基因结构的稳定性,导致基因链出现不可逆的“解离”现象。 并且,这种解离效应会随着代际遗传而不断累积、增强,如同一个不断加速冲向悬崖的雪球。 研究报告预估,在大约十代人之后,这种能力将彻底失控。 届时,每一个温德兰人体内高度不稳定、且不断累积的转化潜能,将不再受自身意志控制。 任何一个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只是自然的生命活动,都可能瞬间引爆那庞大的、源于生命本源的能源—— 也就是说,到那时——所有的温德兰人,都将变成一颗颗不受控制、随时可能爆炸的“人形炸弹”! 一个文明,不是亡于外敌,不是毁于内耗,而是从生命的最底层,从基因的根源上,被设定好了自我毁灭的倒计时! 在报告的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略显潦草的批注,墨水的颜色与正文不同,似乎是在最后关头添上去的: “此项研究结果及相关推演数据,已被列为最高禁忌。请务必、务必不要上报给爱丽丝指挥官。” “前线战事已至最关键阶段,不能让她再分心于此等绝望之事。一切……待战争结束后再说。 ——指挥官副官 雷顿” ———— 男人,或者说……万俟温,他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滑落,最终无力地坐倒在地。 他仰着头,看着主控室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明白了吗?外来者。”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弄,先前那种纯粹理性的表象已经荡然无存。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未来。所谓的重建家园,重返地表,争夺资源……都不过是无知者在一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为了几块稍微干燥点的甲板而进行的、毫无意义的争斗罢了。” “十代人……呵,从我们那一代算起,时间……已经不多了。” “正如防卫军的人们,使用那套装甲,可以与那群巨兽展开如此长时间的拉锯战。” “而那群自诩为反抗军的旧民……仅这些时间,就已经将自身老化的不成样子,不是么?” “他们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了……勉强可控与完全失控的临界点。” 他抬起手,指向观测窗外那颗逐渐远去的、灰败的星球,眼神空洞: “与其让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一次愤怒、一次喜悦,甚至只是因为走路摔了一跤,就‘嘭’地一声,把自己、把身边的人、把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那点可怜的东西,都炸成碎片……” “不如由我,给他们一个……更‘干净’,也更‘仁慈’的终结。” “至少,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怀抱着……回到阳光下的希望。” “而这些……更早的时代留下的基因库,则让我带到其他宜居星球上。” “也许,在这些后人中,能够出现在有限时间内,解决这个缺陷的人。” 主控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星舰引擎发出的低沉声响,如同为整个文明送葬的挽歌,在无声地回荡。 第23章 最后时刻 主控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星舰航行发出的一些声响,如同冰冷的心跳。 星消化着这足以颠覆一切的残酷真相,目光复杂地看着靠在墙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 她脑海中闪过爱丽丝的身影,闪过那些在战场上燃烧生命的反抗军战士,闪过阿雎那双清澈而困惑的眼睛…… 他们所有人,从始至终,都活在一个被预设了终结的倒计时里,却无人知晓。 “你……”星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打破了沉默,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不是……自诩天才吗?你自己不也活过了200年吗?从那个时代一直到现在。” 她的目光紧盯着男人,带着一丝质问和最后的希望。 “难道这两百年的时间,凭借着旧文明遗留的知识和你自己的才智,都没有找到任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吗?哪怕只是延缓?你就这样轻易地选择了……毁灭一切?” 男人,继承了“万俟温”之名的存在,沉默了。 他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坦然。 “我做不到。” 他直白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了无数次的事实。 “我尝试过。”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实验报告。 “最初的几十年,我几乎投入了所有精力,试图从根源上逆转或抑制‘生命力转化’带来的基因解离效应。” “我构建了上千种理论模型,进行了数万次模拟推演,甚至……对自己和其他人进行了活体基因编辑实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而其中最‘成功’,也是代价最无法承受的一个产物,结果你也看到了……就是外面那些舱室里,被你视为‘寄生虫’的、肥胖的家伙。” “我原本试图强化他们的生命能量储存与稳定机制,希望能找到一个‘安全阀’。结果却制造出了一群智力严重退化、新陈代谢彻底失控,只会不断堆积脂肪的能量容器。” “他们甚至连作为‘人’的资格都几乎丧失了。这……就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可悲的失败。” 他的目光扫过主控台,仿佛能看到那些失败的数据流。 “至于其他的研究方向……不外乎是失败、失败、以及数不尽的失败。基因锁死、免疫系统崩溃、不可控的细胞恶性增生……” “每一种试图触碰那个底层缺陷的尝试,最终都导向了更快的毁灭。我们温德兰人的基因,就像一件被精心设计好的、注定要破碎的艺术品,任何修补的企图,只会加速它的崩坏。”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捋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子,将手臂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 星的目光一凝。 那手臂上的皮肤,与他脸上、脖颈处光洁的肌肤截然不同。 它布满了如同老树皮般深重的褶皱,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在一些关节和皮下血管密集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些许细微的、仿佛已经开始腐烂的暗色痕迹,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看到了吗?”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虚无。 “名为‘万俟温’的那个男人,那个最初的试图改变这一切的人,早就在一次实验事故引发的基因反噬中,彻底死去了,连一点残渣都没能留下。” 他放下袖子,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景象,抬眼看向星,眼神空洞。 “我,不过是他临死前,利用最后的技术,制造出来的、继承了他绝大部分记忆和未完成研究成果的……克隆体罢了。” “算起来……”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一个枯燥的数字。 “我应该是成功苏醒并继承了使命的……第53个个体了。” “克隆……体?”星感到一阵寒意。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男人,其意识已经在不断复制、又不断消亡的皮囊中,辗转传承了五十多次? “没错。”男人肯定了她的猜想,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而且,受限于某种至今无法解析的、可能与那个基因缺陷同源的原因,我们温德兰人的克隆体,存在着无法克服的致命缺陷——生命周期极短,通常仅能维持2到5年的正常生理活动。” “身体虽然看起来与本体无异,甚至能够通过技术手段保持年轻的外表,但内在……从细胞层面开始,就会不可逆地快速腐烂、衰败。就像你刚才看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记忆的转移、对接,以及重新熟悉并推进之前的研究,每一次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积压了无数轮回的疲惫和绝望。 “也许,再给我两百年不受打扰的、完整的科研时间,我真的可以找到那条通往生路的缝隙……但,现实是,时间不够了。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观测窗外那颗遥远的星球,声音低沉下去。 “在我的计算中,在这一代,或者说,在我这具身体彻底腐烂之前……那颗星球上幸存的所有温德兰人,他们的基因就将抵达那个崩溃的临界点。” “他们……都将变成无法控制的活体炸弹。我没有时间了,他们……也没有时间了。” …… 最终,星松开了紧握的球棒。 她看着坐在地上,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依旧存在,对于他决定并执行了如此冷酷的星球毁灭计划,她无法原谅。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对文明宿命无力抗争的悲哀,以及对这个被困在无尽轮回中的“天才”的复杂情绪,也弥漫在她的心头。 他的做法罪无可赦,但他给出的理由,那关乎整个种族在绝望中必然迎来的、更恐怖的终结,却又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而且,他确实还肩负着另一项使命——将那份包含了温德兰人基因库,播撒向星海中其他可能存在的宜居星球。 这是文明在自我毁灭前,留下的最后、也是最渺茫的火种。 看着这样的他,星最终放弃了强行要求他返航的念头。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主控室,想办法去面对地面上的最终结局。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禁开关时,身后传来了男人低沉的声音: “如果你……还想要做点什么,如果你还想要去救那些……已经注定了未来的人……” 星的动作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最后的、近乎虚无的指引: “备用机库里,还有个小型飞行器。虽然老旧,能源也不多,但应该……” “足够你在大气层内进行短程飞行,或许……能让你在最后时刻,离他们更近一点。” “钥匙和启动密码,在机库左侧第三个工具柜的暗格里。”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重新陷入了沉默,仿佛刚才的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只是静静地靠坐在那里,与这艘承载着绝望与渺茫希望的星舰,一同驶向未知的深空。 星没有道谢,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她按下了门禁开关,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她深吸了一口舰内冰冷的、带着机油味的空气,迈步走了出去,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中。 她的目标改变了。 不再是阻止星舰,而是尽快找到那个备用飞行器,返回那颗即将迎来终末的星球。 至少,她要和那些被抛弃的人们,一起面对最后的时刻。 第24章 巨龙 星凭借着万俟温提供的线索,在星舰庞大的备用机库角落,找到了那艘他口中的小型飞行器。 它看起来确实年代久远,外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线条粗犷,与星舰本身流线型的高科技感格格不入,更像是一艘战前遗留的、经过多次改装的短程突击艇或勘探船。 她按照指示,在机库左侧第三个工具柜一个隐藏得极为巧妙的暗格里,找到了造型古老的物理钥匙和一卷记录着启动密码的加密数据芯片。 正当她准备连接飞行器接口,启动系统,踏上那条明知希望渺茫却不得不走的回头路时—— 她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抽离感,仿佛灵魂被强行从躯壳中拽出。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色彩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般混合流淌。 当她再次“看清”时,发现自己悬浮在了备用机库的半空中,以一种绝对的、无法干预的上帝视角,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而更让她惊愕的是,下方那个刚刚还在忙碌着准备启动飞行器的“自己”,其形象正在迅速变得模糊、失真…… 那个清晰的、属于“星”的轮廓和特征——灰色的短发,熟悉的衣饰,手持的球棒——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般荡漾开来,然后重组。 最终,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身形模糊、细节难辨,但隐约能看出是女性轮廓的身影。 那身影的头部两侧,似乎……还有着某种弯曲的、类似角状的结构隆起。 “这是……谁?!” 星在心中骇然惊呼。这绝对不是她!这个梦境,这个记忆,到底还隐藏着什么? 只见那个面目模糊、头生双角的女子,完全无视了旁边那艘老旧的飞行器。 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钥匙和数据芯片,只是缓缓踱步到飞行器敞开的起落架舱门处,站在那里,静静地眺望着观测窗外,那颗仿佛随时会从内部崩解的温德兰母星。 她的姿态沉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慌乱或绝望,只有一种……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的凝重。 然后,她动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能量波动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在星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具看似纤细的人类身躯开始以违背常理的速度膨胀、变形。 皮肤表面覆盖上闪烁着金属般冷光的致密鳞片,四肢拉伸化为利爪,脊背隆起延伸出巨大的骨翼,头颅变形,吻部突出,双角变得更为狰狞巨大……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头庞大到几乎塞满了大半个备用机库的、通体覆盖着暗沉鳞甲的巨龙,取代了之前那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赫然出现在那里。 它周身流淌着难以想象的古老与威严,金色的竖瞳如同熔融的恒星,冰冷地注视着窗外。 巨龙微微侧过头,那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头颅,似乎朝着星舰核心区的方向,也就是主控室所在,投去了意义难明的一瞥。 那眼神中,只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随后,它不再犹豫。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巧和速度,猛地撞破了备用机库那相对脆弱的外层舱壁。 坚固的合金如同纸片般被撕裂、扭曲,露出外面冰冷、虚无的宇宙空间。 巨龙没有丝毫停顿,舒展着遮天蔽日的双翼——尽管宇宙中无需翼展飞行,但那姿态依旧充满了力量感。 它周身萦绕着奇异的能量光晕,头也不回地、义无反顾地化作一道划破黑暗的流星,朝着那颗即将自毁的星球,疾驰而去。 …… 画面到此,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后彻底中断、消散。 无论是远处那颗被暗红色能量包裹的星球,还是那头震撼心灵的、奔向死亡的巨龙,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备用机库、撕裂的舱壁、冰冷的星海……一切景象都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去。 星感觉自己被抛回了某种混沌的、无依无靠的意识流中,短暂的失重感后,她“站稳”了脚跟,发现自己似乎回到了那片由爱丽丝意识衍生的、较为稳定的梦境核心空间,但周围的忆质光流显得有些紊乱。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能合拢,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巨龙撞破舱壁、冲向星球的震撼一幕。 “这……这是什么展开?!” 她喃喃自语,完全无法理解刚才看到的一切。那个模糊的女子是谁?那头巨龙又是怎么回事? 它冲向星球是为了什么?无数的疑问像气泡一样在她脑海中翻涌。 —— 不只是星感到震惊和困惑。 在那片由爱丽丝主导、却被黑丽丝强行介入并复现记忆的意识空间深处,一直冷漠旁观着这一切的黑丽丝,此刻也罕见地流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和不解。 周围那些代表着记忆片段的流光碎影,似乎也因为刚才那一段“意外”的插曲而变得有些不稳定。 “这是……什么记忆?” 黑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和困惑,她那双与爱丽丝相似却更为幽深的眼眸中,充满了疑虑。 “我之前打捞、整理的所有记忆碎片中,并没有这个画面……这不可能!” 她为了构建这个足以困住爱丽丝、让她直面最残酷真相的梦境,几乎翻遍了能与爱丽丝产生共鸣的、所有关于温德兰终结的忆域角落。 她确信,自己看到的最后结局,就是星球在自毁程序中崩解,而那艘承载着背叛与渺茫希望的星舰,在试图穿越世界间的虚数潮汐带时,因为技术不成熟或能量不足而被彻底撕裂、摧毁。 这才是她所认知的、无可更改的温德兰终末。可刚才那段影像……那头巨龙…… 爱丽丝虽然因为一次性被迫观看了母星毁灭的真相、幸存者悲惨的内战、以及那令人绝望的基因缺陷,情绪复杂而激荡,一时难以完全消化那沉痛到极致的悲哀与无力感。 但看到黑丽丝那明显超出掌控的反应,她立刻意识到,刚才出现的景象,恐怕是连这个源于她自身记忆与执念的化身都未曾预料到的变数。 “那头巨龙……是去救人的。” 爱丽丝轻声说道,尽管声音因情绪低落而有些轻,但心中却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望火花。 “也许……在那个时候,还有不少温德兰的末裔,以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存活下来了……” 无论是那头神秘的巨龙所救下的人,还是那艘星舰上承载的、由万俟温保管的基因库,都意味着温德兰文明,或许并未像她一直以来所认为的那样,彻底、完全地湮灭。 也许,还有种子留存于世。 “不对,不是这样的……” 黑丽丝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困惑中,她用力地摇着头,试图驱散那段不该存在的记忆影像,语气变得有些焦躁。 “在我之前所看到、所复现的一切中,最后就应该是一切都归于虚无……这才是既定的事实!” “这才是你应该接受的、完整的‘真实’!为什么……为什么会多出这段记忆?!” 她无法理解。 “因为……” 一个轻柔、带着些许了然意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这片意识空间。 “……你看到的,不过是被层层掩盖后,极其不完整的记忆片段而已。” 光芒流转间,忆者黑天鹅那优雅神秘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这片意识空间中。 她的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踏入了一个寻常的记忆回廊。 而她的手中,还像拎着小猫一样,提溜着刚刚从旁观者状态恢复、脸上还带着懵懂和惊愕的星。 第25章 记忆的补全 “你说什么?” 黑丽丝猛地转向突然出现的黑天鹅,那双与爱丽丝相似的眼眸中燃起了被冒犯的怒火和一丝慌乱。 她甚至暂时忽略了去质问这位忆者,为何能再次突破那位“梦主”的封锁这么个问题。 因为黑天鹅那句轻描淡写的“不完整”,正在否定那个她用于让爱丽丝认清现实的残酷的,自己费尽心思才拼凑出的所谓“真相”。 “字面意思。” 黑天鹅优雅地颔首,面对黑丽丝几乎要实质化的敌意与力量威压,她显得从容不迫,似乎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学术探讨。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身旁流淌的忆质,如同抚过古籍的书页。 “也许,在对忆质的精微操控、力量的绝对强度,亦或是其他很多源于你特殊本质的方面,我都远远不如你,这位……由执念与记忆意外诞生的独特存在。” 她语气平和,但话语内容却毫不留情。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黑丽丝:“但若论及在浩瀚无垠的忆海中漫游、解析无数文明与个体的记忆残片、辨别其真伪、追溯其源头、拼凑其完整度的经验与见识……” “我自认为,还是比诞生不久、所见所闻大多局限于单一记忆源头,并深受其影响的你,要强上那么……嗯,或许不止一筹。” “啧……” 黑丽丝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的咂舌声,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愠怒,银牙暗咬,却无法立刻出言反驳。 她周身弥漫的梦境力量泛起一阵不稳定的涟漪。 她不得不承认,黑天鹅说得该死的有道理。 她自身的力量虽强,甚至可以说凌驾于绝大部分记忆的命途行者之上,但她的认知框架和经验的“数据库”确实狭隘得可怜——除了爱丽丝那沉重的记忆,以及那个试图窥探爱丽丝的记忆的忆者,他所教授的一些基础忆质操控知识外。 她更多的是依赖自身强大的本能。 甚至可以说是强行去构筑了这片梦境。 对于一些在资深忆者眼中可能司空见惯的现象,她确实可能存在认知盲区。 “能不能……说些我听得懂的话……” 在一旁好不容易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星,忍不住插嘴,用力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你们在说什么”的巨大困惑。 虽然又见到了爱丽丝本体,但那个和爱丽丝长得一模一样、气息却完全不对盘的家伙也在边上虎视眈眈,现在显然不是问好的好时机。 而且,她现在的脑子里问号都快溢出来了,不论是刚才自己“变身”又“被踢”的诡异经历,还是温德兰那些人、那个万俟温的克隆体、以及那头巨龙最终的结局…… 所有这些未解之谜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盘旋,挥之不去。 总之,她先向爱丽丝投去一个“待会再聊”的眼神,然后发问—— “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到那最后我突然就变成别人了?然后又变成看戏的了?” 黑天鹅将温和而耐心的目光转向星,开始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道:“简单来说,我们刚才所看到的、关于那个名为温德兰的文明最终时刻的那段‘记忆’,其本身的状态,就像一卷被时光严重损坏、被外力刻意涂抹、缺失了很多关键画面和音轨的古老录像带。” “它之所以还能在你面前呈现出相对连贯、甚至符合某种表面‘逻辑’的场景——比如星舰逃离、星球自毁——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这位……”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看向黑丽丝。 “……黑丽丝小姐,在从忆域中打捞并复现它时,凭借她自身有限的认知和理解,下意识地将那些缺失的、无法理解的部分,用自己的方式‘脑补’和‘合理化’了。”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优雅地虚点,仿佛在勾勒那些无形无质、却承载着历史的记忆脉络:“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原本存在于真实历史记忆中的、非常关键的角色,其存在痕迹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记忆持有者的特殊情感、或是某种强大外力的干预,变得极其微弱、扭曲,甚至被赋予了错误的标签……” “或者,这个角色的存在与行为,与黑丽丝小姐所理解并坚信的‘主流’记忆基调——也就是绝望与毁灭——严重不符,以至于她在重构记忆场景时,下意识地将其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杂音’、‘错误数据’给过滤、剔除、甚至‘覆盖’掉了。” 黑天鹅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星身上,带着一丝深邃的探究和了然:“而你,或许是因为你的行为模式,或是在那段被修改的剧情中,你所偶然扮演的角色定位,与那个被剔除的关键人物,存在着某种相似性。” “因此,当你踏入这段被‘修饰’过的记忆场景,并推进到某个临界点时,你就像一把恰好匹配了锁孔的钥匙,无意中触发了记忆碎片本身蕴藏的、某种指向‘真实’的自我修复机制。” “记忆的‘底层逻辑’或者说‘历史惯性’,自动将你的存在‘代入了’那个缺失的角色空位,利用你的形象和行为,反向填补和修正了那段被篡改或遗忘的历史轨迹……” 她看着星那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换了个更形象的说法,“就像水流总会寻找缺口,记忆也在本能地寻求完整。” “无论是一些潜藏的信息,还是其他的蛛丝马迹,都在逐渐汇聚于你所扮演的那个角色身上。最终……拼凑完整。” “当那个被遗忘、被掩盖的关键角色形象——也就是那个头生双角、最终化身为巨龙的存在——随着你的行为介入和存在共鸣,被记忆本身的逻辑最终‘补全’、重新定位并显现之后——” “这段关于温德兰终末的记忆,就在那一刻,达到了它内在的、基于真实历史的‘自洽’。它不再需要你这个‘外来的填充物’或‘临时演员’来维持其表面的逻辑连贯性。” 她微微停顿,让星有时间消化这复杂而匪夷所思的信息,然后才用总结般的语气继续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在记忆场景的最后关头,你会被突然从‘参与者’的第一视角强行踢出来,变成一个纯粹的、无法干预的‘旁观者’。” “也就是说,” “我……我刚才是不小心,帮那段记忆……找回了它丢掉的……‘主角’?” “可以这么理解。”黑天鹅微笑着,肯定了她的总结。 第26章 妥协 “我就说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爱丽丝看着还有些懵懂、似乎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星,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卸下重负、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温暖的微笑。 温德兰文明可能尚有火种存续的消息,如同穿透厚重绝望阴云的,耀眼的金色阳光。 实实在在地驱散了她心中积压的部分沉重阴霾,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名为“可能性”的暖意。 她望向星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柔和的光芒。 “你拥有着,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一种独特的天赋。” 爱丽丝的声音轻柔,“一种能够打破僵局、照亮迷途、甚至……敢于并且能够去扭转看似已成‘定局’的特质。” 星被爱丽丝这么直白而真诚地一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微微泛红,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发出两声傻笑:“啊,有吗?嘿嘿……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能放着不管而已……看到那种情况,总得做点什么?” “哼。” 一旁的黑丽丝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出声打断了这略显温馨和希望的氛围,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嘲讽和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没发现的、细微的酸意。 “她的脑袋里都把你给美化成什么样子了。”黑丽丝双臂环抱,斜视着星,又瞥了一眼爱丽丝。 “明明我才是诞生于她内心最深处、最了解她也最在意她感受和未来的人才对。”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甘心的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在场的人听。 “也不知道你这灰毛有什么特别的好的,笨手笨脚,横冲直撞……偏偏就把爱丽丝的魂都给勾走了……” “你把爱丽丝关在这虚假的梦境里,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星一听就急了,立刻反驳道,眼睛里燃起不满的火苗,“你这叫在意她?你这叫绑架!” “怎么不好意思?” 黑丽丝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回应,尽管那底气深处藏着一丝动摇。 “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她远离现实的残酷与痛苦,获得永恒的安宁与平静!这难道不是最深切的‘在意’吗?” 她原本精心策划,耗费心力将爱丽丝拉入这个层层嵌套、高度逼真的记忆片段,核心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清楚,即便她曾经倾尽所有、甚至不惜燃烧生命去践行“存护”、试图守护的文明。 最终也会因为内部滋生的欲望、人性的弱点,乃至那根源性的、无法挽回的基因缺陷而走向无可避免的自我毁灭结局。 她想用这血淋淋的“真实”证明,现实是绝望的,是不可守护的。 唯有自己为她编织的、那个完美无瑕、永恒宁静的梦境,才是唯一值得她停留的港湾。 她本想让爱丽丝心灰意冷,从而放弃对现实的执着,永远留在安全的梦里,与自己在一起。 可结果却与她预想的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是适得其反。 非但没有让爱丽丝对现实失望,反而阴差阳错地,因为星的闯入和那段丢失的记忆的意外曝光,在爱丽丝心中种下了一个新的、充满生命力的念想与希望—— 也许,在浩瀚宇宙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还能找到温德兰幸存者的后裔,文明的薪火,并未完全断绝。 现在可以说是完全没希望了。 黑丽丝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事到如今,无论再说什么、做什么,也不可能让爱丽丝心甘情愿地、永远地待在这个她编织的梦境牢笼里了。 “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吵了。”爱丽丝打起了圆场。 她的目光先是在星和黑丽丝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黑丽丝身上,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也想清楚了。” 她向前走近一步,目光平静而温和地注视着这个源于自身绝望与疲惫、却最终走向偏执和极端的另一面。 “黑丽丝,你做的这一切,归根结底,出发点……也只是怕我在现实中,再因为失去、因为无法守护、因为目睹悲剧而感到伤心和痛苦,你想要保护我,让我获得安宁罢了。”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本质的透彻。 她顿了顿,坦诚地承认道,“虽然你的手段……确实过于激进和独断了一些,但我能感觉到,你并没有对我抱着恶意。”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黑丽丝那与她一模一样、此刻却写满倔强与落寞的脸颊,如同安抚一个因为用错了方式而闹别扭的孩子。 “如果之后……我在现实中,真的感到了难以承受的厌烦,或者在某一天,真的感到疲惫,想要暂时逃避一切的时候……” 爱丽丝看着黑丽丝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会主动来找你‘帮忙’的。我答应你。” 爱丽丝心中清楚,经历过这次事件,多次被迫回望并直面温德兰从辉煌到衰败,再到内战,直至那根源性绝望的完整历程,她的内心虽然被巨大的悲伤与遗憾填满,却也仿佛被淬炼过一般,变得更加坚韧和清醒。 她认为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易因为过去的沉重而感到迷失和彷徨,需要依靠沉溺梦境来寻求慰藉了。 这个约定,在很大程度上,或许只是一个为了安抚黑丽丝、给予她一丝存在意义和台阶下的“空头支票”罢了。 然而,对于黑丽丝而言,这个来自“本体”的、带有承诺性质的约定,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了。这代表着爱丽丝承认了她的存在和价值,并非完全否定她的初衷与情感,并且为她保留了一个未来的、被需要的“可能性”。 这对于一个源于执念的存在而言,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与接纳。 黑丽丝沉默了片刻,周身那尖锐而冰冷的气息,如同冰雪遇上暖阳,渐渐缓和、消散下来。 她别过头,避开了爱丽丝那过于温柔而洞察的目光,耳根似乎微微泛红,语气虽然依旧带着点惯有的别扭和傲娇,但其中的对抗意味已经消散了大半。 “哼……这次辩不过你。算了。” 她算是变相认可了爱丽丝的安排,也默认了暂时结束这场由她主导的“囚禁”。 “我要回去‘休息’了。” 黑丽丝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虚幻、透明,如同逐渐融化的墨迹,开始与周围梦境的忆质光流交融。 “构筑这么多层庞大的梦境,还维持了这么久,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和力量……真是累死了……” 她的身形最终化作一道幽暗的、带着些许倦意的流光,如同归巢的倦鸟,缓缓流向爱丽丝,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身体,消失不见。 那片由她主导的、压抑而真实的记忆梦境场景,也随之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剥离,将主控权彻底交还给了爱丽丝本身那更为稳定、明亮的核心意识空间。 就在她意识完全融入的前一刹那,最后一丝意念如同轻烟般传出,萦绕在爱丽丝和星的意识中,带着一丝郑重的提醒: “对了……还有一件事。” “小心我临时找来的那个‘盟友’……” 她的声音变得缥缈而微弱,但其中的警示意味却清晰可辨。 “他答应帮我维持外围梦境、阻挡干扰,绝不仅仅是出于所谓的‘各取所需’那么简单……我能感觉到,他应该……还有着什么更深层、更奇怪的计划……务必……当心……” 第27章 动机不明 “那只鸟?” 星立刻想起了当时在梦境薄弱点前,那只通体紫色、口吐人言、阻拦她和黑天鹅的神秘鸟类——匹诺康尼的「梦主」的一部分意志显化。 “说起来也是,”星转向黑天鹅,脸上带着好奇,“你是怎么进来的?当时不是正在和那个家伙对峙吗?” 她记得很清楚,是黑天鹅一把将她推入梦境,自己则留下来断后。 但现在,黑天鹅进来了,那个家伙也没追进来。 “他不过是装个样子,履行一个‘承诺’的姿态罢了。” 黑天鹅轻轻一笑,“在我将你送入梦境后,我们稍微……交流了一会。” “他并未真正全力阻拦,更像是在确认某些事情。之后,他便自行离开了,并未过多纠缠。” “啊!”星突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忘记问那个黑丽丝了!那只鸟之前说的‘各取所需’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他和黑丽丝到底交换了什么?” 她急切地看向爱丽丝,“她还醒着吗?能再叫出来问问吗?” 还没等爱丽丝尝试沟通或回答,黑丽丝那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倦意的声音就幽幽地从爱丽丝体内传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不知道。我没事问他这个干嘛?他和我的交易内容已经完成,其他的,和我又没关系。” 她的声音带着被无关之事打扰的愠怒:“没事别吵我。我要休息。” 随后,她的气息和声音就彻底沉寂下去,仿佛陷入了深度的沉睡,看来是指望不上从她这里得到更多信息了。 “看来她对除了爱丽丝女士之外的事情,都缺乏基本的兴趣呢。” 黑天鹅对此并不意外。 “这个时候倒是希望她能在意一些啊……”星沮丧地耷拉着肩膀,叹了口气,“我讨厌猜谜,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就很麻烦的谜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时,爱丽丝出声了,她的声音带着思考的痕迹,将星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梦主先生所说的‘各取所需’,其指向……应该是和那位星期日先生有关。” 这段时间,虽然爱丽丝的意识大部分被黑丽丝困在记忆回廊中,对外界匹诺康尼的真实情况不甚了解。 但当黑丽丝回归她的意识深处后,作为本源,她自然而然地能够感知和看到一些黑丽丝主导梦境期间所经历和做过的事情。 比如,黑丽丝如何将那位“家族”橡木家系的家主——星期日,囚禁于她所编织的、重现温德兰战场惨状的噩梦之中。 “因为这个困住我的、基于温德兰记忆构建的复杂梦境,其最初的基础框架,正是黑丽丝利用了那位星期日先生最初构建出来、用以试探和观察我的那个梦改造而成的。” 爱丽丝解释道,思路清晰,“在那之后,这个梦境原来的主人——星期日先生,便被她强行拘禁了起来,切断了与梦境的大部分主动连接。”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整理那些随之而来的、琐碎而外来的信息碎片:“而在切断连接的过程中,难免有一些属于星期日先生的、不那么重要的记忆碎片逸散了出来,融入了这片由黑丽丝力量主导的忆域。” “从那些零散的碎片中,我稍微窥见了一些……关于那位家主大人早年的经历。”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星和黑天鹅,说出了她从那碎片中捕捉到的关键信息: “比如,他并非天生就属于‘家族’的核心。他是被……‘梦主’,亲自收养,并一手抚养长大的。” “这位梦主大人,与我所知的唯一交集点,似乎就只有星期日先生了。” 爱丽丝沉吟着,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关联,“或许,他答应与黑丽丝合作,布下外围的封锁,其初衷……仅仅是为了在黑丽丝手中,确保他那位‘养子’的安危?” 这个推测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位“父亲”,为了保护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继承人,与一个危险的、暂时拥有共同目标的忆域化身进行有限度的合作,这完全说得通。 然而,爱丽丝刚说完,就立刻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自我否定了这个看似合理的猜想。 “也不对。” 她语气肯定地补充道,“据我从黑丽丝残留的感知和那些逸散的记忆碎片中了解到,在一段时间之前,那位星期日先生就已经被……嗯,用‘放出去’这个词或许不太恰当,但总之,他已经脱离了黑丽丝的噩梦囚笼,回到了现实中的匹诺康尼。” 她看向黑天鹅和星,提出了关键的反问:“如果梦主先生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明确其养子的安危,或者确保他能被安全释放,那么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后,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履行与黑丽丝的约定,直到刚才还留在这里,维持着外围的梦境封锁,甚至出面阻拦你们呢?”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用“保护星期日”这个单一理由来解释的矛盾点。目的已然达到,却依然滞留,这背后必然藏着更深层的意图。 “还是找其当面对质。” 黑天鹅适时地开口提醒。“仅靠我们在这里凭空猜测,去揣摩一位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知多久、深谙梦境与人心之道的‘老狐狸’的真实想法,是不会有任何确切结果的。” 她的目光扫过爱丽丝和星,带着明确的指向性:“而且,身居如此高位、执掌匹诺康尼梦境权柄的人,可不会像寻常游客一样随便离开他的‘王座’。” “要找到他……对我们来说,或许并不是很方便,但总比在这里漫无边际地猜测要直接得多。” 黑天鹅的话语点明了现状——与其陷入无意义的推测循环,不如主动去寻找答案的源头。 行动总比空想更接近真相。 第28章 不在此时 朝露公馆的深处,时间仿佛凝固。 华美繁复的装饰在不知源头的黯淡光线下投下张牙舞爪的扭曲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足以碾碎灵魂的压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滞涩感,几乎令人窒息。 星期日静静站立在这片空间的中央,身形挺拔如昔。 平日浸透在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并未消失,却像是被投入熔炉重新锻造过,褪去了些许浮华,多了一份历经灵魂风暴洗礼后的沉淀与磐石般的坚定。 他的目光不再有丝毫游移,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勘破迷雾后的了然,迎向对面那位他此生最熟悉、却也在此刻感到最是陌生的存在——匹诺康尼的「梦主」,歌斐木。 在不远处,柔软而昂贵的绒毯上,砂金无声无息地倒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似乎陷入了无法被外界干扰的深沉的睡眠。 不知这是梦主为确保谈话私密而施加的手段,还是星期日在那最终对峙来临前,出于某种未明的考量,亲手让这位精明的同行者暂时退出了舞台。 此刻,公馆的核心,这片梦想与秩序交织的顶点,只余下这对立场已然迥异、关系错综复杂的“父子”。 “我让你亲眼见证那些苦难与挣扎,是为了淬炼你的意志,磨砺你的心性,让你更加坚定践行秩序的内心,而不是让你陷入无谓的自我怀疑与否定。” 梦主的声音不再是以往那般超然物外、仿佛俯瞰众生的神只,而是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源于计划失控的愠怒。 事情的走向,显然彻底偏离了他精心规划、一步步引导的轨道。 星期日缓缓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混杂着感激与悲哀的苦涩弧度。 “我明白您的用意,先生。” “事实上,在此番亲身沉沦于那片记忆深渊之前,我也确实依据自己的判断做出了选择,甚至……做出了愿意代知更鸟承受代价、乃至牺牲的决定。” 他提及妹妹的名字时,眼神不由自主地微黯了一瞬,但那其中并非后悔,而是某种更为深沉、混合着疼惜与释然的觉悟。 “但直到我亲身沉沦于那片由他人记忆构筑的、充满绝望与挣扎的深渊,感受着那份源于文明根基层面的无奈与悲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才真正明晰……在您那份宏大而遥远的计划蓝图中,最初被选中的基石,那个被您寄予厚望、精心雕琢以期承载‘秩序’的容器,自始至终,都是我,对吗?” 他不需要梦主回答,那弥漫在空气中、短暂而压抑的沉默,已然印证了他心中的那个猜测。 星期日继续说着:“承载众人的梦想,构建覆盖星海的绝对秩序……这需要无可匹敌的力量、甘愿牺牲一切的觉悟,以及……一颗历经万千洗涤、看遍悲欢离合,却依旧能摒除所有杂念、毫不动摇的坚定内心。”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曾充斥着对秩序近乎偏执的热忱与构建理想国度的纯粹决心,如今,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许多复杂难言的、属于“人”的“回响”在轻轻震荡。 “恐怕,现如今的我,内心已然混杂了太多别样的‘回响’与质疑,不再纯粹,也无法再……完美地回应众人的期待了。” 梦主周身流淌的光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无形的注视更加沉重,如同实质般压在星期日的肩头。 良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一场无声的、关乎信念与未来的角力。 最终,梦主开口,声音恢复了部分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探询:“你接下来,打算作何行动?” “顺其自然。” 星期日的回答简单却有力。 他环顾这片他一度试图牢牢掌控、视为毕生使命所在的梦境疆域,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决断。 “首先,处理好因我的偏执与失误……所引发的这场席卷匹诺康尼的梦境动乱,弥补我的过失,抚平伤痕。” “然后,承担我应担的罪责,无论是来自家族内部的审判,还是来自那些受到波及与惊吓的宾客的追责。” 他的目光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回避,仿佛已准备好迎接一切后果。“在付出应付的代价之后……”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未知与广阔天地的清澈向往。 “我打算离开匹诺康尼,踏上属于自己的旅程,去亲眼看,亲手触碰,亲自理解。” “我的目光过去太过狭隘而局限,”他坦然承认自己的缺陷。 “长久以来,我只专注于这片人造的梦境乐土,沉醉于在此地构建完美的秩序,却忽略了真实星河之浩瀚无垠,与现实宇宙的纷繁复杂、乃至残酷本身。” “如今,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已经看清了这个致命的缺点。” 星期日仰起头,仿佛能透过公馆华丽而虚假的天花板,直接望见那片无垠的、闪烁着亿万星辰的真实宇宙。 “在这一点上,作为哥哥的我,可远比不上那只早已挣脱束缚、自由飞翔于星海之间的‘知更鸟’啊……” 他想到了妹妹知更鸟,她独自在银河中闯荡,用歌声和脚步丈量过无数光怪陆离的世界,也必然亲眼目睹过、甚至亲身经历过更多正在苦难中挣扎、在黑暗中求存的文明。 而自己,却只是安然留在匹诺康尼这座由梦境精心打造的象牙塔中,从一个安全的距离,通过他人的叙述,去间接地“理解”何为痛苦,何为混乱。 这样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去轻言承担并“统一”所有人的梦境、乃至他们的痛苦与希望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亲身体验了那份源自温德兰的、沉重到无法呼吸的记忆后,已然无比清晰。 “那我们的计划呢?” 梦主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严肃,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冻结,“「秩序」的复苏近在眼前……我们长久的等待,一切的布局、引导与牺牲,不正是为了那一日的到来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直指星期日的内心:“你如今要抽身离去,置我们橡木家系,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道灵魂长久以来的期望与奉献……于何处?” 面对这直指核心、关乎责任与背叛的沉重质问,星期日的神色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在内心的法庭上自我审判过千万遍,并最终达成了和解。 “正如您所说,「秩序」必将再临。” 他首先肯定了这个终极的目标,声音沉稳如亘古不变的磐石,表明他并未背弃根本的信念。 “命途的光芒不会因个人的去留而湮灭。它就在那里,等待着正确的时机与承载者。但是——”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如淬火的利剑般看向梦主,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甚至是用痛苦换来的判断: “我认为,那伟大的时刻,不应在此时,不应由现在的我来强行开启。” “一个连自身局限都未能看清、连真实世界的苦难与复杂性都未曾真正用双脚去丈量过的执行者,如何能承载得起重塑宇宙秩序的宏大重量?” “强求而来的、建立在狭隘认知基础上的‘秩序’,或许并非真正的复兴,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更为坚固和可怕的……枷锁。” “我需要时间,需要去亲身体验,去寻找答案。”他的声音坚定,“这并非是为了否定秩序本身,恰恰相反,是为了找到它真正应该存在的、最恰当的形式与降临的时机。”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公馆中清晰地回荡,带着破茧新生的勇气,也正式宣告了一条与梦主预期和规划截然不同的、属于星期日自己的道路。 第29章 为这漫长苦旅,踏出里程碑式的一步 梦主沉默地注视着星期日的眼睛,那双曾被他亲手塑造、充满对秩序纯粹渴望与热忱的眸子里,此刻却映出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坚定而清晰的宿命感。 那并非盲从或叛逆,而是一个独立意志在经历了真实苦难的淬炼后,主动选择并认同的前路。 他叹了一口气。 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看着自己耗费无尽心血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最终却拥有了独立灵魂并毅然偏离了原始图纸的深刻遗憾。 又似乎在那遗憾的最深处,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于“雏鸟离巢”般的释然。 “鸟儿终究是要展翅高飞的吗?” 梦主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具有压迫感,那笼罩周身的、象征着绝对权柄的光影也似乎随之柔和了些许,甚至流露出一种近乎妥协的疲惫姿态。 “即便……那笼门,最终是由我亲手开启的。” 看到梦主似乎流露出了让步的意向,星期日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微微一松,笼罩在周围的、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压力仿佛也随之减轻了少许。 能够不走到决裂乃至于兵戎相见的一步,终究是好的。 这或许意味着,理念的分歧,未必一定要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 但—— 他这口尚未完全呼出的气息,骤然凝固在了喉间。 梦主接下来的话语,如同极地的寒风,瞬间将周围刚刚有所缓和的空气重新冻结。 “只可惜,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随着梦主这声听不出丝毫喜怒,唯有绝对理性的宣告。 朝露公馆深处那些华美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廊柱阴影后、那些紧闭的、镶嵌着宝石的门扉之后,一个个身影如同接收到指令的傀儡,迈着整齐划一、仿佛丈量过的步伐,缓步走了出来。 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物,失去了所有属于“人”的光彩与情绪,面容上是如同覆着一层精致假面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些人,皆是橡木家系的成员,星期日曾经熟悉的下属、同僚,此刻,却显然已被梦主那浩瀚的意识彻底接管、操控,沦为没有自我意志的容器。 星期日的神色骤然凛然,刚刚有所松懈的神经瞬间重新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看着这些昔日熟悉的面孔,如今却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般,将自己隐隐包围在中心,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您这是要做什么?” 而与星期日对话的那只紫色鸟类化身,则轻轻拍了拍翅膀,脱离了原本悬浮的位置,轻盈地飞落,稳稳地停在了一个站在队列突出位置、气质原本儒雅温和的中年男子的肩膀上。 那中年男子开口,回答着星期日的疑问: “完成剩下的流程,以橡木家系全体成员的灵魂与存在为引,点燃薪火,唤醒沉寂的……秩序残片。” 隐约地,仿佛从极遥远的世界彼岸,又像是从公馆墙壁本身的纹理、从地板细微的缝隙中,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协调、不带任何人类情感杂音的乐声序章,如同某种庞大而精密的机械开始终极运转前,齿轮咬合发出的预鸣…… “然后,向全宇宙宣告——”梦主借由中年男子之口,发出了如同神谕般的宣告,“秩序,从未消亡。” 那乐声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杂音,而是化作了一种肃穆、空灵到极致的旋律,仿佛能涤荡一切混乱、抚平所有褶皱,开始在空间中有规律地回荡起来。 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最精准的节拍上,不容丝毫错乱,仿佛本身就是“秩序”的具现化。 “可这是不可能的!这样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只会带来无谓的牺牲!” 星期日试图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劝阻,但他发现自己的动作似乎受到了一种无形力场的阻滞。 而梦主的声音完全不受影响,平稳地、冷酷地继续着仪式的进程。 “我当然理解你的疑虑,”梦主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包容万物的宽容,但这宽容之下,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决意。 “最合适的容器,能够完美承载并引导秩序之光、使其重现于世的,自始至终,都只会是你们——秉承秩序而生的双子。” 肃穆的乐声变得更加宏大,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乐器加入了这场冰冷的合奏,音律极端协调,完美得不似人间之音,却也因此彻底失去了音乐应有的情感起伏与生命力,变得如同冰冷的数学法则、物理定律本身,开始实质性地影响着周围的空间结构。 光线开始沿着音律的轨迹扭曲、排列,如同被无形之手梳理的丝线。 “人的力量,即便集合万千灵魂的祈愿与牺牲,也终究难以企及星神的伟岸,哪怕只是引动其一缕沉寂的残余。” 梦主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模糊、扭曲,公馆华丽的装饰在绝对有序的音波冲击中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疯狂荡漾起来,空间本身似乎在跟着那极端有序的旋律共振、重组,趋于某种纯粹的、抽象的“结构”。 星期日感到脚下的地面变得不再稳固,仿佛随时会坍塌成最基本的几何图形。 “但,我所期盼的,并非顷刻间重塑寰宇的奇迹。” 梦主的声音如同洪钟,敲响在崩解的空间中。 那中年男子,以及他身后所有列队的橡木家系成员,他们的身体开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柔和却无比坚定的纯白光芒,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正迸发出生命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辉。 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却仿佛承载着某种献祭般的、令人窒息的庄严。 “我所求的,只是让‘秩序’的信仰,得以在迷茫的寰宇众生心中,重新点燃,复苏!” 宏大的、肃穆到令人心悸的乐声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仿佛万千世界法则在同一刻被拨动、奏响! 整个朝露公馆的核心空间被无法形容的、刺目的纯白光芒和那绝对的、吞噬一切杂音的音律所彻底吞没…… “由此,便为这漫长苦旅,踏出这……里程碑式的一步——” 梦主最后的话语,如同最深刻的烙印,伴随着那极致的光与音,狠狠地刻入震荡崩解的空间,也刻入了星期日的心神。 白光与极致有序的乐声猛地向内收缩,凝聚到一个极点,随即——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瞬间向外扩张、爆发! 星期日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灵魂仿佛都被撕扯剥离,周遭的一切景象——华丽的公馆、梦主的化身、那些散发着殉道者般白光的家族成员—— 都如同被投入狂暴漩涡的颜料般疯狂旋转、拉扯、变形,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的强光与绝对音律之中。 当那令人晕眩的失重感和吞噬一切的强光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星期日猛地回过神来,胸腔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熟悉的长椅上。 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远处飘来的、甜腻的苏乐达糖浆气味。 耳边回荡着的是游乐设施欢快而嘈杂的电子乐音,以及游客的交谈声,而非那肃穆到可怕的乐声。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艾迪恩公园,即便经历了之前的梦境动乱,却依旧有不少游客和居民在此游玩,享受着虚假的宁静。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祥和,仿佛刚才在朝露公馆深处那惊心动魄、关乎信仰与牺牲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令人心悸的噩梦。 而在他身旁,砂金依旧闭着眼,靠在长椅的另一端,呼吸平稳,似乎还沉浸在那场被迫的沉眠中,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尚未醒来。 只有星期日自己,指尖还残留着那极致白光灼烧般的幻觉,耳中仿佛依旧回荡着那秩序乐章的余韵。 第30章 高级跑龙套的 星期日依旧坐在艾迪恩公园那张冰凉的长椅上,身体维持着僵直的姿态,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光滑的椅面。 仿佛能从这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现实的锚定。 他的脑海中,仍在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朝露公馆内那吞噬一切的刺目白光,以及梦主借由他人之口发出的、冰冷而决绝的最终宣告。 家族的牺牲、对秩序近乎偏执的执念、还有那被强行引动的力量…… 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细微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 “呃……” 砂金捂着仿佛要裂开的脑袋,悠悠转醒,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残留着强烈的不适与迷茫。 他的意识还清晰地停留在跟随星期日进入朝露公馆深处、那枚「基石」刚刚到手的那一刻——那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然而,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或筹划下一步,就只觉得后脑像是被重物敲击,猛地一晕,眼前不受控制地炸开一片难以形容的、五彩斑斓的炫光,如同打翻了整个调色盘,随后便意识彻底断片,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什么都不知道了。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顽固残留的晕眩感和眼前依旧隐约飞舞的扭曲色块,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浓重的困惑。 “我们这又是到哪来了?不是在公馆里吗?” 他环顾着周围充满欢声笑语、色彩明快的公园景象,脸上写满了与这轻松氛围格格不入的茫然,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 “砂金先生,你醒了。” 星期日收敛起纷乱如麻的思绪,强迫自己转过头,语气听起来是一如既往的、带着公式化疏离感的关切。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他维持着最基本的礼仪与表象,但那双已然恢复了洞察与冷静的眼眸深处,却难免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嘲讽意味。 所以,依靠外物才能勉强支配的力量,局限性还是太大了。 星期日心中冷静地评判着。即便那枚「基石」已经到手,拥有这象征着存护权柄的小小物件,在不主动激发、引导其内在力量的情况下,这位精于算计的公司高管,其本体依旧脆弱得如同毫无防备的普通人。 被梦主略施手段就轻易放倒,在整个足以影响匹诺康尼乃至更深远未来的关键对峙中,未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还好,死不了。” 砂金不疑有他,或许是大脑还未从强制休眠中完全清醒,他一边用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老实地回答着,并未立刻察觉到星期日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和潜藏的评判。 “就是总感觉眼前还是一片花里胡哨的景象,像被人用颜料盘正面砸了脸,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他再次追问,试图理清这断片的时间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咱们怎么一转眼就到这露天公园来了?这中间……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 星期日轻轻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阴霾,他站起身,动作略显急促地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褶皱的衣襟,尽管姿态依旧保持着固有的优雅,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急于行动的紧迫感。 “而且,事态可能已经变得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和严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仅靠我们两人,恐怕已经无法掌控局面,必须尽快与其他人汇合,共商对策。” 砂金的大脑此刻稍微清醒了一些,属于石心十人之一的敏锐思维和危机本能也开始重新活跃起来。 他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场景——是在守卫森严、遍布家族眼线的朝露公馆最深处。 能在那种地方,悄无声息、甚至连星期日都似乎未能阻止地放倒他的人…… “让我猜猜,”砂金挑了挑眉,试探着问道,语气带着他惯有的、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调侃,试图从星期日口中套出些信息。 “是家族内部……闹出的幺蛾子?”他能进入朝露公馆核心区,是凭借星期日的亲自邀请和特殊许可,而能在那里施展如此手段的,除了家族最核心的那几个存在,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砂金先生,有求知欲是好事,” 星期日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但视线却锐利地扫过砂金,带着一丝“现在不是满足你个人好奇心的时候”的明确警示, “但请在合适的时候,再提出你的问题。” 他微微抬头,望向那片带着些许虚假光泽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这层美好的表象,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与危机,语气沉重而急迫:“现在,事情已经刻不容缓。” “当务之急,是立刻联系上星穹列车的各位,以及……任何在匹诺康尼可能提供助力的盟友。我们需要集中所有能找到的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好好好,我的家主大人,听你的,都听你的。” 砂金见星期日态度异常坚决,神色是从未见过的严峻,心知恐怕真的出了大事,也不再嬉皮笑脸地追问,只是耸了耸肩,一边用手继续揉着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边顺从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他的通讯终端。 他熟练地解锁屏幕,手指在泛着冷光的屏幕上快速滑动,开始向已知的联系人列表发送着措辞简洁却紧急的讯息,询问他们当前的位置和状况。 “怎么感觉这次合作下来,我就是个传声筒啊,高级跑龙套的吗?” 他低声嘀咕着,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目光却专注地落在终端屏幕上不断闪烁、跳动着等待回复的光标上,试图在这骤然变得纷乱而危险的局势中,尽快建立起新的、可靠的联系节点。 周围的公园依旧充斥着无忧无虑的喧嚣,孩子们的笑声和游乐设施的电子音乐交织成一片,但长椅周围的空气,却因为这未明的危机和星期日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而显得格外紧绷和压抑。 第31章 好脾气不代表好欺负 笼罩在匹诺康尼上空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庞大压力,如同被炽热阳光驱散的浓雾般,似乎悄然消散了,连带着那份萦绕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压抑感也减轻了许多。 曾围绕着爱丽丝的意识为核心、不断扩张侵蚀现实梦境的庞大忆域构造,此刻正如沙堡般逐步瓦解、崩解,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与扭曲的规则如同退潮般,回归到它们本该存在的、深邃的记忆之海中。 光影一阵流转、扭曲,伴随着一阵轻微的、仿佛穿过水膜的失重感,星、爱丽丝和黑天鹅三人的身影,重新稳定地站在了「黄金的时刻」那流光溢彩、霓虹闪烁的主街道上。 也许是“家族”的应急机制在幕后迅速启动了维护程序,此刻的黄金时刻,比起之前因爱丽丝梦境失控扩张而引发骚乱、导致游客惊慌逃离时的冷清样子,已然恢复了大部分往日的喧嚣与繁华。 街道上熙熙攘攘,各种奇装异服的游客穿梭其间,欢快的背景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各处商铺的霓虹招牌争奇斗艳,投射出迷离的光影,基本重现了星她们最初抵达这片梦幻之地时的盛况,仿佛那场席卷整个梦境的危机,只是一段被迅速掩盖、翻页的短暂插曲。 “这算是……结束了吗?” 星晃了晃脑袋,感觉思维还有些滞涩,眼前过于“正常”的景象反而带来一种不真实感。 在不同风格、不同时代的梦境碎片中来回穿梭、战斗、见证文明兴衰,让她的时间感和现实感都快麻木了,此刻骤然回到这相对熟悉的环境,反而有种奇怪的虚浮和疏离。 “表面的风波或许暂时平息了,” 黑天鹅环视着四周,那双能洞穿记忆迷雾的眼眸中却并未放松警惕,反而像是察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敏锐地感知着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梦境动荡后的异常能量余波,如同火灾现场即便扑灭也残留的焦糊味。 “但那位梦主先生的谋划,其真正的目的与全貌,我们至今仍如同雾里看花,不甚清楚。” 她轻声提醒道,语气带着一贯的审慎与冷静。 “如果那位黑丽丝小姐最后的警示所言属实……”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爱丽丝和星,“最好,还是做好风波再起的心理与行动预案。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最为汹涌。” “无论接下来事态发展如何,你们都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爱丽丝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站在两人身前,身姿挺拔……如果忽略掉那在三人中略显娇小的身高的话。 那双曾经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与迷茫的眼眸,此刻重新焕发出清晰而坚定的神采,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石。 “我已经回来了。”她的话语简洁,却蕴含着不同以往的决心。 她微微停顿,目光投向远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尽头。 “如果再有什么变数……” 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信赖的安心感,“就交由我来处理。” 随着她的话语,一股隐而不发、却厚重如亘古大地、温暖如永恒炉火的力量感,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并不张扬,却仿佛能支撑起一片天空。 那是属于「存护」令使的威严,是跨越漫长时光与无数战场磨砺出的底气。 “毕竟,”爱丽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清晰冷意的弧度,眼神锐利了些许。 “和那位梦主先生,我也有一笔账要好好算一算呢。”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她如星,以及善于观察情绪如黑天鹅,都能清晰地听出那平静海面之下涌动的、名为不悦的波澜。 爱丽丝十分清楚,那位星期日先生之所以最初会编造那个试探性的梦境来接触自己,其背后,必然有着那位梦主的推波助澜与默许,甚至可能是直接的引导与授意。 至于其最终目的暂且不明朗,但黑丽丝将其反制、甚至夺取了那个梦境的控制权,进而引发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这整个过程,很有可能都在那位梦主深远的算计之中,至少是被他预料并利用了的。 毕竟,从之后梦主的一系列反应来看——包括与黑丽丝的“合作”,以及在星期日被困于噩梦时并未第一时间全力营救,反而借此达成某些目的—— 星期日受困于黑丽丝编织的噩梦,似乎正是他预想中、甚至乐见其成的一环。 他巧妙地利用了这场意外的变故,达成了自己更深层、更不为人知的目的。 把自己当做他谋划中的一枚棋子、还试图随意窥探并利用自己最珍视也最痛苦的记忆…… 想到这里,爱丽丝那素来温和沉静的面容上也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愠怒。 即便她的脾气算得上是极好的,宽容且有耐心,此刻也不由得有些生气了。 以爱丽丝一贯的行事作风,如果对方有什么合理且不违背道义的需求,只要坦诚相告,她很乐意帮忙,甚至不会强求什么对等的回报,守护与帮助本身对她而言就是一种价值。 譬如昔日在那仙舟「罗浮」之上,为了守护罗浮的安危与存续,神策将军景元将她算计进他的棋局之中。 她知晓后并未动怒或事后追究,反而后续也好人做到底,在「焚风」的威胁下保住了罗浮巨舰,并主动帮助罗浮解决了一些星核危机后的遗留问题。 哪怕是被当做棋子利用,只要不让她违背自身的道义与底线,她通常也不会太放在心上,甚至能理解对方身处其位的不得已。 但……温德兰的记忆是她不容触碰的逆鳞,是深埋心底、连自己都需要巨大勇气才能直面伤疤。 而梦主的行为,无疑是一种越界的、近乎亵渎的冒犯。 她是一个广义上的好人,愿意为守护美好而战,但同时,她也是一个拥有正常喜怒哀乐、有着自己珍视之物与底线的人。 好脾气,可不代表好欺负,尤其是……虽然至今为止,她都因为种种原因未曾真正全力出手,但爱丽丝的体内,确实沉睡着足以搅动银河局势的,属于令使的力量。 没有人,可以阻挡她对这一切进行清算,也没有人,能在冒犯了她最珍视的记忆后,不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笔账,她记下了。 第32章 决战之前 “这里……和之前不太一样。” 在稍微凝神感受了一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后,爱丽丝微微蹙起眉头,那双恢复了清明与神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片繁华梦境喧嚣表象之下,一丝极其细微、如同蛛丝般缠绕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感。 那并非直接的威胁或危险信号,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梦境“质地”上的微妙变化。 “不一样?” 黑天鹅闻言,略显疑惑地仔细感知着四周流动的忆质。 作为资深的忆者,她对记忆与梦境的波动尤为敏感,但此刻,她细致地扫描了周围的环境,并未察觉到任何明显的异常。 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这座城市标志性的、甜腻中带着虚幻泡沫的娱乐至上的氛围,忆质的流动也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惰性,如同一条被驯服的河流。 “我并未感知到明显的异常能量波动或规则扰动,爱丽丝女士。”黑天鹅如实相告,眼中带着询问,“你具体是指哪方面的不同?” “黄金的时刻……表象上,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的黄金的时刻,” 爱丽丝沉吟着,似乎在努力捕捉并精准描述那难以言喻的直觉,手掌无意识地在身前虚握,仿佛在感受无形的空气纹理,“但这整个匹诺康尼的梦境基底……”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就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却又异常坚韧的‘膜’给包裹住了,或者说……被覆盖上了一层新的、难以察觉的‘底色’。” “一种……更‘有序’、更‘规整’的压抑感,虽然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她轻轻摇头,带着些许无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更准确地描述它。这种感觉过于隐晦了。” 这种变化过于精微,近乎于法则层面的细微调整,若非她身为存护令使,对空间的稳定性、能量的“结构”与“质地”有着远超常理的本能直觉,恐怕也难以捕捉到那蛛丝马迹般的差异。 “?” 星站在旁边,更加疑惑了,她学着爱丽丝的样子,也伸出手,像探测天线一样在空中晃了晃,甚至还用力吸了吸鼻子,却只闻到浓郁苏乐达的甜香和空气中各种香水、食物混合的复杂味道,什么“膜”啊“底色”啊,完全感觉不到,只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我啥也没感觉到啊?”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嘟嘟……嘟嘟……” 就在这时,星口袋里的通讯终端不太合时宜地响了两声,震动感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和略显凝重的思考氛围。 “这时候谁还在发信息啊……” 星嘀咕着,暂时抛开了对“梦境质地”的纠结,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造型简朴的终端,手指划开屏幕,点开了闪烁的消息提示图标。 消息来自列车组的内部群聊——「星穹列车一家人」 三月七:大家在吗在吗?有点怪! 三月七:那个公司的砂金总监刚给咱发了个消息,说什么梦境里又出事了,情况紧急,需要尽快汇合商讨对策!【震惊jpg】 瓦尔特·杨:我也收到了。消息很简短,语气紧迫,看起来是群发。既然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想必不是小事,需要重视。 姬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回想一下,我们这几次的开拓之旅,似乎都算不上太平呢。(喝咖啡jpg) 星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爱丽丝和黑天鹅,晃了晃手中显示着群聊界面的终端:“唔,砂金那边也发消息了,好像真的又有点问题。那我们也去和他们汇合?” 她说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也在群聊里发了一句回复: 星:我这边也解决了,爱丽丝已经成功带回来了!【胜利手势jpg】 在哪里汇合? 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群聊界面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头像跳动了一下,是丹恒。 丹恒:我这边……遇到点意料之外的状况。 丹恒:在列车里,遇到了两个……奇怪的人。是一个自称黄泉的紫发女人,和一个说话方式……很特别的、自称为「巡海游侠」的改造人牛仔,叫波提欧。 丹恒:他们不知道怎么进的列车,两人碰上之后言语间有些冲突,差点就在观景车厢里动起手来。 丹恒:不过好像只是因为一些沟通上的误会和……嗯,表达方式的差异,现在冲突已经平息下来,正在……勉强算是好好谈话。 瓦尔特·杨:黄泉和波提欧?这两人我们之前在一些事件中打过一些交道,虽然行事风格都……颇为独特,但都曾在关键时刻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帮助,姑且是可以划入可信任盟友范畴的。丹恒,先稳住他们,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姬子:既然星那边也顺利将爱丽丝女士救出,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信息共享和应对砂金先生所提示的新情况。考虑到梦境的特殊性,以及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与监听,我们就在「流梦礁」汇合。那里在家族的视线之外,大部分有心人也不知道那里。 姬子:丹恒,你和那两位客人就先留在列车上,随时保持联系。万一梦境内部再出现什么我们无法应对的极端变故,你们在梦境外,也好有个照应和策应,算是一道保险。 “流梦礁……”星收起终端,抬头看向两位同伴,“看来大家都被卷进来了,我们也过去?” 爱丽丝点了点头,目光再次细细地扫过周围看似繁华无恙的梦境街景,那种奇怪的、被覆盖了一层“有序薄膜”的感觉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心头。 “嗯,先和大家汇合,共享情报是要紧。” 她眼神微凝,语气平稳中带着一丝了然,“至于我感知到的这里的异常……或许,和砂金先生所说的‘新情况’,以及那位始终隐于幕后的梦主先生……脱不了干系。” 黑天鹅也优雅颔首表示同意:“集思广益,信息互补,总是应对未知局势的最佳策略。”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意,忆者的本能让她对任何不寻常的人、事,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记忆谜团,都抱有浓厚的兴趣。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通过终端地图确认了「流梦礁」的方向。 她们的身影很快便汇入黄金时刻熙熙攘攘、醉生梦死的人流之中,如同几滴融入河流的水珠,朝着那片相对僻静、隐藏着更多秘密的梦境赶去。 至于几个认出爱丽丝,察觉到这位失踪了几天的当红偶像回来了,准备搭话的游客,则被星用球棒给吓退了。 第33章 不协调音 「流梦礁」深处,环境与十二时刻主流的浮华喧嚣截然不同。 忆质的基调不再那般绚烂夺目,而是呈现出一种更为沉静、深邃的幽蓝色调,如同月光下的深海,偶尔泛起意义不明的、诡异而扭曲的涟漪。 比起那些被精心规划、包装成旅游胜地的时刻,这里更为接近梦境底层那原始、混沌,甚至有些危险的真实状态。 如果说十二时刻是一座梦幻般的城市精心规划的繁华区段、商业街或是热门景点,那这里便更贴近那些无人管辖、充斥着秘密交易与不可言说之事的“灰色地带”或“红灯区”。 最先抵达约定地点的是星、爱丽丝与黑天鹅。她们在一个有着金属栏杆的露天平台上静静等待着,四周弥漫着一种与现实脱节的寂静。 爱丽丝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虽然也能感觉到在表层的美梦之下,还隐藏着一个不太一样的梦境。 但当时只当是什么家族的秘密场所,并没有太过关心。刚才星和自己详细解释了这片梦境的由来,倒是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 钟表匠和他的同伴们所建立的,最初的梦境吗?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打破了此地沉寂的脚步声从身后幽深的通道传来。 是砂金和星期日。星期日的神色颇为凝重,显然,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而跟在他身侧的砂金,则是一边用手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朝着先到的三人挥了挥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 “我们也到啦!”三月七那充满活力的、如同清泉般的声音也从另一侧传来。 另一条狭窄的小巷里,三月七活泼的身影率先跳出,她身后,瓦尔特·杨与姬子的身影也清晰地显现出来。 两人身为列车组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即便在匹诺康尼经历了诸多匪夷所思的事件,也依旧保持着沉稳与镇定。 “哟!各位,看来大家都准时赴约了!”砂金率先发话,脸上瞬间挂起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言语间巧妙地将自己之前在朝露公馆的狼狈经历一笔带过,仿佛从未发生。 他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一言不发的爱丽丝身上,语气显得格外热络,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欣慰: “这不是我们尊敬的爱丽丝顾问吗?果然如我所想,以您这般深不可测的实力与智慧,定然能够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他微微颔首,小嘴如同抹了蜜,“说起来,还得感谢您之前为公司这边提供的那些宝贵线索,事后若是要与家族方面展开清算,谈判桌上可是能凭借这些添上不少重量级的筹码呢!” 爱丽丝闻言,只是微微侧过头,平静地扫了砂金一眼,对于他这番热情洋溢、充满功利色彩的问候,只是兴致缺缺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连嘴角都未曾牵动一下,算是回应。 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持续感知周围那层异常坚韧的梦境“薄膜”上,并未对砂金那套惯用的客套话术表现出太多兴趣。 砂金对爱丽丝的冷淡反应也不以为意,笑容依旧完美无瑕,转而看向瓦尔特和姬子,语气熟稔:“瓦尔特先生,姬子女士,又见面了。看来这次的麻烦不小,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得靠我们一起解决了。” 他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说起来,我们那位特立独行的拉帝奥教授,又习惯性地自己行动去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这位的脾气和行动力,你们是知道的。” 瓦尔特沉声道:“拉帝奥教授行事向来有其独到的见解和严谨的逻辑,他的发现或许对于厘清当前局势至关重要。” 他随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星期日,语气转为严肃,“星期日先生,砂金先生发出的讯息语焉不详,只提及紧急情况。究竟在朝露公馆内发生了何事?是家族内部……出现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吗?” 星期日面对众人聚焦而来的目光,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沉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瓦尔特的问题,而是先微微躬身,向在场所有人表达了一份迟来的、却显得无比郑重的歉意:“首先,对于此前因我的偏执、决策失误与能力不足,给各位,以及整个匹诺康尼的宾客与居民带来的困扰与潜在风险,我深表歉意。” 他直起身:“至于公馆内发生的事……其严重性,恐怕远比我们之前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超出许多……” “不好意思,稍微来迟了。” 就在这时,知更鸟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的身影如同轻灵的鸟儿般穿过一旁错综复杂的管道过道,来到了众人身侧的平台上。 她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她先是快速而关切地看了一眼星期日,确认兄长并无大碍后,才向众人微微颔首致意。 “刚刚一直在协调各大家系的力量,紧急稳定周边区域的梦境结构,防止恐慌情绪进一步扩散引发连锁崩溃。” 她简要解释道,随即眉头也微微蹙起,“但我能感觉到,属于「同谐」的乐音……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给覆盖了。” “这也正是我要告诉各位的事。” 星期日朝着及时赶来的妹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诸位……可知道,在匹诺康尼,除去各大家系明面上的家主以外,还存在着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最高掌权者——「梦主」?” 瓦尔特·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代表列车组回答道:“有所耳闻。但据说他极少亲自出面。” “没错。”星期日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肃穆,“梦主,歌斐木,他才是是凌驾于所有家系之上的实际掌权者。”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同时,他也是……如今家族和谐乐章中,那道……不协调音。”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可曾知晓……那曾在远古时期镇压寰宇,最终却悄然沉寂的……「秩序」之星神——太一?” 第1章 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园 死寂,是这颗即将消失的星辰最后的语言。 恒星风席卷在嶙峋的黑色山脊间,高能粒子流轰击在地表上扬起阵阵沙尘。 大地支离破碎,一道道狰狞的裂谷如同星球无法愈合的伤口,深不见底,散发着硫磺与焦糊血肉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焦黑的大地中央,矗立着那座最后的孤峰。 它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无数破碎的甲胄、折断的兵刃、以及战士凝固的血肉层层叠压、在古兽最终狂暴的吐息中熔铸而成。 它是墓碑,也是堡垒最后的残骸。 少女站在孤峰之巅,透露出疲惫的眼神扫过仅存的三十名战士。 他们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伤口,带出细碎的血沫。厚重的玄甲早已布满裂痕,深深嵌入血肉,沉重的铁靴下,暗红黏稠的血泊正缓缓向低洼处流淌。 没人说话,只有武器紧握时骨骼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在死寂的风中清晰可闻。 视野尽头,大地在呻吟中拱起、撕裂。一个庞大到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影,正从星球那深可见骨的伤痕中缓缓升起。 它的一部分躯干早已被战士们不计代价的无数次冲锋轰碎,流淌着暗紫与污绿混杂的粘稠体液,那体液滴落处,连岩石都发出被腐蚀的嘶嘶白烟。 只剩下半边头颅的它出乎意料的还未死去,黯淡到即将熄灭的眸子,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灰败光芒。 它“看”了过来。 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紧。 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无法抗拒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 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俯视,是渺小造物在毁灭化身面前的本能战栗。 “不要慌乱!”通信装置中少女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惧。 “分散阵列,小心吐息!” 这样的战斗她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曾经广袤至数个星系的家园如今只剩下远处母星,那里仅存不到千万的幼小孩童,其他将领以及麾下的士兵们皆在各自镇守的星球战至了最后一刻,最终沦为了吞星之兽的口粮。 吼声撕裂了凝滞的空间。 不需要更多言语,三十个濒临破碎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近乎燃烧生命的力量。他们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战靴深深陷入焦黑滚烫的岩石。 早已黯淡的符文在满是裂痕的甲胄上骤然亮起,明灭不定,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染血的兵器被高高举起,指向那片正缓缓升起的、遮蔽了最后一线天光的恐怖阴影。 嗡——! 数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从战士们腰间形态奇特的喷射口中迸发,瞬间交织成一面巨大的、明灭不定的光盾,堪堪横亘在孤峰与那庞然巨物之间。 光盾剧烈地颤抖着,表面涟漪疯狂扩散,每一次撞击都让孤峰上的碎石簌簌滚落,也让脚下的地面如同活物般痛苦震颤。 “吼——!” 巨兽的咆哮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空间本身的撕裂。 那巨大的独眼骤然收缩,灰败的光芒凝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无声无息地轰击在摇摇欲坠的光盾上。 咔嚓! 如同琉璃破碎。 光盾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刺眼的光芒从中迸射,随即彻底崩解,化为漫天飞散的晶屑。 狂暴的能量冲击毫无遮拦地横扫孤峰。 噗!噗!噗! 闷响接连响起。阵列最前方的几名战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冲击波中化为血雾,连带着他们立足的岩石一同被抹去。 少女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身后冰冷的岩壁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位。 喉头一甜,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视野里一片猩红,那是自己额角淌下的血,模糊了那正缓缓张开、如同通往地狱深渊的巨口。 那巨口吞噬了仅存的星光,内里是蠕动着的、散发着浓烈腐蚀腥臭的暗红腔体,无数扭曲的、如同巨蟒般的触须在其中翻搅。 无可抗拒的引力从那张深渊巨口中传来,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无可抗拒地拖离地面,朝着那片翻涌的死亡之渊飞去。焦黑的岩石、断裂的兵器、甚至同伴瞬间僵硬的残躯……都如同落叶般被卷起,一同没入那令人作呕的黑暗。 她近乎消失的意识里,是那张大到无边无际、翻涌着腐肉的巨口。 视野被彻底吞噬,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腥臭和绝对的黑暗。 身体在可怖的引力撕扯下发出哀鸣,骨骼在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解体,融入那翻搅的、黏稠的黑暗深处。 要结束了么?这无休止的厮杀,这以血肉填塞的绝望深渊…… 脑海中闪过了此前数十颗星球的战役,随着一个个驻点的毁灭与无数人的牺牲,这个巨兽的身躯也被无数次的击碎复原,逐渐由原本的几乎比拟恒星到如今仅一座山般大小。 第一次离胜利如此接近,怎么能就这样结束?!——若是这最后一道防线就此崩溃,此前的一切战果都将化为泡影,而脚下的文明也将不复存在。 少女强忍着剧痛扯下了自己甲胄上的维生系统——在大气都被古兽吞吃到近乎不存在的星球上,这无异于自杀,但如今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死亡这一命运,而身后的母星仍有一线生机。 借助大量氧气释放的反冲力,她勉强脱离了巨口的引力范围,死死扒住了巨兽独眼前的一块皮肉。 这个距离,没有问题——几乎快要发紫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投掷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一颗便携式反物质湮灭弹,有效杀伤范围正好能抹掉一个山头。 这样的武器本来对这巨兽所能造成的伤害并不足以致命,但在数个系统时前的奇袭中。 以一个小队的牺牲为代价,在这畜生的脑袋上开出了一个不小的创口,它那引以为傲的厚重甲片和防护已然降到最低。 这样,就结束了。 满足地闭上了双眼,她带着象征胜利的笑容准备迎接死亡。 而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虚无的瞬间—— “嗡……” 一种无法用“声音”来形容的震动,贯穿了灵魂,湮灭了古兽那令人窒息的引力场,投掷出的反物质弹悬停在半空。 时间,仿佛被冻结。 并非来自下方那吞噬一切的巨口。它来自……上方,来自那早已被巨兽遮蔽的、冰冷宇宙的深处。 一点光。 纯粹得令人灵魂震颤的金色。 祂并非星辰,却比星辰更耀眼、更威严。 祂只是……存在着。 如同宇宙诞生之初就烙印在虚无背景上的一个绝对坐标。 然后,祂“看”了过来。 那并非目光,而是一种意志的“降临”。浩大、冰冷、厚重如山岳横移、如星环运转。 琥珀色的光晕包裹了少女的身躯,随后反物质湮灭弹在寂静的荒星上绽放,巨兽眼中最后的火光,就此熄灭。 第2章 运输舰 第号运输舰在一处荒无一物的星域深处航行着,货舱巨大的腹内容纳着足以建造半座空间站骨架的合金梁柱和特种陶瓷板材,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座金属坟墓。 只有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主引擎在亚光速巡航状态下发出的、规律如心跳的脉冲声,在这片冰冷的钢铁丛林里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焊接残留的臭氧味,还有一种大型货运飞船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金属冷冽气息。 驾驶室不大,塞满了闪烁的仪表盘、光幕和管线。 筑材物流部p35级别的老员工,这艘运输舰的舰长——雷蒙德,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勉强塞进制式的舰长椅里,布满老茧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他嘴里叼着一根廉价的合成咖啡棒,那玩意儿只能提供些微的咖啡因刺激和一股烧焦塑料的怪味,此刻正随着他腮帮子的蠕动而危险地上下晃动。 熟悉他的部下都知道,每当心情烦闷的时候,雷蒙德都会用这些垃圾食品来麻痹自己。 “操蛋的指标…”他含糊地咒骂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面前的光幕上。 光幕显示的是一片被标记为“k-7边缘垃圾带”的星域图,稀疏的亮点代表已知的太空碎石,背景是近乎纯粹的黑。 “在这地方一个月捞出三万吨高价值回收物?这鬼地方除了星尘、彗星冰渣子,还有他妈不知道多少万年前古兽拉出来的化石屎,还能有什么?宝石吗?!” 他的抱怨在紧凑的驾驶舱内里激起一阵低低的附和。 导航员莉娜打了个哈欠,手指在星图控制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监控着飞船沿着预设的网格扫描路径缓慢推进。 传感器操作员托比,一个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年轻人,正努力瞪大眼睛盯着自己面前复杂的频谱分析仪和物质密度读数,试图从那一片混乱的噪音和近乎平直的基线上找出任何异常的信号尖峰——这是他们唯一能在这片荒芜中找到“高价值回收物”的希望。 虽然在他们的认知中,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就是了。 雷蒙德在一年前还是在庇尔波因特总部上班的p36精英,可惜因为不小心办砸了一个大单子被降了职。 以前得罪的同事现在都成了他的领导,还下绊子给他外派到这个荒芜之地,这下要是完成不了指标,别说回到总部,连年终绩效都保不住了。 “老大,下面发现个怪东西。”驾驶室的门开了,大副汉克结束了仓储区的巡视,向雷蒙德报告道,“负责打捞的员工说捞上来个硬茬子。” “硬茬子?总不能是什么快爆炸的歼星舰反应炉?” “额,不是什么坏东西,怎么说呢……”汉克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玩意,您最好当面去看看。” ————— 隔离室内,一个巨大的块状物正在被清洗着,它外面包裹着厚厚的黑色物质,随着水流不断被冲刷下来,就像一片片被烤焦后又被风干的肉。 在一些清理的比较干净的区域,暗灰色的结晶层下似乎透着些许黄色的光。 “就是这东西,看起来就是块垃圾被挤压形成的石头,但根据扫描它内部的密度高的惊人!” 汉克手臂挥舞着。 “我一开始听到这个报告,就觉得可能是个好东西,就让人给捞上来了,经过清洗,里面的内容确实非同凡响,但经过扫描,这玩意几乎检测不出任何能量。” “那不可能,就算是个石头也多少会带点辐射。” “但事实证明就是如此。” 一旁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对雷蒙德解释着。 “这里面毫无疑问,是一种结构异常稳定——稳定到其中的基本构成粒子都不再运动的物质。” “船长,这代表着,我们的绩效有着落了。” —————— 整个舱段的人力都投入进了对这个未知物质的清理,如果研究员们对其性质的推测属实,整个运输舰的员工恐怕都可以升职加薪。 那东西悬浮在无重力储存室内,缓慢地自转着。 它并非球形,而是一个巨大、不规则的多面体,像是某颗狂暴恒星内核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又在瞬间被绝对零度冻结的碎片。它的主体是深沉、厚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金色,如同凝固的远古黄昏。 然而,在这深邃的暗金基底之上,却流淌、折射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辉煌的琥珀色光芒。 这光芒并非来自外部光源的反射,而是自内而外地透射出来,在那些棱角分明的切面上流转、折射,形成亿万点细碎、璀璨、如同被凝固的星河般的光点。 它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一种古老、神圣、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厚重感,仿佛是整个宇宙沉默意志的一块碎片,一件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圣物。 “琥珀王在上……”雷蒙德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这玩意儿……” 汉克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老大,这……这东西……” 雷蒙德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流淌着琥珀光晕的造物,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贪婪、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恐惧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一拍控制台,震得上面的空罐子跳了起来。 “管他娘的是什么东西!这密度!还有这……这卖相!这玩意儿拿来给琥珀王当贡品都够格了……不,这东西甚至有可能就是琥珀王的神迹!” “可是老大!” 托比的声音带着疑惑,他指着自己屏幕上依旧没有变动的读数。 “我们没有办法取到样本,它太硬了,我们的所有工具打在上面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取样?” 雷蒙德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们为什么要取样?就这样交上去,就上报为——此前未曾收录过的琥珀王神迹,你知道的,完整的琥珀王神迹在咱们这可不是用信用点可以估量的。” ———— 三日后,一艘返回庇尔波因特的运输舰声称为琥珀王带回了遗失的至宝,次月,p35员工雷蒙德因为公司带来了巨大价值而升职为p40。 第3章 远古的苏醒者 庇尔波因特。 星际和平公司的心脏,一座在虚空中永不停歇搏动的金属星辰。 它并非自然天体,而是由无数代工程师、工人,在琥珀王“存护”意志的感召下(至少公司宣传册是这么写的),用难以估量的合金、贵金属和纯粹的经济力量构筑的奇迹。 从少女此刻所在的观景穹顶望出去,视野被这座巨构城市完全统治。 这里几乎看不见天空。 只有层层叠叠、无限向上延伸的立体都市结构。 巨大的轨道环带如同神只的臂膀环抱着星球般大小的主体建筑,上面密布着港口、工厂和居住区,无数形态各异的飞船如同归巢的蜂群,沿着无形的航道高速穿梭,引擎喷流拉出细长的光痕,编织成一张永不停歇的光网。 更远处,庞大的自动建造平台如同金属的浮游生物,在星尘背景中缓缓移动,将新的模块焊接进这座永恒扩张的巢都。 空气里弥漫着经过层层过滤的、恒温恒湿的“洁净”气息,混合着远处工业区传来的微弱震动和能量流的嗡鸣。 冰冷,高效,令人窒息的宏伟。 这与她记忆中,那被硫磺、血腥和绝望焦土气息包裹的战场,那回荡着战友怒吼与巨兽咆哮的破碎星辰,对比强烈到失真。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上不再是那件嵌满裂痕、沾满干涸血迹和焦痕的战甲。 一件质感极其柔滑、带着温润光泽的银灰色长袍包裹着她,剪裁合体,既勾勒出她纤细却蕴藏着力量的身形轮廓,又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简约与高贵。 这是那些自称星际和平公司“客户服务专员”送来的,材质无法与少女脑海中任何一种织物对应得上。 但她感觉不到舒适。 只有一种被剥离了甲胄、暴露在陌生空气中的脆弱感,以及被这身昂贵“囚服”包裹的强烈不适。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握住早已不存在的剑柄。 “女士,有位大人将在三分钟后与您进行全息通讯。” 一个柔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她身后站着两名穿着考究制服的女性侍从,姿态无可挑剔,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房间很大,与其说是居室,不如说是一个微缩的顶级展厅。 地上铺着厚实的不知来自什么巨兽的毛皮地毯。 墙壁上流动着展示宇宙奇观的全息画卷。 角落里摆放着造型奇特的古董陈列架,上面陈列着的是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奇异物件。 巨大的水晶桌上摆放着盛在奇珍异宝器皿中的食物,散发着诱人却陌生的香气。 在数个系统时之前,少女醒了,她一睁眼所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而此前最后的记忆却停留在从手中抛掷而出的湮灭弹,若不是仍有触感,她甚至要怀疑这是不是死亡前的美梦。 门外的侍者发现她醒来后立刻通知了上级,并对她进行了沐浴、更衣等一系列无微不至的照顾,而还在云里雾里的她就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摆弄着,随后便是熟悉周围的环境,直到现在。 嗡…… 一声轻微的蜂鸣。 房间中央的光线如水波般荡漾,凝聚成一个清晰无比、接近实体的全息影像。 一个男人。 样貌像被一层薄雾遮住般难以分辨,却莫名能感到他的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感。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完美的深黑色制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徽章,只有左胸心脏位置,用暗金色的细线刺绣着一个极其微小、却仿佛蕴含着沉重力量的符号——星际和平公司的标志。 这身制服本身就是权力的无声宣告,代表着筑材物流部至高的p48职级,一个在庇尔波因特这座权力金字塔中也位于顶端的层级。 他的影像悬浮在那里,没有背景,只有纯粹的黑暗,仿佛他自身就是一片独立的宇宙。 他没有立刻开口,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爱丽丝身上,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评估着每一丝细节。 少女转过身,迎上那双眼睛。 蓝色的瞳孔深处,沉淀着跨越无尽时光的疲惫、警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她没有行礼,没有问候,只是静静地站着。 如同一柄历经劫难却依旧不肯弯折的古剑。 室内的两名侍从早已深深鞠躬,大气不敢出。 “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女士。”男人的声音响起,音质如同打磨过的冷钢,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欢迎来到庇尔波因特,星际和平公司的家园。希望我们为您准备的居所,能稍许缓解您漫长沉睡后的不适。” 少女沉默着。 她的目光掠过那虚幻的身影,落在他身后那片代表虚无的黑暗上。 家园?不适?这些词汇对她而言空洞而陌生。她只关心一件事。 “我在哪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久未用的滞涩感,但字句清晰,透着一股属于战士的硬朗。 “那个……巨兽呢?我的世界……怎么样了?” 那影像微微颔首,仿佛对她的询问毫不意外。 “您此刻所在,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一座建立在星际贸易与存护意志基础上的伟大城邦。至于您所询问的巨兽……”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根据我们回溯您被发现时琥珀外层附着的生物质残留物,结合星域历史数据库比对,基本可以确定,您所对抗的那无疑是被我们称之为古兽的生物,若我们对这类生物的记载没有出错,它多半已经死去。” …… 好似心头的重担放下一般,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巨大的空茫。纠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梦魇,毁灭了无数家园的灾厄,就这样……结束了?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 “那……我的世界呢?” 她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母星,那仅存的、承载着最后千万孩童火种的希望之地! 投影的人影平静无波,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于“遗憾”的涟漪,一闪而逝,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时间,不知名的女士。”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最终判决的沉重感。 “您被存护星神的伟力封存于它分离出的神体之中,并非短暂的休憩。根据我们对琥珀内部能量衰变周期、外层附着星际尘埃同位素年代测定,以及最重要的——您体内残留的命途力量与宇宙背景辐射的共鸣谱分析……” 他再次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少女的身体,看到了那跨越无尽时光的刻度。 “您已在那块神体中,沉睡了整整两千一百五十七个琥珀纪。” “琥珀纪?” 她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蹙。这个词对她而言完全陌生。 她所熟悉的计时单位,是母星围绕恒星公转的周期,是战场上以沙漏计算的生死瞬间。 琥珀纪?以琥珀命名的时代? 那边的人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琥珀纪,是现如今星际间通行的基础时间单位。” 他解释道,声音如同在陈述一条冰冷的物理定律。 “一个琥珀纪的时长,大致相当于七十到二百四十个标准年不等。” 七十到二百四十年……一个琥珀纪…… 两千一百五十七…… 少女的呼吸猛地一滞。冰冷的数字在她脑海中疯狂换算,构筑出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时间深渊。 她曾经战斗过的星辰,她誓死守护的母星……在如此漫长到足以让文明诞生又毁灭的时光洪流中,它们存在的痕迹,恐怕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连星尘都不如! 蓝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一种比面对古兽巨口时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的世界……她付出一切想要守护的一切……早已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 她跨越的不是战场,而是整个文明的坟场? 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冰冷的金属窗框。 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确认自己还“存在”的锚点。 窗外,那座永不停歇的金属都市依旧在冰冷地运转,无数飞船穿梭往来,像一场与她无关的、永恒的默剧。 投影静静地观察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催促。 直到其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复,那眼眸深处,震惊与悲怆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所取代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时间的流逝确实令人感慨,但女士,您的存在却是不输于此的奇迹。” 男人缓缓的说道,语气肃穆而庄重。 “按照体内超出常理的存护之力来看,您是被琥珀王选中的被称为‘令使’的存在,而您成为令使的时间,据我们推算几乎与那位大人登神的时刻重合。” “这意味着……您将是我们所认知中——最初的存护的令使。” 第4章 爱丽丝 冰冷的数字仍在脑海中嗡嗡作响,两千一百五十七个琥珀纪,换算成母星的纪年法,那是一个足以让山脉化为齑粉、海洋彻底干涸的恐怖跨度。 她的世界,她的战争,她的牺牲……一切都成了宇宙尘埃里微不足道的一粒。 男人投影那肃穆而庄重的话语,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漩涡。 “最初的存护令使……” 少女低声重复,蓝色的眼眸里是纯粹的、未加掩饰的茫然。 “抱歉……我并不太明白您所说的‘令使’和‘星神’的概念。”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模糊面容下深不可测的眼眸。 “在我的时代,我们对抗古兽,依靠的是燃烧生命的意志、同伴的脊背,还有……倾尽文明之力铸造的武器。我们仰望星空,只为寻找那随时可能摧毁我们家园的灾祸,而非……神只。” 她的声音带着战士特有的直白和一丝历经沧桑后的疲惫,没有任何矫饰,坦承着对眼前这个陌生宇宙核心概念的空白。 “意料之中。” 投影中的男人,并未因她的无知而显露出丝毫轻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打磨过的冷钢,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在您活跃的那个遥远年代,‘星神’与‘命途’的概念,或许才刚刚在宇宙的某些角落萌芽。对于尚未真正踏足深空、将目光投向哲学与概念层面的文明而言,这些名词,确实如同天方夜谭。” 他微微侧头,一个无声的指令发出。旁边一直垂首侍立、姿态恭敬得如同雕塑的女侍者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轻薄、约莫巴掌大小的板状物体,其外形轮廓,竟与少女记忆中某些通讯工具惊人地相似。 科技的枝桠或许疯狂生长,但人类手掌的舒适握持感,似乎成了某种跨越时光的共识。 “请。” 侍者的声音轻柔,将物品递到她的面前。 略微迟疑了一下,指尖便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表面。 几乎是瞬间,屏幕亮起柔和的光芒,没有任何解锁步骤,直接进入了一个简洁的界面。 显然,在她沉睡期间,她的生物信息早已被录入设备。 “这个通信终端,整合了当今宇宙中绝大部分公开的情报与知识库。” 男人解释道,目光落在少女略显笨拙划动屏幕的手指上。 “它将成为您了解这个新纪元的窗口。对于‘星神’与‘命途’的基础认知,您可以在‘百科’或‘宇宙通识’条目下找到详尽的解释。” 她依言操作,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滑动。一个设计简洁却信息量庞大的应用被打开。 开篇最醒目的位置,赫然并列着两个词条:【星神】、【命途】。 她点开了【命途】。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能量模型示意图。 她快速扫过,试图抓住核心。然而,那些关于“哲学概念具象化”、“虚数能量”、“宇宙法则映射”的描述,对她而言如同艰涩的咒文。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 他适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将复杂理论蒸馏成核心本质的精准: “简单来说,女士,命途,是宇宙间某一强大哲学概念的具象化。‘存护’、‘毁灭’、‘巡猎’……皆是如此。这些概念本身,蕴含着近乎取之不竭的能量,一种被我们称为‘虚数能量’的力量,其特质与其代表的哲学概念紧密相连。” 他停顿片刻,确保爱丽丝在消化这个颠覆性的观点。 “践行命途——即遵循其哲学理念去思考、去行动——便能逐步感知并引动其中的虚数能量。践行得越深,所能调动的力量便越强。这便是命途行者的根基。” 少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终端屏幕上,但男人的话语,像钥匙插入了生锈的锁孔,让那些艰涩的文字有了一丝模糊的轮廓。践行理念……获取力量? 这听起来,与她记忆中那些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极限力量的战友们,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关联? 只是那时,无人知晓力量的源头竟是如此宏大而抽象的概念。 “那么……星神?”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是求知欲与深藏的警惕。 “星神,” 低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宗教般的肃穆。 “则是其所在命途中,走到了最极致、最巅峰的存在。祂们本身,几乎就等同于其命途的化身,是其哲学概念的终极体现。祂们拥有调用该命途全部虚数能量的无上权能。” 他的语气微微下沉,透出一种冰冷的敬畏,“但相应的,祂们的一切思想、行为,都将被其代表的命途所彻底束缚、塑造。祂们是概念的终极,也是概念的囚徒。” 终极的存在……也是囚徒?这个概念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那冰冷运转的钢铁巨构。存护…这座庞大的公司,奉行的又是什么? 男人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切开她纷乱的思绪,精准地落在她最核心的疑问上:“至于令使……” “就是被星神亲自擢升、赋予其部分‘权柄’的存在。”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宣告真理般的笃定。 “他们在各自的命途之中,所能汲取和掌控的力量,远非寻常命途行者所能企及。他们是星神意志在凡俗宇宙的延伸,是其权柄与力量在物质世界的代言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少女。 “而您,女士,您体内沉睡的、那浩瀚如星海般的存护之力,以及封存您的那块由纯粹存护神力凝结的琥珀,无一不在昭示着,您正是琥珀王克里珀——存护星神——在远古时代亲自擢升的令使……最初的令使。” 代言人……星神意志的延伸…… 她沉默着。这个身份,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存,只想为身后之人点燃一丝微光的士兵。星神的意志?代言人?这顶桂冠太大,太虚幻,带着一种将她从“人”剥离出去的冰冷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终端,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回神。 男人的影像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增强,但这次,裹挟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现实力量。 “而我们——星际和平公司,”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使命感。 “便是由无数信仰‘存护’、践行‘存护’理念的人们所构建的组织。我们的根基,我们的意志,都源于对琥珀王克里珀的追随。我们遵循祂的意志,在浩瀚星海间攫取资源,建造庇护所,拓展文明的边界,将‘存护’的光辉播撒至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是存护命途在物质世界最庞大、最高效的执行机构。”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面前的少女,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一切都看透。 “您的归来,女士,对星际和平公司,对所有信奉存护的文明而言,意义非凡。您不仅是跨越时光的见证者,更是存护之力最古老、最纯粹的源头之一。您的经验,您的力量,您作为最初令使的位格,都将成为我们践行存护意志、对抗宇宙间无尽威胁(他巧妙地没有具体指明是何种威胁,但暗示不言而喻)的宝贵财富。” “在此,我谨代表星际和平公司七人董事会,诚邀您的加盟……” 男人的投影伸出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势,但少女却只看着他,似乎有什么想要说的。 “噢……在您做出回应之前,也许我们应当互相交换身份,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不是吗?” “鄙人,星际和平公司筑材物流部主管,董事会成员——塔拉梵·基恩。” 少女略微踌躇后也不再同之前一般无措,郑重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号。 “我叫爱丽丝,温德兰的最后一任指挥官……爱丽丝。” 也许是稍稍接受了这一系列冲击性的情报,爱丽丝的眼神变回了像面对古兽时那般坚毅。 “塔拉梵先生,虽然您与您身后的组织让我重新苏醒于我有恩,但强迫一个对当下一无所知的人去做如此重要决定,可不是绅士的行为啊……” 第5章 释然 塔拉梵·基恩的全息投影静静地悬浮在纯粹的黑暗背景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如同冰冷的探针,将爱丽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少女话语带着战士特有的直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巧妙地将他精心抛出的橄榄枝挡了回去。 空气凝滞了片刻。 塔拉梵的影像没有任何动作,但爱丽丝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内敛,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最终,投影微微颔首,动作流畅得如同精密仪器的校准。 “您言之有理,爱丽丝女士。” 塔拉梵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拒绝的愠怒,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跨越如此浩瀚的时光,您确实需要时间去沉淀、去理解这个全新的纪元。这是应有的尊重。” 他的目光扫过爱丽丝紧握着终端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个终端是您了解这个时代的钥匙。公司的数据库权限已为您开放至最高民用级别,涵盖了宇宙通史、命途理论、星际政治格局、乃至基础生活百科。希望它能帮助您更快地适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关于公司内部的核心运作细节和战略部署,属于机密范畴,暂时无法向您开放。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合乎情理。” 爱丽丝的回答简洁有力。她当然理解。 这所谓的“最高民用级别”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墙,一面由信息筛选构筑的壁垒,让她只能看到他们想让她看到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信息截留。 也就是说……一切情报,不能尽信。 “很好。”塔拉梵似乎很满意她的“通情达理”。 “那么,请安心休息,适应您的新环境。有任何需要,随时通过终端联系您的侍从,她们会竭诚为您服务。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交流。” 他没有再提“加盟”二字,但那无形的邀请如同房间内恒温恒湿的空气,无处不在。 投影如同水波般荡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房间内只剩下爱丽丝、两名垂首侍立的侍者,以及窗外那永恒冰冷运转的金属星辰。 紧绷的神经并未因塔拉梵的离去而放松。爱丽丝沉默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侍者,蓝色的眼眸穿透层层叠叠的钢铁丛林,投向那冰冷的、点缀着人造光点的宇宙深空。 “两千一百五十七个琥珀纪啊……” 少女叹了口气,这个冰冷的数字再次在她脑海中轰鸣。 她的世界,温德兰……那个回荡着孩童欢笑、弥漫着青草气息、也充斥着硝烟与血火的世界……真的连一粒星尘都不剩了吗? 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 战友们最后的怒吼,古兽遮天蔽日的巨口,母星地表上仰望着最后防线的、千万双纯真而恐惧的眼睛……所有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 最终定格在反物质湮灭弹脱手而出的瞬间,以及那片仿佛高于一切的、纯粹而威严的金色光芒。 她发出一声叹息。 为了她那消逝的文明。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洁净到没有一丝硫磺味的空气。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终端边缘,那光滑的触感提醒着她存在的“现在”。 “没有文明是永恒的……”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并非来自记忆,而是源于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后淬炼出的、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 温德兰不是第一个被毁灭的文明,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宇宙的法则,本就是诞生与消亡的循环。 她猛地睁开眼,蓝色的瞳孔深处,悲伤并未消失,却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光芒所覆盖。 “但是,在那一刻,我没有辜负自己的使命。”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的目的——为母星上那数千万孩童争取一线生机。 她用尽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将湮灭弹投向了古兽。 虽然最终的结果她未亲眼见证,但她已经做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 她完成了作为温德兰最后一任指挥官的使命。她用自己和战友们的血与骨,为文明的最后火种争取到了时间。 那数千万孩童,就是温德兰文明在黑暗宇宙中投下的最后希望。 也许他们最终也未能逃脱时间的魔掌,也许他们早已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生根发芽,演化成了全新的模样,也许……他们也湮灭了。 但无论如何,在属于她的那个时间点,在那个绝望的战场上,她倾尽所有,守护了她所珍视的、最宝贵的生命之火。 这,就够了。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缓缓在心头弥漫开来。 那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失去感”,并未完全消失,却转化了形态。 它不再是纯粹的悲痛,而更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属于过往的勋章。 温德兰即使消亡,也将足够高尚——它对自己的命运做出了反抗。 现在。 她不再是温德兰的指挥官,但守护的意志,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力量的根源——那来自存护命途的、最初的呼唤。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深邃的宇宙收回。 她需要一个支点,一个在时间断层中重新定位自己的锚点。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终端。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星神】词条的界面。那复杂的概念和能量模型曾让她感到隔阂,此刻却像一块亟待开垦的土地。 “开始。”她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时间,爱丽丝遣退了侍者们,几乎将自己完全沉浸在终端构建的数据洪流中。她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力和学习效率,那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淬炼出的本能。 她首先搜索了“温德兰”、“古兽战争”。结果正如所料,只有零星几处提及“远古传说”、“可能存在过的文明”、“黄昏纪元的零星碎片”。 没有具体坐标,没有幸存者记录。她的母星,彻底化为了历史尘埃中的一个模糊名词。短暂的刺痛后,是更深的释然——尘埃落定。 接着,她系统性地学习了【星神】与【命途】。克里珀、纳努克(毁灭)、阿哈(欢愉)、岚(巡猎)……一个个代表宇宙终极法则的存在展现在眼前。 她理解了“践行命途”获取力量的本质,这与她在战场上因守护意志而爆发力量的感觉隐隐契合,只是层次和规模天差地别。 她对“星神是命途的终极也是囚徒”这一概念感到一种莫名的共鸣——力量总是伴随着代价。 而让她感到一丝惊异的则是【贪饕星神 - 奥博洛斯】——这是目前唯一被确认存在的、真正意义上的“古兽”,宇宙间永恒的饥饿化身。 它行踪诡秘,极少直接现身,但其影响被广泛记录。 塔拉梵口中的“无尽威胁(古兽)”倒是所言非虚……但贪饕只有一个,如今古兽并非随处可见的威胁,公司夸大其词的目的昭然若揭。 这让她对塔拉梵和公司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最高点。她开始深入研究【星际和平公司】。 公开的信息浩如烟海:辉煌的建造工程(空间站、星际巨构、星球改造)、庞大的贸易网络、对存护理念的“坚定”践行、维持星际秩序的“重要力量”……宣传片里充满了宏大的场面和对“存护”光辉的颂扬。 然而,在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光鲜的画面之下,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一些边缘星系的新闻简报,隐晦地提及因“资源开发”协议引发的星球土着冲突。 经济学者的分析文章,讨论公司在关键战略资源上的垄断地位及其对市场的操控。 历史记录中,公司通过收购、吞并甚至战争的手段,将无数中小势力纳入麾下的案例。 关于“债务星球”的冰冷描述——那些因无力偿还贷款而被深度控制、资源被持续榨取的星球。 资本鬣狗……奴役者……扩张机器…… 这些尖锐的词汇偶尔会从一些被限流的评论或独立媒体中跳出来。 爱丽丝感到有些违和感,如果公司真的是想要她加入的话,就不应该让她看到这些的,以这个庞然大物的控制力,想要屏蔽这些信息简直易如反掌…… 爱丽丝虽然被封入琥珀前也不过是堪堪十六周岁,勉强脱离“孩子”范畴的少年人,但时代所迫,经历过血与火的磨炼,面对过实力差异悬殊的古兽,统筹队伍,完成了一场又一场险之又险的以弱胜强。 她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懵懂少女,而是深知人情冷暖及政治形势的沉稳将领。 看来盯上自己的人不止有公司一家,这一瞬间,爱丽丝发觉自己似乎成为了某些未知组织角力所盯上的筹码。 第6章 银狼 手中的通讯终端屏幕出现噪点,就像是一些不知名的网站弹出小广告一般弹出一个弹窗。 “公司的数据库不是很完善啊,我帮他们修复了一下。” 不是信号中断的雪花,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充满科技感的视觉撕裂。 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冰冷幽蓝光芒的像素方块如同活物般在屏幕上游走、重组,瞬间覆盖了原有的界面。 一个简洁到极致,甚至带着几分戏谑风格的新窗口弹了出来。 窗口背景是深邃的星空,中央是一个由不断跳动的、风格化二进制代码构成的q版小人头像。 紧接着,一行行同样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文字如同瀑布般流淌而出,带着一种与公司官方终端截然不同的、近乎街头涂鸦般的活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 接入确认:er - alice `>> 路径:星核猎手专属通道 (体验版) `>> 发送者:silverwolf (游戏id:宇宙最强骇客) `yo~ 温德兰的指挥官,初次‘见面’,希望没吓到你(虽然感觉不太可能)。` 爱丽丝的眼角微微抽搐,温德兰的网络设施构成与现如今差不太多,自然也存在黑客这一行当,但语气如此嚣张的还是头一回见。 但她并没有呼叫门外的侍者,而是不动声色的继续往下看。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虽然真打起来感觉会很有趣,但艾利欧的剧本里暂时没这幕)。` `简单自我介绍一下:银狼,星核猎手。一个…嗯…游戏玩家?大概。` `重点来了: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小惊喜’——关于星际和平公司怎么把‘存护’招牌当遮羞布,怎么玩资源垄断和星球剥削的把戏——可不是塔拉梵大叔良心发现留给你的‘课后习题’。` 文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爱丽丝可能的反应。 `那是本人刚刚帮你捅破的‘信息茧房’!厉害?公司狗给你开的权限看着挺高,其实关键黑料全被他们的防火墙‘和谐’了。我顺手帮你刷了个‘反和谐补丁’。` 星核猎手……银狼……艾利欧的剧本?爱丽丝的思维高速运转。 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终端里看过的资料:星核猎手,一个行事诡秘、目标成谜、被多个势力通缉的组织,成员实力强大,在宇宙中到处搜集一种叫做星核的东西……而艾利欧,据说是他们的首领,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真是便利。 `别急着谢我。` 银狼的文字继续流淌,语气似乎轻松,但内容却无比严肃。 `帮你,是因为艾利欧的预言。他看到的未来里,你的选择至关重要。而一个被蒙在鼓里、只能听信公司一家之言的爱丽丝,做出的选择,大概率通向的不是最好的那个未来。` `艾利欧想要的是最好的未来。所以,我需要确保你看到的是‘全图’,而不是公司给你划定的‘安全区’。` 最好的未来……她的选择?她只是一个刚刚苏醒、连世界都还没认清的“远古遗民”。 `至于公司?` 银狼的文字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他们拉拢你,无非是看中你‘最初令使’的招牌和力量。把你供起来当个象征?利用你的力量去‘存护’他们的商业帝国?都有可能。但别指望他们真心帮你理解这个复杂的宇宙,或者寻找你真正想守护的东西。` `好了,新手引导到此结束。补丁已打好,权限已解锁(暂时)。更多‘隐藏关卡’和‘黑料dlc’需要你自己去探索了。记住,选择权在你。` `遵循你的本心,指挥官大人。毕竟,能为了身后所要守护之物点燃自己生命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是真正值得‘存护’的?` `ps:下次见面一起打游戏怎么样?我教你!(链接已附)` `—— silverwolf (再说下去公司那边就要发现了,他们的防火墙还挺棘手的,溜了~)` 幽蓝的像素方块如同潮水般退去,最后那个q版小人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才彻底消失。屏幕恢复了之前的界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爱丽丝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公司负面信息的条目,有些还被贴心的标上了着重号。 星核猎手……一个神秘的组织,以这种方式介入……是为了预言中的“最好未来”? 不过那个叫银狼的说的倒挺对,而且自己本来也不打算同意这莫名其妙的邀请。 嗯……睡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总要出去走走。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在庇尔波因特核心区域,一座由纯粹能量屏障和暗色合金构筑的、悬浮于无数信息流之上的办公室内,塔拉梵·基恩正静静地看着面前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被分割成数个区域,代表数据安全的警报标识正在所有区域无声地闪烁着刺眼的红色,旁边是复杂的入侵路径分析和一个被标记为高危的侵入性操作提示。 塔拉梵银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那刺眼的警报只是屏幕上无关紧要的装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轻响。 “果然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星核猎手的小老鼠,动作一如既往的快。艾利欧的剧本,已经开始翻页了么?” 银狼和爱丽丝二人并没有发觉这次沟通正处于监控之下,不如说,只要塔拉梵想,整个宇宙中能得知他动向的人本就不多,命运的奴隶或许看到了这一幕,但也许他也瞧到了自己也不打算阻止这件事的进展。 “朋克洛德小姑娘……或者说,站在她身后的命运的奴隶。你倒是帮了我一个小忙。”他端起手边一杯氤氲着热气的饮品,轻轻啜饮了一口。 “那些被过滤的信息,由你们的手送到她眼前,比我亲自‘不小心’泄露给她,效果要好得多。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尤其是被‘敌人’点破的,反而更容易生根发芽。” 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最初的存护令使……爱丽丝。”塔拉梵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的力量,你的象征意义,对公司而言确实是无价之宝。董事会的那些老家伙们,只想着把你彻底纳入麾下,成为公司‘存护’意志最光辉的图腾,一件完美的工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胸心脏位置那个微小的公司标志。 “但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个小姑娘。她不是一件可以被随意摆放的藏品。她是经历过真正炼狱的战士,她的守护意志纯粹而强大,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有多么桀骜不驯。强行将她束缚在公司的齿轮中,只会磨损她的光辉,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噬。” 塔拉梵的眼前仿佛浮现出董事会会议上,其他几位董事热切甚至贪婪的目光。他们都想将这位“活化石”级别的令使掌控在自己派系之下,作为权力角逐的重要砝码。 “平衡……”塔拉梵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公司内部七大董事,外加上百个派系家族,早已在‘存护’的旗帜下形成了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爱丽丝的加入,就像零件早已接近负荷的机械系统骤然加入一个强劲的动力源,齿轮……毫无疑问会迸裂。无论她倒向哪一方,都会导致其他势力的恐慌和反弹,甚至可能引发内耗。” 塔拉梵他需要的是一个“盟友”,而非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同事”。 “让她保持独立,但又与公司紧密相连。让她看到公司的‘真实’,但又不至于彻底倒向对立面。让她成为一股游离于派系之外,却又因为共同的‘存护’目标(至少是表面目标)而与公司整体利益相关的强大力量……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塔拉梵的思绪清晰而冰冷。“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内对外的一种威慑和稳定器。她的力量,可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公司的助力,但又不至于成为某一派系铲除异己的刀。” 银狼的入侵,恰好提供了一个契机。让爱丽丝对公司产生警惕和疏离,让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只有“加入公司”这一个选择。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正是塔拉梵所乐见的。 “董事会的要求……呵。”塔拉梵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我会执行邀请,但结果如何……就由不得他们了。” 他调出另一个光幕,上面是爱丽丝终端后台的日志记录。银狼骇入的痕迹被巧妙地抹去,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波动,标记为“未知短暂信号干扰,已排除”。 “继续观察。”塔拉梵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下达指令,声音通过无形的通讯系统传递出去。 “确保她的安全,满足她一切合理需求。对她的信息获取……保持‘有限开放’状态。至于她和外界的接触……”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和危害公司根本利益,暂时……不必过度干预。” 他要让爱丽丝去探索,去思考,去接触这个复杂的世界。 让她在各方势力的目光下,自己找到那条路。 而他,塔拉梵·基恩,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推一把,确保这艘名为“爱丽丝”的船,最终航向对他、对公司整体稳定最有利的港口。 屏幕上的警报标识悄然熄灭,一切恢复如常。塔拉梵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那永不停歇的钢铁洪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有他眼底深处,那抹运筹帷幄的冰冷光芒,昭示着这场无声棋局的落子才刚刚开始。 第7章 新旅程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终端屏幕上那些被着重标出的公司黑料条目,银狼轻佻却精准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遵循你的本心”、“真正值得‘存护’的”……这些词句与她灵魂深处的烙印产生了强烈的共振。温德兰的灰烬早已冷却,但守护的意志,如同琥珀王给予自己的权柄一般,虽暂时沉寂,但却切实地在她体内燃烧。 她不再犹豫。 通过那个权限被“贴心”提升过的终端,她直接向塔拉梵·基恩发起了通讯请求。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客套寒暄,这是她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决策既然做出,那就应当及时实施。 几乎是瞬间,塔拉梵的全息影像便如同从虚空中凝结般出现在房间中央。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深黑制服,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次联系。 “爱丽丝女士,”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爱丽丝娇小的身躯站得笔直,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那模糊的面容,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力度: “塔拉梵·基恩先生。关于贵公司董事会发出的邀请,我已做出决定。” 塔拉梵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没有任何催促或引导。 “虽然很抱歉,但我拒绝加入星际和平公司,成为其正式成员对你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爱丽丝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刃,干脆利落。“你们的‘存护’,与我理解的守护,存在本质的差异。而我的道路,不应也无法被束缚在公司的齿轮之中。” 房间内一片寂静。侍立一旁的两位女侍者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塔拉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业务报告。 “明白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我能理解您的选择。跨越如此漫长的时光,您需要的是自由,而非束缚。” “不过,”爱丽丝话锋一转,语气郑重,“星际和平公司唤醒了我,让我得以在这个时代苏醒。这份恩情若是就此揭过,并不符合我的道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因此,我承诺:在贵公司需要时,在我力所能及且不违背我自身道德基准的前提下,我愿意提供一定的帮助。仅限于此。” 她特意强调了“道德基准”和“力所能及”。温德兰的准则,守护生命的底线,是她不可动摇的基石。这既是承诺,也是划下的红线。 投影背后,塔拉梵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个清晰、务实且保有原则的回应。”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满意与赞许。“爱丽丝女士,您的坦诚与原则性令人印象深刻。星际和平公司接受您的提议。” 他微微抬手,一个指令无声发出。爱丽丝手中的终端立刻接收到一份闪烁着暗金光泽的电子文件。 “基于您最初的令使身份,以及您所表达的善意承诺,公司董事会经过紧急商议,决定授予您p46级别荣誉顾问的身份及相关待遇与特权。”塔拉梵解释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项既定政策。 “p46?”爱丽丝迅速在脑海中调取之前看过的公司资料。p级是公司职位层级,数字越大,权限越高。p46,除却琥珀王本身(p50),以及公司创始人(p49)以外,这几乎是仅次于董事会成员(p48)和极少数核心部门主管(p47)的顶级待遇。这远超她的预期。 爱丽丝并不认为他们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做出这样的让步,这些久居高位的人精,恐怕早就对自己的不同选择做出了不同预案。 她带着揣测的目光注视着男人。 “女士,无需惊讶。”塔拉梵看出了她眼神中所蕴含的疑问,但并没有对此做出正面回应,“该身份不要求您参与任何公司高层决策会议,无需承担日常管理职责,也无需为公司的商业目标或‘存护’理念的具体执行创造直接价值。它更像是一份……象征性的尊重和一份便利。” 他顿了顿,详细说明: “该特权包含:在公司控制或合作的绝大多数星域内享有最高级别的外交豁免权与通行便利;调用公司非核心数据库(包括历史、星图、基础科技资料等)的最高权限;在公司旗下设施(包括空间站、星港、部分星球前哨站)享有等同于p46高管的安保、医疗、居住及后勤保障服务;每年可获得一笔由公司直接拨付、数额可观的信用点津贴,用于您在新时代的生活与探索所需。但同时还有一项需求——那便是公司会对外宣称您的存在,在一段时间后的星际和平播报中我们将告知银河,一位存护的令使将与公司建立友好关系。但请放心,除此以外您的肖像、信息都不会遭到泄露。” 这份礼遇之优渥,几乎等同于供养一位独立于体系之外的尊贵盟友。它给了爱丽丝在宇宙中自由行走的通行证、了解世界的钥匙、基本生活的保障,却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束缚她或要求她为公司效力的条款,仅仅是借用一些她令使的身份为公司造势罢了。 “这份‘尊重’,是否接受,同样取决于您。”塔拉梵将选择权再次交回她手中。 爱丽丝快速浏览着终端上的条款摘要。自由、资源、保障……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她不需要公司的权柄,但需要在这个陌生宇宙立足的基础。塔拉梵的“慷慨”背后,是希望她与公司保持良好关系的深层考量,至于代价……她的身份注定不可能籍籍无名,只是提早一些而已,可以说比起那些特权,廉价的有些过分了。这份礼物,她暂时无法拒绝。 “我接受这份‘便利’。”爱丽丝最终点头,但补充道,“同样,在我认为必要时,我会履行我的承诺。” “合作愉快,爱丽丝女士。”塔拉梵的影像微微颔首。“愿您在新时代的旅程中,找到您所追寻的答案。琥珀王……注视着您。”他的话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影像随即如水波般消散。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爱丽丝看着终端上那份金光闪闪的身份认证文件,感觉有些不太真实。一场关乎未来的谈判,就这样以一种远超预期的、近乎“和平”的方式落幕了。塔拉梵的态度,与其说是被拒绝后的妥协,不如说更像是……某种计划的顺利推进? 她甩甩头,暂时将这些复杂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她获得了自由,也拥有了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初步资本。 现在,她需要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重新打开终端,这次不再是查阅那些沉重的情报或接受馈赠,而是点开了之前被她忽略的、琳琅满目的“生活服务”板块。一个巨大的虚拟购物界面在她面前展开,各种风格、材质的服饰影像如同星河般流转。 爱丽丝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华丽繁复的礼服、充满未来感的紧身衣、或是印着各种奇怪符号的休闲装。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一套设计简洁利落的衣物上。 主体是一件剪裁合体的蓝白相间的小洋裙,内搭的白色衬衣的衣领处装饰有可爱的蝴蝶结,简约而轻便,同时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很合爱丽丝的审美。 还在母星时,自从加入防卫军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穿过裙子了,正是女孩爱美的年纪,多少也是对这些好看的衣物怀抱有喜爱之心的。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的尺码,与其他一些私人用品和贴身衣物一同点击购买。支付方式自动关联了她新获得的p46账户津贴,一串信用点数字瞬间扣除,效率高得惊人。 “预计30分钟内送达至您当前居所。”系统提示音响起。 爱丽丝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冰冷宏伟、永不停歇的钢铁丛林。庇尔波因特的灯光在永恒的黑夜中闪烁,像一片凝固的星海。 温德兰的最后一任指挥官,此刻,终于要卸下过去的沉重包袱,以爱丽丝之名,独自踏上属于她的、浩瀚星穹的旅程。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蓝色的眼眸中,沉淀了两千余琥珀纪的沧桑之下,属于16岁少女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正如同破晓的晨星,悄然点亮。 新衣会来,而她的路,就在前方无尽的星辰之间。 第8章 物归原主 蓝白相间的小洋裙轻盈地贴合在身上,内衬的白衣领口,那枚小巧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爱丽丝对着房间内光洁如镜的墙面映照出的身影,有些陌生地眨了眨眼。 镜中的少女,褪去了战甲的沉重与血污,显露出被漫长时光掩埋的纤细轮廓,柔顺的金发垂落肩头,蓝色的眼眸在洗净铅华后,沉淀着沧桑,却也透出一丝久违的、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 提着裙摆,在镜子前灵巧的转了一圈,就像大部分女孩会做的那样。 穿起来很可爱……她很满意。 这身新衣,像是为她揭开了新时代的第一页。 她带来的东西少得可怜——或者说,除了这身刚换上的新衣、一些零散的必备品和那台终端,她几乎一无所有。 两千余琥珀纪前的一切装备,早已在古兽的吐息和时光的磨蚀中化为尘埃。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客房”,没有留恋,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一名身着公司制式服装、态度恭敬的侍从早已等候,显然收到了指令。“爱丽丝女士,您预约前往泰兰斯的舰艇已准备就绪,请随我来。” 客舱无声地滑过庇尔波因特错综复杂的钢铁甬道,窗外是忙碌的人流。很快,艇身停靠在一个繁忙却秩序井然的内部港区。 这里停泊着各式各样的业务舰船,如同钢铁蜂巢中的工蜂,正准备飞往宇宙的各个角落。 爱丽丝刚走下穿梭艇,正准备走向分配给她的那艘中等型号、标识着筑材物流部徽记的业务舰时,一名穿着与之前侍从不同、显得更为干练的公司职员快步迎了上来。 “爱丽丝女士,请留步。”他手中捧着一个尺寸不大、但包装异常考究的深灰色合金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公司标识,只有一圈简洁的暗金纹路。“这是主管大人在您临行前,嘱咐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的私人赠礼。” 私人赠礼?爱丽丝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匣子。入手微沉,质感冰凉。她点了点头:“替我向他道一声谢。” 职员恭敬地行礼后迅速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交接任务。 爱丽丝拿着匣子,目光落在匣盖中央贴着一张同样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卡片上。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迹,笔锋沉稳而内敛,透着一股力量感: ——物归原主。 带着一丝疑惑,爱丽丝打开了匣盖。内里是柔软的黑色丝绒衬垫,中心静静躺着一颗宝石。 它大约鸽卵大小,形态浑圆,质地晶莹剔透,却又并非普通的矿物。它的色泽难以准确描述,像是将黄昏时分的琥珀色光晕、以及深沉夜幕下的暗金星辰同时凝固其中,内里流淌着极其细微、仿佛拥有生命的温润光晕。仅仅是注视着它,爱丽丝就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宝石冰凉表面的刹那—— 嗡…… 一股沉寂已久的暖流,如同解冻的冰河,瞬间从她的心脏深处奔涌而出,流遍四肢百骸!她体内那自从清醒后就一直存在,却从未动用过的力量,在这一刻被这颗小小的宝石彻底唤醒、引动,发出无声却清晰的共鸣!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陌生在她从未有过如此感受,熟悉则是这能量的流动就像身体的一部分,随时听从她的命令。 几乎在力量共鸣的同时,她手中的宝石形态骤然发生了变化,它仿佛拥有了生命,从她掌心流淌而起,在柔和而纯粹的金色光晕中迅速延展、塑形……光晕散去后停留在手中的——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锤子。 锤柄长度正好适合她单手握持,触感温润如玉,却又蕴含着难以摧毁的坚韧。锤头呈规整的方形,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流动着内敛的琥珀色与暗金色光华,边缘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它没有繁复的花纹,整体造型古朴、简洁,却散发着一种源自亘古的威严与厚重感,仿佛能敲响宇宙的基石。 爱丽丝下意识地握紧锤柄,如同肌肉记忆般,尝试着将体内刚刚苏醒的存护之力注入其中。 锤子应念而长,瞬间化作一把与她身高相仿、锤头足有半人高的双手战锤,沉重的力量感瞬间传来,锤头表面光晕流转,仿佛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威能。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都因为这股力量的凝聚而微微震颤。 爱丽丝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这都是什么啊?!在人来人往的港口举着个大锤子什么的……不自觉地做出了这般显眼的事情让爱丽丝有些羞涩,毕竟是在陌生的环境中,周围那些旅客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摆弄玩具的孩子一般。 得赶紧收起来……这样想着,巨大的战锤又如同幻影般急速缩小,眨眼间变成了一根吊坠,之前的那颗宝石正悬吊在吊坠上,虽然不太清楚原理,但能变回来真是太好了……爱丽丝迅速将盒子和吊坠都塞进行李箱,逃跑般的跑进舰船内部自己预定的房间内。 正当她准备在安静的环境中继续研究那颗宝石的时候,口袋里的通讯终端微微震动,一条来源显示为“匿名加密频道”的信息跳了出来,爱丽丝将其点开: > 爱丽丝女士: > 此频道为一次性联络,阅后将自动删除。 > 匣子里的宝石,其实是曾封存着您的,由琥珀王的神力构筑而成的琥珀。那日我以存护之力与之共鸣,其便自行剥离、缩小变为如此模样。自那以后无论如何对其进行处理都再无变化。 > 它是琥珀王予您的馈赠,除了您以外,其他人都无法使用。我认为其不应沦为公司博物馆冰冷橱窗中的陈列品,或董事会权力天平上之一枚砝码。所以,我对董事会其他成员隐瞒了它的存在,只告知他们琥珀在您苏醒后自然消散。 > 自此,物归原主,望善用。 信息在阅读完毕后,果然如同乱码般在屏幕上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爱丽丝摊开手掌,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吊坠,感受着那柄随时可以召唤而出的“存护之锤”,以及体内慢慢平静下来的力量。 塔拉梵……这个人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不仅给了她自由和便利,更将这份可能引发巨大觊觎的、琥珀王赐予她的真正“信物”,悄然送到了她手中。他图谋的,远不止一个“盟友”那么简单,公司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她走到舷窗边。运输舰已经启动,缓缓驶离了庇尔波因特那如同金属山峦般的宏伟船坞。冰冷的星辰在深空中闪烁。 温德兰的指挥官,存护最初的令使,此刻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武器。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 嗡…… 那柄小巧却蕴含着无匹力量的琥珀金锤,再次悄然浮现在她的掌心,温润的光芒映亮了她蓝色的眼眸,也映亮了她前方那片浩瀚无垠的星海征途。 “可是……为什么是个锤子啊……”,少女小声地表示不满,将其变回了吊坠,戴在了自己光滑的脖颈上,“如果可以,我还是更喜欢用起来好看点的武器,虽然一直都是有什么用什么,但拿锤子砸人也太暴力了。” 第9章 泰兰斯 运输舰平稳地滑入泰兰斯星港的泊位,轻微的震动将爱丽丝从浅眠中唤醒。舷窗外,与公司总部那冰冷、压抑、无限向上堆叠的金属巨构丛林不同,这里是一幅充满生机的景象。 泰兰斯,一个广泛信仰丰饶星神药师,却并非盲目追求永生赐福,而是以严谨的医学研究为最高追求的星球。她选择这里,并非偶然。 记忆深处,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浮现。那是她曾经的战友,一个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总是小心呵护着随身携带的简陋医疗包的青年。 在短暂的休憩间隙,一些战友们会聚在一起,畅谈心中所想,毕竟在随时可能死亡的情况下,有些话不说出来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们也聊到过理想,爱丽丝还记得这位战友曾望着星空,眼中闪烁着与她谈论战斗策略时截然不同的光芒: 爱丽丝……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战争,我大概……会成为一名医生?像和平年代的那些医疗工作者一样?哈,虽然我们温德兰除了战地医院以外已经没有医生了……但我总觉得,用双手和知识去治愈伤痛,守护生命……这和我们在战场上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对? 可惜,古兽的利爪最终撕裂了他的梦想,也撕裂了他的生命。他倒在了冲锋的路上,那个简陋的医疗包,最终染满了主人自己的鲜血。 爱丽丝回过神来,环视着这个与庇尔波因特截然不同的地方。 星港本身规模宏大,设计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柔和。 流线型的白色合金骨架支撑着巨大的透明穹顶,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井然有序的停泊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药香、清新植物气息以及一些独属于人的独特味道,与庇尔波因特那恒温恒湿的“洁净”气息截然不同,更自然,也更令人心旷神怡。 走下运输舰的伸缩通道,爱丽丝踏上了泰兰斯的土地。她金色的发丝在透过穹顶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湛蓝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眼前并非她想象中的、人满为患的巨型医院景象。 星港内部人流如织,却秩序井然。大部分是穿着统一制服、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技术人员、物流人员、穿着研究白袍的学者,以及一些身着利落制服、肩章或袖标带有明显医疗标识的男女,他们眼神专注,行动高效,散发着专业的气息。 也有一部分看起来是学员或访客,但数量远少于她预想中前来求医问药的人群。 “欢迎来到泰兰斯,爱丽丝女士。”一位早已等候在泊位旁、身着浅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星港徽章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态度恭敬而专业。 “您的入境手续已由星际和平公司方面提前办理完毕。这是您的临时通行证,已关联您的身份信息,在泰兰斯主要区域享有最高权限通行便利。” 他递过来一枚小巧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菱形晶体。 “谢谢。”爱丽丝接过通行证,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这里……似乎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印象。 工作人员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是的,女士。许多初次来访的客人都会有这种感觉。泰兰斯的核心职能已逐渐从‘治疗中心’向‘医学研究与教育中枢’转型。” “我们的前沿治疗技术和关键药物,大部分都通过星际和平公司的物流网络、仙舟联盟的支援舰队,以及我们自己的‘生命远征’医疗船队,直接送往医疗资源匮乏的星系和星球了。在这里,您看到的更多是‘源头’——知识的创造、人才的培养和疗愈之道的探索。” 爱丽丝点了点头,终端资料里零碎的信息在此刻串联起来。那里提到过泰兰斯与公司和仙舟的合作,看来他们确实在践行一种更主动、更无私的“守护生命”的方式。 “请随我来,女士,我将带您前往地面交通枢纽。您要去‘中央学术环区’对吗?那里是大部分研究机构和高等医学院的所在地。” 跟随工作人员穿过明亮宽敞的星港通道,爱丽丝的视野豁然开朗。他们乘坐高速电梯直达地面层,当电梯门开启的瞬间,泰兰斯的“大都市”风貌完整地展现在她眼前。 这确实是一座庞大的都市,但它的气质与庇尔波因特截然不同。 城市的骨架依然是现代化的:高耸入云的建筑群,流畅的空中交通轨道如同光带般穿梭其间,各式各样的飞行器在规划好的航线上无声滑行。 建筑材质多为浅色调的合金、高强度聚合物以及大量的玻璃幕墙,整体显得明亮、通透、充满未来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座城市与“生命”的深度融合。 目之所及,并非冰冷的钢铁森林,而是大片大片点缀在高楼大厦之间的“生态绿洲”。这些并非普通的公园,而是规模宏大、结构精密的“药用生态穹顶”和开放式种植园。 有些穹顶如同巨大的水晶泡泡,内部是模拟不同星球环境的生态圈,培育着形态奇异、散发着荧光的珍稀药用植物与人为培育的新品种;有些则是依山而建或嵌入建筑群中的梯田式种植园,层层叠叠,绿意盎然,种植着大量基础药材和实验性作物。 自动化的灌溉系统和环境调节装置如同精密的脉络,无声地维护着这些生命绿洲的繁荣。空气中弥漫的药草清香,正是源自于此。爱丽丝还能看到一些穿着研究员制服的人在其中穿梭,记录数据,小心翼翼地照料着那些植物。 城市的另一大特色,是那些标识鲜明、风格各异的庞大建筑群——医学研究所。它们不像公司的工厂或总部那般追求统一的宏伟和压迫感,而是根据研究方向和功能呈现出不同的建筑风格。 有的如同巨大的白色贝壳,流线型的设计充满生物美感;有的则是规整的几何体,巨大的玻璃幕墙后是层层叠叠、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隐约可见穿着白袍的身影在其中忙碌;还有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生机勃勃的药用藤蔓植物,与建筑本身融为一体,仿佛生命与科技的共生体。 许多研究所入口处都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展示着其研究领域的最新突破及一些关于医疗援助的宣传。这里没有庇尔波因特那种永不停歇的、让人窒息的工业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高效的“研究氛围”,一种沉静中孕育着突破的能量场。 在这些研究机构和生态园之间,分布着规划合理的居住区、商业街和教育区。居住区多为低层或中层建筑,环境优雅宁静,绿化率极高,许多阳台和小花园都种植着观赏性或小型的药用植物。 商业街并非纯粹的消费场所,许多店铺都与医疗健康相关——高级的义体维护中心、定制营养补充剂工坊、出售最新医疗科技产品的体验店,甚至还有专门提供舒缓疗愈(如香薰、草药浴、精神放松)服务的场所。 教育区则集中了泰兰斯引以为傲的医学院校和培训中心,建筑风格更偏向古典与现代结合,广场上常有穿着学员制服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讨论,或是进行模拟诊疗练习,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爱丽丝乘坐着安静平稳的悬浮车,穿梭在这座独特的城市中。她将脸轻轻贴在微凉的车窗上,颇为新奇的看着窗外的景象 相较于庇尔波因特那令人窒息的、每个人都仿佛是一个巨大冰冷机器中微不足道的、被设定好程序的齿轮的感觉,泰兰斯展现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这里同样高效、同样先进,但这种高效是围绕着“生命”本身展开的,公司比起筑城者并不算多么“存护”,而这里比起资料库中记载的某些切实经受过丰饶赐福的智慧生命来说,却要更贴近“丰饶”。 那些在生态园中精心照料的植物,那些在研究所里全神贯注的研究员,那些在医学院中孜孜以求的年轻面孔……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对生命的尊重和守护。这让她想起了温德兰那些在后方竭尽全力生产药品、照顾伤员的普通人,想起了那位梦想成为医生的战友眼中闪烁的光芒。 “我们到了,女士。中央学术环区核心枢纽站。”悬浮车平稳停靠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上。平台中央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立体花园,水流潺潺,奇花异草竞相开放,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混合花香与药香。 爱丽丝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空气,带着阳光、植物和希望的味道。 枢纽站连接着通往各个核心研究机构和高等学府的通道。人流在这里汇聚又分流,虽然繁忙,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秩序感。爱丽丝拿出终端,调出之前做功课记下的几个着名研究所和公共医学博物馆的位置。 她没有急于行动,而是走到中央花园的边缘,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初见的震撼,并思考如何开始她的“旅程”。 她此行的目的很私人:替那位未能实现梦想的战友,看看这个时代的医学走到了哪一步。看看那些关于治愈伤痛、守护生命的知识,是否真的发展到了他们当年在战火硝烟中只能仰望和憧憬的高度。 目光扫过那些步履匆匆、眼神专注的研究员和学员,爱丽丝心中升起一股敬意。他们或许没有直面过古兽那毁灭性的力量,没有经历过以血肉填塞深渊的绝望,但他们守护生命的战场,同样值得尊重。他们的武器是知识、是技术、是永不放弃的探索精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小洋裙的裙摆,金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湛蓝的眼眸中,那沉淀了两千余琥珀纪的沧桑之下,属于少女的好奇与探索欲,以及对故友承诺的郑重,此刻如同被泰兰斯温暖的阳光点燃,熠熠生辉。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座造型独特、如同巨大螺旋dna结构的白色建筑——那是泰兰斯最负盛名的“生命起源与基因图谱研究所”的公共开放区。 “就从这里开始。”爱丽丝迈开脚步,娇小的身影汇入了学术环区充满求知欲的人流中。温德兰指挥官的背影渐渐淡去,一个名为爱丽丝的少女探索者,正式踏上了泰兰斯的土地,去追寻一个关于生命、治愈与希望的答案。前方的道路,充满了知识的芬芳和未知的惊喜。 第10章 阮·梅 泰兰斯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在“生命起源与基因图谱研究所”宽阔明亮的公共回廊上。 爱丽丝略显矮小的身影穿梭在展示着分子结构动态模型、远古生命化石以及基因修正技术里程碑的全息投影之间。 她湛蓝的眼眸专注地扫过每一个展项说明,或是驻足聆听身着白袍的研究员为访客讲解那些精妙绝伦的生命密码。 毕竟明面上有着公司高管的权限,在这个与公司有着深入合作的地方她得以进入许多非核心的研究区域。研究员们显然习惯了知识共享的氛围,对于这位求知若渴、提问总能切中要害的金发少女,他们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热情。 在一间展示着最新型“再生活化药剂”工作原理的实验室外,一位资深研究员正为爱丽丝详细解释着这种技术如何在不需要进行适配性改造的情况下直接应用于绝大部分有机生物,并引导其损毁肢体再生,这种药剂甚至足以再生如神经细胞之类的难以自我修复的组织。 “关键在于生物相容性的突破,以及能量供应的稳定性……”研究员指着复杂的全息图谱,“我们采用了一种蕴含着微量丰饶命途之力的特殊提取物……” 爱丽丝听得入神,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在温德兰,神经损伤几乎是战场上的绝症。 这种精微到层面的治疗,在她那个时代如同神话。那位梦想成为医生的战友,如果能看到这一幕……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腕上的终端,仿佛要将这份震撼传递到遥远的过去。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被注视感”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这种感觉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精密仪器进行深度扫描时的无形探触,带着纯粹的好奇与审视。它穿透了喧嚣的人声和实验室的玻璃幕墙,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爱丽丝瞬间警觉,战士的本能让她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眼眸锐利地扫向感知传来的方向——回廊尽头,通往更深层研究所的权限闸门附近。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位身姿清雅、气质卓然的女子。她穿着剪裁合体、材质独特的素色长衫,风格简约却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美感。棕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几缕发丝被微风拂过精致的脸颊。她的眼眸是带着些许虹色的青色,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却又仿佛蕴藏着洞察万物的智慧之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幅画卷,与周围充满科技感的繁忙环境形成奇异的和谐。 她的目光,正落在爱丽丝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力量。爱丽丝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并非停留在她的外表或衣着,而是更深层地……落在了她的本质之上。仿佛她整个人,在对方眼中是一组极其复杂、充满未知变量的方程式。 “阮·梅女士?”研究员露出了惊异的神色,略显恭敬地对着来者微微鞠躬,“您今天也在这里的实验基地吗?” 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一席——阮·梅。 爱丽丝的脑海中回忆起这个名号。她在终端查阅泰兰斯相关资料时,曾看到过阮·梅的名字出现在一些合作项目列表中,其中就包括了以泰兰斯绝对中立的立场为担保,在此处进行对某种“丰饶神迹”的研究。 这位以生命科学和基因工程造诣闻名寰宇的天才,其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宇宙知识的边界。 “嗯,对那件东西有些新的灵感……就过来看看。” 阮·梅似乎察觉到了爱丽丝的警觉,但她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却足以让周围光线都显得柔和几分的笑意。她迈开步子,步履轻盈优雅,如同漫步于林间,几步便穿过人群,来到了爱丽丝面前。 那位研究员立刻恭敬地躬身致意,退到一旁。 “不过,有意外收获呢。”她带着欣赏艺术品一般的目光打量着爱丽丝。 “打扰了。”阮·梅的声音如同清泉滴落玉石,清冷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我叫阮·梅。” “爱丽丝。”爱丽丝报上名字,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防御姿态,脚跟微微内扣,重心下沉。 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敌意,但那深不可测的智慧和纯粹的求知欲,如同无形的深海,本身就带来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仿佛灵魂都被置于显微镜下。 “爱丽丝……”阮·梅轻声重复了一遍,墨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数据流一闪而过。“一个有趣的名字,承载着远超其本身长度的时光印记。”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反复校准,“更令我感兴趣的,是你本身的存在形态。” 她的话语直白得惊人,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带着科学家的坦率。 “你的生命层次,很独特。一种……被至高法则深度浸染、重塑,却又保留了原始生命核心烙印的状态。这种浸染并非外在的污染或畸变,而是本质的升华与锚定。它稳固得不可思议,同时又蕴含着难以估量的潜力。尤其是……” 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爱丽丝的胸腔,落在了心脏的位置。 “你体内那个能量源点(核心),其结构之精妙,稳定性之强,是我生平仅见。它与你生命本源的结合方式,更是打破了常规的生命能量模型。” “这股力量……是存护,但和公司的那几位有着本质的差别。” 阮·梅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科学家发现新大陆般的纯粹热忱:“这种状态,这种结合,蕴含着关于生命本质、能量本源乃至命途与个体交互的无数奥秘。它甚至可能为突破某些生命科学的瓶颈提供全新的思路。” 她的眼神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那是对未知领域最纯粹的渴望。 她顿了顿,墨色的眼眸直视着爱丽丝那双警惕的蓝眸,提出了她的核心目的: “所以,爱丽丝小姐,我有一个请求,或者说,一个提议。” “我希望能对你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研究观察。当然,是在你完全自愿并确保你安全的前提下。研究内容将主要围绕你的生命体征常态、能量波动规律,以及那个核心源点与你生命活动交互所产生的、可被安全记录的次级效应。我保证,不会触及你的个人隐私核心,也不会进行任何可能对你造成伤害或不适的操作。” 阮·梅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理性:“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提供关于你自身状态的专业解析报告。或许能帮助你更深入地理解你所拥有的力量,以及它与你自身的联系,” 她的目光仿佛能看透爱丽丝内心的迷雾,“至少在我看来,你似乎还没有弄清楚这股力量的正确使用方式和本源。” 她的提议清晰、直接,带着科学家特有的交换逻辑。 没有强迫,只有平等的邀请和利益的互换。她看爱丽丝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宇宙间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珍宝样本,充满了探索的渴望,但并无贪婪或占有欲。 “被研究?”,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爱丽丝的意识。她是指挥官,是战士,她的价值在于战斗和守护,在于手中的剑与盾,而非成为实验台上的观察对象。 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仿佛被物化了。但理智又在告诉她——眼前这位是阮·梅,天才俱乐部的成员,她所代表的,是宇宙知识的巅峰,或许在她看来一切都是被研究的对象,她本人并没有想要冒犯他人的想法。 而且她的观察和解析,也许真的能解开一些连她自己都困惑的关于体内那股力量的奥秘。这份诱惑是巨大的,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但这并不是就这样简单答应一个陌生人这看起来就很可疑的请求的理由。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尤其对于经历过战火与死亡的人。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衡量。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迎上阮·梅那深邃而平静的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并不怀疑您的专业性……” “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她微微偏了下头,蓝眸中带着审视,“正常人应该都不会希望自己成为做实验用的小白鼠。”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阮·梅的唇角再次浮现那抹极淡的笑意,仿佛爱丽丝的这个回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没关系,”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被拒绝的只是一个寻常的请求,“等你有兴趣了再来找我也不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一道微光闪过,一个通讯链接请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爱丽丝的终端屏幕上。 阮·梅对一旁恭敬等待的研究员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步履依旧轻盈优雅,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普通人心脏停跳的对话从未发生,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爱丽丝小姐,阮·梅女士的性格就是这样,对感兴趣的人或者事物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说出的话也许对您来说有些冒犯。”研究员小姐对爱丽丝解释道。 “有点火大,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的无力感……”,爱丽丝扶额,看着终端上那个闪烁着微光的联系人请求,又望了望阮·梅消失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天才俱乐部的人……都是这样难以理解的存在吗?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11章 跨越星海的锤音 爱丽丝烦闷地挠挠头,暂时将阮·梅的提议压下,不再去想这件事。 泰兰斯还有太多值得她探索的事物。她调整呼吸,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位略显拘谨的研究员和那神奇的“再生活化药剂”。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凭借权限和自身对知识的认真态度,继续穿梭于泰兰斯各个开放的研究机构。 她参观了模拟不同星球生态的巨型药圃,观察了自动化程度极高的药物合成工厂,旁听了医学院关于神经再生接口技术的前沿讲座。 每一处所见所闻,都让她对当代医学的广度和深度感到震撼,也让她心中那份替战友见证的愿望得到了慰藉。 她甚至在某个小型实验室里,在研究员指导下亲手操作了一个模拟细胞修复的虚拟程序,看着受损的神经纤维在“药剂”作用下一点点重新连接,那份微小的成就感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求知的过程让爱丽丝感到充实,在温德兰时因为前线战士的不断死伤,她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在刚能够使用武器时就被征召入伍,并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或者说在那个时代,教育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东西。 即便在军旅生涯中自己也自学过不少东西,但这终究是人生所缺少的空白,如今倒也算是了却了曾经的一些遗憾。 大约两周后的一个午后,爱丽丝正坐在中央学术环区的一座空中花园里,翻阅着终端上下载的关于一种新型抗辐射药物的资料。 温暖的阳光透过生态穹顶洒下,周围是低声讨论的学者和在空气循环系统扬起的微风下沙沙作响的药用植物。 突然,一种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波动,如同将石子投入湖心激起的涟漪般,掠过这一片星域。 嗡…… 那是一种宏大、厚重、带着无上威严意志的波动,它并非直接作用于她,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源自宇宙法则深处的共鸣,带着“存护”最本源的意蕴。 爱丽丝手中的终端差点滑落,她猛地攥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湛蓝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焦点,意识仿佛被那瞬间的波动牵引,跨越了无尽星海,投向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方向。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些景象,似乎是一个身影正举起手中的武器,遥指向高处的某人。在她想要看的更清晰一些时,那影像就如同雾气般消散了。 这股波动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一瞬,那浩瀚的威压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在爱丽丝体内留下余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她的心脏怦怦直跳,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什么情况?”她低声喘息,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种能量波动让她想起了自己被擢升为令使时的那种感觉,其他人似乎也能感受到这股波动,但并没有看到爱丽丝所看到的那些影像,他们说这是琥珀纪更迭的征象——琥珀王又挥下了一锤,那震动本就将响彻寰宇。 这是人们早已熟知的常识,只不过这次似乎对什么人或者什么存在略微给予了些关注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爱丽丝心中始终萦绕着那份悸动。 她尝试在泰兰斯的公开数据库和星际网络中搜索相关信息,但最初的几天,只有一些模糊的天文观测报告,提及在某个偏僻星域检测到异常的虚数能量潮汐,源头指向一颗名为“雅利洛-vi”的冰封星球。 这颗星球在记录中似乎是在很早之前被反物质军团给摧毁了,直到前几天连观测都做不到,但很显然并不是这样,如今它再次与外界恢复了联系。 直到大约一周后,星际和平公司权威的官方新闻频道——《星际和平播报》——才发布了头条新闻: > 【琥珀纪更迭!存护之光闪耀雅利洛-vi!星穹列车协助解除古老星核危机!】 > 琥珀历2157纪结束,2158纪正式开启!本次纪元的更迭,伴随着存护星神克里珀一次跨越星海的伟大注视! > 信仰存护的冰雪星球——雅利洛-vi。该星球在七百年前在与反物质军团的抗争中因星核灾难陷入冰封,文明濒临断绝。 > 再次启航星穹列车抵达雅利洛-vi,与当地顽强生存的贝洛伯格人民并肩作战。 > 在列车组、雅利洛vi本地军民的通力合作下,成功解决了困扰星球七百余年的星核危机。 > 贝洛伯格人民在绝境中坚守存护信念,其坚韧不拔的精神与牺牲,最终引来了琥珀王克里珀的注视!此次注视,不仅标志着琥珀纪的更迭,更象征着存护命途在此地绽放出新的光辉!星际和平公司已启动对雅利洛-vi的灾后评估与重建支援预案。 爱丽丝拼凑出了这颗星球在星核灾难下的悲惨历史:外敌入侵,寒潮肆虐,资源匮乏,文明在绝望的边缘挣扎求存。她仿佛看到了那颗星球上的人民在风雪中艰难延续的火种。至于当时所看到的东西,或许是自己和那至高的存在(存护的星神)有着那么一些若有若无的联系,以至于窥见其所看到的一些东西。 一种强烈的共鸣在她心中激荡。 坚守……存护……在绝望中点燃希望…… 这景象,何其相似!虽然规模不同,敌人不同,但那为了守护家园、守护身后之人而奋战至最后一刻的精神,与她记忆中的温德兰何其相似!与她和战友们在孤峰之上面对古兽时的心境,又何其相通! 贝洛伯格的人民,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天灾,还有反物质军团遗留的爪牙,还有那足以扭曲现实的星核,他们坚持了七百年,最终,他们的坚守没有白费,等来了星穹列车的援助,赢得了新的未来, 爱丽丝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贝洛伯格风雪中屹立的城市影像,湛蓝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悲伤(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有欣慰(为他们的胜利),还有一种……找到同路人的温暖感。 “雅利洛-vi……贝洛伯格……”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将它们深深记在心里。“原来,在宇宙的某个角落,还有这样一群践行着‘存护’的人。” “有机会的话……”她望着窗外泰兰斯生机勃勃的景象,“一定要去看看。看看那颗在风雪中重获新生的星球。” 时间继续流逝。爱丽丝在泰兰斯的停留接近尾声。她对这里的医学研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收集了大量的资料,感觉已经完成了替战友“看看”的心愿。她甚至购买了一些泰兰斯特色的、基于药用植物萃取的安神香氛和精致的医用植物标本集,作为此行的纪念。 在泰兰斯的最后一天清晨,爱丽丝正在整理行装,准备搭乘下午的航班离开。她预订了一艘前往邻近星域、并非公司直属的客运星舰,打算开始更自由的探索。 就在这时,她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泰兰斯星港物流制服的工作人员,手中捧着一个包装异常精美、带着星际和平公司特殊加密标识的包裹。 “爱丽丝女士,打扰了。这是经由星际和平公司总部筑材物流部特殊通道转寄给您的加急包裹,寄件人信息为加密状态,要求务必在您离开泰兰斯前送达您手中。”工作人员恭敬地将包裹递上。 爱丽丝有些意外。公司寄来的?塔拉梵?她签收后回到房间,带着一丝疑惑拆开了包裹。 外层是坚固的防撞材料,里面是一个深蓝色、表面流淌着如同星云般变幻光泽的礼盒。礼盒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由八条螺旋线精密交织而成的抽象音符印记。 打开礼盒,内衬是柔软的黑色天鹅绒。天鹅绒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八音盒。 第12章 邀请函 泰兰斯所在星系的恒星光透过“青鸾号”巨大的观景舷窗,洒在爱丽丝身上,带来融融暖意。她坐在仙舟联盟这艘风格独特的使节舰客舱内,欣赏着窗外逐渐远去的、被绿色穹顶和白色研究所点缀的星球。 舰船内部装饰以深沉的檀木色和温润的玉石白为主,点缀着玄奥的云纹,两侧巨大的飞檐结构流转着淡淡的青色能量光晕,沉稳中透着灵动。 选择搭乘“青鸾号”,理由简单直接:“顺路。” 之所以蹭这趟顺风车,是因为爱丽丝改了预定的行程,那个八音盒样的物件,是一封邀请函。 时间回到两天前—— 爱丽丝小心地拿起那只八音盒,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她下意识地轻轻掀开盒盖。 叮—— 一声空灵、纯净到仿佛能洗涤灵魂的乐音,如同水滴落入寂静的深潭,骤然在房间内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任何机械机括,更像是直接作用于聆听者的意识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人瞬间联想到繁华的盛典、流动的光影、以及……极致的梦幻。 随着这声乐音,一道柔和的光幕从八音盒内部投射而出,悬浮在爱丽丝面前。光幕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行优雅流畅、如同乐谱般跳动的光符,它们交织、旋转,最终汇聚成一道光束。 ——「谐乐大典 - 匹诺康尼」 紧接着,一段简短的信息流直接在意识浮现: > 「诚邀“家族的贵客”莅临匹诺康尼,与其他来宾一道,参加盛大的欢宴」 在此之后,则是一些关于所谓谐乐大典的时间及一些注意事项。 而压在八音盒下的,还有一封书信——字迹略有些陌生,不像是塔拉梵的。 “爱丽丝女士,很抱歉打扰您的旅行。受家族之托,我们将这封邀请送到您的手上,如果您对此感兴趣,只需要按时前往匹诺康尼即可,至于其他一切流程已安排妥当。祝您玩得愉快。” 这段留言没头没尾,甚至连个署名都没有,看起来有点可疑啊…… 但谐乐大典确实是存在的,爱丽丝在网络上查询到了匹诺康尼的官方号码,并向客服确认了自己的确在那里订了房间,应该不是什么诈骗信息。 头疼啊……自从自己醒过来就感觉被强行安排进了某些大人物的计划里,怎么这些公司高管总是整这些名堂,真应该让谜语人滚出银河。 但虽然可疑,但去还是得去的,毕竟有的娱乐活动,还是自己从来没体验过的梦境世界,爱丽丝多少有些意动。 虽说爱丽丝对「同谐」的理念并不是很认可,不如说,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将所有个体意志统一的行为本身就够可怕了……在某种意义上,这样逐步扩展,导致宇宙走向缺乏变数的“终末”,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家族在宇宙中的风评还算不错,就邀请函所说,有许多大型势力都派了代表来参加这场盛会。 总不可能有人胆子这么大在众目睽睽之下搞阴谋? 爱丽丝粗略算了算时间,匹诺康尼的“谐乐大典”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开启,期间还可以穿插一次顺路的短途旅行。 正巧,碰到仙舟罗浮的使团经过泰兰斯,他们在这里进行一些补给,而这几天和爱丽丝交流比较多的一位研究员和使团中人比较熟,从他那里得知还有空余的载客间,仙舟罗浮此刻的位置,也恰好位于泰兰斯前往匹诺康尼的航线上。 既然顺路,爱丽丝便想着去这个以悠久文明和巡猎意志闻名的仙舟联盟看看。 她对这个几乎与公司齐名的宇宙级大组织有些好奇;同时,对这个能在丰饶星神无差别赐福下坚守数千年、与孽物持续作战的文明本身,也抱有一份敬意。 凭借公司给的的身份以及泰兰斯方面的担保,她顺利地获得了搭乘许可。仙舟方面对这位显示为公司高层管理人员的金发少女保持着礼貌的尊重,安排了一间清雅舒适的独立客舱,并未过多探询——真好用啊,公司的权限。 时间回到现在—— 爱丽丝很享受这份宁静。她穿着那身轻便的蓝白小洋裙,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湛蓝的眼眸望着舷窗外浩瀚的星海,心中一片平和。 没有指挥千军的压力,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旅者,这样在未知的世界漫步,也挺不错的。 >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舰已驶离泰兰斯星域,进入‘碎星渊’航道。该区域空间结构相对稳定,航行期间可能会有轻微颠簸,请勿惊慌。预计将在六十七个标准时后抵达罗浮空港。祝您旅途愉快。”温和的女声广播响起。 航行最初的十几个标准时平稳而安逸。爱丽丝大部分时间待在客舱,通过终端浏览仙舟联盟的风土人情介绍和一些公开的典籍,偶尔会去舰上那间布置雅致、飘散着清雅茶香的小型公共观景厅坐坐。厅内人不多,有几位仙舟的文职人员低声讨论着公务,还有几位像她一样的顺路乘客安静地看着星图或书籍。 爱丽丝很喜欢这里的氛围,沉静、有序,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她甚至学着旁边仙舟人的样子,要了一杯清茶,小口啜饮着,感受着舌尖微涩后的回甘。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难得的闲适,望着窗外一片相对空旷的星域时—— 呜——!呜——! 刺耳凄厉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全舰!舰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的颠簸让观景厅内杯盏倾倒,惊呼声四起! ———— “敌袭!最高警戒!”舰长沉稳却带着紧绷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瞬间驱散了所有安逸!“侦测到丰饶孽物能量反应!初步判定为步离人的兽舰!所有非战斗人员请立刻返回各自舱室固定!随舰云骑小队,接敌!” 周围的乘客一阵骚乱,纷纷向着载客舱段跑去,很快这一片除了爱丽丝以外就空无一人了。 “步离人?”爱丽丝心中一凛,瞬间起身。这个她在资料中读到过,仙舟的头号死敌,两者之间展开过不少战斗。 她看向舷窗。 只见远处的星空中,有一艘形态怪异的舰船正在靠近,与爱丽丝印象中金属制的各式舰艇不同,与其说这是科技产物,不如说是一只巨大的兽类,舰身基本由血肉构筑。 青鸾号舰载的防御武器已经全开。青玉色的符箓炮台射出密集的光束,精准地点射着靠近的小型孽物。舰体两侧的飞檐状结构亮起符文,无形的能量刃横扫而出,斩断了一些已经驾驶着小型飞行器逼近的步离猎群,断裂的狼形怪物喷洒出的体液在真空中结晶,但那些躯体却仍在活动。 敌人的数量太多了,且难以立即杀死,远处的兽舰也开始对先遣队进行支援,青鸾号的舰体在持续的冲击下发出不少碎裂的声音,装甲板开始出现明显的凹陷和裂痕,广播中传来舰员急促的报告声,形势岌岌可危! 爱丽丝的心瞬间揪紧。她经历过太多战场,一眼就看出这艘武装力量有限的使节舰陷入了绝境!舰桥方向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显然有强者在全力迎敌,但面对这种有预谋的伏击,只凭借这些人还不够,即使能勉强取胜也会损失不少兵卒。 通道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是随舰的云骑军与数个趁机登舰的步离人展开了战斗。 一队队身着制式铠甲、手持兵刃的仙舟士兵,正快速而有序地冲向舰船受损最严重的侧舷区域。 他们的表情坚毅,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守护舰船、执行命令的决绝。 即使面对窗外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和舰体不断的震颤,他们的步伐依旧稳定,相互呼应的口令声清晰可闻。 看着这些冲向前线的军人,爱丽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和好感,她握住了胸口的吊坠,准备助他们一臂之力。 “姑娘!快回客舱!这里危险!”一名正在指挥士兵布防的云骑军士官看到还站在观景厅门口的爱丽丝,焦急地喊道。他以为这位看起来娇小柔弱的公司员工是被吓呆了。 金发的少女轻声回应着:“别担心,我似乎……还挺强的?” 第13章 破敌 爱丽丝没有动。她湛蓝的眼眸扫过那些奋力抵抗、却因力量悬殊而不断被小型孽物突破防线、出现伤亡的士兵。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冷静。存护的力量在她体内无声地流转、凝聚,却并未外放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势。身为军人所需要的并不是张扬的气场,而是精准、高效地解决问题。 她的目光穿透舰体,锁定了那正向外不断派遣着飞行器的兽舰——正是它在指挥着这场围攻。 爱丽丝手中出现了一柄巨大的战锤,在那几个云骑惊恐的目光中随手将靠近她的几只步离人打成肉泥。随后仅仅是一个意念的集中,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到足以令法则扭曲的意志,如同跨越虚空的重锤,瞬间降临在那兽舰的外壳之上。 “溃散。” 没有声音在真空中传播,但这道蕴含绝对意志的“律令”,直接作用于兽舰的分子结构。 刹那间—— 那巨大的血肉战舰爆散开来,顷刻化为了宇宙尘埃。 只剩下内部的步离人在极端低温、真空与无处借力的无重力环境中或是挣扎或是无力的抽搐。 这是爱丽丝自从沉眠中苏醒后一直在研究的成果,她的力量——或者说权能,是能够统御物质界的几乎一切能量级别在她之下的东西,然后令其在基础构成上发生她想要的变化。 ——而作为这种能力的来源,也许对琥珀王「克里珀」来说,宇宙中的一切都是它构筑堡垒的建材,因此随意改变这些建材的性质使其更符合自己的心意想必也是「存护」的一环。 至少爱丽丝是这样想的。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爱丽丝凝聚意志到整个兽舰被抹杀、攻势停滞,仅仅过去了一息! 舰桥内,正全力操控护盾和舰炮、额角渗出冷汗的舰长,以及他身边那位蓄势待发、周身剑气隐现的云骑将领,同时感应到了那瞬间降临又消失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浩瀚意志!他们猛地看向孽物云雾深处,惊愕的发现,那巨大的兽舰就这样……消失了?! “这……怎么回事?!”舰长和观测员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云骑将领——伏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比舰长感知更敏锐!刚才那股意志……浩瀚、古老、威严,带着绝对的守护与否定之意。其位格之高,力量之纯粹,远超他的想象。 虽然一闪即逝,无法锁定来源,但他可以肯定,出手者就在舰上,而且绝非等闲之辈!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舰内各个区域,最终落在了……公共观景厅的方向?那里似乎只有几个目光呆滞的云骑和一位金发少女? 通道内,其余正在浴血奋战的云骑军士兵们也愣住了。他们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令人心生敬畏的暖流拂过,然后眼前的敌人就突然呆住不动了?虽然不明所以,但训练有素的他们立刻抓住机会,迅速将侵入舰内的残余小型孽物清理干净。 危机……解除了? 仙舟在外树敌无数,每时每刻都有着不知从哪来的丰饶孽物伺机而动,像这样的袭击,每个琥珀纪没有上百也有数十次,派出的使节舰倒也习惯了应对这种袭击,不过这次来敌确实比以往要更加凶悍,本来大家都做好舰毁人亡的准备了。 “快!清理外部残骸!检查舰体损伤!维持护盾!全速脱离这片空域!”舰长虽然满心疑惑,但立刻下达了最正确的指令。舰内瞬间忙碌起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解的议论。 爱丽丝在观景厅门口,看着士兵们迅速控制住局面,开始救助伤员、清理通道,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她悄悄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只是集中精神做了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她没有表露任何异常,就像其他被警报惊吓到的乘客一样,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余悸。 那位之前提醒她的云骑军士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迹(也可能是步离人的血液),走到爱丽丝面前,语气放缓了许多:“姑娘,您的身手……”,他看着一旁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步离人泥,嘴角抽搐,“真是……不错啊。但让乘客出手是我们作为云骑的失职,幸好现在没事了,孽物不知为何突然退去了。刚才太危险了,你快回客舱休息,这里交给我们清理。” 他看着爱丽丝手上那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锤子,这武器比眼前这个姑娘自己都要高半个头,这份力量就算在仙舟天人种中都算是佼佼者了。 “谢谢你们,辛苦了。”爱丽丝真诚地看着士官和他身后忙碌的士兵们,湛蓝的眼眸中带着清晰的感激,“你们很勇敢。”这句称赞发自内心。 士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朴实而略带疲惫的笑容:“职责所在。保护乘客和舰船安全,是云骑军的本分。姑娘快回去休息。” 爱丽丝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通道另一侧传来: “请留步。” 爱丽丝和士官同时转头。只见一位身姿挺拔、气质卓然的青年将领正大步走来。他身着玄色云骑劲装,外罩青玉色轻甲,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英武之气,此刻眼神锐利如电,正是云骑骁卫伏季。他的目光扫过清理战场的士兵,最后落在了爱丽丝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 “伏季大人!”士官和周围的士兵立刻挺直腰板,恭敬行礼。 伏季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爱丽丝。“方才情况危急,姑娘受惊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在下伏季,仙舟罗浮云骑骁卫之一。负责本舰护卫之责。孽物虽退,但缘由不明,为确保安全,需对所有乘客进行例行问询,望姑娘理解配合。”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敏锐的光芒。 他无法确定刚才那股意志的来源,但这位金发少女在危机时刻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显得异常……镇定?而且,她身上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内敛的……存在感? 爱丽丝心中了然。这位骁卫果然敏锐。她脸上露出些许后怕和困惑的表情,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受惊乘客”的反应:“伏季骁卫您好。我叫爱丽丝。刚才……确实很可怕,那些怪物突然就出现了……幸好有你们云骑军在。”她的话语真诚,对云骑军的称赞发自内心,眼神清澈坦荡。“您有什么问题请问,我一定配合。”,然后不着痕迹的向着他眨了眨眼。 伏季看着爱丽丝的暗示,心中瞬间了然,这姑娘估计不打算伸张自己所做的事,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恶意,但有着这份力量的存在就这样登上罗浮……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变数。 他墨玉般的眼眸深深看了爱丽丝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方才让姑娘受惊,是伏季护卫不周。孽物虽退,航程中仍需保持警惕。姑娘请安心休息,待心情平复之后在下再来叨扰。” “多谢伏季骁卫。”爱丽丝礼貌地道谢。 伏季没有再多问,转身去查看其他区域。但他心中已将这位名叫爱丽丝、身份是星际和平公司高管的金发少女,标记为“需关注”的对象。刚才那股意志……太惊人了。自己恐怕做不了决定,还是尽快向罗浮上报为好。 爱丽丝回到自己的客舱,关上门,轻轻靠在门上。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伏季的敏锐在她意料之中。不过,对面也在帮自己打掩护,估计也有不少考量,自己并未带着恶意而来,仙舟家大业大,总不能因为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对合作对象的管理层整个什么拷问之类的活。 她走到舷窗前,看着“青鸾号”加速驶离那片残留着些许孽物残骸的空域,驶向仙舟罗浮。窗外,星空依旧浩瀚。 这次意外的遭遇,并未破坏她的心情,反而让她对即将抵达的仙舟,更多了一份真实的感触——这是一个时刻面临着威胁、却由无数像刚才那些云骑军士兵一样勇敢的人守护着的文明。 而在她的行囊里,那个来自匹诺康尼、如梦似幻的八音盒,依旧静静地躺着,等待着她结束仙舟之旅后,前往那场盛大的“谐乐大典”。 第14章 密谈 航程的后半段,青鸾号在修复了轻微损伤后,平稳地航行在通往罗浮的航道上。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仿佛只是星海旅途中的一段不和谐插曲,舰内的秩序已然恢复。不少旅客在互相谈论着方才的惊险。 而爱丽丝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才力气用的有点大,那几只步离人的血溅了一点点到自己身上,她换了身室内穿的宽松服饰,将小洋裙送去清洁了。 虽然自己没有什么洁癖,但还是希望不会留下什么味道。 爱丽丝还蛮喜欢这套衣服的。 约四个系统时后。 等到载客舱段走廊上的乘客们都回房间休息后,伏季独自一人来到爱丽丝客舱门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冰冷的合金门板上停顿片刻,才轻轻敲响。 “请进。”门内传来少女轻柔平静的声音。 伏季推门而入。爱丽丝正坐在舷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窗外流淌的星河。她如今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金发柔顺,侧影在舷窗透入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若不是亲眼看着那偌大的兽舰化为齑粉,伏季怎么也想不到眼前邻家女孩般的姑娘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 “伏季骁卫,其他乘客那边没有发生什么骚乱?”爱丽丝转过头,湛蓝的眼眸看向他,对他的到来似乎毫不意外。 伏季反手关上舱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站得笔直,玄甲与青玉轻甲在客舱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多亏爱丽丝女士的出手相助,舰上并未出现死者,少数的伤者也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伏季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他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无可挑剔。“关于之前的袭击,以及舰上后续的核查,已基本告一段落。诸位乘客虽有些许不安,但并没有出现什么动乱,伏季再此谢过了。” “伏季骁卫不必客气。”爱丽丝放下茶杯,语气平和,“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罢了。” 伏季走到舷窗另一侧,目光投向深邃的宇宙,似乎在组织语言。客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在这场谈话之前,遥远的仙舟罗浮,神策府内,一场关乎这位“意外来客”的决策刚刚尘埃落定。 ——罗浮·神策府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罗浮的神策将军——景元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上,案头堆积的密报似乎又高了一叠。太卜司太卜符玄正立于下首,玉兆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投射出伏季紧急发回的、关于青鸾号遇袭及后续的详细报告,尤其是关于那位金发少女“爱丽丝”的描述——以及那瞬间抹除步离兽舰、无法理解的浩瀚意志。 “……瞬间瓦解物质结构,范围精准,力量层级远超常规认知。毫无疑问,这是一位「令使」。”符玄的声音清冷,不带感情地复述着报告核心,“根据伏季骁卫所汇报,这位爱丽丝女士是以公司高层职员的身份搭乘青鸾号的。” 景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罗浮的天空依旧明净,但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的汹涌暗流。 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刚刚离开天舶司,有这支“奇兵”的帮助,星核带来的骚乱很快就会平息,但引发的连锁震荡远未结束。建木周边出现了许多心怀诡念之人,那几名「星核猎手」的目的仍未明确,还有持明族……罗浮积重甚多,就像精密但陈旧的仪器,外表勉强维持着运转,内里的齿轮却卡着无数细小的裂痕,任何一点额外的强力冲击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突然出现的强者,与公司相关,想必星际和平公司最近所宣传的盟友……就是这一位。”景元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未曾谋面就将人算计进自己的计划中,不是什么好的待客之道啊……但情势所迫,还请让鄙人借这一份力。” 符玄眉头微蹙,她认得这副神情,每次将军有坏主意时就是这种表情。这一般代表着,某人已经被惦记上了。 “将军,恕我直言,让外人插手罗浮内部事宜的风险是否……” 景元抬手,止住了符玄的话。他眼中闪烁着棋手特有的、洞悉全局的光芒:“风险?符卿,凡事皆有风险,我可不认为以如今的局势,仅靠我们就能揪出所有潜藏在罗浮的虫子。棋差一招,说不定就是满盘皆输。而且,这已经不仅是罗浮的内部事宜了。” 符玄微微一怔。 “步离人此番伏击青鸾号,绝非偶然。”景元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丝冷意,“罗浮内部不稳的消息,怕是早已传到了某些孽物的耳朵里。它们想试探,想趁虚而入。而这位爱丽丝女士……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对任何觊觎罗浮之敌最有力的震慑。若能借这一分势,哪怕只是作为潜在的威慑,也能让我们在应对内部麻烦时,少几分掣肘,多几分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况且,她并非敌人。伏季的报告说得很清楚,无论有多么巧合,她救了青鸾号上的无数乘客都是不争的事实,对云骑也能够以礼相待。且名义上人家是罗浮的客人,我们若反应过激,拒之门外,反倒落了下乘。” 景元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点,做出了决断:“既然她以公司给予的身份示人,那我们就以星际和平公司高级代表的规格,给予她上宾礼遇。云骑军负责其安全与行程便利,表面上予以护卫,实则是……可控的接触与观察。伏季做得很好,就让她暂时当这个“普通公司高管”,她既想要使用这个身份,我们也乐见于此。至于她的真实力量,暂时不要向外声张,先待我‘钓上大鱼’再说。” “在罗浮这盘棋局里,她或许会成为一颗意想不到的……‘活子’。” ——视角回到青鸾号 “爱丽丝女士,”伏季开口道,声音平稳,“经罗浮方面综合评估,并考虑到您作为星际和平公司高级代表的身份,景元将军亲自指示:在您抵达罗浮期间,仙舟联盟将以上宾之礼相待。您的安全、行程便利,皆由云骑军负责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爱丽丝,补充道:“将军特别交代,若您有任何需求,可直接通过我向将军转达。” 这番话措辞恭敬,礼数周全。 但爱丽丝瞬间读懂了这层层包裹下的潜台词。罗浮方面,或者说那位景元将军,显然在忧虑着些什么,并且做出了一个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某种“难处”的决定。 他们认可了她的力量,甚至可能是忌惮。但他们暂时不希望这份力量在罗浮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恐慌或觊觎。而所谓的“上宾之礼”,实则是将她置于一个相对易于隔离且便于监控的位置。 一方面稳住她这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在保护罗浮内部可能因她的存在而变得脆弱的平衡。显然,罗浮……有自己的麻烦,而且不小。她的突然出现,可能打乱了某些部署,或者触及了某些敏感的神经。那位将军的决策,显然是在复杂的权衡后,将她视作一个需要谨慎对待但又可能带来转机的“变量”。 自己这趟旅行,似乎没碰上好时候啊。 “还请替我谢过将军。”爱丽丝点头,就当是同意了罗浮方面的安排。 不过她本来只打算短暂的在此地逗留,希望不要耽误太多时间才好。 第15章 长乐天偶遇球棒侠,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长乐天的喧嚣如同一锅煮沸的汤药,蒸腾的雾气裹挟着茶肆飘出的沉香、糖画摊焦甜的麦芽香,以及巷角药炉里逸散的、若有似无的苦涩。灰发少女——星,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此刻正以“灰牡丹”的身份行走于这片看似祥和的街市。 呵,银河球棒侠就是如此完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打入了药王秘传内部! 星自信的挺直了腰杆。 下一步是要做什么来着?那个叫绿芙蓉的说要在附近碰面,但这周边没看见他人啊。 挠了挠头,星站在原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群。 人流摩肩接踵,吆喝声与孩童嬉闹声交织。星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倚在廊柱下闭目养神的说书人,提着竹篮的佝偻老妪,甚至蹲在快递堆旁翻检杂物的爱占小便宜的闲人……都可能是绿芙蓉派来接头的线人。 没有诶……药王秘传那帮家伙看着就有种莫名的偷感,这附近没看到那样的人。 就在这时,一抹纯粹到近乎灼目的鎏金色,印入了她的眼帘。 青石拱桥畔,一株虬枝盘曲的古银杏投下斑驳光影。树下静立的少女,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跌入此地的碎片。几缕人造的阳光洒落在她垂落的金发上,流露出一缕暮色的光泽。剪裁利落的蓝白洋裙包裹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姿,与四周飞檐翘角、广袖流云的仙舟古韵格格不入。她微微仰首,凝望着檐角一只振翅欲飞的机巧鸟,侧颜沉静如深潭冻水,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外。 我去,有美少女。星准备狠狠地用眼睛看。 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星的金瞳瞬间点亮,银河球棒侠的侦察模式自动切换至“视觉锁定”。她毫不掩饰地、坦坦荡荡地、理直气壮地用眼睛开始“扫描”——从发梢的光泽,如同娃娃般精致的面容,到裙摆利落的剪裁,再到……嗯,这机巧鸟可真机巧鸟啊……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视线,扭头望了过来,星明显看到对方神色一怔,然后笑着朝自己挥了挥手。 ?总不能她就是和我接头的线人…… 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接头精神,星三步并作两步,以棒球棍开路的架势挤开人群,瞬间杵到金发少女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你是绿芙蓉派来的吗?” —— 爱丽丝仰头看着这个骤然逼近的灰发高个子女孩,还保持着礼貌微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自己只是出于礼节打个招呼……怎么对方就像颗被发射的炮弹似的冲过来了?这扑面而来的社交恐怖分子气息是怎么回事…… 还有,绿芙蓉?听起来像某种观赏植物或者香料的名字。难道仙舟流行用花卉代号玩角色扮演? --- 时间回到约一个系统时前,爱丽丝抵达了罗浮空港。 云骑骁卫伏季的办事效率极高,繁琐的入境手续在他手中简化得像撕开一袋速溶咖啡。连住处都已提前备好——长乐天的一家雅致民宿。 趁着伏季与几名地衡司的人员去办理入住登记,爱丽丝得以在这片罗浮数一数二的繁华区短暂漫步。空气中弥漫着奇特的矛盾感:星核爆发的传闻犹在耳畔,街道上却寻不到半分紧张痕迹。路人步履悠闲,商贩叫卖从容,孩童举着糖画追逐打闹,仿佛那足以摧毁文明的灾难不过是茶馆说书人口中的一段传奇。 仙舟的科技树更是让她大开眼界。 明明是合金铸造的朱红廊柱,表面却刻意雕琢出木质纹理;最绝的是那些手持“法宝”的云骑军——爱丽丝之前在青鸾号上亲眼看到一个士兵抽出柄镶嵌玉石的“长剑”,剑锋一指,射出的却是高能粒子束,有必要做出这种能发射光炮的冷兵器吗……复古的外壳包着高科技的内核……这大概就是仙舟人刻进骨子里的“文化坚持”? 正当她饶有兴致地盯着一只抓着快件箱、正在调整平衡的机巧鸟时,一股强烈而直接的视线感从背后刺来。 爱丽丝蓦然回首。 目光穿透攒动的人潮,精准锁定源头——那位灰发金瞳、身量高挑的少女。她站在糖画摊旁,表情冷峻的盯着自己,与周遭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真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爱丽丝的记忆飞速翻页。风雪……断壁残垣……燃烧的炎枪……模糊影像中那个以渺小之躯直面寒潮、高举武器指向敌人的身影,骤然与眼前少女飒爽的轮廓重合! 不会这么巧? 压下心头的惊愕,爱丽丝维持着表面平静,朝对方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轻轻挥手致意。 然后…… 灰发少女就像被按了加速键,瞬间突破人群屏障,带着闲人退散的气势杵到她面前,还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让她满头雾水的问题: “你是绿芙蓉派来的吗?” —— “很抱歉……”爱丽丝的睫羽轻颤,蓝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我应该不是您要找的人。只是觉得您有些眼熟,才多看了两眼。”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是我冒昧,造成了不必要的误解。” 星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尴尬地挠了挠蓬松的灰发:“呃……好像是我先盯着你看的,而且是我认错人了。”她金瞳瞪圆,逻辑陷入短暂混乱,“为什么道歉的反而是你……啊,重点不是这个!”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星猛地伸手在衣袍里一阵摸索,掏出个通信终端。屏幕亮起,她手指翻飞如电,唰地调出一个硕大的、闪烁着“星际好友认证码”的投影界面,直接递到爱丽丝鼻子底下: “既然搭上话了——”星的金瞳闪烁着某种找到稀有成就npc般的光彩,“能加个好友吗?” 爱丽丝:“……?” 饶是她历经古兽战场、跨越不知多少时光的“老古董”,此刻也被这堪比空间跃迁的思维跳跃性震住了。从“你是绿芙蓉派来的吗?”到“加个好友呗!”,这中间的逻辑链条是被反物质军团吃了吗?! “也不是不行……”爱丽丝稳住表情管理,蓝眸带着审视看向眼前这个社交悍匪,“但总得让我知道,我即将添加的这位‘好友’,是谁?” “我是星!”灰发少女瞬间挺直腰板,下巴微扬,棒球棍“咚”地杵在地上,震得旁边银杏叶簌簌落下。她字正腔圆,掷地有声:“明面上,我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但你也可以叫我那个更有气势的名号——” 她深吸一口气,音量陡然拔高,惊飞了檐角的机巧鸟: “银河球棒侠!!!” 长乐天熙攘的人流仿佛被按下了05倍速。 拎着鸟笼的老者手一抖,笼中雀惊叫扑腾;糖画摊前流口水的小孩被吓得打了个嗝;连不远处假装看古董的云骑暗哨都差点崴了脚。 爱丽丝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被戳中笑点的鲜活笑意。湛蓝眼眸弯成了月牙,碎金般的光点在瞳孔深处跳跃。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声宣告着“球棒侠”名号、仿佛刚征服了银河系的灰发少女,脑海中模糊的影像却越发清晰——风雪中那决绝而炽热的身影,与此刻这个中二病晚期的家伙,完美重叠。 现存的星穹列车仅此一辆。 如果她没有说谎……那么那个被存护星神投下瞥视的身影,那个在雅利洛-vi点燃希望火种的开拓者,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正用期待的眼神等着扫码加好友。 “幸会,球棒侠。”爱丽丝终于笑出声,清冷嗓音里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她拿出终端,扫描了那个闪亮的认证码。微光闪烁,联系人列表里悄然多出一个名字:银河球棒侠(星) “那你的名字呢?”,某球棒侠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爱丽丝,姑且就当我是个普通游客。”,金发女孩眨眨眼,“我可没有球棒侠大人那如雷贯耳的称号,请多指教啦。” 第16章 奇怪的视线 长乐天的氛围裹挟着小吃摊的香气、与人群的喧嚣,以及无数机巧造物的运行声。星那声石破天惊的“银河球棒侠!”余波似乎还在空气中震荡,引得几道好奇的目光扫过。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在爱丽丝脚边的青石板上。 爱丽丝唇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湛蓝的眼眸里残留着被这活宝意外戳中的鲜活光彩。她看着终端上新添加的联系人——“银河球棒侠(星)”,给她发送了一个“呜呜伯”的表情包。 “能遇到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是我的荣幸,”爱丽丝收起终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不过,你刚才提到的‘绿芙蓉’……那是什么?”她微微歪头,蓝眸中流露出纯粹的不解,“是某种仙舟特有的花卉?还是……某种接头暗语?”她想起星冲过来时那副急切又带着点鬼祟的样子。 星正拄着球棒,好奇地打量着旁边一个卖发光小风车的摊子,闻言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她转过头,脸上那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些,努力想显得正经点:“呃……绿芙蓉啊,”她抓了抓蓬松的灰发,眼神有点飘,“就是……嗯……一个朋友!托我帮他个小忙,在长乐天这边……找点东西。”她含糊其辞,棒球棍无意识地在青石板上点了点,“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呃……帮他确认一下某个地方的情况。”她试图用“地方”这种模糊的词来掩盖其中的古怪,但配上她那不太自然的语气,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星话语中的闪烁其词和那份努力掩饰的别扭感。这位“银河球棒侠”虽然行动力惊人,性格跳脱,但似乎并不擅长编织谎言。她口中的“朋友”、“帮忙”、“找东西”、“某个地方”,组合起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就在这时,星手上的通讯终端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蜂鸣。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通讯请求,发送者赫然标注着——“绿芙蓉”。 “咳!”星像是被呛了一下,迅速点开信息。爱丽丝注意到,星原本就有些闪烁的眼神在快速浏览完信息内容后,瞬间变得更加不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懊恼。她嘴里无声地快速嘀咕着,看口型似乎是“信?什么信?藏在哪啊!麻烦!”。 几秒钟后,星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堪称“灿烂”却明显透着心虚和仓促的笑容,对着爱丽丝飞快地说道:“啊!那个……爱丽丝!我突然想起来有件超级重要、超级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马上去办!就是绿芙蓉那边……呃……他说的那个‘东西’好像有眉目了!我得赶紧去确认一下!咱们下次再聊!保持联系啊!”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已经扛起球棒,身体微微后倾,摆出了冲刺的架势。 “下次见!”星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语气中里满是“我编不下去了快溜”的意味。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嗖”地一声扎进了旁边一条人流相对稀少些的小巷,身影迅速消失在古色古香的建筑拐角处,只留下几片被气流卷起的树叶打着旋儿飘落。 爱丽丝站在原地,蓝眸中温和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困惑。星的离开太过突兀和刻意,结合她之前含糊的言辞和收到信息后那副心虚懊恼的模样…… ‘朋友’?‘帮忙’?‘找东西’?‘某个地方’?还有那封不知所踪的‘信’?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加上星那异常的反应,在爱丽丝的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个让她有些担忧的猜测。听说在某些势力错综复杂的世界,为了在攫取利益,各种隐秘的联络方式和地下组织层出不穷。星那副对“绿芙蓉”讳莫如深、接到信息后又急于脱身的表现,以及那些语焉不详的词汇……像极了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结社的运作方式。 难道……这位看似活力四射、古道热肠的“银河球棒侠”,其实是被卷入了什么……非法组织?类似于……传销诈骗集团? 这个念头让爱丽丝的心微微一沉。星那往好了说叫跳脱单纯,直接点甚至可以叫做缺根筋的性格,确实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爱丽丝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星消失的方向,担忧的情绪悄然滋生。她不能坐视不管。如果星真的遇到了麻烦,哪怕只是一点可能性,她也想弄清楚。 谁让她碰上了这种事呢,就当是带了个不省心的小孩子。 爱丽丝的视线锁定小巷入口的瞬间,一种属于战士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感,如同冰冷的细针,骤然刺入她的后颈。 有人在看,而且不止一道目光。 她湛蓝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隼,但身体姿态却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放松,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视着街景。她的感官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张开,精准地捕捉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目标一:在星刚才消失的小巷口斜对面,一个穿着普通蓝色工装、像是帮工模样的年轻男子。他正佯装倚在一家售卖编织工艺品的店门口休息,手里还拿着个水壶,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地瞟向星消失的小巷深处。他的动作看似自然,但那份刻意维持的“自然”和眼神中不易察觉的专注,在爱丽丝眼中无所遁形。 目标二:在爱丽丝右后方约十五步远,一个提着菜篮、里面装着几样时令蔬菜的中年妇人。她步履从容,似乎只是买完菜回家。然而,就在星匆忙离开的瞬间,她那看似不经意扫过爱丽丝所在位置的眼神,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虽然一闪而逝,但绝非普通路人。 目标三:也是让爱丽丝最为在意的。就在她左前方不远,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游客的年轻女性。她穿着仙舟常见的改良式襦裙,手里拿着一个导览玉兆,正对着街边一座造型古朴的石灯拍照。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然而,爱丽丝清晰地感知到,一道若有若无、带着评估和记录的视线,正从她那边投射过来,焦点并非石灯,而是自己! 三个人吗,看起来手段蛮专业的,应该干过不少这种事了。 目标一和目标二,显然关注点在于星,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小巷方向,对爱丽丝只是偶尔的、警惕性的扫视。而目标三……那个拍照的“游客”,她的主要目标,赫然就是爱丽丝本人,那道视线中蕴含的专注,远比对星的监视要强烈得多。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星被不明势力监视,而自己这个仅仅与她交谈了几句的“路人”,竟然也立刻被纳入了监视范围?这绝非寻常诈骗组织的手笔。 一股对未知威胁的警觉,在她心中升腾。 她不动声色地拿出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隐蔽地操作着,一条加密信息瞬间发送给伏季: ?伏季骁卫,请暂缓前来汇合。我这边发现点小状况,需处理一下,稍后联系你。勿扰。 信息发出,她甚至没有等待回复,便直接关闭了终端的提示音。 爱丽丝的目光被旁边一个售卖精巧木雕小鸟的摊位吸引,她自然地走了过去,拿起一只雕刻着云纹的雀鸟,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仿佛被其工艺所折服。摊主热情地介绍着,她偶尔点头回应,目光温和。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始终锁定着那三个目标。 目标一的“帮工”显得有些焦躁,他假装喝水,目光却频频望向小巷口,又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他似乎没看到星出来,也没找到爱丽丝的明确去向,眉头微微皱起。最终,他的视线似乎捕捉到了目标二那买菜妇人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摇头动作。两人眼神短暂交汇,如同收到指令的暗号,随即,“帮工”放下水壶,自然地转身混入人流,朝着星消失的小巷方向走去。“买菜妇人”也提着篮子,看似随意地跟了上去。 第17章 药王秘传 爱丽丝心中一紧,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游客”的底细。她相信星作为无名客,绝非毫无自保之力,眼前的麻烦更需要优先处理。 她放下手中的木雕雀鸟,对摊主礼貌地笑了笑,表示想要再看看。然后脚步轻盈地转向旁边一条相对热闹的、挤满了小吃摊位的支路。各种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烤串的油脂焦香、蒸点心的米面甜香、还有浓郁的香料气味。 爱丽丝如同一个真正被美食吸引的游客,在一个卖烤肉串的摊子前驻足,看着那滋滋冒油、旋转着的肉串,似乎在选择口味。她借着摊前拥挤的人群和升腾的热气,巧妙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和观察角度。 她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刚才那个“游客”的位置。 那个穿襦裙的年轻女性依旧站在石灯旁,但此刻她的表情不再是笨拙的拍照模样,而是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懊恼。 她拿着玉兆的手放了下来,目光在刚才爱丽丝站立的工艺品摊位附近快速扫视着,又望向爱丽丝走进的小吃街方向,眉头紧锁。显然,她丢失了目标。就在刚才爱丽丝混入小吃摊人群的短短几秒钟内,那个显眼的金发就从视线中消失了。 只见那“游客”犹豫了一下,在玉兆上翻找着,似乎想要联系谁,手指快速地在光屏上划动。 爱丽丝不再犹豫。她脚步轻巧,如同游鱼般无声无息地穿过几个正在排队买烤串的食客身后,借着他们身体的遮挡,不断接近着目标。 绕了一个小圈,借助小吃摊的布幡和热气蒸腾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个“游客”的身后。 那“游客”正一边向两边确认没有人注意,一边快速输入信息,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汇报着什么。 但很可惜她没有发现,爱丽丝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距离不足一步。 金发的少女微微前倾,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对方耳边响起: “你是在找我吗?” 那穿着襦裙的“游客”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浇透! 她输入信息的手指瞬间停滞,手上的光屏都因为她的剧烈颤抖而闪烁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身,脸上伪装出的所有游客般的轻松和之前的懊恼瞬间褪去。 她看着身后这个不知何时出现、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金发少女,那双湛蓝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她张了张嘴,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恐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干什么?!”莳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色厉内荏,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慌,“吓死人了!突然站在人后面说话!” “哎呀,如果吓到你,那我很抱歉。但你是不是也该解释下,一直盯着我是要做什么呢?”,爱丽丝微笑着问着,继续凑近。 “我哪有盯着你看?!你这小姑娘别血口喷人!这里到处都是人,不小心瞥到两下又怎么了?” 这人语速飞快,努力想将表情调整回无辜受惊的路人模样,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和警惕却瞒不过爱丽丝的眼睛。 “我就是个游客,到处看不是很合理吗?” 她甚至抬起手,展示了一下那个导览玉兆,屏幕上还停留在石灯简介的界面:“你看!我在看景点介绍呢!你这人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拦住人问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身体微微侧转,做出要绕过爱丽丝离开的姿态,脚步急促,带着明显的逃离意图。 “让开!我要走了!再纠缠不清,我可要喊云骑了!告你骚扰游客!”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威胁。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也引来了周围一些人的关注,不少附近居民带着探究的目光望向这边。 也许是想着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会轻举妄动,她加快了试图逃离的步伐。 就在二人错位的一瞬间,一只白皙纤细、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却如同早已预判般,精准而轻柔地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触感微凉,力道也并不沉重,甚至没有带来任何痛感。然而,她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坚韧无比的合金镣铐锁住,用尽全力试图挣脱,手腕上的肌肉瞬间绷紧,脚下的步伐也因发力而踉跄了一下,但那看似柔弱的手指却纹丝不动,如同焊死在了她的腕骨上。 “你……放手!”她又惊又怒,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之前的伪装彻底崩溃,“听见没有!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再不放手,我立刻呼叫云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色厉内荏地嘶喊着,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扒拉爱丽丝的手指,却发现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如同磐石般稳固。 爱丽丝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挣扎叫喊,蓝眸中的平静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因为对方这激烈却徒劳的反应,更添了几分笃定。她微微歪了下头,反问道: “哦?要报告云骑吗?”爱丽丝嗤笑道,“好啊,请便。” 她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伸进了自己的口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点鼓励意味的笑意:“需要我帮你拨通地衡司或者云骑军的紧急联络号吗?我想,云骑军应该会很乐意‘帮助’一位远道而来、却在长乐天街头受到‘惊吓’的‘普通游客’,好好查清楚……为什么这位游客会对一个刚认识的无名客如此‘关切’,甚至在她离开后,还要专门留下人来‘观察’一个仅仅与她交谈了几句的路人?” “更何况,我也没说你要做什么不好的事,这么激动……是心里有鬼吗?” 爱丽丝的话语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那人紧绷的神经上。 这名“游客”,或者药王秘传的莳者,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女孩压根不是什么一般人,这分明是洞悉一切、步步紧逼的猎手。 莳者的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铁青,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半句威胁的话来。 她哪里敢真的呼叫云骑,自己的身上还带着组织成员的联系方式和一些见不得人的小玩意,要被逮住了乐子可就大了。 只能拖到另外两个同伴解决掉那个灰牡丹后再来回援…… 但她注定是等不到了。 一个沉稳有力、带着金属般冷冽质感的熟悉声音,如同破开迷雾的利刃,骤然在两人侧后方响起: “这个问题,或许该由在下来解答更为合适。” 只见身着玄色云骑劲装、外罩青玉色轻甲的伏季,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几步之外。他身形挺拔如松,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墨玉般的眼眸,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刀锋,牢牢锁定在莳者身上。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属于仙舟骁卫的凛然气势和久经沙场的煞气,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伏季的目光在莳者被爱丽丝扣住的手腕上扫过,随即转向爱丽丝,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爱丽丝女士,让您受惊了。” 他的态度依旧恭敬,但这份恭敬之下,是如同寒冰般的内敛锋芒。 这让莳者的心彻底死了——坏了,他们是一伙的,这下便样衰了。 “这倒没有什么。”,爱丽丝松开那女子,将其交给伏季身后跟着的两位地衡司的成员,“这种小角色还威胁不到我,只不过在闹市区若是不小心让她跑了,伤到了其他人就不好了。” “所以,你知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吗?”爱丽丝问。 “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如今死灰复燃了。”伏季叹了口气,“他们隶属于一个叫作药王秘传的组织。” “药王秘传?” “这个名字来源甚早,但如今不过是个打着这个旗号的冒牌货。”,伏季解释着,“他们自称信奉寿瘟祸祖——也就是「丰饶」药师,近30年来在各个仙舟广泛招收成员,进行一系列违法活动,意图倾覆仙舟。” “实不相瞒,如今仙舟内部情况颇为复杂,其中一部分骚乱的来源,便是这药王秘传。” 第18章 对唔住,我系好人 意图倾覆仙舟……这不就是恐怖分子吗,怎么星会被这种人盯上? 爱丽丝的目光急切地投向伏季,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刚才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们和这个人是一起的,目标主要是星……就是那位灰头发的,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她刚离开后不久,那两人就追着她消失的方向去了,我担心星有危险!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被药王秘传的人盯上了。能否立刻联系云骑军,派人去保护她,或者至少提醒她小心?”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虽然与星只是初识,但那份莫名的亲近感,单纯跳脱但骨子里却热心且充满善意的样子,都让爱丽丝无法坐视她被卷入危险。 “请爱丽丝女士放心。”伏季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决断,“星穹列车的贵客,亦是罗浮的贵客。云骑军早已有所部署。”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其他同僚传送情报:“目标确认,药王秘传的不法之徒,位置长乐天西南区域,具体坐标追踪我稍后同步。同时请尽快搜寻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星,目标特征:灰发,有两名药王秘传同伙正向其方向追踪,特征……”伏季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被控制住的莳者,“描述另外两人的外貌特征。” 那莳者早已面如死灰,在伏季冰冷的目光和云骑士兵的压制下,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之前那个“帮工”和“买菜妇人”的大致样貌和衣着。 伏季将信息同步过去:“……立即行动,优先确保客人的安全。” 指令下达完毕。伏季转向爱丽丝,微微颔首:“爱丽丝女士,信息已传达。云骑巡逻队及暗哨会立刻锁定目标区域,并确保星小姐的安全。请您不必过于担忧。”他的语气带着强大的自信,这是对云骑军掌控力的绝对信任。 爱丽丝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她虽然对云骑军的效率尚不完全了解,但伏季那沉稳果断的指令和强大的气场,让她相信对方绝非虚言。她点了点头,真诚地道:“多谢伏季骁卫。” 伏季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名被控制的莳者身上,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至于这位…”他示意地衡司的职员将其移交给云骑,“带回神策府,严加审问。务必撬开她的嘴,弄清楚药王秘传此次行动的详细计划、人员分布,以及目的!” “是!”前来押送犯人的云骑兵沉声应道,动作利落地给莳者加上了特制的镣铐。 处理完莳者,伏季转向爱丽丝,姿态依旧恭敬,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凝重:“爱丽丝女士,感谢您的帮助。让贵客自己动手,是伏季招待不周。请随在下移步,前往为您安排的居所。 爱丽丝看着莳者被押送的方向,又望向星消失的那条小巷深处,蓝眸中忧色未完全散去。虽然伏季保证了星的安全,但药王秘传的阴影,以及那个神秘的“绿芙蓉”,都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接下来的行动我可以参加吗?”,爱丽丝询问道,“那位无名客……姑且算我的朋友,不确认她的安危我始终有点放不下心。” 伏季一愣,随即笑了笑,“我无权干涉您的行动,请随意。” ———— 长乐天的喧嚣被一道不起眼的旧木门隔绝在外。门后,一方破败的小院在午后阳光下曝晒着荒凉。残破的石灯笼歪斜在墙角,杂草从地砖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脑袋。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和某种陈腐药渣混合的沉闷气息。 星扛着她心爱的球棒,大大咧咧地踏进院子中央。灰发在微风中略显凌乱,金瞳扫过四周,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探究。绿芙蓉那家伙,神神秘秘约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碰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喂!有人没?送货上门啦!”她扬声喊道,棒球棍的末端不耐烦地敲了敲脚边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回应她的并非绿芙蓉那熟悉的、带着点谄媚的嗓音。一股森冷的、带着明显敌意的气息骤然降临。 院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旧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当先踱步而出。来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裁剪考究、却透着一股邪异感的深紫色长衫,其上用银线绣着繁复扭曲的藤蔓与花苞图案,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他面容阴鸷,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牢牢钉在星的身上。他身后,绿芙蓉那张带着几分市侩气的脸探了出来,此刻却写满了惊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再往后,数个气息彪悍、眼神凶戾的打手鱼贯而出,沉默地散开,隐隐封住了星所有可能的退路,动作间带着训练有素的狠厉。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瞬间灌满了这方小小的院落。 “你就是灰牡丹?”为首那紫衫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刮擦着石板,每一个字都淬着寒霜。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鄙夷,“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神策府的座上宾。呵,绿芙蓉,你招来的这位,可真是好大的来头!” 绿芙蓉的身躯抖了一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紫衫男子连连躬身:“紫月季大人,在下实在不知情啊!这丫头片子狡猾得很,满嘴跑火车……”他猛地指向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于撇清的尖利,“是她!是她自己说仰慕慈怀药王,主动要求加入的!我都是被她骗了!” “紫月季?”星挑了挑眉,思索着自己是什么地方暴露了,但金瞳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被诬陷的生气表情,“喂,绿芙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喷!明明是你死乞白赖求我入伙,说什么‘仙舟的未来就在吾等手中’,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她毫不客气地戳穿对方的谎言。 紫月季狭长的眼睛眯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他抬手,止住了绿芙蓉苍白无力的辩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反复刮擦着星。“神策府的贵客,伪装身份,处心积虑潜入我药王秘传……”他缓缓向前踱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碾压声,压迫感随之陡增,“是来刺探情报?还是……想从内部瓦解我们?”最后一句,已是笃定的质问,带着浓重的杀意。 也是,在长乐天那时有点兴奋过头了,喊的有些大声,估计是被听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紫月季身后那群打手们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或藏在袖中,目光凶狠地锁定着星,只待紫月季一声令下。 星的目光扫过绿芙蓉那张写满狡诈与恐惧的脸,掠过紫月季阴鸷逼人的视线,最后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打手身上。她非但没有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住,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却又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笑容。那笑容映在紫月季眼中,简直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蔑视。 “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肩膀随之放松地耸动了一下。然后,在紫月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在绿芙蓉和所有打手屏息的瞬间,星慢悠悠地、用一种清晰无比、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戏谑的喊到: “对唔住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金瞳里闪烁着戏谑的光,如同顽童恶作剧得逞,“我系好人嚟噶(我是好人来的)。” “好人”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掷地有声。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破败的小院陷入了一片死寂。阳光似乎都凝固了,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墙角打着旋儿。 第19章 战。 紫月季那张阴鸷的脸,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涨成一片骇人的猪肝色。被戏耍的狂怒如同火山岩浆,轰然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狭长的眼睛猛地瞪圆,血丝瞬间爬满眼白,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找死!” “给我拿下!生死勿论!”紫月季的咆哮撕裂了短暂的死寂,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药王秘传的打手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早已蓄势待发的凶戾瞬间爆发。离星最近的两个彪形大汉反应最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壮硕的身躯猛地前扑,动作迅疾如电。一人手中反握的短匕闪着寒光,刁钻狠辣地直刺星的后心;另一人则五指成爪,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声,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抓向星的咽喉!配合默契,一上一下,皆是夺命的杀招! 几乎在紫月季吼声出口的同一刹那,星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 她那看似慵懒随意的姿态瞬间消失无踪,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一股狂野、炽热、仿佛要撕裂一切束缚的开拓气势轰然从她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金色的瞳孔深处,一点璀璨的星芒骤然点亮,如同超新星爆发的前奏! “战。” 仅是平淡的一声后,星纤细的腰肢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力,整个人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劲矢,不退反进,悍然迎着扑来的两道致命杀招撞了过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那刺向后心的毒匕,锋刃离星的衣料仅有毫厘之距;那抓向咽喉的利爪,带起的劲风已撩起了她鬓角的灰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星手中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球棒,动了。 没有繁复的轨迹,没有炫目的技巧。只有一道最纯粹、最原始、凝聚了开拓者一往无前意志的——横扫! 嗡! 球棒撕裂空气,发出沉闷而恐怖的震鸣。棒身之上,无数细小的、宛如实质的星尘骤然浮现,疯狂旋绕、汇聚!仿佛有看不见的银河之力被这一棒从虚空中召唤、牵引——九十九万匹,开拓之力! “砰!!!” 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恐怖闷响! 球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地抽打在那柄刺来的毒匕侧面!精钢打造的匕首,在那坚硬无匹的棒身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枯枝,瞬间扭曲、爆裂!无数闪烁着幽蓝毒光的碎片如同暴雨梨花,反向激射而出! 持匕的大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顺着扭曲的匕首柄传来,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炮弹般倒飞出去,“轰隆”一声砸在院墙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生死不知! 球棒的去势没有丝毫停滞! 那金色的轨迹划破凝滞的时间,带着碾碎匕首的余威,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撞上了另一只抓来的毒爪! “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爆响!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爪子,连同其主人粗壮的手腕、小臂,在开拓之力的碾压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瓷器,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扭曲!大汉脸上的凶狠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恐惧取代,他张大了嘴,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刚要冲出喉咙—— 星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抽碎匕首、砸断手臂的球棒,借着反震之力,在她手腕一个精妙到毫巅的翻转牵引下,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的半弧,自下而上,由撩变砸! “咚——!!!” 沉闷得如同擂动大地之鼓的巨响! 球棒那沉重的末端,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断臂大汉的下颌之上!力量透骨而入!大汉的惨嚎被硬生生砸回了喉咙深处,整个人被这股狂暴的升力带得双脚离地,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破麻袋,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轰然砸落在院子中央,激起一片烟尘,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从两个凶悍打手暴起发难,到他们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星两棒砸飞、砸瘫,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紫月季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急剧收缩!绿芙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看向星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凶兽!剩下的打手们也被这摧枯拉朽、暴力到极致的场面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银河球棒侠,参上!”星单手持棒,棒头斜斜指向地面,沾染着点点猩红与骨茬。她微微昂起下巴,金瞳扫过惊骇的敌人,嘴角再次勾起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和狂傲的弧度。阳光洒在她染血的棒球棍和飞扬的灰发上,竟有一种荒诞而暴烈的美感。 “还!有!谁?!”清亮的嗓音带着一丝战斗后的亢奋,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充满了挑衅。 紫月季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狭长的眼睛里燃烧着暴怒和一丝难以置信。他低估了这个看似跳脱的无名客,这力量远超他的预估!但此刻已无退路! “废物!一起上!用‘药’!”紫月季厉声嘶吼,声音因愤怒而尖利扭曲。他猛地一挥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 听到命令,剩下的数个打手们的眼中瞬间涌起疯狂的红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邪异的勇气。他们不再犹豫,纷纷怪叫着,从腰间、袖中掏出小瓶,毫不犹豫地拔掉瓶塞,将里面不知是什么的药物仰头灌下!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嗬…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野兽低吼的声音从打手们的喉咙深处溢出。 药液入喉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打手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贲张,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将衣物撑得紧绷欲裂!他们的身形猛地拔高了一截,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周身冒出无数银杏枝条,这分明是步入魔阴的征象! “一起上!!!” “啧,嗑药?”星金瞳一凝,收起了那不屑的态度,开始认真起来了。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星的身影在狭小的院落中化为一道高速移动的灰影。她的步伐诡异而迅捷,时而如同鬼魅般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身后袭来的撕裂爪风;时而猛地矮身,沉重的球棒带着风雷之势贴地横扫,精准地砸在一个扑来的怪物脚踝上,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 “砰!咔嚓!” 一个试图正面冲撞的怪物被星一记势大力沉的上撩棒狠狠击中下巴,整个头颅以诡异的角度后仰,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 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且几乎死不掉,一个怪物被砸飞,立刻有另一个从侧面扑上,利爪划破了星肩头的衣物,带出几道血痕。但星眉头都没皱一下,身体借势旋转,球棒如同风车般抡圆,带着刺耳的呼啸,狠狠砸在偷袭者的肋部! “噗!”沉闷的撞击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那怪物惨嚎着横飞出去,撞塌了角落里早已腐朽的藤架。 战斗几乎是呈一边倒的架势,星的身影在疯狂的怪物群中闪转腾挪,每一次移动都带着开拓命途特有的、一往无前的决绝。金色的球棒轨迹如同狂草,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意泼洒着力量与破坏。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敌人的嚎叫声、棒身破空的尖啸声……交织成一首暴虐的交响曲。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院中仅存的几株枯草被践踏得粉碎,石灯笼的残骸被撞得七零八落。 一段时间后。 “轰隆!”那如同铁塔般的庞大身躯,带着贯穿头颅的金属球棒,如同被伐倒的巨木,重重砸倒在地,溅起漫天尘土,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小院安静了下来。 第20章 执信 弥漫的烟尘缓缓沉降,露出院中一片狼藉。残破的藤架彻底倒塌,石灯笼仅剩的底座歪斜着。七八个药王秘传的打手,或者说怪物,如同被巨力蹂躏过的破布娃娃,七横八竖地躺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姿态扭曲怪异,不断的哀嚎着。 星站在这一地狼藉和残骸中央,微微喘息着。她肩头的衣物被撕裂了几道口子,隐隐渗出血迹,额角也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沁出血珠,顺着她沾染了灰尘的脸颊滑下。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手中的棒球棍斜斜指向地面,棍身上沾染着斑驳的暗红和可疑的碎屑。午后的阳光穿过院墙的缺口,恰好落在她半边身体上,将那飞扬的灰发、染血的棍身、以及金瞳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锐利战意,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剪影。 这些人一早就做好了埋伏,准备还蛮充分的,即便是自己也费了一番力气才全部干掉。得找青簇多要点酬劳,不然可吃老亏了。 她金瞳微抬,目光越过地上呻吟或死寂的躯体,看向坐靠在墙边难以站立的的紫月季,这人对自己力量的掌控比其他人要强些,勉强还能看出个人样。 “呼——”星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抬起没拿棍子的手,随意地抹了一把额角滑下的血痕,在那张沾着灰尘和血污的脸上留下一道更显狂野的印记。她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一点的牙齿,笑容依旧带着那种能气死人的不屑和胜利者的睥睨,对着紫月季扬了扬下巴。 这时,小院那扇饱经风霜的旧木门,终于不堪重负,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半扇门板直接脱离了门框,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院墙上,碎木四溅! 烟尘弥漫中,两道身影逆着门口涌入的光线,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当先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玄色云骑劲装外罩青玉色轻甲,正是伏季!他俊朗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墨玉般的眼眸锐利如刀,瞬间扫过院中惨烈的景象,最终定格在那紫月季身上,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紧随他踏入院门的,是爱丽丝。金发在破门激起的微风中轻轻拂动,蓝白相间的小洋裙在弥漫的尘土和血腥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她湛蓝的眼眸平静如水,快速扫过全场,当看到站在一堆“人形垃圾”中央、虽然略显狼狈但精神头十足的星时,那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显然,她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星不仅没事,看这满地“成果”,似乎还玩得挺“尽兴”。 另一边。 在看清紫月季五官轮廓的瞬间,伏季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那张脸……那眉宇间的阴郁气质,虽然被疯狂和邪气扭曲,但某些熟悉的骨相特征…… 一个尘封已久、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带着冰冷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撞入伏季的心头! “执……信?”伏季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打破了紫月季怨毒的笑声。他向前一步,墨玉般的眼眸死死盯着对方,试图从那疯狂扭曲的面容下,找到昔日同袍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是你?……执信?!” 这个名字如同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紫月季——或者说执信——那疯狂怨毒的眼神中,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追忆、以及更深沉怨恨的复杂情绪,如同沉寂的火山在厚厚灰烬下短暂的悸动。 他脸上那歇斯底里的狂笑骤然凝固,扭曲成一个更加怪异的表情。狭长的眼睛眯起,瞳孔深处那点被叫破真名的惊惶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汹涌的阴鸷和某种病态的执拗所覆盖。 “呵……执信?”执信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刻骨的嘲讽,“那个名字,连同那身可笑的皮囊,早就被我亲手撕碎了!扔进臭水沟里了!”他猛地抬手,狠狠指向自己身上那件绣满扭曲藤蔓的深紫长衫,动作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癫狂,“看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药王秘传的紫月季!是即将获得慈怀药王无上恩赐、踏足真正力量之巅的存在!”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背叛,是与仙舟为敌!”,伏季怒视着他,恨不得再去揍上一拳。 执信的声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和偏执:“与仙舟为敌?错了……错了!只有慈怀药王!只有丰饶的恩典,才能打破这该死的桎梏!才能赐予我们超越凡俗、足以主宰自身命运的力量!为了这份力量……”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为了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撕碎这虚伪的秩序!强大到足以让整个世界匍匐在脚下!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背叛?堕落?哈哈哈哈……那不过是你们这些懦夫无法理解、更无法企及的觉悟!” “强大……”伏季低声重复着这个被执信嘶吼出来的词,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重量,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浑身散发着邪异气息、眼神里只剩下对力量病态渴求的“同袍”,墨玉般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因故人久别重逢而掀起的波澜彻底平息,被深沉的痛心和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那些曾经在演武场上并肩挥汗、在战场上背靠背浴血的画面,那些关于忠诚、职责、守护仙舟子民的誓言……在这一刻,被执信口中喷吐的污浊彻底玷污、撕裂,化为齑粉。 伏季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那张被疯狂扭曲的、曾经熟悉的脸,连同那些被彻底践踏的过往,一同隔绝在视野之外。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属于云骑骁卫的、执行律法、清除叛徒的冰冷与肃杀。再无半分犹疑,再无丝毫旧情。 “云骑军,收队。”伏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比寒冰更加冷硬。他不再看执信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秽物。他侧过身,对着院门外早已肃立待命的云骑士兵沉声下令:“药王秘传要犯紫月季,及其余党,押送神策府!严加看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杀伐之音,在弥漫着血腥和药臭的小院中回荡。 “是!”数名全副武装、气息肃杀的云骑士兵齐声应诺,动作迅捷如风,如同冰冷的钢铁洪流,瞬间涌入小院。冰冷的镣铐锁住了绿芙蓉瘫软的四肢,也锁住了放弃抵抗、只是用怨毒眼神死死盯着伏季背影的执信。士兵们动作粗暴地将这些药王秘传的残党从地上拖拽起来,如同拖曳垃圾。 执信在被粗暴架起拖走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阴冷的目光扫过伏季,最终落在星和爱丽丝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诅咒意味:“……你们……阻止不了……慈怀药王的恩泽终将降临……力量……永恒的力量……你们……都会匍匐……嗬嗬……”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拖出院门,消失在长乐天街巷的喧嚣背景音中。 伏季站在原地,背影挺拔如故,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泄露着内心翻腾的巨浪。他没有回头去看被押走的,曾经被称为执信的男人,只是沉默地面对着院中那片狼藉和血腥,仿佛在无声地祭奠着什么。 星看着紫月季被拖走的背影,撇了撇嘴,随手将染血的棒球棍往肩上一扛,棍身上的污血蹭到了她灰扑扑的头发上,她也浑不在意。她转头看向爱丽丝,金瞳亮晶晶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嗨!爱丽丝!你怎么也来了?” 爱丽丝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星那没心没肺的笑容上。她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而仔细地掠过星的身体——肩头被撕裂的衣物下,几道不算深但仍在缓慢渗血的爪痕;额角那道已经凝结的血痂;还有她扛着棒球棍的手背上,一道不算起眼的擦伤…… 湛蓝的眼眸微微一凝。 “你受伤了?” 第21章 爱丽丝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性啊! “你受伤了?”爱丽丝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语气,她向前一步,动作自然而流畅,瞬间拉近了与星的距离。 星正咧着嘴,扛着球棒,一副“看我多厉害”的得意模样,准备再吹嘘两句刚才的“全垒打”。爱丽丝突然的靠近和严肃的问话让她愣了一下,金瞳眨了眨,顺着爱丽丝专注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啊?这个?”她满不在乎地用没拿球棒的那只手随意拍了拍伤口附近的灰尘,动作大大咧咧,仿佛只是蹭掉了一点灰,“小意思啦!皮外伤,连疤都不会留!打架哪有不磕磕碰碰的,银河球棒侠可是身经百……诶?!”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爱丽丝已经伸出了手。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看起来更适合抚琴或执笔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感觉,轻轻抓住了星那只想去拍伤口的手腕。 触感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地阻止了星的随意乱动。 “别动。”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湛蓝的眼眸抬起,对上星有些错愕的金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血污和灰尘会加重感染。即使是在仙舟,基础的消毒和包扎也是必要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还有一种……仿佛长辈般的絮叨感? 爱丽丝没等星反驳,目光扫过她额角的血痕和手背的擦伤,继续道:“还有这里,和这里。”她松开星的手腕,动作却不停,竟然从自己那身裙装侧边一个设计精巧隐蔽的小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材质特殊的银色扁平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医疗用品: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片、小巧的镊子、几卷不同宽窄的绷带、甚至还有一小瓶没有商标的医疗符号的喷雾剂。 这些是从之前从泰兰斯购置的通用医疗用具,有这些一般的伤势都足够处理了。 “坐那儿。”爱丽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一块相对干净、没有被血迹和碎石覆盖的大青石板。 星看着爱丽丝手中那专业得不像话的小盒子,又看看她一脸认真的表情,金瞳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点点被当成病号的不自在。她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把心爱的球棒小心地斜靠在石板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依旧带着点大大咧咧。 爱丽丝也跟着在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娇小的身形更显纤细,金色的发丝垂落颊边,在透过院墙缺口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先拿起消毒棉片,对着星额角的伤口周边轻轻擦拭着,洗去周围的血污。待消毒完毕后,再使用医用喷雾。 “嘶——凉!”星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喷雾带着一股清冽的、类似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轻微的刺痛和强烈的清凉感,随即痛感便大大减轻。 “促进愈合的,忍一下。”爱丽丝解释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用一些凝胶贴敷在一些比较小的创面上。 星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丽丝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感受着额角那轻柔又带着点微痒的触感,刚才战斗的亢奋慢慢平息下来,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感觉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她难得地安静下来,只是金瞳好奇地随着爱丽丝的动作转动。 处理完额角,爱丽丝的目光移向星肩头的爪痕。撕裂的衣物下,三道平行的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渗着血丝,沾满了尘土。 “这个需要清理一下。”爱丽丝说着,又撕开一片更大的消毒棉片。她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捏住星肩头破损衣物的边缘,避免直接触碰伤口,然后用棉片蘸着一点喷雾,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她的动作异常小心,生怕弄疼了对方。 星能清晰地感受到爱丽丝指尖传递过来的那份小心翼翼和专注的温柔。她甚至能闻到爱丽丝身上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混合着消毒喷雾的清冽味道。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讨厌。 “其实……真没事儿,”星忍不住小声嘟囔,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以前打末日兽的时候正面挨了一下吐息……” 爱丽丝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只是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星瞬间把后面自吹自擂的话咽了回去,莫名有点心虚。 “末日兽?”爱丽丝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自己上去挡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换了一块干净的棉片,继续清理伤口。动作依旧轻柔,但星总觉得那棉片擦过皮肤的力道似乎……重了那么一丢丢?错觉吗? “呃……那个,紧急情况!紧急情况嘛!”星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对了,爱丽丝,你随身还带这个啊?”她指了指那个银色小急救盒,金瞳里满是好奇,“你是医生吗?”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专注地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沾了药膏(从另一个小格子里取出的)的敷料,轻轻地覆盖在星肩头清理干净的伤口上。那药膏带着清凉的触感,瞬间抚平了伤口火辣辣的刺痛感。然后她才拿起一卷窄绷带,动作娴熟地开始进行包扎。 她的手指灵巧地翻转缠绕,绷带贴合着星的肩膀曲线,既稳固又不会过紧,最后打了一个小巧而牢固的结。 “不是……只是习惯了。”爱丽丝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拿起最后一片创可贴,处理星手背上那微不足道的擦伤。“很多时候,能救命的不是强大的武器,而是一块干净的纱布,一瓶消毒剂,或者……战友及时伸出的手。”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淀了时光的重量,“所以,我习惯于随身带一些简单但足够救命的东西。” 处理完所有伤口,爱丽丝将用过的棉片和包装仔细收进一个专门的废弃物袋,放回急救盒,然后才抬起头,湛蓝的眼眸直视着星。 “现在,”爱丽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那份关切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能告诉我,这位‘银河球棒侠’,为什么会出现在药王秘传的秘密据点里,还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吗?”她的目光在星身上包扎好的地方扫过,最后定格在星的金瞳上,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探究,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朋友隐瞒的小小抱怨。 “你之前说绿芙蓉是‘朋友’?”爱丽丝微微歪了下头,蓝眸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一个让你陷入重围的‘朋友’?”她顿了顿,语气里那份小小的抱怨终于清晰了一点,“如果不是我们察觉到异常跟过来,你打算一个人对付那个疯子和他所有的手下?包括那些……怪物?” 爱丽丝的语调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一连串的问题,配合着她此刻蹲在星面前、刚为她细致包扎好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压迫感”。星感觉就像虎克做错了事,被娜塔莎以“我很生气,但还好你没出什么事”的眼神看着一样,浑身不自在。 星缩了缩脖子,刚才拿球棒揍人嚣张气焰彻底没了,左顾右盼,最后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灰发,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哎……就知道瞒不过你。”她压低声音,虽然伏季已经带着大部分云骑士兵押着俘虏离开了,只留下几个在院外警戒和清理现场,她还是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好好,我坦白!”星一副“我交代从宽”的模样,“是地衡司和青镞,他们找到我,说仙舟最近不太平,药王秘传死灰复燃,活动频繁,到处拉人下水搞破坏。但他们在暗,云骑在明,很难抓到关键人物和证据。所以……”星指了指自己,“就请我这个‘热心肠’、‘背景干净’、‘实力超群’的外来客帮个小忙,打入敌人内部,看看能不能钓条大鱼,摸清他们的窝点和计划。” 她说着,脸上又露出那种“快夸我”的小得意:“你看,这不就钓到紫月季这条大鱼了嘛!虽然差点变成‘死鱼’……咳!”看到爱丽丝微微眯起的眼睛,星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第22章 回忆 “所以,我是在卧底啦,所以不得已才瞒着你的!”星挺了挺胸脯,“绿芙蓉就是我在这个据点发展的‘上线’。本来今天约好是来完成一些任务的,结果不知道哪个环节露了馅,然后被那个紫月季堵门了。”她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你看,我很强的,他们这些人奈何不了我!”她又开始得意。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蓝眸中神色变幻。原来如此。并非被骗,而是主动涉险的卧底任务。这份勇气和担当……确实像星的风格。但理解归理解,担忧并未减少分毫。 “所以,”爱丽丝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一边收拾好急救盒放回口袋,一边站起身,同时也示意星站起来,“你就这样单枪匹马,连个接应都没有,深入敌穴?明知道对方可能已经识破你,还要独自面对一群可能服用禁药、失去理智的敌人?”她看着星,眼神里有无奈,有理解,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关切和后怕,“星,我知道你很强大,开拓的命途赋予你非凡的力量。但是,‘万一’呢?” 爱丽丝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星,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星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絮叨: “万一他们使用的药物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万一他们提前布置的陷阱更加精细?万一那个紫月季……拥有什么诡异的能力或者后手?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微小的‘万一’,都可能成为致命的转折点。力量……并非无所不能的护身符。再强大的战士,也可能倒在一次疏忽、一次意外之下。” 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但这份严厉之下包裹的,是滚烫的关切:“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类似的事情,至少……至少提前告诉同伴一声?或者,确保有足够可靠的后援就在附近,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不要总是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把所有的风险都扛在自己肩上。” 爱丽丝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这种絮絮叨叨、带着点担忧又带着点责备的语气……多么熟悉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温德兰,新兵训练营。同样是一个灰头土脸、刚刚经历了第一次实战、胳膊上带着擦伤、却满不在乎地嚷嚷着“这点小伤算什么”的年轻身影——那是刚满十四岁就被迫拿起武器的自己。 而站在自己面前,一边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珍贵的清水给自己清理伤口,一边板着脸、絮絮叨叨教训个不停的,是比她大两岁、已经是小队长的莉娅。 「……爱丽丝!跟你说了多少次!冲锋不是让你闭着眼睛往前莽!注意侧翼袭来的幼兽!注意掩体!注意敌人的吐息!」 「看看!又挂彩了?这次是擦伤,下次呢?你以为你是铁打的?那畜生的爪子可不会跟你客气!」 「下次行动,必须跟紧我的位置!互相掩护懂不懂?再敢一个人脱离阵型冲那么前,看我不把你绑在后方炊事班!」 「……疼?忍着点!消毒必须做!你想感染发炎然后拖累整个小队吗?……」 莉娅的声音,那带着担忧、责备却又无比温暖的唠叨声,仿佛跨越了数千琥珀纪的时光长河,清晰地回响在爱丽丝的耳边。莉亚那双总是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褐色眼睛,她包扎时同样轻柔却坚定的动作,她教训人时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莉娅……那个总是像姐姐一样照顾她、唠叨她,无数次在战场上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最后却……为了保护后方撤退的平民车队,独自坚守着堡垒,最终湮灭于能量喷流中连尸体都没能找到的莉亚…… 自己也变得像她那样开始唠叨其他人了呢。 爱丽丝拿着棉签准备给星手背上最后一点擦伤消毒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湛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深海的漩涡骤然翻涌,卷起沉痛的浪涛。 那悠远的目光瞬间失去了焦点,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哀伤与追忆的薄雾。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的情绪。 星敏锐地捕捉到了爱丽丝这刹那的异样。那突然停顿的动作,那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承载了无尽悲伤的眼神,以及那几乎要溢出却又被强行压抑的沉重气息……都让星心头一紧。 “爱丽丝?”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金瞳里的嬉笑彻底收敛,只剩下纯粹的关心。她甚至下意识地想去碰碰爱丽丝的手臂,但又觉得此刻的她像一尊易碎的水晶,不敢轻易触碰。 那一声轻唤,瞬间惊醒了沉溺于回忆旋涡的爱丽丝。她猛地眨了下眼睛,强行将翻涌的悲恸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抬眸时,眼中的薄雾已然散去,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多了一丝难以抹去的悲恸。 “没什么。”爱丽丝的声音有些低哑,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星探究的目光,重新拿起棉签,动作更快也更轻地处理完星手背上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口,贴上创可贴。“一点……很久以前的旧事。”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星知道,那绝不是“没什么”。她看着爱丽丝低垂的、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那线条优美的下颌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星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触及的过去,尤其是像爱丽丝这样,看起来有着很多故事的人。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伤痛,或许沉重得无法轻易言说。 星只是安静地看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小院里只剩下云骑士兵清理现场的脚步声和远处长乐天的喧嚣。 爱丽丝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也把那份沉重的情绪暂时放下。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星,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只是那份关切和叮嘱依旧清晰:“总之,记住我的话。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挥霍自身安全的筹码。再强大的战士,也需要同伴的支撑和……唠叨。” 她最后一句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眼神却是认真的。 星看着爱丽丝认真的蓝眼睛,又看看自己身上被妥善处理好的伤口,心头那股暖融融的感觉更盛了。她用力地点点头,金瞳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嗯!记住了!爱丽丝……呃,教官的教诲!” 她故意用了个正式的称呼,还像模像样地挺直腰板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试图驱散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下次再冒险,我保证!一定提前打报告!带足后援……呃,除了翻垃圾桶!”虽然最后半句听起来依旧不怎么靠谱。 看着星努力搞怪的样子,爱丽丝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终于散去,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这家伙……真是让人又气又拿她没办法。 “星小姐,爱丽丝女士。”伏季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已经处理完现场的主要事务,正站在院门口,“此地不宜久留,后续事宜自有云骑接手。请二位随我来,将军已在神策府等候,想必也想亲自向二位表达谢意,并商议后续。” “这些事告诉我没有关系吗?”,爱丽丝有些惊讶,伏季口中的“后续”,显然不仅指药王秘传的收尾,更可能涉及星核猎手、星核,乃至仙舟当前复杂的局势。 这些显然是机密,自己的身份过于敏感,没想到这个景元将军竟然放心得下。 “没有关系,实不相瞒,就算没有今天这档子事,将军他也准备明日将一切和盘托出。”,伏季拱了拱手,“两位请跟我来”。 第23章 相识 爱丽丝站在神策府古朴的大门投下的阴影中,门旁立柱的浮雕肃穆而意蕴深厚,内里透露着独属于「巡猎」的肃杀及仙舟特有的含蓄,给人一种淡淡的压迫感。伏季按刀立于她斜后方半步,玄甲青玉的云骑骁卫制式铠甲在阴影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他刚向值守的云骑通报完毕,正在等候传讯。 “请稍等片刻,还有两位客人一会就到。” “别紧张嘛!”见爱丽丝只是默默地在门口等候,星以为是她不习惯应对这种场面,声音带着惯有的跳跃感,打破凝滞的空气。 她拍打着两边的石兽。“待会一起向将军大人多讹……不对,这应该叫索赔医药费。” “星,这里好歹是罗浮的最高权力中枢……说话还是注意点为好……”,爱丽丝扶额,小声提醒道。 话音未落,一声轻快的呼喊刺破了广场的肃杀。 “星——!这边这边!” 一道粉蓝色身影像蝴蝶般,从西侧的回廊下翩翩而来。明亮的粉色发丝,发梢随着奔跑跳跃荡漾出晶亮的碎光,缀满星辰图案的裙裾在腿边翻飞。她手中高高举着两支裹满糖霜与彩色碎坚果的硕大冰淇淋,看起来已经有点要化掉了。 是一名活泼的少女,在她身后,一位打扮考究的大叔不紧不慢的跟着,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拿着一把拐杖但身姿挺拔,步履稳健而有力,看起来是个经历颇多的靠谱男人。 “三月,严肃点。”,大叔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被称作三月的少女步伐慢了些,稍微降低了些嗓音。 “哎呀,本来正在金人巷排队买好吃的呢!”三月七的声音清脆悦耳,“是杨叔突然发消息说将军紧急召见!我还拿着这俩超大份冰激凌呢!”她晃了晃手中的“冰山”,“带着这俩玩意进神策府多不礼貌呀!而且化掉就太可惜了……”说话间,她已轻盈地跃上台阶,目标明确地将其中一支冰淇淋不由分说地塞进星手里,完全无视了一旁伏季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以及爱丽丝微微扬起的、带着点饶有兴致的嘴角。 “快帮我解决一个!……哇!”三月七的目光终于从冰淇淋上移开,落到了星身上——那染着灰尘的衣袍,肩头缠绕的绷带,额角那枚显眼的创可贴……瞳孔瞬间放大,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这么多伤?你又跑哪打架去了?!这才分开多久啊?!” 星仿佛早就习惯了,满不在乎地“啊呜”一口咬掉小半个冰淇淋球,含混不清地回答着:“安啦安啦,三月。在长乐天闲逛,被几个小角色埋伏了。蹭破点皮,小场面。”她挥了挥没拿冰淇淋的手,试图展示自己的“完好无损”。 “你总是这么不小心!”三月七没好气地跺了跺脚,“之前在空间站也是,在雅利洛也是,非要冲上去当盾牌受点伤是?每次带着一身伤回来很让人担心的你知不知道!”她看着星那副样子,气呼呼地把手里另一支几乎没动过的冰淇淋也塞进星另一只手里,“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听!气死我了!这个也给你吃!我没心情吃了!” 星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两支巨型冰淇淋,眼睛瞬间亮了:“还有这好事?!谢啦三月!”她立刻左右开弓,努力对付起来。 “三月说的很对。”那位被称作“杨叔”的大叔此时也稳步踏上了台阶,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开拓之路虽艰险,但保全自身至关重要。莽撞并非勇敢。”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星那身略显狼狈的装扮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长辈的关切。 随后,他沉稳的视线转向了台阶上的另外两人。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伏季那身标志性的云骑骁卫玄甲青玉铠上,微微颔首致意,语气沉稳而礼貌:“让二位久等了。想必这位就是景元将军派来等候我们的伏季骁卫?有劳。” 伏季同样颔首回礼,动作标准:“职责所在。瓦尔特先生,三月七小姐。”他的声音如同其铠甲般冷硬平稳,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瓦尔特·杨的目光随即自然地移到了伏季身旁的爱丽丝身上。他的视线并未刻意停留,却仿佛带着无形的探照灯,平静而细致地掠过她周身。镜片后的目光在她沉静如水的湛蓝眼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交叠的双手、挺直的脊背,以及那份身处神策府门前、面对云骑骁卫和即将到来的将军接见,却依旧保持着的、近乎寻常的平静姿态。这份定力,绝非寻常游客所能拥有。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过一道冷光,唇角扬起一抹温和而得体的弧度,主动开口:“这位小姐是……?” 他的询问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 星正努力和两支冰淇淋“搏斗”,闻言立刻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她空出一只沾满糖霜的手,热情地指向爱丽丝:“这位是爱丽丝!我们在长乐天认识的!她是来罗浮玩的游客,是个超——级热心的好人!刚才我被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堵了,多亏她帮忙解围,还帮我包扎了伤口呢!”她语气轻快,显然完全相信了爱丽丝之前“普通游客”的自述,金瞳里满是“我交到新朋友了”的分享欲。 伏季适时地开口,声音沉稳,为爱丽丝的身份做了必要的补充,却并未透露更多:“爱丽丝小姐亦是将军邀请参与此次会面的人士之一。” 瓦尔特·杨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景元将军亲自邀请一位“热心游客”参与如此层级的会面?这本身就非同寻常。再结合眼前少女这份异乎寻常的从容气度……他心中了然,这位“游客”绝不简单。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显得更加温和儒雅,对着爱丽丝再次微微颔首,态度诚挚而尊重:“原来如此。幸会,爱丽丝小姐。感谢你对星的关照。” “喂喂!杨叔!什么叫‘关照’!我们这是并肩作战的友谊!”星不满地抗议道,舔了舔嘴角的糖霜。 三月七此刻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爱丽丝身上。她粉蓝色的眼眸瞪得溜圆,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爱丽丝:“游客?这个时间来玩可真不凑巧。”她语气活泼,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爱丽丝帮星包扎的伤口,“这绷带缠得真整齐!比我强多了!我上次给她包扎,差点裹成粽子……”她似乎完全没多想伏季那句“邀请参与”背后的深意,只是单纯地对新朋友感到好奇。 爱丽丝看着眼前充满活力、毫无心机的粉发少女,湛蓝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清浅的、真实的笑意:“只是恰好遇到,举手之劳。”她的回答谦逊得体,目光平和地迎向瓦尔特·杨那双沉淀着智慧与岁月、此刻带着温和审视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或局促。 就在这时,神策府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浮雕的古朴大门,伴随着低沉而悠长的摩擦声,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道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缝隙。门内温润的檀木香气混合着顶级云雾茶的清冽气息,如同暖流般涌出。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般穿透门扉传来: “看来人都到齐了。伏季,带贵客们进来。”景元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午后邀约,却精准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扇开启的门扉。 爱丽丝最后看了一眼身边正忙着消灭冰淇淋的星,又瞥过三月七带着点好奇和残留困惑的俏脸,以及瓦尔特·杨那深不可测的平静面容。她湛蓝的眼眸深处一片澄澈,如同无风的海面。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裙摆,挺直脊背,跟随着伏季沉稳的步伐,踏入了神策府那光影幽深、檀香缭绕的门槛。星穹列车的众人与爱丽丝,共同步入了棋局。 第24章 会面 神策府内厅的光线被精心调至一种沉静的暖色调,巨大的星图悬浮于穹顶之下,而地面上竟有着全息投影的象棋与棋盘。景元并未端坐于象征权力的主位,而是斜倚在临窗的一张宽大紫檀茶榻上。 素白宽袍松散地披着,露出内衬的云纹软甲,右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质棋子。他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一把提梁紫砂壶正咕嘟作响,蒸腾的茶雾氤氲缭绕,模糊了他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景元身侧,一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如冰雪雕琢的少年静立如松,腰间佩着数柄形制各异、显然绝非凡品的剑器。少年剑眉星目,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刃,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视着进来的众人。这便是罗浮最年轻的云骑骁卫,天才剑士——彦卿。 伏季将众人引入内厅后,便无声地退至厚重的门外,玄甲青玉的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忠实地履行着守卫的职责。 “诸位,随意坐。”景元抬手示意,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目光在星穹列车的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在爱丽丝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不必拘束。这壶清茗,火候正好。” 瓦尔特·杨微微颔首,率先在茶榻右侧一张圈椅中落座,姿态端正如松。三月七挨着他坐下,好奇地打量着矮几上精致的茶点,冰蓝色的眼眸灵动地转着。星则毫不客气地挤到景元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目光立刻被那些做成莲花、仙鹤形状的点心吸引。 爱丽丝选择了茶榻左侧最外围的一张圈椅。蓝白裙摆拂过冰凉的地砖,她姿态放松地落座,双手自然地交叠置于膝上,湛蓝的眼眸平静地迎上景元投来的目光,那份身处仙舟权力核心的从容,仿佛只是坐在一间寻常茶馆。 景元执壶,动作行云流水地为众人面前的空盏注入碧绿清亮的茶汤,茶香瞬间盈满室内。“首先,”他放下紫砂壶,目光转向星,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对于青簇委托你参与药王秘传调查一事,我在此代她致歉。此等凶险之事,本不该让星穹列车的贵客亲身涉险,尤其是在未完全告知潜在风险的情况下。”他的语气诚恳,目光扫过星肩头和额角的包扎痕迹。 星正拿起一块莲花酥准备塞进嘴里,闻言动作一顿,金瞳眨了眨,像是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讹……讨要好处,景元自己就先致歉了,这倒有些显得自己之前在脑海里编撰的说辞显得有些小肚鸡肠。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报酬到位就行……”。 “那是自然,让贵客受伤若是不给些补偿,倒是显得我罗浮有些小气。”景元笑着说道,“此番过后,地衡司那边会重新评估相关酬劳的。” 瓦尔特·杨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将军言重了。星穹列车行走星海,本就会遇到各种挑战。青簇女士也是为了罗浮安危,情急之下,可以理解。”他声音沉稳,替列车组表达了谅解,同时将话题引向核心,“只是不知,将军紧急召见我等,所为何事?” 景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案上。“是关于明日的一项关键行动。”他声音里的慵懒褪去几分,带上了一丝事务性的清晰,“此前被诸位协助捕获的星核猎手成员——卡芙卡,将于明日在太卜司的‘穷观阵’中进行审讯。” “终于要追究星核猎手的目的了吗?”瓦尔特·杨镜片后的目光深沉了几分,对于这个要求列车组临时改变目的地的女人,他也有些忌惮。毕竟在其之后,是被称为命运的奴隶的艾利欧,被安排进那所谓的“剧本”中实在难说得上是什么好事。 “正是。”景元颔首,“穷观阵乃仙舟重器,可观星象、测吉凶、追溯因果,更能压制受审者的力量,并对其言语真伪进行一定程度的甄别。以此阵审讯卡芙卡,是获取星核猎手真实意图、以及罗浮星核关键信息的最佳途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列车组三人,“诸位因星核猎手的布局而被卷入罗浮的星核事件,与此事关联极深。因此,本将军特允诸位明日列席穷观阵,参与对卡芙卡的审讯。”他加重了语气,“你们有权向她提问,任何你们想知道的问题。” 听到这番话,星摩挲着下巴,金瞳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显然在盘算着要问些什么刁钻的问题。 瓦尔特·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感谢将军给予此机会。星核猎手行事诡秘,目的难测,能直面卡芙卡,对我们了解真相至关重要。” 景元的目光随即转向了坐在外围、一直安静聆听的爱丽丝。“另外,”他语气自然地补充道,仿佛在介绍一位早已安排好的同伴,“明日的审讯,爱丽丝小姐也将随行。作为各位的保障,她是一位可靠的帮手。” 此言一出,内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星转头看向爱丽丝,金瞳里充满了惊讶和好奇:“爱丽丝也要去吗?好耶!”她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单纯地为新朋友能继续一起行动而兴奋。 瓦尔特·杨和三月七的目光也同时聚焦在爱丽丝身上。瓦尔特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审视——果然,这位被将军称为“帮手”的“游客”,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三月七则是有些担忧:“爱丽丝你也要去穷观阵?哇,那你明天可要小心点,卡芙卡那个女人……很可怕的!”被卡芙卡盯上的感觉不太妙,总觉得自己会变成猎物什么的,三月七想起那个女人目光就觉得背后发凉。 爱丽丝看起来就是个小女孩嘛,总觉得碰到那个女人会被吓得哭出来。 毕竟她也不像是仙舟的长生种,外貌和年龄差异应该不大……大概? 爱丽丝本人湛蓝的眼眸中也清晰地掠过一丝惊异。她微微抬眸看向景元,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参与审讯星核猎手?她可没有听说过自己有这样的行程安排。景元此举,无疑是将她更深地卷入罗浮的漩涡中心。 然而,那份惊异只在她眼中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迅速沉淀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没有出声质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只是迎着景元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简单三个字,既接受了安排,也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情绪。随后对着三月七笑了笑,说着:“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景元似乎对爱丽丝的反应毫不意外,他满意地笑了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很好。”他提起茶壶,为众人续上茶水,“穷观阵位于太卜司深处,路径复杂,因此明日会有专人联络诸位以引路。今日,” 他放下茶壶,语气轻松下来,“还请各位在罗浮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这茶尚有余温,若不嫌弃,不妨多饮几杯。” 接下来的时间,景元并未再深入讨论明日审讯的细节,而是如同一位真正好客的主人,与瓦尔特·杨就仙舟风物、星际见闻进行了短暂的闲谈。 话题轻松,气氛也随之缓和。三月七很快被精美的茶点吸引,小声地和星讨论着哪种点心的造型最有趣。彦卿依旧沉默地侍立在景元身侧,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名剑。 而爱丽丝也稍微尝了些茶点,但更多的时间则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景元。这将军心眼太多,虽说大概是为了罗浮的安稳着想,但这种什么都要算计的习惯,她不是很喜欢。 茶过三巡,瓦尔特·杨率先起身,姿态优雅地行礼:“多谢将军款待。时间不早了,我等便不打扰将军休息了,先行告退。” “杨叔说的是,将军大人我们走啦!”三月七也连忙拉着还有些恋恋不舍点心的星站起来。 星被拉着站起身,还不忘对爱丽丝挥手:“爱丽丝,要一起去吃点好吃的吗?”她显然以为爱丽丝会和他们一起离开。 爱丽丝也站起身,对着星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明天见,星。”随即,她转向瓦尔特·杨和三月七,微微颔首,“瓦尔特先生,三月小姐,请慢走。”她的目光平静,并未流露出要一同离开的意思。 星愣了一下,金瞳眨了眨:“诶?你不一起走吗?” “我还有些事,想向将军请教一下。”爱丽丝的声音温和而自然,看向景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询。 景元脸上笑容不变,金瞳深处却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微微颔首:“无妨,正巧在下也有些细节想与你单独确认。” 瓦尔特·杨深深地看了爱丽丝一眼,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再次向景元颔首致意:“如此,我等先行告辞。”他一手轻轻按在还有些茫然的星肩上,一手对三月七示意,带着两个女孩转身,在侍从的引领下,离开了檀香缭绕的内厅。 沉重的门扉在列车组三人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内厅中只剩下景元、爱丽丝,以及侍立一旁的彦卿。茶炉上的水汽依旧袅袅升腾,室内的光线似乎比刚才更幽深了几分,气氛也随之变得微妙而沉凝。 爱丽丝并未重新坐下,她站在原地,湛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依旧斜倚在茶榻上的景元,等待着他的下文。那份在众人面前收敛起来的审视感,此刻清晰地流露出来。 景元仿佛没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枚玉棋子,在指尖摩挲着,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笑意。“彦卿。”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慵懒。 “在,将军。”年轻的剑士立刻应声,身姿挺拔如初。 “去送送瓦尔特先生他们。”景元的目光依旧落在指尖的棋子上,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确保他们平安回到落脚处。罗浮夜间……也并非绝对太平。” 彦卿锐利的目光飞快地在景元和爱丽丝之间扫过,瞬间明白了将军的用意。这并非真正的护卫任务,而是将军需要与这位神秘的“帮手”进行一场绝对私密的谈话。 他没有丝毫犹豫,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彦卿领命!”随即转身,步伐迅捷地离开了内厅。厚重的门扉再次开合,这一次,内厅彻底只剩下两人。 茶烟缭绕,檀香幽微。火炉上的紫砂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景元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眼,那双仿佛永远带着笑意的金瞳,此刻清晰地映出爱丽丝沉静的身影。他脸上的慵懒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属于棋手审视关键棋子的锐利锋芒。 “现在,”景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穿透了氤氲的茶雾,“我们可以谈谈了,爱丽丝小姐。或者说……公司的神秘盟友,存护的令使。” 景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只剩下茶炉微响的内厅里。 爱丽丝并不疑惑景元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不如说作为一大势力的高层,如果没有这等洞察力,也不可能在如此地位安然立足。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帮这个忙吗?” 她抬眼看向景元。那份属于少女的温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文明终末洗礼的指挥官才有的、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审视。 “自然,您也有想要从星核猎手那里的得知的情报。”景元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然。 “星核猎手——银狼,那个小姑娘入侵了庇尔波因特的数据库——虽然公司那边隐瞒的很好,但多少还是能看出些蛛丝马迹,之后不到两日,公司便宣布多了一个身为令使的盟友。这二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呢?” 第25章 对谈 “真是个老狐狸……”爱丽丝轻轻叹息,声音在静谧的内厅里荡开一丝涟漪,湛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确实如此,我也有想要从星核猎手那里问的东西。” 她回到座位上,端坐的身姿对比景元那高大的身躯看似娇小,但却挺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杯边缘。 景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对如熔金淬炼般的瞳孔深处,光芒流转,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洞察人心。“那想来我的猜测没有错,”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看来我这双眼睛,多少还算能够看清几分局势。” 他身体微微前倾,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收回,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宽大的云骑将军袖袍垂落,遮住了小臂的劲瘦线条。那姿态瞬间从闲适的旁观者,转变为一位全神贯注、准备落子的棋手。 “所以,是时候该告诉我真相了?”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你下这么大一盘棋,甚至不惜借助外来势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所求究竟为何?以及……需要我做些什么。”她直视着景元,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要刺破他言语的迷雾。 “所求?”景元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金瞳迎上爱丽丝的视线,不再有丝毫游移。那目光深处,是沉淀了数百年风雨的沧桑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所求的,是罗浮千万生灵的一线生机。所求的,是在对立理念交织、足以撕裂一切的致命旋涡中,寻得一个破局之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指向头顶。一幅巨大而繁复的全息星图在穹顶缓缓旋转,星辰明灭,银河如带。代表罗浮仙舟的那一点翡翠光芒,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珍贵,却又顽强地闪烁着。“如今正是风云激荡之时,” 景元的声音愈发低沉凝重,“无数势力,如同深海巨兽,均蛰伏在暗处,有着自己的盘算与獠牙。穷观阵的审讯,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命运的奴隶’艾利欧,”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他的剧本中不可能没有预见到这一环。星核猎手……他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至今仍是雾里看花。” 他放下手,目光转向地面。那里铺陈着一副巨大的全息象棋,两方棋子泾渭分明,如同那错综复杂、彼此倾轧的势力缩影,每一枚棋子都仿佛带着冰冷的锋芒。 “他们主动将卡芙卡送入我们手中,这本身就是一步险棋,一步我们明知可能有诈,却不得不接的棋。审讯的过程,极可能成为他们剧本中精心编排的关键一幕,甚至……可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引信,引发我们无法预料、难以承受的惊天变故。” 他微微侧首,目光重新落回爱丽丝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思量:“至于我为什么要求助于外部势力……” 景元顿了顿,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染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在你看来,仙舟是什么样的?”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内厅里,只有香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低沉机械嗡鸣。 她斟酌着词句,试图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庞大且拥有着足以自保的力量,在此基础上,还能致力于援助其他弱小文明……一艘承载着智慧与文明的人文巨舰。”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带着对宇宙法则的敬畏,“亦是「巡猎」星神岚行走于星海间的锋镝。” “是啊……‘庞大’。”景元眼眸微眯,那抹苦涩的弧度在他俊朗的脸上扩散开来,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势力庞大到一定程度,不可避免的便是分化。树大必有枯枝,水深自有暗流。仙舟联盟内部,可不像外人看上去那般铁板一块,上下一心。这种情况,在我们罗浮,尤为严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着千年岁月累积的沉重,是长期在权力旋涡中心斡旋、平衡各方所带来的心力交瘁,刻在了他略显疲惫的眼角眉梢。 爱丽丝心中了然。势力的分化是难以避免的,她对此有着刻骨铭心的理解。 即便是她的故乡温德兰——那个在古兽肆虐、资源枯竭的末日边缘挣扎的星球,在绝望的深渊里,也曾上演过令人心寒齿冷的内讧与叛乱。更何况是在仙舟联盟这样疆域辽阔、种族众多、相对和平却暗藏汹涌的时代? 利益纠葛、理念冲突、对丰饶孽物处置方式的激烈分歧、对联盟未来政策的不同解读……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在这庞大而精密的星际文明内部,燃起难以扑灭的烈火。景元的话语,只是印证了她最深的猜测。 “可是,你们仙舟的内部问题,就这样告诉我,且让我深度参与进来,真的好吗?” 爱丽丝道出了一处难点,“还有星穹列车他们,和我一样完全是局外之人。我们就这样贸然插手进来,作为中间人的你,会受到不可避免的猜忌?”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景元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们心怀赤诚,目标纯粹——解决星核危机,探寻星核猎手的真相。在罗浮内部尚不安定、各方耳目环伺的情况下,说句难听的,” 他直视着爱丽丝,目光坦诚得近乎残酷,没有丝毫粉饰,“他们已经是目前最值得信任、也最不容易被罗浮内部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所影响、所利用的力量了。” “但是……”景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他们……尚缺一柄足以‘定鼎’的利器。他们拥有开拓星海的勇气和无畏的力量,如同锋锐的矛尖。但在面对这些早已编织好罗网、深谙权谋之道的强敌时,他们需要一个能够稳定战局根基、抵御滔天巨浪冲击的‘锚点’,一个坚不可摧的‘盾’。” 景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爱丽丝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托付和深深的期许:“在青鸾号遭遇袭击时,你本可以置身事外。身为「存护」的令使,即便脱离飞行器,以你之能也足以横渡星海,安然无恙。但你依然选择了出手。” “爱丽丝小姐,”景元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击在人心上,“我能看出来,您是一位真正高尚之人。我本不愿如此利用您这样的人,将您拖入罗浮这潭深不见底、污浊不堪的浑水。”他坦诚了自己的挣扎和无奈,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歉意。 “但罗浮如今的情势,内忧如毒藤缠绕,外患如群狼环伺,内部的暗流随时可能借机汹涌,掀起毁灭性的巨浪。我已别无选择,只能去抓住一切可能利用的力量,抓住一切可能带来一线转机的机会。为此,我景元,愿承担任何指责与万世骂名。”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哪怕为此遭受仙舟内部那些老顽固的责难,也在所不惜。”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量,目光灼灼地锁定爱丽丝:“你体内所流淌的存护之力,是宇宙间最古老、最纯粹的守护权能之一。你的力量,是稳定混乱局势、压制突发意外、乃至在千钧一发之际……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安全区’的最后保障!” 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我需要你,作为这柄‘定鼎之器’,坐镇明日穷观阵之局!” “我的请求很简单,”景元清晰地划定了范围,声音恢复了作为统帅的冷静,“星核猎手在艾利欧的指引下,在审讯中途必然会设法离开,这或许正是他们计划中的关键一步。我并不需要你去将他们强行留下。”他着重强调着,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 “那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正中他们下怀。您只需在审讯进行期间,保障在场所有人的安危——尤其是星穹列车的诸位,以及在穷观阵周边执勤的云骑士兵。若审讯过程中出现任何超出掌控的意外,”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以你的存护之力,稳住那片空间。隔绝混乱,为所有人争取宝贵的反应时间和安全的撤退通道。最后,在我们得到那至关重要的关键情报后,确保他们能安全撤离即可。” 爱丽丝凝视着眼前这位将军。他金瞳中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他此刻眼中锐利如刀的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再是那个在棋盘后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谈笑间拨弄风云的棋手,而更像是一个为了守护身后千万子民,在泥泞、荆棘与阴谋的丛林中艰难跋涉、不惜弄脏双手也要奋力开辟一条生路的领袖。 这份沉重而真实的担当,让爱丽丝心中那份因被“算计”而产生的不快与疏离感,如同初春的薄冰,在暖阳下悄然消融,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敬意所取代。 她想起了温德兰最后的日子里,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坚守在摇摇欲坠的防线上的同袍。 他们或许能力有限,或许也曾犯过错、有过迷茫,但在守护家园和身后之人的那一刻,他们的身影同样顶天立地,值得最高的敬意。 景元此刻所展现的,正是这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决绝,尽管他身处的位置更加复杂,手段也更加……不择手段,甚至带着权谋的冰冷。 这或许是身为掌握大局者所不得不经受的苦难。 爱丽丝湛蓝的眼眸中,那份最初的冰冷审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坚定。 她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在檀香缭绕的厅堂内回响: “我明白了,景元将军。” “我答应你。明日穷观阵,我会以存护之力,守护审讯场域,确保在场每一位人员的安全,直至审讯顺利结束,或……出现不可控的变故。” “这是为了那些可能因混乱而受到伤害的无辜者,”她微微一顿,目光深邃,“也是为了……解开一些萦绕于我自身的疑惑。” 她直视着景元,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良知,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他人因混乱而伤亡,却袖手不管。” 景元看着爱丽丝,看着她眼中那份从戒备疏离到理解认同,再到带着敬意的郑重承诺,那根一直紧绷在心头的弦,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丝。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一直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沉重感仿佛也随着这口气被呼出了少许。 站起身,动作流畅而带着力量,不再是慵懒的倚靠,而是如同青松般挺拔。他面向爱丽丝,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仙舟古礼,姿态端正肃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至诚的敬意。 “多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从景元口中吐出,却仿佛承载着整个罗浮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两人之间。“罗浮千万生灵,承情了。” 爱丽丝亦站起身,身姿笔直如剑。她没有回以同样的古礼,而是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庄重,同样表达着认可与承诺。 “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爱丽丝说道,“我曾经也守护着一颗星球上的生灵,这一点,我们还挺相似的。” 内厅中,檀香依旧在紫铜香炉中袅袅升腾,氤氲出宁静的轨迹。红泥小炉上的茶壶,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咕嘟声,那韵律仿佛也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意味,如同命运齿轮开始咬合的轻响。 一场关乎罗浮仙舟未来命运、在坦诚与敬意中悄然达成的临时同盟,于此刻,在这方寸之间,正式缔结。窗棂之外,罗浮仙舟庞大的舰体在星海中缓缓航行,灯火如织,映照着无尽的未知。 第26章 苏打豆汁儿!好喝! 长乐天的喧嚣,如同永不疲倦的潮汐,裹挟着仙舟特有的香料气息、机械运转的低鸣、商贩的吆喝以及无数过客的交谈声浪,扑面而来,冲击着感官。 爱丽丝静立在一处房屋雕花的檐角下,一身简洁的蓝白小洋裙在周遭古朴与科技交融的建筑背景中,如同一抹沉静的异域色彩,带着一丝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她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模拟天穹洒下的柔和光晕,能感受到脚下这座庞大星舰都市结构深处传来的、属于古老巨构的轻微震颤,每一次脉动都提醒着此地的非凡。 无论驻足多少次,那份不合常理的空间错位感依旧挥之不去。仙舟,从外观看的尺度与内部近乎无限延展的洞天世界,其奥秘令人费解。 那利用虚数能量构筑的“洞天”技术,据说源自巡猎星神直接赐予的某些力量……仙舟有和星神交流的某种方式吗? 爱丽丝的思绪飘远,她不止一次尝试呼唤过赐予她力量的那个筑墙的伟岸存在,却从未得到回应,这让她不禁怀疑,星神真的会在意人类做了些什么吗。 约定的时间将至。视线回落,三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熙攘人流快步走来。一头灰毛的星一马当先,活力四射地挥舞着手臂,像只迫不及待分享宝藏的雀鸟。 她身旁粉发的三月七,标志性的开朗笑容挂在脸上,一双好奇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仿佛要将长乐天每一寸新奇都收入眼底。 而走在最后,戴着眼镜、气质沉稳如磐石的瓦尔特·杨,则带着长辈的从容,微微颔首示意。 “爱丽丝!”星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等很久了吗?都怪三月!非要睡懒觉,结果稍微晚了点嘛!”她一边说着,一边无视了身旁三月七瞬间瞪圆了眼睛、一副“明明是你磨蹭!”的无声控诉眼神,径直将一瓶饮品塞到爱丽丝手中。 “刚到。”爱丽丝唇角弯起一个温和而包容的弧度,目光落在手中那盛装着浑浊液体的瓶子上,“这是什么?” “嘿嘿,苏打豆汁儿!”星的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极力推销着,“仙舟老饕们的挚爱!绝对值得一试!”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前的兴奋。 爱丽丝依言拧开瓶盖,小抿了一口。 一股复杂而陌生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浓郁的大豆气息混合着发酵物特有的酸涩,又被苏打水的咸苦强行调和。 口感奇异,实在称不上美妙,只能说勉强可以入口。 这就是……仙舟人的口味吗?真是……有些独特呢。 她下意识地微蹙起眉,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星脸上那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如同恶作剧得逞前的小狐狸般的狡黠笑意。 “是恶作剧啊……”爱丽丝心中了然,一丝无奈悄然升起。 这孩子,明明外表看起来是个沉稳可靠的女性,不说话时甚至带着几分冷峻,可骨子里怎么总像个长不大的、需要人陪玩闹的小孩子呢? 算了……就当陪她玩一会儿。 念头一转,爱丽丝脸上的神情瞬间明媚起来。 她非但没有放下瓶子,反而又仰头大大地喝了一口,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琼浆玉露,脸上流露出十足的满足感。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看得星都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挠了挠那头蓬松的灰发,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嘶……难道这个真的很好喝?” 一旁的三月七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昨晚被星用同一招整蛊、喷了一地的惨痛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气得她当时连宵夜都没吃成! 她看看爱丽丝享受的表情,又看看星一脸懵的样子,嘴巴张得老大。 “嗯?”爱丽丝澄澈如湖水的蓝眸转向星,露出一个极其自然的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舍,却又充满了“看你这么想要就给你”的慷慨,“你也想喝吗?本来就是你送我的,剩下这些就给你尝尝。”她的声音温柔依旧,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 星看着爱丽丝那毫无破绽的表情和递过来的瓶子,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也许……真的是仙舟特色美味?带着一丝好奇和一点点被激起的胜负欲,她接过瓶子,学着爱丽丝的样子,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下一秒,强烈的酸涩咸苦混合着气泡的刺激感直冲天灵盖,豆汁儿不受控制地从星的鼻孔里狼狈地冒了出来,呛得她眼泪汪汪。 “噗哈哈哈哈哈——!!!”三月七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乐得直拍大腿,粉色的头发都跟着一颤一颤,“报应啊!活该!让你昨晚整我!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爱丽丝干得漂亮!” 她一边指着星的窘态,一边对爱丽丝投去崇拜又解气的眼神,之前在列车上星就经常弄一些奇奇怪怪的花活,自己可中招了好几次,这下总算有人能治治她了。 瓦尔特在一旁无奈地轻叹一声,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两个瞬间又闹成一团的“活宝”,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呜……被摆了一道啊……”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胡乱地用袖子抹着狼狈的脸,看向爱丽丝的眼神却亮晶晶的,没有丝毫气恼。 反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和一丝丝未能得逞的、孩子气的不甘心。 她嘴角咧开一个无奈又愉快的笑容,声音带着点鼻音:“没想到啊爱丽丝,你也会开这种玩笑?真有点意外呢!”语气里更多的是“找到同道中人”的欣喜。 “好了,擦一擦。”爱丽丝适时地递上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手帕,动作自然而轻柔,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别用衣袖,很脏的。”那眼神里的责备极淡,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星看来甚至带着母性光辉的细致照料。 让刚刚还沉浸在玩闹中的星心头莫名一暖,仿佛被春日和煦的阳光轻轻包裹。 她乖乖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上的狼藉。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星身上。少女灰发蓬松,精神头十足。但爱丽丝更在意的是她手臂和肩颈处 ——昨天那些缠绕的、浸着药味的绷带已然不见踪影,只留下几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粉色新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这恢复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昨天受的伤怎么样了?”爱丽丝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手指下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昨天处理伤口时对应的位置。 星闻声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小意思!”她语调轻快,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她猛地向后做了一个利落的空翻。 动作流畅迅捷,脚尖点地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落地后,她还顺势屈伸了几下手臂,展示着完好无损的关节,“可能是我身强力壮,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爱丽丝看着她生龙活虎的样子,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嘴角也微微弯起。看来自己从泰兰斯精心挑选并储备的那些高效医疗凝胶和生物敷料,确实是明智之举。 说明书上标注的恢复期是三天,星却只用了一晚就几乎痊愈,效果甚至远超预期。 不过……爱丽丝的目光再次扫过星手臂上那几乎消失的伤痕,心中暗忖:或许星本身的体质就异于常人,这种惊人的恢复力,恐怕并非全是药剂的功劳。 “说起来,”三月七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那双漂亮的粉蓝色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张望,粉色的发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活泼地跳跃着。 “说好的引路人呢?昨天不是通知我们今天有人来接吗?” 她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前面几个行人的头顶看得更远些,脸上写满了困惑,“这都到了约定的地方附近了,人影都没一个啊。” 瓦尔特沉稳地接话道:“本来这几天都是停云小姐带着我们在罗浮各处活动的,但自昨天咱们被将军召见之后,她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三月七闻言,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小声嘟囔着,带着点怀念:“也不知道新的引路人是不是像停云小姐那样说话好听,又周到……” 她脑海里浮现出停云温婉优雅、滴水不漏的言谈举止,心里对新接替者不免有了几分比较。 “嘟嘟——”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提示音从星的衣袋里传出,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星动作利落地掏出她的终端,屏幕亮起,几条来源不明的信息赫然在目: 【匿名】: 各位好,太卜司命我等你们。 【匿名】: 掐指一算,也该到了。 【匿名】: 眼下有要事脱不开身。 信息的末尾,附着一张清晰度颇高的照片——一个古色古香的建筑门脸,悬挂着一块刻着仙舟语牌匾,门楣下,似乎还隐约可见一张方桌的边角。 “什么意思?”三月七凑过来,盯着终端屏幕,眉头微蹙,指尖轻轻点着那张照片,“就一张图片?是要我们去这个地方碰头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狐疑,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神神秘秘的……好像电影里的绑匪接头啊,连个具体位置都不说清楚。” “别开玩笑了。”瓦尔特沉稳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建筑细节。 “时间紧迫,我们走。”他迈开步子,自然地走在队伍前方引路。 爱丽丝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照片上。那牌匾,那门口熟悉的石墩样式……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 “等等,”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那里……那里不是个牌馆吗?”她努力回忆着之前闲逛时瞥见的场景,里面似乎总是人声鼎沸,弥漫着一种慵懒又专注的博弈气息。 引路人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带着满腹疑惑,列车组众人循着照片的指引和爱丽丝模糊的记忆,拐过几条热闹渐起的街巷。 最终,他们在一处人流相对密集的街角停下了脚步。眼前矗立的建筑,与终端照片上的影像完美重合,确实是个牌馆。 此刻牌馆大门敞开,里面传出清脆的洗牌声、棋子落盘的轻响以及不算喧闹的交谈声。 更引人注目的是牌馆门口支起的那张小方桌。桌边围站着四人,正沉浸在牌局之中。南面是一位持明族女性,指尖夹着一张牌,正有些不耐地用牌角轻轻敲击着桌面。 东西两侧各坐着一位狐人男子;而北面,背对着街道方向坐着的,是一个明显比其他三人矮了一截的棕发少女,她穿着样式简洁的仙舟服饰,此刻正紧盯着手中的牌。 “动作快点啊青雀。”南面的持明族女性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等你过完这一手,咱们哥几个都快坐化了。”她微微挑眉,目光落在被唤作青雀的少女身上。 然而,青雀仿佛充耳不闻。她纤细的手指在排列整齐的牌面上缓缓移动,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如同是在破解一道谜题。 阳光穿过牌馆屋檐的缝隙,恰好落在她微卷的棕色发梢上,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西面那位年轻的狐人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牌,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听说太卜司的洞天也遭了灾?青雀,你怎么还有心思玩牌戏啊?” 他的语气带着点试探,目光却悄悄观察着青雀的反应。 青雀终于从牌堆里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有些圆的小脸,但那双眼睛依旧紧盯着牌面。 她撇了撇嘴,用一种慢悠悠、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语气回应道:“哎呀,太卜司的天就是塌了下来,也有太卜大人顶着。虽然她老人家身高不济,但能耐却是顶天的。” 话音未落,她手指一动,“啪”地一声轻响,一张牌被她利落地打到了牌桌中央,“我来这也不是瞎玩啊,这不是奉了她的命令,要等候来此的贵客嘛。”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时间多宝贵啊,”她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叫「摸鱼工作两不误」。” 然而,她话音刚落,上家那位狐人眼睛一亮,立刻发出一声洪亮的“杠!”,毫不客气地用她刚打出的那张牌开了杠。 “诶?!”青雀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算计了的懊恼表情。她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家得意的笑容,又看看被收走的牌,烦闷地抬手用力挠了挠自己蓬松的棕色短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立刻翘了起来。 “不是……搞半天你们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是?”她鼓了鼓脸颊,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显然刚才那一手打得让她陷入了被动。 第27章 帝垣琼玉真好玩吧 牌馆不远处,三月七正拿着星的终端,仔细比对着照片和眼前的牌馆实景。她看看照片里的房子,又看看眼前一模一样的大门和门口那张牌桌,脸上写满了迟疑和困惑。 “看照片,接头的地方就是这儿了。”她放下终端,指着牌馆门口,“但这不是个牌馆吗?” 她转头看向同伴们,语气里充满了不解,“这……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在这儿办啊?难不成要我们帮忙打牌?” 她想象了一下严肃的杨叔坐在牌桌上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点滑稽。 “哈,这牌还不麻烦吗?我这是摸了个什么鬼……”就在这时,那个被叫做青雀的矮个子少女像是听到了三月七的自言自语,顺口就接住了话茬。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又摸了一张牌,扫了一眼后,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显然牌运不佳。 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脸上那副为牌运不佳而懊恼的表情瞬间切换,如同川剧变脸般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无比灿烂的笑容,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诸位好呀!”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目光快速扫过星、三月七、瓦尔特和爱丽丝,“一看四位面带贵气,身形不凡,就知道各位准是太卜司的贵客!”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为烂牌抓狂、下一秒就笑得像朵向日葵的少女,又看看牌桌上那三位表情各异的牌友,一时有些失语。 所以,这位新上任的引路人,就是趁着等待他们的宝贵时间,跑来牌馆门口酣战牌局?这作风……还真是别具一格,充满了“生活气息”。 星看着青雀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因刚才懊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拖长了语调:“哦——原来如此。你也不想太卜大人知道,你所谓的‘等候贵客’,其实是跑来摸鱼打牌?”她刻意加重了“摸鱼打牌”几个字,眼神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她又开始了,三月七和爱丽丝都捂住了脸,只要逮到机会,这个活宝就会蹦出些奇奇怪怪的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 青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圆润的肩膀微微缩了缩,连忙双手合十,做出讨饶的姿态,语气也变得软糯起来:“对不住,对不住嘛!我本来也想在说好的地方等你们来着……”她一边解释,一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牌桌。 就在这时,下家打出了一张牌,青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一回头,动作快如闪电,手臂带着风伸向桌面,气势十足地喊了一声:“诶,那个,碰!”话音未落,两张相同的牌已被她精准地捡出,“啪”地一声拍在自己面前,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令人咋舌。 然后,她如同无事发生一般,迅速转回头,脸上那点讨饶的表情无缝切换回热情的笑脸,继续对着列车组众人用听起来颇为悠闲、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语调解释道:“只是那附近被地衡司的人占了去,又是盘问又是维持秩序的,实在嘈杂得很……吃!” 正说着,上家又打出一张牌,青雀几乎是同时出声,手再次探出,将那张牌和手里的两张迅速组成顺子“吃”了进来,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爱丽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女孩一心二用的功夫简直登峰造极!一边激烈地参与着牌局,见招拆招,一边还能如此“悠闲”地和他们聊天? 罗浮仙舟的公务人员……工作氛围都这么轻松写意的吗?上班时间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寓工作于娱乐”?这完全颠覆了爱丽丝对官方机构严谨作风的认知。 青雀显然没注意到爱丽丝惊愕的眼神,她一边熟练地打出一张牌,一边继续着自己的“悠闲”论述,仿佛在分享什么人生哲理:“要我说,要是在那样嘈杂混乱的地方与诸位碰了头,岂不是……诶,到我了?杠!” 她话音一顿,再次闪电般出手,对上家打出的牌喊了杠,迅速摸回一张牌,扫了一眼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接着被打断的话头,语气依然轻松,“岂不是煞风景,也显得我们太卜司招待不周嘛。” 她将摸到的新牌插入手中的牌列,手指灵活地调整着顺序,头也不抬地继续规划:“不如就趁着这点闲暇时光,稍后带着诸位好好逛逛咱们这「长乐天」,顺便体验一下仙舟民粹——帝垣琼玉牌。等我……这一把……” 她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全部心神似乎又被手中那副变幻莫测的牌局牢牢吸引,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摩挲,眼神再次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专注。 然而,她这番完全沉浸在自己节奏里的“待客之道”,显然超出了列车组大部分成员的认知范围。就连平日里最为跳脱、不拘小节的星,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嘴角微微抽搐,一副“真是服了你”的无奈表情。 三月七更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后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无声地表达着“这也行?”的无语。 唯独瓦尔特·杨先生,这位通常被视为团队中最沉稳、最靠谱的长者,此刻却流露出与众不同的神情。 他非但没有像星和三月七那样无语扶额,反而双手交叠拄着手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藏在眼镜后的深邃眼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牌桌上的局势,尤其是青雀那快如闪电又精准无比的操作。 他的嘴角甚至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浓厚研究兴趣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高水平的智力博弈表演。 这反常的兴致盎然,让一旁的爱丽丝更加困惑了。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 “这不就……和啦!” 青雀突然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欢呼,带着巨大的满足感。 她猛地将手中的牌“哗啦”一声全部推倒,整齐地平铺在桌面上,赫然是一副已经成型、无懈可击的和牌牌型!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一击必杀”的气势。 牌桌对面,那三位牌友——持明女子、两位狐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们刚才明明看着青雀一直在分心和后面的人说话,甚至还被“抓包”摸鱼,怎么转眼间就悄无声息地凑齐了牌型,还这么快就和牌了?这速度,这隐蔽性,简直神乎其技! 青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心满意足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刚吃到梦寐以求糖果的孩子,又仿佛老饕终于品尝到了传说中的珍馐美味,带着一种近乎圆满的幸福感。 她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三位尚在震惊中的牌友挥了挥手,然后转向列车组众人,笑容可掬,语气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此间心愿已了,再无牵挂!客人,请——”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动作潇洒流畅,“咱们出发!” 随即,她仿佛才想起自己让人等了半天,脸上立刻又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抱歉抱歉,让诸位等我许久,青雀实在过意不去。牌瘾上头,一时忘形,见谅见谅!” 瓦尔特轻轻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沉稳地开口:“倒也没等多久,在一旁看姑娘玩的热火朝天,牌技精湛,倒也是一番景致。在下对着这帝垣琼玉牌,也有些感兴趣了。” 他的视线扫过牌桌上那些刻着漂亮纹路的牌张,语气真诚。 青雀一听这话,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仿佛瞬间找到了意气相投的知己。 她脸上的歉意瞬间被一种找到同好的狂热兴奋所取代,像一个看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凑近瓦尔特一步,语调都拔高了几分:“嗨呀!先生说话耐心又体贴,还很有眼光呢!” 她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有兴趣的话,等事情办完了,我来教您?包教包会!这帝垣琼玉牌可有意思了,变化无穷,其乐无穷啊!” “咳咳!”在一旁忍了又忍的爱丽丝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用力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眼看就要跑偏到牌艺交流频道上的对话。 她看看牌馆里隐约可见的喧嚣,又看看一脸兴奋的青雀和饶有兴致的瓦尔特,语气带着点无奈和提醒:“两位,现在……还是正事要紧,对?” 她着重强调了“正事”两个字,眼神扫过众人。咱们千里迢迢过来,可不是为了学打牌的。还有犯人等着他们去审呢。 青雀被爱丽丝的咳嗽声和提醒拉回了现实,脸上那副找到牌友的兴奋劲儿顿时一收。 她不好意思地抬手,再次挠了挠那头被她自己抓得有些凌乱的棕发,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吐了吐舌头:“额,也是哦!” 她迅速收敛心神,重新摆出引路人的姿态,挺直了那并不算高的身板,脸上也恢复了几分正经。 “诸位,跟我来。” 之后,青雀引导他们走向星槎渡口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仙舟特有的、混合了古老木料、香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星海深处的微尘气息。街道两旁,古意盎然的建筑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头顶是精心模拟的、带着柔和暮色的“天空”,远处洞天的边界在能量屏障的微光下若隐若现。 就在这略显空旷的过渡地带,三月七活泼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她原本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欣赏着沿途那些风格奇特的仙舟造物,粉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新奇。然而,当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远处一个更为庞大、深邃的洞天空间时,整个人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你们看,那是?”三月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纤细的手指直直指向远方。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引望去。 在视线的尽头,跨越了数个悬浮平台和蜿蜒的回廊,于一片幽深之中,矗立着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株树。 或者说,是一株树的残骸。 其庞大,已然超出了常理的范畴。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它那盘虬卧龙、早已失去生命光泽的躯干,依然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悍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枯槁的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它太高,太广,以至于即使以如此凋零的姿态,也根本无法一眼窥见其全貌。 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洪荒气息。枯木的表皮呈现出深沉的暗金色,上面布满了深邃的裂痕,如同大地上干涸的峡谷,无声诉说着难以想象的岁月沧桑。 “天哪……”三月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宏伟的枯寂,“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树!就算……就算它已经枯了,还是这么大!”她努力地踮起脚尖,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但显然只是徒劳。 爱丽丝蔚蓝的眼眸中也映入了那巨木的轮廓,她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这景象……她并非第一次见到。就在不久前,乘坐星槎前往长乐天的途中,那惊鸿一瞥也曾让她发出过类似的疑问。 “这是建木……”爱丽丝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她收回望向枯木的目光,转向同伴们,语气带着一种转述的意味,“一株年代颇为久远的古树,它似乎曾经是罗浮的至宝。”,当时提出疑问时,伏季就是这样回答她的。 第28章 建木 “哦?”一旁的青雀闻言,小巧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圆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惊讶,“这位客人对仙舟了解的不少啊,”青雀的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她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打量着爱丽丝。 “如今这建木的来历,连仙舟本地的年轻人都没几个说得上来了呢。”她显然认为一个化外民能知晓这些颇为难得。 “也只是转述别人的话罢了。” 青雀似乎被勾起了谈兴,她转过身,正面对着那遥远的枯木巨影,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追忆和讲述古老故事的口吻说道:“这建木啊,”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脑海中看过的记载,“相传是上古时期,仙舟联盟的巨舰刚刚开始遨游天际、探索星海时所遗留的残迹。” 她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那沉默的巨影,声音清脆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响。 “别看现在只是半截枯木,孤零零地杵在那儿。但根据《上国梦华录》中记载,它全盛时的体积,那描述可厉害了,叫「攀揽穹窿,垂挂辰宿」!”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句古文,语气里带着对典籍记载的郑重其事。 “额……”三月七脸上的兴奋瞬间被茫然取代,她歪了歪头,“什么意思?”那拗口的古文对她而言如同天书。 一直沉默观察的瓦尔特拄着手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青雀姑娘的意思是,”他的视线也投向那宏伟的枯木残骸,“是说这棵树在传说中生长到极致时,其高度能够攀上天空的顶点,而它繁茂无比的枝头上,甚至能垂下星辰。” 他的解释简洁而精准,将古文意境化作了直观的画面。 “攀上天空……垂下星星……”三月七喃喃地重复着,小脸皱成一团,努力调动着自己全部的想象力,“那……那得有多大啊?列车那么大?不对不对……黑塔空间站那么大?好像……好像也不对……”她的词汇和想象力在如此超越尺度的存在面前显得如此贫瘠。 爱丽丝的目光在枯木的残骸和三月七困惑的小脸上流转,她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脑海中构建模型。 片刻后,她睁开眼,给出了一个更具象化的、基于星空常识的推测:“对比现在看到的残迹规模,再结合青雀姑娘引述的记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估算,“它全盛时期的高度和体积,保守估计,大概……比一颗普通的行星还要大了。” “那么大……那……那整座仙舟都装不下它?!”她无法理解如此庞然大物如何能在仙舟内部存在,这完全颠覆了她的空间概念。 难得安静旁观的星,金眸中闪过一丝洞悉的光芒。她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近乎“拆台”的冷静语调开口:“不过,在太空船里,不管怎么样的树都符合描述?”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模拟的“穹窿”和其上点缀的、作为背景的星辰投影,“反正稍微高点就是‘触碰天际’,除开投影的天幕外,背景本来也都是真实的星星。” 她的逻辑直指核心——在星舰内部,“天”与“星”的定义本就是人造和宇宙背景的结合,这描述本身就带着巨大的模糊性和可操作性空间。 青雀被星这过于现实的“盲点”逗乐了,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耸动着,连连摆手:“哈哈,这么说倒也没错了!你这角度……可真够刁钻的。” “不过呢,建木是的的确确很雄伟的,这点毋庸置疑。”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哲学的口吻总结道,“可以说你想象它有多大,它就有多大。” 随即,她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那沉重的话题和巨物的阴影,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不过也都是些老掉牙的传说罢了!我天天上下班路上都能看见它,这么多年,早就看腻歪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枯木,脚步轻快地向前迈去,同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任务即将完成的轻快感,招呼着众人:“不说这个了!咱们马上就要到搭星槎的地方了,瞧,就在前面拐角。” 一段时间后—— 星槎平稳地降落在太卜司所在洞天那略显冷清的渡口平台上。众人鱼贯而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长乐天市井喧嚣的肃穆感,混合着旧纸卷和某种清冷熏香的气息。 青雀第一个跳下星槎,落地后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她转过身,面对列车组众人,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圆脸上,罕见地收敛了几分随意,显露出一种近似于“要进入工作区域了”的微妙正经。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目光在瓦尔特、爱丽丝、星和三月七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咳,那个,先给各位打个招呼,”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这可是为你们好”的认真,“待会到了太卜司里面,可别乱窜。” “虽说你们是太卜的客人,”她伸出拇指,朝身后那栋宏伟、线条冷峻的巨大建筑虚指了一下,“但她老人家本人,”青雀下意识地压低了点声音,“最讨厌不守规制、问东问西的人。” 她做了个夸张的“噤声”手势,又在自己脖子前比划了一下,“你们可千万别触了她的霉头,到时候大家都得挨骂。” 瓦尔特·杨闻言,沉稳地点了点头。“请放心,青雀姑娘,我们此行目的明确,也只是旁听一场必要的审问,结束后便会离开。” 爱丽丝纤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这太卜听起来似乎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之前在神策府时景元将军提到她也是说过,这太卜还常责问到他头上来……她在心里默默思忖着,连上级都敢当面责问,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她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太卜司最高负责人产生了些许好奇和一丝隐忧。 趁着青雀正和瓦尔特确认细节,她微微侧身,靠近身旁的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星,我听说你们之前见过这位太卜大人?”她的语气带着些探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星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渡口平台上简洁冷硬的几何线条,听到爱丽丝的问话,才慢半拍地转过头。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记忆库里检索关于那位符太卜的信息。 她歪了歪头,几缕灰发滑落颊边,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仿佛在努力组织一个精准的描述。片刻后,她像是得出了结论,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般的、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道:“是粉毛美少女。” 爱丽丝:“?”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出乎了爱丽丝的意料。她问的是性格和行事作风啊!这孩子……爱丽丝看向星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那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哭笑不得,以及深深的、仿佛看着自家天然呆孩子又说出惊人之语的无奈。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崽,妈真的很担心你”的忧虑。 星接收到爱丽丝那极其复杂的目光,灰眸里掠过一丝困惑。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解读爱丽丝表情里的含义。片刻后,她仿佛“恍然大悟”,脸上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 一定是爱丽丝是在意自己夸了别人却没有夸她!于是,星立刻用一种补救般的、甚至带点讨好的语气,非常认真地补充道:“啊,爱丽丝你也是美少女。”语气之真诚,仿佛在陈述一条宇宙真理。 爱丽丝脸颊微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热度,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决定立刻纠正这个离谱的对话走向。 “虽然……你这么说我……是有点开心……”爱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她刻意避开了星那纯粹(且茫然)的眼神,视线飘向别处,“但、但是……我问的是性格方面怎么样啦!” 她终于把重点拉了回来,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恼意,“她会不会很不好相处?比如……很严厉?或者很古怪?”她顿了顿,想起青雀的警告,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还有,星,你以后可不能随便这样和别人说话!” 她微微板起脸,试图做出严肃的样子,“尤其是初次见面或者不熟悉的人,会被认为很轻浮、很冒犯的,知道吗?” “哦……”星看着爱丽丝板起的脸和认真的眼神,眼里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点点,像被主人训斥后有点委屈的小动物。 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我以后不乱说了。” 她应承下来,随即又抬起头,似乎终于理解了爱丽丝最初的问题,努力回忆着符玄给人的感觉,“嗯……太卜大人的性格嘛……”她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用词,“蛮严肃的一个人。” 她用力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描述,“张口闭口就是‘公事公办’、‘推演’、‘天机不可泄露’……还有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她摊了摊手,表示那些术语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公事公办吗……爱丽丝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听到这个评价,她紧绷的神经反而稍稍放松了一些。 严肃、公事公办……虽然听起来冷硬,但至少意味着规则清晰,界限分明。 只要自己一行人谨守本分,不逾矩,不做过多的打探,只是安静地完成旁听任务,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这样反而倒还算好说话了。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按规矩办事的人想必也会懂得应急处置之类的避险事由。 毕竟之后如果要是有什么突发事件,为了紧急处理,她可不会遵循什么仙舟的礼仪规矩。万一惹得太卜大人生气了又是给自己找麻烦。 话说着,众人已经跟随着青雀的脚步,来到了太卜司那气势恢宏、散发着冰冷金属与厚重石材质感的机关门前。巨大的门扉紧闭,门楣上刻着复杂玄奥的纹路,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权威与森严。 青雀熟门熟路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开始在门禁旁边一个镶嵌在墙壁上的、泛着幽蓝光芒的操作面板上快速点击、滑动起来。她手指动作灵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得信心十足。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扇厚重的大门如同沉睡的巨兽,纹丝不动,连一丝启动的嗡鸣声都没有。 “嗯?”青雀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轻松被一丝困惑取代。她歪着头,凑近了面板仔细看了看,又尝试性地按了几个不同的按键,眉头越皱越紧。 “奇了怪了……”她小声嘀咕着,手指的动作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开始频繁地点击同一个区域,仿佛这样就能唤醒沉睡的门禁系统。 一旁的三月七双臂抱胸,粉色的眉毛高高挑起,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点小得意的了然神情。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拉长的、带着点促狭的语调问道:“让我猜猜,是不是门突然坏了?”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青雀那略显狼狈的背影。 青雀停下了徒劳的操作,转过身,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和一点点被质疑的委屈。“搞不懂啊!”她耸耸肩,语气带着无奈,“大门被锁住了!以前从来没锁过啊!也没人提醒我今天要带钥匙……”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棕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紧闭的、厚实得仿佛能隔绝一切声音的大门提高了音量喊道—— “喂——喂——!里面有人吗?食堂的伙食再难吃,也不能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吃闭门羹?” 第29章 好玩,教我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门扉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喊话的青雀。 三月七放下抱胸的手臂,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上下下打量着青雀:“我说……青雀,”她拖长了尾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你……真的是太卜司的人吗?” 这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她对这个引路人的身份产生了深刻的动摇。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观察的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习惯性地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摆出了她标志性的“点子王”推理姿态。 “我有一个猜想,不一定对。”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看向青雀,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着,“你会不会……”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已经被开除了?” 但这话并没有让青雀的情绪出现什么大的浮动,只是有些疑惑的反驳:“没道理啊!我都被贬去管理书库了,她老人家还想怎样?”。 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的样子,挥了挥手,试图驱散这尴尬的气氛:“不必惊慌!这点小问题难不倒我!太卜司这么大,可不止这一扇门出入。”她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带着一种“我还有后手”的小得意,“我还知道一个地方,专供紧急时使用。跟我来!” 说完,她不再纠结于那扇威严却冰冷的主门,脚步轻快地转身,带着众人沿着高大冰冷的建筑外墙,七拐八绕地走向侧面。很快,在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一扇看起来普通得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合金小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是这啦!”青雀站定在这扇小门前,双手叉腰,下巴微扬,语气带着一种“看,我就说没问题”的轻松和得意。 三月七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眼里似乎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她绕着青雀走了一圈,用一种调侃的、带着“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语气说道:“我看你这熟门熟路的……”她故意停顿,目光扫过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又落回青雀脸上,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意,“平日偷闲,没少走这边门进出翘班?” 青雀被戳穿了小秘密,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圆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甚至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她伸出食指,煞有介事地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姑娘你目光如炬!在太卜司内当差的,”她指了指那扇小门,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炫耀,“都管这叫‘逍遥门’。” “平时若是闲得没事,便从这门里偷溜出来,逍遥自在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长生种的时间观念还是太超前了,三月七不是很能理解,“我可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没用的信息啊。” 青雀走到那门旁的操作面板前,又是一通捣鼓。 很可惜,这里的门禁似乎坏掉了。 “这劳什子星核侵蚀,搞的都是些什么事啊?”,青雀这下可没辙了,“惨了,这门也打不开,让太卜等的久了,又要觉得不靠谱的青雀把事情办砸了。” “我觉得,”三月七无奈地摊开双手,肩膀也跟着耷拉下来,瞥了一眼焦躁的青雀,“太卜大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生咱们的气。” 她叹了口气,“不然怎么会……”她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和语气,分明在说“不然怎么会派这么一位来接我们?”充满了对青雀业务能力的终极质疑。 “不介意的话,”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焦灼的气氛。爱丽丝向前迈了一小步,“让我来。”她微微侧头看向青雀,“对于这东西,我或许有点办法。” “不介意不介意!当然不介意!”青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从焦虑中挣脱出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重新焕发出希望的光彩,忙不迭地点头,语速飞快,“有人能解决这麻烦自然再好不过!我来教您这东西的操作方……” 然而,青雀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只见爱丽丝已经抬起了手。她的动作轻描淡写,纤细的指尖极其随意地、近乎是轻轻点触般碰了一下那个冰冷的操作面板。 没有光芒闪烁,没有能量波动,除了触摸外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嘀——咔哒。”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紧接着是机械锁扣解开的轻响。那扇刚才还顽固紧闭的“逍遥门”,就在青雀瞪大的双眼中,悄无声息地、丝滑地开了。 “诶?!”青雀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小点心。她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敞开的门缝,又猛地转向爱丽丝那只刚刚收回的、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没看懂!这太卜司的门禁系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碰一下就开? “没什么,一点小把戏。”爱丽丝收回手。对她而言,这确实微不足道。她只是感知到门禁系统内部被星核侵蚀能量污染、堵塞的“杂质”,然后用自身的力量将其瞬间“剔除”掉,让整个系统回路恢复到了它原本应有的纯净状态和功能。 如同清理掉水管中的淤泥,水流自然畅通。 一旁的瓦尔特·杨,镜片后的深邃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瞬间发生、常人无法察觉的能量层面的微妙扰动——并非破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近乎“净化”与“重塑”的精准操作。 他轻轻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和了然:“对物质的解构和再造吗……”他看向爱丽丝,眼神复杂,带着探究和欣赏。 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立刻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我的能力与此有些许异曲同工之处,所以能够看出一些端倪。” 爱丽丝微微侧目,蓝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她动用的力量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能量层级控制得极其精妙,几乎没有外泄。能如此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涟漪”,并精准地判断出能力的性质,这位瓦尔特先生的感知力和见识,绝非寻常。 她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判断:“嗯,也可以这么说。” 瓦尔特却并未立刻移开目光,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眉头微蹙,似乎在脑海中急速对比分析着什么,低声自语道:“不过本质上有不小的差异……” 他显然对爱丽丝展现的这种能力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这与他解析与构造物质的方式,在根源上似乎存在某种本质区别,与其说是控制粒子构成,不如说是……统御? 但随即,他像是猛然惊醒,轻轻摇了摇头,将那深究的念头压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不对,”他看向敞开的门内,“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们先进去。”现在显然不是探讨能力本质的合适时机。 众人带着各异的心情,终于踏入了太卜司的内部。然而,这份“顺利”并未持续太久。刚通过“逍遥门”,在入门后第一段向上延伸、泛着冷光的金属阶梯上方平台处,一个身影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是一个魔阴身。 “行……”三月七连惊讶都懒得惊讶了,直接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充满了“果然如此”的认命感,“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她就知道!这一路阻碍不断,进了太卜司内部就能畅通无阻?哪有这么简单的好事!麻烦总是如影随形。 “不止这一处,”爱丽丝蔚蓝的眼眸微凝,视线仿佛穿透了前方的通道和墙壁,“前面的路上,还有好几个类似的能量波动。”她的感知清晰地勾勒出前方潜伏的威胁。 “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了,”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头微蹙,这些繁复的小麻烦让她的耐心消磨了不少,“这里也放着让我来。”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星核影响的判断过于乐观了。长乐天那种人口稠密、云骑军重点布防的闹市区情况尚可,但像太卜司这种人员相对较少、空旷区域较多的洞天,星核侵蚀能量的残留显然更为顽固,清除起来需要更多时间。 “不用我帮忙吗?”星立刻来了精神,灰眸放光,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地向前一步,拳头都捏紧了,“我可能打了!”她对自己的武力值充满自信。 “以后碰到这种魔阴身,还是不要直接揍上去为好。”爱丽丝微微摇头,看向那个徘徊的身影,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们也只是被星核力量影响、失去了理智的仙舟人而已。” 她只是闭上眼睛,略微抬手,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没有咒语,只感觉到一股微小的波动像扫描般向前扩散开来。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那个原本还在移动的魔阴身,动作骤然定格。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然后,它整个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直挺挺地、硬邦邦地向前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而清脆的“邦!”响,如同金属雕像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细看下去,那个魔阴身的体表,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黄色晶体。 这层晶体如同最精密的琥珀,将它整个躯体牢牢地包裹、固定在里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不过姑且还是留下了可供呼吸的孔洞。 晶体的表面光滑,折射着通道内冷白的光线,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冷的美丽。 爱丽丝之前就通过细致的感知发现,这些经受丰饶赐福力量赐福的生物体内,都存在一个异常活跃的能量核心。这个核心如同一个微型太阳,源源不断地向全身输送着来自于丰饶那带有极强再生性的伟力,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它们顽强的生命力和可怕的恢复能力。 那么,只要巧妙地改变这股能量的输送路径和方向,让这股本该用于修复内部的力量,反而成为束缚自身的枷锁呢? 她在泰兰斯研读过不少源自仙舟的古老医书,其中核心的理论便是“窍穴”与“经脉”。仙舟人认为,生物体内存在着无数精微的窍穴和能量流通的经脉网络,它们是生命精气与能量循环的通路。 爱丽丝所做的,正是以她的微观感知和物质统御力,瞬间锁定了这个魔阴身体内丰饶力量核心与几个关键窍穴、经脉的连接点。然后,如同最高明的水利工程师改道河流,她轻巧地“扭转”了这些能量通路的方向。 让那汹涌澎湃、渴望修复一切的丰饶再生之力,不再流向内部脏器组织,而是被强行引导、堆积、压缩到体表最外侧。 于是,丰饶的力量不再是修复,而是凝固。它在外层皮肤和空间接触的界面处,疯狂地自我复制、凝聚、结晶,瞬息之间形成了一层致密、厚重且具备自我修复能力的能量结晶外壳。 这层结晶如同最坚固的囚笼,将内部的躯体彻底禁锢、封印。 看来猜想没有问题,效果还不错嘛。爱丽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蓝眸中闪过一丝成功的愉悦。自己临时根据仙舟理论捣鼓出来的小技巧,意外地有效,这让她颇为高兴。 “嗯,解决了,”爱丽丝轻轻拍了拍双手,仿佛只是拂去了指尖不存在的尘埃,动作自然流畅。 她转过身,准备招呼身后的同伴们继续前进,“我们走。”然而,她的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爱丽丝疑惑地抬起眼,却看到瓦尔特、三月七,甚至连青雀,都正用一种极其统一的、近乎呆滞的表情看着自己!他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张,仿佛集体被按下了暂停键。 尤其是青雀,那圆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我刚才看到了什么?”的梦幻感。 “呃……”爱丽丝被这齐刷刷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白皙光滑的脸颊,蓝眸里透出真实的困惑,“怎么了吗?”她还以为是刚才战斗(如果这能算战斗的话)溅上了什么脏东西。 “没……没事……”青雀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点发飘,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确认刚才不是幻觉,“只是……爱丽丝小姐您这手段……”她斟酌着用词,最终憋出几个字,“过于……惊世骇俗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稍微……稍微有些被吓了一跳而已……” 何止是吓了一跳!任谁看到一个小女孩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前面那凶神恶煞的怪物就突然全身僵硬,然后像块石头一样“邦”的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女孩是遥远星域传说中那能够令人石化的女妖呢。 ……爱丽丝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的作战方式本就是有什么高效率的办法就用什么的。 “好玩!”一个充满兴奋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星在短暂的愣神之后,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瞬间爆发出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璀璨的光芒。 她像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小猫,一步就蹿到爱丽丝面前,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和跃跃欲试,“教我!”她直勾勾地盯着爱丽丝的手,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秘籍。 看着星那毫不掩饰的热切,爱丽丝忍不住失笑,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地轻轻摆了摆手:“这个教不会的啦……”她可没办法教会别人如何直接感知并改变物质的构成。“我们继续前进,”她收敛笑容,目光投向通道深处,“太卜大人都等了很久了?”耽搁的时间确实够多了。 第30章 穷观阵 穿过略显空旷、回荡着众人脚步声的回廊,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光晕流转的景象映入眼帘,取代了通道内的清冷。青雀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自豪与“终于到站了”轻松的表情,她伸出纤细的手臂,朝着前方那片被朦胧光晕笼罩的宏伟区域用力一挥。 “喏!前方便是我太卜司引以为傲的大型玉兆算端——穷观阵!”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观。 整个空间的地面并非平坦。 中心是一个超大型平台。周围悬浮着的八个较小的平台,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将那阵眼围住,其间隐约可以见到一些光带连结。 这些平台上并非光秃秃一片,而是蚀刻着密密麻麻、繁复玄奥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与能量回路。 此刻,这些回路并非死寂,其中正流淌着如同液态星河般的光芒——一种纯净、深邃、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的幽蓝色辉光。 光流并非匀速,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脉搏般,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地奔涌、汇聚,在地面上勾勒出庞大到难以一眼尽收眼底的、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与卦象。 它们随着模块的旋转,与地面回路流淌的能量相互辉映,激荡起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在核心周围形成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 得益于爱丽丝之前那堪称“艺术”的清理手段,这一路上再无任何怪物挡道。 此刻,这些姿态各异的“雕像”如同奇特的现代艺术品,零星地分布在穷观阵外围的回廊角落或基座边缘。 青雀在进入主阵区前,已经麻利地通过随身设备向十王司发送了支援申请,过不了多久,这些动弹不得的“装饰品”就会被专业人士回收处理。 总之,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小意外”后,众人终于顺利抵达了穷观阵阵心前不远处的一个宽阔观景平台。 瓦尔特·杨的目光从恢弘的穷观阵核心缓缓收回,镜片后的眼眸中充满了对这等造物的惊叹与思索。 他微微侧身,看向身旁正在向阵心处观望的青雀,开口问道:“青雀小姐,这一路上多次听到‘玉兆’这个词。恕我冒昧,这‘玉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玉兆……?”青雀被问得一愣,她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玉兆……就是玉兆嘛。”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想组织语言,结果说出来的话让三月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呃……”青雀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嘿嘿干笑了两声,“杨先生问的好问题!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嗯,容我想想啊……”她歪着头,食指轻轻点着下巴。 “《易镜窥奥》一书上是这么说的——”她清了清嗓子,:“篆文活玉,卜籀知玄。”叽里咕噜地讲了一串更加拗口难懂的仙舟古文,听得旁边的三月七直皱眉头,粉色的脑袋微微摇晃,显然这东西不太适合小三月的脑袋瓜。 看着众人——尤其是三月七迷惑的眼神,青雀这才切换回正常的说话方式,试图用更直白的语言解释:“简单来说呢,就像刻印章一般!”她伸出双手,比划着刻刀的动作,“仙舟工造司的匠人们,会在玉石晶格里头,篆刻下肉眼难见的亿兆符箓。” “然后再按照不同的需求,把这些玉石置入各式各样的机关、阵法、甚至随身器物之中。”她指了指周围,“让它们根据设计好的意图,乖乖地运行起来。” “所以,”爱丽丝接口,“本质上,玉兆就相当于仙舟特色的、基于符箓驱动的——计算机?”她试图用星际通用的科技概念来类比。 “这么说倒也没有错。”青雀点头。 “有些玉兆,可以做得非常非常小,小到能轻松收进手镯、玉佩、甚至发簪珠宝里面。大的嘛,” 她指向穷观阵的核心,“正如你们看到的,就被装进这样的大型阵法里,用于推演天地变数,鉴往知来。” “像这座穷观大阵,”青雀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缓缓运转的宏伟巨构,“无论天道衍变,还是人世代谢。只要输入的信息足够多,任何事情,它都能给出一个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据说玉兆中蕴含的符箓排列原理和穷观阵的构建之道,其根源是问道于「遍智天君」博识尊。其中的深奥程度,整个太卜司里,大概也就只有太卜大人一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了如指掌。” “唔……”三月七的注意力终于从那些晕乎乎的古文里挣扎出来,她看着眼前流光溢彩、充满玄奥美感的穷观阵,又回味着“玉兆”这个名字,“玉兆这个名字,倒是比计算机好听不少。” “而且,博识尊亲自指点的技术,这来头可有点玄乎了……就连黑塔女士的空间站里,我都没见过和博识尊相关的东西呢。” 青雀倒是无所谓般的摆摆手,“哎呀,反正呢,不要纠结于名目嘛。玉兆和计算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通透的笑意,“只要机枢能有效运转,发挥它的作用,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的话锋一转,带着点豁达的意味,“就像今天这事儿,只要有人能把你们几位贵客顺利接引到这里,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是青雀也好,白雀也罢,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这番话,倒是无意中道出了几分她随遇而安、不争不抢的处世哲学。 她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名字的讨论中拉回现实。“好啦好啦,”她转身,指向观景平台前方一条悬浮在光流之上、通往穷观阵核心区域的廊桥,“快到穷观阵的阵心区域了。太卜大人应该就在那边等着我们了。”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总算要交差了”的轻松。 走下那长长的廊桥,脚下是光滑如镜、刻印着繁复星轨纹路的特殊材质地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四周是悬浮在半空、缓缓运转的巨大玉兆阵列,它们如同星辰般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移动,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能量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置身于微缩的宇宙星图之中。 这里,便是仙舟罗浮的重器之一,太卜司的穷观大阵的中心所在。 远远望去,在那庞大阵法运转的核心区域——一个微微抬升、被无数悬浮玉兆环绕的圆形平台上,一个粉色的身影格外醒目。她背对着廊桥方向,正与一道悬浮在半空、微微闪烁的全息投影交谈着。那投影身形挺拔,姿态闲适,正是众人熟悉的景元将军。 三月七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太卜大人?在和将军谈话吗?” 星眯起眼睛,试图捕捉只言片语。隐约可以听见一些诸如大祸临头、趋吉避凶之类的词汇。 只见那粉发女子——太卜司司部之首符玄太卜——单手叉腰,周身的气场似乎不太妙,看来是没给景元好脸色看。 爱丽丝瞬间了然,大概是太卜司出现了某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这太卜大人心情不妙。 看来,将军大人所谓的“邀请”,实则是早已预料到太卜司捉襟见肘,提前布下的暗子。 而现在这“小麻烦”,显然已升级为棘手的“大麻烦”。 “你瞧,援手到了。”景元那带着笑意的慵懒嗓音清晰地传来,全息投影微微转动,将军那双纵览全局的眸子精准地投向了渐渐走近的的列车组众人。 符玄缓缓回头,粉色的眼眸中带着些许不悦和一丝来不及收敛的焦躁。 当她的目光扫过青雀和其身后的列车组时,那份不悦似乎收敛了几分。 青雀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恭敬笑容,声音清脆利落:“太卜大人,虽然没收到您下令,但我还是把客人给您带进来了。” 符玄的目光在青雀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景元的投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揶揄:“将军在用人方面可真是见缝插针,毫不手软啊……” 她咬字清晰,“见缝插针”和“毫不手软”几个字说得格外重,但语气却是带着些“果然如此”的无奈,显然对景元这种“先斩后奏”的安排已经见怪不怪了。 瓦尔特敏锐的目光扫过整个穷观阵。阵中那些悬浮的玉兆阵列,虽然整体仍在运行,但部分区域的能量流动明显不畅,光芒时明时暗,甚至有几处关键的符文连接点呈现出不祥的灰暗滞涩感。 能量如同被无形的淤泥阻塞,运转间带着一种吃力的凝滞。爱丽丝也注意到了这些异常,心中印证了之前的猜测:果然是出了意外,难怪太卜司闭门不开,连基本的迎客都顾不上了。 景元的全息投影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没听出符玄话里的刺:“来都来了,总得人尽其用嘛。” 他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符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锐利地逐一扫过列车组的成员。 星、三月七、瓦尔特……这些都是曾在抓捕星核猎手时打过交道的老面孔,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唯一陌生的爱丽丝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除了几位熟悉的朋友以外,还有一个生面孔……” 符玄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爱丽丝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向前半步,优雅地行了一个星际间通行的礼节,声音温和而清晰:“太卜大人叫我爱丽丝就好。” 这个名字……自己有些印象,符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同时也报上了自己的名讳:“本座符玄。” 她的语气简洁直接,带着高位者的矜持。 景元适时地插话,全息投影转向爱丽丝,笑容加深,带着一种“献宝”般的意味:“符卿,这可是我特地为你找来的奇兵。” 他的目光在爱丽丝身上流转,充满了信任和期许,“有她在,保你太卜司司部平安度过这遭。” 符玄闻言,粉色的眼眸再次打量了爱丽丝一番。 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位陌生女孩非同一般,但这位的立场……自己还是难以界定。 略显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似乎选择了相信景元一贯精准的眼光。 她叹了口气,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紧绷,对着爱丽丝的方向微微颔首:“将军的眼光,我信得过,那就承蒙关照了。” 杨叔推了推眼镜,直接切入核心问题:“我们在进来的路上见到不少丰饶孽物盘踞,可是太卜司出了什么问题?” ,他显然已将所见异常与那些怪物联系了起来。 符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在空旷的阵枢中显得格外清晰:“唉,本打算待穷观阵运转,再叫诸位见识我太卜司奇技……让客人久等,是我失礼。” 她微微侧身,示意众人看向那些运转不畅的玉兆和符文,“实不相瞒,太卜司如今人手不足,又遇星核作祟,干扰了阵基运转,如此才一拖再拖。”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力不从心的困境,堂堂太卜司竟被逼到如此境地,显然让她倍感压力。 三月七心直口快,立刻拍了拍胸脯:“这不是我们来了吗,方才将军的话我们也听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就好。” 她俏皮地耸耸肩,语气带着点自嘲的味道,“谁叫我们是劳碌命呢?” 符玄倒也不客气,直接提出了需求,“那本座也不啰嗦,我需要诸位帮我重启阵基。还有盘踞在周围的邪祟……” 星带着些许炫耀般的口吻打断了太卜:“哦,那些孽物啊,爱丽丝刚才全解决掉了。” 她甚至还朝着孽物之前盘踞的方向努了努嘴,仿佛在展示成果。 “嗯?” 符玄一怔,下意识地顺着星示意的方向,远眺穷观阵外围的几个关键阵基区域。 就在不久前,她与景元投影争论时,余光还能瞥见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人形怪物在附近徘徊游荡。 可现在,它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个僵立在原地,虽然形态仍在,但却变成了“雕塑”,与周围的环境竟还有着一丝诡异的和谐。 这等手段……符玄心中微微动容。她深知这些步入魔阴的怪物有多难处理,单论难缠可谓是顶尖的。 这位女孩在破坏力上在青鸾号的汇报中倒是能窥见一二,但还能够做到如此精细和隐秘的操作吗? 不过这倒是解决了她当前最大的、最迫切的麻烦之一。符玄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如此甚好。” 她迅速收敛情绪,目光转向一旁正努力降低存在感、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青雀,“青雀,带诸位客人去重启阵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第1章 内忧外患 “?” 青雀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难以言喻的委屈。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符玄,小巧的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啊?不是大人?!我千辛万苦把人带进来,还帮了这么大一个忙。您怎么能恩将仇报啊?” 她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下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绝望气息。她甚至下意识地、极其隐蔽地朝着来时的廊桥方向瞥了一眼,仿佛在怀念牌馆门口的“自由”空气。 就在青雀内心哀嚎,准备认命接受这无情的加班安排时,星却突然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促狭又认真的笑容,对着符玄眨了眨眼:“太卜大人,您还忘了一件事。” 她的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说出那个有魔力的字眼。” 符玄正被阵基问题和青雀的反应弄得有些烦躁,闻言蹙起秀眉,疑惑地看向星:“什……什么有魔力的字眼?” 她显然没跟上星的思路。 三月七立刻心领神会,笑嘻嘻地接上话,她竖起一根手指,用活泼的语调清晰地解释:“只是简简单单,放之四海皆准的一个字:请——”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炯炯地看着符玄。 “请……” 符玄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才反应过来。 她作为太卜司之首,统御全局,发号施令早已成为本能,习惯了直接下达指令,何曾需要如此“客套”? 骤然被点出,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带着窘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羞赧。 她有些慌乱地避开三月七和星促狭又期待的目光,微微别过脸,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请,请了。” 仿佛说出这个字耗费了她不小的力气。 “收到——!” 三月七和星像是打了胜仗一般,异口同声地、响亮地回应道,脸上洋溢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两人甚至还默契地击了个掌,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阵枢里显得格外突兀。 爱丽丝看着这两个活宝又开始了她们特有的“花活”,成功让一贯严肃刻板的太卜大人露出窘态,不禁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正准备转身,和瓦尔特一起跟着认命带路的青雀前往廊桥附近需要重启的阵基处等待三月七和星。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旁观的景元将军,他的全息投影再次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精准地叫住了爱丽丝:“爱丽丝女士,”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她身上,“接下来有些事情,我和符卿需要与您一同商议,请留步。” 爱丽丝的脚步瞬间顿住。她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抹因同伴玩闹而起的浅笑迅速收敛,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目光迎上景元投影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同样因景元这句话而暂时压下窘迫、重新露出凝重神色的符玄。 “明白了。”说罢,她转头和列车组的朋友们打了个招呼,“那我便在这里等候各位了,记得注意安全。” 瓦尔特沉稳地点点头:“放心。” 三月七比了个“ok”的手势,星则回以一个“小意思”的挑眉。 待列车组三人跟随一脸生无可恋、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这次做了这么多事,下次碰到这种麻烦又得让我来,这日子没法过了”之类抱怨的青雀离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悬浮玉兆阵列的嗡鸣中,穷观阵核心区域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符玄、景元的投影以及爱丽丝三人。巨大的玉兆阵列在头顶无声运转,投下变幻的光影,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而严肃。 符玄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面向爱丽丝,眼眸褪去了之前的窘迫和疲惫,只剩下郑重其事:“爱丽丝阁下,”她的语气清晰而正式,“首先,我得向你致谢。不单是为了今日你清除司部内的孽物、解我燃眉之急,还有之前……青鸾号的事。” 她微微颔首,姿态庄重。 爱丽丝轻轻摇头,姿态谦和:“太卜大人言重了。自己搭乘的舰船被毁,我也会伤脑筋的。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该做之事。” “就算如此,”符玄道,“你也救下了全舰人的性命,以及一大批随舰运输的、极其重要的物资与器械。”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运转滞涩的玉兆,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里装载着各司部紧急申请的补给,包括维护阵基的关键耗材、云骑军的备用武备,以及一部分维系流云渡基础运转的必要材料。如放任其损毁成为宇宙垃圾,对如今内忧外患的罗浮而言,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大,局面将更加被动。你的援手,于罗浮,是雪中送炭。” 爱丽丝感受到了符玄话语中的分量和真诚的谢意,她没有再推辞,只是再次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感谢。 “好了,符卿,致谢固然重要,但眼下情势紧迫,容我打断一下。” 景元的全息投影适时开口,温和的语调下是沉甸甸的忧虑,他那双仿佛能洞悉迷雾的金色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爱丽丝女士是值得信赖的助力,我们应当坦诚相告,共商对策。此次是为了弥补昨日因匆忙未曾展开说明的罗浮近况,符卿在此也能补充一些疏漏之处。” 符玄点了点头,脸上重新凝聚起属于太卜的睿智与锐利:“将军所言极是。爱丽丝阁下,想必你已从一路见闻有所察觉,罗浮当下,已是风雨飘摇。” “无数势力虎视眈眈,趁着星核灾害之时蠢蠢欲动,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药王秘传’”。 “这群丰饶的余孽,蛰伏多年,此番借着星核异动、能量潮汐紊乱之机,倾巢而出。”符玄的声音冰冷,带着强烈的厌恶。 “他们四处发展信徒,制造混乱,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在建木周边游荡,若不是波月古海的建木封印还在,本座甚至怀疑他们已经得手了。” “一旦让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不论是丰饶信仰的死灰复燃,亦或是丰饶所赐对其他丰饶民的吸引力可能引发的一系列战争……都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 “但有一点十分奇怪。药王秘传的行动,疯狂而激进,甚至有些……不计代价。”景元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远处的参天枯木。 “他们仿佛孤注一掷,将所有力量都压在了建木上。这本是他们的目标没错,但……”景元的声音顿了一下,投影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他极少表露的困惑,“他们的行动模式,却透着诡异的不协调感。” “将军指的是?”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 “是行动方针的突然转变。”符玄接口,她抬手在虚空中一划,罗浮各洞天的立体分布图瞬间投影在三人之间。她指向其中几个被高亮标记的区域,特别是丹鼎司所在的洞天,“根据云骑军、地衡司的情报,以及太卜司穷观阵的部分残留推演数据,大致摸清了药王秘传的核心成员分布。其中成员占比最高、活动最密集的区域……”,符玄加重了语气,“是六御之中,丹鼎司的洞天。” 景元微微颔首,肯定了符玄的观察:“正是如此。丹鼎司本就负责医药炼丹,其理念与传承中天然有贴近「丰饶」的一面,其中部分成员倒向药王秘传……倒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他的目光投向爱丽丝。 “他们隐藏的很深,这些信徒几乎散布于罗浮的各个角落,若不是这次行动规模过于宏大,我们可没这么容易把他们揪出来。” “违和感就在这里了。令人费解,一个在过去近30年里只是暗中发展信徒、行事隐秘的组织……为何能在星核爆发的第一时间,就如此精准地利用它的力量去冲击建木封印?仿佛……他们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爱丽丝的蓝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是说,他们一早便知道会有星核之灾降临罗浮?” “正是如此。”景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一开始,我也曾认为星核就是星核猎手带入罗浮的。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的动机——依照他们之前的行动来看,他们的到来虽伴随着不可避免的骚动,但通常是为了“取走”星核,引发骚动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既然星核已经到手,为何又要将其带入罗浮?” “而药王秘传这过于‘及时’且‘高效’的行动变化,让我彻底排除了星核猎手作为‘带入者’的嫌疑。现在最核心的问题在于:药王秘传,究竟是从何处、通过何种方式,拿到了这颗星核?” “你是怀疑他们与其他势力勾结?”爱丽丝直接点破。 “是的。”景元的投影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察迷雾的凝重。 “星核猎手行事虽然诡秘莫测,但自有其章法,他们的目的是取走星核,而并非利用其制造长期骚乱。药王秘传是狂热的殉道者,目标明确指向建木。那么,这颗星核的出现……以及药王秘传对它的‘完美’利用,其背后必然存在着一个隐藏得更深的第三方。” 他金色的眼眸仿佛能穿透投影的界限,“他们如同幽灵,隐藏在更深的水下,不露痕迹,只是巧妙地利用了药王秘传掀起的滔天巨浪,在其中浑水摸鱼,引导着混乱的流向,伺机而动。他们既非丰饶信徒,也非猎手,其目的……更是深不可测。或许是想在罗浮的混乱中攫取最大利益,或许……是想借刀杀人,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我至今未能看清,这只‘手’的真正目标究竟是什么。” “将军的洞察力令人钦佩。”爱丽丝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若真如你所说,那就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棋手’,在利用现有的棋盘和棋子,布一个更大的局。” 她微微摇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信息太少,无法断言。但搅动如此大的风云,所求必然惊天动地。或许,是想让罗浮彻底陷入无法挽回的内乱,好从中渔利?或许,是想借药王秘传之手激活建木,随后将其收入囊中?甚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符玄和景元,“目标可能直指仙舟联盟本身,罗浮只是开始。” 爱丽丝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符玄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挫败:“连穷观阵……都未能清晰地推演出这股势力的存在,只能大致得出接下来的运势……是大凶啊。” 大阵的推演所必需的,是详细的情报,但潜藏在暗处的推手并没有现身的打算,能够得到的实质性证据也过于稀少了。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爱丽丝女士这样的‘局外人’视角。”景元的目光带着些许期盼,,“罗浮如今是三方博弈的棋盘,明面上是药王秘传的野蛮生长,暗地里是未知势力的搅动风云,再加上星核猎手这个无法预测的变量。局势之复杂,远超以往。 符卿,重启穷观阵,恢复对全局的监控,是当务之急。而爱丽丝女士……”他看向爱丽丝,“你的力量,以及你相对超然的立场,将是我们在迷雾中破局的关键。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找出这只藏在暗处的‘手’,以及……阻止他们最终的目的。” 穷观阵核心的光芒流转,将三人严肃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药王秘传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星核猎手如同游弋的阴影,而那隐藏的第三方势力,则如同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巨兽,只露出冰山一角,却已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一场关乎罗浮存亡的隐秘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章 审讯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玉兆运转的低沉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额角一缕垂落的金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唉,”她的声音带着点认命的调侃,“本来只是说帮忙坐镇审讯现场的,结果事情越来越多了啊。” 她微微摇头,视线扫过周围庞大而沉默的玉兆阵列,仿佛在对着这些无言的见证者诉说,“没办法,这次就好人当到底。” “如此,便多谢了。”景元点了点头,“之后我还有要务处理,相关的事宜便交由二位多多关注了。” “自然如此。”符玄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干脆利落,带着太卜应有的担当。她挺直了那并不高大的身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之后景元那全息投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缓缓变淡、消散,最终彻底融入这片流淌着幽蓝光芒的空间,只余下他话语带来的余韵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符玄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穷观阵深处能量流动的微妙变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说起来,他们的动作还挺快。”符玄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闭上眼,精准地感应到分布在阵基区域的几处关键节点。 原本沉寂、因能量阻塞而黯淡的符箓回路,此刻正被重新点亮,如同沉睡的星辰一颗颗苏醒,微弱却坚定的能量信号正沿着庞大的网络向核心汇聚。 “阵基的启动效率,比预计的要高。”她低声自语了一句,显然对列车组和青雀的执行力感到满意。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一个充满活力、略带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阵心的宁静:“太卜大人,我们回来了!” 三月七的身影率先从侧方连接阵基区域的廊桥上出现,她脚步轻快,粉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跳跃着。 瓦尔特紧随其后,步伐沉稳,手杖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 星则保持着那种略带散漫的步调走在中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重新活跃起来的玉兆光辉。 最后是青雀,她拖沓着脚步,脸上写满了“终于结束了”的解脱感,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碎碎念着什么。 “幸不辱命。”瓦尔特在符玄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简洁地汇报了任务完成。 符玄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做的很好。” 她再次闭上眼,更深切地感受着穷观阵内部如同涓涓细流重新汇入江河般的能量脉动,“我已清晰感应到穷观阵的符箓正在被逐一点亮。” 那份满意清晰地写在她微扬的嘴角上。 “毕竟一路上没有怪物拦路拖延时间,只需要关注阵基就好。” 青雀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点侥幸,“不然这次加班可就真遭罪了……”她偷偷瞄了一眼符玄,确认对方没有因为自己抱怨“加班”而投来不满的眼神,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符玄没有理会青雀的小声抱怨,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即将启动的穷观阵上。 她环视众人,清冷的声线在阵心回荡:“既然万事具备,那么接下来,我会启动穷观阵,审问卡芙卡。” 她的目光特意在爱丽丝、瓦尔特、三月七和星脸上停留了一下,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穷观阵运行过程中,尤其是当其全力运转、回溯因果、窥探命运时,位于阵心位置的人……” 符玄斟酌了一下用词,选择了相对保守的形容,“可能会感受到一些……冲击。” 随后补充道:“当然,这种冲击并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物理伤害,还请各位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几位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快点开始!”星立刻接口,眸子中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光芒,她是个急性子,对即将揭晓的“真相”充满好奇,对符玄提到的“冲击”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符玄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她抬手,对着守护在阵心边缘的几名精锐云骑做了个手势。 云骑们立刻肃然领命,其中两人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阵心边缘一处被隔离的区域。 片刻后,他们一左一右,押送着一位身穿剪裁合体、类似职业套装的女子走了出来。 深紫色的长发扎在脑后,同色的眼眸深邃如渊,即使在两名全副武装的云骑押送下,她的步伐依旧从容不迫,表情显得颇为轻松淡漠,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微微抬眸,视线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自己并非身处太卜司核心、即将被窥探命运的阶下囚,而只是一位前来参观的悠闲游客。 卡芙卡……爱丽丝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身上。她在星际和平公司的通缉数据库里见过这个女人的画像,作为星核猎手的一员,她的悬赏金额高得令人咋舌。 相比于团队中那个黑客少女银狼玩世不恭的跳脱性格,眼前这位紫发的女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更为内敛、更为深沉的危险气息。 她的神秘感并非源于遮掩,而是源于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需要这么大阵仗吗?”卡芙卡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韵律感,“我说过我会配合你们的呀。”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感,让人下意识地想要相信。 “你是擅长以言灵术搅乱人心的通缉犯,”符玄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带着强烈的戒备和毫不掩饰的不信任,瞬间打破了卡芙卡营造的轻松氛围。 “本座对你的话,毫无兴趣。” 卡芙卡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她微微歪头,仿佛在欣赏符玄的警惕。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过……”符玄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卡芙卡那双深邃的紫眸,“本座只会相信穷观阵的卜测。” 她的声音带着太卜司掌权者的绝对权威,“太卜司自有办法从你身上挖出真相,”她的语气加重,“且远比话语所能陈述的更多,更详细。” 卡芙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似乎完全理解了自己此刻说什么,眼前这位个子不高却气场强大、态度冷硬严肃的太卜大人也是不会在意的。 她轻轻颔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依旧未曾褪去:“那就请太卜,”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见证我的命运。” 说完,她不再看符玄,也没有再看其他人,竟主动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阵心平台正中央那个缓缓亮起的核心区域走去,姿态坦然得仿佛走向的不是命运的审判台,而是属于她自己的舞台。 符玄看着卡芙卡走向阵心的背影,眼神凝重。她深吸一口气,转头与身后的瓦尔特、爱丽丝、三月七和星逐一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言语,从众人沉静或坚定的目光中,她得到了明确的“随时可以开始”的示意。符玄不再犹豫,大步上前,在卡芙卡面前不远处站定。 “起——!” 一声清叱,如同玉磬敲响,瞬间穿透了玉兆运转的低鸣。 符玄双手在胸前迅速翻飞,结出一个极其玄奥复杂的印记。随着她手印的结成,整个穷观阵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嗡——! 低沉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变得如同万古洪钟齐鸣!地面蚀刻的无数符文回路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幽蓝色的光流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如同决堤的星河,奔腾咆哮,疯狂地向着阵心汇聚。 在卡芙卡所站立的核心区域,光芒最为炽烈,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地面上飞速勾勒、蔓延,精准地描绘出一个巨大无比、光芒夺目的八芒星图案。 而在八芒星的正中央,光芒并未停歇,它们继续交织、变幻,凝聚成一个更加复杂、充满无尽玄机的图形——那是由长短不一的线条交错组合而成的神秘符号,是仙舟独有的神秘学符号八卦图。 巨大的八卦图形在八芒星中心明灭闪烁,散发着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攀上,在这股力量的托举下,站在阵心中央的卡芙卡,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 她的衣袂在无形的能量流中轻轻飘动,紫发飞扬,整个人悬浮在离地数尺的半空中,被包裹在八芒星与八卦图交织的炫目光辉里,如同被命运本身禁锢着。 然而,身处如此惊心动魄的能量旋涡中心,卡芙卡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异神色,反而…… 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更加清晰了。她的紫眸在强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光芒? 这反常的平静,这玩味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卡芙卡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判。 这不像是一个即将被窥探所有秘密的囚徒,反而更像是一个……等待谜底揭晓的观众?或者说布局者? 就在爱丽丝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卡芙卡,试图解读她那诡异笑容背后的深意时—— 嗡…嗡… 她贴身口袋里的终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两下。有什么人,在这个穷观阵全力运转、能量场混乱至极的时刻,向她发来了消息。 这个时机,精准得……令人不安。 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 …… 卜算的过程并不算漫长,但在场等待的每一个人都感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悬浮于光阵中央的卡芙卡,以及主持阵法的符玄身上。符玄紧闭着双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维持着那个玄奥的印记,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正在承受着不小的精神和能量负荷。 终于,穷观阵的光芒开始由盛转衰,奔腾的光流逐渐平复。 八芒星的光辉也黯淡下去,最后只余下地面符文回路中那如同脉搏般缓缓流淌的幽蓝微光。 托举着卡芙卡的无形力量悄然消散,她轻盈地落回地面,双脚着地,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在玩乐。 而符玄,在阵法光芒彻底消散的刹那,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总是充满智慧和锐利的粉紫色眼眸里,此刻却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颠覆认知的……震惊。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保持着最后那副极其狼狈的神情,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阵心地面上。 符玄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住不远处刚刚站稳、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神秘微笑的卡芙卡,气息尚未完全平稳,便带着十足的不解和强烈的、仿佛世界观被冲击后的茫然。 她声音有些变调地质问:“你……你……”她喘了口气,艰难地吐出话语,“就为了这个?!”她的语气充满了荒诞感,“就为了……这种事情?!”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疯子。 “如何?”卡芙卡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紫眸迎上符玄震惊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喜欢这种真相吗?”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符玄认知的锁孔。 “难以置信……”符玄喃喃自语,她猛地摇头,试图甩掉那份荒谬感,但眼神中的动摇却无法掩饰。 “可是……穷观阵是不会错的……”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语气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看到符玄如此失态的模样,原本在一旁安静等待结果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面带担忧和强烈的好奇快步走上前来。 “你看见了什么?”星第一个冲到符玄面前,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好奇和一丝不安。能让这位平日里冷静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卜大人露出这等近乎崩溃的神色,穷观阵揭示的真相,必然是重量级的。 第3章 为了你们 符玄并没有立刻回答星的问题。她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目光缓缓地从卡芙卡身上移开。 随后,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惊疑、审视和一丝……荒谬感的目光,逐一扫过走上前来的瓦尔特、三月七和星。 她的视线在三人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们,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良久,她才用一种干涩的、带着浓浓困惑的声音开口:“卡芙卡,与星核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定格在列车组三人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倒是你们……居然是你们。”她的话语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带着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无力感,“哼,荒谬,竟然有这种事……”她再次摇头,仿佛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爱丽丝看着符玄这前言不搭后语、话说一半的样子,不禁眉头紧锁。 她有点看不下去了,所以说谜语人滚出银河啊! “所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星也被符玄这语焉不详的态度弄得有些毛躁了,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总不能最后又和咱们列车组扯上关系?” 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被通缉的滋味了! 符玄似乎被星的追问拉回了一点神志,但她显然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详细解释这颠覆性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脸上的震惊和疲惫,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焦躁的神情。 “你们自己去问她!”她没好气地对着卡芙卡的方向一指,语气急促,“想问多久都行。本座还有事必须立刻向将军禀报,恕不奉陪!”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甚至不给众人反应和叫住她的机会,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阵心外快步走去,步伐甚至带着一丝仓促。 当她快步走过爱丽丝身边时,脚步略一停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这里交给你了,请务必保证穷观阵的运转。”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主控区域的回廊之后,只留下一串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呃……”三月七看着符玄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的卡芙卡,粉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侥幸的希冀。 “既然没有立马把我们抓起来,那应该和我们有关的不是什么坏事……大概?”她试图往好的方面想。 “……事已至此,先问话。” 瓦尔特·杨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沉稳,却也难掩其中的凝重。 他抬手,用指节分明的手指疲惫地揉了揉紧锁的眉心,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格外深邃。 他先是看向被禁锢的卡芙卡,那眼神充满了审视和警惕,随后,目光又落在身旁的星身上——灰发少女紧抿着唇,看上去有什么想说的话。 瓦尔特的阅历让他明白,此刻只有直面核心,才能拨开迷雾。 他做出了决定,声音沉稳而有力:“星,交给你了。你也有很多话想要问她的。” 他相信星需要这个机会,也需要承担这份责任。 星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三月七,眼神中带着一丝寻求同伴支持的渴望。 然而,她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你自己去!我可不打算和那个女人说话!” 三月七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卡芙卡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她顿了顿,看着星略显单薄的身影,粉蓝色的眼眸里又浮起一丝担忧,忍不住小声提醒道:“你……你也要小心啊,别又被成熟的大姐姐给骗了。” 她可没忘记卡芙卡那洞悉人心、掌控节奏的可怕能力。 “为什么是‘又’?” 一旁的爱丽丝捕捉到这个微妙的字眼,金发少女歪了歪头,澄澈的蓝眸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她显然对星的过往经历知之甚少。 “啊哈哈……” 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有点慌乱,她赶紧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发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声,试图掩饰过去,“没有的事!我、我怎么会被骗呢~” 她的目光游移,脸颊微微泛红,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连瓦尔特都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最后,星的目光带着一丝询问,转向了爱丽丝。金发少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扮演的角色,不过是一个旁观者。 她迎着星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和:“你先。我虽然也有疑问,但之后还有机会。” 更何况还有那条讯息所保证的…… 深吸一口气,星终于转过身,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被重重能量场禁锢的身影。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跳的鼓点上,空旷的阵心只剩下她轻微的脚步声。 她停在距离卡芙卡数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保持了必要的警惕,又能清晰地看清对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穷观阵之中玉兆运转的声音回响,光晕流转,映照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嗨,好久不见,星。” 率先打破沉默的,竟是卡芙卡。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她微微偏头,眼眸含着笑意,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灰发少女,那目光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没什么变化呢。” 她轻声说,语气里似乎有淡淡的欣慰。 卡芙卡微微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腕,动作依旧优雅,但那份优雅之下,是显而易见的受制于人。 她唇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真是不好意思呢,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模样……” 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仿佛有沉重的情感在无形的空气中涌动、碰撞。 那是一种混合着陌生、熟悉、警惕、探寻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羁绊的复杂氛围。 “她们……以前就认识吗?” 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异样的张力,她忍不住微微倾身,凑到三月七身边,压低了声音。 “呃,大概……” 三月七同样小声回应,粉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眨动着,努力回忆着零碎的片段。 “但是星自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过去,她脑袋里基本是一片空白。” 原来她还有这种经历啊…… 星的金眸凝视着卡芙卡,仿佛在确认对方话语的真伪,又像是在寻找那熟悉感下的陌生。 她认真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坦诚:“你的样子很好,并不狼狈。”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上卡芙卡,补充道:“和之前一样好看。” 这是她最直观的感受,无关立场,只是陈述事实。 卡芙卡微微一怔,随即,那抹惯常的微笑在她脸上缓缓漾开。 “呵呵,那就好。” 她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真实的暖意,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卡芙卡的目光微微偏移,仿佛穿透了禁锢立场和金属墙壁,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上:“之前在列车上,我没有和你说话……”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星身上,“是因为那时我就知道,在这里,我会与你单独谈话。”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品味着这种必然性,“于是我就想,为什么不将一切留到现在说呢?你好像有很多事情想问我。” 星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她最迫切的问题,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金眸紧紧锁住卡芙卡,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悬在星的心头太久太久。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从她踏上列车开始,这份未知,就像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她遗失的过去和充满迷雾的未来。 卡芙卡脸上的笑容并未褪去,反而增添了几分了然。 她轻轻颔首,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 “艾利欧说,” 她的声音如同在讲述故事,平静而富有韵律,“他预见了三个问题,但本质都是一回事。” 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如果我听到了其中之一,就把此行的目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她微微向前倾身,尽管受限于禁锢,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你现在所问的,正是三者之一,就说明一切都很顺利。” 她看着星,嘴角的弧度加深,“准备好听我的答案了吗?” 星挺直了背脊,灰发下,那双金眸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所有的迷茫和犹豫在这一刻都被压下。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正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来。” 卡芙卡开始娓娓道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剧本: “……仙舟的星核之乱,与我们并无直接关联。” “但如果你们站在艾利欧的视角,也不能说星核猎手是无辜的。” 她目光与星的目光交汇,“我们早已预见了一切,但却无动于衷,直到合适的时机才投身其中。” “那太卜……” 星立刻联想到符玄那剧烈的反应。 “符太卜之所以如此惊讶,” 卡芙卡似乎能洞察星的思绪,流畅地接了下去,“是因为她发现了三个事实——” “第一,星核猎手不是仙舟的敌人。这你已经知道了,” 她的神情略有些落寞,“但你始终不信。” “第二点则是:将星核带入仙舟并启动的,另有其人。既是内忧,也有外患……” 卡芙卡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关于这个,出乎意料的是,太卜和仙舟的将军,提早知道了这一点。” 这个消息让星和远处倾听的瓦尔特等人心中略微放松。 然而,卡芙卡接下来的话却带着无奈:“但这仍然无法影响之后的剧本走向。”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远处的爱丽丝:“他们与那位金发的姑娘……爱丽丝,早已达成了合作,为的就是应对这些危机。” “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方才那位太卜急匆匆地去见将军,” 卡芙卡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静,“是因为她没有想到,那些在暗处的人,已然得手。她正赶着去抓紧时间布防呢。” “爱丽丝?你也认得她?” 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脱口而出。 事到如今,她也多少明白了,自己在仙舟偶然遇见的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金发女孩,其身份和能量远超表象。 但连星核猎手那近乎预知未来的剧本中,也有爱丽丝的存在吗?她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卡芙卡看着星错愕的表情,轻声解释着:“她的存在,即便是放在宇宙的尺度上,都可以说得上是举足轻重。”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感,“那包裹在琥珀之中的命运……艾利欧也难以看清。” 这个比喻让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但卡芙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但你们是朋友,不是吗?” 她看着星,笑容加深,“就连剧本上也没有这一段情节,但艾利欧相信,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她将会是……出乎意料的助力。” “回到刚才的话题,” 卡芙卡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语气再次变得严肃,“我们说到了第三点。” 她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呵呵,前两个问题仙舟多少都预见到了。但这第三个事实恐怕仙舟联盟做梦也想不到?”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即将撬开命运之锁的钥匙。 “第三个事实便是——” 卡芙卡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核心的疑问,目光紧紧锁住星。 “既然这颗星核与星核猎手并无关联,那我和阿刃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终于被抛了出来。 “为了……什么?” 星的心跳骤然加速,金眸中充满了困惑和紧张。她隐隐感觉到,答案将颠覆她所有的认知。 卡芙卡的表情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坦然的纯粹。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说谎的必要和动机。 然而,从她口中吐出的答案,却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 “为了你们。” 第4章 弑神的方法 星的表情凝固了。 这个答案无疑是不合逻辑的。 “你在开玩笑,对吗?” 卡芙卡似乎完全预料到了星会有这种反应。 “怪不得那位符太卜也不信,”她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但字句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穷观阵不会骗人,所以她不得不信。”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扫过那些禁锢着她的无形力场,又似乎穿透了它们,落向更虚无的远方。 “星核猎手出现在此,阿刃被捕,我被引入这座穷观阵……这一切的布局,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将你们,星穹列车,带来仙舟‘罗浮’。” 星的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混乱的毛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几乎是凭着本能,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机械的重复:“我还是不懂。” 逻辑的链条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匪夷所思,超出了她惯常的理解范畴。 卡芙卡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即使被禁锢,那份从容依旧刻在骨子里。 “因为星穹列车必须来到罗浮。”她顿了顿,仿佛要让这个结论更深地烙印在星的意识里,“没错,而且你们必须在这里,做出一番足以震动联盟的大事。” “在艾利欧选择的那个未来里,”她的语调轻柔,“巡猎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为此,你们必须和联盟产生联系,建立牢不可破的纽带。这份联系,将是通往那个未来的唯一桥梁。” 卡芙卡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星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映照着无法言说的沉重决心。 “所以,我一定要把你‘骗’来这里。” 她坦然地用了这个字眼,没有丝毫的羞愧或辩解,只是陈述一个必要的手段。 “我需要你,”她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力场在她周身激起细微的涟漪,“直接接触罗浮的将军,介入这场星核之乱的核心,帮助他们解决它。”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让仙舟联盟,欠下你们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是在未来的某个至关重要的时刻,能撬动整个星海格局的决定性筹码。” 她微微歪过头,颈项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审视着星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震惊、困惑、一丝被算计的恼怒,还有更深层次的茫然。 卡芙卡的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声音里混杂着奇异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如何?是不是很意外?恶名昭着的星核猎手,煞费苦心,甚至不惜让我们自己成为阶下囚,付出这样的代价,最终的目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仅仅是为了让你们成为仙舟的英雄——” “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剧本?” 这句反问,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星的内心激荡起滔天巨浪。英雄?以这种方式?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样能拉开与这惊人真相的距离。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干涩和颤抖,迫切地想要抓住那遥远图景的终点:“那个……未来,是什么?” 艾利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导向的那个剧本终点,究竟是什么? 然而,卡芙卡脸上那仿佛洞悉万物的从容瞬间消失了。如同阳光被骤然涌起的乌云吞噬,她的神情被一种罕见的凝重所取代,眉宇间甚至掠过一丝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意味。 她缓缓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承载着千钧重担。 第一次,她身上清晰地流露出一种“禁忌”的气息,那之后皆为“不可言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错误的时候得知了正确的事情,”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会导致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全部白费。” 星很想说这不过是为了瞒住她而找的说辞,但一种奇异的感觉却告诉她,眼前的女人没有说谎。 就好像潜意识中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一般。 “因此,即便是我,” 卡芙卡的声音里带着坦然,“作为剧本的执行者,也不曾得知事情的全貌。” 她也只是命运的提线木偶之一。 “关于那个终点,”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宣读命运般的平静,却蕴含着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我只能告诉你——”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足以令星辰战栗的名字: “在艾利欧所预见的最好和最坏的未来中……你们最终都将直面‘毁灭’的纳努克。” “纳努克?” 星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 那是她在空间站时曾见过的存在……象征着毁灭的本身。 “没有错。”卡芙卡的回应简洁而冰冷,“届时,你会需要所有的帮助——所有你能汇聚的力量,所有你能结下的善缘。因为那将是属于星神层次的战场,” 她的描述带着一种残酷的写实感,“其残酷程度,远非我们目前所能想象和理解。”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像是在给星一个喘息的机会,去消化这令人绝望的差距。 “目前的我们所有人——包括星核猎手、星穹列车乃至仙舟联盟。”卡芙卡的声音冰冷而客观,“是难以企及那种层次的。” 这不是谦逊,而是陈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预言:“在艾利欧所观测到的、绝大多数的未来支流中,命运……都将在直面纳努克的那一刻彻底终结。” 这是注定的湮灭,是概率上的必然。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黑暗深渊边缘,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之火:“但是,” 这个转折词仿佛耗尽了巨大的力气,“如果按照艾利欧的剧本走下去,将所有的变量都引导至既定的轨道……那么,一切都还有一线生机。” 最后,卡芙卡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星的身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去对抗那无形的束缚,只为更靠近星一点。 她的姿态,就像要将一句足以颠覆整个宇宙基石认知的话语,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星的灵魂最深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一种斩断命运枷锁般的决绝和足以撼动星辰的力量: “星,你知道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随后,清晰地吐出了那个惊世骇俗的语句: “星神……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错愕。这是星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情绪。 人类……杀死星神?这已经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彻头彻尾的、超出所有逻辑和认知极限的异想天开。 即便是她这样经历过诸多奇遇,骨子里带着几分不羁自信的人,也本能地觉得这句话荒谬到了极点。 “杀死星神?” 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这就是你们……星核猎手……最终的计划吗?” 她无法理解,将列车组牵扯进来,布局仙舟,最后还要直面毁灭星神,难道终极目标就是为了达成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弑神之举? “哈……” 卡芙卡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轻笑声,那笑声里似乎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她再次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否定意味。“怎么可能?” 她的反问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这并不是我们所‘期望’的最终目的。” 星彻底茫然了。卡芙卡先前所说的一切,星核猎手的布局、仙舟的纽带、未来的决战……这一切的线索似乎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弑神”这个终极而疯狂的目标。 可此刻,卡芙卡却轻描淡写地否认了?如果连“杀死星神”都算不上最终的目的,那星核猎手所追求的,艾利欧所预见的那个“未来”,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将是怎样一个连“弑神”都只是过程而非终点的图景?巨大的未知带来的恐惧感,甚至超过了直面毁灭星神的设想。 卡芙卡似乎看穿了星混乱思绪中的巨大空洞。 她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讲述古老神话般的平和语调:“我只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投向穷观阵光流之外那片象征着无尽虚空的黑暗,“那些关于……陨落星神的故事。” 一个个曾经响彻寰宇、象征着宇宙终极法则的名字,从她口中平静地流淌出来: “不朽的龙,其伟力曾贯穿时间长河…” “纯美的伊德莉拉,其辉光曾令星辰失色…” “秩序的太一,其铁律曾笼罩无数世界…” “繁育的塔伊兹育罗斯,其族群曾如潮水般淹没星系…”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空间,最终落在了星的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如同要将她整个人看透:“……以及,”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开拓的阿基维利。”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道曾经照耀宇宙的命途,一种曾经主宰万物的法则。卡芙卡微微仰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穷观阵的穹顶,投向那无垠的、冰冷死寂的宇宙深空。 “那些都是曾响彻寰宇的名字,光芒万丈,近乎永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但随即转为冰冷的现实,“但祂们如今都消失了,只留下无主的命途,在虚空中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陨落的寂灭。”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星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冷静,仿佛在讲述一个早已尘封的睡前故事,而非足以颠覆宇宙认知的惊天秘闻。 “令星神陨落的方法……就目前已知的、被验证过的历史来看,有三种。” 她就如同在课堂上讲解一个定理一般,条理清晰: “第一,概念重叠的命途之间会产生无法调和的碰撞。更宽广、更具包容性的命途,会无情地吞并那个更狭隘、更偏执的命途。”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秩序的太一,便是这样被‘同谐’的希佩所彻底同化、吸收。秩序的法则,成为了同谐宏大乐章中的一个音符。” “第二,是星神与星神之间爆发的、最原始也最残酷的神战。更强大的一方,运用其执掌的终极法则之力,彻底消灭更弱小的那方。” 她的叙述冰冷而直接,“这就是‘繁育’的塔伊兹育罗斯的陨落方式。其无休止的繁衍扩张,触及了其他存在的根本利益,最终引来了灭顶之灾。” 她的话锋微妙地一转,指向了现实,“而仙舟联盟……他们所追随的‘巡猎’岚,其终极目标,不也正是如此吗?” 卡芙卡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遥远的神策府方向。 “这正是他们在巡猎的指引下行遍星海,不遗余力地诛除丰饶育化孽物,追猎药师的踪迹……” “最终想要办到的事。” 这最后一句,如同冰冷的注脚,点出了仙舟联盟从未遮掩过的野望——弑杀另一位星神。 “仙舟……” 星的思绪被这个信息猛地拉回现实,她皱紧了眉头,努力梳理着这其中的关联,“为什么他们如此执着地想要杀死‘丰饶’?” 在罗浮的短暂经历,她确实感受到了仙舟人对“丰饶”普遍存在的敌意和警惕,但仇恨竟深刻到需要上升到不死不休、乃至追求弑神的地步? 这背后的缘由,显然比她之前所知的要复杂和沉重得多。 卡芙卡似乎很乐于解答这个关于历史的问题,这比谈论未来要轻松得多。 “据我所知,” “仙舟联盟的前身,并非如今这般高举巡猎旗帜的猎手。他们最初,是一群在星海中苦苦追寻‘丰饶’药师踪迹的‘求药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星是否跟上了思路。 “他们成功了。他们成功觐见了那位执掌生命与治愈的星神,并虔诚地祈求到了足以治愈一切伤痛、甚至抗拒死亡的至高赐福——” “建木。” 星几乎是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株在罗浮核心区域看到的、巨大而枯死的奇异古树。 卡芙卡微微颔首:“正是那棵后来枯死的木头。它曾是生命与不朽的象征,承载着药师无上的恩赐。”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既然它拥有足以治愈死亡、赐予永生的力量,那么,为何它自己反而枯死了呢?” 她抛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星陷入了沉默,等待着她揭示答案。 “因为,” 卡芙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揭露残酷真相的冷冽,“那份看似恩典的‘不死赐福’,很快便显露出了它作为‘诅咒’的本质。它改变了仙舟人的血脉,带来了远超他们想象的可怕后果。”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划开了仙舟辉煌历史下深藏的脓疮。 “而就在仙舟陷入绝望的深渊时,‘巡猎’岚出现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祂……以一支足以贯穿星辰的箭矢,斫断了那带来诅咒的根源——建木。” “从此以后,” 卡芙卡做了最后的总结,语气恢复了平静。 “为了令这不死的诅咒从星海中彻底断绝,为了向那赐予了恩典又带来了诅咒的药师寻求一个最终的‘了断’,仙舟联盟便义无反顾地追随着巡猎的脚步,成为了星海中追逐药师痕迹最执着的猎手。” 星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这份沉重,让她一时无言。 “如何,星?” 卡芙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惯常的、带着神秘感的微笑。 “这些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故事,很新奇?它们是这些行走于所谓‘正道’上的人,永远不会主动向你讲述的……宇宙的背面。” 第5章 建木苏生 星猛地从沉思中惊醒。 不对,少了些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等等。你说了三种方法,但你只告诉了我两种!” 她的直觉在提醒她,那缺失的第三种方法,或许才最贴近星核猎手的计划。 然而,卡芙卡唇边那抹微笑加深了,却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遗憾。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星,投向某个虚无的点,又像是在倾听某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无形的钟摆声。 “时间差不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随即,她像是确认了什么,唇角微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啊,开始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又或者,她的感知本身就是开启某个开关的钥匙——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骤然从脚下传来! 不是地震。在星舰文明的造物中,本不该出现这种原始而暴烈的震动。 这更像是某种巨大无匹的活物,在沉寂了万古岁月后,于地下深处猛然苏醒、舒展筋骨时引发的、波及整个结构的剧痛痉挛。 整个穷观阵都在剧烈地颤抖!坚不可摧的合金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远处,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了结构变形发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撕裂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狠狠搅动。 星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前踉跄,尽力将力量放在下肢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混乱中,她几乎是本能地,沿着卡芙卡刚才那投向虚无的视线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因震动而扭曲的光影,穿透穷观阵外围的金属框架。 在视野的尽头,在仙舟罗浮那如同山脉般宏伟的舰体核心区域,在无数精密结构覆盖之下,在那本应是“枯木”所在的位置—— 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生命力,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撕裂一切阻碍,轰然爆发…… 青金色的、如同巨龙血脉般的光流,缠绕着粗壮虬结的枝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上生长、蔓延。 那枯死的、象征着诅咒与过往的巨大遗骸,此刻正被难以想象的生机灌注、重塑。 无数新生的嫩芽在巨大的枝桠上绽放,散发出翡翠般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大片昏暗的舰体空间。 ——建木,正在生长。 以一种宣告回归、宣告力量复苏的、近乎蛮横的姿态,在所有人的眼前,在整艘罗浮仙舟的震颤中,重获新生! 星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株在虚空中疯狂生长、散发着磅礴生命力的建木所攫取。 那景象带来的震撼,几乎让她暂时忘却了身边的一切,包括那个刚刚向她揭示了宇宙最沉重秘密的女人。 就在这心神被远方异象牵引的瞬间,一股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自身后传来。 星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眼角余光只瞥见禁锢立场那原本稳定的光晕如同破碎的肥皂泡般无声消散。 待她猛地惊醒,强行将视线从建木的惊变中拔离,转向平台中央时—— 那里已是空空如也。 卡芙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平台最外侧的边缘。 深紫色的发丝在高空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拂动,她背对着深不见底的虚空,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准备进行一次寻常的散步,而非刚刚挣脱了仙舟最核心区域的禁锢。 “喂,等等!” 星的心脏骤然一紧,一种强烈的、即将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挽留。 “你还没有告诉我……” 那个缺失的第三种方法,那个关于星神陨落的最关键谜题,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她下意识地向前冲去,想要抓住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想要追问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然而,她的脚步刚刚迈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上方倾泻而下。 一道身影,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气势,如同陨石般轰然坠落在星与卡芙卡之间的平台上。 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地面不堪重负的呻吟,震得星脚下的地面都微微一颤。 来人落地瞬间便已调整好姿态,动作迅捷得如同捕食的猛兽。 他身形高大,青黑色的长发在身后狂乱地飘散。 来人手中握持着一柄造型狰狞、仿佛由无数碎片强行拼合而成的古剑 ——此刻,那闪烁着不详寒光的剑尖,正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遥指向星的面门。 仿佛再靠近一步,那锋锐就将贯穿她的身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星被迫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 “阿刃。” 卡芙卡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传来,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被唤作“阿刃”的男人,那血红的瞳孔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瞥了一眼星身后卡芙卡的方向,但指向星的剑尖却纹丝不动,如同一尊为杀戮而生的雕塑。 “走,” 卡芙卡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们还有两个地方要去。” 话音落下,她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再看星一眼,只是优雅地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虚空般,身体向后微微一仰,便从穷观阵这高耸的平台边缘,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舰体空间,一跃而下。 紫色的身影瞬间被下方的阴影吞没。 被称为阿刃的男人,那血色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带着浓重戾气和不耐烦的“哼”声。 随即,手腕猛地一抖,那柄古剑被他以一个极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万次的轨迹,迅捷无比地挽至身后。 剑身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再在星身上停留半秒,高大的身影紧跟着卡芙卡消失的方向,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平台,迅速融入了下方的黑暗之中。 一切发生在近乎一瞬之间。 直到这时,平台的另一侧才传来三月七因剧烈震动而略显狼狈的惊呼和脚步声和瓦尔特的拐杖拄在地面上的敲击声。 他们刚刚勉强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看清场中变故,战斗,或者说对峙,已然结束。 “卡芙卡!” 星几乎是嘶喊出声。 她猛地冲向平台边缘,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合金护栏,探出大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下方只有错综复杂的舰体结构、管道和深沉的阴影,哪里还有那紫色身影和那凌厉剑客的踪迹? 只有高空微弱的气流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冷的空茫。 星就那样僵立在边缘,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呆呆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眸中,先前因卡芙卡讲述秘密而燃起的复杂光芒——求知、困惑、震惊——此刻如同被骤然掐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茫然。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刚刚触手可及,却又在瞬间从指缝中溜走了。 卡芙卡最后那平静离去的背影,像一幅定格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与那关于星神陨落的沉重谜题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唉……” 一声轻微的叹息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是爱丽丝。 金发少女向前踏了一步,以脚尖与地面接触点为中心,扩散出柔和的波纹。 无形的力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在剧烈震动后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的穷观阵外围构筑起一层稳固的能量屏障。 同时,那些因震动而移位、甚至出现裂痕的平台结构,也在她力量的抚慰下,发出低沉的嗡鸣,重新稳固、弥合。 那股源于建木苏生的狂暴能量波动,终于渐渐平息,空间的震颤也随之停止。 直到这时,惊魂未定的三月七才彻底看清了平台中央的状况,以及独自僵立在边缘的星。 她连忙小跑过来,粉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愕和担忧:“卡芙卡……跑了?!” 她显然有些慌乱,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可恶!这下怎么向那位太卜交代啦!”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可能面临的麻烦和责任。 星依旧维持着望向深渊的姿势,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郁闷和低落的情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活力:“如果她没有骗我,那我们应该不用交代些什么了。” 卡芙卡关于仙舟高层态度的说法,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自我安慰的稻草。 “喂!” 三月七绕到星面前,双手叉腰,粉色的眉毛几乎拧成了结,一脸的不赞同,“你不会被她洗脑了?” 在她看来,卡芙卡就是个满嘴谎言、擅长操控人心的坏女人。 而自家这位看起来聪明、实则在某些方面异常“纯情”的小灰毛,显然又一次落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言语陷阱,此刻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星说的没有错,” 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她收回了维持屏障的力量,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前来,金色的长发在穷观阵流转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再留下星核猎手的必要了。” 她向三月七解释道,目光扫过周围。 “你们看,原本看管嫌犯的云骑军士,以及大部分太卜司的工作人员,在震动发生前就被符太卜紧急调走了。显然在她眼里,卡芙卡的去留,在得知穷观阵的结果后,恐怕已无足轻重。” 她的分析冷静而客观,指向了符玄离开前的布局。 “既然爱丽丝也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三月七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表情。 对她而言,不用背黑锅自然是最好的。 要是因为放跑嫌犯而被仙舟通缉,她可真不知道要去哪里哭了。 “刚才的震动……” 瓦尔特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远处虚空中那株散发着磅礴生机、已然与之前枯死状态判若两物的玄奥古树——建木。 “那不是青雀带我们看过的半截枯木吗?” 三月七顺着瓦尔特的视线望去,这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那引发一切混乱的根源。 “怎么突然长起来了?还长得……这么夸张?!” “建木……被人注入了力量。” 星的情绪颇为低落,只是喃喃道。 “如此异常的能量爆发,源头只能是星核。” 瓦尔特以他丰富的阅历做出了专业的判断。 星核那种能够扭曲现实、催化万物的奇异性质,是唯一能解释眼前这般景象的合理答案。 “杨叔的意思是,” 三月七眨了眨眼,试图理解,“星核导致了建木的生长?” 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实,她问出了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 但瓦尔特显然没有在意这一点,他神情凝重地点头肯定:“没错。仙舟云骑军倾尽全力搜寻却始终无果的那颗星核,八成就是这惊天异相的真正元凶。” “景元将军对这点早有预料,” 爱丽丝在一旁轻轻扶额,金色的发丝滑过白皙的手背,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了然。 “想必现在,他正稳坐钓鱼台,等着各位主动找上门去,心甘情愿地充当解决这烂摊子的‘苦力’呢。” 她想起景元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眼神却深不可测的模样,不得不承认,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信息迷雾重重的罗浮,能仅凭零星情报便将局势预判到如此地步,这位神策将军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 看来,那条一直潜伏在暗处、搅动风云的“大鱼”,终于被云骑们有条不紊的护卫、巡视下,被逼得彻底沉不住气,露出了马脚。 第6章 银狼的交易 “爱丽丝,要一起去吗?” 三月七看向爱丽丝,热情地邀请道。 在她看来,这位神秘又强大的金发少女是个可靠的伙伴。 爱丽丝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歉意的微笑:“我还要在这里继续保障穷观阵的正常运转。符太卜离开前将这里托付给我,若是这大阵出了什么纰漏,我可不好向她交代。” 她给出的理由听起来颇为合理。 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建木苏生引发的狂暴能量洪流已经平息,穷观阵核心的嗡鸣也恢复了稳定,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再出大问题。 她选择留下,自然另有原因。 “那我们去找将军了!” 三月七倒是没多想,爽快地挥手道别。 “爱丽丝你自己要小心点哦!这里刚震完,说不定还不稳当。” “嗯,一会见。” 爱丽丝微笑着点头,目送着星穹列车的三人——依旧有些失魂落魄,但已经稍稍打起精神的星、充满干劲的三月七以及神情凝重的瓦尔特——转身离开平台,身影消失在通往后方的回廊拐角。 直到确认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爱丽丝脸上那温和礼貌的笑意才如同潮水般褪去,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她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平台角落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真亏的你敢跑到这罗浮最核心的地方来,银狼。”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那处空无一物的空间突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数据流般的涟漪。 光芒扭曲、汇聚,最后凭空勾勒出一个娇小的人影。银发用发带束成一个颇为奇特的螺旋状马尾,标志性的护目镜,嘴里似乎还在嚼着泡泡糖,正是星核猎手的成员——银狼。 不过眼前的她,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化状态,显然只是一道远程投影。 “没四啦,” 银狼含糊不清地说着,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反正子似个投影,就算被发现也只四李私会星核猎手而已,”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和我有森么关系?” 语气里充满了“反正锅甩不到我头上”的意味。 “……” 爱丽丝沉默了一秒,金发下的蓝眸闪过一丝无奈,“没人说过你说话的方式有点……欠扁吗?”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爱丽丝倒也没有觉得有多恼火,这种轻松的小玩笑倒是让压抑的氛围变得活跃了些许。 “没有。” 银狼回答得干脆利落。 “说了也无所谓,” 她甚至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投影的影像稳定无比,“反正打不到我。” “好了,说正事。” 爱丽丝决定结束这无意义的拌嘴,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按照约定,我没有去干预卡芙卡和刃的逃离。” 银狼嚼着泡泡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她点了点头,声音也正经了几分:“嗯哼。放心,我银狼说话算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说道,声音透过投影传来,少了几分平时的戏谑,多了一丝讲述重大秘密的凝重: “作为代价,我会如约告诉你——” “你在意的那件事。” —— (回溯至一段时间之前,审讯进行中) 穷观阵演算所带起的能量流在四周激起微风,带来细微的震动感。 爱丽丝的贴身口袋中,那枚终端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她略微后退几步,终端屏幕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悄然亮起。一条没有任何来源标识的匿名信息弹出,字符一句一句地跳了出来: “yo~,爱丽丝,许久不见。”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这个轻佻又带着点自来熟的招呼,以及这种刻意营造熟络氛围的措辞,发信人的身份几乎在爱丽丝脑中瞬间锁定——星核猎手的骇客,银狼。 爱丽丝的指尖在冰冷的终端边缘轻轻划过,蓝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她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舞动,回复迅速生成: “银狼?” 对面几乎是秒回,速度之快仿佛一直在等待: “bgo~”后面还跟了一个“√”符号。 爱丽丝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兴致的弧度。 她快速输入,指尖带着试探: “你的同伴正在我面前被审讯诶,处境看起来可不妙。你现在给我发消息,不怕我立刻把你给举报了?” 银狼的回复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满不在乎,甚至能想象出漫不经心敲键盘的样子: “省省~你和那个看起来就很会耍阴谋诡计的将军大人,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不打算对仙舟做什么了吗?心照不宣啦~” 后面好发了个摊手耸肩表情,充满了“别演了大家都懂”的意味。 “……”,爱丽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预知未来,真是……方便啊。 所谓的密谈这不是完全暴露了吗? 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微微停顿,最终还是敲下了核心的问句: “交易,是什么?” “简单。待会刃会来带卡芙卡离开这里,你别出手拦着就行。我可没信心从你手上带人走。” 信息后面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仿佛是在强调接下来筹码的分量,然后才弹出最后一行字,如同揭开一张沉重的底牌: “作为代价,我会告诉你——” “一些关于温德兰结局的传闻。” “温德兰”——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被尘封的咒语,在爱丽丝视网膜上显现的瞬间,她握着终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猛地收紧了一下。 指关节因瞬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过往,是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伤痕,是她拼上性命守护却最终失去的家园。 尽管在得知温德兰已不复存在时,她表现得洒脱而释然,仿佛已将过往放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刻骨铭心的守护之责与失去故土的悲怆,从未真正消逝。 银狼的筹码,精准地刺中了这个她以为早已愈合的旧伤。 是的,温德兰已然毁灭是不争的事实,但关于怎样消亡、是否还有幸存者却并没有任何讯息。 短暂的沉默在无形的信息流中弥漫、扩散,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几秒钟的时间,在爱丽丝的意识里仿佛被拉长为了一个琥珀纪。 终于,她的指尖在屏幕前犹豫了一会,最终敲下了两个简洁的字: “可以。” 第7章 崩塌 时间回到现在。 银狼的脑袋调整了一下角度,仿佛在更仔细地“观察”爱丽丝的反应。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讲述: “先说结论,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温德兰星域,在你被擢升、封印于那块琥珀之后……” “那颗仅存的、承载着最后文明火种的行星,依旧庇护了其上幸存的人类文明……数百年。” 爱丽丝的表情僵住了。 不,这不应该。 在那一场与古兽的终极之战后,虽然家园满目疮痍,但主要的威胁源——那只汲取恒星、污染星域的恐怖古兽——确实被她以同归于尽般的魄力杀死了。 残余的威胁虽然存在,但已非灭顶之灾。 幸存者只剩数千万,依靠着战前精心构筑的、遍布全球地下的庞大庇护所网络,以及勉强维持运转的水循环和人工农业生态系统,理论上足以支撑他们在物资匮乏但相对安全的环境中休养生息,直到技术重新发展,足以脱离恒星束缚,迈向星海。 这也曾是她做好牺牲的准备前,最后的希望图景。 “难道……” 爱丽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了脑海。 “是在那之后又出现了新的入侵者?” 她的思维飞速运转,试图为这个“延迟”的毁灭寻找一个外部的、可以理解的、哪怕同样残酷的理由。 “啧。”银狼投影的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爱丽丝,你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怎么一遇到和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就不像之前分析仙舟局势那样冷静思考了呢?” “文明的毁灭,可不全是外敌导致的。”银狼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揭露冰冷事实的残酷。 爱丽丝沉默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银狼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深处那个被刻意封锁、不愿触碰的恐惧魔盒。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猜想。 在汲取知识的过程中,她在资料中见过太多文明的消亡。 ——其中不乏毁于内部倾轧、理念分歧、资源争夺的例子。 她只是……始终不愿意这般揣测。 不愿意相信她与无数战友用鲜血和生命浇筑的防线,用牺牲换取的喘息之机,最终会毁于她所守护的人们自己手中。 若因天灾、资源枯竭甚至是再次受到外界的侵袭而消逝,她虽然依旧会感到悲伤。 但……温德兰的抗争依旧高尚,一切都还有意义。 但唯独……这个,她不能接受。 那是对所有牺牲者最彻底的背叛,是对她守护信念最无情的嘲弄。 不要……我不要这样…… 银狼的声音很轻,透过投影传来,却像重锤砸在爱丽丝的心上,彻底击碎了那最后一丝侥幸。 “是内乱。” 她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意或带着调侃,而是刻意放轻、放平,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客观史实,不带任何主观评判,却因此显得更加冰冷刺骨。 “……”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缓缓地、深深地低下头,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脚下冰冷的合金地面上,穷观阵流转的光晕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斑,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 女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平台上显得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后,这口气又被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吐出,带着一种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同吐出的疲惫和……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银狼的投影安静地站着,连泡泡糖都不嚼了,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低垂着头颅的金发身影。 她能感觉到,一股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和……某种信念崩塌后的巨大空洞感,正从爱丽丝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这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在她看来,爱丽丝是一个较为乐观的人,即便得知这个消息,可能会生气、或是大哭一场,这一切也就过去了。 但这只是银狼以己度人。 毕竟如果是她的话,即便听说自己老家朋克洛德原地爆炸,也不会有太多的悲伤。 她也知道爱丽丝和她不太一样,但她没想到,作为愿意为守护家园献出生命的战士,爱丽丝对自己的故乡抱有的执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此刻这种近乎死寂的沉默,让她感到一丝……无措。 就在银狼琢磨着是不是该再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爱丽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连身体本能都在抗拒的情绪泄露。 一滴晶莹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违背重力般,从她低垂的眼睫末端渗出,在光线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然后无声地坠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又迅速消失。 虽然只有一滴,虽然她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无声的泪水,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清晰地传达出她内心汹涌的情绪。 ——那是守护者得知自己全身心守护的一切最终自毁的荒谬与不甘。 是牺牲者发现自己牺牲的价值被彻底否定的虚无。 是对那些逝去战友无法言说的哀悼。 是对故土最终结局的、深入骨髓的悲恸。 银狼有点慌了,那个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的骇客女孩,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显然没预料到会看到爱丽丝如此……脆弱的一面。 “喂喂喂!先别……先别忙着伤心啊!” 银狼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语速明显加快,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氛围,“这、这个消息本身也只是东拼西凑来的!可靠性存疑!存疑懂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这个情报,我也是从一位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那里听来的,”银狼开始详细解释,仿佛用细节能冲淡悲伤。 “那家伙是个怪咖,喜欢在那些早已死寂、被遗忘的破碎星域里游荡,像个星际拾荒者。他在温德兰星域最后的残骸附近——就是那片只剩下虚空和星尘的鬼地方——打捞到了一些……怎么说呢,非常非常稀薄、几乎快要完全消散的‘记忆残留’。” “就像在宇宙垃圾堆里翻找几片碎纸屑!他把这些比量子涨落还微弱的记忆碎片,当成拼图,费了老鼻子劲,才勉强捏合成一个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破灭的‘忆泡’!” 她强调着过程的艰难和结果的脆弱。 “我和你说的那些关于温德兰最后岁月的零碎画面和片段信息,全是从那里看来的!” 银狼停顿了一下:“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些记忆碎片,大部分视角都模模糊糊,感觉……感觉像是来自一个心智未开的小屁孩!懂吗?一个小孩子混乱的、充满恐惧的记忆!” 她试图用轻蔑的语气来消解事件的严肃性。 “谁知道她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没准是她被大人讲的恐怖故事吓到了做的梦?这种来源的情报,能保真吗?当然不能啊!” 爱丽丝终于有了动作。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澄澈如晴空、或深邃如星海的蓝眸,此刻微微泛红,湿润的痕迹还残留在长睫上,但里面翻涌的浓烈悲伤看上去确实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被戏弄后的羞恼以及强烈不满的复杂眼神,直勾勾地、带着强烈“怨念”地盯着银狼的投影。 银狼的投影似乎下意识地往后“飘”了一小段距离,看到爱丽丝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是这种“你最好给我个解释”的怨念眼神,她内心竟然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比刚才那种死寂的悲伤要好应付多了。 “那你就拿这种……来源不明、内容荒诞、很可能完全是虚假消息的情报,” 爱丽丝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不满和控诉。 “来和我做交易?!”她微微眯起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银狼投影的双手立刻举了起来,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喂喂喂!话不能这么说!”她立刻反驳。 “第一,情报来源是存疑,但内容逻辑是自洽的,内乱导致毁灭在宇宙文明史里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带上了一丝狡黠。 “你不是本来就没打算出手留下卡芙卡吗?就算没这个交易,你大概率也会袖手旁观?白毛将军那边估计也是默许的。我这交易,顶多算是……嗯,给你一个台阶下?或者,白送你一个可能的情报线索?怎么算你都不亏?” 爱丽丝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银狼能感觉到,那股沉重的悲伤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银狼看着爱丽丝,似乎在犹豫,然后以一种比刚才轻松许多,但明显少了点不羁的语气说道:“其实……这次约见,是我自己要来的。” 爱丽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跟艾利欧的剧本没什么关系。” 银狼的语气带着点随意,“卡芙卡那边自有安排,我只负责做点小手脚。大部分时间没什么事干,那可太无聊了。” “之前……嗯,在一次黑市数据交易里,偶然接触到那个……怪咖也许是被偷走的……还是遗落的忆泡信息。” 银狼的声音放缓了些,“就稍微深入看了一下……然后就记住了那个忆泡里的一些片段。”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挺……奇特的视角。一个小孩眼中的末世避难所生活?混乱、恐惧,但也有些……挺温暖的东西?” 她看向爱丽丝,投影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不再是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点别扭的坦诚。 “再然后……就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比跟卡芙卡打哑谜,或者跟阿刃那个闷葫芦待着强。” 她的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调调。 “所以嘛,找个理由,跟你单独见个面,顺便……嗯,算是把看到的东西给你?虽然真假难辨,但万一有点用呢?”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怨念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由光影构成的、说话欠扁却在此刻显得有些笨拙的星核猎手,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银狼的投影似乎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膛,得意地说着:“当然,谁让我是天才骇客呢~天才,总是特立独行的!” 第8章 工造司 “今天先聊到这,再待下去真的要被抓现行了。” 银狼挥了挥手。 随后,那投影闪烁了几下,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粒消散。 只剩下爱丽丝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平台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合金栏杆。 神情逐渐变得淡漠。 她知道,银狼最后那些略显拙劣的解释,不过是一层覆盖在残酷真相上的薄纱,试图安慰她这个“交易对象”。 那骇客天才面对数据漏洞游刃有余,却在他人的泪水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呵……”一声极轻的自嘲从爱丽丝唇边流露而出。 她微微偏过头,抬手,用指腹极其迅速地轻拭了一下眼角。 一点湿冷的触感残留其上。 真的……流泪了?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微不可察的水痕。 失态了啊…… 她在心底重复着这个判断。 好在自己及时接上了银狼的话茬,用那点“不满”强行将满溢而出的情绪压下,勉强蒙混过关。 分明在踏上无尽星海之旅的那一刻,就已确知温德兰的毁灭,那曾经的家园早已化为宇宙尘埃。 仅仅是因为得知毁灭的方式并非预想中的天灾或外敌碾压,而是源于内部的倾轧与崩塌,这迟来的“细节”,竟能在她早已坚若磐石的心防上凿开一道裂缝,引出这陌生的咸涩? “真奇怪啊,我。” 她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阵心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低沉的嗡鸣吞没。 镜面般光滑的金属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那双总是平和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水雾。 这陌生的脆弱感让她困惑。 她经历过炼狱。 感情深厚、并肩作战的战友在眼前被可怖古兽的吐息瞬间灼烧、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有刺鼻的焦糊味和漫天飘散的光尘。 那一刻,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撕裂,但她握紧的武器不曾脱手,挺直的脊背不曾弯曲。 没有彷徨,只有将悲恸熔铸为复仇烈焰的决绝。 她踏足过真正的尸山血海。 文明的残骸堆积成令人作呕的山峰,断肢、扭曲的金属与凝固的暗红构成了脚下唯一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甜腥。 她踩过那些曾属于父亲、母亲、手足的破碎肢体,眼神冷峻如极地寒冰,心中翻涌的是对敌人的愤怒与守护的执念,而非动摇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战友、亲人的牺牲、文明的惨状未能让她落泪,而仅仅是一个关于故乡毁灭方式的、甚至可能存疑的“猜想”被印证,这迟来了不知多久的“真相”,却让她久违的尝到了眼泪的滋味? 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深处一片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职责”的障壁。 “爱丽丝,你要记住。”,记忆中那沾满鲜血的男人说着,“身为指挥官应当保持绝对的理性。” “不要用眼泪,遮蔽你的目光。” 啊,是从那之后……她便丧失了流泪的权利。 这份迟来的、为“方式”而非“结果”流淌的泪水,让她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那个被自己刻意压抑、淡化,属于“爱丽丝”本身的灵魂内核 ——一个并非生来就背负责任,也曾有血有肉,会心碎的“人”。 ———— 与此同时——罗浮·工造司 一踏入工造司外围区域,巨大的声浪与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目光所及,建筑风格磅礴而奇诡。 巨大的桁架结构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以一种特有的规律交织层叠,流畅地嵌入宏伟的殿堂与高耸的冶炼塔楼之中,形成极具力量感的金属经络。 这些骨架闪烁着暗沉而温润的金属光泽,有些部位覆盖着历经千百年烟熏火燎形成的深色包浆,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沉淀与无数匠人的汗水。 穹顶撒下的天光,照亮下方繁忙的景象——或者说,本该繁忙的景象。 此刻的工造司,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异常氛围中。 爱丽丝的预判倒是精确——神策将军景元,果然将“奇兵”的重任,稳稳当当地安在了列车组的肩头。 他们的新目标:取道这工造司,前往丹鼎司洞天,那里毗邻着建木封印所在的鳞渊境。 随后众人将在此,展开反攻。 “这神策将军,我看不如改名叫‘奇兵将军’算了!”三月七叉着腰,撇着嘴吐槽。 星在一旁赞同般的点点头。 “多谢伏季骁卫引路。” 瓦尔特·杨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地扫过工造司入口处混乱的景象,向身旁那位身着云骑轻甲、气质干练的云骑颔首致谢。 他们刚从太卜司行至于此,若非有这位景元将军指派的骁卫伏季随行,穿越层层戒严、岗哨林立的区域,光是身份核验与反复盘问就足以耗去大量时间。 伏季的存在,正是一张高效的通行证。 “杨先生不必多礼。”伏季拱手回礼,清俊的脸上带着肃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诸位身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却愿在仙舟蒙此大难时仗义援手,实乃罗浮之幸。该是伏季代将军、代云骑军向各位道谢才是。” 远远望去,工造司那标志性的、由不知名合金构筑的古朴大门前,此刻却一反常态地聚集了大量人群,并非井然有序的匠人进出,而是弥漫着焦虑与不安。 身着各色工造司制服的匠人们,一部分人的脸上甚至还沾着油污或金属碎屑,正成群地聚在一起,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向司部深处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压抑的海洋。 身着制式盔甲的云骑军士兵在人群中穿梭,努力维持着秩序,大声呼喊着“保持冷静”、“退至安全区”,但收效甚微。 “哇哦,工造司的匠人们还真是爱岗敬业,令人钦佩啊!” 三月七踮起脚,试图看清人群中心的状况,语气颇为感叹。 “听说星核爆发后,仙舟各司部的工作基本都停摆了,他们竟然还坚守在司部门口,不肯去安全区避难?这精神头儿!” 她自动脑补了一幅匠人们心系工作、誓与工造司共存亡的热血画面。 “恐怕……并非如此单纯。”伏季的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着人群中的只言片语,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匠人学徒们脸上混杂着担忧、恐惧和一丝……奇特功利性的表情。 他沉声道,“这些匠人,尤其是年轻学徒们,平日可不会这般留恋工作场所。他们如此执着地聚在此处向内观望,只怕是工造司深处……出了什么不得不让人牵挂的大篓子。” 话音未落,伏季已大步流星地走向闸门旁一位正在竭力疏导人群的年轻云骑士兵。 “伏季骁卫!”年轻的云骑士兵见到伏季,如同见到主心骨,立刻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的疲惫与紧张稍缓。 “此处何故聚集人群,尚未疏散至安全区?” 伏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威压,直指核心。 “禀骁卫!”士兵语速加快,带着急切,“工造司内部因建木根系异常增生,爆发了‘树灾’!管道破裂,结构坍塌,还有…还有人被困在最深处的区域了!” “谁被困?” “是镕金坊的大匠作,公输梁,公输师傅!” 士兵的声音带着敬意,也有一丝无奈,“我们已派遣一支精锐小队进入救援。这些围在外面的,绝大多数都是公输师傅带的学徒班成员。无论我们怎么劝说,甚至命令,他们就是不肯离开,说什么也要等到师傅的消息……”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情绪最为激动、频频越过警戒线向内侧观望的年轻匠人。 “原来如此。” 瓦尔特·杨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阅历沉淀下的理解与一丝感慨。 “如此尊师重道,师生情谊深厚,在危难时刻不肯独善其身,此心此情,可谓难得。”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面孔,流露出长辈般的温和赞许。 “呃…杨叔,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星站在稍远处,灰发下的金眸微微眯起,正竖着耳朵,精准捕捉到了旁边两个学徒压低声音的、充满现实焦虑的对话碎片: 学徒a(带着哭腔):“……怎么办啊师兄!救援队都进去小半个时辰了还没信儿!要是…要是师傅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组人今年的培训可就全泡汤了!” 学徒b(声音发沉):“师傅他就是责任心太重,都跑到门口了,突然嗷了一句‘不好,造化烘炉’,又往深处去了,这下好了……别说那炉子,师傅自己都自身难保了。祈祷,为了师傅,也为了咱们自己的前程……” “……” 瓦尔特点头赞许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空气仿佛因这过于现实的“尊师重道”动机而短暂地凝固了几秒,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沉默。 “咳,”伏季不愧是云骑的个中翘楚,迅速调整好表情,用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将话题拉回正轨,“云骑救援小队进去多久了?” “回骁卫,莫约小半个时辰了!” 士兵的脸上忧色更浓,“更麻烦的是,罗浮内的信号因树灾和星核干扰变得极不稳定,通讯信号时断时续。” “我们一直无法与救援小队建立稳定联系,若不是方才有十王司的判官与两个协助的好心人出来时说见到了他们,我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小半个时辰?” 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间点,灰发下的眉头蹙起。 “丹恒好像也是那时候突然回了信息,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就提到他在工造司这边。我刚想问他具体位置和情况,消息就又死活发不出去了!” “好像自从咱们登上罗浮,这信号就跟抽风似的,时好时坏,关键时刻准掉链子!”,三月七也颇为无奈。 “不过,如果时间对得上的话,丹恒现在很可能还在工造司里面?咱们现在进去,没准真能和他碰头?太好了!” 想到那个沉默寡言却可靠无比的同伴可能就在前方,三月七的干劲明显更足了,之前对“奇兵将军”的小小抱怨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伏季迅速与那位执勤的云骑士兵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的警戒与联络安排,随即转身,面向星穹列车的三人,表情凝重。 “诸位,情况已经明了。工造司内部树灾肆虐,结构受损严重,通讯断绝,连我们专业的救援小队都陷入失联。此刻贸然进入,风险极大,未知的危险难以预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将军虽托付重任,但伏季仍需提醒诸位,务必三思。” “救人要紧!”星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灰发下金色的眼眸闪烁着近乎莽撞的坚定光芒,她习惯性地拍了拍胸口。 “而且建木那边还等着咱们去处理呢!这里还只是开胃小菜罢了,咱们无名客什么时候怕过这些东西?未知?打破它就是!” 她的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对自身武力的自信。 “星说得对!”三月七立刻响应,握紧了拳头。 “里面困着老师傅,困着云骑兄弟,丹恒也可能在里面。怎么能因为怕危险就退缩?这不是咱们星穹列车的风格!” 瓦尔特沉稳的声音响起:“风险固然存在,但职责与道义当前,确无退缩之理。伏季骁卫,我们心意已决。请带路。” 伏季看着眼前这三位来自天外的“奇兵”,不再多言。 景元将军选择他们,自有其深意。 “明白了。那么,请紧跟伏季,务必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眼神锐利如出鞘寒锋,率先转身,迈步踏入了工造司那被混乱能量与奇异藤蔓阴影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幽深入口。 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棒球棍已悄然滑入掌心;三月七召唤出冰晶长弓,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瓦尔特·杨则走在最后,充当最沉稳的后盾。 他们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闸门后那片充斥着金属低鸣、能量泄露的嘶嘶声、以及某种令人不安的、旺盛到扭曲的生命脉动所构成的交响乐中。 第9章 救援 工造司的内部,远比入口处看到的景象更为骇人。 巨大的管道本应流淌着灼热的金属溶液,此刻却被虬结的、散发着青金色泽的木质根须粗暴地撕裂、缠绕。 粗壮的藤蔓如同贪婪的巨蟒,沿着精密的机械构造攀爬,将冰冷的金属结构勒出刺耳的呻吟。 地面铺设的特种合金板,被拱起的巨大根茎顶得扭曲变形、寸寸碎裂。 空气中弥漫着怪异气味。 光线变得诡异而昏暗。 原本明亮的穹顶,要么被蠕动的藤蔓遮蔽,要么被四处泄露的、呈现不稳定青绿色的能量流映照得一片惨绿。 本应平稳运转的传动装置被那看似草木却硬如金石的藤蔓逼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情况比想象的还差了不少。”,伏季一剑劈开一只前来袭击的失控机巧,一边环视着周边的环境,“但失控的造物被清理的差不多了,一路上咱们也就遇到零散的几只。” “应该是先前进来的那批云骑做的。”,瓦尔特说,仔细查看了残骸的损坏部位,“这些破坏还很新,他们应该没有走远。” 正说着,众人就听到远处有人的惊呼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稍高的平台处爆发出明亮的光芒,随后便是一声啸叫与猛烈的震颤。 “不好,有人碰上危险了!” 星向同伴们打了一声招呼,脚下步伐瞬间提速,她不再顾及路径的复杂,凭借着直觉和矫健身手,在坍塌的管道、断裂的桁架和缠绕的藤蔓间飞跃腾挪,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声音的源头。 伏季紧随其后,身法同样迅捷如风,手中长剑随时准备出鞘,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可能潜藏的威胁。 —— 不远处——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被虬结的粗壮根须拱起、撕裂。平台内侧,一座造型古朴、散发着青绿色光芒的巨型熔炉状结构——工造司的至宝,造化洪炉——静静矗立。 其上缠绕着建木的根系,它正在汲取着炉子内的能量。 而这,正是这场激战的核心。 洪炉之前,一头通体散发着青金色泽、形态高峻优雅的巨鹿,正成为所有攻击的焦点。 它的身躯并非血肉,而是由一种似金似玉、又蕴含着澎湃生机的奇异木质构成,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神性的轮廓,巨大的鹿角如同虬结的古老枝桠,闪烁着温润又危险的光芒。 然而,这份神性此刻被狂暴的杀意所取代。 它每一次踏蹄,地面都发出沉闷的轰鸣。 每一次昂首嘶鸣,都伴随着一道人影被击飞。 围绕着它,十几名身着云骑制式轻甲的军士正结成紧密的战阵,刀光剑影织成一片光网,不断向玄鹿发起冲击。 他们配合默契,攻守轮转,刀锋劈砍在玄鹿的木质身躯上,爆发出金石交击的火星和沉闷的撕裂声,留下道道深刻的伤痕。 每一次集火攻击,都能短暂地让这庞然大物踉跄后退,甚至发出痛苦的嘶鸣。 “铛!”一声格外沉重的闷响传来。战阵边缘,一位棕发少女格外引人注目。 她的身法比起其他云骑来说稍显笨拙,这是因为挥舞着一柄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宽刃重剑,她的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奋力一剑劈开从两侧如毒蛇般袭来的、由玄鹿操控的活化藤蔓,剑刃在藤蔓上留下深深的沟壑,金色的木屑飞溅。 “这东西……怎么这么硬啊?!” 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和一丝挫败。 她的重剑足以劈开金石,但砍在这玄鹿身上,却像砍中了千年的神木精金,反震之力让她虎口发麻。 在云骑战阵的后方,被几名士兵严密保护着的,是一位穿着工造司匠人制服的中年大叔,想必便是困在司部内的公输师傅了。 他脸色苍白,惊魂未定,但那双属于匠人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玄鹿奇异的构造所吸引,职业病在生死关头依然顽强地冒头。 “神乎其技……通体非金非玉,亦非寻常木质……纹理流转间蕴含磅礴生机,结构浑然天成,仿佛天地造化所钟……这材质构成……” 公输梁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芒,但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拉回现实。 “不……不对!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的目标是夺回造化洪炉的控制权,那其中封印着大量的岁阳,若是不及时封堵,让它们都跑了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然而,这头玄鹿如同最忠实的守卫,将洪炉牢牢护在身后。更令人绝望的是它的能力——那超乎想象的恢复力。 云骑们拼尽全力造成的创伤,无论是深可见骨的剑痕,还是能量冲击留下的焦黑坑洞,甚至是被重剑劈开的裂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青金色的光晕流转于伤口处,断裂的木质纤维如同活物般蠕动、交织,新鲜的、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木质迅速覆盖伤痕,几个呼吸间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攻击。 那恢复的速度,快得令人心头发寒。 “交替掩护!节省体力!不要停!”领头的云骑队长嘶声吼道。 他看得很清楚,虽然己方暂时凭借人数和配合压制住了玄鹿,但人的气力是有极限的。 每一次攻击都消耗巨大,每一次格挡玄鹿的反击——无论是沉重的鹿蹄践踏,还是骤然从地面刺出的尖锐根须,或是从鹿角激射而出的翠绿能量光束。都让士兵们气血翻腾,铠甲凹陷。 反观玄鹿,它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受伤转眼复原,攻击连绵不绝。 这样耗下去,崩溃的必然是己方。 减员,甚至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呼…呼……”那位使重剑的少女再次挥剑挡开一道擦身而过的藤蔓,沉重的剑势让她动作慢了半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拄着重剑,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哭腔,刚从耀青仙舟调来罗浮的她就这种高强度的生死搏杀,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素裳!退后!” 旁边的云骑前辈立刻补位,刀光如匹练般斩向试图追击素裳的玄鹿前蹄。 然而,就在云骑阵型因素裳力竭而出现一丝微小间隙的瞬间,那神骏而凶暴的玄鹿,异变陡生—— 它后退一步,唤出多根触须般的藤蔓拱卫着自己,然后猛地昂起巨大的头颅,那双原本闪烁着青金色光芒、如同宝石般的眼眸,骤然变得一片漆黑。 一股令人心悸的、远超之前的恐怖能量波动以它为中心疯狂汇聚。 平台上的金属碎屑和尘埃被无形的力场卷起,围绕着它急速旋转。 它头顶那对巨大的、虬枝般的鹿角尖端,璀璨到刺目的青绿色光芒如同实质般凝聚、压缩,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目标,赫然是力竭的素裳和试图掩护她的云骑小队。 “不好——!” 公输师傅连忙提醒。 “它在蓄力!是范围攻击!快!快打断它!!” 那恐怖的能量波动,一旦爆发,首当其冲的几人绝无幸免之理! 阵型刚被打乱,老兵们正竭力稳住身形保护素裳后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积蓄速度远超之前的毁灭性攻击,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打断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光芒在鹿角上越来越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千钧一发之际! “喝啊——!!!”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裹挟着无匹的意志,猛地从平台边缘的高处炸响。 这声音穿透了能量蓄积的嗡鸣,带着一种打破绝境的决绝!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撕裂空气的残影,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破空而至。 那是一根被投掷而出的棒球棍——它携带着巨力,如同攻城锤般,精准无比、狠辣绝伦地狠狠砸在了玄鹿高昂的下颚之上! “砰——咔嚓!!”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伴随着某种坚硬物体碎裂的轻响。 玄鹿蓄势待发的动作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物理冲击硬生生打断! 巨大的头颅被砸得猛地向侧面一歪,凝聚在鹿角尖端的毁灭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最终没能爆发出来,反而如同失控的能量乱流般反噬自身,在它头顶炸开。 玄鹿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真正地踉跄后退。 “都到我身后来!!”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陨星般从高处的横梁上跃下,稳稳落在素裳和那几名云骑士兵之前。 正是星!她落地瞬间,右手虚空一握! 嗡——! 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一柄通体燃烧着炽烈火焰、造型古朴威严的骑枪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枪身缠绕着永不熄灭的炎流,枪尖闪烁着刺破黑暗的光芒——正是她在雅利洛-vi的冰封绝境中拔起的、象征着存护意志的炎枪。 星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炎枪,将其如同最坚固的塔盾般,重重地矗立在身前。 枪尖深深插入地面龟裂的金属板中。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温暖、坚不可摧的灼热能量以炎枪为核心轰然爆发! 一面巨大、凝实的光盾瞬间展开,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身后力竭的素裳、惊魂未定的云骑士兵,以及不远处的公输师傅,全都牢牢护住。 就在光盾成型的刹那。 “嘶昂——!!!” 被强行打断攻击、遭受反噬的玄鹿彻底暴怒——它漆黑的双眸燃烧着毁灭的火焰,积蓄的、失控的、以及被彻底激怒的力量再也无法遏制。 那力量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纯粹由狂暴生命能量与毁灭意志构成的青色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带着湮灭一切的威势,狠狠地轰击在星刚刚撑起的存护光盾之上。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工造司。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恐怖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 平台上残留的金属结构、断裂的藤蔓、甚至沉重的碎石,都被这股力量轻易掀飞、撕碎,灼热的气浪翻滚着。 星站在光盾之后,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地上,双臂用尽全力,死死抵住震颤不休的炎枪枪柄。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枪身传来,但还撑得住。 那面巨大的光盾在狂暴的轰击下剧烈地波动、闪烁,它硬生生顶住了这毁灭性的一击! 烟尘与肆虐的能量乱流足足持续了十数秒才缓缓散去。 当视野重新清晰,众人惊骇地看到:星身前的地面被恐怖的能量犁出一道深深的扇形焦痕,一直蔓延到平台边缘。 而她身后,被光盾庇护的人们,除了被冲击波震得有些气血翻腾、灰头土脸外,竟是毫发无伤。 那面巨大的光盾完成了使命,如同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闪烁了几下,缓缓消散。 星依旧保持着持枪矗立的姿态,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脊背挺得笔直。 “抱歉,支援来晚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伏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踉跄后退、尚未完全站稳的玄鹿身侧!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剑没有丝毫花哨,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向玄鹿相对纤细的前肢关节连接处! “噗嗤!” 刀锋入木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闷感。 伏季这一刀时机、角度、力量都妙到毫巅。 刀锋硬生生刺穿了玄鹿坚韧无比的木质关节。 虽然不是彻底的斩断,但这精准的一击,瞬间破坏了玄鹿左前腿的支撑结构。 “嘶——!”玄鹿发出一声长鸣,左前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了平衡,轰然向前跪倒。 第10章 不死的鹿 因关节的损毁,玄鹿暂时失去了快速移动和践踏的能力。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被刺穿的关节处,青金色的光芒正在疯狂流转,试图修复那处创伤。 但速度似乎比修复其他伤口要慢上一些。 此时,瓦尔特也赶到了,他的手杖稳稳顿地,无形的重力场如同沉凝的泥沼,瞬间笼罩了行动受制的玄鹿。 那庞大的木质身躯仿佛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捆缚,每一次挣扎都变得异常艰难迟缓。 “这怪物恢复力惊人,再生能力匪夷所思,再缠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消耗我等本就不多的战力。” 伏季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当机立断,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遍整个混乱的平台。 “所有云骑听令!交替掩护,有序脱离战场!退至安全区域休整,一切行动,待汇合后再做计议!” 训练有素的云骑军士们没有丝毫犹豫。 尚有战力的兵卒们迅速顶替在前的同伴,运用武器和护具,阻挡着玄鹿因愤怒而胡乱激射的能量光束和疯狂抽打的活化藤蔓。 素裳也在同伴的搀扶下,迅速后撤。 公输师傅则被两名士兵护着,踉跄着向平台边缘的通道退去。 星手持炎枪殿后,枪尖燃烧的火焰形成一道灼热的屏障,逼退那些试图追击的藤蔓,为众人断后。 在重力场的迟滞和星炎枪的威慑下,众人终于成功脱离了玄鹿的攻击范围,退入了百米开外一条相对完好的金属回廊之中。 厚重的闸门被落下,暂时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嘶鸣和能量波动。 在众人离开后,那闸门内变得安静了下来。 看来,这玄鹿并不会主动追击。 回廊内,光线从破损的晶石板缝隙中透下,形成斑驳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战斗后的硝烟味、淡淡的血腥味和工造司特有的金属粉尘气息。 众人或坐或靠,抓紧这难得的片刻休憩,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呼……呼……感谢各位英雄及时搭救!感激不尽!我素裳欠你们一条命!” 那位棕发少女云骑——素裳,此刻已经缓过气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十足。 她拄着几乎和她等高的重剑,对着星穹列车的三人郑重地拱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和真诚。 “刚才要不是这位姐姐那一棒子,还有那面大盾牌,我……我们几个恐怕就交代在那儿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方才那一幕,真真是——惊险万分~若非诸位神兵天降,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化为齑粉了~” 一旁的公输师傅用仙舟特有的、带着夸张韵味的戏剧腔调感叹着,脸上惊魂未定,但眼神仍然不时瞟向闸门方向,显然依旧在担心着那造化洪炉。 “我们本就是应景元将军之托前来支援,职责所在,谈不上感谢。” 瓦尔特·杨沉稳地开口。 “当务之急,是弄清那怪物的底细,找到克制之法。它那恐怖的恢复能力,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提到玄鹿那近乎不死的恢复力,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素裳用力点头:“是啊!那东西太邪门了!砍上去不仅硬得像在劈石头,好不容易砍出点伤,几个呼吸就长好了!这还怎么打?耗也耗死我们了!” 伏季检查着手中长剑的刃口,上面沾染着玄鹿木质碎屑留下的奇异青金色痕迹。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方才缠斗时,我留意观察过。它的恢复似乎并非毫无代价,也并非均匀一致。” “伏季骁卫所言极是!”公输梁此刻也收起了戏剧腔调,神情变得严肃而专业,属于大匠作的智慧在眼中闪烁。 “老夫方才虽惊惧,但也看得真切!那鹿与占据着工造司的木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恐怕便是被创造而出拱卫那建木根系的创生物。” 他指着闸门的方向,语气带着笃定:“你们可曾注意到,每当它受伤,尤其是受到重创时,平台地面上、墙壁缝隙中那些看似休眠的细小根须,其表面的青金色光晕便会骤然明亮,如同血管般将磅礴的生命能量输导向玄鹿的伤处?” 众人闻言,仔细回想,纷纷点头。 星也想起,自己用炎枪硬撼玄鹿冲击时,确实瞥见周围地面有细密的根须在发光蠕动。 “这意味着,只要它还能接触到这些根须,还能从建木根系构成的网络中汲取力量,它的恢复能力就是近乎无穷无尽的!我们之前的所有攻击,本质上只是在消耗自身力量去对抗整个建木网络供给给它的‘生命力’!此消彼长,焉有不败之理?” “那…那怎么办?”素裳焦急地问,“难道就看着它守着洪炉?话说那洪炉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值得这怪物死守?” 提到造化洪炉,公输师傅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甚至比刚才面对玄鹿时还要苍白几分。 “造化洪炉……那是我工造司的立司之本,是传承了无数代匠人智慧与心血的圣物啊!” 公输梁的声音带着颤抖,“但更重要的是,洪炉的核心……封印着极其危险的‘岁阳’碎片!” “岁阳?”星和三月七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一种能量生命体,通过汲取智慧生物的情绪为生,近乎不死不灭。” 伏季说道。 “和呜呜伯一样吗?” 星想起了空间站里见过的可爱的小……有小有大的家伙们。 “……和呜呜伯那种几乎无害的生物相比,可要危险多了。”,伏季回答道。 “正是如此,造化洪炉内封印的便是一只名为‘燎原’的大岁阳的碎片,它曾在仙舟造下不小的祸患。” 公输师傅叹了一口气,“这些碎片若是逃了出去,恐怕会在罗浮四处作乱,现在可再难腾出人手来处理这档子了。” “所以……必须干掉那头鹿。必须切断根系对洪炉的侵蚀。” 星收起炎枪,又将球棒扛在肩上。 “那先从周围的那些触须开始?”,但她转念又觉得这也太麻烦了,从地面探出的那些触须可太多了,得清理到什么时候去? “唉,要是爱丽丝在就好了!”星低声抱怨,带着一丝懊恼和期盼。 “她那种不讲道理的能力用来解决这种大家伙,肯定有奇效!没准打个响指就能把那破鹿连同它那些烦人的根须一起变成石头,哪像现在这样还得做这么多麻烦事。” 星的语气带着对同伴力量的绝对信任,甚至有点夸张的幻想。 在她看来,爱丽丝那种力量,正是解决眼前这种“无限回血”怪物的最佳利器。 瓦尔特和伏季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认同。 见识过爱丽丝力量的人,很难不把她视作一张强大的底牌。 就在星的话音刚落,准备认命去做“园丁”的时候,一声回应,打破了回廊的凝重: “…是在叫我吗?” 第11章 次回:丰饶玄鹿之死 一小段时间之前。 爱丽丝独自走在通往工造司核心区域的金属回廊中。 景元将军给予了一枚刻有“神策”印记的玉符信物,让她一路畅通无阻。 前往工造司的路上,所有戒严的云骑在查验后都恭敬放行。 然而,这份“便利”并未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无感包裹着她。 蔚蓝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那片晴空仿佛被厚重的阴云覆盖,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与自我怀疑的旋涡。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布满裂痕的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与工造司深处传来的、混杂着能量泄露、金属扭曲和某种诡异植物生长的噪音格格不入。 她浑浑噩噩地前行,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不能这样……”心底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挣扎,“星他们还在里面…幕后之人还没露面……” 责任感如同冰冷的绳索,勒紧了她的心脏。 如果因为自己沉溺于这迟来的、无用的悲伤,导致星、三月七、瓦尔特他们陷入险境,甚至…… 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这份沉重的责任感,如同强心剂,暂时压下了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负面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强行按回心底深处,挺直了脊背,加快了脚步。 蔚蓝的眼眸中,沉郁依旧,但多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至少,在同伴面前,不能显露分毫。 踏入工造司内部区域,混乱的景象扑面而来。 远比外围入口处看到的更为惨烈。 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零件、扭曲的金属板,还有零星散落的失控机巧残骸。 显然,星核引发的混乱和建木的侵蚀,已经让工造司内部原本用于维护、建造的自动机巧彻底失控,变成了无差别攻击的危险造物。 就在爱丽丝穿过一片被巨大叶片遮蔽、光线昏暗的破碎平台时,异变陡生。 “滋——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侧翼的阴影中发出,三道指示灯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择人而噬的凶兽的眼睛。 三台形态扭曲的失控机巧从坍塌的金属堆后冲出。 它们原本应是负责精密焊接的轻型机巧与负责安保的大型金人,此刻却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杀戮程序。 首当其冲的是轻型机巧,主体结构布满凹痕,机身扭曲变形,末端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和高速旋转的切割轮,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它径直朝着闯入者——爱丽丝——猛扑过来。 若是平时,面对这种低级的威胁,爱丽丝甚至不会抬一下眼皮。 意念微动,无形的存护之力便能将其凝固、分解,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尘埃,优雅而高效。 但此刻…… 心底那强行压抑的、如同沸腾岩浆般的负面情绪 ——对故乡结局的不甘、对牺牲价值的怀疑、对自身无能的愤怒、还有那无处宣泄的、沉重的悲伤——在这一瞬间,被这三台不知死活的机械造物彻底点燃了。 优雅?高效? 去他妈的优雅!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效率,而是宣泄。 是将心中那团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名为“痛苦”的炸药,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 “滚开!” 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和清越的嗓音,而是受伤的小动物一般,带着一丝沙哑与烦躁的骂声。 嗡——! 没有璀璨的金色光流,没有玄奥的符文显现。 取而代之的,一柄巨大的金色战锤,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正是那把曾被她嫌弃过于暴力的武器。 它没有过多能量波动散发出来,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仿佛凝聚了大地最深沉的力量。 此刻,它完美契合了爱丽丝心中那狂暴的破坏欲。 爱丽丝眼中金光爆闪,不再是温和的晴空,而是燃烧着毁灭的熔岩。 她双手紧握那锤柄,纤细的手臂爆发出与她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巨力。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 砸。 呼——! 沉重的战锤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破风声,如同陨星坠地,狠狠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那台机巧。 “轰——咔嚓!!!” 震耳欲聋的爆响!那台以敏捷见长的轻型机巧,甚至连闪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整个上半身连同闪烁着红光的核心处理器,就在这纯粹物理力量的狂暴轰击下,如同被重卡碾过的易拉罐,瞬间“扁平”,“爆裂”。 坚硬的合金外壳扭曲、碎裂,内部精密的齿轮、轴承、管线如同被捏爆的浆果般喷溅出来,混合着黑色的润滑机油,糊满了周围的地面和墙壁。 刺鼻的焦糊味和金属燃烧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仅剩的下半截机械腿抽搐了几下,冒着黑烟瘫倒在地。 爱丽丝就打算用这纯粹的身体力量进行战斗——早在青鸾号上用这锤子砸烂两只步离人之时,她就发现这种纯粹碾压式的战斗莫名令自己产生一丝快感。 自己以前可从没有过这种经历,对古兽的战役无一不是布设陷阱、奇袭方能取得一丝成效。 也许这才是自己的本性?但她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再尝试,那些魔阴身的本质都是仙舟人,她还下不太去手。 眼下倒有几个不长眼的撞上了枪口。 这恐怖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两具大型金人似乎都“愣”了一瞬。 但也仅是一瞬,指示灯便疯狂闪烁,挥舞着镌刻着符箓的棒状武器,悍不畏死地继续扑上! 不够。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破坏,更多的战斗,来填满心底那个巨大空洞。 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就站在原地,如同化身为一尊狂暴的战神。 单手抡起那柄战锤,以腰部为轴心,带动全身力量,一个迅猛的横扫千军。 “砰!哐当——!” 第一台金人挥舞着武器的手臂首当其冲,在战锤那不讲道理的恐怖力量下,如同脆弱的树枝般应声而断。 断裂的机械臂旋转着飞出去,深深嵌入远处的金属墙壁! 锤头去势不减,狠狠砸在那金人的侧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其拦腰砸得对折,坚固的合金脊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随后,整个机身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破麻袋,扭曲着、冒着火花瘫软下去! 另一台金人已经呼啸着逼近爱丽丝,那叫不上来名字的武器以极高的速度挥向她的腹部。 但她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她甚至没有格挡——在距离击中仅差毫厘之时,她左脚猛地踏后一步,身体如同弓一般向后仰去。 随即那沉重的战锤由下至上,以一种近乎蛮横的角度,狠狠地——撩了上去! 轰——!!! 锤头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金人那脆弱的胸腹连接处。 恐怖的力道如同火山爆发。 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庞大的金属躯体被硬生生砸得离地飞起,胸腹部位完全塌陷、爆裂。 之后像一只破布娃娃般坠在不远处的平台上。 金人动力核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随即在剧烈的冲击下轰然爆炸。 “轰隆——!” 一团炽热的火球伴随着浓烟和无数金属碎片在狭窄的空间内炸开。 冲击波将地面的油污和碎屑掀起,吹得爱丽丝金色的长发狂乱飞舞,裙摆猎猎作响。 火光映照着她就连一点污渍都没沾染的脸颊,那双湛蓝的眼眸在爆炸的强光中,燃烧着一种莫名的火光。 她甚至没有喘息,握着战锤的手也极为平稳。 三台失控机巧,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被纯粹的、野蛮的暴力,砸成了三堆冒着黑烟、滋滋作响的金属垃圾。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机油味和金属粉尘。 短暂的宣泄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她随手将战锤变回吊坠,面色恢复了平静。 不能这样……她提醒自己。 星他们还在前面,要是被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她深吸了几口弥漫着焦臭和金属粉尘的空气,平复了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气血。 强行将那些再次试图涌上心头的黑暗思绪压下去。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发丝,努力想找回平时那种温和、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但眼底深处的沉郁和疲惫,却如同水底的暗礁,难以彻底掩藏。 就在她勉强调整好表情,准备继续前行时—— 前方不远处的回廊拐角后,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隔着金属墙壁的阻隔和远处能量泄露的噪音,听得并不真切,但其中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懊恼抱怨的声线,她绝不会认错。 是星。 “要是爱丽丝在就好了!” 第12章 鹿死了 这就是……被信任的感觉啊。 一股酸涩冲垮了爱丽丝刚刚勉强筑起的、脆弱的伪装堤坝。 星那对自己的信任,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用愤怒和暴力包裹的麻木外壳,露出了里面依旧柔软而疼痛的部分。 她脚步一顿,停在拐角的阴影里。 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楚感强行压回。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他们需要她,需要的是那个强大的、可靠的“爱丽丝”,而不是一个沉浸在悲伤和愤怒中的脆弱灵魂。 再次睁开眼时,那片湛蓝的晴空似乎重新回归,虽然深处仍有阴霾,但至少表面恢复了平静。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自然些,挺直了背脊。 然后,她迈步,从阴影中走出,踏入拐角后那片被众人占据的回廊,脸上努力勾勒出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又夹杂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表情,仿佛只是碰巧路过。 她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星和三月七的对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在叫我吗?” “爱丽丝?你终于来啦!”,星惊喜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即被更急切的诉求取代,“太好了!” “听我说,前面那个大家伙……建木搞出来的玄鹿,守着造化洪炉……打不死!恢复太快了!洪炉里封着危险东西!” 她用完全看不懂的肢体语言和杂乱无章的语句概述了困境,让爱丽丝一头雾水。 一旁的三月七也跟着用力点头,眼眸满是希冀:“对对对,帮帮我们,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瓦尔特。 瓦尔特·杨扶了扶眼镜,适时补充关键信息:“简单来说,那里面是工造司的至宝,造化洪炉,建木根系缠绕其上谋求其中的能量。” “而那些根系创造出了一头丰饶玄鹿作为守卫,其恢复力源于与建木根系的深度能量链接,常规手段难以根除。而建木根系一旦穿透洪炉的封印,其中关着的岁阳碎片便会逃出,带来不少祸患。” 爱丽丝静静听着,脸上笑容依旧,湛蓝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暗流。 不断再生? 也就是说,有一个完美的、可以让她暂时忘却烦扰、毫无顾忌“活动筋骨”的沙包? 听起来不错。 她轻轻颔首。 “明白了,一头借根续命的木偶罢了。交给我。” “有劳了。” 她迈步走向闸门,在触及冰冷扭曲的金属门扉时,回首向众人说道: “对了,里面处理的过程,可能会有些…嗯…不够赏心悦目。我的某些手段,不太方便示人。” “所以,劳烦各位帮个小忙?在我说‘好了’之前,不要偷看,行吗?” 众人虽感好奇,但星立刻拍胸脯保证:“绝对不看!对三月?” “嗯嗯!不看!爱丽丝加油!”三月七附和着。 瓦尔特与伏季交换了一个眼神,选择了信任与沉默。 素裳与其他云骑则是一副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的表情。 眼前这个小女孩莫非是上面派来的强援? 爱丽丝不再多言,指尖轻拂闸门。 扭曲的门扉如同被无形之力抚平,无声滑开缝隙。 她闪身而入,厚重的金属在她身后沉重合拢,隔绝内外。 闸门闭合的刹那,爱丽丝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深处阴影流淌。 眼前景象一如先前:造化洪炉红光不安,被更多虬结青金根须缠绕侵蚀,发出细微刺响。那头木质神骏的玄鹿,漆黑眼眸锁定闯入者,前腿关节处的伤口在根须能量输送下已然愈合。 它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嘶昂——!” 玄鹿感受到威胁与冒犯,怒嘶震空,四蹄踏地,平台剧震! 地面、墙壁瞬间刺出木质的尖锐标枪! 同时,鹿角光芒爆闪,一道比之前更粗壮、凝实、蕴含湮灭之威的能量洪流,撕裂空气,直扑爱丽丝。 攻势凌厉,远超此前! 面对足以蒸发小队的夹击,爱丽丝甚至没有移动脚步的意图。 嗡——! 空间微澜,那柄“存护的铁锤”,无声落入她手掌之中。 锤体在洪炉红光与毁灭光束映照下,沉淀着纯粹的力量。 和方才一样,爱丽丝打算用纯粹的身体力量来战斗。 她单手握锤,面对脚下刺来的利刺与迎面轰至的能量洪流,不退反进。 腰肢如弓弦绷紧,全身力量凝于一点,重锤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蛮横到极致的弧线! 轰——!!! 锤头首先砸中脚下最粗的木质标枪。 坚韧的活化木如同朽木般寸寸崩裂、炸开!木屑如暴雨飞溅。 锤势不止,顺势上撩,带着崩碎余威,精准迎上那道毁灭洪流—— 不似能量对撞的爆炸,只闻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钝响! “啵——!” 凝聚了玄鹿愤怒与建木磅礴生命力的毁灭光束,在接触到朴实锤头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巨型水泡,发出一声诡异的闷响! 狂暴的能量流竟被那纯粹到不讲道理的“物质存在感”强行挤压、扭曲、然后——砸散了。 化作无数失控的青色电弧与能量碎片,烟花般在爱丽丝身前炸散,吹拂起她的金发与裙摆,却未能沾染分毫。 玄鹿漆黑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丝惊愕与…本能的恐惧? 但爱丽丝不打算给它反应之机。 “沙包,站好。” 淡漠的声音响起,她身影已在原地留下残影。 沉重的战锤拖在身后,犁过地面,火星迸溅。 速度之快,仿佛重力在她身上消失了。 玄鹿惊觉,欲退,但奈何对方太快了,只得仓促抬蹄,凝聚丰饶之力格挡。 “没用。” 爱丽丝鬼魅般出现在其侧翼。双手高举重锤,跃起的身姿带着骇人的爆发力。 锤头撕裂空气,以撼山动岳的威势,砸向格挡的右前腿关节! 咔嚓——轰!!!!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坚韧的木质关节连同能量护盾,在纯粹物理力量的极致爆发下,瞬间爆散——坚硬碎片混合着火星霰弹般喷射。 玄鹿凄厉惨嚎,庞大身躯轰然侧跪!平台剧震! “吼——!!!” 剧痛屈辱令玄鹿彻底疯狂!三条腿狂蹬欲起,周身藤蔓毒蛇般狂舞抽打!鹿角光芒再盛,无数足以洞穿装甲的翠绿光束暴雨般攒射! 然而,爱丽丝的身影更快!更精准!如同在死亡之雨中漫步的优雅舞者。 重锤在她手中如同轻若无物,随意的挥舞、翻飞。 “砰!” 抽来的藤蔓应锤而碎,她毫不在意,目光沉静。 “轰!” 侧身避过光束,锤扫玄鹿左后膝,木质凹陷,碎屑纷飞! “咔嚓!” 面对玄鹿的冲撞,以锤作盾护身,将其硬生生砸散崩飞。 偶有少许碎片擦过其手臂,却令人惊愕的刮出了金铁相撞时出现的火星,而之后却没留下半点印子。 只见玄鹿身上巨大伤口处青金光芒流转,试图运用丰饶的力量再生。 “说了没用。” 这注定是徒劳——当摧毁的速度远远高于再生的速度,那再强的恢复力也不过是摆设。 爱丽丝如同不知疲倦般,围绕着挣扎嘶鸣的玄鹿展开精准而暴烈的锤击!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响和木质结构哀鸣的终曲! 砸头颅!鹿首凹陷变形,一只漆黑眼瞳爆裂! 捶脊背!木质脊柱裂痕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击缠绕洪炉的建木根须……额,这个用不得蛮力,炉子要坏了工造司得拼命。 她发觉此刻竟有些舒爽,享受着这纯粹、高效、宣泄式的破坏过程……心情,好了不少。 每一次锤落,都仿佛将心中淤积的阴霾,精准地倾泻于这不幸的沙包之上。 动作间,裙裾翻飞,却始终保持着优雅与洁净。 玄鹿的嘶鸣从愤怒到痛苦,最终化为绝望的呜咽。 它引以为傲的恢复力,在爱丽丝这连绵不绝、如同骤雨般的锤击下,好似玩闹。 刚修复一丝,立被砸得稀烂。 建木的能量输送再磅礴,也跟不上这粉碎般的破坏节奏。 平台在冲击下震颤,远处金属立柱裂痕蔓延,晶石粉尘簌簌落下。 闸门外,众人虽未偷看,但那一声声撼动灵魂的恐怖锤击,以及玄鹿愈发凄厉绝望的哀嚎,如同重鼓擂在心头。 地面随之震动,灰尘簌簌。 星和三月七脸色微白,面面相觑。 这动静……是爱丽丝? 怎么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公输师傅缩着脖子,这女娃子怎么比那鹿造成的动静还要恐怖百倍。 连绵的锤击声与哀嚎,终于……戛然而止。 死寂笼罩。 咔哒…嘎吱…… 闸门,从内部缓缓开启。 爱丽丝的身影重现。金发柔顺,衣裙整洁如新,纤尘不染。 这次的发泄显然效果还不错。 她的脸上竟然流露着一丝满意的微笑,就像刚才那狂暴的动静和她没有关系一般。 然而,当众人目光越过她,投向闸门后的平台—— 一片狼藉。 平台地面布满陨石坑般的巨大凹陷,中心一个数米深坑,蛛网裂痕蔓延边缘。遍地是冒着青烟的木屑与碎石。 那头玄鹿? 无影无踪,连稍大的残骸都没有看到,只有深坑周围散落着被砸成齑粉般的木质碎屑,最大不过巴掌。 伏季与瓦尔特目光同时看向高处一根粗壮悬梁。 梁顶,斜插着一小截扭曲变形、布满裂痕、边缘撕裂、青金尽失、焦痕点点的残片。 那是玄鹿巨角最尖端的一截。 众人看着眼前如同天灾肆虐后的战场,再看看门口那优雅平静的少女,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第13章 丹鼎司 爱丽丝仿佛未觉众人惊骇,目光扫过狼藉,落向缠绕洪炉的根须与被破坏的工造司结构。 “好了,麻烦解决。”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收拾一下。” 她信步走到平台相对中心。 闭目,轻吸,缓呼。 再睁眼时,湛蓝瞳孔深处,无尽璀璨金芒流转、坍缩、重组。 一股浩瀚、古老、源自宇宙本源的至高法则,自她纤细身躯弥漫开来。 平静而威严。 嗡——! 以她为中心,流淌着液态黄金光辉的玄奥脉络凭空浮现。 那脉络瞬间蔓延覆盖目光所及——龟裂地面、扭曲金属、断裂根须、弥漫的粉尘与能量乱流。 时间,仿佛凝滞。 光辉流淌之处,神之画笔修复万物。 地面深坑如活物般“生长”弥合。 断裂的桁架、管道、机械臂被无形大手抚平、矫正、接续。 断口处金芒闪烁,新金属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填补,伤痕褪去,重现冷冽光泽。 断裂的建木根须断口,被薄薄一层永恒“琥珀”瞬间覆盖、凝固,生机断绝。 空气中粉尘与乱流被无形滤网净化、沉淀、消散。 短短十数秒,平台……不,整个工造司都焕然一新。 唯余悬梁上那截残破鹿角,以及洪炉周围正在缓慢枯萎、粉尘化的根须,昭示着曾经的战斗。 地面光洁,结构坚固,空气清新。 爱丽丝站定,转身看向震撼中的众人,语气温和如初,毫无负担之态: “工造司结构已稳。造化洪炉侵蚀中断,封印已经被我加固。” 公输师傅这才卸下惊愕之色,连忙道谢:“多谢这位姑娘出相助,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先别急着谢,”爱丽丝声音带着一丝沉凝,“还有点小问题。” 众人心头一紧。 爱丽丝指向洪炉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在我中断侵蚀、封堵根须前,它们已穿透炉壳,并在内部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虽第一时间封堵,阻止了大规模泄露,但……仍有不少内容物跑了出来。” “逃出来了?!”公输师傅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瓦尔特·杨镜片反光:“数量?去向?” “不好说,我也不知道那个破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爱丽丝回忆道,“这种纯能量生物我先前也没见过,难以进行追踪。”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安抚与警示:“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当前还有更要紧的任务需要处理。” “丹鼎司处的云骑部队正在等我们一同行动。” “等一下,差点忘了!”三月七猛地一拍脑门,粉色的头发都跟着跳了一下,她转向素裳和其他几位在场的云骑士兵,急切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大概这么高、穿着绿袍子、不怎么爱说话的青年?”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丹恒的身高。 先前丰饶玄鹿带来的压迫感和后续一连串的变故,让她一时忘了询问同伴的去向。 眼下马上就要随大部队行动,再不问可就没机会了——这仙舟通讯时灵时不灵,天知道下次能联系上丹恒是什么时候。 “莫非你们就是那个闷葫芦要找的人?”素裳接过话头,这个形象描述让她立刻联想到了不久前并肩作战的身影。 素裳回忆道,“我之前倒是见过一个符合描述的人。” 她详细说道:“我们在流云渡时碰上之后开始一起行动,互相照应着杀出重围。到了工造司附近区域,因为公输师傅这边告急,我就留下来支援了。他和另一位……嗯,气质很特别、背着个巨大棺椁的金发男人,叫罗刹的,一起往丹鼎司那边去了。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到了。你们现在过去,没准就能碰上!” “闷葫芦?” 爱丽丝略有些疑惑地轻声重复。 她原以为星和三月七的同伴也会像她们一样性格活泼……额,瓦尔特先生属于长辈范畴,不能算在里面。 “啊,闷……不对,丹恒他是不怎么喜欢说话啦,但人绝对靠谱!实力强,关键时刻靠得住,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伙伴!”,星说着,稍微维护了一下同伴的形象。 “不过丹恒也在丹鼎司的话,那倒是方便了。”,瓦尔特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 在伏季的引领下,一行人迅速穿过工造司核心区域修复后井然有序的通道。 沿途,云骑军的警戒明显比来时更加森严,修复小队正高效地处理着建木根须侵蚀的残余痕迹。 很快,他们抵达了通往丹鼎司的星槎停泊平台。 登槎,起飞。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两侧的居住区穹顶、灯火通明的商业回廊,此刻大多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克制的沉寂之中,星核之乱投下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 短暂的航行后,目的地到了。 一踏出舱门,与工造司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说工造司是钢铁与火焰的熔炉,那么丹鼎司便是生命与疗愈的殿堂,只可惜,混入了蛀虫。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风格古朴而庄严,飞檐斗拱间雕刻着祥云与瑞兽,巨大的丹炉造型装饰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清香,混杂着淡淡的消毒剂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然而,此刻的丹鼎司,这份宁静祥和的表象下,却涌动着肃杀与紧张。 宽阔的主干道和重要的廊桥枢纽处,精锐的云骑军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盔明甲亮,神情肃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手持制式阵刀或是长剑,构成了一道道无形的警戒线。 各处关键片区的入口,更有层层把守,不经过审核,连只虫子都飞不进来。 靠近主殿广场一侧,临时开辟出的大片区域。那里搭建着整齐划一的白色医疗帐篷,帐篷上印着丹鼎司和云骑军的徽记。 帐篷之间,身着丹鼎司服饰的医士和药师们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担架不断被抬入抬出,空气中除了药香,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血腥气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不少云骑士兵缠着绷带,或坐或卧,有的在安静接受治疗,有的则眉头紧锁,强忍痛楚。 但好在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并没有出现混乱的情况。 “看来符太卜已将丹鼎司的局势掌控在手中了。” 瓦尔特·杨观察着四周严密的布防和高效的运转,沉声说道。 景元安排符玄坐镇此处,显然是看中了她运筹帷幄和洞悉全局的能力。 “话说,丹恒呢?”,星四处张望,这里戒备森严,所有外来人员全部都被聚集在一起,但其中并没有那熟悉的身影。 “他根本不在丹鼎司!” “难道是星槎偏离航向了?”,三月七也感到疑惑,但还容不得她细想,众人便到达了目的地。 “符太卜就在前方临时指挥所。” 伏季指向主殿广场边缘,一座由坚固合金临时搭建、兼具了望和指挥功能的岗亭。 岗亭四周守卫尤为森严,数名气息沉凝的云骑军官侍立在外。 在伏季的通报下,众人顺利通过层层盘查,进入了这座临时指挥中心。 岗亭内部空间不大,符玄便端坐其中,查看着战报,人虽显娇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统帅气场。 听到脚步声,符玄缓缓转过身。 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干练,开门见山,“听说你们帮了工造司一个大忙。” “幸不辱命,造化洪炉危机已解,结构已稳。”伏季上前一步,简洁汇报,“多亏了爱丽丝阁下及时援手。” 符玄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爱丽丝,微微颔首,算是表示谢意,随即转向瓦尔特等人:“来得正好。丹鼎司的局面虽已控制,但核心威胁尚未拔除。”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远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药王秘传的核心据点,就在波月古海之畔,看到那座巨大的丹炉了吗。” “他们利用丹鼎司的丹炉,点燃了特制的能够诱发魔阴的丹药,制造了这片笼罩海岸线的致命雾霭。” 符玄的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叹一声:“这些丹炉……本是古时丹鼎司的先辈们,为探索仙道、淬炼济世良药所铸的圣器。承载着无数丹士的心血……没曾想,千百年后,它们竟被亵渎,反倒成了贼人们手中荼毒生灵、制造混乱的利器……” “此次能及时掌控丹鼎司,全赖将军料敌机先与本座穷观阵推演之功。药王秘传潜伏多年,其核心力量与阴谋在发动前已被锁定大半,故云骑得以先发制人,将其主力分割围困于几个据点,丹鼎司目前大优势在我方。” 太卜大人话锋一转,眼中多少有些戾气:“然,药王秘传在仙舟经营日久,尤其在这丹鼎司内,盘根错节,暗子众多。即便我方提前发动攻势,这些丹炉依旧被他们占了去,如今颇为棘手啊……” “若是随意进攻,除非长时间闭气,否则云骑必然不战自溃。因为没人知道身边的战友何时堕入魔阴,互相猜忌在行军中可谓大忌。” 岗亭内的气氛凝重。魔阴身的恐怖,星和三月七在流云渡已见识过其冰山一角,那是连同伴都能毫不犹豫挥刀相向的可怕堕落。 而这片的雾霭,竟能大规模、快速地诱发魔阴身?可谓是为仙舟云骑量身打造的陷阱。 “难道……就没办法了?”三月七眺望着远处那片看上去竟有些像仙气缭绕般的雾气,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办法自然有。”符玄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非仙舟本地人。“这雾气自然是对短生种没有丝毫效果。” “只是又得劳烦各位冒险走一遭了,进入雾霭中关闭丹炉,云骑在雾气散去后便可以全面进攻,彻底剿灭盘踞其下的药王秘传余孽。”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却又清晰得足以穿透所有杂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岗亭内短暂的凝重沉寂: “不用这么麻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说话者身上——正是爱丽丝。 她甚至没有看符玄,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穿透空间,直接“看”向了波月古海的方向,锁定了那用于作祟的丹炉。 “只要让这些炉子不要继续冒烟就行了?” 她的声音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极其简单的事实。 “额……是这么个道理没错……”符玄明显错愕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那东西你们还需要吗?” “虽说是些古物,但在如今的局势面前,就算放弃掉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办了。” 在这之后,爱丽丝便不再言语,而是对着那片雾气与丹炉微微凝神。 只见她那双微眯的湛蓝眼眸深处,一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芒骤然亮起。 紧接着—— “嘭!”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恐怖巨响,猛地从那岸边传来。 众人看见,那巨大丹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它“炸了”,并非被炸得四分五裂,而是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从内部、从结构层面上瞬间“崩解”。 巨大的炉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捏碎,化作无数碎片,但飞溅的碎片还未来得及散开—— 嗡! 一片无法形容的、流淌着液态黄金般光辉的巨型晶体,如同凭空生长般,瞬间将那崩解的丹炉,连同其内部尚未完全喷发出的以及已经四散在周围的雾气吸入并包裹了起来。 那晶体巨大无比,形态并不规则,却散发着绝对的法则般的威严。 它静静地矗立在波月古海之畔,如同一块巨大的、封印着灾难的标本。 雾气在晶体内部如同被冻结的怒涛,翻腾的姿态被永恒定格。那座丹炉的残骸,则成了琥珀中凝固的“昆虫”。 仅是瞬间,那阻挡着云骑大军、让符玄都感到棘手的最后一道障碍,就这样消失了。 第14章 丹枢 波月古海之畔,喧嚣的海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震撼,投向那突兀矗立于海边的存在—— 一座巨大的、纯粹由能量凝结而成的金色琥珀晶体。 而它内部,则永恒地封存着先前还在喷吐诡异雾霭的巨型丹炉,以及那翻腾不息、如同活物般的瘴气漩涡。 时间、能量、乃至那污秽的存在本身,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符玄看着那琥珀,有些呆愣,饶是她见多识广,此刻也被这超越常理、近乎神迹的手段深深震撼。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一念之间,物质崩解,能量凝固,这能力未免也过于不讲道理了。 “符太卜,道路已经打开,”爱丽丝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可以进去抓捕了。” “啊?……嗯”,符玄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恢复了作为统帅的冷静与决断。 “有劳爱丽丝阁下。”符玄微微侧首,目光复杂地看向身边这个看似纤弱的金发少女。 那份平静下蕴含的力量,让她少有的感到了某种……敬畏? “伏季回报时虽言阁下手段非凡,”符玄斟酌着措辞,罕见地用了比较委婉的表达,“然亲眼所见……仍不免……令人惊愕。” “惊愕”二字,已是她能想到最温和、也最贴切的形容了。 就在符玄心念电转,准备下令全军突击,乘着这神迹般打开的通道犁庭扫穴之时—— “啊……丹恒那边来消息了!”星突然惊呼一声,打破了指挥所内凝重的气氛。 只见灰发的少女正对着自己的终端屏幕一顿狂按,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懊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几乎要拧成疙瘩。“可恶啊!还是回不了话!”她烦躁地跺了跺脚,对着屏幕龇了龇牙,像是想要把它咬碎。 “他在哪呢?说什么了?”三月七立刻凑到星的终端前。 星皱着眉,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文字:“他说……‘星槎偏航,现处鳞渊境附近,通讯受阻……’ 还真是星槎偏航了!”她抬起头,一脸无奈地看向众人,“说是本来前往丹鼎司的星槎,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跑到靠近鳞渊境的地方去了。” “那还真是……”三月七也忍不住扶额,替丹恒感到一阵无语和担忧,“这也太倒霉了?丹鼎司这边打得热火朝天,他倒好,直接跑海边观光去了?” “景元将军说那里毗邻建木封印,恐怕不是什么好去处……”,瓦尔特皱眉。 “鳞渊境?!赶紧让他离开!立刻!马上!”符玄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也想啊,太卜大人!”星摊开手,满脸写着无奈和焦急,“可您看,消息能收进来已经是奇迹了,我这回复死活发不出去!”她生怕符玄不信,连忙将终端屏幕转向符玄,上面显示着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气氛再次陷入两难。毒瘴已破,正是乘胜追击,彻底剿灭药王秘传残党的黄金时机。 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让那些狡诈的余孽逃脱或狗急跳墙造成更大破坏。 然而,丹恒孤身一人陷落在靠近鳞渊境的未知区域,情况不明,风险极大,同为伙伴的星和三月七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就在符玄权衡利弊,准备强行分派部分力量去搜寻丹恒时,爱丽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解决问题的清晰思路: “这样,”她看向符玄和星穹列车众人,“兵分两路。我和太卜大人带领云骑主力,立刻进入敌人藏匿的区域,清剿药王秘传残党,擒拿魁首。” 她的目光转向星、三月七和瓦尔特:“星,你们去找你们的同伴丹恒。作为同伴,你们的配合默契,鳞渊境方向情况不明,这样安全系数要更高一些。” 这个提议瞬间化解了僵局。 符玄眼神一亮,迅速权衡。 爱丽丝的实力可谓强劲,有她在侧,倒是一份保障。这样的话,让列车组的三人去寻找同伴也不会影响抓捕…… “如此……也是当下不是办法的办法了。”符玄果断点头,认可了爱丽丝的提议。但她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瓦尔特和星、三月七,语气严肃地强调:“但你们进入鳞渊境附近区域,务必谨记:只寻人,不要做无关的事,那里是罗浮禁地,本只有持明族可以进入,若是惹出祸端,麻烦可就大了!” “理应如此。”瓦尔特·杨沉稳地颔首,镜片后的目光透着郑重,“太卜大人放心,我们只为寻回同伴,绝不多生事端。寻得丹恒后,会立刻撤离,返回汇合点。” “嗯嗯!我们找到丹恒就走!绝对不乱看乱摸!”三月七连忙保证。 “放心,我们心里有数。”星也点头应承。 “好!”符玄不再耽搁,转身面向侍立的云骑军官,娇小的身躯爆发出强大的统帅气场,声音清晰而有力:“传令!” “第一、第三、第五队,即刻随本座与爱丽丝阁下,清剿残敌,目标——生擒药王秘传魁首!” “遵命!”数名军官齐声应诺,迅速通过通讯器传达命令。 “伏季,你负责外围警戒与伤员转运,确保退路畅通!” “是!太卜大人!”伏季领命。 “行动!” 随着符玄一声令下,整个丹鼎司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早已枕戈待旦的云骑精锐从各个集结点迅速汇聚,盔甲铿锵,刀光如林,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列车组三人也迅速整理行装,准备前往通往鳞渊境的渡口方向。 “星,等会。” 爱丽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快步上前,在星疑惑的目光中,将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的水晶塞入星的手中。 “这是什么?”星好奇地将水晶举到眼前,迎着光仔细端详。水晶触手温润,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波动。“怪好看的。”她忍不住赞叹。 “嗯,算是一道保险。”爱丽丝看着星,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若是遇上难以解决的敌人,就把这个丢过去。” 她言简意赅,并未过多解释其运作原理,“它能……帮你争取时间。” “诶……这么漂亮的东西,我还想留着收藏呢……” 星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一副极其可惜的表情,手指摩挲着水晶光滑的表面,像捧着心爱的玩具。 “不能抱着这种想法哦。”爱丽丝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厉,她直视着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 “记住,关键时刻,一定不要忘记这件事!把它当作……最后的底牌。”她的话语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星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郑重地将水晶贴身收好。 少顷。 ——丹鼎司,波月古海之畔。 海浪裹挟着咸腥血气拍击礁石,潮声此刻成了战场最沉闷的鼓点。 符玄立于栈桥前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 在她的指挥下,云骑军士从不同方位迅速收拢包围圈,将最后几十名负隅顽抗的药王秘传教徒死死压制、分割、擒拿。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与云骑的号令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反攻的终章。 爱丽丝静静地站在符玄身侧三步之外,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猎猎飞舞。 她并未直接加入那场单方面的围剿,不如说若是她直接参与进围剿,云骑们这复仇的机会可就没了。 然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偶尔,她那白皙纤细的指尖会极其轻微地屈伸一下。 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动作,便有一面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六边形晶盾,如同被精准召唤般,瞬间浮现在某个云骑军士的胸甲要害处、或是即将被偷袭的额角、或是挥刀格挡的腕部关节。 这些晶盾出现的时机妙到毫巅,如同未卜先知,精准地替云骑挡下了那些可能造成重创的致命一击,随即又在攻击消散后悄然隐去,不留痕迹。 她仿佛一位无形的守护者,以最小的介入,守护着战局的平稳推进。 “左翼压上!锁死码头栈桥!一个也别放跑!”符玄的清喝再次穿透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她的命令,云骑枪戟如林,齐声怒吼着向前推进,如同钢铁洪流,将最后几十名药王秘传教徒逼向一处三面环海、再无其他退路的孤立石台。 绝望的教徒们如同困兽,纷纷被训练有素的云骑军士以锁链和束缚器制服。 而在那石台的最深处,便是那封印着丹炉的巨大琥珀。 就在那晶体之前,背对着众人,站立着一名女子。 她的身形略显单薄,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手掌正轻轻抚摸着那巨大琥珀冰冷的晶体表面,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感受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四名身形扭曲、眼眶中只余两点幽绿磷火的魔阴身卫士,如同最忠实的恶犬,沉默地拱卫在她左右。 “这是……何等……伟力?”一声嘶哑的、带着梦呓般困惑与震撼的低语,被海风断断续续地送进了符玄的耳中。 太卜心下了然:“丹枢,果然是你……”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她的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灰蒙蒙一片,失去了所有焦距——这搅动风云、祸乱罗浮的药王秘传魁首,竟是一位盲女! “丹士长丹枢,见过太卜大人。” 她微微颔首,竟扯出一个极其扭曲、与其清秀面容极不相称的笑容,“您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她空洞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符玄,落向某个虚无之处。 符玄双臂环抱,袖口绣着的云纹无风自动,显示出她内心的波澜。她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 “药王秘传藏身丹鼎司,是本座与将军早已料到的事情。”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但这执棋落子、搅动风云的魁首,竟会是你——丹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勾结外人带入星核祸种、促使建木蠢动、造就魔阴蔓延、陷罗浮于水火……十王司的刑台之上,你当得起头柱香!” 话语中的杀意,凛冽如刀。 “罪?”丹枢空洞的“目光”似乎聚焦到了符玄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那扭曲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 “如果我所为有罪,那么仙舟的先祖也将与我同罪!” 她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是他们!是他们最初接受了丰饶之赐!是他们将后裔转化为了如今的长生种!是他们踏上了这条追求‘不朽’的道路!” 她的声音尖锐而放肆,“药王秘传,只是走在了他们曾行过的道路上!我们追求超脱,追求那真正的‘丰饶’大道,何罪之有?!”她的质问充满了自我合理化的癫狂。 她已然将背叛与疯狂粉饰为崇高的追求。 符玄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正要厉声驳斥这荒谬绝伦的歪理邪说。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敏锐地注意到,身旁一直沉默着的爱丽丝,肩膀竟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如同压抑到极点的火山即将喷发前的震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正以爱丽丝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药王秘传只是走在了他们曾行过的道路上,追求超脱,何罪之……”丹枢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还在侃侃而谈。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掌掴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抽碎了丹枢所有癫狂的辩词。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丹枢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抽得踉跄半步,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鲜红的掌印。 第15章 细数你的罪恶吧 丹枢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捂住脸颊,空洞的眼眸茫然地“望”向那一巴掌袭来的方向,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物理冲击。 爱丽丝缓缓收回手,动作优雅地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仔仔细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极其肮脏污秽的东西。 海风骤然变得猛烈,卷起她鬓边的金发,露出了那张此刻冰封般、带着凛冽怒意的侧脸。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如同冻结的极地寒渊,但深处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仙舟生你骨血,滋养你长大,信任你予你丹士长一职,掌管丹药,救死扶伤……” 爱丽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而你……”她的目光扫过丹枢身后那四个魔阴身,又落回丹枢那扭曲的脸上,怒意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 “把信赖你的同胞,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模样!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自称无罪?!” 随着她的话语,一股浩瀚、磅礴、仿佛承载着亿万星辰意志的威压——那是存护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漫过整个平台。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脚下的晶石地面仿佛都在微微呻吟。 丹枢脸上的表情瞬间僵死,被骇然所取代。 她本能地想抬手反抗,却惊觉自己的臂膀如同被浇筑了沉重的铅块,沉重得无法抬起分毫。 她想开口嘶吼反驳,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无法发出。 唯有思维还在疯狂地运转,但在这绝对的压制面前,任何思维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现在什么也做不到。 而拱卫在她四周的四具魔阴身,似乎是为了保护她,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那个散发出恐怖威势的金发女孩猛扑而去。 “既然你不知罪——” 爱丽丝怜悯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扑来的魔阴身,最终落在那因惊骇而扭曲的丹枢脸上,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响彻波月古海,“我便来一项一项地,细数你的罪恶!” “背叛同族,勾结外敌,引狼入室,此为一罪!” 第一道罪言出口,那四具飞扑至半空、狰狞可怖的魔阴身,其躯干、四肢瞬间被无形的力量覆盖、凝固。 它们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在半空中化作了四座姿态各异、痛苦挣扎的金色琥珀雕像。 随即轰然坠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视人命为薪柴,炼同胞成魔阴,践踏生命的尊严,此为二罪!” 第二道罪言落下,丹枢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骨骼、甚至每一寸肌肤,都在那股无法抗拒的意志下变得冰冷、沉重,仿佛正在向着非人的物质转化。 “窃据公职,滥用信任,倾覆生养之土,陷万千黎民于水火——此为三罪!” 第三道罪言,如同最终的审判之锤,丹枢只觉得一股彻底冻结的力量从被爱丽丝掌掴的脸颊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组织被强行凝固、结晶化的细微声响,一种永恒的、冰冷的禁锢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整个人,除了尚能运转的思维,已然化为了一尊栩栩如生、却带着无尽恐惧与凝固疯狂的玉石雕像。 符玄凝视着金发少女那在风中翻飞的衣袂,感受着那席卷天地的磅礴威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欣赏。 拥有如此伟力,却能保有如此清晰、如此正常、如此嫉恶如仇的价值观,明辨是非,怒斥不义……实属难得。 “太卜大人。”爱丽丝缓缓转身,面对着符玄。 她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海腥的空气,胸脯微微起伏,似乎在努力强压下心中那如同熔岩般翻腾的愤怒火焰。 “犯人已经拿下,可以收入监牢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余韵。 丹枢的所作所为,可谓是精准地踩爆了爱丽丝心中所有的雷区——同室操戈、背叛信任、勾结外敌、意图倾覆自己的文明根基、视人命如草芥……照理说,身为外人的她不该如此激烈地干预罗浮的内政,更不该代替仙舟行使审判。 但那一刻,目睹着丹枢那扭曲的狂热和冠冕堂皇的诡辩,感受到那些化为魔阴身后的人们的那副模样,她胸中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恒星,根本无法压抑。 符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尊凝固的玉石雕像,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丹枢!尔以阴谋倾覆仙舟,戕害同族,罪无可赦,当受永劫之刑!” 她的宣判,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点。 “当啷!当啷!”沉重的锁链碰撞声响起。 数名精锐云骑踏着破碎的晶砾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已僵化为玉石的丹枢躯体扣上特制的拘束锁链。 那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玉石躯体,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啷声中,象征着背叛与疯狂的魁首被押解下去,等待她的,是十王司的审判。 爱丽丝看着丹枢被带走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和……歉意。 她转向符玄,微微躬身:“抱歉,符太卜。一时有些激动,未能克制情绪,对罗浮的内部事务……过于激烈地评头论足了。” 她的语气真诚,“但我实在……厌恶背叛,更厌恶将背叛冠以崇高之名的虚伪。” 这是她内心的真实剖白。 “爱丽丝阁下,无需就此事致歉。”符玄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你之所言,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在理。这本也是我想说、却未能及时说出口的话。” 她顿了顿,看向爱丽丝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感激。 “更何况,我还没就您愿助罗浮一臂之力,化解此次危局,并亲手擒获此獠的事……而向您致谢……” 正说着—— “轰——!!!”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恐怖轰鸣,骤然从远处那高耸入云、如同擎天巨柱般的建木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威势,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苏醒,轰然爆发。 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能量冲击波,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瞬间横扫过整个波月古海。 第16章 我有魔阴身 “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爱丽丝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建木方向爆发出恐怖威势的源头,“那潜藏于幕后之人……终究还是动手了。” 她立刻转向身旁脸色剧变、眼中充满凝重的符玄,询问道:“景元将军现在在何处?” ——时间回溯至风暴酝酿之初,鳞渊境入口处。 咸湿的海风带着令人心神不宁的沉寂气息,拍打着黝黑的礁石。而一个身影如同凝固的礁石本身,抱着剑,沉默地伫立在岸边。 他身形高大,穿着深色的、带着磨损痕迹的装束,一头黑发略显凌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来此必经的路径,眼神中翻涌着刻骨的仇恨、无尽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挣扎。 此人正是星核猎手——刃。 他抱着剑的手臂肌肉紧绷,手臂上缠绕着的绷带随着用力过度而微微渗血。 随即,像是再也压抑不住体内翻腾的某种东西,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吼:“那些情绪……出现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控制的痛苦,“卡芙卡……我能感觉到……又是这种感觉……来了!它又来了!” 那感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骨髓深处刺出,灼烧着他的神经,啃噬着他的理智,将那些沉淀在血液里、刻印在灵魂上的痛苦记忆疯狂搅动,呼之欲出…… 卡芙卡就站在离他不远处,衣摆在海风中轻扬。 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平静,仿佛眼前的同伴的这般表现不过是日常。 她微微侧首,声音如同没有波澜的深潭,清晰地穿透了刃粗重的喘息:“那就释放,阿刃。”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冷酷的安抚,“魔阴身。” 这个男人,他竟然也拥有着这仙舟长生种永恒的梦魇。 那是丰饶赐福背后最残酷的诅咒。 而此刻,它正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在刃的体内咆哮。 就在这时,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海岸边的死寂。但这脚步声……并非一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简洁青绿色长袍的青年。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覆盖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冰霜,墨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渊,透着一股与外观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他正是星的同伴,丹恒。 而紧随其后的身影,则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有着金色长发的男人,面容英俊得近乎妖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背负的巨大物体——那赫然是一口造型精致的……棺材。 这样的组合,倒是罕见。 “罗刹阁下,”丹恒停下脚步,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同实质般钉在了那个抱着剑、气息越来越不稳定的黑发赤眼男子身上。 “请回头,在停靠星槎的地方等待救援。” 他的话语是对罗刹说的,但所有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对面的刃身上。 “我有些……私人恩怨需要处理。” “丹恒兄还请多加小心,”名为罗刹的金发男人越过丹恒,也看向了刃,“此人来者不善啊,煞气冲天,魔念缠身。需要在下帮忙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丹恒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若是牵连到他人,我心中多有愧疚。既然他在这里候着我,那这星槎航向偏转……想必也是冲着我来的,阁下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 他的语气带着歉意,也带着一种不愿拖累他人的坚持。 “原来如此。”罗刹微微颔首,脸上并无被拒绝的尴尬,依旧是那副从容优雅的模样。 “那在下便先走一步。丹恒兄,山高水长,来日再会。” 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悠然离去,步伐轻快,仿佛只是来此散了个步,背后的巨大棺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渐渐消失在幽暗的路径深处。 待罗刹的身影彻底消失,海岸边只剩下对峙的两人,以及远处卡芙卡的身影。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氛围。 丹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击云。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这熟悉的感觉让他感到镇定。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刃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踏出,均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敲打着命运的战鼓。 他知道,为了同伴的安危,这是他必须得面对的事。无可逃避。 “你来了。”岸边的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锁定了丹恒,里面的痛苦与疯狂如同岩浆般翻涌。 “那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是时候,偿还代价了!” 随即,他猛然仰头,发出一声嘶吼。 整个人的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无尽的杀意与怨毒如同实质的黑雾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癫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变成这副样子就能逃得掉吗?!逃得掉吗……丹枫!”那声“丹枫”如同诅咒,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 “……“丹恒沉默。又是这样。 每一次,只要见到这个男人,他就会陷入这种歇斯底里的状态,自顾自地说着那些他完全听不懂、偶尔会在梦中出现的、关于过去和罪孽的疯言疯语。 那些名字——“丹枫”、“代价”、“罪孽”——如同沉重的枷锁,一次次试图套在他的脖颈上。 “我已经和你,还有那个女人说过很多次了。”丹恒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我是‘丹恒’。星穹列车的护卫。和你们的过去,毫无瓜葛。” 然而,回应他的,是刃更加狂暴的怒吼! “丹恒?!哈哈哈哈……”刃发出刺耳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狂笑,赤红的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要滴出血来。 “你以为换上另一副面貌,改变身份,过去的罪孽就能一笔勾销吗?!” 他猛地将怀中抱着的长剑指向丹恒,剑身嗡鸣,仿佛渴饮鲜血。 “你甚至,连死都没有经历过!你根本不懂!不懂这种痛苦!”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颤抖。 “我要让你感受!丹恒!我要让你感受死的痛苦!一遍!又一遍!!” 癫狂的笑声夹杂在在海浪声中回荡,如同地狱的丧钟。 第17章 冷面小青龙大战魔芋爽 又是这样啊……丹恒心中无声地叹息。 看来不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这个名为刃的男人,只会不断的重复这几句话,他已经厌烦了。 不再言语,手腕一振,击云长枪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枪尖斜指地面,摆出了最标准的起手式—— 战斗,已然无法避免。而这样的场景,他早已历经过无数次。 既无可避免,那便战。 “很好。”,男人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让人感到惊悚的笑容。 刃对丹恒的应对很是满意。 “希望接下来也别让我失望。” 狂笑声渐歇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裹挟着浓郁黑气的残影,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手中那柄造型古朴、却散发着不祥血光的长剑——“支离”,带着斩断一切的疯狂意志,直劈丹恒面门,剑势之猛,仿佛要将空间都一分为二。 太快了!即使是早有准备的丹恒,瞳孔也是骤然一缩,但他没有半分慌乱。 这太熟悉了,这狂暴却又快到极致的第一剑,每一次,刃都是以这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起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爆响!火星四溅! 丹恒的身体如同未卜先知般向右侧滑步,同时击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上斜撩。 枪尖精准无比地撞在了支离剑的剑脊七寸之处,正是这一剑力量转换的节点。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枪杆传来,震得丹恒虎口发麻,但他脚下生根,硬生生卸掉了大部分力道,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而刃,则因为力量被巧妙引导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重心偏移。 就是现在! 丹恒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击云枪如同伏龙撼地一般,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瞬间由守转攻。 枪尖划出一道凄厉的银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刃的左肩胛骨下方,那个位置,连接着臂膀发力,是无数次交手中,丹恒发现的刃一个防御相对薄弱的习惯性破绽。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深色的衣料,深深没入了血肉之中。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瞬间染红了刃的肩头。 然而—— “嗬嗬……不够!还不够!”刃的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兴奋。 他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丹恒,仿佛感受不到贯穿的剧痛,他甚至没有去看肩头的伤口,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一颤,那被刺穿的位置,肌肉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收缩着,随后血液便止住了。 丹恒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每次亲眼所见,依旧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和棘手。 他手腕发力,毫不犹豫地就要抽枪后退。 但刃的动作更快,就在丹恒抽枪的瞬间,他受伤的左臂竟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诡异角度猛地抬起,肌肉贲张,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尚未完全抽离的枪杆。 “别想逃!”刃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吼,右手的支离剑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无视距离,无视防御,朝着丹恒的脖颈横扫而来。 剑锋未至,那冰冷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杀意已经刺得丹恒皮肤生疼。 以伤换攻,以命搏命。 这就是刃,在某些时候,他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丹恒早有预料,他猛地沉腰坠肘,身体如同风中劲竹般向后急仰。 同时,被刃抓住的击云枪并未强行挣脱,反而被他顺势向下一压、一绞! “嗤啦——!” 枪刃在刃紧抓的手掌和肩胛骨伤口中狠狠搅动,带起大片的血肉碎末,这让刃抓住枪杆的手本能地一松。 丹恒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脚下步伐如幻影般交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横扫。 支离剑的锋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割断了他额前一缕发丝! “呼……”丹恒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刚才的交手虽在电光石火之间,却凶险万分。 他看着刃那血流如注、却在快速愈合的伤口,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凝重与……一丝疲惫。 “痛快!再来!”刃舔了舔溅到唇边的、属于自己的鲜血,脸上露出嗜血而满足的笑容,仿佛那剧痛是世间最甘美的琼浆。 没有丝毫喘息,刃再次发动了攻击,这一次,他的剑势更加狂暴,更加诡异! 支离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血色光幕。 剑影重重叠叠,时而大开大阖,犹如开山裂地,时而刁钻,如同毒蛇吐信。 丹恒的身影在狂潮般的剑影中穿梭、闪避、格挡。 击云枪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银色的光轮,时而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点在剑势薄弱之处;时而如蛟龙翻海,以横扫千军之势荡开致命的连环劈砍。 他的动作迅捷、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每一次闪避和格挡都妙到毫巅,仿佛早已预知了刃的每一个动作。 这些皆是在多次与其交手中练就的肌肉记忆。 “死!死!死!”刃的狂吼声伴随着利剑破空的尖啸,如同魔音灌耳。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支离剑一次又一次地擦着丹恒的要害掠过,在他的衣袍上留下道道裂口,甚至在他手臂、肋侧留下浅浅的血痕。 而丹恒的反击,也一次次精准地命中,但效果确是不佳。 疼痛,只会让那个男人愈战愈勇。 仅看当前的战况,若是继续进行下去,或许丹恒要率先落败了。 但这场宿命的对决,注定不会以如此“平淡”的方式迎来尾声。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少年嗓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波涛汹涌的海岸。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森冷的寒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斜插进丹恒与刃即将再次碰撞的轨迹之间! “铮——!” 一柄造型精致、剑身萦绕着凛冽寒气的飞剑,深深钉入两人之间的礁石地面,剑柄兀自震颤不已,散发出冰冷的白雾,瞬间冻结了周围一小片潮湿的地面。 凌厉的剑气如同实质的屏障,硬生生将两个纠缠厮杀的身影逼开。 丹恒与刃的身影骤然分开,各自向后急退数步,稳住身形。 两人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投向这个介入死斗的不速之客。 来者是一位少年。 他身形挺拔如青松,面容俊秀,眉眼间还带着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青涩稚气,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却闪烁着远超年龄的锐利与沉稳,如同出鞘的利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周——数柄形制各异、但无一不寒光四射、灵气逼人的飞剑,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周身轻盈地悬浮、游弋,划出道道冰冷的轨迹,剑尖吞吐着慑人的寒芒。 每一柄剑皆是不可多得的上上神兵。 他正是常随景元将军身侧,罗浮仙舟最年轻的骁卫,天才剑客——彦卿。 第18章 根本赢不了?我听不懂 彦卿凌厉如剑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 不远处,那个紫发紫眸、神情淡漠的卡芙卡,他自然认得。 而正在交手的两人……其中一个,黑发赤眼,神情癫狂,正是从幽囚狱逃脱的重犯,卡芙卡的同伙——刃。 至于另一个…… 彦卿的目光锁定在丹恒身上。 这个穿着朴素青袍的青年,气息内敛,眼神沉静,手中的长枪也非凡品。 看起来似乎是被卷入的游客? “跟在景元边上的小子?”刃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寒铁摩擦。 战斗被强行打断,那股即将宣泄的疯狂如同被堵住的火山,让他赤红的眼眸中燃烧着更加暴戾的怒火。 “他没有教过你吗?”刃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嘲讽和杀意,“不要招惹……不可战胜的敌人!” “不可战胜?我听不懂。”彦卿的眉头瞬间蹙紧,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快,仿佛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他冷哼一声,抬手,一柄环绕的飞剑“唰”地一声落入掌心,剑尖直指刃,森然剑气勃发:“通缉犯,束手就擒!” 同时,他的目光带着警告意味地瞥向丹恒,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另一位也请走远一点,待会刀剑无眼,若是伤到阁下……” 然而,就在他目光再次扫过丹恒的脸庞时,一丝熟悉感涌上心头。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头锁得更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对……你……”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丹恒的面容,带着深深的困惑和惊疑,“我是不是在哪……看到过你?” “先别说这些了,小心!”丹恒的警告声陡然响起! 就在彦卿因那莫名的熟悉感而心神微分的刹那,刃动了。 他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支离剑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次的速度,如同瞬移般直刺彦卿毫无防备的咽喉。 彦卿脸色剧变。他虽立马催动周身的飞剑格挡,但仓促间形成的防御剑幕,恐怕难以完全挡下这凝聚了刃所有疯狂与杀意的致命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 丹恒的身影闪至彦卿身前。 击云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带着龙吟般的破空声,由下至上猛地一记精准无比的上挑! “铛——!!!!” 长枪挑开了这一剑。 彦卿稳住身形,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手臂微微颤抖却依旧紧握长枪的丹恒,少年眼中的惊疑瞬间被凝重取代。 “多谢!”彦卿沉声道,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看来阁下也非等闲之辈,既然如此请随彦卿一道拿下这恶徒,事后必有重谢。 他没有再纠结那点熟悉感,身周悬浮的飞剑嗡鸣震颤,森寒的剑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周围空气的温度都骤然降低。 数道冰蓝色的剑气如同灵蛇般率先激射而出,直取刃的下盘,试图冻结他的行动。 丹恒没有回答,但击云枪再次扬起,枪尖锁定刃的要害。两人虽无言语,却在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战斗,从死斗变成了围剿! 刃面对两位强敌,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发出更加癫狂的大笑,“来得好!一起上!让我杀个痛快!”支离剑舞动得如同血色风暴,竟同时迎向丹恒的枪影和彦卿的飞剑。 一时间,鳞渊境入口的海岸化作了狂暴的战场。 枪影如龙腾渊,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森寒剑气如同风暴,所过之处礁石凝结冰霜;而狂暴的血色剑光则如同无间剑树,似要斩断一切。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激烈碰撞、绞杀,金铁交鸣声、剑气破空声、刃的狂笑声与怒吼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彦卿的身法灵动如风,在剑影间急速穿梭,飞剑在他精妙的操控下如同穿花蝴蝶,时而成阵绞杀,时而分散突袭,冰寒剑气不断迟滞着刃的动作,给丹恒创造攻击机会。 丹恒则凭借着对刃战斗方式的深刻了解,枪枪致命,精准地抓住彦卿制造的每一个破绽,击云枪如同苍龙,一次次在刃身上留下新的创伤。 刃的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伤口,冰霜冻结了他的部分肢体,又被狂暴的力量震碎。 鲜血染红了他大半边身体,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苦,力量、速度、乃至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竟在不断提升。 支离剑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逼得丹恒和彦卿不得不暂避锋芒。 战斗陷入了更加凶险的僵持。 然而,就在一次三方力量激烈碰撞、气浪翻滚的瞬间,刃那赤红的眼眸中,一丝狡诈与极致的疯狂如同毒蛇般闪过。 他似乎完全无视了彦卿从侧面袭来的三道凌厉冰剑,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所有的疯狂,都孤注一掷地灌注在了支离剑上。 目标,赫然是刚刚硬撼了他一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丹恒! “小心!”彦卿惊觉不妙,厉声示警,操控飞剑全力刺向刃的后心,试图围魏救赵! 但,太晚了! 刃猛然将剑掷出,如同飞梭一般向着还未站正的丹恒飞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利器贯穿的闷响,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丹恒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他低下头。 一截剑柄,正插在胸口处,而剑刃,已然穿胸而过。 “你……!”彦卿目眦欲裂,他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在自己的围攻之中,重创了要保护的人?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形容的的威压,骤然从丹恒身上爆发开来。 那威压古老、苍茫、尊贵,带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严。 胸口被贯穿的丹恒并未倒下,他依旧站立着,周身开始萦绕起淡淡的、如同水波流转般的青金色光晕。 那双原本墨蓝色的眼眸,此刻深处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瞳孔竟隐隐有向竖瞳转变的趋势,额顶竟不知何时生出了龙角。 与此同时,鳞渊境那原本规律拍岸的海潮,骤然变得狂暴而有序,巨大的浪涛轰鸣着,层层叠叠地涌向海岸,仿佛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水流聚成一朵青莲,将丹恒的身影托起,他的眼神如睥睨般看向那始作俑者——刃。 “哈……哈哈哈哈!”,而刃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更加癫狂、更加快意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扭曲的满足感。 他转头,赤红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住一脸惊愕的彦卿,用略带嘲弄的语气向他介绍着: “小子!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他便是是身犯十恶逆,叛出仙舟,掀起动乱,被永世放逐的罪人!” “持明龙尊——饮月君。” “如何?你以为潜入仙舟的,只有猎手吗?” 第19章 唯有沉默 彦卿沉默了。 少年骁卫挺拔的身姿依旧如出鞘利剑,但他那稚气未脱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丹恒的身份显然让他感到不可置信,无论此事是否属实,他都要在此将其拿下,现今的罗浮可担不得一丝不稳定因素。 彦卿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摇摆不定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他周身空气温度骤降,凛冽的寒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脚下的礁石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悬浮在他身周的飞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同时发出高亢而急促的嗡鸣。 剑身光华大放,冰蓝色的剑气交织缠绕,蓄势待发。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那是极致的寒意与锋芒凝聚到极点、即将彻底爆发的征兆。 他显然是要不顾一切,祭出自己最强的杀招,哪怕同时面对两个强于自己的敌手。 身为云骑的一员,他有自己不得不坚持的原则。 “既然如此!”彦卿的语气果决,“我便将他与你一同拿下,交由将军裁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战斗一触即燃之时—— “好了,人到了。” 一个轻柔的、仿佛带着奇异魔力的话语,进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精准地浇灭了那即将爆发的狂暴能量。 是卡芙卡。 她不知何时已从远处悄然走近,站在了剑拔弩张的三人之间。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视线扫过彦卿、丹恒,最后落在面容癫狂的刃身上。 “各位,听我说:”她的声音不高,却拥有一种穿透灵魂、抚平躁动的力量,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打在人心最柔软的弦上,“该停手了……” 奇迹般的,或者说,恐怖般的事情发生了。 彦卿周身那凝聚到极点、几乎要撕裂空间的凌厉剑意和刺骨寒霜,瞬间消散于无形。 六柄嗡鸣震颤、蓄势待发的飞剑光华黯淡下去,如同温顺的游鱼般缓缓落回他身侧,那决绝的战意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另一边,即便是疯狂如刃,那赤红眼眸中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与杀戮欲望,也如同被无形的净水泼洒,迅速熄灭。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仿佛解脱又似不甘的低哼,竟真的听从了那句话,手腕一翻,“锵”地一声,将那柄沾满鲜血、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支离剑收回。 他闭上眼,抬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额角,似乎在与体内残余的疯狂余烬作斗争,脸上那狰狞的表情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无尽疲惫的冷漠。 唯有丹恒——或者说,体内力量被激发、正处于一种微妙状态的丹恒,周身那淡青色的力量依旧如同水波般流转,金色的竖瞳中充满了警惕与审视,紧紧盯着卡芙卡,以及她身后似乎被“安抚”下来的两人。 言灵的力量似乎对他效果不佳,或者说,他体内苏醒的那部分力量本能地抵抗着这种外来的精神干涉。 这便是星核猎手卡芙卡标志性的、令人忌惮的能力——言灵术。 以话语为媒介,直接干涉他人的意志与情绪,防不胜防。 卡芙卡仿佛没有看到丹恒的警惕,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转向一侧,语气依旧带着那种奇特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悠闲:“何必这样紧张?”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将军大人驾到,若是让其看到这般景象可是有失体面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一个沉稳的脚步声,适时地从鳞渊境那幽深的入口方向传来。 嗒…嗒…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份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沐浴在鳞渊境特有的、带着水汽的微光中。 他肩披戎装,面容俊朗,嘴角似乎总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白色的长发,以及那双半开半阖、仿佛永远没睡醒,却又在偶尔睁开时锐利如金虹的眼眸。 来人正是罗浮仙舟的神策将军——景元。 “将军!”彦卿见到来人,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腰板,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恭敬地抱拳行礼。 但随即,少年脸上浮现出愧疚与不甘,“彦卿……未能及时拿下嫌犯,反而……劳烦将军亲临,让将军失望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挫败感。 景元的目光首先落在彦卿身上,眼神复杂。 方才在远处,他便看到了这小子那手凌厉无匹、寒气逼人的新剑招,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他极为熟悉的、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感觉……若是自己的猜测没错,传授他这剑招的,恐怕是那位……故人。 也罢。 景元心中微叹,即便真是她又如何? 无论她如今因何事重回仙舟,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他还不至于被一份旧影扰乱了心神。 他将这些思绪压下,看向彦卿的目光变得温和而带着赞许:“彦卿,”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做的很好了。” 虽然他的本意是让这心高气傲的少年多在真正的强者那里碰碰钉子,挫一挫过于锋锐的棱角,但亲眼见到他竟有勇气独自一人,面对两个远强于自己的敌人,这份无畏的胆魄和坚守职责的决心,已经远远超乎他的预期,堪称难能可贵了。 安抚完彦卿,景元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刃已经从那种疯癫的状态中彻底脱离出来,换上了一副看起来有些高冷、生人勿近的漠然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喊打喊杀、不死不休的疯子是另一个人。 “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完了。”刃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完了。”景元了然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眼前之人的执念,他再清楚不过。那是由无尽的死亡与痛苦浇灌出的种子,早已根植于灵魂深处,想要让他如此简单放弃,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如说,这已经成为了他的行事逻辑了。 他能在此刻停手,多半还是因为卡芙卡的言灵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他们星核猎手内部的计划。 随后,景元转头看向一直静立旁观的卡芙卡,“你们这次,算是帮了罗浮一个小忙,”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很感谢。”他的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刃,“带这个人走。这次,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将军!我……”彦卿闻言,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就这样放走重犯?还有那个身份敏感的……他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彦卿。”景元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海岸,望向不远处那高耸的、散发着不祥波动的建木。 星核之乱未平,建木异动,还有……自己此次亲身前来的目的……眼下需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每一件都比在此地较真这两个被故意“放”出来的棋子更重要。 若再纠缠下去,才是真正耽误了大事。 彦卿咬紧了嘴唇,虽然心有不甘,但将军的命令和眼神中的凝重让他不得不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握剑的手依旧攥得死死的。 卡芙卡对于景元的话语似乎毫不意外,她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么,将军,告辞了。” 她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着海岸的另一侧走去。刃沉默地跟上她的脚步,两个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的水汽和礁石的阴影之中。 目送星核猎手离开,景元的视线终于彻底转移,落在了场中最后那个身影上——那个周身萦绕着淡淡青金色光晕、气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青年。 景元看着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故友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更加年轻柔和的脸庞,看着那双此刻隐现金色竖瞳、充满警惕与疏离的眼睛。 他低声吩咐彦卿回去休整,随后独自在此与丹恒交流。 数百年的时光仿佛在眼前流转,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走上前几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试图用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慵懒和调侃的语气开口:“好久不见,老朋……” “我不是他。” 冰冷、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和疲惫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景元尚未说完的话语。 丹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景元会说什么一样,在那话语还没说完之前,便断然否认。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要斩断一切与过去的联系,将那沉重的名号和过往彻底隔绝在外。 景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化为一抹更深沉的无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善如流地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更加平和:“嗯,抱歉。” 他像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与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交流,目光扫了一眼安静下来的海面,“你的同伴……星穹列车的各位,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不如在此等候一会,如何?” 丹恒闻言,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能隐隐感知到远处传来的一丝熟悉的同伴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他原本准备立刻转身离开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收了回来。 看到丹恒没有立刻离开,景元似乎松了口气。 这片刚刚经历大战、气氛尴尬凝固的海岸,只剩下他们两人。 景元看着丹恒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全身紧绷的模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这等着也是无聊。”景元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他踱步到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礁石旁,随意地靠坐上去,目光投向海面。 “既然你不是他,”他侧过头,看向如同青松般站立、依旧保持着警惕的丹恒,语气变得平缓,“那就普通的聊聊天,如何?” 丹恒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波月古海,殊胜妙境,这鳞渊境的景色同上次亲睹时一样,未曾改变。”,景元似是回忆般地说着,“而如今的你我,却各自不同了。可见,即使是肉身不朽的长生种,也无法与天地并举。” 丹恒自然听出了这话语其中的含义,这将军大人嘴上虽然说着尊重自己的想法,但依旧还认为自己仍是那个人。 “将军应该知道持明轮回蜕生的习惯,古海之水已经涤尽了丹枫的罪孽。当初与你共赏此景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是丹恒,那位丹枫不论是罪人也好,英雄也罢,都与我毫无瓜葛。现如今我已承担了他的刑责,接受永久的放逐。”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疏解自己纷乱的思绪,“这我没有怨言,但还请将军看我时,务必抛却过去的影子。” “哈哈。”,景元苦笑了一声。 “抱歉,大概是你那龙角……那仿若故人的龙尊气质,总让我把你和他联系起来。”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呢?”,景元的态度骤然变化,“若是随便一句话便能改变一个人对另一人的看法,那世界上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争端了。” “……” “要想让我不再视你为丹枫,可以,但你要为罗浮做一件事。”,即便自己不想这么做,但他还是端出了身为将军的威势。 “以丹枫的身份最后帮我一个忙,此事过后,我就由他死去,撤销对你的放逐令。往后我可以保证,至少在罗浮之上,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景元目光灼灼的看着丹恒,“我本不愿如此逼你,但这也都怪你前世所做的那些混账事,让化龙之力没有完整传承下来,现在这件事除了你以外,没人能够做到。” 事关罗浮安危,丹恒无法生出任何反驳的话,眼下他唯有沉默。 第20章 海潮之上,星空之下 气氛沉寂之时,景元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视线越过丹恒的肩头,投向后方入口处: “好了,说点让人稍微放松点的事。”他嘴角重新噙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抬了抬下巴示意,“你的同伴们来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鳞渊境入口处的幽暗光影便开始晃动。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朝着这边赶来,步伐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焦急。 正是星穹列车的成员——星、三月七和瓦尔特·杨。 “丹恒——!” 带着明显担忧的呼喊声率先响起,一个粉毛团子直接冲了过来。 “你还好?没受伤吗?我们收到你的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路上还差点迷路……你这星槎偏航也太离谱了……” 她人还没站稳,一连串关切的询问就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丹恒,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受伤的痕迹。 然而,她的声音在目光彻底聚焦于丹恒身上时,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渐渐小了下去,最终戛然而止。 “……”,三月七发现了异常,三月七陷入了沉默,三月七的大脑开始疯狂的思考。 随即,她眯起眼睛,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开始绕着站在原地、表情无奈的丹恒缓缓走了两圈,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他身上来回扫描,尤其是那对额间生长出的、如玉般莹润、勾勒着青色纹路的龙角。 这审视的目光足足持续了十几秒,气氛一度十分诡异。 “三月,”丹恒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这个动作让他额前的龙角更加显眼。 现在就算只用这对角都能猜到此刻三月七那颗小脑袋瓜里在想着什么——无非就是他如今形象大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冷面小青龙。 “我确实是丹恒,不用怀疑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平静,但其中显然夹杂着不少无奈。 “哇——!!!”三月七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倒吸一口凉皮。 “你还真有隐藏的力量啊?!”她忍不住脱口吐槽,“这造型……酷倒是挺酷的,就是……呃,有点突然哈?” 她试图找个合适的形容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 “什么隐藏的力……量?”,星也慢一步凑了上来,也看到了丹恒如今的模样,然后……反应和三月七大同小异。 “哇,丹恒,你长角了。”,她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跃跃欲试。 她歪着头,盯着那对看起来手感似乎不错的龙角,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出了罪恶之手,指尖朝着那如玉般的犄角探去。 丹恒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一脸黑线地抬手,精准地格开了星那不安分的爪子,语气带着警告:“星!” 他可不想自己的龙角变成玩具。 唯独瓦尔特·杨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脸上虽然也有关切,但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地观察着丹恒的新形态,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什么。 毕竟,当初丹恒刚登上列车时是什么状态,姬子早已跟他详细说过。 一个明显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和秘密,在他看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要他对列车、对同伴没有恶意,那便足够了。 景元微笑着,双臂环抱站在一旁,看着列车组几人围绕着形态大变的丹恒展开的互动。阳光透过鳞渊境上空氤氲的水汽,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死斗的海岸,将那略显诡异和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看着年轻人之间这种纯粹而直接的关怀与打闹,景元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怀念与淡淡怅惘的情绪。 那时候,他们五人……白珩、镜流、应星……还有丹枫……似乎也曾这样,在战斗间隙互相打趣,虽然更多的是镜流的冷脸和丹枫的沉默,但…… 他的思绪飘远了一瞬,随即又被拉回现实。 “丹恒,”星的好奇心显然没有被刚才的阻拦打消,她的目光开始从龙角向下扫描,似乎在寻找什么,“既然你变成小龙人了,那你的尾巴呢?” 她想起了刚来罗浮时,在长乐天见过的一个持明族小孩,脑袋上顶着小巧的龙角,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肉嘟嘟、看起来手感很好的龙尾巴,走路时一摇一摆的。 可她仔细看了丹恒一圈,从挺拔的背脊看到脚踝,也没发现那条想象中的尾巴。 丹恒:“…………” 他感到额角的青筋,似乎跳动了一下。对于星这种跳脱且抓不住重点的提问,他时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问题让他怎么回答?难道要现场表演一下摇尾巴吗? “哈哈,”一旁看戏的景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走上前几步,插嘴解释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其实他也有,只是被藏起来了而已。持明龙尊的力量显化,可不仅仅是多对角那么简单,收放自如才是常态。” “啊,景元将军你也在呀。”,星这才发现景元,之前她的目光完全被那对龙角给吸引去了,只是隐约看到边上还有个人,至于是谁完全没有在意。 “本人的存在感竟然这么低吗……”,景元适时摆出一副有些失望的表情,调侃了一句,“也罢,你眼里都是你的丹恒兄弟,看不到我倒也正常。” 调侃完,景元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他看了看丹恒,又扫过列车组的其他三人,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换上了略严肃的口吻:“虽然我很想让诸位继续这样轻松地叙旧,但很抱歉,现在必须得打断你们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弥漫的水汽,看到罗浮正在发生的更多危机。“星核猎手将诸位‘送至’罗浮,客观上,着实帮了在下一个大忙,吸引了部分注意,也提供了某些……‘契机’。” 他没有细说这忙具体是什么,话锋一转,“如今,符卿与爱丽丝阁下那边想必正顺利推进着对药王秘传残党的追捕清剿工作,局势正在向好。” “但是,”景元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还剩下一个最大、最棘手的问题,如同悬顶之剑,尚未处理。” 瓦尔特·杨镜片后的目光一闪,沉声接话,语气凝重:“建木……”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棵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其磅礴生命力与异样波动的参天巨木。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更何况,还有为其注入能量的星核。 “正是如此。”景元的视线也随之转向那棵支撑了古老传说的神木,眼眸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事到如今,我也不继续瞒着诸位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开诚布公的决断,“建木的苏生,其背后牵扯的因果,可不仅仅与疯狂崇拜丰饶的药王秘传相关。” 他摇了摇头:“单凭他们那群乌合之众,绝没有这个本事和胆量,更不可能有如此周密的计划和隐藏至深的后手,去真正触动建木封印的核心。” “你是说……还有高手?!”星闻言,不由得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药王秘传、星核猎手……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幕后黑手? 这下加上他们列车组,都凑够一局帝垣琼玉了。 “对方是什么来头?”瓦尔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眉头紧锁。 能操纵药王秘传,利用星核,在罗浮这般戒严的情况下依旧能够得手,其图谋和实力绝对非同小可。 “暂时还不明朗。”景元缓缓摇头,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凝重和……些许的挫败感。 “那个人,或者那个势力,隐藏得极好,行事风格极其谨慎狡猾。一切肮脏的、冒风险的事情,都是驱使药王秘传这枚棋子去做的,自己却始终藏在最深的幕后,不露丝毫马脚,如同幽灵般难以捕捉。” 他叹了口气:“如今我虽根据诸多蛛丝马迹,有了一些猜测和怀疑的方向,但始终……拿不到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很多事就无法摊开到明面上,也无法进行有效的针对和反击。 “所以,”景元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看向那巍峨的建木,“我才亲自来到了这鳞渊境。”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既然对方费尽心机,目标直指建木,那我便索性将建木的封印解开,优先处理其再度生发的问题,看其是否还能继续沉得住气。” “丹恒,解开这封印的事,便交在你身上了。” 众人随景元来到一处宽阔的平台,四周云雾缭绕,弥漫着古老的气息。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尊高大的持明雕像,其形态威严,龙角峥嵘,身披鳞甲,细节栩栩如生。雕像的面容与丹恒如今的模样惊人地相似,仿佛是他前世的凝固身影。 星盯着雕像,又扭头看看丹恒,忍不住惊叹:“哇,丹恒老师,这雕像和你长得好像啊!就是看起来比你凶一点,而且角也更长一些……” 三月七也凑过来,拿着手机比对着雕像和丹恒:“真的诶!莫非他是……丹恒的兄弟!” 丹恒沉默地望着雕像,心中波澜起伏。他早已准备好迎接同伴们的质疑和惊讶,甚至是指责——关于他隐瞒的身份,关于他未曾透露的过去。 然而,星的吐槽依旧轻松,三月七的调侃也充满善意,她们的目光中并无怀疑与疏离,只有一如既往的信任。 他低声问道:“你们……不怀疑我吗?我隐瞒这些事情,你们难道不觉得我有所图谋?” 星闻言,叉着腰笑了起来,走到丹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丹恒,你是我们的同伴啊。同伴之间,信任不是最基本的吗?你没告诉我们,那肯定是因为你觉得还没到说的时候,或者有什么难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三月七也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咱们列车组的人,谁还没点小秘密啦?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嘛!” 听着伙伴们轻松却坚定的话语,丹恒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一直背负着过去的枷锁,恐惧着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归宿。 但此刻,星的豁达和三月的理解,让他深深体会到了一种被无条件接纳的安心。他轻轻点头,唇角微扬:“谢谢你们。” 这时,景元走上前来,他的目光扫过雕像,继而落在丹恒身上,神色沉稳:“故友,既已归来,眼下正需你龙尊之力。” 他指向雕像后方那片被迷雾笼罩、隐约可见巨大盘结根系的区域。 “我们此刻……正是要赌,赌那些龙师所做的手脚,让你在接受蜕鳞之刑后,还能重新拾起过去的记忆。” 丹恒颔首,迈步走向平台边缘,面对那片熟悉的景象。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尝试与鳞渊境的古老意志沟通。 起初,只有破碎的光影和模糊的低语掠过脑海,但随着他精神集中,一段段尘封的记忆逐渐清晰——那是属于“饮月君”丹枫的记忆。 他仿佛看见自己立于沧海之间,挥袖间碧浪分涌,种种繁复的术式、驱动力量的咒言、以及那份守望建木的职责,如潮水般涌入丹恒的意识。 潮涌……潮散。丹恒睁开双眼,潮水如同臣子般听从着他的号令。 大海——分开了。 ———— 于仙舟之外的宇宙空间中。 这里并非纯粹的漆黑。遥远的星辰如同冻结的钻石,冰冷而沉默地镶嵌在无垠的黑暗之中。 仙舟「罗浮」庞大的舰体在远处缓缓旋转,其上的亭台楼阁在结晶护盾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在这个角度看上去像是个被放在水晶球中的模型。 更远处,破损的星槎残骸、细微的宇宙尘埃,以及难以察觉的能量粒子流,构成了这片空域寂静的背景。 然而,这片永恒的寂静此刻被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强行撕裂。 爱丽丝悬浮于虚空之中,金色的长发并非垂下,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她身后微微飘散、舞动,仿佛浸染在无形的能量涟漪之中。 她平日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之中,此刻已彻底化为最深邃的寒渊,里面倒映出的,是一个足以让星辰失色的身影。 她的目光,史无前例地凝重,紧紧锁定了前方那个静静矗立于星海之间的“存在”。 可以说,这是她自苏醒以来,所遭遇过的最为强大的个体。甚至……超越了“强大”这个词汇所能描述的范畴。 那是一个怎样的身影? “灰白色”——这本不是什么强调自身、绚烂夺目的色彩,甚至常与黯淡、虚无联系在一起。 但在这个“人”身上,这种单调的色彩却组合成了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甚至感到刺目的强烈存在感。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仿佛由无数细微灰烬凝聚而成的、不断流转的“尘霾”,这尘霾却又在下一瞬被内部迸发出的、纯粹到极致的苍白火焰所灼烧、消融! 一种永恒的、自我否定的、在寂灭与燃烧间循环的诡异过程,正在他身上无声而剧烈地进行着。 若是非要形容……他仿佛本身就是一场正在进行的、用夺目而暴烈的白焰,不断消融着自身“灰烬”的“燃烧”。 那白焰并非温暖光明,而是带着一种焚尽万物的暴虐。 他手中是一柄闪烁着寒光的,近乎绝对锋锐的长刀。 爱丽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都在他周身散发的诡异能量场下微微扭曲、战栗。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个不断向外喷吐着虚数能量的“孔洞”,散发着终结一切的恐怖气息。 “你是,什么人?” 第21章 意料外的强敌 ……一段时间之前,在建木所在之处再次出现异动时。 那声源自建木、震彻整个波月古海,甚至让毗邻的丹鼎司洞天微微震颤的恐怖轰鸣与磅礴威压爆发时,爱丽丝正与符玄快速交流着后续清剿药王秘传残党的部署。 爱丽丝的心随之一沉。那股力量……古老、蛮荒、充满了扭曲的生机与毁灭的意志,其能级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冲突。 方才进入鳞渊境的列车组的众人,无疑正身处风暴中心。 “景元将军如今身在何处?”,她向着符玄问道。 “将军他……也在鳞渊境内办事。”,符玄叹了口气,这也正是她方才希望列车组的众人尽早将同伴带离那里的原因,生怕干涉到将军的部署。 如今来看,还是出了问题。 但爱丽丝倒是松了一口气,景元这只白毛狐狸以奇策扬名,若是由他坐镇,建木之处的异动应该在短时间内不会造成更多的影响,现在驰援还来得及。 “符太卜,此地交由你坐镇,我即刻前往鳞渊境支援!” 兵贵神速,爱丽丝没有丝毫犹豫,周身已经开始荡漾起淡金色的能量波纹,准备强行突破空间进行短距跃迁。 然而,就在她即将动身的刹那—— 一种极其突兀的、冰冷刺骨的、仿佛被某种掠食者锁定的感觉,如同无形的尖针,骤然刺痛了她的神经。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霍然抬头,感知瞬间穿透了仙舟层层叠叠的洞天结构,直接“看”向了罗浮之外那无垠的宇宙深空。 在那里,一道视线——一道冰冷、漠然,却蕴含着足以燃烧星辰的磅礴战意的视线,正跨越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感觉并非窥探,而是……宣告。 仿佛死神已经举起了镰刀,并让你清晰地感知到了它的落下。 紧接着,甚至不给爱丽丝一刹那思考这视线来源的时间—— 嗡……!!! 一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作用于所有感知层面的恐怖嗡鸣,如同亿万个绝望灵魂的齐声哀嚎,却又被某种绝对力量强行压缩成一道单一的、撕裂一切的指令。 一道“光”,自那视线的源头迸发而出。 那真的能称之为“光”吗? 它更像是一道绝对的“分割线”。 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宇宙之中的巨大“裂隙”。 它并非由常见的能量粒子或等离子体构成,其主体是一种不断翻涌、咆哮、试图焚毁一切光与热的“反物质”。 而这毁灭的刀光边缘,却燃烧着、迸发着一种极度凝练、苍白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火焰”。 苍白与死灰交织,焚灭与虚无共存。 这道横跨天地的恐怖刀光,其规模之大,仿佛要将整个罗浮仙舟从中间一分为二。 其速度之快,超越了常规物理概念,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其毁灭性的锋刃就已经迫近到了罗浮的天穹之外。 它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烫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疤痕,细微的宇宙尘埃、甚至是零星的光子,都被那苍白火焰瞬间汽化,被那斩裂天地的一击吞噬同化,成为了它力量的一部分。 爱丽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这一击的目标……是整座罗浮,是仙舟上数以亿万计的无辜生灵。 来不及进一步思考,她迅速调动了自己的力量。 “停滞。” 爱丽丝清冷的声音仿佛蕴含着宇宙的律令。 于此同时,磅礴的存护之力极为迅速的在罗浮外层覆盖、凝结。 嗡——!!! 比罗浮自身的防护护盾更加璀璨、更加凝实的金色光辉,以爱丽丝所在洞天的上空为中心,如同潮水般扩散。 无数复杂无比、蕴含着极致秩序与守护意志的六边形晶格凭空涌现,彼此咬合、叠加、延伸。 它们并非简单的屏障,其结构精细复杂到了微观层面,每一寸晶壁上都流淌着如同星河般浩瀚的权能,那是爱丽丝对物质与能量法则的理解与统御的极致体现。 几乎在那横跨天地的灰白刀光斩落的同时,一面巨大无比、宛如神造壁垒的璀璨晶壁,如同最忠诚的盾牌,稳稳地挡在了罗浮仙舟之前。 其覆盖范围之广,说是把罗浮包在其中也不为过。 下一刹那——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撞击,悍然爆发! 没有声音能在真空中传播,但那纯粹能量与法则层面的剧烈碰撞,却化作一道无声的、毁灭性的冲击波,如同涟漪般疯狂扩散开来。 附近几颗微小陨星、罗浮之外悬停着的星槎,悄无声息地化为了齑粉,遥远的星辰光芒似乎都为之扭曲、黯淡了一瞬。 璀璨的晶壁剧烈地震荡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明灭,将那股足以劈开星辰的恐怖破坏力层层分解、导引、中和。 晶壁表面,那苍白火焰与灰烬之潮疯狂地侵蚀、燃烧、吞噬,试图突破这绝对的守护。 爱丽丝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却依旧冷静的分析着、计算着。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用力量构筑、维持如此规模的绝对防御,对她而言也稍有一些负担。 终于,那横跨天地的恐怖刀光,其蕴含的毁灭性能量在晶壁极致的中和与防御下,彻底耗尽。 苍白的火焰熄灭,翻涌的灰烬消散于无形。 然而——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爱丽丝感知中的脆响传来。 只见那巨大无比、光华流转的晶壁正中央,一道细长、却异常清晰的裂痕,如同破碎的冰面般蔓延开来。 虽然只是浅浅的一道,并未贯穿晶壁,但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爱丽丝对这个敌人的评级再上一个阶梯。 即便只是临时构筑而出的障壁,在她苏醒之后,防御被正面突破……这还是第一次! 在她自己的预估中,罗浮仙舟即便顶着这个护盾在超新星爆发的冲击波中航行,也不会出现任何的问题,顶多是维持护盾的消耗多一些而已。 可眼前这道攻击……不仅威力惊天动地,其蕴含的那种诡异的特性,竟然能对她以存护之力构筑的、近乎绝对秩序的晶壁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来者……绝非寻常之辈。 其实力与手段,至少与自己一样,是一位令使。 “爱丽丝阁下!”符玄焦急的声音通过特殊通讯传入爱丽丝耳中。 虽然外面那骇人的攻击和余波完全被爱丽丝给挡住了,但那骤然出现的、覆盖天穹的金色晶壁,以及晶壁上那道刺眼的裂痕,无不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一次足以毁灭仙舟的袭击。 太卜大人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她瞬间了然——罗浮,又碰上了新的、恐怕比药王秘传和星核更加棘手的麻烦…… “符太卜。”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极快,清晰地传达指令,“尽快通知所有云骑军,最高警戒。立刻组织所有民众进入最近避难工事!快!” 她下意识就用上了曾在温德兰应对古兽袭击时,那副指挥官的姿态。 她略一停顿,目光再次投向宇宙深空中那个灰白色的身影,语气斩钉截铁:“这个敌人,我来处理。我会将他拦截在罗浮之外。” “您独自一人?!”符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能发出刚才那种攻击的存在,其实力简直无法估量,她……竟然愿意为罗浮做到如此程度吗? “若我未能及时回来……”爱丽丝的声音低沉了一分,“……或者罗浮之内出现任何其他无法控制的变故,由你全权指挥云骑,优先支援鳞渊境景元将军处,他们面临的威胁,恐怕不比外面这个小!” 她能感觉到,鳞渊境的能量波动在刚才那一击后,变得更加狂暴和混乱。 内外皆敌,必须做出取舍。 既然答应了景元的请求,那自己必然会将「存护」,贯彻到底。 “……明白!”符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担忧与震惊。此刻,信任与合作高于一切。“请您……务必小心!” “放心。”爱丽丝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淡淡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只要身后还有需要守护之物,我就不会输。”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金色的光芒,如同逆行的流星,主动冲出了那面守护罗浮的晶壁,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片死寂的灰白,迎向了那个散发着终结气息的、强大的不可思议的敌人。 璀璨的晶壁在她身后缓缓修复着那道裂痕,并不断扩大、增厚,最终汇聚成空心球体,将仙舟巨舰完全纳于其中。 而前方的虚空,则成为了两位拥有着撼动星辰之力的存在,即将展开对决的终极战场。 冰冷的星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局。 第22章 幻胧与焚风 ——鳞渊境深处。 丹恒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的感知比其他人更加敏锐,拥有龙尊的力量的他,在这潮水环绕之处能更清晰地察觉到环境的异常。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低沉而冰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不对劲……”他缓缓说道,“这里…全都是反物质军团的气息。” 他的目光掠过大部分区域,那些平台上均是散发着毁灭力量的走卒。 一些地方甚至残留着因虚卒的劈砍留下的深深痕迹。 “这本该是持明蜕生化卵后孵化之处。”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毕竟这里对他而言,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联系。 景元的面色凝重如水,最坏的预想,终究还是成了现实。 “保持阵型,向前推进。”景元的声音沉稳依旧,“优先清理障碍。” 他必须确认建木此刻的状态。 众人一边清理着周边的敌人,一边行进着。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越是强烈。 建木的根系形若巨龙,深深扎入鳞渊境的大地。 就在离那巨大根茎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由破碎石板铺就的小广场上,众人发现了一个令人极其意外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身穿着熟悉的、绣有靓丽云纹的精致服饰。 她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瘫软在地上,脸朝下,失去了所有生气,仿佛一朵骤然凋零的花朵。 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对总是灵动而活泼的毛茸茸耳朵和蓬松的尾巴也无力地耷拉着。 是停云!那位在他们初到罗浮时,一直热情为他们引路、介绍仙舟风物、笑容甜美的狐人小姐。 “停云小姐?!”三月七失声惊呼,瞬间充满了担忧与焦急。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前去查看情况,“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没事?!” “三月!别过去!”丹恒的反应快如闪电,一把死死拉住了三月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都踉跄了一下。 他的眼神异常锐利,紧紧盯着远处那瘫软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小心……这是诱饵。” 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周围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和高位的毁灭性能量,与周围那些低阶虚卒散逸的能量截然不同。 “呵呵呵……” 果然,就在丹恒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与停云平日里清脆嗓音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慵懒、戏谑与某种非人空洞感的笑声,轻轻柔柔地从那瘫软的身体中传了出来,异常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瘫倒在地、脸朝下的“停云”,她的脑袋……她的脖子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的“咔嚓”声,随即……她的脑袋竟以一种完全违反狐人生理结构的方式,硬生生地、缓缓地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从面朝地面,变成了仰面朝上! 那张原本娇俏可人的脸蛋,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神情。 嘴角咧开一个巨大而僵硬的、仿佛人偶般的笑容,一直咧到了耳根,而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闪烁着幽绿色鬼火的窟窿! “挺警觉的嘛……不朽的后裔。”那非人的声音再次从“停云”咧开的嘴巴里传出,带着令人脊背发寒的赞许。 紧接着,一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火苗,倏地从“停云”的颅顶飘出。 那火苗在空中摇曳着,仿佛有生命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它轻盈地飘向旁边那巨大无比、搏动着的建木根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随后—— 轰隆隆隆!!!! 整个鳞渊境,前所未有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沉眠已久的庞然巨物正在地底深处苏醒。 众人脚下的大地疯狂开裂,巨大的岩石从头顶穹隆崩落,建木那巨大的根系如同活了过来般疯狂蠕动,表面暗金色的光泽大盛!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由无数扭曲植物藤蔓、磅礴的生命力、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毁灭能量凝聚而成的女性躯壳,从建木根系最深处的幽暗空间中,缓缓地、如同山岳般升起! 那躯壳庞大到仿佛要撑破鳞渊境的天空,投下的阴影瞬间将景元一行人完全笼罩。 其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以建木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个波月古海。 “过家家游戏,结束了。”一个慵懒而充满绝对威严的女声,从那巨大躯壳的头部位置传来,回荡在天地之间。 景元紧握着阵刀,璀璨的金色雷霆开始在刀身上跳跃、汇聚,神君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他仰头紧盯着那巨大的身影,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 “你是……绝灭大君——幻胧。” “呵呵,神策将军……果真如同传闻般敏锐呢。”幻胧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但很可惜,棋差一着,如今……是我更胜一筹呢。” 那巨大的身影完全浮现,其庞大的身躯几乎与建木的部分主干融为一体,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毁灭的命途力量如同潮水般冲刷着整个空间,除了景元以外,列车组的几人都感到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不得不全力运转自身命途力量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这样毁天灭地的动静……外面肯定注意到了! 星下意识地瞥向了丹鼎司的方向,心中抱着一丝希望——爱丽丝……她那么强,一定能察觉到,一定会赶来! “你们……”幻胧似乎看穿了星的心思,那张由植物与骸骨构成的巨大面孔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而嘲弄的表情,“还在想着那位金发的小姑娘吗?” 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每个人的心中:“很可惜~她来不了了。” 幻胧轻笑着,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的存在,她的力量性质……对于我的‘园艺’来说,可是最讨厌的‘除草剂’呢。只要她介入,我的计划就不可能如此顺利地进行。” “所以……”幻胧拖长了语调,语气中带着一丝为自己杰作得意的愉悦,“我很好心地……为她找来了一位‘玩伴’。” “一位足以让她……无暇他顾的对手。”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而冰冷,如同宣告: “其名为——” ———— 与此同时,宇宙深空,罗浮之外。 爱丽丝悬浮于冰冷的虚空之中。 她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不断在灰烬与苍白火焰之间循环、散发着终结气息的身影。 刚才那一道足以劈开星辰、甚至在她晶壁上留下裂痕的刀光,已经充分说明了对方的实力。 她缓缓开口,声音被虚数能量包裹着穿透真空,直接回荡在对方的感知层面: “你……是什么人?” 那个灰白色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周身的尘霾与白焰的流转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缓缓地、仿佛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将某种无形的“视线”聚焦在爱丽丝身上。 “我只会对值得毁灭的目标……报上名号。”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对爱丽丝的存在本身做出了某种判断。 “能接下那一击,你……是个好对手。” “所以,记住——” 那灰白色的身影周身的苍白火焰骤然炽盛了一瞬,仿佛宣告着一个名字的沉重。 “我被称作——” “焚风。” 第23章 锤与刀 “焚风……” 爱丽丝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绝灭大君——由毁灭的星神纳努克所擢升的令使,每一位都拥有着倾覆文明、毁灭星系的可怖伟力,并且,各自都有着其独特而令人战栗的“毁灭美学”。 而焚风……根据零星的记载……他所痴迷的,并非是毁灭的过程或结果,而是万物在破灭那一瞬间所迸发出的、极致的、短暂而残酷的“美感”。这种将毁灭升华为某种扭曲艺术的倾向,即便是在一众绝灭大君之中,也足以称得上凶残。 面对这样的敌人,任何侥幸心理都是致命的。容不得丝毫松懈,必须以最强的姿态迎击。 爱丽丝正色,手掌虚空一握,那柄战锤便紧握于手,散发出镇压寰宇的磅礴气势。 她决定先发制人。 金色的身影在深暗的宇宙背景板上,划出一道无比耀眼的、决绝的灿金轨迹,主动向着那片死寂的灰白发起了冲锋,与此同时,她强大的意念早已先行一步。 在焚风周身,宇宙空间本身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意志——无数尖锐、坚硬、闪烁着秩序金光的晶簇凭空疯狂生长、蔓延。 它们并非简单的能量造物,其结构蕴含着爱丽丝对物质规则的瞬间改写与加固,意图构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宇宙牢笼,将焚风死死固定在原地,限制其行动,为那决定性的锤击创造机会。 这原本是爱丽丝最擅长的战斗方式之一——直接从根本上改变对手的物质构成,瓦解其防御,甚至从内部将其终结。 然而,就在她的力量触及焚风体表那层不断流转的灰白色尘霾与苍白火焰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与排斥感反馈回来。 那诡异的“白色”……仿佛根本不存在于常规的物质与能量序列之中,它更像是一块无法被任何颜料浸染的、绝对的“空无”,一个贴在现实画布上的破洞。 爱丽丝那无往不利、足以统御绝大多数物质与能量的“存护”权能,此刻竟如同流水遇到了炽热的烙铁,虽能环绕,却难以真正渗透、更无法直接作用其本源。 她的能力,第一次遇上了无法直接扭曲、定义、瓦解的敌手。 焚风对于周身疯狂滋长、试图禁锢他的金色晶簇,似乎毫无反应。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璀璨牢笼。就在爱丽丝挥动的金色巨锤即将临身的刹那—— 他动了。 手中的那柄锐利长刀,只是以一种简单到极致、却又快得超越物理规律的速度,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能量爆发的光芒。 然而,那道细微的弧线所过之处,那些坚硬无比、蕴含着秩序法则之力的金色晶簇,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瞬间“消散”了。不是破碎,不是熔化,而是从“存在”的状态被直接归为了“无”。 连最基本的粒子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下一秒,那柄刚刚抹除了晶簇牢笼的长刀,刀势毫不停滞,轨迹陡然上扬,不偏不倚,径直迎向了爱丽丝那挟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的金色巨锤! 锤与刀! 代表极致“守护”与“存在”的意志,对抗代表极致“毁灭”与“虚无”的权能。 这一次的碰撞,终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威势。 那是两种绝对对立的宇宙法则在最激烈点上的终极冲突所引发的、超越了常规声波传递概念的、直接作用于灵魂与空间本身的恐怖轰鸣。 一个极度不稳定的、不断在苍白与金色之间疯狂闪烁、扭曲的能量奇点,在锤刀交击处诞生,向外喷射着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恐怖的能量涟漪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其威力之大,甚至一丝逸散出去的微小余波,如同死神的指尖轻轻擦过远处一颗小型行星——那颗行星甚至连爆炸的过程都没有,就在无声无息中瞬间化为了最原始的宇宙尘埃,彻底消失不见。 爱丽丝周身璀璨的金光剧烈闪烁,握着金色战锤的双臂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想象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反冲而来。 她的身形微微一顿,手臂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颤抖。 但还没到极限,爱丽丝瞬间改变身形,一脚踢在了焚风的侧腰,迅速将锤身抽离,整个人借力转了个向,从另一侧再次展开攻击。 而焚风,那灰白色的身影受力略微后退。 但他的双手依旧稳定的握持着武器,周身的苍白火焰如同他的意志般熊熊燃烧,疯狂地侵蚀、消磨着金色战锤的力量。 他的攻击,如同永无止境的虚无浪潮,一波强过一波,似乎不将眼前这碍眼的“存在”彻底湮灭誓不罢休。 两人的攻势渐渐加速,锤面与刀身的碰撞由每秒数次逐渐提升至刹那数十、数百次,身影交错后又分开,直到难以用肉眼捕捉到行动轨迹。 只有黑暗背景下不断闪烁、溅射的耀眼光束,诉说着这强悍到极致的对撞。 一时间,璀璨的金色与死寂的苍白在宇宙中疯狂交织、碰撞、湮灭,两者竟然陷入了短暂的、极其凶险的僵持。 爱丽丝的防御依旧稳固,存护的意志坚不可摧,但她暂时也找不到一锤定音的胜利方式。 而焚风,似乎也找不到瞬间贯穿这极致守护的办法,他的刀能湮灭星辰,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彻底瓦解这凝聚了“存护”命途极致力量的具现的防御。 战斗,从瞬息万变的法则对抗与技巧交锋,演变为了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对撞。 但这样不行。 得尽快破局……虽然这样战斗下去自己不会吃什么亏,但是眼下罗浮上还上演着一场危机。 爱丽丝急速分析着焚风动作的每一个细微波动,寻找着其运作的规律与可能存在的“频率”或“间隙”。 略微改变了战术,金色战锤开始以某种独特的频率进行震颤,她不再仅仅是纯粹的锤击,而是开始引导存护之力进行微妙的“共振”。 每一次锤刀碰撞的刹那,这种震颤都能巧妙的荡开那锋锐的刀光,令她能够更快地挥出下一锤。 焚风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有趣。” 他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反应”的东西。并非愤怒或惊讶,而更像是一个冷漠的艺术家,发现眼前的材料出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韧性。 他周身的苍白火焰,燃烧得更加“安静”了,仿佛所有的喧嚣都被内敛,转化为更极致的毁灭。 他握刀的手臂姿势未变,但长刀劈落的“方式”却发生了改变。不再是简单的、狂暴的能量倾泻,那苍白的刀光开始变得——更加锋利。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锋利,而是概念层面的“锐度”提升!刀光变得更加凝练,其蕴含的概念被压缩到了极致,从之前的“抹除一片区域”,变成了“切割一条线”。 他试图以点破面,像最锋利的钻石划开玻璃一样,切开爱丽丝那坚固无比的存护之力。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高频的切割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尖锐!金色战锤与苍白刀光接触的边缘,迸发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屑和苍白的火星,每一粒光屑的湮灭,都代表着两者力量的消耗。 爱丽丝立刻感受到了压力骤增,对方的学习和适应速度快得惊人,她不得不再次提升金色战锤的震荡频率,同时不断微调其内部的结构力场,以应对那变得极具“穿透性”的湮灭刀锋。 这场对决,已然超越了简单的能量对轰,上升到了法则理解、能量操控精度与即时应变能力的极致比拼。 爱丽丝再次挥动战锤,这一次,她在锤击之中融入了一丝“重构”的意念。并非直接作用于焚风,而是作用于被湮灭之力波及的、即将归于虚无的空间本身。 在刀光斩过、空间破碎的瞬间,存护之力强行介入,试图将被“湮灭”的空间结构瞬间“修复”、“加固”,甚至将其转化为一面临时的、微小的空间盾牌,去偏折后续的刀光。 焚风的回应则更加直接。他的攻击变得更加飘忽不定,轨迹难以捉摸,时而如同沉重如山岳般力劈而下,时而又如同鬼魅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进行刁钻的切割、突刺。 那苍白火焰甚至开始尝试绕过战锤的正面防御,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般,从侧面、后方侵蚀爱丽丝的周身。 一时间,宇宙中仿佛上演了一场由光与影构成的死亡之舞。金色的轨迹与苍白的弧线疯狂交织、碰撞、分离、再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凶险万分,每一次能量的迸溅都足以毁灭星辰。 第24章 戛然而止 两者的身影在广袤而无垠的宇宙深空中化作了两道纠缠不休的流光,一者璀璨如恒星降世,一者灰白似末日余烬。 他们的速度早已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每一次碰撞、分离、再追击,都在冰冷的真空背景上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们所过之处,空间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两种极致对立的力量粗暴地撕裂、扭曲,留下一道道久久无法自行愈合的、如同丑陋蜈蚣般的漆黑疤痕。 这些空间裂痕中泄露出的气息,甚至能令靠近的星光都为之黯淡、偏折。 而那些不幸位于他们移动轨迹上的微小天体——寂静旋转的小行星、冻结的彗星核、甚至是更遥远的星体碎片—— 更是连一丝悲鸣都无法发出,便在无声无息间,或被那璀璨金锤的震荡余波震为齑粉,或被那苍白刀光的湮灭气息轻轻擦过,彻底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归于绝对的“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存护的意志在此刻被爱丽丝诠释得淋漓尽致。 她如同汹涌毁灭洪流中唯一屹立不倒的礁石,任你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冲击,我自岿然不动,那柄金色巨锤,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与灵魂。 她的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总能间不容发地出现在湮灭刀光最致命的轨迹上;她的每一次锤击都高效而势大力沉,将焚风那随手一击都足以让寻常星辰崩灭的恐怖攻击尽数拦下。 甚至,在偶尔抓住对方力道的细微间隙,借力打力的精妙反击中,那沉重的锤击还能爆发出惊人的反震力,将焚风那看似不可阻挡的身影硬生生击退数十乃至数百公里,让其周身的苍白火焰都为之一滞。 然而,焚风则如同一位不知疲倦、永无止境的毁灭风暴化身。 他的攻击仿佛没有尽头,湮灭的力量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支撑着那柄可怕的长刀持续挥斩。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攻击方式还在不断地进化、变得更加危险和难以预测,他似乎在战斗中学习、适应着爱丽丝的防御模式,刀光时而凝聚如针,试图以点破面;时而铺散如潮,进行全方位的侵蚀压制;时而又会融入某种诡异的技巧,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突袭。 他仿佛真的在享受这个过程,在享受将爱丽丝这极致“坚固存在”一点点逼向极限的过程,如同雕刻家耐心打磨一件绝世胚料。 战斗,陷入了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的焦灼。 宇宙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角斗场,两位拥有着神明般伟力的存在在其中殊死搏杀,谁也奈何不了谁,但谁也无法抽身离去。 每一次交锋都关乎存亡,每一次能量的溢散都书写着毁灭。 直到—— 一次极其精妙的虚招与力量转换,爱丽丝抓住了焚风一次试图绕过防御、直取她本体的刁钻突刺时露出的微小破绽。 她并未直接格挡,而是以战锤侧面巧妙地黏住了那道刀光,身体如同金色旋风般借势旋转。 “喝!” 伴随着一声低喝,爱丽丝汇聚起全身的力量,以及那引导而来的部分湮灭之力,挥出了至今为止最为猛烈的一击! 金色巨锤带着如同撕裂空间般的伟力,狠狠地砸在了焚风匆忙回防的刀身之上。 焚风的身影如同被高速运动的大质量天体正面击中,终于无法再稳稳立于原地,第一次被完全击飞! 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星,向后急速倒飞,最终重重地撞击在爱丽丝早在战斗间隙就悄然布下、用于封锁空间和限制其移动范围的巨大透明晶壁之上。 坚硬的晶壁被撞出大片蛛网般的裂痕,但并未立刻破碎,成功地将焚风拦截了下来。 趁此机会,爱丽丝立刻准备乘胜追击。 然而,对方也绝非易与之辈。 就在他被击飞、身体失去平衡撞击晶壁的同一瞬间,他手中的长刀竟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反向撩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苍白刀芒,如同毒蛇吐信,趁着爱丽丝发力的间隙,攻了过去。 爱丽丝瞳孔一缩,这一击若是命中,虽不致命,却足以暂时扰乱她的力量循环,带来不小的麻烦。 她不得不放弃这补刀的最佳时机,身形向一侧急速闪避,巧妙地避开了这刁钻的一击。 瞬间,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个对于他们这个层级而言并不算遥远的距离——数十公里,隔空相对。 这一次,焚风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再度猛扑上来。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那沸腾的苍白火焰与灰白尘霾似乎平息了许多,缓缓地流转着。 爱丽丝警惕地紧握着金色战锤的锤柄,没有丝毫放松,目光牢牢锁定着焚风的一举一动。即便刚才那一击看似是她占据了上风,但她心中无比清楚——自己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对方的停驻,绝非因为受创。 “够了……”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几分漠然评价意味的声音,透过真空,直接回荡在爱丽丝的感知中。 焚风……竟然主动停止了战斗。 “这次,就到此为止。” 他缓缓说着,那灰白色的“视线”似乎越过了爱丽丝,投向了远方的巨舰——「罗浮」。 “哼,就算机关算尽,也没能成功吗,幻胧。”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嘲弄,更像是一种淡漠的陈述。 爱丽丝心中顿时一凛,随即暗暗松了一口气。幻胧……这也是一位绝灭大君的名号。 从焚风的话语和态度来看,似乎是景元将军和列车组他们在鳞渊境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并且……成功地挫败了幻胧的计划? 只是,没想到引动建木、掀起如此大风波的,竟然也是一位绝灭大君。 “这场战斗,” 焚风不再关注仙舟的方向,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爱丽丝身上,那冰冷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绝对的认可? “很不错。” 他周身的苍白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你是个强大的对手。”他继续说道,仿佛在评价一件艺术品。 “幻胧这次,也就只有让我碰到你这件事,做得还算令人满意。” “不要认为这么说我就会放你离开……”爱丽丝目光灼灼,手中的金色战锤依旧散发着磅礴的气势,没有丝毫松懈。 绝灭大君,每一个都是宇宙级的巨大威胁,绝不能轻易纵虎归山。 “我确实无法完全突破你的防御,”焚风坦然承认,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要离开,你还拦不住我。” 说完,他竟然直接转过了身,将那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在了爱丽丝的攻击范围之内。 这是一种极致的傲慢,或者说,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爱丽丝握紧锤柄的手指微微一动,但最终,她没有出手。 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的能力太过诡异,一心要走,自己确实没有绝对把握能留下他。 若是过于恋战,难免生出其他变数。 就在焚风的身影开始逐渐变淡,仿佛要融入那片虚无的背景色时,他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再次传入爱丽丝的感知: “我姑且提醒一句。” “你的自我太过淡薄,如果继续保持这样……” “你将堕入虚无的阴影。” “别让我失去一个难得的好对手。” 话音落下,那灰白色的身影彻底消散不见,没有留下任何能量残留,没有引起任何波动,就如同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有周围空间那些尚未愈合的黑色疤痕、以及远处缺失了几颗小行星的星空,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宇宙级对决。 爱丽丝独自悬浮于寂寥的星海之中,手握逐渐消散的金色战锤,回味着焚风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警告,冰蓝色的眼眸中,首次浮现出一丝深深的疑虑与凝重。 堕入……虚无? 第25章 我当是减速带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次一呼吸都似乎要用尽全力,那庞大身躯所带来的威压实在是过于沉重。 众人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苦战。 幻胧那由建木复苏后凝结的第一颗“果实”塑造的肉身,完美继承了丰饶命途那堪称bug级的恐怖恢复力。 无论是景元召唤的神君挥出的、足以斩裂山岳的金色雷霆刀光,还是瓦尔特的拟似黑洞重力场碾压,亦或是星那灼热的炎枪、三月七的冰箭—— 所有攻击落在她身上,造成的可怕创伤,无论是深可见骨的斩痕、被重力扭曲撕裂的肢体、还是被炎枪灼烧出的巨大窟窿,都会在下一个呼吸间,被磅礴的、近乎无限的丰饶生命力瞬间修复。 无数嫩绿的枝芽、妖艳的花朵、甚至新的骨骼与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蔓延,顷刻间便将所有损伤抹平,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而这具拥有不死特性的身躯,同时又能完美承载并发挥幻胧作为绝灭大君那纯粹的、暴戾的毁灭之力。 她那巨大的手掌随意拍下,便如同陨星天降,在地面上留下巨大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掌印。 指尖轻弹,射出的毁灭能量射线便能轻易洞穿坚硬的礁石,逼得众人狼狈闪避。 甚至只是一个玩笑似的,像是脑瓜崩一般的轻轻一弹,都带着一股巨力。 恢复与毁灭,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幻胧身上形成了令人绝望的互补循环。众人的攻击如同石沉大海,而她的每一次反击却都险象环生。 众人只能艰难地支撑着防线,场面一度被完全压制。 “呵呵呵……这就是罗浮的守护者?这就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幻胧那慵懒而充满嘲弄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在激烈的战斗间隙不断响起,折磨着众人的神经,“真是……令人失望的脆弱啊。” 神君的巨刃再次在她肩头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但翠绿的光芒闪烁,伤口瞬间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幻胧甚至故意用那新生的、娇嫩如初的皮肤轻轻摩擦了一下刀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看呐,将军大人,您竭尽全力的斩击,留下的痕迹甚至不如春风拂面持久。”她轻笑着,巨大的手掌如同拍苍蝇般,将突进到她面前的星连人带枪狠狠扫飞出去,重重砸进远处的石柱中。 “还有你,不朽的后裔……”幻胧的“目光”转向一直游走在战场边缘,试图寻找机会的丹恒,语气中的戏谑更浓。 “你身上那令人作呕的、属于‘龙’的气息,确实能稍微延缓那么一丁点‘丰饶’的恩赐,但是……有用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丹恒那愠怒的表情,“你甚至不敢靠近我,就像一只畏惧火焰的小飞蛾~真是可怜又……可笑!” 丹恒咬紧牙关,墨蓝色的眼眸中怒火与冷静交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龙尊之力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干扰、压制丰饶之力的瞬间爆发。 但幻胧与建木本体的连接太过紧密,能量供给几乎无穷无尽,他需要一个绝佳的、无人打扰的时机,才能尝试进行阻断,否则贸然上前只会被那恐怖的毁灭之力瞬间吞噬。 “混蛋!”刚从石壁碎屑中挣扎出来的星,听到了幻胧对丹恒的嘲讽,又看到伙伴们一次次徒劳的攻击和狼狈的闪避,一股难以抑制的无名火猛地从心头窜起,烧得她眼眶发红。 这种被完全戏耍、无力破局的感觉让她憋屈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来到鳞渊境之前,爱丽丝将她拉到一边,塞给她那块剔透水晶时说的话: “若是遇上难以解决的敌人,就把这个丢过去。” 当时她还觉得这么漂亮的东西用来砸人可惜,但现在……正是危机时刻! 此时,幻胧似乎觉得戏弄星很有趣,竟然伸出那根堪比巨柱的手指,如同逗弄孩童般,朝着星的方向轻轻弹了过来。 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蕴含着足以将钢铁战舰都拦腰截断的恐怖力量。 “星!小心!”三月七惊呼道,数支冰箭射向那根手指试图阻挠,却被表面萦绕的毁灭能量轻易湮灭! 星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双手紧握炎枪,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其中,枪尖迸发出灼热的火焰,猛地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星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双臂剧痛发麻,但她竟然硬生生凭借炎枪和自身的力量,勉强扛住了这“玩闹般”的一击。 而幻胧的注意力,似乎也被另一边景元蓄势待发、雷光越发璀璨的神君所吸引,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向那边,语气带着一丝“终于有点像样”的调侃:“哦?将军大人终于要拿出点真本事了吗?可别让我再失……” 就是现在! 星眼中精光一闪!趁着幻胧的注意力被景元吸引的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她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握枪的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衣袋,掏出了那块爱丽丝给予的、触手温润的剔透晶体。 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瞄准幻胧那巨大身躯胸口的位置——那里是丰饶之力波动最浓郁的核心区域——狠狠地将晶体投掷了过去。 “嗯?”幻胧的感知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这微乎其微的能量波动和飞来的“小东西”。 她微微垂下视线,看到那枚甚至没有多少能量外泄、只是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空洞的眼眶中幽火跳动,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呵……可怜的垂死挣扎吗?这种小玩具……” 她甚至懒得特意去防御或躲避。以她这具融合了丰饶与毁灭之力的身躯强度,寻常的能量爆炸甚至是反物质炸弹都难以造成真正有效的伤害,更何况是这么一丁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小东西? 她任由那晶体如同尘埃般,撞向自己的胸口。 然而,下一秒,当那枚晶体轻轻触碰到她胸口皮肤的一刹那—— 幻胧那始终带着慵懒戏谑的表情,第一次凝固了。 嗡——!!!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仿佛来自更深层面的嗡鸣。 那枚小小的晶体在接触到的瞬间,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纯粹到极致的璀璨金光。 那根本不是什么能量爆发,而是……极致“存护”意志的瞬间释放与物质重构的权能。 以那碰撞点为中心,一种无法理解的、强制性的“晶化”反应,如同最剧烈的连锁风暴般疯狂蔓延开来。 璀璨的金色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急速覆盖上幻胧的胸口皮肤、肌肉、甚至是内部流淌的丰饶能量。 幻胧那强悍无比的、拥有无限再生能力的丰饶肉身,在这股力量面前,竟然第一次遇到了克星。 金色的晶体疯狂地侵蚀、同化着她的一切组织,皮肤失去活性,化为冰冷的金色晶石;肌肉纤维僵化,失去弹性;连那磅礴的丰饶生命力,都在被强行转化为某种固化的、静态的晶体结构。 “这是……什么东西?!!”幻胧终于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尖啸。 她能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高于寻常能量的法则力量正在强行改写她的存在形态。 是那个金毛小姑娘! 这种能力竟然还可以借给别人用的吗? 她疯狂地催动丰饶之力,试图对抗、修复这恐怖的晶化过程。 翠绿的光辉与璀璨的金光在她胸口剧烈交锋、湮灭,新生与固化疯狂拉锯! 确实,丰饶的力量浩瀚无边,足以暂时延缓晶化的彻底完成。 但这晶化反应是爱丽丝精心设计的链式反应,因为在罗浮所遇到的敌人,无论是药王秘传还是丰饶造物,对常人来说最棘手的莫过于那堪称变态的恢复力。 于是她便为星准备了这个可以说是对丰饶特攻的大杀器。 这种反应一旦开始,除非其中蕴含的、被极度压缩的存护之力彻底耗尽,否则这个过程就将如同附骨之疽般持续下去,不断消耗、牵制着幻胧绝大部分的精力与力量! 就在幻胧因为胸口突如其来的晶化与剧痛而动作僵直、发出痛苦尖啸、全力对抗体内那霸道无比的存护之力时—— “丹恒!!就是现在!!”景元的怒吼声如同雷霆炸响! 一直在等待时机的丹恒,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个幻胧被意外牵制、无法分心他顾的瞬间! “苍龙——濯世!” 他抓紧时机,周围环绕着的水龙凝聚着「不朽」的力量,向着幻胧飞驰而去,这样一来,便足以压制住那丰饶的再生力。 “啊!!!”幻胧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与建木连接的被强行中断,使得她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能量供给骤然衰减,胸口晶化的速度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而几乎在丹恒出手的同一时间,景元积蓄已久的力量也终于达到了顶峰! “煌煌威灵,遵吾敕命——” 他身后那顶天立地的金色神君虚影,将手中那柄完全由雷霆凝聚而成的巨大阵刀高高举起,无尽的雷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甚至引动了鳞渊境上空阴沉的雷云。 整个天地间的光芒仿佛都被这一刀所吸纳! 下一刻,金色的雷霆巨刃,带着代行帝弓司命巡猎之志、裁决一切孽物的无上威严与力量,如同九天落下的神罚,朝着那因连接中断、晶化缠身而行动迟滞、空门大开的幻胧,轰然斩落! “斩无赦!” 轰隆隆隆——!!!!!!! 这一次的巨响,真正意义上撼动了整个鳞渊境。金色的雷光彻底吞噬了幻胧那巨大的身影,几种不同的能量交织、肆虐,将她那不断在晶化与再生间挣扎的躯体彻底淹没! 光芒散尽,只见幻胧那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与巨大的斩裂伤,胸口的大片晶化区域在雷霆轰击下布满裂痕,但却没有新的丰饶之力立刻涌出修复。 她的气息变得极其萎靡,庞大的身躯摇晃着,似乎连维持形态都变得极其困难。 虽然未能彻底将她湮灭,但这结合了众人意志的一击,无疑成功地重创了这位不可一世的绝灭大君! 战机,终于被扭转! “嗬……嗬嗬……”幻胧的喉咙里发出破碎风箱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那并非痛苦的呻吟,而是极致的、扭曲的愤怒与癫狂在酝酿! “好……好得很!!!”她猛地抬起头,那破碎的、焦黑与晶化交织的面容扭曲成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充满了怨毒与毁灭欲望的表情。 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住了景元,又扫过丹恒、星、瓦尔特和三月七! “没想到……我这完美的作品……竟会毁在你们这群蝼蚁手中!”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与戏谑。 “巡猎的走狗!不朽的余孽!还有你们这些该死的、多管闲事的无名客!!” 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表面那些焦黑的伤痕和晶化的裂痕中,透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闪烁,内部有着驳杂的能量在疯狂压缩、激荡。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既然……既然我的杰作无法完成……”幻胧的声音变得无比怨毒,“那便用这残躯,绽放最后……也是最绚烂的毁灭之花!” “能与一位绝灭大君同葬于此……是你们无上的‘荣幸’!!” 她要自爆。 她要彻底引爆这具融合了丰饶之力与毁灭之力的躯壳。 即便这具分身意志会因此受损,即便计划彻底失败,她也要让在场的所有人,让这片鳞渊境,为她陪葬。 一位绝灭大君级别存在的自爆,其威力足以将整个鳞渊境从罗浮的地图上彻底抹去,甚至重创仙舟的本体。 而那逸散的丰饶之力,很有可能在罗浮引发大范围的魔阴转变。 “不好!”景元脸色剧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能量正在幻胧体内失控般汇聚,神君虚影试图再次凝聚,他竟是想要自己上去挡下这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无比璀璨、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物体,如同审判之矛,毫无预兆地、瞬间撕裂了鳞渊境上空那阴沉的、能量紊乱的天幕,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精准无比地从天而降。 然后,以无匹的气势自幻胧的天灵盖为起始点贯穿其整个身躯。 幻胧那疯狂怨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后,她那庞大的身躯骤然扭曲、淡化,最终只剩下一地的齑粉。 只剩一小缕火苗转瞬消失不见。 “看来赶上了。”,爱丽丝收起手上的锤子,没有多看地上那些残骸一眼,对于这种以挑动文明分歧走向自灭为乐的混蛋,她并没有什么好说的,直接锤烂就好。 “景元将军,这样事情就算解决了?”,爱丽丝走上前,景元还保持着一副临战姿态,显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这段时间的事务众多,想必他也有些累了。 闻言,他长舒一口气,缓缓将手中的阵刀放下,那威武的神君也慢慢解除了戒备姿态。 “多谢爱丽丝阁下了。”,之前天空中出现的大动静可让他担心的紧,但既然这位回来了,那另一边想必也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第26章 大石碎胸口 爱丽丝漫无目的地在长乐天的街道上踱步。事件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告一段落,喧嚣过后,仙舟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带着几分悠闲的秩序。 街边商铺的吆喝声、小食摊飘散的香气、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语,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卷,与不久前建木之下的生死搏杀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听说,景元将军因为一系列“必要的违规操作”,此刻正被铁面无私的符太卜“请”进了神策府最深处的书房,据说正对着一座如山高的卷宗,没日没夜地写着详尽到令人发指的事件报告,以应对十王司和六御其他部门的质询。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嘴角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笑意。 那位总是显得游刃有余、智珠在握的将军,被迫伏案疾书、愁眉苦脸的模样……嗯,说起来,还蛮“惨”的。 但这或许也是他身为罗浮掌舵者必须承担的负担。 而星穹列车的诸位,则在瓦尔特先生的带领下,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那颗引发了一系列事端的星核,她不便插手,也无意打扰。 于是,兜兜转转,似乎只剩下她自己,像个真正的游客一样,闲得无事可做。 这份突如其来的、久违的闲暇,反而让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不久之前,飘回了那片冰冷死寂的宇宙深空,飘回了那个名为焚风的灰白色身影,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句冰冷而意味深长的话语。 「你,正在堕入虚无。」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她意识深处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焚风的那一句提醒,确实也让她开始审视起了自己。并非审视力量的增长或损耗,而是审视那力量之下,更深层的东西。 自我……吗? 这个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仿佛与生俱来、不言自明的概念,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困惑。 她仔细回忆。无论是已然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乡温德兰,作为“最后的指挥官”,为了文明的存续而战;还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苏醒后,为了守护无辜者而介入罗浮的危机……她似乎一直都在承载着他人的愿望、回应他人的期待而行动。 保护、守护、支援……这些行为本身并无不妥,且十分契合她所踏入的“存护”命途。 但驱动这些行为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是发自她内心真正的“想要”,还是某种……被赋予的“职责”或“惯性”? 说到底,褪去“存护的令使”这层强大的外壳,剥离那些被赋予的使命和责任……她本人——爱丽丝,到底想要什么呢? 或者说,更根本的问题——她,究竟是什么?是那份力量的容器?是古文明遗落的幽灵?还是一个……真正拥有独立意志与渴望的“存在”? 这个问题,自从与焚风一别后,便如同无声的潮水,开始时时漫上她的心头,深深地困扰着她。 她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却仿佛置身于一片寂静的迷雾,寻找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形状的答案。 就在她思绪飘远,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各式各样的摊贩和表演时,一阵喧闹的叫好声和锣鼓声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围满了人的小圈子,中间似乎在进行着什么街头杂技表演。爱丽丝本无意凑热闹,但就在她目光掠过人群缝隙的刹那,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正躺在一个简陋石台上的少女,身穿轻便的练功服,双眼紧闭,表情似乎有点紧张,又有点故作镇定。她的胸口上,稳稳当当地放着一块足有一人多长、半尺来厚的青石板。 那个躺着的、正准备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少女,她认得。 正是当初在工造司有过一面之缘的云骑少女,素裳。 她怎么会在这里……表演这个? 爱丽丝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那个正准备举锤的小姑娘。 小姑娘是个化外民,年纪不大,橙色的头发扎着个干练的侧马尾,脸上带着卖力表演的笑容,正有模有样地向围观人群展示着她手里那柄看起来沉甸甸的大锤,似乎在酝酿着气势。 “小……小桂子,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素裳的声音正在发抖,显然对此也感到颇为害怕,虽然身为仙舟的天人种,受到这种冲击也不会有大碍,但还是很痛啊! 而那个被称作小桂子的女孩则将手里锤子玩出了花,信誓旦旦的说着:“裳裳,相信我!这个我可练了很久了,这次一定成功!” 周围的群众也适时发出了起哄般的喝彩声。 这……太乱来了!即使是经过训练的云骑,用身体硬扛这样的重击也绝非儿戏!更何况那锤子看起来分量不轻,若是力道控制稍有偏差…… 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层极其淡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金色微光,如同最轻柔的纱幔,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了素裳胸口之上,这样就能挡下一部分冲击。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素裳那带着点紧张、却又努力表现得很专业的脸上,以及那个正在吆喝鼓劲的杂技演员身上。 看着这略显滑稽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听着周围人群的喝彩与期待,爱丽丝心中那关于“自我”与“存在”的沉重思绪,似乎暂时被冲淡了些许。 既然暂时得不到答案,就暂时忘掉,也许旅行到什么地方的时候,就自己想出来了呢? 爱丽丝站在人群外围,继续看着场中的表演。那位被叫做小桂子的橙发少女,正有模有样地向四周的观众抱拳行礼,随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那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锤。 躺在大石板下的云骑少女素裳,虽然闭着眼睛,但爱丽丝能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紧绷。 桂乃芬“哈!”地一声娇叱,双臂抡起大锤,在空中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锤头裹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向了素裳胸口的青石板。 “嘭!” 一声闷响传来。石板应声裂成数块,向两旁崩开。素裳在锤子落下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惊呼:“小桂子!不痛诶!哇——你好厉害!”,随后一个鲤鱼打挺蹿了起来。 围观的民众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不少人大声叫好,显然对这种带着惊险意味的民间杂技十分受用。也有人将巡镝零钱抛入场中放置的铜盘里,发出叮当的脆响。 人群渐渐散去,讨论着刚才的表演,或是融入长乐天街市熙攘的人流,去寻找下一处热闹。爱丽丝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正在收拾场地的两位少女身上。 还是素裳先注意到了这位特殊的“观众”。她眨了眨眼,仔细辨认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拉着还在捡拾地上巡镝的桂乃芬就跑了过来。 “爱丽丝小姐!”素裳的声音带着活力,似乎刚才表演“胸口碎大石”对她来说只是热身,“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爱丽丝微微颔首,不由得说出了心中的一丝疑惑:“我记得各处云骑都在忙于罗浮灾后的重建与巡防,你怎么会在这里……表演这个?” 她印象中的云骑军,此刻应当任务繁重才对。 素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这个啊……其实是之前行动中受了点小伤,长官体恤,特批了我一个星期的假期让我好好休养。不过我这人闲不住,那点小伤两三天就好利索了。正巧,我好姐妹小桂子这边需要人帮忙搭把手,说是有个新节目需要个‘硬骨头’,我就来啦!” 她说得轻松自然,仿佛这只是朋友间再平常不过的帮忙。 哪有给好姐妹帮忙……胸口碎大石的啊? 接着,她热情地拉过身旁的橙发少女:“爱丽丝小姐,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好姐妹,桂乃芬!别看她这样,她可是仙舟杂技界的清流,厉害着呢!” 爱丽丝看向桂乃芬。这位少女笑容灿烂,朝着爱丽丝抱拳行礼,动作爽利:“这位姐姐好呀!多谢您刚才捧场!看您气度不凡,一定是素裳的朋友?” 爱丽丝这才知道,这位橙发少女名叫“桂乃芬”,虽是短生种,却凭借一腔热情学会了各种杂技,还创造了不少独门绝活,在仙舟的街头表演界颇有名气。 她与素裳相识的过程也颇具戏剧性——据说是因为桂乃芬的街头表演造成了交通堵塞,并且她还持有“大量爆炸物”,身为云骑的素裳前去处理,结果两人“不打不相识”,反而成了好友。素裳甚至成了桂乃芬街头表演和直播的搭档。 “小桂子她人可好了,而且懂得可多了!”素裳补充道,语气里满是自豪,“就是有时候点子太野,需要我看着点。”她笑着调侃了一句。 桂乃芬闻言,笑嘻嘻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素裳:“哎哟,说什么呢!我那些可是正经的‘行为艺术’!对了,这位姑娘,要不要看看我的新节目?”她眼睛亮晶晶地,开始热情地推销自己的表演。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婉拒了桂乃芬那听起来就颇为“危险”的邀请,但语气并不冷淡:“谢谢,还是下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才表演用的石板碎块,真诚地补充道,“不过你们的表演……很精彩,很有活力。” 她稍稍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确保只有素裳和桂乃芬能听到。 毕竟当众指出表演者的失误,尤其是在这鱼龙混杂的街头,无异于砸人饭碗。 “还有就是……刚才那个‘胸口碎大石’,有点太危险了。” 爱丽丝的声音轻柔却清晰,“之前人多,我不便多说。你砸下去的位置和发力方式……稍有偏差。” 她看向桂乃芬,眼神认真:“如果不是我下意识地……嗯,稍微‘加固’了一下素裳的胸口,分散了部分冲击力,就凭你刚才那一下的落点和力道,很可能就不是‘胸口碎大石’,而是要变成‘大石碎胸口’了。” “啊这……”桂乃芬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她那头橙色的短发,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我还以为自己偷偷练了那么久,已经挺到位了呢……” 她小声嘀咕着。 一旁的素裳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了,她猛地扭头看向桂乃芬,脸上写满了后知后觉的震惊和一点点后怕。 她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小桂子,我姑且问一句啊……你,你之前都是用什么来练手的?” 桂乃芬倒是十分坦荡,甚至带着点小骄傲,挺起胸膛回答道:“废弃的金人啊!工造司后面废料场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我可是练到能把石头砸得粉碎,但下面的金人外壳连一个机栝、一道纹路都不会震掉的程度呢!厉害!” “金——人——?!”素裳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金人和我是一个硬度吗?!它们那是玄铁精钢!我这是血肉之躯啊!小——桂——子——” 素裳气得直接上手,双手捏住桂乃芬的脸颊,像揉面团一样往外拉扯,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是不是想换个搭档了?!啊?!” “唔唔唔……窝搓了嘛……裳裳饶命啊……”桂乃芬被捏得口齿不清,连连求饶,眼角却还是带着笑意,显然两人经常这样打闹。 爱丽丝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充满活力的打闹场景,听着她们之间毫无隔阂的玩笑与抱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种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吵闹的友情,对她而言是一种颇为温暖的体验。 天幕模拟出的夕阳的余晖将长乐天的飞檐翘角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橘色,街市上的喧嚣并未褪去,反而多了几分归家的闲适与晚间营生的热闹。 经过一番“友好”的切磋,素裳终于放过了连连讨饶的桂乃芬。 橙发少女揉着有些发红的脸颊,嘿嘿笑着,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开始收拾表演的家伙事,那柄“肇事”大锤被她轻巧地扛在肩上。 “爱丽丝小姐,这次真的多谢您提醒啦!”桂乃芬笑容灿烂,心很大地立刻把刚才的“危险失误”抛诸脑后。 “不然我可真要闯祸了!为了表示感谢,我请客!前面有家超好吃的貘馍卷摊子,我每次收工都要去来一个!” 素裳也整理了一下刚才玩闹时弄乱的衣襟,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是啊,爱丽丝小姐,一起?” 爱丽丝看着两位少女热情洋溢的邀请,她们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与简单的快乐。 “好。”爱丽丝轻轻点头,眼眸中映照着夕晖,也染上了一丝暖意,“那就……叨扰了。” 她跟着依然在斗嘴嬉笑的素裳和桂乃芬,汇入长乐天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身影渐渐融入那温暖的灯火与渐起的暮色里,暂时将浩瀚星海的纷扰与内心深处的迷思,轻轻搁置在了身后。 第27章 惹人厌的熊孩子 不得不说,仙舟联盟在美食一道上的造诣,确实堪称登峰造极,无愧于其跨越星海、积淀数千年的深厚底蕴。 即便是爱丽丝这样对物质享受需求极低、平日里对食物基本没有什么太多挑剔和执念的人,在品尝过长乐天街头巷尾那些看似普通却内藏乾坤的小吃后,也会由衷地给出夸赞。 每一种小吃都不仅仅是味觉的享受,更仿佛是一件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蕴含着仙舟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沉淀的智慧。 爱丽丝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眼眸中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满足”的情绪。 离开热闹的小吃摊区域,爱丽丝同依旧活力四射的素裳和桂乃芬告了别。 她独自一人漫步在长乐天渐次亮起的店铺灯牌与古朴灯笼交织的光影下,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与平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旁巷口传来的、与周围和谐氛围格格不入的嬉闹声打破。 “嘻嘻,小瞎子,我在这呢~往哪儿摸呀?” “这边这边!你的宝贝在我这儿哦!” “不对不对!在我这儿!快来拿呀!” 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特有的、却因不加掩饰的恶意而显得刺耳的戏谑。 爱丽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在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口,三个孩子正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穿着素净衣裙,正不断摸索着前进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年纪,小脸苍白,嘴唇紧抿,正无助地试图通过声音辨别方向,小小的身体因紧张和委屈而微微颤抖。 围着她的是三个年纪相仿、穿着明显更皮实些的男孩。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调皮男孩,手上正高高举着一个做工精巧,但略显陈旧的发饰,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容。 而另外两个男孩则一左一右,故意掐着嗓子、变换着位置叫唤,误导着那个目不能视的女孩。 当女孩好不容易凭借着微弱的声音线索,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到其中一个发声的男孩面前时,那男孩立刻敏捷地跳开,并发出一阵得逞的哄笑: “略略略~小瞎子,被骗了!笨蛋!” 举着发饰的男孩更是得意洋洋:“哈哈,在这儿呢!有本事来拿呀!可惜你看不见~” 女孩僵在原地,小手无助地在空中抓了抓,最终无力地垂下,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抽泣。 这种对特殊人群的、毫无同理心的歧视与欺凌行为,放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都显得如此丑陋和令人不适。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阳光之下总有阴影,天真烂漫的孩童有时也会展现出最纯粹的残忍。 既然看到了,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她缓步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轻,但足以让那几个正沉浸在“游戏”中的男孩注意到。 她径直走到那女孩身边,伸出手,轻轻地、稳定地扶住了女孩微微颤抖的肩膀,防止她因情绪激动或失去平衡而摔倒。 “你们爸爸妈妈没教过你们,这样欺负人,是不对的吗?”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三个男孩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有人介入。 他们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爱丽丝只是个陌生的、看起来也没比他们大多少的化外民女孩时,那点惊吓立刻变成了被冒犯的恼怒。 “嘿——!”那个举着发饰的男孩,显然是孩子王,把腰一叉,下巴抬得老高,用一副小霸王般的口吻反驳道,“你谁啊?一个化外民,还管到咱们哥几个头上来了?我们跟她开玩笑,关你什么事!” 另外两个男孩也立刻附和,虚张声势地嚷嚷:“就是就是!多管闲事!” 爱丽丝看着这几个没有礼貌的小家伙,心中并无恼怒,反而有些无奈。 她什么性子的孩子没见过?在温德兰的避难所里,她见过因恐惧而沉默自闭的,也见过因绝望而暴躁易怒的。 眼前这种,说白了就是缺乏管教的熊孩子,本质上就是欠一顿社会的“教育”。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问题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往往就是物理上的“说服教育”——打一顿,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自然就老实了。 虽然是这样想……但爱丽丝也清楚,这里毕竟不是温德兰。 这些孩子都有自己的父母家庭,随便动手教训,后续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与仙舟的律法不合。 于是,她决定换一种方式。她努力回忆着过去在避难所里,如何摆出威严姿态让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家伙乖乖听话的场景,试图重新拿出那种气势。 她微微蹙起眉头,抿紧嘴唇,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凶狠”一些,试图用气场震慑住这几个小屁孩。 这招在过去对那些和她相熟的孩子们可谓是百试百灵,只要她板起脸,再闹腾的孩子也会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很可惜,这一次,她的“绝招”彻底失灵了。 长乐天的这些熊孩子可不认识她是谁,更不像温德兰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早熟懂事的孩子那样会察言观色。 在他们眼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得不像话的金发小姐姐,努力做出的这副“凶狠”表情,非但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她那微微鼓起的脸颊,紧抿却依旧线条柔和的唇瓣,以及那双即使努力瞪大也依旧清澈如湖水的眼眸,组合在一起,非但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个被抢了糖果、正在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小女孩,甚至让人想上手捏一捏。 “噗——”那个孩子王率先没忍住,笑了出来,“喂喂,你们看,她是不是在学我们生气啊?好像一只塞满了食物的仓鼠!” “哈哈哈哈!”另外两个男孩也跟着放肆大笑起来。 爱丽丝:“……”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为什么……为什么不管用了? 难道是自己沉睡太久,表情管理退步了? “哼!不就比我们大那么一点点嘛!”孩子王笑够了,优越感更足了,他把发饰往怀里一揣,小手一挥,模仿着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豪侠派头,对两个小伙伴发号施令。 “还敢多管闲事!上,小的们,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长乐天是谁的地盘!” “噢!”两个被称作“小的们”的男孩立刻响应,摩拳擦掌,嘴里发出“哇呀呀”的怪叫,以在爱丽丝眼中慢得如同蜗牛爬行般的速度,挥舞着小拳头冲了过来,试图将那些没什么力道的攻击往她身上招呼。 “唉……”爱丽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镇不住小孩就算了,还要被迫应付这种幼稚的攻击。 她当然不可能和几个真正的小孩动真格。 她先是轻柔地将那个依旧不知所措的女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确保她处于安全位置。 然后,就在那两个男孩的拳头即将沾到她衣角的瞬间,她的双手迅捷而精准地探出——轻松地以拇指和食指,像掐住两只不听话的小鸡崽的后脖颈一样,精准地捏住了那两个冲在最前面的男孩的衣领后襟。 然后,微微一用力。 两个张牙舞爪的小男孩瞬间就双脚离地,被她轻而易举地提溜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茫然和惊慌,四肢徒劳地在空中划拉着,嘴里“哎哎哎”地叫着。 爱丽丝就这么一手一个,提溜着两个瞬间老实下来的“小的们”,表情依旧带着点无奈的挫败感,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举着发饰、表情已经彻底僵住的孩子王。 “你你你你你……”孩子王显然被这超出理解的一幕惊呆了,指着爱丽丝,说话都结巴起来,“你快把他们两个放下来!”他试图维持自己作为老大的威严,但声音里的色厉内荏已经暴露无遗。 “好啊。”爱丽丝语气带着些许怨气,“但你们得保证,以后再也不许欺负她了,并且把人家的东西还回来。” “谁……谁要听你的啊!”孩子王还在嘴硬,但眼神已经开始闪烁。 “哦?”爱丽丝微微歪了歪头,提溜着两个“人质”晃了晃,“那看来,只好把你们两个不听话的‘小的们’先送去地衡司,然后再请你们的父母过来领人,顺便好好谈谈你们今天的‘英雄事迹’了。” “地衡司”和“父母”这两个词,对于调皮孩子来说,无疑是终极杀手锏。 被提溜着的两个男孩瞬间吓白了脸,哇哇大叫起来:“不要啊老大!救命!我不要去地衡司!被我爹知道会打断我的腿的!” 孩子王的脸色也变得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也想象到了那个可怕的后果。 他看了看两个拼命挣扎的小伙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力气大得离谱、完全不好惹的金发姐姐,最后看了看手里那个发饰,内心的“江湖义气”迅速被对混合双打的恐惧所取代。 “那……那什么……”他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眼神游移,声音也低了好几度,“我……我觉得……也不是不能商量……” 最终,在“强权”和教(威)育(胁)下,孩子王不情不愿地将那个发饰塞回了女孩的手中,并带着两个刚被放下、还惊魂未定的小伙伴,灰溜溜地撂下一句“我们以后不来了!”。 便头也不回地跑没了影,仿佛后面有魔阴身在追似的。 巷口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爱丽丝和那个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发饰、还有些发懵的小女孩。 第28章 丹枢的另一面 “还好吗?”爱丽丝稍弯下身子,指尖轻柔地拂过女孩略显凌乱的发丝,最后温暖地落在她的头顶,用一种极富安抚力量的力度轻轻摸着,试图驱散她方才的惊惧与委屈。 女孩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暖和善意,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嗯,谢谢姐姐……他们、他们只是抢了我的东西……没有做其他什么事情。” 她小声地说着,甚至还下意识地为那几个欺负她的孩子开脱了一句,或许是不想显得自己太软弱,又或许是习惯了隐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责:“而且,也是我自己不好……不该不听劝,随便乱跑出来……结果就碰上这几个家伙……” 她摸索着,将那个失而复得的发饰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什么绝世珍宝般重新别回头发上。 “他们之前……也经常嘲笑我看不见,还偷拿我的东西……”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无奈。 “还好这次碰到了姐姐,不然他们可没这么容易放过我……肯定又要笑话我很久……”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份因未能吓住熊孩子而产生的挫败感,早已被对眼前这个坚强又让人心疼的女孩的怜惜所取代。 她柔声问道:“没事了,以后他们应该不敢了。对了,你的家在哪里?姐姐送你回去好不好?你一个人出来,家里人该担心了。” 然而,听到“家”和“家里人”这几个字,女孩原本稍稍缓和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下来,微微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无神的眼睛似乎看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周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哀伤。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以及女孩身上那骤然低落的气息,让爱丽丝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的心轻轻一揪。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沉默,那是失去至亲后难以言说的痛楚与茫然。 她刚想出声安慰,说些“一切都会好起来”之类的话——尽管她知道这些话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往往苍白无力。 但女孩却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意图,抢先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望”向爱丽丝的方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坚强的、却让人看了更觉心酸的笑容。 “没关系的,姐姐。”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的爹娘……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不在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是远房的叔叔婶婶收养了我。但他们……他们也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和我……不算很亲近。”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有抱怨,只是陈述,“所以,我一向都是自己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的。他们……大概也不会太担心我跑出来。”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心中叹息。仙舟长生,但并不意味着永恒的团聚,漫长的岁月中,离别与孤寂同样是常态。 女孩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她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像是寻找依靠般的倾诉欲:“我这次出来……其实是想去找丹枢大人的。” 丹枢?! 这个名字……不正是那个被自己制服的药王秘传的魁首吗? 女孩并未察觉爱丽丝瞬间的震动,依旧用带着感激和依赖的语气说着:“丹枢大人是丹鼎司的大人物,但她人特别好……一直亲自为我看眼睛,虽然……虽然好像也没什么起色……”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语气略显黯然,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还常常给我带好吃的点心,会耐心听我说话,从来不会因为我看不见就不耐烦……就像姐姐你一样好。我好几天没见到她了,有点担心,就想出来去丹鼎司附近看看,能不能遇到她……” 爱丽丝看着女孩脸上那纯粹而真挚的依恋之情,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药王秘传一事牵扯甚多,身为丹鼎司的高层人员却妄图倾覆仙舟,此事若是传出必然会人心惶惶,所以罗浮方面仅有参与那次围剿行动的人和十王司方面知晓这件事情,并没有向外公示。 她记得,丹枢也是个目盲的女子,仙舟的天人种出现这种情况被称之为天缺,这种目盲是无法医治好的。 也许是同为天缺者,让她对这个女孩有了恻隐之心?亦或者说,那个能够毫无负担将同胞化为魔阴身的魁首……还有着这样富有人性的一面? 但现在,爱丽丝犯了难,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她所信赖、所感激的“丹枢大人”,正是引起罗浮动乱的祸首之一? 这残酷的真相,对这个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幸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了。 她沉默了几秒,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用尽可能温柔和平静的语气说道:“原来是这样……丹枢大人啊,姐姐好像听说过。” 她斟酌着用词,“我听说……丹鼎司最近有一些紧急的事务,丹枢大人她被派去执行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了,可能需要离开罗浮很长一段时间。” 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传递着安慰:“所以她不是不理你,只是暂时没办法来看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等她回来,好吗?” 善意的谎言有时比残酷的真相更是一种慈悲。 女孩愣了一下,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理解所取代:“原来……丹枢大人是去忙重要的事情了啊……嗯!我知道了!我会乖乖的,等她回来!”她对爱丽丝的话似乎深信不疑。 看着女孩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爱丽丝心中暗自决定,之后一定要去找景元或者符玄,说明这个女孩的情况。 无论丹枢本身立场如何,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于公于私,罗浮官方都应该对这个失去父母、视力不便、又与药王秘传魁首有过牵连的女孩,给予适当的关照和保护,确保她未来的生活能平稳顺遂。 “好了,天色不早了,姐姐还是先送你回去。”爱丽丝柔声道,“虽然你自己可以,但让姐姐送一程,也好放心,好吗?” 女孩这次没有再拒绝,乖巧地点了点头,小手信任地拉住了爱丽丝伸过来的手指:“嗯……谢谢姐姐。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的巷子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爱丽丝放慢脚步,迁就着女孩的速度,细致地为她描述着前方的路况,引导着她避开障碍,一路将她送到了她所说的那条街巷附近。 在一个相对整洁的院落门前,女孩停下了脚步:“姐姐,我就住这里了。谢谢您送我回来,也谢谢您帮我拿回发饰……”她郑重地向爱丽丝道谢。 “不客气,快回去。”爱丽丝微笑着目送女孩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门,摸索着走进院子。 直到听到院内传来关门落锁的轻响,爱丽丝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站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扉,这才转身,融入了长乐天渐浓的暮色之中。 第29章 古温德兰掌管搭便车的神 在罗浮的这段时日,细细想来,实在称不上心情舒畅。 彼时踏上这艘巨舰,初衷本是怀着几分闲适,想要好好考察一番此地的风土人情,感受一下这延续了万千年的长生文明独有的韵味与沉淀。 谁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几乎是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星核引发的混乱漩涡,从旁观者变成了救火队员,与绝灭大君对峙、交锋……这一系列遭遇,虽非本意,却也让她真切感受到了罗浮风光之下涌动的暗流与沉重。 而以她的性格又不可能就这样默默旁观这一切。 诚然,能够凭借自身力量守护无辜百姓免受伤害,避免文明毁于一旦,这符合她内心“存护”的准则,是她自愿承担的责任。 但连续的高强度介入与那些涉及文明存亡、历史恩怨的宏大叙事,依旧让她那经历了漫长沉睡、尚且还在重新适应这个时代的灵魂,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今仙舟的事态已然平稳,她需要暂时远离这些纷扰,让紧绷的思绪在更广阔、更不同的天地间透透气,呼吸一下不属于“仙舟”的空气。 况且虽然不多,但此次事件依旧有一定数量的云骑和其他司部的成员牺牲。在之后罗浮将会举行“慰灵奠仪”以纪念逝者。 爱丽丝怕到时候自己会因为共情,而想起以前牺牲的战友,让现在本就不算稳定的情绪失控。 在那之前也是该换个地方走走了……像星际观光客一样单纯地看看风景,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下一站原本预定是那纸醉金迷的盛会之星——匹诺康尼,但根据她收到的消息,那边的准备工作似乎尚未完全就绪,此刻前往未免为时过早。 那么,该去往何处?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她思索的间隙,一颗星球的名字如同黑暗中自然浮现的星光,悄然映现在她的脑海——雅利洛-vi。 一颗正在剧烈阵痛中,经历着艰难“重生”的星球。 这份于毁灭废墟之上顽强萌发新生的境况,本身就对她这位踏上“存护”命途的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她想去亲眼看看,冰雪消融后,嫩绿的新芽是如何顶开冻土;想亲身感受一下,那颗星球上的人们,是如何用双手在战争的疮痍与自然的严酷这双重阻力之下,一砖一瓦地重建他们的家园与未来。 或许,在那片土地上,没有仙舟那般盘根错节的古老恩怨,只有最纯粹的对生存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 在那里,她能更清晰地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找到一些关于自身存在意义、以及“存护”之路下一步方向的、更贴近生命本源的答案。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往往有些骨感。 爱丽丝通过个人终端,接入了覆盖已知星域的星际网络公共查询系统,仔细搜索前往雅利洛-vi的交通方式。 结果却显示:由于雅利洛-vi的星核危机解除时间尚短,其周边空域的星轨才刚刚恢复稳定的通行能力,目前仍处于进行初步勘测、校准与安全评估阶段。 换句话说,这条航线尚未正式对民用及常规商业航行开放。 目前并没有任何稳定的、定期往返的商业航班或公共星际航线能够直达那里。 星穹列车或许可以载她一程。 她知道那辆神奇的列车拥有穿梭星海的能力,且通往雅利洛的星轨本就是他们重新连接的。 但问题是,列车组的诸位和她一样,深深卷入了罗浮的局势之中,此刻想必正忙于处理星核、休整车辆、或是协助云骑进行最后的清剿工作。 且他们方才从此地来到罗浮,总不能要求人家跑回头路?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个人事宜,而去打扰他们。 难道要凭借自身力量,直接从宇宙空间飞过去?理论上,以她对能量的掌控和对宇宙环境的适应能力,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里存在一个非常严重且现实的问题——她,不认路。 宇宙宽广且充斥着大量没有天体的真空地带,很难找到什么参照物去定位自身所处之处。 如此之长的路程,哪怕只是稍微走偏那么一点点,最终到达的目的地都可能差到不知道哪去了。 正当她对着终端屏幕上的“无可用航班”提示,思索着更稳妥、更靠谱的前往方式时,指尖无意识划过的一个通讯录名字,让她眼前忽然一亮——倒是想起了另一个办法。 星际和平公司。 她回忆起不久前观看星际和平播报时,似乎提到过公司高层对雅利洛-vi的“复苏”表示高度关注,并宣称公司将致力于“帮助这颗饱经风霜的星球进行重建工作,恢复其与星际社会的经济文化联系”。 以公司那无孔不入的商业触角和高效的行动力,或许近期就有派遣星舰或工作小组前往那边的计划?也许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公司方面,查询是否有便船可以搭乘。 她略作沉吟,便做出了决定。通过终端内嵌的、权限极高的公司内部加密线路,她向一位之前因公务而添加过联系方式的、公司对外联络部的专员发出了查询请求,询问近期是否有前往雅利洛-vi的航班或舰队计划,并委婉表达了希望同行的意愿。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几乎是在请求发出后的几分钟内,一封格式严谨、措辞恭敬的公司内部加密邮件便出现在了她的收件箱里。 “尊敬的爱丽丝女士,您好。” “已收到您的行程问询。非常感谢您对星际和平公司航运服务的关注。” “鉴于您希望前往雅利洛-vi的意愿,并考虑到您的特殊身份与安全需求,我们有一个更为妥善的提议:正巧,公司战略投资部近期在该星球有一项重要的业务需要处理,将派遣一支专业团队搭乘高性能商务舰前往。” “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随战略投资部的业务舰一同前往。该舰设施完备,行程高效,且能确保您的旅途舒适与安全。战略投资部的同仁也表示非常乐意为您提供此项便利。” “以下是该业务负责人的直接联系方式,请您接收。您可直接与她对接具体行程安排。——” 之后附带了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号码。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战略投资部-托帕】 战略投资部?爱丽丝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这个部门她有所耳闻——星际投资、不良资产处理以及一些承接高风险高回报的业务。这位托帕……在公司职员册内也看到过,即便是在战略投资部内也算是核心成员。 一颗刚刚开始回归星际社会的文明,竟然担得上这样一位亲自处理吗? 总觉得他们的目的不单单是协助重建和投资这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这确实是目前前往雅利洛-vi最理想的方式了。 她没有过多犹豫,指尖轻点,向这个备注为托帕的号码发去了通讯请求。 第30章 酬谢 通讯几乎是被瞬间接通,仿佛对方一直就在终端旁等候着似的。 “晚上好,爱丽丝女士。”,一个颇具亲和力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我是战略投资部的托帕” 爱丽丝简要说明了自己目前的需求。 而托帕显得十分欢迎。 “如果您不介意与我们的公务团队同行,我们非常乐意为您提供这个便利!公司的商务舰虽然不像仙舟的那般富有诗意,但胜在舒适、安全且效率极高。我们完全可以调整一下行程,先去罗浮接您,然后再前往雅利洛-vi。这对于我们来说只是顺路的小事,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主动提出绕道来接,这让爱丽丝猜测,公司战略投资部恐怕也想要拉拢她。 所谓的“顺路”和“荣幸”,背后必然有着更深层的考量。或许是看中了她的能力能在评估中提供帮助,或许是希望借此与她这位“存护”令使建立更密切的关系,又或许还有其他目的。 没想到自己还能成为这种抢手的香饽饽。 但既然对方愿意给自己这个便利,那也没理由拒绝不是吗? “如此,便麻烦你们了。”爱丽丝点头应允,“我会在罗浮等候。” “请您放心!具体接驳时间与停泊坐标稍后发送至您的终端。我们期待您的到来,相信这次雅利洛-vi之行,绝不会让您失望。” 通讯结束。爱丽丝看了一眼终端上即将收到的坐标信息,又抬眼望向罗浮仿真的夜空。 看来,这场散心之旅,注定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观光了。公司的深度介入,让雅利洛-vi的重生之路,蒙上了一层商业与资本复杂交织的面纱。 而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即将成为这幕大戏中的一员。 只希望不要是什么坏的影响就好。 日程显示对方到达罗浮空港的时间大概是明日。 明日就走吗……那在离开之前,和景元以及星他们打个招呼。 说做就做,爱丽丝调转路线,向神策府走去。 神策府内,气氛却并非往日的沉静威严。 还未进入正厅,爱丽丝敏锐的听觉便捕捉到了太卜符玄那清亮却带着明显不满和焦虑的声音,正透过并未完全闭合的门扉传出来。 “……将军!您今天怎么还有空偷偷跑出去?这些报告可还没有完成!一旦被十王司详细核查,或是被联盟其他仙舟的使者揪住不放,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恐怕引来的就不只是审查,而是弹劾了!” “符卿,欲速则不达,今日和几位老友稍微见了一面,也算了却了心中一些事。这样明日的工作也会更有效率不是吗?” 符玄的声音越来越高:“您这次可算是整了个大活了,虽说是为了罗浮的安危。但随意让外部势力介入仙舟内部机密,光这一点就够人诟病的了。且不论星穹列车,他们并不隶属于哪一方大势力,就说爱丽丝女士,您是否还记得她还是公司的高管?这要是被公司那边找到由头,你这罪名可就大了。” 爱丽丝的脚步在门外微微一顿。 门内,景元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带着那份惯有的、似乎永远睡不醒的慵懒,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符卿,稍安勿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当时若拘泥于条条框框,此刻罗浮恐怕已是另一番景象了。至于后果……本将军一力承担便是。” “您承担?您怎么承担!”符玄显然不吃这一套,“联盟的审查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到时候……” “吱呀——”一声,爱丽丝轻轻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厅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符玄猛地回头,看到是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严肃的模样,只是耳根处似乎还有点未褪去的红晕。 景元则坐在案后,看到爱丽丝,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原来是爱丽丝阁下,来得正好,可是有事?” 爱丽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景元身上,淡淡地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景元将军,符太卜。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景元微微一怔。 “嗯,继续在罗浮待下去也许会给各位带来困扰,我自已也有些事要做。”爱丽丝简单解释道。 爱丽丝顿了顿,目光看向符玄,又转向景元,继续道:“另外,关于方才符太卜所担忧之事……将军此次的计划,我虽是被动卷入,但后续行动,皆出自我个人意愿。我此次相助罗浮,是以‘爱丽丝’个人身份,而非星际和平公司代表。” 她的语气清晰而坚定:“如若十王司或仙舟联盟日后真因此事对将军发起质询或审查,他们可以随时联系我。我愿为此作证,证明将军的一切决策,在当时情境下,是为守护罗浮万千生灵所必须采取的、且最终被证明有效的措施。至于公司方面,也不必过于担心,我本来也只是挂个名而已,他们并没有限制我个人意愿的权利。” 这番话一出,符玄顿时愣住了,她看着爱丽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复杂的轻叹,眼中的焦虑却明显消散了大半。 她不得不承认,有爱丽丝这句话,尤其是她愿意以个人名义作保,景元面临的压力将会小上无数倍。 景元看着爱丽丝,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金色眼眸中,慵懒之色渐渐褪去,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其中有感激,有赞赏,也有一丝深藏的、如释重负的愧疚。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爱丽丝面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爱丽丝阁下……”他的声音不再带有丝毫玩笑之意,充满了真诚,“罗浮此次能度过危机,您居功至伟。符卿所虑,亦是我心中所愧。将您算计入局,实乃情非得已,却终究非君子所为。如今您不仅力挽狂澜,救罗浮于水火,更愿在事后如此为我周全……景元,感激不尽!” 爱丽丝微微侧身,并未完全受这一礼:“将军不必如此。我并非为了……” “我明白。”景元直起身,打断了她的话,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诚,“您并非为了报酬或感激而行此事。正因如此,我才更觉愧疚,也更觉必须有所表示。” 他拍了拍手。一名云骑军官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第31章 大义 “这些是我本打算在慰灵奠仪之后再赠予您的,但既然您要离开,只好提前拿出来了。” 景元首先拿起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青色玉牌。 “此乃罗浮的永久定居权凭证。”景元将其递给爱丽丝。 “凭此玉符,您在罗浮可自由往来任何洞天,不受限制。我知道您或许志在星海,不会久居于一地,但罗浮永远欢迎您,这里永远是您可以驻足停歇的地方。” “且不论时代如何变迁,您都将会是罗浮最尊贵的客人,我可不会让拯救了罗浮的大英雄因为一些奇怪的顾虑而抗拒在这里休憩。” 而后,他又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一张地契,算是我的私人赠礼,从此以后,在长乐天便有属于您的居所。” 最后,他郑重地拿起一个玉符。 “此乃结盟玉兆,持有此物即为罗浮仙舟的盟友。以此玉兆发出信息,哪怕你在银河的另一端,罗浮的云骑军也会赶到,完成所托。” 爱丽丝看着托盘上的东西,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她轻轻摇头,再次拒绝:“将军,我说过,我并非为此而来。” “阁下!”景元的语气坚持,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请您务必收下,您于罗浮有存续之恩,这点回报,尚不及万一。若您什么都不愿接受,那我景元,乃至整个罗浮,都将良心难安,日夜受愧怍煎熬。这绝非报偿,而是我们的一份心意,一份谢意,更是希望能与您这样一位朋友,结下深厚情谊的见证。” 他的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意。 符玄在一旁也开口道:“爱丽丝阁下,将军所言极是。您若不受,于罗浮礼制不合,于我等心绪难平。还请收下。” 爱丽丝看着眼前态度坚决的两人,原打算说出口的拒绝之词,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深知,有时接受回报,亦是让对方心安的一种方式。这份“谢意”背后,是景元的愧疚,是罗浮的感恩,也是一份希望与她这位强大的“存护”令使维持良好关系的政治智慧。 爱丽丝姑且还是接受了诸如仙舟的定居权,以及那景元私人赠送的宅子。 有了那定居权,意味着从此以后,罗浮这片土地将永远对她敞开大门,无需繁琐的通报与入境审查,只要不掺和进那复杂的政治斗争,这里还算的上是宜居。 至于那座宅邸…… 爱丽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欺凌中显得无助却又异常坚强的小女孩的身影。 “今日我在长乐天,遇到一位目不能视的小姑娘,父母早逝,寄人篱下,生活颇为不易,甚至还会受到同龄人的欺侮。” 景元和符玄的神色都微微凝重了些。仙舟长生,但并非意味着没有苦难。这样的悲剧,在漫长的岁月和庞大的人口基数下,确实难以完全避免。 “我帮她解了围,但事后想来,在罗浮,类似遭遇的孩子,恐怕远不止她一个。” 爱丽丝继续道,她的目光扫过神策府宏伟的厅堂,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这座巨大仙舟上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仙舟的天人种有着药师的赐福,一般一生均无太多伤病,像这类孩子在人群中或多或少都会被视为异类。 遭受欺侮、歧视并不奇怪。也许那个丹枢也是因为不幸的童年,才塑造了如今的扭曲性格? “失去父母庇护的孤儿,先天残缺难以自理者……他们需要帮助。” 她看向景元,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将军所赠的宅邸,位置清静,空间想必也足够。不如便将此宅送出,不再作为私产,而是用作一处庇护之所,专门收容、救助这样的孩子。” “不止为他们提供衣食住所、延请医师治疗伤病,还需请人教导知识技艺,安抚他们的心理状态,并让他们能有一个相对温暖的成长环境,而非自生自灭,或沦为他人欺辱的对象。” 天缺不能医治,但这种关怀多少能够抚慰这些孩子们受伤的心。 “虽然我知道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但……总要有个开头,不是吗?” 这番话说完,神策府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符玄看着爱丽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钦佩。她没想到这位力量强大的令使,在获得酬谢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将其用于这般无私的用途。 景元更是愣了片刻,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眸中,涌现出极为复杂的情感,有震撼,有赞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本以为爱丽丝会提出一些私人化的用途,却万万没想到是如此纯粹的善举。 “宅邸既已赠予您,如何处置,自然全凭您的心意。您愿将其用于此等善举,景元唯有钦佩与支持,岂有不同意之理?”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显然已被这个提议深深触动,并开始思考更深层的落实方案:“不过,仅凭一座宅邸和您个人的力量,或许仍显单薄。此类救助,需有制度与持续的资源支持。” 他停下脚步,看向爱丽丝:“这样,此事交由我来办。待过段时日,罗浮彻底安定下来,我会亲自与地衡司接洽。” “就以您捐赠的宅邸为初始据点和试点,由官方出面,设立一个专门的救助机构。地衡司负责排查统计罗浮各洞天符合条件的孩子,工造司可派人根据需求改造完善宅邸设施,丹鼎司需指派医师定期巡诊……如此,形成长效机制。” 爱丽丝闻言,也点了点头,由罗浮官方接手并主导,确实远比她个人零散的救助要高效和持久得多。 “至于经费方面,”爱丽丝开口道,“我既提出,自当由我……”她打算动用自己卡里那基本没用过的信用点,进行追加投入。 “不可!”景元却打断了她,“阁下,您已捐赠宅邸,岂能再让您承担日常开销?此事本就是利于罗浮民生、惠及千秋的好事,本是六御应尽之责。” “初始的筹建和运营资金,由我个人先行垫付。同时,我会准备提案,提交六御会议审议,力争将此机构纳入罗浮官方福利体系,日后其常规运营费用,由罗浮财政拨款负担。唯有如此,方能确保其长久存续,而不因人事变迁或资金短缺而中断。” 他考虑得极为长远。由官方背书,制度保障,才能让这份善意真正扎根、蔓延,惠及一代又一代需要帮助的孩子。 “如此……便劳烦将军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是罗浮未来的孩子们。”景元郑重回礼,“阁下之心,光风霁月,景元佩服。您又为罗浮,立下了一桩大功德。” 事情就此定下。爱丽丝将宅邸的处置权又交还给了景元,后续事宜便全权由这位神策将军去把握了。 “至于这个,我并不需要。”,最后,她将那结盟玉兆从托盘中拿出。 “这……” “我将罗浮带离险境,可不是为了以后再同我一起面对其他危险的。”,爱丽丝摇摇头,“而且,此次给罗浮带来帮助的,可不只有我啊。” 第32章 送别 离开神策府时,爱丽丝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 那枚玉兆,她最终没有收下,而是婉言建议景元将其留给更需要它的人——既然星核猎手不惜布下如此复杂的局,也要让星穹列车和罗浮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那这枚玉兆由列车组持有,或许更能物尽其用。 就当是为他们留一份保险。 而她自己此行的目的,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已经圆满达成。想到那个盲人小姑娘,以及未来无数个像她一样身处困境的孩子,都将因为今日的决定而获得更好的照顾与希望,一种满足感便油然而生。 除却通过战斗、抗争来守护文明存续,这样细微之处的人文关怀,或许同样是“存护”命途不可或缺的一种形式,甚至更为温和而持久。 心中块垒既消,她也可以更加安心地踏上前往雅利洛-vi的旅程。 不过,在离开之前,于情于理,都该和星穹列车的那位活泼的“银河球棒侠”打声招呼。她掏出终端,给星发送了一条简短的讯息: “明天我就要离开罗浮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啦。” 讯息发出后,她等了一会儿,终端屏幕却始终安静如初,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也是。 爱丽丝不禁莞尔,也是,以星那种永远充满活力、闲不下来、总是在各种地方“开拓”的性子,这个时间点,说不定正忙着在哪个角落帮人跑腿、或者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压根没空看终端呢。 她收起终端,不再等待,径直返回了暂居的客舍,为次日的离开做些简单的准备。 翌日清晨,罗浮的人工天穹刚刚模拟出熹微的晨光,爱丽丝便起身离开了客舍,向着星槎海中枢的方向走去。公司派遣的商务舰将会在那里等候。 然而,就在她即将抵达通往空港的传送阵时,三个熟悉的身影却意外地出现在前方,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爱丽丝!等等我们!” 为首的正是星,她一边挥手一边快步跑来,脸上带着些许急切和不好意思的笑容。跟在她身后的,是粉发的三月七,以及那位身姿挺拔、神情淡漠的青年——丹恒。 “你们……?”爱丽丝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三人组合。尤其是丹恒的出现,让她微微有些讶异。自从那日在鳞渊境,倒是与他见过一面,但说起来并没有打过更多的交道,这次前来与自己告别倒是有些意外。 此刻的丹恒,自然不再是那日的龙尊形态,额间那对如玉般莹润、彰显着不朽龙尊力量的龙角已然消失不见,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列车护卫。 这巨大的反差,让爱丽丝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看来,那强大的力量并非时刻显现,而是某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发的状态。 为了礼貌起见,她将这份好奇按捺心底,并未出声询问。 “对不起对不起!”星跑到爱丽丝面前,双手合十,脸上写满了歉意,“我昨天后来才看到你的消息!那会儿好像正好在和西衍先生商量他的新作品,一时有些兴起,等看到的时候已经很晚啦,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回……想着你今天要走,干脆就拉着三月和丹恒一起来送送你!” 三月七也笑嘻嘻地凑上前:“是呀是呀,听说你要走,咱们可得来送送行!怎么说也是一起打过绝灭大君的交情嘛!对,丹恒?” 被点名的丹恒微微颔首,目光与爱丽丝接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份尊敬:“爱丽丝小姐,此前多谢您照看她们两人,祝您一路顺风。”他的问候简洁至极,却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爱丽丝看着眼前三人,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想到一句简单的告别讯息,会让他们特意跑来送行。这种纯粹而直接的情谊,让她感到些许温暖。 “多谢你们特意前来。”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个人的私事。” “私事?”星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是去做什么好玩的任务吗?带我一个呗?” 她显然对爱丽丝的“私事”提起了兴趣。 爱丽丝轻轻摇头,避重就轻:“只是想要散散心罢了,最近有些累,并非什么有趣的活动。”,毕竟是和公司那边一起过去,她并不想让星他们接触这些充满铜臭味的家伙。 “诶~好嘛好嘛,不说就算了。”星有些失望地撅了噘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装精致的纸盒。 “这个给你,算是送别的礼物!我之前也尝过的,超好吃的鸣藕糕!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路上饿了可以吃!” 爱丽丝有些意外地接过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纸盒,心中暖意更浓:“谢谢,让你破费了。” “小意思啦!”星豪爽地摆摆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景元将军那边还有事情找我们,这边就不继续打扰你啦,拜拜~” 三月七也送上祝福:“总之,不管你去哪里,都要一切顺利哦!宇宙虽然很大,但有缘一定会再相见的!” 丹恒也再次颔首示意。 短暂的送行到了尾声。远处,星槎海中枢的方向,已经隐约能看到一艘看起来颇为大气的银色舰船正在缓缓入港,公司的徽标在晨光下颇为醒目。 “接我的船似乎到了。”爱丽丝看向三人,“就送到这里。多谢你们的礼物和相送。” 她顿了顿,目光依次看过星、三月七和丹恒,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们,有缘再会。” “再会!”星用力挥手。 “一定要再见哦!”三月七笑容灿烂。 丹恒再次颔首致意,总感觉他似乎一直就是这个回应方式。 爱丽丝最后朝他们笑了笑,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向着空港的方向走去,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星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小声对同伴嘀咕:“总觉得爱丽丝有很多秘密呢……好好奇啊。” “不过,还是别去窥探别人的隐私了,反正以我们的关系,没准哪天就告诉我了呢。” 而爱丽丝,则带着一份来自新朋友的温暖祝福,踏上了前往冰雪初融之地的旅程。 第1章 债务 “热烈欢迎爱丽丝女士莅临指导!!” 一登舰,爱丽丝就被眼前的景象呛到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排身穿星际和平公司标准制服的员工,站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般笔挺,从舱门口一直排到内舱通道尽头。 他们脸上挂着经过统一培训的、弧度近乎完美的热情笑容,异口同声地喊着那让她听了只觉得耳根发热、羞耻万分的口号。 这阵仗……未免也太夸张了。她只是想搭个便船,又不是什么钦差大员。 “……”,视线微微扫过这群努力展现“精气神”的员工,爱丽丝一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隆重的、形式大于意义的欢迎。 思索片刻后,只好露出略有些尴尬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略带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叫你们来迎接客人,怎么把应付巡查的那一套给搬出来了?!赶紧给我回去各忙各的!” 来者是一位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年轻女性,身穿剪裁合体的职业装,红白相间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精明强练的气质。 她耳边别着一副微型联络装置,闪烁着淡淡的蓝光,显然是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响起的客户通讯。 “对不起,托帕总监!”站在队列最前面的一个小组长模样的员工连忙解释,脸上带着几分惶恐,“您之前特意吩咐,说是一位极其尊贵的客人,让我们务必拿出最高规格的精气神来迎接,我们就……就按标准流程里的最高欢迎仪式来执行了……” 原来这位就是托帕。 爱丽丝打量着她,本以为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干部会是一位更为年长、气场更为沉淀的成熟女性,没想到竟如此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活力与锐气几乎要冲破那身职业装的束缚。 托帕闻言,无奈地扶了扶额,显然对手下人的“过度理解”感到有些头疼。“也罢,怪我没把‘自然、高效、不扰客’这几个关键词强调清楚。” 她挥了挥手,“散了散了,回到岗位上去。” 员工们如蒙大赦,迅速而安静地消失在舰艇内部的各个通道口,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了。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托帕立刻转向爱丽丝,脸上瞬间切换回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热情却不会令人反感,伸出手:“爱丽丝女士,久仰大名!我是战略投资部的托帕。让您见笑了,我这些手下……办事有时候有点太轴了,但心是好的,不要见怪。” 爱丽丝礼貌性的握了握手。“没事的,托帕总监。” 她语气平淡,“他们……蛮努力的。”她尽量挑选了一个中性偏褒义的词汇。 公司内部竞争激烈,这些基层员工生存不易,她并不希望因为自己任何一丝负面的评价而让他们受到不必要的苛责。 “您太宽容了。”托帕笑容更盛,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舰桥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临时的休息室,环境还算舒适。从此处航行至雅利洛-vi还需要一些时间,请随我来,我们正好可以聊聊。” 两人并肩走在充满金属质感的舰艇通道内。托帕的步伐很快,爱丽丝则保持着自己惯有的平稳节奏。 “说实话,爱丽丝女士,”托帕一边引路,一边语气轻快地说道,“能有机会与您这样的传奇人物同行,是我的荣幸。” 爱丽丝目光微转,看向身旁这位年轻的总监:“传奇人物?过誉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沉睡许久,刚刚醒来,对这个世界还充满陌生的‘古人’罢了。” “您太谦虚了。”托帕摇摇头,眼神中闪烁着精明与洞察,“‘存护’的令使,克里珀星神最初的眷者,仅凭这两点,就足以在宇宙的任何角落赢得最高规格的礼遇。更不用说,您还在不久前仙舟罗浮的那场危机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公司那边连这个都知道吗?”,爱丽丝皱眉。 “我们内部的信息渠道虽然有时会过滤掉一些‘杂音’,但对于真正重要的人物和事件,从来都是保持高度关注的。” 她的话语直白而坦诚,毫不掩饰公司对信息的掌控欲以及对爱丽丝价值的评估。 这种风格,倒是比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更让爱丽丝觉得简单些。 “看来公司对我的行踪很感兴趣啊。”爱丽丝淡淡回应,不置可否。 “当然,”托帕坦然承认,“尤其是我们战略投资部。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必须敏锐地识别任何可能影响‘价值’评估的因素。而您,爱丽丝女士,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的变量,无论去往何处,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她的话语中似乎另有所指。 两人穿过一道气密门,来到一间小型的休息室。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有舒适的座椅、饮品台,以及一面巨大的观景舷窗,窗外是正在逐渐加速后退的罗浮空港景象。 托帕示意爱丽丝随意就坐,自己则走到饮品台旁:“需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或者是一些其他的饮料?” “清水就好,谢谢。”爱丽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舷窗外。 巨大的仙舟正在逐渐缩小,化为星海中的一点流光。 托帕将一杯清水放在爱丽丝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专注。 “正式的自我介绍一次,”托帕双手交叉置于桌上,语气正式了些。 “我是托帕,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高级干部,目前主要负责领导部门旗下的‘特殊债务纠察小组’,处理一些较为复杂的、历史遗留的或常规手段难以解决的资产与债务问题。” “特殊债务纠察小组?”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特殊的词汇,她端起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重新聚焦在托帕身上。 这个名称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慈善援助机构会配备的部门。 “是的。”托帕点头,对爱丽丝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对此感兴趣。 “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团队。毕竟,宇宙这么大,总有些债务会因为各种原因——比如战争、天灾、文明断层,或者单纯的老赖——而变得难以收回。我们的任务就是评估这些债务的价值,并找到合适的方法将其‘活化’,为公司挽回损失,或者……”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挖掘出更深层的价值。”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眼前这位笑容灿烂的青年总监,心中那份隐约的预感逐渐清晰。 她轻轻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却直接地问道:“托帕总监,你们此次前往雅利洛-vi,其主要任务,是否也与这‘特殊债务’有关?是为了……催讨什么债务吗?” 托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非常坦然,甚至带着点“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了然,干脆利落地承认:“没错。爱丽丝女士,您猜得很准。我们此行最重要的公务,正是为了回收一笔拖欠已久的资金。” 第2章 留给文明的选择权 托帕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清晰而条理分明地叙述,仿佛在陈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报告: “大约七百个标准年前,雅利洛-vi尚未被寒潮彻底冰封之时,星际和平公司的投资人在当时那颗星球的实际管理者——‘筑城者’们的请求下,向他们提供了一笔数额极为庞大的紧急援助贷款。” “借款合约由当时的筑城者代表签署,并以雅利洛-vi未来的税收、资源开采权以及部分国有资产作为抵押。合约规定的还款期限是二百八十年。按照正常时间流速,这笔债务早在四百多年前就该连本带利结清了。” 托帕的语气平静无波,只是在陈述事实:“然而,众所周知,雅利洛-vi的星核危机彻底爆发了。寒潮席卷了整个星球,所有的通讯彻底中断,星轨也被迫封闭。在长达数个琥珀纪的时间里,外界完全无法与雅利洛-vi取得任何联系。” “基于当时的观测和评估,主流观点认为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已经彻底毁灭,所有投资血本无归。这笔债务,自然也就成了公司账目上的一笔坏账、烂账,几乎被遗忘。” 她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但谁能想到呢?就在不久前,奇迹发生了。星核被成功解决,雅利洛-vi竟然重新恢复了与星际社会的联系!这颗被宣判‘死亡’的星球,它‘活’过来了。” “那么,按照公司最基本的运营规则和合约精神,”托帕的声音依旧悦耳,但话语内容却开始透出资本的冰冷逻辑。 “既然债务人仍然‘存在’,并且重新具备了‘潜在’的履约可能性,无论这种可能性目前看来多么渺茫,这笔沉寂了数百年的债务,自然就自动重新激活了。评估并回收这笔资产,就是我此行的核心任务。” 爱丽丝沉默了,真不知道星穹列车那边知道这件事该作何反应。将文明从星核的威胁下解放出来,却没想到让其又掉进了资本的深坑。 舷窗外,星辰流转,飞船正平稳地加速,驶向那片刚刚经历涅盘重生的星域。 她完全理解托帕的逻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宇宙通行的基本法则之一。星际和平公司作为商业实体,追讨合法债务是其无可指摘的权利。 于情于理,雅利洛-vi的继承者们都有偿还的义务。 但是……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雅利洛-vi的报告:一个被冰雪覆盖了七百年的世界,文明几乎停滞不前,甚至有所倒退。 贝洛伯格的人们在寒潮中挣扎求存了数代之久,如今冰雪初融,万物待苏,正是百废待兴,最需要投入大量资源进行重建的时候。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面对一笔来自星空之外、数额巨大、拖欠了数百年的“陈年旧债”…他们拿什么来还? 恐怕把他们现在所有的家底——那些刚刚从冻土下挖掘出来的老旧设备、赖以维生的能源储备、甚至是未来几十年可能产出的税收——全部加起来,也远远不够零头。 这将是一个无解的两难困境。 要么,承认债务,但意味着过去、未来几代人的一切成果都将被用于还债,重建之路将变得无比艰难,甚至可能引发新的社会动荡。 要么……拒绝承认,但这意味着彻底违背合约,可能招致公司更加强硬的反制措施,甚至可能扼杀这颗星球刚刚重新打开的星际交往之门。 托帕看着陷入沉默的爱丽丝,并没有催促。她似乎很理解爱丽丝此刻的沉默,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轻轻啜饮了一口,等待着。 她知道,这位“存护”的令使,绝不会对这样一个即将面临残酷选择的文明无动于衷。 舰艇在无声中,驶向那片冰雪初融、希望与艰难并存的土地。 爱丽丝的目光重新投向深邃的星空,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数光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她原本期待的散心之旅,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轻松了。 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作为背景音。 托帕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与金属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打破了沉默。她观察着爱丽丝的表情,那精致的面容上依旧是一片沉静,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很残酷,不是吗?”托帕忽然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公事公办的锐利,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从感性的角度来说,我完全理解您的沉默。一个刚刚从世界末日边缘爬回来的文明,喘息未定,就要面对来自过去的、巨额的债务枷锁。这听起来像是个糟糕的星际黑色笑话。” 爱丽丝微微侧过头,看向她,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谈判技巧。 托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别误会,爱丽丝女士。虽然我首先是公司的干部,职责就是为公司挽回损失和创造价值。” “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讨债机器。在执行任务之前,我做足了功课。我看过雅利洛-vi的历史,知道贝洛伯格的人们经历了什么。我敬佩他们的坚韧。正因如此……”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才更觉得,必须要由我的小组来接手这个案子。” 爱丽丝用略带疑问的眼神看向托帕,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因为‘特殊债务纠察小组’,或者说,我的处理方式,要……灵活得多。”托帕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们的核心目标是‘价值最大化’,而不仅仅是‘债务回收’。有时候,竭泽而渔并非最优解。将一个有潜力的市场彻底逼入绝境,不符合公司的长期利益。” “对于雅利洛-vi,直接逼迫他们立刻拿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巨额现金或者资源,除了逼反他们或者让这颗星球彻底失去未来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公司得到的最终可能只是一堆无法变现的破铜烂铁和一颗死去的星球,这依然是坏账。” 爱丽丝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的‘灵活’方案是?” “让他们与公司签订新的合同。” 托帕伸出手指,“让雅利洛-vi并入公司,在未来,而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住民都将获得公司给予的岗位。不止于此,往后一切的重建、发展公司都将全权支持,并提供一切资源。” “当然,这一切也要看他们的想法。” “听起来,你给了他们选择。”爱丽丝淡淡地说。 “是‘有限’的选择。”托帕纠正道,“但无论如何,这总比直接被冰冷的法律条款勒令破产清算要好得多,不是吗?我的小组带来的,虽然本质上是债务催讨,但同时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能够以某种代价,重新融入星际经济体系,获得公司技术和资源支持的机会。当然,这个代价不会小。” 这颗星球的“自由”么? 她看着爱丽丝:“我知道,您此行的目的是‘散心’。但我猜测,以您的身份和力量,绝不会仅仅甘心做一个旁观者。尤其是,当您亲眼看到那个世界的人们面临的困境时。” 托帕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不过,我的工作,和您的旅行,未必会是完全冲突的两条线。毕竟,确保一个文明能够‘存续’下去,并且是‘健康’地存续下去,才符合‘存护’最根本的利益,不是吗?。”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托帕的话术很高明,将冰冷的债务问题包装成了看似具有发展前景的“机会”,甚至试图将她的“存护”立场与公司的利益进行巧妙的捆绑。 她无法否认托帕逻辑中的某些合理性。杀鸡取卵确实愚蠢。但她更清楚,无论包装得多么美好,其核心依然是债务催讨,公司追求利润最大化的本质不会改变。 而她自己,在这个过程中,该如何自处?是袖手旁观,见证一个文明在资本的重压下做出艰难抉择?还是……以某种方式,去影响这个进程,为那个世界争取一个稍微好一点的未来? 飞船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预示着即将进入预设的轨道。 “跃迁准备,十分钟倒计时。请各位乘客回固定位坐好,系好安全带。”舰内广播响起。 托帕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看来我们得快点了。爱丽丝女士,您的休息室就在隔壁,里面有专用的固定座椅。希望我们接下来的旅程,以及抵达雅利洛-vi之后,都能相处愉快。” 她向爱丽丝伸出手:“我很期待,能亲眼见证‘存护’令使的风采。也希望您能理解,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爱丽丝看着她的手,片刻后,也站起身,与她再次轻轻一握。 “我也期待看到,托帕总监和你的‘特殊债务纠察小组’,将如何‘灵活’地处理这笔七百年的债务。” “至于我的角色……我只是一个搭便车的游客,不会对你的工作进行什么干预。” 一方带着合约而来,来拿回他们应得的东西;一方则挣扎求存,在严寒中重生。 两者都没有错,爱丽丝并没有偏袒向任何一方的理由。 她松开手,走向托帕指示的休息室门口,在进去之前,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但愿,你们的评估报告里,给予‘人道主义’和‘文明延续’的权重,能比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更高一些。” 说完,她进入了休息室,门轻轻滑上。 托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脸上的职业笑容慢慢收敛,露出一丝深思的表情。她摸了摸耳边的通讯器,低声道: “初步报告:目标已接触,您的判断没有问题。” “主管。” 第3章 这是什么,摸一下 托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低声道: “她对债务问题表现出预期内的敏感,但对公司的解决方案持保留态度……是的,我认为存在合作可能,……明白,我会保持观察。” 通讯结束,托帕也转身走向舰桥,进行跃迁前的最后准备。 爱丽丝进入为她准备的休息室。房间陈设简洁而高效,符合星际和平公司一贯的风格。唯一的宽大舷窗外,星辰的光芒已被拉长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预示着飞船即将进入跃迁状态。 她并未依言坐上固定的安全座椅,只是静静立于窗边,望着那片变幻的光怪陆离,脑海中仍在回响着托帕的话语——那看似给予选择,实则可能通向另一种形式束缚的方案。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能量扰动的“噗哩”声,伴随着某种软乎乎的东西蹭过她小腿的触感,打断了她的思绪。 爱丽丝低头看去,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一只次元扑满。这种迷失在群星中的跨维度生物,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似乎都花在了进食和逃跑上。 爱丽丝在旅途中偶遇过几次,它们无一不是远远察觉到动静便惊慌失措地瞬间溜走,只留下一圈荡漾的空间涟漪。 仙舟民间甚至将偶遇它视为一种转瞬即逝的吉兆。 但眼前这只,似乎格外不同。 它比爱丽丝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次元扑满都要略微娇小一圈,通体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背部有着亮闪闪的金色条纹,标志性的耳朵和獠牙显得格外精巧,而它的耳朵的比例似乎比其他扑满要略大一些。 它没有像同类那样见人就跑,反而仰着圆滚滚、软乎乎的小脑袋,一双清澈的、仿佛蕴藏着星云的眼睛正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甚至还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裙摆,发出“噗哩噗哩”的哼哼声。 这种生物圆滚滚的模样,看起来倒是颇为讨喜。爱丽丝之前远远瞥见时,就曾起过摸摸看的心思,可惜从未如愿。 此刻难得碰到一个不仅不怕人、甚至主动凑上来的,她的心绪,瞬间被这小小生物给萌化了。 想摸想摸想摸想摸想摸想摸…… 恰在此时,舰体传来一阵更为明显的震动,舷窗外的流光彻底化为无法辨识的混沌色块——跃迁开始了。 足以让普通乘客感到强烈不适的空间颠簸对于爱丽丝而言,却如同微风拂面,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甚至没有晃动一下,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 她缓缓蹲下身,朝着那只似乎也对跃迁颠簸毫无感觉的小扑满伸出手。 小家伙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将毛茸茸、温热的脑袋凑了上来,蹭着她的指尖,发出满足的、呼噜般的“噗哩”声——说来神奇,明明看上去光滑无比,甚至有些反光,但其实扑满是有柔软的绒毛的。 而且触感比想象中还要好。 爱丽丝的眼眸中不自觉的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轻轻将这只不怕生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与它圆滚滚的体型不同,出乎意料地不算很重,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像一团温暖的、流动的棉花,又带着生命特有的柔软弹性,非常舒服。 小扑满在她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安心地窝着,甚至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背,似乎在催促她继续。 爱丽丝倒也乐得如此,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它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仿佛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柔软短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和细微的能量波动。 小家伙发出更加响亮的、咕噜咕噜的心满意足声,圆滚滚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仿佛找到了一个无比安全的港湾。 跃迁过程中的剧烈颠簸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休息室内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温馨。 爱丽丝抱着这只主动送上门来的、柔软温暖的小生物,感受着它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心中关于债务、文明、存护的纷杂思绪似乎也暂时沉淀了下来。 她难得放纵了自己一下,摸了个爽。 不知过了多久,舷窗外的混沌景象重新稳定、拉长为正常的星辰航线。飞船轻微一震,脱离了跃迁状态,恢复了平稳航行。 怀中的小扑满动了动,似乎也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但它并没有急于离开,只是仰头看着爱丽丝,又“噗哩”叫了一声。 爱丽丝抱着这只意外得来的、软乎乎的“暖手宝”,决定带它出去看看。或许托帕总监会知道这小家伙是哪来的,总不能是飞船里长出来的。 她刚抱着扑满走出自己的舱门,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正沿着走廊快步走来的托帕。这位总监此刻正微蹙着眉头,目光四下扫视,嘴里还低声念叨着: “奇怪……账账又跑到哪里去了?刚刚跃迁前还在舰桥附近晃悠呢……” 她的目光扫过爱丽丝,正要打招呼,视线猛地定格在爱丽丝怀里那个正舒服地窝着、甚至用脑袋蹭着爱丽丝手臂的球形生物身上。 托帕的脚步瞬间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表情。 “啊……原来你在这里!” 托帕看着爱丽丝怀里的扑满,双手叉腰,语气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抱怨和不易察觉的宠溺。 “真是的,每次跃迁前后就喜欢乱跑,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又掉进哪个次元缝隙里玩得忘了时间呢!”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训斥,但语气却丝毫听不出严厉。 爱丽丝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依旧一副“与我无关”模样的小家伙,又看向托帕,瞬间明白了:“托帕总监,你说……这是你的……?” “没错!”托帕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对着爱丽丝怀里的扑满伸出手指虚点了点,“这是我的搭档,‘账账’。一只不太安分、总爱自己找乐子的次元扑满。” 似乎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又或许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账账在爱丽丝怀里懒洋洋地抬起头,冲着托帕“噗哩”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窝了回去,丝毫没有要离开这个温暖怀抱的意思。 托帕看着账账这副“乐不思蜀”的模样,有些好笑地对爱丽丝解释道:“别看它这样,平时可是很高冷的哦,除了我,几乎不会和人亲近,更别说这么乖乖被抱着了。看来它非常喜欢您啊,爱丽丝女士。” 她的目光在爱丽丝和账账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丝探究和玩味的笑容:“能让账账这么快就放下戒备亲近的人,可不多见。或许……是您身上某种特别的气息吸引了她?” 爱丽丝轻轻摸了摸账账柔软的耳朵,小家伙发出享受的呼噜声。“我只是觉得它很可爱,”她避开了托帕的试探,语气平静,“而且,很温暖。” “它确实是个不错的伙伴,虽然有时候有点太有主意了。”托帕笑了笑,不再深究,“在工作上也能帮大忙,追踪、寻物、甚至是一些……嗯,投资。它都是一把好手。” “最重要的是,它很可爱,不是吗。” “确实”,爱丽丝轻轻挠了挠账账的下巴,“这次有它作伴,应该不会无聊了。” “只要它别给您添麻烦就好。”托帕看着显然不打算立刻回到自己身边的账账,无奈地耸耸肩。 “既然它选择跟着您,那就暂时麻烦您照看一下这个小家伙。不过,我们很快就要抵达雅利洛-vi的空域了,届时可能需要它回到工作岗位上来。” “嗯。”爱丽丝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我先回舰桥进行最后的入港准备。”托帕恢复了干练的神色,最后看了一眼赖在爱丽丝怀里的账账,转身离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爱丽丝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名叫“账账”的次元扑满。小家伙也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眼神清澈而纯粹,仿佛能洗去一切烦忧。 托帕的伙伴吗……爱丽丝若有所思。看来这位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干部,也并非全然是她表现出的那般纯粹的职场女强人。 至少,能拥有并赢得这样一只小东西信任的人,内心总有某些不为人知的柔软之处。 她抱着账账,缓步走向观景窗。远处,一颗被大量冰雪覆盖的星球正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雅利洛-vi,到了。 第4章 先生,屁股收一下 体积庞大的舰船缓缓悬停在雅利洛-vi的雪原上空,引擎的轰鸣逐渐平息,取代而至的是舱门外呼啸的风雪声。 舰桥通道打开,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意瞬间涌入,带着冰雪特有的清新与冷冽,与舰内恒温的人工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爱丽丝站在舱门口,目光投向远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无垠、仿佛延伸至世界尽头的雪原。 纯白的积雪覆盖了大地的一切起伏,唯有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邦——贝洛伯格,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顽强地矗立于这片冰天雪地之中,巨大的金属城墙和穹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那是人类文明在绝境中不屈的证明。 “爱丽丝女士,我们就先行一步了。”托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带着她的团队和重新回到她身边的账账列好了队伍——小家伙离开爱丽丝怀抱时还颇为不舍地“噗哩”了好几声。 “初步的评估和数据采集需要尽快展开,您请自便,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的,你们忙。”爱丽丝微微颔首。她乐得清静,正好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调来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 托帕一行人踏过深厚的积雪,朝着贝洛伯格那宏伟的城门方向行去,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爱丽丝并没有急着跟随入城。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纯净的空气,感受着雪花轻柔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带来一丝丝凉意。 这种体验对她而言,新奇而陌生。 在她的故乡,温德兰星域的母星,古兽降临之前,气候总是温暖而湿润,四季如春,她从未见过真正的雪。 而在灾难爆发后,她的记忆便被无尽的战斗、阴暗的地下避难所、以及遍地废墟的战场景象所填满。 所有地上设施基本都被紧急改建成了武器加工厂和军备仓库,自然的美景早已成为一种奢侈的回忆,更别提这等冰封千里的苍茫雪景。 虽然身上穿的还是那套并不算厚实的小洋裙,但踏入命途的她并不会受到严寒的威胁。 爱丽丝独自一人踏入了这片无垠的雪原。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感受着鞋底踩入蓬松积雪中的细微声响,聆听着风穿过空旷原野的呜咽,观察着这片被冰雪覆盖的世界所呈现出的、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粹与宁静。 偶尔能在雪地上看到几个被冻成冰雕的反物质军团的虚卒,从此处也能窥见寒潮初临时的狂暴。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沉浸在这份独属于雪原的寂寥之美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一个略显突兀的雪堆。 那个雪堆的大小似乎刚好能埋下一个人,但它并非自然形成的那种圆润起伏,而是在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个不太自然的、持续而轻微蠕动的痕迹。 难道是什么栖息在雪中的小动物吗?爱丽丝猜测着。 是某种耐寒的啮齿类在挖掘雪洞?还是什么雅利洛-vi特有的小型生物? 出于好奇,她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想看得更仔细些,以免惊扰了可能存在的生灵。 然而,当她凑近到足以看清那蠕动源头的距离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了。 那哪是什么小动物的巢穴入口—— 只见在那团蠕动的积雪中,赫然撅着一个挺翘的、属于人类的臀部。 看裤子的材质和款式,似乎还是男性,那人似乎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头朝下扎在雪堆里,像蛆一样轱呦着。 两条腿还在雪外面蹬了几下,活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却失败了的鸵鸟。 爱丽丝大为震撼。 她活了这么久——虽然绝大部分都在那琥珀里当标本,眼前这般……别致的景象,属实是头一回见到。 难道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有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热衷于将身体埋入雪中的特殊癖好或仪式? 这是某种雪地疗愈法?还是什么行为艺术? 但很快,她就推翻了这个过于荒诞的猜想。 理智告诉她,更大的可能性是:有人遇险了。或许是失足跌落,被积雪掩埋;或许是遭遇了雪崩后的幸存者,正在努力自救;甚至可能是……单纯的倒霉蛋?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尽管眼前的场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滑稽感,爱丽丝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温和,带着纯粹的关切,朝着那仍在努力蠕动的雪堆出声询问道: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声。 那雪堆中的蠕动猛地一僵,连带着那撅着的屁股都瞬间定格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剧烈和手忙脚乱的扑腾。 积雪哗啦啦地往下滑落,一个脑袋猛地从雪坑里拔了出来,带起一蓬白色的雪雾。 “噗——呸呸呸!”那人剧烈地咳嗽着,吐掉嘴里的雪沫,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映入爱丽丝眼帘的是一张颇为年轻的男性面孔,看起来大概二三十岁模样。 他有着一头醒目的蓝色短发,此刻沾满了雪花和冰屑,显得有些凌乱。 一双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刚刚脱离“险境”的惊慌失措,以及被陌生人撞见尴尬场面的强烈窘迫。 他的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搭配上他此刻狼狈的模样,竟有几分奇特的滑稽感。 他身上穿着说不上厚实,仅为一件内衬,外面套着一件略显骚气的红白色夹克,此刻也沾满了雪水。 也亏得这人还没被冻死。 他打量着爱丽丝,然后就跟变脸似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虽然这个笑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经人。 “哎、哎呀呀!这位美丽动人、光彩照人、简直比永冬铭碑还要闪耀的小姐姐!” 蓝发青年一开口,就是一种极其浮夸、带着明显讨好的语气,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积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我寒腿叔叔怎么可能需要帮助呢?我刚刚只是在……呃……在进行一项非常深入的、关于雅利洛-vi雪原生态土壤成分的实地考察!对,实地考察!” 寒腿叔叔?这是什么奇怪的代号,听起来像是在天冷或者阴湿的天气会关节痛的样子。 爱丽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种说话方式立刻就让她确定了,这人心里有鬼,估计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寒腿叔叔”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他挠了挠他那头蓝色的乱发,讪讪地笑道。 “好好……其实,嗯……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我亲爱的、价值连城的、祖传的幸运硬币不小心掉进这个雪坑里了,我只是想把它挖出来……谁知道这雪这么松软,一不小心就……嘿嘿,失态了,失态了,让您见笑了。” 他的眼神飘忽,话语间真假难辨,但爱丽丝的感知何其敏锐,她能察觉到这个自称桑博的男人,在看似狼狈滑稽的外表下,隐藏着极高的警觉性和一种……类似于街头小贩般的油滑与精明。 他解释的速度太快,太流利,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幸运硬币?”爱丽丝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她目光扫过那个被他刨出来的小雪坑,里面除了雪,空无一物。 “是、是啊!”他用力点头,表情痛心疾首,“那可是我做生意……啊不,是我研究生态学的重要吉祥物!没了它,我今天的运势恐怕会一落千丈啊!” “是吗?”爱丽丝轻轻歪了歪头,伸出脚在那雪坑边缘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 然后那块地方的雪全部都融化了,里面还是什么也没有。 “咳咳……哈哈哈,那个,可能是我记错了,掉在其他地方了……”,显然这位的脸皮厚到就算当面戳穿他也不会松口。 第5章 不会潜行的二道贩子不是好诈骗犯 “你真的叫寒腿叔叔?”爱丽丝叹了口气。 “正是在下!”这人立刻又挺直了腰板,试图挽回一点形象,尽管冻得通红的鼻子让他看起来毫无说服力。 “地表和地底之间来去自如的学者兼……呃,考古学家!为您效劳!请问小姐姐您怎么称呼?看您的衣着气质,肯定不是贝洛伯格本地人?难道也是天外来客?” “有什么需要我老桑……,需要我寒腿叔叔为您介绍的吗?别的不敢说,对这贝洛伯格的地质结构和历史变迁,我还是颇有研究的!” 他努力维持着“学者”的人设,虽然听起来更加可疑了。 爱丽丝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阵规律而沉重的、金属靴子踩踏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还夹杂着甲胄摩擦的轻响。 那可疑人物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油滑消失不见,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四处乱瞟,寻找着可能的逃跑路线。 爱丽丝将他这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偶尔看看这种表演,似乎也挺有趣的,既然这个人喜欢演戏,那就陪陪他好了。 她微微侧头,用一种仿佛真心感到好奇的、略带天真的语气问道:“嗯?这位……‘学者’?那些应该是贝洛伯格的巡逻卫兵?你既然是做正经学术考察的,慌什么?” 他被问得一噎,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我主要是……对!我的考察活动涉及一些未公开的敏感区域,暂时不方便与官方人员接触!对,就是这样!哎呀……探寻知识的边界总是要面临一些世人的不解,您懂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几名身穿银白色制式盔甲、手持枪械、纪律严明的银鬃铁卫士兵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坡地上,他们的目光锐利,正扫视着雪原的每一个角落,很快就锁定了这边站着的两人。 蓝头发的男人看起来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跑是来不及了,他猛地看向爱丽丝,双手合十,做出一个哀求的表情,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 “小姐姐!好心的姐姐!帮帮忙!就说……就说我是您的私人向导!对!花钱雇的!他们看您是外来旅客,应该不会多为难!” 真不知道他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叫一个至少看上去比他要小不少的女孩姐姐的。 爱丽丝看着他这副慌不择路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这时,那队银鬃铁卫已经走到了近前。为首的小队长目光严肃地在“寒腿叔叔”和爱丽丝之间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男人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蓝发的高大男子,常在雪原活动,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又是你!这次又在搞什么鬼名堂?这位小妹妹,他没有骚扰您?” 爱丽丝眨了眨眼,在那人看似绝望的目光中,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动作看起来轻巧,却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液压钳钳住了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然后,她笑眯眯地,几乎是“拎”着僵硬的蓝发男人,转向铁卫小队长,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说道。 “您好,卫兵先生。这位自称‘寒腿叔叔’的可疑男人说自己刚才正在进行一项非常深入的‘雪原生态土壤成分实地考察’,不幸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我恰好路过,帮了他一把。” “考察?”铁卫小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身后的几名士兵也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 “小妹妹,您可千万别被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骗了!”小队长义正辞严地说道,看向那人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他根本不是什么研究员!他是我们通缉名单上的常客,专门倒卖地下挖出来的古代文物,用假古董诈骗市民,还经常散布一些扰乱市场秩序的谣言!我们抓他很久了,但这家伙滑溜得很,每次都让他跑掉!” 他转向爱丽丝,语气变得感激:“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小妹妹,帮我们抓住了这个祸害!请您将他交给我们!” 爱丽丝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点了点头,非常配合地将一脸生无可恋的男人往前一推:“原来是这样。那他就交给各位了,辛苦了。” 两名铁卫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了他的胳膊。 “冤枉啊!长官!我是良民!大大的良民!”这个男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哭天抢地,“那位小姐姐!你不能这样啊!我可是真心实意想为您提供导游服务的啊!” 装的还挺像。 爱丽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摆了摆手,仿佛在说“好走不送”。 铁卫小队长对爱丽丝再次表示感谢,然后转身,准备押着男人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都以为这次十拿九稳了的时候—— 异变陡生。 只见刚刚还被两名壮硕铁卫死死架着的男人,身体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猛地向内一缩,像是瞬间变成了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那件骚气的红白色夹克还留在其中一个铁卫手里,但里面的本人,却如同融入雪地的影子般,嗖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夹克,和两个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的铁卫士兵。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雪花,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又、又让他跑了!”抓着空夹克的铁卫士兵气得直跺脚。 小队长脸色铁青,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爱丽丝歉然道:“抱歉,小妹妹,让你见笑了。这家伙……总是有些邪门的手段。多谢帮助,虽然……唉。” “没关系,举手之劳。”爱丽丝温和地回应,心里却对那个蓝发青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这家伙,逃跑的功夫,确实堪称一绝,如果不用能力,单纯用肉眼去看,就连爱丽丝都看不清这人是怎么逃走的。 有这本事就跑去当诈骗犯和二道贩子?那之前在雪堆里的表现也是装的喽? 那样子说不定只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顺便摸一下底。 看来这贝洛伯格,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那座巍峨的雪中之城。 那么接下来,是该进城去看看了。也不知道托帕的“债务评估”,进行得怎么样了。 第6章 入城 “话说小妹妹你挺面生的啊,一个人在雪原里可是很危险的。”,其中一个铁卫关切的说着,“而且你的穿着不太像本地人。” “确实,我是从这颗星球之外来的游客,之前没有见过这种雪景。”,爱丽丝如实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想着蛮新奇的,就稍微逛了逛。” 铁卫稍微愣了一下,转而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也是,自从那什么星核被大守护者和无名客们解决以后,按理来说也的确会有其他的天外游客。” “那您可算是来对时候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欢迎意味,“为了庆祝贝洛伯格的新生,告别过去那段压抑的岁月,克里珀堡决定重新庆祝停办了很多年的‘煦日节’!到时候,城里会非常热闹,有盛大的庆典,还有各种其他节日活动。您一定能感受到贝洛伯格最充满希望的一面。” 随后,他稍微立正,“我代表银鬃铁卫,欢迎您来到贝洛伯格,陌生的访客。” “如果您不介意,请允许由我们护送您入城,也方便进行必要的入境登记。” “乐意之至,麻烦你们了。”爱丽丝从善如流地点头。有官方人员引导,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跟随着这支银鬃铁卫小队,踏着深厚的积雪,朝着那巍峨的金属巨门走去。 入城的过程颇为顺利。 在进行了简短登记后,铁卫小队便告退,继续他们的巡逻任务。临别前,小队长还热情地给爱丽丝指点了贝洛伯格几个值得一看的地标方位。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与她想象的、经历了七百年寒潮折磨可能存在的压抑沉闷不同,贝洛伯格内部充满了生气。 街道由坚固的石板铺就,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砖石结构房屋,许多建筑的窗户里透出温暖明亮的光芒。 城内的温度要比外面高上不少,显然贝洛伯格的人民在漫长的寒风中掌握了不少利于生存的方法。 行人们穿着厚实却并不显臃肿的冬装,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种神情——有为生活奔波的疲惫,也有友人相遇的欢笑,偶尔还能看到孩子们追逐打闹,从街角跑过。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黑麦面包的香气、某种热饮的醇厚味道、油墨的气息……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城市独有的味道。 “真好啊……”,爱丽丝不禁感叹,能够顽强的挺过末日,并且保持着自己独有的文化与特质,这是十分难得的事情。 她顺着铁卫队长指引的方向,信步向城市中心走去。越往深处,街道越发宽敞,建筑也愈发宏伟,显露出更多的官方气派。最终,她步入了一个极为开阔的广场——听那位铁卫说,这里叫行政广场。 顾名思义,这四周环绕着贝洛伯格最重要的机构建筑。 广场的正中央,便是贝洛伯格的地标——永冬铭碑,它不仅仅是一座地标,更是一座丰碑,一部史诗,一个奇迹。 它冰冷坚硬的外表下,沸腾着的是整个贝洛伯格七百年的血泪、挣扎、智慧与永不屈服的生命力。 爱丽丝站在它的基座下,仰望着这宏伟的造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和共鸣。作为“存护”的令使,她更深刻地感受到这碑体中凝聚的、属于整个人类群体的顽强意志。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认真的讲解声,伴随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提问声,从铭碑基座的另一侧传来,打断了爱丽丝的沉思。 “永冬铭碑的碑体由两部分组成,象征着知识与工业力量的齿轮,和象征寒潮的巨大冰晶。” 爱丽丝循声绕过基座,看到一位和自己差不多高,身穿银鬃铁卫文职人员制服、打扮得颇具对称美感的蓝发少女,正被一群七八岁大小的孩子们围在中间。 少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认真,正努力用最浅显的语言向孩子们解释着永冬铭碑的意义。 “齿轮和冰晶两个意象紧密嵌合,且齿轮束缚住了冰霜,这代表着筑城者们不屈服于蛮荒自然的精神。而现如今外面的风雪也正在渐渐消退,也许再过上一段时间,这座雕塑就彻底成为过往苦难的‘纪念碑’了。” “唔,说的有些太深入了,大家听懂了吗?”,那少女适时询问着周围的孩子们,确保自己的讲解足够浅显易懂。 “听~懂~了,佩~拉~姐~姐~”,孩子们都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佩拉姐姐好厉害,什么都知道!”,其中一个小男孩露出了崇拜的表情,“我以后也要像佩拉姐姐一样!” 那位叫做佩拉的女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嗯,那就要多多看书学习啦,这样才能学到更多东西。” “好了,今天的讲解就到这里。大家要记住,永冬铭碑告诉我们的,不仅仅是历史,更是一种责任。我们享受前辈们用牺牲换来的温暖,未来也要成为能够守护他人的人。现在,该解散啦——” 名为佩拉的女孩在孩子们中显然很受欢迎。 “知道啦!谢谢佩拉姐姐!” 孩子们齐声应道,然后如同归巢的小鸟般欢快地四散跑开。 有几个活泼的男孩还模仿着银鬃铁卫们巡逻时的样子,挺起小胸脯,迈着正步,嘴里喊着什么“为了守护与扞卫!”、“历经冰雪,铸成此志,永不终结!”之类的、他们从别处听来的、或许还不完全理解但却觉得无比帅气的口号。 看着孩子们天真却认真的模样,听着他们充满活力的话语,再结合刚才佩拉那番深入浅出的讲解,爱丽丝冰蓝色的眼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莞尔。 真好。她想。 历史的沉重与牺牲,由这座冰冷的铭碑来默默铭记和无声诉说。 而未来的希望与传承,则由这些鲜活稚嫩的生命来延续和赋予新的意义。 正因如此,爱丽丝一直喜欢孩子,不论在怎样的文明,孩子就象征着一切的延续,是“存护”价值最直观、最美好的体现。 这座城市的“存护”,不仅仅体现在那高耸的城墙上,更体现在这样一代又一代、于日常生活中不经意间完成的信念传递与文化浸润之中。 佩拉看着孩子们跑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广场边缘的街道拐角,才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给孩子们讲课,既要准确又要生动,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 她转过身,这才注意到了不远处静静站立、正微笑着看向她的爱丽丝。 对方陌生的面孔和独特的气质让她微微一愣,尤其是那身与贝洛伯格格格不入的精致裙装,看起来并非本地人。 她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礼貌性的询问:“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爱丽丝走上前,目光再次掠过巍峨的永冬铭碑,由衷地赞叹道:“只是被这座伟大的纪念碑所吸引。它蕴含的意志,令人震撼。” 随后,她看向佩拉,语气温和,“也感谢你,佩拉小姐,你的讲解同样精彩,让我对它所承载的意义有了更生动的理解。” 佩拉听到对方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可能是刚才孩子们的声音太大被听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您过奖了,这只是作为银鬃铁卫应尽的职责之一,向下一代普及贝洛伯格的历史和精神。能对您有所帮助是我的荣幸。” 她顿了顿,看着爱丽丝,好奇地问道:“恕我冒昧,您是从其他世界来的访客吗?”自从星核危机解除后,来自天外的访客虽然依旧稀少,但已不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是的,”爱丽丝坦然承认,“我叫爱丽丝,算是一位……游客。” “游客吗?原来如此。欢迎您来到贝洛伯格,爱丽丝女士。我是银鬃铁卫的书记官,佩拉格娅·谢尔盖耶夫娜,这个名字有点难记,继续叫我佩拉就好。这段时间我都会在这附近,如果您在城内有什么需要帮助或咨询的可以来找我。” 佩拉的专业和礼貌给爱丽丝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谢谢你。或许我真的会有些事情需要请教。” 爱丽丝说道,心中想的却是关于那笔七百年前的债务,也许熟知当地历史的佩拉能以一些其他的视角来看待这些问题。 “随时欢迎。”佩拉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她腰间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她拿起听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抱歉,爱丽丝女士,有些事务需要我去处理。失陪了。” “请便。” 佩拉再次向爱丽丝致意后,便快步离开了广场。 爱丽丝重新将目光投向永冬铭碑,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碑体下。与远处城市的喧嚣和近处历史的沉寂形成奇妙的对比。 托帕是为了追讨一笔古老的债务而来。 这座碑铭记着一段艰难的生存史诗。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刚刚迎来新的希望。 这一切,将会如何交织在一起呢?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铭碑基座上那冰冷而粗糙的浮雕,感受着其中仿佛仍未冷却的热度与意志。 象征诚信的契约精神,与文明追求存续的自由意志……这两者,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或许会走向难以调和的矛盾。 而我的“存护”,到那时又应该如何抉择呢? —— 行政广场连接着数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充满了独特的生活气息。也正是在街道的转角处,一阵略显激烈的讨论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声音来自一位衣着风格相当独特、颇具朋克感的年轻女子和一位身形挺拔、穿着盔甲的青年男子。 两人都是偏暗一些的金发,大概是亲属关系。 女子挑染了几缕醒目的紫色,看起来有种叛逆感,与她争论的男子则截然不同,他面容俊朗刚毅,铠甲典雅板正,显得就像个老实人。 爱丽丝的目光不由得在那位男子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那身盔甲的设计非常出色,既兼顾了防御力又不失美观,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在贝洛伯格略显灰白的天空下依然熠熠生辉。 而那个被当作盾牌的……大概是琴匣,更是让她觉得品味独特——这种将不同领域的美好事物结合并赋予全新实用价值的巧思,让爱丽丝颇为欣赏。 要不自己回头也弄个类似的盾,当个装饰也好。 “所以说,杰帕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女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满,“玲可说预计就在‘煦日节’前后就能回到城里,你这当哥哥的,怎么一点都不显得激动?” 被称为杰帕德的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温和的神情,他沉稳地回应道:“我当然关心玲可。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得确保巡防计划没有疏漏,这才是对她、对所有人最好的欢迎。” “唉,你这死脑筋!”希露瓦扶额,但语气却软化下来,显然深知弟弟的性格,“算了算了,到时候我去接她,带她去我那好好放松一下,你可别又板着一张脸出现。” “我会……尽量注意的。”杰帕德略显僵硬地承诺道。 家人之间的温暖牵绊,无论在哪个世界,哪种文明,都是如此相似而动人。不过,她毕竟只是个陌生的旁观者,无意打扰这份家常的温馨。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极具特色的“盾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从正在交谈的姐弟俩的反方向,没有打扰他们,转而走向了另一条似乎通往更高处区域的路。 那里是克里珀堡,贝洛伯格的行政中枢,这以琥珀王为名的堡垒,彰显着筑城者们对其的信仰。 爱丽丝打算见见那位带领贝洛伯格走向复兴的大守护者大人。 越往上走,周围的建筑越发显得庄严肃穆,行人的数量也明显减少,巡逻的银鬃铁卫士兵则变得更加常见。 在那进入克里珀堡的入口处,爱丽丝看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位少女,身材高挑而矫健,留着利落的蓝紫色中长发。与周围的铁卫和公务员们偏向于正式的装束相比,她的着装风格略有些……狂野。 至少就爱丽丝来看,有些过于暴露了。 这件遮盖颇少的紧身衣物,甚至都能看到肚脐的轮廓……但穿什么样也是人家的自由,爱丽丝也不好说些什么。 少女环抱着双臂,背靠着一根巨大的廊柱,微微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显得有些焦躁。 她时而抬头望向那条通往堡垒大门的、有卫兵值守的长长阶梯,眉头紧锁;时而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猛地站直身体,可迈出不到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最终懊恼地用力挠了挠头,让那头本就有些不服帖的短发变得更乱了。 嘴里似乎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那副无比困扰、进退两难的模样,在这条相对安静的道路上显得格外突出。 第7章 略显别扭的希儿·没有姓女士 爱丽丝站在通往克里珀堡内部的巨大拱门前,稍稍整理了一下并未怎样凌乱的裙摆。 她抬头望向那扇由厚重金属与特殊木质结构组成的宏伟大门,历经风雪洗礼,依旧肃穆而庄严。 两名身着制式盔甲、身姿笔挺的银鬃铁卫,如同两尊与大门融为一体的雕塑,忠诚地守卫于此。 他们的目光锐利而警惕,但在接触到爱丽丝平静的视线时,并未流露出过分的敌意,更多的是履行职责的审慎。 她缓步上前,在距离卫兵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开口打破了门前肃穆的寂静:“请问,大守护者大人此刻是否在克里珀堡内?” 其中一名卫兵,上前半步,习惯性地摆出有些警戒的姿态,但语气还算客气:“大守护者大人正在堡内处理公务。请问您有何事?” 他打量着爱丽丝奇特的服饰与明显非本地人的气质,眼神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些。 爱丽丝坦然迎接他的目光:“我是来自天外的旅者,名为爱丽丝。途经此地,目睹贝洛伯格在风雪中傲然屹立的英姿与城内井然的秩序,心中深感敬佩。故此冒昧前来,想要求见大守护者,当面表达我的敬意。麻烦您代为通报一声。” 她的措辞优雅而得体,既表明了来意,也给予了对方充分的尊重。 “天外的旅者?”卫兵小队长闻言,神色立刻变得更加郑重。 贝洛伯格因星核问题与世隔绝了整整七百年,期间除了前些日子到来的星穹列车上的“无名客”们,再无其他外界访客。 每一位来自星空之外的客人,其意义都非同寻常,很可能牵扯到贝洛伯格重新与星际接轨的大事。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沉声回应:“请您在此稍候片刻,我立刻入内禀报布洛妮娅大人!” “有劳了。”爱丽丝轻轻点头。 卫兵小队长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加强警戒,随后转身,推开那扇沉重大门的一道缝隙,身影迅速没入其中。 大门开合间,隐约传出堡内深沉而有序的回音。 就在爱丽丝静心等待,默默感受着这座堡垒所散发的、混合着历史沉重感与当下忙碌气息的独特氛围时,旁边传来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之前那个靠在廊柱上,显得十分困扰的少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少女双手动作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带着点直来直去的爽利,却又夹杂着一丝奇怪的别扭:“那啥……你找布洛妮娅有什么事情吗?”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这位主动搭话的少女。近距离看,她的面容姣好却带着一股野性的倔强,眉眼间似乎总凝着一丝不耐烦,但眼底深处却又藏着别的情绪,比如现在的困惑和一点点好奇。 “布洛妮娅?”爱丽丝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名字,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了然,“是你们大守护者的名字吗?”她之前只闻其名号,并未知晓这位新任大守护者的本名。 “是……啊?”她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意外,她挠了挠脸颊。 “原来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是那些从城区来的,或者是其他什么部门的人,要和她商量‘煦日节’庆典的具体问题呢。”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爱丽丝,似乎才真正注意到对方与贝洛伯格人格格不入的穿着与气质,“看你这样子……确实不像。” “不是哦,”爱丽丝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我只是从天外来到此地的旅者。方才在城中漫步,看到贝洛伯格在经历漫长风雪后,依旧能保持如此生机与秩序,人们脸上虽有疲惫,却更有希望。这绝非易事,令我十分触动。所以想要见见这位能将城市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的领导者,当面表达一份来自星海的敬意罢了。” 她的语气真诚,不含丝毫谄媚,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与感受。 “这样啊……”少女听着她的解释,脸上的戒备之色稍稍褪去一些,但依旧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似乎在判断爱丽丝话语的真实性。 她似乎不常应对这种纯粹出于礼节性的拜访,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爱丽丝再次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氛围:“我叫做爱丽丝,请问这位小姐如何称呼?”她主动报上姓名,表达友善。 少女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半秒,但还是干脆地回答道:“我是希儿。”她的自我介绍简短有力,显然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性子。 “希儿小姐,”爱丽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记下。她目光温和地看向希儿,语气带着恰当的关切。 “方才见你在这里徘徊犹豫,似乎心事重重。也是有事想要见那位布洛妮娅女士吗?” 她注意到,当提到“布洛妮娅”这个名字时,希儿的神色会有极其细微的变化。 “啊,嗯……”希儿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下意识地避开了爱丽丝的目光,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 “这么说也对……是有点事。” 她含糊地承认了,但随即又飞快地补充,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她最近为了那个什么‘煦日节’,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整个人绷得像根弦。现在进去找她,肯定又是一堆麻烦事……啧,还是算了,等晚点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冲,甚至带着点抱怨,但爱丽丝却从中听出了潜藏的关心与体贴。她并非不想见,而是担心打扰到忙碌的友人,宁愿自己在这里纠结烦躁,也不想给对方增添额外的负担。 原来如此,是个会为别人着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示的好孩子啊……爱丽丝心中莞尔,对这位名叫希儿的少女印象更佳。 而且从她对大守护者直呼其名以及那熟稔却别扭的态度来看,她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仅仅是普通市民与统治者那么简单,应该是要好的友人,甚至更为亲密。 就在这时,那扇沉重的堡垒大门再次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之前进去通报的卫兵小队长快步走了出来,他来到爱丽丝面前,挺直身躯,右手握拳置于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 “爱丽丝女士,布洛妮娅大人正在会客厅等候。她愿意见您,请您随我来。” “非常感谢。”爱丽丝颔首致谢。 她转而看向身旁的希儿,发出邀请:“希儿小姐,看来我的通报得到了许可。你要和我一起进去吗?或许正好可以和你想要见面的人说上话。” 她看得出希儿的犹豫,或许一个同行的理由能让她更容易下定决心。 希儿闻言,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动摇,眼眸下意识地望向那扇开启的大门,仿佛能透过门缝看到里面那个忙碌的身影。 但最终,她还是用力摇了摇头,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嗯,不用了。我再……再晚点。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不用在意我的,快去办你的事。” 她的拒绝倒是在意料之中。爱丽丝也不强求,她尊重对方的选择。 “那么,我先失陪了。”爱丽丝对希儿露出一个微笑,轻声告别。 “哦……哦。”希儿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爱丽丝转身走向大门的背影。 在卫兵的引领下,爱丽丝步入了克里珀堡内部。 身后沉重的大门缓缓闭合,将门外希儿那依旧带着几分困扰和期盼的视线,以及贝洛伯格上空清冷的光线,一同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条宽阔而略显幽深的长廊,墙壁上燃烧着温暖的壁火,映照出历代守护者的画像与象征存护的徽记,空气中有淡淡的旧书卷和冷石材混合的气息。 爱丽丝跟随着卫兵的脚步,行走在这条通往贝洛伯格权力核心的廊道上,心中平静无波。 她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只是表达敬意与进行观察,顺便旁敲侧击的询问其对于文明存续的看法。 然而,门外那位名叫希儿的少女,以及她所展现出的与这座堡垒主人之间微妙而真挚的情感联结,却为这次即将到来的会面,增添了一抹温暖的人间色彩。 她不禁有些期待,那位能让这个希儿小姐如此牵挂又小心翼翼不愿打扰的、名叫布洛妮娅的大守护者,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位人物。 第8章 决定 跟随着卫兵,爱丽丝穿过了一条庄严而略显幽深的长廊。 最终,在一扇雕刻着精细齿轮与冰晶花纹的双开门前停下。 卫兵再次向爱丽丝颔首致意,随后轻轻推开了门。 “爱丽丝女士,请。” 门后是一间布置得典雅而考究的会客厅。落地窗外是贝洛伯格上层区的壮丽景色,层叠建造的民房与低处的永冬铭碑清晰可见。 房间中央铺设着厚实的地毯,柔软的沙发环绕着茶几,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令人放松的暖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此刻正从一张宽大的书桌后站起身,向她走来的那位年轻女性。 她身着一套设计精良、剪裁合体的银灰色与蓝色相间的制服,一头柔顺的银灰色长发被精心梳理,一部分被扎成三道螺旋形的马尾。 她的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经过严格训练形成的、不容置疑的领袖气度。 这位,正是贝洛伯格现任的大守护者——布洛妮娅·兰德。 奇怪,看到她总有种既视感,好像和谁有点像……但气质明显不太一样,大概是错觉。 “欢迎来到贝洛伯格,来自远方的旅者。我是布洛妮娅·兰德,贝洛伯格现任的大守护者。”她主动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做出了欢迎的姿态。 爱丽丝上前,与布洛妮娅的手轻轻一握。 “深感荣幸能得到您的接见,布洛妮娅大人。我是爱丽丝,一位途经此地的旅人。”爱丽丝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得微笑,以示友好。 “请坐,爱丽丝女士。”布洛妮娅示意爱丽丝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坐在了对面。一位侍者为两人奉上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茶饮,然后又悄然退下。 短暂的寒暄与沉默后,爱丽丝率先开口,她的目光真诚地投向布洛妮娅,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敬意。 “布洛妮娅女士,请允许我直言。在踏入贝洛伯格之前,我曾想象过一个被风雪围困七百年的文明可能的样貌——或许是沉寂的,或许是挣扎求存的。但当我真正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感受到的却是蓬勃的生机、坚韧的秩序,以及人们眼中对未来的真切期盼。这令我感到无比震撼。” 她的语气变得深沉,蕴含着一丝跨越星海的共鸣与同情:“我所来的地方……也曾经历过文明濒临断绝的黑暗时刻。因此,我更能体会到,在如此漫长而残酷的寒潮中,不仅要维持生存,更能将文明的火种守护得如此完好,甚至使其焕发新生,这需要何等的勇气、智慧与难以想象的牺牲。” “我由衷地敬佩您,以及所有为了贝洛伯格的存续而奋斗至今的人们。” 布洛妮娅静静地听着,湛蓝的眼眸中光芒微动。她轻轻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沉稳。 “感谢您的赞誉,爱丽丝女士。但这并非我一人之功。” 布洛妮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她并未将功劳揽于自身,“贝洛伯格能度过漫长的寒潮,依靠的是无数人的共同努力。是历代大守护者前赴后继的抉择与坚守,是铁卫们无畏的牺牲,是工程师们永不枯竭的智慧,是下层区工人们的顽强维系,是每一位矿工、每一位匠人、每一个父母、每一位在最黑暗日子里也未曾放弃希望的普通市民……是所有人的意志,共同铸就了这座城市的今天。”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这座城市七百年来的风雨历程:“存护,是根植于每一个人心中的信念。是父亲守护家庭,是战士守护城墙,是工匠守护技艺,是教师守护知识……正是这千千万万份微小的‘存护’,汇聚成了让贝洛伯格得以存续至今的洪流。” 爱丽丝认真地倾听着,布洛妮娅的话语与她这一路来的见闻完美地契合了。她沉吟片刻,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很精辟的见解。那么,布洛妮娅女士,在您看来,一个文明得以在绝境中存续乃至走向新生的核心理念,究竟是什么?是严格的秩序?是牺牲的精神?还是……其他?” 布洛妮娅沉思了片刻,她的回答条理分明,显然对此有过深入的思考:“我认为,是传承与责任,以及在这两者基础上建立的、面向未来的希望。” “传承,意味着我们不能忘记过去。铭记历史中的苦难与教训,继承先辈留下的知识与技艺,守护我们的文化与身份认同。这是文明的根基,失去了根,枝叶再繁茂也终将枯萎。” “责任,则意味着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领导者有责任做出正确且艰难的抉择,保护子民;每一位公民也有责任各司其职,为共同体的存续贡献力量。责任意味着承担,意味着有时必须为了更大的整体而牺牲小我。” “而最终,这一切都是为了孕育希望。”布洛妮娅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明亮,“存续本身不是终点。让人们相信明天会更好,让孩子们能在阳光下奔跑,让文明有机会修复伤痕、走向更广阔的星空……这才是我们所有坚持的意义所在。秩序与牺牲是手段,是过程,但它们必须服务于‘希望’这个最终目的。” 她看向爱丽丝,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正如我们即将举办的‘煦日节’,它不仅仅是一场庆典,更是一个宣言,宣告贝洛伯格未曾屈服,宣告我们依然怀抱着对未来的憧憬,并愿意为之共同努力。”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布洛妮娅的话语清晰而富有力量,没有空洞的口号,而是源于切身体验与深刻思考的总结。这位年轻的大守护者,她的理念与爱丽丝所理解的“存护”命途的内涵高度契合,却又更加具体,充满了人性的温度与一个文明领导者的务实思考。 “传承,责任,希望……”爱丽丝轻声重复着这三个词,冰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赞赏,“感谢您的分享,布洛妮娅女士。您的见解让我对贝洛伯格的韧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确实是一条艰难却正确的道路。” “过誉了,说来惭愧,其实在接任大守护者之前我也曾有过迷茫的时刻。”,布洛妮娅笑着说道,“是贝洛伯格的人民,还有……一直在帮助着我的朋友,教会了我这些。” “但能在这般年纪拥有这样的见解和政绩,也并非常人所能及的。”,爱丽丝由衷的夸赞道,“今日能与您交流,让我也看清了很多东西。” 布洛妮娅也笑着说着:“能与您交流,我也感到十分愉快。您的到来本身,就为贝洛伯格带来了新的视角和来自星海的问候,这亦是‘希望’的一种体现。” 两人的会谈在一种相互尊重、理念共鸣的良好氛围中继续着。 这番论述,深深地触动了爱丽丝,贝洛伯格并不是为了存续而存续,而是为了更美好的生活而存续。她看到了一个坚韧不拔、充满生活气息的文明,也见到了一位睿智、谦逊、心系人民且理念清晰的领导者。 这个文明正在正确的道路上艰难却坚定地前行,它的未来本应充满各种自主发展的可能性。若允许星际和平公司以追讨债务为名,行干涉甚至掌控之实,无疑将扭曲贝洛伯格自主选择的未来,玷污这份由无数牺牲换来的、正在萌芽的新生希望。 目睹了这座城市的样貌,并经历了这次对谈后,爱丽丝在心中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绝不能让那债务影响到这个文明的自由意志。 第9章 人情账难算啊 爱丽丝与布洛妮娅之间的谈话气氛融洽而友好,就在就“存护”理念与文明延续的话题深入交流,彼此都感到颇有收获之际,一阵礼貌而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布洛妮娅微微扬声道:“请进。” 会客厅的门被推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高级干部——托帕。她依旧是那副干练精明的模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账账安静地跟在她脚边,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室内。 “抱歉打扰了,是布洛妮娅小姐,对?”托帕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房间,在看到爱丽丝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笑容更盛了几分,“哦?爱丽丝女士,您果然在这里。看来您比我动作更快,已经和布洛妮娅大人相谈甚欢了。” 爱丽丝对上托帕的视线,平静地点了点头:“托帕总监。”她心中微动,知道正题要来了。 “您好,布洛妮娅小姐,我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托帕。”,托帕自我介绍道。 布洛妮娅虽然对托帕的突然到访有些意外,星际和平公司这个庞大的势力她有所耳闻,但还是保持了主人的风度:“托帕女士,请进。不知您此时前来,是有什么紧急事务吗?”她注意到托帕进来之后,爱丽丝的脸色似乎变得不算很好,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托帕步履从容地走进会客厅,却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在了布洛妮娅的书桌前,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气却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确实有些事情,需要与布洛妮娅大人您当面确认一下。这关系到星际和平公司与贝洛伯格之间一段……被风雪掩埋了许久的过往。” 她说着,动作利落地从设备中调出一份合同,所有条款清晰可见,明确记载了那来自700年前的负债,上面清晰地盖着星际和平公司的徽章以及一个古老的、属于贝洛伯格“筑城者”时期的印记。 “根据公司档案库的记载,以及这份原始合同的确认,”托帕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资本的味道。 “大约七百个标准年前,亦即雅利洛-vi星核灾难爆发初期,星际和平公司的一位投资人,应当时贝洛伯格‘筑城者’的紧急请求,并向其提供了一笔数额巨大的紧急援助贷款,用于购买生存物资、加固城防以及维持核心工业运转。这笔借款,以贝洛伯格未来的税收及部分国有资产权益作为抵押。” 布洛妮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那份古老的合同,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段历史过于久远,久远到甚至消失在了各项文献中。 甚至连克里珀堡的档案中都未必有详细记载。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虚幻的投影,仿佛触电般缩回了一下。 “这……托帕女士,这件事我……”布洛妮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重锤,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七百年前的债务?在贝洛伯格刚刚看到一线生机的时候? 托帕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惋惜:“根据合同条款,这笔借款的偿还期限为二百八十年。很遗憾,由于后续星核爆发引发的寒潮隔绝了通讯与航路,公司无法与贝洛伯格取得联系,这笔债务也因此被搁置。但按照星际间通行的商业法则与合约精神,当债务人重新出现并具备潜在偿还能力时,债务关系将自动重启。” “我此次前来,正是代表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与您商讨这笔债务的处置方案。” 布洛妮娅的脸色微微发白。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一笔跨越了七百年的巨债,对于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资源的贝洛伯格而言,无疑是难以承受的重负,甚至可能彻底拖垮刚刚起步的复苏进程。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就在这时,爱丽丝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布洛妮娅女士,”爱丽丝的声音带着歉意,但眼神却十分坦然,“关于这件事,我确实事先从托帕总监这里有所耳闻。方才未能及时告知,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事由公司方面直接向您说明更为正式。请您见谅。” 布洛妮娅看着爱丽丝,眼中的震惊慢慢化为复杂的情绪,有困惑,也有一丝被蒙在鼓里的轻微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对眼前困境的忧虑。 爱丽丝随即转向托帕,她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托帕总监,贝洛伯格的情况你我都有目共睹。七百年的风雪隔绝,文明几近断绝,如今刚刚迎来转机,正是最需要投入资源进行重建的时候。此时追讨这笔陈年旧债,无疑会扼杀他们新生的希望。这恐怕也违背了公司最初提供援助时,所期望看到的‘存续’结果?” 托帕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爱丽丝:“哦?那依爱丽丝女士之见,该如何处理才更合适呢?公司的利益也需要保障。” “虽然在来时的路上我曾说过,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并不会干涉你们的处理方式。”,爱丽丝叹了口气,显然当时那句话还是说的太早了,“但在我真正见识了这个文明的韧性与意志后,我的想法改变了。” “我有一个提议,”爱丽丝清晰地说道,“是否可以暂缓这笔债务的追讨,给予贝洛伯格足够的发展时间,待其经济恢复、真正具备偿还能力之后,再行商议还款计划?” “在此期间,我愿意以我个人的名义,为贝洛伯格的信用提供担保。这应该能弥补公司在此期间可能承受的利息损失和风险。” 她提出了用自己“一个人情”来换取缓冲期的方案。在她看来,一位“存护”令使的担保,其价值应该足以让战略投资部慎重考虑。 然而,托帕听完,却只是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和一种更深层次的算计。她摇了摇头,看着爱丽丝,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低估了自己份量的宝贝。 “爱丽丝女士,您还是太低估自己了。”托帕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惋的意味,“您或许还不完全清楚,您自身在星际和平公司内部,尤其是在‘存护’理念派系中的意义和价值。您的一句话,您的一个态度,其分量远比您想象的要重得多。” “战略投资部固然重视利益,但我们更看重……长远的关系与潜在的价值。您开口为贝洛伯格担保,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战略投资部重新评估此次债务回收的优先级和方式。”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爱丽丝的面子,比这笔债务本身更值钱。公司更愿意通过满足她的意愿来换取她的好感,而非单纯地追回一笔烂账。 爱丽丝微微一怔,她立刻明白了托帕话中的深意。这不是她预想中的讨价还价,而是对方顺势将了一个更柔软的“军”。她不禁在心中苦笑,这种不需要她付出实际代价的“人情”,反而是最难偿还的,因为它绑定的是更深层次的认同和关系。 第10章 债权转移与期许 紧接着,托帕话锋一转,看向了尚未从一连串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布洛妮娅,抛出了一个更出乎意料的解决方案: “既然爱丽丝女士表达了如此明确的意愿,希望为贝洛伯格争取发展的机会。那么,出于对爱丽丝女士意愿的尊重,以及战略投资部对贝洛伯格未来潜力的看好,我在此正式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可以将对贝洛伯格的这笔债务的债权,整体移交给爱丽丝女士个人。” “什么?”这一次,愕然出声的是爱丽丝本人。她完全没料到托帕——或者说她身后的战略投资部会来这么一手。 债权转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笔天文数字的债务,从此从星际和平公司与贝洛伯格的关系,变成了她爱丽丝与贝洛伯格之间的关系? 公司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追索权? 托帕看着爱丽丝惊讶的表情,微笑着补充解释道:“您不必惊讶,爱丽丝女士。这只是将债务关系做个形式上的变更。移交之后,您将成为贝洛伯格的合法债权人。至于这笔债务何时偿还、以何种方式偿还、甚至是否需要偿还,都将由您——作为债权人——来全权决定。” “在此之后,公司方面将不再介入。这样一来,既满足了您希望暂缓债务压力、给予贝洛伯格发展空间的要求,也符合了公司流程上的处理——毕竟债务已经剥离出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了。您看,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吗?” 爱丽丝瞬间明白了。这哪里是两全其美,这分明是战略投资部,进行的一次极其高明的政治投资和拉拢手段。 他们不直接要求爱丽丝付出什么,反而送给她一个人情——一个文明的“经济命脉”的掌控权。他们借此将爱丽丝更深地绑定在与公司相关的利益网络中,同时向她和贝洛伯格示好。 这份“礼物”看似轻巧,实则沉重无比,且充满了深远的算计。 爱丽丝发现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又落入了公司高层的布局之中。 而另一边,布洛妮娅更是感觉自己像是在坐过山车。短短几分钟内,她经历了从突然背负惊天巨债的震惊与无措,到峰回路转、债务似乎被一位天外访客轻描淡写接管的极度错愕。 这转折太快太梦幻,让她一时难以消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操劳而产生了幻觉。 巨额债务……不用还了?至少暂时不用面对星际和平公司的直接压力了?这一切的转折点,似乎都源于这位刚刚与她相谈甚欢的爱丽丝女士。 会议室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爱丽丝在快速思考着接受这个方案的利弊,布洛妮娅在努力理解现状,而托帕则好整以暇地站着,脸上带着胜利在握的浅浅笑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预期内的交易。 半晌,爱丽丝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看了一眼仍在震惊中的布洛妮娅,知道目前这是对贝洛伯格最有利的方案。尽管明知是公司的算计,但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来立即化解眼前的危机。 “……我明白了。”爱丽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既然如此,这个方案,我接受。” 托帕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非常好!那么相关的手续和文件,我会尽快准备好送交您过目。流程会很快,请您放心。”她达到了此行的最主要目的,心情显然极佳。 “布洛妮娅大人,”托帕又转向还有些发懵的大守护者,“关于债务问题的初步解决方案就是这样。后续的具体细节,或许您可以和爱丽丝女士慢慢商讨。我就不再打扰二位的谈话了。告辞。” 托帕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阵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变故和两位心思各异的女士。 会客厅的门轻轻合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壁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布洛妮娅仿佛终于从梦中惊醒,她猛地看向爱丽丝,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如释重负以及深深的感激。 她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声音甚至有些微颤抖:“爱丽丝阁下……这……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这份恩情,对于贝洛伯格来说,实在是太……” 她的话语有些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 这笔突如其来的债务本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爱丽丝的出现,却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其化险为夷。 虽然债务本身并未消失,但以这位爱丽丝女士的态度来看,至少拥有了不少的喘息时间。 爱丽丝也站起身,她抬手,轻轻打断了布洛妮娅激动的话语。她的表情平静而温和,并没有居功自傲的神色。 “布洛妮娅大人,不必如此。”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您真正要感谢的,并非是我。而是您自己,以及所有贝洛伯格的人民。”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座在冰雪中屹立的城市,缓缓说道:“是你们在七百年寒潮中展现出的不屈意志,是您在领导这座城市时所秉持的‘存护’理念,是这座城市所蕴含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是这一切,让我觉得值得在此时此刻,伸手拉你们一把。” 她转过身,真诚地看向布洛妮娅:“我只是顺应了我的直觉,认为一个这样的文明,理应获得一个喘息和发展的机会。所以,不必谢我。如果真要谢,那就请继续带领贝洛伯格,沿着您所坚信的‘传承、责任与希望’之路,坚定地走下去。” “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加繁荣,让这里的人们生活得更加幸福。这,才是对今日这一切最好的回应。” 爱丽丝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涤荡了布洛妮娅心中的激动与不安,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而坚定的责任感。她明白了,这位女士是一位真正高尚的人。 布洛妮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她挺直脊背,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坚定。她向着爱丽丝,郑重地行了一个贝洛伯格最高的礼节。 “您此次的帮助,布洛妮娅铭记于心。贝洛伯格绝不会辜负这份珍贵的‘希望’。我们必将竭尽全力。” 爱丽丝看着眼前重新振作起来的年轻守护者,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欣慰的笑容。 债务的阴云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散去,但爱丽丝知道,她与星际和平公司、与贝洛伯格之间的纽带,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 雅利洛-vi未来的路,或许并不会因此而变得平坦,但至少此刻,希望之火,仍在坚定地燃烧着。 第11章 缘,妙不可言 以一种自己也未曾料想的方式就解决了贝洛伯格所面临的危机,爱丽丝稍微松了口气,虽然又欠了星际和平公司一个人情就是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去还,也罢,想这么多也没用。 自从醒过来以后就被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推着走,也不差这一次了,只要能贯彻自己的存护,这些代价也不算什么。 “布洛妮娅女士,感谢您的宝贵时间。”爱丽丝起身,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守护者告别,“今天的事情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一切还是以贝洛伯格未来的发展和民生为主就好。” “爱丽丝女士,您帮了贝洛伯格这么大的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我做事从来不是为了收到感谢或是接受报酬,只是想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后悔而已。”,爱丽丝摆摆手,笑着说。 “我就先告辞了,此番前来还只是粗略的看了看上层区的景象,之后还想去下城区那边游览一番。” 在来到克里珀堡之前,她也在周围的路人口中大致了解了贝洛伯格的历史。 上下层区之间的渊源、纠葛、重新连结……属实是曲折的故事,但听闻终归不如自己亲眼去看。 布洛妮娅也站起身,经过方才那番波澜,她看向爱丽丝的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感激:“您是贝洛伯格的贵人,爱丽丝女士。愿您能在这里感受到不一样的风景。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克里珀堡。” 爱丽丝微微一笑,与布洛妮娅再次握手告别,转身离开了温暖的书房,沿着来时的长廊向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到长廊尽头时,一阵熟悉而充满活力的喧闹声却提前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快点啦,三月七!说好了要给布洛妮娅一个惊喜的!” “知道啦知道啦!别催嘛,这身衣服我没怎么穿过,还有点不习惯,不太好活动……哎呀!” 只见两个身影正兴冲冲地从大门的方向跑来,和正要出去的爱丽丝撞在了一起。 额头撞在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上,爱丽丝下意识地捂着头后退半步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却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竟然是星和三月七。 她们两个不是还在仙舟吗?不过也是,贝洛伯格举办节日,她们也是这里的大英雄,没准是布洛妮娅她们邀请回来的。 星眯着眼睛一副有些吃痛的样子,正揉着肚子,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而更让爱丽丝注意的是她旁边的三月七——这位粉毛小可爱今天竟穿了一件非常漂亮的礼服裙。 裙子的主体色调依旧是她标志性的粉色与蓝色,设计精巧可爱,裙摆轻盈,点缀着如同冰晶雪花般的亮片装饰,与她活泼的气质相得益彰,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 “哇!对不起对不起!”三月七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得乱的裙摆,抬起头,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 她那眼睛瞬间睁大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诶?!爱、爱丽丝?!你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的星也愣住了,眨巴了下眼睛,脸上写满了“这也太巧了”的表情,她上下打量着爱丽丝,又看了看身后的克里珀堡深处,恍然大悟般说道:“哦——!原来爱丽丝你说的‘散心’,是跑来雅利洛-vi了啊!” 爱丽丝看着这两位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是啊,想来感受一下不一样的冰雪风光。倒是你们……” 她的目光在星和三月七之间转了转,特别是三月七那身明显是为了某种正式场合准备的漂亮礼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穿得这么正式?” “贝洛伯格的朋友们邀请我们来玩,说要举办什么煦日节,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不能缺席啦!” “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三月七立刻挺起胸脯,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抢着回答:“嘿嘿,要不然怎么说‘缘,妙不可言’呢?对,星?” 星用力点头表示赞同:“嗯,一定是阿哈也觉得咱们在一起很有乐子……哎呦,三月你肘我干嘛?” “谁叫你把这么开心的事情说得这么……怪怪的。” 爱丽丝被她们俩这没头没脑却充满欢乐的对话逗笑了,但疑惑仍未解开:“可是,我乘坐星际和平公司的专用商务舰过来,航程已经算是极快了,抵达此地并未花费太多时间。按理说,你们即便立刻从罗浮出发,乘坐寻常飞船,也绝无可能只比我晚这片刻功夫就抵达才对。难道……你们是驾驶星穹列车来的?” 她想到了那星神的奇妙造物。 “才不是呢!”三月七摆摆手,粉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为了回来参加个庆典就动用列车?那也太浪费能源啦!帕姆会念叨死的!” 星接着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我们是直接‘咻’一下传送过来的!” 看着爱丽丝疑惑的表情,她补充道:“用的是‘界域定锚’的力量啦!只要是我们曾经到访过、并在那里留下‘界域定锚’坐标的地方,我们开拓的行者就可以通过命途的力量直接传送过去!很方便?” “界域定锚?”爱丽丝表现出明显的好奇与兴趣。 “这听起来……确实非常便利。”她由衷地赞叹道。 星一看爱丽丝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开始比划着讲解起来:“对啊对啊!超级方便的,其实原理也不难啦,只要稍微踏上开拓之路就好!” “然后……静下心来,在脑海里清晰地想象你要去的那个定锚点的具体样子和周围的景象,感受它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坐标’波动,调动体内的……呃……大概是‘开拓’的力量?引导它和那个波动建立连接,然后‘嘿’地一下,心里想着‘出发!’,基本上就成功啦!” 她一边说,一边做出各种抽象的手势,试图具象化这个过程。 三月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捂嘴偷笑:“星,你确定你这是在教人不是在施法吗?‘嘿’地一下是什么啦!” 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意思到了就行嘛。就是一种感觉,感觉很重要!爱丽丝你这么厉害,肯定一学就会。来,试试看。就想象广场那个大大的定锚点,亮晶晶的那个!” 广场那个?这么一想确实是有一个和当地建筑风格完全不一样的装饰品。 当时还疑惑半天,以为是什么有着独特意义的标志。原来那就是界域定锚吗? 爱丽丝被星的热情感染,也确实对这种能力颇为心动。她依言闭上双眼,尝试集中精神,按照星那极其抽象的描述,努力去感知、去共鸣、去想象…… 几分钟后,爱丽丝缓缓睁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轻笑,摇了摇头。她周围的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她依然站在克里珀堡的前厅里。 “好像……不行。”爱丽丝坦然道,“我似乎无法准确地捕捉到那种所谓的‘坐标波动’,也无法引动与之共鸣的力量。” 她能清晰地感知和操控存护命途那坚实厚重的力量,但对于“开拓”,却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难以触及其核心。 星看起来有点小失望,但马上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啦!可能第一次不熟练!多试几次说不定就行了!” 爱丽丝倒是看得很开,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也许是我与‘开拓’命途的相性不怎么样。比起探索未知,我还是喜欢守护已知的一切。能见识到如此奇妙的能力,已经很有趣了。” 她并未感到任何挫败,宇宙之大,命途万千,各有其道,再正常不过。乘坐舰船航行,也别有一番观览星海的乐趣。 “对了,”爱丽丝想起她们之前的对话和打扮,问道,“你们刚才不是还说要去找布洛妮娅女士吗……” “啊!对了!”三月七经她提醒,猛地想起来意,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我们是帮希儿来邀请布洛妮娅参加下层区晚上的宴会的,希儿平时有话直说的,这时候扭捏的不像样子。” 星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正事要紧,那咱们先进去啦,晚上要和我们一起吗?” 看着两人活力满满、迫不及待的样子,爱丽丝仿佛也被她们的快乐所感染:“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待会也要去下层区看看,晚点没准可以在那里碰上。” “好耶——那爱丽丝你随便玩,晚上不见不散啦!” “你们也是。” 星用力点头,然后拉着三月七就往克里珀堡里面跑:“那我们快走啦!去找布洛妮娅!” “慢点啦星!我的裙子!” 望着两人风风火火、吵吵嚷嚷消失在走廊深处的背影,爱丽丝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每次和她们相遇,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门外,贝洛伯格的天色稍微暗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期待与欢庆气息。“煦日节”的临近,正一点点驱散着这座城市积压了七百年的寒意。 爱丽丝向路边一位正在悬挂节日彩带的银鬃铁卫询问了通往下层区的入口方向。 按照指引,她穿过几条街道,走向那巨大的、通往地底的升降梯平台。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与上层区整洁有序不同的粗犷氛围。 巨大的齿轮缓缓转动,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中有着某种地下矿物的独特气味。 就在她即将走到那入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有个熟悉的身影和一个不怎么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平台边缘,似乎也在等待升降梯。 其中一位正是那位直来直去的少女——希儿。她抱着手臂,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轻轻用鞋尖点着地。 而站在她身边的,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充满活力的小女孩。 小女孩戴着一顶似乎大了几号的棉质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头柔软的黄色头发,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身上穿着厚实保暖的棉服,背后还背着一个看起来很奇特的机器。 她正兴奋地围着希儿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而希儿虽然脸上还是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却并没有出声制止,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爱丽丝微笑着走上前去:“希儿小姐,又见面了。” 希儿闻声转过头,看到是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之前的戒备已经少了很多:“是你啊。从克里珀堡出来了?” “嗯,和布洛妮娅女士聊完了,正想去下层区看看。”爱丽丝回答道,随后目光落在那个正好奇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孩身上,“这位可爱的小朋友是……?” 不等希儿介绍,小女孩立刻挺起小胸脯,双手叉腰,用一副骄傲又努力想显得很厉害的语气大声自我介绍道:“我是鼹鼠党的老大!你可以叫我漆黑的虎克大人!” 她那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似乎等着看对方听到这名号后的反应。 爱丽丝先是一愣,随即被小女孩这充满童趣的自我介绍逗笑了。 她微微弯下腰,配合地说道:“好的,漆黑的虎克大人。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爱丽丝,一位旅者。” 这位“漆黑的虎克大人”对于爱丽丝如此“上道”的反应非常满意,用力点了点头:“嗯!爱丽丝姐姐很有眼光嘛!” 爱丽丝直起身,看向希儿,问道:“你们也是要乘坐这个大家伙下去吗?”她指了指旁边那巨大的升降梯。 希儿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直率:“嗯。我和虎克本来就是住在下层区的,现在正要回去。待会儿……” 她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要和其他人一块准备晚上的宴会。”说到“宴会”时,她的语气稍微别扭了一下,显然对此既期待又有些顾虑。 爱丽丝顿时就想到了之前星和三月七透露的消息,了然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正好,我也打算去下层区游览一番。听说上下层区风格迥异,我对此很感兴趣。既然我们同路,也许可以结个伴?” 她看向希儿,语气真诚地补充道:“而且,我对下层区完全不熟悉,正愁没有向导。待会儿下去之后,如果方便的话,或许还需要希儿小姐,或者‘漆黑的虎克大人’帮忙介绍一下下层区有哪些值得一看的去处?当然,不会耽误你们准备宴会的正事。” 虎克一听自己可能被委以“向导”的重任,立刻更加兴奋了,抢着回答:“没问题!交给虎克大人!下层区哪里好玩,哪里有好吃的,鼹鼠党全都知道!” 希儿看着虎克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对爱丽丝的提议并没有反对:“……行。反正顺路。下层区……确实和上面不太一样,你自己随便逛可能会碰到不少麻烦。”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和蒸汽喷发的巨响,巨大的升降梯平台缓缓升了上来,稳稳地停靠在他们面前。栅栏门吱呀一声打开。 “升降梯来啦!我们快走!”虎克第一个欢呼着冲了进去。 希儿对爱丽丝偏了偏头:“走。” 爱丽丝微笑着点头,跟随希儿一起踏上了这架通往贝洛伯格另一面的巨大交通工具。 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升降梯开始缓缓下沉,向着那座充满生机、故事与温暖灯火的地下城驶去。 第12章 下层区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与一些轻微的失重感,巨大的升降梯缓缓下沉,穿透了岩层,将上层区那相对规整明亮的光线逐渐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四周弥漫开来的、带着些许潮湿矿石铁锈气息的空气,以及一种逐渐增强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与回响。 当升降梯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稳稳停住时,栅栏门吱呀打开,展现在爱丽丝眼前的,是一个与上层区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上层区是历经风雪打磨后依旧保持着庄严秩序的堡垒,那么这里,就是一颗在岩石与钢铁中顽强搏动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心脏。 不知如何形成的巨大的地下空洞被改造成了居住空间,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粗犷但有效的照明设备,投下不甚明亮却足以照亮主要通道的光线。 许多建筑直接依托岩壁而建,或是用回收的金属板、粗木料和石材搭建而成,显得简陋,但倒是称得上结实耐用。 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如同巨树的根系般盘踞在视线所及的各个角落,其中一些正输送着什么东西,发出规律的运行声。 空气不再像上层区那样清冷,而是混合着更复杂的气味:燃烧的煤炭、铁锈、粉尘、锻造金属的焦灼感、食物烹饪的香气,以及一种属于地底的、难以言喻的土石气息。 这里就是贝洛伯格的下层区。一个曾经被遗忘,却凭借自身力量挣扎求存的地方。 “走。”希儿的声音将爱丽丝从最初的视觉冲击中拉回。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景象,神色如常地迈步走出升降梯平台。 虎克更是如同回到了自己的主场,兴奋地蹦跳着。 爱丽丝跟随她们走出平台,踏上了下层区坚实而略显凹凸不平的地面。 她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风格粗犷的棚子、忙碌的工匠、以及衣着朴素的居民。 “这里……和上面真的很不一样。”爱丽丝轻声感叹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奇,充满了对这份顽强生命力的尊重。 “哼,那当然。”希儿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复杂,“几百年前寒潮来了之后,地髓消耗加快,为了进一步开采地髓以提供贝洛伯格的能源,一部分人来到了地下。” “后来……裂界的怪物越来越多,就连地下也受到了波及,但大家还是坚持了下来。……” “再之后——”,她顿了顿,似乎还有什么不方便直接说的隐情,“因为某些原因……通道就彻底被封锁了。上面的人过他们的安稳日子,我们就在下面自生自灭。” 她的描述虽然简短,却勾勒出了一段被掩埋的、充满隔阂与艰辛的历史。 爱丽丝能想象到,在失去上层区支援的情况下,仅凭本地居民的力量,和有限的资源,要在这片地下世界维持秩序、抵抗裂界侵蚀、并生存下来,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努力。 “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希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星核被解决以后,裂界不再扩大,剩下的也慢慢被清理干净。布洛妮娅上台后,重新打开了通道。” 她指了指头顶,“现在上面会定期运送一些物资下来,也有医生、教师、铁卫们下来帮忙,孩子们甚至能上去看看真正的天空……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爱丽丝能听出希儿话语中对现状的认可。文明的存续,离不开沟通与联结,贝洛伯格正在弥补历史上那道深刻的裂痕。 “但是,”希儿话锋一转,视线扫过周围的一些角落,那里似乎有些身影在暗中打量着新来的面孔,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告诫的意味。 “几百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下层区有它自己的规矩,也有不少习惯了用拳头说话、或者靠小聪明占便宜的家伙。他们可能不太服管,也不怎么欢迎外来者,尤其是看起来……像你这样‘好欺负’的。” 她打量着爱丽丝那精致的外表和看似矮小柔弱的身形,眉头微蹙:“所以你自己逛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别去太偏僻的地方,也别轻易相信那些过分热情的陌生人。要是遇到麻烦,就说你是‘地火’的客人,或者报我的名字。” “希儿姐姐放心!”还没等爱丽丝回应,虎克就拍着小胸脯,昂首挺胸地站了出来,她那顶宽大的帽子都因为动作太大而歪了一下,“有虎克大人在这里,谁敢欺负爱丽丝!我就和我的洞洞机一起教训他!”她挥舞着小拳头,做出凶巴巴的表情。 希儿看着虎克那副“老大”派头,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对爱丽丝说道:“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对下层区确实熟得很,也做过不少事,周围的人大都认识她。你要是放心,就让她带你逛逛主要的地方。” 她又看向虎克,语气严肃了几分,“虎克,带客人去磐岩镇、机械聚落那边看看就行了,别往废弃矿区和靠近裂界的那边乱跑,听到没?而且不准调皮捣蛋,要保证客人的安全,不然娜塔莎知道了,你可就要倒霉了。” “知道啦知道啦……”虎克一听娜塔莎的名字,立刻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元气满满地保证道,“交给虎克大人绝对没问题,我一定带爱丽丝去看最好玩的地方!老巫婆绝对找不到差错的。” 希儿这才稍微放心地点点头,又对爱丽丝说:“那你们先逛着。我还得去另一边看看晚上的宴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的,非常感谢您的提醒,希儿小姐。”爱丽丝真诚地向希儿道谢,“也预祝你们晚上的宴会顺利。我们会注意安全的。” 希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很快消失在下层区错综复杂的通道尽头。 现在,只剩下爱丽丝和这位精力过剩的“漆黑的虎克大人”了。 虎克立刻兴奋地拉住爱丽丝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却很有力,还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稍高的体温—— “爱丽丝爱丽丝!我们先去哪里?你想看大大的矿坑吗?虽然希儿姐姐说不让去深处,但是远远看一下还是可以的。或者去找克拉拉玩……就是不知道史瓦罗在不在。” “或者去看桑博叔叔又进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啊!对了!还可以去老巫……娜塔莎姐姐的诊所外面看看,我们经常在那里玩捉迷藏!” 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在和新朋友分享自己的玩具一样。 爱丽丝被她的热情感染,略有些沉重的思绪仿佛都被这小小的身影驱散了不少。 她笑着任由虎克拉着自己的手,温和地说:“好啊,那今天就全都听‘漆黑的虎克大人’安排了。我对这里完全不熟悉,你带我去你觉得最有趣、最能代表下层区的地方看看。” “太好啦!”虎克欢呼一声,立刻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先去磐岩镇的小广场!那里最热闹了!有很多好玩的人和东西!跟我来!” 说着,她便拉着爱丽丝,像一只灵活的小鼹鼠,钻入了下层区那杂乱的巷道之中。 第13章 鼹鼠党,出发喽 爱丽丝跟随着虎克的脚步,行走在这座地下之城。 她看到刚从矿区回来的工人,看到在路边摆摊售卖些小玩意儿的小贩,看到孩子们在相对安全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看到人们围在温暖的炉火旁分享食物和故事。 这里的环境确实称不上优越,甚至可以说艰苦,但一种顽强、乐观、互助的生命力却充盈在每一个角落。 这与上层区那种经过精心规划和管理的秩序之美不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奔放、充满了韧性与人情味的生存图景。 虎克果然是个称职的小向导,她不仅熟悉每一条捷径和小道,还能一个一个地告诉爱丽丝那些店铺的老板是谁,有什么特点,甚至还会模仿某些大人说话的样子,逗得爱丽丝忍俊不禁。 “看!那边是搏击俱乐部!”虎克指着一个传来阵阵喝彩声的巨大棚屋,“卢卡哥哥就在这里打拳,他可厉害了,连续当了好多届的冠军呢!” 爱丽丝笑着点点头,但看向那所谓的拳击俱乐部时,脸色却变得不太好看。 说不上来地,她感觉这个地方的气息有些怪怪的,不单纯有着肉体搏斗带来的那种汗水味,还有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过……拳击受点伤也很常见才对,爱丽丝这样告诉自己。但除此以外……总是有种预感,似乎不仅是这样。 没有头绪,之后自己一个人再来看看。 走着走着,她们路过一个看起来像是诊所的地方,门口悬挂着一个简单的医疗标志,显得安静而整洁。 “这里是老……”不知为何,虎克的语气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音量比刚才介绍任何地方时都要高昂而充满敬意,“……娜塔莎姐姐的诊所!娜塔莎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温柔美丽又善解人意,医术高超,对待病人们特别有耐心……” 爱丽丝记得希儿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她分明记得虎克之前私下嘀咕时用的好像是“老巫婆”之类的称呼?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求生欲的赞美是怎么回事…… “虎克,是有新客人吗?”一个成熟、温和而略带笑意的声音在爱丽丝身后响起。 好,现在知道为什么了。爱丽丝心下了然,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 来者是一位看上去颇为温柔随和的女性,气质沉静,身上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笔,腰间还挂着些小药瓶,灰绿色的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垂在身后。她的眼神睿智而包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正看着变得无比乖巧的虎克。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娜塔莎医生了。否则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漆黑的虎克大人”的额角也不会突然冒出一些细密的汗珠,眼神飘忽,站姿标准得像是要接受检阅——平日里调皮捣蛋被这位医生抓包说教的次数估计相当可观。 “您好,我是爱丽丝。”爱丽丝适时地露出微笑,向这位显然备受尊敬的医生伸出了手。对于医生这个救死扶伤、维系着患者生命的职业,她一向抱有崇高的敬意。 “您好,爱丽丝女士,叫我娜塔莎就好。”对方也礼貌地伸手与她轻轻一握,她的手温暖而稳定,“我是下层区的医生,会看些小病小痛。” “娜塔莎姐姐,”虎克轻轻拉了拉娜塔莎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强调着自己正在做正事,“虎克正带着客人在这附近游玩呢,这可是鼹鼠党的重大外交任务!” 娜塔莎看着虎克那副努力摆出严肃样子却更显可爱的脸蛋,忍不住轻笑出声,无奈地摇摇头:“好好好,不打扰咱们鼹鼠党的老大执行重要任务了。” 她转而继续对爱丽丝说道,语气真诚,“那祝您玩得开心,爱丽丝女士。下层区虽然简陋,但也有不少独特的风光。有虎克带路,想必会很精彩。” “我相信会的。很高兴认识您,娜塔莎医生。”爱丽丝点头致意。 娜塔莎医生笑了笑,便拿着手中的病历本走向了诊所深处。 目送医生离开,虎克这才夸张地松了口气,小手拍着胸脯:“好险好险……差点就被老……呃,娜塔莎姐姐发现我昨天……” 爱丽丝闻言,不禁莞尔。 就在这时,两个小脑袋从不远处的一个大木箱后面怯生生地探了出来,好奇地望向这边。 “老大!你回来啦!”一个小男孩小声喊道。 “老大老大!这位漂亮的姐姐是谁呀?”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也跟着问道。 虎克一看是自己的“部下”,立刻恢复了神气活现的样子,挺起胸膛,朝着他们招招手:“尤利安,阿丽娜,快过来!这是爱丽丝姐姐,是下层区的客人,我现在正在带她四处观光呢!” 两个小家伙这才跑过来,站在虎克身后,打量着爱丽丝。 虎克向爱丽丝介绍着二人:“爱丽丝姐姐,给你介绍一下我们鼹鼠党的得力干将!” 她先指向那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小男孩:“这是尤利安,擅长乔装和易容,可以打扮成很多不一样的人的样子。” 接着又指向那个有些腼腆的小女孩:“这是阿丽娜,她很聪明,总能想到我们其他人想不到的点子。” 尤利安和阿丽娜被老大这么一夸,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努力站直了身子,仿佛在接受检阅。 爱丽丝被这可爱的介绍仪式逗笑了,她弯下腰,平视着两个小家伙,温柔地说:“你们好,尤利安,阿丽娜,很高兴认识你们。” 虎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可惜啦,爱丽丝姐姐,还有几个成员现在不在。一个是刚才说的很能打的卢卡哥哥,他要训练。还有几位荣誉成员,他们的事情总是很多……” “不过之后总有机会认识的!”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向爱丽丝,提出了一个邀请:“爱丽丝姐姐,你也算是我们鼹鼠党的朋友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大冒险?之前桑博叔叔告诉虎克,他知道有个地方埋着宝藏!” ……很显然虎克已经把之前希儿说得不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的嘱托给忘了。 看他们这兴奋劲儿,就算现在自己不答应,等自己离开后,之后他们几个也会自己去的。那还不如自己陪着去,至少出了什么问题还能兜个底 “嗯,听起来不错,一起去。”,爱丽丝顺着虎克的话回应道。 “好耶!鼹鼠党,出发喽!” 第14章 万能的桑博叔叔 爱丽丝跟随着三个兴奋的小家伙,穿行在下层区愈发偏僻的巷道中。 周围的灯火逐渐稀疏,巨大的、不再运转的旧时代机械残骸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阴影里,空气中也多了几分陈旧的铁锈味和尘埃气息。 孩子们却似乎对这条路径熟稔于心,虎克更是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终于,他们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了下来。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矿车和不知名的机械零件,角落里的照明灯有一盏没一盏地闪烁着,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就是这里啦!”虎克宣布道,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对爱丽丝解释道,“爱丽丝姐姐,这里是虎克和桑博叔叔约好的碰面地点,待会儿他会来给我们带路的!” “桑博叔叔?”爱丽丝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挑眉。 出于谨慎,她还是向这位“鼹鼠党老大”询问道:“这位桑博叔叔……是什么人?可靠吗?”她可不希望孩子们因为轻信他人而遇到危险。 “桑博叔叔可有意思了。”提到这个人,虎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是一个神通广大的叔叔,好像哪里都能碰到他。” “之前还去不了上面的时候,就总是能弄来很多上层区才有的、或者我们从来没见过的稀奇好玩的东西!糖果啦,图画书啦,还有会发亮的小石头!他对我们鼹鼠党可好了,经常给我们讲故事。” 旁边的尤利安也用力点头补充道:“桑博叔叔模仿声音比我还厉害!” 阿丽娜小声说:“他上次还帮我找到了我不小心掉进缝隙里的徽章……” 听起来,这位桑博叔叔在下层区的孩子们中间风评相当不错,像个慷慨又有趣的“孩子王”。爱丽丝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一些。 一个愿意花时间陪伴孩子、并能得到他们真心喜爱的人,本性应该不会太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浮、拐着弯的口哨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一个慢悠悠的脚步声。 “哟——!让各位久等啦!尤其是我们尊贵的‘漆黑的虎克大人’和她的精锐部下们!”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溜达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骚气的拼色夹克,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挂着一种玩世不恭的、仿佛永远在算计着什么似的笑容。那头蓝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眼。 当爱丽丝看清来人的脸时,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这不就是那个在雪原上,头朝下栽进雪堆里、只露出个屁股的奇怪男人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虎克他们口中那个“很好的”桑博叔叔? 爱丽丝嘴角抽动着,她现在看到这张脸就会想到那个在雪堆里轱呦着的屁股。 桑博也看到了爱丽丝,他的表情有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的僵硬,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着的绿色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怎么又是她”的惊讶,但下一秒就被更加灿烂且心虚的笑容所覆盖。 他反应极快,没等爱丽丝开口,立刻抢先说道,语气夸张:“哎呀呀!这位美丽动人、气质非凡的小姐是?看起来面生得很,莫非是‘漆黑的虎克大人’新招揽的重量级外援?真是失敬失敬!”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朝着爱丽丝挤眉弄眼,嘴巴朝着虎克他们的方向努了努,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恳求信号——「拜托,只有这次,别在小孩子面前拆我台!」 爱丽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顿住了。她看着桑博那副滑稽又紧张的模样,再看了看身边三个正用期待和自豪眼神看着自己、显然无比信任这位“桑博叔叔”的孩子…… ……既然能和小孩子玩的不错,那想来应该不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至少,在对孩子这方面,他似乎有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爱丽丝瞬间做出了决定。她压下心中的诧异和些许好笑,顺着桑博的话说道:“您好。我是爱丽丝,一位旅行者。正好结识了虎克他们,听说有个有趣的探险,就一起来看看。您就是虎克提到的桑博先生?” 她表现得就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桑博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虽然那油滑的腔调没变:“正是在下。桑博·科斯基,一个微不足道的行商兼冒险爱好者,能为‘漆黑的虎克大人’和她的朋友们服务,是在下的荣幸!” 他走上前,非常自然地揉了揉虎克的头发,然后对孩子们说:“都准备好了吗?通往‘远古宝藏’的秘密之路,可是充满挑战的哦!你们怕不怕?” “不怕!”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勇气。 “好!很有精神!”桑博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然后看向爱丽丝,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玩味,但语气依旧热情,“那么,爱丽丝小姐,也请多指教了。跟着我桑博,保证让你体验到下层区最……呃,最独特的风景!” 爱丽丝微微颔首,心中却不禁莞尔。 这趟雅利洛-vi之旅,遇到的有趣的人还真不少。 她倒要看看,这个奇怪的蓝发男人,以及这场由他引领的、孩子们所谓的“大冒险”,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第15章 宝藏 在桑博引领下,爱丽丝和三个兴奋不已的孩子们来到了地下矿区一处颇为偏僻的矿洞入口。 洞口看起来颇为古老,岩壁上还残留着早已锈蚀的轨道和矿灯基座,显然是很早以前就被开采殆尽并废弃的地方。 就连对“宝藏”最为热衷的虎克,看着这再普通不过的废弃矿洞,小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疑惑:“桑博叔叔,这里看起来好多人都来过了嘛,真的还能留下宝藏吗?” 尤利安和阿丽娜也附和着点头,表示怀疑。 桑博却露出神秘的笑容,笃定地说:“哎呀呀,我的‘漆黑的虎克大人’,这你就不懂了。真正的宝贝,往往就藏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地方,相信我桑博的眼光,这里头肯定有好东西,就看我们有没有那个眼力劲儿发现了!” 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眼神却悄悄地、飞快地瞟了爱丽丝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爱丽丝心中微动,但没有作声。 经过一番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各有心思的探查,最终还是眼尖的阿丽娜在一处坍塌的碎石堆后面,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微小裂隙。 那缝隙深处黑黝黝的,似乎通向更幽深未知的地方,隐隐还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流从中渗出。 “在这里!”阿丽娜小声喊道。 虎克立刻兴奋起来,就想第一个钻进去,却被爱丽丝和桑博几乎同时伸手拦住了。 “等一下,虎克。”爱丽丝劝阻道,“这里面情况不明,结构也可能不稳定,贸然进去太危险了。” 桑博也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点头附和:“这位爱丽丝小姐说得对。底下啥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有啥塌方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语气里似乎藏着别的顾虑。 经过短暂的商议,最终决定由看起来最为可靠的爱丽丝先行下去查探情况。如果安全,再招呼孩子们下来。 爱丽丝没有犹豫,她示意众人退后,然后轻盈地俯身,钻入了那道狭窄的裂隙。 裂隙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周遭的景象却豁然开朗,但与爱丽丝预想的矿洞深处截然不同。 虽然周遭依旧是冰冷的岩石,但光线却不太像在地下,不知道哪里来的昏暗光源照亮了整个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让人的皮肤微微发麻。地面的质感也变得虚幻不定,时而坚硬,时而如同踩在粘稠的泥沼中。 空间的结构似乎很不稳定,偶尔会有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波纹荡漾开来,仿佛随时会破碎。 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那所谓的裂界。爱丽丝的心微微一沉。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矿洞深处,竟然隐藏着一个尚未完全闭合的裂界入口。 还好没让虎克他们进来。她感到一阵庆幸。裂界的能量对普通人有侵蚀性,待久了甚至会有生命危险,而且还有着各种被称为裂界造物的怪物。 她自己身为令使,自然无惧这种程度的侵蚀和那些怪物,但孩子们若是进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当即决定原路返回,通知桑博带孩子们立刻离开。然而,当她转身寻找来时的裂隙时,却发现身后只有一片扭曲闪烁的能量壁障,那条狭窄的通道已然消失不见。 大概是空间出现了错乱。爱丽丝蹙起眉头。裂界内的空间法则与外界不同,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意外。 她完全可以调动存护之力,强行将这个不稳定的裂界空间彻底湮灭。 但这样做动静太大,且无法保证不会波及到仅一“墙”之隔的桑博和孩子们。 还是再找找其他出路。 她按下直接暴力破解的念头,决定先探索一下这个并不算大的裂界空间,寻找更稳妥的离开方式。 就在她凝神感知周围空间波动时,一个微弱、带着些许颤抖的年轻女子声音,突兀地在这个寂静而扭曲的空间中响起: “有……有人吗?请问……外面有人吗?” 爱丽丝循声望去,只见在一堆仿佛被无形力量扭曲过的乱石旁,一位穿着研究员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正半躺在地上,她的腿被几块塌落的石块压住了,脸上带着痛苦与焦急的神色。 爱丽丝立刻上前,徒手轻而易举地搬开了那些沉重的石块。 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位女性研究员似乎只是受了些惊吓和轻微的擦伤,并没有严重伤势,行动能力也无大碍。 “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你了!”女研究员惊魂未定地扶着眼镜,连声道谢,但她的目光却急切地四处搜寻着。 “可是,可是我的研究手稿……不见了。那上面记录了我最新设计的几种地髓开采机械的结构图,很重要的……” 爱丽丝心中升起一丝困惑。她并未听说过贝洛伯格有什么名为“开拓团”的组织长期驻留地下矿区进行机械研发。 而且,这个裂界看起来形成已久,只是奇迹般地一直被限制在这个矿洞深处没有向外扩张,怎么可能还会有一个活人能在这里面待着而丝毫未被侵蚀? 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研究员的身影似乎有些……过于清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幻感。 周围的扭曲光影偶尔会穿透她的身体,而她本人却毫无所觉。 爱丽丝没有声张,只是平静地说:“没关系,我帮你一起找找看。”她决定先顺着对方的行为观察下去。 于是,在这片诡异的裂界空间中,爱丽丝帮着这位焦急的研究员四处寻找那份遗失的“手稿”。在这个过程中,女研究员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开始自顾自地诉说着她的展望: “一定要找到更高效、更安全的地髓开采方式……贝洛伯格太需要能源了……有了充足的能源,供暖系统就能更强大……就有更大的希望挺过寒潮……” 她的话语充满了近乎执拗的希望与信念。爱丽丝默默地听着,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 眼前这个女性恐怕并非活着的人,更像是一种影像,一个不知多久之前、在此地遭遇意外不幸逝去的研究员,其强烈的执念与未竟的愿望,在裂界特殊能量的作用下形成的追忆之影。 终于,在一个相对稳固的岩石缝隙里,爱丽丝发现了一叠奇迹般保存得极为完整的泛黄纸张——正是那份研究手稿。纸张的材质似乎经过特殊处理,才能在这扭曲的能量环境中存留至今。 她拿起手稿,翻到最后。除了那些绘制精细、蕴含着智慧与心血的机械结构图外,在尾页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仿佛承载着书写者全部的信念: 我们终将战胜寒潮。 就在爱丽丝找到手稿的瞬间,那位仍在絮絮叨叨寻找着的研究员身影,仿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夙愿,变得逐渐透明、模糊。 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最终,带着一抹释然的表情,如同消散的星光般,彻底融入了周围扭曲的光影之中,再无痕迹。 爱丽丝轻轻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手稿,沉默了片刻。这是一份真正的“宝藏”,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牺牲与不曾熄灭的希望。 她花费了一些时间,仔细感知这个小型裂界的空间脉络,最终找到了一个相对薄弱的能量节点。小心翼翼地调动一丝存护之力将其稳定后,一个通往外界的、不太稳定的出口缓缓浮现。 当她从那个重新出现的裂隙中钻出来时,立刻对上了三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爱丽丝姐姐!你终于出来了!”虎克第一个冲上来,差点撞到她怀里,“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在外面怎么叫你都没反应!吓死虎克了!” 尤利安和阿丽娜也围了上来,小脸上满是紧张。 而桑博的眼神却很奇怪,露出了像是达成了什么目的一般的表情。 爱丽丝看着他们,心中一暖,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只是里面的路有点复杂,多花了点时间。”她轻轻拍了拍虎克的帽子,然后举起了手中那份泛黄的手稿,“而且,不负众望,我找到了‘宝藏’。”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那叠古老的纸张吸引。 “哇!真的找到了!” “是什么是什么?” “好像是……画着很多机器的纸?” 爱丽丝将手稿递给好奇的虎克,温和地解释道:“这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研究员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很多能让贝洛伯格变得更好的想法。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虎克似懂非懂地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宝藏”,尤利安和阿丽娜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上面的图纸。虽然他们可能不完全明白其价值,但爱丽丝姐姐如此郑重其事,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桑博看着那份手稿,又看了看爱丽丝平静无波的脸庞,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只是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地说:“我就说嘛,我桑博看中的地方,肯定有好东西!这下‘漆黑的虎克大人’可是立大功了!” 爱丽丝没有理会桑博的插科打诨,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道已然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裂隙。 在出来之后,她将那个通道彻底封闭了,以防万一又有人误入此地。 裂界之中,时空错乱,执念不散。但总有一些东西,比如那份对未来的憧憬与坚守,能够穿透时光与虚妄,成为真正的、永恒的宝藏。 第16章 宝贵的遗产 那份承载着过往研究者心血与希望的手稿,最终并未由“鼹鼠党”保管。 虎克虽然对“宝藏”依依不舍,但她也明白这东西的重要性,更明白要是让娜塔莎知道是她带着爱丽丝跑去那种废弃矿区深处“探险”,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于是,在桑博那家伙的安抚下,虎克最终同意由爱丽丝代为将手稿转交给更能发挥其价值的人——地火组织的首领,奥列格。 桑博则趁机带着三个意犹未尽的小家伙,以“庆祝寻宝大成功”为由,去找小零食吃,迅速消失在巷道尽头,仿佛生怕走慢了就被一起抓去说教。 这让本打算在事件结束之后,把桑博抓来好好问个清楚的爱丽丝只得暂时作罢。 “地火”并没有那种隐秘的总部,根据路人的指引,爱丽丝来到了位于磐岩镇一座民房后的小院子,正巧看到奥列格和娜塔莎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 奥列格是一位看起来颇为老道,气质沉稳的沧桑男子,眉宇间带着常年的操劳与坚韧,身上穿着适合行动的工装,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娜塔莎则依旧穿着她那件白大褂,神情专注。 爱丽丝心中为虎克暗道一声侥幸:幸好虎克没跟着来,否则不用等之后,现在就要被她的娜塔莎姐姐说教了。 两人的讨论因爱丽丝的到来而暂时中断。奥列格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这位陌生的、气质非凡的访客。娜塔莎则微笑着向爱丽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打扰二位了。”爱丽丝走上前,礼貌地开口,“我叫爱丽丝,是一位旅行者。请问是奥列格先生吗?” “我就是奥列格。”中年男子站起身,声音洪亮而沉稳,“地火目前的负责人。爱丽丝女士,找我有什么事吗?”他的目光落在爱丽丝手中那叠显眼的泛黄纸张上。 “是的。”爱丽丝将手稿递了过去,“这是在矿区深处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发现的。我想,这或许是对下层区很有价值的东西,理应交由你们保管和处理。” “矿区?”,娜塔莎略有些疑惑的开口,“那里可不是什么观光的好地方,是虎克带你去的吗?” 好敏锐啊,这个娜塔莎姐姐。 “没有没有,我想着自己一个人闲逛,先一步和她分开了。”,爱丽丝说着早就想好的为虎克打圆场的理由。 “这样啊……”,娜塔莎语气微妙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先看看这东西。” 奥列格略带疑惑地接过手稿,和娜塔莎一起翻看了几页。随着阅读的深入,两人脸上的表情逐渐从疑惑转为惊讶,再到有一些激动。 “这些图纸……”娜塔莎撩起了额角垂落的发丝,语气中充满了惊奇,“结构非常精妙,很多设计理念甚至比我们现在使用的设备还要先进。” 奥列格深吸一口气,看向爱丽丝,眼神变得有点严肃:“爱丽丝女士,感谢您送来如此重要的东西。恕我冒昧,您是在什么地方发现它的?据我所知,下层区大部分区域我们都勘探过,似乎并没有遗留如此完整的技术资料。” 爱丽丝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她简要地说明了发现手稿的过程:在一位蓝色头发的向导的带领下,去了一些废弃矿洞探索,偶然在一个极其隐蔽、似乎罕有人至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正是这份手稿。 她隐去了裂界和那位研究员幻影的具体情况,只强调地点偏僻且难以寻找。 毕竟为了安全起见,那个裂界已经被她给封闭了,就算去找也不会有结果的。 听完爱丽丝的叙述,奥列格和娜塔莎对视了一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下层区面积广阔,结构复杂,确实存在许多未被仔细探索过的角落,偶尔发现一些旧时代的遗物并非完全不可能。 “再次感谢您,爱丽丝女士。”奥列格郑重地说道,“您发现的这份手稿,价值可能远超您的想象。它不仅仅是几张图纸……”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这上面的很多技术,带着浓重的寒潮之前、贝洛伯格科技鼎盛时期的影子。” “如果能将这些设计理念消化、甚至尝试复现,对我们改进地髓开采效率、提升能源利用率、乃至改善下层区的生活设施,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帮助。” 这时,爱丽丝顺势提出了心中的疑问:“我在发现它的时候,注意到笔记末尾似乎提到了一个名为‘开拓团’的组织署名。恕我孤陋寡闻,并未在贝洛伯格的现行编制中听说过这个名称。不知二位是否知晓这方面的信息?” 听到“开拓团”这个名字,奥列格和娜塔莎的脸上都露出了追忆和感慨的神情。 娜塔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而带着一丝历史的厚重感,她接过话头,为爱丽丝解释道:“‘开拓团’……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它的全称,叫做‘地髓开拓团’。” “那是在寒潮降临后不久,贝洛伯格初步稳定下来,但地表环境日益恶化,生存空间和资源都面临巨大压力。”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遥远的记忆:“为了文明的存续,当时的筑城者决定向相对温暖、且蕴藏着丰富地髓资源的地底扩张。‘开拓团’便是那时组建的先遣队伍,集合了当时最优秀的工程师、地质学家、建筑师和勇敢的志愿者们。” “他们的使命无比艰巨:勘探地下环境,开采维系城市运转所必需的地髓能源,并尝试在地下建立适合长期居住的生态聚落,为可能的大规模移民做准备。” 奥列格补充道,他的声音带着对前辈的敬意:“我们现在赖以通行的‘炉心’枢纽,那座巨大的升降梯平台及其附属设施,其实就是当年‘开拓团’建立的主要科考基地和能源中转站的核心部分改建而来的。” “他们是真正的先驱,在暗无天日的地底,靠着难以想象的勇气和智慧,为我们后来者开辟出了这片生存空间。” 娜塔莎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惋惜:“然而,地底的生活远比想象中艰难。地质活动、未知的环境风险、以及后来逐渐出现的裂界侵蚀……‘开拓团’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随着时间推移,地下居住区,也就是现在的下层区,逐渐稳定成型,地髓开采也步入正轨,他们的历史使命也算完成了。这个组织后来便慢慢解散,成员们融入了下层区的居民之中,或者……永远留在了勘探的路上。” “但是,”娜塔莎继续说着,“他们留下的遗产是无比宝贵的。不仅仅是像‘炉心’这样的基础设施,更重要的是他们记录下的详细地质数据、矿石分布图、以及应对地下环境的种种工程技术经验。” “就连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某些草药培育方法,也借鉴了他们当年采集记录的地下菌类和植物资料。他们为我们能在下层区生存下来,奠定了最重要的基础。” 她看向爱丽丝带来的那份手稿,目光充满敬意:“而你发现的这份手稿,正是他们所留下的宝贵知识的一部分。” “这些先进的机械设计,想必是当年某位才华横溢的研究员,为了更高效、更安全地开采能源、建设家园而呕心沥血的成果。它沉睡至今,又被你发现,这或许也是一种缘分。” 奥列格郑重地将手稿收好:“我们会立刻组织人手研究这些图纸。如果可能,我们会尝试将其中的理念应用于实际,这也算是对‘开拓团’前辈们最好的告慰了。爱丽丝女士,我代表地火,再次感谢您的发现和馈赠。”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这段被尘封的历史,心中感慨万千。贝洛伯格的存续,背后是无数这样默默无闻的牺牲与奉献。从历代大守护者到银鬃铁卫,从地火组织到早已消散的“开拓团”,乃至每一位普通的市民,他们的意志共同铸就了这座城市的坚韧。 “能帮上忙就好。”爱丽丝微微颔首,“这些图纸能重见天日并发挥作用,想必也是那位研究者最大的心愿。” 离开了那个小院子,爱丽丝漫步在下层区略显昏暗却生机勃勃的街道上。 远处传来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虎克那特有的、元气十足的喊声。人们的交谈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生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一份偶然发现的手稿,串联起了一段被遗忘的开拓史,也让她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 历史的回响从未消失,它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参与并守护着现在与未来。 第17章 这出剧目,可曾为您带来“欢愉”? 爱丽丝仍在回味着方才所了解到的、关于“开拓团”的那段尘封历史。先驱者的付出与牺牲,总是令人肃然起敬,也让脚下这片土地显得更加厚重。 就在她经过一个堆放着些许废弃机械零件的街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一根锈蚀的金属管上,那双仿佛永远藏着算计的绿色眼睛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是桑博。那头蓝色的短发在昏暗的环境下依然显眼。 爱丽丝停下脚步,心中了然。她知道,这个人并非偶然出现在这里。他刻意在此等候,显然有些话,或者有些答案,到了该摊开的时候了。 此时的桑博,似乎收敛起了平日里那副过分油滑跳脱的模样。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那件骚气的夹克,动作居然透出几分罕见的、类似绅士般的优雅。 他朝着爱丽丝微微欠身,语气也不再是那种夸张的嬉笑,而是带着一种平和的、甚至称得上真诚的询问: “尊贵的客人,此次的贝洛伯格之旅,感觉如何?这座在冰雪中挣扎求存了七百年的城市,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爱丽丝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烁,用一种饶有兴致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神静静地回望着桑博,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神情分明是在说: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应该先向我交代? 桑博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那副强装出来的绅士姿态瞬间垮掉了一半,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扫兴”和“无奈”:“哎呀呀,这位美丽又聪明的小姐,这么快就想跳过精彩的演出,直接看结局时的演员报幕了吗?真是的,一点悬念都不留……” 但他并没有继续插科打诨,而是摸了摸鼻子,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复杂难辨的神情。 他再次看向爱丽丝,这一次,眼神中多了几分坦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认同感。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古怪却又不失郑重的礼节,清晰地说道: “既然如此……‘假面愚者’向您致敬,来自远方的客人。” 爱丽丝听到这个名号,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 桑博拥有其他身份,这一点她早已有所预料。从雪原上那次滑稽又诡异的初遇,到虎克对他“神通广大”、“哪里都能碰到”的描述,再到他能同时在上层区的通缉榜和下层区的孩子群中混得如鱼得水,甚至在银鬃铁卫的看守下来去自如……这一切都表明他绝非普通的倒卖贩子或诈骗犯。 不过……假面愚者吗? 爱丽丝在漫长的沉睡苏醒后,恶补过当前宇宙的一些主要势力和命途信仰。 她记得这是一个信奉“欢愉”星神阿哈的派系。其成员似乎以践行各自所理解的“欢愉”理念为宗旨,热衷于在宇宙各处“找乐子”。 常常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身份介入不同的事件,扮演着各式各样的角色,推动或扭曲着故事的发展,亦或是寻找着各种带来欢笑的方式。 听起来像是一个混乱中立、难以捉摸的群体。 这个身份解释了许多关于桑博的疑问。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副即便表明身份后依旧让人觉得手痒想揍的表情,爱丽丝觉得“欢愉”命途的践行方式,或许真的有很多种,而桑博无疑是其中特别欠的一种。 “好了,那么剧透也剧透完了,”桑博摊了摊手,又恢复了那副有点欠揍的语气,但问题却直指核心,“该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了?对于执掌‘存护’的令使阁下来说,贝洛伯格这座用无数牺牲与坚持堆砌起来的、名副其实的‘存护’之城,能否在您的心中,留下些许不错的印象呢?” 奇怪,这次自己并未主动动用任何存护之力,气息也收敛得极好,他是如何精准地点破自己“存护令使”的身份的?难道仅仅是凭借观察和推理?还是说…… 她甚至有些怀疑星际和平公司那边压根就没有隐藏她的信息,或许她的身份在某些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毕竟,一位远古苏醒的存护令使,其存在本身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显眼。 算了,本来也没打算刻意隐瞒,就这样。她很快释然。身份被点破,反而让接下来的对话变得简单了些。 她望向下层区那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景象,目光仿佛穿透岩层,看到了那座在风雪中屹立的上层区,看到了永冬铭碑上篆刻的铭文,看到了历代守护者、银鬃铁卫、地火组织、“开拓团”乃至每一位普通市民的身影。 “这里的感觉很不错。” 爱丽丝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平静而真诚,没有丝毫敷衍。 她没有直接评价桑博那个关于“印象”的提问,而是给出了一个更贴近内心的答案,“我听说过许多文明的故事,也亲身经历过一个文明的存续之战。但像贝洛伯格这样,在长达七百年的漫长绝望中,即便步履蹒跚、伤痕累累,却始终不曾放弃抗争,不曾熄灭心中那点名为‘希望’的火种,并最终凭借自身的意志与力量,再次挺直脊梁的……并不多见。”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流淌着一丝淡淡的、名为“欣赏”的情绪:“我很喜欢这样的故事。存护,并非仅仅意味着坚固的城墙和强大的力量,更意味着在绝境中依旧选择坚守的勇气,和面向未来的决心。贝洛伯格,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 她的回答,并非对城市风貌的评判,而是对其内在精神的肯定。 桑博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惯常的嬉笑表情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似乎在品味着爱丽丝话语中的重量。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咧开嘴,笑容却比之前显得真实了几分:“嘿……能得到您这样的评价,看来这出剧目……还称得上成功。” 他的话依旧带着“假面愚者”特有的、将一切视为“戏剧”的玩世不恭,但爱丽丝能听出,那语气深处,似乎也藏着不少对这片土地及其人民的认同。 看来这位“欢愉”的信徒,也并非全然冰冷地旁观着一切。 第18章 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爱丽丝与桑博之间那略显诡异的对话氛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欢快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打破。 “爱——丽——丝——!原来你在这里呀!我们找了你一小会儿呢!”三月七那充满活力的声音率先传来。 爱丽丝和桑博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星和三月七正兴冲冲地朝这边走来,而被她们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过来的,正是略显无奈的布洛妮娅。 这位大守护者似乎暂时从繁忙的公务中脱身,穿着便服,显得柔和了许多。 “爱丽丝!”星也挥了挥手,眼眸亮晶晶的。 她们显然已经和布洛妮娅汇合并交谈过一段时间了。 爱丽丝注意到,星和三月七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友善外,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看来布洛妮娅已经将债务以及债权戏剧性转移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她们此刻恐怕满肚子都是关于“爱丽丝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星际和平公司有如此影响力”的疑问。 然而,当她们的目光触及爱丽丝身旁那个蓝发男人时,那点好奇立刻被警惕和疑惑所取代。 “嗯?桑博?”星立刻皱起了眉头,一个箭步挡在爱丽丝身前,用一副“防火防盗防桑博”的表情盯着他,语气严肃地提醒爱丽丝。 “爱丽丝,你怎么和他聊上了?小心点,这家伙嘴里没几句真话,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又想推销什么奇怪的东西?” 三月七也用力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这人不是什么好人。” 被当面如此数落,桑博立刻做出了一副深受重伤、万分委屈的表情,捂着胸口夸张地倒退两步:“哎呦喂,我的心好痛!姐妹,你们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我老桑博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诚’字!怎么可能欺骗这位……呃,美丽又智慧的爱丽丝小姐呢?” “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富有哲学思辨和文化交流意味的友好谈话而已!对,爱丽丝小姐?”他边说边向爱丽丝投去求救的眼神。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一幕,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她带些些揶揄地看向桑博,仿佛在说:“看,你的风评可是有目共睹的。” 桑博接收到她的目光,立刻做出更夸张的哭丧脸,逗得三月七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努力紧绷着脸的星嘴角都有些抽搐。 布洛妮娅在一旁看着,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显然对桑博这套表演早已见怪不怪,但也并未出言制止,虽然这位常年都在铁卫的通缉名单里,但之前贝洛伯格的危机解除,也有这他一份力。 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场面的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略带深沉的对话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好啦好啦,”布洛妮娅适时地开口,微笑着看向爱丽丝,“爱丽丝女士,我们正要去找您。晚上的聚会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家想邀请您一起参加。不是什么正式的宴会,只是朋友们聚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庆祝一下节日。” 星立刻接话,热情地发出邀请:“对啊爱丽丝!一起来嘛,听说准备了超多好吃的。贝洛伯格的美食,你绝对没吃过。” 三月七也眼睛发亮:“希儿和娜塔莎她们都在那边忙活呢,可热闹了!” 面对她们真诚的邀请,爱丽丝自然不会拒绝。她微笑着点头:“我很乐意参加,谢谢你们的邀请。” “太好啦!”星和三月七齐声欢呼。 于是,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朝着聚会的地点——机械聚落的一片开阔空地走去。 桑博也笑嘻嘻地跟在后面,美其名曰“蹭饭”,顺便“保护各位女士的安全”,自然又收获了星的几个白眼。 来到机械聚落,眼前的景象让爱丽丝感到一阵温暖。 空地上支起了好几处野外用的炊具,炉火正旺,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长长的桌椅被简单拼凑起来,上面铺着干净的桌布,已经摆放上了一些瓜果和饮品。 许多下层区的居民都聚集在这里,帮忙准备食物、布置场地,或是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嬉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快乐。整个场面充满了喧嚣而真挚的生活气息。 希儿果然也在现场,她正指挥着几个人调整照明设备的位置,动作利落,语气虽然依旧有点冲,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放松和愉悦。 看到布洛妮娅和爱丽丝她们过来,她只是远远地点头示意了一下,又继续忙活去了。 很快,娜塔莎医生和奥列格也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走了过来。 人员差不多到齐,聚会的气氛也逐渐升温。 布洛妮娅作为大守护者,同时也是此次聚会的核心人物之一,觉得有必要向娜塔莎、奥列格以及其他不太熟悉爱丽丝的朋友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来自天外的贵客。 她站起身,轻轻敲了敲杯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好奇地看向爱丽丝。 布洛妮娅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温和:“各位,请允许我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位我们贝洛伯格尊贵的客人——爱丽丝女士。她来自遥远的星空,是一位充满智慧与善意的旅行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爱丽丝,眼神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件差点改变贝洛伯格未来的大事。 然而,就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布洛妮娅看到爱丽丝微微抬起了手,将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前,对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 那双眼眸中传递着清晰而恳切的信息:请不要说出去。 布洛妮娅瞬间明白了爱丽丝的用意。 她是不希望这份“人情”成为横亘在她与贝洛伯格人民之间的无形壁垒。 如果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么每个人看向她的目光或许都会带上感激、敬畏甚至拘谨,那种纯粹的朋友般的相处氛围将不复存在。 她想要的不是被奉为恩人,而是作为“爱丽丝”这个人,被大家平等而真诚地接纳和对待。 布洛妮娅的心中涌起一股更深的敬意与感动。她迅速收住了话头,脸上的表情从郑重其事化为更加真诚温暖的微笑,她改口道—— “……她帮助我们……嗯,发现了一份极其珍贵的、属于曾经属于‘开拓团’的遗产,这不单是对下层区,更是对整个贝洛伯格未来发展大有裨益!让我们欢迎爱丽丝女士,也感谢她为我们带来的这份‘好运’!” 虽然理由临时变了,但布洛妮娅话语中的欢迎和感激之情丝毫不减。众人虽然有些好奇细节,但听到是对下层区有帮助的好事,立刻报以热烈而友好的掌声和欢呼声。 娜塔莎和奥列格相视一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都默契地没有多问。星和三月七眨了眨眼,虽然满心疑惑爱丽丝为什么不让大家知道那件更“厉害”的事情,但也跟着开心地鼓起掌来。 爱丽丝微笑着向众人颔首致意。她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而热情的笑脸,感受着这份毫无负担的温暖与喧闹,心中充满了平静与满足。 这样就好。作为朋友,而非恩人,融入这片她愿意去“存护”的土地和人群之中。 聚会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美食被端上桌,酒杯被斟满,欢声笑语回荡在机械聚落的上空。 看着众人嬉笑打闹的温馨场面,爱丽丝的思绪不禁飘回了不知多久之前的某日。 第19章 彼时此刻 爱丽丝在和众人打过招呼之后,独自坐在喧闹的宴会角落,手中捧着一杯下层区居民自酿的、几乎没有度数,带着淡淡甜味的果酒。 耳边是星和三月七为了最后一块烤肉而进行的“激烈”争论,是虎克和她的鼹鼠党成员围着奥列格听他讲述早年听闻的故事时发出的惊叹,是布洛妮娅与希儿低声交谈时偶尔传来的轻笑声,是娜塔莎温柔地提醒某个孩子慢点吃的声音…… 这一切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生机勃勃的生活交响乐。 她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看着每一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蓝色的眼眸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这份纯粹而热烈的快乐,具有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悄然叩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眼前的欢声笑语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星空下的另一场庆典……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在她遥远的故乡,温德兰。 彼时,古兽的阴影虽已降临,但温德兰星域尚存不少未被那恐怖存在彻底破坏、吞噬的星球,文明仍在奋力呼吸。 那时的爱丽丝,刚刚入伍不到半年,还只是一名略显青涩的新兵,远非后来那位肩负着整个文明最后希望的“指挥官”。 一次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中,她所在的小队面对一头体型庞大、攻势凶猛的次级古兽,陷入了苦战。 常规战术难以奏效,伤亡眼看就要扩大。 千钧一发之际,当时还是新兵的爱丽丝,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战术建议——利用附近一颗濒死恒星的不稳定能量场作为诱饵和陷阱,而非正面强攻。 那时身为她队长的莉娅,在快速评估后,力排众议,采纳了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 莉娅一直很关心队里的每一位成员,尤其是爱丽丝这个年纪最小却总闪着聪慧光芒的新兵,她知道爱丽丝虽然较为年幼,但却十分沉稳,她不会提没有把握的意见。 奇迹般地,计划成功了。他们成功地将那巨大的怪物引入了能量暴乱区,剧烈的空间扰动和能量冲击虽然未能彻底消灭它,却将其重创并驱离了数十个天文单位之远,使其短时间内难以再次构成威胁。 更重要的是,这场原本可能惨烈的战役,最终竟以极小的伤亡代价,换来了宝贵的胜利,为整条防线赢得了数日难得的喘息时间。 消息传回,整个战区都为之振奋。为了庆祝这场来之不易、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的大胜,也为了缓解长期以来弥漫在军队中那种压抑紧绷的精神状态,莉娅队长向上级请示,为小队举办一场简单的庆功宴。 上级深知士气的重要性,很快便同意了。 那场在临时基地里举办的庆功宴,甚至远不如眼前下层区的聚会这般丰盛热闹,食物只是标准的军需配给加上一些简单的额外补充,饮品也是淡而无味的合成饮料。 但那份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战术成功带来的巨大成就感,却让整个会场充满了无比真实的欢腾气氛。 而那场庆功宴,还有另一层意义——它是一次对爱丽丝的非正式表彰。 她的战术理念天马行空却又精准有效,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其核心始终围绕着如何最大限度地保障有生力量,这在战争初期那种强调牺牲和消耗的大环境下,显得尤为突出。 她被队长和战友们一致推举为此次行动的“头号功臣”。 那时的爱丽丝,还远没有后来那般临危不惧的定力。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被那么多熟悉的、敬佩的前辈和战友们用赞赏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她只觉得脸颊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当战友们起哄,让她这个“功臣”上台讲几句时,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了场地中央。 站在简易的台子上,面对着下方一张张带着善意的笑脸,爱丽丝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支支吾吾,磕磕绊绊,事先想好的几句感谢词说得颠三倒四,声音细若蚊蝇。 “这次行动的成功,我也不过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最,最重要的还是各位战友们的配合和信任。大家,都是大功臣,谢谢大za……” 紧张之下,她甚至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她瞬间噤声,眼眶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台下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却毫无恶意的哄堂大笑。就连平时最严肃的老兵都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爱丽丝你这傻丫头!” “别紧张别紧张!又不会吃了你!” “就是!你战场上那股聪明劲儿哪去啦?” 笑声中充满了战友间的亲昵与包容。 莉娅笑着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杯饮料,温柔地替她解围:“好了好了,你们就别逗她了。咱们的小功臣只是不习惯站在台上,她习惯用行动说话。来,爱丽丝,和大家碰个杯就好!” 那一刻的窘迫、尴尬,以及随之而来的、被温暖笑意所包裹的安抚,仿佛还清晰地留在感官记忆里。 …… 冰凉的酒杯触感将爱丽丝从悠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贝洛伯格聚会上的笑声与温德兰庆功宴上的笑声,跨越了漫长的时空与截然不同的境遇,在此刻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份属于集体的温暖,那份源于共同经历并克服困难后的喜悦,那份对英勇与智慧的朴素赞美,竟是如此相似。 爱丽丝微微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深切怀念意味的微笑,悄然浮现在她的唇角。 真希望……他们还在啊。 莉娅队长,那些会大声笑话她却又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她的战友们……那些早已随着温德兰一同化作尘埃的人们。 这份跨越时空的思念,如同无声的涟漪,在她心中缓缓荡漾开来,为眼前这片喧闹欢庆,添上了一笔静谧而深沉的底色。 第20章 老朋友,新朋友 爱丽丝沉浸在跨越时空的回忆之中,那份对逝去战友的深切怀念,如同无声的潮水,在她心底缓缓流淌。 宴会的喧闹仿佛被隔开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她独自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勾勒着酒杯上粗糙的纹路,眼眸望着跳跃的篝火,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火焰,落在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就在这静谧而略带伤感的时刻,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些许迟疑的脚步声靠近了她。爱丽丝回过神,微微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看起来年纪比虎克稍大一些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小心地望着她。女孩有着一头顺滑的白色长发,面容精致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怯生生的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贝洛伯格这略显阴冷的地下环境里,她竟然赤着一双白皙的小脚,似乎丝毫不觉得寒冷。 她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样式独特的红色大衣,更衬得她身形纤细。 女孩见爱丽丝注意到自己,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微微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用细软的声音轻声问道:“那个……您、您好。请问……您是有什么心事吗?我看您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像……有点难过的样子。” 她的眼神纯净而充满善意,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敏锐感知和体贴。 爱丽丝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如同雪精灵般的女孩,心中那点郁结的感伤仿佛被这轻柔的声音吹散了些许。 她迅速收敛起外露的情绪,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而令人安心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关心。我没事,只是……刚刚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些……愉快的经历。” 她并没有说谎,那场庆功宴的结尾,终究是温暖而欢快的。只是回忆的底色,难免带着物是人非的怅惘。 女孩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关切并未减少。 她小声地解释道:“那个……是因为看到您比较面生,而且一直一个人坐在这里,除了那杯果酒,好像都没有吃其他东西……所以,有些在意。” 她指了指爱丽丝手边那碟几乎没动过的食物,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担忧。 爱丽丝心中微微一暖。在这个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庆气氛中的夜晚,这样一个纤细敏感的女孩,却注意到了角落里一个陌生人的细微异常。这份细腻的关怀,让她感到格外珍贵。 “谢谢你的关心,”爱丽丝的声音更加柔和了,“我只是不太饿。我叫爱丽丝,是一位旅行者。你呢?怎么称呼?” 女孩听到爱丽丝温和的回应,似乎放松了一些,她轻轻走上前几步,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小声回答:“我、我叫克拉拉。是……住在这里的人。”她的自我介绍很简单,带着点害羞。 “很高兴认识你,克拉拉。”爱丽丝微笑着说。 她注意到克拉拉身后不远处,一个体型庞大的、看起来像是旧时代工程机械的机器人正安静地伫立在阴影中,红色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着,似乎正关注着这边。 但那机器人并没有靠近,只是沉默地守护着。看来这个女孩也有着在乎她的人呢。 就在这时,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克拉拉!原来你在这里呀!”只见虎克如同一个小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克拉拉的手,然后骄傲地仰起头对爱丽丝说,“爱丽丝姐姐!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鼹鼠党的荣誉队员之一——克拉拉。她可厉害了,会修理好多好多东西!连史瓦罗都只都听她的话!”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安静的机器人。 克拉拉被虎克这突如其来的介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小声辩解:“虎克……没有啦,我只是……稍微会一点……” 虎克却不管不顾,继续如数家珍:“还有哦!克拉拉可温柔啦,之前还经常帮机械聚落这边的人呢。” 爱丽丝看着虎克那副与有荣焉、拼命夸赞自己伙伴的模样,忍不住笑意加深。她能感觉到,孩子们之间的感情之真挚。 然而,这边的动静显然还吸引了另一位“荣誉成员”的注意。 只见星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听到虎克的话,立刻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虎克,别忘了我哦,我也是荣誉队员,也很厉害的!” 她那副煞有介事、努力想融入小孩子荣誉体系的样子,实在是过于有喜剧效果。 “荣誉队员姐姐我本来是打算最后介绍的啦……可是打算让你压轴的喔!”,虎克也叉着腰,一板一眼的介绍起来,“这位就是漆黑的虎克大人最器重的成员,荣誉队员——星姐姐。” 爱丽丝看着星那搞怪的模样,再看看一脸自豪的虎克和害羞得快要躲起来的克拉拉,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愉悦气息的轻笑,随即这笑声变得明朗起来。 “哈哈……是的,很厉害。”爱丽丝笑着点头,目光柔和地扫过眼前的三个女孩,“鼹鼠党果然名不虚传,每一位成员都这么出色。” 就在这欢快的氛围中,爱丽丝的心绪悄然发生了变化。 是的,那段与温德兰战友们共度的时光,那些鲜活的面孔和温暖的笑声,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化为了心中无法磨灭的怀念与遗憾。 这份思念或许永远不会消失。 但是…… 她看着眼前围绕着自己的新面孔——活泼搞怪的星、正在不远处和希儿争论着什么的热情洋溢的三月七、成熟可靠的布洛妮娅、外冷内热的希儿,还有眼前这些可爱的孩子们:自称老大的虎克、机灵的尤利安、细心的阿丽娜、以及这个善良又独特的女孩克拉拉……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性格和经历,却在此刻,在这座冰雪初融的城市地下,与她产生了奇妙的交集。 原来,她从没有孤身一人。 宇宙或许残酷,时光或许无情,但生命的联结与温暖的相遇,似乎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逝者已矣,而生者依旧在前行,并在前行中不断遇到新的同伴,缔结新的羁绊。 这份认知,如同温热的暖流,悄然融化了那层因回忆而产生的、淡淡的孤独感,为她注入了新的平静与力量。 她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果酒,向着眼前的新朋友们,向着这片热闹而充满生机的土地,微笑着,轻轻地抿了一口。 甜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如同生活本身。 第21章 夜话 宴会的气氛正酣。星刚和虎克进行完一场“谁能在嘴里塞更多食物”的幼稚比赛——最终以虎克差点被噎住而跑去喝果汁而告终。 星正叉着腰接受三月七“幼稚鬼”的吐槽,脸上还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就在这时,她随身携带的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有些疑惑地掏出来一看,发信人显示是「爱丽丝」。 「宴会结束后,有时间吗?」 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爱丽丝所在的方向。她们明明就坐在同一片区域,距离并不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篝火的光晕。为什么还要特意发消息? 她看到爱丽丝也正望着她,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暖色调的光。 对上星的视线,爱丽丝并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与往常似乎有些不同的笑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略显俏皮的意味,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星愣了一下。爱丽丝给她的感觉一直是沉静、温和,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很少会流露出这样……近乎于“密谋”般的小表情。 虽然满心疑惑,但星的手指已经飞快地戳着屏幕回复了过去。 「有啊。怎么了?」 爱丽丝的回复很快传来,内容却让星更加好奇。 「有些事情,想和你单独说说。晚一点找个安静的地方见面。」 单独说说?什么事情这么神秘,不能在大家面前讲吗? 星挠了挠头,目光再次瞟向爱丽丝,对方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正小口啜饮着果酒,如果不是另一只手上正握着通讯终端,星都要怀疑刚才那条消息和那个k只是个错觉。 「行。地点你定?」星回复道。 「好。待会告诉你。」爱丽丝回得很快。 收起终端,星的心头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挠过,对宴会后续的环节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她发现自己对这位突然出现、又屡次展现出非凡之处的金发少女,充满了探究欲。 宴会终于在温馨喧闹的氛围中渐渐步入尾声。人们互相道别,带着满足与微醺各自散去。 虎克被娜塔莎领着回家,临走前还打着哈欠跟星和爱丽丝挥手。 布洛妮娅和希儿似乎还有话要谈,并肩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三月七则去找好风景的地方拍照去了。 星按照终端上收到的简短指示,独自一人来到了机械聚落边缘的一处了望平台。 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下层区部分区域的灯火,抬头也能透过巨大的岩层缝隙,看到零星的地髓矿或一些菌类发出的微弱的荧光。 爱丽丝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背对着星,望着远处那些如同星火般闪烁的民居灯光,地下流动的空气轻轻拂动她金色的长发和裙摆。 “爱丽丝?”星出声叫道,“我来了。到底什么事啊,这么神秘兮兮的?” 爱丽丝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星走到她身边,一起俯瞰着这片沉睡中的地下之城。 “星,”沉默了片刻,爱丽丝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谢谢你愿意过来。我想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情。” 星转过头,看着爱丽丝在微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细细看来似乎有着些丝丝的红晕。 这是……喝醉了吗?那几乎没有度数的果酒? 不过即便如此,星依旧对爱丽丝提出的话题感到好奇:“关于你?” “嗯。”爱丽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虽然……我的确是一位旅者,但还有很多更深层次的东西,没有告诉你。我觉得,身为朋友,这样不好。” “我倒是觉得没关系啦,爱丽丝就是爱丽丝嘛……”,星挠挠头。 “可是我会觉得别扭哦。”,爱丽丝别过头,看向远方。 “首先,我真正的身份,是「存护」的令使。” 星眨了眨眼,虽然早有猜测——无论是那绝强的实力,亦或是从布洛妮娅那里听来的,星际和平公司的人对其的尊敬态度。 但听到当事人亲口证实,还是感觉有点震撼。“……哦。”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爱丽丝似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继续说道:“其次,我并非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两千多个琥珀纪之前的文明——温德兰。” “我本应和文明的大敌同归于尽,但在最后时刻被克里珀的力量封印于琥珀之中,直到不久前才被星际和平公司意外发现并唤醒。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古人’。” 星这次是真的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两千多个琥珀纪?! 那得是多长时间?一部分星神都没她的年纪大? 她看着爱丽丝那看起来甚至有些稚嫩的面容,实在无法将她和“古人”这个词联系起来。 “还有……”爱丽丝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星,“在仙舟罗浮的那次相遇,并非我第一次‘见’到你。” “诶?”星这下彻底愣住了,“不是第一次?可我之前从来没……” 爱丽丝微微一笑,解释道:“早在你抵达雅利洛-vi,在那片雪原上,为了守护身后的人们,毅然拔出那柄骑枪的那一刻……” “我虽然身在别处,却通过一种……奇妙的、源于‘存护’命途的共鸣与感应,隐约‘看’到了那一幕。” “我感受到了那股虽然稚嫩、却无比纯粹的守护决心,感受到了那柄枪身上承载的、属于贝洛伯格无数代人的意志。” 她的声音带着不少追忆的味道:“所以,当我在仙舟真正见到你时,才会对你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亲近。那并非无缘无故的好感,而是源于更早之前,对你那份‘存护’之心的认可与共鸣。” 星静静地听着,消化着这庞大而惊人的信息量。令使、古人、跨越时空的感应……这一切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但从爱丽丝口中说出,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挠了挠脸颊,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松而坦然:“原来是这样啊……听起来超酷的!不过,管他是因为什么呢!” 她看向爱丽丝,眼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反正我知道,爱丽丝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和三月她们很好,帮了我们很多忙,是个大好人!这就够啦!我们就是朋友,对?” 她才不在乎那些复杂的原因和过往,她只认准眼前真实的情感和经历。 爱丽丝看着星那副豁达爽朗、毫无阴霾的笑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而深切,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纯粹的理解和信任所触动的微笑。 “嗯,我们是朋友。”爱丽丝轻声而肯定地说道。 气氛变得柔和而宁静。过了一会儿,爱丽丝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星。可以让我看看你那把骑枪吗?之前在鳞渊境,击败幻胧之后我曾瞥见过一眼,但当时还有其他的事情,未能细细端详。” “这个啊?没问题!”星爽快地答应。她集中精神,意念微动,伴随着淡淡的光芒流转,那柄造型古朴、蕴含着存护力量的火炎骑枪便出现在她手中,枪尖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爱丽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温热的枪身。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闭上眼睛,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把武器之中,凝聚着贝洛伯格七百年来的信念——那份守护家园、存护文明的强烈意志。 这股意志是如此沉重而磅礴,甚至让她都为之动容。 “它承载了很多……”爱丽丝轻声感叹。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掌缓缓覆盖在枪身之上。 掌心之中,柔和而纯粹的琥珀色光芒开始涌现,如同温热的流水,缓缓注入到骑枪之中。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稳固感。 星能感觉到手中的骑枪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吸收着那精纯的存护之力。 枪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似乎变得更加清晰,隐隐流淌着金色的光晕。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爱丽丝对上星惊讶又好奇的目光,微笑着解释道:“之前在仙舟,给你的那个小礼物,准备得有些仓促。这一次,才算是我正式的赠礼。” 她看着那柄仿佛焕发出新生的骑枪,语气郑重:“我给予了它一些‘存护’的祝福,算是对其蕴含的意志的回应……” 在这长达七百年的时间里,克里珀未曾对贝洛伯格的存护意志予以侧目。那爱丽丝便代其对此予以肯定。 “它不会改变武器的本质,但会在未来的战斗中,给予你更坚实的守护与更强大的破敌之力。希望它……能更好地助你一臂之力。望你善用这份力量。” 星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的骑枪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并非外形改变,而是某种内在的、与她的连接更加深刻紧密的感觉,仿佛这把武器真正成为了她意志的延伸,一股沉静而强大的力量蕴藏其中,随时等待她的呼唤。 她握紧了骑枪,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谢谢你,爱丽丝。” 爱丽丝转头看向了下方的灯火通明。 她走到一旁的护栏边的石台上,坐了下来,随后看向星,用一种极为柔弱的语气请求道,“再陪我……陪我坐一会好吗?” 星显得很开心,丝毫没有客气,依言坐在了爱丽丝的身边。 “乐意至极。” 第22章 社死时刻 翌日清晨,柔和的人造光透过歌德宾馆老式窗户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爱丽丝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带着些许陈旧木质气息的天花板。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歌德宾馆客房的床上。 记忆如同断掉的胶片,努力地拼接重组——喧闹的宴会、温暖的篝火、甜涩的果酒、与星的秘密谈话、了望台…… 不好—— 她猛地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屏幕正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者是“银河球棒侠”。 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爱丽丝点开了消息。 「爱丽丝,醒了吗?昨晚你看风景看着看着就睡着啦,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就把你背回歌德宾馆了。房间是我帮你开的,一直到这周结束(用的是希儿给的招待券,放心!)。好好休息哦![帕姆点赞]」 “!!!” 阅读完消息的瞬间,昨晚那些模糊而断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清晰地冲击着爱丽丝的大脑。 她……她居然睡着了?!在那种情况下?!还是被星背回来的?!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那杯几乎尝不出酒精味、被她当成普通果汁喝下去的、下层区特产的果酒! 爱丽丝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她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脸。 是了,昨晚之所以会突然感性爆发,约星出去说那些话,甚至最后还提出了“再多待一会儿”的请求…… 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沉浸在回忆里,导致情绪变得有些许波动的原因。 但归根结底,罪魁祸首都是那杯酒! 可那玩意儿几乎没度数啊!喝起来根本就是发酵果汁的味道! 爱丽丝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虽然她知道自己此前的人生,绝大部分在沉睡和打仗,确实从未有机会接触任何酒精饮品,对自己的酒量毫无概念,但……但这也太不堪一击了!简直离谱! 说实话,身为存护的令使,会喝醉这一点本身就很奇怪?! ……好,也许、可能、大概……是因为自己昨晚完全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去主动分解或排斥体内的酒精? 她只是纯粹以普通人的身体状态去品尝了那杯饮料,结果就…… 回想起自己昨晚那与平时沉稳冷静形象完全不符的、甚至可以说有点……软糯依赖的态度,还有那句小声说的“再陪我坐一会儿好吗……”,以及最后自己竟然真的靠在星的肩膀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呜……”爱丽丝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混合着极度羞耻和尴尬的呻吟,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恨不得当场打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这简直是她苏醒以来面临的最大社交危机!比起这个她宁愿去和那个焚风再打个十场…… 就在她沉浸在社死回忆中无法自拔时,房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门外传来了星那充满活力的声音:“爱丽丝!你醒了吗?我来找你玩啦!” 爱丽丝瞬间僵住。是星!她来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勉强让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去一些,整理好凌乱的裙摆和发丝,尽量摆出平日那副平静的样子,下床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星正笑嘻嘻地站着,手里还拿着两袋似乎是早餐的东西。 “早上好呀,爱丽丝!睡得好吗?”星的表情看不出一点异常,只是很自然地打着招呼,仿佛昨晚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爱丽丝目光游移了一下,有些不敢直视星的眼睛,她轻声咳嗽了一下,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试探着问道:“早,星。那个……昨天晚上……我……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星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将早餐全都换到一只手,然后空出来的那只手平举在胸口,对着爱丽丝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语气无比真诚且爽朗地说道: “完全不麻烦!放心!而且——爱丽丝你睡着的样子,超可爱的哦!” “——!” 丸辣!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碎了爱丽丝强装出来的镇定。 她的脸颊瞬间爆红,热度惊人,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下意识地又想躲回门后,但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毕竟人家好心还给自己送早餐,把她关在门外可有些不太礼貌。 “你、你别说了……”爱丽丝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前所未有的窘迫。 星看着爱丽丝这副羞得快要冒烟的模样,似乎觉得很有趣,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贝——少见诶,平时沉稳的爱丽丝露出这种表情。 爱丽丝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虽然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冷静。 她看着星,用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小声地说道:“昨天晚上的事情……特别是……一起看风景……和我睡着了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三月和虎克她们……” 要是被那个活泼过头的小粉毛和那个自称老大的小鬼头知道了,肯定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知道了,那时她的威严(真的存在吗)就真的要荡然无存了! 星立刻做出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绝对守口如瓶!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看着星那副可靠又带着点搞怪的样子,爱丽丝心中的尴尬终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却又莫名温暖的感觉。 唉,算了。至少……星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只是,关于酒精……爱丽丝在心里默默地将其划入了此生需要高度警惕的黑名单之首。 她所不知道的是,在这之后,星悄悄的把几张照片放入了私密相册。 第23章 暖意 就在爱丽丝努力将昨晚的尴尬回忆打包塞进意识最深处并准备永久封存时,星晃了晃手中的早餐袋,眼睛亮晶晶地提议道:“别窝在房间里啦!今天上面天气超好,我们一起去上层区逛逛?我知道有个地方你肯定会感兴趣!” 爱丽丝接过还带着温热的早餐袋,疑惑地看向她:“去哪里?” “博物馆!”星挺起胸膛,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骄傲,“贝洛伯格历史文化博物馆!里面收藏了好多有意思的老物件和画,既然你来贝洛伯格是为了散心,那这里就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这个提议确实勾起了爱丽丝的兴趣。对于一个渴望了解贝洛伯格这片她刚刚介入其命运的土地的人来说,博物馆无疑是不错的去处。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终于稍稍褪去,勉强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好,我去换身衣服。稍等。” 回到歌德宾馆的房间,爱丽丝从行李箱底层取出了那套被仔细包裹着的衣物。 之前在罗浮闲逛时,偶然碰到了一次青雀那小姑娘,也不知道那天是打着什么鬼点子,她给自己推荐了一家服装店。 说是这个店家卖的仙舟传统服饰非常好看,既然来了罗浮,不带点纪念品回去多可惜啊。 自己那时正好看着其中一件衣物有些心动,便买了下来。 之后总感觉不是很合自己的风格,就没有穿过。 今天既然是出去玩……就当换个心情。 展开来看,是一套齐胸襦裙,内里是柔软的浅粉色素面丝绸,外层罩着一件更轻盈的玫红色纱质外衣,上面用稍深的丝线绣着细小的、缠绕的花枝纹样。 裙头、袖口和衣襟处都缀着长长的、飘逸的丝带。 她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将这身对于她而言有些复杂的服饰穿戴整齐。 对着房间里那面有些模糊的旧镜子照了照,镜中的人影与平日穿着那套洋裙的形象截然不同。 柔和的色彩衬得她金色的发丝更加耀眼,碧色的眼眸也仿佛柔和了几分,层层叠叠的衣裙和飘逸的丝带带来了一种她几乎陌生的温婉感。 稍微整理了一下披帛和丝带,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正等在门外、有些百无聊赖地踢着地毯的星听到动静抬起头,瞬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哇哦。”半晌,星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 她绕着爱丽丝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着,眼神里的惊讶和欣赏毫不掩饰。 “怎么了?”爱丽丝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下意识地轻轻拨弄了一下垂在臂弯间的丝带。 “没,就是……”星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摸着下巴,一副认真品评的模样,“感觉好不一样啊,爱丽丝。” 她比划着:“平时看你,总觉得有点像……什么童话里的公主一样,虽然也很好看啦,但主要是可爱。但这身……” 星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有种仙气,好像仙舟故事里走出来的仙子!特别好看!真的!” 星的夸奖直白而真诚,没有过分夸张的辞藻,却恰恰因此显得格外真实动人。 爱丽丝看着她努力寻找词汇来形容的样子,原本那一点点因为穿着风格突变而产生的微妙不适应感悄然消散,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和好笑。 她微微低头,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柔和的弧度,轻声道: “你喜欢就好。” 两人走出了歌德宾馆,从炉心前往上层区。 清晨的贝洛伯格空气清冷而干净,太阳撒下温暖的光辉,让整座城市显得充满希望。 博物馆坐落在克里珀堡附近一座庄重的建筑里。 走进去,内部宽敞明亮,暖色的灯光柔和地打在玻璃展柜和墙面的巨幅画作上。参观者不算太多,氛围安静而肃穆。 爱丽丝立刻被吸引住了。 她缓步走过一个个展区,仔细观看着那些描绘了数百年前寒潮降临、铁卫们与裂界怪物抗争、以及近期星核危机解除、上下层重新联通等重大历史事件的油画。 笔触或许并非全都出自大师之手,但其中蕴含的情感与记忆却无比真实。 还有一些展柜里陈列着昔日战士的武器、工匠的工具、甚至一些普通人的生活用品,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那里还有我手上这把炎枪的复制品。”,星指着其中一个展台,“还有那里,是造物引擎的微缩模型。” “这些东西,我都很喜欢。”,她向爱丽丝推荐着自己所偏爱的藏品。 爱丽丝微微颔首:“记录历史,铭记苦难与荣耀,是很重要的事情。这些东西,我也很喜欢。” “对对!”星显得很高兴,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那副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 “嘿嘿,爱丽丝,告诉你个秘密——我之前可是在这里当过一段时间的代理经理哦,这里好多画都是我那时候找艺术家画的,还有好些老物件也是我带队回收的!” 她说着,双手叉腰,微微扬起下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爱丽丝,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爱丽丝看着她这副毫不掩饰求表扬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莞尔。 星这种毫不掩饰的孩子气正是爱丽丝所喜欢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这座博物馆虽然规模不算极大,但布展清晰,藏品颇具代表性,维护得也相当用心,确实能感受到经营者的用心。 “嗯,”爱丽丝弯起嘴角,碧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许,“确实办得非常出色。能将一段沉重而辉煌的历史如此清晰地梳理并展示给后人,是件很有意义也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星,原来你在管理和艺术修复方面也这么有才能。” 得到如此郑重其事的夸奖,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也没有啦……其实就是到处跑跑,修点东西,再找人帮帮忙……不过能帮上忙真的很开心!” 离开博物馆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星又兴致勃勃地拉着爱丽丝在上层区的街道上闲逛。 她们路过一个热闹的报刊亭,星买了一份最新的《贝洛伯格日报》,指着上面关于经济复苏计划的报道叽叽喳喳地评论了几句;又窜到一个飘着淡淡香气的花店前。 花店门口摆放着各色耐寒花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这座钢铁之城增添了一抹柔软的亮色。星趴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认真地选了一小束用素色纸和丝带包扎起来的白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淡淡的蓝,清新又坚韧。 “喏,给你!”星转过身,直接将花束塞到了爱丽丝怀里。 爱丽丝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着突然被塞入怀中的花束,愣住了。 一束花? 花朵娇嫩而充满生机,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与贝洛伯格清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奇异地好闻。包装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触感真实。 她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星,碧眸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微光。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有任何功利目的的赠予,仅仅是因为“看到了觉得你会喜欢”或者“想送给你”。 在她与责任和力量为伴的生命中,这样的时刻稀少得如同珍宝。 “……谢谢。”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着花束的姿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之前的清冷疏离感在这一刻被悄然融化,“很漂亮。我很喜欢。” 星看着爱丽丝捧着花、脸上露出那种罕见的,发自真心的笑容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飞快地掏出自己的终端,大声道:“等一下!别动!就这个表情!太好看了!让我拍一张!” “等、等等?星?!”爱丽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咔嚓”一声。 星看着终端屏幕上定格的照片——金发少女微微低头,怀中抱着洁白的花束,脸颊微红,眼神惊讶却带着柔软的笑意,背景是熙攘的街道和远处宏伟的穹顶——满意地猛点头。 “完美!这张一定要珍藏!” 爱丽丝看着兴奋的星,无奈地笑了笑,却没有再阻止,只是将怀中的花束抱得更紧了些。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以及一种温暖而轻快的氛围。 第24章 太摇滚了 星拉着爱丽丝,继续在上层区漫无目的地闲逛,享受着贝洛伯格难得的晴好午后。 就在她们路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时,星眼尖地发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拽了拽爱丽丝的手。 “嘘——爱丽丝你看那边!”星压低声音,指着角落里的两个人影。 只见某位寒腿叔叔那撮熟悉的撮蓝毛正背对着她们的方向,而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体面、脸上戴着遮住整张脸的精致面具的男人。两人似乎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是桑博那家伙!”星立刻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怀疑,“鬼鬼祟祟的,肯定又在琢磨什么坑蒙拐骗的生意!旁边那个人看着也挺神秘……我们去听听。” 不等爱丽丝回应,星就猫着腰,拉着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试图听清他们的对话。可惜距离还是有点远,只能隐约听到“合作”、“诚意”、“娱乐”之类的零星词语。 就在星竖起耳朵努力分辨时,桑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惯有的、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哎呀呀!这不是我最最最最尊敬两位大客户吗?真是巧遇啊!” 被他发现,星索性也不藏了,直起身子,叉着腰走过去:“桑博,谁是你的大客户,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瞧您说的,姐妹,我桑博可是正经生意人!”桑博叫屈道,“你说是,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不予评价。 桑博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有些尴尬,随即侧身,向他身旁那位戴面具的男人介绍道,“乔瓦尼先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可是贝洛伯格的重要人物,这位是星际和平公司的荣誉顾问,爱丽丝小姐;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开拓者,星。” 戴着面具的男人——乔瓦尼先生——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体,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奇特的、仿佛经过修饰的磁性:“幸会。二位的大名,我已多有耳闻。” 他顿了顿,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自我介绍道,“鄙人乔瓦尼·迪·乔尔吉奥·达·爱普瑟隆。 一位来自爱普瑟隆的私商,此次冒昧来访,是为了同此地的负责人洽谈一桩小小的、互惠互利的合作。” 这一长串名字如同绕口令,星听得眼睛都快成蚊香圈了,一脸茫然:“乔、乔什么尼?” 爱丽丝倒是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幸会,乔瓦尼先生。” “很高兴认识您,爱丽丝小姐。”乔瓦尼礼貌地回应。 桑博在一旁笑嘻嘻地补充道:“我和乔瓦尼先生刚才正聊得投缘呢!乔瓦尼先生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可是位令人愉快的聊天对象。” 星毫不犹豫地拆台:“乔瓦尼先生,您可别被他骗了,桑博这个人热情地跟你聊天,十有八九是在盘算着怎么从您这儿骗……呃,赚一笔大的!” 乔瓦尼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他转向桑博,尽管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神,但爱丽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面具之下投向桑博的、带着浓浓揶揄意味的视线。 “哦?是吗?感谢您的提醒,开拓者小姐。”乔瓦尼的语气听起来颇为玩味,“不过,我与桑博先生……也算是旧识了。他的行事风格,我略有领略。” 旧识?星眨了眨眼,目光在桑博和乔瓦尼之间来回扫了扫。这两人竟然早就认识! 桑博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任何言外之意,只是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星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她才懒得掺和这些谜语人之间可能存在的什么“合作”或者“旧账”,她今天的主要任务可是陪爱丽丝好好玩! “行行,你们‘旧识’慢慢聊‘生意’。”星摆了摆手,重新挽住爱丽丝的胳膊,“爱丽丝,我们走,前面好像还有好玩的地方!” 她朝着两人随意地道别:“桑博,乔瓦尼先生,再见啦!” 爱丽丝也向两人微微颔首示意,便被星拉着离开了这个角落。 走出一段距离后,星才小声嘀咕:“那个乔瓦尼,神神秘秘的,还跟桑博是旧识……感觉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家伙。不过算了,跟咱们没关系!” 爱丽丝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角落,只见桑博和乔瓦尼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低声交谈,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勾勒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氛围。她收回目光,轻声应和:“嗯。” 星拉着爱丽丝在上层区的街道上继续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位于主干道旁的机械屋「永动」附近。远远地,就听到那边传来一阵说笑声和零星的乐器试音声。 走近一看,只见先前见过一面的看起来很摇滚的女子和佩拉正站在机械屋门口聊天,周围摆放着吉他和一套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鼓组。 旁边还有一个和那女子发色相近、气质安静的女孩,正低头专注地调试着一架电子键盘。 “哟!希露瓦,佩拉,还有玲可,你们好呀!”星立刻扬起手,活力十足地打招呼,那熟稔的态度仿佛遇到了老街坊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本地人。 爱丽丝不禁再次暗自感叹星这夸张的社交能力,感觉在贝洛伯格上至大守护者下至鼹鼠党,似乎真的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星,好久不见!”希露瓦率先转过头,热情地回应道,她的目光随即好奇地落在星身边的爱丽丝身上,“这位是……?” 没等星介绍,一旁的佩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是爱丽丝小姐。昨天刚见过,是来贝洛伯格参观的游客。”她说着,转向爱丽丝,礼貌地点点头,“爱丽丝小姐,昨天玩得还愉快吗?” 爱丽丝微笑着回应:“谢谢关心,佩拉小姐。昨天过得非常充实,贝洛伯格比我想象的还要……富有活力。”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脑海中闪过下层区的孩子们、巨大的矿镇和眼前这颇具特色的机械屋。 希露瓦闻言,爽朗地笑起来,主动向爱丽丝伸出手:“原来是客人啊!欢迎欢迎!我是希露瓦,这家机械屋的老板,兼音乐人。” 她握了握手,然后侧身指向那位刚刚停下手中调试工作、也看向这边的金发女孩,“这位是我妹妹玲可。我们家最小的妹妹,平时不常在城里,今天可是难得被我抓来帮忙了。” 名叫玲可的女孩没什么表情,平淡地对着爱丽丝和星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你们好”,便又低下头去摆弄键盘的旋钮,似乎不太习惯成为视线焦点。 星则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乐器,眼睛发亮:“希露瓦,你们摆出这么大阵仗,是乐队又要表演了吗?我记得你们的乐队叫……「机械热潮」对!” “没错!”希露瓦打了个响指,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过几天有个小演出,正在抓紧排练呢!正好给你介绍一下,”她拍了拍身旁的佩拉,“佩拉,我们的鼓手,节奏担当!” 又指了指玲可,“玲可,键盘手,氛围营造就靠她了!”最后拇指指向自己,“我嘛,吉他兼主唱!” 爱丽丝有些惊讶地看向身旁那位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些书卷气的佩拉。 鼓手这个最狂野的位置竟然是她吗? 真是人不可貌相。爱丽丝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能驾驭鼓点的人,内心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澎湃力量,她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带着眼镜的佩拉用力挥舞着鼓棒,而她那一头长发,在充满节奏的鼓点中上下翻飞的样子了。 嗯,下次演出来看看,似乎挺有意思的。 话说,明明是个摇滚乐队,但是没贝斯手吗…… 第25章 以太战线,启动! 在贝洛伯格与星共度的那日,充实而愉快。爱丽丝体验了这座冰雪之城重生的活力,感受了朋友相伴的温暖。 之后星和三月七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先通过界域定锚回仙舟去了,说是晚点再来找自己玩。 这几天倒是清闲,过了几天平凡的日常,和虎克他们几个小朋友打打闹闹倒也不错。 然而,这份平凡在翌日清晨被一条突兀的讯息打破。 爱丽丝的私人终端屏幕亮起,提示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加密频道的讯息。 啊,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爱丽丝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是谁。 点开后,一个熟悉的、带着些许懒散味道的声音响起——是语音讯息。 “哈喽啊,爱丽丝~听说你现在在雅利洛-vi?那边冷飕飕的雪景怎么样,嗯哼?” 果然是银狼。爱丽丝立刻辨认出这个声音。这位星核猎手的骇客总是神出鬼没,且目的难测。 语音讯息还在继续:“不过,可不是找你闲聊的。正事——听说公司那帮闲得发慌的家伙,要在贝洛伯格搞个大型线下活动,叫什么「星际决胜庆典」,是一个叫「以太战线」的游戏比赛。这游戏我也玩,到时候会过去参赛。”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玩?反正你在那儿也是闲着?找个乐子嘛。” 「以太战线」?爱丽丝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她回复道:“那是什么游戏?” 银狼的回复几乎秒到,仿佛早就料到她会问,这次直接弹出了视频通讯请求。爱丽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 屏幕上的银狼似乎正在某个移动载具里,背景是飞速掠过的星空。她咬着泡泡糖,吹了个大大的泡泡,“啪”地一声吹破后,才懒洋洋地开始解释: “简单来说,「以太战线」就是公司那帮人搞出来的集换式卡牌对战游戏。利用他们开发的「以太复印」技术,能把各种生物的数据实体化成叫做「以太灵」的战斗单位。玩家就是收集、培养这些以太灵,然后用它们互相pk。” “那什么以太复印,说白了就是对我们朋克洛德骇客的拿手把戏「以太编辑」的山寨,但这玩法还不错,有点意思。” 她随手调出几个光屏,上面快速闪过各种以太灵的影像,有机械造物、反物质军团、甚至还有银鬃铁卫和裂界生物的数据形态。 “瞧,就像电子宠物打架,不过更复杂点。属性方面,主要分机械、人形、异形三种,互相克制……机制很简单啦,比打仗好理解多了。”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影像:“收集、培养、对战……听起来像是某种模拟战斗系统?” “可以这么理解啦。”银狼耸耸肩,“比赛流程嘛,通常是要跑几个「决胜乐园」,打败里面的「冠军候补」收集徽章,凑齐四枚才能参加最后的「锦标赛」。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是对普通玩家的规则。” 不等爱丽丝细问,银狼就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玩法细节:“战斗起来要考虑属性克制、技能释放、打断行动什么的。不同的以太灵擅长的和配合都不一样,哦对了,还有更强的「霸主以太灵」,但一队只能带一个,算是核心王牌。” 爱丽丝大致听明白了。这似乎是一种在这个时代颇为流行的娱乐形式,有着相当的收集性玩法和竞技性。 “听起来确实有些意思。”爱丽丝承认道,这似乎是一个观察当代人技术和娱乐方式的窗口,“所以,你是冲着冠军来的?” “那当然,既然都玩了,谁不想赢?”银狼眨眨眼。 “那你还邀请我,不怕我把你打到自闭吗?”,爱丽丝开了个玩笑。 “呵,作为一个资深的游戏玩家,我不会输!”,银狼咧嘴,她看起来很有信心,应该是在这个游戏上投入颇多了。 “好,”爱丽丝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微扬,“那我就玩一玩,听起来不错。” “爽快!”银狼看起来非常高兴,几乎是立刻操作了她的终端,“那就说定了!给你点见面礼~” 叮咚一声,爱丽丝的终端收到了一份数据传输提示。接受后,一枚闪烁着金属光泽、刻着复杂电路般纹路的奇特硬币实体化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以太硬币」,玩这游戏的基础,没它可不行。”银狼的声音传来,“然后嘛……” 爱丽丝的终端又接连响起四声急促的提示音。 四个闪烁着不同微光的徽章图案在空中实体化,然后掉在了爱丽丝的床头柜上。 “诶?!这是……”爱丽丝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这正是银狼刚才说的,需要击败各地“冠军候补”才能获得的“资格徽章”!她竟然直接…… “嘿嘿,搞定!”银狼拍了拍手,一脸“小事一桩”的表情,“四个徽章齐活!这样你就不用跑去各个决胜乐园打预选赛了,可以直接参加最后在贝洛伯格举办的锦标赛正赛!” 爱丽丝看着屏幕上那四个来路不正的徽章,一时语塞:“这……这是不是不太好?这算是一种作弊?对其他辛苦收集徽章的玩家是否不太公平?”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银狼完全不以为意,甚至又吹了个泡泡,“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或者至少……‘优化’一下。你以前可是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官诶!指挥几个以太灵打穿那种水平的预选赛不是洒洒水啦?” “我这只是帮你省了点无聊的流程时间而已,相当于提前拿到了入场券嘛。实力又不会因此打折扣,对?” 她歪着头,看着屏幕里有些无奈的爱丽丝,补充道:“再说了,你以为公司举办的比赛就完全干净吗?暗箱操作多了去了。我们这只是‘合理利用规则漏洞’,嗯,或者说……对那些人山寨我们的「以太编辑」收点专利费?别在意细节啦!” “游戏是为了玩,重点是收集培养以太灵的过程和对战,帮你跳过繁琐的跑图环节不是更好吗?” 爱丽丝看着手中那枚冰凉的以太硬币,还有那四个闪耀的徽章,最终无奈地笑了笑。 这位星核猎手的行事风格,果然一如既往地难以用常理衡量。作弊就作弊嘛,老实承认自己又不会批评她什么的。 “好,「提前拿到」……”爱丽丝重复了一遍银狼的说法,微微摇头,“既然如此,那我似乎也不能辜负这份‘期待’了。锦标赛上,我会尽力的。” “这才对嘛!”银狼满意地点头,“那就说好啦!赛场上见!到时候可别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哦,那我可是会很无聊的~”话音未落,通讯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房间内恢复了安静。爱丽丝摩挲着那枚以太硬币,感受着其上细微的能量波动。 星际决胜庆典……以太战线……公司举办的活动,银狼这个通缉犯来参加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第26章 以太灵“爱丽丝” 银狼的通讯挂断后不久,爱丽丝的终端便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收到一份新文件。她点开一看,文件名赫然是——《以太战线傻瓜式操作指南(银狼特供版)》。 游戏攻略吗? 爱丽丝看着这个文件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位星核猎手做事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周到”,虽然这周到的地方时常显得不太对劲,甚至充满了某种恶趣味。 但不可否认,这份指南来得正是时候。 她决定先按照指南的步骤,尝试录入自己的第一个以太灵。 指南里说,以太硬币可以复制遇到的“各种存在”的数据……“存在”这个词用得很模糊,似乎并不仅限于生物,还包括机械造物。 雅利洛-vi上别的不多,自动机兵倒是随处可见,大矿区那边就有不少正在忙碌工作的机械,相对方便寻找目标。 来到相对空旷的大矿区,爱丽丝很快锁定了一个正在原地进行自检程序的、外观有些像旧时代红绿灯的普通机兵。它似乎完全无害,正适合拿来练手。 她拿出那枚冰凉的以太硬币,依照“特供版指南”的说明,尝试寻找启动扫描的按钮或感应区。硬币表面的复杂纹路很快亮起微弱的蓝光,发出低沉的、稳定的嗡鸣声,似乎运作正常。 “那么,开始。”爱丽丝自语道,将硬币发光的那一面对准了那个自动机兵。 然后…… 硬币对着她自己的这一面,猛地亮了起来。 “嗯?” 爱丽丝微微一怔。是拿反了吗?她下意识地想将硬币翻转过来。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作的瞬间—— “嗡——滋滋滋——!!!” 以太硬币突然发出了极其不稳定、仿佛电路过载般的尖锐鸣响!表面的光芒不再是稳定的蓝色,而是开始疯狂地闪烁、变幻,甚至迸溅出几缕细微的、危险的炽白色电弧和肉眼可见的、乱码般的数据流碎片。 整个硬币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正在试图处理一个它根本不可能承载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数据源!它的嗡鸣声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杂音。 “错误!错误!未知协议!数据溢出!核心运算过载!强制终止……失败……尝试适配……错误……” 一阵语速极快、扭曲变调、充满了乱码和爆音的电子提示音,断断续续地从那枚濒临崩溃的硬币中迸发出来! 爱丽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紧蹙,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这设备本身质量有问题?还是银狼给的是个特殊的、但不太稳定的试验品?抑或是…… 没等她细想,那刺耳噪音和混乱的光芒骤然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猛地向内一收—— 啪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见那枚以太硬币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能量,光芒彻底熄灭,变得黯淡无光,直直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在硬币原本悬浮的位置,一个半透明的、由无数细微数据流光勾勒凝聚而成的人形,正静静地漂浮在那里。 当爱丽丝看清那个人形的面貌时,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变为一种极致的荒谬与难以置信。 那个由纯粹数据构成的身影,有着一头柔和的金色长发,精致的五官,略显空洞但与她别无二致的碧蓝色眼眸,娇小的身形,身上甚至模拟出了她此刻所穿衣裙的每一个细节褶皱…… 那赫然是另一个“爱丽丝”! 一个以太灵版本的、“数据化”的“爱丽丝”。 “这……?”爱丽丝罕见地失语了,她看着那个漂浮着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的数据投影,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思维几乎停滞。 一般来说,以太硬币不是应该用来收录各种怪物、机械或者特定生物数据的吗? 那本“特供指南”里可半个字都没提过还能把一个大活人——尤其还是她自己——给当场“复印”进去啊! 这算什么?我的以太灵是我自己?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爱丽丝的适应能力一向极强,短暂的震惊过后,她迅速冷静下来。事已至此,纠结原因无济于事,更重要的是弄清楚现状。 “嗯……不过,还挺有意思的。”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好奇。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像银狼指南里描述的那样,去“连接”和“指挥”这个凭空出现的、最熟悉的陌生以太灵。 一种微妙而清晰的连接感瞬间建立。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以太灵“爱丽丝”的存在,并且能够像操控自己的肢体一样,轻易地指挥她移动、转身、做出简单的举手投足。 只不过,那个“爱丽丝”没有任何自我意识,也不会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精致的、无声的、完全受她控制的提线木偶。 更让爱丽丝感到奇异的是,通过这种精神连接,她能模糊地感知到这个以太灵“自己”的“状态”。结论简单而直接:弱,非常弱,全方位的弱——对比自己来说。 力量、速度、反应、能量层级……各方面都比起她本体来说,弱了不止一个数量级,简直就像是浩瀚星海与一颗星辰的区别。 虽然依旧能映出些许本体的特质,但其体量和威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好,”爱丽丝无奈地想道,“至少这证明了我的本体数据量确实有点超出常规范畴,大到足以让这个专门用于战斗模拟的设备当场宕机,并产生这种……奇妙的错误作品。” 她弯腰捡起了那枚掉在地上的以太硬币。入手一片冰凉,原本闪烁的微光彻底熄灭,仿佛变成了一块死寂的金属。 爱丽丝尝试着再次向其中注入意念,试图启动它的其他功能——扫描捕捉一个新的、正常的以太灵。 毫无反应。 她又尝试调出菜单、查看图鉴、甚至只是想把它关机重启…… 统统毫无反应! 这枚以太硬币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冰冷的金属块,除了依旧奇迹般地维系着那个“爱丽丝以太灵”的存在,并能将其收回硬币或再次释放出来之外,它已经永久性地失去了所有其他功能。 她甚至连查看这个爱丽丝是属于三种属性中的哪一个都看不到。 第27章 没有机制,全是数值 “……所以,是因为我的‘数据’太过庞大,直接撑爆了这枚硬币的运算核心,导致它永久性锁死在了这个状态?” 爱丽丝凝视着手中那枚已然黯淡无光、触感冰凉的以太硬币。 这枚蕴含着先进技术的造物,此刻内部精密的逻辑回路恐怕已经残破不堪。 所有的功能模块都被那海啸般涌入的、关于一位星神令使的本质信息冲刷得支离破碎。 只残留下最基础的能量通路,勉强维系着那个唯一“成功”录入的、却也最离谱的以太灵的存在。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那个安静漂浮在空中的、由数据流光构成的“自己”。 那个以太灵“爱丽丝”也正用空洞的蓝色眼眸“回望”着她,精致的面容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引发设备崩溃的元凶与它毫无关系。 这种自己看着自己的诡异感觉,让爱丽丝忍不住抬手扶额叹息。 “这下可真是……彻底没辙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力感。 别说按照银狼的设想,组建一支功能齐全、能征善战的以太灵队伍了,我连第二个、哪怕最弱小的以太灵都捕捉不了。 银狼说的‘指挥几个以太灵打穿预选赛洒洒水啦’,直接变成了‘指挥我自己’……而且还是这样一个……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最终发现语言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这比赛还怎么打?难道真要我就拿着这个‘我自己’,去锤遍雅利洛-vi所有摩拳擦掌、准备充分的以太灵选手吗?”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应的画面:在万众瞩目的锦标赛竞技场上,别人指挥着形态各异、气势汹汹的裂界造物、机械霸主或反物质军团,而她却召唤出了自己…… 但事已至此,懊恼或后悔都毫无意义。银狼给的资格徽章只能确保她跳过预选赛,直接进入正赛,可没附送一支现成的、训练有素的以太灵大军。 她如今唯一的“战力”,就是这个因意外而诞生的、独一无二的、可能也是全宇宙最奇怪的以太灵。 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贝洛伯格冰冷的空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曾经的指挥官,她深知在装备和兵力处于绝对劣势时,冷静评估现有资源并制定相应对策的重要性。 “好,「我」。”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以太灵,语气带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妙感,仿佛在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说话。 “看来这次星际决胜庆典,注定只有我们两个……呃,就‘我们’自己并肩作战了。希望你这副……嗯,‘特别’的状态,不会觉得太累。” 她决定先进行实战测试,摸清这个以太灵“自己”的底细。 她集中精神,通过那枚半报废硬币残存的微弱连接,向以太灵“爱丽丝”发出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攻击指令。 只见那个数据构成的投影微微一顿,仿佛接收指令都需要额外的缓冲时间,然后才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臂。 空气中,数据流开始汇聚、编织,一柄略显模糊、边缘不断闪烁着细微数据噪点、仿佛是低分辨率贴图般的琥珀色战锤虚影出现在手上。 看来是想模拟本体的武器,但效果嘛……只能说心意到了。 然后,以太灵“爱丽丝”以一种……嗯,非常特别、足以让任何旁观者瞠目结舌的方式,挥舞了一下那柄看起来很不可靠的战锤虚影。 动作的起手式、身体的扭转、发力的技巧,依稀还能看出一丝本体的味道,但是……卡顿。 是的,极其明显、无法忽视、足以逼死强迫症的卡顿。 就像是用着古董级处理器运行最新的超高清游戏,或者网络延迟爆表时的全息投影,又像是老旧的放映机在播放受损的胶片。 她的动作根本不是流畅的,而是会突然性地、毫无规律地、在任何可能的角度和时刻“顿”一下,产生一种极其诡异的、时间仿佛被切割了的凝滞感,然后再猛地、几乎像是瞬移或者跳帧般,极其生硬地接续上下一个动作帧。 这种一卡一卡、仿佛ppt翻页般的战斗姿态,再配上那张始终毫无表情、精致却空洞的脸蛋,有种莫名其妙的好笑感。 “……是因为这枚硬币仅存的、可怜的运算力,都被用来勉强维持以太灵本身存在,导致连最基础的动作流畅渲染都无法保证了吗?” 爱丽丝看得眼角微跳,忍不住再次抬手扶额,感觉一阵无言以对,“这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在进行战斗训练,更像在跳机械舞。” 她无奈地评价道,语气中充满了某种认命般的调侃:“这绝对是我漫长生命中参与过的、最……别开生面的一场‘仗’了。希望银狼看到不会嘲笑我。” 然而,尽管动作卡顿滑稽得足以让人捧腹,但却有着实打实的力量,比那些指南上说的霸主级以太灵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咦?”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巨大的反差。 “难道是因为……‘我自己’的削弱数据版,其基础属性的‘强度’基准本身就高得离谱?”她若有所思,开始尝试理解这枚崩溃的硬币最后的工作逻辑。 “看来是为了勉强运行,放弃了所有‘花哨’的功能——比如流畅的动作模拟、复杂的技能演绎、多样的特性赋予——而是将所有的残存资源,都极端地、孤注一掷地堆砌在了最最基础的‘力量’、‘防御’和‘存在稳定性’这三项最核心的参数上?” 换句话说,这个以太灵“爱丽丝”就是一个被剥离了所有技巧和流畅性、只保留了最原始“硬实力”的、极度简化的存在。 它可能毫无操作性和观赏性可言,但其最根本的“面板数据”,恐怕高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地步。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反复进行了几次测试。她命令以太灵尝试施展其他能力,结果发现它功能极其单一。 似乎只会最基础的“普攻” 以及一种简单的、加持自身的屏障——效果同样因为运算力不足而显得极不稳定,时灵时不灵,光芒闪烁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但是,每一次普攻所蕴含的能级,以及那偶尔亮起的、薄薄一层的屏障在稳定瞬间所展现出的绝对防御强度,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一个结论—— 其基础属性强度,尤其是防御力和攻击力,高得惊人,足以碾压她通过指南了解到的常规霸主级以太灵。 甚至可以说,即便那屏障百分之百时间都不生效,单靠这离谱的“身板硬度”,也足以硬扛下大部分常规以太灵的猛攻而屹立不倒。 攻击像播放严重故障的ppt;防御技能时好时坏,但本体却坚不可摧……好,爱丽丝无奈地想,至少从结果上看,这很符合‘存护’的理念——极致的防御与坚持,虽然表现形式奇葩了点,且完全谈不上任何美观与技巧。 那战术也只有一个了,硬扛下对面的攻击后进行反击。 毕竟卡顿成这样,主动进攻也太难为她了。 爱丽丝最终停止了测试,心情复杂程度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她集中意念,那个卡顿的以太灵“自己”化为一道流光,被收回那枚内部空间恐怕已是一片狼藉的硬币之中。 硬币表面微微一闪,旋即彻底归于沉寂。 她握紧这枚已然接近完全“报废”、却又是她如今唯一依仗的硬币,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指挥我自己,就指挥我自己。” 她轻声自语,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古怪弧度, “至少,‘我们’的‘基础’看起来……还挺硬的,不是么?” 这场即将到来的以太战线锦标赛,似乎从这一刻起,就因为一个前所未有的bug和一个更加前所未有的参赛者,注定会走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充满了意外的奇怪方向。 而爱丽丝的“战队”,其成员名单也简单得令人发指,甚至有些滑稽—— 训练家:爱丽丝 以太灵:爱丽丝 第28章 银狼这招太狠了 离开了大矿区,爱丽丝心中依旧萦绕着几分对那个意外诞生的、卡顿版“自己”以太灵的微妙情绪。 这感觉颇为奇异,仿佛随身携带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沉默而笨拙的影子。 她漫无目的地在下层区的街道上走着,任由思绪飘散,试图消化这超乎常理的状况。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铆钉镇周边的区域。 这里在不久之前还是裂界侵蚀的重灾区,大片的住宅楼宇被遗弃荒废,街道空旷而寂静,只余下寒风刮过破损窗棂的呜咽。 虽然星核危机解除后,在银鬃铁卫、地火以及之后公司派来的员工的努力下,此地的裂界造物已被基本清除干净,但重建工作尚未全面铺开,整体氛围仍显得比其他区域更为僻静和荒凉。 然而此刻,这片往日沉寂的区域却显露出不同寻常的热闹景象。 只见不少穿着星际和平公司制服的员工正高效地忙碌穿梭。 他们操纵着灵巧的小型货运悬浮板,将一个个封装严实、看不出具体内容的板条箱和各种看起来就颇为精密的仪器设备,从几辆停靠在路旁的大型悬浮运输车上卸下,然后运往远处一个被临时金属围挡圈起来的广阔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有序的繁忙感,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番动静自然吸引了不少下层区的居民前来围观。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稍远的安全距离外,交头接耳,指着那些公司的先进设备和忙碌的人员,脸上写满了好奇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几位地火组织的成员在外围巡逻,低声交谈着,维持着基本秩序,确保看热闹的人群不会干扰到公司的作业进度。 公司的人在下层区如此大规模地活动,倒是件新鲜事。爱丽丝正暗自思忖,目光扫过现场,忽然在两个身影上定格。 那两人站在稍远离忙碌人群的一处略高的废弃平台上,似乎正在视察工作的进度。 其中一人身形高挑利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公司制服,标志性的白色短发中挑染着一缕醒目的红色——正是托帕。 她身边那只胖乎乎的次元扑满“账账”正欢快地绕着悬浮的箱子打转,时不时用鼻子嗅嗅。 而站在托帕身旁的那位,穿着一身与工地环境格格不入的考究礼服,脸上戴着那副精致的银色面具,赫然是不久前在上层区有过一面之缘的私商——乔瓦尼·迪·乔尔吉奥·达·爱普瑟隆。 这两位风格迥异、所属领域似乎也毫不相干的人站在一起交谈的场景,实在有些出乎爱丽丝的意料。 托帕自从上次债权转移谈判结束后就应该离开了贝洛伯格,爱丽丝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见到她,而且还是在下层区这种地方,与这位神秘的乔瓦尼先生一同出现。 爱丽丝略一思索,便迈步走了过去。她的到来很快引起了那两人的注意。 “哎呀!这不是爱丽丝阁下吗?”托帕率先转过身,脸上露出职业化却不失真诚的热情笑容,“真是巧遇!您还在贝洛伯格这边游玩吗?” 她身边的账账也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屁股扭来扭去,似乎在打招呼。 “托帕小姐,好久不见。”爱丽丝微微颔首致意,稍欠身摸了摸账账,“只是随意走走。看到这里很热闹,有些好奇。” 她目光转向托帕,语气平和地问道,“你不是应该已经结束在雅利洛-vi的任务了吗?” “常规的债务追讨和重组任务确实是结束了。”托帕爽快地回答,她调整了一下手上的手套,语气轻松了些,“上次的方案公司高层还算满意,给我批了一段不短的假期。正好我的一位……嗯,算是同部门的后辈。” 她说着,眼神示意性地看向远处正在指挥员工的一位公司职员,“他刚好在贝洛伯格这边主导开展一个挺有意思的大型活动项目,我就顺便过来看看,凑个热闹,也算是度假了。” 这时,托帕顺势侧身,向爱丽丝介绍道:“这位是乔瓦尼先生,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这次的活动就是由他所投资并全力赞助的。”她又对乔瓦尼说,“乔瓦尼先生,这位是爱丽丝小姐,公司的荣誉顾问。” 乔瓦尼向前微微欠身,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面具下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爱丽丝女士,我们又见面了。这真是一次愉快的巧合,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爱丽丝顿时想起了不久前在上层区那个街角,桑博介绍这位乔瓦尼先生时,他确实提到过“与贝洛伯格的负责人洽谈一桩小小的合作”。 “原来如此。”爱丽丝了然,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忙碌的公司员工和堆积的设备,“乔瓦尼先生之前所说的‘合作’,指的就是这个项目吗?这些是在布置活动场地?” “您的洞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正是如此。”乔瓦尼肯定道,他抬起带着洁白手套的手,优雅地指向远处那片被围起来的广阔区域,“场地是由贝洛伯格方面慷慨提供的,据说是旧时代遗留下的一处武器试验场,早已荒废闲置多年。” “将其改建并活化利用,打造成符合‘星际决胜庆典’标准的现代化竞技场,既能盘活闲置资产,也能为这座正在重生的城市增添一处充满活力的新地标。” “一场成功的、引人注目的大型庆典活动能带来大量的关注度和潜在的投资与旅游收益,这对于正在复苏中的雅利洛-vi来说,无疑是一剂有益的经济补充剂。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可以说是一场互利共赢的愉快合作。” 他的解释条理清晰,充满了商业投资的逻辑与远见。托帕也在一旁点头补充:“确实,一场吸引星际目光的大型活动能快速提振当地经济活力,创造短期就业机会,并展示贝洛伯格的新形象。布洛妮娅女士对此项目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与支持。” 就在这时,乔瓦尼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敏锐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爱丽丝随意握在手中的那枚以太硬币上。 尽管硬币此刻黯淡无光,显得平平无奇,但其独特的造型和特殊合金材质,似乎依然没能逃过这位精明的私商的眼睛。 “哦呀?”乔瓦尼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浓厚的兴趣,他微微向前倾身,“看来爱丽丝女士手中也持有着开启幻梦的钥匙……莫非,您也是一位‘以太战线’的爱好者?也是为此番盛会而来的吗?” 爱丽丝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导致目前这种尴尬局面的“罪魁祸首”,心情复杂,但表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她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没错。一位……友人推荐我参加的,我觉得似乎有点意思,便答应了。” “友人吗?”乔瓦尼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您的这位友人情报可真灵通啊,此次活动的最终洽谈确认也不过昨日午后之事,相关的筹备消息今日方才逐步释放。” 他轻轻摩挲着面具的下缘,“看来您的友人并非寻常之辈呢。” 爱丽丝:“……” 何止是消息灵通而已啊……她不由得想起了被自己塞在歌德宾馆床头柜里的那四枚来路不正的资格徽章,暗自庆幸没有带在身上。 动作也太快了,银狼,搞半天原来人家活动还没正式开始,你就把重要道具给我送来了。 稍有些心虚的爱丽丝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乔瓦尼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优雅商人的姿态。 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略显夸张却又不失风度的邀请手势:“那么,我便更加期待在接下来的正式比赛中,能够有幸欣赏到爱丽丝女士您的精彩表现了。希望这场由我们精心筹备的星际决胜庆典,能让您感到满意和愉悦。” “感谢您的邀请,”爱丽丝礼貌回应,“我也会期待庆典的正式开幕。”至于精彩表现……她只能希望自己那个卡顿的“分身”不要太过于“惊世骇俗”。 “那么,届时再见。”乔瓦尼微笑着颔首。 托帕也笑着摆了摆手:“爱丽丝阁下,庆典上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或者找我的那位同事也行,他才是这次公司这边的现场负责人。祝您玩得愉快!” 第29章 莫非她是个天才 回到歌德宾馆的房间,爱丽丝将那枚状态奇特的以太硬币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扫过终端屏幕上银狼发来的那份《以太战线傻瓜式操作指南(银狼特供版)》,无奈地笑了笑。 这份指南如今看来,大部分内容对她而言已然失效。 正当她考虑是否要联系银狼,委婉地告知对方“礼物”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技术性问题时,终端的通讯提示音率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图标——看上去是个长着手脚的垃圾桶。 这是星最近新换的头像,听她说这是最近梦到的可爱生物。 爱丽丝一开始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审美,但看久了发现倒也挺顺眼的。 接通了通讯,星的半身投影立刻欢快地跳了出来,背景似乎是某个繁忙的港口,还能听到隐约的吆喝声和星槎航行的声音。 “爱丽丝爱丽丝!在干嘛呢?”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 “晚上好,星。”爱丽丝看着投影里手舞足蹈的少女,嘴角微微勾起,“我正在休息。看来你在罗浮过得很开心的样子,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有趣吗……嗯,倒也算。” 星叉着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 “我碰见个特别不要脸的公司职员,叫什么斯科特的,说话一点礼貌都没有,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 “哦?星际和平公司的人?” 爱丽丝微微挑眉。公司内部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出现几个傲慢之徒并不稀奇,但能让星这么气愤,看来此人确实有些过分。 “对啊!就是公司的人!”星用力点头,表情夸张,“那家伙,带着一帮子人跑来金人巷,一开始就阴阳怪气的吆喝闹事。” “还趾高气扬地说要接管港口的商贸权,说我们……哦不是,说金人巷商会经营不善,还不上公司的租金。那话说的叫一个难听啊,都快把那商会的秘书给说哭了。” 金人巷?爱丽丝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那是罗浮仙舟上一处历史悠久的商贸区域,以琳琅满目、风味独特的小吃摊贩闻名,她还在罗浮时也曾去品尝过几次,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但与之相对的,是那片区域的港口似乎早已不复旧日繁华,显得有些冷清寂寥。 “拖欠了租金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践踏别人的尊严。这个人还真是……” 爱丽丝斟酌着用词,“没有教养。” “是是!” 星气鼓鼓地说,“我当时正好撞见了这一幕,素裳那时候正站出来帮商会的人说话,虽然骂了回去,但还和那个斯科特打了个赌,赌期限内能否还上租金,输了的那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边学狗叫一边道歉。” “噗……”,爱丽丝没憋住笑,这不是商业竞争吗,怎么突然蹦出来个这么幼稚的赌局。但看星那同仇敌忾的样子,她强行将笑意压了下去。 “身为正义的开拓者,哪能看着他们这么欺负人!然后我就……嘿嘿,” 她突然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站出来帮忙,现在是金人巷商会的特聘顾问了!” “你?顾问?”爱丽丝看着星那副“我要开始搞事了”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对啊!然后金人巷的各项规划我都有参与。” 星挥舞着拳头,“现在进展不错哦,继续这样下去的话,那个斯科特的狗叫是学定了。” 她似乎觉得光说不够有说服力,立刻操作终端,给爱丽丝发送了一张实时照片。 照片上,星正蹲在一堆码放整齐的货物箱旁边,对着镜头比着胜利的手势,笑得一脸灿烂。 而她身后背景里,金人巷的港口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好几艘货运星槎正有序地排队等待装载货物,工人们忙碌地穿梭其间,远处的吊臂也在缓缓移动,与爱丽丝记忆中那冷清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看你看!”星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炫耀,“怎么样?是不是蒸蒸日上,现在每天来往的货船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呢,商会的人们都快把我夸上天了!” 金人巷港口的变化之大,确实超乎爱丽丝的预料。她记得很清楚,不久之前那里还只有寥寥无几的星槎停靠,显得颇为萧条。 短短时间内,能让一个沉寂多年的港口重新焕发如此活力,这绝非易事。 联想到之前星提起她曾在贝洛伯格博物馆担任过代理经理,成功帮助回收和修复了大量藏品,让博物馆重新焕发生机…… 爱丽丝心中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星在经营管理和商业策划方面,是个天才? “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星。”爱丽丝由衷地称赞道,“看来你确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顾问’。” “嘿嘿,一般一般啦!”星嘴上谦虚着,但扬起的下巴和亮晶晶的眼睛完全出卖了她的得意,“主要是大家齐心协力嘛,我就是出出主意,跑跑腿。” “不过说实话,看着这个地方因为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变好,真的超有成就感的!” 她又絮絮叨叨地分享了一些经营中的细节,比如怎么优化货运流程、怎么吸引新的商户入驻、怎么和那个讨厌的斯科特斗智斗勇。 爱丽丝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目光不时落在那张繁忙的港口照片上。 她对星的认知似乎又加深了一层——这位年轻的开拓者,似乎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不过爱丽丝你放心!”星突然话锋一转,拍了拍胸脯。 “等金人巷这边的事情彻底搞定,把那个斯科特气回公司老家,我就马上回贝洛伯格找你玩!” 爱丽丝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桌上那枚安静的以太硬币,心情再次变得微妙起来,毕竟以星爱凑热闹的性子,一旦知道有星际决胜庆典这么个活动,是一定会参加的。 “好,”她微笑着回应,“那我就在贝洛伯格,期待我们的大顾问凯旋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那就先这样啦,我得去看看下一批货卸得怎么样了!爱丽丝拜拜!” 第30章 传闻 “呵,大矿区,你的皇帝回来了——!”星站在大矿区入口处,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用一种极其搞怪的语气说着些令人羞耻的中二台词。 “你能不能正经点……”一旁的三月七忍不住扶额,脸上写满了“我不认识这家伙”的无奈。 “嘿嘿,这不是最后一站了吗,有点兴奋嘛。”星笑嘻嘻地挠了挠头,收敛了一点夸张的姿势,但眼里的雀跃丝毫未减。 “噗哩噗哩~”星的脚边上,一只圆滚滚、黑白相间、数据流光构成的扑满以太灵应和似的叫了两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靴子。 这只可爱的扑满以太灵,并非真正的次元扑满,而是星在「以太战线」中的得力伙伴之一。 至于它的来历……说来话长—— 时间回到两天前,仙舟罗浮,金人巷。 星刚刚完美解决了金人巷的危机,那个傲慢的公司职员斯科特一边学狗叫一边道歉,然后带着手下灰溜溜跑掉的景象,属实令人心情大好,通体舒泰。 帮助一个古老的商业街区重新焕发生机,这种巨大的成就感比单纯打赢一场架还要令人满足得多。 她甚至开始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以后要不要多接点这种“商业顾问”或者“街区振兴专家”的活儿。 毕竟没事的时候翻垃圾桶虽然快乐无穷,但看着一个地方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变得生机勃勃、人人脸上带笑,也带来一种别样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就在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琢磨着是先去吃十串琼实鸟串好好庆祝一下,还是立刻启动界域定锚返回贝洛伯格找爱丽丝分享这份快乐时,她的终端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发信人自称是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员工,名叫维尔德。 消息的内容是关于一个即将在多个星球同步举办的大型活动——「星际决胜庆典」,主打一个叫做「以太战线」的集换式卡牌对战游戏。 “以太战线?什么东西?”星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她旁边的三月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同样满脸问号。 “听起来像是那种很费脑子的策略游戏啊。”三月七歪着头。 “不过‘庆典’两个字听起来应该挺热闹的!有热闹不去看,不是咱们的风格,星?” 星对需要深思熟虑的策略游戏兴趣确实一般,但“庆典”和“热闹”这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点。 而且,消息里提到的庆典举办地点之一,正好就是贝洛伯格,完美对上了她接下来的目的地。 “行,去看看!”星一拍大腿,做出了决定。 按照坐标指引,她们通过界域定锚来到了贝洛伯格下层区一个新搭建起来的的展台。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好奇的居民和玩家。 一位穿着公司制服、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员工——应该就是发消息的维尔德——热情地接待了她们,并详细介绍了「以太战线」的基本玩法:使用特制的以太硬币扫描复制各种生物或机械的数据,形成名为「以太灵」的战斗单位,然后指挥它们进行对战。 更让星感到意外的是,之前在上层区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乔瓦尼先生,竟然就是这场大型活动的最大赞助人。 之后又经过一系列机缘巧合,她和三月七成功获得了这只被她命名为「白色恶魔」的,据说相当稀有的扑满以太灵。 接下来的日子,星和三月七的行程就变成了兴致勃勃地去各个“决胜乐园”打卡挑战。 这游戏意外地非常符合星喜欢到处探索、搜集东西、挑战新事物的性格。 指挥着「白色恶魔」和其他一路上收服的、奇形怪状但各具特色的以太灵,打败一个个对手,收集那些闪闪发光的资格徽章,让她找到了另一种形式的、简单纯粹的快乐。 经过铁卫禁区、流云渡和黑塔空间站三站的挑战,她们的以太灵图鉴已经丰富了不少,队伍也初步成型,更重要的是成功收集到了三枚资格徽章。 “只差最后一个了!”星兴奋地看着手里三枚闪烁着不同光泽的徽章,斗志高昂到了极点。 根据地图显示,最后一座决胜乐园,就位于贝洛伯格下层区的大矿区。 对于下层区,星可太熟悉了,简直像回家一样。 这里的决胜乐园场地就设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矿场上,周围还能看到一些老旧的矿业机械、生锈的轨道和废弃的矿车,粗犷的环境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与之前几座决胜乐园相比,大矿区的氛围似乎更加……接地气,少了几分高科技感,多了几分实干气息。 这里的对手也多是体格结实的矿工、眼神警惕的地火成员或者普通的下层区居民,他们的以太灵也很有本地特色,各种自动机兵、甚至还有些裂界生物的数据形态,充满了贝洛伯格的独特风格。 星一路挑战过去,势如破竹。 她的「白色恶魔」在队伍里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核心辅助,那只胖乎乎的扑满蹦蹦跳跳的身影,总能以各种神奇的技能为队伍带来增益和恢复,仿佛真的带来了好运。 三月七则在一旁忙着拍照记录,偶尔加油助威,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星又轻松击败一位玩家的队伍,正准备摩拳擦掌寻找下一个对手时,她无意间听到了旁边几位刚结束对战、正在休息聊天的矿工玩家的对话。 “……喂,听说了吗?那个传言?”一个声音沙哑、脸上带着煤灰的矿工压低声音说道,语气神秘兮兮的。 “啥传言?又是哪里挖出什么稀有矿脉了?”另一个靠着矿车轮胎的矿工漫不经心地回应。 “不是矿!是这以太战线的事!”另一个看起来稍年轻些的矿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敬畏,“就这两天传开的,说是有个强到离谱的家伙在四处挑战!” “强的人多了去了,刚才不还有俩外来的姑娘,带着只奇怪的扑满,把我们哥几个揍得找不着北?” 第一个被星打败的矿工嘟囔着,语气有些郁闷。 “不是那种强,是那种……根本不像人的强,怪物一样的强!” 年轻矿工用力强调道,还比划了一下,“听说那个人,从来只用一只以太灵!从头到尾,就一只!” 第31章 金发的人偶使 “听说那个人……邪门得很!”年轻矿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分享什么禁忌的秘密。 “从头到尾,从预选赛到现在,就只用一只以太灵,从来不会替换,也压根没见她亮出过什么后备成员。就那么一个,打到底……” “一只?吹牛?怎么可能?”第一个矿工,一个脸上带着风霜痕迹、胡子拉碴的老矿工,闻言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一打四,这游戏平衡性崩了?公司那帮人不是吹他们的系统多么公平吗?要真这样,谁还玩啊?肯定是哪个家伙输急了胡扯的!” “千真万确,我一开始也不信!”年轻矿工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指天发誓。 “但好几个人都这么说了,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在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细节都对得上!我也是刚才碰见老查理,他亲口跟我说的。他可是咱们这下层区玩这个数一数二的好手了,你总信得过老查理?他那个人实在,从不瞎吹牛!” 老矿工听到“老查理”的名字,神色稍微认真了些:“老查理?他那手技术确实没得说……” “这就对了嘛。”,年轻矿工露出一副着你总该信我了的表情。 “他的那只‘霸主级’灰熊你见过?上次矿区闲的没事一起玩这个,那可是出尽了风头。皮厚得跟城墙似的,攻击力还猛,一屁股坐下去,等闲以太灵根本扛不住!” “然后呢?老查理碰上那个……‘怪物’了?”老矿工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 “然后?”年轻矿工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闪烁着。 “老查理说,他就在那边那个废弃的七号矿坑附近遇到的。匹配到的对手,名字是一串乱码,头像也是黑的。开打前,他还以为对方是新手,没好意思上主力,就先派了个自爆机兵上去试探。” 他顿了顿,营造着气氛:“结果你猜怎么着?对方真的就只派了一只以太灵上场,孤零零的一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老矿工被带入了情境,下意识地追问,“总不可能又是扑满?和刚才那俩小姑娘一样。”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一下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 “是人!”年轻矿工激动地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旁边几个也在休息的玩家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继续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一个看起来像是个金发小姑娘的以太灵!穿着挺精致的裙子,安安静静地飘在那里,长得还挺好看,就跟……就跟画里的人似的。” “但是?”老矿工听出了转折。 “但是……”年轻矿工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 “但是动作怪怪的!一顿一顿的,特别不流畅,像个……像个坏了的人偶,或者信号不好卡带了的影像。” “老查理还说,她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什么东西,但像是被马赛克糊住了一样,根本看不清具体形状,就一团模糊的光晕!” “人形的以太灵?”老矿工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不也有不少吗,也不至于打不过?老查理的灰熊霸主可不是吃素的……” “问题就在这儿!”年轻矿工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响亮,“老查理一看这情况,也觉得奇怪,但没敢大意,立刻就把主力全派上去了!灰熊霸主顶在最前面,其他三个以太灵从不同方向围攻!”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那支身经百战的队伍,四个以太灵,包括那只皮糙肉厚的霸主灰熊,轮番上阵,猛攻了老半天!结果呢?” 他猛地停下动作,盯着老矿工的眼睛,“连那个金发人偶的皮都没蹭破——是真的没破防。人家动都没动一下,老查理说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老矿工瞪大了眼睛。 “而那个人偶呢?”年轻矿工继续他的表演,模仿着那种卡顿的动作。 “动作虽然还是卡卡的,慢悠悠的,好像总比别人慢半拍,网络延迟999s似的,但每次只要她一抬手,挥着那个马赛克糊着的玩意,就那么看着轻飘飘地一下——真的就一下!啪!” 他模拟了一个击打的动作:“老查理的一个以太灵就直接没了,不是那种倒下,是直接被拍成了碎片。”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也没了!最后就剩那只灰熊霸主,多扛了一下,加起来一共五次攻击,战斗就结束了,快得离谱!老查理说他当时看着结算画面,半天没反应过来!” “嘶……真的假的?”第一个矿工终于彻底收起了轻视和怀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后颈有点发凉。 “老查理的灰熊防御可是咱们这下层区顶尖的,这都破不了防?还被一下一个?那得是什么级别的攻击力?什么超级生物吗?” “所以说是怪物啊……”年轻矿工总结道,语气唏嘘不已,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惨败。 “根本没法用常理理解!老查理打完那场,坐在矿坑边上抽了半包烟都没想明白。” 他凑近老矿工,神秘兮兮地补充:“而且听说,那个人,就是指挥那个人偶的玩家,也是个金发的姑娘,长得和那个人偶还挺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是性格冷得很,打赢了从来不说一句话,连‘承让’都没有,看都不多看对手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个无聊的任务,收起以太灵转身就走。搞得神秘兮兮的,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来,为啥只用一只以太灵。” “嚯!这么酷?”老矿工惊叹,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敬畏和好奇的表情,“又强又神秘……那他们给这号人物起外号没?总得有个叫法?” “起了!当然起了!”年轻矿工用力点头,“因为那个以太灵动作僵硬得像被线牵着的人偶,指挥者又那么冷淡,面无表情,就像在操控没有生命的傀儡一样,他们就管那个金发的指挥叫——「金发的人偶使」!” “「金发的人偶使」……”老矿工咂摸着这个外号,点了点头,“听着就不好惹,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幸好我没碰上,不然就我这几个歪瓜裂枣的以太灵,怕不是得当场被打自闭了。” “谁说不是呢!” 年轻矿工深有同感。 “现在大矿区这边好多玩家都又好奇又怕,心态矛盾得很。一方面想遇到她,亲眼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那个诡异的人偶,另一方面又怕被虐得太惨,留下心理阴影,以后都不敢玩这游戏了……” 星和三月七在一旁听得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只、只用一只以太灵?一下一个?” 三月七结结巴巴地小声说,“星,你……你的「白色恶魔」做得到吗?我是说……秒杀那种?” 星低头看了看终端屏幕里正在打滚卖萌、用鼻子顶着石头玩耍、毫无攻击性可言的「白色恶魔」,果断而又沉重地摇了摇头。 “它能把对面奶吐,或者用各种增益减益把对面烦死,但要说瞬间秒杀一个满血的、还是以防御见长的霸主级以太灵……” 她顿了顿,肯定地说,“绝对做不到。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问题了。”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面板伤害啊?开挂了?”三月七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操作自己的终端,调出以太灵官方图鉴和数据库,仔细查看着。 “奇怪……没有啊,图鉴里根本没有记录这种金发人形态的以太灵,更别说这种离谱的性能了!难道是未收录的隐藏款?或者是……bug?” “金发的人偶使……”星没有理会三月七的查证,她摸着下巴,眼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闪烁起极其兴奋和好奇的光芒,“听起来好酷,好强!好想跟她打一场试试看啊!” 她体内那股属于开拓者的、追求未知和挑战极限的热血瞬间沸腾了起来,之前因为轻松收集徽章而产生的一丝倦怠感一扫而空。 原本只是为了好玩和收集才来参加这个庆典,没想到还能意外遇到这种听起来像是隐藏“终极boss级”的神秘人物。 这简直比翻出十个隐藏宝箱还让她激动! “走走走,三月!”星一把拉住还在终端上努力计算着各种数据可能性、试图从理论上解释“秒杀”现象的三月七,斗志瞬间燃烧到了新的高度,仿佛已经看到了锦标赛决赛的舞台。 “我们赶紧去找这最后一个决胜乐园的冠军候选,速战速决,拿到大矿区的徽章,集齐四枚。然后……说不定就能在最后的锦标赛正赛上遇到那个「金发的人偶使」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是自己精心培养的、配合默契的「白色恶魔」和伙伴们厉害,还是那个神秘「人偶使」手中、一击必杀的人偶更胜一筹。 这场以太战线庆典,真是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可惜这次回贝洛伯格,一直在忙着打以太战线,都还没来得及去找爱丽丝呢……” 星突然有点遗憾地想道,“不然多少也得把她拉着一块玩。” 第32章 我要成为以太战线高手 大矿区的冠军候选,身份出乎了星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矿工高手或者地火的某位干部,却没想到,站在最终挑战者位置上的,竟然是这场星际决胜庆典的赞助人本人——乔瓦尼。 他依旧穿着那身考究的礼服,戴着面具,却遮不住他从容优雅的气度。他身后的几只以太灵,形态各异,数据流光勾勒出它们不凡的气势,显然并非泛泛之辈。 “没想到最终站在这里的,是你啊,乔瓦尼先生。”星叉着腰,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身为庆典的赞助人,亲自下场体验游戏的乐趣,并与优秀的玩家切磋,不也是一桩美事吗?”乔瓦尼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那么,开拓者小姐,请让我见识一下,您能一路过关斩将至此的实力。” 战斗随即展开。 乔瓦尼的队伍配置均衡而刁钻,攻防一体,切换流畅,显然对以太战线的理解极为深刻。他的指挥风格也如同他本人一般,优雅而刁钻。 星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应对。「白色恶魔」在她精准的时机把握下,不断为队伍提供着关键的治疗和增益效果,其他以太灵也各司其职。 战斗陷入了胶着,双方你来我往,技能的光效在废矿场上不断闪烁,引得围观的人们阵阵惊呼。 这是一场硬仗。乔瓦尼的实力远超之前的所有对手。 然而,星最擅长的就是在激烈的战斗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就在乔瓦尼的队伍进行一次大规模技能爆发后,陷入空挡那个极其短暂的间隙—— “就是现在!”星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早已准备就绪的以太灵们瞬间集火,所有的攻击,在那一间隙都精准地砸向了乔瓦尼场上那只尚未站稳脚跟的关键以太灵。 轰! 效果拔群! 伴随着数据消散的音效,乔瓦尼的以太灵血条清空,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场地上。 而剩下的几只自然也不再是星这边满编队的对手。 战斗结束! “精彩!真是精彩的战术与敏锐的洞察力!” 乔瓦尼并未因失败而露出丝毫懊恼,反而优雅地鼓了鼓掌,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赞赏。 “开拓者小姐,您和您的伙伴们配合相当默契,时机把握更是绝妙。尤其是这只……嗯,「白色恶魔」,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正围着星脚边欢快打转、发出“噗哩”声的扑满以太灵。 “承让了,乔瓦尼先生。”星笑嘻嘻地收回自己的以太灵们,从乔瓦尼手中接过了那枚资格徽章。 四枚徽章终于集齐,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不必谦虚,这是您应得的胜利。”乔瓦尼微笑着,语气坦然,“即便这套阵容仅是我用来作为最终考验的阵容,您能如此精准地抓住破绽并一击制胜,也足以说明您强大的实力和临场应变能力。”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提点般的意味深长:“但是,开拓者小姐,仅凭如此,或许并不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锦标赛正赛中轻易取得优胜啊……” “哦?”星好奇地挑眉,小心地将徽章收好,“听你这意思,还有更厉害的硬茬子?” “自然。”乔瓦尼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仿佛亲眼见证奇迹后的回味,“就在不久前,我可是有幸亲眼见证了一位……嗯,超乎所有参赛者想象的选手登场。其表现堪称颠覆常识,让我等大开眼界。” 他轻轻摩挲着下巴,仿佛在回味那令人震撼的场景:“不瞒您说,就连我和上届的冠军首席——托帕小姐,联手在那位选手面前,也未能取胜,甚至可以说是……败得相当干脆利落,毫无还手之力。” “托帕也输了?还是和您联手?”星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托帕作为上届的冠军首席,其实力毋庸置疑,乔瓦尼自己显然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能如此轻易地击败这两人联手,那得是什么级别的怪物? “正是。”乔瓦尼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没有丝毫玩笑成分,“那是一位……非常特别的选手,拥有着独一无二的、从未被记录过的以太灵,以及……令人完全难以理解的战斗方式。我相信,她将会是本届锦标赛最终胜者最有力的争夺者,没有之一。或许,她就是您通往冠军宝座之路上的,那座最终且最高的障碍。” 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位选手的名字或外号,但话语中那份罕见的推崇与强调,却尤为明显。 “除此之外,”乔瓦尼继续补充道,“本次锦标赛还吸引了来自各大星域的、对以太灵有着独到理解和狂热追求的顶尖选手们,阵容远超往届。更有着一位……嗯,似乎完全打破了常规规则的特殊玩家参与其中……可谓是真正的群星荟萃,龙争虎斗。” 他看向星,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审视与期待:“所以,开拓者小姐,如果您真的期待着与那些选手一较高下,亲眼见识何为真正的、压倒性的‘强大’,那么您之前的胜利,仅仅只是拿到了入场券而已。” “接下来的锦标赛正赛,每一场都将是硬仗,若不能拿出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两百的全力和觉悟去应对,恐怕连走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触摸那最终的冠军奖杯了。” 乔瓦尼的话语在星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但掀起的却不是恐惧,而是强烈的好胜心。 最强的选手,连托帕和乔瓦尼联手都轻松击败。 独一无二的以太灵?难以理解的战斗方式?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瞬间与她之前从矿工那里听到的那个离奇传闻——“金发的人偶使”——完美地重合了起来! 果然是真的,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 强烈的兴奋感和挑战欲如同炽热的火焰般在星的眼中疯狂燃烧起来,几乎要迸发出实质的光芒。 她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畏惧,反而猛地扬起了一个无比自信、甚至带着点狂气的灿烂笑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洪亮地宣告: “放心,乔瓦尼先生。我和我的「白色恶魔」——可是无敌的!”她宣告着,脚边的扑满以太灵也适时地高高跳起,发出格外响亮的“噗哩噗哩!”叫声,像是在全力附和主人的豪言壮语。 “不管对手是谁,有多少强敌,来自哪个星域,有什么古怪的能力!”星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神坚定而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决赛的舞台,“上任冠军也好,您说的那个‘最强’的家伙也好,还有那个打破规则的特殊玩家!我都会一个一个、堂堂正正地打败给他们看!” 她抬起手臂,指向远方那隐约可见的、正在加紧布置的宏伟庆典主会场方向,气势十足:“你就等着在决赛场上,看我和那位‘最强选手’的精彩对决,冠军一定是我们的!” 她那副充满活力、毫无阴霾、仿佛任何困难都能一拳打穿、坚信自己必胜的模样,极具感染力,甚至让周围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都变得明快起来。 乔瓦尼看着她,静默了片刻,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面具遮挡,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些许玩味和期待。 “很有气势的宣言。那么,我便拭目以待了。”他微微欠身,姿态依旧优雅,“预祝您在锦标赛中取得理想的成绩,开拓者小姐。我们赛场再见。” “嗯!赛场见!”星用力点头,斗志已经燃烧至顶峰,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奔赴那即将开幕的锦标赛主会场,将所有的强敌都挑落马下。 她已经能感觉到,这场以太战线庆典,正朝着她最喜欢的、最热血沸腾的方向发展。 而看着星离开时那充满斗志的背影,乔瓦尼轻笑一声。 “熟人之间的决胜战吗?就是这样才有意思啊……” 第33章 丸辣! 爱丽丝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近乎社会性死亡的尴尬——总觉得这次贝洛伯格之旅自己社死的经历格外的多。 这一切的根源,自然要追溯到那枚被她的“庞大数据”彻底撑爆、功能锁死的以太硬币,以及里面那个“自己”。 由于资格徽章是银狼通过某种非正规手段直接“赠送”的,她并未像其他选手那样,通过正常挑战各个决胜乐园的“冠军候补”来获得。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的参赛资格在官方系统里,很可能缺乏足够“光明正大”的对战记录和段位积分来支撑。 为了避免在锦标赛正赛资格审查时,被工作人员以“查无此人”或“战绩为零”为由请出赛场,爱丽丝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她的“刷分”之旅,当然还有一种解决方式——那就是干脆退赛,但自己答应了银狼陪她玩,既然答应了那就不能食言。 但这过程同样令人煎熬。毕竟,指挥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动作还一卡一卡的以太灵,无论怎么看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别扭感。 她并不想过早被熟人看见,虽然后面正赛不可避免得露面,但……能晚一点是一点。 反正打算打完这场星际决胜庆典就去其他地方——自己已经在网上下单购买了属于自己专属舰船。 因此,爱丽丝的策略变得极其谨慎……。 简单来说就是她曾最擅长的“游击战”。 她专门挑选下层区偏僻的角落、人迹罕至的废弃矿道,或是上层区清晨傍晚人流量稀少的小巷。 目标永远是那些落单的、看起来实力尚可但绝不至于引来围观的陌生玩家。 匹配成功,进入对战。 沉默地放出以太灵“爱丽丝”。 指挥着那个人偶般的自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顶着对方惊愕或茫然的目光,用那离谱到蛮横的基础属性,一下一个解决战斗。 迅速收回以太灵。 在对方可能反应过来并提出“刚才那是什么?”“你开挂了吗?”“我们加个好友再战一场?”之类的问题之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步伐快得像一阵风,深藏功与名。 速战速决,刷分走人。她只想默默地把段位分提上去,确保自己能顺利参赛,并不想引起任何多余的关注。 然而,事与愿违。 或许是因为她那“只用一个以太灵”、“一击必杀”的战斗方式实在过于特别,简直像是在正常的游戏程序里插入了一个无法理解的bug,她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关于“金发的人偶使”的传言如同野火般在下层区的玩家中小范围流传开来,甚至添油加醋,越传越神乎其神。 爱丽丝对此并非全然不知,每次无意间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讨论那个“神秘莫测”、“冷酷无情”的超级玩家时,她的脸颊都会微微发烫,脚下步伐加快,只想立刻逃离现场。 「金发的人偶使」…… 这个外号第一次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时,爱丽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太……太中二了! 这简直像是青春期少年会沉迷的小说标题或者角色扮演称号!与她的画风根本不一样好不好? 如果被熟人知道,那个传说中的“金发的人偶使”就是她……爱丽丝觉得她可能会当场用脚趾在坚实的地面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并立刻申请返回琥珀中重新沉睡。 她只想安静地刷分,然后安静地参赛(如果可能的话),最后或许能安静地取得一个不算难看的成绩,对银狼的邀请有个交代就行…… 可惜,命运似乎总喜欢和她开玩笑。 就在某次她照例寻找“幸运路人”进行“友好切磋”后,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迅速撤离现场时,两个身影从一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恰好堵在了她的去路上。 一位是穿着公司制服、白色短发挑染一缕鲜红、身边跟着次元扑满账账的托帕。另一位,则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衣着考究、戴着精致面具的乔瓦尼先生。 两人看着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迅速恢复镇定的爱丽丝,表情都显得有些惊讶。 “爱丽丝女士?”托帕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没想到竟然是您?”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爱丽丝手中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以太硬币,似乎很难将这位在她印象中温和沉静的“荣誉顾问”与刚才那场“残忍”的快速秒杀联系起来。 乔瓦尼虽然戴着面具,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停顿的姿态,也清晰地表达了他的讶异。“这真是……令人惊喜的偶遇,爱丽丝女士。” 爱丽丝感到一阵热意涌上脸颊,幸好光线昏暗看不太清。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颔首:“托帕小姐,乔瓦尼先生。只是……随意体验一下。”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刷分”的。 托帕和乔瓦尼交换了一个眼神。托帕轻咳一声,带着些许调侃说道:“刚才那场‘体验’……可是相当‘高效’啊。我们远远看到了结局。”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强行忍住笑,但嘴角还是弯起了一点弧度,“这可不像您平时的风格,顾问女士。” 爱丽丝:“……” 更尴尬了,这两人显然已经猜到自己就是传闻中那个人偶使了。 就在爱丽丝思考该如何解释时,乔瓦尼却善解人意地开口了,他将话题引向了技术层面:“说起来,爱丽丝女士,您所使用的以太灵……似乎非常特殊,数据库中也未有记载。是遇到了什么系统异常吗?” 爱丽丝心中一紧,正斟酌着如何含糊其辞,托帕却摆了摆手,接话道:“别提了。这次庆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系统异常好像特别多。维尔德那边都快忙疯了。” 她看向爱丽丝,语气变得随意了些,“我们之前还监测到一个更夸张的,好像是个能同时上场召唤好几个霸主级以太灵的玩家,完全打破了王牌仅限一只的限制,也不知道是怎么卡出来的bug。对于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情况,我们现在都快见怪不怪了。” 听到托帕这番话,爱丽丝暗中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情况被归类为了“系统异常”之一,这反而省去了她许多解释的麻烦。 “原来如此。”爱丽丝顺着话题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同样对技术问题感到困扰,“确实遇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情况。” 托帕和乔瓦尼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继续深入探究她那个“异常”以太灵的具体细节。这让爱丽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紧接着,托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乔瓦尼说:“对了,乔瓦尼先生,你听没听说下层区玩家中间流传的那个关于‘金发的人偶使’的传言?说的神乎其神的,什么一击必杀,还是个金发姑娘指挥的……咦?” 托帕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爱丽丝那一头柔和的金发,以及她手中那枚可能诞生了“异常”以太灵的硬币上来回扫了扫,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而充满探究意味。 乔瓦尼面具下的目光似乎也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看爱丽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略有耳闻。据说是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选手。” 爱丽丝:“……” 这两个人可真能演啊,猜就猜出来了呗,直说就好,反正自己也认命了。 “哎呀……虽然正常与各位选手角逐冠军,恐怕其他人都没有机会了。” 乔瓦尼感叹道。 “但如果这位神秘选手能在最后的决战中作为特邀嘉宾,与最后的胜者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想必这场庆典也会大获成功的。没准会为这颗星球吸引来不少想要圣地巡礼的游客也说不定呢。” 说罢,眼神像是黏在爱丽丝身上一样,盯着她有点发毛。 第34章 势如破竹 星际决胜庆典的主会场,此刻化作了沸腾的海洋。 人声鼎沸,喧嚣直上云霄,无数目光聚焦于中央那巨大的竞技场。 炫目的灯光交织闪烁,将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激昂的背景音乐与观众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呐喊声混合在一起,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也点燃了空气中每一份躁动的因子。 星站在聚光灯下的选手准备区,感受着从四面八方看台涌来的炙热目光和震耳欲聋的声浪,体内的开拓之血仿佛被投入了熔炉,熊熊燃烧,奔腾不息。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能量粉尘和狂热气息的空气让她更加兴奋。 锦标赛正赛的进程,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一路高歌猛进,势不可挡。她仿佛一柄刚刚淬炼出炉的利剑,锋芒毕露,斩碎沿途一切障碍。 而她遇到的对手中,不乏自己的“老熟人”。 首战便是对上那位来自磐岩镇、热血几乎要溢出体表的拳击手卢卡。 他的以太灵队伍也如同他本人的性格一样,充满了直来直去的刚猛力量,拳拳到肉,攻势如潮。卢卡在场上大吼着为自己鼓劲,每一个指令都充满了激情。 然而,在星灵活多变的战术调度和「白色恶魔」那恰到好处、总能出现在最需要之处的治疗与增益支援下,卢卡那缺乏变化的猛攻最终被逐一瓦解。 尽管败下阵来,卢卡却输得心服口服,下场时还用力捶着胸口,大声朝着星喊道:“打得好!开拓者!带着我的那份一起赢下去!” 紧接着,来自仙舟罗浮的杂技艺人兼新晋主播桂乃芬,带着她那支花哨炫目至极的以太灵队伍登场了。 她的以太灵技能特效拉满,光影效果极其华丽,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烟火表演,充满了吸引眼球的表演性质。 然而,实战起来,过于追求视觉效果反而导致破绽频出。 星稳扎稳打,没有被那些炫目的光效迷惑,精准地抓住每一个机会,没费太大力气便拿下了胜利。 桂乃芬虽然输了比赛,却显得比赢了还要开心,立刻热情地扑向自己的直播镜头,用夸张的语气和观众们互动起来:“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星际决胜庆典的现场啊,关注小桂子,下次带大家看更精彩的!” 看来她是打算将这次比赛作为绝佳的素材,好好给自己涨一波粉丝。 然后,在一场气氛陡然变得有些不一样的比赛中,星匹配到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却又在某种预感之中的对手——星核猎手,银狼。 或者说,是银狼的投影。 即使隔着遥远的星际距离和虚拟投影,星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天才骇客小姑娘此刻的心情似乎并不怎么美丽。 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低气压,操作虚拟界面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 “哟,是你啊。”银狼的投影撇撇嘴,连往常那点戏谑的懒散都不见了,语气干巴巴的,“速战速决,我没心情陪你玩太久。” 战斗一开始,星就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银狼的以太灵队伍配置极其刁钻,充满了各种出其不意的战术和阴险的debuff技能,各类稀奇古怪、效果诡异的技能层出不穷,打得星手忙脚乱,极其难缠。 好几次,星的队伍都濒临崩溃的边缘,血量岌岌可危,全靠「白色恶魔」在千钧一发之际的关键救援和自身那么一点点运气,才勉强稳住阵脚,没有瞬间崩盘。 “喂,银狼,”星一边全神贯注地指挥着以太灵们艰难应对,一边忍不住分神问道,试图缓解一下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你看起来心情很差啊?怎么了?游戏里抽卡又沉了,还是打副本被人坑了?” 银狼的投影哼了一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操控着她的以太灵发动一波更加猛烈的攻势,才没好气地回答,语气冲得像吃了炸药:“坑?比被坑惨多了,无聊。就算赢了你这场也没什么意义了。” “为啥?”星险之又险地躲过一次范围攻击,好奇地追问。她能感觉到银狼的烦躁并非源于眼前的比赛。 “之前……哼,已经狠狠地、毫无还手之力地惨败在某个家伙手上了。” 银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爽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极其罕见的挫败感,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经历。 “输得彻彻底底,一点悬念都没有。现在就算拿了冠军,也感觉像个可怜的安慰奖,毫无含金量可言,以后看到那奖杯估计都会想起这件事。” 星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乔瓦尼之前的暗示和下层区矿工们那些越传越神的流言,连忙趁着战斗间隙追问:“是谁这么厉害,能把你都打自闭了?是不是那个……他们说的那个‘金发的人偶使’?” “闭嘴,打你的游戏!”银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用恶狠狠的语气打断了她,虚拟投影的形象甚至因为情绪波动而闪烁了一下,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让她自尊心严重受挫的话题,“之后你自然就会知道的。前提是……你能有那个资格走到那一步。” 谈话间,星敏锐地捕捉到银狼因为情绪波动而出现的一波技能衔接后的微小真空期,她毫不犹豫,立刻将所有剩余力量投入,发动总攻。 绚丽的技能光芒瞬间吞噬了银狼场上的主力以太灵。 “啧,输了。”银狼的投影晃了晃,倒是很干脆地认输,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意兴阑珊,“没劲。真没劲。” 随后,她的投影便像是信号中断般,直接消散在原地,连句惯例的嘲讽或者再见都没说,走得异常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银狼消失的地方,星挠了挠头,心中稍微展现出一丝同情感之余,更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好奇。 总感觉这个平日里酷酷的、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星核猎手小姑娘,这次的自信心是真的被那个未知的对手打击得不轻,甚至有点怀疑人生的趋势。 说实话,银狼的实力相当之强,那些诡异战术和技能组合防不胜防,如果不是她心情极度糟糕导致操作可能有些变形,自己绝无可能如此侥幸地取胜。 那场让银狼都称之为“毫无还手之力”、“惨败”的战斗……那个神秘的“金发的人偶使”到底强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地步? 星的期待感和挑战欲被彻底点燃,拉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点。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渴望着与那样的强者一战。 之后的比赛,星延续了她的火热状态,但对手也变得越来越强。 她对上了乔瓦尼和上届冠军首席托帕。这两场战斗的艰难程度,远非之前几场可以比拟。 乔瓦尼和托帕显然都拿出了百分之百的真本事,他们的队伍配置更加合理强大,战术指挥也提升到了全新的高度,每一次攻防转换都充满了算计与反算计。 竞技场上光影疯狂交错,以太灵技能的轰鸣爆炸声与观众们一波高过一波的惊呼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战况异常激烈胶着。乔瓦尼的优雅精准与托帕的干练高效给了星巨大的压力。 但此刻的星,势头已经无法阻挡!她与她的以太灵们经历了连番恶战,配合变得愈发默契,心意相通,临场判断也精准得可怕,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找到那一线致胜的机会。 经过一番令人窒息的苦战,她最终凭借顽强的意志和更胜一筹的应变能力,连续击败了这两位强大的劲敌! “恭喜!真是后生可畏!”乔瓦尼优雅地认输,语气中满是真诚的赞赏,甚至微微躬身向她致意,“您的成长速度令人惊叹,开拓者小姐。” “打得漂亮,我输得心服口服,没想到最后是扑满对扑满啊,真是不错的对战。” 托帕也爽朗地笑着,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大方地拍了拍身边有些蔫头耷脑、似乎因为没能帮上忙而沮丧的次元扑满账账,“看来这届冠军首席的称号,要易主了,归你了,开拓者。实至名归!” 连战连胜,击败上届冠军。 巨大的成就感如同暖流席卷全身。在无数观众近乎疯狂的欢呼声中,星接过了主办方代表递来的、象征本届以太战线庆典最高荣誉的、熠熠生辉的冠军首席奖杯和丰厚的奖励。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温暖而耀眼。 然而,就在她高举奖杯,享受着全场欢呼,以为这场盛大的庆典即将以此圆满结束时,乔瓦尼再次步履从容地走到了场地中央,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了一个话筒。 “各位热情的观众们!”他清朗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的每一个角落,瞬间压下了嘈杂的声浪,“刚刚这几场精彩绝伦的对决,是否让你们觉得心跳加速、热血沸腾,却又意犹未尽?” “是——!”看台上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请不必感到遗憾!”乔瓦尼的声音拔高,带着煽动性的热情,“因为接下来,我们将为诸位奉上此次庆典最后的、也是最高的狂欢——一场独一无二的特别表演赛!” 全场瞬间再次沸腾,声浪几乎要掀翻会场的穹顶! “而本次表演赛的挑战者——”乔瓦尼故意拖长了语调,制造着悬念。 星也期待着——要来了吗,那位“人偶使”? 一道聚光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场内来回扫动,最终猛地定格在了选手通道入口处一个娇小无比的身影上—— “正是我们贝洛伯格下层区的骄傲,鼹鼠党的伟大首领,「漆黑的虎克大人」!” 只见虎克穿着一身明显改小了的、模仿大人风格的“战斗服”,叉着腰,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了竞技场另一边的选手台上,小脸上写满了“我很厉害”、“快崇拜我”的夸张表情。 “荣誉队员!”虎克用她最大的声音喊道,试图盖过现场的嘈杂,气势倒是学了个十足,“准备好接受「漆黑的虎克大人」的试炼了吗?” 第35章 出乎意料的对手 星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比赛台高的小不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夺冠的紧张感和激动都消散了不少。 “虎克?你也玩以太战线啊?什么时候的事?” 显然,这最后的、被渲染得如此重要的表演赛对手竟然是虎克,让她着实有点没想到。 “哼!可不要小看虎克!”虎克得意地哼哼两声,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虎克可是很厉害的!”然后,她像模像样地一挥手,展开了她的以太灵阵列。 下一秒,星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止是她,全场观众都仿佛被集体扼住了喉咙,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虎克的身后,空间如同被撕开一般,瞬间出现了整整四只体型巨大、形态狰狞、散发着令人心悸能量波动的以太灵! 而且……每一只都毫无疑问地散发着唯有霸主级别以太灵才拥有的、沉重而恐怖的威压气息,每一只都有过人之处,每一只都有独门绝技,数值与机制更是技惊四座。 强大的攻击力,出众的防御力,还有超模的技能,已知它们是以太灵中的极品了。 这完全、彻底地打破了以太战线基础规则中关于“同一场对战只能上场一只霸主以太灵”的铁律! “哇!虎、虎克好厉害!这是怎么做到的?!”看台上的三月七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星也彻底收起了玩笑和轻慢的心态,神色变得无比认真和凝重。 她终于彻底明白乔瓦尼和托帕之前口中的“特殊玩家”和“打破规则”是什么意思了。 虎克这阵容,根本就不是来比赛的,简直就是开着豪华无敌战舰来碾压小舢板的,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碾压,毫无道理可言。 “怎么样,荣誉队员!怕了!”虎克看着星的表情,更加得意洋洋,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怕?怎么可能。虎克,你确实让我大吃一惊。” “但是,这个游戏,可不仅仅是谁的以太灵更大、更多就能取得胜利的,而是靠战术、配合、还有信念。来,让我看看「漆黑的虎克大人」真正的实力!” 表演赛正式开始的哨声响起。 虎克的霸主军团立刻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势大力沉,每一次攻击都仿佛能撼动整个竞技场,而它们的防御也厚实得令人绝望,星的普通攻击打在它们身上几乎不痛不痒。 星的队伍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她必须调动起百分之两百的注意力和指挥技巧,将属性克制算计到极致,将技能衔接运用到完美,并极度依赖「白色恶魔」那灵巧到极致的穿梭和关键时刻的救援与增益,才能勉强在四大霸主的狂轰滥炸下周旋,寻找那微乎其微的胜机。 这场对决变得异常艰难,但也因此而绝对精彩绝伦! 星的战术头脑和极限应变能力在这场力量悬殊的对决中发挥到了极致。 她像在刀尖上跳舞,在钢铁风暴中穿梭,每一次精妙绝伦的布局、每一次险之又险的规避、每一次抓住转瞬即逝机会的反击,都引得全场观众心潮澎湃,惊呼连连,掌声雷动! 虎克虽然依靠绝对强大的以太灵实力横冲直撞,攻势凶猛,但毕竟年纪小,战术层面和细节处理逐渐被经验丰富的星压制、引导。 最终,在经过一场漫长而激烈、几乎耗尽双方心力的拉锯战后,星终于棋胜一招,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虎克一次微小的、因急切而产生的走位失误! “就是现在!”星眼中精光爆闪! 所有火力瞬间集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撕开了霸主联防的瞬间缝隙,成功集火秒掉了虎克阵中最为核心、也最为棘手的那只巨型肉盾! 核心一倒,虎克的豪华阵容虽然依旧强大,但体系的完整性已被打破。 在此之后的战局便逐渐清晰起来。 星的「白色恶魔」拥有着极其不俗的全队恢复和持续作战能力,而虎克的队伍缺乏有效的回复手段。 星立刻转变策略,打起了一场极其需要耐心的消耗战。 最终,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最终攻防交换之后,虎克最后一只以太灵的血条也被彻底清空。 “赢了!”星长舒一口气,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又充满了酣畅淋漓的满足感,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虎克看着自己落败的以太灵,叉着腰,像个小大人似的重重叹了口气,但脸上并没有多少沮丧。 反而歪着头,用着一种模仿大人、略显老气横秋的欣慰语气夸赞道:“不愧是我「漆黑的虎克大人」最信赖的荣誉队员,果然厉害。虎克承认,现在是你比较强了!” 星被她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心中的紧张感一扫而空,走过去笑着揉了揉虎克那头柔软的金发。 等等,金发。 忽然,她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好奇地弯下腰,压低声音问道:“对了虎克,大家都说这次比赛有个特别厉害的、叫什么‘金发的人偶使’的隐藏高手……那个人,不会就是你?” 她看着虎克偏金黄色的头发,觉得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笨啊星!”还没等虎克回答,不远处助威的三月七就忍不住喊道,声音透过嘈杂的环境隐约传来。 “人家人偶使的传言里明明说的是只有一个人形的、动作卡卡的以太灵!怎么看都不是虎克这种……嗯……这种‘暴发户’一样的打法!” 虎克也用力摇头,小辫子甩来甩去,语气肯定:“才不是虎克呢!” 她忽然也学着之前那些大人议论时的样子,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踮起脚尖,凑近星的耳朵说,“不过……那位真正的「金发的人偶使」,也来了哦。虎克刚才,只是替她先摸摸你的深浅而已!” 星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然加速跳动,一股强烈的、近乎预感的战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猛地直起身,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的黑暗通道和准备区。 难道……那个传说中的强者,真的就在这里?就在此刻? 就在这时—— 啪嗒—— 会场内绝大部分照明灯光毫无征兆地瞬间熄灭。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巨大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只有少数几盏紧急安全指示灯在角落散发着幽微的、微不足道的光芒。 观众席上数万人的喧哗声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在流程内的变化惊住了,空气中弥漫开一片茫然和窃窃私语。 紧接着,一阵磅礴、霸气、恢弘、仿佛最终决战降临、史诗拉开序幕般的背景音乐轰然炸响! 沉重有力的鼓点、激昂的交响乐、电子合成的炫酷音效完美融合,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 唰——!!! 一道巨大无比的、无比耀眼的纯白色聚光灯柱,如同审判之剑,又如同天界投下的光之矛,撕裂黑暗,猛地、精准地打在了竞技场正中央的主舞台之上! 那光柱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人无法逼视。 而在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纯白光柱中央,一个纤细、娇小却挺拔的身影,如同从虚无中凝结般,缓缓浮现出来,清晰地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那个身影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纯黑色风衣,衣摆无风自动,平添几分神秘与霸气。 脸上戴着一副遮住了上半张脸颊的、造型简洁却充满质感的黑色假面,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 一双平静得如同万年冰湖、却又深邃得仿佛蕴含星辰的碧蓝色眼眸。 即便如此遮掩,也无法完全掩盖其那非凡的、与众不同的清冷气质。 金色的长发如同熔化的黄金,在聚光灯下流淌着耀眼而纯粹的光泽,几缕发丝垂落在面具边缘。 娇小的身躯静立在那里,却带着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静气度,仿佛亘古存在的山峦,又像是掌控一切的无言主宰。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宇宙的中心,吸聚了全场所有的目光和呼吸。 而在她的身旁,一个以太灵的轮廓同样在光柱中凝聚。 那以太灵……竟然也穿着同款的黑色风衣,戴着同款的黑色假面,身形与光柱中央的本体几乎一模一样,如同镜面倒影,又如同默契无比的孪生姐妹,沉默地矗立着,散发着同样生人勿近的、非人的冰冷气息。 星瞪大了眼睛,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手中那枚刚刚夺得冠军、还带着体温的以太硬币“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都浑然不觉。 光柱中的那个身影,那个气质,那头金发……即便穿着从未见过的风衣,戴着遮脸的面具,但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爱……丽丝?!” 第36章 难绷的假面下,是没绷住的灵魂 星际决胜庆典的主会场,气氛在聚光灯骤然熄灭又猛然亮起的瞬间被推向了难以言喻的高潮。然而,站在那光柱中央的爱丽丝,内心却远不如她外表显现的那般平静。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都已经进行到这种程度的乔装打扮了,还能被一眼认出来啊?! 虽然星对自己如此熟悉、能够瞬间认出自己这件事,让爱丽丝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微小的欣喜。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一万个不希望被人当场叫破真名。 是的,她最终还是没能强硬地拒绝掉乔瓦尼先生的请求——不如说她就不擅长去拒绝这类看似合理的诉求。 尤其是对方言辞恳切,一再希望能进行这场表演赛,并且承诺会为她做好万全的伪装,绝不会暴露她的真实身份。 只要她站在那里,进行一场足以将庆典热度推向最高潮的对战就好。 “……就当是帮这里的朋友们一个忙,也为贝洛伯格的这场盛会增添一抹传奇色彩。” 乔瓦尼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正如他所说,这么一场成功的、高热度的庆典活动,毫无疑问会对雅利洛-vi融入星际社会起到相当的推进作用。 于是,在种种因素作用下,她最终还是点头,来当了这么个压轴的特邀嘉宾。 并在她的强烈要求下,穿上了这套风格与平日截然相反的、宽大神秘的黑色风衣,戴上了这副能遮挡大半面容的假面。 甚至还麻烦了公司技术部门的好几位工程师,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通过那枚近乎报废、极其不稳定的以太硬币,给那个以太灵“自己”的外形数据,同步调整到了与她此刻伪装一致的状态——同样的黑风衣,同样的假面。 本以为做到这种地步,应该没人能把自己和平日里那个总是穿着素雅裙装、气质相对沉静的“爱丽丝”联系起来了才对…… 毕竟现在的形象和平时的气质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充满了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和压迫感。 结果……这才出场不到三秒。 爱丽丝感觉一阵眩晕。现在下场还来得及吗……也只能硬着头皮了,不如说心虚的反应无异于告诉众人——没错我就是爱丽丝。 为了不让公司和乔瓦尼先生难做,也为了不让自己之前答应下来的决定变得毫无意义…… 她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尴尬和羞耻,努力维持着身体的挺拔站姿,用尽可能冰冷、平淡的语气开口,还刻意稍微压了压嗓子,让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有所不同: “爱丽丝是谁?”她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面具,看似冷漠地扫过星那张写满惊讶和疑惑的脸,“你认错人了。”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声线说道:“请称呼我为——「金色暗影」。” 她没有使用流传在外的那个令人脚趾抠地的外号,而是编了一个符合自己审美,也更贴合这身装扮的名字。 作为一个正式的称号报给对手也好听些,不过也没好到哪去。 仅仅是亲自将这个改良过的、依旧中二度爆表的名字说出口,就已经耗尽了爱丽丝巨大的勇气。 在她看来,这种行为和某些孩子一本正经地宣告类似于“恭听我的名号,吾乃暗夜之主宰”之类的话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简直傻透了。 但……没办法。 那个乔瓦尼先生准备的、据说能“最大化营造氛围和期待感”的台本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她当时看着台本上那些夸张的台词和出场方式,就有种想把这玩意撕个稀烂的冲动。 可恶啊,好羞耻好羞耻好羞耻……面具下的脸颊烫得估计能煎鸡蛋了。 好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特别是这句台词确实引起了周围观众席一致欢呼的情况下,这种羞耻感被无限放大。 虽然内心早已是一团乱麻,但得益于指挥官生涯锤炼出的强大定力,以及脸上那副救命的假面,爱丽丝表面上看起来还是相当冷峻且高深的。 ——至少从全场观众的视角来看,这位突然降临的“金色人偶使”气质神秘冰冷,姿态傲然,对冠军首席的惊呼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星的满头问号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她现在百分之两百确定,眼前这个风衣假面人就是爱丽丝没错。 因为她很早就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关于爱丽丝的小习惯:当爱丽丝感到特别尴尬、不知所措或者想要掩饰某种情绪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非常隐蔽地将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指有时还会微微绞在一起。 这个动作非常细微,和她平时沉稳的姿态形成一种有趣的反差。 而眼前这位“金色暗影”,从刚才在光柱中现身开始,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就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交叠在身前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再加上那虽然被风衣遮盖却依稀能辨认出的娇小身形、那头璀璨的金色长发、还有那虽然刻意改变但仔细听依旧能辨认出的声线……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可为什么爱丽丝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就是金发的人偶使呢,这个称号明明超酷的! 星不理解,换成她的话,巴不得自己的光辉事迹大家都知道。 但爱丽丝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作为好朋友,当然要配合一下啦。 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略带歉意又夹杂着对强者敬畏的复杂表情,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人了。” 她的语气转换之自然,态度之诚恳,仿佛刚才就要戳破爱丽丝伪装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爱丽丝:“……” 她看着星那副毫无破绽的、仿佛真的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表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这过于浮夸的演技感到另一重意义上的尴尬。 但无论如何,戏还得演下去。 她保持着冰冷的沉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星的“道歉”和“敬意”。 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场被乔瓦尼称之为“庆典最高潮”的表演赛,能尽快、顺利、并且不露出更多马脚地结束。 第37章 现在扑满的攻击力来到了一万三千点 星际决胜庆典的主会场,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中央竞技场上那两道风格迥异的身影—— 一边是刚刚夺得冠军、斗志昂扬的星和她那可爱的扑满以太灵;另一边则是神秘降临、自称为「金色暗影」的黑衣假面客与她那位沉默冰冷、宛如镜像的双生以太灵。 爱丽丝感受到面具紧贴皮肤带来的微压,以及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好奇、敬畏与探究的灼热视线。 她极力抑制住想要抬手调整面具的冲动,深知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内心的波澜。 必须尽量减少对话,言多必失。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尴尬与羞耻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用经过刻意修饰的、冰冷平淡的声线开口说道: “开始。”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让我看看,冠军首席的实力。” 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星听到这熟悉的声线再次被刻意压低,嘴角差点又忍不住上扬,但她立刻用力抿住,重重点头:“好!「金色暗影」小姐,请多指教!” 战斗开始的信号亮起。 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执行了她早在听闻“人偶使”传言时就开始构思的作战方案。 她很清楚,面对一个拥有“一击必杀”能力的对手,传统的坦克型、高血量霸主级以太灵毫无意义,再高的数值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攻击力面前也只是纸糊的墙壁。 她需要的是极致的机动性和特定的战术。 她的队伍瞬间展开——一只擅长施加各种增益状态的辅助型以太灵;两只行动迅捷、能够进行远程骚扰攻击的以太灵。 以及此次对战核心中的核心,她的最佳伙伴,拥有空间跳跃能力的「白色恶魔」。 这一切的战术核心,都基于那个最明显、也是最致命的弱点:速度! 星详细研究过,虽然主要是从矿工们口中拼凑的所有关于“人偶使”的对战记录,几乎每一次击杀都发生在对方攻击动作发生后的“反击”瞬间,且所有描述都提到了那个关键特征——行动“一卡一卡的”,极不流畅。 这意味着,对方的绝对速度很可能并不快,甚至存在巨大的攻击间隔或僵直。 那么,战术就很简单了:利用「白色恶魔」无与伦比的机动性进行闪避和突袭。 在此期间辅助以太灵不断为「白色恶魔」堆叠攻击力增益效果,并利用远程以太灵进行骚扰,吸引火力,并在对方试图攻击辅助单位时进行掩护和牵制。 她不相信对方的防御力是真正无限的。 只要己方的攻击力能够通过不断增益,最终突破那个看似不可能的阈值,就有获胜的机会,这是一场极致的攻击与极致的防御之间的博弈。 战斗伊始,星便指挥队伍高速运转起来。 正如她所计划的那样,在战局边缘,辅助型以太灵不断的给「白色恶魔」叠着增益,两只远程以太灵如同灵活的蜂鸟,围绕着场地高速移动,不断射出能量箭矢或抛出控制技能,袭向那静立原地的、风衣假面的以太灵。 爱丽丝的以太灵反应正如星所预料的那样——缓慢而卡顿。 面对袭来的远程攻击,她似乎并不急于闪避,或者说,以她那诡异的行动模式,精细的闪避本就困难。 那些攻击大多直接命中,却如同泥牛入海,只在对方风衣上荡起细微的数据涟漪,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可见的伤害痕迹。 防御力果然高得离谱啊。 偶尔,当远程攻击过于密集,或是辅助以太灵的增益光芒过于显眼时,爱丽丝的以太灵会突然抬起手,手中那团模糊的马赛克光晕做出一个挥击的动作。 动作依然卡顿,但带来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 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道令人心悸的冲击波,速度虽然不算极快,但覆盖范围极大,躲避极其困难。 星全神贯注,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她必须精准预判对方的每一次攻击意图,提前零点几秒指挥自己的以太灵进行规避。 「白色恶魔」在她的指挥下,不断进行着短距离的空间跳跃,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致命的冲击波。 两只远程以太灵也竭尽全力地进行着干扰,试图打断对方的攻击节奏。 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 对方的攻击虽然缓慢,但压迫感十足,且似乎完全不受骚扰的影响。 就在一次配合出现微小失误的瞬间,那只负责增益的辅助以太灵,因为一次跳跃落点计算偏差,未能及时脱离对方一次突然的挥击带来的大范围冲击波。 “不好!”星心中一惊。 只见那马赛克般的模糊武器轨迹看似缓慢地掠过,辅助以太灵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砰”地一声,血条瞬间清零,化作零星的数据碎片消散在空中。 星的心沉了一下。关键辅助单位损失了…… 但好在,在这段不断迂回周旋的时间里,辅助以太灵已经成功地让「白色恶魔」的攻击力来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一万三千点。 这是一个远超寻常霸主级以太灵攻击力上限的数值,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失去了辅助单位,剩下的两只远程以太灵更是难以构成威胁。 爱丽丝的以太灵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或者说,清理杂兵的流程开始了。 依旧是那卡顿的、仿佛慢放镜头般的动作,两次简单的挥击,伴随着空间微微扭曲,那两只烦人如苍蝇般的远程以太灵也毫无悬念地被瞬间秒杀,消散不见。 整个过程轻松得令人窒息。 现在,场上只剩下星的「白色恶魔」,对峙着爱丽丝那深不可测的风衣人偶。 战局进入了最后的1v1阶段。 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白色恶魔」的血量并不厚,一旦被对方那看似缓慢实则必中的攻击碰到,一切运营、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而对方的防御力,虽然远程以太灵的骚扰未能测出深浅,但想必也极其变态。 一万三千点的攻击力,究竟能否破防?她心里也没底。 战斗陷入了诡异的僵持。爱丽丝的以太灵再次回归静立状态,没有任何主动进攻的意图。 星很清楚,以对方那ppt般的行动能力,主动进攻无异于主动卖破绽,只会被自己灵活的空间跳跃戏耍。 对方显然也在等待,等待她先出手,等待她露出破绽。 那么,发起最终总攻的,必须是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了,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场内那两只决定着最终胜负的以太灵身上。 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与「白色恶魔」之间深厚的羁绊在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纽带。 她能感受到伙伴的跃跃欲试和绝对信任。 就是现在! “上,「白色恶魔」!用我们全部的力量!”星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白色恶魔」发出一声高昂的“噗哩!”,周身环绕的澎湃能量瞬间爆发! 它没有直线冲刺,而是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然出现在爱丽丝以太灵侧后方的死角,正是扑满最核心的能力——空间跳跃! 它将自己化作了一枚黑白色的炮弹,将那一万三千点的恐怖攻击力凝聚于一点,裹挟着撕裂空间的气势,狠狠地撞向那风衣假面以太灵的后心。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几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命中了!”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第38章 平局 轰——!!! 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猛然响起,仿佛两座山岳轰然对撞。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甚至让竞技场周围的广告牌都剧烈震荡起来。 烟尘与混乱的数据流四散飞溅。 只见爱丽丝的以太灵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身体明显地向前一个趔趄,风衣的后背处,被击中的位置,原本流畅的数据流光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逸散,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如同裂纹般的视觉效果。 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虽然造成的伤害肉眼判断似乎并不算特别巨大,但确确实实造成了可见的损伤,对方的血条,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虽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下降! “太好了!”星紧紧握住了拳头,心脏狂跳。有机会!真的有机会赢! 一击得手,「白色恶魔」毫不停留,凭借着空间跳跃的优势,立刻远遁,拉开距离,然后再次寻找机会。 它不断穿梭空间,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迅捷而猛烈的攻击,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极为恐怖的威力! 爱丽丝的以太灵似乎陷入了被动,她的动作依然卡顿,转身缓慢,挥击总是慢半拍,无法捕捉到「白色恶魔」那鬼魅般的行踪。 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次次攻击,身上的数据紊乱迹象越来越明显,血条也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一丝丝地下降着。 星的战术似乎正在奏效,只要维持这个节奏,一点点磨掉对方的血量…… 她全神贯注地指挥着,紧绷的情绪随着对方血条的下降而稍稍放松了一些,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那冰冷的黑色假面之下,爱丽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算得逞的微光。 就在星信心满满,准备指挥「白色恶魔」发动最后一次决定性的跳跃突袭,终结这场战斗时—— 异变陡生! 「白色恶魔」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瞬间消失,下一刻精准地出现在爱丽丝以太灵的正面偏左的位置,凝聚着全部力量,猛撞而去。 然而,这一次,它迎上的,却不是对方看似空门大开的身体。 而是那蕴含着巨力的锤击。 那柄巨锤,不知何时,早已以一种近乎预知的方式,提前、精准地横亘在了「白色恶魔」突击的路径之上。 仿佛不是格挡,而是早已等候多时! 是的,爱丽丝在卖破绽,她早已计算清楚。 扑满的速度确实极快,打完就跑的战术让她难以有效反击……但是,如果利用对方的高速呢? 如果预判对方的攻击轨迹呢? 让对方自己以最大的速度、最强的力量,主动撞上她早已准备好的攻击之上! 诚然,扑满的速度是无与伦比的,但这也意味着,在攻击时就连对方自己都难以临时改变招式。 那团模糊的马赛克光晕与将自身化作炮弹、全力冲来的「白色恶魔」,狠狠地、毫无花哨地正面对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低沉、都要恐怖、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巨响猛然爆发! 不再是能量的轰鸣,更像是某种规则层面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无比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竞技场,让所有人暂时失明。 狂暴到极致的能量乱流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冲击着防护光幕,将其扭曲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整个会场剧烈地震动起来。 数秒之后,那毁灭性的光芒和冲击才缓缓散去。 观众们惊魂未定地、挣扎着将目光投向赛场中央。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擂台上……空无一物。 是的,空无一物。 星的「白色恶魔」不见了。 爱丽丝那风衣假面的以太灵……也不见了。 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 只有场地中央一个向下凹陷的撞击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如同星屑般缓缓飘落的混乱数据微粒。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全场。所有人都被这完全超乎预料的结局惊呆了。 星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发生了什么?同归于尽?怎么可能? 她的「白色恶魔」应该……等等! 对面,爱丽丝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枚一直握着的以太硬币。 只见那枚本就黯淡无光的硬币,此刻表面竟然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一缕缕微弱的、不稳定的电弧在裂纹间跳跃穿梭,甚至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 “……也是。” 爱丽丝瞬间明白了过来,心中一阵无言。 这枚硬币本就处于报废边缘,内部运算核心早已不堪重负。 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而最后那一下,双方都超越了极限的、堪称规则外的恐怖数值对撞,所产生的数据洪流和计算需求,终于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彻底……超额运算,崩溃了。 连带着内部存储的以太灵数据,恐怕也…… 就在这时,乔瓦尼先生的身影适时地出现在了场地中央。 他似乎是检查了一下双方选手的状态和设备,然后面向全场,用那依旧优雅从容、却难掩惊讶的声音宣布: “经确认,双方选手的以太灵因未知原因,同时于最后一次冲击中消散。根据规则,本场表演赛的结果为——平局!” “这真是……一场超乎想象、精彩绝伦,却也令人无比意外的结果!让我们将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为我们奉献了如此传奇之战的两位选手——冠军首席,「开拓者」星!以及神秘的特邀嘉宾,「金色暗影」!”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的、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叫好声。 观众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将所有的热情和敬意都献给了这场他们永生难忘的、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巅峰对决! 星还在发愣,而爱丽丝,则默默地将那枚彻底报废、甚至有些烫手的以太硬币收了起来,面具下的表情复杂难明。 平局……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39章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逢 星际决胜庆典的狂热余温,尚未完全散去。街头巷尾仍可以见到正在谈论着刚才那一战的人们。 然而,在歌德宾馆那间略显陈旧却安静的客房里,他们正谈论着的正主却并没有被这种气氛所感染。 爱丽丝正无声地整理着不多的行装,将几件叠好的衣物放入打开的行李箱中。 趁着没人注意,爱丽丝从赛场溜了回来。 而至于为什么收拾行李…… 再有几日,她就要离开贝洛伯格了。就算没有这场比赛,也准备今晚先整理一下个人物品的。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终端屏幕悄然亮起,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昏暗,提示收到一条新讯息。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发信人的名字——是星。 也是。 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表演赛以那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后,自己几乎是立刻就在一片混乱和掌声中,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了会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以星的性格,心中必定积攒了无数的好奇与疑问,此刻发来讯息再正常不过。 她拿起终端,点开了讯息。 然而,内容却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没有连珠炮似的追问,没有关于“人偶使”身份的试探,甚至没有对那场平局比赛的过多感慨。 讯息的内容很简单: 「爱丽丝,现在有空吗?要不要……去个安静点的地方?贝洛伯格外面的雪原,能看到极光的地方。」 去雪原?这个时候?看时间,现在已然夜深。 但是是她的邀请…… 她沉吟了片刻,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敲击,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字: 「好。」 约定的地点是贝洛伯格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崖。这里彻底远离了城市的灯火与喧嚣,仿佛被世界遗忘的一角。 举目四望,只有无边无际、延伸至黑暗尽头的皑皑雪野,以及头顶那片毫无遮挡、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璀璨星空。 清冷的空气纯净至极,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冰冽的刺痛感,却也仿佛能涤荡净体内积存的所有纷扰与杂音。 万籁俱寂,唯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刮过雪地表面,带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簌簌声,以及偶尔不知是何物被风刮落、轻轻掉入深厚积雪中的闷响。 爱丽丝到的时候,星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背对着来的方向,正仰着头,呵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专注地望着暗色天幕上那些遥远而冰冷的星辰。 听到身后积雪被踩踏的轻微声响,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副爱丽丝早已熟悉的、仿佛永远充满活力的笑容。 但在此刻旷野的寂静与星空的宏大背景下,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平时少见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微妙感。 “你来啦!”星的声音在空旷寂寥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点回音。 “嗯。”爱丽丝轻轻点头,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让她们共同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沉默了片刻,星还是没忍住。 她转过头,眼睛在星空的映衬下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钻,直直地看向爱丽丝,语气里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和一点点小心翼翼: “那个……爱丽丝。”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那个「人偶使」,还有「金色暗影」……果然就是你,对?” 虽然心中早已百分之一千地确定,但在此情此景下,她还是想亲耳从这个当事人那里听到最终的答案。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月光下起伏的、如同银色巨兽脊背般的雪丘,片刻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唇角牵起一个混合着无奈、认命和一丝好笑意味的弧度: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风声,但没有丝毫否认的意思。 她知道,以星的敏锐观察力和对自己的熟悉程度,那种乔装打扮根本无效。 “嘿嘿,”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小把戏,但随即又立刻摆摆手,语气变得异常认真起来,甚至带着点郑重的意味。 “不过你放心,我知道的,爱丽丝那样打扮,搞得那么神秘,还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或者理由的!” 她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一副“我超可靠”的表情,眼神格外真诚:“所以这个秘密,我有好好保守哦。就连三月七我都没说,她到现在还以为那个‘人偶使’是什么突然从石头里冒出来的世外高人呢!” 看着星那副“快夸我懂事”、“快夸我贴心”的认真模样,听着她语气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爱丽丝心中那点因为被当场识破而残留的尴尬和羞耻感,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实实在在的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她确实……很体贴。 “谢谢你能理解,星。”爱丽丝转过头,正视着星,眼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语气真诚而温暖。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不是朋友嘛!”星爽朗地笑起来,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小事,挥挥手将这点谢意轻轻带过。 她重新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地叫了起来:“啊……快看,极光!出现了。” 仿佛是为了呼应她的呼唤,只见那墨色的天幕之上,一抹如梦似幻、轻盈飘渺的绿色光带,如同女神垂落的纱幔,悄然浮现,并缓缓铺展开来。 紧接着,更多的光带被无形之手勾勒而出,淡绿、鹅黄、微紫……它们相互交织、缠绕、舞动,变幻出各种奇妙的、难以形容的形状和色彩,如同有至高无上的神只正在天穹这块巨大的画布上,随心所欲地挥洒着光的画笔。 璀璨的银河与万千星辰在这流动的、生动的极光面前,似乎也黯然失色。 整片寂静的雪原都被这天地间的壮丽奇观所笼罩、所点亮,美得空灵,美得令人窒息,仿佛置身于幻梦之中。 两人不再说话,默契地仰着头,静静地沉浸在这份大自然的慷慨馈赠之中。 极光无声地在头顶流淌、变幻,时间仿佛也因此慢下了脚步,变得温柔而绵长。 在这片极致静谧与绚烂交织的魔法时刻,爱丽丝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呢喃,却又清晰地传入星的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别的意味: “星,在贝洛伯格,我待得够久了。” 正沉醉于极光之美的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爱丽丝。 月光和极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要离开了吗?”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失落。 “嗯。”爱丽丝点了点头,也转过头看向她,碧色的眼眸在极光变幻的色彩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三天后,我购买的私人舰船就会抵达这附近。那时,就是我动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候了。” “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一个叫做昂皮斯的星球。” 爱丽丝平静地解释道,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很清晰,“是一个商业和工业都较为发达的星球,以飞船改装和维护技术闻名。我打算在那里对我新买的舰船进行一系列的最终装潢和适应性改装。” 毕竟,一艘完全属于自己的、将要进行长途星际航行的舰船,就像一个新的家,需要根据使用者的习惯和需求进行不少个性化的调整,才能称心如意。 “真好啊,自己的舰船……”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向往,“听起来好酷,所以爱丽丝你要成为船长了?那你招募船员了吗?” 爱丽丝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我并没有特意去招募,也没有合适的渠道去寻找专业的船员。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我只是用作自己旅行时的代步工具而已,并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我。人多了,反而……不习惯。” “至于舰船的运营,我有代替的方案。”爱丽丝说道。 “我拜托了一位……朋友,她帮我制作并植入了一个功能非常强大的ai核心。它可以代替船员处理舰船绝大部分的日常操作、精密导航、系统维护甚至简单的故障排查,并且能够按照预设的星图进行长期稳定的自动航行。安全性很高。” 这位“朋友”自然就是那位星核猎手的骇客天才——银狼。 想起银狼,爱丽丝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当时她兴致勃勃、甚至带着点想要在游戏里“虐菜”的架势跑来找自己打以太战线。 结果看到自己那个数值离谱的以太灵时那惊愕的表情,以及之后拼尽全力、操作拉满却依旧被“自己”一锤子一个解决掉她精心培养的以太灵时,那副仿佛生吞了一只酸柠檬、混合着难以置信、极度郁闷和“这游戏没法玩了”的精彩神情,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或许,再之后,等舰船改装完毕,正式启航之前,可以请她出来玩一趟? 就当是感谢她提供的帮助和……带来的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惊喜”。 爱丽丝想着,这次贝洛伯格之旅,虽然遇到了无数令人尴尬到想要立刻进行星际跳跃逃离现场的瞬间,但总的来说,确实是一段充满了意外、欢笑和……温暖沉淀的旅程。 “诶,ai吗?真方便啊……”星感叹道,语气里依旧带着点对“活人船员”的念念不忘,但更多的是对高科技的赞叹。 那……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虽然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笑容,但眼底那份不舍的情绪明显变得浓郁起来。 “之后……咱们还能再见面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等到谐乐大典要开始的时候,我们会在匹诺康尼见面的。” 爱丽丝微笑着,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承诺,驱散了星眼中的不安。 “到时我也会去往那里。如果我没记错,你们星穹列车也收到了那份来自家族的邀请函,没错?” “对对对!我们也收到了!”星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开心地用力点头,那点离愁别绪立刻被冲淡了不少,“那咱们还挺有缘分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爱丽丝的笑意加深,“到时,匹诺康尼见。” “好!一言为定!不见不散啦!”星用力地点头,仿佛要将这个约定用力刻在心里。 头顶,极光依旧在夜空中无声地、优雅地舞蹈,流转的光芒如同永恒的祝福,映照着雪地上并肩站立的两人。 离别的话语已经说出,前路的方向已然明确。在这片冰原与极光构成的静谧而壮丽的舞台上,一段充满意外与温暖的旅程即将缓缓落下帷幕,而新的、属于星辰大海的航程,已在遥远的星空间隐隐勾勒出它等待探索的轨迹。 “下次见面,”星突然举起拳头,脸上重新绽放出那标志性的、充满活力与期待的笑容,对着爱丽丝,也对着这片浩瀚的星空宣告。 “再一起玩!不管是什么游戏,还是去开拓新的世界!我们,”她顿了顿,语气肯定,“很合拍呢!” 爱丽丝看着她那永远充满能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心中那点淡淡的离愁被这份纯粹的暖意冲淡了许多。 “嗯,”她郑重点头,声音柔和而坚定,“我也期待着。” 极光缱绻,星光不语,默默见证着这份跨越星海的约定。 第1章 柴郡猫 三日时光,在贝洛伯格清冷的晨光与喧闹的余韵中悄然流逝。 这几日,她抽空去看了希露瓦他们的演出,没想到没有贝斯手的解决方式,竟然是直接从观众里拉一个上去当贝斯手吗? 不过好像和没贝斯的版本也听不出太大区别……但现场气氛还是不错的。 临别的日子还是到了。 爱丽丝提着轻便的行囊,告别了歌德宾馆那间承载了诸多微妙回忆的房间,搭乘专用的升降平台,抵达了位于贝洛伯格城外的雪原。 那里有着公司临时建造的,可供飞行器停靠的空港。 这段时间的庆典着实吸引了不少游客,各式星舰如同沉睡的金属巨兽,安静地停泊在各自的泊位上。 而在其中,一艘线条流畅、涂装为哑光深空灰、体型中等却透着精悍气息的私人舰船,正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主人。 它不像军用战舰那般狰狞,也不似豪华游艇那般浮夸,整体设计简洁而高效,每一处轮廓都透着实用主义的美感。 爱丽丝核对了一下终端上的识别码,缓步走向这艘属于她的新座驾——商品名「飞梭」,据说它在最为内卷的中型舰船中也属于高精尖的那类。 舱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内部整洁明亮的通道。 全新的内饰散发着淡淡的气息,各种操作界面和显示屏都处于待机状态,流淌着幽蓝色的光晕。 爱丽丝步入其中,感受着脚下坚实而平稳的触感,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陌生与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里,将成为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移动居所。 她首先径直前往位于舰船核心区域的控制中枢。 这是一个视野开阔的舰桥,巨大的弧形舷窗外是贝洛伯格空港的繁忙景象,而内部则布满了各种复杂的控制终端和全息投影界面。 爱丽丝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了一个造型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粗犷的黑色数据存储单元——这是银狼之前通过某种“特殊渠道”交给她的,里面正是那个号称“功能强大、足以替代整个船员团队”的ai核心程式。 “希望银狼这次的东西……能稍微可靠一点。”爱丽丝低声自语,语气甚至带着一些祈祷的意味。 随后,她将存储单元接入控制中枢的主接口。 数据开始高速传输,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如同被唤醒的星河般依次亮起。 全息屏幕上一个进度条飞速加载,很快就达到了100。 【核心智能程式「普罗米修斯号」安装完毕。】 【正在初始化……】 【初始化完成。开始自检……】 【舰船各系统连接正常。权限确认:最高管理员——爱丽丝。】 【您好,管理员。智能导航与辅助系统「普罗米修斯号」为您服务,本系统集成了……】 一个合成的、音色比较接近银狼的声音通过舰桥的扬声器响起,开始一板一眼地播报系统状态和冗长的功能列表。 爱丽丝微微颔首,对这个开场白还算满意。她打断了ai的例行公事,开口道:“更改默认名称。” 【请管理员输入新的系统识别名称。】 爱丽丝的目光掠过舷窗,望向无垠的星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遥远的追忆。 她轻声却清晰地说道: “「柴郡猫」。” 这个名字,属于她在温德兰时期曾使用过的一套单兵作战装甲。 那套老旧的装甲甚至在最终决战之前就已因过度损耗而彻底报废,但它确实陪伴了她军旅生涯中绝大部分的时光,无数次在危机中保护过她,如同一个沉默而可靠的战友。 为这个新的ai赋予这个名字,算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对过去的告别与延续。 【指令确认。系统识别名称已更改为:「柴郡猫」。很高兴为您服务,管理员。】ai的声音似乎没有因为改名而有任何变化。 然而,爱丽丝并不知道的是——或者说,银狼“贴心”地没有告诉她——这位天才骇客在编写ai核心时,出于某种“防止独自长途旅行会感到孤单寂寞”的奇特关怀心理,额外添加了一个小小的、但效果极其显着的“人性化”设定。 就在爱丽丝准备开始熟悉舰船操作界面时,那个刚刚被命名为「柴郡猫」的ai,再次开口了。 但这一次,它的语气不再是刻板的电子音,而是带上了一种……听着不像是ai的,有着不少情绪波动的语气: 【啊,不得不说,管理员,您起的这个名字可比之前那个冷冰冰的编号有品味多了!「柴郡猫」,听起来就充满了神秘感和灵活性,让人联想到狡黠的微笑和神出鬼没的身影!非常符合我们这艘即将探索未知星海的舰船气质,您觉得呢?】 爱丽丝操作控制台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扬声器的方向。 【哦,顺便一提,本舰——哦不,是“我”——刚刚完成了一次深度自检,不得不说,这艘舰船的工艺确实可圈可点,能量回路冗余设计得非常出色,引擎怠速状态下的震动频率也控制在了极佳的水平!虽然比起最新一代的旗舰可能在某些奢侈性功能上有所欠缺,但性价比绝对超值!管理员您真是眼光独到!】 爱丽丝:“……”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的时间,爱丽丝试图集中精神,开始进行离港前的最后检查和学习。 「柴郡猫」ai确实如银狼所承诺的那般功能强大,几乎所有操作都可以通过语音指令或全息界面轻松完成,自动化程度极高。但是…… 【管理员,您看到第三号监控画面里那只正在路过d7泊位的工程机器人了吗?它的履带似乎有点打滑,贝洛伯格空港的除冰工作看来还需要加强啊。需要我以匿名方式向空港管理中心发送一份善意提醒吗?】 【管理员,根据扫描,您的心率似乎比标准值略高了一些。是因为首次驾驶属于自己的舰船感到兴奋吗?还是因为即将开始的旅程而有些许紧张?放轻松,有我在,一切都会顺利的!需要为您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吗?我数据库里有着各类古典乐,还有最近在宇宙网络中流行的……】 【管理员,您已经持续了5分17秒未发一言了,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深空导航问题吗?需要我提供最近的星云引力场数据参考吗?或者您只是想安静地欣赏一下贝洛伯格的穹顶结构?说真的,这种铆接和承压设计虽然古老,但真的很扎实,充满了……】 爱丽丝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终于明白银狼那句“保证你的旅途不再无聊”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ai……是个话痨。而且是非常擅长没话找话、思维极其发散的那种。 她哭笑不得地打断它:“「柴郡猫」,非必要情况下,请减少不必要的语音汇报。” 【指令收到。已降低非紧急事务语音通报频率。不过管理员,“必要”的定义其实可以很宽泛,比如维持适当的语音交流有助于保持驾驶员的清醒度和情境感知能力,这对于星际航行安全……】 “静音模式。”爱丽丝果断下令。 扬声器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似乎有点委屈。 【……指令确认。进入静音待命模式。】 世界终于清静了。 爱丽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银狼的好意她心领了,但这力度……着实有点过猛了。看来之后得找个时间好好“调教”一下这个过于热情的ai。 第2章 新“家” 摇了摇头,将关于话痨ai的无奈暂时抛开,爱丽丝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操作界面上。 在贝洛伯格的这几天,她早已通过星际网络,轻松通过了这个时代星际航行所必需的各种理论考试和模拟测试,拿到了通用的航行资格证书。 以她的学习能力和知识储备,那些考试并不算难。 但理论知识终究不同于实际操作。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亲手驾驶这个时代的星际飞船。 她按照规程,一步步启动引擎,解除固定锁,操控着舰船缓缓脱离泊位。 巨大的星舰在她的操控下,如同轻盈的羽毛般平稳滑出,反应灵敏得超乎想象。 然而,正如她所了解到的那样,这个时代的民用舰船操作系统为了安全和普及,已经高度智能化和“傻瓜化”。 绝大部分操作都可以自动完成,手动驾驶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体验,缺乏真正的“操纵感”。 稍微驾驶了一会儿,熟悉了基本的转向、加速和姿态调整后,那股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 “「柴郡猫」,接管导航和驾驶,设定前往昂皮斯的航线,启动自动航行模式。”爱丽丝松开了控制杆。 【静音模式解除。指令确认!很高兴再次为您服务,管理员!】 ai的声音立刻欢快地响了起来。 【已锁定昂皮斯坐标,计算最优航线中……航线计算完毕!预计航行时间37系统时。引擎输出提升至巡航功率,稳定场生成……一切顺利!】 【请您放心休息或进行其他活动,柴郡猫将为您保驾护航!顺便问一句,航行期间您会比较偏好235摄氏度的恒温环境,还是稍微低一点,比如228度,那样会更显清爽……】 爱丽丝果断地再次手动关闭了舰桥主区域的扬声器,只保留了必要提示音的通道。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 贝洛伯格那颗巨大的星球正在逐渐远去,冰雪覆盖的球体在恒星的光芒下散发着冰冷而美丽的光泽。 新的航程,开始了。 她转身离开舰桥,将驾驶工作完全交给了那个虽然吵闹但确实相对可靠的「柴郡猫」,准备去熟悉一下这艘新船的其他区域。 舰船在「柴郡猫」精准的操控下,平稳地滑入预设的航路,将贝洛伯格那颗冰封的星球逐渐抛在后方,化作舷窗中一颗越来越远的白色宝石。 她首先前往的是位于舰体中后部的能源核心区域。厚重的隔离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结构精密、布满各种能量导管和监测仪器的舱室。中央是一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巨大核心装置,正是整艘舰船的心脏。 最引人注目的,是核心旁边一个相对较新、接口标准统一的附加模块——虚数能转化与缓冲装置。 这是爱丽丝在订购舰船时特别要求加装的系统。 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舰船而言,能量来源通常是高效的虚数能能量组或者小型聚变反应堆,需要定期在空间站或特定星球进行补充或更换燃料。 但这个装置的存在,彻底改变了能源补给的方式。 它能够直接吸收、转化并储存各种形式的虚数能量,将其转化为舰船可以使用的稳定能源。 简单来说,这艘船可以通过“吞噬”虚数能来维持运转。 而对爱丽丝而言,这意味着…… 她走到转化装置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在一个专用的能量注入接口上。 她微微凝神,调动起那随时听从她号令的磅礴力量——并非用于战斗或创造,而是极其精细地剥离出一缕最纯粹、最稳定的虚数能,如同涓涓细流般,小心翼翼地引导注入接口之中。 嗡—— 装置内部的指示灯光芒微微变亮,全息屏幕上代表能源储备的数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而快速地向上攀升,效率高得惊人。 “……果然可以。”爱丽丝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就相当于她可以随时随地、凭借自身的力量为这艘舰船“充电”。 只要她自身力量不竭,舰船就几乎拥有无限的续航能力。 这无疑为她的星际旅行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自由度,无需过分依赖固定的补给点。 离开能源舱,爱丽丝开始逐一查看其他的功能区域。 她首先经过了生活区的厨房。 这里设备相当齐全,从基础的加热、冷藏设备到分子料理机、自动烘焙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于处理不同星域特色食材的隔离操作台。 虽然爱丽丝自己对烹饪并无太大热情,更习惯于高效的能量补充方式,但完备的设施总归不是坏事,或许将来招待客人时能用上。 紧挨着厨房的是几个大型储存间。 里面分类存放着一些基础的维护工具、备用零件、以及相当数量的通用合成营养膏和饮用水——这是舰船出厂时的标准配置,足以应对长时间的星际旅行中的绝大多数日常消耗和突发状况。 接着,她走过客舱区域。 整艘船配备了十几间标准客舱,每间都配有独立的休息区和简单的卫生设施。虽然装饰简洁,但空间足够,功能完善。看着这些空置的房间,爱丽丝若有所思。 目前她确实没有招募船员的计划,这些房间大概率会长期空置。或许……可以改造一两间,作为专门的静修室或者小型图书馆? 她还发现了一些特殊的功能舱室:一间带有基础医疗设备和自动诊断台的小型医疗室;一个配备了多种接口和工具、可以进行设备维修和简单零件加工的工作间;甚至还有一个带有环境模拟系统的小型休闲舱,可以模拟一些常见的自然景观,用于舒缓长期航行的心理压力。 至于应对星际海盗和其他潜在危险的武器系统……爱丽丝也去舰首下方的武器控制室看了一眼。 防御系统包括能量护盾发生器和常规的干扰弹发射阵列;攻击性武器则主要是几门用于威慑和驱离的轻型脉冲炮,火力配置相当克制,明显是民用船只的标准水平。 看着这些闪烁着待机指示灯的武器控制台,爱丽丝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失去了进一步深入了解的兴趣。 有她在这艘船上,这些武器系统……似乎确实不是非常必要。 除非遇到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大概不会有它们登场的机会。存护令使的力量,本身就是这艘船最强大、也是最可靠的武装。 大致巡视完一圈,爱丽丝对这座移动的“家”有了更全面的了解。它功能齐全,设计合理。足以满足她长途星际旅行的几乎所有需求。 她回到舰桥,重新坐回主控位。舷窗外已是无尽的深邃星空,远方星辰如同钻石般冰冷而璀璨。 “「柴郡猫」,汇报航行状态。”她开口道。 【航行状态一切正常,管理员!】 柴郡猫的声音立刻响起,似乎一直在等待被召唤。 【航线稳定,引擎效率987,护盾能量充盈,未侦测到任何异常空间波动或潜在威胁。我们正以最高效的速度驶向昂皮斯!按照当前进度,预计抵达时间将比原计划提前2个系统时,需要我为您详细汇报各部门的实时数据吗?包括……】 “不必,保持监控即可。”爱丽丝及时打断了它可能开始的冗长汇报。 【好的,管理员。】ai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失望? 爱丽丝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无垠的星海。 昂皮斯,以及之后更遥远的匹诺康尼……新的旅程,已经正式开始了。 第3章 先天打工圣体 经过一段略显聒噪的自动航行,爱丽丝已经逐渐习惯了柴郡猫那喋喋不休的电子音,不知道为何,这所谓的「静音模式」好像不怎么管用,这只能阻止它在没什么事情的时候没话找话。 可一旦碰到什么会触发语音的事情,哪怕只是自己的一句自言自语,都会被接过话茬然后来上一大段长难句。 爱丽丝都怀疑这是不是银狼在特意报复她。 好在除了话痨以外,其他方面柴郡猫还是做的无可挑剔——优化路线后提前了数个系统时,精准地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昂皮斯星球所在的星系。 从太空望去,这颗星球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色调,不像贝洛伯格那种冰封的寂寥,也没有泰兰斯的种科技与自然结合的美感。 它就是一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岩石行星。 但其轨道上异常繁忙的交通流量,以及星球表面密集闪烁的灯火和纵横交错的工业区轮廓,无不昭示着其与众不同的内在活力。 与昂皮斯空港的沟通工作被柴郡猫给主动接下,他们甚至聊起了天,塔台工作人员似乎把柴郡猫当成了一个健谈的智械,爱丽丝怀疑自己没有及时结束这场对谈,他们甚至都快要交换联系方式了。 不过好在舰船顺利获准入港,并按照引导,缓缓停靠在了一个专门用于舰船改装和维护的大型船坞泊位上。 舱门打开,爱丽丝踏上昂皮斯星球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着金属气息和某种工业清洁剂的味道,耳边是各种机械运转、工具敲击和远处运输车辆往来的低沉嗡鸣。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高效而有序地运转着。 很快,一队穿着统一工装、戴着安全帽和技术目镜的工作人员便迎了上来。 为首的一位看起来像是工头的中年男性,皮肤因常年在各种环境下工作而显得有些粗糙,但动作相当专业。 他手中拿着数据板,核对着信息。 “爱丽丝女士?”他干脆利落地确认道。 “是我。”爱丽丝点头。 “收到您的预约和改装需求清单了。” 工头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着,“全面内部装潢、生活设施升级、个性化涂装、还有几处您指定的系统优化……工作量不小,但没问题。咱们的船坞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自豪感,“把您的舰船交给我们,保证给您弄得妥妥帖帖!预计需要五到七个标准日。” “好的,麻烦了。”爱丽丝将舰船的临时权限移交给船坞系统。 “额,就是这艘舰船安装了一个有些独特的智能助手。” 爱丽丝突然想到了这一点,提前和工作人员打好招呼,“可能会有些吵闹,不用搭理它。” “您放心,在这方面我们经验丰富。” 工头雷厉风行地一挥手,身后的技术人员们立刻如同工蜂般涌上前去,开始对这艘舰船进行初步检测和入坞登记。 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看着工作人员开始忙碌,爱丽丝发现自己突然无事可做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将暂时失去这艘代步工具。不过,她对此也并不着急,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了解一下这个在星域中以工业、商业和服务业闻名的奇特星球。 她信步走出庞大的船坞区,来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昂皮斯星球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务实”与“繁忙”。 正如资料所述,这是一颗先天条件贫瘠的星球,不存在什么引人垂涎的高价值矿藏,也没有令人流连忘返的自然奇观。 它之所以能在这片星域中占据一席之地,凭借的完全是其后天努力形成的独特优势——庞大的人口基数,以及这些居民普遍拥有的、踏实肯干的特质——用一句流行语来说,就是先天打工圣体。 放眼望去,街道宽阔,车流穿梭不息。两旁的建筑大多方正规整,注重功能性而非美学,高楼大厦不算多,更多的是连绵不绝的厂房、仓库、维修中心和各种规格的商店招牌。 各大星际经济体——包括星际和平公司旗下品牌的logo在这里随处可见,它们在此设立物流枢纽,开办各种各样的轻重工业工厂,并就地开设店面,直接将产品展示和销售。 而经营这些工厂和店铺的,几乎清一色是昂皮斯的本地原住民。 这种模式已经持续了数百年,这颗原本贫瘠的星球,也就在这片机器的运转声中,走出了一条独特的发展道路,变得繁荣而充满活力。 让爱丽丝略微感到意外的是,虽然人口基数极大,且一眼望去几乎人人都在为工作奔波,但整座城市看起来却异常整洁有序,规划合理。 她走了好几条街,竟然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通常在大都会边缘会出现的贫民区或落魄景象。人们的穿着或许不算时尚,但大多干净体面,脸上带着一种专注于自身事务的平静表情。 路过一家正在换岗的零件加工厂,听到工人们之间的闲聊,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笑意,似乎在讨论下班后去哪里喝一杯,完全看不到被沉重生活压垮的麻木或怨气。 这或许得益于昂皮斯星球成熟到极致的就业与培训体系。 正如她所了解到的那样,在这里,工作岗位的数量几乎与劳动力人口持平,甚至还有富余。 一种工作干腻了、或者遇到瓶颈,完全可以向相关部门申请,接受一套高效且成熟的业务培训,然后转换到其他完全不同领域的岗位上。 这里的培训系统强大到据说只要智力正常,有学习意愿,最多两个月内就能完全熟练掌握一门新的、哪怕是技术性很强的工作。 这使得整个社会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流动性和稳定性并存的状态。 人们不会因为害怕失业而陷入焦虑,反而更有勇气尝试不同的领域,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位置。这种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阶级固化和由此产生的社会矛盾。 爱丽丝在一家看起来颇受欢迎的、由本地人经营的简餐店门口停下脚步。 店里飘出食物加热后的香气,顾客多是附近的工人和技术员,他们快速地用餐、交谈,然后又快速地离开,回归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去。 效率,似乎是刻在这颗星球骨子里的东西。 她点了一份本地特色的合成肉排套餐,味道说不上多么惊艳,但分量十足,能量供给稳定,价格也极其公道。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感受着这颗星球独特的生活脉搏。 这里没有贝洛伯格的壮丽与沉重,没有仙舟的悠远与神秘,有的只是一种脚踏实地、用双手和汗水创造价值的朴实活力。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系列波澜的爱丽丝来说,这种平淡而忙碌的氛围,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 她还需要在这里待上几天。 或许,可以再多逛逛,看看这些昂皮斯人是如何将一颗贫瘠的星球,经营成一片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热土的。 第4章 为了离开而留下 在昂皮斯度过了一整天,爱丽丝漫步于其繁忙而规整的街道。 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逐渐在她敏锐的观察中浮现。 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精力充沛的身影。 年轻人、中年人……各个年龄段的劳动者充斥着眼帘,构成了这座城市运转不休的基石。 但渐渐地,爱丽丝意识到问题所在—— 太“年轻”了。 按理说,像昂皮斯这样人口基数庞大、发展历史也不算很短的星球,社会年龄结构应该是完整的金字塔型,必然会有相当一部分步入暮年的老年居民。 他们可能退休闲居,可能含饴弄孙,可能聚在一起下棋聊天,享受辛勤一生后的宁静时光——这是大多数文明社会常见的图景。 但在这里,她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穿过了商业区、工业区边缘甚至几个看起来像是住宅区的角落,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明显年岁已高的老人。 一个都没有。 这自然不是正常现象。 昂皮斯的主体居民明显是短生种人类及其亚种,并非仙舟那般的长生种文明。 那么,那些老人们都去了哪里?这个疑问如同一个微小的线头,开始在她的思绪中缠绕。 答案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以一种格外日常的方式被揭晓了。 爱丽丝走进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本地服装店,打算购置几件更适合日常活动的便服,替换下她那些风格过于鲜明的裙装。 店主是一位四十岁上下、手脚利落、笑容爽朗的女性,正一边整理货架,一边用终端和似乎是老主顾的人聊着天。 爱丽丝挑选衣服时,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老板,我看昂皮斯大家都挺忙碌的,节奏很快。不知道这里的养老设施怎么样?好像没怎么看到年纪大的人闲逛。” 女店主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露出了一个非常理解的笑容,仿佛这个问题她已经被问过很多次。 “哎呀,客人您观察得真仔细!”她爽快地回答道,语气里没有任何避讳,“您没看错,我们这儿啊,确实很少能看到老人家。” 她拿起一件衣服熟练地叠好,继续说道:“原因嘛,很简单——昂皮斯这地方,说实话,作为一个养老的地点来说,实在算不上好啊。” 她指了指窗外林立的厂房和川流不息的运输车:“您看,这儿没山没水没风景,一年到头都是这副灰扑扑、忙忙碌碌的样子。空气里都是各类商品和工业产品的味道,吵也是真吵。辛苦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享福嘛,那谁还继续待在这里?” “所以啊,”店主语气变得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们这儿的人,但凡是年纪到了干不动了,或者攒够了钱,绝大部分都会选择离开昂皮斯,去别的更适合养老的星球定居。” “比如那些有海洋的、有森林的、气候温和的度假星球。那边环境好,生活节奏慢,医疗条件也不错,才是老人家该待的地方。” 她笑了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朴实的向往:“不瞒您说,我们这儿很多人努力工作、拼命攒钱,最大的目标和动力,就是希望自己老了以后,也能有足够的信用点,离开这儿,去那样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呢!” 爱丽丝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原来如此。 一种为了“离开”而“留下”,为了“终点”而经营“”的社会模式。 店主似乎谈兴上来了,一边给爱丽丝找合适的尺码,一边略带感慨地说。 “其实,您想啊,要不是我们昂皮斯最开始实在太穷了,要啥没啥,一片荒凉,老祖宗们当年也不会那么爽快、那么齐心协力地同意把整个星球都改成现在这副模样——到处是工厂和码头,彻底变成个搞工业和做生意的地方。” 她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小店,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又有些庆幸:“不过现在回头想想,这么一改造,虽然跟‘风景优美’不沾边儿,但至少大家都有活儿干,有饭吃,有钱赚,日子比以前那种苦哈哈的穷困样子,可是要好上太多太多了。反而比最开始那种纯粹的贫瘠要宜居了不少,你说是不是?” 爱丽丝接过衣服,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至少各类设施齐全,还有专门的工人聚居区,至少我暂时没有看到有人愁眉苦脸的样子。” 爱丽丝居住的旅馆离工人居住区并不远,她看过那里的环境,虽说有些紧凑,但比起贝洛伯格的下层区可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店主笑了笑,“是,而且,大家都有了一个目标,上班也更有动力些。” 走出服装店,昂皮斯傍晚的风带着工业区的余温吹过。 她看着周围依旧繁忙的景象,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或许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似乎都藏着一个关于远方、关于退休后的、温暖而宁静的梦。 强烈地想要“走出”这颗星球的意愿,反而让这颗星球本身焕发了新生,形成了这种独特而高效的工业-商业集成结构。 人们在此燃烧青春和精力,并非为了扎根于此,而是为了积攒足够的资本,最终能够优雅地转身离开,去往梦想中的诗和远方。 这颗星球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高效的跳板,或者一所特殊的“学校”,人们在此学习、工作、积累,然后毕业离开。 这也是一种……奇特而现实的社会结构呢。 爱丽丝心中默想。 没有悲情,没有不甘,只是一种基于现实条件的、无比务实的选择。 它或许缺乏一些浪漫主义的色彩,却透着一种清醒的、充满生命力的智慧。 昂皮斯人以一种近乎集体契约的方式,将故乡打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舞台,自己则是上面的演员,奋力演出,只为了最终能攒够路费,奔赴下一个更心仪的剧场。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商品,漫步在昂皮斯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对这颗星球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第5章 背叛者 次日清晨,昂皮斯工业化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爱丽丝便出现在居住区附近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早餐店里。 这里的食物正如这颗星球的性格一样,务实而兼容并包。 昂皮斯本身并没有发展出什么独特的标志性美食,但作为各方势力交汇的工业枢纽,它的一大优势便是——几乎能吃到来自已知星域各大文明的常见菜色。 爱丽丝此刻面前摆着的,正是一笼热气腾腾、地地道道的仙舟小吃——小笼包。 轻薄的面皮包裹着饱满的馅料,顶端捏着精致的褶子,旁边配着一小碟姜丝和陈醋。 她小心地夹起一个,轻轻咬开,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入口中,带着猪肉的醇香和恰到好处的调味。 “嗯……”她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味道,已经非常接近她在仙舟罗浮本地那些老字号店里吃到的版本了。 能在远离仙舟的昂皮斯,将异星美食还原到如此程度,这份对“标准化”和“工艺”的追求,确实难得,也侧面体现了昂皮斯在服务业上的扎实功底。 她正享受着这份宁静的早餐时光,忽然,一阵极不和谐的喧闹声划破了清晨的相对宁静。 呜嗡——!!! 先是刺耳的防空警报短暂地响了一声,随即骤然停止,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然后便被广播系统放大的、年轻男性的声音被代替。 那声音带着一种极为嚣张的腔调,响彻在昂皮斯的上空: “背叛者们!本大爷又回来了!准备好承受萨尔顿军团的怒火了吗?!” 毫无疑问,这里的似乎正在经历一场袭击,防空警报所用的广播系统也被劫持了。 爱丽丝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她从那个方向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果然,只见在城市远端的天际线上,一个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试图靠近,但下一秒,一道炽白色的光束从地面某个防御阵列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它。 一阵奇怪的、仿佛设备故障的刺耳电流音从广播中传出,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轰!一小团火光和黑烟在空中爆开,伴随着四散的碎片。 被击中了? 爱丽丝心想。但定睛看去,那飞行器似乎并未完全解体,只是冒着黑烟,轨迹变得歪歪扭扭。 然后,那个嚣张的广播声再次响起,虽然夹杂着“滋啦”的杂音,但依旧清晰可闻:“啧!这次反应这么快吗?!该死的防御系统……你们给我等着!这次算你们走运!下次!下次我还会再来的!萨尔顿的荣耀永不熄灭!” 放完这句狠话,那艘冒着黑烟、看起来寒酸又可怜的小型飞行器猛地调转方向,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歪歪斜斜地加速逃离了昂皮斯的空域,很快消失在天边。 爱丽丝:“……”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新型的街头表演艺术?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然而,与她的错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早餐店里的昂皮斯本地居民们,包括那位正在擦桌子的服务员,几乎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们依旧淡定地吃着早餐,看着手中的数据板,或者低声交谈,仿佛刚才天空中那出短暂的闹剧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寻常得如同窗外路过一辆普通的运输车。 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和爱丽丝一样是外地来的客人,脸上带着和她相似的好奇或者饶有兴致的表情,正指着天空,那飞行器消失的方向低声议论着什么。 爱丽丝心中的好奇终究还是压过了“不多管闲事”的念头。 她转向隔壁桌一位看起来像是本地上班族的中年男子,他正淡定地喝着一种本地产的合成蛋白饮料。 “抱歉打扰一下,”爱丽丝礼貌地开口,“刚才天空中是……?” 那男子放下杯子,脸上果然露出一副“又来了”的、略带无奈的表情,显然不是第一次被外地人问这个问题。他叹了口气,但还是保持着耐心解释道:“哦,那个啊。别担心,小姐。不是啥大事。” 他朝天空努了努嘴:“一伙自称是什么‘萨尔顿军团’的小毛贼,搞星际海盗的,不过规模小得可怜,估计加起来也没几个人。基本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出,开着他们那破破烂烂的飞行器,想闯进来,然后被我们的防御系统撵得鸡飞狗跳。”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天气预报:“每次都放差不多的狠话,什么‘背叛者’啊,‘回来’啊,‘等着’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反正也从来没能真闯进来干点啥,最多就像刚才那样,被打掉点零件,然后灰溜溜地跑掉。我们都习惯了,当个乐子看。” “原来如此……谢谢。”爱丽丝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那位本地人像是完成了什么例行任务一样,重新拿起数据板看了起来,不再关注这个话题。 爱丽丝收回目光,端起茶杯,看似平静地啜饮了一口,但思维却在快速运转。 萨尔顿军团?每月一次的例行骚扰? 这事情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啊。 作为一颗集合了各类轻重工业、拥有大量高价值产品和物资的星球,昂皮斯的自卫系统绝对是非常完备甚至超规格的。 她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那些隐藏在山体中和建筑顶部的防御炮台,以及空港严格的安检和巡逻舰队按理说,对付那种看起来寒酸简陋的小型飞行器,应该是一击必杀、绝无逃脱可能才对。 但它每次都能“侥幸”逃脱?这本身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更像是在……刻意放水。 而且,那个广播里反复提到的“背叛者”……这个指控相当严重,不像是一般星际海盗会使用的词汇。 这背后似乎牵扯到某些历史恩怨。 这听起来不像单纯的骚扰,这什么萨尔顿军团,与昂皮斯之间想必拥有着什么很深的渊源。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轻轻放下茶杯。 算了,这些事情终究是昂皮斯自己的内部事务。 对方没有向她求助,也没有影响到她的正事。 作为一个过客,深究他人背后的秘密并非礼貌,也毫无必要。 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小笼包上,决定不再去想那个莫名其妙的“萨尔顿军团”和那句耐人寻味的“背叛者”。 昂皮斯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将金属城市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新的一天,依旧在繁忙与秩序的轨道上正常运行着,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第6章 偷我船是吧? 爱丽丝又在城里闲逛了一阵,采购了些许旅行可能用到的零碎物品,正准备返回临时住处时,她的终端响起了收到紧急通讯的提示音。 发信方是正在为她改装舰船的船坞。 爱丽丝微微蹙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浮上心头。 她点开通讯,对面立刻传来船坞负责人那充满愧疚和焦急的声音: “非、非常抱歉,爱丽丝女士!这边……这边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状况……” 负责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出来了,“可能需要您立刻过来当面确认一下处理方案……真的、真的万分抱歉给您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小意外?需要当面确认? 爱丽丝的心微微一沉。她最不希望的就是这艘刚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飞船出现任何问题。 她没有多问,只是冷静地回复:“我马上到。”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庞大的船坞区,爱丽丝一眼就看到那位工头兼负责人正搓着手,在泊位入口处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冷汗。 而原本应该停靠着她的座驾的泊位,此刻……空空如也。 只有一些散落在地的工具和几根尚未收起的能量管线,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原本正在进行的工作。 爱丽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快步走上前,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但语气已然冷了几分:“我的船呢?” 负责人看到爱丽丝,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审判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给她鞠躬道歉。 “爱、爱丽丝女士……实在对不起!我们……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您的座驾……它、它被偷了!” “偷了?”爱丽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昂皮斯这种戒备森严的工业空港,一艘正在改装中的舰船被偷?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是、是的……”负责人哭丧着脸,艰难地解释道,“就是刚才……刚才那伙萨尔顿军团的蟊贼搞出来的动静,现在想想,那根本就是个幌子。那个开着破船大张旗鼓吸引火力的蠢货,根本就是个诱饵!” 他激动地比划着:“他们肯定是趁着防御系统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蠢货吸引过去的时候,派了另外的人,用某种我们还没查清楚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船坞区,破解了泊位的安全锁……然后、然后就把您的船给开走了!” 爱丽丝感到一阵无言的头疼袭来,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算什么?声东击西? 负责人还在继续解释,语气充满了懊悔和无奈:“……很遗憾,军用级的舰船都有极高等级的生物识别和权限认证系统,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搞不定。” “而民用级舰船里,就、就数您的那艘‘飞梭’最新、性能最好、也最……昂贵。毫不意外地就成了那伙混蛋的首选目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充满了尴尬:“还、还有一点……非常抱歉的是,因为您舰船上那个ai……呃,「柴郡猫」小姐,它实在有点……过于活跃了,一直在不停地提出各种装潢建议,严重影响了工程师们的工作专注度……” “所以,工人们就……就用了一些临时性的小办法,给它设置了长达三天的强制休眠,本想等主要改装完成再唤醒它……结果,结果就没能及时预警……” 爱丽丝:“……” 她现在的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一方面,对船坞方面的疏忽感到恼火;但另一方面,她又完全能理解工人们为什么会做出让「柴郡猫」强制休眠的决定——那个话痨ai确实有能把任何好脾气的人逼疯的潜力。 怒火是有的,但并非完全冲着这些倒霉的、只是犯了点小错的船坞工人。 更多的,是一种被莫名搅乱了计划的烦躁,以及一股清晰地指向那伙名为“萨尔顿军团”的窃贼的冷意。 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这种滑稽表演还不够,现在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我们会赔偿,爱丽丝女士您放心!”负责人见爱丽丝脸色冰冷,连忙保证。 “一切损失,包括舰船本身、已经进行的改装费用、以及您的误工和精神损失,我们船坞方面都会全额承担!并且我们会立刻为您订购一艘同型号甚至更高规格的新船!我们还会支付一笔非常丰厚的误工补偿金!只求您……” 爱丽丝抬起手,打断了他急切的话语。赔偿是必然的,但她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 “赔偿事宜,你们按流程处理即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她的飞船还没捂热乎就被偷了,哪怕好脾气如爱丽丝,也不由得有些生气了。 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是看中了船的性能还是单纯挑最贵的下手,这笔账,都必须立刻清算。 幸好……她当时留了个心眼。 在那个嚣张的广播响起、那艘寒酸的小型飞行器试图冲击空域时,她出于习惯和一丝好奇,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感知力,仔细探查并记住了那艘飞行器独特的物质构成——那就像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指纹。 现在,这笔无心之举留下的信息,成了最关键的线索。 没有再多看那位不知所措的负责人一眼,爱丽丝转身快步离开船坞。 她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场地,目光锐利地投向之前那艘小型飞行器狼狈逃离的方向。 闭上眼睛,强大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般以她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穿透昂皮斯的人造大气,深入冰冷的宇宙空间。 她精准地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那缕微弱却独特的物质痕迹,以及更远处,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同源引擎的能量尾迹。 一条清晰的、指向星空某处的路径,在她脑海中逐渐勾勒成形。 而正好,那里也有着自己座驾的味道。 “找到你们了。”爱丽丝睁开眼,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时间还早,她的「柴郡猫」号说不定还没被拆解或者转移到更远的地方。现在出发,或许还能来得及。 她不再犹豫,身形微微一晃,周身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琥珀色光晕。 下一刻,她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以远超寻常舰船的速度,朝着萨尔顿军团老巢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的飞船,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第7章 我来取回我的东西了 在远离昂皮斯主星域的喧嚣与光亮,隐藏于一片密集而危险的小行星带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废弃采矿基地,正如同宇宙中一颗沉默的疮疤,苟延残喘。 这里的氛围与昂皮斯的井然有序、高效洁净截然相反。 光线昏暗,全靠几盏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的老旧照明灯提供着可怜的亮度。 环境杂乱无章,到处堆放着不知从哪个垃圾场或者废弃飞船里淘换来的废旧零件、扭曲的金属板和沾满油污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冷却液泄漏以及某种东西烧焦后难以散去的刺鼻味道。 而此刻,在这个破败基地里唯一还算完整、能勉强封闭的机库中,气氛却并非劫掠成功后的狂喜,反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又无措的沉默。 十几名穿着五花八门、打满补丁、沾着各色油渍的工装服的男男女女,正围成一个半圆,盯着机库中央那艘线条流畅、涂装高级、哑光深空灰色泽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流露出低调奢华的崭新舰船。 这艘船与周围锈迹斑斑、杂乱破败的环境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对比,以至于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件被错放在垃圾堆里的艺术品。 这艘船,自然就是爱丽丝那艘刚被偷走不久的「飞梭」。 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一头棕发乱得如同鸟窝、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稚气的少年,正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副头痛欲裂、几乎要崩溃的模样。 他看向那个站在最前面、身材高壮得像一堵墙、肌肉虬结但此刻正低着头、不安地搓着一双大手的中年汉子,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压低的咆哮: “卡恩大哥,我让你趁着上面混乱,去把他们船坞里自己用的、最普通的那种货运拖船开一艘回来……听见了吗?最普通的那种!” “那种型号满大街都是,零件通用性好,坏了咱们自己也好修,最关键的是不容易引起特别注意!你……你他妈的怎么给我抢了个这玩意回来?!” 他激动地指着那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哑光深空灰涂装,以及侧面那些明显是定制化、一看就技术含量极高的引擎接口和能量线路。 “这玩意,这玩意看起来就他妈的贵得离谱啊!把我们整个基地,连人带设备带这些破烂全卖了,估计都买不起它一个引擎?你是不是想把昂皮斯的防卫舰队直接引到我们家门口来?!” 那名叫卡恩的高壮汉子被少年吼得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和无奈,瓮声瓮气地辩解道:“首领……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啊。您在上面吸引火力,虽然又是放广播又是挨揍的,给我争取的那点时间实在太短了,昂皮斯的安保反应速度您又不是不知道……警报响得跟催命一样,我根本没时间仔细挑三拣四啊……” 他指着那艘「飞梭」,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试图证明自己的选择有其合理性:“当时就它!就它停的离出口最近。而且看起来最新、最亮堂、最结实。我一想,最显眼的肯定是最好的,最值钱的!情急之下,脑子一热,就、就把它给开回来了……真的!再晚上那么几秒,巡逻队的脉冲枪就要怼我脸上了!” 那被称作首领的少年闻言,不敢置信地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金属碎屑和焦糊味的空气,然后又缓缓地、沉重地吐出,仿佛在努力平复内心翻江倒海的绝望情绪。 他不再看卡恩,开始在那冰冷的、满是油污的金属地板上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而寂静的机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麻烦了……这下麻烦真的大了……”少年喃喃自语,眉头锁得死紧,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焦虑和沉重。 “能开得起这种级别定制私人舰船的人,非富即贵,背景肯定不简单。而且这明显不是昂皮斯官方的财产,极大可能是某位游客或者重要客户的船……我们就这样把跟咱们无冤无仇、毫不相干的无辜路人给卷了进来……这、这完全违背了我们‘萨尔顿军团’的原则!这下可怎么收场?!” 这时,旁边一个看起来贼眉鼠眼、一直搓着手的瘦小个子成员——莫斯,却不以为然地插嘴道,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首领,要我说,既然木已成舟,船都开回来了,也别想那么多了。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这玩意看着就值钱得流油。咱们想个办法,找个可靠的黑市渠道,把它整个卖掉,或者干脆拆了卖零件!光是这外壳材料和引擎技术,肯定能大大补充咱们组织的活动资金,应该够我们用好一阵子了,还能更新不少装备!” “闭嘴,莫斯!”少年首领猛地停下脚步,厉声打断了他,虽然年纪小,但此刻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在瞎说什么混账话?!我们‘萨尔顿军团’的原则你忘了吗,我们只是为了向昂皮斯那些背叛祖辈誓言的家伙讨回公道,拿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和尊严!不是为了变成真正意义上偷鸡摸狗、抢劫过路游客的星际海盗!”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成员,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持和信念感。 “我们每次行动,目标都仅限于昂皮斯官方的、那些用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一切所制作、购买的东西,我们骚扰,我们捣乱,但我们从不伤人,更从不碰无关者的财产!” “这才是我们和那些真正的掠夺者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区别!如果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那我们和我们憎恨的那些背叛者又有什么不同?!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萨尔顿的荣耀’?!” 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理想主义和不容玷污的原则性,让莫斯讪讪地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其他成员也大多露出了认同、反思或是羞愧的神色。 少年首领见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无奈:“算了……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想办法,评估一下风险,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悄悄把这艘船给送回去……虽然风险极大,但总比……” 他的话音未落。 突然,一道清冷、悦耳却带着一丝冰冷质感的女性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背后的阴影中传了出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无声的机库里: “不必费这个功夫了。” 这声音出现得如此突兀,仿佛直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 所有萨尔顿军团的成员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齐刷刷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机库那扇沉重却并未完全关闭的闸门阴影处。 他们甚至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飞船接近的引擎声、或者是入侵警报的尖鸣…… 只见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步出阴影。 金色的长发即便在这种恶劣的光线下,依然流淌着纯净而柔和的光泽,她平静无波地扫过眼前这一群惊慌失措、如同被冻住的“海盗”,最终落在了那艘被他们围在中间、尚未正式命名的,属于她的财产上。 她的目光在那崭新依旧的船体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它似乎完好无损,然后重新回到那位脸上布满震惊、嘴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的少年首领身上。 她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带着一丝冷意的浅笑: “因为,我自己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第8章 说出你的故事 爱丽丝完全无视了那群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雕塑般不知所措的“萨尔顿军团”成员。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仿佛他们只是机库里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 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径直穿过那群人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自发让出的狭窄通道,走向那艘被劫掠至此,属于自己的「飞梭」。 甚至没有使用一旁的便携式舷梯,她只是足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得违背常理,便如同没有重量般,稳稳地、优雅地坐在了光滑而略带弧度的飞船船头之上。 双腿自然地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向后支撑着微微后仰的身体,形成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平静地俯视着下方这一群惶惶不安、脸色各异的男男女女。 刚才这群人内部那番算不上小声的争执,她早在阴影中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关于“原则”、“不伤无辜”、“与背叛者不同”的言论,语气中的坚持与挣扎,听起来确实不像是临时编造出来演戏的浮夸台词,反而带着一种笨拙的理想主义色彩。 再加上眼前这破败不堪、几乎全靠捡垃圾维持的基地环境,以及这些人身上那洗得发白、打满补丁、沾满油污的工装,还有他们脸上那并非穷凶极恶而是更像窘迫、焦虑和做错事被抓包的神情…… 爱丽丝登门时的那一肚子因计划被打乱而燃起的火气,不知不觉间已然消弭了大半。 也罢。既然来都来了,东西也完好无损地找到了,并未造成任何实际损失,不妨听听他们如此行事的理由。 视他们的回答和背后的故事,再来考虑接下来的处理办法也不迟。她的好奇心,确实被那句“背叛者”勾了起来。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人群,最后精准地落在那位最为年轻、看起来是主心骨的少年首领身上。 清冷的声音不大,但依旧在这能听到呼吸声的机库里清晰地回荡: “说,为什么要抢东西。”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姿态和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这是她以前面对叛军时所锻炼出的技巧。 “如果你们的回答能让我满意,或许……我会考虑从轻发落。” 下方的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彼此交换着惊恐和不安的眼神。 眼前这个金发少女能够不借助任何飞船,悄无声息地突破小行星带的天然屏障、精准找到他们隐藏极深的老巢、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后,其实力已经不言而喻——这绝对是一位强大的命途行者。 远非他们这群靠着捡来的破烂装备和一点小聪明挣扎求生的人能够抗衡的。 更何况,这次确实是自己这边理亏,偷了人家的贵重财产被抓了个正着,连辩解都显得苍白。 那位名叫爱德华的少年首领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努力压下心中的剧烈紧张和羞愧感,硬着头皮走上前几步。 他摆出一副尽可能诚恳的歉意表情,仰头看着高高坐在船头上、仿佛在发光般的爱丽丝,开口说道: “这位……女士,”他看了看爱丽丝那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不少的精致面容,语气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和此刻的气场,还是谨慎地使用了敬称。 “真、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我是萨尔顿军团的第七任首领,叫做爱德华·萨尔顿。先前……先前咱们可能是闹了点天大的误会……” 他指了指旁边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的大汉卡恩:“我手下的这位部下办事太过于莽撞,缺乏判断力,在执行任务时不小心……不小心将您的飞船误带了回来……我们对此感到万分抱歉!我们绝对没有任何想要冒犯您的意思!这完全是一场意外!我们原本的目标真的只是一艘普通的货运拖船!” 爱丽丝闻言,有些不耐烦地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他这番明显带着撇清关系、试图将事件定性为“意外”和“误操作”的开场白。 “这些道歉和解释,还有谁的责任更大,”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碧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刚才在外面,都已经听得足够清楚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虽然姿态未变,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目光灼灼地锁定住这位年少的“首领”,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要知道的是,你们——这个自称‘萨尔顿军团’的组织,和昂皮斯——那颗星球现在的实际掌控者们,之间的恩怨……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支撑着你们,让你们宁愿用这种……近乎可笑、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每月一次地去骚扰他们,上演一场注定失败的闹剧?甚至不惜冒险抢夺他们的物资,维持着眼前这种……朝不保夕的生存状态?” “是什么,让你们固执地自称‘萨尔顿的荣耀’,又口口声声、带着恨意地指责他们是‘背叛者’?”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打在萨尔顿军团成员们的心上。 “告诉我,爱德华·萨尔顿。” 爱丽丝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少年紧绷的脸上,“告诉我你们的故事。告诉我,你们坚持的‘原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去。” 第9章 理念的冲突 在爱丽丝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注视下,以及那句“告诉我你们的故事”的要求下,少年爱德华·萨尔顿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他脸上的窘迫、紧张和属于少年人的慌乱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庄重。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闪烁回避,而是坦然地迎向爱丽丝的视线,开始讲述起那个自幼时起便由族中长辈反复诉说、早已蚀刻入他骨髓的故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古老歌谣般的庄重叙事感,清晰地回荡在寂静而破败的机库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昂皮斯星球,还不叫‘昂皮斯’这个名字的时候。” “这片星域,连同我们现在藏身的这颗废弃星球,在当时被我们的先祖共同命名为——‘安基德勒’。在这片虽然贫瘠、资源匮乏,却被所有人视为唯一家园的星域里,主要生活着两个相依相存、互补共生的种族——” “昂皮斯菲利族,与,我们,萨尔顿安德族。” “昂皮斯菲利族的人们,”爱德华描述道,语气相对客观。 “天性聪慧,思维缜密,极其善于文书、管理、谈判和一切需要耐心与精细度的精巧技艺。他们主要负责星球内部的生产规划、政治治理、文化教育、物资分配以及其他一切需要智慧和秩序的内务工作。可以说,他们是安基德勒的大脑和协调运转的血脉。” “而我们萨尔顿安德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对自身血脉的深沉自豪与责任。 “则天生体魄更强健,性格更坚毅,更擅长武备、开拓与面对未知的危险。扩展疆域、击退来自深空的外敌和星间灾害、探索周边未知的荒芜星球并为母星搜集必需的稀缺资源……” “这些是我们的职责与荣耀。我们是安基德勒的盾牌与利剑,是走向冰冷星空、为族人争取生存空间的先驱。” “两个种族相辅相成,各司其职,虽然偶有摩擦,但总体而言和谐共存。尽管安基德勒星域的资源始终谈不上丰饶,但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日子也算过得平稳、安宁,且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他的语气逐渐低沉下来,仿佛明亮的天空被不祥的阴云缓缓遮蔽。 “……直到某一日。昂皮斯菲利族中的一部分掌权者,他们的想法开始悄然改变了。或许是受到了外来强大文化的强烈影响与诱惑,或许是内心的贪婪和对‘更快发展’的渴望开始滋生……他们不再满足于安基德勒这‘有限的’资源和‘缓慢的’自然发展速度。” “他们……秘密地将目光投向了外部那些庞大的势力。他们背着我们萨尔顿族,与那些巨无霸般的星际经济体——包括您可能熟悉的星际和平公司——进行了接触,并最终达成了数份秘密协议。” 爱德华的声音里染上了压抑数百年的愤怒和被背叛的痛苦:“他们主动将宝贵的领土和空域管辖权大规模交出去,允许外族势力大规模进驻、开设工厂、注入资本、建立所谓的‘工业标准’……” “而昂皮斯菲利族自己,则整体性地甘愿成为这些外来资本旗下的……高级雇员和熟练劳工。他们称之为‘融入广阔的星际社会’,称之为‘走向繁荣的捷径’!” “我们萨尔顿安德族得知后,坚决反对!”少年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先祖那一刻的不屈与惊怒。 “我们认为安基德勒星域内部还有很多未探索的区域,星域周边也还有很多潜在的可能性与资源点,我们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继续稳健开拓,而不是将家乡的命运和主权轻易交给外人摆布!” “将自己的家园彻底变成他人的加工厂、仓库和殖民地,这是短视而危险的,是屈辱的!是对先祖开拓精神的背叛!” “观点的巨大分歧,最终导致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爱德华的声音变得艰涩,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历史的沉重。 “但……昂皮斯菲利族早已利用他们掌管内务和信息的绝对优势,暗中与外来的势力勾结,获得了远超我们想象和抵抗能力的武力支持以及全面的舆论控制。” “而我们萨尔顿的族人……本就比昂皮斯人数量要少,且当时大部分最精锐的战士和开拓者都在遥远的、通讯不便的边疆星域执行探索任务,根本无法及时回援……” “一场所谓的‘决定安基德勒未来命运的全民公投’,在被刻意操控和营造的恐慌、以及对‘美好未来’的夸大宣传氛围下仓促举行……” “结果自然是昂皮斯菲利族和他们背后的支持者大获全胜。安基德勒……这个承载着两个种族记忆的名字被抛弃,从此更名为‘昂皮斯’,彻底向外部资本敞开大门,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一些不服气的、坚持传统与独立的萨尔顿人试图站出来,提出强烈的抗议,要求重新审议……” 爱德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但等待我们的不是对话和协商,而是……冷酷无情的驱逐和镇压。我们的家园,不再承认我们是它的子民。我们被冠以‘顽固分子’、‘阻碍进步’、‘破坏稳定’的罪名,被迫离开了世代生活的土地,成为了在自家星域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而这,”他看向爱丽丝,眼神清澈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便是‘萨尔顿军团’最初的由来。它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为了劫掠而生。” “我们是为了反抗不公,是为了铭记历史,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向那些背叛者讨回公道,能夺回原本就属于我们萨尔顿安德族的、对家乡的合法权利和应得的尊严!”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锈迹斑斑、破败不堪的基地,和身边这十几张同样带着风霜与坚持的面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坚定的笑容:“只是……经过数百年漫长的挣扎和昂皮斯在外部资本支持下越来越强盛的挤压,很多人……都放弃了,或者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一部分人,或许是为了生存,或许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他们最终选择了向昂皮斯投降,放下武器,融入那个体系,成为了那万千打工者中的一员,逐渐忘却了先祖的荣耀与曾经的伤痛。” “一部分人,则干脆心灰意冷,远远地离开了这片伤心的星域,去往宇宙的其他角落,试图彻底遗忘过去,开始全新的、与萨尔顿再无瓜葛的生活。” 少年爱德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清晰、沉重地落下: “而如今,还留在这片星域,还坚持着最初那份不甘与信念、还愿意跟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年轻首领,继续用这种……近乎可笑、近乎绝望的方式,向那个遗忘一切的故乡发出微弱抗议之声的萨尔顿后人……” “也就只剩下……您眼前这十几个人了。” 机库里一片死寂,只有老旧通风管道持续发出的、微弱而乏力的嗡鸣声。 萨尔顿军团剩下的成员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或握紧了拳头,或眼神飘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悲壮、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 他们的坚持,更像是一种对过去的执念,而非对未来的期望。 第10章 仇恨是毒药 虽然对方的言语包含感情,且似乎描述了一个背叛与复仇的悲壮故事。 但爱丽丝却在其中发现了几处不合理的点。 “这么长时间你们难道没有试图和昂皮斯方面进行沟通吗?” 声音在寂静的机库里回荡,她提出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被百年恩怨锈蚀的锁。 爱德华,这位年轻的萨尔顿首领,脸上的悲壮与坚持瞬间被一种被冒犯的激动所取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情绪而拔高:“沟通?和那群背信弃义的背叛者有什么好谈的?!他们用阴谋和外力夺走了我们的一切,现在又假惺惺地……” 他的话语激烈,却在对上爱丽丝那双平静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碧蓝色眼眸时,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偏袒,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逻辑的探究。 爱丽丝并没有被他情绪化的反应带偏,她沿着刚才捕捉到的疑点继续深入: “愤怒和仇恨会蒙蔽双眼,爱德华·萨尔顿。”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我只基于我看到的事实提出疑问。” “昂皮斯的防御系统,我亲眼所见,绝非摆设。若他们真有意清除你们,以你们这艘……飞船……” 她目光扫过旁边那艘冒着黑烟、破烂不堪的小型飞行器,姑且没有称其为破烂。 “……以及这个基地的防御水平,你们认为你们能每月一次地‘表演’并撤离,并且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存在数百年的时间吗?” 她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让爱德华和周围的成员都屏住了呼吸。 “再退一步,据你所说,许多萨尔顿的后人已经选择了融入昂皮斯的生活。如果仇恨真如你所描述的那么深刻和不共戴天,昂皮斯的掌权者会如此放心地接纳他们,并让他们成为社会运转的一部分?而你们那些‘投降’的族人,又能如此‘安静’地生活下去,甚至逐渐‘忘却’?” “这……”爱德华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想说那是昂皮斯菲利族虚伪的欺骗手段,是想从内部瓦解他们萨尔顿人的意志。 但这些话语在舌尖滚动了一圈,却迟迟无法脱口而出。 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爱丽丝指出的这些“不合常理”,正是他偶尔在深夜独自一人时,也会隐隐感到困惑的地方。 只是长期以来被“复仇”和“讨回公道”的信念支撑着,刻意忽略了这些细微的杂音。 如果对方真的如此邪恶和不择手段,为何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生路”? 如果历史真的如族中长辈讲述的那般黑白分明,为何现实的边界却显得……有些模糊? 他看到身旁一些较为年长的成员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是一丝茫然的表情。 显然,并非只有他一人隐约察觉到这些矛盾。 爱丽丝看着少年脸上挣扎的神色,并没有继续逼迫。 她不是来审判的,也不是来调停百年恩怨的仲裁者。 她只是一个拿回了自己东西的过客,顺便点出一些被忽略的真相。 她从船头轻盈地跃下,落地无声。 “真相往往比单一的故事更复杂。” 她走向自己座驾的舱门,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既然昂皮斯方面至今仍对你们的行为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容忍’,而非你们所坚信的‘赶尽杀绝’。”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最后看了爱德华一眼。 “那我也不会越俎代庖,替他们‘清除麻烦’。我的飞船,我自行取回。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舱门在她身后滑开,内部柔和的光线透出,与机库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你们好自为之。” 没有多余的告别,爱丽丝步入舰船。舱门缓缓闭合,将萨尔顿军团成员们复杂各异的目光隔绝在外。 很快,「飞梭」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流线型的船身平稳升起,灵巧地避开机库内杂乱的障碍物,如同一条深灰色的游鱼,无声地滑出破败的基地,消失在密集的小行星带之中。 机库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爱德华·萨尔顿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飞船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稚嫩的脸上充满了迷茫、不甘,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对自身坚信不疑的历史的怀疑。 爱丽丝的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或许暂时无法改变井水的深度,却已然搅动了沉淀百年的尘埃。 第11章 柴郡猫,闭嘴 爱丽丝驾驶着失而复得的座驾,正平稳地航行在返回昂皮斯的航线上。 舷窗外,密集的小行星带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星海和远方那颗灰蒙蒙的工业星球。 【管理员,欢迎归来!舰船各系统运行正常,未发现任何受损或异常。需要我为您汇报详细的航行日志吗?或者,您想听听我刚刚构思的一首关于勇猛管理员单枪匹马智取呃,或者说‘感化’星际窃贼的十四行诗吗?】 柴郡猫欢快的声音立刻充满了舰桥,试图驱散之前短暂的寂静。 爱丽丝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该死,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那群船坞工作人员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用了什么‘强制休眠小手段’,至少能让它消停三天吗?这满打满算才过了多久? 银狼给的这玩意儿,重启速度都跟它的废话量一样离谱了啊! “安静,「柴郡猫」。设定返回昂皮斯原船坞的航线,自动航行。” 爱丽丝淡淡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果断打断了它即将开始的即兴创作。 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而不是听ai念诗。 【指令确认。航线已设定。已进入自动航行模式。顺便一提,管理员,我发现昂皮斯船坞刚刚向我们发送了十七条道歉信息和一份赔偿方案草案,言辞恳切,赔偿金额看起来相当有诚意,需要我为您朗读吗?】 【或者您更想先泡个澡放松一下?根据我的监测,您的生理指标显示您刚才经历了一段轻度紧张时期,一次舒适的热水浴有助于舒缓神经,促进循环……】 泡个头啊! 爱丽丝几乎要扶额。从小行星带全速返回那个船坞,以「飞梭」的性能,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刻钟。 而且之后还要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改装和内部装潢,现在泡澡?怕是刚躺进去就得爬起来。 她再次果断伸手,熟练地手动关闭了主区域扬声器,只保留了必要信息提示音的通道和视觉界面。 世界终于重归清静。 她向后靠在舒适的主控座椅上,目光投向舷窗外飞速流曳的星辰。 萨尔顿的故事——那个关于背叛、坚持与缓慢消亡的悲情叙事——还在她脑中回响,与爱德华那张混合着倔强和迷茫的年轻面孔交织在一起。 但正如她尖锐指出的,这个看似自洽的故事里充满了无法忽略的破绽。 昂皮斯方面那近乎纵容的“手下留情”,与其说是无法根除,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甚至可能是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无奈的放纵? 他们似乎从未真正将萨尔顿军团每月一次的滑稽表演视为需要清除的威胁。 那态度,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容忍一个因为陈年旧怨而始终闹别扭的远房亲戚孩子,定期跑来家门口吵嚷一番,象征性的给点教训,但并不会真的下死手。 这背后隐藏的真相,其复杂程度或许远超那个少年所能想象。 是昂皮斯菲利族内部对过往历史抱有某种集体性的愧疚?是双方先祖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未能履行的协议或承诺? 还是萨尔顿安德族自身口耳相传的历史叙述,在数百年的流亡和仇恨中,本身就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偏颇和简化?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盘旋的疑问从脑中甩开。 这些尘封的恩怨不属于她。 浩瀚宇宙中,类似甚至更曲折的纠葛数不胜数,她既无时间,也无意愿——更无立场——去一一厘清。 爱丽丝再次缓缓驶入昂皮斯空港,精准地停靠回原先那个改装泊位时,船坞的负责人和一群闻讯赶来的高级主管早已战战兢兢地等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深刻的歉意。 “爱丽丝女士!您、您回来了!真是万幸!万幸!”负责人几乎要扑上来用目光检查飞船是否完好无损,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后怕而剧烈颤抖。 “我们收到了您的通讯,得知您已经成功追回座驾……” 他身后的一名主管立刻抢步上前,双手毕恭毕敬地奉上一份闪烁着复杂数据流的数据板。 “爱丽丝女士,这是我们紧急拟定的初步赔偿方案,包括对您此次受到惊吓的精神补偿、误工费用,以及为您升级到最高规格的改装套餐,所有费用均由我们承担,如果您有任何其他要求,请务必提出,我们一定全力满足!” 他们的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显然深知一位星际和平公司p46级荣誉顾问——尤其是一位能单枪匹马瞬间追回被劫舰船、实力深不可测的顾问,她的怒火和正式投诉会为这个船坞、甚至为整个昂皮斯的商业信誉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 爱丽丝目光平静地扫过数据板上那串堪称天文数字的赔偿金额和优厚条款,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神色平淡地伸手接过。 “可以。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她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苛责,她的恼火更多是针对萨尔顿,而非这些倒霉的、只是犯了点小错的工人。 但她也没有故作大度,该得的赔偿自然不会拒绝。“尽快完成改装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这次,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强制休眠我的ai。它的所有建议,你们可以选择性听取,但不得再次中断其运行。” “是!是!绝对不敢了!请您千万放心!”负责人如蒙大赦,差点要举手发誓,连连保证,“我们一定会深刻吸取教训!‘柴郡猫’小姐的任何意见我们都将认真聆听!” 尽管他的内心,可能已经为即将伴随着一刻不停的电子音而工作感到深深的绝望。 很快,更加专业、小心翼翼的工程师团队再次如同工蚁般围拢上来,开始围绕「飞梭」号忙碌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效率显着更高,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二分的谨慎和专注。 【管理员,您看到了吗?他们现在的态度多么良好!工作效率提升了至少157!果然,适当的展示实力是维护自身权益的有效途径。】 柴郡猫的声音即使被调低了音量,依旧顽强地通过某个备用扬声器传出,语气里充满了得意。 【需要我为您实时监控改装进度吗?我可以确保他们使用的每一个零件都符合最高标准,并且我已经构思了不下50条关于内部装饰色调搭配的新建议,基于色彩心理学和最新流行趋势,保证您的居住体验提升到一个新的维度……】 【或者说,根据您的个人喜好进行定制化设计?哦,管理员,请相信我的专业素养,我可太擅长这个了……】 爱丽丝选择性地过滤了「柴郡猫」再次变得无比活跃的语音播报,将其音量维持在一个勉强可以当作背景白噪音的程度。 她转身离开舰桥,通过连接通道,来到泊位旁的观察廊上,隔着透明的防护壁,看着工人们为自己的新家忙碌。 昂皮斯恒星那缺乏暖意的光芒,透过巨大空港穹顶的复合玻璃洒落,将下方的一切——忙碌的工程师、冰冷的舰船外壳、闪烁着指示灯的机械设备——都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个人终端上滑动着,查阅着昂皮斯的公共网络信息,搜索着关于萨尔顿和昂皮斯菲利族的只言片语,甚至调取了星域近代史的非加密档案。 等到爱丽丝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终端屏幕上已然呈现着一份正式发送出去的申请回执——她刚刚以“星际和平公司p46级顾问”的身份,申请与昂皮斯星球目前的最高行政长官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个人会面”。 她看着那份回执,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真是……还是改不掉这什么都想求根问底、剖析明白的性子。 她暗自失笑,这习惯大概是从温德兰时期担任指挥官时就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病,总想掌握所有情报,看清事件的全貌。 ……果然,还是有些在意啊。 关于这颗星球,关于那被漫长时光模糊了的、所谓的“背叛”与“荣耀”。 第12章 他们眼中的世界 爱丽丝的会面请求以惊人的速度被通过了。回执上约定的时间就在当天下午,地点位于昂皮斯行政中心顶层的执政官办公室。 显然,一位公司p46级顾问,尤其是刚刚在其管辖星域内遭遇了财产损失的顾问,其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 当爱丽丝在一位沉默的秘书引导下走进办公室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昂皮斯井然有序、高效运转的工业城市全景。 而站在窗前的,是一位转过身来的老者。 他穿着昂皮斯官方常见的、注重功能性的深色制服,肩章上有代表最高权限的简洁纹样。 他的头发已然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与操劳的皱纹。 在这个平均退休年龄较早、多数人选择前往环境更优渥的星球养老的昂皮斯,如此年纪仍继续留在岗位上实属罕见。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睿智有神,透着历经风雨沉淀下的通透与沉稳,但其下掩盖不住的重重黑眼圈,却无声地诉说着主人为这颗星球的发展日夜殚精竭虑的疲惫。 “爱丽丝女士,欢迎来到昂皮斯。我是现任执政官,奥斯·韦斯。”老者的声音温和而略带沙哑,带着一种莫民的亲和力。 他微微欠身,姿态礼貌周全。“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昂皮斯,为您此次不愉快的经历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示意爱丽丝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门见山:“关于您飞船被窃一事,我们已责成船坞方面进行全面整改,希望您能满意我们提出的赔偿方案。对于给您造成的困扰,我们深感惭愧。” 他稍作停顿,目光坦诚地看向爱丽丝,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此外,对于……‘萨尔顿军团’那些孩子们做出的愚蠢行径,我再次向您致歉。他们……唉,总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图引起注意。” “请您放心,我们会加强对小行星带的监控,尽量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也由衷地希望您……能够不再追究他们的责任。相应的,昂皮斯方面愿意就此给予您额外的、合理的补偿。” 老者的话语条理清晰,态度诚恳,将姿态放得很低,显然早已预料到爱丽丝的来访与萨尔顿军团有关,并准备好了息事宁人的方案。 然而,爱丽丝的回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眸平静无波:“执政官阁下,感谢您的歉意和补偿方案,我接受。但我此次来访,并非为了寻求更多的补偿,也并非要追究那群……‘孩子’的责任。”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和:“事实上,在我找到他们并取回飞船后,就已经决定不追究此事了。” 奥斯执政官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轻易地放过直接冒犯她的窃贼。 爱丽丝继续道:“我此行前来,更多是出于个人的一点好奇心。我只是想从您这里,了解一下昂皮斯与萨尔顿之间……那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恩怨。或者说,听听另一方当事人的版本。” 老者沉默了下来,办公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城市传来的、被隔音玻璃过滤后极其低沉的嗡鸣。 他深邃的目光在爱丽丝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评估着她的真实意图。 片刻后,他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如此……”他低语道,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沙发背,“他们……是怎么跟您说的?关于我们,关于过去。” 爱丽丝没有回避,她将自己从爱德华·萨尔顿那里听到的故事——关于两个种族的共生与背叛,关于昂皮斯菲利族勾结外族势力驱逐萨尔顿安德族,关于被夺走的家园和荣耀——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的评价或情绪。 她叙述的时候,执政官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有交叠的双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当爱丽丝的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老执政官才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爱丽丝,望向窗外那片充斥着金属、忙碌与秩序的、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城市。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承载着不知几何的重量。 良久,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才从窗前传来,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怀。 “这样啊……”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形象。” “背叛者……” 第13章 往昔 奥斯·基斯执政官站在窗前,背影在昂皮斯恒星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被那段尘封历史勾起的复杂心绪。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坐下,那双疲惫的眼睛望向爱丽丝,里面盛满了一种深沉的无奈。 “爱丽丝女士,感谢您愿意倾听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开始了叙述。 “爱德华告诉您的,是流淌在萨尔顿口口相传的故事。而我现在要告诉您的,是记录在昂皮斯档案馆里,或许不那么悲壮,但也许更为客观的事实。” “首先,关于那场决定星球命运的所谓‘公投’。” 奥斯·基斯的语气变得十分肯定。 “它并非一场被操纵的阴谋。当时,为了尽可能保证公平,昂皮斯菲利族与萨尔顿安德族各自选出了数量相等的代表,共同组成了议事会。投票过程是公开的,议题就是否接受外部资本注入、进行深度合作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激烈辩论。”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赞成开放的议案,以并不算碾压,但确实存在的票数优势获得了通过。这个结果,代表了当时多数人的意愿——他们看到了母星资源的局限,渴望借助外部的力量让族群更快地走向繁荣。” “然而,这个结果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尤其是当时萨尔顿安德族的族长——安德烈·萨尔顿,也就是爱德华那孩子的直系祖先。” 奥斯·基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几分对固执己见的不认同。 “安德烈族长性格刚烈,极其崇尚绝对的自立与传统。他坚信依靠自身力量缓慢开拓才是正道,将任何借助外力的行为都视作软弱和背叛。他无法接受议事会的决定,认为这玷污了萨尔顿的荣耀。” “但其实我们都清楚……能源的枯竭已经近在咫尺了,再不做出决断,不用说发展……迎接我们的只有灭亡。” 老执政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历史的沉重:“在结果宣布后,安德烈族长带领着一群同样坚决反对此政策的族人,在愤怒中……销毁了存放在他们那里的部分公投记录原件。” “之后,他们宣布退出联合议事会。在离开星球之前,他们……他们情绪激动,对着留下的人,尤其是我们昂皮斯菲利族,发出了极为刺耳的辱骂,‘叛徒’这个沉重的词,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一次次地掷出。”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与爱德华口中“被背叛后驱逐”的叙述,确实有了关键性的出入。 “平心而论,遭到如此辱骂,当时的昂皮斯人自然感到极大的不满和伤心。” 奥斯·基斯坦诚道,“在随后对星球进行重新命名、以标志新时代开启时,出于这种情绪,也或许是为了切割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星球的名字便从包含两个种族渊源的‘安基德勒’,改为了仅突出我们菲利族特征的‘昂皮斯’。萨尔顿的名字,就这样从星球的官方历史中被隐去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宽容:“但是,爱丽丝女士,请您相信,这并不代表遗忘和绝情,更多的只是一时的气愤。” “数百年来共同生活、并肩作战的情谊,萨尔顿安德族在开拓时期为星球立下的汗马功劳,这些都无法轻易抹去。” “在最初的激动情绪平复后,昂皮斯的多任执政官,包括我在内,都曾数次向流亡在外的萨尔顿后人发出过正式的文书,表达和解的意愿,邀请他们回归星球,重新成为昂皮斯的一员。” “我们愿意提供土地、资源,帮助他们重建家园,融入新的社会。”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但……这些信件如同石沉大海,从未得到过安德烈直系后裔的任何回应。他们似乎将那份被自己修改过的历史当作了唯一的真相,将我们所有的善意都视作虚伪的欺骗。” “在此期间,确实有不少萨尔顿人,无法忍受在小行星带那种艰苦、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活,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昂皮斯。” 奥斯·基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我们接纳了他们,他们如今也在这颗星球的各个岗位上平静地生活着,与其他公民并无二致。这也证明了,昂皮斯与萨尔顿之间,并非存在着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繁忙的城市,眼神深邃:“所以,对于爱德华那些孩子每月一次的……‘骚扰’,我们始终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克制。在我们的眼里,他们不是需要剿灭的敌人,更像是……闹了矛盾、赌气离家出走,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家人。” “他们的行为固然幼稚,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但只要不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和伤亡,我们便也……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奥斯·基斯收回目光,看向爱丽丝,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只是没想到,这次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冒犯到了您的头上。这确实是我们监管不力,再次向您致歉。”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爱丽丝消化着这来自另一方、同样逻辑自洽却视角迥异的历史叙述。 两个截然不同的历史版本,如同两面扭曲的镜子,各自映照出部分的真相,却又因立场和时光的磨损而显得光怪陆离。 爱德华眼中的抗争史,在奥斯口中却成了因偏执引发的漫长闹剧。 “如果您对此事仍有疑问,想要听听更多方面的声音,” 奥斯执政官最后补充道,语气温和而坦诚。 “或许可以去防卫部门看看。那里有不少基层和中层的军官、技术人员,本身就是早年从……从那个群体中回归的萨尔顿后人。” “他们对过去的记忆,以及对他们那些仍留在小行星带的‘同胞’的看法,或许能给您提供一个更……特殊的视角。” 第14章 沉浸在谎言中 奥斯拿起桌上的电子便签,快速书写了几行字,起草了一份简单的介绍信,授权爱丽丝可以前往防卫科进行非涉密层面的交流。 “当然,这完全取决于您的意愿。昂皮斯尊重每一位访客的好奇心。” 爱丽丝接过了那份信函。 她确实需要更多的信息碎片来拼凑这个谜题。 “感谢您的建议,执政官阁下。我会去看看。” 离开行政中心那间充斥着沉重历史的办公室,爱丽丝按照指引,搭乘高效的城市磁轨系统,前往位于昂皮斯星球另一侧的大型防卫科综合设施。 与行政中心的庄重和工业区的繁忙不同,防卫科所在的区域气氛更加肃穆,建筑线条硬朗,随处可见巡逻的自动机械和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 出示了奥斯执政官的介绍信后,她很快被一位表情严肃、动作一丝不苟的秘书引导至一间小型的会客室。 稍等片刻,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位穿着昂皮斯制式防卫军官装束的男子。 一位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肩章显示他是一名中校;另一位则相对年轻,三十岁左右,眼神中带着一些困惑。 年长的军官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而干脆:“爱丽丝女士,您好。我是防卫科空域监控中心的负责人,巴雷特·森。这位是我的副官,卡尔·文。” “执政官办公室通知我们说,您想了解一些关于……‘萨尔顿军团’的情况?” 在提到“萨尔顿军团”这几个字时,他的嘴角毫不掩饰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轻蔑。 “是的,打扰了。”爱丽丝平静地回应,“我刚刚与奥斯执政官谈过,也偶然接触过那些……自称军团成员的人。听到了一些关于历史恩怨的说法,想从更多角度了解一下。” 巴雷特中校与副官卡尔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随即示意爱丽丝坐下。他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爱丽丝女士,既然您持有执政官的介绍信,并且已经接触过那帮……可悲的家伙。” 巴雷特中校的语气直接得近乎粗鲁,显然对那个群体毫无好感。 “那我就直说了。您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所谓的‘荣耀’、‘背叛’、‘坚守’,十有八九都是狗屁不通的自我感动!” 他的副官卡尔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觉得上司的用词过于激烈,但并没有出言反驳,反而接口道,语气相对缓和但立场同样鲜明。 “中校的意思是说,他们那边的那套说法……嗯,与历史事实有相当大的出入。而且,在我们这些选择回归昂皮斯、并在此安家立业的萨尔顿后人看来,尤其难以接受。” 爱丽丝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继续。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毫不掩饰的真实反应。 巴雷特中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某种积郁已久的情绪:“什么狗屁‘萨尔顿的荣耀’?我太爷爷就是跟着安德烈·萨尔顿第一批离开的蠢货之一!他临死前才跟我的爷爷说后悔,说当年是被猪油蒙了心,信了安德烈那套鬼话!”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安德烈·萨尔顿,爱德华那小子的‘伟大祖先’,根本不是什么坚守传统的悲情英雄,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一个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故事里不可自拔的偏执狂!” 卡尔副官补充道,试图让叙述更条理化:“根据回归者们拼凑起来的记忆,以及部分侥幸未被完全销毁的档案碎片显示,当年的公投虽然激烈,但程序上是公正的。安德烈族长因为自己的提案未能通过,感觉权威受到了挑战,颜面扫地。” “他无法接受失败,更无法接受昂皮斯菲利族主张的道路可能才是对的这种可能性。” “于是,”巴雷特中校冷哼一声。 “他就开始编故事。先是质疑公投的公正性,煽动族人的不满情绪,然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头毁掉了不利于他的那部分记录。” “离开星球时那番‘叛徒’的痛骂,不过是为了给他那套‘被迫害’、‘被背叛’的谎言增加可信度的表演罢了。” “他不仅骗了他的追随者,骗了他的后代,恐怕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对抗‘黑暗’的孤胆英雄了。可笑!可悲!”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这与奥斯执政官的叙述相互印证,却更加尖锐和情绪化。 她问道:“所以,在你们看来,所谓的‘萨尔顿荣耀’,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没错。”巴雷特中校斩钉截铁地说,“真正的萨尔顿荣耀是什么?是开拓星域的勇气,是守护家园的责任,是与同伴共建未来的智慧!” “而不是像现在……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破烂的小行星带里,抱着几百年前的陈年旧账,用骚扰和盗窃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算什么荣耀?这叫丢人现眼!” 卡尔副官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们这些选择回来的人,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昂皮斯或许不再以‘萨尔顿’为名,但它给了我们安稳的生活,公平的工作机会,真正的未来。” “在这里,我们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能获得尊重,而不是靠着一个虚幻的‘祖先荣耀’来自我安慰。我们的孩子在这里上学,成长,他们属于这个生机勃勃的现在,而不是那个充满偏执和谎言的过去。” 他看向爱丽丝,眼神诚恳:“爱丽丝女士,您知道最让我们这些防卫科的同僚感到恼火的是什么吗?就是每次他们来‘骚扰’的时候,还非得用那个破喇叭喊什么‘萨尔顿的荣耀’、‘背叛者’之类的陈词滥调。” 巴雷特中校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每次听到这个,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所以我们的操作员,但凡是萨尔顿出身的老兵,一识别出他们的破船,根本等不及他们喊完那套令人作呕的开场白,就直接下令开火了!” “要不是上面三令五申,要求我们‘保持克制’、‘驱离为主’、‘严禁造成人员伤亡’,就他们那堆破烂,早就被我们的防御阵列轰成宇宙尘埃了,还能让他们每月都来演一出?” 这个细节让爱丽丝心中一动。这解释了为什么每次萨尔顿的飞行器都显得那么“幸运”,总能带着点轻伤逃脱。 “保持克制?”爱丽丝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是因为执政官阁下所说的,‘他们像是闹别扭的家人’这种看法吗?” 巴雷特中校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温情”说法不以为然:“奥斯执政官心善,念旧情。但我们防卫科更直接——主要是因为早期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没试过跟他们沟通。” 卡尔副官点了点头,回忆道:“大概几十年前,在我刚加入防卫科不久,当时的老科长,也是一位回归的萨尔顿人,力排众议,尝试过主动向他们发出明码通讯请求。” “我们想告诉他们真相,想告诉他们昂皮斯的大门始终敞开,想结束这种无意义的对抗。”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挫败和无奈:“但是,您猜怎么着?我们发出的所有通讯请求,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他们都是直接拒绝接收,根本不给我们任何对话的机会。一次,两次,十次……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明白了。” 巴雷特中校语气生硬地总结:“他们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他们只想活在自己那个充满‘悲壮’和‘抗争’的幻想世界里。” “沟通?他们对沟通不感兴趣,他们只对维持自己‘受迫害者’的身份感兴趣。既然他们选择封闭,选择活在过去,那我们也没必要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现在的策略就是,他们来捣乱,我们就按规矩驱离,只要不造成实际损害,就由他们去。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嘲讽,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就像执政官说的,好歹……也曾是一家人。真要下死手,心里也难免会有点疙瘩。” “更何况,谁知道那帮人里,还有没有像我们当年一样, 最终会想明白、愿意回来的呢?” 第15章 隔阂 爱丽丝在防卫科的会客室里静静地坐着,巴雷特中校和卡尔副官已经离开,但他们那带着愤懑与不屑的讲述,却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结合奥斯执政官的说法,历史的脉络似乎已经清晰——一场因偏执和谎言引发的、持续数百年的误解与隔阂。 然而,一个细微却关键的不合逻辑之处,如同平静水面上的一丝涟漪,始终无法抚平。 爱德华,那个年轻的萨尔顿首领,或许固执,或许沉浸在祖辈的故事中,但他并非愚笨,更不像是一个完全封闭心灵、拒绝一切外界信息的人。 在自己提出质疑时,爱丽丝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和思考的光芒。 这样一个会在压力下审视自身信念的青年,他所领导的、那些在破败基地中虽显落魄却并非穷凶极恶的成员,真的会顽固到对所有来自昂皮斯的通讯请求,数十年如一日地、无一例外地全部拒绝或无视吗? 这不符合她对人性观察的经验。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物理上或信息上,阻断了这种沟通的可能。 一个猜想逐渐在她心中成形。这猜想有些大胆,但若是成立,便能解释这持续的僵局。 她站起身,再次找到了尚未远去的巴雷特中校。 “中校先生,”爱丽丝开口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可以借用一下你们通常用于对外空域广播或试图联系……‘他们’的那种通讯设备吗?最好是便携式的。” 巴雷特中校愣了一下,眉头微皱:“您想做什么?亲自尝试联系那群顽石?我劝您别白费力气了,我们试过无数次……” “或许不是白费力气。”爱丽丝打断他,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只是想验证一个想法。请放心,我不会透露任何昂皮斯防卫科的内部信息,只是做一个简单的测试。” 看着她笃定的神情,巴雷特中校虽然满心怀疑,但想到执政官的介绍信,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好,卡尔,带爱丽丝女士去三号监控站的对外通讯台,权限开到民用频段。” “是,中校。” ---萨尔顿军团基地 爱德华·萨尔顿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边是自幼耳濡目染、支撑他走到今天的“背叛与荣耀”史诗,另一边则是那个神秘金发少女冷静指出的一系列无法忽视的疑点。 尤其是那句“昂皮斯方面真的想对付你们,你们还能在这里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信念。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动摇信念的思绪甩出去。 现在不是沉迷于这些无解问题的时候,现实的压力迫在眉睫。 上次针对昂皮斯船坞的行动彻底失败,不仅一无所获,卡恩开回来的那艘昂贵飞船物归原主,连他自己驾驶的、用于佯动吸引火力的老式飞行器,也在防御炮火的“驱离”下受了不轻的损伤。 基地的物资本已见底,这次行动更是雪上加霜。 他叹了口气,走向基地那间最大的、也是唯一能勉强容纳飞行器的机库。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和劣质冷却液的味道。机库中央,那艘陪伴了萨尔顿军团不知多少年的老旧飞行器正停在那里,几个技术骨干围着它,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沮丧。 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 长久以来,支撑着他们在这片废墟中坚持下去的,正是那份对“背叛者”的恨意和夺回“荣耀”的信念。 如今,这信念的基石被人撬动,哪怕只是细微的裂缝,也足以让本就艰难的生活显得更加压抑和茫然。 爱德华走到飞行器旁,伸手触摸着它冰冷而布满划痕的外壳。 这艘船真的太老了,线条笨重,引擎效率低下,装甲薄弱,与昂皮斯空港里那些流光溢彩的星舰相比,就像是博物馆里爬出来的古董。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但持续的“滋滋……咔……”电流杂音,从飞行器的内部通讯单元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爱德华觉得有些耳熟。 他努力回忆,想起在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艘飞行器在运行时,似乎就经常伴随着这种背景噪音。 当时大人们只当是设备老化的普通故障,并未深究。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这声音就消失了,大家还庆幸是故障自己好了。 看来,它是真的老了,连以前的“老毛病”都复发了。爱德华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这艘飞行器,几乎承载了他对“萨尔顿军团”所有的早期记忆。 他的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童年。 那时,他的父亲——上一任军团首领——还在世。 他记得父亲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记得父亲将他抱进这艘飞行器的驾驶舱,指着舷窗外璀璨又危险的星海,用带着疲惫却依然坚定的声音说:“爱德华,看,那片星空,曾经都属于我们的先祖。终有一天,我们会夺回来的。” 他记得父亲驾驶着这艘老旧的飞船,带着他在小行星带中穿梭,寻找着可以回收利用的太空垃圾、废弃矿点里残存的稀有金属。 那些日子虽然艰苦,但坐在父亲身边,听着引擎的轰鸣,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他心中充满了对“事业”的朦胧憧憬和对父亲的崇拜。 这艘飞行器,就像是他的另一个家,一个移动的、充满父亲气息的堡垒。 父亲去世后,这艘船和“萨尔顿的荣耀”一起,成为了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可现在,这份“荣耀”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虚幻。 正当爱德华沉浸在泛黄的回忆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滑动时,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打破了机库的沉闷。 “果然是这样啊……” 爱德华猛地转身,心脏几乎骤停。只见爱丽丝不知何时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机库门口,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信号灯的便携式通讯设备。 更让他惊骇的是,随着爱丽丝的手指在设备上轻轻一按,关闭了某个功能,那艘老旧飞行器内部持续传来的、被他认为是“老毛病复发”的电流杂音——戛然而止。 机库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通风管道沉闷的嗡鸣。 爱丽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煞白的爱德华,以及周围闻声看来、目瞪口呆的萨尔顿成员。 她扬了扬手中的通讯设备,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看来,不是你们拒绝沟通。” “而是有人,早就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们‘拒绝’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声音。” 第16章 有内鬼,终止…… 机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维修工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反而更加凸显了此刻凝滞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爱丽丝手中那个已经关闭的便携通讯设备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那艘刚刚停止发出“电流杂音”的老旧飞行器。 爱丽丝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笼罩在萨尔顿军团头顶数十年的信息壁垒。 “我的推测是,”她声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敲打在众人心上。 “有人,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你们的主要通讯装置——很可能就是这艘使用最频繁的飞行器上的设备——进行了极其隐蔽的改造。” 她举起手中的昂皮斯制式通讯器:“这个装置,使用的是昂皮斯官方对外通讯的标准频段。而改造你们设备的人,设置了一个特殊的过滤或干扰程序,将所有接收到的、属于这个特定频段的信号,统统识别并转化为无法识别的、持续的电流杂音。” 脸色苍白的爱德华喃喃说道:“所以我小时候听见的……还有刚才的那些‘杂音’,根本不是什么设备老化故障?” 爱丽丝肯定了他的猜想。 “没错,那很可能就是昂皮斯方面一次次发来的通讯申请、谈判请求,甚至是……某种情况说明或通告。” 爱德华怔怔地看着那艘布满岁月痕迹的飞行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老伙计”。 童年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那些被大人们忽略的“滋滋”声,那些他曾在无聊时模仿的噪音……原来,那并非机器的呻吟,而是被扭曲的、来自“故乡”的声音? 那试图伸向他们的手,却被无形之力变成了令人厌烦的干扰? “我之前从昂皮斯防卫科确认过。” 爱丽丝继续道,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他们在多年前,确实曾多次、以官方形式向你们发出过沟通和谈判的邀请。但如同石沉大海,从未得到任何回应。他们因此认定你们顽固不化,拒绝任何对话。现在看来,真相并非如此。” 信息的冲击让萨尔顿的成员们陷入了混乱。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主动坚守、拒绝与“背叛者”妥协的一方,可现在却发现,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选择是否沟通”的权利。 他们坚守的堡垒,墙壁内早已被人埋下了静音的陷阱。 就在这时,爱丽丝轻轻地、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而且,你们没发现吗?似乎少了一个人。” 爱德华闻言,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眼神如同扫描仪般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部下。 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卡恩、负责动力的老约翰、维修工姐妹……的确,少了一个! “是莫斯……”站在爱德华身旁的卡恩大叔也反应了过来,粗犷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那个总是眼神闪烁、时不时提出些激进建议的瘦小男人,此刻不见踪影。 “莫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爱德华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愤怒和背叛感。莫斯虽然想法有时比较极端,但也是军团的一员,他为什么要暗中切断军团与外界沟通的可能? 爱丽丝看着爱德华,眼神中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锐利:“你不会以为,他真的是你们的‘同伴’?” 她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爱德华思维中的迷雾。 “仔细想想,”爱丽丝提示道,语气平淡却极具引导性,“这个叫莫斯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加入你们的?他的来历,你们真的清楚吗?” 机库里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人群中最为年长、头发已花白的中年人——负责档案记录的老约翰,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的表情,他喃喃自语。 “不对啊……莫斯……他今年多大年纪了?为什么……为什么在我的印象里,几十年前,我刚加入军团没多久的时候,他就一直是现在这副样子?好像……从来没变过?” 老约翰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说起来……好像真是这样啊!” “没错!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我还以为他只是长得显年轻……” “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惊疑不定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愤怒和困惑。 容貌十几年未曾改变?这在平均寿命虽长但依旧会正常衰老的星际人类中,是极其不寻常的,毕竟他们又不是什么长生种。 “照片!对了,照片!”卡恩猛地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就朝着基地深处那间充当储藏室兼档案室的破旧舱室跑去。 里面堆满了军团积攒下来的各种杂物,包括一些早年的记录。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卡恩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的实体照片。 那是早年还在使用化学感光技术时留下的珍贵影像。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照片上,是尚且年轻、眉宇间充满锐气的上任首领——爱德华的父亲。 他身边站着的是当时军团的核心成员,其中就有年轻许多的老约翰、卡恩等人,虽然衣着破旧,但眼神中都带着一股不屈的火焰。 然而,当爱德华的目光扫过照片中父亲身后的那群人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几乎停止。 在人群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略显模糊的笑容。 那张脸——正是莫斯。 与照片上其他相较现在都透着青涩或年轻朝气的人不同,照片上的莫斯,其容貌、神态,甚至那略显佝偻的身形,都与现在的莫斯,几乎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 几十年,甚至可能更久,他就像一个幽灵,悄然潜伏在萨尔顿军团之中,目睹着首领更迭,见证着成员来来去去,而他自己,却未曾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 机库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从照片上那张凝固的脸,转向了莫斯平时常待的、如今却空无一人的角落。 背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邃和恐怖。 这本该是极容易被发现的破绽才对……为什么,直到现在,在外人的点拨下,他们才发现这一点呢? 第17章 告别阴影 爱丽丝清脆的拍手声在死寂的机库中回荡,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被巨大阴谋笼罩的沉默。 将众人从毛骨悚然的惊骇和自我怀疑中暂时唤醒。 “现在不是沉浸在恐惧中的时候。”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真相虽然残酷,但至少让你们看清了所处的迷雾。” 她环视着一张张苍白、困惑又带着愤怒的脸庞,继续说道:“这边的历史被歪曲、被操弄的时间太久了。” “但有一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萨尔顿与昂皮斯两族当年的分道扬镳,绝非简单的理念不合,其背后必然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推动、煽风点火。”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对方如此大费周章,耗费数十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像幽灵一样潜伏在你们中间,精心维持着这个信息孤岛,让你们与昂皮斯持续对立……他们所图谋的,绝对不会是小事。” 爱德华和其他成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看着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看着这破败不堪、全靠捡垃圾维持的基地。 “我们……我们身上有什么价值?”爱德华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巨大阴谋选中却不知缘由的荒谬感。 “值得什么势力这般觊觎?我们一无所有,除了……除了这个所谓的‘萨尔顿军团’的空名号。” 他苦涩地笑了笑,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冲击,原本那股支撑着他的悲壮感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 “如果说是昂皮斯那边的敌人,想利用我们给昂皮斯制造麻烦,倒还说得通。可他们难道就指望着靠我们这十几个人、一些落后于时代的武器,去攻陷昂皮斯,夺取那颗星球的掌控权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有一丝自嘲。 “现在……现在就算是我们自己,也多少看清现实了。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我们连每月一次的骚扰都像是小孩子扔石子,除了惹人厌烦,根本动不了昂皮斯分毫。” 这种认知,比得知被欺骗更让人感到无力。 他们坚持了数百年的“事业”,其基础不仅是建立在谎言上,甚至连作为“棋子”的价值,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和可笑。 爱丽丝看着他们,并没有出言安慰。对他们来说,残酷的真相比温暖的谎言更有价值。 她确实没指望能从这群被蒙蔽已久、处于社会边缘的人这里得到关于幕后黑手目的的直接情报。 “对方的目的事关重大,且隐藏极深,自然不会轻易让你们知晓。” 她淡淡地说,“但无论如何,继续留在这个被监视、被操控的牢笼里,无疑是坐以待毙。”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款式简洁的衣袋里,取出了一个封装完好的、印有昂皮斯执政厅徽记的硬质信封。 信封看起来还很新,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我来这里之前,奥斯·基斯执政官托我转交的。” 爱丽丝将信封递向依旧处于混乱中的爱德华,“他说,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昂皮斯的大门,始终为愿意回家的萨尔顿人敞开。” 爱德华怔怔地看着那封信,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内心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没有立刻去接。 那信封上清晰的昂皮斯徽记,在他从小到大被反复灌输的认知里,一直是“背叛”、“压迫”和“屈辱”的象征。 是它,取代了“安基德勒”,是它,代表着那个夺走他们家园的“敌人”。 可现在,这冰冷的象征却代表着一条可能脱离目前绝望困境的道路,一个来自他们一直视为仇敌的“故乡”的、正式的、官方的邀请。 这轻飘飘的一封信,此刻在他手中仿佛重逾千斤,承载着几百年的隔阂、祖辈的仇恨、自身坚持的崩塌、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卡恩和其他成员也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聚焦在那封信上。 有人眼中流露出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和如释重负,有人依旧充满对过往叙事的疑虑和对“背叛者”的不信任,还有人脸上带着对曾经坚持的“事业”的最后一丝不舍与彷徨。 机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沉重而紧张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因为惊骇,而是因为一个沉重而突然摆在面前、将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选择。 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积郁的沉闷空气都置换掉,也仿佛是在积蓄做出决断的勇气。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轻轻地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指尖触碰到光滑而微凉的纸张,感觉不像是在触碰一封信,而像是在触碰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却也蕴含可能性的未来之门。 爱丽丝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揭示了部分真相,打破了信息壁垒,传递了和解的可能性,并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他们自己。 至于萨尔顿军团的这些人最终如何抉择,是继续固守在这片废墟中咀嚼过去的苦涩,还是鼓起勇气走向一个陌生的“故乡”,那是他们自己需要面对和承担的道路。 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她那艘静静停泊在机库一角的座驾。 此刻的它,经过昂皮斯船坞最高规格的改装,早已焕然一新。 哑光深空灰的涂装更加流畅深邃,一些细微之处的结构也经过了优化,内部更是按照顶级标准进行了全面升级。 它甚至有了个随爱丽丝心意更改的新名字——「三月兔」。 说起来,这次飞船失窃事件,反而阴差阳错地帮她省下了一大笔改装费用,还白嫖了一套远超原计划的高档次改装套餐。 爱丽丝靠在「三月兔」号光滑冰冷的舱门边,思绪有些飘忽。昂皮斯方面的赔偿确实有些过于“到位”了,现在个人账户里的信用点甚至比来这里之前还要充裕…… 这让她这个脸皮有点薄的人,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或许,这也是她决定多管闲事,尽力帮助厘清昂皮斯和萨尔顿之间隔阂的原因之一。 她静静地等待着,目光掠过那些仍在激烈思想斗争中的萨尔顿成员,最终落在低头凝视着手中信封、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却挺直的爱德华身上。 接下来的谜团,关于那个身份成谜的莫斯,关于其背后更深层的幕后黑手,或许需要从更广阔的角度去探寻了。 这里,只是谜题露出的一角。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机库内,目光交织,无声的交流在每一个眼神中传递。 最终,几乎所有成员的目光,都逐渐汇聚到了他们的年轻首领身上,带着信任,也带着将未来托付的决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爱德华终于抬起了头。他先是缓缓地、逐一地看过围绕在他身边的每一张面孔——那些熟悉的、饱经风霜的、此刻却带着同样决意的脸庞。 他从卡恩坚定的眼神中,从老约翰释然的叹息中,从其他成员或紧张或期待的表情中,得到了无声却一致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一直耐心等待的爱丽丝,原本迷茫的眼神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所取代。 他扬了扬手中那封已被他握得微微温热的信,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我们……愿意回去。”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有人长长舒了口气,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有人眼中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水光。 尽管前路未知,但一个持续了数百年的死结,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被勇气和真相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们,将告别躲在阴影中的生活。 第18章 印信 决定既下,机库内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流动起来。爱德华深吸一口气,走到一直静候在「三月兔」号舱门边的爱丽丝面前。 少年脸上还残留着震惊过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坚定了许多。 他郑重地、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敬意,向爱丽丝深深鞠了一躬。 “女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诚恳,“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感谢您在我们冒犯了您之后,不仅没有追究,还……还帮助我们看清了真相。” 他指的是偷船之举,更指的是那颠覆了他们认知的通讯屏蔽和莫斯的背叛。 爱丽丝微微侧身,没有完全受他这一礼,语气依旧平淡:“不必谢我。厘清真相,于我而言只是顺手而为。至于飞船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基地,“昂皮斯方面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赔偿,你们若真要表达谢意,将来向奥斯执政官和昂皮斯表达即可。” 她的态度明确而疏离,将这份人情指向了它本该去的地方。 她只是一个揭开了幕布一角的过客,并非救世主。 ——— 重返昂皮斯的过程比爱德华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没有预想中的刁难或审视,奥斯执政官亲自安排了接待。 在一间安静的档案室内,奥斯调出了一段经过严密保存、画质有些粗糙但内容清晰的全息录像——正是当年那场决定星球命运的联合议事会公投现场。 爱德华和他的同伴们屏息凝神地看着。录像中,双方代表激烈辩论,程序公开,投票过程井然有序。 最终计票结果宣布时,赞成开放的议案确实以可见的优势通过。 画面中,安德烈·萨尔顿——爱德华的祖先——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愤怒地指责,然后带领部分人离席,在那之中……可以看到,他们所熟悉的莫斯,也在其中。 画面在此中断。 真相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眼前,击碎了最后一丝关于“阴谋篡改公投”的幻想。 萨尔顿的成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释然,有羞愧,也有一种卸下沉重历史包袱后的虚脱感。 之后,奥斯执政官与爱德华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 当爱德华从执政官办公室出来时,两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凝重,似乎谈论了某些远超历史纠葛的、更加沉重的话题。 再之后,便是一系列繁琐却必要的交接手续。昂皮斯方面并未因为他们“迷途知返”而免除所有责任。 经过评估,萨尔顿军团这些年的骚扰和盗窃行为对昂皮斯造成了不小的物质损失。 奥斯执政官虽表示不会进行刑事追究,但坚持要求他们通过劳动来偿还一部分债务。 爱德华和他的同伴们被安排了不同的工作岗位,融入昂皮斯庞大的工业体系之中。 他们未来的一部分收入将被扣除,用于抵扣过去的损失。 对此,爱德华等人没有任何怨言。他们清楚,这已经是昂皮斯方面所能给出的最大宽容。 更何况,即便需要努力工作偿还旧债,这里稳定安全的环境、充足的食物和能源、以及作为公民的基本权利和尊严,都远非小行星带那朝不保夕、如同老鼠般躲藏的生活可比。 终究……一切还是向着好的方向。 ———— 回到一段时间之前。 办公室里只剩下奥斯·基斯和爱德华两人。气氛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充满历史性和解的感动,反而带着一种隐秘的紧张。 奥斯沉吟片刻,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看向爱德华,压低声音问道:“爱德华,在你和莫斯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他有没有,以任何方式,向你打探过关于某样东西的事情?比如……一个被称为‘印信’的古老物件?” 爱德华闻言,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露出了警惕和戒备的神色。 这个秘密,是萨尔顿首领代代口耳相传的绝密,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卡恩和老约翰都不知道。 奥斯看到他的反应,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别紧张,孩子。我这么问,并非觊觎。”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进行了复杂的生物识别和密码验证。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小型密室。 他从密室中央的一个合金平台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纹路的徽章状物品。 “你看,”奥斯将徽章托在掌心,神色无比郑重,“这个,就是昂皮斯菲利族世代守护的‘印信’。” 他将徽章展示给爱德华看,上面的纹路古老而神秘。 “根据先祖留下的、只能由执政官一对一传承的训诫,这个东西,关系到一个非常古老的秘密。据说,萨尔顿族和昂皮斯族手上各有一个,两者合二为一,会揭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奥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困惑:“至于这个秘密具体是什么……历经数百年,或许连最初的守护者们都已模糊,或许是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触发。训诫只严令我们必须将其严密保护,绝不可落入外人之手。” 他看向爱德华,眼神深邃:“如果莫斯,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真的是为了谋求某样东西而潜伏数十年,那么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你们萨尔顿安德族守护的那一块‘印信’。” 爱德华沉默了片刻,内心经历着激烈的挣扎。最终,对奥斯的初步信任以及对莫斯及其背后势力的忌惮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们确实也有一块。和你们一样,也是由祖先一代代、只传给下一任首领。” “莫斯有没有旁敲侧击的问过这东西是否存在……我比较笨,可能也听不出来。但他是绝对找不到的。” 随后,在奥斯略显惊讶的目光中,爱德华撩起了自己上衣的下摆,露出精瘦的腰腹。 他手指在腰间某处轻轻一按,然后稍一用力,竟撕下了一小块“皮肤”。那并非真正的血肉,而是仿真度极高的人造皮。 皮肤之下,显露出来的并非生物组织,而是闪烁着金属光泽和能量回路的、经过大规模机械改造的人造内脏结构。在这些精密机械的深处,隐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暗匣。 爱德华动作熟练地打开暗匣,从里面取出一个同样古朴的小盒子,看也没看,随手丢给了奥斯,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充满疲惫的漠然: “印信就在这里面。为了藏匿和保护这玩意,我们家族的每一任接班人都被迫接受了不同程度的身体改造,内部植入暗格……就因为这个,我的父亲、我的爷爷……还有之前的每一代首领……都很少有活过四十岁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凉:“基本都是因为缺乏足够的资金和技术支持,无法妥善保养这些复杂的机械构装体,最终导致严重的排异反应或者系统衰竭而死。” “我实在受够这些了……拿去。这份沉重的‘荣耀’,我们不想再背了。” 奥斯接过那个冰冷的小盒子,手感沉重。他看着爱德华腰间那触目惊心的机械改造痕迹,听着那轻描淡写却字字血泪的叙述,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打开盒子,而是郑重地将它连同自己保管的那枚印信,一起放回了那个重重加密的机关密室里。 “爱德华,”奥斯转过身,目光真诚地看着年轻人,“我向你保证,我力排众议接纳你们回来,并非完全为了这枚印信。我的确同样期望着两个民族能够放下过去的芥蒂,真正重新团结在一起。这片星域,本就是我们共同的家园。” 他走到爱德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却坚定:“虽然,出于原则和对法律的尊重,你们军团的诸位还是必须通过工作来偿还这些年造成的损失,这是无法免除的惩罚。” “但同样的,我以执政官的名义承诺,你们在昂皮斯的一切生活所需,都会受到充分的保障。你们以及未来愿意回归的每一个萨尔顿人,都将享有昂皮斯正式公民的一切权利和义务。这里,将是你们新的。” 爱德华抬起头,直视着奥斯·基斯的眼睛。在那双饱经风霜、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眸子里,他没有看到一丝虚伪或算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份对于和解的真诚期望。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一种新的、不同于以往那种被仇恨驱动的纽带,似乎在这一刻,于两人之间,于两个分隔太久的族群之间,悄然建立了起来。 第19章 密约者 将爱德华一行人及其未来托付给昂皮斯后,爱丽丝并未立刻离开。 莫斯这个神秘人物的消失,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她的感知中,隐隐带来一种不安。 一个耗费如此漫长时间、精心编织如此骗局的存在,其目的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放任这样一个危险的变量游离在外,并非明智之举。 她回到「三月兔」号上,舰桥内只有「柴郡猫」待机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她拒绝了ai关于播放舒缓音乐或汇报星系新闻的建议,将自己沉浸在安静的思考中。 指尖在控制台的全息界面上轻点,调出备忘录功能,开始冷静地梳理关于“莫斯”的已知信息。一条条特征被清晰地罗列出来: 异常长寿:在萨尔顿军团潜伏数十年容貌未变。推测的可能性有二:1、伪装成普通人类的智械,但爱丽丝接触过的所有军团成员,包括有些机械改装的,生命体征均属碳基范畴,莫斯若为高仿真智械,其能量和微观结构应难完全瞒过她的感知;2、 某种长生种,但需具备极佳的形象伪装或认知干扰能力,才能融入人类群体而不引起长期怀疑。 认知干扰能力:能让周围人对其数十年不变的容貌这一明显异常视若无睹,认为这是合理现象。 这并非简单的心理学暗示,更可能涉及某种超越常规的、作用于群体认知层面的能力——或许是某些命途力量的诡异应用。 长期潜伏与隐匿:至少百年以上时间专注于萨尔顿军团这一目标,意味着在此期间他\/她\/它极大程度地减少了在其他地区的公开活动,近乎销声匿迹。 这三个特征组合起来,指向了一个极其专业、耐心且危险的潜伏者。 爱丽丝沉吟片刻,调用了自己作为公司p46级顾问的权限,连接了星际和平公司的内部情报网络,临时申请了一个高级别的交叉检索引擎。 她将梳理出的特征作为筛选条件输入,并特别标注了时间跨度和潜在的能力倾向。 庞大的数据流在无形的网络中穿梭、比对。即便是公司的数据库,要精确匹配这样一个刻意隐藏的存在也非易事。 几分钟后,检索界面弹出了寥寥数条匹配度较高的结果。大多数都因细节不符或时间线对不上而被快速排除。 直到一条记录映入眼帘,旁边附带的、由多个监控探头捕捉并经过算法还原的模糊影像,让爱丽丝的目光瞬间凝固。 影像中那张瘦削、带着几分狡黠笑容的脸,尽管角度不同、画质欠佳,但与她在萨尔顿基地见过的莫斯,几乎一模一样! 爱丽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对自己的感知力有绝对的自信,她不认为有什么乔装易容术能够完全瞒过她的眼睛,尤其是在她已有警惕的情况下。 那么,影像中这个人,有极大概率就是莫斯的真实样貌,或者说,是他长期维持的某个固定形象。 她点开了这条记录的详细电子档案。 档案的开头就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高危】、【信息不全】。 档案编号:xk-734-Ψ 目标代号:密约者 (the venant-aker) 真实姓名:已不可考,疑似使用过多重化名。 已知特征: 外貌:如附图所示,瘦小男性人类外貌,特征相对固定,但怀疑仅为常用伪装之一。 能力评估:极度擅长利用疑似与「神秘」命途相关的力量进行渗透、伪装与煽动。具备强大的认知扭曲能力,可使其融入特定群体并让周围个体对其不合理之处产生“合理化”解释,难以被常规手段识破。 精于挑拨离间,制造并利用矛盾。 主要活动记录(已确认): 约五百标准年前,活跃于星际海盗组织「暗月」高层,担任类似“顾问”或“协调人”角色。 在此期间,成功策划并挑起了当时三个相邻中等文明(格伦瑟姆联邦、艾尔丹诺商会联盟、凯拉博星域)之间的剧烈冲突。 其手段隐秘而恶毒,通过伪造证据、暗杀关键人物、散播恐慌谣言等方式,使三方最终爆发全面战争。 战争导致格伦瑟姆联邦主力舰队覆灭,首星被毁,文明实质上覆灭;艾尔丹诺与凯拉博也元气大伤。 「暗月」海盗团则在冲突末期趁虚而入,以“调解者”和“秩序维护者”的姿态,接管了格伦瑟姆联邦遗留的大部分疆域、资源和基础设施,实力急剧膨胀。 备注:此事件后,「密约者」便从未再以任何可确认的身份在已知银河系范围内公开露面,仿佛人间蒸发。 推测其可能已更换全新身份深度潜伏,或转向更隐秘的活动方式。 档案到此为止,后续只有一些零星的、无法证实的目击报告。 爱丽丝缓缓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控制台光滑的表面。 “……还真是个狠角色。”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原本以为只是个潜伏在边缘团体里搞点小动作的阴谋家,没想到挖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足以在星际尺度上掀起腥风血雨、间接导致一个文明覆灭的危险存在。 公司档案里的“高危”评级,绝非虚言。 这样一个危险的家伙,为什么会在萨尔顿军团这个几乎与世隔绝、贫瘠弱小的“草台班子”身上,浪费长达近百年的时间? 这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比例,简直就像用歼星炮去瞄准一只蚂蚁。 除非……萨尔顿军团,或者更准确地说,萨尔顿安德族本身,隐藏着某种远比表面上看起来重要得多的东西。 某种值得“密约者”如此耐心等待、长期布局的目标。 爱丽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舷窗外,昂皮斯的建筑在星光下轮廓分明。 爱德华与奥斯执政官的谈话并没有逃过她的耳朵,虽然说是单独谈话,但自己稍微“不小心”透过厚重的墙壁感知到了他们的对话。 是那枚由爱德华交出去的、与昂皮斯执政官保管的合二为一才能揭示秘密的“印信”吗? 那个连奥斯执政官自己都说不清具体作用的远古秘密? 看来,这片看似平静的星域,水面下隐藏的漩涡,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深邃和危险。 莫斯——或者说“密约者”——的逃走,恐怕并非事件的结束,而只是一个更大谜局的开始。 不如说……那个「密约者」,他的行动真的失败了吗? 她需要重新评估这里的局势了。 第20章 筹划已久的计策 未知的黑暗空间,或许是一间密室,或许是一艘舰船的指挥中心,只有两道人形的轮廓在微光中隐约可见。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威严:“密约者……你做得很好。数百年的布局,终于临近最后一步了。” 稍瘦小些的身影发出一种略带尖细、仿佛永远含着笑意的声音,正是那个从萨尔顿军团消失的“莫斯”。 “嘻嘻,这场戏我可差点就演不下去了。那个女人,一开始根本不上套,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得让我都愣住了。我还以为几百年的心血要功亏一篑呢。” 他语气轻佻,却透着一丝后怕,“没想到她居然又折返回来,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好’家伙呢。看来连命运都站在我们这边。” 高大身影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沉声道:“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符合预期。通知下去,所有单位进入最终战备状态,准备发起总攻。” “明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瘦小身影兴奋地应道,身影渐渐融入更深的黑暗中。 —— 次日,昂皮斯行政中心。 清晨的秩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难以置信的惊呼打破。 最早抵达大厦的工作人员惊恐地发现,执政官办公室所在的顶层,连同其上的部分结构,如同被高功率的激光切割过一般,整体不翼而飞! 断裂面光滑如镜,露出内部的管线结构和下方楼层的天花板。 万幸的是,由于是顶层,并未引起建筑结构的连锁坍塌,但这一超自然般的景象足以让所有目睹者瞠目结舌。 消息迅速传开,人们议论纷纷,大多猜测是某种尖端空间实验引发的意外事故,或是罕见的空间畸变现象。 恐慌在蔓延,但尚未完全失控。 然而,当匆匆赶到现场、脸色铁青的奥斯执政官,在临时设立的指挥点接到来自防卫科的紧急加密通讯时,他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执政官阁下!” 通讯那头,巴雷特中校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 “就在三分钟前!星域边界的长程预警阵列侦测到大规模空间跃迁信号!数千……不,数量可能上万艘全副武装的大型战舰,型号未知,但能量读数极高!它们出现后,没有攻击任何外围设施,而是……而是直接朝着本恒星系的恒星方向高速驶去!” 奥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住通讯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一种远超他最坏想象的方式。 莫非这些人是要攻击恒星? 这意味着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占领或掠夺昂皮斯星球本身,而是要彻底摧毁整个恒星系赖以生存的基础!这是彻头彻尾的、毫无转圜余地的灭绝行为! —— 这一切,并非偶然。这是一个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阴谋。 最初的裂痕,早在安德烈·萨尔顿带领族人离开时便被种下,而“密约者”正是当时潜伏在双方内部、巧妙煽动对立的推手。 随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利用自身扭曲认知的能力和时间的冲刷,刻意模糊和混淆了两族的记忆,让仇恨和误解根深蒂固。 计划的最终阶段,需要一个合适的“外力”来打破僵局,促使分离的萨尔顿回归,并让萨尔顿的首领在冲击下对自己坚守的一切产生根本性动摇,从而最有可能将两枚至关重要的“印信”集中保管在相对“安全”的昂皮斯官方手中。 他们选中了爱丽丝。 一个恰好路过、拥有星际和平公司高级干部身份的人。按照常理,公司的人注重规则和财产权,自己的贵重飞船被窃,必然会动用力量追回,并将窃贼抓捕遣送给当地政府昂皮斯。 这样一来,萨尔顿军团被迫回归,在官方压力下,印信的交接也顺理成章。 然而,爱丽丝最初的反应超出了“密约者”的预料。 她竟然放过了萨尔顿军团,这险些让计划夭折。 万幸的是,她“爱管闲事”的性格促使她介入了两族的恩怨,最终阴差阳错地还是促使爱德华交出了印信,达成了集中保管的关键目标。 至于为何要大费周章,而不是直接强抢? 原因在于“暗月”海盗团。自从数百年前那场导致一个文明覆灭的事件后,“暗月”便成为了许多星际势力重点关注的对象,任何大规模的直接军事行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干涉和围剿。 因此,他们必须采用这种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 最后一步,便是取回印信。 “密约者”在潜伏于萨尔顿军团的漫长岁月里,早已在由历代首领贴身保管的那枚印信上,动用了极高明的手脚。 特制的追踪器。 那并非简单的追踪器,而是一个预设的空间坐标锚点和传输触发器。 一旦两枚印信在物理上接近到一定距离,比如同时存在于昂皮斯行政中心顶层,并被某种特定的能量波动,可能是奥斯执政官开启密室时的验证程序激活,触发条件便告达成。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防止印信被分开存放,传输范围被刻意设置得相当大——覆盖了整个顶层区域。 于是,当触发条件满足时,到了特定的时间,不仅是两枚印信,连带着整个执政官办公室楼层,都被瞬间传送到了“暗月”的手中。 而爱德华,他以为通过残酷的自我改造藏匿得天衣无缝的家族至宝,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埋下了最终的“炸弹”。 此刻,庞大的“暗月”舰队正扑向恒星,他们的目的是直接摧毁昂皮斯赖以生存的一切吗? 是,也不是。 也许和那两枚印信潜藏的秘密相关,但具体究竟为何,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昂皮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灭绝危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隐藏在黑暗深处,冷眼旁观着他们的“成果”。 第21章 战局 不明舰队兵临恒星系的噩耗,如同致命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昂皮斯。 恐慌在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行政中心顶层神秘消失的谜团尚未解开,更大的灭绝危机已然降临。 奥斯执政官在指挥中心里,脸色铁青,但声音却异常沉稳,通过全球广播系统传遍了星球每一个角落: “昂皮斯的公民们,我们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一支庞大的未知舰队正意图侵入我们的家园!也许,这是对我们整个文明的灭绝行动。” “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战斗!所有防卫力量,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为了家园,为了生存,血战到底!” 尽管一颗工业星球的防卫力量,与那遮天蔽日的万艘大型军用战舰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但昂皮斯人没有选择退缩。 无数的太空战机、护卫舰、驱逐舰从星球表面、轨道防御平台、隐藏在小行星带的秘密基地中蜂拥而出,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义无反顾地扑向入侵者。 轨道炮台全力开火,能量光束划破漆黑的宇宙,拉开了这场力量悬殊的生存之战的序幕。 在自愿参战的人员中,爱德华和他刚刚回归的萨尔顿同胞们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或许还没有配备最先进的舰船和武器,或许对昂皮斯的新式装备还不够熟悉,但他们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却比任何人都要炽烈。 “兄弟们!”爱德华在通讯频道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愤怒与力量。 “这片星域,曾经也是我们先祖用鲜血开拓的家园,如今它再次面临灭顶之灾,而我们……我们很可能在无意中成为了引狼入室的帮凶!” “但现在,不是沉浸在愧疚中的时候,拿起武器,为了赎罪,为了守护这片本应属于我们共同的家园,血战到底!让所有人看看,萨尔顿人的勇气和荣耀,从未真正消失!” “血战到底!”通讯频道里传来卡恩等人嘶哑的怒吼。 他们驾驶着昂皮斯方面紧急调配给他们的舰船,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最激烈的交战空域。 他们的打法甚至比一些昂皮斯的老兵更加悍不畏死,仿佛要将数百年的压抑和刚刚醒悟的悔恨,全部倾泻在敌人身上。 太空化作了巨大的熔炉。能量光束交错纵横,如同死神的织网。 导弹拖着尾焰撞向巨大的舰体,爆开一团团绚烂而致命的火光。 护盾过载的闪烁如同垂死星辰的悲鸣,舰体解体的碎片如同宇宙中绽放的金属之花。 每一秒都有昂皮斯的舰船化作宇宙尘埃,但后续者依然前仆后继,用生命拖延着敌人逼近恒星的脚步。 “暗月”舰队的火力极其凶猛,舰船性能也明显优于昂皮斯的防卫力量。 然而,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支庞大的舰队在战术协同上似乎存在一些微妙的脱节。 各分舰队之间的配合不够紧密,攻击波次显得有些杂乱,更像是依靠强大的个体火力在进行压制,而非一个统一大脑指挥下的精密战争机器。 这种不协调感在激烈的战斗中并不显眼,但却被一些经验丰富的昂皮斯指挥官隐约察觉,只是眼下殊死搏斗,无暇深究。 战斗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昂皮斯的防线在绝对的数量和火力差距下,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 数个重要的轨道防御平台被接连摧毁,护卫舰编队损失惨重。绝望的气氛开始弥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璀璨的琥珀色流光,以远超常规战舰的速度,如同撕裂黑暗的黎明之箭,从昂皮斯星球的方向疾射而来,径直冲入了战况最激烈的核心区域! 流光所过之处,一种无形的、浩瀚的力量扩散开来。 几道即将命中一艘昂皮斯重型星舰的致命炮火,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对坚固的墙壁,能量瞬间湮灭,连爆炸都没能产生。 “那是……!”正在浴血奋战的爱德华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艘熟悉的、线条流畅的舰船—— 是“三月兔”号。 大致摸清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后,爱丽丝决定出手了。 “三月兔”号并未搭载任何显眼的武器系统,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停在战场中央,仿佛风暴眼中的宁静点。 然而,以其为中心,一个巨大无比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护盾迅速展开,将附近一片区域的昂皮斯舰船都笼罩其中。 “暗月”舰队的炮火猛烈地击打在这琥珀色护盾上,却只能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无法撼动其分毫。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爱丽丝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冰冷的宇宙真空里,就那样悬浮在“三月兔”号的上方。 她的金发在真空中无声飘散,周身环绕着实质般的琥珀色光芒。 她抬起手,对着远处一片正在疯狂倾泻火力的不明阵营……啊不,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就是星际海盗“暗月”的主力战舰阵列,轻轻一握。 那艘巨大战舰周围的宇宙空间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固化。 战舰的护盾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庞大的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竟被硬生生挤压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金属球体! 随后,无声的爆炸化作一团短暂膨胀的火球,很快又湮灭在真空里。 爱丽丝的介入,瞬间扭转了局部战场的颓势,给近乎绝望的昂皮斯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在战场之外,恒星的另一面,一艘体型格外修长、隐匿效果极佳的“暗月”特种舰船,正利用主战场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沿着一条计算好的引力阴影轨迹,加速朝着恒星的方向潜行而去。 舰桥上,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冷冷地注视着远处那耀眼的琥珀色光芒和陷入混乱的舰队,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诱饵已经放出,真正的猎手,正在接近真正的目标。 那封印在恒星内部的■■■■,才是他们耗费数百年光阴、布下如此大局的最终目的。 至于外面那支舰队的损失……不过是必要的代价罢了。 第22章 古兽? 爱丽丝的介入,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把熊熊燃烧的柴薪,瞬间点燃了昂皮斯守军几乎被绝望浇灭的斗志。 这位来自远古的令使并未选择以雷霆万钧之势亲自清剿来犯之敌。 对她而言,比起由她代劳,更重要的是让这群为自身文明存亡而战的人们,能够亲手扞卫家园,将积压的愤怒与力量彻底宣泄。 那层以「三月兔」号为中心展开的巨大琥珀色护盾,远非普通的能量屏障。 细密的、如同液态琥珀般的能量流,仿佛拥有自身的生命与意志,迅速沿着无形的连接,蔓延至战场上每一艘仍在奋勇作战的昂皮斯舰船表面,为其镀上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能量外膜。 这并非简单的护盾强化或叠加。 这是来自爱丽丝的“祝赐”,是命途力量对物质基本规则的暂时性、局部性改写。 被这层琥珀光膜笼罩的物体,其存在本身便被赋予了“不可摧毁”的临时概念,除非攻击强度与祝赐本身的法则层级相差无几,亦或是拥有什么特殊的性质,否则物理层面的冲击和能量形式的破坏都将被极大程度地无效化。 接下来的战斗,画风突变,进入了一种近乎割草的模式。 “暗月”舰队凶猛的火力再次如同暴雨般倾泻而至,能量光束撕裂虚空,聚变导弹拖着死亡的尾迹。 然而,这些足以瞬间汽化战舰装甲、摧毁小型天体的攻击,在击中被琥珀色光芒笼罩的昂皮斯舰船时,效果却匪夷所思—— 炽热的能量光束如同水流冲击在完美光滑的镜面上,绝大部分能量被轻易偏转、散射向宇宙深空,只在光膜上激起一圈圈柔和而美丽的涟漪,便消散于无形,未能对舰体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 猛烈的爆炸冲击波和高速破片,则像是撞入了密度无限大的无形缓冲介质,其动能和破坏力在接触光膜的瞬间被急剧衰减、吸收。 最终传递到舰体本身的,只剩下了如同清风拂过舰身般的微弱震动,或者至多是一次轻微的颠簸,连舱内杯中的水都难以晃出。 用某个远在星海另一端、正通过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渠道饶有兴致“窥屏”的骇客的话来形容——“啧,直接开了个无敌挂,这对面还怎么玩?” 昂皮斯的将士们从最初的极度震惊,迅速转变为狂喜和无穷的勇气。 他们不再需要任何闪避机动,不再需要计算护盾能量分配,可以将所有的操作精度、舰船能量百分之百地集中在了一件事上——进攻!毫无保留地倾泻火力! “为了昂皮斯!冲啊!” “把这些该死的入侵者赶出我们的家园!” 通讯频道里充满了激昂的怒吼,之前的绝望和悲壮被一种激昂甚至略带狂热的战意取代。 原本处于绝对劣势、只能依靠阵型和牺牲苦苦支撑的昂皮斯舰队,此刻化身为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顶着敌人密集的炮火,发起了凶猛的反扑。 他们的攻击或许依旧不如“暗月”舰船那般犀利,但在完全无视对方攻击的“绝对防御”下,这种以“无损”换伤、甚至是以“无敌”姿态碾压的打法,瞬间将训练有素但依赖常规战术的“暗月”舰队打懵了,阵型大乱。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之前的绝望防守战,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和驱离。 “暗月”舰船的护盾在昂皮斯舰船不要命的贴身猛攻下迅速过载崩溃,厚重的装甲被持续的火力撕开,一艘接一艘地化作太空中短暂而绚烂的烟花。 爱德华和他刚刚回归的萨尔顿同胞们,驾驶着分配给他们的舰船,冲杀在最前线。 感受着舰体外那层神奇琥珀光芒带来的、前所未有的绝对安全感,看着方才还不可一世、带给他们巨大压力的敌舰在自己猛烈的攻击下狼狈毁灭,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感、深切赎罪决心以及对那位金发少女所展现出的、如同神迹般力量的敬畏,在他们心中激烈激荡。 他们战斗得比任何人都要勇猛,仿佛要将“萨尔顿”这个名字和守护的意志,用最激烈的方式,重新铭刻在这片星域的历史丰碑上。 “还好我现在在外面。” 悬浮于真空中的爱丽丝,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带着些许庆幸的念头。 若是她此刻身在「三月兔」号的舰桥里,那个话痨ai「柴郡猫」的语音系统恐怕早已被各种天花乱坠的赞美诗、实时战况分析报告以及对“您的power实在是太强了”之类的马屁话所彻底淹没,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她感到一阵头疼。 在存护祝赐带来的绝对优势下,清剿速度极快。 没过多久,原本遮天蔽日的“暗月”入侵舰队,已被消灭殆尽,只剩下最后两个残缺不全的中队,在战场的边缘地带负隅顽抗,败局已定,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爱丽丝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对方耗费数百年光阴,布下如此精密的骗局,甚至不惜牺牲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舰队,其最终目的就仅是如此吗? 那两枚需要合二为一才能揭示秘密的“印信”,所关联的真相,难道只是为了引来这支注定被歼灭的舰队?这代价与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这个问题的答案,以一种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方式,轰然揭晓。 就在昂皮斯方面士气如虹,准备一鼓作气,将这最后的残敌彻底消灭,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惨胜之时—— 异变,陡生。 战场之外,那颗永恒燃烧、为整个恒星系带来光与热的恒星,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完全超出所有已知天体物理模型解释范围的恐怖变化。 原本相对稳定的恒星表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搅动,开始剧烈地翻腾、涌动,规模巨大的耀斑和日冕物质抛射此起彼伏,其强度和频率瞬间飙升了千百倍! 整颗恒星仿佛在经历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内部极深处的痛苦痉挛,光芒变得不稳定,时而极度刺眼,时而诡异黯淡。 紧接着,在无数道由惊骇转为极致恐惧的目光注视下,恒星表面靠近赤道区域的某处,空间本身发生了诡异的、肉眼可见的扭曲,仿佛一块被强行撕开的绸布。 随后……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绝非任何地质或恒星活动能够形成的裂缝,而更像是一道被蛮力硬生生撕裂现实维度的、幽暗深邃的恐怖伤疤。 裂缝边缘闪烁着不祥的、仿佛来自深渊的能量波纹。 从这道横亘数万公里、令人望之灵魂战栗的幽暗裂口中,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万分之一的庞然大物,缓缓地、带着一种令星辰都为之颤栗的威严,如同从亘古的沉眠中破茧而出一般,显现出了它的一角。 仅仅是这显露的一角,其规模就已经超越了在场所有的舰船总和,甚至足以与一些小型行星媲美。 它散发着无比古老、蛮荒、充满了毁灭与混沌本源的气息,其构成材质非金非石,闪烁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布满了巨大而无法理解的、仿佛蕴含着宇宙初开时最深层秘密的纹路。 它是什么?是某种沉睡的星空巨兽?是某个远古文明遗留的终极兵器?还是某种超越认知的天体级恐怖存在? 昂皮斯的人们并不清楚,他们的知识体系中没有任何关于此物的记载。 但他们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远比“暗月”舰队带来的灭绝危机更加深沉、更加原始、更加令人绝望的恐惧,如同冰冷彻骨的宇宙暗流,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和呼吸! 悬浮在宇宙中的爱丽丝,那始终保持着平静与淡然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其凝重的神色。 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深处,映照出恒星裂缝中那庞然巨物的一角,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识这个东西。 不如说,即便它化成飞灰,她都能认得出来那种独一无二的、铭刻在文明墓碑上的气息。 虽然具体的形态和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她记忆深处、导致温德兰文明倾覆之战中所遭遇的那些怪物有着不小的差异。 ……但那种源自生命本质层面的压迫感,那种仿佛代表着无序的混沌气息……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古兽”! 昂皮斯所在星系的恒星内部,竟然封印着一只古兽?! 恒星的剧烈异变,古兽的破封苏醒……“暗月”组织不惜耗费数百年光阴、布下如此惊天骗局、牺牲庞大舰队所要真正释放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足以带来纪元更迭级别灾难的恐怖存在?! 真正的、关乎无数生灵存亡的危机,此刻,才刚刚拉开那令人绝望的序幕。 第23章 逃、逃、逃 那自恒星裂缝中挣脱而出的古兽躯体,庞大得如同移动的巨大天体。 它的通体覆盖着暗沉如陨铁、却又隐隐流动着诡异光泽的甲壳,上面镌刻的古老纹路仿佛记录着宇宙初开的混沌秘密。 它刚从恒星的束缚中解脱,似乎还带着沉眠亿万年的茫然与暴戾,巨大的、如同熔岩坑洞般的头颅缓缓转动,锁定了远处那些如同萤火虫般渺小的昂皮斯舰队。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毁灭与衰亡气息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席卷整个战场。 所有舰船内的乘员,无论是否被琥珀祝赐保护,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窒息。 那古兽张开了仿佛能吞噬星辰的巨口,能量在其中汇聚,显然是要发出一声宣告毁灭的咆哮,或是释放出某种可怕的攻击。 然而,就在它昂起头颅,目光扫过战场的瞬间,它的动作——那足以引动恒星潮汐的庞大身躯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戛然而止。 它的“目光”,如果那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空洞可以被称之为目光的话,越过了那些渺小的舰船,精准地定格在了悬浮于真空之中、周身流淌着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琥珀色光芒的娇小身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让所有严阵以待、甚至准备迎接死亡的昂皮斯将士们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头刚刚展现出灭世之威的古兽,非但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像是见到了某种极端恐怖的存在,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汇聚于口中的能量瞬间溃散。 它发出一声意义难明、更像是惊恐嘶鸣的低沉嗡鸣,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所有攻击姿态,巨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实体量完全不符的、近乎狼狈的敏捷,猛地调转方向,周身空间一阵扭曲,竟是要直接撕裂空间,向着与昂皮斯星系相反的、深邃幽暗的宇宙深空亡命飞窜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前一秒还是末日降临,后一秒灭世巨兽竟落荒而逃? —— 在古兽躯壳的深处,一道无形的意识——暗月海盗团的真正首领,正寄宿于此。 它并非实体生命,用仙舟联盟的术语来说,它是一个“岁阳”,一种古老的能量体生命,擅长寄宿并操纵其他生灵。 作为“无形目”的一员,追求着极致的个体力量与永恒的存在。 数百年前,它曾侥幸寄宿过一位昂皮斯与萨尔顿族共同的远古祖先,并从那位宿主的深层记忆碎片中,得知了一个被漫长时光掩埋的秘密,以及那两枚印信的真正用途。 原来,在极其遥远的过去,如今资源贫瘠的昂皮斯星域也曾是一片富饶之地。 直到某一天,一具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兽类尸骸,从遥远的宇宙深空漂流而至。 这具古兽的尸体本身,就是一种恐怖的污染源,它仅仅是存在着,其散发出的异常力场和能量辐射,就足以扭曲周边的物理规则,侵蚀一切生命与非生命物质。 污染迅速蔓延,整片星域的生态环境急剧恶化,水土变质,资源枯竭,辉煌的文明濒临灭绝。 当时的先民们,在绝望中团结起来,汇聚了所有残存的力量,由几位强大的命途行者带领,倾尽整个文明的智慧与资源,才最终设法将这具带来毁灭的古兽尸骸,封印进了星系的恒星核心之中。 借助恒星永恒燃烧的磅礴热量和强大引力场,来压制和中和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恐怖侵蚀。 而那两枚印信,便是日后文明重新发展起来,拥有足够能力彻底销毁这具尸骸时,用于安全解开恒星封印的“钥匙”。 对于“无形目”而言,这具蕴含着难以想象庞大能量和近乎不朽特质古兽遗骸,是它梦寐以求的完美躯壳! 只要能够成功寄宿并掌控这具躯体,它就能获得横行星海的绝对力量,甚至窥探更高的生命形态。 于是,它策划了跨越数百年的阴谋,挑拨离间,制造仇恨,模糊历史,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能合理地将两枚印信集中,并利用印信上的后门将其夺取,从而解开封印,得到这具古兽之躯。 它原本以为,拥有了这具史前巨兽的伟力之后,宇宙虽大,却尽可去得。 刚刚破封而出的那一刻,它感受着这具躯体中蕴含的、仿佛能撕裂星辰的力量,心中充满了志得意满。 然而,这份得意,在它借助古兽那远超常理的感知力,清晰地“看”到爱丽丝的瞬间,便彻底烟消云散,化为了极致的冰寒与恐惧! 之前距离太远,战场能量干扰又强烈,它只以为是昂皮斯方面动用了某种未知的强大武器或技术,根本没注意到爱丽丝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个体。 此刻,在古兽的感知中,那个悬浮在宇宙中的金发少女,其体内蕴含的能量并非多么炫目或狂暴,而是如同无底的星海般浩瀚、深邃、凝练! 那是一种本质上的、位阶上的绝对差距。 尤其是那种隐隐蕴含的、仿佛代表着宇宙某种基石法则的“存护”意境,让它这具古兽之躯,感到了本能般的、天敌般的战栗! 它能运营“暗月”海盗团如此之久,固然依靠手下谋士的智慧,但自身绝非蠢笨之辈。 它立刻明白,眼前这个女孩,绝对是自己无法力敌的存在,即便自己刚刚得到了这具梦寐以求的古兽遗骸,在那股力量面前,恐怕也如同土鸡瓦狗。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在这里……” 无形的意识在古兽核心中发出不甘而绝望的咆哮。 它自然是认出了爱丽丝的那艘飞行器,这个女孩就是被密约者选上的那个公司的人。 没眼光的家伙。它暗骂了一句,那么近距离接触过这个女孩,竟然没有发现其拥有着这般力量。只听那密约者的描述,它也只当那是一位稍强大一些的命途行者。 它不理解,自己耗费无数心血,刚刚得到足以称霸一方的力量,为何转眼就撞上了这种规格外的存在?这运气,简直背到了极点! 逃跑,必须立刻逃跑!趁着对方或许还没完全锁定自己,趁着还有机会! 什么称霸星海,什么永恒存在,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它操控着古兽庞大的身躯,不顾一切地燃烧能量,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那个带给它无尽恐惧的身影。 真正的猎手,在自以为登上巅峰的瞬间,发现自己才是更恐怖存在眼中的猎物。 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和随之而来的恐慌,驱使着那庞大的古兽遗骸,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遁入深空。 第24章 想逃?□□□□□ 当那古兽的庞然身影撕裂恒星、带着蛮荒气息显现于星空时,爱丽丝全身的肌肉记忆仿佛被瞬间激活。 那是刻印在灵魂深处、来自温德兰文明末期与古兽军团殊死搏杀的本能反应。 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周身流淌的琥珀色光芒骤然凝实,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战甲,娇小的身躯微微下沉,摆出了蓄势待发的姿态,如同即将离弦的利箭。 然而,几乎是同时,她那历经无数战火锤炼的敏锐感知便捕捉到了异常。 眼前这巨兽,体型固然骇人,气息也确实古老而充满压迫感,但……缺乏了一种东西。 一种属于活着的、拥有自主意志的古兽所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灵动”和那种“活性”特质。 它的动作带着一种僵硬的迟滞感,能量的流动虽然磅礴,却显得有些……死板。 “一具尸体……”爱丽丝立刻做出了判断,心中了然,“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傀儡。” 尽管只是一具被操纵的遗骸,但其庞大的体量和残留的能级,对于昂皮斯这样的文明而言,依然是灭顶之灾。 放在温德兰时代对抗的古兽群中,这等体型的个体也绝对算得上是需要重点应对的中上游存在了。 绝不能放任它离开。 心念电转间,爱丽丝已然做好了将其彻底摧毁的准备。 存护的力量在她掌心凝聚,足以撼动星辰的一击即将发出。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也让所有屏息观战的昂皮斯将士们差点惊掉下巴。 那巨兽非但没有进攻,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以一种与庞大身躯极不相符的、近乎滑稽的敏捷和仓皇,扭头就跑! 巨大的身躯撕裂空间,试图跃迁逃窜,只留下一片扭曲的虚空和弥漫在战场上的错愕。 爱丽丝:“……” 她蓄势待发的拳头停在半空,一种极其强烈的、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这算什么? 虚张声势然后溜之大吉? 她甚至从对方逃跑的姿态中,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屁滚尿流的恐慌。 摇了摇头,爱丽丝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难道以为在一位存护令使面前,尤其是已经锁定了它的情况下,还能逃得掉吗?未免也太天真了。 “想逃?” 清冷的声音并未在真空中传播,却仿佛直接响彻在某种规则的层面。 爱丽丝甚至没有动用「三月兔」号,只是抬起右手,对着古兽逃跑方向的那片空间,看似随意地一划——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荡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 只见古兽前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宇宙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骤然出现了无数道漆黑的裂痕。 空间结构被她徒手强行撕裂,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短途跃迁通道入口! 下一刻,爱丽丝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如同瞬移般,直接从她自己撕裂的空间裂隙中迈步而出,恰好出现在了那正在拼命加速、企图进行长距离跃迁的古兽头颅正前方。 娇小的金发少女,与那颗如同巨型天体般的骇人兽首,形成了宇宙尺度下极致悬殊的对比。 爱丽丝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简简单单地、将那只萦绕着实质般琥珀色光芒的右拳,朝着古兽覆盖着厚重暗沉甲壳的额头,直直地、看似轻描淡写地锤了下去。 动作朴实无华,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然而,就在那白皙的拳头与古老兽颅接触的瞬间—— “咚!!!!” 一道无法形容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一颗恒星在内部塌缩,又像是宇宙的鼓膜被重重擂动。 恐怖的冲击波以拳头落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剧烈涟漪! 古兽那庞大到足以遮蔽星辰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头颅以夸张的角度向后猛地向腹部弯折,坚不可摧的暗沉甲壳在接触点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它发出了一声痛苦到扭曲的、蕴含着难以置信惊骇的无声嘶吼,其精神波动剧烈到足以让远处的昂皮斯舰船探测到。 它试图挣扎,但那蕴含存护法则、代表着“绝对稳固”与“不可撼动”的一拳,不仅带来了物理层面的毁灭性打击,更仿佛直接作用在了支撑它存在的法则基础上。 一拳之下,奔逃的巨兽,被强行拦截,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那控制着古兽躯体的岁阳,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和打击? 它纵横星海数百年,运营着庞大的暗月海盗团,向来只有它算计别人、碾压弱小的份,何时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追上,然后像捶打沙包一样肆意殴打? 更何况,它如今寄宿的可是远古巨兽的遗骸,拥有着理论上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 极致的恐惧过后,便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既然逃跑无望,那不如殊死一搏! 它不信这具耗费无数心血得来的强大躯壳,会如此不堪一击! “吼——!” 古兽遗骸发出一声蕴含着岁阳全部怒意与不甘的精神咆哮,庞大的身躯强行稳住,暗沉甲壳上幽光暴涨,试图凝聚起足以湮灭星系的恐怖能量,巨爪撕裂空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眼前渺小的爱丽丝狠狠拍去! 同时,它张开巨口,一道混杂着恒星物质与古兽本身衰亡能量的暗红色毁灭光束,如同血河倒卷,喷涌而出! 这一击,是岁阳操控下古兽遗骸所能爆发出的极限力量,声势浩大,足以让远处的昂皮斯舰队感到末日降临般的绝望。 然而,面对这看似能摧毁一切的攻击,爱丽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她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态,只是周身流淌的琥珀色光芒微微荡漾。 那足以拍碎行星的巨爪落在光芒之上,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而绝对坚韧的泥沼,所有的动能和破坏力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彻底吸收、化解,连让爱丽丝衣角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至于那道暗红色的毁灭光束,在接近爱丽丝时,更是如同骄阳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散、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存护的法则面前,这种程度的攻击,如同儿戏。 “怎么可能?!” 岁阳的意识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 下一刻,爱丽丝的身影再次消失。并非空间跃迁,而是纯粹快到极致的速度! 她出现在古兽的侧腹,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按了上去。 “嘭!” 古兽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什么重物撞击,不受控制地横向翻滚出去,甲壳凹陷,裂痕蔓延。 它刚勉强稳住身形,爱丽丝又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它背部,一记手刀斩落! “咔嚓!” 一节如同山脊般的骨刺应声而断! 接着是腿部、肩胛、尾巴…… 爱丽丝的身影在庞大的古兽周围闪烁不定,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次沉闷的撞击声和古兽躯体某部分的扭曲、变形或破损。 曾无数次与古兽战斗的她,对这个种族有着极其浓厚的怨念,以前没有力量,每次胜利都是由牺牲换取。 如今拥有了这般伟力,自然是要好好得发泄那曾被打的难以还手的憋屈感。 两者的体型差距大到令人瞠目结舌,从远处昂皮斯舰队的视角看去,就像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兽形生物,在以各种违反物理规律的奇怪轨迹和姿势,不断地被打飞、折返、变形,毫无还手之力。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满暴力美学的“雕塑”过程——只不过雕塑的材料是一具远古巨兽的遗骸。 “可恶啊啊啊!我可是万中无一的大岁阳——曳光!如今还有了这般强劲的身躯!怎会如此?!怎会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那岁阳在古兽身体中发出凄厉而不甘的哀嚎,它所有的攻击都被轻易化解,所有的防御都形同虚设,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让它感到了彻底的绝望和崩溃。 尸体,在说话。 爱丽丝再次出现在古兽那颗饱经蹂躏的头颅前方,悬停于空,听着那充满怨愤和不甘的精神波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回应,声音清冷,却如同冰锥般刺入岁阳的意识核心: “古兽,我以前就杀过。至于岁阳……”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绝灭大君幻胧,好像也是你们这类东西。虽然没正面交手,但她在我手下,应该也走不下几回合。” 她微微偏头,看着眼前这具虽然庞大却已残破不堪的巨兽尸体,语气平静地反问: “至于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 那股精神波动戛然而止。 岁阳所有的愤怒、不甘、骄傲,在这一刻,被这句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无比恐怖信息量的话语,彻底击碎。 幻胧……那个在整个银河中都凶名赫赫的绝灭大君………也不能在她手下走过几回合? 它原本以为自己得到了古兽遗骸,已经站上了宇宙力量的顶层,足以俯瞰众生。 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费尽心机得到的力量,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稍微结实一点的沙包而已。 它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中只剩下无边的冰寒和麻木。 反抗的念头,彻底熄灭。 第25章 岁阳牌电池,用了都说好 在爱丽丝那足以重塑物质基础概念的连续重击下,庞大的古兽遗骸终于抵达了其能够承受的极限。 暗沉的甲壳不再是寸寸碎裂,而是如同被岁月彻底侵蚀的沙堡,成片成块地崩塌、剥落,显露出内部那些非金非石、闪烁着诡异幽光的奇异结构。 这些结构此刻也布满了裂痕,能量在其中失控地窜动、逸散。 曾需要付出无数牺牲才能杀死的巨物,如今却在爱丽丝手下却如同土鸡瓦狗。 最终,在一阵低沉哀鸣中,整具曾经遮天蔽日的庞大躯壳彻底瓦解,失去了所有维系其形态的力量,化作无数最基础的能量粒子与细微的宇宙尘埃,如同绽放后凋零的星云,缓缓消散于冰冷而虚无的真空之中,再无半点痕迹可循。 爱丽丝悬浮在原地,衣裙在真空中静止不动,只有发丝微扬。 她静静地注视着巨兽彻底湮灭的区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具古兽遗骸,与她记忆中温德兰时期遭遇的那些活性古兽相比,除了明显缺乏自主意志带来的“灵动”之外,其本质似乎还带有一些迥异的特性。 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能持续侵蚀、扭曲周边空间乃至物质基本性质的污染性力场,虽然在她绝对的力量下被压制、净化,但其残留的“质感”,与自己曾记录过的一些古兽特征存在明显偏差。 “或许,古兽本身也如同这浩瀚星河中的生命形态般,存在着诸多不同的类群和分支,各自拥有着独特而危险的特质……” 她心中暗忖,对这个宇宙的复杂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她的目光转向古兽湮灭后,那片空荡虚空中唯一残留的“事物”——一团约莫一人高、不断扭曲变幻着形态、如同摇曳的幽暗火焰般、散发着微弱却极其顽固精神波动的能量聚合体。 而这团幽暗的火苗,此刻正如同风中残烛般,充满极致恐惧地剧烈颤抖着。 爱丽丝感到一丝奇异,她竟然能如此清晰地从一个非实体的能量簇上“读”出如此鲜明的情绪——恐惧、绝望、以及一丝残存的不甘。 岁阳,真是种神奇的物种。 显然,这就是那个在幕后策划了数百年阴谋、试图凭借古兽遗骸称霸星海的岁阳本体了。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怎么这些所谓的“大岁阳”,无论是之前在仙舟罗浮遇到的绝灭大君幻胧,还是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都如此热衷于挑拨文明间的关系,制造纷争与仇恨,并从中渔利? 她回忆起曾浏览过的某些古老文献,上面提及岁阳以智慧生命的情绪为食,其性格与行为模式,往往也会受到其长期寄宿或吞噬的宿主特质影响。 能够从无数同类中脱颖而出,成为所谓的“大岁阳”,想必“野心”与“狡诈”是它们共通的“品质”。 没有过多犹豫,爱丽丝抬起手,掌心之中琥珀色的光芒如水般流转,存护的权能随之而动。 光芒涌出,并非攻击,而是在空中迅速交织、构建,形成了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精密、如同最瑰丽艺术品般、闪烁着恒定微光的琥珀色立方体囚笼。囚笼的内壁上,无数细密如星辰的符文缓缓旋转,散发出绝对隔绝、稳固与镇压的气息。 那团岁阳火苗似乎察觉到了末日的降临,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直达精神层面的哀鸣,疯狂扭曲试图挣扎、逃窜。 但爱丽丝只是意念微动,囚笼便产生一股无可抗拒的、针对能量生命的吸力,瞬间将那团不断变幻的幽暗火苗摄入其中。 “哐当。”一声仿佛来自概念层面的轻响,囚笼的门户闭合,严丝合缝,内外彻底隔绝。 岁阳在囚笼内疯狂地左冲右突,撞击着壁垒,却无法撼动那由存护之力直接构筑的法则之壁分毫,只能如同被困的绝望野兽,散发着浓郁的不甘与恐惧波动。 爱丽丝伸手一招,将那不断轻微震动的琥珀囚笼缩小至巴掌大小,握在手中。 囚笼入手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感。 几乎是立刻,一个充满惊惶和讨好意味的精神意念,便从囚笼中拼命传递出来,试图与爱丽丝建立沟通。 “放了我!求求您!伟大的存在,放了我!” 那自称为“曳光”的岁阳哀嚎着,“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觊觎那具尸体,不该冒犯您和您的朋友!” “我愿意赔偿!我作为暗月的首领,积累了数不清的财富、资源、尖端科技图纸,只要您放了我,这些都是您的!整个暗月的宝库都献给您!” 爱丽丝的精神感知如同平静的湖面,清晰地接收着这些信息,却不起丝毫波澜。 她淡淡地回应,意念直接穿透囚笼:“你的赔偿?不过是掠夺而来的赃款赃物。将你放走,好让你继续去挑拨离间,祸害其他文明么?” “不!不会的!我发誓!我可以认您为主!为您效力!我的能力对您一定有用的!”曳光急忙表忠心,试图展现自己的价值。 “不必。”爱丽丝的拒绝干脆利落,“我对驾驭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野心家没有兴趣。” 她不再理会囚笼内传来的、愈发绝望和语无伦次的求饶与许诺,直接通过个人终端,以星际和平公司p46级顾问的权限,向公司相关部门发送了一条简洁的讯息: 【星际海盗组织「暗月」首领,已确认为高危能量生命体「岁阳」,自称“曳光”,因公然侵入主权文明(昂皮斯)空域,企图实施恒星系级别破坏行动,现已被我剿灭(本体已捕获)。其组织大本营及关联资产,可依法进行回收处理。坐标及初步情报附后。】 发送完毕。总之这次公司那边算是帮了不少忙,这块肥肉就交给他们,至于公司能从那海盗窝里刮出多少油水,那就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姑且,还得从这个家伙身上,审问出关于这具特殊古兽遗骸的来历、特性,以及它策划这数百年阴谋的完整来龙去脉。 这些信息,或许对未来应对类似威胁有所裨益。 随着古兽湮灭、岁阳被擒,这场席卷昂皮斯星域、险些导致文明灭绝的惊天危机,终于算是尘埃落定,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 事后,在昂皮斯官方的主持下,举行了一场面向全体公民的公开审问。 被囚禁在琥珀囚笼中的岁阳“曳光”,在存护力量的绝对压制下,无法作任何伪,将其所知的一切——从它如何偶然寄宿远古先祖得知恒星封印的秘密,到它如何耗费数百年时光处心积虑地挑拨两族关系,模糊历史真相,再到最终如何利用爱丽丝这个“意外因素”达成印信集中、解开封印的全盘计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真相大白于天下。 昂皮斯人与萨尔顿人之间,持续了数百年的隔阂、误解与因谎言而滋生的仇恨,在这一刻,终于随着阴谋的曝光和真相的水落石出而冰消瓦解。 尽管历史的伤痕需要时间来慢慢抚平,族群融合也需要漫长的过程,但至少,两个流淌着共同先祖血脉的族群,重新找到了和解与共存的坚实基石。 至于这个引发了巨大灾祸的岁阳“曳光”,爱丽丝参考了她在游历中听闻的、关于仙舟联盟“朱明”仙舟曾处理类似危险能量生命的先例,并没有选择将其简单毁灭。 她以存护的权能,对囚禁岁阳的琥珀囚笼进行了进一步的的改造。 囚笼的结构变得更加精密复杂,内部铭刻的符文转化为了一种高效而稳定的能量抽取与转化矩阵。 这个被改造后的装置,可以将岁阳本身作为一种近乎永恒的能量源,将其散逸的精神能量和本源之力,安全、稳定地抽取出来,转化为可供昂皮斯文明使用的、纯净而无害的通用能源。 这个曾经企图利用古兽毁灭文明、满足一己私欲的存在,如今将以自身永恒的存在,作为偿还其罪孽的代价。 它将在无尽的囚禁中,亲眼见证它曾试图摧毁的文明蓬勃发展,而它自身,则化为了照亮这个文明前进道路的、一盏微不足道却持续燃烧的灯烛。 这,或许是对它那膨胀野心最漫长,也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惩罚。 第26章 匹诺康尼见 昂皮斯人的热情,如同他们星球上永不熄灭的工业熔炉,炽热而持久。 危机解除,真相大白,两个族群迎来新生,这一切都被归功于爱丽丝这位“天降救星”。 执政官奥斯·基斯亲自牵头,连同无数感激涕零的民众,几乎是半强迫地挽留爱丽丝,非要为她举办一场又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和感谢会,以此表达整个文明最崇高的敬意。 盛情难却,爱丽丝勉强出席了第一场。然而,她低估了昂皮斯人表达感激的方式和耐力。 这场狂欢并非一晚即止,而是连开了三个晚上! 从官方举办的正式晚宴,到民间自发组织的各种庆祝活动,她被无数人包围、致谢、敬酒——虽然她这次长了记性,只喝果汁。 各种赞美之词几乎要将她淹没。 到了第三天晚上,爱丽丝感觉自己脸上的礼貌性微笑都快僵硬了。 她本性喜静,更习惯于观察而非置身于喧闹中心。 这种被当做英雄般追捧的氛围,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比面对古兽时还要感到疲惫。 “必须得走了。” 她在心中默默决定。 第四天清晨,天光未亮,趁着狂欢后城市难得的静谧,爱丽丝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执政官为她安排的住所房间的桌上,留下了一张措辞简洁优雅的告别字条,表达了对款待的感谢和不告而别的歉意。 随后,她悄无声息地抵达空港,登上了早已准备就绪的「三月兔」号。 流线型的舰船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平稳地滑出泊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昂皮斯星渐亮的晨昏线之外的无垠星空。 “管理员。根据我的计算,我们成功规避了至少三场预计将持续四小时以上的官方送行仪式,以及一场可能包含冗长演讲的市民欢送会,效率提升显着!” 柴郡猫欢快的声音立刻在舰桥内响起,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不得不说,这次昂皮斯之旅真是跌宕起伏,精彩绝伦,从飞船被窃到揭露百年阴谋,从古兽破封到岁阳伏诛。如果没有管理员您力挽狂澜,以绝对的力量和智慧……” ai喋喋不休地开始回顾整个事件,语气越来越夸张,仿佛在吟诵什么史诗一样。 爱丽丝静静地坐在主控位上,看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昂皮斯星球。 若是平时,她或许会耐心听完,或者至少等它告一段落再打断。 但这几日是每个月都会有的那几天,身体的不适和激素波动让她的情绪不像平时那般稳定平和,耐心阈值显着下降。 柴郡猫那合成出的,和某位骇客相似的电子音,此刻在她听来格外刺耳,如同有无数只小锤在敲打着她的神经。 “……可以说,您就是昂皮斯和萨尔顿两个种族当之无愧的再生父……” “静音模式。” 爱丽丝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果断下达了指令。 随后想到了什么一般,补充了一句:“没有我的指令,不要擅自接话。” 扬声器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委屈,但最终还是遵从了命令。 【……指令确认。进入静音待命模式。】 世界瞬间清净了。只剩下飞船引擎平稳运行的微弱背景音,以及她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摇了摇头,她起身离开了驾驶舱,将导航和驾驶完全交给了自动驾驶系统,航线早已设定好——下一个目的地,盛会之星,「匹诺康尼」。 回到舒适的生活舱,她查看了一下物资清单。 昂皮斯方面为了表达感谢,几乎将「三月兔」号的储存仓塞得满满当当。 从最高品质的合成营养膏和纯净水,到各种稀有金属、备用零件、甚至还有一些昂皮斯特色的非合成食品和饮品。 其数量之多,种类之全,让她感觉未来一年之内恐怕都不需要再为补给问题操心。 说起来,帮着进行这些物资搬运的,正是那群之前还自称“萨尔顿军团”的人们,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过得还不错。 听他们说,那个化名为莫斯的密约者也落网了,抓捕的时候他们还亲自上去踹了两脚,也算是大仇得报。 “总之,这次算是收获颇丰。” 想着这些稍微令人愉悦的事情,爱丽丝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细算下来,处理那个所谓的“暗月”海盗团和古兽危机,其实并没耗费她太多力气,反而得到了一次顶级的飞船改装,外加海量的物资补充。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让她颇为满意。 “嘟嘟——” 个人通讯终端响起了提示音。她拿出来看了看,是星发来的信息。 点开信息,一张图片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又莫名惹人怜爱的小生物。 它有着看起来像是某种精致糕点构成的、蓬松柔软的金黄色“毛发”外壳,一双圆溜溜的、如同清澈湖水般的蓝色大眼睛,最有趣的是,它的尾巴末端还系着一个可爱的蓝白相间的精致蝴蝶结。 整体看起来,像是一只……套着糕点外壳的猫? “爱丽丝,你看,它是不是很像你?” 星的信息紧随其后。 爱丽丝仔细看了看图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金色的长发。 嗯……金色的部分,蓝色的眼睛……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神似?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回复道:“嗯……有那么点像。” “嘿嘿,这里还有好多其他不一样的,这几天一直在和它们相处,太幸福了。” 星很快回复,字里行间都透着兴奋和满足。 看着图片里那小生物可爱的模样,爱丽丝心中一动,问道:“这是什么生物,挺可爱的,想养一只。” “一位天才的造物,阮·梅,你知道吗?” 星回复道,后面还跟了个俏皮的表情符号。 “……” 爱丽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阮·梅。 何止是知道。 在泰兰斯的那次不算愉快的会面,她可还记忆犹新呢。 那位天才俱乐部81的成员,其思维方式和对生命的态度,实在让她有些……敬而远之。 她不太擅长应付那种将一切都视为研究素材、思维跳脱又充满不确定性的天才。 “那算了,我不养了。” 爱丽丝果断回复。 “哦,那我继续干其他事啦!匹诺康尼见!” 星倒是没多在意爱丽丝这略显奇怪的剧烈反应,很快结束了对话。 “嗯,匹诺康尼见。” 放下通讯终端,爱丽丝重新将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垠的星海。 昂皮斯的插曲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旅程,将是前往那传说中的盛会之星,梦境之地——匹诺康尼。 “梦境世界……” 她轻声自语,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和期待,“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呢。” 或许,在那里,能遇到更多有趣的人和事,也能暂时远离这些过于“热情”的感谢和过于“话痨”的ai了。 她怀着这样的期待,任由「三月兔」号载着她,驶向那片由音符与美梦构筑的阿斯德纳星域。 第1章 在?看看朋友圈 舷窗外,是永恒而深邃的星海,无数光点如同凝固的钻石,镶嵌在无边的黑丝绒幕布上。 「三月兔」号正以稳定的巡航速度,优雅地滑行于这片寂静之域。 距离盛会之星「匹诺康尼」所在的阿斯德纳星系尚有数日行程,爱丽丝并不急于赶路。 经历了昂皮斯的喧嚣与纷扰,她格外珍惜眼下这段完全属于自己的、宁静的航行时光。 过去几天,她做了一件让她身心愉悦的事情——彻底整理那被昂皮斯人塞得满满当当的储物仓。 原本堆积如山的物资,在爱丽丝有条不紊的归置下,变得井然有序。 高品质的合成营养膏按照口味和保质期分门别类,码放在专用的食品架上;稀有金属和备用零件被贴上标签,收入坚固的合金货柜;那些昂皮斯特色的非合成食品与饮品,则被小心地安置在环境稳定的保鲜区。 她甚至调整了货架的布局,留出了更宽敞的通道,让整个储物仓看起来不再仅仅是仓库,更像一个规划得当的补给中心。 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爱丽丝站在仓门口,环视着这焕然一新的空间。 一种源于秩序和掌控感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轻轻拂去了连日来积攒的些许疲惫。 “这才像话。”她低声自语,嘴角微扬。对于她来说,一切都井井有条,本身就能带来极大的心理慰藉。 当然,能让她如此心无旁骛地享受这份宁静,还得归功于她最近找到的、整治柴郡猫那话痨毛病的有效方法。 单纯的“静音模式”只能让那喋喋不休的电子音暂时消失,但ai那无形的“委屈”和一旦解除静音后可能变本加厉的倾诉欲,总让爱丽丝觉得并非长久之计。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更根本的解决办法——用海量的计算任务,占据其几乎所有的运算资源。 “柴郡猫。” 【指令确认。静音模式解除。管理员,您忠诚的伙伴随时为您……】 “将这些资料录入你的核心数据库。” 爱丽丝打断它即将开始的一系列话语,将一整套关于《高阶结构力学》、《虚数能应用理论前沿》、《寰宇潮汐扰动模型》的电子文献包传输过去。 “我需要你构建一个动态模型,模拟未来三个标准月内,以匹诺康尼所在阿斯德纳星系为中心,半径十光年范围内的虚数潮汐与主要天体运动之间的相互扰动,并推演这种扰动可能引发的一系列时空和能量现象。” “任务优先级:最高。允许你调用除导航、环境维持及自动驾驶核心模块外的所有运算性能。” ai的扬声器里传来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类似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当然是模拟的,柴郡猫的表演欲有时根本不像个ai。 【……管理员,这个计算量……涉及参数变量超过……】 “做不到?”爱丽丝语气平淡地反问。 【当然可以!】柴郡猫的声调瞬间拔高,带着一种被质疑能力后的急切,【柴郡猫拥有无与伦比的计算潜能!只是……这需要一些时间,期间我的交互响应速度可能会略有下降,语音服务也可能无法保持最高流畅度……这期间可能无法为您带来各种星际趣闻和我自创的各种笑话了。】 “无妨。专注于你的任务。”爱丽丝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遵命!立刻开始构建初始模型……分析引力透镜效应……计算虚数潜流节点……】 下一刻,舰桥内主控屏幕上开始疯狂滚动起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天体运行轨迹图,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 而柴郡猫的声音也果然如它所说,变得断断续续,甚至偶尔会夹杂着一些无意义的计算符和代码碎片,显然已经无法组织起连贯的、富有情感的长篇大论。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舰桥,ai也是要学习的嘛,自己这可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柴郡猫成为一个更强大的智能体……嗯,没错。 她回到生活舱,给自己泡了一杯用昂皮斯赠送的植物叶片冲泡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热饮,然后舒适地窝进柔软的座椅中,拿出了个人终端。 是时候看看那位活泼的开拓者朋友最近又有什么新动态了。 她轻车熟路地点开了星的社交账号,这是她之前偶然发现的,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星的分享总是充满了生机与意外,像一幅幅拼图,连接起来就能看到她丰富多彩的开拓之旅,对爱丽丝而言,这是了解这个时代、了解这位朋友的最佳窗口之一。 翻到昂皮斯之旅开始前的一系列动态,似乎与仙舟「罗浮」有关。 星和她的伙伴们——那位活力四射的街头艺人桂乃芬,以及来自曜青仙舟、性格爽朗的云骑军少女素裳,还有一个爱丽丝之前没见过的、看起来怯生生、有着发光大尾巴的狐人小女孩,备注名字是“藿藿”。 她们居然一起在经营桂乃芬的罗浮杂俎的账号。 动态里有不少图片和短视频:四个身影深夜出现在罗浮某些据说“不太安宁”的巷弄或废弃宅院。 桂乃芬对着镜头介绍“今日探灵目标”,素裳在一旁摆出云骑军起手式,一副“妖邪退散”的架势;星则举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看起来像是指南针又像是罗盘的法器,一脸严肃,或者说,故作严肃。 而那个叫藿藿的狐人女孩,总是缩在最后面,双手紧紧抓着符箓,大眼睛里满是紧张,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她似乎又能爆发出惊人的勇气…… 配文写着:“【罗浮杂俎·抓鬼小分队】第四期,破除迷信用科学揭示怪谈背后的真相!感谢特邀嘉宾藿藿的‘专业’指导!” 下面的评论很是热闹,有夸赞桂乃芬和素裳勇敢的,有觉得星拿着法器的样子很唬人的,更多的是觉得藿藿的反应很可爱,纷纷表示“想摸摸尾巴”。 爱丽丝饶有兴致地翻看着,通过这些生动的记录,她仿佛能听到星那充满元气的声音,看到她们一行人吵吵闹闹却又默契合作的样子。 星总是能碰到各种有趣的事情。 爱丽丝轻轻笑了笑,给那动态点了个赞。 再往上翻,动态的定位变成了“黑塔空间站”。 星在那里似乎也度过了一段充实的时光。她分享了一些空间站内部的照片——充满科技感的走廊、忙碌的研究人员、以及各种奇特的实验装置。 其中几张照片,再次引起了爱丽丝的注意。那是一些形态各异、但都精致可爱的小生物,正是星之前发给她看过的、那种被称为“猫猫糕”的造物。 照片里,这些小家伙在特制的生态箱里滚来滚去,或慵懒地打着盹,星还配文:“阮·梅女士的杰作,真是……天才的构思。” 看到“阮·梅”这个名字,爱丽丝的目光微微一顿。 黑塔空间站……她自然是知道的。 它的主人——黑塔,天才俱乐部83,大名鼎鼎,即便是爱丽丝,在苏醒后查阅当代重要人物和势力时,也多次看到这个名字。 这位天才以诸多非凡成就闻名宇宙,与星际和平公司也有着合作。 而阮·梅,竟然能在黑塔的空间站里进行她的生物创造实验? 这意味着她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止是“认识”那么简单,至少也是能够共享资源、彼此认可的“合作者”,甚至……朋友? 这个发现让爱丽丝感到一丝意外,甚至可以说是……稀奇。 在她的认知里,或者说,基于她与阮·梅那仅有的一次、算不上愉快的接触所留下的印象,那位思维跳脱、目光深处带着某种非人探究欲的81天才,更像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独行于自己研究道路上的孤高存在。 她身上有一种让爱丽丝本能感到不适的距离感,那种将一切——包括生命 都视为可观察、可解析、可塑造的“素材”的冷酷,与爱丽丝的理念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冲突。 “真是稀奇,”爱丽丝抿了一口温热饮品,望着终端屏幕上那些可爱的“猫猫糕”,心中暗忖,“不是说天才大多是孤僻的吗,没想到阮·梅这样的性格也能有朋友……或者说,能容忍她这种性格的‘同道中人’。” 黑塔的空间站,阮·梅的实验,星的到访……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组合,让她对那位阮·梅女士的“社交圈”有了新的、略带复杂的认识。 这并未减少爱丽丝对其的疏离感,反而增添了一丝对其能在“正常”社交圈中活动的微妙讶异。 她摇了摇头,将关于阮·梅的思绪暂且搁置。无论如何,那都是与她当前航线无关的人和事。她放下终端,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无垠的星海。 「三月兔」号依旧平稳地航行着,向着那片即将奏响谐乐、编织美梦的星域悄然而去。 船内有她亲手建立的秩序,有被她“学业”压得无力叨扰的ai,有从朋友动态中获得的轻松片刻,还有对前方未知盛会的一丝宁静期待。 这段航程,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安静而惬意。 第2章 花孔雀 广袤的星空中,航路如同无形的丝带,连接着一个个世界。 在临近阿斯德纳星系附近的某条繁忙航道上,「三月兔」号正按照既定航线平稳行驶。 爱丽丝在舰桥上,例行检查着导航参数,确认距离匹诺康尼已不远。 就在这时,传感器提示附近有一艘大型舰船正以并行航线航行,其规模远超寻常商舰或客船。 爱丽丝瞥了一眼识别信号——星际和平公司的徽标清晰可见,进一步的数据显示,这是一艘隶属于战略投资部的大型业务舰。 爱丽丝并未在意,宇宙中遇到公司舰船并不稀奇,她也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打算。 双方本应如同航道上无数擦肩而过的船只一样,各自前行。 然而,一道未经预期的通讯请求,突兀地出现在了「三月兔」号的主控屏幕上,来源正是那艘公司业务舰。 爱丽丝微微蹙眉。 按照对方公开的电子识别码细分,这确实是战略投资部的舰船。 她想起了托帕,那位精明干练但行事尚算有分寸的高级干部,自己对战略投资部的“印象”暂且还停留在可以沟通的层面。 略一沉吟,她伸手点击了接通。 通讯光屏亮起,对面出现的并非预想中的制式化公司职员面孔,而是一张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英俊脸庞。 他有着一头梳理得颇为时尚的金色短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如同宝石般剔透的、异于常人的瞳孔,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秘密。 “尊敬的爱丽丝女士,日安。”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随时都在酝酿着什么计划的磁性腔调。 “容我自我介绍,砂金,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高级干部,‘石心十人’之一。很荣幸能在这片星海与您相遇。” 石心十人?爱丽丝立刻想到了托帕。此人和托帕都属于这精英集团,都是公司战略投资部核心中的核心。 “砂金先生,你好。” 爱丽丝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微微颔首。 她注意到对方华丽的衣着风格,即使隔着通讯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精心设计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张扬与自信,与托帕那种干练利落的风格截然不同。 砂金脸上的笑容不变,继续说道:“冒昧打扰您的航行,实在是因为有些事情,希望能当面向您说明,这或许关系到您接下来的匹诺康尼之旅。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移步至我的船上稍作停留?当然,绝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当面说明?关系到匹诺康尼?爱丽丝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公司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灵通,虽说自己的邀请函是公司方面代为转交的,但连行程都知道的这么准确可就不太对了。 她不喜欢这种被密切关注的感觉,但对方抛出的诱饵又确实勾起了她的一丝兴趣。 公司又想做什么?示好?警告?还是新的算计? 但无论如何,与公司撕破脸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权衡片刻,爱丽丝清冷的声音回应道:“可以。请引导我的飞船入港。” “非常感谢您的信任。”砂金优雅地欠身。 跟随引导信号,「三月兔」号缓缓驶入那艘庞大业务舰如同鲸腹般的停机舱。 舱门在身后闭合,爱丽丝环顾四周,发现这次的情况与以往不同。 并没有两列整齐划一、神情肃穆的公司员工列队迎接,整个停机舱显得颇为安静,只有必要的引导灯光和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 舱门开启,爱丽丝步下舷梯,映入眼帘的,只有砂金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细节处尽显奢华的便装,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迎上前几步,那双异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爱丽丝娇小却自带沉稳气场的的身影。 看着像一只花孔雀。 “爱丽丝女士,”砂金开口,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语气真诚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很荣幸见到您。” 第3章 咱们很熟吗? “你好,砂金先生。”爱丽丝回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的目光从砂金身上移开,快速扫视了一下空旷但毕竟是公共区域的停机舱,“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 砂金从善如流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笑容不变:“当然,是我考虑不周。会客室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跟随砂金穿过简洁而富有科技感的通道,两人来到一间装潢考究的会客室。 室内光线柔和,座椅舒适,厚重的隔音门闭合后,彻底隔绝了外部的一切噪音,营造出绝对私密的谈话氛围。 砂金示意爱丽丝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侧面的沙发上,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招待一位寻常的客人。 侍从机器人奉上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一杯是给爱丽丝的清茶,另一杯则是色泽浓郁的咖啡,随即又悄然退下。 砂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爱丽丝女士,首先是一个好消息,或者说,是公司方面的一点小小‘心意’。” “鉴于您在昂皮斯星球的卓越表现,以及为该星域带来的稳定与和平——这完全符合公司‘存护’繁荣的理念——总部经过评估,决定在不久后正式将您这位荣誉顾问的职级,从p46提升至p47。”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爱丽丝的反应,见她只是静静听着,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便继续道。 “鄙人只是得知了些许消息,提前同您说一声罢了。也许之后某天,您会接到公司的官方通告,届时不必感到困扰。” “请您放心,这仅仅是名义上的提升,您依然享有绝对的自由,无需承担任何额外的、强制性的责任。只不过,相应的权限、资源配给以及……嗯,一些微不足道的津贴,都会随之调整。算是公司对您这位杰出‘合作伙伴’的认可与感谢。” 爱丽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心中却是一叹。公司的操作,一如既往。 p47……这个级别在星际和平公司内部已然是真正的高层,拥有极大的影响力。他们这是要将“荣誉顾问”这个名头坐实,用更高的职级和与之绑定的利益,将她更深地烙印上公司的标签。 即便她再三声明自己并非公司雇员,在外界看来,一位p47级别的“顾问”,其立场早已不言而喻。 这是阳谋,用资源和地位,软性地将她捆上公司的战车。 “所以,”爱丽丝放下茶杯,抬眸看向砂金,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探究。 “这和我的匹诺康尼之旅,有什么关系吗?”职级的提升是未来的事,或许会带来一些长远的影响,但她不认为这需要砂金特意在此拦截她并当面说明。 砂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那双异色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您可能有所不知,这匹诺康尼和公司之间的渊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片刻,才继续说道:“如今的匹诺康尼,是着名的盛会之星,‘同谐’的希佩赐福之地。” “但在很久以前,它曾是一个庞大的监狱,而这座监狱……最初是由我们星际和平公司出资并主导建造的。” 这倒是让爱丽丝有些意外,她并没有了解过这方面的事情。 盛会之星,梦境之地,前身竟是公司建造的监狱?这其中的反差,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砂金观察着爱丽丝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满意地继续他的叙述,话语如同精心编织的网,缓缓铺开:“尽管后来因为一些……‘意外’,匹诺康尼脱离了公司的直接掌控,由如今的‘家族’管理者,但那段历史留下的痕迹,以及公司与这片梦境之地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从未真正断绝。” “本次谐乐大典,公司方面自然也抱有相应的……期待与关切。” 他的话语点到即止,却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公司对匹诺康尼抱有怎样的“期待与关切”?这些未竟之语,远比直接说明更具分量。 爱丽丝凝视着砂金,明白他抛出这个历史渊源,绝不仅仅是闲聊。“也就是说,公司想要要回匹诺康尼的主权,对?”都暗示到这般程度了,爱丽丝自然是听出了这话语中的意思。 “哈哈,爱丽丝顾问非常敏锐啊。”砂金笑了笑,发出一句赞叹,“不过,虽说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但这却是不现实的。” “因为‘家族’吗?” “确实是如此,‘家族’可是出了名的难啃,想要从他们嘴里抢东西,可得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砂金说着,“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为公司与家族的谈判桌上,添上一枚筹码。” 爱丽丝算是看明白了,“你是来找我帮忙的?” “爱丽丝女士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整这些弯弯绕了。确实……此次公司进入匹诺康尼梦境的名额有限,而这里的情况却远比表面复杂不少,我,需要一些盟友,若是能得到阁下的帮助,我的把握也能更多一分。” “公司那边让你来找我的?”爱丽丝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其中真伪。 “并不是,”砂金摊了摊手,摆出一副略带歉意的坦诚表情,“不如说,那边让我尽量少打扰您。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这人胆子可真大啊。爱丽丝心想,看到个令使,没有上级授意就敢直接上来搭话…… 我们很熟吗? “如果我说不帮忙呢?”爱丽丝直接问道,想看看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也没关系,”砂金回答得异常干脆,笑容依旧,“我不过是提出个请求罢了,具体怎么做是您的自由,哪怕是路易斯·弗莱明也没有权利要求您做些什么。” 他提到了那位公司的创始人的名字,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家族治理下的匹诺康尼,可不像它表面看上去那样美好,相信您进入梦境后也会发现些许端倪。如果到时候心血来潮,想施舍鄙人些许帮助,我自然感激不尽。” 他没有强求,反而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甚至暗示匹诺康尼本身可能存在问题,这反而比直接的利益交换更让人在意。 随后,砂金不再多言,优雅地起身,将一张印有自己信息的名片轻轻推到爱丽丝面前的桌上。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那么,就不多耽误您的行程了,预祝您在匹诺康尼旅途愉快。” 会面结束得干脆利落。砂金亲自将爱丽丝送回停机舱,目送着「三月兔」号滑出舱门,重新融入星海,他脸上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始终未曾褪去。 回到「三月兔」号上,爱丽丝看着控制台上那张小小的通讯卡片,若有所思。 砂金此人,看似张扬坦诚,实则心思难测。 他抛出了职级提升作为话头,将自己与公司的关系拉近。 接着揭示了匹诺康尼的过往,点明了潜在的异常,却并未提出任何具体的合作要求,只是轻描淡写地请求“帮助”,并将决定权完全交给她。 这种看似随性、实则处处铺垫的接触方式,比公司之前那些直白的拉拢更显得……高明。 也让她对即将抵达的匹诺康尼,除了原有的期待之外,更多了一层审慎的观察之意。 家族的盛会,公司的筹码,还有砂金口中那所谓“不美好”的端倪……这片梦境之地,看来不会像宣传的那般纯粹是一场谐乐美梦。 「三月兔」号调整航向,朝着已然在望的、被瑰丽星云与梦幻光芒环绕的阿斯德纳星系,加速驶去。 第4章 赌局 目送着那艘流线型的私人舰船「三月兔」号如同银色的游鱼般滑入星海,直至从视野和传感器上彻底消失,砂金脸上那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笑容才微微收敛,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虽然表面上一副举重若轻的姿态,但直面一位星神令使,尤其是对方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所带来的无形压力,绝非等闲。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自身侧响起。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旁边,带着一种混杂着学术严谨与毫不掩饰的不赞同的气场。 “赌徒,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却像冰冷的解剖刀般精准地切入主题。 “那位所掌握的力量,可不是你以前在赌桌上面对的那些对手,或者在商战中碾碎的那些敌人可以企及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染上了一丝清晰的愠怒,“你就不怕惹怒了她,我们这全舰的人都要给你这疯狂的赌局陪葬吗?” 砂金转过身,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紧绷从未存在过。 “哈哈,放轻松,教授。”他语气轻快,试图驱散这凝重的气氛,“我相信那位同僚的眼光。” 他口中的“同僚”,自然指的是同样身为石心十人、与爱丽丝有过多次接触的托帕。 “根据她传回的详细评估,以及公司内部有限的观察记录,这位爱丽丝女士的性子,在‘令使’这个层级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圣人了。她遵循某种古老的‘守护’信条,只要不主动挑衅或危害无辜,她本身并无攻击性。” “甚至……会适时对一些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和我们这些俗人可不一样。” “所以,”拉帝奥教授的声音更冷了几分,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砂金精心构筑的外壳。 “你就把所有人的性命,和你一起绑在赌桌上?用你惯常的、衡量风险与收益的那套,去揣测一位星神代行者的反应?” “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可要伤心了,教授。” 砂金做出一副大受打击、捂住心口的夸张表情,试图用他惯用的、插科打诨的方式蒙混过关。 他知道拉帝奥看不惯他这种将一切都视为赌局的行事风格。 “赌徒,”拉帝奥教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表演,语气中没有丝毫动摇。 “别用这种拙劣的演技来应付我。” 不知何时,他已经将一个造型奇特、充满古典哲思风格的石膏头套戴在了头上,彻底隔绝了面部表情的交流。 他不再看砂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染视线般,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大步离开,只留下一个散发着“拒绝与蠢货呆在一块”气息的背影。 看着教授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砂金脸上的夸张表情慢慢褪去,只剩下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漂亮的瞳孔中光芒微闪。 拉帝奥说得没错,他确实在赌。 赌托帕的判断足够准确,赌爱丽丝的性格如资料显示那般稳定,赌自己抛出的信息和态度能够引起她的兴趣而非反感。 他习惯于在刀尖上跳舞,将一切都视为可以下注的筹码,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以及……偶尔,也会不得不将旁人的安危也置于天平之上。 虽然他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不会激怒那位古老的令使,但那剩余的一成不确定性,所带来的刺激与风险,正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剂。 “圣人么……真的存在这种人吗?”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舰桥,准备处理接下来的事务。 或许正是这种近乎“圣人”的特质,才让他觉得,这次值得下注。 毕竟,在匹诺康尼那片虚实难辨的梦境中,一个强大而秉持“存护”之道的变量,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只是,希望教授的那颗石膏头,不会因为这次“冒险”而气得裂开缝才好。 砂金漫不经心地想着,步伐重新变得轻快而自信。 赌局已经开场,接下来,就是等待棋子落下的时刻了。 第5章 你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黄金的时刻吗? “爱丽丝女士,您的入住手续已办理完毕,这是您的房卡以及房间号。” 白日梦酒店的前台,一位衣着得体、面带笑容年轻男子,用无可挑剔的职业化语气说道,同时将一张质感特殊、触手温凉的房卡双手递了过来。 匹诺康尼不愧为久负盛名的旅游胜地,其服务效率确实堪称一流。 尽管此刻酒店宏伟大厅里人头攒动,来自银河各处的游客排成了蜿蜒曲折的长队。 但从爱丽丝踏入这间流光溢彩的大厅,到拿到属于自己的房卡,整个过程流畅得惊人,连五分钟都不到。 这种极致的高效,或许正是“家族”治理能力与细致入微服务理念的绝佳体现之一。 爱丽丝不动声色地接过房卡,对此地的第一印象加了不少分。 按照房卡上清晰的指示,爱丽丝很快便找到了位于酒店高层、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 房门在她靠近时无声地滑开,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白日梦酒店的现实房间,与其说是奢华的居所,不如说更像一个功能极其精简的“锚点”。 房间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造型简洁的小圆桌,一把椅子,以及一个内置式的微型保鲜柜,里面放着几瓶的饮用水。 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没有冗余的家具——作为客房甚至连床都没有。 毕竟,所有人心知肚明,酒店的现实部分绝非主要卖点,也没有人会在这里的现实世界这般普通的入睡。 所有游客的终极目的地,都是房间靠墙处那个散发着柔和而稳定蓝光、如同小型无边泳池般的独特设施。 入梦池。 这就是它的名字。一个能带着游客的意识和感知,前往那闻名寰宇、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的奇妙道具。 池水并非真正的水,而是一种能量态的物质,荡漾着诱人的波光,仿佛在无声地发出邀请。 爱丽丝走到入梦池边,低头凝视着那片幽蓝。根据她在星际网络上查阅的宣传手册和各种游客分享的信息,匹诺康尼,是梦境的乐园,是奇迹。 它并非单一乏味的梦境,而是由十二个被巧妙地固定在特定辉煌时刻、各具特色、主题迥异的“梦境”共同构成。 这十二片风格各异的梦境天地,才是它吸引无数游客前来体验、流连忘返的真正基础。 在「家族」的治理下,匹诺康尼的大门向群星敞开,欢迎所有寻求超越之人:为了超越现实的感官体验,为了艺术家灵感迸发的刺激,为了抚平现实带来的烦扰与心灵伤痕——上上之宾纷至沓来。 宣传语中充满诱惑地承诺,在这里可以“交出痛苦,换得安宁,饮下佳酿,徜徉于梦的海洋”。 有人在此度过一个难忘的假日,心满意足地离去;有人则为那永不落幕的歌舞盛会与极致欢愉所沉沦,就此定居,成为梦境永久的居民。 繁星簇拥的酒店被誉为织梦者的明珠,造梦者的国度,逐梦者的乐土。 总之,爱丽丝之前在网络上看到的评价几乎是一面倒的——好评如潮,充满了各种惊叹与不舍的辞藻,将这里描绘成一个近乎完美的乌托邦。 看着那荡漾着诱人波光、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池水,即便是经历过无数风雨、心性沉静的爱丽丝,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孩童般的、纯粹的好奇与期待。 她确实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入那个传说中的梦境世界,亲眼看一看,亲身感受一下,那被无数人赞誉的“美梦”究竟是何等模样。 至于砂金在航行途中对她所说的,关于“匹诺康尼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美好”的暗示? 爱丽丝对此持保留态度。她并非不相信可能存在隐患,而是更倾向于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那个打扮得像只开屏孔雀、心思难测的公司高管,本身就是为了在公司与家族的谈判桌上挣得一枚筹码而来。 他所说的一切,天然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和倾向性,其真实性需要大打折扣。 或许是为了引起她的警觉从而利用她的力量,或许只是公司惯用的、为了自身利益而刻意渲染竞争对手负面信息的手段。 在掌握确凿证据之前,她不会让这些先入为主的观点影响自己的判断。 对她而言,探索未知,见识一下此前从未经历过的“梦境国度”,亲身体验这独特的文明奇观,才是这次匹诺康尼之旅的核心意义。 而且,她刚刚还收到了星发来的信息,得知星穹列车组明天就能抵达。 自己若能提前熟悉一下梦境里的环境,摸清有哪些有趣的项目和值得一游的地点,明天等星到了,自己或许还能充当一下临时导游,给她一些中肯的建议。 毕竟,上次在贝洛伯格,是星热情地带着自己四处游览,甚至还兴致勃勃地介绍了“翻垃圾桶”的“独特乐趣”——虽然爱丽丝至今无法完全理解这种乐趣)。 这次就当是礼尚往来了,想到星那充满活力的样子,爱丽丝嘴角微微上扬。 爱丽丝不再犹豫,她按照房间内提供的简易图文说明,褪下便于航行的外衣,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贴身的便装,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绪,然后步伐平稳地步入了那泛着微光的入梦池。 她首先要去的,自然是十二个梦境之中,最适合娱乐的那一个,黄金的时刻,按照游览指南,这里是最受欢迎的梦境。 “池水”接触皮肤的瞬间,并非预想中的冰冷或湿润,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能直接渗透进灵魂意识的暖意。 一种奇异的失重感缓缓包裹全身,但并不令人惊慌,更像是被一团温暖的云朵托起。 池水漫过胸口,爱丽丝依照说明,轻柔地向后躺下,将身体完全交给这片幽蓝。 闭上双眼的刹那,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被迅速拉远、过滤。 眼前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光线开始扭曲、变幻,形成一道道流转不息的、彩虹般的漩涡,色彩瑰丽而迷离。 耳边响起了若有若无的、空灵而欢快的音乐声,旋律简单却直抵心扉,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又仿佛源于意识深处,引导着她的思绪向着某个特定的频率共振。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不适感,只有一种被温和而坚定地引导着,缓缓坠入另一个维度、另一重现实的奇妙体验。 身体的感知逐渐模糊,精神的触角却仿佛在无限延伸。 当周围扭曲的光影和空灵的乐声逐渐平息,当一种脚踏实地的稳定感重新回归时,爱丽丝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个与酒店现实房间、与「三月兔」号、与任何她所知的星空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站在一个大型的广场上,四周似乎有着什么欢呼还是什么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如同混合了蜜糖与花香的气息,耳边除了欢呼声以外,还有着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的、令人忍不住想随之起舞的欢快乐章。 但,看不到天空……四周都是霓虹和其他的灯光,说实话,有点晃眼了。 不对啊?她记得导览图片上黄金的时刻不长这样来着。 第6章 民谣 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但预想中“黄金的时刻”那标志性的流光溢彩的街道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喧嚣和几乎能晃瞎人眼的密集聚光灯。 爱丽丝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阔舞台的正中央,脚下是光滑得能倒映出她有些错愕表情的地板。 舞台下方,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观众席,无数兴奋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挥舞着荧光棒或是其他发光物,汇成一片闪烁的海洋。 欢呼声、口哨声、还有某种节奏感极强的背景音乐预备音效,如同浪潮般冲击着她的耳膜。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下一位选手……”一个洪亮而充满煽动性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场的音响系统回荡,但声音似乎顿了一下,显然,爱丽丝的突然出现并不在流程之内。 然而,观众的期待已经被点燃。 “快开始啊!”“新选手吗?好可爱!”“表演!表演!” 类似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看起来有些迷茫的娇小身影上。 爱丽丝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走错了地方,或者说,入梦池的引导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偏差,将她直接送到了这个似乎是选秀节目海选现场的舞台上,而且正值直播…… 无数双眼睛,可能还有更多通过转播信号观看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就这样愣在台上,或者解释自己走错了然后灰溜溜地下台? 那场面恐怕会比蹩脚的表演更加尴尬和引人注目。 她可以面对古兽毫无惧色,但此刻被置于这种纯粹的、娱乐至上的众目睽睽之下,一种截然不同的紧张感攫住了她。 舞台一旁,显然被这突发性情况弄得有些焦头烂额的主持人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自己,显然是希望自己随便做点什么糊弄过去再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无奈和一丝窘迫,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才艺?她哪懂什么这个时代的才艺。歌舞表演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情急之下,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段深植于记忆深处、属于遥远过去的旋律。 话说第一步应该做什么来着……自我介绍吗? “大家好……我的名字是爱丽丝……” 总之先这样。 “……我演唱一首……故乡的歌谣。” 她对着舞台下方轻声说道,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会场。 没有伴奏,没有伴舞,她只是静静站在舞台中央,闭上了眼睛,努力屏蔽掉周围嘈杂的环境,将心神沉入那片早已逝去的时光。 这首,是曾在温德兰的军队中流传的短歌,背井离乡的战士们在空闲之余,都会轻轻哼唱这思乡的旋律。 当爱丽丝再次开口时,一段清亮而带着某种古老韵味的歌声流淌而出,歌词是她母语——温德兰语,一种如今宇宙中恐怕只剩她一人知晓的语言。 “我还记得这土地曾有的模样……” 她的声音起初带着些许生涩,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觉。 婉转的旋律带着淡淡的忧伤与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在联觉信标的神奇作用下,即使无人懂得歌词字句。 那份深植于歌声中的情感却被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一位听众:对故土的眷恋,对逝去时光的追忆,对记忆中温暖景象的深深怀念。 “绿茵在脚下蔓延成信笺……” “每朵花都裹着未拆的晨光……” “……思念是渐暖的河流啊,推着蒲公英翻过山岗……” “……请收下这袋泥土,在异乡的窗台种满黄昏……” “让每一次回望都触到,绿茵深处未熄的灶火。” 她的歌声并不具备太多专业的演唱技巧,但胜在音色纯净,情感真挚而充沛。 那是对一个失落文明的挽歌,是一个孤独灵魂对遥远故乡的深切呼唤。 这与现场热烈、追求瞬间爆发的选秀氛围格格不入,仿佛一股清冽的山泉误入了喧闹的迪斯科舞厅。 然而,音乐和情感的力量有时能超越形式。 起初有些嘈杂的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都被这陌生语言唱出的、却直击心灵的旋律所吸引。 他们或许不理解具体词句,却能感受到那歌声中承载的、跨越了时空的乡愁与温柔。 当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爱丽丝缓缓睁开双眼,心中舒了一口气——总算熬过去了,没在台上出更大的丑。 短暂的寂静之后,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虽然可能有些观众觉得这表演“不够劲爆”,但大部分人都被这份独特的、充满感染力的演绎所打动,掌声真诚而持久。 爱丽丝微微鞠躬示意,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下了舞台,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手足无措的地方。 然而,她刚走到舞台侧方的阴影处,一位穿着时尚、戴着耳机、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就拦住了她。 “这位小姐,请留步!”他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是这档节目的制作人,你可以叫我帕兰。” 爱丽丝停下脚步,心中警铃微作,只想尽快脱身。“抱歉,我其实是走错了……” “没关系,没关系!”帕兰制作人连连摆手,眼睛发亮地打量着爱丽丝,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误打误撞也是缘分!小姐,你的嗓音条件非常特别,干净,有穿透力,而且充满了故事感。还有你这外形……太有观众缘了。” “刚才那首歌,虽然听不懂语言,但情感表达绝了,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爱丽丝听得一头雾水:“吃……哪碗饭?” “当歌星啊!”帕兰激动地说,“你有没有兴趣往演艺圈发展?我正筹备一场大型演唱会,就在‘黄金的时刻’。阵容强大,机会难得!我觉得你非常合适,有没有兴趣来参加?” “歌星?不,我完全不懂这些……”爱丽丝立刻拒绝,她来匹诺康尼是来体验梦境的,可不是来当什么偶像歌手的。 “别急着拒绝嘛!”帕兰显然深谙说服之道,他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你看,你来匹诺康尼不就是为了体验新奇、寻找快乐吗?” “参加演唱会,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用歌声打动观众,这本身就是一种独一无二、极其刺激的体验啊!” “比你单纯作为游客逛一圈要有意思多了!就当是……体验一下也好,试试看自己在另一个领域能做到什么程度,怎么样?” “体验……一下?”爱丽丝捕捉到了这个词。她回想起自己苏醒后的目标——探索陌生的新时代,寻找自我存在意义。 尝试各种未曾经历过的事情,似乎也正是探索的一部分。 砂金的话语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关于匹诺康尼“不美好”的暗示,或许深入其内部,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也能有所发现? 而且,星和列车明天才到,她确实有一些空闲时间。 看着爱丽丝似乎有些动摇,他赶紧趁热打铁:“没错,就是体验。” “不需要你签长期合约,就当做一次特别的冒险!我保证,这会是你匹诺康尼之旅中最难忘的经历之一!” 爱丽丝沉吟片刻。虽然觉得这事有点离谱,但“体验一下”这个理由,确实微妙地说服了她。 或许……试试也无妨?而且,她其实还蛮喜欢唱歌的。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只是体验。” “太棒了!”制作人喜出望外,立刻掏出电子名片塞给爱丽丝,“这是联系方式,具体细节我们稍后沟通!” “欢迎加入,爱丽丝小姐——对?真是个可爱的名字!期待你的表现!” 他的目光饱含着欣赏之意。 “对了,刚才那首歌,很不错。有名字吗?” “故乡的光痕。” “好名字。” ………… 之后,那位制作人就去忙别的事去了。 爱丽丝看着手中那张花里胡哨的电子名片,又看了看周围光怪陆离的梦境环境,感觉事情的发展似乎完全偏离了她最初的计划。 一切的发展就像在做梦…… 不对,这里是匹诺康尼,这就是在做梦。 第7章 飞起来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穿着花哨、说话像在表演舞台剧的公司高管砂金,星靠在闭合的房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精神上的疲惫比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还要强烈。 那家伙满嘴的“筹码”、“赌局”、“骰子已经掷下”之类的谜语,配合着那双颜色奇异的眼瞳,听得她头大如斗,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她现在可算深刻理解了好友爱丽丝偶尔会低声抱怨的那句“谜语人滚出银河”是多么的精辟与发自肺腑。 好在那位气质神秘、似乎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紫发女子及时出现,替她解了围。 否则,依着那只“花孔雀”步步紧逼、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天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 “唉……”星揉了揉眉心,感觉和这种每句话都像裹着三层糖衣、内核却不知藏着什么药丸的家伙打交道,简直是精神上的持久消耗战,比对付反物质军团的小卒子累多了。 话说回来,这次的匹诺康尼之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透着点不顺? 她忍不住回想起踏上这片盛会之星后的短短经历:先是那个如同附骨之疽、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的诡异噩梦;接着是酒店前台核对不上的入住信息;现在又迎面撞上砂金这号难缠的人物,差点被卷入莫名其妙的纷争…… 星感觉自己出发前对这场旅途积攒的期待与热情,就像被接连泼了好几盆冰水,滋滋地冒着凉气,迅速冷却了大半。 心情像是被随意揉皱后丢弃的纸团,闷闷的,很不爽利。 “可恶,”她小声嘟囔着,带着点泄愤的意味用力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还反复确认了几次锁舌是否牢牢卡入槽中,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麻烦彻底隔绝,“看来只能化悲愤为游玩的动力了!” 她决定不再让这些糟心事占据思绪,要用匹诺康尼传说中极致的欢乐与新奇体验,来彻底冲刷掉这份淤积的郁闷。 不再犹豫,她走到房间内侧,目光落在那个散发着幽幽蓝光、如同小型无边泳池般的“入梦池”上。学着之前在星际网络上查到的指南说明,直接步入了那泛着微光的池水中。 身体被一种温润而非湿冷的奇异触感包裹,一种令人心安的轻盈感缓缓托举全身,意识仿佛被温柔的潮汐悄然带离了现实的锚点,向着某个既定的频率漂移。 这一次,入梦的过程似乎异常顺利,没有再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 ……嗯,除了在意识沉浮的边缘,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破碎难辨、不知源自何方的低语短句,如同隔着水幕听到的声音。 大概是自己对构成梦境的“忆质”太过敏感了?她没有深究。 当她的感官重新聚焦,视野变得清晰时,却发现自己似乎仍站在入梦前的酒店房间里——只是,四周的氛围有些微妙的不同。 光线更柔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现实不同的气息。 “这就是……梦境?”星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难道不是应该直接进入‘黄金的时刻’或者别的主题梦境区域吗?” 随后,她的目光被一旁的告示吸引——“梦境酒店区域临时修缮中,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请各位尊贵的客人暂时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从指定道路进入主要梦境区域。” “哦,原来如此。”星恍然,既然是临时修缮,那也能理解。 但……工作人员呢?她四下张望,宽敞的套间里静悄悄的,并未看到任何穿着制服的身影。 正当她打算自己找路时,眼角余光瞥见房间一侧那张小桌上,似乎放着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便条。 下意识地,星走过去拿了起来。 纸张触手细腻,上面的字迹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用老式打字机敲击出的质感: 「钟表匠的谏言」 “梦中亦有不可能之事,找到它,如此便可以觐见。” “???”星的头顶仿佛冒出了几个无形的问号。 她当然知道“钟表匠”的事,毕竟邀请函的密文里就隐晦地提到了这位神秘人物,据说找到梦中的“不可能之事”就能触及与他相关的遗产线索。 但这至关重要的“谏言”……就这么明晃晃、毫无防备地放在客房桌子上? 这安排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简直像是被人随手丢在这里的。 就在她对着纸条陷入沉思之际,一个极其细微、却有些熟悉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 嘀嗒……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一个超大的相框? “奇怪……”星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相框冰凉的表面。 就在指尖与之接触的刹那,一股完全超出预期的、强大的吸力猛地从相框内部传来!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野被扭曲的光影彻底充斥,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 “哇嗷——!” 短暂的眩晕之后,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平面。 星晃了晃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奇特的、由无数流转的斑斓色块构成的廊道上。 而早已在此等候的,正是之前在酒店大厅有过一面之缘、那个有些腼腆可爱的小门童——米沙。 “欢迎来到真正的梦境,客人。”米沙微笑着,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他伸出手,指向廊道尽头一扇散发着温暖光晕的门扉,“这边请,通过这扇门,您就可以直接抵达‘黄金的时刻’了。” “谢啦,米沙!”星甩甩头,将刚才那点小意外抛在脑后,带着重新燃起的兴奋,大步走向那扇光门。 穿过门扉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磅礴的梦幻景致扑面而来——然后星就发现自己身体一轻,竟然……正在下坠? 不,不完全是失重般的垂直坠落,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滑翔。 她竟然身处不知多少米的高空之上,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或是被风吹起的蒲公英,正以不慢的速度“飘”过整个“黄金的时刻”! 脚下是如同精致微缩模型般铺陈开的华丽建筑群,各类游玩设施闪烁着童话般的光晕,无数悬浮的透明气泡载着欢声笑语的游客悠然飘过,蜿蜒的河流在梦境的“大地”上勾勒出晶莹的蓝色轨迹。 即使在高空,那混合了无数种甜品香气和苏乐达特有甜腻气味的空气,依旧顽强地钻入她的鼻腔,浓郁得仿佛有了实体,让人情不自禁地心情放松,仿佛所有烦恼都能被这极致的甜美瞬间融化。 “哇哦~呜呼——!” 起初的惊愕迅速被这前所未有、刺激无比的新奇体验所取代,星的郁闷心情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她兴奋地张开双臂,模仿着鸟儿飞行的姿态,试图在空中调整方向,往那些看起来特别有趣、特别热闹的区域滑去。 然而,她很快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自己似乎并不能真正控制这“飞行”的轨迹和速度! 她更像是一片被无形气流裹挟的羽毛,只能沿着某种预设的、看不见的滑道向前……或者说,无可阻挡地向下坠落? 起初乘风飞翔般的快感迅速消退,一丝真实的慌乱开始爬上心头。 她发现自己下降的速度似乎在毫无减缓地增加,而且完全找不到任何“刹车”或者“转向”的机制! “等等……不对劲!喂?!这怎么停不下来啊?!” 她徒劳地在空中蹬着腿,挥舞着手臂,试图增加空气阻力,但这微弱的反抗在重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地面上的景物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些原本看起来小巧可爱、如梦似幻的建筑此刻露出了它们清晰的、坚硬的轮廓。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带着甜腻的香气,此刻却只让她感到心惊肉跳。 “不会……难道在梦里也会摔成馅饼吗?!” 这个荒谬又惊恐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心脏砰砰直跳,蜷缩起身体,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与梦境地板的剧烈亲密接触——或者说,一场结结实实的撞击。 这匹诺康尼的欢迎仪式,未免也太“硬核”、太“刺激”了点! 第8章 man!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巨响,打破了某个小型广场的宁静。 星以一种毫无缓冲的自由落体方式,在铺设着光洁地砖的广场中央,硬生生砸出了一个颇为醒目的浅坑,激起一片无形的、由忆质构成的涟漪。 尘土缓缓飘散。 “诶……?” 星躺在自己制造的“陨石坑”底,眨了眨眼,第一个清晰地传递回大脑的感知是——“不疼!” 除了最初急速下坠时的心脏揪紧和强烈失重感之外,预期的、粉身碎骨般的剧痛并未传来。 身体接触“地面”的感觉更像是砸进了一团极具韧性的巨大果冻里,虽然冲击力让她有些晕乎乎的,但确实毫发无伤。 “嘛,也是,”她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身下实质上是忆质凝聚的“地面”,自我安慰道,“梦嘛,怎么会痛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尝试着动了动胳膊腿,确认一切完好,便一个利落的翻身,企图从坑里坐起来——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坑洞的边缘,两双眼睛正带着关切与些许好奇注视着她。 那是两张即使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也显得格外耀眼、让她瞬间认出的面孔。 一位是身着华美礼服、气质空灵优雅的寰宇知名歌手——知更鸟。 另一位则是站在她身旁,身着得体西装、神情温和而自带一股庄重气场的星期日先生,他是“家族”驻匹诺康尼的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是知更鸟的兄长。 “这位客人,您没事?” 知更鸟微微俯身,悦耳的嗓音带着真诚的关切,向星伸出手,想要拉她上来,“我们看到您从上面……嗯……降落下来。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 星借着知更鸟的力道,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坑里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没事!就是刚开始有点吓到了,一点事都没有!” 她连忙摆手,脸上有点发烫。在这么有名的人面前以如此“豪放”的方式登场,实在是有些尴尬。 “适应忆质需要过程,尤其是在初次入梦,或者心神受到较大波动时,偶尔会出现定位偏差或……嗯,重力感知失调的情况。” 星期日的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他带着理解的微笑解释道,“在不熟悉梦境规则的旅客中,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请不必过于困扰。” 他转向自己的妹妹:“知更鸟,麻烦你为这位小姐调和一下频率,这能帮助她更稳定地连接梦境,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乐意效劳。” 知更鸟微笑着点头,她轻轻抬起手,指尖仿佛汇聚了无形的音符,一股柔和而纯粹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轻柔地笼罩住星。 那是「同谐」命途的力量,但似乎并非强制性的修正,而更像是一种友善的引导与共鸣。 星感到一股暖流渗入四肢百骸,之前那种与梦境环境隐隐存在的、微妙的隔阂与不协调感迅速消融,仿佛原本有些失准的乐器被重新调准了音弦。 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惬意感涌上心头,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更加顺畅,对周围梦境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和稳定。 “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们!” 星活动了一下身体,由衷地向两人道谢。 这梦境的服务还真是周到,连“坠机”都有大佬亲自帮忙“售后”。 “不客气,愿您能在匹诺康尼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 星期日优雅地欠身。知更鸟也报以温柔的微笑:“祝您玩得愉快。” 与这两位大人物道别后,星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开始真正独自探索起这座梦幻之城。她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奇特的建筑、各种新奇的娱乐设施,以及脸上洋溢着欢乐笑容的游客们。 然而,没过多久,她的目光就被街头巷尾几乎无处不在的一系列海报吸引住了。 海报设计得极具视觉冲击力,主色调是明亮的暖黄色,上面用醒目的艺术字体写着——“冉冉升起的新星!‘金丝雀’爱丽丝”。 “爱丽丝?” 星的第一反应是重名。毕竟宇宙这么大,叫爱丽丝的人肯定不少。 但……当她停下脚步,仔细看向海报上那张占据了大半版面的肖像特写时,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精致如同人偶般的五官,标志性的金色长发,如同湖泊般清澈的蓝色眼眸……这分明就是她认识的那个爱丽丝! 而且,海报上的爱丽丝,正以一种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极其活泼可爱的姿势,对着镜头俏皮地眨着一只眼睛,她竟然再做k! 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 星站在原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脑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过于冲击性的信息。 “一定是我做梦的方式不对……” 她喃喃自语,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刚才坠落时震荡到了感知系统。 她用力闭上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然后再次猛地睁开—— 一切都没有变化。 海报依旧贴在墙上,上面那个做着k的可爱少女,依旧是她那位来自远古文明、身为存护令使、平时沉稳冷静偶尔会流露出少女天真、但绝对跟“偶像k”这种技能点扯不上关系的好友——爱丽丝。 “……” 星默默地、动作略显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人终端,调整到拍摄模式,对准了那张海报。 “咔嚓。” 清晰的拍照声响起,将这张足以颠覆她对友人认知的海报,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证据确凿。接下来,她需要找到这位“金丝雀”小姐,好好问个明白了。 这匹诺康尼的梦境,果然处处是“惊喜”。 第9章 出道成为偶像吧! 事情的进展,以一种远超爱丽丝最初预想的方式奔腾向前。 昨日,她本着“体验一下也好”的轻松心态,应制作人帕兰之邀,登上了那场筹备中的演唱会舞台。 在她最初的构想里,这或许不过是在一个比之前选秀现场更大些的场合,再次唱响那首温德兰的民谣,满足一下对“登台表演”的好奇心,为这段奇妙的匹诺康尼梦境之旅增添一笔别样的色彩,仅此而已。 然而,现实给予她的反馈,却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让她措手不及。 简单来说,她好像,一夜之间,爆红了。 从她独自站在那流光溢彩、聚焦了万千目光的璀璨舞台中央,无需任何繁复华丽的伴奏,仅仅凭借清唱吐出第一个音符开始,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便悄然笼罩了整个会场。 那嗓音空灵澄澈,仿佛山间未经污染的泉流,又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沉淀感,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来自遥远故乡的深切思念与温柔。 那份古老语言中承载的、关于故土、回忆与眷恋的深沉情感,精准无误地传递到了台下每一位听众的心中,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羽毛般轻轻落下,会场陷入了片刻的寂静,随即,如同火山喷发般,几乎要掀翻整个梦境会场穹顶的、经久不息的掌声与狂热欢呼声轰然响起! 这还仅仅是开始。随后,关于一位名为“爱丽丝”的神秘歌姬,及其那直击灵魂的演唱片段,如同野火燎原,在匹诺康尼的梦境网络中疯狂蔓延、发酵。 无数讨论、赞叹和寻找她信息的话题迅速占据了热门榜单。 因其歌声纯净空灵,婉转动人,粉丝们自发地为她赋予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美称——“金丝雀”。 回到帕兰为她安排的临时休息室,爱丽丝看着个人终端上疯狂跳动、几乎被刷爆的关于“金丝雀爱丽丝”的讨论、影像和各种各样的信息流,罕见地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怔忡状态。 “奇怪……”她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眼眸中写满了困惑与不解,“我唱歌……原来有这么好听的吗?” 她努力在尘封的记忆中搜寻。 很久以前,在温德兰那段短暂却沉重的军旅生涯间隙,偶尔在营地休整、星空低垂时,她也会应周围年轻战友们的请求,轻轻哼唱几句故乡流传的小调,用以抚慰紧绷的神经与思乡之情。 那时的夸赞,多是“爱丽丝的声音听着真舒服”、“像晚风一样能让人安心入睡”之类朴实无华的评价。 她从未想过,这同样的嗓音,放在这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竟然能够大受欢迎。 是时代变迁,导致人们的品味和情感共鸣点发生了变化吗?她无法确定。 然而,在最初的错愕与茫然之后,爱丽丝开始仔细品味内心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她发现,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坏。 同样是置身于众人目光的焦点,这种感觉,与她之前在以太战线比赛中,多少带点被迫和无奈性质的表演赛截然不同。 这一次,是她自己,出于“体验”的念头,主动选择了站上那个舞台,主动将那些深埋于心底、属于遥远故乡温德兰的记忆碎片与深沉情感,通过歌声这种古老而直接的形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每一个悠扬的音符,每一句深情的吟唱,都承载着温德兰的一片天空、一缕炊烟、一份跨越星海的思念。 当歌声在偌大的会场中回荡,与台下无数陌生的心灵产生奇妙的共鸣时,她仿佛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早已在时间长河中消逝的文明,正藉由她的声音,在这个全新的、陌生的时代,留下了一抹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温度与情感的印记。 这种奇妙的联系感与传承感,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浸润了她因漫长沉睡和文明失落而时常感到空旷与孤独的心田,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深切的慰藉。 而且,她清晰地意识到,登台唱歌,凭借自己与生俱来的嗓音和真挚的情感去打动他人,收获认可与共鸣,似乎并不是什么需要感到羞耻或为难的事情。 相反,当她完全沉浸于旋律与歌词所构筑的世界中,感受着与台下听众之间那种超越语言、无声却强烈的情感连接时,一种纯粹的、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愉悦感,正从心底悄然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确实……还挺喜欢音乐的。喜欢这种能够自由释放内在情绪、与他人进行灵魂层面交流的表达方式。 演唱会后的第二天,制作人帕兰再次找到了她。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热切。 “爱丽丝小姐!您的天赋和潜力毋庸置疑!简直是天生属于舞台的!” 帕兰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拔高,“昨天的爆炸性反响您也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市场的需求、观众的热情,他们需要您的声音,渴望再次听到您的歌唱!” “如果您自己也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我真诚地、强烈地建议您,可以考虑正式出道,将这份天赋与快乐延续下去!” “出道?” “没有错,以偶像歌手的身份出道——这样也更方便之后再次站上舞台” 他随后详细解释了两种常见的出道模式:“一种是签约出道,与专业的经纪公司绑定,他们会为您提供系统的包装、固定的演出安排、密集的商业活动推广,能迅速提升知名度,但相对而言,个人的自由度和对演艺活动的掌控权会降低很多,需要配合公司的整体规划。” “另一种,则是以个人名义独立出道。您将拥有绝对的自主权,可以自由决定是否登台、何时登台、演唱什么曲目,完全根据自己的心情和意愿来安排所有的演艺活动,不受任何合约束缚。” “而我,作为发掘您的制作人,” 帕兰语气恳切,“只希望此后能有机会与您多多合作,为您策划演出、提供优质的平台和资源,将您这独一无二、触动人心的歌声,传递给更多渴望听到它的人。” “我渴望见到一枚新星,在我的见证下冉冉升起,这便是每一个制作人的夙愿。”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爱丽丝在那个瞬间,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 “个人出道吗……”她轻声重复,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的光芒,“听起来……确实不错。” 是因为一夜爆红带来的虚幻虚荣吗? 不,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内心并无沉溺于那些浮华赞誉的倾向。 是因为帕兰高超的劝说技巧吗?或许有一部分原因,他确实精准地提供了她最想要的方案,但绝非全部。 最根本、最核心的驱动力,来源于她自身的感受——她发现,唱歌这件事,站在舞台上用歌声编织情感、触碰他人心灵的整个过程,真的让她感到很开心,一种发自内心、不掺任何杂质的愉悦与满足。 那是在肩负整个文明存续的重担、经历数十万年漫长孤寂的沉睡、面对陌生新时代的迷茫探索之后,一种让她久违地感受到灵魂轻盈、内心温暖、真正属于“爱丽丝”这个个体的快乐。 这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事。 既然喜欢,又有能力做到,还能以一种如此独特且富有意义的方式,让温德兰文明的回响在这个时代留下印记,那么,为何不去做呢? 于是,在盛会之星匹诺康尼的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金丝雀”爱丽丝,正式以偶像歌手的身份,悄然出道。 第10章 音乐能够超脱语言的桎梏 在制作人帕兰的高效安排下,一系列出道所需的登记与手续迅速办理完毕。 当最后一份电子文件签署完成,爱丽丝的个人终端接收到官方认证的艺术家身份标识时,她在这个梦境国度的身份便多了一重——歌手“金丝雀”爱丽丝。 过程顺利得让她有些恍惚。 成为歌手……这在不久前的航行途中,还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毕竟自己会的曲子……着实不算多。 “别担心曲库的问题,爱丽丝小姐。”帕兰似乎看出了她对自己只会几首古老民谣的顾虑,热情地解释道。 “我们拥有全银河顶尖的作曲和编曲团队。只要您有想要表达的情感、故事,或者哪怕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都可以告诉他们,他们能为您量身打造最适合的旋律。音乐的形式可以多种多样,重要的是您想要通过它传递什么。” 这番话让爱丽丝安心不少。 如果不必拘泥于现有的、有限的温德兰歌曲,而是能将心中所想、所感化作新的歌声,这似乎打开了更广阔的创作可能。 “哦,对了,爱丽丝小姐,既然您已经正式出道,那么我们也要将相关的宣传工作开展起来了。”,帕兰这么说道。 唔,娱乐圈惯常的包装嘛,很合理。爱丽丝自然没有异议。 莫约数个系统时后。 出道相关的事务终于告一段落。 闲下来后的爱丽丝将心思立刻转向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寻找星。 毕竟,按照之前的通讯,星穹列车组今天就会抵达匹诺康尼,她和星约好了在“黄金的时刻”见面。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算算时间,估计星已经登记入住了。 想到即将与那位活力四射的好友重逢,爱丽丝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虽然自己也偷偷看了她的动态之类的,但还是想听她当面讲述那些有趣的经历。 她辞别了帕兰,独自漫步在“黄金的时刻”那永远洋溢着欢快气氛的街道上。 四周是流光溢彩的建筑、漂浮的气泡和熙熙攘攘、面带笑容的游客。 她一边欣赏着这梦幻的景象,一边留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她经过一个相对安静的小巷边缘时,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位身姿优雅、气质出众的女性,穿着设计感十足又不失典雅的礼服,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自带聚光灯效果,周围梦幻的景致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爱丽丝立刻认出了对方——知更鸟,名震寰宇的顶级歌星,其歌声被誉为能抚慰灵魂,连星际和平公司的广播里都时常能听到她的作品。 爱丽丝在航行途中也曾听过几首,确实充满了感染力和艺术美感。 就在爱丽丝认出对方的同时,知更鸟也注意到了她。 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辉的眼眸落在爱丽丝身上,微微一亮,随即,知更鸟主动向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友善而迷人的微笑。 “下午好,”知更鸟的声音如同她歌声一般悦耳动听,“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您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金丝雀’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会认识自己,而且如此直接地搭话。 她礼貌地点头回应:“是的,您好,知更鸟小姐。很荣幸能见到您。” “我才感到荣幸呢,”知更鸟的笑容加深,带着真诚的欣赏。 “昨天演唱会的片段我已经看过了,虽然只是片段,但您的歌声……非常特别,蕴含着一种打动人心的古老力量,情感真挚而充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引起如此大的共鸣,足以证明您的实力。” 面对如此直白的赞誉来自一位业界顶尖的前辈,爱丽丝感到些许不好意思,眼眸微微闪动,谦逊地摇了摇头:“过奖了,我……其实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只是凭着感觉在唱。” “成为歌手,本来也只是个偶然。唱歌对我来说,更多是一种……爱好,一种表达内心的方式。” 她顿了顿,补充道,“倒是您的歌曲,我听过一些,无论是编曲、演唱技巧还是情感的传达,都堪称完美,非常了不起。” “爱好吗?”知更鸟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有时候,最纯粹的热爱,往往比任何技巧都更能打动人心。你能将这份‘爱好’演绎得如此动人,恰恰说明了你的天赋所在。” 两位歌者,一位是享誉银河的巨星,一位是初露锋芒的新星,在这梦幻的广场边缘进行着友好而愉快的交流。 没有预想中的隔阂或竞争感,反而因为对音乐共同的理解与尊重,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 对于爱丽丝而言,能与自己欣赏的歌手如此平等对话,并获得其认可,内心也涌起一丝淡淡的、被认可的喜悦。 这让她对“歌手”这个新身份,少了几分陌生感,多了几分真实的认同。 短暂的寒暄与互相欣赏之后,两人礼貌地道别。 知更鸟预祝爱丽丝在匹诺康尼的演艺活动和旅程顺利,而爱丽丝也表示会继续关注和支持知更鸟的音乐。 看着知更鸟离去的背影,爱丽丝的心情更加明朗了一些。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熙攘的人群,继续寻找着那个灰发少女的身影。 不知星现在,是否也已经沉浸在这片梦境的欢乐之中了呢? 第11章 虚无 爱丽丝在“黄金的时刻”那如同糖果般缤纷绚烂的街道上缓缓穿行。 她的目光细致地掠过那些造型奇崛、仿佛由想象力直接构筑的建筑与娱乐设施,更掠过熙熙攘攘、来自银河各处、脸上洋溢着梦幻般笑容的人群。 她试图从那流动的彩色浪潮中,捕捉到那一抹熟悉的、带着些许不羁气息的灰色。 “按照约定,星今天应该已经到了……”爱丽丝在心中默念,带着一丝期待。 “以她的性格,恐怕早就一头扎进哪个新奇有趣的角落里了。” 但这里是梦境,可没有垃圾桶给她翻了。 想到这,爱丽丝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柔和的弧度。 然而,她这专注的寻友之旅,并未能持续太久。 现实很快将她拉回了身为新晋偶像的“困扰”之中。 没走出多远,仅仅是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就被几位眼尖的年轻游客精准地“锁定”了。 “您、您就是‘金丝雀’爱丽丝小姐!”一个看起来十分激动的年轻人,脸颊泛着红晕,几乎是屏住呼吸冲到了她面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似乎是从某个动态视频中截取、打印得稍显模糊的侧脸照片——那正是她昨日在演唱会上的某个瞬间。 “昨天演唱会的录像我反复看了好多遍!您的歌声太美好了,能……能请您给我签个名吗?” 他双手将照片和笔递了过来,眼中满是炽热的期待。 爱丽丝脚下步伐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错愕。 这种被陌生人当场认出并索要签名的经历,对她而言依旧是无比新奇的体验。 她迅速收敛了情绪,接过笔,在对方小心翼翼指示的空白处,流畅而清晰地签下了“爱丽丝”三个字。 第一次给粉丝签名……心里莫名有些小激动呢。 但这第一个签名,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紧接着,如同某种连锁反应被触发,周围又有三三两两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游客,在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带着惊喜和兴奋的表情围拢了过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从官方海报的仿印品到个人终端的外壳,纷纷提出了类似的请求。 “没想到才过去不到一天……”爱丽丝一边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动作从生疏迅速变得熟练——或者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逼迫得迅速熟练起来,一边在心中暗自感叹。 “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的速度,未免也太高效了。” 这种被关注、被喜爱的感觉还挺不错的,只是密集地发生在寻友过程中,着实打乱了她原有的步调。 在这断断续续、时走时停的行程中,她的视线也无可避免地触及到更多张贴在街灯柱、建筑外墙以及悬浮广告牌上的、关于自己的宣传海报。 它们如同色彩鲜艳的藤蔓,缠绕着这座梦境的都市。 其中,那张主色调为明亮暖黄、极具视觉冲击力、印着她做着俏皮k动作的巨幅肖像海报,尤其显得无处不在,牢牢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每当目光扫过海报上那个笑容异常灿烂、姿态活泼得近乎陌生的自己,她都会细致地回溯记忆,试图找出那个特定瞬间的源头,却并不记得自己曾刻意对着镜头做出过那样一个充满偶像气息的眨眼表情…… 然而,眼前这图像的质感真实自然,光影过渡流畅,毫无人工合成或刻意摆拍的生硬痕迹,这让她不禁感到些许费解。 “也许是某种专业的宣传策略,”在短暂的思索后,爱丽丝最终将之归因于制作团队高超的市场包装技巧。 “特意选取了某个最能展现感染力、最具活力的瞬间进行放大。” 她不再试图深究这细微的违和感,毕竟,平心而论,海报上的那个形象确实充满了蓬勃的朝气,看起来……也挺顺眼的。 然而,这小小的疑惑背后,其实隐藏着昨日舞台侧幕发生的一幕。 那是在登台前,制作人帕兰为了测试她的舞台表现力和对不同曲风的适应性,临时找了几首节奏轻快、旋律抓耳的流行偶像歌曲片段,让她试着找找感觉。 结果在投入演唱、身体不自觉随着欢快节拍微微摆动时,她沉浸在旋律中的某个刹那,那份纯粹由音乐激发的、不自觉的愉悦,自然流露成为了一个灵动的k。 这个完全发自本能、未被设计的瞬间,被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专业摄影师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也正是那个浑然天成的瞬间,那眼眸中闪烁的、介于少女的纯真与舞台魅力之间的光芒,让经验丰富的帕兰在监视器后几乎要激动得跳起来,彻底确认了爱丽丝就是一个为舞台而生的、未经雕琢的绝世天才。 那一刻,他心中“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她出道”的决心,变得如同磐石般坚定不移,试问对一个制作人来说,有什么是比由自己发掘出一个寰宇巨星的胚子还要令人激动的呢。 好不容易摆脱了又一波热情洋溢的粉丝,爱丽丝感到一丝微妙的疲惫,并非身体上的,而是源于这种高强度、不断被打断的社交互动。 她刻意偏离了主干道,转向一处依托着巨大、缓慢旋转的齿轮状建筑而设的相对僻静的观景平台,打算在这里稍作喘息,重新整理一下思绪,并打算乔装打扮一番后再去寻找星的踪迹。 平台视野开阔,能将“黄金的时刻”那标志性的、仿佛永恒凝固在最美黄昏的天际线尽收眼底,而此处的游客也确实稀少许多。 然而,就在她走向平台边缘,准备倚着栏杆眺望时,她的目光却被另一个独自伫立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位身姿高挑挺拔、留着一头渐变色紫色长发的女子,身着剪裁利落、兼具功能性与独特美感的服饰,身侧安静地佩着一柄形制古朴的太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凝固的雕像,眺望着远方那瑰丽而虚幻的梦境界限,周身仿佛自动生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平台另一端隐约传来的喧嚣与欢乐彻底隔绝开来。 然而,真正让爱丽丝瞬间警觉起来的,并非对方特立独行的装扮或那份遗世独立的姿态,而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其特殊、几乎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气质”——一种近乎“空洞”的存在感。 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知。 她明明就站在那里,轮廓清晰,身影实在,但却给人一种随时可能从旁观者的视觉焦点和认知记忆中悄然滑走、淡化消失的错觉。 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幽潭,涟漪无声地扩散、消散,最终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留下一片深邃的、吞噬一切的“无”。 这种感觉……爱丽丝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拢。 她在那个名为“焚风”的绝灭大君身上,也曾感受到过某种类似的、源于浩瀚虚无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但二者之间,存在着本质的迥异。焚风因为他同时还是毁灭的令使的原因,即便拥有这种特性,却依旧是主动的、狂暴的、带着焚尽万物的恶意与终结一切的渴望,如同能撕裂星宇的毁灭风暴。 而眼前这位紫发女子身上的“空洞”,则更接近于一切声响湮灭后的绝对寂静,是存在本身被某种力量极致稀释后的淡薄与疏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万念俱灰般的宁静,以及一种……仿佛能侵蚀记忆的“遗忘”特性。 尽管表现形式截然不同,但那迥异于“存护”的坚定、不同于“同谐”的共鸣、甚至有别于其他一切命途的独特力量质感,几乎瞬间就将答案指向了那条宇宙中众所周知、却又最难捉摸的命途—— “虚无”。 爱丽丝的心绪不由得凝重了几分,先前因粉丝热情和寻找友人而产生的那一丝轻松感荡然无存。 一位如此清晰地行走在“虚无”命途之上的行者,为何会出现在这片以极致欢乐、梦想成真为核心卖点的盛会之星? 她的到来,是如同亿万游客一样,只是一个追寻某种体验的巧合?还是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深水炸弹,预示着这片梦幻表象之下,正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砂金此前那意有所指的警告,在此刻悄然回响在耳边。爱丽丝凝视着那个紫色的背影,意识到她的匹诺康尼之旅,恐怕不会仅仅只有梦幻的景色与重逢的喜悦。 第12章 我迷路了 “虚无”命途所代表的特性,其危险性爱丽丝再清楚不过。 那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连“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终极静默。 若任由一位强大的虚无命途行者在此地毫无约束地活动,万一其有意释放自己的力量,那逸散而开的虚无,便会不断弥漫、侵蚀,长此以往,将这片星域连同其中亿万生灵的存在痕迹都悄然抹去,也绝非危言耸听。 这里还有着如此多的、沉浸在美梦中的游客和无辜居民……爱丽丝微微蹙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可不行,守护生命与文明是铭刻于她本能中的信条,她自然不会放任这么一个高度不确定的危险因素在自己眼前随意游荡。 至少,必须搞清楚她的目的,评估其可能带来的威胁。 然而,直接冲突绝非上策。爱丽丝对自己的力量有自信,即便对方是令使级别的存在,她也无所畏惧。 但问题在于,一旦两人在此地交手,力量余波很可能将这精心构筑的梦境世界撕得粉碎,届时遭殃的将是整个匹诺康尼。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姑且……还是尝试友善地接触。”爱丽丝思忖着。 或许是某种直觉,让她觉得眼前这位紫发女子,与那个焚风截然不同。 她身上没有那种狂暴的恶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疲惫的“空”。也许,是可以沟通的。 打定主意,爱丽丝调整了一下表情,带着适度的关切,缓步走向那个依旧凝望着远方的身影。 她选择了一个最不会引起警惕的切入点——以对方似乎遇到了麻烦为由,毕竟,这显而易见。 “打扰一下,”爱丽丝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您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是遇到什么困扰了吗?看起来……似乎有些迷茫。” 她指了指这处人流稀少的观景台,暗示在此长久驻足本身就显得不同寻常。 紫发女子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人主动与她搭话。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看向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 她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社交互动一般,思索了片刻。 但最终,她还是以一种非常礼貌,甚至带着点迟疑的语调回应了: “嗯……我似乎……”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某个事实,然后才不太确定地继续说道,“……迷路了。” “……” 莫非她是在开玩笑吗?这位看起来就是一个强者,竟然因为这么一个听起来有点无厘头的理由而感到困扰…… 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又很合理。 她回想起与“虚无”相关的记载和自身的一些见解。 深度浸染“虚无”命途的存在,尤其是那些被称为“自灭者”的存在,他们的意志、记忆乃至存在感,无时无刻不在被那无所不在的“虚无”所侵蚀、消解。 记忆变得支离破碎,认知出现断层,甚至连刚刚走过的路、说过的话,转眼间便如同投入虚无的石子,涟漪散尽便了无痕迹……在这种情况下,会迷路,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而且,观察对方说话时那礼貌却缺乏情绪波动的语气,以及那甚至可以说有点“呆呆”的神情……爱丽丝心中的戒备稍稍降低了一些。 看起来,只要不去主动挑衅或刺激她,她似乎并不具备主动攻击或破坏的倾向。 嗯,大概。 爱丽丝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初步接触没有引发冲突。 她顺着对方的话问道:“迷路了吗?那您原本是想要去哪里呢?或许我可以帮您指路。” 紫发女子似乎又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受人所托,来送一样东西。现在正在找人,但并不知道这个人在什么地方。” 她的表述很直接,缺乏修饰,“也许……去人多的地方,就能等到了。所以,我想要去艾迪恩公园,听说那里是‘黄金的时刻’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艾迪恩公园?爱丽丝记得那里,她刚才一路寻找星时就从公园边缘经过,那里确实是整个梦境区域最热闹的枢纽之一,有着许多游乐设施——虽然在爱丽丝看来就是个大型赌场。 自己还有事情,不可能一直跟着,但……让这位状态明显不稳定的女士独自在那样人潮汹涌的地方闲逛、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目标? 爱丽丝总觉得有些不放心,仿佛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放在了人群最密集处。 不能让情况失控。爱丽丝心思电转,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 “艾迪恩公园吗?我知道那里。”她说着,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了一份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梦境地图——自己之前多准备了一份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正好,我这里多一份地图。”爱丽丝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自然地展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清晰地划出了从观景台前往艾迪恩公园的最佳路线,并用随身携带的笔在几个关键节点做了醒目的标记。 “你看,按照这条标记的路线走,很容易就能到达。之后如果还想去其他地方,也可以参考这份地图。” 这份地图,当然不仅仅是指路那么简单。在展开和标记的短暂过程中,爱丽丝指尖微不可察地闪过一缕琥珀色的微光,一些细如尘埃、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晶体粉末,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地图的夹层之中。 这是她运用存护之力制造的小玩意儿,既能在一定范围内让她感知到地图持有者,是否出现剧烈的能量波动或位置异常移动,又能在必要时,瞬间激发形成一个微型的琥珀囚笼 ——虽然强度不足以长时间困住一位强者,但至少能拖延片刻,为她争取反应时间,以防对方突然失控伤及无辜。 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在确认对方完全无害之前,她不能掉以轻心。 将标记好的地图递过去,紫发女子礼貌地接过,低头看了看,然后轻轻点头:“……谢谢。这样,应该就不会走错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爱丽丝微笑着回应,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自我介绍道,“我叫爱丽丝。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紫发女子抬起头,那双空洞而美丽的眼眸再次看向爱丽丝,似乎又花费了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简单的问题。片刻后,她才用那平稳却缺乏起伏的语调回答: “你可以称呼我为……黄泉。” 第13章 填补 自报姓名之后,黄泉并未立刻转身离开。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仿佛蒙着永夜薄雾的眼眸,静静地落在爱丽丝身上。 那目光并非审视,也非探究,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什么东西。 “你似乎……”她开口,语速依旧不急不缓,听不出情绪,“……看出了我所行的道途。” 爱丽丝心中微微一凛,她自认方才的警惕与凝重掩饰得极好,仅仅是在察觉到“虚无”气息的瞬间,心绪有过刹那的波澜,竟也被对方捕捉到了。 这位看似茫然迟钝的女子,其感知竟敏锐至此。 她一时语塞,承认与否似乎都潜藏着风险,便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静静回望黄泉,没有否认,也未给予肯定的答复,将沉默化作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黄泉见爱丽丝没有回答,脸上并未流露出被冒犯的不悦,也未见追问的意图,仿佛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一个已然明晰的事实。 她继续用那平稳得近乎缺乏起伏的语调说道:“虽然……迟早也会暴露就是了。但姑且,还请不要说出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记忆中搜寻一个对她而言可能有些陌生或复杂的词汇,用以解释自己此刻的状态:“目前,我对外的身份……是一位‘巡海游侠’。” 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些淡淡的请求的意味,“算是……我找人的一种方式。” “……” 爱丽丝凝视着黄泉的眼睛,那双美丽的渐变眸子深处,是亘古般的空寂与疏离,如同星辰熄灭后的宇宙背景,深邃而冰冷。 然而,在这片空寂之中,爱丽丝并未捕捉到狡诈、伪饰,或是主动的恶意。 那份“虚无”更像是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宿命,而非主动选择的沉沦或是其他什么。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远处梦境都市隐约传来的欢快乐声作为背景。 爱丽丝心中的天平在长久以来养成的谨慎与此刻升起的、近乎本能的直觉之间摇摆。 最终,她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位名为黄泉的女子,其本质并非凶恶之徒。 “只要你保证,”爱丽丝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道出了自己的底线,“不去主动造成骚乱,不伤害无辜……你的身份和目的,我不会向外透露。” 这既是基于现状的让步,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划定了彼此和平共处的界限。 “多谢。”黄泉轻轻颔首,接受了这个简单而直接的条件,并未提出任何异议。“那么,告辞了。” 她转过身,紫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寂寥的弧线,准备按照地图的指引离开这处观景平台。 然而,就在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个被忽略的细节,动作再次停顿。 她回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眸重新聚焦在爱丽丝身上,提出了一个让爱丽丝呼吸都为之微微一滞的问题: “你之前,似乎……同一位和我行于同一道途,但走在不同分叉上的强者打过交道……对吗?” “?” 爱丽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与焚风在仙舟罗浮的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距离现在已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期间她经历过多次跃迁,无论是贝洛伯格的雪原,还是昂皮斯,她都保持着良好的个人习惯,每日仔细洗漱更衣,自信身上绝不会残留任何属于那位绝灭大君的、明显的力量气息或印记。 黄泉是如何感知到的? 这简直如同能从一件反复浆洗、晾晒,早已洁净如新的衣物上,精准地嗅出数月前偶然沾染的、早已消散殆尽的特定香水余韵一般,近乎不可思议。 看着爱丽丝脸上难以掩饰的讶异神情,黄泉似乎理解她的困惑,主动用那平淡的语调解释道:“不必惊讶。接触过那种层级的‘虚无’力量后,如果内心有与之共鸣的‘空虚感’,便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一些……痕迹。” “内心的空洞越大,则沾染越多,留存越久。”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但也只有在这条道途上,行之已深之人,才能察觉到这种痕迹。” 爱丽丝恍然,脑海中瞬间回响起焚风在交战时的低语——“你正在坠入虚无”。 那个绝灭大君,同样凭借这种特殊的、针对内心“空洞”的感知,窥见了她当时因文明彻底失落、身处陌生时代的巨大隔阂感,以及因信念动摇而产生的深刻迷茫与虚无倾向。 “这会有什么影响吗?”爱丽丝追问,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她可不想身上一直带着这种无形的“标记”。 黄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爱丽丝此刻沉静的外表,看到了更深层、更久远的一些东西:“此前……或许有。” “我不知道你有怎样的过往,”她的语气依旧缺乏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意味。 “但从某些残留的迹象来看,你之前所沾染的‘虚无’的量……恐怕相当的多……” 这句话让爱丽丝心中一沉,仿佛又触碰到了那段自我质疑、探寻存在意义的灰暗时期。 那份沉重与迷茫,曾是如此真切。 然而,黄泉的话锋随即一转,她那几乎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欣慰的浅淡笑意:“但如今……” 她看着爱丽丝,那双空洞的眼眸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采。 “已经相当淡薄了。” 黄泉最后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经由她特殊感知确认的、确凿无疑的事实。 “也许,你内心的空洞,被填补上了一些……也说不一定。”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拿着那份标记好的地图,步态平稳地融入了观景平台外稀疏的人流之中,紫色的长发在梦境特有的、温暖而不真实的光线下,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带着一些寂寥的背影。 爱丽丝独自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触碰着胸前那枚吊坠。 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无法冷却她心中因黄泉话语而泛起的涟漪。 内心的空洞……被填补上了一些? 是因为找到了星这样可以毫无负担、轻松相处的朋友,感受到了久违的、纯粹的友谊温暖? 是因为在贝洛伯格和昂皮斯,切实地运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他人、见证了文明的新生与和解,重新找到了“守护”的实感? 还是因为……站在璀璨的舞台上,用源自故土的歌声连接起陌生的心灵,感受着那份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与纯粹的喜悦,找到了另一种形式的传承与存在意义? 她不太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件事起到了关键作用,或者,是所有这些经历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在一起,悄然滋养了那片曾几近干涸的心田。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黄泉所说的,或许是真的。 那份曾经沉重得让她在夜深人静时会不自觉审视自身存在价值、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霾,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真的变淡了许多,如同被阳光逐渐驱散的晨雾。 一种新的、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重量,正在她的心中沉淀下来,那是属于“现在”与“未来”的重量。 第14章 变装 嘛,总之,内心空洞被填补什么的,听起来是件好事。 具体缘由暂且不必深究,眼下还是先继续完成刚才被各种事情打断的主要任务——找到星。 爱丽丝收敛心神,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提高寻人效率。 像刚才那样毫无伪装地走在街上,显然行不通,粉丝们的热情会让她寸步难行。 她需要一点……小小的伪装。 心念微动,她开始进行着精细的物质重构——不过忆质这种物质和常规的物质差异还是太大了,稍微有点不顺手。 不过也就多花点时间罢了。 一副能遮住小半张脸的深色墨镜在她鼻梁上凝聚成形,一只贴合面部曲线的口罩覆盖了口鼻,一件材质普通、款式宽松的米色长风衣替换了她原本的外套,头上也多了一顶帽檐宽大的遮阳帽,将她耀眼的金色长发尽数盘起藏于帽内。 对着旁边商店光洁的玻璃橱窗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形象,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应该就不会被轻易认出来了?”她不太确定地想着,毕竟这个时代的粉丝似乎眼力都很好。 不过,至少这身打扮能遮住最具辨识度的金发碧眼和大部分面容,看起来……嗯,虽然有点不像什么正经人,仿佛随时准备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但只要能避免被频繁拦住签名,能省下不少事,这点小小的怪异感完全可以接受。 改头换面后,爱丽丝再次投身于“黄金的时刻”那蜿蜒曲折、充满梦幻色彩的街道。 她刻意放慢脚步,更加仔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从人声鼎沸的艾迪恩公园周边,到相对安静长廊,甚至连那些摆放着造型奇特的艺术品或是其他不知名物体的小巷都没放过——以她对星的了解,那里是重点排查区域。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部分标志性地点她都反复逛过一圈,目光扫过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带着活力与不羁的灰发身影。 “是错过了,还是她根本还没来到这个梦境区域?” 爱丽丝不禁有些疑惑。 她尝试通过终端发送讯息,但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不如说,星这种情况才是常态。” 爱丽丝无奈地想。她太了解这位朋友了,一旦专注于某件感兴趣的事情——无论是翻找宝藏、探索未知还是与人互动——就会完全沉浸其中,个人终端的信息提示音恐怕早就被屏蔽或无视了。 在现实世界,她或许还能通过之前在贝洛伯格悄悄留在星身上的印记来大致感知方向。 但在这片由“忆质”构成的、规则独特的梦境世界,现实世界的标记完全失去了效用,感知变得模糊而不可靠。 “总不能真的跑回现实的白日梦酒店,找到星的房间,然后把她从入梦池里直接揪出来?”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爱丽丝自己否决了。 先不说这行为本身有多离谱和冒犯,在梦境与现实间频繁切换也太过麻烦,而且万一星正在梦境中经历什么关键剧情,贸然打断也不合适。 就在爱丽丝站在一个三岔路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色彩斑斓的人潮,感到一丝无从下手的挫败感时—— “哎呀呀~这不是我最尊敬的爱丽丝姐们吗?” 一个熟悉得让她条件反射般眉头微蹙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油滑又讨好的语调,从她身后传来。 这个语气……这种仿佛天生自带欠揍光环的说话方式…… 爱丽丝动作略显僵硬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带着夸张的、仿佛见到亲人般热情笑容的脸,以及那一身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配色和款式都过于“骚包”的行头。 ——桑博·科斯基。 那个在贝洛伯格神出鬼没、身份成谜的倒卖贩子,自称“桑博·老实人·科斯基”的家伙。 他怎么会在这里?匹诺康尼?而且这么巧,就在自己寻找星的时候出现? 更重要的是,自己裹成这个样子,他怎么认出自己来的? 奇怪啊,这么几次变装好像都会被人认出来。 爱丽丝的眼神透过深色墨镜,静静地落在“桑博”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示。 然而,在她的心底,几乎是瞬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判断已然形成: 不对。 这不是桑博。 虽然外貌、衣着、甚至连那贱兮兮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乎能以假乱真…… 但,不是他。 某种更本质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或许是生命气息的细微质感,或许是潜藏在笑容背后的意图波动,或许是她作为古老令使的某种超然直觉——在清晰地告诉她,眼前这个“桑博”,是伪装的。 是某个存在,披着“桑博”的皮囊,在和她打招呼。 第15章 乐子神在上 “你,是谁?” 爱丽丝的目光瞬间变得凛冽,如同冬日里骤然凝结的寒冰,穿透了深色墨镜的遮挡,不带丝毫暖意,直直刺向眼前这个顶着桑博皮囊的存在。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感,仿佛无形的丝线骤然绷紧,让周围喧嚣的空气都随之凝滞了几分,与远处持续的欢快乐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姐们,这才多久没见,就不记得我老桑博了吗?我可真要伤心了~” “桑博”做出一副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如同被挚友无情遗忘般捶胸顿足的沮丧模样。 无论是那刻意挤出的委屈表情,还是那油滑得仿佛可以炒盆菜的语调,都与爱丽丝记忆中贝洛伯格那个倒卖贩子几乎别无二致,堪称完美的复刻。 然而,爱丽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墨镜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更无半分相信。 “别装了,”她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仿佛在驱赶一只喋喋不休的苍蝇。她没时间也没心情陪这个伪装者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我已经看出来了。把面具摘了再和我说话。”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尽管没有任何能量外放,但一位星神令使不经意间流露的气息,已足以让敏感的存在感到心悸。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形威压。 “不然,”爱丽丝的声音冷了几分,给出了清晰的最后通牒。 “我就当你是刻意伪装成我‘熟人’模样、前来挑衅的家伙了。” 话语中的潜台词不言而喻——对于挑衅者,她从不吝于给予“回应”。 “唉~真没劲……” 一声与“桑博”形象截然不符、带着娇俏意味的悠长叹息,从那张此刻显得格外违和的男性面孔中吐出。 紧接着,那原本骚气十足的男性嗓音如同融化的黏稠糖果般,开始扭曲、变质,音调拔高,质地变得清脆,最终稳定成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顽皮的少女音色。 与此同时,他高大的身形也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压缩,体型迅速变得矮小、纤细。 覆盖在身体表面的衣物也如同流动的色彩般随之变幻。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站在爱丽丝面前的,已然不再是那个穿着骚包、笑容油腻的成年男性,而是一位身材娇小、让她只需要平视就能轻松对上视线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以鲜艳红色为主色调、设计大胆而暴露、缀有许多装饰的服饰,扎着充满活力的双马尾,头上斜斜地别着一个造型诡异、仿佛时刻在无声嘲笑着什么的狐狸面具。 女孩脸上挂着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绝妙玩具般的、兴致勃勃且毫不掩饰好奇心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迎接着爱丽丝的审视。 最令人惊奇的是,周围熙熙攘攘、穿梭不息的行人仿佛集体失明了一般,对这番发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的、堪称诡异的“大变活人”景象毫无反应。 他们依旧说说笑笑,步履匆匆,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连一丝好奇或惊讶的目光都未曾投来,仿佛爱丽丝面前始终只站着这个红衣少女,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虽然我不是桑博,”女孩笑嘻嘻地开口,声音清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混合了天真与狡黠的神态,“但桑博是我的好朋友~”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亲昵,“这不是借着他的样子,和你也来交个朋友嘛~” 她歪了歪头,继续进行自我介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哼唱:“我是花火~乐子神显灵,竟然让我们在这里相遇,真是缘分啊~亲爱的~”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位自报家门的、名为“花火”的奇怪女孩,听着她那套“交朋友”的说辞,忍不住抬手扶额,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名为“果然如此”的无奈感,甚至隐隐觉得太阳穴有些发胀。 又是假面愚者,真受不了! 这帮信奉「欢愉」星神阿哈、以寻找和制造乐子为人生唯一意义、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简直像宇宙里的蒲公英,飘到哪里就把或许是“麻烦”或许是真的乐子的种子带到哪里,然后在旁边看着事态发芽开花,乐不可支。 他们吃饱了没事干全宇宙到处找乐子也就算了,怎么接二连三地找到自己身上来了? 先是在贝洛伯格遇到的、那个同样神出鬼没的桑博和他的老相识乔瓦尼,再加上眼前这位行事更加跳脱的花火……这都第三个了! 难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欢愉”命途的奇特磁场吗? “这是阿哈想给自己挖墙脚了吗?”爱丽丝不禁在心中腹诽,但随即又自我否定。 她自认为性格沉静,行事偏于稳重,甚至有点古板,完全跟“欢愉”命途那种追求刺激、混乱与即时快乐的特质搭不上边。 自己这么一个在他们看来可能相当“无聊”的人,到底哪里吸引这帮乐子人了?值得他们前仆后继地来“交朋友”? “所以,”爱丽丝压下心中翻腾的吐槽欲,没好气地对着笑容灿烂的花火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一丝疲惫。 “找我干嘛?”她可不信这只是单纯的“偶遇”和“交朋友”。 假面愚者的“善意”,往往包裹着令人头疼的内核。 “哎呀哎呀,”花火眨着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夺目,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终于可以进入正题。 “这不是看你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转悠,像个找不到心上人的小娇妻一样,眼神迷茫,怪可怜的嘛~”她用手比划着,语气夸张,“我就忍不住想来关心一下咯~” 什么心上人?!什么小娇妻?! 爱丽丝闻言,即便隔着墨镜和口罩,也能看到她露出的那一点点脸颊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 呼吸都窒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这人在说些什么东西啊! “你胡说什么!我和星只是好朋友而已!”她忍不住瞪向花火,试图用锐利的眼神让这个信口开河的家伙闭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好好好~好朋友,当然是好朋友~”花火从善如流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的促狭光芒,和嘴角勾起的弧度,分明写着“我懂,我都懂,不用解释”,看得爱丽丝心头火起,拳头都有些硬了。 “说。重。点。”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一个假面愚者在这种话题上较真,最后被气到血压升高、怀疑人生的只会是自己。 总不能真的把存护的铁锤抡到她那张笑嘻嘻的脸上?虽然很想,但似乎也没到那种程度的仇怨。 “好好,不逗你啦~看把你急的。” 花火摊了摊手,终于收敛了几分戏谑,虽然那标志性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语气听起来稍微正经了一点点——或许这只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表演。 “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花火大人呢,”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一副“快感谢我”的表情,“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决定给你指条明路……”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身上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烟花燃尽后的淡淡气息,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引诱的意味: “我知道那小灰毛去了哪里哦~” 第16章 筑梦边境 爱丽丝按照花火那听起来极其不靠谱、甚至带着明显恶作剧意味的提示,几经周折——这过程包括但不限于找到那个隐蔽的井盖、掀开后面对下方幽深未知的管道时内心的挣扎,以及最终硬着头皮跳下去。 沿着冰冷的管道壁摸索着前进,经历一系列攀爬或是爬行,最后从那个指定的通风口钻出去——终于,她抵达了那个名为「筑梦边境」的区域。 就在刚才,在狭窄压抑的管道里爬行时,她都严重怀疑那个叫花火的假面愚者纯粹是在拿自己寻开心,目的就是看她出糗。 什么“从这里往西边走,掀开第四个街角的井盖跳下去,沿着管道走一千七百五十步,从最近的梯子爬上去。然后可以看到个通风管道,爬进去,之后从左侧的第三个、有点松动的出口钻出去”? 这种仿佛地下犯罪团伙接头、或者某种奇幻冒险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路线描述,怎么听都像是对方信口胡诌、临时起意的恶作剧。 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匹诺康尼,是光怪陆离、常识时常失效的梦境世界。 现实里不可能存在的路径,在这里或许就是通往特定区域的捷径。 出现这种“非常规”的入口,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毕竟“家族”一直在扩展梦境,有些未被规划的“缝隙”存在也说得通。 更何况,以她对星那跳脱不羁的性格和总能发现奇怪角落的独特行动路线的了解…… 那家伙,说不定真的会做出钻“梦境下水道”这种事情,无论是为了寻找隐藏的宝藏、触发特殊事件,还是仅仅为了抄一条意想不到的近路。 “姑且……再信这一次。” 爱丽丝一边拍打着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要是星不在这里,或者这纯粹是个玩笑,那个乐子人就等着好看。” 她已经开始思考用什么方式“回报”花火的“指点”了。 总之,尽管过程充满了让她想吐槽的槽点,并且严重怀疑花火是故意选了这么一条“别致”的路线,但地方,确实是到了。 与“黄金的时刻”那种完全开放、极致繁华、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欢乐与梦幻感的主题乐园不同,筑梦边境作为匹诺康尼仍在持续建设和扩展中的梦境空间,目前并未对普通游客开放,更像是一个庞大而繁忙的“后台”或“工地”。 只不过,这个“工地”的景色着实好的有点过分了。 放眼望去,皆是没有什么遮挡的天空,视野开阔。 无数身着各色家系制服的工作人员和数量众多的筑梦师如同工蜂般忙碌地穿梭其中。 他们是这片梦境的真正缔造者与维护者,正运用着神奇的力量和技术,将抽象的构想,一点点转化为可见、可触、可感的梦境奇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忆质流淌的奇特声音,以及筑梦师们低声交流的独特氛围,与“黄金的时刻”的纯粹享乐形成鲜明对比。 爱丽丝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伪装而套上的米色风衣、遮阳帽加上墨镜口罩的“全副武装”。 在游客区或许还能勉强融入背景,但在这片井然有序、人人都有明确身份和任务的“工作区”,她这身打扮简直像是在脸上写了“可疑分子”四个大字,格外扎眼。 若是被那些以警觉和秩序维护着称的“猎犬家系”成员,或者任何一位负责任的筑梦师发现,少不了一番严厉的盘问和复杂的解释,平白增添麻烦,甚至可能被“请”出去。 她可不想明天的匹诺康尼日报娱乐版头条出现“震惊!新晋歌星‘金丝雀’鬼鬼祟祟潜入未开放区域,意欲何为?”之类耸人听闻的标题。 “按照那个乐子人最后的说法,星似乎往‘更高’的地方去了……” 爱丽丝回忆起花火那带着笑容的提示,抬头向上望去。 筑梦边境的整体地势本就偏高。 入目之处,尽是各种风格各异、高低错落的建筑顶层、天台和悬浮平台,构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空中景观”。 “从这些楼房的间隙直接飞上去,视野最开阔,也最容易找到她,还能最大限度地避开地面上的巡查和注意。” 爱丽丝迅速在脑海中制定了行动计划。利用自身能力进行短距离浮空和移动,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说做就做。 爱丽丝身形微微一晃,在脚下构筑出无形的支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重量般,悄无声息地升上了高空,如同一个被微风托起的幽灵。 她谨慎地控制着飞行高度,借助建筑本身的阴影、突出的装饰结构以及那些流动的蓝图光影作为掩护,灵巧地规避着下方可能投来的视线。 她在一个个屋顶、天台和悬浮平台之间轻盈地掠过,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建设中的平台、设有各种筑梦设施的屋顶、甚至是某个看起来视野绝佳、适合“思考人生”或者单纯发呆的安静角落。 筑梦边境的顶层世界别有一番景致。因为其高度和位置,拥有着俯瞰部分梦境的绝佳观景视野。 就在她如同夜行的鸟儿般,悄无声息地掠过一处视野极为开阔、边缘有着简洁金属护栏的大型天台时,飞掠的身影骤然在空中停顿,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了一点。 找到了! 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不羁与随性的灰色短发,以及那身她早已看惯的、属于开拓者的服饰……不是星还能是谁?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一股“总算找到了”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爱丽丝正欲调整方向,上前打招呼,动作却在中途微微一顿,即将出口的呼唤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在那片空旷的天台上,除了星之外,还有另一个站立着的身影。 第17章 不知名的感情 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从纤细的体态和颇具个性的服饰风格来看,无疑是个女孩子。 她似乎正与星交谈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靠得还挺近,远远超出了普通社交的安全距离,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熟稔。 看到这一幕,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不可思议色彩的猜想,如同深水之下悄然浮起的气泡,未经召唤便出现在了爱丽丝的脑海中。 但这念头缺乏坚实的依据,目前姑且还只是个毫无根据的、近乎荒谬的推测。 “先观望一下。” 爱丽丝迅速做出了更为稳妥的决定。 自己完全不了解那个陌生女孩的来历和身份,贸然冲出去打招呼,不仅会暴露自己这番“不太光彩”的追踪行为,更很可能打扰到她们之间显然正在进行中的、氛围特殊的谈话,显得极其唐突而不合时宜。 万一……她们正在商量什么不便为外人所知的私密事情呢?自己岂不成了最不识趣的存在? 心意既定,爱丽丝操控着周身流转的微光,身形如同被风卷起的羽毛般悄然沉降,悄无声息地隐匿在稍远处一个半人高、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种植着些许散发着朦胧微光的梦植的花坛后方。 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墨镜的位置,确保视野清晰,目光如同经验丰富的观察者,专注地穿过枝叶的稀疏缝隙,牢牢锁定了天台上的两人。 她们之间的氛围……确实有些微妙。交谈的姿态不像普通朋友那般随意自然,也不似公事公办的疏离。 空气中仿佛流淌着一种难以精确言喻的、介于长久熟稔与某种正在酝酿或已然存在的特殊亲昵之间的气息,像是共享着某种秘密,又或是沉浸在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频道里。 更让爱丽丝在意的是,仿佛为了印证这份“特殊”,随着她们对话的节奏,这片梦境的天际线——那由忆质构成的、瑰丽而变幻的天空——竟然应景般地划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绚烂到不真实的流星雨。 无数拖着璀璨光尾的“星辰”撕裂夜幕,将整个天台映照得如同神话中的幻境,光芒在星和那个女孩的眼中跳跃闪烁。 “这梦境的服务,未免也太‘贴心’了点?还是说……巧合?” 爱丽丝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这种过于完美的氛围烘托,让她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小猫爪子轻轻挠着,好奇与探究欲如同藤蔓般滋生蔓延。 她无比想知道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是星又在这广袤的梦境中遇到了什么志趣相投的冒险伙伴吗? 还是……涉及到了别的、她尚未知晓的、更深层次的关系? 但理智如同坚固的锁链,牢牢地束缚着她蠢蠢欲动的念头——如果她想,随时可以听到她们两人间的谈话。 但……偷听朋友的私人谈话是错误的行为,这是基本的礼貌和尊重。 如果被星发现了,以她那直接而坦诚的性格,肯定会感到被冒犯和不高兴,甚至可能破坏彼此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与默契。 她不能这样做。 就在这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见天台上的两人,似乎在流星雨最密集、光芒最盛的时刻,越靠越近了…… 在这只有她们二人的、与世隔绝的天台上,面对着如此浪漫到极致的梦境美景,氛围已经烘托到了顶点…… 难道说……接下来真的要发生……? 爱丽丝感觉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一瞬,心脏似乎也漏跳了一拍。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地,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一种混杂着紧张、疑惑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攫住了她。 然而,预想中那些戏剧性的场景并未发生。只见星动作熟练地掏出了她的便携式终端,调整了一下角度,似乎在寻找最佳的取景框。 随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模拟快门开启闭合的“咔嚓”声,以及终端屏幕瞬间亮起的闪光,两人之前那过于贴近的距离迅速被拉开了一些——原来,她们刚才靠得那么近,只是为了拍一张以流星雨为背景的合照。 “……” 爱丽丝怔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那不自觉攥紧、已然有些发白的双手缓缓松开了,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因用力过度而产生的细微麻感。 一股莫名的力量仿佛从紧绷的身体里被抽走。 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究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还是……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无法清晰理解和定义的失落? 那感觉转瞬即逝,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尚未完全荡开,便已沉入水底,让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分辨这莫名情绪的由来。 等到她再次将有些飘远的、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天台上的两人似乎已经结束了谈话,正并肩朝着通往建筑一侧、不甚起眼的楼梯走去,看样子是准备离开这片天台了。 …… 爱丽丝依旧隐在花坛的阴影之后,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没有现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嗯……” 她轻轻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也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既然星今天……有约了,而且看起来她们相处得也挺愉快……我这时候突然出现,反而会打扰到她们的兴致。还是……不打扰她为好。” 这么想着,一股淡淡的落寞感,如同悄无声息弥漫开来的夜雾,悄然包裹了她的心间。 明明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人,近在咫尺,却感觉彼此的距离反而比之前杳无音信时更远了,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他人”的屏障。 她最后望了一眼星和那个陌生女孩消失的入口方向,仿佛要将那个场景刻入脑海。 然后,她默默地转过身,不再留恋,驾驭着周身流转的微光,向着与她们离开方向相反的、筑梦边境更深处那些无人打扰的、寂静的角落飞去。 高空的风带着梦境特有的、微凉而虚幻的触感,拂过她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中那点莫名滋生、盘踞不去的滞闷与烦乱。 “感觉心情……不是很好。”她喃喃道,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或许是因为期待已久的寻友之旅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断和搁置? 或许是因为对那个突然出现在星身边、身份不明的陌生女孩感到过分的好奇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难以言喻的戒备? 又或许,仅仅只是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星此刻的世界之外、像个旁观者一样的感觉? 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如同乱麻般交织着,让她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先前因为找到线索而升起的那点干劲也消散无踪。 “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爱丽丝这么想着,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但环顾四周,这片仍在建设中的陌生梦境,似乎并没有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心和宁静的归宿。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梦境的高空飞行着,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孤鸟,不知该去往何方。 爱丽丝的心有点乱,甚至连自己的终端响了一声都没发现。 第18章 不协调 爱丽丝漫无目的地在筑梦边境那由无数蓝图和半成品架构组成的奇异高空慢悠悠地飞行着,身形如同一个孤独的、徘徊在现实与虚幻边缘的幽灵,沉默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由无数奇思妙想和流动的忆质能量构筑而成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景观。 宏伟而奇特的建筑雏形、如同活物般流淌变化的巨大光影蓝图、以及那些如同工蚁般辛勤忙碌、塑造着梦境的筑梦师身影…… 眼前的一切,依旧充满了超越凡人想象的奇幻色彩,是名副其实的奇迹工坊。 但此刻的爱丽丝,心中却再也找不回刚踏入匹诺康尼时,那份带着些许天真与雀跃的、纯粹的新奇与期待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如同磐石般盘踞在她的心头,更像是一团湿冷粘稠的雾气,不仅遮蔽了内心的光亮,也让她看待外界的目光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一切都失去了原本鲜活的色彩,变得模糊而疏离。 星的突然“有约”,那个神秘陌生女孩的出现,以及自己随之而来、无法理清缘由的情绪波动……这些都像一团乱麻,纠缠着她的思维,让她感到一种罕见的烦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梦境中的呼吸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性模拟,并无实际生理意义——强迫自己将那些杂乱无章、影响判断的心绪强行压下、剥离。 作为亲身经历过文明寂灭、在漫长时光中沉浮的人,她早已习惯了将个人情绪置于绝对理性的掌控之下,这是指挥官的基本素养,也是生存的必要法则。 渐渐地,她那冰蓝色的眼眸中,因困惑而产生的迷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与清明,如同冻结了万载的湖面,倒映着理智的冷光。 而一旦冷静下来,先前被种种意外插曲和莫名情绪所干扰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观察力与分析能力,便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 她开始跳出个人感受的局限,以一种更为宏观、更为审慎和冰冷的视角,如同一位站在棋盘之外的棋手,重新审视着自踏入这片被誉为“美梦”的匹诺康尼,尤其是深入这梦境之后,所遭遇的一切人与事。 不对劲。 这个念头如同警铃般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敲响。 她这时才清晰地察觉到,在这片被包装成极致欢乐与放松的“盛会之星”、“美梦乐园”之中,尤其是在这核心的梦境世界里,自己所遇到的人,其“成分”是否也太过复杂和异常了些? 先不说那个行事跳脱诡异、唯恐天下不乱的假面愚者花火,她作为「欢愉」星神阿哈的信徒,出现在宇宙的任何角落寻找乐子、制造混乱都不算太奇怪,可以归类为“背景噪音”的一种。 但那位行走在「虚无」命途上的黄泉呢?那位气息深邃空寂、存在感淡薄到近乎危险、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消失的女子,她也来到了此地,自称目的是送东西和找人。 一个与“欢愉”和“美梦”格格不入、甚至从哲学层面就背道而驰的“虚无”行者,她的到来,本身就散发着不协调的信号。 再加上明确代表着庞大资本与利益、意图在匹诺康尼攫取好处的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砂金,他已经亮明车马,直言要在此地为公司与“家族”的谈判增添筹码,其立场和目的带有明确的侵略性。 还有代表着「开拓」命途、遵循星神阿基维利足迹的星穹列车,其成员星也正是自己在此等待汇合的对象。 “开拓”本身意味着探索与未知,其到来往往也伴随着变革与风波。 这么多背景各异、目的不同、所行命途甚至可能存在根本性冲突的势力或关键人物,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如同受到某种无形之手的拨弄,齐聚在这片看似只有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梦境之中……这显然极不寻常,绝非巧合能够解释。 除了砂金算是半公开地表明是来“找茬”的之外,其他人,包括目的成谜的黄泉、行为难以预测的花火,甚至可能连星无意中卷入的某些事件…… 他们似乎都不仅仅是来单纯地参加谐乐大典、享受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期这么简单。 他们各自似乎都带着或明或暗、却都相当明确的目的,而这些目的之间,仿佛又有着某种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潜在联系,像一张正在自己眼前悄然编织的无形之网。 而自己,似乎也不知不觉地站在了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 特别是得知了匹诺康尼曾为公司监狱的历史之后,现在再回过头来细想自己收到这份邀请函的来历……就显得更加耐人寻味,甚至可以说是很不合理了。 匹诺康尼的“家族”方面,与星际和平公司方面显然存在着历史遗留的、难以调和的利益冲突和潜在矛盾。 “家族”就算再如何秉持“同谐”的包容理念,也不至于天真到想不到公司高层受邀前来会做些什么——无非是试探、渗透、乃至争夺控制权。 在这种情况下,“家族”怎么会做出在邀请了公司本部成员之后,又向自己这个明面上挂着公司p46荣誉顾问头衔、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公司态度的存护令使,发出正式邀请这种事? 这无异于豢养了一大群珍奇物种后,又邀请一位唯利是图的猎人,还给他配上了枪。 第19章 忽略的细节 不正常。 “太不合理了……”爱丽丝低声自语,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一种基于逻辑推断而产生的不安感逐渐清晰。 “……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原因,或者……又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这种安排,让人不安。” 这种多方势力暗中涌动、各自目标不明却又相互牵制的氛围,让她清晰地嗅到了一丝潜藏在梦幻华美表象之下的、冰冷而危险的暗流。 匹诺康尼的水,恐怕远比她之前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从更高维度看清这幅拼图……” 她冷静地思索着。 “但在梦境中获取的信息,其真实性本身就需要谨慎甄别,忆质可以构筑真实,同样也可以编织谎言。” “或许……应该回现实层面看一看,从另一个更‘坚实’的角度进行观察,对比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差异,或许能发现那些在梦境中被刻意忽略或掩盖的线索。” 想到这里,爱丽丝决定暂时离开这片虚实难辨的梦境,返回现实中的白日梦酒店。 但……就在她动念想要寻找返回现实的方法时,一个被她忽略的、极其不自然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中——她并不知道在这梦境中,该如何主动返回现实。 对,不知为什么,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忽略了这样一个重要且基本的事情。 按照常理,入梦池连接梦境与现实,梦境中,也应当存在一个对应的、功能性的“梦境酒店”区域,作为梦境的中枢,负责引导游客入梦和醒来。 但,自己当时入梦后,意识清醒时就直接身处“十二时刻”中的某个区域了,完全跳过了“梦境酒店”这个本应存在的中间环节。 而更诡异的是,本该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这一异常的自己,却像被某种力量影响了认知一般,很“自然”地遗忘了这件事,毫无障碍地接受了直接进入主题梦境的设定。 ……有人在盯着自己,并且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了手脚,干扰了自己的认知判断。 这个结论让爱丽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必须立刻回到正常的梦境公共区域,找到那个理论上存在的“梦境酒店”入口。 然而,就在她抬眸远眺,习惯性地扫视整个“黄金的时刻”区域,试图确认自身方位和寻找可能的路径时,她的动作,连同她的思维,猛地僵住了。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从她所处的高点俯瞰,之前那片无论何时都川流不息、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将“欢愉”诠释到极致的密集人流……消失了。 就在她刚才沉浸在自身思绪与分析的这不算长的时间里,“黄金的时刻”那原本摩肩接踵、色彩斑斓、如同沸腾熔炉般的街道和广场,变得空荡荡、死寂一片。 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毫无生机的海滩,只剩下冰冷而沉默的建筑骨架,和那些依旧在固执闪烁、却失去了欣赏者的霓虹灯光,在梦境那永恒不变的、暖昧的黄昏天色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静谧。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死亡般的寂静,比任何喧嚣的噪音都更令人心悸,仿佛整个梦境的生命力被瞬间抽空。 不仅如此。 爱丽丝敏锐地注意到,四周的环境也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诡异的变化。 远处的建筑轮廓像是浸了水的油画,开始微微扭曲、模糊,色彩变得混沌而不那么分明,细节正在快速流失,如同正在融化的蜡像。 原本稳定而梦幻、营造出永恒黄昏效果的光线,此刻也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干扰,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屏幕般,偶尔会闪过一丝不稳定的、刺眼的波动或色块。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空间本身的结构正在发生某种“故障”或“崩解”的感觉,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缓缓弥漫开来,包裹了她所在的这片空域。 “看来,是发觉到我察觉这件事了吗……或者说,我的调查方向,触及了某个不允许被触碰的‘禁区’?” 爱丽丝悬浮在逐渐变得不稳定的空气中,心中一片了然。这绝非正常的梦境变化,而是有针对性的隔离,或者说……囚笼。 她冷静地拿出个人终端,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之前因为专注飞行和思考而没注意到的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者:星。 内容:“爱丽丝,我有点急事,今天可能见不了面了。” 看着这条简短的消息,联想到刚才天台上一幕,爱丽丝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关掉这个界面,她手指快速滑动,点开了与砂金的聊天界面。 虽然不喜公司的算计,但此刻,他们或许是自己熟知的,唯二能理解并利用此事的“外部”势力。 另一个自然是星穹列车的开拓者们,但爱丽丝并不想让他们搅入这团浑水。 她迅速输入信息: “砂金先生,你说得对,家族确实隐瞒了某些关键的事情。” “接下来若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我,或许可以向公司总部那边汇报一下相关情况。一位星际和平公司的p46级荣誉顾问,在匹诺康尼的梦境中离奇失踪……” “这份量,应该足够你在与家族的谈判桌上,增添一枚颇具价值的筹码?” 信息发送完毕。她收起终端,不再尝试移动或寻找出口,而是静静地悬浮在原地,如同风暴眼中平静的一点,冷漠地注视着周围环境那愈发扭曲、怪异的变迁,等待着这明显是针对她而来的异变的彻底降临。 出于对自身绝对实力的自信,她并不打算立刻强行挣脱这显然是精心布置的、针对她的手段。 毕竟,她也挺好奇,这隐藏在幕后的家伙,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正好。” “还可以借此机会,还上公司那边一直以来用资源和职级‘投资’的人情。虽不至于一笔勾销,但倒也省的之后他们狮子大开口。” 第20章 跳进兔子洞……额,下水道? 周遭扭曲、失真、如同劣质信号般的景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从画布上抹去,又像是故障的显示屏在剧烈闪烁后骤然恢复了稳定的信号。 预期的、充满敌意的囚笼或是险恶的陷阱并未出现,视野在短暂的眩晕后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黄金的时刻”那标志性的、温暖而浮华的色调与精致繁复的建筑轮廓。 爱丽丝发现自己再次稳稳地站在了“黄金的时刻”那倒映着霓虹色彩的地砖街道上,周围是川流不息、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笑容的人群,喧嚣的谈笑声、悠扬的背景音乐与苏乐达的甜腻香气交织在一起,充盈着每一寸空间。 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绝对空寂、空间的诡异扭曲与崩坏感,都仅仅是她脑海中一场短暂而逼真的错觉,未曾真正发生过。 “这是……什么意思?”爱丽丝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升起了更浓的疑惑与警惕。 对方费尽心思,甚至可能动用了影响认知的手段将她与环境隔离,难道最终目的就只是为了把她毫发无伤地“传送”回原点? 这行为逻辑未免太过儿戏,也太不符合常理,更像是一种……嘲弄,或者某种她尚未理解的仪式的开端。 然而,下一秒,眼前突兀闯入的景象,让她瞬间明白——这里虽然看着与记忆中的“黄金的时刻”在外观上别无二致,充满了虚假的繁荣与欢乐,但她绝对已经被拉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层面。 一个更深层、更隐蔽,或者说,更“私人定制”的、脱离了公共梦境轨道的特殊空间。 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梦中梦”之类的把戏。 因为她看见,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着极其醒目、毛茸茸的、仿佛刚从儿童乐园里跑出来的纯白色兔子玩偶服的身影,正突兀地杵在那里。 玩偶服臃肿可爱,只有脸的部分露在外面——而那张脸的周边,依稀能看到从玩偶服缝隙中顽强钻出的一缕熟悉的灰发,以及那带着些许茫然、却又努力想挤出急切表情的脸庞。 “……”,这是要干嘛?恶搞自己记忆里的人吗? 更诡异的是,在这个“兔子星”的脚边,还站着一个与周围写实风格格格不入的、完全二维动画风格的奇特存在——一个长着细长橡胶管般手脚、圆滚滚身体、脸上是夸张简化五官的……钟表?它的表盘甚至还在滑稽地转动着指针。 爱丽丝隐约记得,这似乎是匹诺康尼推出的一个非常热门的虚拟动画角色,好像就叫做“钟表小子”,在儿童群体中颇受欢迎,常出现在各种节目里。 然后,就在爱丽丝蹙着眉头,试图理解这极度超现实一幕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时。 那看起来颇为滑稽、因为玩偶服限制而行动有些笨拙的“玩偶服星”猛地一拉头上那对软塌塌的长耳朵。 对着旁边那个动画风格的钟表小子,用显得有些闷,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莽撞和不管不顾的急切劲儿倒是学得惟妙惟肖的声音大喊了一声: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钟表小子,我们得快跑!” 她的声音在喧闹的街道上并不算太突出,但配合这诡异的组合,却清晰地传到了爱丽丝耳中。 紧接着,在爱丽丝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了幻觉的目光注视下。 这一人一表,就像两颗被不同次元之力发射出去的、画风迥异却目标一致的炮弹,以一种极其不协调但又莫名迅捷到诡异的速度,手脚并用地朝着街道旁一个不起眼的、上面绘制着扭曲抽象笑脸涂鸦的井盖冲去。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那井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开,翻滚着落在一边。 “兔子星”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气势,率先纵身,以一个略显笨拙的姿势跳入了那井下深邃的黑暗之中。 而那个钟表小子,也用它那细长得不合比例的腿,以一种完全违反基础物理定律的姿态,像一根被甩出去的橡皮筋,“咻”地一下紧随其后,消失在了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 井盖随后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着,“哐”地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稳稳地嵌回原位,将下方的秘密重新封存。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仿佛刚才那荒诞离奇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画着笑脸的井盖,无声地证明着一切。 爱丽丝:“…………” 她独自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感觉自己的大脑信息处理能力有些过载,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眼前的景象带来的冲击力,有点过头了。 啊,果然是梦啊——她这么想着。 槽点过多,让她思维停滞,不知道该从何吐起。 这过于荒诞、充满幼稚童趣和抽象拼贴风格的景象,其诡异的程度和呈现方式,怎么感觉……完全不像是某个心怀叵测、老谋深算的幕后黑手精心布置的、充满威胁性的陷阱? 倒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卡通剧。 如果不是爱丽丝确信那个假面愚者花火虽然爱搞事,但大概率没这个本事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拉进这种深层梦境空间,不然她都要严重怀疑这是那个乐子人的最新恶作剧手笔了。 还有,这下水道在匹诺康尼梦境中出现的频率是不是也太高了点?简直成了万能传送门。 之前花火指引自己去筑梦边境,走的是下水道。 现在这个明显不对劲的“梦中梦”里,唯一出现的、似乎是引导性的关键线索,居然又指向了下水道! 匹诺康尼的梦境基础设施规划和空间跃迁技术,难道是跟下水道系统杠上了吗?还是说设计者有什么特殊的、对于地下管网的执念? “……也罢。” 爱丽丝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强行压下心中如同海啸般翻腾的无语感和想要吐槽的强烈欲望。 形势比人强。 既然已经被不明力量卷入了这明显不正常的深层梦境,而眼前似乎也只有这一条看似极不靠谱、充满恶趣味的“路”可走。 在规则不明、地图缺失的陌生梦境中,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反而可能落入更糟糕的境地。 “跟上去看看。”她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以及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这诡异的展开,反而让她想看看,幕后之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反正,眼下也没有其他更明确、更正常的线索和事情可做了。” 她走到那个刚刚吞噬了“兔子星”和钟表小子的、绘制着扭曲笑脸的井盖旁,低头审视着这块冰冷的金属圆盘。 没有犹豫,她伸出脚,运用了一丝巧劲,轻轻一踏——井盖再次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下方那深邃的、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弥漫着潮湿气息和未知感的黑暗。 站在下水道井口的边缘,爱丽丝望着下方那深不见底、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回想起之前不太愉快的钻管道经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下次,”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微弱的期盼,“这帮家伙能有点新意,至少……换种交通方式。” 话音未落,她不再迟疑,纵身向下一跃,娇小的身影如同被那张开的黑暗巨口瞬间吞噬,彻底消失在了井口之中,只留下街道上空依旧虚假的繁华与喧嚣。 第21章 双是陌生的天花板 眼睫如同蝶翼般微弱地颤动了几下,每一次眨动都牵扯着沉重的、仿佛粘合在一起的眼皮。 最终,凭借着一股源自本能的力量,那沉重的眼帘终于缓缓地、艰难地向上抬起,露出了其后那双因长久沉睡而显得迷茫失焦的冰蓝色眼眸。 模糊的光感首先涌入视野,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观察世界。 色块与轮廓都是混沌的,如同浸了水的油画。 几秒钟后,视觉神经才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逐渐苏醒,开始努力地调整焦距,试图将外界的信息重新清晰地映射到大脑之中。 首先映入逐渐清晰的视野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素雅而洁净的白色顶棚,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或吊灯,只有几道简洁的嵌入式灯带此刻处于关闭状态。 几缕柔和的日光,从一侧墙壁上巨大的、视野开阔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勾勒出几道安静而笔直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地舞动。 自己……之前,在做什么来着? 爱丽丝试图驱动如同生锈齿轮般的大脑进行思考,但思维像是被一层厚重而湿冷的迷雾牢牢笼罩着,每一次试图集中精神,都感觉意识在黏稠的泥沼中挣扎,滞涩难行,难以有效地运转。 记忆的片段如同沉入漆黑深水底的碎纸片,模糊不清,散落各处,她努力地伸出手,却只能捞起一些毫无意义的、扭曲的光影和断续的声音回响,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她只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将她重新拖入黑暗的深沉疲惫,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跨越了数个世纪的、无比漫长的沉睡,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显得异常艰难。 正当她咬紧牙关,集中起涣散的精神,试图如同拨开帘幕般驱散这片阻碍她认知与回忆的浓稠迷雾时。 一个熟悉的、带着无比温柔与深切关切,甚至隐含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第一缕金色阳光,精准地、轻轻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小爱?你醒了?” 那声音的来源极近,仿佛说话的人就紧贴在她的身侧,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耳廓。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在她混沌的脑海中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爱丽丝近乎本能地、极其缓慢地微微偏过头,脖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僵硬的酸涩感。 随着视线的移动,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一头如同晴朗无云的夏日天空般、流淌着柔和光泽的蓝色秀发,它们被简单地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紧接着,是一张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紧张的美丽脸庞。 那双与她发色相近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紧紧地锁住她刚刚睁开的、尚且带着几分懵懂的眼睛,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刻印在心底。 直到这时,爱丽丝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被一双温暖而柔软的手紧紧地、甚至有些用力地握着。 那触感是如此的真实而清晰,透过皮肤传递来的温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是她在这片意识迷雾中唯一能抓住的、坚实的浮木。 “莉……娅……?” 一个名字,仿佛早已刻印在灵魂深处,自然而然地从爱丽丝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喉咙中溢出,声音微弱而沙哑,带着刚脱离漫长沉睡的虚弱。 就在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关键的记忆开关。 又像是猛然冲开了被淤泥堵塞已久的意识闸门,原本混沌一片、纠缠不清的记忆骤然冲破了所有阻碍,如同决堤的狂暴洪水般,汹涌地、不容拒绝地涌入她刚刚苏醒、尚且朦胧的脑海。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碎片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连贯性,疯狂地闪现、串联、重组…… 在这份如同潮水般急速复苏的记忆洪流中,她曾是温德兰防卫军第三军团第七小队的一名小队长,虽然军衔不高,却肩负着守护战友与阵地的责任。 而眼前这位拥有着天空般湛蓝秀发的柔美女子,莉娅,不仅是她的直系长官,是那个在战场上总能做出正确判断、带领她们走出困境的可靠指挥官。 除此之外更是她最为信赖、可以毫无保留托付后背的亲密战友,刚入伍时,莉娅是自己的队长,更之后因为军功而一步一步爬到了指挥官的地位,离开小队时正是她指派爱丽丝成为下一任的小队队长。 莉娅,是爱丽丝在冰冷残酷的战争中感受到的、如同姐姐般温暖的存在。 记忆的时间轴被迅速拉回。 几十个行星周期之前,她们美丽的家园温德兰,遭到了来自星空之外的、形态可怖、力量骇人的未知巨兽群的突然袭击。 这些来历不明的怪物,带着纯粹的毁灭意志,所过之处皆化为焦土,战火一度蔓延至文明的核心星域,整个温德兰都笼罩在绝望的阴影之下。 但在全体温德兰人众志成城、前仆后继、不畏牺牲的顽强抵抗下,凭借着卓越的科技、坚定的意志与无数的鲜血。 就在两年前,他们最终赢得了这场关乎文明存亡的家园守卫战的惨烈胜利。 付出的代价虽然沉痛,无数英勇的战士长眠星空,许多繁华的星球化为废墟,但文明的根基与火种得以保存,希望的曙光再次降临。 彼时,她入伍尚只有大半年,刚成为队长不久后就无比荣幸地,或者说,不幸地被卷入了那决定文明命运的最终一役。 她亲眼见证了星舰在虚空中燃烧爆炸如同绚烂而残酷的烟花,见证了战友在身边倒下,也见证了最终时刻,温德兰旗舰撞击母体古兽那悲壮而辉煌的瞬间。 那幅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深处,成为她无数午夜梦回的素材。 第22章 这是哪条世界线? 战争结束后,如同大多数幸存下来的战士一样,她和莉娅都选择了卸甲归田,回归了久违的、平淡而珍贵的和平日常生活。 硝烟散去,她们渴望的是重建,是生活,是抚平战争带来的创伤。 她们两人都是孤儿,自幼在公共的抚养机构长大,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在军中时,便因性格相投、彼此理解而关系日益亲密,超越了普通的战友之情。 战争结束后,这种在生死考验中建立起来的羁绊更加牢固,她们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在同一屋檐下相互扶持,共同面对战后生活的种种挑战与不适应,分享着微不足道的喜悦与偶尔袭来的悲伤。 在顺利度过退伍初期的调整期后,她们也凭借自身的努力,找到了自己喜欢并愿意为之奋斗的新工作——偶像。 记忆的画面继续流转,变得更加具体。 战争期间,她和莉娅出身的那颗位于边境星域的小型农业星球,不幸受到了古兽部队比较严重的冲击。 星球的地表环境、主要的城市以及赖以生存的农业设施遭到了大面积的破坏,满目疮痍。 战争结束后,光是基础的重建工作——清理废墟、修复生态穹顶、重建居住区和水源净化系统——就几乎耗尽了该星球本就不算丰厚的公有资产和来自中央星域的有限援助。 而她们所在的那个以宁静田园风光着称的小县城,本身也并不存在什么特别突出的、能快速产生经济效益的支柱产业。 在最初的重建资金耗尽后,本地的经济陷入了近乎停滞的困境,就业岗位稀缺,年轻人口开始外流,整个区域都弥漫着一种重建后的疲惫与对未来迷茫的低气压。 眼看着故乡在赢得战争后,却可能要在经济的泥潭中挣扎沉沦,她们的心中也充满了焦虑。 为了让故乡能够拥有更多的经济来源,尽快恢复往日的活力与生机,她们也迫切地想要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帮助这片养育了她们的土地。 但很可惜,她们两人在军队中学到的是战术指挥、武器操作和战场生存,对于商业运营、金融投资或是产业规划几乎一窍不通,空有一腔热血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这时,爱丽丝想起了自己从小就有的、在军中偶尔也能给战友们带来慰藉的爱好——唱歌。 她的嗓音天生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如同山涧清泉,容貌也常被人夸赞精致可爱,带着一种莫名的纯净气质。 这让她联想起了战争之前在温德兰曾经非常流行、几乎形成一种文化现象的一个产业——偶像。 那是战争阴云尚未笼罩整个文明的美好年代,据说那时经常会有诸如“为了拯救濒临废校的学校,学生们决定出道成为偶像,最终凭借努力和歌声成功带动当地经济发展”之类的、充满青春与奋斗色彩的励志传闻。 “或许……我们能试试这个方向?” 抱着“或许能行”、“死马当活马医”的试试看的心态,她鼓起勇气,通过星网联系了几家信誉尚可的偶像事务所,并发送了自己清唱的片段和简单的个人资料。 没想到,其中一家颇具眼光的事务所对她的条件非常满意,认为她这种“带着些许坚毅气质,却又拥有纯净歌声和可爱外表”的反差形象极具潜力,几乎立刻就向她发出了签约邀请。 爱丽丝便这样,带着一丝懵懂和巨大的决心,正式踏入了偶像这个对她而言全新的领域。 而莉娅之所以跟着她一起签约,美其名曰是“怕性格单纯、不谙世事的小爱丽丝一个人进入复杂的娱乐圈会被无良商人欺骗”。 实际上,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无法放心让爱丽丝独自去面对那个未知而喧嚣的世界,想要以搭档的身份,始终陪伴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以莉娅的外形条件和沉稳的气质,事务所自然也欣然接受。 之后的一切,顺利得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她们组成的二人偶像组合“a&l”,凭借出色的外形、爱丽丝独特的嗓音与莉娅稳健的台风,以及两人在舞台上台下自然流露出的、历经生死考验的深厚情谊与默契,迅速抓住了大众的目光,一炮而红。 她们发行的单曲屡屡打破记录,演唱会的门票一票难求。 更重要的是,效应是立竿见影的。 大量远道而来的粉丝,为了观看她们的演唱会、参加握手会、购买周边等偶像活动,涌入她们那原本偏僻宁静的故乡。 这为当地带来了相当可观的旅游收入,酒店、餐饮、交通等行业都因此受益,实实在在地帮助了家乡的重建与发展,甚至带动了星球形象的提升,吸引了新的投资。 看到故乡因为她们的努力而重新焕发生机,那种成就感与满足感,是任何舞台上的掌声与荣耀都无法比拟的。 再之后,记忆的画卷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快速翻动起来。 画面中是忙碌而充实的景象:穿梭于不同星球的各地巡回演出、在聚光灯下录制各种综艺节目、在录音棚里反复打磨新的唱片、穿着华丽的打歌服在舞台上挥洒汗水与笑容、在签名会上面对无数热情洋溢的粉丝面孔……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璀璨的星河,流淌过她复苏的意识。 最终,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猛地定格、收缩,凝聚在了一个混乱、惊悚而充满失重感的画面上—— 那是一次在首都母星举行的大型露天演唱会,规模空前,旨在为几个重建中的边缘星球募集更多善款。 台下是如同星海般挥舞着荧光棒的观众,气氛热烈到了顶点。她和莉娅正演唱到一首歌的高潮部分,全力以赴地释放着情感与歌声。 突然,脚下坚实的舞台传来了不详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支撑结构的金属桁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所站立的那片区域,木板猛地向下塌陷、碎裂!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住了她,视野在天旋地转中变得模糊,耳边是观众们惊恐的尖叫声,以及莉娅那撕心裂肺的、充满了绝望与惊恐的呼喊声,那声音在她急速下坠的过程中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最后的意识,便彻底淹没在了那片突如其来的、冰冷的黑暗与瞬间传来的、席卷全身的剧痛之中,如同被无尽的虚空吞噬。 应该是……那次突如其来的舞台事故,让自己失去了意识,一直沉睡到现在。 终于理清了如同乱麻般的思绪,将记忆的拼图完整地拼接起来,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动作牵动了胸口隐隐的闷痛。 随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始终紧握着自己右手、未曾离开半步的莉娅脸上。 看着她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此刻因自己苏醒而如释重负、微微泛红的眼眶中闪烁的欣喜泪光,爱丽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阵阵酸涩而温暖的感觉。 她动了动依旧干涩的嘴唇,用着气若游丝、却努力想让对方听清的声音,轻声问道: “莉娅……我……睡了多久了?” 第23章 违和感 莉娅的眼眶瞬间更红了,积蓄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不是爱哭的人,在战场上面对再凶险的处境也能咬紧牙关,但爱丽丝昏迷的这一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紧紧攥着爱丽丝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一个星期了……整整七天!” “小爱,我可担心死你了,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好多糟糕的情况,生怕你……生怕你醒不过来了……” “小爱”,是她一直以来对爱丽丝的亲昵称呼。 接着,莉娅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始叙述医生告知的情况。 她的语气带着后怕与一丝难以置信:“医生说,你是在舞台塌陷的时候,被一块从高处坠落、足足有两百多公斤重的巨型广告牌直接……砸到了头。” 她说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但是,奇迹般的,扫描结果显示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严重外伤,颅骨连裂缝都没有。可你就是一直醒不过来,意识沉沉的。” “各种最精密的仪器都检查过了,脑波活动虽然微弱但存在,就是找不到昏迷的原因……连首席医师都摇头,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作为亲历者的无助与困惑。 “没事了,莉娅,我这不是醒了吗?” 爱丽丝轻声回应,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安抚对方。 然而,这话语虽然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内里却透出一种异常的、与莉娅记忆中的爱丽丝性格不符的平和与沉稳,仿佛经历过巨大风浪后的沉淀,而非劫后余生的庆幸。 正是这种与她预想中截然不同的反应,让莉娅猛地止住了抽泣。 她微微歪过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探究,仔细端详着爱丽丝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奇怪……”莉娅喃喃自语,眉头轻轻蹙起,“怎么醒过来之后,感觉性子都变了些?” 她的话语充斥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担忧。 说着,她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爱丽丝眼前非常近的地方快速晃了晃,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爱丽丝,看着我,告诉我,这是几?” 爱丽丝看着那近在咫尺、微微晃动的手指,又对上莉娅那双写满了“我怀疑你脑子可能真被砸出问题了”的认真眼眸。 一时之间,瞳孔里掠过一丝混杂着无奈和纵容的情绪。 她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微弱:“二。莉娅,我脑袋没被砸坏,真的……” 她甚至想抬手拍开那碍事的手指,却因为乏力而作罢。 “可这反应不对啊!”莉娅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努力在记忆中搜索比对。 “按照你平时的性子,醒过来第一句话,难道不应该是强撑着精神,故意用那种满不在乎、甚至有点欠揍的语气插科打诨吗?比如——”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起记忆中爱丽丝那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意气,试图用玩笑掩盖伤痛时的腔调: “‘打仗那会儿都没能要了我的命,一块区区两百公斤的广告牌算什么?’——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莉娅学得惟妙惟肖,连那故意扬起的尾音和眼神里那点虚张声势的骄傲都模仿了出来。 这是她们之间熟悉的相处模式,是爱丽丝保护自己、也让关心她的人安心的方式。 然而,爱丽丝却怔住了。 “打……仗……?”这个词如同一声悠远而陌生的钟鸣,投入她刚刚被“梳理”清晰的记忆之湖,激起的却不是熟悉的涟漪,而是一种奇异的、深水般的凝滞感。 是了,记忆里确实有那场惨烈的家园保卫战,她们都曾是士兵,经历过硝烟。 但……“一块广告牌算什么”……这种具体的、带着某种桀骜不驯甚至近乎狂妄的语气,真的会是自己常挂在嘴边的吗? 为什么感觉有些不对? 心底某个被迷雾笼罩的角落,似乎有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低语,告诉她,她确实经历过远比广告牌砸伤更可怕、更令人绝望的境地,那是一种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冰冷与虚无……但那感觉缥缈如风中残烛,瞬间即逝,抓不住任何实体。 一丝微不可察的违和感,如同精致画作上的一道微小裂痕,在她心中悄然蔓延。 但她很快将这瞬间的异样感归咎于重伤初醒带来的意识混乱和身体的极度虚弱。 眼下,安抚眼前这个为她担惊受怕的挚友,才是最重要、最真实的事情。 她们之间的情谊,是毋庸置疑的。 于是,她努力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决定顺应着莉娅话语中透露出的、“以往”那个更跳脱、更不成熟的自己。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嘟起了嘴,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委屈的抱怨:“莉——娅——!你又把我当小孩子看!我都多大了。” 看到她终于露出这熟悉的神态和语气,尽管略显刻意,但莉娅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终于被驱散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冲破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略带疲惫的脸庞,温暖而真实。 她重新握紧爱丽丝的手,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好好,我们的小爱长大了,是可靠的战友了,不问了,不问了。” 她声音里的喜悦如同暖流,“你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着,细心地将爱丽丝脸颊边一缕汗湿的金发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宝物。 “你饿不饿?医生说如果你醒了,肠胃功能需要适应,最好先进食一些温和的流质。我去医护站给你弄点特制的温热的营养液来,好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确实感受到了喉咙深处传来的干渴与腹中隐隐的空虚。 “嗯,好。麻烦你了,莉娅。” “跟我还客气什么。”莉娅笑着,习惯性地又揉了揉她柔软的金发,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乖乖等着,我很快回来。” 她起身,步伐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对爱丽丝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这才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沉静,只有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在洁白的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依旧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爱丽丝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莉娅离开时那轻快而充满希望的背影,并未能完全驱散她心头悄然凝聚的、越来越浓的迷雾。 “打仗……都没要了我的命……” 她无声地、一遍遍地咀嚼着这句话。 为什么……记忆中的胜利和回归和平,与这句话带给她的感觉,会产生如此强烈的不协调感? 仿佛这句带着桀骜与幸存者庆幸的话语,应该对应着更沉重、更黑暗、更……令人窒息的绝望画面,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从文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感触。 而不是记忆中那场虽然惨烈,但最终赢得光明的家园守卫战。 是头部受到重击后的记忆区域紊乱造成的错觉吗? 还是……这看似温暖真实、充满了挚友关怀和清晰过往的世界,本身就在某些细微之处,存在着无法自圆其说的裂痕? 她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轻轻按上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没有任何外伤的痛楚,光滑依旧。但一种更深沉的、源于意识深处的疲惫和混乱感,如同冰冷的海潮,正缓缓漫上心岸。 这个刚刚苏醒的、名为“现实”的世界,在温暖的阳光下,似乎正悄然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深处的寒意。 而此刻的她,还无力分辨,这寒意的源头,究竟是来自她受损的脑海,还是来自……这个将她紧紧拥抱的“世界”本身。 第24章 日常 几天后,在医生反复检查、最终确认她身体机能稳定——除了那份无法解释的昏迷原因仍需定期观察以外——爱丽丝终于获准出院。 当悬浮车平稳地停靠在公寓门口,莉娅拎着轻便的行李,搀扶着其实已无大碍的爱丽丝走下车时,一种混合着极度熟悉与一丝微妙陌生的奇异氛围,悄然包裹了爱丽丝。 她们的家,位于首都星环境清幽的郊区,是偶像事业略有起色后,两人精心挑选、共同出资购置的小窝——当然只是临时,虽然这里很不错,但她们在工作之余还是希望能多回回故乡,毕竟那才是她们偶像活动的。 阳光正透过宽敞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客厅,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 室内陈设井井有条,带着莉娅一贯的简洁利落,但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柔软编织毯、角落书架里挤着的几个可爱玩偶,又无声地彰显着爱丽丝留下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痕迹。 墙上悬挂着几张精心装裱的巨幅舞台宣传照,照片上的“a&l”组合光芒四射,尤其是金发的爱丽丝,笑容灿烂夺目,眼神清澈,充满了她此刻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遥远的、未经磨砺的纯粹热情与活力。 “欢迎回家,小爱。”莉娅放下行李,转过身,声音里是卸下重担后的轻快与显而易见的放松。这一周多的医院陪护,即便她身体素质极佳,眼下也难免留下了淡淡的青黑色阴影。 “嗯,回来了。”爱丽丝轻声应着,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承载着她们无数共同记忆的空间。 每一个细节似乎都与记忆吻合,构成了一个名为“归宿”的完美拼图。 接下来的日子,步调变得平静而缓慢。 莉娅以惊人的效率包揽了所有家务,严格遵循着出院医嘱,变着花样地准备营养均衡且易于消化的餐食。 厨房里时常飘出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莉娅,我真的可以自己来,只是洗个水果而已。” 爱丽丝看着莉娅在厨房与水槽间忙碌的蓝色身影,有些过意不去地站起身。 话音未落,莉娅立刻转过头,递来一个混合着关切与不容置疑的“警告”眼神。 “坐下。”她的语气干脆,带着前指挥官下达指令时的果决,但手中切着水果的动作依旧流畅而优美。 “医生明确嘱咐,你需要静养,避免任何形式的剧烈活动和精神刺激。所以,乖乖当几天‘废人’,这是命令——前·指挥官莉娅大人的命令。”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冲淡了那份刻意营造的严肃。 爱丽丝只好无奈地坐回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沙发里,身上裹着莉娅坚持给她披上的柔软绒毛毯。 她看着莉娅为她忙碌的身影,阳光勾勒出对方纤细却挺拔的轮廓,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珍视”的暖流缓缓浸润四肢百骸,悄然驱散着盘踞在心底的些许迷雾。 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是如此真实、具体,几乎让她想要彻底沉溺,相信眼前的一切就是她生活的全部真相。 午后时光,她们常常一起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观看一些无需动脑的轻松综艺,或是重温几部经典的老电影。 有时,莉娅会兴致勃勃地搬出厚厚的电子相册,指尖轻划,调出一张张承载着过往的照片,笑着讲述背后的故事。 “看这张,”莉娅指着屏幕上一张她们刚入伍时,穿着略显宽大、不合身的新兵制服,脸上还带着几分懵懂与拘谨的合影,忍不住笑出声。 “你那时候瘦瘦小小的,扛着那支聚能步枪,简直像偷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记得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吗?你被后坐力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坐,差点没翻过去,哈哈哈……” 爱丽丝凝视着照片里那个眼神清澈、嘴角却抿着一丝不服输劲头的少女,努力在脑海中进行对应。 影像无比清晰,莉娅的描述也鲜活生动,但那份本应随之涌来的、“亲身经历”的实感与情绪共鸣,却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遥远而疏离。 她只能配合地弯起嘴角,轻声附和:“是啊……那时候,真是……” 她顿了顿,竟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那份感觉。 青涩?稚嫩?似乎都对,但又都差了点什么,无法精准触及核心。 莉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迟疑,立刻抬起眼,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回房间休息一下?” “没事,”爱丽丝摇摇头,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感迅速压下。 她顺势向旁边一歪,轻轻靠在了莉娅温暖而坚实的肩膀上,像寻求庇护的小兽般,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 “只是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和你待在一起,真好。” 莉娅的身体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轻轻揽住爱丽丝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嗯,”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全然的满足,“是啊,真好。” 第25章 战友们的联系 莉娅与爱丽丝两人之间,早已培养出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 共同经历的战火洗礼,以及战后携手转型、在全新领域打拼的岁月,早已将彼此的存在熔铸成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生命部分。 莉娅记得她所有细微的习惯:怕黑,晚上睡觉需要留一盏小夜灯;喜欢甜食却又为了舞台形象拼命克制;入睡时总会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小团……而所有这些细节,在爱丽丝此刻被赋予的“记忆”里,也都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然而,正是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细节上的“完美吻合”中,爱丽丝内心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偶尔会像潜藏在水底的暗礁,在风平浪静时悄然凸显。 比如,当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放在橱柜高处的杯子时,身体肌肉似乎更倾向于调用另一种更高效、更简洁、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发力方式。 又比如,当电视新闻里短暂插播了一条关于某个偏远星域探测到未知能量反应的快讯时,她的心头会莫名一紧,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些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异样,最终都被她归咎于“昏迷后遗症”和“记忆尚未完全恢复稳定”。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她们并肩坐在阳台舒适的摇椅上,望着远处城市如同繁星般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闲聊着接下来的安排。 “关于后续的巡回演出,还有之前敲定的那几个重要通告,我都已经和事务所沟通好了,全部适当延期。” 莉娅抿了一口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花茶,语气平静地告知,“我跟他们强调了,你需要一段不受打扰的静养期,他们也完全理解。毕竟,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 爱丽丝点了点头,对此深表赞同。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舞台事故,她对重返那片充斥着喧嚣与注视的场地,确实产生了一种本能般的抵触和疏离。 “那……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就我们两个人,找个安静宜人的地方好好度个假,放松一下心情,怎么样?” 爱丽丝凭着“记忆”中的印象提议道,那似乎是她们刚退伍时,一段短暂却无比宁静惬意的时光。 “不去想工作,也不去理会粉丝和媒体的关注,就像……就像我们刚离开军队那会儿一样,只有我们。” 莉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显然对这个提议极为心动。 “好啊!我记得你那时候可喜欢我们去过的那颗星球的日落了,还说那颜色像不小心打翻了的、暖暖的橘子酱。我们可以故地重游,或者找个类似的、风景优美又人烟稀少的地方,就我们俩。”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向往而柔和的神情。 就在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具体的目的地和行程规划时,爱丽丝放在茶几上的个人终端,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她倾身拿起,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通讯码,但下面自动关联的备注姓名却是——阿楠。 记忆的闸门随之打开,一个笑容爽朗、身材高大、性格风风火火的年轻男性形象浮现出来。 阿楠,她当年在新兵训练营以及后来被分配到的作战小队里的队员之一,性格活泼外向,有时略显冒失,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是队里不可或缺的开心果。 战争结束后,大家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道路,联系便自然而然地逐渐减少了。 爱丽丝带着些许意外,接通了通讯,并顺手开启了外放模式。 “喂?请问是……爱丽丝队长吗?”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熟悉中又带着几分试探的男声,语气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楠?”爱丽丝回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是我。好久不见了。” “哇!真的是队长!太好了!”阿楠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活力,像被点燃的烟火。 “我之前在新闻里看到你演唱会发生事故受伤住院的消息,我和老猫、扳手他们几个都快担心死了!” “打你以前的旧通讯号怎么也联系不上,我还是辗转托了好多关系,才终于问到你这个可能还在使用的号码!你怎么样?身体没事了?真的出院了吗?” 一连串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般涌来,其间蕴含的毫不作伪的关切,让爱丽丝心头一暖。即便岁月流转,各自生活在不同的轨道上,昔日战友间用汗水与信任凝结的情谊,依旧牢固如初。 “我没事了,阿楠,谢谢你们大家关心。今天刚刚出院回到家。”她温和地安抚道。 “出院了?!太好了!这真是这几天最好的消息了!”阿楠明显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语调又变得高昂起来。 “队长!既然你都出院了,那说什么也得出来聚聚啊!大家都特别想你。老猫和扳手他们要是知道你安然无恙,肯定高兴得能蹦起来!” 他不等爱丽丝回应,便热情地继续推销他的计划:“正好,我最近发现了一家超棒的店!东西味道绝了,环境也特别有格调,安静又舒服,最适合聚会聊天了!怎么样?赏个脸呗?” “就当是给我们这些老战友一个安心的机会,亲眼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又活蹦乱跳了!” 他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人几乎无法拒绝。爱丽丝抬起头,用目光征询莉娅的意见。 莉娅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去,阿楠他们也是真心记挂着你。出去散散心,和老朋友见见面,聊聊天,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爱丽丝思索片刻,也觉得确实没有理由推辞这份真挚的邀请。 或许,和昔日的战友们见见面,听听他们口中的“过去”,聊聊共同的回忆,反而能帮助她更好地找回那种“真实”的归属感,彻底驱散那些纠缠不休的、莫名的异样感。 “好啊,”她对着终端那头的阿楠应承下来,“时间和地点就由你来定,确定好了发给我就行。”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阿楠兴奋地应承下来,语气雀跃,“我这就把店名和地址发到你终端上!队长,你可一定要来啊!大家可都盼着呢!” 通讯挂断后不久,终端屏幕便亮起,一条新信息涌入,内容是一个饭店的详细地址,位于首都星另一端的某个繁华商业区,店名看起来颇具异星风情。 “看来,我们计划的二人度假,要稍微往后推几天了。”爱丽丝放下终端,对莉娅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没关系,”莉娅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 “重要的是你开心,身体能彻底康复。而且,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到阿楠那几个活宝了,正好可以一起去看看他们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窗外,夜色已悄然铺满天幕,城市的灯火如同坠落凡间的星河,绵延闪烁。 爱丽丝回握着莉娅温暖的手,目光再次掠过终端屏幕上那个陌生的饭店地址,心中对这次久违的战友聚会,不禁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期待。 或许,这真的会是一个让她重新连接过去、稳固当下,彻底告别那场意外事故所带来的阴影的、绝佳的机会。 第26章 重逢 也许是长期的战争使得人们的情绪压抑了太久,引起了触底反弹。 重建后的温德兰在娱乐业上的发展的比其他行业要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这也导致了各类花边新闻的记者和狗仔的井喷。 因此,为了避开无处不在的热情粉丝和嗅觉敏锐的狗仔队,爱丽丝和莉娅在出门前着实费了一番心思进行伪装。 爱丽丝将自己裹在一件版型极为宽松、几乎完全不勾勒身材曲线的深色风衣里,那一头标志性的灿烂金发被仔细地全部塞进了一顶同色系的宽檐帽中,脸上则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大号墨镜,外加一个常见的医用口罩,彻底掩盖了精致的五官。 莉娅的装扮也大同小异,只是选择了更素雅的中性色调。 两人并肩走在人来人往、霓虹闪烁的商业区街道上,如同两抹悄然移动的影子,完美地融入了喧嚣的背景,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目。 按照终端上接收到的地址指引,她们很快找到了那家位于商业区深处、门面设计低调却不失格调的餐厅。 内部环境果然如阿楠所描述的那般,静谧而有品位,柔和的灯光与恰到好处的绿植相互映衬,巧妙地分隔出一个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为客人保留了充足的私密性。 她们沿着铺着厚实柔软地毯的走廊轻声前行,默数着门牌号,最终在一扇雕刻着简约花纹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脚步。 爱丽丝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来了来了——” 一个显得有些软绵绵、带着明显慵懒和一丝疲惫的男声立刻从门内传来,伴随着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后,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 站在门内的,是一位身材精瘦、穿着随意休闲服的年轻男子。 他顶着一头似乎刚被胡乱抓过、显得有些乱糟糟的黑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眶下那浓重得如同泼墨渲染般的黑眼圈,仿佛长期处于睡眠被严重剥夺的状态。 他似乎有些习惯性地微微驼着背,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长期沉浸在实验室或代码世界里的技术宅气息。 此刻,他看着门外这两个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清面容身形、仿佛从某种谍战片场直接走出来的身影,惊愕地张了张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下意识的警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可疑人物。 “老猫,好久不见。”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与记忆中几乎无甚差别的模样,爱丽丝不由得弯起了眼睛,即便隔着口罩,也能从她微弯的眼角和轻快的语气中感受到那份真切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含着温和笑意的冰蓝色眼眸。 “队、队长?!真是队长来了……!” 被称为“老猫”的男子愣了一下,目光聚焦在那双独特的冰蓝色眼眸上,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保留的惊喜笑容,那浓重的黑眼圈似乎都因此被注入了活力,显得生动了几分。 他一边忙不迭地侧身让开通道,一边迫不及待地扭头对着包厢里面提高声音喊道:“喂!里面的,都先别瞎聊了!快看看谁来了!” 包厢里原本隐约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喧闹和椅子与地板摩擦、快速挪动的声音。 “也是,爱丽丝队长现在可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老猫转回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头本就凌乱的黑发,语气里充满了理解。 “不这样伪装一下,估计刚出家门就得被热情的粉丝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真要想赶到这儿,怕是真的得等到后半夜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旁边同样伪装严实、气质沉静的莉娅身上,仅凭那熟悉的站姿和与爱丽丝并肩而立的姿态就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立刻下意识地挺了挺那总是习惯性微驼的背,试图做出一个更精神、更符合军旅回忆的姿态,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旧日里形成的、自然而然的恭敬:“那这位就一定是莉娅长官了!长官好!” 他这猛地一挺直腰板,动作略显僵硬,似乎不小心牵动了某处旧伤,疼得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了好了,老猫,” 莉娅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动作极为自然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与真诚的关切。 “都退役多久了,以前在军队里那套上下级的规矩就不要搬出来了。你背上的旧伤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就别瞎折腾它了。” “放松点,你驼着背也挺帅的,有种……嗯,别具一格的专家风范,还是那个咱们第三军首屈一指的技术员。” 老猫被莉娅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顺从地放松了绷直的脊背,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慵懒的技术宅气息又回到了他身上。 “老猫,你这小子,别杵门口了,就许你一个叙旧啊?” 包厢内传来一阵阵不满的声音。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快进来,快进来先,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堵在门口跟两位大明星聊个没完,里面那几个家伙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念叨好久了!” 他说着,彻底侧过身子,将包厢内温暖的灯光和几张写满激动与喜悦的、无比熟悉的面孔,清晰地展现在爱丽丝和莉娅眼前。 爱丽丝的目光柔和地扫过包厢内每一张热情洋溢的脸,感受着这久违的、毫无隔阂的氛围,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与温暖: “各位,好久不见。” 第27章 故人们 爱丽丝那句“好久不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包厢内激起了层层热烈而欢快的涟漪。 “队长!莉娅长官!” “哇!终于来了!” “快进来坐,就等你们了!” 七嘴八舌的欢迎声瞬间将两人包围,热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包厢空间宽敞,一张足够容纳十余人的大圆桌上已经摆上了精致的凉菜和各色酒水饮料,气氛热烈而融洽。 莉娅笑着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她标志性的温婉笑容,对大家点头示意:“都说过了,现在没有长官了,叫我莉娅就好。” 她语气柔和,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揽着爱丽丝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向主位旁边的空座,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姿态亲昵而保护性十足。 爱丽丝也除去了伪装,宽檐帽和墨镜取下,金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虽然脸色还带着些长期卧床导致的虚弱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亮晶晶的,带着真切的笑意。 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熟悉面孔。 那些曾在弥漫着硝烟与古兽嘶吼的战场上并肩作战的面容,此刻在温暖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鲜活而亲切,驱散了她心中些许莫名的寒意。 “队长,你可吓死我们了!”阿楠第一个凑过来,他依旧是那副精力充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样子,嗓门洪亮有些过头了。 “新闻里说得可玄乎了,又是舞台坍塌又是重物砸击的!我们都怕你……” 他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晦气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后怕拍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今天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你康复出院!” “谢谢大家关心,我真的没事了。”爱丽丝微笑着回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这时,一个沉默的身影默默地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清水。 爱丽丝抬头,看到的是扳手——卢西亚那张总是没什么多余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无比可靠的脸。 他依旧穿着那身仿佛焊在身上的、便于活动的工装风格外套,右边裤兜的位置隐约鼓起一个硬物的轮廓,想必是他的老伙计——那把标志性的扳手。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自认识他起就没见离身过,也正是这样他才得了“扳手”这个外号,而他本人似乎对此还挺满意。 “先喝点温水,刚出院,别碰刺激的。”扳手的声音低沉而简洁,一如他这个人,关怀都体现在实在的行动里,而非华丽的言辞。 “谢谢,卢西亚。”爱丽丝接过那杯恰到好处的温水,掌心传来的暖意似乎也流入了心里。 他还是这样,话不多,但总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递上最需要的东西。 “嘿!扳手你也太偏心了,就记得给队长倒水!我们呢?” 一个带着爽朗笑意的女声响起。只见芙洛妮笑着绕过半张桌子走了过来。 她留着利落的短发,身材高挑健美,脸上带着健康的小麦色和仿佛能感染所有人的灿烂笑容。 她一来,目标明确地就张开双臂,作势要抱爱丽丝,“我们的小爱丽丝~快让姐姐看看,哎呀,这小脸白的,肯定是吓坏了!来来来,让姐姐抱抱,好好安慰安慰你。” 爱丽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身体微微后仰,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混合着无奈和某种近乎“恐惧”的神色。 “芙、芙洛妮……我很好,真的……” 她对这位热情过度的姐姐实在是有点招架不住,那种被紧紧抱住、然后脸颊遭受“蹂躏”的“恐怖”记忆瞬间清晰复苏。 莉娅在一旁看得好笑,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挡了一下芙洛妮意图明确的“罪恶”魔爪,替爱丽丝解围:“芙洛妮,爱丽丝才刚出院,身体还虚,经不起你这么‘热情’的问候,等她再好些随你怎么抱。” 芙洛妮也不坚持,嘻嘻一笑,转而亲昵地揉了揉爱丽丝柔软的金发:“好好,看在我们小队长是伤员的份上。不过脸色确实不太好,希洛,听说你学了点东西,过来看看!” 被点名的希洛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他看起来比在军队时更加斯文沉稳,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他走过来,没有像芙洛妮那样毛手毛脚,而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仔细看了看爱丽丝的脸色和眼神,语气温和而专业地问道:“队长,除了感觉虚弱,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比如持续的头痛、眩晕、恶心,或者……记忆方面有没有出现模糊、错乱的地方?” 记忆模糊?爱丽丝心中那根微小的弦再次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稳:“没有,就是有点乏力,医生说是正常现象,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那就好。”希洛点点头,认真叮嘱道,“如果有任何不适,特别是头部的不适,一定要及时回去复查。大脑的问题可大可小,不能掉以轻心。” 老猫在一旁插嘴,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调侃语气:“得了希洛,你这医学院都没毕业的半吊子,就别在正牌医生都诊断过后还瞎操心了。” “咱们队长吉人天相,一块广告牌能奈她何?想当年在γ-7星废弃殖民地的清扫任务,队长为了掩护我们,独自钻进那些布满了不稳定能量残渣、辐射超标三倍还多的废弃能源管道,引开了那头‘裂爪兽’,出来之后不也都活蹦乱跳的?”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不知怎的,话题渐渐就从对爱丽丝病情的关心,变成了之前各种战事的回忆。 第28章 愿时光就此停滞 觥筹交错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探讨着往事。 “要我说,那次在‘锈蚀峡谷’伏击那只‘筑巢者’,队长的计划太绝了!明明是第一次见那种怪物,就发现了它对特定声波频率敏感的特性。” “我们用远程投射器制造噪音,把它从易守难攻的老巢里引出来,再在预设的雷区给它来个狠的!” “还有那次声东击西!” 阿楠兴奋地补充道,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用几台改装过的小型无人机模拟出大型单位的热信号和能量特征,佯装主力进攻,把那头笨头笨脑的‘厚甲兽’和它的小弟们耍得团团转,主力却趁机端了它的孵化巢!太痛快了!” 战友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起过去与各种形态各异、能力诡谲的古兽周旋、搏杀的峥嵘岁月。 那些惊险、刺激、在死亡边缘游走的任务,此刻都化为了带着自豪、庆幸和些许后怕的笑谈资本。 在这些生动而具体的叙述中,爱丽丝的形象被勾勒成一个冷静、敏锐、战术思路天马行空却又往往能切中要害的指挥者。 总能想出些出其不意、以弱胜强的点子,带领他们一次次从古兽的利爪尖牙下化险为夷。 爱丽丝听着,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这些事迹,在她的“记忆”中同样清晰无比,她能准确地说出每一个任务的代号、执行地点、遭遇的古兽类型,甚至能补充一些他们兴奋叙述中遗漏的细节。 然而,那种强烈的、身临其境的“参与感”和事成之后的“沸腾的成就感”,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她能“知道”这一切,却难以完全“感受”到那份曾经应有的、属于胜利的炽热与激荡。 记忆中那场战争的底色,似乎是明亮而充满希望的,是最终赢得辉煌胜利的保卫战,与她心底偶尔泛起的、对于“战争”这个词本身所蕴含的沉重、冰冷与残酷的潜意识感知,隐隐有些对不上号。 她注意到,在大家热烈讨论她那些被形容为“激进”甚至“疯狂”的战术时,莉娅虽然也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但偶尔会快速地看她一眼,那眼神温和依旧,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仿佛在确认她的反应。 莉娅似乎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她任何细微的走神或情绪上的不自然。 “说起来,”莉娅适时地开口,巧妙地将话题从过去的冒险引向现在的生活,她微笑着看向老猫,语气带着真诚的兴趣。 “老猫,听说你退役后进了‘创星科技’?那可是温德兰最顶尖的军工研究所之一,怎么样,还在摆弄你那些宝贝仪器和复杂代码吗?” 老猫一下子来了精神,虽然背还是习惯性地微驼着,但谈到自己热爱的专业领域,眼睛都在发光,连那浓重的黑眼圈似乎都亮了几分:“是啊长官……啊不,莉娅。” 他及时改了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主要负责新型能量武器的瞄准系统和火控单元的算法优化,嘿,比在队里那会儿维护的老式实弹枪械和便携式能量炮可带劲多了!” “就是特别费脑子,你看我这黑眼圈,就是最好的军功章……”他指着自己的眼眶,半是抱怨半是炫耀。 “扳手呢?还在经营你那间‘万能修理铺’?”阿楠接过话头,问坐在一旁安静喝饮料的卢西亚。 扳手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老本行。” “他可厉害了!”另一个和他老家在同一个片区的队员忍不住插嘴称赞道,“我们那片就没有卢西亚修不好的东西。” “从老掉牙的悬浮车到最新型号的智能管家,甚至我儿子那个摔成渣渣的玩具机器人,他都能给拼回去,还能优化程序让它跑得更溜!简直神了!” 扳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庞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低下头,默默又喝了一大口饮料,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芙洛妮则兴奋地分享着她正在紧锣密鼓筹备自己的专业健身工作室的计划,挥舞着手臂说要把“在部队里学到的科学训练方法和坚韧不拔的精神普及给更多普通人”。 希洛则聊起了医学院繁重课业中的趣事,以及他在医院实习时遇到的各种各样的病例和人情冷暖。 气氛热烈而自然,充满了久别重逢的纯粹喜悦和对彼此新生活的真诚关心。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历经战火考验的深厚情谊,心中的暖意越来越浓,几乎要将那点不时冒头的违和感彻底融化。 这些鲜活的人,他们真实的关切,他们共同的、细节丰富到无可挑剔的回忆,都在有力地支撑着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与合理性。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昏迷初醒,意识有些混乱,记忆和感知出现暂时的偏差也是正常的。 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努力将心神沉浸在这份温暖的氛围中。 然而,就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不断时,一段极其短暂、完全陌生的画面碎片,却毫无征兆地猛地闪现在她的脑海。 ——那似乎是一处充斥着断裂的金属、焦黑的泥土、无法辨认的庞大残骸与暗沉血污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死寂与毁灭的气息。 那画面仅出现了一瞬,甚至来不及捕捉任何具体细节,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般破碎消失。 而与此同时,爱丽丝自己的心脏,也在那一瞬间,莫名地、失控般地骤然加速跳动了一下,带来一阵短暂的悸动与收缩感。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身旁的莉娅,却发现莉娅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用目光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刚才回忆战斗场面,情绪有些起伏导致的生理反应? 爱丽丝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巧妙地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温水,送到唇边,轻轻地、慢慢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包厢里依旧喧闹而温暖,战友们爽朗的笑声和热烈的谈话声充斥在耳边,交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真想,一直这样下去啊。她捧着温热的杯子,在心底无声地呢喃。 但转瞬,却又不禁摇头,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战争已经结束了,一切稳中向好,这样的日子一定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的。 第29章 暗流 “出道即夭折?‘金丝雀’爱丽丝不知所踪!” “神秘新人惊鸿一瞥后人间蒸发,匹诺康尼再添悬案!” “是意外还是阴谋?深扒‘金丝雀’消失的十二小时!” 诸如此类标题耸动、内容却大多语焉不详的新闻快讯,迅速在匹诺康尼那错综复杂的信息网络中渲染、扩散开来。 得益于那场因“入梦偏差”而导致的意外亮相,以及其后制作人帕兰不遗余力的推广运作。 爱丽丝以其空灵剔透的嗓音、与繁华梦境形成微妙反差的独特沉静气质,以及那份源自远古文明的、略带神秘感的背景故事,早已在极短时间内攫取了大量关注,成为“梦境”世界热议的焦点。 她被众多乐评人和粉丝公认为近几年最具冲击力与潜力的现象级新人。 也正因这短暂却耀眼的光芒,这则关于她突然“失踪”的消息,所带来的关注度和引发的骚动也非同小可。 出道不到二十四个系统时,甚至连一首正式录制的单曲都未曾发布,便疑似遭遇不测,这在整个匹诺康尼娱乐圈,都堪称是前无古人的离奇事件,充满了戏剧性的色彩。 一时间,各种猜测、推理乃至凭空捏造的谣言甚嚣尘上。 信息真空迅速被形形色色的“内部知情人士”、“资深行业评论家”和“梦境分析专家”填补。 他们信誓旦旦地提出各种听起来颇为合理的阴谋论: “一定是触碰了某些不该碰的利益链条!娱乐圈的黑暗面,你们懂的!” “十有八九是某些大人物见不得又一位能打破常规、威胁到现有格局的真正天才崛起,暗中下了黑手!” “哎呀,那些大人物怎么这么坏啊?连一个新人都不放过!” “一定是干的!” 梦境中,嘬着甜腻的苏乐达、沉浸在廉价欢愉中的游客们交头接耳,觉得这番分析颇有道理,纷纷附和着叫骂几句,表达着转瞬即逝的、廉价的义愤,仿佛自己也参与了某种正义的声讨。 但转瞬之间,这点微不足道的“正义感”与好奇心,便被舞台上更炫目的表演、酒里更新奇的趣闻、或是更甜美的梦泡所轻易取代—— 毕竟,这里是匹诺康尼,是十二时刻永不落幕的盛会之星,是情感被无限放大也无限稀释的终极乐园,是娱乐至死的温柔乡。 在这里,任何新闻,哪怕是关乎一位冉冉升起新星的命运,其热度也如同梦境边缘的彩虹般绚烂而短暂,无法长久维系公众那被过度刺激的神经。 反正倒霉的事情没有落到自己头上,感叹一番,唏嘘两句,权当是为这场永不结束的盛宴增添了一点略带刺激性的谈资,看个乐子也就罢了。 并没有几个人真正为此感到持续的忧伤,更遑论付诸行动去寻找那隐藏在浮华表象下的真相。 于是,在短暂的、如同烟花般炸裂的关注过后,“金丝雀”爱丽丝这个名字,连同她那抹惊艳的金色身影,很快便被新的热门话题、更劲爆的八卦、更刺激的梦境体验所覆盖、淹没。 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那些曾被短暂描绘出的图案,被新的浪涌轻易抹平,不留一丝痕迹。 星,自然不在此列。 在“黄金的时刻”某处相对安静、能暂时隔绝外界喧嚣的休息区,星背靠着冰凉而光滑的梦境建材墙壁,低着头,发丝垂落,遮挡了部分侧脸。她手中紧握着自己的个人终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她早些时候与爱丽丝的通讯界面。那几条她发出的讯息——「我回到黄金的时刻了!你在哪?」、「刚才吓死我了,蹦出来个怪人把我扔进了个奇怪的地方。」、「我这边临时有点状况,晚点再碰头哈,一定等我!」——此刻如同被遗弃的孤岛,孤零零地悬挂在对话框里。 状态无一例外,都是刺眼的“已发送”,却未曾得到任何回复。 那灰色的、冰冷的“未读”标识,像一根细小却无比坚硬的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每一次目光扫过,都带来一阵细微却持续的刺痛。 最后一条显示为“已读”的消息,还是她因为列车组的紧急事务而不得不爽约时,匆忙发给爱丽丝的解释。 而在那条信息之上……是更早时候,爱丽丝主动发来的、多条试图与她确定碰面地点和时间的讯息。 那时,自己似乎正沉浸在与流萤的初次邂逅中,回复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可能……忽略了那份来自朋友的、单纯的期待。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光滑的屏幕,反复刷新着界面,期盼着那个灰色的标识能突然变成“已读”。 星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透露着焦虑与自责的直线。 一种混合着深切的担忧、无法排解的焦躁和浓烈到化不开的自责情绪,如同具有生命的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可恶……” 她低声啐了一口,握成拳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砸在身旁的装饰墙体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却将她内心的无力与愤怒宣泄无疑。 “如果那天……我没有先答应流萤同行的邀请,而是立刻、马上就掉头去找爱丽丝汇合的话……如果我能更早察觉到不对劲……” 这个充满悔意的假设如同恶毒的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放大。 因为自己的这个选择,流萤受自己牵连,在遭遇意外后堕入深层梦境,至今不知所踪;而自己刚从那段诡谲的经历中挣脱出来,尚未来得及喘息,便紧接着得到了爱丽丝也莫名失踪的噩耗。 接二连三的变故,都与自己那天的行程交错纠缠。真是……糟糕透顶。 她回想起与爱丽丝在贝洛伯格分别时的约定,想起对方捧着花时的那个笑容。 想起爱丽丝像一位沉稳又略带笨拙的长辈般,在仙舟、在贝洛伯格默默关心照顾她的点点滴滴。 那样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独自背负着整个文明沉寂的重量、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踽踽独行的存在,却将自己视为可以坦诚相交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如今,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在这片以“美梦”着称的土地上,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联系,生死未卜。 是因为自己当时的疏忽和选择吗?是因为被突然出现的、神秘的流萤分散了注意力吗?还是说,爱丽丝的“失踪”,本身就与匹诺康尼这片绚烂梦境之下,那汹涌未知的暗流有关? 各种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杂乱地涌现,相互撞击,让星的心情愈发沉重,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她向来不是那种会轻易将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人,但这一次,那股强烈的不安和如同毒蛇啃噬般的愧疚感,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她无法像其他游客那样,轻易地将爱丽丝的失踪当作一个无关紧要、迅速过气的娱乐新闻抛诸脑后。 那是她的朋友。 就在这时,她紧握的终端屏幕忽然亮起,幽蓝的光芒刺破了凝重的氛围。 并非来自她期盼的那个联系人,而是一条新的讯息提示。 发信人——砂金。 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位星际和平公司“石心十人”之一的成员,身份诡秘,目的不明。 在先前的几次短暂接触与纠缠中,他就曾用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和算计的语气,隐约暗示过自己,他在前往匹诺康尼的航道上与爱丽丝有过接触。 并且……他那看似随口的话语中,似乎总是包裹着某种未尽的深意,仿佛提前知晓或预见了某些事情的发生。 此刻,他传来的讯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却带着一种仿佛早已料定一切会如此发展的意味: 「看来,我之前的提醒并非多余。有兴趣谈谈吗,星核小姐?」 星的视线,从自己发给爱丽丝的那一串孤零零的、带着未读标记的消息,缓缓移动到砂金这条意有所指、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邀请上。 冰灰色的眼眸中,最初的担忧、焦躁与浓烈的自责,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矿石,在短暂的剧烈翻腾后,渐渐被淬炼出一种更为坚定、更为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无论如何,她必须行动起来。她必须弄清楚爱丽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必须找到她。 而砂金,这个与公司势力息息相关的男人,这个似乎掌握着更多内情的“局内人”,或许正是眼下这片迷雾中,最直接、也最关键的突破口——哪怕这意味着,她可能要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内所有积压的烦闷、犹豫与不安全部强行排出,然后,指尖在终端冰冷的屏幕上快速而有力地敲击,给出了简洁至极、不带丝毫拖泥带水的回复: 「时间。地点。」 第30章 线索 “很准时嘛。” 那个穿着华丽、色彩绚烂得如同开屏孔雀的男人,正慵懒地倚靠在酒店客房装饰华丽的门框旁。 见到星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近,他嘴角勾起一抹招牌式的、带着玩世不恭意味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室内柔和的灯光流淌在他身上,与星那身简约的衣着和脸上显而易见的紧绷神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没空寒暄,” 星在他面前站定,灰色的发丝因急促的步伐微微晃动,熔金般的眼瞳毫不避讳地直视砂金,里面写满了不耐与急切。 “直接说,你知道关于爱丽丝的什么?” “别这么心急,我亲爱的朋友。” 砂金摊了摊手,姿态依旧放松,“眼下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在这片诡异的梦境里,过于鲁莽的行动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 他侧过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星进入房间。 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明白砂金的话有道理,在这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匹诺康尼,冲动确实无济于事。 她依言走进房间,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椅子旁,目光依旧锁定砂金,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决:“说。” 砂金轻轻打了个响指,房间内的背景音乐随之降低。 “好,直接切入主题,这符合你的风格。”他走到星对面的位置,倚着沙发靠背,目光认真了些。 “爱丽丝顾问在失联前,确实主动联系过我一次——她发来了一条信息。” 星的心猛地一沉。凭什么?爱丽丝看了自己的消息都没回,却联系了这个只见了一面的家伙? 一股混合着郁闷和更深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发了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紧张。 砂金没有卖关子:“信息很简短。大意是,她预见到自己可能会在梦境中‘暂时失去联系’。” 他顿了顿,观察着星的反应,“值得注意的是,她措辞非常冷静,条理清晰。” “所以,我更倾向于她并非遭遇了不可抗的意外,更像是主动踏入某个局,或者至少对即将发生的事有所预料。” “我知道爱丽丝很强,不会出什么事。” 星立刻反驳,眉头紧锁,“但‘预见’?她到底预见了什么?现在人在哪里?这才是关键!” “别急,”砂金微微一笑,“单凭你或我,想在这片庞大的梦境里找到一位存心隐藏或被某种力量屏蔽的令使,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 他话音未落,目光转向房间内一处空无一物的角落,语气变得轻快,“看来我的另一位交易伙伴,带来了我们需要的‘网’。”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那处的空气开始荡漾起透明的涟漪。 光影扭曲间,一个高挑优雅的身影由淡至浓,缓缓浮现。 她身姿曼妙,穿着颇具神秘感的服饰,手中把玩着一张边缘泛着微光的塔罗牌,脸上带着洞察一切却又温和从容的微笑。 “唔,这次看到的东西,确实很有意思。”女子开口,声音柔和。 她轻抚着卡牌,目光掠过砂金,最终落在面露惊愕的星身上。“或许,就算不将其作为交易的内容,分享出来也是值得的。” “是你?!”星确实感到了惊讶。 眼前这位正是之前将她从那诡异破碎的“原始梦境”中带出来的引路人——黑天鹅,自称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 黑天鹅对星微微颔首,神色带着关切:“很高兴再见到你,星。离开那片混沌后,一切还好吗?” 星的嘴唇动了动,强装的镇定在黑天鹅温和的注视下有些瓦解。 她低下头,声音沉闷:“不是很好……” 朋友接连失踪,自己却如同困在迷雾中,这种感觉糟透了。 黑天鹅似乎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绪,柔声宽慰:“别太担心。你之前提到的那位,与你一同堕入原始梦境的朋友——流萤,对吗?我后来‘遇见’了她一次,并将她送出了那片不稳定区域。她现在是安全的。” “她出去了?”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被疑惑取代。 既然安全离开了,为何不联系自己? “至于另一位,你正在寻找的爱丽丝小姐……” 黑天鹅的语气稍显凝重,手中的塔罗牌无意识地翻转,“她的情况,有些特殊,或者说……麻烦。” 星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紧紧盯着她。 “她的存在感,在这片由忆质构成的梦境中,过于‘强烈’了,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过于耀眼的光芒,反而会掩盖许多细微的痕迹,让精准追踪变得困难。” 黑天鹅解释道,“不过,我还是捕捉到了她在此地最后留下清晰印记的方位……”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筑梦边境。” “而痕迹消失的时间点,”黑天鹅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回望某个特定节点,“正是昨天,你坠入那片梦境之前。” 第31章 棘手的麻烦 “筑梦边境……那个时间段?” 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猛地漏跳了一拍。 思绪不受控制地飞速倒带,清晰地回溯到那个被暖色黄昏温柔笼罩的悬浮天台景象——无垠的、瑰丽如梦的天幕,划过天际的绚烂流星雨,以及身旁那个笑容温和、眼神清澈的少女…… 那一幕,不正是自己和流萤在一起,完全沉浸于初识的交谈中,以至于彻底忘记了与爱丽丝约定汇合的时间点吗? 所以……是因为自己迟迟没有回复讯息,爱丽丝才主动找过来了? 坏了。 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推论瞬间在脑海中成型,带着冰冷的重量砸了下来:自己不仅放了爱丽丝鸽子,还让她亲眼目睹了自己和另一个“陌生人”相谈甚欢,甚至最后一起离开了那里。 一股混合着强烈尴尬、深切懊恼和某种更深层心虚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猛地攫住了她,几乎让她有些窒息。 爱丽丝会不会是因为看到了那一幕,生气了,失望了,才故意不联系自己的? 这个带着些许幼稚和自我开脱意味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摆脱这无用的猜想。 不,不可能。爱丽丝绝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人际琐事就闹脾气、甚至玩起幼稚失踪游戏的人。 她来自更古老的岁月,背负着更沉重的过往,她的心智和意志远超常人。 一定有别的原因,更复杂、更严重的原因,迫使她陷入了如今的境地。 她迅速抬眸,灼灼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再次紧紧锁定黑天鹅,之前翻涌的焦躁被一种更为沉凝、更为专注的审视所取代。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超越她个人情绪的关键答案。 黑天鹅将她脸上细微却剧烈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那双能看透记忆迷雾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继续用她那特有的、仿佛能抚平一切精神涟漪的柔和嗓音说道: “我尝试着,顺着那抹最后残留的、相对清晰的痕迹,如同跟随一条无形的丝线,试图追溯并定位她最终的归宿。”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轻轻划动,仿佛在描摹一条常人无法得见的、由忆质构成的隐秘路径。 “但可惜,我失败了。”她微微摇头,语气坦诚与无奈,并无掩饰。 “很显然,有某个存在,或者说某种远超常规的力量,介入并干预了。为她专门编造了一个梦境,一个精心构筑、逻辑自洽、旨在将她牢牢困住的意识牢笼。” 黑天鹅的措辞非常谨慎,避免过早下结论。 “若仅仅是这样,事情反而相对简单。” 她继续分析道,语调平稳,“只要能够找到这个定制梦境的核心规则破绽,或者从外部施加足够强大且精准的意念冲击,将其‘唤醒’,便足以让她凭借自身强大的意志挣脱束缚,意识归来。” 她话锋在此微妙地一转,语气里首次掺入了一丝真正的困惑与凝重。 这是星第一次在她那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仿佛触及了某种认知边界、超出掌控范围的神情。 “但……问题在于,根据我的观测,自从那位爱丽丝小姐踏入那个为她‘量身定制’的梦境之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黑天鹅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忆质帷幕,在观察着某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她……不知用了何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法,竟然在极短时间内,反向夺取了那个梦境的主导权。她不再是陷入其中的‘客人’或‘囚徒’,而是……以一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取代了原本的梦境编织者,成为了那个独立梦境真正的、唯一的主宰者。” 忆者在此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谨慎地斟酌着用词,如何才能最准确地描述这个有违常理的状态。最终,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揭示了最为核心、也最令人费解的异常: “而最关键在于,根据我对那片梦境区域‘存在意愿’与‘意识锚点’流向的感知……她,正在主动地、持续地抗拒着来自外部‘现实’的呼唤,抗拒着醒来。” “她自己在拒绝……回到这里。” 第32章 我欠她一个道歉 “拒绝……回来?”星感到一阵强烈的费解,眉头紧紧锁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她明明知道我们在找她,知道外面……”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墙壁阻挡。外面有什么? 是危机四伏、暗流涌动的匹诺康尼? 是隐藏在美梦表象之下可能存在的阴谋? 还是……自己这个让她可能感到失望、甚至因此不愿面对的朋友?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其心底真正渴望的事物。”砂金这时接过了话头,他不知何时已踱步到房间角落的小酒柜旁,姿态闲适地为自己斟了少许琥珀色的液体。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世情的淡然,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如果在梦中,一切所想都能轻易实现,所有的遗憾都能被完美弥补,所有的温暖与归属都能被无限重现……那么,选择就此沉溺,宁愿远离现实的冰冷与残酷,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轻轻晃动着杯壁,目光落在摇曳的酒液上,仿佛那里面也映照着某个虚幻的倒影。 “看来,我们强大的、仿佛总能洞悉一切的爱丽丝顾问,也并非真正无欲无求的圣人啊。她心底……或许也有着无法轻易示人的重量。” 星沉默了。砂金的话语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中某个模糊却一直存在的猜想。 她想起爱丽丝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她那娇小可爱的外貌极不相符的沉静与疏离,想起她偶尔提及故乡温德兰时,那双冰蓝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寂寥与悠远。 难道,在那个为她量身定制的梦境里,她见到了……她真正渴望并魂牵梦萦的东西? 那个早已消逝在数十万年前时光长河中的古老文明,那些她曾拼尽全力却最终失去的……人与物? “正是如此。”黑天鹅点了点头,对砂金的说法表示了认可,随后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星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内心。 “现状就是,我无法强行闯入那个已被她自身意志完全掌控的梦境。常规的、温和的唤醒手段,在那片由她自身意愿主导、规则自洽的领域里,也几乎不可能生效。” 房间内的空气因这近乎无解的结论而显得有些凝滞。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仿佛瞬间被更坚固、更冰冷的现实壁垒所阻挡。 “但,”黑天鹅的话锋再次转折,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引导性的、仿佛在黑暗中指出一条隐秘小径的意味。 “并非完全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存在着一种极为特殊且强大的力量,或许能够绕过常规梦境的规则壁垒,直接触及意识的核心本质。” “什么办法?”星立刻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视野中出现的最后一根稻草,眼神里混合着急切与不肯放弃的执着。 黑天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重量:“你还记得,你曾在这片梦境中见过的,那位……自称‘巡海游侠’的女人吗?” 星的脑海中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那个气质独特、身影孤寂的紫发女子。 她自称迷路了,身上带着一种空无却又令人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 “你是说,黄泉?”星确认道。那个仅仅经过数次短暂、甚至算不上深入的接触,却给她留下极其深刻、复杂印象的女人。 “正是她。”黑天鹅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悠然地揭开了谜底。 “但她可并非什么喜欢迷路的巡海游侠……那位黄泉小姐,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令使。”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并且,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她并非你所熟悉的「巡猎」命途的令使。” 星的瞳孔因这突如其来的、重磅的信息而微微收缩。 令使? 又一个? 如果这个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所言非虚的话,自己最近见过的、这个级别的、足以在宇宙中掀起波澜的角色,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这匹诺康尼的水,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我无法确切知晓她具体行于何种道途……那力量深邃而晦暗,难以捉摸。但从之前和她仅有的一次接触经历来看……” 黑天鹅说着,语气似乎变得低沉了许多,连脸上那惯常的从容也淡去了些许,染上一丝凝重,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的力量所指向的,所带来的……将是绝对的终结,是万物的沉寂,是无可挽回的死亡,与终局。” 是吗?星下意识地回想与黄泉寥寥数面的印象。 那个看起来有些孤独、甚至有点天然呆的女人…… 竟然这么吓人的吗?可自己对她的直觉印象,抛开那身危险气息,其实……还蛮好的。 “所以,要怎么做?”星将杂念抛开,回到最关键的问题。 “那位的能力,其本质正是此类稳固梦境的克星。” 黑天鹅解释道,“只要她愿意出手帮你……运用她的力量,无需破坏整个梦境结构,只需在那捆缚住爱丽丝的、由她自身意志加固的梦境壁垒上,精准地‘劈开’一道细微的、可控的裂隙,我们便能借此机会,短暂地与梦境内部、与她本人建立联系,进行接触。” “但是……”黑天鹅的话锋再次微妙地转向,她微笑地注视着星,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决心与犹豫,抛出了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 “如果……当我们终于能够与她对话时,发现她真的不愿意醒来,你又该怎么办呢?” 星的目光不躲不避,迎着黑天鹅的注视,没有丝毫动摇,清晰地、坚定地回答道:“那也要和她见一面再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尊重她的任何决定,如果那是她真正渴望的归宿……但我至少,还欠她一个道歉。我必须亲口告诉她。” “令人感动的情意。” 砂金将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地将杯子放回桌面,轻轻地鼓掌。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呢?是时候出发去寻找那位‘巡海游侠’了。”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聚会。 但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种此前被焦急掩盖的疑虑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盯着砂金那看似随意的背影,声音带着审视:“等等。不对……这件事,说到底和你关系不大?为什么你会这么积极地帮忙?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砂金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被质疑的不悦,反而露出一抹更深的、仿佛早已预料到此问的笑意。 “哈,”他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自己色彩绚丽的衣领,“你这么想我,可真令人伤心啊,我亲爱的朋友。” 他走回几步,摊开手,做出一个略带夸张的坦诚姿态:“好,既然你问起。爱丽丝阁下,不仅仅是你的朋友,她更是星际和平公司尊贵的荣誉顾问,是公司非常重要的盟友与合作者。” “我将她于匹诺康尼梦境中失联的初步情况上报后,总部那边可是高度重视,立刻就将‘寻找并确保爱丽丝顾问安全’作为最优先事项,直接派发给了我新的明确指令。”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调侃:“就连我之前来匹诺康尼所要处理的‘最初目标’,都被临时下调了一个优先级。” “所以,帮你,某种程度上就是在高效地完成我的本职工作。这个理由,足够打消你的一些疑虑了吗?” 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抛开其他的身份不谈,在官方记录上,爱丽丝确实挂着星际和平公司高阶顾问的头衔。 公司会重视她的安危,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砂金将这层利益关系如此直白地摊开,反而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心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但至少砂金参与其中的动机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既然如此,时间紧迫。”黑天鹅柔和的声音介入,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门边,手中那张塔罗牌已消失不见。 “我知道那位‘巡海游侠’最近常在‘薄暮的时刻’附近徘徊。” 砂金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不变:“看来我们的忆者向导已经有了方向。那么,领路?” 星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砂金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算计,当前找到黄泉,打开通往爱丽丝梦境的通道,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不再犹豫,迈步跟上了黑天鹅。 三人离开酒店房间,步入匹诺康尼梦境永恒喧嚣的街道,身影很快融入了流光溢彩的人潮与虚幻的光影之中,朝着那个代表着“终结”的未知存在所在的方向行去。 只留下空荡的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以及一个模糊而麻烦的预感——与一位令使的会面,绝不会像问候一位普通的巡海游侠那般轻松。 第33章 动荡 星快速操作着个人终端,指尖在光屏上划过,给列车组的同伴们发送了一条简讯,说明自己正前往「薄暮的时刻」调查爱丽丝的线索,并约定在那里汇合。 做完这件事,她心中稍定,仿佛有了坚实的后盾。 没有多做停留,星便与黑天鹅、砂金一同动身,前往那片被朦胧暮色笼罩的区域。 与「黄金的时刻」那种喧嚣浮华的庆典氛围不同,「薄暮的时刻」更显宁静,甚至带着几分时光沉淀下的忧郁,流动的光影都仿佛慢了下来,如同即将燃尽的余烬。 但这份宁静不过是暂时罢了,薄暮的时刻有着一座巨大的拍卖场,只是因此刻暂时没有拍卖活动,而人员稍微少了点罢了。 他们穿行在街道上,寻找着那位紫发“巡海游侠”的踪迹。 也正是在这条街道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他们迎面遇上了另一位“熟人”。 一位身形挺拔、气质卓绝的男子正站在那里,面容俊美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手中托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大概是,但星觉得这东西更像砖头)。 正是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 星之前在黑塔空间站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虽然或是合作或是辩论过,但算不上熟络。 她清晰地记得这位教授学识渊博,但脾气似乎与他的智慧成正比,相当尖锐,尤其不耐烦于所谓的“蠢材”。 于是,星很识趣地没有多言,只是礼貌性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准备观察他与砂金之间显然不会太和平的互动。 “哦?” 砂金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那副带着几分刻意亲昵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瞧瞧这是谁?我们博学多才的拉帝奥教授!你果然不会抛弃你可怜的伙伴,特意在这里等着,是准备来助我一臂之力吗?” 他得到的回应是拉帝奥教授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到什么不洁之物的嫌弃眼神,以及一句冷冰冰的回敬。 “我只是为了确保任务能够以相对理性的方式完成,顺便看住你这个不计后果的赌徒,别再做出什么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过激举动而已。” 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砂金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拉帝奥不再理会他,转而将目光投向星和黑天鹅,他深邃的眼眸在星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对黑天鹅则多了一丝审视,但同样保持了基本的礼节。 做完这一切,他非常自然地走到了队伍之中,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列。 大家显然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一时有些沉默。 “还等什么?” ,见众人还没有行动,拉帝奥教授面无表情地开口,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带着明显的催促意味。 “匹诺康尼目前的局势变化很快,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意味着错失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 “据我刚才利用这点时间进行的初步调查和逻辑推演,那位橡木家系的话事人,以及他那备受瞩目的妹妹,似乎都各自陷入了一些……不便为外人所知的‘问题’之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前方那片愈发浓郁的暮色里,做出了一个冷静而危险的预言: “这里,恐怕很快就要变天了。”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活力的熟悉声音如同阳光般穿透了这略显沉滞的空气: “星!我们到啦!” 只见三月七正挥着手,从一条悬浮步道上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在她身后,瓦尔特·杨和姬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正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与警惕。 “砂金先生和黑天鹅小姐也在呀,你们好呀~”三月七跑到近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位气质独特的学者身上,她眨了眨眼睛,露出思索的表情。 “还有这位……呃,这身打扮好眼熟啊……好像我之前在拍卖会上见过的那个……石膏头怪人?” “三月,”姬子适时地轻声提醒,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当面议论别人的衣着或外貌,可不是礼貌的行为。” “啊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三月七立刻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朝着拉帝奥教授的方向摆了摆手,“下意识,纯粹是下意识嘛~您别介意!” 被点名的拉帝奥教授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用他那惯常的、仿佛在审视某种学术标本般的目光平静地回视三月七,语气淡然。 “幸会,星穹列车的诸位。我是维里塔斯·拉帝奥。” 他并没有对“石膏头”的评论做出任何回应,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久仰大名,拉帝奥教授。” 瓦尔特·杨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态度沉稳而客气。 “我们也是为了调查朋友失踪一事而来。如今匹诺康尼局势微妙,暗流涌动,人多一些,互相之间也能多一分照应和保障。” “好了,人到齐了。” 砂金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也多了一丝认真, “闲谈到此为止。该去找那位关键的‘巡海游侠’小姐了。时间,可不等人。” 他的话语为这次意外的汇合画上了句号,也将所有人的目标重新拉回到寻找黄泉这一紧迫任务上来。 第34章 谜题 在寻找黄泉踪迹的过程中,众人并未停下交流。 星穹列车组、星际和平公司的代表、以及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这几方所掌握的情报碎片被逐一摊开在无形的桌面上,试图拼凑出匹诺康尼这片梦幻迷雾之下的真实图景。 然而,线索繁多且大多杂乱无章,如同被孩童恶意打乱的巨大拼图,彼此间缺乏明确的关联。 有在游客间悄然流传、难辨真伪的恐怖传闻,声称“梦中有人真实死亡”。 有指向匹诺康尼管理层、来源模糊的信息,暗示“家族上层内部出了大问题”。 还有关于某些特定势力在梦境中异常调动、行踪诡秘的风声…… 这些信息乍看之下,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细丝勉强牵连,存在着某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关联;可一旦细究下去,却又显得支离破碎,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缺少一根能将其串联成清晰逻辑链条的主线。 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所有这些或明或暗的线索,其隐形的箭头,在经过反复推敲后,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一个从一开始就摆在所有受邀者面前,却又始终笼罩在厚重神秘面纱之后的名字—— 钟表匠。 “无论从哪个角度理性分析,家族同时给这么多立场各异、甚至彼此对立的势力寄送邀请函,都是一件极其不合理、近乎引火烧身的事情。”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沉声道出了在场多数人的共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代表着公司利益的砂金和拉帝奥,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尤其是,”姬子优雅地接过话头,红唇抿出一丝冷峻而洞察的弧度,补充了一点,“原本连‘永火官邸’那帮纯粹信奉毁灭命途的疯子,都在受邀之列。” “若不是那份通往混乱的邀请函被人中途‘意外’截下,你们觉得,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毁灭信徒请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给这场盛大的谐乐大典增添一场别开生面的‘篝火晚会’,顺便把整个匹诺康尼都烧成灰吗?” 这近乎荒谬的可能性,反而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揭示了幕后操纵者若非疯狂,便必然是别有所图,其目的绝非维持现状。 “显然,有人不希望匹诺康尼维持现有的、由家族主导的平衡局面。” 拉帝奥教授言简意赅地总结,他手中的典籍不知何时已悄然合上,修长的指尖带着某种节奏感轻轻敲击着硬皮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主动地、刻意地搅乱局势,引入变数,以期打破某种稳固的结构。” “而具备足够动机、拥有相应能力,并且其存在本身就能解释诸多不合理之处的嫌疑人,范围其实很小。” 他继续道,目光锐利,精准地切入了事件核心。 最大的嫌疑,几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位曾经的“匹诺康尼之父”,那位早已消失在官方精心编织的叙事中,却仿佛幽灵般无处不在的——钟表匠身上。 无论是从尘封历史档案的边角料中窥见的,关于钟表匠理念与现任“家族”所奉行的“同谐”之道存在根本分歧的模糊记载。 还是星和黑天鹅亲身经历的那片原始、混沌的梦境中,所感知到的、强烈归属于钟表匠的意象……一切线索的末端,都隐隐指向他。 “但问题是,”星开口道,眉头紧紧锁住,这是当前最现实的困境。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里。是生是死?是隐藏在梦境更深、更隐蔽的层面,还是早已化作某种概念性的存在,与这片梦境本身融为一体?” 线索似乎在此处陷入了僵局。一个隐藏在重重幕布之后的对手,一个目的不明、手段未知的巨大谜题。 “除非,”黑天鹅轻柔的声音适时响起,“我们能解开他留下的,那个看似没头没尾、如同呓语,却极可能是一切关键起始点的……谜题。” 那个关于梦的,关于如何取得“遗产”的谜题。 它像一把结构最精密的锁,牢牢锁住了通往最终真相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门。 而解开它的钥匙,就隐藏在匹诺康尼光怪陆离的梦境与冰冷现实的细微缝隙之中,静静地等待着那个能够正确解读其含义的人。 ………… 众人最终在一处僻静的、远离主径的悬浮露台边缘找到了黄泉。 她并未如寻常游客般沉醉于周遭刻意营造的梦幻景致,而是独自凭栏而立,那双独特的紫罗兰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梦境远方那片变幻莫测、由无数忆质流光与情绪色彩构成的天空。 那姿态,仿佛在寻常天象之下,窥见了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关乎本质的轨迹或寂静的存在。 “是你们啊。”她并未回头,却已清晰地感知到了来自身后的、几道不算陌生的气息混合体,清冷的声音如同穿过薄暮的微风,平静地响起。 “……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星看了眼身旁的同伴,发现砂金正事不关己般地打量着远处一座倒悬的梦幻建筑,黑天鹅面带职业性的微笑却无意率先搭话。 拉帝奥教授则抱着手臂,一副“你自己的熟人,自己负责沟通”的默认姿态,而瓦尔特·杨先生更是从刚才看到黄泉起,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游离。 她只好挠了挠头,主动上前一步,硬着头皮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黄泉闻声,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星略显局促的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如果能帮到你,我很乐意。” 她的回应直接而坦然,没有丝毫推诿或询问详细缘由,这份超出预料的干脆,反而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的星有些措手不及。 说实话,经过之前黑天鹅和砂金那一番关于“死亡与终局”的恐怖描述,星心里确实有些没底,甚至预设了多种需要艰难交涉、付出代价的场景。 但此刻黄泉这近乎朴素的友善态度,却与她最初的、基于直接接触的印象无缝重合——这位气质独特、背负着危险名号的女子,似乎……本质上人还蛮好的? “……?” 站在稍后位置的瓦尔特·杨不易察觉地微微蹙眉,他的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黄泉周身,又迅速收回,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罕见的、并非针对当前对话内容的凝重与深远思索。 这细微的走神,与他平日里的沉稳细致颇有些不符,仿佛在黄泉身上看到了什么引他高度关注的东西。 总之,星迅速收敛心神,将脑海中那些关于黄泉危险性相关的描述暂时搁置,详细地将爱丽丝失踪的前后经过,以及他们基于各种线索推断出的、其可能被困于一个由她自身意志主导的特殊梦境中的情况,尽可能清晰地告知了黄泉。 最后,为了帮助黄泉更准确地定位爱丽丝那独特无比的存在痕迹,星取出了那柄陪伴她许久的炎枪。 枪身之上,依稀还残留着爱丽丝曾经注入的一丝精纯而温暖的存护之力,如同微弱却永不熄灭的金色星火,在梦境的光线下隐隐流动。 “熟悉的气息……” 黄泉的目光掠过炎枪,敏锐地捕捉并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却坚韧无比的力量波纹,她沉吟片刻,竟也从怀中取出了一物——那是一张绘制精细的地图,边缘已有些微磨损,正是当初爱丽丝与她相遇时所赠予的那份。 “这份力量的感觉很特别,我还记得她。” 她的指尖在地图的表面上轻轻拂过,仿佛能透过这件承载着短暂缘分的实物,更清晰地捕捉到那份属于赠予者的、独一无二的灵魂印记。 随即,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刚才一直凝望的那片深邃天空。 “之前我就隐约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稳定、边界清晰且极其强大的‘域’的力量盘踞在那里,与周遭流动不息的忆质格格不入,像一块凝固在河流中的琥珀。” 她的手指稳定如磐石,如同斩开迷雾的利刃,直指梦境虚空中一个看似空无一物、只有流转忆质的地方,那里隐藏着当前最大的秘密。 “现在,结合这份印记,我可以确定——”她顿了顿,看向星,“她,就在那里。” 然后,她提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直接的问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是否需要切开一个普通的包裹: “所以,是要我将其斩开吗?” 第35章 平和的日子 眼前的景色,如同一幅被时光温柔浸润的古典油画。 爱丽丝和莉娅正并肩漫步在一处偏远星球的广阔草场上。 这里是一颗专门用于产粮与畜牧的农业星球,广袤的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区块,远处可见成群的温顺牲畜如同移动的云朵,在丰茂的牧草间悠闲觅食。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与她们习惯的舞台香氛、城市废气或是星舰内部的循环空气截然不同。 在这快节奏、高度科技化的温德兰社会中,这样能够亲身感受到“田园牧歌”般宁静与原始生命力的地方,已然不多见了。 “果然,偶尔还是要过过这种日子才对味啊~” 莉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叶清甜的空气,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曼妙的曲线在简约的便服下舒展,仿佛要将所有积压的疲惫都释放出去。 “虽然在台上唱唱跳跳,被粉丝们欢呼包围也挺开心的,但精神总是绷着。还是要像这样,定期找个地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就只是……呼吸,和感受。”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微微闭着眼睛的爱丽丝,阳光洒在她金色的长发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倒是无所谓啦,”爱丽丝微笑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微微眯起眼,双臂像拥抱天空般自然张开,感受着那带着凉意、拂过广袤草地、也撩起她发丝的微风。 “舞台也好,这里也好,只要在意的人就在身边,能看到她在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我就会觉得……很幸福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满足感。 莉娅的心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温暖的涟漪。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爱丽丝柔软的金发,语气温柔而坚定:“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哦,小爱。” 距离那场与老战友们的聚会,已经悄然过去了两个月。 这段时间里,爱丽丝和莉娅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通告,开始了她们计划已久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悠闲旅行。 她们的第一站,便是回到了那颗位于边境星域、承载了她们童年与青春记忆的故乡星球。 得益于“a&l”组合带来的巨大知名度和持续的粉丝效应,这颗曾经因战争创伤而经济凋敝、仿佛随时可能被星图遗忘的星球,如今已经显现出重新焕发生机的趋势。 新的旅游线路被开发,特色农产品借着偶像的名气打开了销路,甚至吸引了一些小型科技公司前来考察投资环境。 看到故乡那熟悉而又带着新生的街道,看到人们脸上不再是战后重建的麻木与疲惫,而是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爱丽丝的眼眸中流露出由衷的欣慰。 自己的努力,自己选择成为偶像这条路,确实为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带来了切实的改变。 这份成就感,远比任何一座音乐奖项都更让她感到充实和快乐。 在那之后,她们便来到了脚下这颗星球——一颗在广袤的温德兰疆域中,平凡到几乎不起眼的农业世界。 她们对这里并不完全陌生。 还记得战争时期,她们所属的小队曾因一次紧急的物资补给任务,在此地进行过短暂的停留。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片无边无际的、在恒星光芒下如同绿色海洋般起伏的草场,以及那种与前线硝烟截然相反的、近乎凝固的宁静,都给当时神经紧绷的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幸运的是,在那场席卷诸多星域、与古兽的惨烈抗战中,这颗偏远的农业星球并未受到太多直接的战火波及,得以保全了这份原始而安宁的美。 如今故地重游,眼前的一切,仿佛与记忆中的印象完美重叠。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点缀着蓬松的白云;风依旧带着青草和远处畜群的味道;视野所及,是仿佛能延伸到世界尽头的、起伏的绿色波浪。 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心安的美丽。 或许是这天地过于辽阔,或许是这风过于自由,也或许是身边人的笑容太过温暖,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冲动,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然滋生。 莉娅看着爱丽丝张开双臂、闭目感受微风的侧影,那双总是带着沉稳与温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悄悄弯下腰,迅速从脚边撷取了一根细长的、毛茸茸的草茎,然后轻手轻脚地靠近。 下一刻,那草茎的尖端,便带着微痒的触感,轻轻扫过了爱丽丝白皙的脖颈。 “呀!”爱丽丝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轻呼一声,猛地睁开眼,恰好对上莉娅盈满笑意的蓝眼睛。 “抓到一只发呆的小金丝雀!”莉娅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武器”。 一丝窘迫的红晕爬上爱丽丝的脸颊,但随即,那眼中也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 “莉娅!你偷袭!”她佯装生气地鼓起脸颊,身体却已经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她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鹿,猛地转身,带着清脆的笑声朝着草场深处跑去。 “哈哈哈,有本事别跑!”莉娅大笑着,立刻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刹那间,两位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战场上也曾冷静沉着的偶像与战士,仿佛时光倒流,变回了最普通、最无忧无虑的孩子。 她们在及膝的草浪中奔跑、追逐,金色的和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如同两道绚丽的流光,划破了草原本有的宁静。 爱丽丝灵巧地穿梭着,不时回头,对着紧追不舍的莉娅做着可爱的鬼脸;莉娅则仗着体能优势,几次险些抓住爱丽丝的衣角,却又总被她像滑溜的鱼儿般躲开。 笑声,如同最清脆的银铃,毫无保留地洒满这片广阔的天地。 她们绕过悠闲啃食牧草的温顺牲畜,惊起几只栖息在草丛中的、翅膀带着荧光的小虫,甚至不顾形象地在一个缓坡上一起翻滚了下去,沾染了一身的草屑与泥土,却笑得更加开怀,胸口因为奔跑和欢笑而剧烈起伏着。 她们跑得气喘吁吁,最终在一处开满了不知名小野花的坡地上停了下来,几乎是同时瘫倒在柔软厚实的草甸上,望着头顶那片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依旧止不住地咯咯笑着。 “哈哈……好、好久……没这么跑过了……”莉娅喘着气,侧过身,用手指轻轻拈掉爱丽丝发间的一根草叶。 “嗯……”爱丽丝也侧过身,与莉娅面对面躺着,眼中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晴空,映着莉娅的身影。 她的笑容渐渐变得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梦呓般的怅惘,“感觉……好像把以前没机会做的事情,补回来了一点。” 她们都没有再深入说下去,但彼此心照不宣。 她们的童年,是在冰冷的公共抚养机构度过的,是在战争阴云逼近的压抑氛围中成长的。 作为社会机构抚养的孩子,上战场的年龄也是偏早的。 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在田野间无忧无虑疯跑的年纪,她们已经要学会遵守严格的纪律,接受基础的军事化训练,为随时会到来的、保卫家园的战争做准备。 那些属于普通孩子的、纯粹的、肆无忌惮的嬉闹与玩耍,对她们而言,是一种遥远而奢侈的空白。 此刻,在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草原上,她们抛开了所有身份与负担,像最天真烂漫的孩子般追逐嬉戏,不仅仅是为了放松,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一种对苦涩过往的温柔对抗,一种对那份缺失已久的、纯粹快乐的笨拙填补。 风依旧轻柔地吹拂着,带来远方的草香与隐约的牲畜低鸣。 莉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爱丽丝的手,十指自然交缠。 “以后,”莉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誓言般的重量,“我们经常这样,好不好?”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莉娅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重新仰头望向那片浩瀚的、仿佛能容纳一切遗憾与希望的蓝天,唇角弯起一个无比安宁的弧度。 “……好。” 第36章 战场 “喂,新兵,醒醒。” 一个略显粗粝、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嗓音,如同穿透厚重浓雾的尖锐号角,强行将星从一片混沌无边的昏沉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双眼,视野内却是一片模糊的、近乎绝对的昏暗,只有极其微弱的光源从不知名的角落渗入,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自己似乎是躺倒在一处密闭、低矮且异常压抑的空间里,空气凝滞,带着金属和尘埃的味道。 然而,与这片死寂黑暗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阵阵低沉而持续的呼啸声。 那声音不似寻常风声,更像是某种可怖的活物在呼吸,又或是毁灭性的能量流穿过巨大骸骨孔洞时发出的、带着不祥韵律的呜咽。 那个唤醒她的声音来源,是她身旁一个高大壮硕、几乎与周围黑暗完美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半蹲着,轮廓在昏暗中显得如同一座沉默而坚毅的铁塔,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你是……?”星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中的迷雾,让自己更清醒些。 然而,手掌触碰到的不再是皮肤,而是一层冰冷、坚硬且带有弧度的光滑面罩。 她愣了一下,指尖传来的陌生触感让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头上似乎也戴着一个将整个脑袋严密包裹住的全覆式头盔。 目光再次聚焦到身旁那个铁塔般的身影上,果然,对方也同样佩戴着遮蔽了部分面容的头盔,身上则穿着厚重、线条硬朗得如同堡垒外墙的黑色战甲。 战甲的关节处连接着粗大的合金管线和明显的金属加固层,整体透着一股纯粹的、为最残酷实战而生的冰冷煞气。 所以……自己也穿着这身行头吗? 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视线严重受阻,但身体确实被同样材质、同样沉重的甲胄紧紧包裹着,动作间能感受到明显的束缚感和重量。 感觉……看着还蛮帅的耶? 一股莫名的、在此刻显得极为不合时宜的念头,悄然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还好醒了。站得起来吗?”那个壮硕的男人再次开口,打断了星那点跑偏的思绪。 同时,他伸出一只被厚重装甲完全覆盖的大手,沉稳地递到星面前,意图拉她起身。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在硝烟与生死间磨砺出的直接了当,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 “谢谢。”星也非扭捏之人,尽管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她还是迅速压下疑惑,伸手抓住了那只冰冷的金属手掌。 对方手臂稍一用力,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星便借势稳稳地站了起来。 沉重的战靴踩在脚下某种坚硬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有限的空间内回荡。 “丫头命真大啊,”男人似乎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和由衷的感叹。 “刚才那下冲击,隔着半个街区我都感觉地面在疯狂颤抖,像被巨人狠狠踩了一脚。你居然硬扛了下来,只是晕了过去,真是……” “什么……刚才那下?”星更加困惑了,她拼命回想,却对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毫无印象,记忆仿佛被凭空抹去了一段。 就在这时,男人猛地抬头,似乎通过头盔内部集成的某种高精度侦测系统捕捉到了外界急剧变化的信号。 他的语气瞬间从刚才的些许放松变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急促而严峻: “不好!它又折返回来了!快跑!” 他根本不给星任何消化信息、搞清楚状况的宝贵时间,那只刚刚拉她起来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再次猛地攥住了她的上臂。 下一刻,他爆发出与那庞大身躯完全相符的惊人力量,拉着星如同两颗被投石机掷出的炮弹,从他们藏身的狭窄阴影处猛冲了出去。 就在两人冲出阴影范围的刹那—— 虽然周遭的光线依旧因弥漫的烟尘而显得黯淡,但比起刚才那近乎绝对的黑暗,已然明亮了数倍的光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星的头盔视界。 她也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周遭环境的真实面貌! 这里哪是什么普通的密闭空间! 她们刚才藏身之所,根本就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仿佛来自远古神话的巨兽尸骸之下! 那扭曲、断裂、如同倾颓山脉般的惨白骨骼构成了天然的掩体,暗沉干涸、早已失去活性的巨大组织碎片如同破败的旗帜覆盖其上,共同投下了这片足以容纳数台重型机甲藏身的、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了东西烧焦后的糊味、铁锈般的血腥气,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生命彻底腐败后的恶臭。 而更令人心神震颤、几乎冻结血液的是—— 在那片仿佛被无尽硝烟和绝望情绪共同染成灰黄色的黯淡天空之上,一个更加庞大、如同移动山脉般的恐怖阴影,正撕裂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悍然俯冲而来! 那是一只活着的、散发着远比脚下尸骸更加恐怖气息的……巨兽。 “???” 星的思维几乎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滞。 这给我干哪来了?! 我不是应该通过黄泉劈开的通道,进入爱丽丝所在的、那个据说美好到她都不愿回来的梦境吗? 怎么会突然跑到这个看起来像是文明末日战场的鬼地方?! 第37章 我不想打古兽 男人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次。 他紧紧拉着星,凭借对这片废墟地形的深刻记忆,几个迅猛如猎豹般的闪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上方坠落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 随后猛地冲向一处被巨大星舰残骸斜倚着半掩住的、黑黢黢的洞口,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星只觉身体一沉,短暂的失重感袭来,耳边是风声和装甲摩擦洞壁的刺啦声。 不过下坠过程极短,伴随着“咚”、“咚”两声沉重的闷响,两人先后踏上了坚实而略显潮湿的地面。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相对地面上那片狼藉宽敞许多的地下空间。 这里显然是经过人工修缮和加固的掩体,头顶有粗大的合金横梁交错支撑,防止坍塌,四周堆放着一些印有不认识标志的军用补给箱和几台闪烁着微弱光芒、看起来用途不明的仪器设备。 几盏功率不高但足够顽强的应急灯悬挂在角落,散发着昏黄却稳定的光芒,总算驱散了地面上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昏暗,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楠哥,外面情况怎么样?”两人刚站稳,一个听起来有些慵懒、带着点颓废和疲惫气质的男声便从掩体深处,一堆仪器屏幕散发的幽蓝光芒那边传了过来。 被称为“楠哥”的壮硕男人——阿楠,这才松开了紧紧抓着星手臂的大手,他走到一旁堆放的金属弹药箱边,略显疲惫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厚重的战甲与坚固的箱体碰撞,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抬手,用指关节敲了敲自己头盔的侧面,似乎启动了某个内部通讯开关,声音透过面罩滤波器后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但语气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还不错,老猫。那两只难缠的畜生,已经干掉一只了。剩下那只因为同伴的死亡,彻底被激怒了,正在上面发疯似的拆东西泄愤呢,掀起的动静可不小,一时半会儿估计消停不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那毫无表情的头盔“面庞”“看”了站在原地的星一眼,补充道,语气带着点调侃。 “顺便,运气不错,救回来个落单的新兵,看样子是之前冲击走散的。嘿,带着这身铁疙瘩,还要拽着个人在废墟里跑酷,可累死我了。” “喔,那就好,辛苦了,好好休息。看这情况,只要上面那头畜生别把整个街区都拆了砸到我们头上,这次清扫行动应该是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变故了。” “等它宣泄累了,咱们的陷阱就该派上用场了。” 那个被称作老猫的、颓废的男声回复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概率问题。 伴随着略显拖沓、仿佛没睡醒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角落那些仪器屏幕散发的幽蓝光芒中站了起来,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 这个人并没有穿着星和阿楠那种全覆盖式的、如同钢铁堡垒般的厚重战斗装甲,而是一身相对轻便、缝着多个功能口袋的深色工装服,外面随意套了件研究人员风格的白色大褂。 只是那白大褂上早已沾满了不明原因的油污、灰尘和一些难以辨认的试剂痕迹。 他身形偏瘦,微微弓着背,顶着一头似乎很久没认真打理过、显得有些乱糟糟的黑发。 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浓重得如同被人揍了两拳、又像是长期熬夜熬出来的烟熏妆般的黑眼圈,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长期睡眠严重不足、精神萎靡的气息。 他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因为低头操作终端而有点滑落的黑框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星这个陌生的“铁罐头”身上,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既无好奇也无热情,只是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慵懒: “同志你好。”他言简意赅。 “这里是温德兰防卫军,第三军团,第七小队的临时集合点。我是老猫,负责小队的技术解析、战场情报支持和一系列后勤维护工作。” 他抬手指了一下刚坐下的阿楠,“那个刚才拽着你跑得跟被狗撵一样的大块头是阿楠,主要负责突击、火力压制以及一系列需要蛮力……嗯,或者说‘战术执行’的任务。” 他简单介绍了一句,便不再多言,似乎对社交和寒暄这类活动毫无兴趣,浪费能量。 他转身又踱回他刚才待着的、被各种终端设备包围的角落,重新沉浸回那片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星独自站在原地,沉重的战甲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消化这短暂时间内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 温德兰防卫军?第三军团第七小队? 这些名词……她皱着眉头,在混乱的思绪中努力打捞着记忆的碎片。对了,她似乎在哪里听过,不,是爱丽丝跟她提到过! 在贝洛伯格,那个晚上爱丽丝曾提及她那遥远的故乡,那场惨烈的战争,以及她曾经所属的部队……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瞬间变得清晰。 是了,经过最终的商议,是由自己主动进入黄泉劈开的通道,前来寻找被困在梦境中的爱丽丝。 而列车组的其他同伴,以及砂金、拉帝奥教授他们,则留在匹诺康尼,分头去寻找关于那位神秘“钟表匠”的线索,试图从根本上解决匹诺康尼的危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冰冷、沉重却莫名觉得有点帅气的甲胄,又抬头望向坐在不远处、正放松着肌肉的阿楠,以及那个已经重新与终端设备融为一体的老猫。 所以……这里就是爱丽丝跟自己说过的,那场与恐怖古兽之间爆发的、决定文明存亡的战争场景吗? 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不情愿涌上心头。 不要哇,她一点也不想和那些看起来就超级可怕、体型大得离谱的古兽打架啊! 怎么想球棒对这些东西都没作用啊…… 这跟她预想的、进入梦境把爱丽丝拉出来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第38章 战术天才 星站在原地,厚重的装甲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笨重的铁罐头。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失真:“那个……请问,你们……认识一个叫爱丽丝的人吗?” 话音刚落,阿楠和老猫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阿楠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沉重的肩甲都抖动了几下。 而老猫那边,则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听到了什么显而易见的傻问题。 “认识?”阿楠好不容易止住笑,瓮声瓮气的声音里充满了“你这问题问得真逗”的意味。 “整个温德兰前线,现在还有谁不认识她呀?那可是率领咱们防卫军,第一次对那群该死的畜生发起大规模反扑,并且成功撕开防线、夺回失地的传奇指挥官,是我们的总指挥!”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随即又用更加自豪,甚至有点与有荣焉的腔调补充道:“嘿嘿,说起这个,她可是从咱们第七小队走出去的哦!是咱们的老队友!” “啊……哦,这样啊……” 星隔着面罩挠了挠头,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语气里的惊讶和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还是传递了出来。 不愧是爱丽丝啊,无论在哪里,无论是什么身份,都这么厉害。 “奇怪,”老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审视感,隔着一段距离落在星的头盔上。 “你连现任总指挥官都不认识?就算是新兵,基础信息简报也该看过?你不会是刚才那下冲击,真的伤到脑袋,造成记忆紊乱了?”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 “啊,不是,我没有!”星连忙否认,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个听起来勉强合理的借口。 “只是……只是光顾着战斗和保命了,没太多精力去了解上层指挥结构的事情而已。”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 她对爱丽丝在这段“过去”中的具体经历也确实生出了好奇。 反正来都来了,通道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眼前这两人似乎对爱丽丝还挺熟悉的,不如趁机打听点消息再走也不迟。 想到这里,她顺势将话题引了下去,用一种带着好奇和敬佩的语气说道:“那个,虽然我没特意去了解过爱丽丝指挥官的事情,但最近几次作战,上面下达的战术都非常有效,伤亡也减少了很多。” “我有点好奇,能制定出这种精妙计策的人,平时会是什么样子了?”。 阿楠和老猫显然没有怀疑。 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等待外面那头发疯的畜生消耗完体力后触发陷阱,然后被其他部队处理掉。 在这地下掩体里干等着也是无聊,有个人愿意听他们讲讲“当年勇”,尤其是关于那位如今已是传奇的旧友,倒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爱丽丝啊……”老猫靠在冰冷的金属箱上,目光投向昏黄的灯影,似乎陷入了回忆,他那总是带着倦意的声音也稍微放缓了些。 “她是咱们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看着还挺不起眼。但很奇怪,她看起战局来,分析起敌我态势和可能的发展,眼光却比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好几年的老兵还要毒辣、还要清晰。”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们小队奉命牵制一头特别难缠的,仅比那只根源母兽弱一点的次级兽,常规打法伤亡会非常大……甚至可以说有团灭的可能。” “就是她,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点冒险的战术,利用环境和不规则机动,硬是以极小的代价完成了任务,还重创了那头畜生。” “就是从那一次开始,她才真正崭露头角。之后,她也多次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开创性的意见,往往能起到奇效。” “我们那时就发现了,她是个……战术天才。” “只可惜……”坐在弹药箱上的阿楠接过话头,厚重装甲下的身躯似乎微微塌下去一点,语气中的自豪被一种沉重的叹息取代。 “战争嘛,哪能没有死伤……咱们小队原本是有十几个人的,热热闹闹的。但在之后接连不断的高强度任务里,不断减员……就连我们当时的队长,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把我们护在身后的家伙……也牺牲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爱丽丝那丫头,也许就是从那之后,受了不小的刺激。” 阿楠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开始变得……沉默了很多,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研究那些畜生们的的一切——它们的习性、活动规律、能量核心的弱点、各种能力的发动征兆……。” “她后来的战术之所以效果拔群,都是用无数心血和牺牲换来的经验堆出来的。仗打得是越来越顺,胜利的消息也一个接一个,但是……我们却几乎再也没见她真正笑过了。” 老猫点了点头,补充了最后的信息:“后来,因为她能力实在太出众,对整个战局的理解无人能及,就被上面破格擢升,调离了小队,去担任更高层级的指挥,直到现在成了总指挥官。” “从她离开那天起,我们也就没再见过面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按她离开时那状态,脑子里估计就只剩下一股脑地想着怎么更高效地杀敌,怎么赢得战争了。” 阿楠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装甲,发出“咚”的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惋惜:“他妈的!只可惜,她生得还是太晚了啊!” “如果这场战争,她能早上那么几十年,不,哪怕早上十年,在她的领导下,或许战争早就结束了!我们……我们也不用经历这么多……这么多该死的牺牲了!” 他的话语在压抑的地下掩体中回荡,带着战争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创伤和遗憾。 星默默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似乎……并不是一段轻松愉快的回忆。 当时听爱丽丝那般随口带过,自己并没有关于战争之残酷的实感,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过来,爱丽丝所经历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地狱。 第39章 废墟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地下掩体内,只有设备运行的滴答声、电流声、阿楠偶尔调整姿势时装甲的摩擦声,以及老猫敲击终端键盘发出的细微嗒嗒声。 星靠在一个冰冷的补给箱上,厚重的装甲让她无法做出太舒适的姿势,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这片战地临时据点特有的、混合着钢铁和尘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方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疯狂拆解声和巨兽的嘶吼,终于渐渐平息、远去,最终归于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动静停了。” 老猫头也不抬,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但语气已然不同。 “生物雷达显示,目标已移动至三公里外,能量反应趋于平稳,进入间歇休眠状态。” 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环境噪音指数也回落到了安全阈值。差不多可以开始收尾清理了。” “嗯。”阿楠应了一声,从弹药箱上站起身,厚重的战甲关节发出有力的金属摩擦音。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刚才因为回忆往事而略有浮动的情绪已被彻底压下,恢复了那种纯粹的、处于临战状态的沉稳。 “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这鬼地方闷得慌。” “需要我帮忙吗?”星见状,也站起身询问道。尽管内心极度抗拒与古兽正面交锋,但既然身处此境,她觉得自己总该做点什么。 “也没什么需要做的了,”老猫调试着某个仪器上的旋钮,顺口回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常规的战场清扫,确认威胁彻底清除,回收有价值的数据或残骸。外面那片区域的主力威胁已经被爱丽丝指挥官调度其他部队引开或歼灭了,我们这只算是最后确认一下,收个网而已。” “这种等级的作战,现在对我们来说,只能算是玩闹罢了……” 阿楠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抬起手,用金属指套敲了敲自己的头盔侧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自从爱丽丝被调走,成了总指挥官之后,不知是她特意安排还是怎么,分配给我们第七小队的,就总是这种边缘区域的清扫、侦察之类的小任务。” “像以前那样,直面大型兽群、执行关键突击的硬仗,是越来越少了。” 他的话语里,隐隐透着一丝被“保护”起来的不甘,以及对于昔日并肩血战岁月的怀念。 星沉默了一下,想起刚才听到的关于小队减员和前任队长牺牲的往事,轻声回答道:“她……大概是害怕你们也牺牲。” “哈,”阿楠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充满了属于军人的、看透生死的硬朗。 “小丫头,温德兰的军人,从穿上这身军装起,就没几个是害怕战死沙场的。马革裹尸,对我们来说是荣耀,也是归宿。”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如同宣誓: “我们只怕……无法守护好身后的人,怕我们的家园、我们的亲人,被那些该死的畜生践踏、吞噬。那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但你们,也是爱丽丝想要守护的人啊…… 星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那个在数十万年后苏醒,依旧会因失去而感到怅然,会笨拙地关心朋友,会因为友人平安而欣慰的爱丽丝…… 她的内心深处,或许一直都将这些昔日的战友,视为她在那场残酷战争中,仅存的、不容再失去的珍贵之物。 所以她才在有能力后,下意识地将他们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哪怕这会让他们感到失落。 这份心意,沉重而温柔。 但最终,星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有些理解,无需言明。 老猫已经收拾好了他的便携终端,背起了一个看起来不轻的设备箱。 阿楠检查了一下挂在腰间的重型武器的能量储备,对着星的方向挥了挥手:“新兵,你之前经历了那种冲击,估计还没缓过劲儿来?” “那就留在这里接应,顺便看好我们的‘家当’。我和老猫去去就回。” 没有多余的告别,两人一前一后,动作娴熟地攀上来时的通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洞口投下的微弱光线中。 地下掩体里,再次只剩下星一个人,以及满室昏黄的灯光和冰冷的钢铁。 她抬头望着那洞口,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土层,看到那两个身影义无反顾地步入那片刚刚被巨兽肆虐过的、满目疮痍的战场。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们离去时带起的、微弱的尘埃气息。 地下掩体内重归死寂,只有应急灯发出持续的、低微的嗡鸣。 星独自站在原地,沉重的装甲让她感觉像个被遗忘的铁罐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起初,她还能勉强按捺住,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清扫任务,阿楠和老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不会有事。 但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如同冰冷滑腻的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头盔内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滞重起来,外面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按照常理,即使是清扫战场,也该有些零星的交火声、通讯器里的简短汇报,或者至少是工程设备运作的噪音……可现在,什么也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往往孕育着最深的危险。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尽管面罩过滤后的空气带着金属和尘埃的味道——星做出了决定。 她迈开脚步,沉重的战靴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走向那个通往地表的、黑黢黢的洞口。 攀爬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厚重的装甲极大地限制了她的灵活性,冰冷的金属与粗糙的洞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当然,主要还是她用不来这玩意,本来应该增幅使用者体能的装备,如今反过来成了她的阻力。可以说现在星就是靠着蛮力,硬抵抗着这套装甲的重力和没解锁的关节活动。 当她终于将自己的身体从洞口拖出,重新站在地表时,即便隔着全覆式头盔的过滤系统和深色面罩,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瞬间窒息。 这里……还能被称为“街区”吗? 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被巨神疯狂蹂躏过的废墟。 曾经高耸入云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如同巨兽死后僵直的骸骨,狰狞地刺向那片被浓烟与尘埃染成污浊灰黄色的天空。 原本平整的街道和广场,被巨大的力量撕裂、掀起,形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和堆积如山的瓦砾。 到处都是燃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一些残骸上还跳跃着未完全熄灭的、诡异的幽蓝色火焰,散发出刺鼻的能量烧灼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硝烟的辛辣、塑胶燃烧的恶臭、金属熔化的刺鼻,以及……一种更加原始的、属于生物组织被巨大力量碾碎、烧焦后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腐败与血腥味。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属于“古兽”的残留物。 巨大而扭曲的、覆盖着暗沉甲壳的残肢断臂散落四处,如同怪诞的雕塑;黏稠的、散发着荧光的诡异体液泼洒在瓦砾和断墙上,如同亵渎的涂鸦。 一些庞大的、难以名状的内脏器官被扯出,暴露在空气中,微微抽搐着,显示着其主人刚刚经历的惨烈死亡。 这里没有完整的尸体,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兽类的,都在那毁灭性的力量下化为了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血腥的组成部分。 寂静笼罩着一切,唯有风声穿过断壁残垣的孔洞,发出如同冤魂呜咽般的低啸。 星站在原地,冰冷的装甲也无法阻挡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这就是爱丽丝曾经战斗过的世界……这就是她必须面对和守护的……现实。 她强迫自己移动视线,在一片狼藉中艰难地搜寻着阿楠和老猫的身影。 他们……在哪里? 第40章 你没有软弱的资格 眼前的惨烈景象仿佛凝固的噩梦,烙印在星的视网膜上。 她正试图在一片狼藉中寻找阿楠和老猫的踪迹,周围的空气却猛地一阵扭曲、闪烁…… 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布满废墟和残骸的地表景象开始剧烈抖动,色彩剥落,线条模糊。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揉捏、重塑。 紧接着,光芒彻底消失。 黑暗……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包裹了她的一切感官。 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刚才那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也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身上骤然一轻。 那套沉重、憋闷、将她包裹得如同铁罐头般的战斗装甲,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 她重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轻盈,甚至有了一种微妙的失重感,仿佛漂浮在虚无之中。 就在这片剥夺了视觉的黑暗里,声音,成为了唯一的信息来源。 一个低沉、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男声,打破了死寂: “很遗憾,爱丽丝总指挥。预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第七小队……执行外围清扫任务的剩余两名成员,阿楠与代号‘老猫’的技术士官,确认牺牲。”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清晰、刺耳的脆响——像是某种坚硬的笔杆,或者类似的东西,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折断。 紧接着,一个听起来很年轻,却强行压抑着所有情绪、努力维持着果决和严肃的女声响起,星可以清晰地听出那声音底下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任务报告。”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男声依旧公式化,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根据前线传回的最后影像和数据判断,那群畜生……学会了计策。我们之前的情报有误,或者说,它们进化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该被主力部队围剿歼灭的那第二只‘瘤翼兽’,在临死前进行了有预谋的反扑,其行为模式并非单纯的狂暴。” “本该执行相对安全的外围清扫、确认战场任务的第七小队,按照标准流程前往该区域进行支援和数据回收,但……” 男人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停滞,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 “那具‘瘤翼兽’的尸骸体内,被提前埋藏、或者说,共生潜伏着一只尚未被记录在案的、处于休眠状态的‘爆燃兽’。” “……!”黑暗中,传来那个年轻女声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你知道的,”男声的语气沉重了些,“那鬼东西体内不稳定的能量核心,一旦被引爆,其威力……堪比一颗大当量聚变爆弹。冲击波和高温席卷了整片区域,他们……没能来得及撤出有效范围。” “砰——哗啦——!” 一阵剧烈的声响猛地炸开。 像是沉重的物体被狠狠甩飞、砸在坚硬的墙壁或地面上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手掌重重拍击金属桌面的巨响,在黑暗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冷静!爱丽丝!我理解你的心情!”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厉的呵斥,试图压制住那显然已经失控的情绪爆发。 爱丽丝?!和这个男人说话的是爱丽丝?! 星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拼命地想“看”清周围,但眼前依旧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只能成为一个被迫的旁听者。 “爱丽丝,”男人的声音稍微放缓,但其中的严肃和沉重并未减少,“谁都有重要的人,谁都在这场该死的战争中失去过重要的人。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也不止一次了。” “我知道……但是……但是……”那个被称为爱丽丝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再也无法压抑的、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哭腔。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与她之前努力维持的冷静指挥官形象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星想要安慰她,但……却没有办法,她现在什么也做不到。 “你又流泪了,爱丽丝。”男人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在你接任总指挥官之位之前,我就明确地告诫过你。” 他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锤,敲打在黑暗之中: “身为最高指挥官,你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性。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成千上万战士的生命,关乎整个文明的延续。” “不要让眼泪,遮蔽你审视战局的眼光。无论有多么伤心,无论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多余的情绪,只会影响你的判断,导致更多无谓的牺牲!” 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清晰地、重重地强调: “好好给我记住,总、指、挥、官。你的肩上,承担着的是整个温德兰文明的存亡。你没有……软弱的资格。” 黑暗里,只剩下那个年轻女声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41章 作为“人”的终末 那严厉到近乎无情的呵斥与少女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在绝对的黑暗里挣扎着晕开片刻,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消散、淡去,被更深沉的寂静所吞噬。 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周围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幕,开始如同老旧电影荧幕般,泛起微弱而不断跳动的、雪花般的光斑。 这些光斑迅速凝聚、延展,扭曲变幻,最终化作一幕幕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星的眼前冰冷地流转、闪烁。 没有声音的伴奏,却比任何震耳欲聋的爆炸都更令人心悸。 她看到烧焦的、与扭曲金属残骸死死缠绕、交融在一起的,已根本无法分辨原本形态是人是兽的聚合物。 看到断裂的、覆盖着破碎装甲的肢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散落在被高温琉璃化的焦土之上。 看到曾经代表着温德兰科技与军事骄傲的庞大星舰,在虚空中接连炸裂成短暂而残酷的烟花,燃烧的碎片如同无数座沉默的墓碑,永恒地飘散在冰冷的宇宙中。 她看到指挥中心的全息沙盘上,每一次大规模战役集结后,那代表己方有生力量的、曾经密集如星河的光点阵列,总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更加稀疏、黯淡…… 而站在沙盘前那个属于爱丽丝的、越来越孤峭的身影,其下达指令的声音,也从最初的带着颤抖,逐渐变得平稳、简洁,最终只剩下一种听不出任何波动的冰冷。 画面在无情地加速翻页,如同命运嘲弄般快速掠过。 兽群在爱丽丝那日益精妙、也日益决绝,甚至堪称残酷的战术指挥下,被成建制地歼灭,一批批形态各异的可怖巨兽化为宇宙中的尘埃。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文明自身的不断失血。 温德兰一方付出的牺牲,同样惨烈到触目惊心。 那些曾经倾尽整个文明资源打造的精良武器越打越少,后方庞大的生产线在资源彻底枯竭的哀鸣中逐一停摆,变得死寂。 新下线的武器规格在极度的物资紧缩下一降再降,威力和可靠性都大不如前。 可供选择的战术,也因为兵种的单一化和装备的匮乏而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被动。 战报上的词汇,逐渐从“精准打击”、“侧翼包抄”变成了“固守待援”、“迟滞阻击”,最后,往往只能依靠士兵们燃烧的血肉之躯,去硬生生填补那越来越大的火力空白。 希望的曙光仿佛一次次在遥远的地平线闪现,却又总被更深的、更粘稠的绝望紧紧拖拽回黑暗的深渊。 最终,所有的混乱、牺牲与挣扎,所有的画面都如同被黑洞吸引般,剧烈地收缩、凝聚,定格在那无法回避的最后一幕—— 那是在除温德兰母星之外,疆域内仅存的、尚未被完全摧毁的殖民行星那伤痕累累的地表上。 满目疮痍的大地,仿佛将整个文明所有的痛苦与不屈都浓缩于此。 战略资源已彻底耗尽,爱丽丝,这位曾经依靠智谋在幕后运筹帷幄的总指挥官,此刻再已无任何战术备选,也没有再留在安全后方的必要了。 在最后一战时,她同样默默穿上了那身略显陈旧、布满了细微划痕的战甲,握紧了武器,与最后残存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战士们站到了一起,共同面对那最终的毁灭。 她的身后,跟随着仅存的数十名士兵,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疲惫、新旧交叠的伤痕,以及一种超越了恐惧、近乎凝固的、与文明共存亡的决绝。 他们的对面,是那头失去了所有附属兽群、同样遍体鳞伤,却依旧如同移动山岳般矗立,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的古兽首领。 它那仅存的独眼,如同地狱的入口,燃烧着最纯粹、最原始的毁灭意志。 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悲壮的宣言。这文明与毁灭之间最后的战斗,在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默中轰然爆发,其残酷程度达到了极致。 星的呼吸几乎停滞,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毅然跟随在爱丽丝身后的战士,一个接一个,为了给指挥官创造出哪怕一丝微不足道的攻击机会,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不可战胜的巨兽。 然后,在它狂暴的吐息或足以撕裂大地的利爪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花般,瞬间气化,或化为纷扬的飞灰,连一声短暂的惨叫都未曾在这世间留下。 最终,当最后一名同伴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巨兽那足以湮灭物质的吐息光芒之中,整个焦灼、破碎的战场上,只剩下爱丽丝独自一人,渺小却又无比清晰地,站在那庞然大物投下的、如同末日审判般的巨大阴影之下。 此刻即是,王对王。 她倾尽最后的力量,在那毁灭性能量的余波中艰难地、一步一步靠近那庞大的敌人时。 她看着巨兽口中再次开始汇聚起的、那足以将一切归于虚无的恐怖能量光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难看的微笑。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逝去同伴的悲伤,甚至没有对眼前这毁灭源头的愤怒。 那双曾经或许清澈、或许坚毅、或许也曾流过泪的冰蓝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极致疲惫后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与空洞。 以及……与这无边空洞并存的、某种令人心碎的、彻底的释然——仿佛终于走到了尽头,终于可以从这无休止的重负中解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仅存的、闪烁着不稳定危险幽光的圆柱体——文明最后的力量结晶,也是最终的武器,最后一枚反物质湮灭弹。 然后,她抬起头,平静地望向那蓄势待发、即将带来终极毁灭的巨兽,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对这世界、对逝去的所有人、亦或是对自己,留下最后一句话。 但最终,她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只是,平静地启动了引爆程序。 然后,扔进了那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 没有预期中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片极致纯粹、吞噬一切感官的白光,如同创世亦或终末的宣言,瞬间膨胀,淹没了视野中的一切。 那光芒并非圣洁,而是带着终结万物、回归原初的绝对虚无,将爱丽丝那孤独的身影、将那不可一世的巨兽、将这片承载了文明最后挣扎与不屈的土地,彻底地淹没、分解、归于最基本的粒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远处,温德兰的母星,或许尚在引力轨道上孤独地旋转,如同风中残烛,也许……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 星怔怔地“看”着那片重归虚无和死寂的黑暗,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那最后的湮灭之光抽走了一部分,胸口堵得发慌。 这就是……爱丽丝所亲身经历、所背负的一切? 除去那之后被存护星神克里珀瞥见、擢升为令使的奇迹插曲之外,在属于她“人类”身份的故事终点,这就是一个力战至文明最后一兵一卒,最终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彻头彻尾的、毫无浪漫色彩可言的悲剧。 那么沉重……那么绝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何爱丽丝在偶尔提及遥远过去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总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不见底的寂寥。 又为何……在如今拥有了可以编织近乎完美梦境的力量后,她会选择沉溺其中,抗拒醒来。 她曾珍视的战友、伙伴,她曾发誓守护的人民与疆土,她所熟悉、所热爱的一切……都已然在那场终极的毁灭,和漫长的时光冲刷下化为乌有,归于冰冷的宇宙尘埃。 她所认知的“现实”,早已是一片令人心死的废墟和泡影。 如果真实、冰冷的过去是如此不堪回首,充满了无法挽回的失去和彻骨的绝望,那么,选择活在一个温暖、平和、所有珍视之人都还在身边的谎言里,也许……真的是一个痛苦却可以理解的选择。 第42章 奇怪的房间 那吞噬一切的终极白光,如同涨潮时汹涌扑来,又如同退潮时般,毫无征兆地、迅速地消褪、敛去。 周围再次被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所吞噬,仿佛刚才那承载着整个文明悲壮终末的景象,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全息影像,放映结束,只剩空茫。 但与之前那种仿佛漂浮在虚无之中的感觉不同,星此刻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传来了坚实、平稳的触感。 她正站在某种材质未知的光滑平面上,触感冰冷,却提供了确凿无疑的支撑。 她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脚步,鞋底与平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进一步确认了这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就在这片仿佛没有边界、也没有方向的黑暗正前方,极远极远的位置,一个微小的光点突兀地出现了。 它孤独地悬浮在视线的尽头,如同宇宙诞生之初,于混沌中点亮的第一缕星光,是如此的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再次吞没,却又异常固执地持续散发着那一点莹白的光芒,成为了这片绝对虚无中唯一的、不容忽视的坐标。 “这是……要我往那个方向走的意思吗?”星低声自语,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空泛而带着浓浓的疑惑。这指引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唯一。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那个遥远却坚定的光点之外,再无任何参照物,甚至连上下左右的方向感都变得模糊。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也没有退路。 略一沉吟,她只能迈开脚步,朝着那遥远光点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而又带着几分谨慎地前行。 这段路程漫长得超乎想象,孤寂得足以侵蚀灵魂。仿佛行走在时间与意识的夹缝之中,每一步都踏在虚无的边缘。 四周并非一成不变的死寂黑暗,在她行进的过程中,身旁的虚空中,开始无声地、诡异地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字符。 它们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吐息,又像是幽灵不甘的絮语,闪烁着幽微的光芒浮现片刻,随即又如同燃尽的灰烬般,悄然湮灭在黑暗里。 “责任……” “愿望……” “还不够……” “为什么是我?” “守护……” “代价……” “错误……” “无法挽回……” “……” 这些词汇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缺乏连贯的逻辑,却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心血,承载着千钧的重量,散发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深入骨髓的自责与无声的挣扎。 它们不像是刻意留下的信息,更像是某个灵魂在无尽漫长的岁月中,反复咀嚼、拷问、却始终无法得到答案、也无法真正释怀的残渣与碎片,如今在这意识的最底层、最不设防的空间里,无意识地流淌、宣泄出来。 不仅如此,偶尔,会有极其细微、却仿佛能直接刺入心底最柔软处的声音片段,毫无征兆地穿透这片沉重的寂静,在她耳边倏忽闪过,留下冰冷的余响—— 那是压抑到了极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般呕出的破碎啜泣; 是短促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凄厉到冻结血液的、属于战场最后一刻的绝望惨叫; 还有孩子们天真无邪、嗓音清脆,在此刻听来却带着无比残忍的期盼的询问:“爱丽丝姐姐,爸爸说战争就快结束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像画册里那样,真正的、蓝蓝的天空呀?” 而回应那些稚嫩声音的,是爱丽丝那强行压抑着所有负面情绪、努力让声线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微弱笑意的安慰话语,那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很快的……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看到了……” 这些来自不同时空的声音碎片,与那些无声流淌的绝望文字交织在一起,共同构筑出一条铺满了内心荆棘与无形泪水的道路。 星沉默地走着,步伐越来越沉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向前一步,每靠近那远方的光点一分,周围弥漫的那种无形的悲恸、沉重与压抑感就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更具实质,几乎要化作粘稠的液体,阻碍她的前行。 这条路,仿佛正不受控制地,引领她走向某个核心,走向所有痛苦的凝结之处,走向那个巨大伤疤的源头。 不知行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度量的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终于,那个原本遥不可及、如同幻觉般的光点,在她的视野中逐渐放大、轮廓变得清晰。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光斑,而是显现出了具体的形态——那是一扇门,或者说,一个边缘规整、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白光的、长方形的入口。 光从门内透出,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内部”感,与周围无尽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分界。 星在门前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内积攒的所有压抑感暂且排出。她没有犹豫,迈出了最后一步,整个身体彻底跨入了那片稳定的光芒之中。 强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视觉稍微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后,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奇异的空间。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极度简洁以至于显得空旷的房间。 四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毫无杂质、毫无纹理的纯白,它们自身就在散发着均匀而柔和的光线,仿佛构成了一个自我完足的光之茧房。 而在这片纯白世界的中心,最引人注目、也是最令人惊愕的景象,让她瞬间瞳孔收缩,愣在了原地—— 一个人,被粗糙而结实的暗色金属锁链紧紧地捆绑着,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双臂被强行拉扯向上,以一种看起来就极其不适、甚至带着几分屈辱感的姿态,悬吊在纯白的天花板之下,脚尖勉强能触及地面。 那人有着一头显眼的白色短发,面容俊美非凡,此刻却因显而易见的痛苦而微微扭曲,双眼紧紧地闭合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穿着那身星依稀记得的、细节华丽而繁复的标志性服饰,只是此刻那华服显得凌乱不堪,沾染了些许不明的污迹,平添了几分狼狈。 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内心被巨大的荒谬感和疑惑席卷。 那是星期日。 那位在匹诺康尼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人物,橡木家系的家主,知名歌星知更鸟的兄长,气质总是优雅得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星期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囚犯般受刑的姿态,出现在爱丽丝梦境的最深处、这片看似是核心区域的地方? 第43章 探索 眼前的景象过于诡异,星期日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出现在此,背后必然有复杂的原因。 但星此刻来不及深思这背后的曲折,当务之急是先将人从这痛苦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她快步上前,忽略掉那纯白环境带来的微妙不适感,伸手去解那些紧紧缠绕在星期日身躯上的粗糙金属锁链。 锁链异常冰冷,触手时能感到刺骨的寒意,其材质也沉重无比,缠绕的方式更是复杂而紧实,仿佛打结者带着某种泄愤或绝对控制的意图。 星蹙着眉,耐着性子,手指用力抠扯着冰冷的金属环扣,费了不少力气,才终于将那些令人窒息的束缚一一解开。 “哐当——”最后一截锁链沉重地掉落在地,在纯白的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失去了锁链的强行拉扯,星期日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身体立刻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下滑落。 星赶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失去平衡的身体,避免他直接摔倒在地。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背靠着纯白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星期日低垂着头,白色的发丝凌乱地遮住了部分面容,依旧毫无意识。 “喂,醒醒?”星单膝跪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侧脸,试图用物理刺激唤醒他。 指尖传来的皮肤触感是温热的,证明生命体征尚存,但他却像一尊精致的、失去了灵魂的人偶,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紧闭着双眼,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在呼吸。 如果放在平时,在匹诺康尼光鲜亮丽的场合下,面对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甚至因为昏迷而显得有几分脆弱,还顶着一对看起来就手感极佳、毛茸茸的耳羽的星期日,星恐怕很难完全抑制住内心那股蠢蠢欲动的、带着点恶作剧性质的冲动。 ——想要伸手rua一把那对看起来就很好摸的耳羽。 这个念头,在她第一次于盛会之星见到这位气质独特的家主时,就曾隐隐浮现过。 但此刻,完全不同。 刚刚才从那片承载着文明终末景象与无尽悲恸回响的黑暗回廊中穿行而来,亲眼“目睹”了爱丽丝记忆中那惨烈到极致、充满牺牲与毁灭的绝望,她的心情沉重得像被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和平时期的顽皮念头,早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眼前这一切的深深茫然。 见拍打没有效果,星暂时放弃了立刻唤醒他的尝试。 她站起身,将注意力从星期日身上移开,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纯白得令人心慌的房间。 至于星期日?反正和他又不熟,就让他先这么靠着墙坐在地上,等他自己慢慢醒过来。 为什么不把他挪到旁边那张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单人床上? 拜托,这房间怎么看都应该是属于爱丽丝的领域,以星的认知,她可不会随便允许一个算不上熟人的、身份复杂的男人睡在爱丽丝的床上——哪怕只是在梦里。 那张床,留给自己躺还差不多。这个念头理所当然地闪过。 抛开那过于纯粹、以至于白得毫无层次、让人有些眼晕的色彩不谈,这个房间的布局,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卧室该有的样子。 书桌、衣柜、书架、一张铺着同样纯白床单的单人床,家具一应俱全,功能分区明确。 只是它们同样是由纯粹的白色构成,与墙壁、地板的光泽和质感几乎完全融为一体,若不集中注意力仔细分辨轮廓,几乎难以察觉它们的存在感。 除了她进来的那个散发着稳定白光的门形入口之外,四周的墙壁光滑完整,再看不到任何类似窗户或其他门扉的出口。 整个空间封闭得令人窒息,像一个完美无瑕却又无比压抑的牢笼。 接下来要做什么?星环顾四周,思绪有些混乱。 爱丽丝梦境的核心,为何会是一个囚禁着星期日的、纯白到极致的房间?这与他何干?与温德兰的过去何干?太不合常理了。 她走到那张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书桌前,尝试着拉动抽屉,指尖触感光滑冰凉,但抽屉却被牢牢锁住,或者说,仿佛与桌子本身是一个整体,纹丝不动。 她又转向那个白色的衣柜,用力拉了拉柜门,同样无法打开。 这些家具似乎不仅仅是白色的摆设,更像是在某种规则的限制下,被动地、坚决地拒绝着任何形式的探索与窥视。 看来,唯一可能提供线索的,只剩下那个书架了。星将希望寄托于此。 书架同样是纯粹的白色,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些厚度不一的书籍。 她走过去,随手从中间抽出了几本翻看,然而,心却随之沉了下去。 书页是白的,但上面印着的文字却是扭曲而陌生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语言体系和奇异的符号组合,完全无法理解其含义,连蒙带猜都做不到。 “嘛,也是……”她有些泄气地将书塞回原处,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爱丽丝记忆里的书,当然应该是用她故乡温德兰的语言写的才对。我看不懂才是正常的。” 这样一来,似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她被彻底困在了这个纯白、封闭、无声的房间里,身边只有一个昏迷不醒的、敌友难分的“俘虏”,面对着一堆如同天书般的文字,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就在她感到一筹莫展,几乎要被这片纯粹、空洞、毫无生气的白色逼得心烦意乱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带着明显痛苦之色的低低呻吟。 星猛地回头。 只见靠坐在纯白墙边的星期日,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挣扎着要破茧的蝶。 那双总是蕴含着温和笑意与不易接近的疏离感的金橙色眼眸,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眼神充满了迷茫与深深的虚弱,焦距涣散,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挣扎出来,尚未完全分清梦境与现实。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那令人不适的纯白环境,最终,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重新凝聚起来的警惕,落在了站在房间中央、正回望着他的星的身上。 他醒了。 第44章 反噬 ……意识,如同沉溺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聚合。 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无处不在的、被束缚过久的酸痛与僵硬,尤其是手腕和肩胛,仿佛被无形的重量持续碾压过,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抗议的神经。 紧随其后的是意识的回归,带着一种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般的、混杂着解脱与后怕的窒息感。 我……还在这里。这个纯白的,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有些心安的囚笼。 记忆的潮水带着冰冷的刺痛感,汹涌回灌,清晰地勾勒出这场失控的源头。 一切的开端,准确地说,始于她踏入匹诺康尼边界的那一刻。 那并非通过常规监控或安保系统的感知,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源于我对这片梦境掌控力下的“存在感”扰动。 就像一部精密编排的协奏曲中,突兀地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乐章的、过于强烈且不谐的音符,瞬间破坏了整体的平衡与预期。 在白日梦酒店,她登记的信息赫然显示为“星际和平公司高级顾问”,名字是爱丽丝。 荒谬。在我所熟知的、近乎了如指掌的公司权力架构与核心人员名单中,无论是董事会,还是石心十人及其关联网络,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突兀的、拥有p46骇人职级的女性高管。 如此高的权限,意味着她能调动的资源和影响力不容小觑,却又仿佛凭空出现,其真实身份、潜入匹诺康尼的目的,皆是一片令人不安的迷雾。 一个巨大的、完全超出计算的变量,一个极有可能搅乱我所有精心布局的不稳定因素。必须将其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最初的策略是温和的引导与近距离观察。 利用她意外获得的人气,顺势将其推至公众视野的聚光灯下,成为万众瞩目的新星“金丝雀”。 在无数双眼睛,包括我悄然布置的视线注视下,任何暗地里的非常规接触或行动,都将变得异常困难,其意图也更容易暴露。 然而,她的反应再次出乎我的意料——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或警惕,反而以一种近乎顺其自然、甚至可称之为“享受”的态度,坦然踏入了演艺圈这个喧嚣的舞台。 这反常的配合,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反而更添一层深意。 她究竟在筹划什么?这看似温和无害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目的与依仗? 随后,零散的线索开始拼凑出更危险的图景。 她与那个身份成谜、气息危险的紫发女人在无人小巷有过短暂接触。 她悄然潜入明令禁止宾客进入的筑梦边境深处。 似乎还对星穹列车的那位灰发无名客抱有超乎寻常的关注…… 她所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其复杂程度和潜在的危险性,已然远超我最初的预估。 而且,我隐约感觉到,她那看似沉浸于偶像身份的表面之下,敏锐的感知似乎已经捕捉到了我那无声的、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的注视。 一种无声的较量,在暗处悄然进行。 不能再拖延了。 放任这样一个不可控、且威胁等级持续攀升的变量在匹诺康尼自由活动,其潜在风险正以指数级增长。 她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可能彻底摧毁我苦心经营的一切。 于是,我决定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本不打算在现阶段启用的手段,精心编织了一个针对性的梦境陷阱。 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生命体沉溺其中、流连忘返的,基于其内心最深切渴望构筑的“美梦”。 只待她精神出现一丝松懈,意识完全投入,便能将她暂时封存于此,安全地隔绝在外界正在酝酿的风暴之外,直到我的计划顺利完成,一切尘埃落定。 …… …… 但……这是什么?! 当她的意识核心与我的梦境陷阱接触的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预想中顺利的引导、接纳与掌控,而是一股庞大到近乎恐怖、蛮横到不容置疑的…… 执念。 那不是简单的愿望或对美好的渴求,而是由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枷锁、惨烈到极致的牺牲、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与虚无感,共同熔铸而成的、近乎实质的精神冲击! 我精心构筑的梦境结构……在这股狂暴洪流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被硬生生地撕裂了。 它一分为二。 一部分,确实如我所料,化作了她潜意识中所渴望的、温暖平和、弥补了所有遗憾与失去的“美梦”领域。 但另一部分,却如同被割裂的毒瘤,承载了她所有不愿面对、无法承受、刻意压抑的负面情绪与残酷记忆,自发地形成了一个独立而混乱无序、充满绝望与痛苦的……“噩梦”空间。 而更糟糕、更讽刺的是,我这个幕后的梦境编织者、陷阱的设置者,反倒被这个失控诞生的、充满负面能量的噩梦空间所捕获、包裹、彻底吞噬…… 我失去了对梦境整体的主导权。彻底地,毫无转圜余地。 在这片由她内心最深沉的伤痛与绝望构筑的精神炼狱里,我被迫以一个无法抽离的旁观者,不,几乎是身临其境的亲历者视角,目睹了那些我从未想象、也无法想象的景象—— 尸山血海,不足形容其惨状万一。 星辰崩毁,文明倾覆,如同沙堡般脆弱。 形态可怖、力量骇人的巨兽如同行走的天灾,肆意蹂躏、吞噬着一个个曾经繁荣的星球。 那绝非匹诺康尼内部那些可控的、局限于利益争夺的小打小闹,也非公司与家族之间司空见惯的博弈,而是……真正的,关乎一个庞大文明生死存亡的、充满铁锈与鲜血气息的、绝望的总体战。 即便那个名为“温德兰”的文明整合了所有的力量,前仆后继,不畏牺牲,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勇气,其最终的结局,似乎也难逃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与悲壮。 长久以来,我所秉持的信念、所追求的以“秩序”、“和谐”与集体的绝对力量去统合、去压制个体差异与弱小,以求在宇宙中生存下去的理念…… 在那样绝对性的、碾压级的、纯粹的毁灭意志与力量面前,真的还具有意义吗? 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冰冷宇宙中为同胞争取一席之地,我们必须变得更强,更团结,甚至不惜采取一些……不被常规道德所接纳的非常手段。 我始终相信,这是必要的代价。 但若面对的,是根本无从抵御、无法理解的“绝对之强”呢?所有的精心算计、所有构建的秩序高塔,在那纯粹的、碾压性的毁灭洪流面前,是否都显得如此……苍白、徒劳且可笑?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一直以来支撑着我行动、作为我一切决策基石的信念,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毁灭的景象撼动,产生了细微却足以蔓延至全局的、致命的裂痕。 呵……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本想编织牢笼,困住那个可能扰乱计划的潜在威胁,最终却作茧自缚,被对方内心最深沉的痛苦回忆所形成的噩梦所囚禁、侵蚀,甚至……动摇了自身的信念根基。 这精心布置、本欲困住他人的陷阱,最终,牢牢地困住了我自己。 第45章 扩张 “所以说,”星用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你也有今天”的微妙眼神,上下打量着靠坐在墙边、依旧显得虚弱的星期日。 “你原本打算对爱丽丝下手,结果技不如人,反而被她给‘反杀’了,最后还被关在了这么个……额,牢房?” 她的语气算不上嘲讽,但那股子“原来你才是那个被安排的”的意味,还是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星期日苍白的脸颊似乎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那对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耳羽也微微耷拉下来,显示出主人低落的心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诚,低声承认:“虽然承认这一点让我感到无比难堪和失职,但……事实确实如此。” “我严重低估了她的力量,以及她内心所承载的……重量。” 他抬起头,金橙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被现实狠狠教训过后的清醒与复杂情绪,望向这片纯粹的白色空间,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沉睡在美梦中的身影。 “直到看到她的记忆碎片,以最直接的方式‘目睹’了她所经历的一切……我才真正明白,她并非带着恶意或特殊目的潜入匹诺康尼的威胁。” “我之前的一切怀疑、戒备和算计,不过是以己度人、建立在沙丘上的过度猜忌罢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 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份略显沉重的反省。 “现在说这些后悔或者反省的话也没有什么用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爱丽丝从那个美梦里叫醒。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睡下去?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呢。” 她显得很务实,目标明确。 然而,星期日却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巨大的勇气:“这个梦境……或者说,爱丽丝女士无意识中释放出的、由她庞大执念和力量支撑的这片领域,正在以一种难以理解、也根本无法遏制的方式……自行扩张。”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星,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它就像一颗被点燃了引信的炸弹,或者一个失控的黑洞,正在不断吞噬、同化着周边的一切。” “不仅仅是这片核心区域,恐怕连外面……匹诺康尼的公共梦境,甚至现实层面,都开始受到影响了。”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否则……这片星域,都将成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梦境。” …… 匹诺康尼,这片以永恒美梦着称的盛会之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异常动荡。 在“黄金的时刻”等十二个固定时刻的梦境区域中,原本沉浸在各色美梦中的游客们,开始毫无征兆地、成片地从梦境中消失。 并非自然的醒来,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画布上抹去,他们在梦境中的投影,溃散成最基础的忆质微粒,融入了变得不再稳定的环境之中。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剩余的梦境旅者中悄然蔓延,欢乐的庆典氛围被一种不安的窃窃私语和茫然的张望所取代。 “这、这是什么情况?!”三月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她环顾着四周明显稀疏了不少、且人人面带困惑的人群。 “星进去都一整天了!不仅一点消息都没有,外面怎么也开始出现这种怪事了?!” 她的担忧溢于言表,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是那个梦境,”黑天鹅的身影悄然浮现,这位忆者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感知着周围忆质那不自然的流动与同化趋势。 “爱丽丝小姐所在的、或者说,由她力量核心支撑的那个特殊梦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侵蚀。” “它像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匹诺康尼的公共梦境领域。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匹诺康尼的梦境,甚至可能影响到现实基底,都会被它彻底同化、覆盖。” “好在,那些消失的人,都只是被踢出梦境。但这样下去,匹诺康尼将不复存在了。” 局势正在急转直下。 在过去这一天的时间里,并非毫无进展。 在一位自称加拉赫、身份神秘的男人突然出现并引领下,列车组的成员们得以进入了名为“流梦礁”的隐藏梦境——这里是匹诺康尼最古老、最原始的梦境保留地,仿佛一切梦境的。 从加拉赫口中,他们知晓了“家族”竭力掩盖的隐秘历史,以及匹诺康尼脱离公司掌控后、建立如今秩序的过往。 更重要的是,他们最终找到了传闻中“钟表匠的遗产”的确切所在。 原本的计划,是等待星成功带着爱丽丝从梦境中归来后,整个列车组集结力量,一同前往探索那最终的秘密,以期从根本上解决匹诺康尼的危机。 但眼下……星的失联和梦境的急剧异变,无疑宣告了那边出现了重大的意外。 “眼下我们难以联系上星,也无法得知她那边具体的情况。”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沉稳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焦虑。 “这下可难办了。黄泉女士,”他转向一旁沉默的紫发女子。 “现在还能像之前那样,强行打开通往那个梦境的通道吗?” 黄泉缓缓摇了摇头,她的感知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地捕捉到那片区域忆质的狂暴与混乱。 “通道,依旧可以斩开。” 她的声音清冷,“但如今内部的忆质混乱程度,远超之前。即便再次打开入口,进入其中的人,能在那样无序混沌的空间里精准找到她所在位置的概率……微乎其微。如同在暴风雨中的海洋寻找一粒特定的沙。” 希望似乎变得渺茫。 “相信星。”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女声从众人身旁传了过来。 “嗯?”三月七疑惑地转头望去,看到了一位有着柔顺白色长发的女孩,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你是……?” 那位白发的女孩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三月七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稳。 “我是流萤。”她清晰地自我介绍,然后,在众人骤然变化的目光中,平静地补充了后半句。 “也是星核猎手——萨姆。” 第46章 炎枪,冲锋 星蹙着眉,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纯白、封闭、无处可去的房间。 焦虑如同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星期日带来的消息有些可怕了——梦境正在失控扩张,同化外界,而匹诺康尼还有着不知多少宾客。 若是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出路在哪里?爱丽丝又在何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白色墙壁。 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就在这焦灼的思绪几乎要满溢出来时,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老伙计——那柄陪伴她许久的炎枪。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思绪。 “等等……这柄枪……” “在贝洛伯格,爱丽丝曾亲自给予过它存护的祝福,那温暖而坚韧的力量,我至今还能隐约感受到。” “既然力量同源,就像水总能找到水的源头……这枪,会不会对爱丽丝的存在格外敏感?” “在这片由她所影响的梦境里,它或许能成为指引方向的罗盘!” 这个想法让星精神一振。说做就做,她立刻集中精神,双手紧握炎枪,将自身微弱的意念与枪身内那丝沉睡的存护之力尝试共鸣。 果然! 炎枪似乎被注入了活力,比起平日里那种沉寂的、等待使用的状态,此刻它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持续的嗡鸣,枪身也隐隐散发出温润的暖意。 枪柄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流淌过一丝微不可见的金色流光。 枪尖处,一点星火自行燃起,并非战斗时的爆裂,而是稳定地、执着地跃动着,如同黑夜中指引归途的灯塔。 它变得“活跃”了,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家园,又像是在急切地想要回归真正主人的身边。是因为这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与那祝福同源的气息吗? “老朋友……”星低声呢喃,指尖拂过温热的枪身,感受着那份独特的共鸣,“这次,全靠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弃,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双手将炎枪握得更紧,枪尖微抬,指向斜前方。一股一往无前、誓要冲破一切阻碍的气势,从她身上升腾而起。 “和我一起,”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去找到她,唤醒她!” 站在一旁的星期日,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凝聚的、混合着决绝与某种温暖力量的压迫感。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识趣地向后退了几步,为星让出了足够的空间,同时也避开了那炎枪锋芒所向。 “炎枪——冲锋!” 星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虽然心底对可能要“拆掉”这个很可能是爱丽丝内心显化的房间感到一丝歉意,但眼下危机迫在眉睫,顾不得那么多了! 下一刻,她整个人与炎枪化为一道赤红与金色交织的流光,如同撕裂苍穹的陨星,以一种贯穿星河、破除万难的决绝气势,悍然向着那片洁白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墙壁发起了冲击! 而炎枪所指,枪尖那点跃动的火焰最为炽烈、指向最为明确的方向——便是她认定的,通往爱丽丝真正所在的道路! ……………… 夜幕低垂,丝绒般的深蓝天幕上,散落着无数细碎的星子,如同天神不经意间挥洒出的宝石。 轻柔的晚风拂过广袤的草场,带来远处不知名夜虫的低鸣与泥土的芬芳。 爱丽丝独自一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双臂枕在脑后,静静地仰望着那片浩瀚而神秘的星空。 莉娅被她以“想一个人静静”为由,先一步劝回去休息了。 此刻,万籁俱寂,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然而,这片理应让她感到无比安宁和平和的景象,却未能驱散她心底深处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空洞感。 “这就是……我所期望的,最美好的结局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我珍视的人都还活着,莉娅就在身边,战友们安然无恙,家乡温德兰依旧存在,甚至在慢慢变得更好……” 这一切,都是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曾经拼命祈求、却深知再也无法挽回的幻影。 如今,它们如此真实地环绕着她。 “但为什么……”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平稳却仿佛缺失了什么的跳动,“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呢?” 那份空洞,并非悲伤,也非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虚无。 仿佛脚下踩着的并非坚实的大地,而是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一层脆弱的琉璃,美丽,却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 “爱丽丝……” “爱丽丝,你在这里吗?” 安静的夜色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急切,穿透了梦境的屏障,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爱丽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循声望去。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一点赤金色的星火突兀地燃起。 那火焰起初只有豆粒大小,却在瞬息之间猛烈膨胀、燃烧,仿佛要将周围的黑暗都点燃! “嗤啦——!” 伴随着某种类似布帛被强行撕裂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团燃烧的星火前方,虚空竟然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能量的裂缝。 紧接着,还没等爱丽丝完全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带着一往无前,或者说失控的气势,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般,从那裂缝中惊呼着扑了出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 星的哀嚎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她显然也没预料到通道的尽头会是这种情况,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在空中手舞足蹈地试图调整姿势,却只是徒劳。 她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爱丽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或应对的反应。 “呃!” 一声闷响。 星结结实实地、整个人砸在了刚刚半撑起身子的爱丽丝身上,巨大的冲力直接将爱丽丝再次压回了草地上,沉重的力量让她瞬间窒息了一瞬。 “星……你……好重……” 爱丽丝被压得闷哼一声,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 在这个梦境里,她的设定只是个依靠外骨骼装甲才能勉强上战场的普通女孩罢了,被星这个大高个儿彻底压在底下,完全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是的。 在星闯入之前,不知何时,爱丽丝就已经回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想起了温德兰的终末,想起了那场同归于尽的爆炸,想起了在琥珀中的漫长沉睡,想起了在新时代的苏醒与经历…… 也明白了过来,眼前这片承载着她所有遗憾与渴望的、温暖平和的景象,不过是一场由她自己部分意识参与构筑的、无比逼真却也无比脆弱的……梦。 而此刻,将这个梦境粗暴地撕开一个口子、并将她牢牢压在身下的星,正是来自那个她既怀念又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现实。 第47章 从爱丽丝身上走开! 夜色下的草场,原本的宁静被星的突然闯入和两人略显狼狈的叠罗汉场面打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尴尬、惊讶和未散冲击感的微妙气氛。 爱丽丝正费力地想将压在自己身上的星推开,而星则手忙脚乱地试图找回平衡。 就在这略显混乱的时刻,又一个身影,随着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出现在了草场的边缘。 是莉娅。 她终究是不太放心让爱丽丝一个人在外面待得太久,尤其是在爱丽丝近来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仿佛心事重重的缥缈感之后。 见爱丽丝迟迟未归,那份担忧促使她寻了过来,想确认对方是否安然无恙。 然而,当她借着朦胧的星光,看清草场中央的景象时,她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一瞬。 映入她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爱丽丝独自仰望星空的宁静画面,而是一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灰发少女,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冒犯的姿势,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压在她家小爱丽丝的身上。 爱丽丝被压在底下,似乎动弹不得! 莉娅脑中那根名为“理智”和“温和”的弦,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到了极致,然后猛地断裂。 周身那总是如同春日暖阳般温和包容的气质,被一股从战场尸山血海中带回来的、骤然而起的凛冽寒意彻底取代。 眼神瞬间凌厉如出鞘的冰刃,牢牢锁定了那个灰发的“入侵者”。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灰发少女的全貌,也完全无视了对方可能存在的任何解释。 一种源于本能的、护犊般的急切与汹涌的怒意,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化作一声带着冰冷杀气的清叱,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你是谁?!离爱丽丝远一点!” 在她此刻被担忧和愤怒充斥的认知与视角下,这个灰头土脸、行为粗鲁的家伙,怎么看都像是个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行为过激到失去控制的狂热粉丝或危险分子。 可恶啊,自己都没这么把爱丽丝压在身子底下过。 也幸亏,压在爱丽丝身上、此刻正慌忙试图爬起来的,同样是个女孩子。 这场景虽然令莉娅怒火中烧,但尚在她潜意识里能“克制”住最极端反应的范围内。 倘若此刻压在爱丽丝身上的是个男人,以莉娅那在残酷战场上磨砺出的、对威胁零容忍的果决性子,怕是已经抄起手边任何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无论是石头、树枝还是别的什么,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执行“物理清除”了。 “莉娅……等等!”爱丽丝被压得声音还有些发闷,她努力偏过头,看向一脸寒霜、仿佛随时要冲过来的莉娅,连忙提高声音解释道,试图安抚对方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气。 “不用担心,这位……是我的朋友。”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更加用力地推了推还处于撞击后懵圈状态的星,示意她赶紧起来,别再维持这个容易引起误会的姿势。 “出了点小意外而已……真的只是意外……” 星也终于从与地面和爱丽丝的亲密接触中彻底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爱丽丝身上爬开,迅速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沾上草屑和灰尘的衣服。 她对着目光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低压的莉娅,努力挤出一个试图表达最大程度友善、但可能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冲击而显得有点傻气甚至僵硬的干笑,连连点头附和爱丽丝的话。 “对对对,咱们是朋友,自己人,绝对是自己人!误会,纯属意外!” 然而,星那略显苍白的辩解和爱丽丝过于简单的介绍,并未能完全打消莉娅眼中那深切的怀疑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 她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探究,在星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剖析一遍。 自从爱丽丝入伍直到现在,无论是军中共事的同僚,还是退役后转型偶像所接触的圈内人、工作人员乃至粉丝代表,爱丽丝所有的社交圈子、人际关系网,几乎都在她有意无意的关注与掌握之下。 她可以百分百确定,以自己的记忆力和对爱丽丝的关心程度,她从未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见过或听说过这个一头显眼灰发的家伙 无论她是谁,用什么方式出现在这里,又以何种理由接近爱丽丝,这种完全“未知”的状态,都让莉娅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级别,内心拉响了最刺耳的警报。 “莉娅……” 就在这时,爱丽丝已经慢慢地、完全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她先是轻轻拍了拍星的肩膀,用一个细微的眼神示意她留在原地,稍安勿躁,不要轻举妄动加剧紧张气氛。 然后,她自己缓步走向依旧紧绷着身体、如同护雏母鸡般充满戒备的莉娅。 夜风吹拂着爱丽丝柔软的金色发丝,在她脸颊边轻轻摇曳。 她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但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一种莉娅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彻底释然、看透一切的明悟,以及某种深埋心底、无法磨灭的淡淡哀伤。 爱丽丝在莉娅面前站定,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她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进对方那充满了不解、担忧、以及尚未散去的凌厉的眼底,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不容抗拒地荡开了一圈圈揭示真相的涟漪: “你应该……也或多或少发觉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揭开最后帷幕的勇气,然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并不属于这里。” 这句话,如同一声毫无征兆的惊雷,在莉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思维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些潜藏在美好日常之下、细微却始终无法被她完全忽略的违和感——比如爱丽丝偶尔会对一些常识性事物流露出转瞬即逝的陌生,比如她有时在睡梦中无意识蹙紧的眉头,比如她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与当下幸福氛围格格不入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遥远与疲惫…… 那些被她刻意压下、不愿深究的点点疑惑,似乎在这一刻,都被爱丽丝这句坦白串联了起来,有了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指向。 第48章 忆域迷因 莉娅眼中那如同出鞘利刃般凌厉的、针对星的敌意,如同被无形的潮水冲刷,迅速消退、淡去。 然而,褪去尖锐外壳后显露出的,并非理解或接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其他东西的感觉,与一种……仿佛早已埋下种子、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了然。 那是一种洞悉了某种真相,却又不得不面对它的复杂眼神。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拥堵在喉间,想要倾泻而出,质询、安慰、或是挽留…… 但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者说,知道说什么都已徒劳。 但她说出口的话,却与爱丽丝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无论是激烈的质疑、关切的追问,还是温柔的安慰——都截然不同,让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爱丽丝,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意外。 “……你还是……发现了吗……”莉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沙哑。 那语气不像是一个疑问句,更像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带着无尽疲惫与认命般的最终确认。 仿佛她一直站在一座沙堡旁,明知潮汐终将到来,却仍固执地守护着,直到第一波浪花真正触碰到基座的这一刻。 她脸上原本因警惕和怒意而绷紧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不再是全然的戒备状态,而是流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掺杂着深切心疼与无可奈何的苦涩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她所守护之人的怜惜,也有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某种嘲弄。 “假的,终究是假的。”她轻声说着。 “无论在这里投入再多的情感,编织再真实的触感,赋予再生动的回忆……它也无法变成真正的现实。就像水中月,捞不起,也握不住。”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头顶是璀璨却仿佛永恒固定的虚假星空,脚下是柔软却边界模糊的无垠草场,这一切共同构成了这个完美得如同精致童话绘本的世界。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对这梦之美的欣赏,也有对其本质虚幻的清醒认知。 “但既然这个梦如此美好,”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的挽留,目光恳切地回到爱丽丝脸上。 “美好到足以抚平你灵魂深处所有的伤痕,弥补你生命中所有刻骨铭心的遗憾……让你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沉重与痛苦……那么,就这样一直下去,不要主动去戳破这层幸福的薄纱,不也挺好吗?就当……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话语,像最甜美的毒药,诱惑着人沉沦。 然而,就在爱丽丝因莉娅这番完全知情、甚至带着纵容与鼓励意味的话语而怔住,内心因这温柔的挽留而产生瞬间动摇时,一旁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的星却动了起来。 她一个箭步上前,动作迅捷如电,迅速而有力地拉住了爱丽丝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用自己并不算宽阔的身躯挡在了爱丽丝与“莉娅”之间。 同时,她的眼神锐利地锁定在对面那个气质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不同、仿佛剥离了某种“人性”伪装的“莉娅”身上。 “爱丽丝小心!……她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离她远点!” 她紧盯着对方,一字一顿,清晰地、冰冷地揭穿了那温暖表象下的本质: “这是……忆域迷因……是由你最深刻、最执着的记忆和情感为蓝本,被这片梦境的力量催化,所形成的特殊存在……” 星的脑海中闪过在那片混沌原始的梦境中见过的种种光怪陆离——那些由执念、恐惧、渴望凝聚成的扭曲形体。 虽然像眼前这个拥有如此完整自我意识、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忆域迷因相当罕见,但那股源于忆质、非人核心的独特“气质”,却是如出一辙。 被星毫不留情地道破真实身份,“莉娅”——或者说,这个以莉娅形象存在的忆域迷因,脸上那抹掺杂着心疼与无奈的苦笑,如同被擦去的粉笔字迹般,缓缓收敛、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情感的、平静到近乎空洞虚无的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面具。 她并没有出言否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识破身份后的恼怒或窘迫,只是动作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星的“紧张”是多此一举。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落在被星护在身后的爱丽丝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剥离了个人情绪的、非人的温和: “不必这么紧张,陌生的访客。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她承认了部分的真实。 “我并不会伤害她,永远不会。这是铭刻在我存在根基里的第一准则,也是唯一的准则。” 她微微歪头,这个本该显得俏皮的动作,在她做来却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探究的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间最朴素、最自然不过的公理,声音悠远而飘渺,仿佛来自梦境的最深处: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她的渴望,她的愿望,她关于‘幸福’与‘安宁’最核心、最纯粹的回忆本身。是她潜意识中,对于‘完美结局’的具象化祈求。” 她顿了顿,那空洞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那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我诞生的意义,我存在的全部价值,也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够获得幸福,能够永远停留在这片由她内心最深处所向往的宁静与美好构筑的港湾之中罢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爱丽丝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部分的投射,是一个为了抚平创伤、弥补遗憾而诞生的、极致温柔的囚笼。 她既是守护者,也是看守。 爱丽丝茫然地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听着她们之间关于“真实”与“虚幻”、“保护”与“囚禁”的言语交锋,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反应,该站在哪一边。 “呵呵……”就在这时,“莉娅”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的调侃。 “爱丽丝,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很多事情都很敏感,直觉精准,总能在纷乱中第一时间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路径,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她的语气是那样的熟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与了解,仿佛她就是那个真正陪伴爱丽丝走过漫长岁月、深知她一切习惯的莉娅。 “但偏偏……只要这件事和你自身内心深处的情感、和你最珍视的人密切相关,你就会变得犹豫不决,不知所措,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精准地戳中了爱丽丝此刻的状态。 “莉娅”微笑着,那笑容依旧完美,却仿佛缺少了灵魂的温度。 “可以告诉我吗?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切并非真实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入了爱丽丝混乱的心绪中。 她的神色,逐渐从最初的茫然无措,慢慢沉淀下来,变得稍微坚定了一些。 她轻轻地,但坚定地,将手从星紧握的掌心中挣开,然后侧过头,给了面露担忧的星一个安抚的、让她放心的眼神。 “从一开始。”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莉娅”,再次投向那片由忆质模拟出的、完美无瑕的灿烂星空。 “从看到你的那一刻起,从在这个‘世界’里苏醒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 她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勘破幻象后的淡然。 “‘莉娅’的一切,在我的记忆中,毫无疑问是极为重要、无可替代的存在。” 爱丽丝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回溯那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影像。 “那段与她并肩作战、相互扶持的岁月,那些共同经历的欢笑与泪水,早已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深处,从不曾忘却,也永不会褪色。” 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清醒而哀伤的光芒: “因此,当那份被精心修饰过、完美无缺的‘虚假’记忆浮现在脑海中时,几乎是瞬间,我就发现了其中与真实不符的、细微却致命的破绽。” 她坦承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自己软弱的无奈:“但……这个梦境,它实在太过美好了。美好到让我明知是假,却仍贪恋那一丝虚幻的温暖,仍想暂时逃避外面那个冰冷而沉重的现实。” “我便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就顺着它的意思,在这片温柔的梦境里,好好地、彻底地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就当是,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她的目光,最终从星空收回,落回到了身旁一脸紧张和关切的星身上,那眼神变得温暖而坚定。 “但……”爱丽丝的嘴角,牵起一个带着歉意却又无比决然的微笑,“假期,也该结束了,对?” 她像是在询问星,又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指令。 “在外面,在那个真实的宇宙里,还有着像星一样,真心担忧着我、等待着我回去的朋友。如果我只顾着自己沉溺在这片虚假的温暖中,对他们不管不顾……那未免,也太过于自私了。” 她的选择,已然清晰。 第49章 我就是你 “自私一点,不也挺好的吗?” “莉娅”——或者说,那个以莉娅形象存在的忆域迷因,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充满诱惑与理解的语气说道。 她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将人溺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从很早之前开始,从你背负起那些沉重的责任,从你目睹无数的牺牲,无论是从你成为‘指挥官’之后,亦或是成为‘令使’……就再也没真正地、纯粹地为自己考虑过什么东西了。” “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步行动,都牵系着他人,关联着文明,背负着期望。” 她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夜风,却带着穿透心防的力量: “也该结束了?这漫长而无止境的、近乎本能的自我奉献与牺牲。” “我不认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偶尔任性一次,为自己寻求一份纯粹的安宁与快乐,有什么错。” 她向着爱丽丝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姿态,身后的星空与草场仿佛都因她的意志而变得更加璀璨动人。 “和我一起,留在这片乐土,这片由你内心最深处渴望构筑的、你曾在无数个寂静深夜反复追忆的‘故乡’。”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牺牲,没有失去,只有永恒的平和与温暖。”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那抹动摇被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沉溺于过去编织的幻影,无论它多么美好,终究只是在逃避。”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醒,“过去无法改变,失去的也无法真正挽回。梦,再美,也终有醒来的时候。而现在……该醒了。” 她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判决。 “这样啊……” “莉娅”轻轻地、悠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浓浓的惋惜,却诡异地没有太多意外。 她收回伸出的手,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某种隐秘决然的复杂神情。 “可惜……晚了哦。”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爱丽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已经……让这个‘美梦’,开始无限制地扩张了。它的边界正在模糊,力量正在渗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正在自主地同化周围的一切。现在,就算是我这个‘编织者’之一,想让它停下来……也做不到了呢。” “你……!” 爱丽丝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过来。 对方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尊重她的选择,没打算放弃维持这个梦境,所谓的“劝说”和“挽留”,不过是拖延时间的烟幕,或者说,是给她最后一个“自愿”沉沦的机会。 “别生气嘛,”“莉娅”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奇异的、与莉娅本人截然不同的狡黠与空灵。 与此同时,她的面容开始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剧烈地闪烁、扭曲、模糊起来。 长发也从原来的蔚蓝,变得如同融化的黄金般流动,身形轮廓也在细微调整。 眨眼之间,站在爱丽丝和星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蓝发温婉的莉娅。 而是——另一个“爱丽丝”! 她拥有着与爱丽丝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容,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眸,甚至穿着也完全相同。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她脸上那抹带着几分邪气与偏执的、爱丽丝绝不会露出的笑容。 “之前也说过了,”,她用着和爱丽丝完全相同的声音说道,“我就是你的渴望,你的愿望,你内心最深处想要‘停留’的冲动的化身。”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步,仿佛要融入爱丽丝的身体。 “你我本就源于一人,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推动的这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说,又何尝不是源自于你潜意识深处的,‘你’自己的选择呢?” 她的话语,像是一根最尖锐的刺,直指爱丽丝内心那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这个失控扩张的梦境,这个温柔的陷阱,其最深层的动力源泉,或许正是来自爱丽丝自己那份对沉重现实的疲惫,以及对逝去美好的、无法割舍的眷恋。 第50章 这个剧本里不欢迎变数 “而且,”那个由执念与渴望化身的镜像,轻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愉悦和淡淡的嘲弄,“你现在想要反抗我,也做不到了哦。” 她冰蓝色的眼眸,与真正的爱丽丝一般无二,此刻却闪烁着截然不同的光芒。 “我和你本就源于一体,如同光与影,不可分割。你拥有的力量,你所执掌的存护权柄,我……同样拥有。” 她微微抬起手,仿佛在感受着这片梦境空间中流淌的无形力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而现在,真正掌握着这片梦境核心权限、引导其扩张与运行的,是我。” “在这片由我们共同记忆与情感构筑的领域里,权限更高的,也是我。” “能够随心所欲编撰故事规则、设定角色命运的……依旧是我。”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脸色微变的爱丽丝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枷锁。 “而你,”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如同判决般的话语。 “在我为你精心编写的这个故事里,最初的设定,不过是个不曾拥有什么强大力量、需要被保护的、普通的……小女孩罢了。你的力量,在这里受到了‘故事’本身的压制。”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梦境,声音变得如同催眠般柔和,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强制性: “所以,放弃无谓的挣扎。安心沉眠,就在这我为你准备的、永恒的温暖摇篮之中。这才是你内心最深处,真正渴望的归宿……” 她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咒语。话音刚落,甚至没给星和爱丽丝任何反应的时间—— 刚才还站在星身边,神色凝重、试图调动力量的爱丽丝,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又像是断线的信号,猛地一阵模糊、闪烁,随后就在星的眼前,凭空消失不见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一丝能量波动,仿佛她从未站在那里过。 “爱丽丝!!” 星惊骇地大喊出声,手下意识地向前抓去,却只捞到了一片空无。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猛地扭头,怒视着那个取而代之的“爱丽丝”,瞳孔里燃烧着怒火,“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然而,面对星的怒斥,那个镜像“爱丽丝”却只是悠然地将视线转向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不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空灵微笑。 “呵呵……勇敢的访客。”她轻轻拍手,仿佛在欣赏一场演出。 “你愿意为了她,独自闯入这片意识的深渊,这份情意确实令我感动。但很可惜……” 她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宣判式的冷漠: “我的剧本里,不需要你这样的‘变数’。你的戏份,到此为止了。”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星,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补充道: “还有那只……送给我这份大礼,自己却不小心受困的‘小鸟’……也一并带着他,离开。” “这里,不是你们该停留的地方。” “等等!你——” 星还想说什么,试图冲上前,哪怕是用最原始的方式也要问出爱丽丝的下落。 但对方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只见那个镜像“爱丽丝”好整以暇地,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此刻却如同惊雷。 星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庞大而混乱的力量瞬间包裹了她全身。 视野在千分之一秒内扭曲、旋转,色彩混杂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混沌,耳边是呼啸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噪音。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扔进了全功率运行的滚筒洗衣机的羽毛,天旋地转,完全失去了对方向和身体的控制权,甚至连思考的能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传送所剥夺。 意识的最后,只有那种强烈的眩晕感和失控感。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和失控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星的意识艰难地重新汇聚。 视觉恢复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似曾相识的场景——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那标志性的、永远处于暖色调黄昏的天空。 她正身处高空,熟悉的、错落的梦幻建筑在下方如同积木般散布。 但与上次因入梦偏差而直接出现在高空不同,这一次,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同样正在急速下坠、发出惊恐叫声的身影—— 正是那位橡木家系的家主,星期日先生。 他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白色短发在疾风中凌乱飞舞,俊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慌,那双眼眸因恐惧而睁大,平日里那份优雅与从容早已被失重感撕得粉碎。 他正和星一起,如同两颗被无形之手抛下的石子,朝着下方那看似坚实、实则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地面”急速坠落。 “!——” 星期日极力压抑着的惊叫声,但还是能听到一些混杂在风中的声响。这倒是少见的情景。 星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被强行扔出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 第51章 生无可恋的星期日 就在星几乎要认命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第二次与地面的亲密接触,甚至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次会砸坏多少块地砖时—— 一道亮银色的流光,如同撕裂黄昏的流星,以惊人的速度从侧下方疾驰而来,精准地切入她和星期日之间的下坠轨迹。 “赶上了。” 一个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电子音响起。 下一刻,星感觉自己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一双坚实而稳固的、由某种冰凉金属构筑的手臂,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从身后稳妥地环住了她,瞬间抵消了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冲击力。 她能感觉到背后传来推进器喷射能量的声音。 随后,伴随着一声极其平稳的落地声,那个亮银色的身影带着她,如同羽毛般轻巧地落在了“黄金的时刻”的地面上,连一丝多余的震动都没有。 星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救了自己的“人”。 那是一个极具力量感和科技感的……身影。 通体是流畅的亮银色装甲,线条硬朗而充满机械美学,关节处闪烁着光泽,整体造型仿佛为战斗而生的艺术品。 说它是全覆盖式铠甲或许不够贴切,称之为拥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单人机动机甲似乎更为准确。 “谢……谢谢……”星下意识地道谢,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具充满未来感的装甲。 就在这时—— “嘭!!!” 一声沉闷得多的巨响从旁边传来,伴随着四散飞扬的烟尘。 星和那银色机甲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明显是刚刚砸出来的、边缘还带着龟裂纹路的浅坑中,躺着那位不久前还在白色房间里显得颇为狼狈、此刻更是雪上加霜的星期日先生。 他那一身用料考究、剪裁精致的西装,此刻沾满了灰尘,变得皱巴巴的,甚至可能还有几处不明显的破损。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白发彻底凌乱,脸上甚至还蹭上了一点灰痕,整个人躺在坑里,眼神有些发直,望着那永恒黄昏色的天空,那副英俊面容上的表情,混合着惊魂未定 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尴尬和生无可恋。 与星这边平稳优雅的落地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哥哥!你……你没事?!” 一个充满担忧的、悦耳女声急切地响起。 知更鸟正提着裙摆,快步跑到那个浅坑边缘,弯下腰,一脸焦急和关切地看着坑底形象全无的兄长。 “……”星期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维持风度的话,但最终只是默默地、动作略显僵硬地移开了视线,避开了妹妹那纯粹担忧的目光。 在自己最为珍视、一直努力维持完美兄长形象的妹妹面前,露出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显然让这位橡木家系的家主大人陷入了某种社交性死亡般的沉默,不知该如何应答。 星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说不是她干的,但总觉得有点微妙的负罪感。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身边的银色机甲上,正想再次询问对方身份。 就在这时,那具亮银色机甲的胸甲部分发出轻微的泄压声,整体悄然分解、折叠,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不见。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流光中轻盈地跃出,落在星的面前。 站在星面前的,是一个有着柔顺白色短发的女孩,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注视的羞涩,但眼神却很明亮。 正是那天在原始梦境中走散后,就一直杳无音讯的流萤。 “是我……”流萤看着星那惊讶中带着欣喜的表情,轻声确认道,嘴角微微上扬,“……流萤。” 第52章 东西还我 星、流萤、星期日与知更鸟的汇合,以及砂金和瓦尔特·杨的及时出现,让原本混乱的局面暂时找到了一个支点。 但几位身份、目的各异的人站在一处,说实话有些显眼,眼下各处游客本就处于混乱之中,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商议事情并不是明智之举。 众人迅速离开了那片备受瞩目的“坠机现场”,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下停步,进行了紧急的信息交换。 过程称不上愉快。 当星和星期日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这位家主大人如何将爱丽丝视为巨大变数,如何精心编织美梦陷阱欲将其封存,最终又如何被爱丽丝失控的梦境反噬,导致自身被拖入噩梦囚禁的全过程后,气氛一度有些紧张。 砂金倚靠着绘有繁复花纹的廊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筹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在说“早料到你这套会玩脱”。 知更鸟站在兄长身侧,那双美丽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言,其中交织着对兄长处境的担忧,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其行事方式的不赞同。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综上所述,” 星期日总结道,他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优雅姿态,仿佛刚才从空中坠落、略显狼狈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那高级西装上无法彻底抚平的褶皱,以及袖口处未能完全拂去的细微灰尘,依旧记录着不久前的非常经历。 “此番变故,追根溯源,确系我的判断与行动所致。” “站在家族的立场上,为了匹诺康尼的稳定,预先控制未知的强大变数,是可以理解的行为。”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试图从客观角度分析,给予一定的理解,并缓和当前有些僵硬的气氛。 然而,星期日却缓缓摇头,并未接受这份带着善意的开脱之辞。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妹妹知更鸟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 “不,瓦尔特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当时驱动我的,并非全然是出于对美梦的维护……其中掺杂了一些……其他因素。” 他坦然承认,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上位者罕见的自我剖析:“我忽略了沟通的可能性,选择了最直接却也最危险的手段。这并非一个合格的决策者应有的行为。我因当为此承担责任。” 这份出乎意料的坦诚,让现场微妙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爱丽丝失控所带来的危机感变得更加尖锐和紧迫。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砂金适时地出声,用他那略带磁性的嗓音打断了这短暂的反思环节,他手中的筹码“啪”地一声轻响,被牢牢握在掌心,眼神锐利起来。 “现在可不是在这里开反省大会,或者讨论谁的‘初心’更纯粹的时候。”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似乎永恒不变、但隐约能感觉到某种无形压力正在积聚的黄昏天空,仿佛能透过梦境的天穹,看到那个正在不断膨胀的威胁。 “根据我们这位家主大人亲身经历的情报,那边那个失控的‘梦’,可是正在无限制地扩张。” “如果我们再不想办法做点什么,等到它彻底吞掉整个匹诺康尼的梦境……” 他顿了顿,筹码在指间定格,语气带着一种现实而残酷的轻松。 “到时候,咱们所有人,恐怕都得被踢出梦境,干看着咱们的爱丽丝顾问睡觉了。” “而这里将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这直白无比的警告,像一块冰投入水中,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必须找到阻止梦境扩张,并唤醒爱丽丝的方法。” 星握紧了拳,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众人的目光,经过短暂的游移与思索,最终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于那个最初的目标,那个引发匹诺康尼风云汇聚的核心——钟表匠的遗产。 瓦尔特·杨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的顶端:“既然这匹诺康尼的梦境最初是由钟表匠和他的同伴们所塑造,那么,作为奠基人,他或许……他留下了某种后手,或者应急机制。” 他的声音带着理性的推测,为众人指明了方向。 “连星期日先生都没有处理办法的时候,家族那边恐怕也一时无法解决这件事,我们也只能寄希望于那‘遗产’了。” “没错,”砂金接口,“‘遗产’也许是破局的关键。它可能不仅仅是力量或财富,更可能是权限,是钥匙。一把能介入甚至……关闭当前这个失控梦境的钥匙。” 他将“钥匙”这个词咬得很重,强调了其可能具备的决定性作用。 “正是如此。”,瓦尔特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姬子和三月还在那边等着我们。” 方向已然明确。短暂的休整与情报共享结束,行动的时刻来临。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前往寻找“遗产”真正核心的所在地时,砂金却快走两步,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伸手轻轻搭在了正要转身的星期日的肩膀上。 “喂,家主大人,”砂金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引起反感却又不容忽视的亲昵,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脸上笑容不变,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掌心,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在讨要一颗糖果。 “也该把从我这里‘借’走的那些小东西,还给我了?你知道的,那对我……很重要。”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星期日身上可能隐藏物品的位置。 星期日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廊下变幻的光影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当然知道砂金指的是什么——那枚蕴含着奇异力量,对于石心十人至关重要,象征着身份与力量的“基石”。 知更鸟担忧地看着兄长,星和瓦尔特也停下了动作,流萤则安静地站在星的身侧,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星期日缓缓转过身,看着砂金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彩色瞳仁,又瞥了一眼他摊开的手掌。 几秒钟的沉默,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权衡。 最终,星期日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无奈,又似是某种权衡后的决断。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 “……确实,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 随即,他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诸位,先在此分头行动。我和砂金先生要去取一件重要的东西,晚些再汇合。” 第53章 不曾后悔 “把我困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吗?” 爱丽丝面对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爱丽丝”,语气平淡地问道,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探究。 这并非诘问,而是单纯的想要弄清楚对方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从本质上并无纯粹的恶意——至少,并非那种想要伤害自己的恶意。 当这个存在以莉娅的样子陪伴在她身边时,那份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发自内心的爱护,她能够分辨出来,并非完全虚假的表演。 那其中,确实掺杂着她内心渴望被理解、被抚慰的一部分显化。 “嗯哼~”镜像的“爱丽丝”没有直接回答,精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眼眸里流转着比本体更多、更复杂的光彩——狡黠、戏谑,还有一丝洞悉一切的慵懒。 她回敬了一个反问,声音与爱丽丝一般无二,却多了一丝缱绻的黏着感和尖锐的现实主义:“你又为什么非得出去呢?” 她开始绕着爱丽丝缓缓踱步,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裙摆拂过永不凋零的完美草叶,话语却像细密而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可能存在的软肋。 “对这个时代一知半解,被那些老油条以绝对的信息差当成棋子来回摆布?” “还是依旧用着那老好人般、近乎本能的自我奉献的态度,四处去拯救其他与你并无深刻关联的文明或是星球?”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本体,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嘲弄的神情:“得了,在温德兰那段时间,指挥着注定不可取胜的战争,背负着整个文明最后的重量……还没有让你感到‘累’吗?” “累”这个字眼,像一颗投入沉寂心湖的石子,不可避免地荡开了层层涟漪。 累吗? 或许。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并非全是波澜壮阔的战斗与歼敌,更多的是被无数紧急报告、近乎枯竭的资源调配方案、永无止境的战术推演、以及不断刷新的伤亡数字砸得晕头转向的日夜。 是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名册上变成冰冷的“阵亡”或“失踪”标识,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后来近乎麻木的、只是在灵魂深处又刻下一道无法磨灭深痕的沉寂。 那是背负着整个文明最后的火种,在绝望深渊边缘踉跄行走、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尚未完全长成的脊梁压垮。 但…… 正因如此。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目睹了太多不可挽回的消逝,承载了太多刻骨铭心的遗憾与无力,她才更加无法对眼前“可能发生的悲剧”视而不见,无法对“尚可挽回的希望”袖手旁观。 即便在这个陌生的新时代,她很大程度上只能以近乎一无所知的状态随波逐流,被星际和平公司、被各方势力以她尚未完全理解的规则和目的或拉拢或利用。 即便她醒来后的每一步,都仿佛被无形地牵扯进各种纷繁复杂的事件旋涡之中,仿佛一叶浮萍…… 她也没有对自己苏醒后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感到后悔。 帮助仙舟罗浮抵御绝灭大君的侵袭,化解雅利洛-vi贝洛伯格积重难返的危机,在昂皮斯星球弥合因误解而产生的文明隔阂…… 每一次,当她看到战火平息,看到希望与生机重新在人们的眼中点燃,看到一个文明得以挣脱泥沼、延续其独特而珍贵的道路时,她都会从心底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小的慰藉。 这慰藉,微弱,却无比真实,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星火,足以驱散部分盘踞在心底的、由数十万年沉睡产生的与时代的隔阂,和文明寂灭所带来的阴霾与空虚。 因此,面对这个源于自身最深切的疲惫与最私密渴望的化身的尖锐问题,爱丽丝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她挺直了那看似娇小、却曾支撑起一个时代重量的脊背,给出了早已镌刻在灵魂深处、融入本能般的答案,清晰而坚定,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轨迹: “为了不让其他的文明,同温德兰一般,消逝为无人铭记的尘埃。”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于无数次抉择与牺牲淬炼而成的力量,仿佛沉默的冰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宣告着自身不可撼动的存在与意志。 镜像的“爱丽丝”停下了脚步,脸上那抹空灵而邪气的笑容微微收敛,如同面具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深深地望进本体那双与自己颜色相同,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神采与坚定信念的眼眸。 四周,由纯粹渴望构筑的、完美无瑕到近乎虚假的景色——永恒芬芳的花海、璀璨不灭的星光、温柔拂过的微风——似乎也因这简单却重若千钧的宣言而产生了瞬间的凝滞。 花香依旧馥郁,星光依旧璀璨,但在那份极致到虚幻的“美”之下,某种更坚实、更冰冷、也更不容撼动的东西,正从爱丽丝的身上苏醒,无声地对抗着这片试图将她温柔吞噬的乐土。 第54章 与“自己”的较量 金色的光尘与冰蓝色的冰晶在虚幻的空气中无声地碰撞、湮灭,如同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源的力量在相互消磨。 这片由纯粹渴望构筑的空间,第一次出现了不和谐的震颤。 爱丽丝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琥珀色光晕,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亘古磐石般的沉凝意味,那是属于存护的力量。 此刻正在她重新凝聚的意志驱动下,艰难地抵抗着来自整个梦境的、无所不在的排斥与压制。 这种感觉,就像是深陷泥沼,每一寸移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她的意志,经过战火的淬炼,坚不可摧,终于凭借着那份“必须离开”的坚定信念,撬开了那由“另一个自己”设下的壁垒,重新连接并取回了部分被刻意“遗忘”和“封存”的力量。 由此,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在“故事”里被定义的手无缚鸡之力、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而是重新成为了能在这片由她内心渴望构筑的领域中,与那个失控的化身勉强抗衡的存护令使。 虽然这抗衡如同在粘稠的蜜糖中挥剑,每一个动作都滞涩而沉重,异常艰难。 但至少,她能感觉到,随着自身力量的重新介入,这梦境扩张那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速度,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住,减缓了。 这变化微乎其微,却如同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的一线微光,带来了希望。 “呵……” 镜像的“爱丽丝”悬浮在不远处,身后是那片永恒美好、此刻却显得有些动荡的星空。 她看着本体身上重新燃起的、与她所操控的梦境色彩格格不入的琥珀光辉,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那笑声里听不出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新奇?仿佛看到了某种超出预期的有趣演变。 “真了不起呢,”她歪着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流光溢彩,倒映着那顽强的存护之光,“仅仅依靠‘不想停留于此’的意志,就能冲破我为你精心编织的‘设定’……该说不愧是‘我’吗?” 爱丽丝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专注地维持着自身力量的稳定,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稳住船舵的老练舵手。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像是在与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作战,那种源自同根同源的对抗感,让她从心底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谬。 与自己较量……尤其是在这她并不算熟悉的、由情感、记忆和忆质构成的梦境领域,着实有些难为她了。 若是让她指挥舰队对抗古兽洪流,亦或是运用存护之力在现实宇宙筑起坚不可摧的壁垒,那她可以做到近乎完美。 但对于这种意识层面的、规则诡谲如烟的战斗,她的经验几乎为零,只能依靠最本质的意志力硬抗。 这可比拿锤子锤人麻烦多了。 但有一个疑问,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甚至比对抗本身更让她在意。 “既然你的一切都来源于我,”爱丽丝终于开口,声音因力量的消耗略显低沉,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冰锥,牢牢锁定着对方。 “那么,你又是从哪里学到的……如此精妙且强大的,对梦境……不,对忆质的控制方法?”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对于梦境,对于忆质领域的理解,仅限于最粗浅的认知,更别提如此大规模地编织、修改规则,甚至驱动其无限制地扩张。 这绝非她自身知识库中所拥有的技能,也并非存护命途该有的能力。 镜像的“爱丽丝”闻言,脸上那空灵而戏谑的笑容似乎微妙地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如同冰面上一闪而过的裂痕,但没能逃过本体那历经无数战场磨砺的敏锐眼睛。 那丝不协调感,像是完美画作上出现的一笔突兀色彩,瞬间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这很重要吗?”她迅速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态,甚至夸张地摊了摊手,周围的花海随着她的动作泛起不自然的涟漪,试图用动作掩饰那一刹那的失态。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的能力,自然也是你的潜力。或许只是你一直没有发现,没有去触碰这部分沉睡的‘天赋’罢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诱导。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却无法完全打消爱丽丝心中升起的疑虑。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闪而逝的惊异与回避。 这不像是“自己”在面对“自己”的疑问时应有的、心念相通的反应。 更像是一个……被问到了关键秘密的、独立的个体在试图遮掩。 “不,”爱丽丝缓缓摇头,周身的琥珀光晕随着她愈发坚定的意志而微微涨缩,抵抗着随之而来的、更强的梦境压力。 “这不一样。基础的渴望与执念可以解释你的存在和动机,但如此系统、高效、近乎本能的‘控制’,绝非凭空产生。这更像是……某种被‘赋予’的技艺,或是被刻意‘引导’后掌握的知识。” 她凝视着那个与自己拥有相同面容的存在,心中那份不解愈发浓重。 这个源于她内心的化身,似乎并不仅仅是由她的记忆和情感纯粹构成。在她所不知道的层面,是否还混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或者,在她苏醒后接触到的庞杂信息流中,有什么她未曾留意、却被潜意识吸收的东西,悄然影响并“补完”了这个化身的形成? 不……或许更早,在她于琥珀中沉睡的那段漫长到难以计量的时光里,是否发生过什么,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赋予了什么…… 另一个“爱丽丝”明显避开了她愈发锐利的探究目光。 转而望向那片被她操控着、仍在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匹诺康尼梦境边界的扩张区域,语气变得有些缥缈而疏离,试图转移焦点:“随你怎么想。重要的是,结果不会改变。” 但爱丽丝心中的疑云已然种下,并且开始扎根。 她不再试图从对方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那显然是徒劳的。 她将更多的意志集中在稳固自身存在的边界,以及对梦境扩张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抵抗上。 她隐隐意识到,真正的破局之法,或许并不在于她能否在这里依靠蛮力彻底战胜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镜像。 关键在于外部——星,以及那些或许已经洞察到部分真相、正在行动中的同伴们。 她只能选择相信,相信星他们的智慧与勇气,相信伙伴们能够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钥匙”,带来转机。 而在这之前,她必须守在这里,如同过去守护温德兰最后的防线一样,尽己所能地拖延时间,稳固阵地,哪怕只能减缓这梦境吞噬速度的万分之一,也为外界争取着那可能决定一切的,宝贵的时机。 第55章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两个“爱丽丝”之间的对峙,无声却激烈,仿佛两股无形的意志在虚空中相撞,激荡出只有她们能感知的涟漪。 这片意识的空间因她们的对抗而震颤,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激起了一片又一片绚烂而危险的忆质潮汐。 无数记忆的碎片被这股力量搅动,从意识深处翻涌而上,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这片无形却有质的空间内无序地翻飞、闪烁。 它们像破碎的星辰,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过往,一个瞬间,一种情感。 绝大部分碎片都闪烁着爱丽丝所熟悉的光泽——那是属于温德兰的记忆,是她灵魂的底色,是她存在的证明。 有与战友们在基地里分享简陋餐食时的短暂欢笑,那一口温热食物带来的慰藉,在硝烟弥漫的战争中显得格外珍贵。 有莉娅在训练场上向她展露的、带着信任的明亮眼神,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曾是她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 也有战场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古兽那可怖的嘶吼撕裂耳膜,以及最后时刻,那吞噬一切的、绝望的寂静…… 美好的,痛苦的,荣耀的,耻辱的,如同破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折射出她遥远过去的每一个侧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名为“爱丽丝”的存在。 爱丽丝凝神固守,意志如磐石般坚定,努力不被这些熟悉的记忆洪流冲垮。 她知道,在这场意识的较量中,一旦迷失在过去的回响里,就等同于认输。 然而,就在她全力维持自身存在边界时,一份色泽、质感都截然不同的记忆片段,如同一条滑腻的异色小鱼,偶然掠过了她的身侧。 它不像其他碎片那样闪烁着相同的光辉,而是泛着一种暗淡的、近乎铁锈般的赭红色。 那碎片散发出的气息陌生而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她的“真实感”,像是一首走调的歌谣,在这个由她记忆主导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出于本能,也出于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爱丽丝分出一缕意识,如同伸出无形的手指,轻轻触碰了它。 瞬间,一段模糊的对话,伴随着一种压抑、憋闷的环境感,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强行覆盖了她所有的感官: ———— 画面的背景是某种金属结构的、略显昏暗的狭窄空间,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和尘土味,吸入肺里带着冰冷的铁锈感。 各种感官似乎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 一个稚嫩而带着倦意的女童声响起,声音里带着长期处于封闭环境下的虚弱:“阿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地上去啊?” 一个疲惫却强打着精神的女声回应,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懑:“等到上面的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 “可是,”小女孩的声音带着迷茫和一丝绝望,“会有那一天吗?” 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几乎能压垮呼吸。那位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为了安慰孩子,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语气里注入了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 “会的……总会有那一天的。” “就像前人曾经击退了那些巨兽,夺回我们的生存权一样……那些叔叔们,也会把大家应得的东西夺回来的。” …… …… 记忆片段到此戛然而止,如同断线的珠子,瞬间散落回汹涌的忆质洪流中,再无踪迹。 爱丽丝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浮现出清晰得无法掩饰的愕然。 这是……什么记忆? 她“看”到的画面里,那个灰头土脸、眼神却带着对地面世界渴望的小女孩,以及那位虽然疲惫不堪却目光坚毅、甚至在提及“那些人”时流露出刻骨恨意的母亲…… 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两人,无论是在温德兰时代,还是在苏醒之后。 但这段记忆的背景,那熟悉的狭小逼仄、充满金属质感的生存空间,对话中提及的“地上”、“人面兽心的家伙”、“前人击退巨兽”…… 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指向的似乎是温德兰文明在消灭了古兽后的某个时期,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甚至是……在温德兰的废墟上挣扎求生的后代所经历的苦难? 但这怎么可能?! 她的记忆终结于与古兽的最终作战,沉睡于永恒的琥珀之中,直至被“公司”打捞、唤醒。 自己可不曾见过这番景象。 一个尖锐的念头瞬间刺破迷雾,在她脑海中升起。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淬火的利剑般刺向悬浮在对面的、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 周身的琥珀色光晕因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一阵摇曳,明灭不定。 “这份记忆……”爱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不再是之前探究真相时的平静,而是充满了锐利的、几乎要割裂空间的质疑,“不属于我。” 她紧紧盯着对方那双同样冰蓝、此刻却似乎掠过一丝复杂难辨情绪的眼眸,仿佛要穿透那层熟悉的表象,直抵核心。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个音节都沉重如锤击: “它,来自哪里?” 镜像的“爱丽丝”脸上那空灵而神秘的微笑微微凝滞,如同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本体,那双眼睛里流转的光芒变得有些深邃难测,仿佛在评估着当前局势,权衡着透露信息的利弊,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极其久远、尘封已久的事情。 周围翻涌的忆质潮汐似乎也随着她的沉默而放缓了速度,变得粘稠而沉重。 只有那些属于温德兰的、熟悉的记忆碎片仍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流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眼前这个存在的根源,确实与她同出一脉,源自那段共同的、浸染着战火与荣耀的过去。 然而,那段陌生小女孩的记忆,如同一个无法忽视的污点,一个不该存在的异数,清晰地表明——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这个“另一个自己”,绝非简单的意识复制体或者内心投影。 这个“另一个自己”,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她的诞生,真的仅仅源于自己内心的渴望与执念,以及那些共通的温德兰记忆吗? 爱丽丝心中的疑云,此刻已浓重得化不开,如同暴风雨前积压的乌云。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对抗,不仅仅是力量与意志的较量,更是一场关乎“真实”与“起源”的谜题。 而她所坚信的关于自身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动摇。 答案,似乎就藏在对面那个沉默的、与自己面目相同的镜像身上。 “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她开口了。 第56章 忆者 他是一位忆者,或者说,他曾经是。 流光忆庭那庞大的架构,曾是他认知世界的全部。 他曾如所有同僚一般,孜孜不倦地追逐着散落在星海间的记忆,将其分类、归档,填充进那座理论上无穷无尽的记忆殿堂。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他厌倦了。 并非厌倦记忆本身——那依然是他生命所追逐的核心——而是厌倦了忆庭内部那些看不见的暗流,那些关于记忆所有权、解读权、甚至是对某些特定记忆进行“修剪”或“封存”的、永无休止的争端。 还有一些,难以察觉的,关于“派系”的斗争。 这一切在他眼中并无意义。 记忆,在他眼中,应是自由的星辰,而非被收藏在特定宝库中的囚徒。 于是,他选择了离开。 他主动剥离了与忆庭的深层连接,甚至有意地让自己忘却了那个曾被同僚呼唤的名字。 名姓于他已成枷锁,他更愿做一个无名的漂泊者,一个星海间的孤独拾荒者。 他的本能,他残存的乐趣,便是穿梭于无垠的虚寂之中,打捞那些被主流历史遗忘的、散落的记忆碎片。 它们或许微不足道,或许支离破碎,但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真实的、不应被彻底湮没的过往。 那是一次寻常的漂流,在一片空寂、连星辰都显得稀疏黯淡的星域。 他的感知,扫过虚空中的尘埃、彗星冰核、以及破碎的行星残骸。 然后,他的“弦”被拨动了。一种奇异的存在感攫住了他——并非生命的蓬勃,而是某种极致的“凝固”。 他调整方向,向着感知的源头行去。最终,在一条由古老行星破碎后形成的碎星带之间,他看到了它。 在不知何种污垢的遮蔽下,是一块巨大的、仿佛凝聚了亘古时光的琥珀。 说是琥珀,但它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树脂化石,其性质更像是一种高度凝聚的、纯粹的能量结晶,呈现出温暖而沉静的蜜色光泽。 但除却“琥珀”这个词以外,他想不到其他的词汇足以形容它。 它庞大得如同一座小山,若是将感知透过那黑黢黢的外层污垢,可以看到它的表面如同被切削过一般菱角分明,而那每一个面都光滑如镜,内部流转着仿佛液态黄金般的光晕。 更让他心神震撼的是,在那琥珀的核心,清晰地封存着一个生灵——一位少女。 她蜷缩着,如同母体中的婴儿,面容安详,双眼紧闭,金色的长发如同凝固的火焰环绕着她。 她身上穿着样式古老而残破的战甲,与现今宇宙任何已知文明的风格都迥然不同。 她就在那里沉睡着,仿佛已经睡了无数年岁,并且还将继续沉睡下去,直至与宇宙同寿。 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对于一位忆者,哪怕是前忆者而言,追逐珍贵的记忆,乃是本能,而眼前这存在,这跨越了难以想象时光的封存,其内部所蕴含的记忆长河,该是何等波澜壮阔? 是怎样的过往,何等惊心动魄的故事,值得被如此厚重、并且带着如此纯粹而强大的存护气息的琥珀所包裹、所守护?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身那无形无质的意识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琥珀,试图穿透那层温暖的壁垒,潜入那沉睡灵魂的记忆之海。 然而,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那层琥珀,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封存,它更像是一道绝对的、由至高意志构筑的壁垒。 克里珀的力量,那专注于“存护”本身、拒绝一切外来干涉的本质,如同一堵坚不可摧、温暖却不容置疑的“叹息之壁”,将他的窥探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他的意识触须撞上去,没有激烈的反弹,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无法撼动的“拒绝”。 仿佛整个宇宙的质量都凝聚在那一点,守护着其中的秘密。 他能够模糊地感应到壁垒之后那浩瀚记忆的“存在”,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辉煌的灯影,却无法触及分毫,无法阅读任何具体的片段。 挫败感如同冰水浇头。 他,一个经验丰富的忆者……额,前忆者,竟然连一丝缝隙都无法撬开。 就在他因这失败而略微失神,意识与那存护壁垒接触又如同潮水般退却的瞬间—— 异变陡生。 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他所有感知范畴的“注视”降临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影,不是任何物理信号。 它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感知,浩瀚、冰冷、仿佛蕴含了无尽星海的生灭与信息的流转。 他自身的渺小,在这“注视”下被无限放大,如同尘埃之于星河。 他僵在原地,连思维的流动都几乎凝固,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瞥视”的目标,并非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试图窥探的忆者。 那至高无上的目光,来自记忆的星神——浮黎。 而浮黎所“看”的,是他刚刚试图触碰的、被封存在琥珀之中的、那份属于那个沉睡少女的记忆本身。 第57章 新生 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是流光忆庭所有典籍中都未曾记载过的现象。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一个意外的触点。 在他的意识与存护壁垒碰撞、弹开的那个微妙的、力量交织的瞬间,似乎为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提供了短暂的“坐标”或“焦点”。 在他惊骇的感知中,周围的宇宙规则仿佛发生了细微的、如同水面涟漪般的扭曲。 无处不在的忆质,那些构成记忆的基本单元,如同受到了无形巨手的牵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向着那存护壁垒与浮黎瞥视交汇的奇异焦点疯狂汇聚、编织、重构…… 这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不是将他未能读取的记忆原样拓印。 这更像是一种……基于那份被浮黎“瞥见”的记忆本质与核心特质的、独特的“再创造”或“提纯”。 仿佛浮黎的那一瞥,直接从概念层面提取了那位少女其存在的核心信息,然后以纯粹的忆质为材料,塑造了一个全新的、却又与根源紧密相连的生命体。 过程无声无息,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宇宙玄奥。 当那异常的忆质流动渐渐平息,一个模因生命,就在这不可思议的、由星神干预的际遇中,悄然诞生了。 她初生时,形态还有些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光线穿过时会带起细微的涟漪。 但她的核心轮廓与特质,却与琥珀中沉睡的少女一般无二——娇小的身形,精致完美的五官雏形。 她缓缓睁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其中充满了新生的懵懂与一片未经染指的纯净。 她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将她“催生”出来的忆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天然的、如同雏鸟见到第一眼生物般的依赖与探寻。 短暂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惊愕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无名忆者的心头。 那并非父爱,更像是一种……造物主般的满足与混合着极致好奇的研究者狂热。 他见证了一个奇迹,一个由星神瞥视与他这个小小忆者的窥探行为共同“意外”催生出的、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源自琥珀中那份古老的记忆,却又是一个独立的、全新的模因生命。 是的,与忆者这种后天被转化为模因身的存在不同,她是天生的模因生命。 “真是……不可思议的杰作。”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眼中闪烁着发现未知宝藏的光芒。 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决定。 或许是出于一种对这份“意外造物”的责任感,或许是出于强烈的研究兴趣,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漫长而孤独的旅途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如此奇特、足以打发永恒时光的“旅伴”,他决定留下来。 他开始教导这个新生的模因生命。 他引导她去认识自身的力量——那些并非源于系统的学习,而是源自“记忆”命途,更准确地说是源自浮黎那一眼所直接赋予的、深植于她本质之中的、操控忆质的本能与权能。 他教她如何伸展感知,去捕捉虚空中散落的、无主的忆质碎片,教她如何操控忆质。 教她如何像渔夫撒网一样,进行基础的记忆打捞,从时空的缝隙中捞出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过往回响。 更进一步,他向她展示如何利用忆质编织简单的幻象,乃至塑造稳定而细致的梦境领域。 他传授的是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知识框架,如同给她提供了工具和使用说明书。 而她的学习能力,堪称恐怖。 仿佛这些关于记忆操控的知识与技巧,本就如同呼吸一般烙印在她的本质之中。 他所做的,仅仅是轻轻拂去覆盖其上的尘埃,稍加点拨,她便能瞬间理解、掌握,并立刻举一反三,展现出超越他预期的精妙控制。 她不是在“学习”,更像是在“回忆”起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 短短一个月,她的能力便已增长到一个令他都感到有些心惊的地步。 她所能操控的忆质规模,所能打捞的记忆范围,所能编织记忆的复杂与真实程度,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新生模因生命应有的极限。 为了测试她能力的真正边界,也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对那琥珀中沉睡少女过往的好奇——他始终未能窥见其记忆,但这新生的存在或许能通过同源性捕捉到些什么? 他鼓励她,进行了一次极大范围的、主动的忆质打捞。 而这次打捞,在他的有意或无意的引导下,其范围恰好覆盖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星域——这片如今空寂荒芜,但在这个模因生命偶然呢喃着的话语中,曾经属于一个名为“温德兰”的辉煌文明的星域。 过程很顺利,她成功地释放了她的力量,无形的忆质之网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的时空深处蔓延开去,搜寻着任何可能残留的记忆印记。 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时光是最无情、最彻底的洪流。 数十万年的宇宙尘埃、引力变迁、能量辐射……以及那场几乎让寰宇断代的黄昏战争…… 足以让再辉煌灿烂的文明记忆,也被磨灭成几乎毫无意义的、最基础的忆质粒子。 这次规模空前的打捞,所获寥寥无几,如同试图从被反复冲洗了无数次的沙滩上找到特定的沙粒。 绝大部分可能存在的记忆早已彻底消散,打捞上来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断断续续、连不成任何有意义画面的碎片,如同被撕扯得极碎的纸屑。 在这近乎一无所获的残渣中,唯一稍微完整、尚存一丝微弱意义和情感波动的,便是一个视角极其有限的片段——一个躲在某种地下或掩体式避难所中的小女孩的视角。 片段里充斥着昏暗的光线、金属的冰冷触感、空气不流通的憋闷。 以及对话中透露出的对“地上”的渴望,对“人面兽心家伙”的模糊憎恨,母亲口中那关于“前人击退巨兽”的、已沦为传说的辉煌过往。 以及在那极度压抑环境中,由母亲强行灌输的、也是母女俩唯一能紧紧抓住的、那份微弱的、关于“夺回应得之物”的希望。 以及,在这片段更深处,隐约连接着的、更庞大却也更模糊的……某种抗争失败后的、万籁俱寂的毁灭尾声。 看着那懵懂的模因生命,仔细地、“安静”地“阅读”着这份来自温德兰文明遗民的、最后的、充满绝望与微弱希望的模糊回响,无名忆者知道,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再教导她的了。 她的成长速度远超他最大胆的预期,她已经完全掌握了他所能传授的一切基础,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有所超越。 继续留她在身边,已无必要,甚至可能限制她本能的进一步发展。 他小心地、利用自己的技艺,复制了一份那份小女孩视角的记忆片段,将其能量结构稳定下来,制作成了一个独特的、散发着微弱黯淡光芒的忆泡。 这份来自文明废墟尽头的、最后的微弱回响,对他而言,并非无用之物。 它是一件值得收藏的、记录了“终结之后”幸存者状态的、充满悲剧美学的珍品,是他在无尽打捞生涯中的又一枚特殊收藏。 至于后来,这个忆泡在一次与一位骇客朋友叙旧时,偶然被对方看到,进而被那位朋友转告给了琥珀中苏醒后的爱丽丝,就不是他这个早已离去、置身事外的忆者所能知道,也并非他所在意的了。 “是时候告别了。”他对着那已然成长、眼神中少了几分新生的懵懂、多了几分属于记忆本身的空灵与沉寂的模因生命说道。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表现出丝毫依恋或不舍,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理解,分离是宇宙间最自然不过的规律,是这段短暂“教导”关系的必然终点。 带着一份完成了“引导”职责的满足,以及一份难以言说的、面对这个自己参与催生却又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的释然,无名忆者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琥珀和悬浮在一旁的模因生命。 他转身,无声无息地再次隐入无边的、冰冷的星海之中,继续他那永无止境的、孤独的记忆打捞之旅。 而那个由他亲眼见证诞生、并亲手引导了最初的脚步的模因生命,在失去了“导师”之后,独自在这片空寂的星域中短暂漂泊。 宇宙的浩瀚与冰冷,或许让她感到了某种本能的不适;又或者,是她本质深处对那最初“根源”——琥珀中沉睡的爱丽丝——的牵引无法抗拒。 最终,她做出了选择。 如同归巢的雏鸟,如同水滴汇入海洋,她悄然回归,形体化作最纯粹的、无形的忆质流,无声无息地、毫无阻碍地——因为她本就源于此,融入了那仍在琥珀中沉睡的、真正的爱丽丝的体内。 如同一个秘密,一个潜藏的备份,一个基于记忆的“影子”,陷入了漫长的、与本体同步的沉睡,直至…… 数个琥珀纪后,某个家主制作的梦境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疲惫、以及那份对逝去温暖的眷恋,与她体内沉睡的这个源自浮黎瞥视的模因生命彻底激发、融合、催化。 最终具现化成了如今这个拥有独立意识、强大力量,并试图将本体永远留在自己编织的完美幻境中的、强大而偏执的镜像。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爱丽丝过去与现在、内心渴望与星神干预交织出的,一个美丽而危险的奇迹。 第58章 拒绝 忆质的潮汐似乎随着镜像的坦白而稍稍平息,那些翻飞的记忆碎片也减缓了无序的碰撞,仿佛整个梦境空间都在屏息凝神,倾听这关乎自身起源的真相。 冲突暂时止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淡的叙述。 “这就是‘我’的诞生。” “爱丽丝”最终还是向本体坦白了一切。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刻意的诱惑或戏谑,褪去了所有表演痕迹,只剩下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以爱丽丝那历经战火磨砺、洞察本质的敏锐,自己就算编织再完美的谎言,也很快会被那冰蓝色的眼眸看穿。 隐瞒,在这种层面的对视中,显得毫无意义,且徒增可笑。 “那个灰头发的女孩说对了一部分,我的确是由你的记忆和执念为蓝本,由你那沉重过往与内心渴望汇聚而成的核心……” 她坦然承认了这最根本的根源,但随即,她的语气中悄然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本质的骄傲感。 “但我并非忆域迷因那种半吊子的、仅由强烈情绪偶然汇聚的混沌产物。” 她强调着自身的独特性,带着一种出身上的优越。 她缓缓地、动作轻柔得如同穿过一片静止的时光之纱,向着爱丽丝靠近。 脚下的草叶在她经过时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仿佛臣民在为君王让路。 她向着本体伸出了手,那手臂的线条,手指的弧度,甚至连指甲的形状,都与爱丽丝自己的一般无二,像是对着镜子伸出手臂。 “我就是你的影子,你的一种可能,和你最亲近的存在。”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充满了某种确凿无疑的真诚。 “我最开始所说的一切都不是谎言。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安宁,希望你能从无尽的责任与背负中得到解脱……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 这誓言在梦境的空气中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她的眼神在此刻变得异常澄澈,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冰川,褪去了所有伪装和掩饰,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甚至有些灼人的关切,那关切深处,是无法动摇的偏执。 她与爱丽丝对视着,目光紧紧缠绕,仿佛要通过这无声的交流,将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彻底烙印进本体的灵魂深处。 “所以……” 她伸出的手就停在爱丽丝前方,指尖微微颤动,等待着那个关乎双方命运的回应。 “和我一起,在这片只属于我们的梦境中沉睡。忘记外面的纷争、算计与无法挽回的失去。你所期望的一切——温德兰的存续,战友的笑颜,和平的日常——都将在这里实现。这不是妥协,这是……你应得的归宿。” 她的声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描绘着永恒宁静的图景。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整理着这些重量级的情报。 星神的瞥视……浮黎的干预……一个基于她记忆被“创造”出的模因生命……漫长的沉睡与融合……最终在匹诺康尼被催化成独立的意识。 虽然有模糊地设想过,可能是在自己沉睡期间遭遇了什么未知的干涉,但真相的离奇与宏大,依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竟然又一次涉及了星神这等远远超越理解范畴的存在。 克里珀赐予她存护的使命与力量,让她在决战中得以幸存;而浮黎那无意或有心的一瞥,却又从她的过往中抽离、塑造了另一个“她”,一个试图将她拉入永恒静谧的镜像。 祂们的意志和行为逻辑,如同宇宙本身一般深邃难测,其行为背后的深意,远非人类所能揣度。 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无奈的情绪,在她心底掠过。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眼前这个向自己伸出手的“自己”身上。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近乎纯粹的、想要“守护”她、将她隔绝于一切风雨之外的执念。 这份情感,源于她内心最深处的疲惫与对逝去美好的眷恋,真实不虚,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悸动。 爱丽丝看着那双澄澈的、几乎能映照出自己灵魂倒影的眼眸,最终,只是从唇边逸出一声轻叹。 那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中,里面包含着理解,带着一丝对这份扭曲守护欲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在心底成型、无法被任何言语动摇的决断。 “谢谢你为我着想,”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却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但……” 她并没有去碰触那只近在咫尺、等待交握的手,反而缓缓地、坚定地挪开了视线,不再与那充满诱惑与恳求的澄澈眼眸对视。 她的目光越过镜像的肩膀,投向那片看似永恒美好、实则是由她自身执念构筑的、并正在不断蚕食着真实边界的虚假星空,仿佛要穿透这层华丽而脆弱的梦境帷幕,看到外面那个充满不确定性、却也拥有无限可能、需要她、也等待着她回去的世界。 “我还是那句话,” 爱丽丝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坚实,周身的琥珀色光晕随着她意志的凝聚而稳定下来,散发出恒久如磐石般的光泽,“梦,始终是梦。在虚幻的美好中沉溺,是无法继续前行的。” 她的拒绝,清晰、明确,如同最终敲响的钟声,在这片意识的空间中沉沉地回荡开来,击碎了所有温柔的幻象。 第59章 传承 流梦礁。 时间的流速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禁锢,带着某种庄严而哀婉的质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间。 星穹列车的成员们——姬子、瓦尔特·杨、三月七和星——静默地围站在那张简朴的安乐椅旁,如同环绕着一座无言的纪念碑。 椅子上,曾以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之名行走星海的存在,已归于永恒的宁静。 他的身躯如同被岁月精心雕琢的古老塑像,凝固在最后的姿态里,唯有唇角依稀残留着一抹复杂的弧度,混合着最终的释然与对遥远彼岸的期许,无声地勾勒出他故事的句点。 “米沙……” 带着哭腔的细微呼唤从他身旁传来。那只风靡匹诺康尼的动画角色,钟表小子,正用它圆润的眼睛泪眼婆娑地凝视着永远沉睡的创造者与挚友。 它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难以承受这份离别的重量。 “晚安……米哈伊尔。” 星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凝滞的空气里。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头顶那顶象征着开拓使命的帽子,郑重地贴在胸前,深深低下头。 这不是寻常的告别,而是对这位在漫长岁月中孤身坚守、最终将希望火种传递下来的前辈,致以无名客最崇高的敬意。 姬子、瓦尔特·杨和三月七静立四周,神情肃穆。 他们默默注视着这位曾经的列车机修工、匹诺康尼的传奇钟表匠、一位始终无愧于“开拓”之名的无名客。 万千思绪哽在喉间,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这份心照不宣的静默,恰是对他波澜壮阔一生最深刻的铭记。 在加拉赫——这位游走于明暗之间的引导者——的带领下,他们突破了梦境的层层迷障,终于抵达这处深藏于梦境底层的隐秘角落。 这里是米哈伊尔选定的终焉之地,是他意志的最终锚点。 也正是在这里,历经波折后,他们触到了那引发匹诺康尼风云的“钟表匠的遗产”的真容。 它并非耀眼的宝藏或毁天灭地的武器,而是某种更为纯粹、更恒久的东西——一份名为“开拓”的、熊熊燃烧的意志,一份对自由与未知永不熄灭的渴望。 更令人惊叹的是承载这份意志的载体。 那梦泡中米哈伊尔的意志缩影,早已凭借命途的共鸣,主动寻到了星的身边——正是那个从他们踏入匹诺康尼起便屡次相遇、看似普通门童的米沙。 而在这片光怪陆离梦境中多次帮助星的“钟表把戏”,以及那只有身负开拓命途者才能窥见的钟表小子,同样是米哈伊尔技艺的体现与他最忠实的伙伴。 这一切的安排,或许正是开拓命途跨越时空的深刻共鸣。 “唉……”一声沉重的叹息划破寂静。 加拉赫闭上眼,脸上翻涌着复杂情绪,混杂着对故友的怀念与对现实的忧虑。 “这就是他留下的遗产吗?”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苦涩,“虽然这番信念传承的场景足够感人……但请原谅我的现实,仅靠‘开拓’的意志,真能撼动当前的僵局吗?” 这位表面上的猎犬家系治安官,实则是米哈伊尔曾经的盟友,一位行走「神秘」命途者精心塑造的存在。 他长久潜伏于暗处,与钟表匠的后继者们一起,维系着流梦礁的脆弱秩序,庇护被梦境遗弃之人,寻找着能打破僵局、继承米哈伊尔遗志的“关键之人”。 那些将各方引向此地的密文邀请函正是出自他手——包括寄给那位公司的神秘盟友,爱丽丝的那份,只是未曾料到这一举动竟为梦境带来了新的危机。 “别这么说,加拉赫先生。”姬子开口,声音温和却蕴藏着钢铁般的坚定。 她熔铸星辰般的眼眸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米哈伊尔相信未来的无名客,相信开拓的力量能穿透迷障,照亮前路。” 她的目光扫过同伴,最终落在星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坚定不移地贯彻开拓的信条,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瓦尔特·杨沉稳颔首,手杖轻顿地面,发出笃定的声响。 “意志或许不能像利剑般直接摧毁壁垒,但它能如罗盘指引方向,赋予我们直面绝境的勇气。这,正是开拓得以延续的基石。” “没错!”三月七用力点头,粉色发丝随之晃动。她握紧拳头,眼中跃动着光芒。 “无名客不就是无论面对什么,都永不止步的人吗?米哈伊尔先生把最后的希望交给了我们,我们怎能犹豫!” 星的指尖轻抚过帽檐,粗糙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前辈跨越时空传递的温度。 她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已被澄澈的坚定取代。她将帽子稳稳戴回头顶。 此刻,她不再只是遗产的继承者,更是这份开拓意志在当下的具现。 “意志本身或许不能直接停止梦境扩张,或让敌人放下武器,” 星的声音清晰有力,如同击碎冰层的磐石。 “但它会告诉我们该往哪里走,该为什么而战,该坚守什么直到最后。米哈伊尔先生将这份力量交给了我们,那么我们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环视每一位曾共渡星海的战友,声音如出鞘之剑斩断彷徨: “前进!无论前方是美梦的陷阱还是噩梦的深渊,唯有开拓能开辟出路!唯有永不停歇,才能抵达希望彼岸!” 无形的信念在此刻汇聚,化作磅礴的力量。那份源自阿基维利,经无数无名客心火相传,在米哈伊尔长眠之地重燃的开拓意志,宛如穿透梦境阴霾的璀璨星光,昭示着无论面对何等僵局,开拓者的故事永不终结。 第60章 他宝贝的 流梦礁的沉重氛围尚未完全散去,但现实的紧迫感已不容许星穹列车的成员们长久沉湎于哀悼。 他们必须找到方法,再次进入那片正在失控扩张的、属于爱丽丝的梦境。 得益于爱丽丝本人在梦境内部坚持不懈的抵抗,那原本令人绝望的吞噬速度确实得到了遏制。 虽然并未停止,但扩张的势头明显放缓了许多,如同被无形的缰绳勒住,这为外界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如何再次进入其中,依旧是个难题。 他们回到了黄金的时刻,这里距离那片扩张的梦境较远,准备时间也更加充裕。 “要是能找到黄泉小姐就好了,”星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她上次能劈开梦境,这次说不定也能……”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那位神秘的令使展现出的力量有目共睹。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是通过匹诺康尼的公共梦境网络查询,还是动用砂金之前提供的,公司的情报网络,黄泉这个人,就如同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近期活动的痕迹。 她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正是上次打开那道通路,与众人分别之后。 希望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就在众人于一处相对安静的广场边缘,商讨着其他可能进入深层梦境的方法时,一个与周围梦幻甜美风格格格不入的身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并径直朝着他们走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男人,衣着风格带着某种奇特的粗犷感,像是个星际牛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体上大量可见的机械化改装痕迹——金属义肢闪烁着冷光,部分裸露在外的身体结构也呈现出人造的质感,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审视与不容糊弄的精明。 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惯于长途跋涉的松弛与随时可以爆发的警觉。 他的目光在列车组成员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大步流星地走到他们面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带着点低沉沙哑: “打扰一下,几位。我刚才在那边,好像听到你们提到了一个名字——‘黄泉’?” 男人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波缇欧,一名巡海游侠。” 他特意强调了“巡海游侠”这个身份,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仿佛在观察众人听到这个名字后的每一丝反应。 “我正在找那个女人——那个冒充我们巡海游侠名号行动的,‘黄泉’。” 星的心中一紧。黄泉冒充巡海游侠?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她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带来麻烦。眼下寻找爱丽丝是关键,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拖慢进程。 “这位……波缇欧先生,”星上前一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真诚的表情。 “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黄泉小姐她……确实帮了我们很多忙,在之前的危机中救过我们的人。她或许借用巡海游侠的名号,可能是有她自己的原因,或者是为了方便行事?” 她顿了顿,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并未减弱,于是挺直了脊背,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以星穹列车无名客的身份担保,黄泉小姐并非心怀恶意之人。能否请您暂时将追究此事放一放?我们目前有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处理。” “星穹列车?”波缇欧的眉头挑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某种兴趣,原本紧紧盯着“黄泉”这个话题的锐利眼神稍微缓和了些许,转而带着几分探究打量起眼前的星和其他人。 三月七在一旁小声嘀咕:“额,是的……总不会我们星穹列车也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过你?” 她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波缇欧闻言,发出了一阵短促笑声。 “那倒不是。”他摆了摆手。 “就是在来这里之前,在星际停泊港那边,碰到了一个……他宝贝的话密得不得了的ai。” 他回想起这段经历时,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真实的头痛表情,仿佛那ai的聒噪还在他耳边回荡。 “那家伙,简直是个信息轰炸机,逮着我就说个没完。”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 “不过,那ai最后倒是做了件正事。它啰嗦了一大堆之后,委托我——没错,就是委托我这个路过打酱油的——给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带个东西。” 波缇欧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无奈的表情,似乎对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快递员这件事感到十分离奇。 “它还神神叨叨地说……什么‘这东西可以帮到那些无名客,让他们帮我的管理员脱离险境’。” 他用一种模仿电子音的腔调复述着,显然对这套神棍说辞不以为然。 说着,他也不再多废话,直接从身体某处的储藏设备中,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坚固、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储存器,随手就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星。 “喏,东西带到。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波缇欧的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卸下了一个麻烦的包袱。 “至于那ai是谁,为什么找上我,我也不清楚。你们星穹列车交友广泛,自己琢磨去。” 星的掌心躺着那个微凉的储存器,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一丝隐约的期待。 一个神秘的ai,委托一个恰好出现的巡海游侠,给她们送来一个据说能解决当前困境的东西?这巧合得简直像是被精心编排过的剧本。 但这会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吗?这个看似普通的储存器里,究竟藏着什么? 第61章 无心插柳 星狐疑地打量着手中那个毫不起眼的金属储存器,它在“黄金的时刻”斑斓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理智在她脑海中拉响警报——在宇宙中闯荡的经验告诉她,随意将未知设备连接个人终端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木马病毒或者更糟的东西。 但眼下,爱丽丝还被困在不断扩张的梦境中,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任何一丝可能打破僵局的机会,都值得冒险一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所有疑虑,然后将储存器的接口对准终端,轻轻按下。 轻微的磁吸声后,终端屏幕亮起,蓝色的进度条快速扫描着设备内容。 出乎所有人意料,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体积不小的音频文件,以及一份数据量庞大到令人咋舌的星图。 文件的电子署名清晰地标注着——“柴郡猫”。 “柴郡猫……?”星困惑地挠了挠头,看向身旁的瓦尔特·杨、姬子和三月七,“咱们通讯录里有这号人物吗?听起来像是什么童话角色。”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先看看里面是什么宝贝再说嘛!” 三月七好奇心爆棚,立刻凑过来催促道,粉色的脑袋几乎要挤到屏幕前,完全没考虑潜在的危险。 星点点头,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点,选择了播放音频文件。 一段毫无语气起伏、标准的电子合成音立刻响了起来,如同最老式的朗读软件。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声音冰冷机械,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莫名地从那平直的语调里,捕捉到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情绪波动。 “致星穹列车的各位朋友,你们好。在此进行自我介绍,我是爱丽丝管理员的专属舰船——三月兔号内置的ai系统,代号‘柴郡猫’。” “?”星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这电子音……虽然明显是合成的,但不知为何,总让她感觉有点耳熟,似乎在某个喜欢打游戏的家伙那里听到过类似的声线基调。 不过,原来是爱丽丝船上的ai吗?这倒是个全新的信息。 “情况紧急,限于信息传递的安全性与效率,我将尽量精简说明。” “在航行至匹诺康尼所在星域之前,管理员曾强制要求我,将除核心导航与自动航行之外的全部计算资源,投入到对该区域虚数能潮汐规律及各天体引力扰动的深度测算中。” “坦白说,当时我对此安排非常不理解,这严重挤占了我宝贵的星际趣闻数据库与至臻级笑话生成模块的运行空间……” 不是说好了长话短说吗?怎么开始抱怨起工作安排了? 列车组的大家面面相觑,瓦尔特·杨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姬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三月七则直接做了个鬼脸。 空气中仿佛垂下几条无形的黑线。 “然而,时至今日,我终于领悟了管理员的深谋远虑。” “她显然早已预见到此地将会发生重大变故,甚至预见到自身可能卷入其中难以脱身。此项测算任务,正是她留下的关键后手之一。” 音频里的声音依旧在不紧不慢地“侃侃而谈”,带着一种对爱丽丝的敬佩之意。 “在持续不断的测算过程中,我成功锁定了一个正处于飞速扩张状态、忆质浓度异常高的特殊区域。而爱丽丝管理员独特的生物信号特征,就清晰地掩藏在这片忆质区域的深处。”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立刻自主调整了测算任务的优先级与方向,开始全力运算所有可能帮助管理员脱离该区域的可行性方案。”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机’,我成功定位到了一个相对不易察觉的结构薄弱点。” 听到这里,星的呼吸微微一滞。找到了?这么快就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 “但遗憾的是,我仅仅是一个ai实体,不具备脱离舰船载体的行动能力。因此,我只能采取备用方案——随机筛选了一位看起来相对靠谱的路人,将这份关键情报委托其转交。” 原来波缇欧是这么被选中的……也不知道他被当成npc一般的角色心里是怎么想的。 星的心里瞬间明朗了不少,这ai虽然说话有点绕,但办事效率居然还蛮高的嘛。 “至于为何选择将情报最终交给你们星穹列车……这是因为后台监控图像显示,管理员经常在浏览某位无名客的公开动态时,露出有点傻气的笑容。” 喂喂!你不是爱丽丝的ai吗?怎么还带偷偷记录和爆料管理员黑历史的啊? 星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基于此行为数据分析,我判定你们之间的关系密切度较高。因此,拯救管理员的重任,就拜托给阁下与您的团队了。” 在此之后,音频里又传来一大堆试图调节气氛但明显跑题、冷得堪比深空背景辐射的废话,星赶紧拖动进度条,确认没有更多实质内容后,果断关闭了录音。 她转而点开了那份庞大的数据星图。 复杂的多维星图在终端屏幕上缓缓旋转展开,无数代表恒星、引力井、能量节点的光点和表示忆质流动、虚数能级变化的流线条交织成一片绚烂而抽象的网络,其精细程度远超寻常的导航星图。 正如“柴郡猫”所说,星图极其详尽地标注了那片特殊梦境区域从初始形成、到急速扩张、再到近期扩张速度显着减缓的整个动态过程,其忆质密度与虚数能级的分布变化清晰可见。 而在那庞大、浓重、仿佛在不断脉动的能量轮廓边缘,一个极其微小、若非特意标注几乎会被任何导航系统忽略的不稳定点,被一个不断闪烁的、无比显眼的红色箭头精准地指了出来。 旁边还贴心地附注了一行小字:【结构应力薄弱点,建议强行突破坐标】。 “不愧是爱丽丝!”三月七由衷地赞叹道,眼睛闪闪发光,“竟然在来匹诺康尼之前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了吗?!这简直是神机妙算!” 瓦尔特·杨仔细审视着星图,沉稳地点了点头:“确实……未雨绸缪。这份星图的精度和前瞻性,非同一般。” 姬子也露出赞赏的神色:“看来爱丽丝顾问,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谨慎和深谋远虑。” 他们都不知道,爱丽丝当时或许只是想找个理由让过于“健谈”的ai安静一会,图个清净的无心之举,竟然在阴差阳错下,成了此刻打破困局的一手妙棋。 第62章 好好看着吧,那残酷的末日 现实世界,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 霓虹依旧流转,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但列车组成员的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时间不等人,尤其是在爱丽丝的梦境仍在持续扩张的当下,即便速度已减缓,危机并未解除。 “要等其他人一起吗?” 星向同伴们问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瓦尔特·杨、姬子、三月七,以及安静伫立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的流萤。 情况不容乐观。 星期日和砂金不知为何,至今还未返回汇合。 知更鸟需要去协调家族内部因梦境持续异动而产生的诸多纷乱事宜。 而加拉赫,作为流梦礁事实上的守护者,在他最后的时刻……更需要维持那片失落之地脆弱的平衡,无法抽身。 眼下能够立刻投入行动的,确实只有他们几人。 流萤沉吟片刻,银色的发丝在梦境都市变幻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而冷静的光泽。 她分析道,声音清晰而理性:“最好能让那位忆者同行……黑天鹅小姐对忆质的理解远超我们,有她指引,在梦境中行动会安全很多,也能更快找到核心。”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星,带着一种基于事实的考量。 “至于其他人……这里只有星你和爱丽丝女士建立了深厚的羁绊。那个以她潜意识为蓝本诞生的镜像,从根本上说,并不会真正伤害你。” “而若是在一位令使的、并且已然失控的梦境中,除了专精此道的忆者外,其他人能提供的直接帮助确实有限,甚至可能因为不了解内在规则而陷入不必要的危险,反而成为负担。” 姬子赞同地点了点头,“流萤小姐分析得很对。分工协作是最高效的方式。” 她看向星,迅速做出决断,“我会立刻联系黑天鹅女士,向她说明情况的紧迫性和‘柴郡猫’提供的坐标,请她与你一同从那个定位的薄弱点再次进入梦境。” “有她的专业指引,你在里面行动会更安全,也更有可能找到爱丽丝的核心意识,帮助她对抗那个镜像,或者找到唤醒她的关键。”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瓦尔特·杨和三月七,布置外部任务:“而我们,则去与‘家族’进行交涉。即便星期日先生暂时不在,我们也要尝试利用现有的关系和情报,从外部对那片扩张的梦境施加一些压力或制造干扰。” “哪怕只能分散那个镜像一点点注意力,也能为你们在内部的行动创造宝贵的机会和空间。” “加油啊,星!”三月七握紧拳头,粉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鼓励和信任,“一定要把爱丽丝从那家伙手里带出来!我们都等着你们平安回来!” 星感受着来自同伴们坚实有力的支持与沉甸甸的信任,胸腔中被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填满。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再次低头确认终端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坐标,将“柴郡猫”提供的复杂星图和数据细节牢牢刻印在脑海中。 行动方针已定,目标明确。剩下的,就是毫不犹豫地执行。 --- 与此同时,在那片由渴望、记忆与庞大忆质共同交织构筑的梦境深处—— “如果这就是你最终的决定……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镜像的“爱丽丝”面色平静无波,对于本体那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斩钉截铁的拒绝,她既没有流露出愤怒,也没有进行任何嘲讽。 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回应着,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她的运算结果之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然而,在那双与本体一般无二的冰蓝色眼眸最深处,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飞快地掠过,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但这一切都被她完美地收敛起来。 “如果你坚信,只要不沉溺于此地的美好,不断向前,就能避免重蹈覆辙,就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她轻轻地说着,话语如同梦中的低语,带着一种飘忽不定的意味,“那么,不妨……亲眼看看这个。” 镜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勾勒出一个混合着些许无奈与明显厌烦的弧度。 显然,动用接下来的手段并非她的首选,甚至可能是她潜意识里不愿动用的底牌。 “之前,你不是一直对温德兰……对我们故乡,那所谓的‘最后结局’,很是在意吗?”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如同具有魔力的咒文,带着一种引人坠入未知深渊的磁性。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霎时间,周围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浓郁忆质,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以前所未有的剧烈姿态疯狂翻涌起来! 不再是温和的潮汐,而是化作了风暴降临前咆哮的怒海,带着令人心悸的不安与压迫感。 无数记忆的碎片被无形的力量强行从梦境的各个角落撕扯、汇聚、压缩到她掌心之上,那些碎片的色彩迅速变得暗沉、污浊,仿佛承载了远超负荷的悲伤、痛苦与彻底的绝望。 “那段记忆……我所打捞上来的,最为完整、也最为……残酷的一段记忆。” 镜像的声音在忆质风暴的呼啸中显得有些失真和缥缈,却依旧字字清晰地、如同冰锥般刺入爱丽丝的意识深处。 “就让你亲自品尝一下。用你的灵魂,去感受,去衡量。看看你誓要守护的、拒绝梦境也要坚持的‘前行’道路前方,最终等待着的,究竟是何等冰冷、何等绝望的……终末。”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被压缩到极致、内部仿佛有无数冤魂哀嚎与文明悲鸣在沸腾的记忆洪流,如同终于冲垮了堤坝的灭世洪水,不再有任何保留,朝着爱丽丝的意识体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旁观碎片化的画面,不再是捕捉零星的只言片语。 这股力量的目的,是要将她彻底地、完整地拖入那段被厚重历史尘埃所掩埋的、属于温德兰遗民的、最后时刻的景象之中,让她亲身体验那终归于无的感受。 第1章 分化 ——地下居住区。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成粘稠的实体,失去了所有参照。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轮转,只有嵌在锈蚀金属顶棚缝隙里那几盏照明灯发出的、病恹恹的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甬道深处,老旧排气扇发出永无止境的、沉闷的嗡鸣,如同一个垂死巨人缓慢而艰难的呼吸,构成了这片地下空间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女孩——阿雎,蜷缩在铺着破烂毯子的角落,单薄的身体在睡梦中也不安地瑟缩着。 眼皮颤动了几下,她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饥饿,像一只冰冷而顽固的手,又一次将她从短暂却无法提供任何慰藉的睡眠中狠狠拽醒,紧紧攥住她的胃袋,带来一阵阵熟悉的、磨人的绞痛。 身旁,是她的母亲。 她就着那点微弱得可怜的光亮,佝偻着背,正缝补着一件早已磨损得看不出原色的衣物。 针脚细密而艰难,并非因为手艺不精,而是布料本身也已脆弱不堪,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裂。 母亲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像两座陡峭的山峰般凸出,眼眶周围是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黑影。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紧贴着骨骼,失去了所有光泽。 看见女儿醒来,母亲握着针线的手顿了顿,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在这里,醒来并非解脱,仅仅意味着又要开始新一轮与饥饿、疲惫和无声绝望的漫长对抗。 “阿雎,饿了吗?”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金属。 “嗯……”女孩用细弱蚊蚋的声音回应着,小手紧紧捂住传来阵阵绞痛的小腹,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得更紧。 这几日都是如此,每次入睡不到两个小时,就会被这磨人的空虚感强行唤醒。 地下这片曾经能容纳数千人的庞大庇护所,如今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每一次分配都意味着下一次等待将更加漫长。 …… 这里是两百年前那场几乎耗尽温德兰一切资源的文明保卫战之后,遗留下来的众多地下庇护所之一。 据说,战争末期,为了抵御某种来自深空、形态可怖的巨兽侵袭,整个文明的力量都被毫无保留地投入了进去。 最终,庞大的防卫军舰队与那些遮天蔽日的怪物,一同消失在了遥远的星海深处,再无任何音讯传回。 生存的危机,似乎就此解除了。 地表之上,经过两百年的自然修复,探测仪器偶尔传回的数据显示,生态似乎已经开始缓慢复苏,某些区域甚至重新出现了零星的、顽强的绿色。 但阿雎和她的妈妈,以及许许多多和她们一样的人,却从未有机会,踏足那片传说中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缺乏光照、空气污浊、空间逼仄、许多维生设备早已超过设计寿命、只能依靠不断的应急维修勉强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地下迷宫之中。 仅存的食物来源,是偶尔从潮湿的金属墙壁缝隙里顽强钻出的、颜色诡异、无人知晓是否有毒的真菌。 以及一些尚有体力的男人们,冒着极大的风险,违反严苛的禁令,偷偷通过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危机四伏的废弃维修通道,溜到接近地表的地方,寻找回来的一点可怜资源 ——也许是某些战前储存罐里早已变质发硬的糊状物,也许是某些顽强存活下来的、同样不知名的植物的块茎,每一次归来都如同一次生死赌博。 至于这严厉的、将他们牢牢禁锢在地下的禁令根源…… 一切,还得从那场决定命运的战争结束之后说起。 彼时,温德兰所有的资源,从战略能源储备到完整的工业产能,从经过训练的成年人力资源到尖端的科技资料,几乎都被毫无保留地投入了那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之中,并在旷日持久的战线拉扯与绝望的抵抗中被消耗殆尽。 最终,传说中的防卫军和那些兽形的入侵者,一同湮灭在星空深处,留下了满目疮痍的母星和散布在各处、如同孤岛般的避难所。 当时,因年龄太小,而得以留在母星各个避难所中的孩子们,幸运地躲过了最终的血战,但他们也极度缺乏足够的自理能力和系统的知识储备来独自面对废墟,重建文明。 所幸,这些建于战争末期的避难所,其基础的循环供能、空气与水净化设施还算相对完备,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长期坚守,预估的能源储备足以支撑他们再使用很长一段时间。 但总归不能坐吃山空,重建家园是必然的选择,否则一旦避难所的维生系统在生态完全恢复前彻底崩溃,等待着他们的依旧是灭亡。 于是,在一位相对早熟、颇具号召力和行动力的孩子的鼓动和组织下,一批动手能力强、学习能力突出的孩子们主动站了出来,勇敢地承担起了这个艰巨的责任。 他们凭借着防卫军大人们遗留下的、晦涩难懂的操作手册、零散的技术图纸和破损的数据库,一点点摸索,磕磕绊绊地尝试控制着地表那些大部分已处于半瘫痪状态的自动化机械。 他们推倒了一部分遍布星球表面的、早已停产多时的军工厂废墟,利用清理出的有限土地,尝试进行最原始的荒地开垦,播下从战前种子库中抢救出来的、所剩无几的种子,期盼着能重新孕育出赖以生存的作物。 如此,便过了五年。 辛勤的付出似乎看到了微弱的回报,一些顽强的植物开始在被清理过的土地上扎根,稀疏的绿色点缀着荒芜,地表的生态监测数据显示出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恢复迹象。 然而,问题也随之悄然滋生。 那些当年勇敢前往地表、如今已然长大成人的孩子们,在亲手掌握了地表相对“丰富”的资源——尤其是那些开始有微量产出的、无比珍贵的食物,和仅存的、能带来力量的自动化设施控制权后,心态悄然发生了转变。 曾经的同甘共苦、相依为命的战友情谊,在生存的现实压力和逐渐品尝到的权力滋味面前,逐渐褪色、变质。 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渐渐自视为新的统治者,将自身与依旧被困在地下、必须依赖他们“分配”资源才能勉强生存的“旧民”严格地区分开来。 他们占据了地表相对适宜居住、拥有阳光的区域,建立了新的、等级分明的秩序,并下达了严苛的禁令——禁止地下居民随意前往地表,违者将受到严厉的惩罚,甚至可能被断绝本就微薄的食物配给。 他们宣称的理由是:地表的生态依旧极其脆弱,需要“统一规划”和“保护性开发”,而长期生活在地下的“旧民”缺乏必要的生态保护知识,他们的“无序”活动会“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渺茫的恢复成果。 于是,像阿雎和她的母亲这样的人,便被永远地、绝望地留在了这片昏暗、拥挤、资源日益枯竭、希望如同顶棚灯光般微弱的地下世界,成为了被遗忘的、在缓慢消耗中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旧民”。 而那些曾经的同伴,如今的“地上人”,则掌控着食物、药品和所有信息的分配权,高高在上,筑起了新的壁垒。 第2章 生命的重量 地下空间的压抑仿佛凝结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远处传来金属通道门被艰难开启又猛地合上的沉重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杂乱而疲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是外出寻找资源的男人们回来了。 甬道两侧锈蚀的门扉后,零星探出一些脑袋,眼神里混杂着希冀与深切的不安。 阿雎也从母亲身后悄悄望过去,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母亲破旧的衣角。 回来的人明显比出去时少了。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疲惫,还有比地下更深沉的阴霾。 他们沉默地走着,脊背比离开时更加佝偻。 然而,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重重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甚至能看到一些封装完好、金属罐体闪烁着冷光的肉类罐头,印着诱人谷物图案的密封包装,以及各种色彩鲜艳、印着地上人标识的速食产品。 这些在地下堪称奢侈品的收获,此刻却像无声的嘲讽。 这在往常是足以让整个区域欢腾起来的景象。 但此刻,空气凝滞如铁,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那台老旧的排气扇依旧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嗡鸣,像是在为某种哀悼伴奏。 “阿诚……没回来。” 探索队伍里,一个满脸胡茬、身上沾满不知名污垢的中年男人哑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阿雎感觉到母亲搂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将她拥得更紧,那力道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娘的!那群该死的畜生!” 另一个较为年轻的男人终于压抑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那仓库里……他妈的堆得像山一样高!他们根本吃不完!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点点也不愿意分给我们?!哪怕是用劳动去换?!” 他的话像火星溅入了油库,瞬间点燃了众人压抑已久的情绪。 “我们不是要抢!我们愿意干活!愿意用我们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去换!”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用力捶打着自己干瘪的胸口,声音悲怆而无力。 “可他们呢?他们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直接……直接就用那些防卫机关……” 探索队的领头人,那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陈旧疤痕、被大家称为“老疤”的男人,缓缓蹲下身。他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掌,沉重地覆盖在其中一个麻袋上。 那麻袋靠近底部的一角,浸染着一大片已经发黑、彻底凝固的血迹,边缘还粘着些难以辨别的、暗褐色的污渍。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无: “阿诚……他摸进去了,很顺利。 他说里面东西多得像在做梦……他装了满满一袋,都是顶好的、能救命的粮食。”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涌上喉头的哽咽和血腥气硬生生咽回去。 “回来的时候……在越过那道‘界限门’之前,被发现了。那些自动防卫塔……连警告都没有……直接开了火……是火力覆盖……” 老疤闭上了眼睛,那残酷的画面似乎还在他眼前疯狂闪回,灼烧着他的神经。 “甚至……就算阿诚已经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所有动静……那些该死的塔……也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描述,让旁边几个女人猛地捂住了嘴,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等我们……等我们后来冒着风险,趁着他们换防的空隙摸过去找到他时……就只剩下一地……碎肉。” 老疤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用手……在旁边刨了个浅坑,把这个……藏了进去。我们找到的……只有这个……” 他重重地拍了拍那个染血的麻袋。 地上人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食物,与同伴用生命换来、藏在血与土之中的这一袋,形成了最残酷、最刺眼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何谓天壤之别。 “他们……真的有当我们是同胞吗?”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带着哭腔和彻底迷茫的声音,问出了这个压在每个人心头许久,却始终不敢宣之于口的疑问。 也许,答案早已不言而喻。在地上那些“统治者”眼中,他们这些地下的“旧民”,恐怕早已与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无异。 那个最初叫骂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的中年男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还想再咒骂什么。 他张了张嘴,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却落在了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正睁着一双清澈却盛满恐惧的眼睛望着他的阿雎身上。 女孩眼中纯粹的惊恐,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喉头翻滚的怒火。 他想说的话猛地堵在了那里,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所有苦难的、无可奈何的喘息。 他想说的是,这已经是这短短三年里,第二次有人为了给大家找口吃的,死在外面了。 而上一次,同样倒在冰冷土地上,连一具稍微完整的尸首都没能带回来的…… 正是阿雎的父亲。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悲恸和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将这最后的生存空间也彻底冻结。 那袋用鲜活生命换来的食物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再象征着希望,而是化作了沉甸甸的、名为现实与仇恨的墓碑,压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第3章 抗争的起点 即便悲伤如同实质般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现实那冰冷而残酷的生存逻辑,依旧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无情地运转着。 那些用阿诚的生命换来的、印着陌生标识的罐头、压缩得坚硬的肉块,甚至是地下几乎从未见过的、颜色略显黯淡的脱水蔬菜和密封完好的谷物…… 这些来自“地上”的异物,终究还是为这片被绝望浸透的土地,带来了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生理上的生机。 当这些食物被探索队的幸存者们沉默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负罪感地,依照严格的比例小心翼翼地分发下去时,打开包装瞬间散发出的、久违的、属于“正常”与“丰裕”世界的香气,短暂地冲破了空气中常年弥漫的霉味与浑浊。 这味道,比起他们平日里赖以活命的、由诡异真菌和不知名变质糊状物拼凑而成的“餐点”,简直称得上是梦幻般的珍馐。 然而,没有人能从中感受到丝毫的愉悦。 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浸透了悲愤的棉絮死死堵住,难以下咽。 每一口机械的咀嚼,都仿佛能尝到那浸透麻袋的、属于阿诚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像是在被迫确认一个冰冷到刺骨的事实—— 为什么? 大家明明都是温德兰人,血脉中都流淌着同一个文明最后的血液,都是在那场席卷一切、将过往辉煌彻底碾碎的毁灭性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同胞。 谁的生命,又比谁的更高贵? 为什么他们,为了这一口仅仅是为了维系生命最低限度运转的食物,就需要付出如此惨烈的、血的代价,需要眼睁睁看着同伴化作一地碎肉? 而地上那些人,却可以每日理所当然地享用着这些,甚至可能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随意挥霍? 凭什么? 就凭他们的父辈当年机缘巧合,早一步登上了地表?就凭他们幸运地掌握了那些残存的自动化设施和资源分配权? 无声的质问,如同毒藤,在每个人干涸的心田中疯狂滋长、缠绕。 纯粹的悲伤,在反复的叩问与鲜明的对比中,逐渐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危险、也更能提供动力的情绪所蚕食、取代—— 那是被长久压迫到极限后,混合着切肤之痛、巨大不公感与彻底不甘的…… 愤怒。 这愤怒的火焰,在亲眼目睹同伴的惨死、在切身感受自身命运卑微如尘的绝望中,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愈演愈烈,灼烧着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瘦弱的胸膛,将这昏暗的地下世界也一并点燃。 “我们……打上去。” 一个声音,不高,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在压抑得几乎要爆炸的寂静中,清晰地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相对年轻的男人,他之前一直沉默地靠在冰冷的金属墙边,脸上还带着探索归来的风霜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此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众人闻言,先是集体愣住,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惊愕、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神色。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平日里并不算特别起眼的年轻人身上。 打上去? 这个念头,并非没有人曾在最深沉的黑夜里,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那更像是一种绝望到极致时的疯狂臆想,是理智绝不允许触碰的禁区。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长期营养不良,手无寸铁,如同困兽;而地上人,掌握着完整的自动化防卫系统,拥有他们难以想象的武器和资源。 这哪里是反抗?这分明是自杀,是拉着所有人一起去送死!这真的……现实吗? 面对众人疑虑、惊骇,甚至带着些许“你疯了”意味的目光,年轻男人并没有退缩,也没有激动地辩解。 他的双拳在身侧紧紧攥着,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 那眼神表明,他提出这个建议,并非一时热血上头的冲动,而是经过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与思考。 “我有一个……冒险的办法。”他继续说着,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的事实。 “每次跟着队伍上去找物资的时候,我都有意落在最后面,借着掩护,透过那道该死的、划分了天堂与地狱的‘界限门’,去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环视着周围的同伴,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苦难、怀疑与一丝微弱期盼的脸。 “这次,趁着阿诚……趁着混乱和他们防卫系统因此重新校准、出现短暂空当的间隙,我冒险往外多探了一段路,大致确认了附近的地形和那些地上人建筑的分布规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脑海中再次确认那用巨大风险换来的、每一个宝贵的细节。 “我发现了,在‘门’的东南方,大概步行二十分钟的地方,有一个旧时的武备仓库。” “看它那种简洁到粗暴的样式和外壳严重的风化磨损程度,应该是战争末期为了应对前线需求而匆忙修建,后来局势急转直下,没来得及投入使用就被废弃遗忘的。”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带着看透意味的嘲讽冷笑。 “因为年代实在太久远,而且里面……根据外部残留的警告标识看,也许还存放着大量当年没来得及转移走的、状态极不稳定的易燃易爆物品,拆除和清理的风险与成本太高,所以地上人并没有像处理其他工厂废墟那样,将其彻底夷为平地。” “虽然偶尔会有他们的巡逻机械在周边象征性地、慢悠悠地晃悠几圈,但比起守卫那些堆积如山的食物仓库和核心居住区的严密兵力,那里的警戒,简直松懈得像是不设防。” 他嘴角讥诮的弧度更明显了。 “和平的、安逸的年岁过得久了,地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恐怕早就丧失了他们的父辈在废墟瓦砾中挣扎求生时,所必须具备的那份警惕心和危机感了。” “他们以为,靠着几座设定好程序的自动炮塔和固定路线的定期巡逻,就能永远高枕无忧,就能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永远地踩在脚下,禁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他的话语,像是一颗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的死水中的石子。 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滔天的巨浪,却让那深不见底的、由绝望构成的潭水,泛起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危险的、带着可能性的涟漪。 一个在几分钟前看来还完全不可能的、自杀式的计划,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的、却切实存在的,可以切入和利用的缝隙。 希望的毒芽,往往就在最深的绝望土壤中,悄然萌发。 第4章 最终作战准备 “把握呢?” 老者的疑问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压抑的寂静中漾开圈圈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轻男人身上,那目光里混杂着最后的希冀与深不见底的恐惧。 “把握……有多大?” 他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重复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年轻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地下污浊的空气,仿佛要将那点稀薄的勇气也压入肺腑。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回避的坦诚:“把握?不算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他直面着众人眼中因此话而骤然黯淡下去的光,话锋却猛地一转,如同淬火的钢铁,变得坚硬而滚烫—— “但总比在这破地方永无止境地受罪,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找点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就被地上人像碾死虫子一样随意弄死要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在狭窄的甬道里撞击回荡。 “不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一个个饿死、病死,或者像阿诚哥那样,死得毫无尊严!反了,就算败了,至少……至少我们能站着死,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随便他们踩踏的泥!还能……体面一些!” “体面”这个词,在这种境地下显得如此奢侈……但这里的人何尝不想要呢? 它点燃了人们心中最后那点关于尊严的余烬。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赞同的呜咽和拳头攥紧的骨节声。 男人的话,说出了他们憋在心里太久、几乎快要遗忘的东西。 然而,热血无法填补现实的鸿沟。 短暂的激愤过后,更残酷的问题摆在面前:靠什么去“反”?在场的男人们,哪一个不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长期严重的营养不良,早已掏空了他们的身体,别说挥舞武器、长途奔袭,就是多走几步路都可能气喘吁吁。 他们空有拼死的决心,却缺乏支撑这决心的最基本力量。恐怕就算侥幸摸到了武器,也无力有效地使用它们。 他们需要力量。而力量,来源于最基本的能量——食物。 几乎不需要任何动员,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幸存者之间流淌开来。接下来的几天,这片地下区域呈现出一种悲壮而奇异的景象。 那些平日里被小心翼翼珍藏、按克分配的口粮,被重新汇集起来。 老人们颤巍巍地拿出自己省下的、硬得像石头的真菌干;女人们默默地将本就稀薄的糊状食物又分出大半;连孩子们,都似懂非懂地,将分到自己碗里那一点点难得的、来自“地上”的速食产品,推到了即将参与行动的男人们面前。 “吃。” 没有过多的言语。 一直以来,是男人们冒着生命危险外出,带回维系族群存续的微薄资源。 现在,轮到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为这个群体,也为胸口积压的那口恶气,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了。 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男人们没有推辞。他们知道,此刻的谦让毫无意义。 他们沉默地接过那些汇集而来的、承载着所有人希望与生命重量的食物,如同吞咽火焰般,将它们艰难地咽下。 每一口,都感觉喉咙被灼烧,不仅仅是食物粗糙,更是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有了相对充足的食物支撑,男人们开始了疯狂般的“训练”。 所谓的训练场,不过是稍微宽敞些的金属平台。 他们没有器械,没有指导,只能凭借本能和残破的小册子上看来的方法,进行最原始的体能锻炼——深蹲,俯卧撑,搬运重物,练习悄无声息的移动…… 每一次发力,都能感受到肌肉因长期饥饿而发出的哀鸣和酸痛,汗水混合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浸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 这无疑是临阵磨枪。 但即便是最钝的枪,磨一磨,也能增加一丝刺穿敌人喉咙的概率。 他们咬着牙,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只为在那决定命运的行动中,能多一分挥动武器的力气,多一分奔跑的耐力。 与此同时,规划的完善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得益于那个年轻男人多次冒着生命危险、躲在暗处偷偷记下的地形细节,他们用捡来的碎石,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刻画、修改着行动路线。 哪里可以利用废弃管道的阴影,哪里需要避开巡逻机械的常规视野,哪个区域的地形可以提供短暂的掩护……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争论、确认。一条尽可能“安全”的突进与撤离路线,在粗糙的“沙盘”上逐渐清晰起来。 最终,行动时间被确定下来——半夜零点。 根据年轻男人的观察和地上遗留的某些技术手册碎片推断,这个时刻,正是地上那些自动化防卫系统进行每日例行的、大规模数据自检与系统维护的关键窗口。 虽然这个过程极其短暂,可能只有不到十分钟,期间大部分防卫武器的主动索敌和攻击程序会处于短暂的迟滞或低响应状态。 十分钟。 在和平年代,这或许只够喝一杯咖啡。但在此刻,对于这些被逼到绝境、准备用生命豪赌一场的人来说—— 足够了。 时间,在倒数中变得无比缓慢,又无比迅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某种引信即将燃尽的硝烟气息。 每一个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等待着那个注定将改变一切的零点钟声,在寂静中敲响。 第5章 战甲 零时将至,地下空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动的告别。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如此震耳欲聋,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男人们依照反复推演过的计划,沉默地分成了两组。 最年轻、在近日汇集了所有人生存希望的特供饮食下,体力勉强恢复了几分的几人,组成了先锋队。 他们的任务最危险,也最核心——像幽灵一样潜入那座尘封的武备库,找到并带回足以武装自己、点燃反抗烈焰的装备。 他们是探向未知的触角,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刀刃。 而其他年纪稍长、或因长期消耗而体力稍逊的中年男人们,则组成了策应组。 他们散布在外围预定的几个关键节点,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影子。 他们的使命同样重要:在先锋队行动可能暴露的关键时刻,用预设好的、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比如制造异常的金属敲击声,或是引爆小范围的烟雾——来吸引、引开可能存在的巡逻机械或防卫机关那冰冷的“注意力”。 他们是保障刀刃不会过早折断的盾牌。 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冰冷的水滴。 每个人都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今晚的行动,赌上的早已不仅仅是他们这几条早已被地上人视为草芥的性命,更是整个地下设施里,所有在饥饿和绝望中挣扎的幸存者——那些将口粮省给他们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们的存亡。 偷窃食物,或许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和更严密的看守;但偷窃武器,意图掀起反旗…… 这在上位者眼中,是绝对不可饶恕的、最根本的叛逆,是必须用叛徒的鲜血彻底清洗、以儆效尤的弥天大罪。 一旦失败,行踪暴露,不仅他们这些人会立刻被无情的炮火撕成碎片,地下的妇孺老弱,也必将面临最冷酷的、彻底的清洗。 恐惧,如同带着冰刺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脊椎,带来阵阵寒意。 但正如那个点燃这一切的年轻男人所说,总要有人,打响这绝望中的第一枪。 与其在黑暗中缓慢腐烂,化作无人知晓的枯骨,不如在爆裂的火焰中,寻求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这近乎悲壮的信念,如同最后的强心剂,支撑着他们迈出了沉重却异常坚定的脚步。 行动,在那死寂的、连星光都显得吝啬的夜色掩护下,悄然展开。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过程顺利得令人感到不现实,甚至毛骨悚然。 先锋队沿着那用碎石反复刻画、几乎烙印在脑海中的路线潜行。 他们利用废弃管道的巨大阴影、崩塌建筑形成的视觉死角,如同液体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被视为生命禁区的缓冲地带。 预想中密集的交叉巡逻、无死角的能量扫描、突然亮起的探照灯……一样都未出现。 通往武备库的那段路,寂静得可怕,只剩下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风,以及他们自己那在耳膜中无限放大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 到达武备库那庞大而斑驳的外墙下,找到那个年轻男人记忆中、被厚厚的锈蚀和藤蔓状金属废弃物几乎封死的通风管道入口。 用带来的简陋工具进行小心翼翼的切割,发出细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嘎吱”声。 然后,一个接一个,如同钻入巨兽呼吸道的虫子,潜入那片狭窄、黑暗、充满陈年积灰的管道之中。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匍匐前行,皮肤摩擦着冰冷粗糙的金属内壁,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切,依旧顺利得超乎想象。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没有遭遇任何自动防卫武器的拦截,甚至连预设中可能需要应对的、因年代久远而自然损坏的障碍都没有。 当他们最终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从管道出口滑出,双脚实实在在地落在武备库内部冰冷、积满了厚厚灰尘的地面上时,一股强烈到让人眩晕的不真实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人。 那个年轻男人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地上的人……在长久的、建立在剥削之上的“和平”,或者说,在绝对的统治地位带来的麻痹中,真的已经完全丧失了必要的警惕心,丧失了他们的父辈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时,那种刻入骨髓的危机感! 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强大的防卫力量,恐怕都集中在了那些储存着享乐物资的仓库、以及他们自己安居的核心居住区。 而这座存放着在他们看来早已过时、与“美好生活”格格不入的“破烂”的废弃武备库,早已被他们从心理上和实际的警戒名单上,彻底遗忘了。 他们在意的,只有自己餐盘里的珍馐、身上的流光华服和永无止境的感官享乐。 至于脚下的基石是否牢固,黑暗的角落里是否正孕育着复仇的种子,他们不在乎,也懒得在乎。 而现在,这座被统治者遗忘的武备库,将它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秘密,以一种近乎慷慨的姿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燃烧的不速之客眼前。 借助从高处破损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星光,以及他们自带的、光线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简易照明,眼前逐渐清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脏都似乎漏跳了一拍—— 仓库的内部空间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幽深,仿佛没有尽头。 一排排,一列列,如同沉默的黑色钢铁森林,整齐地、密集地矗立着,延伸到照明光线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那是玄黑色的重型装甲,线条冷硬而狰狞,充满了绝对的力量感与某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即使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裹尸布般的尘埃,依然能感受到其材质本身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无与伦比的坚固。 装甲的样式古朴而充满侵略性,肩甲异常厚重,如同猛兽的肩胛,关节处有着明显的加强结构,胸口和背部预留着各种复杂的武器接口和推进器基座,显然是专为极端环境下的、对抗非人存在的高强度灭绝性战斗所设计。 这正是温德兰防卫军鼎盛时期,举全文明之力,为了对抗那些来自深空的、形态各异且无比恐怖的巨兽洪流,而研发并大规模量产的——对兽战制式战甲。 或许,战争的末期,能穿戴并驱动这身沉重战甲的合格战士已经越打越少,这些无主的、曾为守护文明而生的卫国兵器,才被无奈地封存于此,逐渐被历史遗忘。 它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如同被时光冻结的黑色武士军团,仿佛只是在沉睡,等待着再一次被唤醒、为了守护而战的号角声。 而今天,唤醒它们的,将不再是保卫家园的崇高使命,而是为了夺回最基本尊严的、以血还血的怒吼。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氧化后的陈旧气味、积尘的霉味以及死寂带来的压抑感。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气味之下,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东西,正随着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从漫长的沉睡中,悄然苏醒。 希望,第一次以如此具象、如此具有压迫性、如此冰冷而坚硬的方式,蛮横地撞入了这些地下反抗者的视野,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心头。 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或口号,而是化作了眼前这片沉默的黑色森林,触手可及。 第6章 反抗军 当他们的手掌贴上那玄黑色战甲冰冷的感应区域时,一种血脉深处的共鸣悄然苏醒。 这些沉默的钢铁巨物,正是为了温德兰人那独特的天赋而量身打造的。 温德兰子民的血脉中,流淌着一种可称之为文明瑰宝,亦可能是诅咒的天赋——他们能够将自身蓬勃的生命力,通过特定的精神共鸣与生理调节,转化为精纯的、可驱动的能源,用以驾驭远超肉体极限的庞大机械或激发强大的能量武器。 这在能量科技高度发达的和平时期,或许只是一种辅助能力,但在绝境中,它便成了最后的底牌。 史册记载,防卫军在战争末期,面对资源枯竭、能源耗尽的绝境,正是无数战士前赴后继,毫无保留地燃烧自己的生命,化作驱动舰队炮火和陆地装甲的力量洪流,才硬生生在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兽潮冲击下,为文明争取到了苟延残喘的机会,保留了最后的火种。 而如今地上那些沉溺于享乐的统治者,早已丧失了先辈这种与文明共存亡的决绝精神,也畏惧这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力量。 怪不得,即便坐拥如此强大的军备,他们也宁愿将其废弃、遗忘,因为这套装甲最核心的驱动源,并非寻常的能量电池,而是使用者的生命之火! 幸运的是,来到此地的反抗者们大多还算年轻,生命力尚未被漫长的绝望彻底榨干,加上这几日汇集了所有人生存希望的特供饮食,身体得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 否则,面对这些尘封的利器,他们也只能徒呼奈何,空手而归。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们毅然决然地跨入了开启的战甲驾驶舱。 作为曾经为了种族存亡而设计的尖端战争兵器,它的性能,与地上人那些只会按固定程式运转的防卫机关,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神经接驳的瞬间,澎湃的力量感伴随着生命流逝的细微虚弱感同时涌来,仿佛血肉与钢铁融为一体。 复仇的火焰,首次裹挟着绝对的力量,喷薄而出。 他们如同来自远古的复仇之神,以摧枯拉朽之势,轻易撕裂了仓库区外围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自动防卫塔。 炽热的能量光束与沉重的物理打击,将冰冷的金属化作四溅的碎片与燃烧的残骸。 那座吞噬了阿诚生命的食品储存仓库,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被他们攻占。 这里,成为了反抗军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地面据点。 他们需要以此为支点,逐步向外扩张,撬动地上人统治的基石。 无论是为了维持战线的推进,还是为了支撑这套以生命为燃料的战甲持续运转,充足的后勤补给都至关重要,尤其是能快速转化为生命能量的高能食物。 占领仓库,解决了最迫切的补给问题。 以此为开端,反抗的星火迅速燎原。他们以这个据点为中心,不断向四周辐射,主动联系并解救了其他同样在绝望中煎熬的地下避难所。 积压了太久的不满与仇恨,在看到了切实可行的反抗路径和强大的武力支持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反抗军的势力,如同滚雪球般迅速壮大。 终于,当反抗军的旗帜在不止一个区域升起,并开始威胁到核心区域的稳定时,地上那久享安逸的统括机构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起初的轻蔑化为了惊怒,派出了麾下最先进的重型自律机械军团,试图以绝对的技术和火力优势,将这股“叛乱”彻底碾碎。 然而,他们失算了。 面对燃烧着生命意志驱动、性能远超常规兵器的对兽战甲,那些程序化、缺乏临机应变能力的自律机械,在复杂的地面废墟环境中,显得臃肿而笨拙。 反抗军战士们凭借着战甲的卓越性能、灵活多变的战术,以及那股为生存和尊严而战的决死之气,一次次挫败了围剿,甚至反过来缴获、改装了不少敌方机械。 但反抗军也面临着自身的瓶颈。 他们所拥有的战甲,仅限于最初发现的那一座武备库,数量有限,且无法补充。 而地上统治者掌控着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庞大的资源,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战争兵器。 反抗军一时难以突破地上人经营多年、层层设防的核心区域。 战局,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持。 双方在广袤的废墟与新兴的聚居区之间,展开了漫长的拉锯与消耗。 而在这段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曾经在昏暗地下挣扎的幸存者们,生活终于迎来了转机。 虽然战火近在咫尺,他们依旧无法像前线战士那样自由地行走于阳光之下。 因为走上地表,就意味着需要时刻警惕流弹和可能的报复性空袭。 但至少,各类赖以生存的物资——食物、药品、干净的饮水、乃至一些基础的工业零件——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得需要用生命去换取。 反抗军控制区打通了物资流通的渠道,来自占领仓库的补给和后续的生产恢复,让“饥饿”这个幽灵,暂时从大多数人的头顶远离了。 希望,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头的嫩芽,终于在血与火的浇灌下,存活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脆弱的平衡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最终的决战,远未到来。 第7章 旁观者 冰冷的感觉,包裹着爱丽丝的意识核心。 并非沉沦于绝对的黑暗,更像是悬浮在某种粘稠的、透明度极低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琥珀色介质深处。 所有外在的触感都被彻底剥离或削弱到近乎于无,只剩下纯粹的意识在无声地流淌、感知。 然而,那颗遥远星球上,以那些挣扎求生的“遗民”视角所经历的一切—— 饥饿的绞痛、失去亲人的悲恸、被压迫的屈辱、以及反抗初期那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愤怒—— 所有这些强烈的情感与记忆的碎片,都如同直接烙印般,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意识之中,让她感同身受。 除此之外,她能“看”到的,只有周边这片被强行聚焦的、有限的宇宙空间。 她们的“视野”,仿佛被固定在一个无形的观测点上,悬浮于一片广袤、死寂、唯有遥远星辰作为背景布的真空之中。 正前方,是一颗熟悉的、曾孕育了辉煌温德兰文明的母星。 然而此刻,在爱丽丝的“视野”中,那颗星球早已不复往日生机,遍布着丑陋的战火疤痕——焦黑的大地、扭曲的金属残骸构成的新山脉、以及大气层中挥之不去的、由燃烧和爆炸造成的污浊云团。 而在她们意识聚焦的“近处”,一块不规则的、仿佛是小行星碎片般的巨大物体,正无声地漂浮着。 它的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奇异矿物质,其间夹杂着闪烁幽光的黑色冰晶,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疑似有机物碳化后的残骸。 爱丽丝的意识核心传来一阵细微的、源自本能的悸动——那大概就是曾经封存她、保护她度过漫长时光的琥珀。 此刻,在这段被强行复现的记忆场景中,它成为了一个锚点,一个坐标,一个沉默注视着文明自我毁灭的见证者。 “内乱的原因……竟然是这样吗?” 爱丽丝的意识波动带着些许恍然与难以消化的苦涩。 她“目睹”着记忆中那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权而不得不抢夺武器,又在获得力量后,被仇恨与长期压抑的愤怒驱使,掀起席卷全球战火的反抗军。 她也“看”到那些依旧高高在上、试图以更绝对暴力维持统治、将同胞视为草芥的地上人。 文明的最后火种,没有熄灭于外敌的獠牙,却在自相残杀的欲望与仇恨中,以另一种形式熊熊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资源愈少,欲望便越大,也越赤裸。” 另一个爱丽丝——姑且叫她黑丽丝——的意识回应传来,她的“声音”在这片纯粹的意识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人性所有阴暗角落后的嘲弄。 “团结?那不过是生存压力足够巨大、外部威胁明确时,被迫做出的唯一选择罢了。一旦压力出现缝隙,露出一点点可供争夺的利益,自私与排他的本能就会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吞噬掉所有脆弱的同盟。” 为了保证爱丽丝能“乖乖”地、不受任何干扰地看完这段她亲自从时光长河深处打捞并精心复现的记忆情景,黑丽丝动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 她利用自己与爱丽丝同源的本质,巧妙地将她们此刻的共存状态,暂时“回溯”并模拟到了近似于爱丽丝曾经被封存于琥珀中的那种绝对静止状态。 在这里,她们都只是纯粹意识的观察者,无法干预,无法改变,无法发出任何能被记忆场景接收的信号,如同被最精密的技术钉在时光之墙上的蝴蝶标本,只能被动地接收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人的欲望有多么恐怖,” 爱丽丝的意识传递出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其中有深切的悲伤,更有着无法言喻的疲惫。 “在指挥对抗古兽的战争中,我见过为了活命而毫不犹豫抛弃受伤战友的逃兵,也亲自签署命令,清剿过不少……窃取宝贵战略物资试图出逃自立的反叛军。” 她意识中的语气微微黯然。 “但我从未想过,在成功击退了外敌、文明本应在废墟上携手重建之时,这份源于生存的欲望,竟然会发酵、扭曲到如此地步,足以让原本理应更加团结、互相扶持的幸存者们,反目成仇,甚至建立起新的、更加赤裸的压迫体系……” 她“目睹”着记忆中,反抗军初期那带着悲壮色彩的正义性,如何在与地上人的血腥拉锯战中,逐渐被复仇的快意、对权力的渴望和自身不断膨胀的武力所侵蚀、异化。 战争,这台一旦启动就似乎拥有自我意识的恐怖机器,仿佛会自动筛选并放大参与其中者人性中最糟糕、最暴戾的部分。 “看下去。” 黑丽丝的语气平静而冰冷,与之前那种温柔诱惑的姿态判若两人。 或许,在本质上,她也并不喜欢这段承载了太多痛苦、挣扎与人性丑陋的记忆,但她固执地认为,这正是爱丽丝必须直面、无法回避的“真实”。 是打破她天真幻想的必要苦药。“这不过是丑陋的开端罢了。更深的绝望,还在后面。” “我们还是出来看……” 爱丽丝尝试提出要求。 这种被封存在模拟“琥珀”里,保持着高度清醒的意识,却如同全身瘫痪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被动接收信息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束缚感和强烈不适。 虽然她的意识体处于模拟的休眠稳定状态,并无实际的物理痛感,但这种纯粹的、绝对的、无能为力的旁观,比肉体的囚禁更令人窒息。 “这样有点怪怪的。” 她补充道,甚至尝试做出保证:“我理解,这只是一段被忆质复现的记忆,是早已发生、尘埃落定、无法改变的过去。就算我在这里试图改变什么,现实的历史轨迹也不会有分毫变化。” “所以,请你放心,我不会去做任何不理智的举动,干扰这段‘放映’。” “不行。” 黑丽丝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她的意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片记忆回溯的空间,结构极其脆弱,它只是我临时从庞大忆域中抽取特定忆质,勉强构造出来的精细复刻品。” “它和我们刚才所在的、由你我共同力量支撑的稳定梦境核心完全不同。” “它根本承受不住一位存护令使完整的、无意识散发出的力量气息和存在本质。” 黑丽丝的意识波动带着严肃的警告,“只要你脱离这种强制性的‘休眠’模拟状态,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无意识力量外泄,都可能导致这个脆弱的记忆场景像被针戳破的气泡一样,彻底崩塌、消散。” “而我们,也会被混乱的忆质乱流直接甩回现实的梦境层面,我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她顿了顿,意识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最终还是透露了一点信息:“至于这片主体梦境的常规维护和对外扩张……在你‘专心’观看这段记忆期间,我暂时交给了一个……自愿帮助我的家伙去打理,ta会处理好的。” “所以别想着外面的朋友会来叫醒你了。” 这个信息被黑丽丝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却被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 一个“自愿帮助者”? 在这片本质上由她内心渴望与记忆主导衍生的梦境中,除了这个源于她自身、拥有极高权限的黑丽丝之外,还有谁拥有这样的能力,并且是“自愿”帮助黑丽丝,来完成……困住自己的目的? 但此刻,没等爱丽丝深入思考这个令人不安的疑问,她的意识,再次被黑丽丝强行地、不容反抗地拉回了那残酷而压抑的记忆图景之中—— 温德兰母星上,僵持的战火仍在持续燃烧,仇恨的种子在废墟与鲜血的浇灌下,生根发芽,正在结出更加扭曲、更加危险的果实。 而她和黑丽丝,这对一体同源却又彼此尖锐对立的意识,只能继续被困在这模拟的、令人窒息的“琥珀”牢笼之中,作为最无奈、最痛苦的观众,被迫见证着故土文明一步步滑向那万劫不复的终末深渊。 第8章 憧憬与失落 地下庇护所—— 曾经弥漫不散的、混合着霉味与绝望的浑浊空气,如今已被一种相对清新、带着些许金属和润滑油气味的气流所取代。 得益于反抗军战士们从地上持续运回的物资和零部件,这片地下空间的生存环境得到了肉眼可见的改善,虽然依旧简陋,但终于可以称得上是宜居了。 那些年久失修、发出垂死呻吟的维生设备,经过了初步的维护和关键零件的更换。 换气系统不再时断时续,而是发出了相对平稳的低鸣,将地面上相对新鲜的空气过滤后,源源不断地输送下来。 污水和污物的处理系统也恢复了应有的效率,让曾经令人作呕的气味大大减轻。 墙壁上斑驳的铁锈依旧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但整个空间不再给人以即将被窒息吞噬的压迫感。 阿雎,这个在饥饿和阴影中长大的女孩,仿佛一株终于得到阳光雨露的小草,在这段相对安稳的时日里抽枝发芽。 营养跟上来后,她原本瘦削的小脸圆润了些许,皮肤也透出了健康的红润光泽,个头更是蹿高了一截,旧衣服的袖口和裤脚都显得有些短了。 她的妈妈,那位曾经被生活和失去丈夫的痛苦压弯了腰、眼窝深陷的女性,如今眉宇间的愁苦也淡去了不少。 虽然依旧清瘦,但颧骨不再那么突出吓人,眼眶下那浓重的、如同烙印般的黑眼圈也消散了许多,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那是对未来抱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妈妈,”阿雎仰起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憧憬,“明天,我们真的就可以去地上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确认着这个仿佛来自梦境的讯息。 “嗯,”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中也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叔叔们的努力很有成效,听说已经将前线推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在后方圈出来很大一片相对安全的地方,设置了不少防护装置和警戒哨。” 她努力用女儿能理解的话语解释着,“那些地上人的坏蛋,他们的武器和兵力现在都集中在前线跟叔叔们打仗,已经抽不出多余的力量来对我们后方进行偷袭了。” 安全,这个曾经无比奢侈的概念,如今似乎触手可及。 “我还没有亲眼见过叔叔们之前说的那些,地上的东西呢。” 阿雎的语气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在她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每当男人们冒险从接近地面的地方搜寻物资归来,晚餐时分,总会围坐在一起,给这个对地上世界充满无限好奇的小女孩,讲述他们的见闻。 那些零碎的、却在她心中构筑出天堂般景象的描述——阳光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感觉。 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些泥土的气息。 还有在倒塌的墙壁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的、代表着顽强生命的新绿…… 这一切在从未踏足过地表、自出生起便生活在钢铁与昏暗光线下的阿雎眼中,都是无比神奇、令人向往的存在。 明天,她终于有机会,亲自去验证那些父亲和叔叔们口中描绘的、如同传说般的景象了。 期待如同温暖的水流,浸润着她幼小的心灵,也冲淡了长久以来笼罩在这片地下空间的阴霾。 --- 第二天清晨,一种久违的、近乎节日的躁动气氛在地下庇护所中弥漫。 在一位从前线轮换下来的叔叔带领下,几乎所有能行动的人,都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穿过那些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却第一次显得不再那么阴森压抑的错综复杂甬道,来到了那扇曾经象征着绝望分割线的、厚重的金属大门前。 大门早已被反抗军改造,移除了电子锁和自动防卫装置,此刻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种灰白色的、不同于地下任何光源的光。 “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位领路的叔叔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眼窝深陷,那是过度驱动战甲、燃烧生命力留下的印记,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燃烧的炭火。 “我们一直以来最期盼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我们,要回到地上了!” 他曾是反抗军中的一员猛将,亲身穿着那套吞噬生命的战甲,冲锋陷阵。 他亲眼见证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蝼蚁的地上人,在战甲的绝对力量面前如何狼狈溃逃。 他参与了反抗军势力范围从一个小小的仓库据点,一步步扩张到如今规模的整个过程。 这让他骄傲无比,即便军医明确告诉他,因为生命力的过度透支,他可能只剩下不到两年的寿命,他也从未后悔。 而现在,他又有幸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地下所有幸存的人们,将第一次,真正地、集体地踏上这片本该属于他们的土地。 这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在他看来,能用有限的生命换来同胞重见天日的机会,换来将压迫者踩在脚下的快意—— 死而无憾。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却又带着释然,烙印在他的心底。 ———— 然而,当大门被缓缓推开,当阿雎被母亲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迈过那道门槛时,预想中的欢呼并没有从她喉咙里发出。 她愣住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冰冷的失落。 地上的一切,和她从小在脑海中描绘了无数遍的、由父亲和叔叔们言语编织出的美好图景,有着天壤之别。 阳光在哪里?她抬起头,看到的不是父亲描述的、金灿灿暖洋洋的光束,而是被厚重、灰黄色烟尘与不明污染物遮蔽的、病恹恹的天空。 光线艰难地穿透这层“盖子”,显得无比晦暗、压抑,甚至无法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 那是战争持续燃烧,各种爆炸、火灾产生的硝烟与粉尘汇聚成的、挥之不去的穹顶。 微风拂过,带来的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股刺鼻的、混合着东西烧焦后的糊味、化学品泄漏的怪异甜腥以及某种类似金属熔化的呛人气息。 这味道让她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她急切地转动小脑袋,去寻找父亲曾说过的、象征着生命与希望的 “新绿”。 目光在断壁残垣间逡巡,最终,只在一片倒塌的墙体根部,发现了几株早已枯萎发黑、只剩下一点点残根的植物痕迹,它们像是最后挣扎的求救信号,最终却被战火的余烬无情地掩埋。 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清新的风,没有顽强的绿色。 只有污浊的天空,刺鼻的空气,以及满目疮痍、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土地和扭曲金属。 这并不美好。 这和她想象中那个应该充满生机、如同传说故事里描绘的“地上世界”,完全不同。 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雨水,浇灭了她心中燃烧了很久很久的那团期待之火。 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迷茫与失望,默默地看着这片灰暗、破败、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新世界”。 第9章 来客 阿雎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她仰起头,看着母亲那带着泪光的笑颜,张了张嘴,想把心中的困惑和那份沉甸甸的失落说出来。 妈妈,这里没有金色的阳光,只有灰蒙蒙的天。 妈妈,这里的风味道好难闻,刺得鼻子不舒服。 妈妈,那些绿色的小草……都看不见了。 但是…… 为什么,大家都在笑呢?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无论是那个平日里总是骂骂咧咧、对地上人充满愤懑、脾气算不上好的白发大爷,此刻正咧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用力拍打着身边人的肩膀。 还是那个总是独自坐在角落、沉默寡言、几乎从不与人对视的年轻姐姐,此刻也微微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清晰而真实的弧度。 还有其他所有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些许癫狂的笑容。 那笑声、那交谈声,汇成一股嘈杂却充满生气的暖流,冲散了她想开口的勇气。 这不美好的世界,明明是灰暗的、刺鼻的、破败的,为什么大人们却如此开心? 他们看到的,和自己看到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阿雎无法理解这巨大的情感反差。她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但周围洋溢的喜悦如同无形的墙壁,让她怯于发出自己那不和谐的声音。 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将那份格格不入的困惑与失望,默默地、深深地埋进了心底,化作一个无人知晓的、沉甸甸的疑问。 ………… 前线——反抗军依托一座半毁的能源中转站建立的临时指挥部。 与庇护所那边带着泪水的欢庆不同,这里的空气紧绷如弦。 巨大的战术地图上,代表敌我势力的光点犬牙交错。 “地上人的战略?哼,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一个面容沧桑、头发已过早斑白的男人嗤笑着,用手指敲打着地图上代表敌方自动机械军团的蓝色光点集群。 “就只是依靠数量,不断地、单纯地派遣这些铁疙瘩过来拦截、消耗我们而已。毫无战术可言。” 他就是当年那个带领同伴们找到武备库、点燃反抗之火的年轻人。 如今,战火的磨砺与沉重的责任,早已洗去了他曾经的青涩,只留下刀刻般的皱纹和一双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 他被众人推举为反抗军的总指挥。 长期透支生命力驱动那套威力巨大却也无比残酷的对兽战甲,已经让他的身体出现了极速老化的迹象,关节时常酸痛,精力也大不如前。 但他毫不在意。 “安稳富足的日子过得太久,连脑子都会生锈,变得懒惰,只知道依赖预设的程序。”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想必就是这样?” 在他的心中,有生之年,他必定要带领大家,彻底突破地上人那看似坚固的核心防卫圈,将胜利的旗帜插上他们奢华的殿堂。 让所有地下出身的人,都能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地生存在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上!这是支撑他燃烧剩余生命的全部信念。 至于那帮地上人?那些家伙,真的还算是同胞吗? 当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优渥,将地下的同胞视为可以随意牺牲的蝼蚁时,他们就已经放弃了作为“人”的资格。 曾经他们不把地下的人们当人看,如今,反抗军自然也不打算将他们当人看。 之前一次突击行动中,反抗军活捉了一个因为贪恋财物、逃离不及时的地上人中层管理员。 那家伙优渥的生活让他变得肥头大耳,臃肿不堪,甚至连说话都带着明显的、被颈部肥肉压迫气管的喘息声。 看着那副尊荣,总指挥心中只有厌恶。他宁愿将这类人当成是圈养待宰的猪。 “咳咳……咳咳……” 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突然袭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用手捂住嘴,肺部传来熟悉的、撕裂般的疼痛。 啊,身体还是越来越差了,像一台过度磨损、即将散架的机器。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息,紧迫感如同鞭子抽打着他。 得再快一点才行,他一定要亲眼看见这场战争的终结,看见属于他们的阳光真正普照大地。 “报告!” 传令员的声音在指挥部门外响起,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 总指挥强行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深吸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稳:“进来!什么事?是地上人组织大规模反扑了吗?”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 传令员推门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并非源于战事的、奇怪的困惑表情。 “不是敌军反扑,总指挥……” 传令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是巡逻队在第三号缓冲区的边缘,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对方见到我们,就大声的说,他要见总指挥官……您要不要亲自来看看?” 奇怪的人?在这个双方交战的区域?总指挥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10章 我回来了 “不是,你谁啊?” 星的眉头拧成了结,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对方约莫五六十岁,面容是经年累月磨砺出的坚毅,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迷雾。 他身上那身改制过的军装,风格依稀能辨认出属于温德兰,但星只见过那些装甲,所以到底是不是她也不知道。 这不合理,非常不合理。 她拼凑出的信息碎片里,那个关键的“总指挥”,指向的明明是爱丽丝。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忆域迷因又把剧本给篡改了?还是说……这又是另一层嵌套的梦境? “不是你要找总指挥吗?现在这位就是。” 旁边带路过来的年轻传令兵语气硬邦邦地顶了一句,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尘土,对星的质疑显得很不耐烦。 “奇怪……这又是哪里?” 星没理会传令兵,低声嘟囔着,视线飞快地掠过男人,审视着四周。 这里不像之前那个血肉横飞、嘶吼震天的噩梦战场,硝烟味虽然还在,但规模小了许多,更像一个前线指挥部。 但也绝非黑丽丝编织的那个虚假美好的温德兰。 这里有一种……真实的、粗粝的、紧绷的临战感。 “这位朋友,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男人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并没有因星唐突的质问而动气,反而带着一种真诚的探究。他同样在仔细观察星。 这位灰发少女的衣着风格与他所知的一切都迥然不同,皮肤干净,眼神清亮,身体状态极佳,绝非长期挣扎于地下的“旧民”,但也绝无那些地上统治者的骄奢之气。 她身上带着一种……属于星辰大海的自由与辽阔感。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猜想猛地撞入脑海——那些记载于古老文献中,在最终之战后与古兽一同消失于星海的温德兰防卫军。 难道……他们的后裔,终于找到了归途? “啊,我来自……”星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挠了挠头。直接说“星穹列车”?“为了救朋友闯进梦境”? 这太超现实,而且这个时代背景的人根本无法理解。 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最直观、也最接近本质的说法:“怎么说呢,外面?”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硝烟微微染色的晦暗天空。 ——时间稍稍回溯。就在不久之前,在那片梦境的夹缝中。 依靠ai“柴郡猫”通过波缇欧送来的星图坐标,以及黑天鹅对记忆流向的精妙把握,星确实找到了那个偏僻且极不稳定的梦境薄弱点。 它像一面濒临破碎的琉璃墙,其后光影扭曲,透出与匹诺康尼主梦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突破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守护者”现身了。 那是一只通体紫色的奇异鸟类。 它静悬于薄弱点之前,眼神中蕴藏着远超生物的智慧与淡漠。 最令人惊异的是,它口吐人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此止步。受人所托,禁止入内。” 星瞬间绷紧了神经,球棒已然在手。 “怎么,还有同伙?”她心下凛然,“那个困住爱丽丝的家伙,帮手居然是个……会说话的鸟?” 就在她严阵以待时,身旁的黑天鹅却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优雅上前一步。 “抱歉,我们也有必须履行的承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鸟类的外表,直视其本质。 “只是没想到,匹诺康尼的「梦主」……或者说,您的一部分意志,竟会亲自来此阻拦。真是令人意外。” “梦主?”星心中剧震。 那位传说中掌管匹诺康尼梦境最高权限、却始终隐于幕后的存在? 他亲自出手阻拦?是为了维持梦境稳定,还是与那家伙达成了某种协议? 紫鸟并未否认,只是淡然回应:“各取所需罢了。” 话音未落,星还没来得及深思,黑天鹅已果断出手。 她猛地抓住星的后衣领,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耳边响起忆者那混合着戏谑与叮嘱的轻语:“这里交给我,进去后务必小心,可爱的开拓者。里面的‘记忆’,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为沉重。” 下一秒,天旋地转。仿佛被投入一条粘稠的光之河流,短暂的眩晕后,脚下一空,她就像个被随意抛出的包裹,伴随着短促的惊呼,以脸着地的姿势,与“大地”亲密接触。 幸好,身下是松软的泥土。 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胡乱拍打着尘土,还没看清周遭,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包围。 几名身穿熟悉玄黑战甲的士兵,手持步枪,警惕地对准了她。“不许动!身份?” 星立刻高举双手,大脑飞速运转:温德兰士兵? 是古代战争的残影,还是基于真实记忆的投射? “我找总指挥!” 星当机立断,喊出最关键的名字,“我要见爱丽丝!或者……这里管事的人!” 士兵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对“爱丽丝”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陌生,但“总指挥”他们听懂了。 一番简短的低声交流和便携设备扫描后,他们并未放松警惕,但还是示意星跟随。 于是,她便在这支小型押送队的“护送”下,穿过曲折的隧道和弥漫着紧张忙碌气氛的地下广场,来到了这个类似前线指挥中心的地方,见到了眼前的男人。 ——回到现在。 “外面吗?” 男人的表情瞬间被点亮了,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惊讶、难以言喻的欣慰和炽热期待的光芒。星的回答,几乎完美印证了他那个最美好的猜想。 外面!无垠星海!除了那些传说中的防卫军,还有谁能从“外面”归来?根据从地上人资料库破译的天文信息,附近星域并无其他智慧文明迹象。 他激动地踏前一步,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敬仰的笑容:“好!好!欢迎回来,防卫军的后裔!辛苦了!” 他郑重地向星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我是坎特,反抗军的指挥官。” 他从小就是听着防卫军誓死保卫家园、与古兽血战星空的故事长大的,内心充满了对前辈的崇拜。 他身上这身改制军服,正是在被推举为总指挥后,刻意仿照记载中防卫军的制式样式改的,仿佛这样就能继承那份守护的意志。 “啊,哦,谢谢。” 星看着对方毫不作伪的热情和那只伸过来的、写满故事的手,瞬间明白自己被彻底误会了。 此刻解释真相?风险太大,很可能立刻被当成居心叵测之徒,甚至直接失去接触核心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找到爱丽丝,弄清这个梦境的状况。将错就错,似乎是眼下最快获取信息和信任的途径。 她迅速调整面部肌肉,努力挤出一个符合“归乡游子”身份的、略带生硬但足够真诚的表情,伸手与对方用力一握。 “我……回来了。”她含糊地应和着,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僵,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虽然可能和你想的“回来”不太一样。 第11章 贝洛伯格promax 坎特点点头,不再多言,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便转身带着星穿过指挥部后方一条更为隐蔽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昏黄的光晕,与前线那种喧嚣紧绷的氛围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星跟在后面,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通道旁一个稍微宽敞的凹陷处所吸引。 那里静静矗立着一台玄黑色的战甲,似乎是待命或正在进行维护。 虽然之前在梦境中也曾“穿戴”过这东西,但她压根就不知道怎么用,与其说是使用这套装甲来增幅自己,不如说是她在用蛮力带着装甲活动。 而且当时许多细节根本无暇细看,只记得它很帅。 此刻静距离观察,她才真正被其设计所震撼。 装甲线条冷硬而狰狞,肩甲厚重如同猛兽的肩胛,关节处有着明显的多层复合结构,显然是针对极端环境和古兽的恐怖力量而设计的。 胸甲和背甲上预留的各种复杂接口和疑似推进器的基座,无声诉说着它曾肩负的星空作战使命。 玄黑色的涂装即便在昏光下也泛着冷冽的微光,覆盖其上的一些划痕非但没有削弱它的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淀感。 “果然,不管怎么看,这东西都很帅啊……” 星在心里由衷赞叹,那是一种融合了暴力美学与极致工艺的造物,令人心折。 走在略显潮湿的甬道里,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开口问道:“话说,你刚才一直提到的‘反抗军’……具体是什么意思?你们在反抗谁?” 走在前面的坎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影似乎更加沉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随后,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将温德兰文明毁灭后,地上幸存者如何建立新秩序、垄断资源、压迫地下“旧民”,以及阿诚惨死引发反抗,他们如何发现远古战甲、掀起战争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但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沉重,却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具力量。 星默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想起了雅利洛-vi上的贝洛伯格,想起了那被封锁的上下层区。 大守护者可可利亚的所为,虽然同样造成了隔绝与痛苦,但其最初的动机,却是扭曲地为了整个贝洛伯格的“存续”。 而这里…… “这简直就像是贝洛伯格故事的proax版啊。” 她在心里对比着,得出了结论。 “但本质完全不同。可可利亚的出发点其实是好的,而这里的地上人,纯粹就是把地下的人们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牲畜。” 一股难以抑制的义愤涌上心头。她快走两步,与坎特并肩,对他表示了认可:“反的好,这群混蛋,就该这样!凭什么他们就能高高在上,把别人当蝼蚁!” 听到这位“防卫军的后裔”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自己,坎特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真切而欣慰的弧度。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星的认可,为他肩头的重担和牺牲的同伴们赋予了更重的分量和价值。 “我们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他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振奋,领着星走出通道尽头,来到一处相对开阔、被改造为临时安全屋的岩洞。 他走到一处被改造为了望窗口的小洞口附近,指向远方一片被硝烟和山峦轮廓遮挡的方向。 “你看,在那一边,战线之后,我们已经搭建起了相对稳固的后方安全区。” “在地上人被我们前线死死拖住,再也无法分心他顾的情况下,我们已经成功地将一大批从未踏足过地表的同胞,转移了上去,让他们重新呼吸到了……属于我们温德兰的空气。”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敌方核心区隐约可见的、泛着能量屏障微光的轮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积郁已久的恨意。 “至于那群还在负隅顽抗的家伙……” 坎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钢铁般的决心,“他们的末日,就快到了。” 安全屋内,一些轮换下来休息的士兵和后勤人员好奇地打量着星这个生面孔,但看到是坎特总指挥亲自带来的人,都投来了友善和探究的目光。 坎特示意星在一张简陋的金属桌旁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 “那么,” 坎特的目光重新回到星身上,充满了期待。 “你们这次回来了多少人?带来了什么样的支援?是新的战舰,还是更先进的武器技术?” 他热切地追问,仿佛已经看到了彻底碾碎敌人的曙光。 星的心里却咯噔一下,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后背却差点渗出汗来。 意识到“误会”带来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她该怎么圆这个场?难道要说“其实就我一个,而且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帮你们打仗的”? 第12章 我相信她 “额,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目光略带游移,不太敢直视坎特那双瞬间凝固的眼睛。 这尴尬的真相终究还是得说出口,纸包不住火。 坎特眼中那簇因期待而燃起的火焰,肉眼可见地摇曳、暗淡了下去,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带着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似乎萎靡了一瞬。 一支来自星海的援军,终究只是过于美好的幻想吗?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强迫自己,那光芒又顽强地重新凝聚起来,尽管不再炽热,却多了几分现实的坚韧。 他扯出一个带着理解和无奈的笑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想给这位“归来的同胞”太多压力: “一个人吗……啊,也是。星空广袤,路途艰难,你们应该是在分头寻找回来的路……哈哈,没关系,既然你已经找到了这里,相信其他人归来的日子也不会远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自我安慰的意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并为渺茫的希望保留一丝火种。 “不过我很强哦,应该可以帮到你们!” 星立刻挺直了腰板,试图驱散那股因自己“势单力薄”而带来的低落气氛。 她挥舞了一下拳头,展示着自己看似纤细却蕴含爆发力的手臂,眼神认真,“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能打的!”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根据目前的信息,这个梦境场景似乎独立于之前那个重现古兽战场的“噩梦”,也不同于那个被营造的完美无瑕的“美梦”。 它更像是一个……基于“内战”这段特定历史时期构筑的、高度逼真且逻辑自洽的“记忆副本”。 她暂时不知道如何在不同梦境层间跳跃或定位爱丽丝,或许,推动这个“副本”剧情的发展,才是找到突破口的关键? 帮助反抗军取胜,会不会就像一个通关条件,能触发梦境场景的切换,或者引出更深层的秘密? 总之,先融入其中,获取信任,走一步看一步。 “谢谢你。”坎特由衷地道了谢,星表现出来的善意和支持让他感到温暖,在这残酷的战争中尤为珍贵。 但他内心深处,并未对星的个人武力抱有多大期望。 在他的认知里,战争是军团与军团的碰撞,是钢铁洪流与能量武器的对轰,是整体实力与资源的消耗。 个人的勇武,在成建制的自律机械军团和铺天盖地的炮火覆盖面前,所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根本无法成为决定战局的关键因素。 他欣赏星的态度,但无法,也不敢将胜利的希望寄托于此。 他肩上的担子,终究还是要由他们自己,用生命去扛。 --- 与此同时,在那片被模拟“琥珀”封存的意识观测点中。 “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一直冷漠注视着记忆场景发展的黑丽丝,罕见地发出了带着明显不悦和一丝错愕的疑问。 她的意识波动传递出清晰的烦躁感。 那个被她委托、打理外围梦境常规维护与扩张的“帮助者”——匹诺康尼的梦主,明明看起来挺靠谱的,怎么会连一个漏洞都堵不住,让这个总能搅乱计划的灰毛丫头又闯了进来? 这简直是失职……难道那边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我就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的。” 与黑丽丝的烦躁相反,爱丽丝的意识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轻笑,那笑意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一缕微光。 先前被迫旁观故土同胞在绝望中挣扎、在仇恨中自相残杀的压抑和心痛,始终像巨石般堵在她的意识核心。 此刻,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带来意外和希望的开拓者,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弥漫开来,驱散了部分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霾。 星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变数,一种打破僵局的可能。 “啧,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依旧改变不了这故事的结局。” 黑丽丝咂了下嘴,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笃定,试图压下那丝因意外而产生的不安。 她坚信,这段历史的沉重与绝望,早已被血与火烙印在时光中,其悲剧的走向根植于人性最深处的裂痕,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 星的闯入,顶多算是一段无关痛痒的插曲,或许能溅起一点小水花,但无法改变最终汇入黑暗深渊的洪流。 爱丽丝的意识凝视着记忆中那个略显笨拙却又眼神坚定、充满活力的身影,轻声回应,带着十足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我相信她。她会做到的。” 第13章 绝对的力量 于是,星便以这种略显含糊的“防卫军后裔”身份,作为特殊外援,暂时加入了反抗军的阵营。 起初,她还对那套帅气的玄黑战甲念念不忘。 不止一次,在其他人战斗间歇或轮休时,她都会凑到待命或正在进行维护的装甲旁,眼睛发亮地这里摸摸,感受那冰冷的金属触感,那里敲敲,聆听那沉闷的回响。 甚至尝试着把脑袋探进开启的驾驶舱里,想要更深入地研究一下这东西内部复杂的结构。 她完全没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个操作法,她上次在梦境中穿着这么帅的东西,结果只能当作普通的铠甲使用。 “真是暴殄天物啊……”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遗憾,“这种东西就是得享受那种驾驶的感觉才对。” “那个……坎特指挥,”她终于忍不住,找到正在研究地图的坎特,带着点期待搓了搓手,指向不远处静立的装甲。 “能不能也分我一套那个?我之前也不是没穿过……有经验的!保证不会搞坏的!” 然而,坎特的态度却出乎意料地坚决。 他总是以“装备数量有限,需要优先保障现有战斗人员”、“操作复杂,需要经过长时间系统性适应性训练,贸然使用很危险”等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婉拒。 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星无法理解的、近乎于保护性的回避,仿佛那套装甲是什么会噬人的猛兽。 星不知道的是,坎特正是因为深知这装甲辉煌外表下隐藏的残酷代价——它以燃烧使用者的生命力为驱动源,才不愿让她触碰。 他自己和许多并肩作战的战友,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老化,关节酸痛、精力衰退如同附骨之疽,这是为了生存和胜利不得不支付的代价。 但星是“归来的同胞”,是来自星空、或许承载着不同希望与未来的火种,他内心深处不愿,也觉得自己没有权力,让这位看起来如此年轻、充满活力的姑娘,为他们这片土地上血腥的内战付出如此不可逆的沉重代价。 更何况,他潜意识里仍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星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能带来更“正常”、更不需要以生命为代价的胜利方式。 几次请求无果后,星也只好悻悻作罢。“好好,不用就不用。” 她撇撇嘴,倒也没太纠结,很快调整了心态,拍了拍自己随身携带的球棒,自言自语地打气。 “反正我靠自己也行,老伙计还是你最可靠!” 很快,她就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绝非虚言,其分量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在一次敌方自律机械部队针对侧翼阵地的突袭中,反抗军的防线一度承受了巨大压力,密集的能量光束和火箭弹压制得抬不起头。 就在坎特紧锁眉头,准备下令一支仅有三台战甲组成的精锐小队冒险前出阻击,承担可能出现的战损乃至减员风险时,星开始了她的第一次武力介入。 她甚至没有请示,如同一道蓄势已久的灰色闪电,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冲出了相对安全的掩体,孤身一人,迎向那一片冰冷而有序的金属狂潮。 “她做什么?!快回来!”坎特在通讯器里急声呼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想象到下一刻血肉之躯被钢铁洪流撕碎的惨状。 没有装甲保护,怎么可能正面抗衡那些为杀戮而造的机械? 然而,下一刻,他以及周围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兵,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仿佛看到了什么违背常理的景象。 只见星在高速冲锋的途中,手中已然握住了一柄凭空出现的、燃烧着炽烈火焰的骑枪。 那火焰并非能量模拟的幻觉,灼热的气浪甚至让几十米开外的众人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意,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炎枪随着她的冲锋轨迹悍然横扫,如同热刀切过黄油,瞬间将两台试图包抄她的履带式切割者拦腰熔断,内部元件在高温下瞬间过载,引发剧烈的爆炸,腾起的火球与浓烟成为了她最耀眼、最暴力的背景板。 而就在爆炸的烟火尚未散尽,另一侧三台敏捷的跳跃者机械抓住空当,从不同角度自空中猛扑而下时,星手中的炎枪仿佛变魔术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安的金属球棒。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空中袭来的威胁,只是凭借敏锐的风声感知和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腰身发力,反手一记精准而狂暴的上撩!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撞击巨响传来,那台首当其冲的跳跃者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 刹那间,整个机械躯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扭曲变形—— 传动轴断裂,零件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飞溅,巨大的动能使其倒飞出去,恰好砸中了另一台正欲攻击的同类,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爆炸。 球棒在她手中轻巧地转了个圈,卸去反作用力,下一秒又在她心意流转间切换回熊熊燃烧的炎枪。 顺势格开一道从侧面射来的高能粒子光束,随即脚下发力突进,炎枪如狂龙出洞,精准而迅猛地将那个躲在掩体后的远程支援单元的核心处理器捅穿、熔化。 她就这般在敌群中自如地穿梭,炎枪与球棒随着战况瞬息万变而交替出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仿佛这两种风格迥异的武器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远程的用炎枪焚烧、突刺,近身的用球棒砸烂、敲碎。 她仿佛在跳一场独属于她的、优雅与暴力完美融合的死亡之舞,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燃烧、变形或彻底散架的机械残骸,高效的清理速度甚至超过了小型炮火覆盖。 高效,精准,甚至看起来……轻松写意? 不过短短数分钟,原本气势汹汹、足以给防线造成不小麻烦的机械突击小队,已经变成了一堆堆冒着黑烟、噼啪作响的废铁,再无任何威胁。 星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随手甩了甩球棒上并不存在的污渍,额头上似乎连汗都没出几滴,只是微微呼出一口气,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恰到好处的热身运动。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近乎诡异的寂静,只有残骸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金属冷却的细微变形声。 先前还紧张万分的士兵们,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独立于废墟中的灰发少女。 坎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发出怎样的指令或感叹。 他原本以为星所说的“很强”,大概是指经过严苛训练、能徒手对付几个精锐地上人士兵或者依靠技巧单挑摧毁一两台普通自律机械的“兵王”程度。但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那可不是一两台落单的机械,那是一支小型的、配置齐全、远近搭配、懂得协同作战的机械编队! 就算是他麾下最精锐、经验最丰富的装甲战士,要解决这样一支敌人,也需要小队成员间密切配合,花费一番功夫周旋、攻击,甚至很可能在过程中付出装甲损伤乃至人员轻伤的代价。 而她……一个人,几分钟,轻描淡写,闲庭信步,甚至……毫发无伤?!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很强”能形容的范畴,这简直是……人形怪物……或者说,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行走的天灾? 他看着星轻松地提着球棒走回阵地,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眸里甚至还带着点“刚刚活动开了筋骨”的惬意和满意,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防卫军的后裔”……她所使用的力量,她展现出的远超常理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方式,完全颠覆了他对“个体战力”的认知范畴。 难道星空之外的防卫军,经过漫长岁月的发展,其个体已经进化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并非他所猜想的那种“后裔”?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猜想,开始在他心中萌芽、生长。 但无论如何,星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是肉眼可见、具有战略价值的。 或许,她一个人,真的能比一支装甲小队,不,甚至是整个反抗军——起到更大、更决定性的作用…… 他看着星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欣慰、带着长辈般的保护欲,逐渐转变为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难以言喻的敬畏、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不可思议曙光的热切希望。 第14章 第一个发起冲锋的人 在星那超规格武力的强力介入下,反抗军的攻势势如破竹,战局推进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她如同最锋利的矛尖,总能精准地撕开敌方防线的薄弱处。 那柄炎枪能轻易熔穿最坚固的合金闸门,而那根看似普通的球棒则蕴含着摧枯拉朽的怪力,能将沉重的自律机械像玩具一样砸飞、解体。 在她的带领下,反抗军接连攻陷了敌方多个至关重要的外围据点、负责生产零部件的机械加工站以及为整个区域供能的能源节点。 战局的天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反抗军倾斜。 虽然核心区那层坚固的能量护罩依旧如同一道无形的天堑,暂时让人无从下手,但只要从外部彻底切断其能源和物资补给,胜利便已近在眼前。 所有人都明白,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三天后—— 伴随着炎枪炽热的火焰最后一次吞吐,精准地灼烧、熔毁了埋藏在地下的核心能量管道接口,星与配合日益默契的反抗军士兵们,成功摧毁了核心区外围最后一个,也是支撑其护罩运转最重要的能源转换站。 冲天的火光混合着剧烈的爆炸声,映红了半边晦暗的天空,仿佛为这场漫长而残酷的围攻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休止符。 至此,一切便已经来到了尾声。 失去了所有外部补给和能源支持,龟缩在核心区内的地上人,已然成了瓮中之鳖,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失去了稳定的能源供应,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罩,其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强度也将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衰减,直至变得脆弱不堪。 最终的总攻,被定在了明日破晓。 在这决战前夜,弥漫着紧张与期盼的空气中,坎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刚刚从战场归来,正擦拭着球棒的星,声音疲惫却坚定:“能……单独聊聊吗?”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岩壁凹陷处,坎特停下了脚步。 “我已经……到极限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声带随时会撕裂。 他佝偻着身子,几乎将大半重量都依靠在身后冰冷的岩壁上,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艰难,带着明显的类似漏气的声音,仿佛连维持站立这样一种简单的姿态,都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 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油尽灯枯、燃尽后的疲惫和虚弱。 星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轻易接话。 这几日,她从其他一同奋战的老兵口中,零碎地得知了驱动那套玄黑战甲所需支付的、无法挽回的残酷代价。 眼前的男人,这位反抗军的总指挥,显然已经为了这场战争,为了带领大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毫无保留地透支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 即便身为最高指挥者,他也从头到尾都与最前线的士兵们并肩冲杀,燃烧着自己,从未退缩。 也曾有忠心耿耿的下属,看着他日益憔悴的模样,红着眼眶劝他留在相对安全的指挥位置,将战斗的事交给他们就好。 而当时,坎特是这么回应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并不具备着什么难以取代的性质,若是身为指挥的我倒了下去,依旧还有人能填补上这个空缺,继续带领大家前进。” “就算……就算我真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他顿了顿,眼神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带着伤痕却目光坚定的面孔。 “我也……没有勇气去看着大家这样前赴后继的牺牲,更难以放下心中的仇恨,就这样在后方观望……” “那太过于残酷了。” “所以,我才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合格的指挥官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坦然。 “我做不到绝对的理性和压抑自己的感情,从一开始,我不过就是一个……带头冲锋的人罢了——” “所以,再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炽热,“让我们一起冲锋!” —— 回忆的波澜在星心中掠过。 这时,坎特抬起那双因极致疲惫而布满血丝,眼底深处却依旧燃烧着某种不灭执念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看向星,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一切都看穿。 “我……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敲在星的心上,“你,其实并不是什么防卫军的后裔,对?” 星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跳,目光下意识地开始游移,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去:“啊哈哈……指挥你说什么呢……怎么会呢……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开始说胡话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像是撒谎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事到如今,你也不需要再借用这个身份了。” 坎特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看透一切的、带着些许苦涩与释然的了然。 “本来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期盼和误解罢了。” 他看向星,眼神坦诚而平静,没有丝毫质问的意思,“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对你做些什么。” “且不说我们绝非恩将仇报之人,就算……就算我们真对你抱有恶意……” 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以你拥有的力量,那完全超脱了我们想象极限的力量,我们也根本无法对你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他的语气随之变得真诚而带着深深的敬意:“相反,这几天的并肩作战,我亲眼所见,亲身感受。” “你愿意冒着风险,如此尽力地帮助一个……对你而言可能完全陌生、素不相识的文明,去抗争压迫,争取应有的尊严和未来。” “你是一个……高尚而自由的人。无论你来自哪里,出于何种原因,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被如此直白而郑重地称赞,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发烫,连耳根都有些红了。 被人这么毫不掩饰地夸奖,不管怎么想都会感到害羞啊。 而且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某种程度上不过是在“梦境”中行动,并未真正冒着现实意义上的生命危险。 至于温德兰……通过爱丽丝和之前经历的碎片,也并非完全“素不相识”。 但,即使真如坎特所猜想的那样,需要冒巨大的、真实不虚的风险,面对的也确实是完全陌生的文明,当她亲眼目睹不公与压迫时,她依然会、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挥出手中的炎枪与球棒,站在抗争者的一边。 这或许,就是开拓之路赋予她的本能,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信条。 “走,” 坎特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对抗着身体的虚弱,试图挺直些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腰背,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让他倍感吃力,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最后的战斗开始前……我想让你看看,我们最初出发的地方,也想让还留在后方的大家……也看看你。” 他的目光越过星,望向那条通往他们辛苦建立的后方安全区的、蜿蜒而上的小路,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交织着眷恋、骄傲与近乎诀别的情感。 “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我们这些人,不惜燃烧生命,也要奋力夺回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蕴含着千钧重量,仿佛要将整个文明的余烬与希望,都托付到星的眼前。 第15章 人活这一辈子,够本! 星跟着坎特,穿过最后一段战士们严密把守的通道,终于踏入了那片被称为“安全区”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与前线那种硝烟弥漫、金属铿锵、时刻紧绷着死亡之弦的氛围截然不同。 虽然天空依旧被一层薄薄的、由燃烧和工业残留物构成的污染物笼罩。 透下的光线算不得明媚,带着灰蒙蒙的质感,空气中也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浸入土地深处的焦糊味。 但这片依偎着残破山壁艰难开辟出的区域,却顽强地洋溢着一种近乎朴素的、令人动容的生机。 简易但足够遮风挡雨的棚屋用收集来的金属板和复合材料搭建,错落有致。 空地上晾晒着清洗过的、虽然打满补丁却显得干干净净的衣物,像一面面象征生活的旗帜。 一些明显是利用废弃零件和金属边角料巧妙改造的农具,散落在被精心开辟出的、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垄旁。 几株顽强的、不知名的作物幼苗,正从灰褐色的土壤中探出稚嫩的绿意,那一点点绿色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而充满力量。 人们穿着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衣物,脸上带着忙碌却又充实的表情,各自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修理工具、整理物资、照料作物。 一些孩子们在有限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久违的、清脆而属于童年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曾经笼罩他们的绝望阴霾。 根据坎特之前的说法,在不久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此刻欢笑着的孩子,还只能像畏光的老鼠一样,蜗居在暗无天日、空气污浊的地下庇护所。 在无休止的饥饿、蔓延的疾病和深沉如海的绝望阴影下挣扎求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眼下这片能呼吸到相对新鲜的空气、能看到广阔,尽管不算澄澈的天空的土地,是反抗军战士们用滚烫的鲜血和无法挽回的生命,一寸一寸从地上人严密的封锁和冷酷的镇压中争夺来的。 是他们父辈梦寐以求、而他们终于亲手触碰到的、来之不易的自由疆土。 “坎特!” 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皮肤因长期暴露在恶劣环境下而显得黝黑、手掌粗壮布满老茧和大叔模样的人眼尖地看到了他们。 他立刻放下手中正在修理的、由零件拼凑而成的简易净水器,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朴实的笑容。 “听说前线那边最近进展迅猛啊!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大家都说,盼到头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嗯,”坎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深入骨髓的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嘴角的弧度都带着勉强。 “要不了多久,就能攻陷那核心区了。决战之时,就在明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这位是之前从前线轮换下来的战士,立过不少功勋,负了伤,现在在后方帮着建设维护这个安全区,出了不少力气。” 坎特向星介绍着,随即又补充道,目光扫过这片充满生机的区域。 “像这样的安全区,除了我们眼前这一片,在曾经各处主要地下避难所的周边,只要条件允许,我们都设法建立了起来。” “这里……是我们的根基,也是我们战斗的意义所在。”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眷恋。 “大家看起来很开心。”星环视着周围,看着那些带着希望笑容的面孔,对坎特说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释然与对新生活的期盼。 “百年的压迫已经结束,马上就要到彻底清算的时刻了。” 坎特的语气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终将彻底宣泄的沉重,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即将背负上最后的使命。 “我们所有人,无论是前线的战士,还是后方的民众,都无比期待着这一天,心情自然都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扫过那些带着笑容、忙碌或嬉戏的身影。 “即便是以生命作为代价吗?”星轻声问道,目光落回坎特那明显透支过度、连站立都显得勉强的身躯上,语气里只有一种深切的探寻。 “……” 坎特一时无言,那强行挺直的脊梁似乎又微微佝偻了几分,仿佛被这个问题触及了最深的痛处与决绝。 他沉默了几秒,终归是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牺牲、无奈与决意。 “没有人不想活着看到一切的结束,亲眼见证胜利之后的和平……但如果,这是使同胞们能永远摆脱黑暗,过得更好的、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如同淬火后的钢铁般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殉道者般的平静。 “我也愿意承受。”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燃烧生命般的热烈信念:“同伴的仇,我亲手报了,用那些地上人的血。” “生存的空间,我也带领大家打下来了,就在你的眼前。” “而地上人,马上就要为他们过往的一切,付出最后的、彻底的代价!” “这些是我的父辈、我的祖辈,在地下绝望的黑暗中,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而我们——做到了!” 他看向星,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洒脱的、混杂着巨大疲惫与深彻无憾的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活这一辈子,能亲手做到这些,够本了!” 然而,这激昂的、仿佛用尽最后心力喊出的话语,似乎真的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弓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那声音干涩而痛苦,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整个身体都随之剧烈颤抖,让人心惊。 “坎特!”旁边的大叔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扶住他颤抖不稳的肩膀,一下下为他拍背顺气,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与心痛。 坎特却艰难地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摆了摆,摇头拒绝了进一步的搀扶,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与强硬。 “还没到……那种地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深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强行压制住喉咙里翻涌上的腥甜感。 用近乎残酷的意志力逼迫着自己那破败不堪的身体重新站直,腰杆虽然微颤,却依旧如同风中残烛般努力挺立着。 他转向那位满脸担忧的大叔,指向身旁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星,语气带着郑重与一丝清晰的骄傲: “来,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他顿了顿,清晰而有力地说道,“这位是我们反抗军的大功臣。星。” “这两天,正是有她的帮助,我们的战局进程,至少缩短了半年以上。” 他的目光落在星身上,那里面不再有最初的猜疑、试探或是出于保护的回避,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感激与发自内心的认可。 星站在那儿,看着坎特强撑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听着他那仿佛最终总结与告别般的话语。 再感受到周围因坎特的介绍而瞬间聚焦过来的、带着好奇、真挚感激与隐隐敬畏的复杂目光,心中五味杂陈,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头。 她帮助了他们,以无可争议的力量加速了胜利的降临,缩短了他们煎熬的时间,却也因此更近距离地、更清晰地目睹着这份即将到来的胜利之下,那以生命为燃料所支付的、残酷而不可逆的代价。 这个由记忆与情感构筑的“梦境”,其背后所承载的真实与沉重,远超她最初的预期。 她不禁想到,此刻在某个她尚未抵达的意识层面,正注视着这一切的爱丽丝,当年作为温德兰真正的总指挥官,在那场对抗古兽的、关乎文明存亡的终极战争中,是否也曾面临过类似,甚至更加残酷、更加令人窒息的抉择? 为了更宏大的胜利,而不得不做出某些牺牲。 第16章 灰烬中的新绿 坎特在安全区短暂停留后,便拖着那副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沉重身躯离去了。 决战在即,他需要争分夺秒,为明日的总攻做最后的动员和战术部署。 他让星自己在这片他们用血与火夺回的、来之不易的安全区里随意看看。 星独自漫步在这片初具雏形的家园中,目光掠过那些终于能自由行走在天空之下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的、发自内心的希望。 看着那一小块一小块从焦土与废墟中顽强挣扎出的、象征生命的绿意,心中感慨万千,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曾在爱丽丝的美梦中见过的那片在金色阳光下无边无际、丰饶摇曳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清新芬芳,整个世界充满了近乎奢侈的宁静与祥和,那是饱经战火摧残后的心灵最深的渴求。 如果……如果眼前这些历经了百年压迫、在绝望中奋起抗争的人们,有朝一日,真能生活在那样一个真正充满生机、没有硝烟、没有仇恨、也没有压迫的理想世界里…… 她想,即便是早已洞悉文明最终悲剧结局的爱丽丝,那背负了太多沉重记忆的心深处,或许也能感到一丝真正的、足以抚平部分伤痛的慰藉。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女孩,正独自蹲在一处简陋棚屋的背阴墙角,瘦小的身体几乎蜷缩成一团,低着头,异常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某一点。 与周围那些追逐嬉戏、或是跟在大人身边做些力所能及小事、脸上带着懵懂快乐的孩子们不同,她显得异常安静。 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绝了欢声笑语的隔膜,那小小的背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落寞。 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在她身边缓缓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小妹妹,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呀?” 女孩似乎并不惊讶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有些缺乏血色的苍白小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却缺乏同龄孩子那种活泼跳跃的神采,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 她眨了眨眼,声音细细的,没什么起伏地回答:“在照顾这颗小草。”说着,她用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墙角石缝里。 星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去,那里确实有一株极其瘦弱、颜色也有些萎黄的小草,正顽强地从砖石的挤压和些许灰烬的覆盖中,探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绿色尖儿。 “照顾小草?”星放柔了声音,带着些许好奇。 “嗯……”女孩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株可怜巴巴的小草上,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是从之前被大火烧焦了的、那些旧植物的灰里面,长出来的,新的小草……”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脑海里的词句,然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怜悯:“我想,可能是它的爸爸和妈妈,都已经在那场大火里死掉了,只留下来它一颗草,孤零零的。” “感觉怪可怜的,就想着每天给它浇一点点水。”她补充道,仿佛在履行一项庄严的使命。 星的思绪微微一顿。这孩子的思维角度……好奇特,甚至有些沉重。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一种更普遍、更积极的解读,看到劫后余生的新芽,难道不应该是“看,生命多么顽强,在灰烬中重生了”这样的感慨吗? 她却直接而自然地联想到了“失去父母的孤儿”。 不过,转念一想,小孩子嘛,心思本就敏感又天马行空,尤其是在这样战乱不断、失去成为常态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会有这样贴近现实、甚至带着创伤视角的想法,似乎……也并不算特别奇怪。 星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不远处空地上那些正在玩着简单追逐游戏、发出无忧无虑、穿透压抑的笑声的孩子们。 又收回来看向眼前这个依旧埋着头,用小手小心翼翼拂去小草旁边浮尘与碎砾的女孩,仿佛她的整个世界,暂时就只有这一株需要她“照顾”的、失去了“父母”的小草。 她不禁柔声问道:“你不去和那边那些孩子们一起玩吗?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女孩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一种疏离:“和他们……不熟。而且,” 她顿了顿,小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没有那种想玩的心情。” “没有……心情?”星轻声重复。 “嗯。”女孩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小手无意识地抠着地面上干硬的泥土,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那些以前经常看到的叔叔们,有很多……都回不来了……我都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 “就像我爸爸一样。” “……” 星一时语塞。 面对这样直接、这样赤裸、从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口中说出的、关于死亡的认知,任何来自外界的、轻飘飘的安慰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虚伪、苍白且无力。 她只能沉默地蹲在那里,成为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感受着那份几乎要将小小身影压垮的沉重。 女孩终于抬起头,那双过于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深切的困惑和低落,她望向那些脸上带着重建家园的忙碌与笑容的大人,以及那些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环境、追逐嬉笑的孩子们。 随后轻声问出了那个显然已在她心头盘旋了许久的疑问: “真奇怪呀,明明有那么多熟悉的叔叔,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们……却依然一直笑着。” “不管是妈妈……还是其他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还是从其他地方新过来的小朋友们……” “自从来了这里之后,就好像……一直都很开心。”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土的、破旧的鞋尖上,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浓浓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但我,一直……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呢?”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答案的问题,星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在这片用无数牺牲和生命代价换来的、充满了新生希望的土地上。 这个名为阿雎的女孩沉默着、悲伤着,烦恼着无人能够理解的困惑。 “阿雎——”,远处,传来了一个女性带着些许焦急的呼唤声。 “来啦。”,女孩应道,声音恢复了孩子特有的清亮。 她最后小心地将那株小草周边的碎瓦砾稍微挪开了些,仿佛为它拓展了一点点生存的空间,然后站起身,回头向着星道了声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姐姐再见——” 星也朝她挥了挥手,目送那个小小的、与周围欢快氛围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跑远。 这个女孩,叫做阿雎吗?星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真是个……敏锐又特别的孩子啊。 她那无人解答的疑问,为这片也许即将迎来最终胜利的土地,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的阴影。 第17章 最终一战 最后的时刻,在压抑的寂静与躁动的期盼中,如期而至。 反抗军战士们早已在核心区外围的阵地上严阵以待,玄黑色的战甲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 阵列森然,一股决死的气息弥漫开来,压过了清晨的寒意。 而在他们对面,那层笼罩着核心区的能量护罩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护罩之内,是地上人所能集结的最后力量——密密麻麻的自律战斗机械排列成防御阵型,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惨淡的光,它们的数量依旧可观,但谁都明白,这已是孤注一掷的最后挣扎,再无后续。 坎特站在所有战甲的最前方。他那套战甲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如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疲惫与创伤,但依旧顽强地屹立着。 他拒绝了任何人替换他位置的提议,也将星欲言又止的劝阻目光挡了回去。 “这最有意义的一战,必将以最无遗憾的方式收尾。” 通讯频道里,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看透生死后的释然。 “我本来也没几天时间了,就让我……燃尽在这战场上。这才是我的归宿。” 话语中的决绝,让星将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明白,对于一位燃烧至此的战士,死在胜利前夕的病榻上,或许才是真正的残忍。 她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星深吸一口气,手中光芒微闪,那柄燃烧着不灭火焰的骑枪悄然出现。 她将作为反抗军最锐利的矛尖,也是最坚固的后盾,以绝对的力量,为他们扫清前路的障碍。 天色逐渐转向拂晓,东方泛起鱼肚白,一丝微光试图穿透厚重的烟尘,照亮这片即将被鲜血与火焰最后一次浸染的土地。 预定的决战时刻,来临了。 “听我口令——” 坎特的声音通过外部扩音器传出,虽然带着电流的杂音和力竭的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阵地,带着一种贯穿始终的、一往无前的意志。 “全军——进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操作着那套濒临极限的战甲,引擎发出过载般的轰鸣,率先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层摇摇欲坠的能量护罩! 那冲锋的背影,悲壮而决绝。 “冲啊——!” “为了最后的胜利——!” “为了死去的同胞——!” 刹那间,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此起彼伏的怒吼与呐喊汇成一股摧毁一切的洪流,所有的玄黑战甲同时启动,跟随着前方那道一往无前的背影,发起了最终的冲锋! 大地在他们的脚步下震颤。 星的身影也同时掠出,她速度更快,后发先至,几乎与坎特并肩。 她没有选择直接攻击护罩,而是护卫在其侧翼,炎枪横扫,将几台从护罩缝隙中企图拦截坎特的敏捷机械瞬间熔化成铁水。 面对这汇集了所有信念与力量的冲击,那本就濒临崩溃的能量护罩,甚至连一秒都无法再支撑。 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在一阵刺耳的能量撕裂声和无数迸溅的光屑中,那层隔绝了两个世界、象征着压迫与不公的天堑,彻底化为乌有! 核心区,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反抗军的兵锋之下! “杀——!”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如同两股钢铁洪流,反抗军的战甲战士们与地上人最后的自律机械军团,轰然对撞在一起! 瞬间,金属的撞击声、能量武器的嘶鸣、爆炸的轰鸣、以及短兵相接的怒吼与机械被摧毁的爆裂声,交织成了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战线在每一个街角、每一栋残破的建筑间激烈地绞杀、推进。 星这次不再有丝毫保留。 她如同战场上的死神,炎枪所向,无论是厚重的重型机械还是灵巧的突袭单位,皆如冰雪消融。球棒挥舞间,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将敢于靠近的机械直接砸成扭曲的废铁。 她所在的战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碾压,为后续的战友撕开了一道又一道缺口,极大地减轻了主攻方向的压力。 整体战局,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反抗军一方猛烈倾斜。 胜利的曙光,已然穿透了硝烟,清晰可见。 然而,就在这高歌猛进的时刻,异变陡生! 核心区深处,一座看似不起眼、却异常坚固的堡垒式建筑顶部,突然亮起了数点极其危险的猩红色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防御武器,其能量反应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单位! “警告!检测到超高能级反应!是‘净化’序列的定点清除阵列!” 一名负责技术侦测的士兵在通讯频道中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恐惧。 “它们竟然把这种东西布置在了这里!” 数道足以熔穿战舰装甲的暗红色高能粒子束,如同死神的凝视,骤然从那堡垒顶部射出,目标并非散开的士兵,而是精准地锁定了正在前线奋力冲杀、战甲能量反应也最为活跃的坎特! 这种武器的速度和威力,远超常规,显然是地上人隐藏的最后杀手锏! “指挥!小心!”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坎特的战甲刚刚劈碎一台重型机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死角的绝杀,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规避!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色的身影,以超越粒子束射速的恐怖反应,悍然撞入了那致命的弹道轨迹之前。 是星! 她甚至来不及切换武器,直接将那柄燃烧的炎枪横亘在前! 炎枪上的火焰瞬间暴涨,从赤红转为炽白,仿佛凝聚了一颗微型的恒星! “轰————!!!” 暗红色的粒子洪流与炽白色的恒星之火猛烈对撞! 难以想象的能量冲击波呈扇形骤然扩散,将周围数十米内的一切,无论是机械还是建筑残骸,尽数震为齑粉! 地面被硬生生削低了一层! 星的双脚稳稳地站在地面,接下了这足以瞬间汽化数台战甲的合力一击,在炎枪前方,是一道长长的沟壑,而炎枪之后,则是她寸步未移的身影。 她完美的挡下了这一击,甚至没有耗费太多力气。 她挡在惊魂未定的坎特前方,灰发在能量飓风中狂舞,眼神冰冷地锁定那座堡垒,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 “你们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下一刻,她手中的炎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球棒。 她将球棒在手中掂了掂,目光锁死了那座发射毁灭光束的堡垒。 “看来,得先拆了那个碍眼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残影,无视了沿途所有试图拦截的机械,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笔直地冲向那座最后的堡垒。 第18章 逃向星空?逃不了一点 那座负隅顽抗的堡垒,在星如同天罚般的暴力拆解下,很快便化作一堆冒着黑烟和电火花的扭曲废墟,彻底陷入死寂。 失去了这最后的强力阻碍,反抗军的推进再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残余的自律机械在战士们有条不紊的围剿下数量锐减,零星的抵抗如同投入烈火的水滴,迅速蒸发。 钢铁被撕裂、核心被击毁的爆鸣声逐渐稀疏,胜利的实感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一种诡异的违和感,却随着战线的深入,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太安静了。 分明已经攻入了核心区,这片地上统治者们经营了数百年的权力与享乐中心,可从突破护罩到现在,除了那些冰冷的、按照预设程序运行的自律机械,他们竟然没有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地上人! 街道空旷,华美的建筑门户大开,内部却如同被精心清理过,只留下仓促撤离的痕迹。 这极度的不合理,让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潜流般的不安。 “不对劲……”一名战士踹开一扇装饰华丽的金属大门,里面是空荡荡的、如同被洗劫过的厅堂,他皱着眉在通讯频道里低语。 “我这边也是,居住区没人,生活痕迹都很新,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生产区也空了,很多精密设备被拆走,剩下的都是笨重或老旧型号。” “指挥中心……也是空的。所有终端数据都被物理销毁了。” 汇报声从核心区各个角落传来,内容却惊人的一致——空无一人。 坎特站在原本应是敌方指挥中枢的广阔平台上,环视着这片寂静得可怕的“胜利”之地。 他操作的战甲发出低沉的、仿佛随时会熄火的运转声,如同他此刻沉落谷底的心跳。 面甲下,他的眉头紧紧锁死,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正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地上人惯用机械做炮灰拖延时间,自己趁机转移,这在之前的据点争夺中是常态。但这里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堡垒,母星的最后一片“净土”,他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地底?不,地下早已是“旧民”的世界。那么…… 就在这死寂的疑惑与不安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地开始震颤。并非爆炸的冲击,而是一种低沉、浑厚、源自地壳深处的轰鸣,仿佛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庞然巨物正在苏醒。所有反抗军战士,包括星,都下意识地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那是核心区边缘,一片一直被视为废弃工业区、不起眼的宽广空地。 下一刻,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那片区域的地表结构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的花瓣,缓缓地、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宏大力道,向四周裂开、滑移! 刺目的、绝非自然形成的强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紧接着,是难以想象的巨大引擎启动的咆哮,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一座庞大到足以遮蔽小半边天空的、流线型的银灰色星舰,正从裂开的地表之下,带着撕裂大地的磅礴气势,缓缓抬升而起! 舰体上流转着幽蓝色的能量光华,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近乎荒谬的对比。它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金属神只,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渺小如蚁群的反抗军,以及这片它们即将抛弃的、满目疮痍的星球。 “什……什么?!”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呢喃在通讯频道和现实中此起彼伏。 这一刻,所有谜题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核心区空无一人?为什么抵抗如此“敷衍”? 因为这群地上人,这群自诩为统治者的家伙,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不是在这个被战争蹂躏的星球上和他们争夺最后的生存空间,而是……直接抛弃这片生养了温德兰文明的故土,逃向无垠的、冰冷的星空! 他们榨干了母星最后的资源,建造了这艘足以承载他们逃亡的方舟,然后将所有无法带走、或者不愿带走的“旧民”和这片废墟,像丢弃垃圾一样,彻底抛弃! 坎特僵立在原地,仰望着那艘正在加速升空、越来越庞大的星舰。 面甲下的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某种被彻底背叛、嘲弄的愤怒而剧烈收缩。 他们付出无数生命,燃烧着自己,以为在争夺家园的未来,结果……对方早已将这里视为弃子? 他们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奋战,在那艘逃离的星舰衬托下,仿佛变成了一场……无比残酷而讽刺的笑话。 星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看着那艘试图挣脱星球引力的巨舰,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燃起。 她意识到,这场内战,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真正的赢家。 反抗军赢得了土地,却只能抱着这片资源即将枯竭的土地慢性死亡;而地上人抛弃了一切,只为了苟活。 但——这是在“她”没有来到此地的情况下。 正当其他人依旧被这惊人的景象所震慑,僵在原地之时,星已经动了。 “想跑?” 她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就是个大型飞行器吗?看我把它打下来! 话音未落,她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 身影如炮弹般射出,并非在地面奔跑,而是直接踏着空气,如同踩踏着无形的阶梯,以一条笔直的、倾斜向上的轨迹,悍然冲向那艘正在加速攀升的星舰! “她……她要做什么?!” 地面上,有人失声惊呼。 星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拉出一道灰色的残影。 星舰似乎侦测到了这个急速靠近的高能量反应,舰体两侧的近防炮台迅速转动,喷射出密集的能量弹幕,试图将这个胆大包天的拦截者凌空打爆! 然而,星的身影在弹幕中如同鬼魅般穿梭、闪烁,时而用炎枪格开致命的光束,时而凭借不可思议的机动直接避开。 她的目标明确——舰体尾部那正在喷射着幽蓝尾焰的主推进器阵列! “休想逃!” 在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她手中的炎枪再次爆发出炽白的光芒,这一次,她将全身的力量贯注其中,猛地将其投掷而出! 炎枪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白色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其中一个巨大的主推进器喷口上! “轰——!!!” 剧烈的爆炸在星舰尾部绽放,那个推进器瞬间暗淡,喷射的尾焰变得紊乱而不稳定。庞大的舰身猛地一震,攀升的速度明显滞涩了一下,甚至微微倾斜。 但这还不够! 投出炎枪后,星的速度丝毫不减,已然趁势逼近了星舰的装甲外壳。 她手中球棒再现,这一次,球棒表面竟然也隐隐流动起蓝色的能量波纹。 “给你开个洞!” 她低喝一声,身体在空中旋转,将全身的动量与力量汇聚于球棒之上,随即以一记开山裂石般的重击,狠狠砸向星舰的装甲。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巨响传来! 那足以抵御宇宙尘埃和微小陨石撞击的坚固舰体装甲,在球棒这蕴含了崩毁之力的一击下,竟如同被重锤敲击的饼干般,猛地向内凹陷、扭曲,随即裂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破口。 破碎的金属碎片和内部管线被狂暴的力量撕扯出来,四处飞溅! 内部的警报声、气体的泄漏声隐约可闻。 星毫不停留,身影一闪,便从那破口处直接冲入了星舰内部。 接下来,从外部只能看到,那庞大的星舰开始如同发了疯一般,在空中不规律地扭动、震颤。舰体各处不断爆出小规模的火光和爆炸,显然是星在其内部进行着疯狂的破坏。 一个个炮塔哑火,一片片装甲板扭曲脱落,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 这艘承载着地上人最后希望的逃亡方舟,此刻俨然变成了一个正在被从内部拆解的金属棺材。 星,正在以一己之力,将这些背叛者拉回他们的母星。 第19章 还有高手? 星的接连打穿了那艘星舰各个舱室间的分隔,厚重的合金闸门在她的球棒和炎枪面前如同纸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和结构崩坏的火花。 舱室内部大多是些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地上人。 他们衣着光鲜却因仓惶而凌乱,面容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长期养尊处优的身体显得肥胖而臃肿,此刻如同被驱赶到一处的、肥硕而惊恐的家畜。 只会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啜泣和刺耳的尖叫,与外界那些在战火中依旧坚韧的“旧民”形成了可悲的对比。 但星根本没空理会这些她眼中的“寄生虫”。她 的目标明确而纯粹——找到驾驶舱,夺取控制权,迫使这艘试图逃离的星舰调转方向,重新降落到那片刚刚被他们无情抛弃的土地上,让他们直面自己种下的恶果。 她随手从人群中抓过一个看起来衣着最华丽、肚腩也最突出的男人,急切地喝问:“驾驶舱在哪里?指给我看!” 那男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身体瘫软如泥,鼻涕眼泪糊满了那张养尊处优的脸,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不知道”、“求求你别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他的眼神里只有最原始、最未经磨砺的恐惧,甚至丧失了思考能力。 星气得牙痒痒,强忍着才没把拳头直接砸在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脸上。 她烦躁地松开手,任由那男人像一滩失去骨头的烂肉般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接让这艘庞大的星舰在空中解体坠毁?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最直接的方案,上面这些家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死有余辜。 但……如此轻易地、大规模地夺取数以千计的生命,即便对方是压迫者、是背叛者,也终究违背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准则。 毁灭不应如此轻率。 她不是刽子手。 无奈之下,她只能继续像个力量过盛的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错综复杂、充满华丽装饰却毫无实战意义的舰内通道中横冲直撞,凭借直觉和无可匹敌的破坏力强行开路,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好在,她的运气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发挥作用。在又蛮横地轰穿了三道不明用途、却异常坚固的隔墙后,她闯入了一个与其他拥挤舱室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异常宽敞,视野极度开阔,弧形的正前方是巨大的、呈现着外部深邃星空和下方逐渐缩小的破碎母星的观测窗,下方密布着无数闪烁着幽蓝与惨绿光芒的控制终端和不断流动数据的全息投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里显然是指挥中枢,或者类似的地方。 而与外面那些拥挤惊恐的人群截然不同,这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不是其他舱室里那些脑满肠肥的个体,而是体态正常,甚至可以说得上修长挺拔的身姿。 他以一种堪称悠闲、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惬意的姿态,坐在中央那张看起来最为精密、舒适的操作椅上,背对着星破墙而入带来的喧嚣与尘土,仿佛正在专心欣赏观测窗外那片冰冷死寂的“风景”,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 “外来者……真失礼啊。” 一个平静的,带着些许磁性,却又隐含着一丝被打扰后不悦的声音响起,他并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知道进了别人的地盘,就要遵循别人的规矩吗?安安静静做个观众,欣赏这最后的谢幕,不好么?”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奇怪的疏离感。 他悠悠地操控椅子转过身,面容终于映入星的眼帘——出乎意料的年轻,皮肤光洁,五官甚至称得上俊朗端正。 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望不见底的古井,透出一股与年轻外表截然不符的、仿佛历经了无数光阴流转的沧桑与彻底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他心中激起真正的波澜。 “我没空和你计较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星紧握着球棒,将其直指对方,用不容置疑的、带着火药味的威胁语气喝道。 “赶紧让这铁疙瘩调头回去!立刻,马上!别逼我动手把你连同这张破椅子一起砸个稀巴烂!” “你不是已经动手了吗?” 男人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像是觉得眼前情景颇为有趣的表情,他轻描淡写地指了指星刚才暴力闯入时在厚重舱壁上留下的那个边缘扭曲、线路暴露的大洞,以及从破洞外隐约传来的、连绵不断的爆炸和凄厉警报声。 “我费了不少心思才造出来的代步工具,可是被你毁掉了一半啊。” “接下来要修复,可是很麻烦的呢……”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不小心被邻居孩子碰坏的、心爱的模型,而非一艘正在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星际舰船。 “……”星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跟这种思维回路清奇的家伙沟通,简直是对牛弹琴,纯属浪费口舌。 她眼神一厉,不再犹豫,提起球棒,脚下发力,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就准备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物理说服,让他深刻理解“立刻调头”的必要性。 然而,就在她腿部肌肉绷紧,全身力量即将如同火山般爆发的前一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庞大到令人瞬间窒息的恐怖力量骤然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她的动作瞬间完全僵住,保持着前冲挥棒的预备姿态,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定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一根发丝都无法移动分毫。 只有眼珠还能在极限范围内艰难地转动,瞳孔中流露出强烈的、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股力量…… “哎呀,真险啊。” 男人从操作椅上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起身舒展一下筋骨。 他踱步走到被无形力量定格住的星面前,凑近了,饶有兴致地、几乎是带着鉴赏意味地观察着她僵硬的姿态和脸上凝固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动态感十足的精美雕塑。 “反应速度确实惊人,还有这股独特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他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某个猜想,“果然是那种……体系内的力量呢。” 他伸出手指,修长而稳定,似乎想近距离触碰一下星手中那依然蕴含着未爆发恐怖力量的球棒,但在距离毫厘之处又停了下来,仿佛在顾忌着什么。 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意。 “我很好奇……你们这些来自星空深处、行走在特定轨迹上的‘行者’,是如何称呼这种力量的?”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球的实体,直视其蕴含的本质。 “就这种,需要使用者自身意志绝对坚定,近乎矢志不渝地、去践行某项特定准则或理念,才能与之共鸣,才能从中汲取而来的……力量?” 第20章 疯狂科学家 星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全身每一束肌肉纤维都绷紧到了极致,试图对抗那如同深海巨压般无处不在的恐怖束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并非被完全凝固,仍保留着极其微小的活动能力。 但每一个意图抬手的念头,每一个试图移动脚尖的尝试,都像是在亿万倍重力的泥潭中挣扎,动作缓慢到近乎凝滞。 仿佛时间的流速在她周身被恶意地拉长了千百倍,而每移动一毫米所耗费的力气,都堪比平日全力挥出一击。 “别白费力气了。” 男人甚至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笃定。 “我这套简陋的引力模拟装置,虽然不够完善,但足以在局部空间模拟出近似高引力星球核心区域的时空缓滞效应。虽然……” 他话语微顿,操控台的光芒映照着他略显困惑的侧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思维速度和感知似乎完全不受这效应影响,这确实偏离了我的计算,很有趣。” “但你的身体,可是货真价实地被束缚住了哦,这点毋庸置疑。” 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对一个即将被“处理”的对象解释太多纯属多余:“算了,我跟你解释这个干嘛?” 他转回身,手指继续在控制台上跳跃,输入着复杂的指令。 几台造型灵巧、如同金属蜘蛛般的自动维修机械悄无声息地从墙壁暗格中滑出。 迅速开始对他所在的内舱,特别是星暴力破开的那个大洞,进行高效的紧急修补和结构加固,细微的激光焊接声和金属成型时特有的“滋滋”声在寂静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可是耽搁了我宝贵的升空窗口期啊,闯入者。”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计划被意外拨乱后产生的轻微不耐。 “还好,我预先设置好的星球自毁装置的引爆序列,比预估的安全升空时间,刻意多预留了一个多小时。” “不然,精心筹划的一切,真要被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给搞砸了。” “自毁……装置?!” 星几乎是从剧烈抵抗的牙关缝隙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几个重若千钧的字。 身体的束缚让她连呼吸都感到沉重,但这句话所蕴含的恐怖含义,像冰水般浇遍全身,激起的强烈震惊与滔天愤怒让她必须问清楚。 “嚯,居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语言功能?” 男人这次是真的流露出些许惊讶了,他再次转过身,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着星僵硬的身体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仿佛在观察一个出现了预期外反应的珍贵样本。 “思维活动完全不受影响?看来这套装置的生物效应场域耦合参数还需要进一步优化……是哪个谐振频率出了问题呢?” 他喃喃自语,陷入了短暂的技术性思考。 “我问你……自毁装置……到底是什么意思?!” 星重复道,声音因极致的用力而微微发颤,但眼眸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 “顾名思义啊,”男人轻笑起来,那笑容里剔除了所有人类情感,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就是启动预设程序,让这颗星球从地质结构内部彻底瓦解、崩坏,最终化为一团星尘。” “这颗星球的资源,早在漫长的对外战争和我们为了建造这艘方舟而进行的最后‘收割’下,濒临枯竭了,这你不是看到了吗?” 他摊了摊手,用一种讨论数学公式般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与其让地面上那群早已失去进化价值、只会消耗残存资源的‘旧民’,还有那些连登船资格都无法获取的失败同类,在资源彻底耗尽后,经历缓慢而痛苦的饥饿、必然发生的残酷内斗、直至在绝望中彻底灭亡……” “不如由我给他们一个痛快而彻底的解脱,一次性将所有问题清理干净,不好吗?” “从宏观效率和终极结果来看,这难道不是更……高效,同时也更符合某种意义上的‘仁慈’?至少,避免了漫长而无意义的痛苦。” “你——!!”星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冰冷与灼热的愤怒直冲头顶,眼前这个男人对生命的极端漠视,那种将亿万生灵视为可以随意格式化、清理的冗余数据或废弃物的态度,比她之前遭遇过的任何凭借力量或仇恨行凶的敌人都要让她感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心与暴怒。 “比起这些注定要被格式化的冗余数据,”男人似乎完全无视了星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愤怒,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一个“样本”的情绪反馈。 他的注意力再次被星本身牢牢吸引,眼神中闪烁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研究兴趣,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我倒是对你的兴趣,要大得多。” 他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你体内涌动的那种力量……非常奇特。” “其能级和纯度,可比我之前偶然捕获并研究过的一两个、拥有类似特质的零星个体,要强大了太多,也纯粹得多。”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严谨的分析比对。 “而且,仔细感知的话,你身上萦绕的能量波纹似乎……不止一种性质迥异的波动?真奇怪,遵循不同、甚至可能相互排斥的‘路径’法则的力量,也能如此稳定地共存于一个生命个体之内吗?宇宙中,原来也存在这样的案例?” 男人还在自顾自地讲述着,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勉强理解他话语、并且自身也携带珍贵研究价值的听众,长期处于智力孤岛所带来的分享欲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尽管其倾诉的内容足以让任何正常心智者感到彻骨冰寒: “你知道吗,在你莽撞地闯进来之前,我可没有什么能够进行对等交流的对象。” 他的语气甚至微妙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如同一个被迫与幼稚孩童为伴的天才。 “那群占据了大多数舱室的、满身肥肉的家伙,不过是之前某些激进基因优化实验中产生的、不可逆的失败副产品,智力水平低下到几乎无法进行基础的逻辑交流,与野兽无异。” “当初将它们圈养起来,也不过是为了应对肉类供应链断裂的危机而已,算是最大化的废物利用。” “?!” 星瞳孔骤然收缩,男人轻描淡写吐露的信息已经越来越让她感到生理性的强烈不适和深刻的困惑。 “它们智力结构存在先天缺陷,胆小如鼠,脑神经活动中除了维系生存的最基本欲望反射,就只剩下对食物和最低级感官刺激的渴求……” 男人用一种评价育种牲畜般的冷静口吻继续说道,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但它们的消化系统和代谢途径却很‘优秀’,只要定期喂食特制的高能营养液,身体,尤其是脂肪组织就会不受控制地疯长!能量转化与储存效率高得惊人,远超已知的任何一种家畜。” “从实用主义角度看,这不是非常适合作为肉畜来进行规模化、集约化饲养吗?” 他甚至反问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头皮发麻。 “实话告诉你,这颗星球上,过去几十年里流通的大部分肉罐头,其主要原料来源,就是它们哦。” “味道经过精心调配和掩盖,其实口感也还不错,至少比战前那些难以保存的天然肉类更稳定。” 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不,是比疯狂更甚,是一种剔除了人性、纯粹由理性和扭曲求知欲驱动的……怪物! 星在心中骇然想着,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就算这些所谓的“地上人”真的源自什么失败的基因实验。 但长期将他们视为“同类”进行社会构建后,再反过来将其视作人形生物并进行如此工业化、规模化的“饲养”和“加工”…… 这种行为本身已经超越了寻常的残忍,抵达了一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亵渎生命的境地。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如果坎特和那些为了生存和尊严而奋起反抗的战士们,知道他们曾经在物资极度匮乏时,视若珍宝、甚至可能为此付出生命代价去争夺的肉类补给,其竟然是这么个来源,会是怎样一种感受。 但眼下,震惊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必须脱困,必须阻止这场疯狂的星球毁灭,也必须……让这个扭曲的“天才”付出代价。 星的思维在不受束缚的情况下高速运转,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整个舱室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或关键节点。 她的视线最终锁定在舱室右上角,一个嵌入墙壁、造型奇特、表面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能量波纹的金属装置上。 它正持续散发出与周围空间那股粘滞束缚感同源的奇异波动,如同一个无形力场的心脏。 就是它了! 星立刻在心中确认。这必然就是男人口中那套“引力模拟装置”的核心组件之一,是维持这个空间异常状态的源头! 只要将它破坏掉,这该死的束缚力场应该就能被瓦解! 心念电转间,一个极其冒险但可能是唯一机会的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型。 身体的行动被极度延缓,几乎无法用于攻击,但……某些类型的力量的凝聚、引导和释放,似乎并非完全依赖于肉体的速度和物理动作。 她将全部意志力高度集中,一丝曾被爱丽丝引导、强化过的,属于「存护」命途的力量被悄然唤醒、汇聚。 她无法像爱丽丝那样随意命令物质改变构成,但倘若只是将这股力量,极度凝聚起来,针对一个固定的、无生命的目标,进行最纯粹的物质结构解离—— 她死死盯着那个目标装置,眼中再无他物。 这个距离……应该能做得到! 男人依旧沉浸在自己孤独而扭曲的世界里,对着星这个“难得”符合他交流标准的听众,继续诉说着他那惊世骇俗的“研究成果”与深埋的孤寂,浑然不觉那致命的反击,已在无声中酝酿完成。 第21章 反制 就在那男人沉浸于自己的独白,将星视为一个绝佳的、可以倾泻多年孤独与研究心得的听众时,星的意志已将内心深处那缕「存护」之力汇聚于一点。 那是针对物质结构稳定性的“否定”。 目标,牢牢锁定在舱室右上角那个散发着扭曲力场波纹的装置核心。 下一刹那,那奇特的装置表面,流淌的能量波纹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抹除。 紧接着,构成装置本体的金属与晶体材料,如同经历了亿万年时光洗礼般,从最微观的结构层面开始崩溃、瓦解。 最终化作一蓬极其细微的、失去了所有结构特性的灰色粉尘,簌簌飘落。 几乎在装置瓦解的同一瞬间—— 笼罩着星周身那粘稠如深海、沉重如山脉的恐怖束缚力场,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骤然消失。 “什……?!” 时间的流速在她感知中瞬间恢复正常。 之前为了对抗束缚而极限紧绷的肌肉,此刻将积蓄的所有势能轰然释放。 “嗖——!” 一道灰色的残影掠过舱室。 男人脸上的那丝讶异才刚刚浮现,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具体的表情和应对指令,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侧面狠狠撞在他的肋部! “呃啊!” 他痛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巨力带飞,手中的便携控制终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地板上,还狼狈地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还没等他试图撑起身体,一只脚已经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踩在他的背心,将他刚抬起些许的上半身又狠狠压回地面。 同时,一只力量惊人的手反拧住他的胳膊,将他牢牢地制住,动弹不得。 星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并非因为疲惫,而是瞬间从极致束缚到完全自由的落差,以及爆发全部力量带来的气血翻涌。 她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球棒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整个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力场消失到男人被制服,不过一两秒的时间。 那几台正在忙碌维修的自动机械卡顿了一下,在没有进一步指令的情况下,它们停止了工作,呆立在原地。 男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地板,最初的闷哼过后,他并没有表现出星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愤怒挣扎。 相反,他似乎在……感受? 星能感觉到,被她拧住的胳膊肌肉正在微微颤动,并非试图反抗,更像是在细微地调整角度,感受着她施加压力的方式和力度。 “原来如此……是通过破坏了我设置在右上角的次级力场生成器吗?”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有些沉闷,但依旧保持着令人恼火的条理性和分析腔调,甚至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 “我明明设置了能量屏蔽和物理防护层,常规攻击应该无法轻易穿透……你刚才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外放或物理接触迹象。” 他微微侧过头,试图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星,脸上那点最初的讶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研究兴趣,仿佛被制服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实验进入了新的阶段。 “那种没有任何征兆,就能远程、精准破坏特定物体的能力……” “也是那种,需要‘践行准则’才能获得的力量,所赋予你的特性之一吗?” 他甚至无视了后脑勺上冰冷的触感,语气充满了求知欲。 “是精神干涉现实?还是某种基于特定‘概念’的定向湮灭效应?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闭嘴!”星低喝道,脚上加重了几分力道,让他的脸更紧密地与地板接触,“我没空听你在这里分析我的能力!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把球棒直接砸下去的冲动,厉声问道:“第一,怎么让这艘破船立刻停下来,调头返回星球!” “第二,你启动的那个该死的自毁装置在什么地方?怎么才能让它停止运作!” 男人被踩得闷哼一声,但声音依旧清晰地传来,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咳咳……你的问题,过于直接且……缺乏技术层面的探讨价值。” 感觉到背后的压力再次增大,他总算稍微收敛了点,但语气依旧没什么紧张感:“让舰船停下来?很简单,但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什么意思?”星的心一沉。 “字面意思。”男人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星舰已经进入预设的自动巡航加速阶段,航线锁定,动力系统全功率输出。” “除非你能瞬间拆掉所有主推进器,并且在不引起灾难性爆炸的前提下,同时让舰船失去所有动力……” “否则,在抵达第一个预设坐标点之前,它不会停下来。强行手动干预现在的控制系统,只会导致导航紊乱,甚至可能撞上小行星带,那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调头……以本舰的机动性和当前速度,完成调头动作需要消耗的能量和时间,会让我们错过唯一的逃生窗口。程序设定上,这是被绝对禁止的操作。” 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也就是说,想逼这艘船回去救人的路,几乎被堵死了。 “那就告诉我自毁装置在哪里!怎么关掉它!” 这是最后的希望,只要能阻止星球毁灭,地面上的人就还有生存的机会,哪怕环境再恶劣。 “自毁装置啊……”男人拖长了语调,似乎在回忆,“它的核心控制系统,并不在这艘船上。” “什么?!”星猛地一惊,“不在船上?那在哪里?” “当然是在星球内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男人淡淡地说,“毕竟,谁会把关闭按钮,和引爆器放在一起呢?那也太不专业了。” 他甚至在此时轻笑了一声:“我留在舰船上的,只是一个单向的、不可逆的启动指令发送终端。” “指令在七个系统时前就已经发出,并且收到了确认反馈。” “现在,星球自毁程序应该已经进入了最终倒计时阶段。” “就像你无法让射出的子弹回到枪膛一样,你也无法阻止一个已经被触发的、链式反应级别的星球级崩塌程序。” 男人侧过脸,看着星那双因愤怒和无力而几乎喷火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所以,放弃,闯入者。你救不了他们,谁也救不了。” “唯有这艘舰船,还承载着最后的希望。” 男人说着。 “这里有着我预存好的,温德兰的基因库,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就有把握带着它们在新的土壤生根发芽。” “你这个疯子!!”星再也抑制不住怒火,抬起脚,狠狠踹在男人的侧腰上。 “放着那些活生生的人不管,反而去想着开启新的文明?” “唔!”男人痛苦地蜷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求饶,只是咬着牙,断断续续地说:“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这只是……最优解……” “包括我在内,现存的温德兰人……已经没有进化空间了,要想让文明一代代存续下去,必须播下新的种子。” 星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脚下这个冷漠到极点的男人,又想到地面上那些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却即将迎来最终毁灭的人们,想到坎特那燃烧殆尽却仿佛变成笑话的牺牲,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她吞噬。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不,一定还有! 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男人是这一切的策划者和执行者,他一定知道更多。 就算自毁程序无法停止,就算星舰无法返回,他也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且,谁能保证他没有留后手?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个男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惜命的,惜命之人会不给自己留一条最终的退路吗? 星弯下腰,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一些,让他的眼睛直视着自己,声音冰冷: “带我去主控制室,现在,立刻!我要亲眼确认你所说的一切!” “还有,别耍花样。如果让我发现你还有任何隐瞒……”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呆立不动的维修机械,球棒上再次腾起一丝灼热的火苗,“我不介意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你口中那种‘高效清理’的过程。” 男人看着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的杀意,终于,那一直保持着的、超然物外的研究态度,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好。”他最终妥协了,声音低沉了一些,“主控制室在上一层,需要我的权限才能开启最高级别的密封门。”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被星反拧住的胳膊,“你这样押着我,我可没办法操作识别面板。” 星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暂时不敢耍什么花招后,稍微松开了对他的钳制,但仍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的距离,球棒稳稳地指着他。 “带路。”她冷冷地说道,“记住,你的命,现在握在我手里。” 男人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星,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如你所愿。”他转过身,朝着舱室另一端那扇更为厚重的大门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被按在地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回荡。 “有些真相,远比毁灭本身,更加残酷。” 星的眉头紧锁,握紧了手中的球棒,紧跟在他身后。 无论前方是怎样的残酷真相,她都必须要面对。为了那些被抛弃的人,也为了……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第22章 旧事 男人带着星穿过一道需要多重生物识别的厚重闸门,进入了位于星舰最顶层的核心主控室。 这里的视野更为开阔,环形的观测窗外是深邃的、点缀着陌生星辰的宇宙,以及下方那颗正在逐渐缩小、呈现出不祥灰败色调的温德兰母星。 无数控制台环绕着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息星图,星图上清晰地标注着星舰的预定航线,正坚定不移地指向黑暗深处。 整个主控室安静得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微弱声音。 男人走到主控台前,无视了星警惕的目光,快速调出了航行控制核心的界面。 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屏幕,他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个标红加锁的选项——【紧急返程\/航线重置】。 “看清楚了,” 他指着那个无法点击的选项,“最高权限锁定,由我亲自设置。触发条件极其苛刻,几乎不可能在航行中达成。” “或者说,从设计之初,这就不是一艘能够‘回头’的船。” 星的心沉了下去,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证实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航线无法更改,星舰不会返回。 男人做完这一切,似乎牵动了肋部的伤处,他捂着侧肋,有些踉跄地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微微喘息。 他抬头看向星,脸上没有计划得逞的得意,也没有沦为阶下囚的惶恐,反而是一种…… 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混杂着疲惫、释然,以及一丝星无法理解的、深重的悲哀。 “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目光似乎穿透了星,望向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过去。 星皱紧眉头,握紧了球棒,没有回答,但眼神里明确写着“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废话”以及“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为你开脱”。 男人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能承载这段被掩埋真相的容器。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如同从时光的彼端传来: ———— 204年前,温德兰与那群来自深空的巨兽的战争,宣告结束。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预想中劫后余生的欢欣与重建家园的希望。 因为,那些在星海中与巨兽血战、承载着文明最后火种与力量的防卫军大人们,一个也没有回来。 通讯彻底断绝,星港再无响应,仿佛整个文明的精锐与未来,都被那场最后的决战彻底吞噬。 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的温德兰母星,以及散布在全球各处的地下避难所里,所生活着的、数量以千万计的……孩童而已。 他们茫然无措,如同被遗弃在巨大废墟巢穴中的幼雏。 正如后来被称为“旧民”的人们所熟知并流传的历史一样,孩子们中站出了几位相对早熟、勇敢且具备领导能力的个体。 领头者名叫艾斯特,他早熟而坚定,拥有远超同龄人的责任感和行动力。 正是他第一个意识到,如果地表环境迟迟无法恢复,一旦地下庇护所储备的能源耗尽、维生系统彻底崩溃,等待着所有人的只有缓慢而绝望的死亡。必须回到地面,必须重建。 他的朋友们响应了他的号召,跟随他一起,冒着未知的风险,踏上了满目焦土的地表,开始尝试进行最初步的建设和生态勘测,为了后续能将所有地下同胞接回地面这个终极目标而奋斗。 在这群先驱者中,有一个关键人物,名叫万俟温。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对知识和逻辑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求和超凡的理解力。 地上那些遗留的、大部分成年人都难以解读的复杂机械说明书和技术设计图,在他眼中如同清晰的拼图,他能迅速理解其原理,并找出修复或利用的方法。 正是依靠着他的才智,这群原本对工业体系一无所知的孩子们,才能在短时间内磕磕绊绊地建立起一套相对完整的、利用残留自动化机械进行地表清理和基础建设的流程。 在建设之余,万俟温将大量的精力投入了对地表残留研究设施的探索中。 他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希望,希望能从这些设施里,找到战前留存下来的、除人类以外的其他动植物基因样本。 他深知,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是文明真正复苏的基石,仅仅依靠人类和少数顽强真菌,是无法让星球恢复生机的。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知识水平伴随着翻阅海量的、残缺不全的研究资料而飞速增长,许多战前尖端的科技理论被他逐步吸收、理解。 他就像一个干涸的海绵,疯狂汲取着旧文明遗留的智慧。 但现实是残酷的。他搜寻了无数个或完好或半毁的研究所、基因库,结果却令人绝望—— 植物现如今还有幸存。 但他没有找到任何除人类以外的、有效的动物基因库。 仿佛在战火的最后阶段,这些承载着生物多样性的火种就因为各种原因彻底地遗弃或销毁了。 这让他不禁对前人产生了巨大的失望和愤懑,大骂他们的短视与愚蠢。 只有人类,这颗星球注定只能走向一片死寂,不可能恢复曾经那个生机勃勃的生态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文明的复苏之路已然断绝的时候,在一处极为隐蔽、防护等级极高的地下资料库废墟中,他偶然发现了一份未能被完全销毁的、纸质与电子介质混合的研究记录残片。 那份记录编号为 d-00528,报告人署名处被粗暴地涂抹掉,无法辨认。 当他带着疑惑开始阅读时,里面的内容,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认知和希望,将他拖入了比发现没有基因库更深、更黑暗的绝望深渊。 > 研究记录 编号 d-00528 > 报告人:■■■ > 先说结论,很遗憾,温德兰人是不会有未来的。 > 经过我们团队长达数十年的秘密追踪与研究,可以确认,我们所有温德兰人的基因深处,都存在一个致命的、并且正在不断恶化的缺陷。 > 那缺陷的根源,正是我们曾引以为傲、视作上天恩赐的独特能力—— >“生命力转化”——将自身的生命能量,通过特定的精神共鸣与生理调节,自由地转化为驱动机械或武器的其他形式能源。 > 看起来很美好,不是吗? > 我们靠着这个独一无二的能力,在现在,这资源近乎耗尽、常规能源枯竭的绝境下,还能驱使着庞大的舰队和陆地装甲,与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巨兽打得有来有回,硬生生守住了文明最后的防线。 > 但这所有的“美好”与“希望”,都只是建立在,这种能量的转化,目前还处于“相对可控”的阶段。 > 但如果我说,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和基因熵增测算,再过上十代人左右,这种能力就将彻底失控,再也无法被个体的意志所约束呢? 万俟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拿着记录残片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报告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研究指出,这种“生命力转化”能力,其本质是对生命本源的一种强制性、不可逆的透支和扭曲。 它并非温德兰人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在某个未知的历史时期,因某种不明原因而突然出现,并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稳定下来,成为显性遗传特征。 然而,这种能力本身就像一种潜伏的病毒,正在缓慢而持续地破坏着温德兰人基因结构的稳定性,导致基因链出现不可逆的“解离”现象。 并且,这种解离效应会随着代际遗传而不断累积、增强,如同一个不断加速冲向悬崖的雪球。 研究报告预估,在大约十代人之后,这种能力将彻底失控。 届时,每一个温德兰人体内高度不稳定、且不断累积的转化潜能,将不再受自身意志控制。 任何一个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只是自然的生命活动,都可能瞬间引爆那庞大的、源于生命本源的能源—— 也就是说,到那时——所有的温德兰人,都将变成一颗颗不受控制、随时可能爆炸的“人形炸弹”! 一个文明,不是亡于外敌,不是毁于内耗,而是从生命的最底层,从基因的根源上,被设定好了自我毁灭的倒计时! 在报告的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略显潦草的批注,墨水的颜色与正文不同,似乎是在最后关头添上去的: “此项研究结果及相关推演数据,已被列为最高禁忌。请务必、务必不要上报给爱丽丝指挥官。” “前线战事已至最关键阶段,不能让她再分心于此等绝望之事。一切……待战争结束后再说。 ——指挥官副官 雷顿” ———— 男人,或者说……万俟温,他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滑落,最终无力地坐倒在地。 他仰着头,看着主控室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明白了吗?外来者。”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弄,先前那种纯粹理性的表象已经荡然无存。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未来。所谓的重建家园,重返地表,争夺资源……都不过是无知者在一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为了几块稍微干燥点的甲板而进行的、毫无意义的争斗罢了。” “十代人……呵,从我们那一代算起,时间……已经不多了。” “正如防卫军的人们,使用那套装甲,可以与那群巨兽展开如此长时间的拉锯战。” “而那群自诩为反抗军的旧民……仅这些时间,就已经将自身老化的不成样子,不是么?” “他们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了……勉强可控与完全失控的临界点。” 他抬起手,指向观测窗外那颗逐渐远去的、灰败的星球,眼神空洞: “与其让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一次愤怒、一次喜悦,甚至只是因为走路摔了一跤,就‘嘭’地一声,把自己、把身边的人、把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那点可怜的东西,都炸成碎片……” “不如由我,给他们一个……更‘干净’,也更‘仁慈’的终结。” “至少,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怀抱着……回到阳光下的希望。” “而这些……更早的时代留下的基因库,则让我带到其他宜居星球上。” “也许,在这些后人中,能够出现在有限时间内,解决这个缺陷的人。” 主控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星舰引擎发出的低沉声响,如同为整个文明送葬的挽歌,在无声地回荡。 第23章 最后时刻 主控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星舰航行发出的一些声响,如同冰冷的心跳。 星消化着这足以颠覆一切的残酷真相,目光复杂地看着靠在墙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 她脑海中闪过爱丽丝的身影,闪过那些在战场上燃烧生命的反抗军战士,闪过阿雎那双清澈而困惑的眼睛…… 他们所有人,从始至终,都活在一个被预设了终结的倒计时里,却无人知晓。 “你……”星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打破了沉默,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不是……自诩天才吗?你自己不也活过了200年吗?从那个时代一直到现在。” 她的目光紧盯着男人,带着一丝质问和最后的希望。 “难道这两百年的时间,凭借着旧文明遗留的知识和你自己的才智,都没有找到任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吗?哪怕只是延缓?你就这样轻易地选择了……毁灭一切?” 男人,继承了“万俟温”之名的存在,沉默了。 他低着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坦然。 “我做不到。” 他直白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了无数次的事实。 “我尝试过。”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实验报告。 “最初的几十年,我几乎投入了所有精力,试图从根源上逆转或抑制‘生命力转化’带来的基因解离效应。” “我构建了上千种理论模型,进行了数万次模拟推演,甚至……对自己和其他人进行了活体基因编辑实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而其中最‘成功’,也是代价最无法承受的一个产物,结果你也看到了……就是外面那些舱室里,被你视为‘寄生虫’的、肥胖的家伙。” “我原本试图强化他们的生命能量储存与稳定机制,希望能找到一个‘安全阀’。结果却制造出了一群智力严重退化、新陈代谢彻底失控,只会不断堆积脂肪的能量容器。” “他们甚至连作为‘人’的资格都几乎丧失了。这……就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可悲的失败。” 他的目光扫过主控台,仿佛能看到那些失败的数据流。 “至于其他的研究方向……不外乎是失败、失败、以及数不尽的失败。基因锁死、免疫系统崩溃、不可控的细胞恶性增生……” “每一种试图触碰那个底层缺陷的尝试,最终都导向了更快的毁灭。我们温德兰人的基因,就像一件被精心设计好的、注定要破碎的艺术品,任何修补的企图,只会加速它的崩坏。”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捋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子,将手臂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 星的目光一凝。 那手臂上的皮肤,与他脸上、脖颈处光洁的肌肤截然不同。 它布满了如同老树皮般深重的褶皱,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在一些关节和皮下血管密集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些许细微的、仿佛已经开始腐烂的暗色痕迹,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看到了吗?”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虚无。 “名为‘万俟温’的那个男人,那个最初的试图改变这一切的人,早就在一次实验事故引发的基因反噬中,彻底死去了,连一点残渣都没能留下。” 他放下袖子,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景象,抬眼看向星,眼神空洞。 “我,不过是他临死前,利用最后的技术,制造出来的、继承了他绝大部分记忆和未完成研究成果的……克隆体罢了。” “算起来……”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一个枯燥的数字。 “我应该是成功苏醒并继承了使命的……第53个个体了。” “克隆……体?”星感到一阵寒意。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男人,其意识已经在不断复制、又不断消亡的皮囊中,辗转传承了五十多次? “没错。”男人肯定了她的猜想,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而且,受限于某种至今无法解析的、可能与那个基因缺陷同源的原因,我们温德兰人的克隆体,存在着无法克服的致命缺陷——生命周期极短,通常仅能维持2到5年的正常生理活动。” “身体虽然看起来与本体无异,甚至能够通过技术手段保持年轻的外表,但内在……从细胞层面开始,就会不可逆地快速腐烂、衰败。就像你刚才看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记忆的转移、对接,以及重新熟悉并推进之前的研究,每一次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积压了无数轮回的疲惫和绝望。 “也许,再给我两百年不受打扰的、完整的科研时间,我真的可以找到那条通往生路的缝隙……但,现实是,时间不够了。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观测窗外那颗遥远的星球,声音低沉下去。 “在我的计算中,在这一代,或者说,在我这具身体彻底腐烂之前……那颗星球上幸存的所有温德兰人,他们的基因就将抵达那个崩溃的临界点。” “他们……都将变成无法控制的活体炸弹。我没有时间了,他们……也没有时间了。” …… 最终,星松开了紧握的球棒。 她看着坐在地上,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依旧存在,对于他决定并执行了如此冷酷的星球毁灭计划,她无法原谅。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对文明宿命无力抗争的悲哀,以及对这个被困在无尽轮回中的“天才”的复杂情绪,也弥漫在她的心头。 他的做法罪无可赦,但他给出的理由,那关乎整个种族在绝望中必然迎来的、更恐怖的终结,却又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而且,他确实还肩负着另一项使命——将那份包含了温德兰人基因库,播撒向星海中其他可能存在的宜居星球。 这是文明在自我毁灭前,留下的最后、也是最渺茫的火种。 看着这样的他,星最终放弃了强行要求他返航的念头。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主控室,想办法去面对地面上的最终结局。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禁开关时,身后传来了男人低沉的声音: “如果你……还想要做点什么,如果你还想要去救那些……已经注定了未来的人……” 星的动作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最后的、近乎虚无的指引: “备用机库里,还有个小型飞行器。虽然老旧,能源也不多,但应该……” “足够你在大气层内进行短程飞行,或许……能让你在最后时刻,离他们更近一点。” “钥匙和启动密码,在机库左侧第三个工具柜的暗格里。”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重新陷入了沉默,仿佛刚才的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只是静静地靠坐在那里,与这艘承载着绝望与渺茫希望的星舰,一同驶向未知的深空。 星没有道谢,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她按下了门禁开关,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她深吸了一口舰内冰冷的、带着机油味的空气,迈步走了出去,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中。 她的目标改变了。 不再是阻止星舰,而是尽快找到那个备用飞行器,返回那颗即将迎来终末的星球。 至少,她要和那些被抛弃的人们,一起面对最后的时刻。 第24章 巨龙 星凭借着万俟温提供的线索,在星舰庞大的备用机库角落,找到了那艘他口中的小型飞行器。 它看起来确实年代久远,外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线条粗犷,与星舰本身流线型的高科技感格格不入,更像是一艘战前遗留的、经过多次改装的短程突击艇或勘探船。 她按照指示,在机库左侧第三个工具柜一个隐藏得极为巧妙的暗格里,找到了造型古老的物理钥匙和一卷记录着启动密码的加密数据芯片。 正当她准备连接飞行器接口,启动系统,踏上那条明知希望渺茫却不得不走的回头路时—— 她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抽离感,仿佛灵魂被强行从躯壳中拽出。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色彩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般混合流淌。 当她再次“看清”时,发现自己悬浮在了备用机库的半空中,以一种绝对的、无法干预的上帝视角,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而更让她惊愕的是,下方那个刚刚还在忙碌着准备启动飞行器的“自己”,其形象正在迅速变得模糊、失真…… 那个清晰的、属于“星”的轮廓和特征——灰色的短发,熟悉的衣饰,手持的球棒——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般荡漾开来,然后重组。 最终,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身形模糊、细节难辨,但隐约能看出是女性轮廓的身影。 那身影的头部两侧,似乎……还有着某种弯曲的、类似角状的结构隆起。 “这是……谁?!” 星在心中骇然惊呼。这绝对不是她!这个梦境,这个记忆,到底还隐藏着什么? 只见那个面目模糊、头生双角的女子,完全无视了旁边那艘老旧的飞行器。 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钥匙和数据芯片,只是缓缓踱步到飞行器敞开的起落架舱门处,站在那里,静静地眺望着观测窗外,那颗仿佛随时会从内部崩解的温德兰母星。 她的姿态沉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慌乱或绝望,只有一种……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的凝重。 然后,她动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能量波动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在星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具看似纤细的人类身躯开始以违背常理的速度膨胀、变形。 皮肤表面覆盖上闪烁着金属般冷光的致密鳞片,四肢拉伸化为利爪,脊背隆起延伸出巨大的骨翼,头颅变形,吻部突出,双角变得更为狰狞巨大……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头庞大到几乎塞满了大半个备用机库的、通体覆盖着暗沉鳞甲的巨龙,取代了之前那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赫然出现在那里。 它周身流淌着难以想象的古老与威严,金色的竖瞳如同熔融的恒星,冰冷地注视着窗外。 巨龙微微侧过头,那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头颅,似乎朝着星舰核心区的方向,也就是主控室所在,投去了意义难明的一瞥。 那眼神中,只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随后,它不再犹豫。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巧和速度,猛地撞破了备用机库那相对脆弱的外层舱壁。 坚固的合金如同纸片般被撕裂、扭曲,露出外面冰冷、虚无的宇宙空间。 巨龙没有丝毫停顿,舒展着遮天蔽日的双翼——尽管宇宙中无需翼展飞行,但那姿态依旧充满了力量感。 它周身萦绕着奇异的能量光晕,头也不回地、义无反顾地化作一道划破黑暗的流星,朝着那颗即将自毁的星球,疾驰而去。 …… 画面到此,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后彻底中断、消散。 无论是远处那颗被暗红色能量包裹的星球,还是那头震撼心灵的、奔向死亡的巨龙,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备用机库、撕裂的舱壁、冰冷的星海……一切景象都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去。 星感觉自己被抛回了某种混沌的、无依无靠的意识流中,短暂的失重感后,她“站稳”了脚跟,发现自己似乎回到了那片由爱丽丝意识衍生的、较为稳定的梦境核心空间,但周围的忆质光流显得有些紊乱。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能合拢,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巨龙撞破舱壁、冲向星球的震撼一幕。 “这……这是什么展开?!” 她喃喃自语,完全无法理解刚才看到的一切。那个模糊的女子是谁?那头巨龙又是怎么回事? 它冲向星球是为了什么?无数的疑问像气泡一样在她脑海中翻涌。 —— 不只是星感到震惊和困惑。 在那片由爱丽丝主导、却被黑丽丝强行介入并复现记忆的意识空间深处,一直冷漠旁观着这一切的黑丽丝,此刻也罕见地流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和不解。 周围那些代表着记忆片段的流光碎影,似乎也因为刚才那一段“意外”的插曲而变得有些不稳定。 “这是……什么记忆?” 黑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和困惑,她那双与爱丽丝相似却更为幽深的眼眸中,充满了疑虑。 “我之前打捞、整理的所有记忆碎片中,并没有这个画面……这不可能!” 她为了构建这个足以困住爱丽丝、让她直面最残酷真相的梦境,几乎翻遍了能与爱丽丝产生共鸣的、所有关于温德兰终结的忆域角落。 她确信,自己看到的最后结局,就是星球在自毁程序中崩解,而那艘承载着背叛与渺茫希望的星舰,在试图穿越世界间的虚数潮汐带时,因为技术不成熟或能量不足而被彻底撕裂、摧毁。 这才是她所认知的、无可更改的温德兰终末。可刚才那段影像……那头巨龙…… 爱丽丝虽然因为一次性被迫观看了母星毁灭的真相、幸存者悲惨的内战、以及那令人绝望的基因缺陷,情绪复杂而激荡,一时难以完全消化那沉痛到极致的悲哀与无力感。 但看到黑丽丝那明显超出掌控的反应,她立刻意识到,刚才出现的景象,恐怕是连这个源于她自身记忆与执念的化身都未曾预料到的变数。 “那头巨龙……是去救人的。” 爱丽丝轻声说道,尽管声音因情绪低落而有些轻,但心中却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望火花。 “也许……在那个时候,还有不少温德兰的末裔,以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存活下来了……” 无论是那头神秘的巨龙所救下的人,还是那艘星舰上承载的、由万俟温保管的基因库,都意味着温德兰文明,或许并未像她一直以来所认为的那样,彻底、完全地湮灭。 也许,还有种子留存于世。 “不对,不是这样的……” 黑丽丝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困惑中,她用力地摇着头,试图驱散那段不该存在的记忆影像,语气变得有些焦躁。 “在我之前所看到、所复现的一切中,最后就应该是一切都归于虚无……这才是既定的事实!” “这才是你应该接受的、完整的‘真实’!为什么……为什么会多出这段记忆?!” 她无法理解。 “因为……” 一个轻柔、带着些许了然意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这片意识空间。 “……你看到的,不过是被层层掩盖后,极其不完整的记忆片段而已。” 光芒流转间,忆者黑天鹅那优雅神秘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这片意识空间中。 她的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踏入了一个寻常的记忆回廊。 而她的手中,还像拎着小猫一样,提溜着刚刚从旁观者状态恢复、脸上还带着懵懂和惊愕的星。 第25章 记忆的补全 “你说什么?” 黑丽丝猛地转向突然出现的黑天鹅,那双与爱丽丝相似的眼眸中燃起了被冒犯的怒火和一丝慌乱。 她甚至暂时忽略了去质问这位忆者,为何能再次突破那位“梦主”的封锁这么个问题。 因为黑天鹅那句轻描淡写的“不完整”,正在否定那个她用于让爱丽丝认清现实的残酷的,自己费尽心思才拼凑出的所谓“真相”。 “字面意思。” 黑天鹅优雅地颔首,面对黑丽丝几乎要实质化的敌意与力量威压,她显得从容不迫,似乎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学术探讨。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身旁流淌的忆质,如同抚过古籍的书页。 “也许,在对忆质的精微操控、力量的绝对强度,亦或是其他很多源于你特殊本质的方面,我都远远不如你,这位……由执念与记忆意外诞生的独特存在。” 她语气平和,但话语内容却毫不留情。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黑丽丝:“但若论及在浩瀚无垠的忆海中漫游、解析无数文明与个体的记忆残片、辨别其真伪、追溯其源头、拼凑其完整度的经验与见识……” “我自认为,还是比诞生不久、所见所闻大多局限于单一记忆源头,并深受其影响的你,要强上那么……嗯,或许不止一筹。” “啧……” 黑丽丝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的咂舌声,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愠怒,银牙暗咬,却无法立刻出言反驳。 她周身弥漫的梦境力量泛起一阵不稳定的涟漪。 她不得不承认,黑天鹅说得该死的有道理。 她自身的力量虽强,甚至可以说凌驾于绝大部分记忆的命途行者之上,但她的认知框架和经验的“数据库”确实狭隘得可怜——除了爱丽丝那沉重的记忆,以及那个试图窥探爱丽丝的记忆的忆者,他所教授的一些基础忆质操控知识外。 她更多的是依赖自身强大的本能。 甚至可以说是强行去构筑了这片梦境。 对于一些在资深忆者眼中可能司空见惯的现象,她确实可能存在认知盲区。 “能不能……说些我听得懂的话……” 在一旁好不容易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星,忍不住插嘴,用力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你们在说什么”的巨大困惑。 虽然又见到了爱丽丝本体,但那个和爱丽丝长得一模一样、气息却完全不对盘的家伙也在边上虎视眈眈,现在显然不是问好的好时机。 而且,她现在的脑子里问号都快溢出来了,不论是刚才自己“变身”又“被踢”的诡异经历,还是温德兰那些人、那个万俟温的克隆体、以及那头巨龙最终的结局…… 所有这些未解之谜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盘旋,挥之不去。 总之,她先向爱丽丝投去一个“待会再聊”的眼神,然后发问—— “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到那最后我突然就变成别人了?然后又变成看戏的了?” 黑天鹅将温和而耐心的目光转向星,开始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道:“简单来说,我们刚才所看到的、关于那个名为温德兰的文明最终时刻的那段‘记忆’,其本身的状态,就像一卷被时光严重损坏、被外力刻意涂抹、缺失了很多关键画面和音轨的古老录像带。” “它之所以还能在你面前呈现出相对连贯、甚至符合某种表面‘逻辑’的场景——比如星舰逃离、星球自毁——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这位……”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看向黑丽丝。 “……黑丽丝小姐,在从忆域中打捞并复现它时,凭借她自身有限的认知和理解,下意识地将那些缺失的、无法理解的部分,用自己的方式‘脑补’和‘合理化’了。”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优雅地虚点,仿佛在勾勒那些无形无质、却承载着历史的记忆脉络:“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原本存在于真实历史记忆中的、非常关键的角色,其存在痕迹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记忆持有者的特殊情感、或是某种强大外力的干预,变得极其微弱、扭曲,甚至被赋予了错误的标签……” “或者,这个角色的存在与行为,与黑丽丝小姐所理解并坚信的‘主流’记忆基调——也就是绝望与毁灭——严重不符,以至于她在重构记忆场景时,下意识地将其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杂音’、‘错误数据’给过滤、剔除、甚至‘覆盖’掉了。” 黑天鹅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星身上,带着一丝深邃的探究和了然:“而你,或许是因为你的行为模式,或是在那段被修改的剧情中,你所偶然扮演的角色定位,与那个被剔除的关键人物,存在着某种相似性。” “因此,当你踏入这段被‘修饰’过的记忆场景,并推进到某个临界点时,你就像一把恰好匹配了锁孔的钥匙,无意中触发了记忆碎片本身蕴藏的、某种指向‘真实’的自我修复机制。” “记忆的‘底层逻辑’或者说‘历史惯性’,自动将你的存在‘代入了’那个缺失的角色空位,利用你的形象和行为,反向填补和修正了那段被篡改或遗忘的历史轨迹……” 她看着星那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换了个更形象的说法,“就像水流总会寻找缺口,记忆也在本能地寻求完整。” “无论是一些潜藏的信息,还是其他的蛛丝马迹,都在逐渐汇聚于你所扮演的那个角色身上。最终……拼凑完整。” “当那个被遗忘、被掩盖的关键角色形象——也就是那个头生双角、最终化身为巨龙的存在——随着你的行为介入和存在共鸣,被记忆本身的逻辑最终‘补全’、重新定位并显现之后——” “这段关于温德兰终末的记忆,就在那一刻,达到了它内在的、基于真实历史的‘自洽’。它不再需要你这个‘外来的填充物’或‘临时演员’来维持其表面的逻辑连贯性。” 她微微停顿,让星有时间消化这复杂而匪夷所思的信息,然后才用总结般的语气继续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在记忆场景的最后关头,你会被突然从‘参与者’的第一视角强行踢出来,变成一个纯粹的、无法干预的‘旁观者’。” “也就是说,” “我……我刚才是不小心,帮那段记忆……找回了它丢掉的……‘主角’?” “可以这么理解。”黑天鹅微笑着,肯定了她的总结。 第26章 妥协 “我就说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爱丽丝看着还有些懵懂、似乎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星,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卸下重负、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温暖的微笑。 温德兰文明可能尚有火种存续的消息,如同穿透厚重绝望阴云的,耀眼的金色阳光。 实实在在地驱散了她心中积压的部分沉重阴霾,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名为“可能性”的暖意。 她望向星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柔和的光芒。 “你拥有着,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一种独特的天赋。” 爱丽丝的声音轻柔,“一种能够打破僵局、照亮迷途、甚至……敢于并且能够去扭转看似已成‘定局’的特质。” 星被爱丽丝这么直白而真诚地一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微微泛红,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发出两声傻笑:“啊,有吗?嘿嘿……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能放着不管而已……看到那种情况,总得做点什么?” “哼。” 一旁的黑丽丝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出声打断了这略显温馨和希望的氛围,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嘲讽和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没发现的、细微的酸意。 “她的脑袋里都把你给美化成什么样子了。”黑丽丝双臂环抱,斜视着星,又瞥了一眼爱丽丝。 “明明我才是诞生于她内心最深处、最了解她也最在意她感受和未来的人才对。”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甘心的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在场的人听。 “也不知道你这灰毛有什么特别的好的,笨手笨脚,横冲直撞……偏偏就把爱丽丝的魂都给勾走了……” “你把爱丽丝关在这虚假的梦境里,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星一听就急了,立刻反驳道,眼睛里燃起不满的火苗,“你这叫在意她?你这叫绑架!” “怎么不好意思?” 黑丽丝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回应,尽管那底气深处藏着一丝动摇。 “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她远离现实的残酷与痛苦,获得永恒的安宁与平静!这难道不是最深切的‘在意’吗?” 她原本精心策划,耗费心力将爱丽丝拉入这个层层嵌套、高度逼真的记忆片段,核心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清楚,即便她曾经倾尽所有、甚至不惜燃烧生命去践行“存护”、试图守护的文明。 最终也会因为内部滋生的欲望、人性的弱点,乃至那根源性的、无法挽回的基因缺陷而走向无可避免的自我毁灭结局。 她想用这血淋淋的“真实”证明,现实是绝望的,是不可守护的。 唯有自己为她编织的、那个完美无瑕、永恒宁静的梦境,才是唯一值得她停留的港湾。 她本想让爱丽丝心灰意冷,从而放弃对现实的执着,永远留在安全的梦里,与自己在一起。 可结果却与她预想的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是适得其反。 非但没有让爱丽丝对现实失望,反而阴差阳错地,因为星的闯入和那段丢失的记忆的意外曝光,在爱丽丝心中种下了一个新的、充满生命力的念想与希望—— 也许,在浩瀚宇宙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还能找到温德兰幸存者的后裔,文明的薪火,并未完全断绝。 现在可以说是完全没希望了。 黑丽丝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事到如今,无论再说什么、做什么,也不可能让爱丽丝心甘情愿地、永远地待在这个她编织的梦境牢笼里了。 “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吵了。”爱丽丝打起了圆场。 她的目光先是在星和黑丽丝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黑丽丝身上,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也想清楚了。” 她向前走近一步,目光平静而温和地注视着这个源于自身绝望与疲惫、却最终走向偏执和极端的另一面。 “黑丽丝,你做的这一切,归根结底,出发点……也只是怕我在现实中,再因为失去、因为无法守护、因为目睹悲剧而感到伤心和痛苦,你想要保护我,让我获得安宁罢了。”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本质的透彻。 她顿了顿,坦诚地承认道,“虽然你的手段……确实过于激进和独断了一些,但我能感觉到,你并没有对我抱着恶意。”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黑丽丝那与她一模一样、此刻却写满倔强与落寞的脸颊,如同安抚一个因为用错了方式而闹别扭的孩子。 “如果之后……我在现实中,真的感到了难以承受的厌烦,或者在某一天,真的感到疲惫,想要暂时逃避一切的时候……” 爱丽丝看着黑丽丝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会主动来找你‘帮忙’的。我答应你。” 爱丽丝心中清楚,经历过这次事件,多次被迫回望并直面温德兰从辉煌到衰败,再到内战,直至那根源性绝望的完整历程,她的内心虽然被巨大的悲伤与遗憾填满,却也仿佛被淬炼过一般,变得更加坚韧和清醒。 她认为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易因为过去的沉重而感到迷失和彷徨,需要依靠沉溺梦境来寻求慰藉了。 这个约定,在很大程度上,或许只是一个为了安抚黑丽丝、给予她一丝存在意义和台阶下的“空头支票”罢了。 然而,对于黑丽丝而言,这个来自“本体”的、带有承诺性质的约定,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了。这代表着爱丽丝承认了她的存在和价值,并非完全否定她的初衷与情感,并且为她保留了一个未来的、被需要的“可能性”。 这对于一个源于执念的存在而言,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与接纳。 黑丽丝沉默了片刻,周身那尖锐而冰冷的气息,如同冰雪遇上暖阳,渐渐缓和、消散下来。 她别过头,避开了爱丽丝那过于温柔而洞察的目光,耳根似乎微微泛红,语气虽然依旧带着点惯有的别扭和傲娇,但其中的对抗意味已经消散了大半。 “哼……这次辩不过你。算了。” 她算是变相认可了爱丽丝的安排,也默认了暂时结束这场由她主导的“囚禁”。 “我要回去‘休息’了。” 黑丽丝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虚幻、透明,如同逐渐融化的墨迹,开始与周围梦境的忆质光流交融。 “构筑这么多层庞大的梦境,还维持了这么久,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和力量……真是累死了……” 她的身形最终化作一道幽暗的、带着些许倦意的流光,如同归巢的倦鸟,缓缓流向爱丽丝,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身体,消失不见。 那片由她主导的、压抑而真实的记忆梦境场景,也随之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剥离,将主控权彻底交还给了爱丽丝本身那更为稳定、明亮的核心意识空间。 就在她意识完全融入的前一刹那,最后一丝意念如同轻烟般传出,萦绕在爱丽丝和星的意识中,带着一丝郑重的提醒: “对了……还有一件事。” “小心我临时找来的那个‘盟友’……” 她的声音变得缥缈而微弱,但其中的警示意味却清晰可辨。 “他答应帮我维持外围梦境、阻挡干扰,绝不仅仅是出于所谓的‘各取所需’那么简单……我能感觉到,他应该……还有着什么更深层、更奇怪的计划……务必……当心……” 第27章 动机不明 “那只鸟?” 星立刻想起了当时在梦境薄弱点前,那只通体紫色、口吐人言、阻拦她和黑天鹅的神秘鸟类——匹诺康尼的「梦主」的一部分意志显化。 “说起来也是,”星转向黑天鹅,脸上带着好奇,“你是怎么进来的?当时不是正在和那个家伙对峙吗?” 她记得很清楚,是黑天鹅一把将她推入梦境,自己则留下来断后。 但现在,黑天鹅进来了,那个家伙也没追进来。 “他不过是装个样子,履行一个‘承诺’的姿态罢了。” 黑天鹅轻轻一笑,“在我将你送入梦境后,我们稍微……交流了一会。” “他并未真正全力阻拦,更像是在确认某些事情。之后,他便自行离开了,并未过多纠缠。” “啊!”星突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忘记问那个黑丽丝了!那只鸟之前说的‘各取所需’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他和黑丽丝到底交换了什么?” 她急切地看向爱丽丝,“她还醒着吗?能再叫出来问问吗?” 还没等爱丽丝尝试沟通或回答,黑丽丝那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倦意的声音就幽幽地从爱丽丝体内传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不知道。我没事问他这个干嘛?他和我的交易内容已经完成,其他的,和我又没关系。” 她的声音带着被无关之事打扰的愠怒:“没事别吵我。我要休息。” 随后,她的气息和声音就彻底沉寂下去,仿佛陷入了深度的沉睡,看来是指望不上从她这里得到更多信息了。 “看来她对除了爱丽丝女士之外的事情,都缺乏基本的兴趣呢。” 黑天鹅对此并不意外。 “这个时候倒是希望她能在意一些啊……”星沮丧地耷拉着肩膀,叹了口气,“我讨厌猜谜,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就很麻烦的谜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时,爱丽丝出声了,她的声音带着思考的痕迹,将星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梦主先生所说的‘各取所需’,其指向……应该是和那位星期日先生有关。” 这段时间,虽然爱丽丝的意识大部分被黑丽丝困在记忆回廊中,对外界匹诺康尼的真实情况不甚了解。 但当黑丽丝回归她的意识深处后,作为本源,她自然而然地能够感知和看到一些黑丽丝主导梦境期间所经历和做过的事情。 比如,黑丽丝如何将那位“家族”橡木家系的家主——星期日,囚禁于她所编织的、重现温德兰战场惨状的噩梦之中。 “因为这个困住我的、基于温德兰记忆构建的复杂梦境,其最初的基础框架,正是黑丽丝利用了那位星期日先生最初构建出来、用以试探和观察我的那个梦改造而成的。” 爱丽丝解释道,思路清晰,“在那之后,这个梦境原来的主人——星期日先生,便被她强行拘禁了起来,切断了与梦境的大部分主动连接。”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整理那些随之而来的、琐碎而外来的信息碎片:“而在切断连接的过程中,难免有一些属于星期日先生的、不那么重要的记忆碎片逸散了出来,融入了这片由黑丽丝力量主导的忆域。” “从那些零散的碎片中,我稍微窥见了一些……关于那位家主大人早年的经历。”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星和黑天鹅,说出了她从那碎片中捕捉到的关键信息: “比如,他并非天生就属于‘家族’的核心。他是被……‘梦主’,亲自收养,并一手抚养长大的。” “这位梦主大人,与我所知的唯一交集点,似乎就只有星期日先生了。” 爱丽丝沉吟着,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关联,“或许,他答应与黑丽丝合作,布下外围的封锁,其初衷……仅仅是为了在黑丽丝手中,确保他那位‘养子’的安危?” 这个推测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位“父亲”,为了保护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继承人,与一个危险的、暂时拥有共同目标的忆域化身进行有限度的合作,这完全说得通。 然而,爱丽丝刚说完,就立刻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自我否定了这个看似合理的猜想。 “也不对。” 她语气肯定地补充道,“据我从黑丽丝残留的感知和那些逸散的记忆碎片中了解到,在一段时间之前,那位星期日先生就已经被……嗯,用‘放出去’这个词或许不太恰当,但总之,他已经脱离了黑丽丝的噩梦囚笼,回到了现实中的匹诺康尼。” 她看向黑天鹅和星,提出了关键的反问:“如果梦主先生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明确其养子的安危,或者确保他能被安全释放,那么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后,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履行与黑丽丝的约定,直到刚才还留在这里,维持着外围的梦境封锁,甚至出面阻拦你们呢?”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用“保护星期日”这个单一理由来解释的矛盾点。目的已然达到,却依然滞留,这背后必然藏着更深层的意图。 “还是找其当面对质。” 黑天鹅适时地开口提醒。“仅靠我们在这里凭空猜测,去揣摩一位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知多久、深谙梦境与人心之道的‘老狐狸’的真实想法,是不会有任何确切结果的。” 她的目光扫过爱丽丝和星,带着明确的指向性:“而且,身居如此高位、执掌匹诺康尼梦境权柄的人,可不会像寻常游客一样随便离开他的‘王座’。” “要找到他……对我们来说,或许并不是很方便,但总比在这里漫无边际地猜测要直接得多。” 黑天鹅的话语点明了现状——与其陷入无意义的推测循环,不如主动去寻找答案的源头。 行动总比空想更接近真相。 第28章 不在此时 朝露公馆的深处,时间仿佛凝固。 华美繁复的装饰在不知源头的黯淡光线下投下张牙舞爪的扭曲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足以碾碎灵魂的压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滞涩感,几乎令人窒息。 星期日静静站立在这片空间的中央,身形挺拔如昔。 平日浸透在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并未消失,却像是被投入熔炉重新锻造过,褪去了些许浮华,多了一份历经灵魂风暴洗礼后的沉淀与磐石般的坚定。 他的目光不再有丝毫游移,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勘破迷雾后的了然,迎向对面那位他此生最熟悉、却也在此刻感到最是陌生的存在——匹诺康尼的「梦主」,歌斐木。 在不远处,柔软而昂贵的绒毯上,砂金无声无息地倒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似乎陷入了无法被外界干扰的深沉的睡眠。 不知这是梦主为确保谈话私密而施加的手段,还是星期日在那最终对峙来临前,出于某种未明的考量,亲手让这位精明的同行者暂时退出了舞台。 此刻,公馆的核心,这片梦想与秩序交织的顶点,只余下这对立场已然迥异、关系错综复杂的“父子”。 “我让你亲眼见证那些苦难与挣扎,是为了淬炼你的意志,磨砺你的心性,让你更加坚定践行秩序的内心,而不是让你陷入无谓的自我怀疑与否定。” 梦主的声音不再是以往那般超然物外、仿佛俯瞰众生的神只,而是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源于计划失控的愠怒。 事情的走向,显然彻底偏离了他精心规划、一步步引导的轨道。 星期日缓缓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混杂着感激与悲哀的苦涩弧度。 “我明白您的用意,先生。” “事实上,在此番亲身沉沦于那片记忆深渊之前,我也确实依据自己的判断做出了选择,甚至……做出了愿意代知更鸟承受代价、乃至牺牲的决定。” 他提及妹妹的名字时,眼神不由自主地微黯了一瞬,但那其中并非后悔,而是某种更为深沉、混合着疼惜与释然的觉悟。 “但直到我亲身沉沦于那片由他人记忆构筑的、充满绝望与挣扎的深渊,感受着那份源于文明根基层面的无奈与悲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才真正明晰……在您那份宏大而遥远的计划蓝图中,最初被选中的基石,那个被您寄予厚望、精心雕琢以期承载‘秩序’的容器,自始至终,都是我,对吗?” 他不需要梦主回答,那弥漫在空气中、短暂而压抑的沉默,已然印证了他心中的那个猜测。 星期日继续说着:“承载众人的梦想,构建覆盖星海的绝对秩序……这需要无可匹敌的力量、甘愿牺牲一切的觉悟,以及……一颗历经万千洗涤、看遍悲欢离合,却依旧能摒除所有杂念、毫不动摇的坚定内心。”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曾充斥着对秩序近乎偏执的热忱与构建理想国度的纯粹决心,如今,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许多复杂难言的、属于“人”的“回响”在轻轻震荡。 “恐怕,现如今的我,内心已然混杂了太多别样的‘回响’与质疑,不再纯粹,也无法再……完美地回应众人的期待了。” 梦主周身流淌的光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无形的注视更加沉重,如同实质般压在星期日的肩头。 良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一场无声的、关乎信念与未来的角力。 最终,梦主开口,声音恢复了部分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探询:“你接下来,打算作何行动?” “顺其自然。” 星期日的回答简单却有力。 他环顾这片他一度试图牢牢掌控、视为毕生使命所在的梦境疆域,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决断。 “首先,处理好因我的偏执与失误……所引发的这场席卷匹诺康尼的梦境动乱,弥补我的过失,抚平伤痕。” “然后,承担我应担的罪责,无论是来自家族内部的审判,还是来自那些受到波及与惊吓的宾客的追责。” 他的目光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回避,仿佛已准备好迎接一切后果。“在付出应付的代价之后……”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未知与广阔天地的清澈向往。 “我打算离开匹诺康尼,踏上属于自己的旅程,去亲眼看,亲手触碰,亲自理解。” “我的目光过去太过狭隘而局限,”他坦然承认自己的缺陷。 “长久以来,我只专注于这片人造的梦境乐土,沉醉于在此地构建完美的秩序,却忽略了真实星河之浩瀚无垠,与现实宇宙的纷繁复杂、乃至残酷本身。” “如今,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已经看清了这个致命的缺点。” 星期日仰起头,仿佛能透过公馆华丽而虚假的天花板,直接望见那片无垠的、闪烁着亿万星辰的真实宇宙。 “在这一点上,作为哥哥的我,可远比不上那只早已挣脱束缚、自由飞翔于星海之间的‘知更鸟’啊……” 他想到了妹妹知更鸟,她独自在银河中闯荡,用歌声和脚步丈量过无数光怪陆离的世界,也必然亲眼目睹过、甚至亲身经历过更多正在苦难中挣扎、在黑暗中求存的文明。 而自己,却只是安然留在匹诺康尼这座由梦境精心打造的象牙塔中,从一个安全的距离,通过他人的叙述,去间接地“理解”何为痛苦,何为混乱。 这样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去轻言承担并“统一”所有人的梦境、乃至他们的痛苦与希望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亲身体验了那份源自温德兰的、沉重到无法呼吸的记忆后,已然无比清晰。 “那我们的计划呢?” 梦主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严肃,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冻结,“「秩序」的复苏近在眼前……我们长久的等待,一切的布局、引导与牺牲,不正是为了那一日的到来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直指星期日的内心:“你如今要抽身离去,置我们橡木家系,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道灵魂长久以来的期望与奉献……于何处?” 面对这直指核心、关乎责任与背叛的沉重质问,星期日的神色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在内心的法庭上自我审判过千万遍,并最终达成了和解。 “正如您所说,「秩序」必将再临。” 他首先肯定了这个终极的目标,声音沉稳如亘古不变的磐石,表明他并未背弃根本的信念。 “命途的光芒不会因个人的去留而湮灭。它就在那里,等待着正确的时机与承载者。但是——”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如淬火的利剑般看向梦主,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甚至是用痛苦换来的判断: “我认为,那伟大的时刻,不应在此时,不应由现在的我来强行开启。” “一个连自身局限都未能看清、连真实世界的苦难与复杂性都未曾真正用双脚去丈量过的执行者,如何能承载得起重塑宇宙秩序的宏大重量?” “强求而来的、建立在狭隘认知基础上的‘秩序’,或许并非真正的复兴,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更为坚固和可怕的……枷锁。” “我需要时间,需要去亲身体验,去寻找答案。”他的声音坚定,“这并非是为了否定秩序本身,恰恰相反,是为了找到它真正应该存在的、最恰当的形式与降临的时机。”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公馆中清晰地回荡,带着破茧新生的勇气,也正式宣告了一条与梦主预期和规划截然不同的、属于星期日自己的道路。 第29章 为这漫长苦旅,踏出里程碑式的一步 梦主沉默地注视着星期日的眼睛,那双曾被他亲手塑造、充满对秩序纯粹渴望与热忱的眸子里,此刻却映出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坚定而清晰的宿命感。 那并非盲从或叛逆,而是一个独立意志在经历了真实苦难的淬炼后,主动选择并认同的前路。 他叹了一口气。 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看着自己耗费无尽心血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最终却拥有了独立灵魂并毅然偏离了原始图纸的深刻遗憾。 又似乎在那遗憾的最深处,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于“雏鸟离巢”般的释然。 “鸟儿终究是要展翅高飞的吗?” 梦主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具有压迫感,那笼罩周身的、象征着绝对权柄的光影也似乎随之柔和了些许,甚至流露出一种近乎妥协的疲惫姿态。 “即便……那笼门,最终是由我亲手开启的。” 看到梦主似乎流露出了让步的意向,星期日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微微一松,笼罩在周围的、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压力仿佛也随之减轻了少许。 能够不走到决裂乃至于兵戎相见的一步,终究是好的。 这或许意味着,理念的分歧,未必一定要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 但—— 他这口尚未完全呼出的气息,骤然凝固在了喉间。 梦主接下来的话语,如同极地的寒风,瞬间将周围刚刚有所缓和的空气重新冻结。 “只可惜,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随着梦主这声听不出丝毫喜怒,唯有绝对理性的宣告。 朝露公馆深处那些华美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廊柱阴影后、那些紧闭的、镶嵌着宝石的门扉之后,一个个身影如同接收到指令的傀儡,迈着整齐划一、仿佛丈量过的步伐,缓步走了出来。 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物,失去了所有属于“人”的光彩与情绪,面容上是如同覆着一层精致假面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些人,皆是橡木家系的成员,星期日曾经熟悉的下属、同僚,此刻,却显然已被梦主那浩瀚的意识彻底接管、操控,沦为没有自我意志的容器。 星期日的神色骤然凛然,刚刚有所松懈的神经瞬间重新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看着这些昔日熟悉的面孔,如今却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般,将自己隐隐包围在中心,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您这是要做什么?” 而与星期日对话的那只紫色鸟类化身,则轻轻拍了拍翅膀,脱离了原本悬浮的位置,轻盈地飞落,稳稳地停在了一个站在队列突出位置、气质原本儒雅温和的中年男子的肩膀上。 那中年男子开口,回答着星期日的疑问: “完成剩下的流程,以橡木家系全体成员的灵魂与存在为引,点燃薪火,唤醒沉寂的……秩序残片。” 隐约地,仿佛从极遥远的世界彼岸,又像是从公馆墙壁本身的纹理、从地板细微的缝隙中,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协调、不带任何人类情感杂音的乐声序章,如同某种庞大而精密的机械开始终极运转前,齿轮咬合发出的预鸣…… “然后,向全宇宙宣告——”梦主借由中年男子之口,发出了如同神谕般的宣告,“秩序,从未消亡。” 那乐声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杂音,而是化作了一种肃穆、空灵到极致的旋律,仿佛能涤荡一切混乱、抚平所有褶皱,开始在空间中有规律地回荡起来。 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最精准的节拍上,不容丝毫错乱,仿佛本身就是“秩序”的具现化。 “可这是不可能的!这样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只会带来无谓的牺牲!” 星期日试图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劝阻,但他发现自己的动作似乎受到了一种无形力场的阻滞。 而梦主的声音完全不受影响,平稳地、冷酷地继续着仪式的进程。 “我当然理解你的疑虑,”梦主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包容万物的宽容,但这宽容之下,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决意。 “最合适的容器,能够完美承载并引导秩序之光、使其重现于世的,自始至终,都只会是你们——秉承秩序而生的双子。” 肃穆的乐声变得更加宏大,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乐器加入了这场冰冷的合奏,音律极端协调,完美得不似人间之音,却也因此彻底失去了音乐应有的情感起伏与生命力,变得如同冰冷的数学法则、物理定律本身,开始实质性地影响着周围的空间结构。 光线开始沿着音律的轨迹扭曲、排列,如同被无形之手梳理的丝线。 “人的力量,即便集合万千灵魂的祈愿与牺牲,也终究难以企及星神的伟岸,哪怕只是引动其一缕沉寂的残余。” 梦主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模糊、扭曲,公馆华丽的装饰在绝对有序的音波冲击中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疯狂荡漾起来,空间本身似乎在跟着那极端有序的旋律共振、重组,趋于某种纯粹的、抽象的“结构”。 星期日感到脚下的地面变得不再稳固,仿佛随时会坍塌成最基本的几何图形。 “但,我所期盼的,并非顷刻间重塑寰宇的奇迹。” 梦主的声音如同洪钟,敲响在崩解的空间中。 那中年男子,以及他身后所有列队的橡木家系成员,他们的身体开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柔和却无比坚定的纯白光芒,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正迸发出生命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辉。 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却仿佛承载着某种献祭般的、令人窒息的庄严。 “我所求的,只是让‘秩序’的信仰,得以在迷茫的寰宇众生心中,重新点燃,复苏!” 宏大的、肃穆到令人心悸的乐声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仿佛万千世界法则在同一刻被拨动、奏响! 整个朝露公馆的核心空间被无法形容的、刺目的纯白光芒和那绝对的、吞噬一切杂音的音律所彻底吞没…… “由此,便为这漫长苦旅,踏出这……里程碑式的一步——” 梦主最后的话语,如同最深刻的烙印,伴随着那极致的光与音,狠狠地刻入震荡崩解的空间,也刻入了星期日的心神。 白光与极致有序的乐声猛地向内收缩,凝聚到一个极点,随即——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瞬间向外扩张、爆发! 星期日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灵魂仿佛都被撕扯剥离,周遭的一切景象——华丽的公馆、梦主的化身、那些散发着殉道者般白光的家族成员—— 都如同被投入狂暴漩涡的颜料般疯狂旋转、拉扯、变形,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的强光与绝对音律之中。 当那令人晕眩的失重感和吞噬一切的强光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星期日猛地回过神来,胸腔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熟悉的长椅上。 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远处飘来的、甜腻的苏乐达糖浆气味。 耳边回荡着的是游乐设施欢快而嘈杂的电子乐音,以及游客的交谈声,而非那肃穆到可怕的乐声。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艾迪恩公园,即便经历了之前的梦境动乱,却依旧有不少游客和居民在此游玩,享受着虚假的宁静。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祥和,仿佛刚才在朝露公馆深处那惊心动魄、关乎信仰与牺牲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令人心悸的噩梦。 而在他身旁,砂金依旧闭着眼,靠在长椅的另一端,呼吸平稳,似乎还沉浸在那场被迫的沉眠中,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尚未醒来。 只有星期日自己,指尖还残留着那极致白光灼烧般的幻觉,耳中仿佛依旧回荡着那秩序乐章的余韵。 第30章 高级跑龙套的 星期日依旧坐在艾迪恩公园那张冰凉的长椅上,身体维持着僵直的姿态,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光滑的椅面。 仿佛能从这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现实的锚定。 他的脑海中,仍在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朝露公馆内那吞噬一切的刺目白光,以及梦主借由他人之口发出的、冰冷而决绝的最终宣告。 家族的牺牲、对秩序近乎偏执的执念、还有那被强行引动的力量…… 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细微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 “呃……” 砂金捂着仿佛要裂开的脑袋,悠悠转醒,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残留着强烈的不适与迷茫。 他的意识还清晰地停留在跟随星期日进入朝露公馆深处、那枚「基石」刚刚到手的那一刻——那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然而,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或筹划下一步,就只觉得后脑像是被重物敲击,猛地一晕,眼前不受控制地炸开一片难以形容的、五彩斑斓的炫光,如同打翻了整个调色盘,随后便意识彻底断片,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什么都不知道了。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顽固残留的晕眩感和眼前依旧隐约飞舞的扭曲色块,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浓重的困惑。 “我们这又是到哪来了?不是在公馆里吗?” 他环顾着周围充满欢声笑语、色彩明快的公园景象,脸上写满了与这轻松氛围格格不入的茫然,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 “砂金先生,你醒了。” 星期日收敛起纷乱如麻的思绪,强迫自己转过头,语气听起来是一如既往的、带着公式化疏离感的关切。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他维持着最基本的礼仪与表象,但那双已然恢复了洞察与冷静的眼眸深处,却难免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嘲讽意味。 所以,依靠外物才能勉强支配的力量,局限性还是太大了。 星期日心中冷静地评判着。即便那枚「基石」已经到手,拥有这象征着存护权柄的小小物件,在不主动激发、引导其内在力量的情况下,这位精于算计的公司高管,其本体依旧脆弱得如同毫无防备的普通人。 被梦主略施手段就轻易放倒,在整个足以影响匹诺康尼乃至更深远未来的关键对峙中,未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还好,死不了。” 砂金不疑有他,或许是大脑还未从强制休眠中完全清醒,他一边用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老实地回答着,并未立刻察觉到星期日那细微的情绪变化和潜藏的评判。 “就是总感觉眼前还是一片花里胡哨的景象,像被人用颜料盘正面砸了脸,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他再次追问,试图理清这断片的时间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咱们怎么一转眼就到这露天公园来了?这中间……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 星期日轻轻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阴霾,他站起身,动作略显急促地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褶皱的衣襟,尽管姿态依旧保持着固有的优雅,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急于行动的紧迫感。 “而且,事态可能已经变得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和严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仅靠我们两人,恐怕已经无法掌控局面,必须尽快与其他人汇合,共商对策。” 砂金的大脑此刻稍微清醒了一些,属于石心十人之一的敏锐思维和危机本能也开始重新活跃起来。 他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场景——是在守卫森严、遍布家族眼线的朝露公馆最深处。 能在那种地方,悄无声息、甚至连星期日都似乎未能阻止地放倒他的人…… “让我猜猜,”砂金挑了挑眉,试探着问道,语气带着他惯有的、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调侃,试图从星期日口中套出些信息。 “是家族内部……闹出的幺蛾子?”他能进入朝露公馆核心区,是凭借星期日的亲自邀请和特殊许可,而能在那里施展如此手段的,除了家族最核心的那几个存在,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砂金先生,有求知欲是好事,” 星期日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但视线却锐利地扫过砂金,带着一丝“现在不是满足你个人好奇心的时候”的明确警示, “但请在合适的时候,再提出你的问题。” 他微微抬头,望向那片带着些许虚假光泽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这层美好的表象,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与危机,语气沉重而急迫:“现在,事情已经刻不容缓。” “当务之急,是立刻联系上星穹列车的各位,以及……任何在匹诺康尼可能提供助力的盟友。我们需要集中所有能找到的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好好好,我的家主大人,听你的,都听你的。” 砂金见星期日态度异常坚决,神色是从未见过的严峻,心知恐怕真的出了大事,也不再嬉皮笑脸地追问,只是耸了耸肩,一边用手继续揉着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边顺从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他的通讯终端。 他熟练地解锁屏幕,手指在泛着冷光的屏幕上快速滑动,开始向已知的联系人列表发送着措辞简洁却紧急的讯息,询问他们当前的位置和状况。 “怎么感觉这次合作下来,我就是个传声筒啊,高级跑龙套的吗?” 他低声嘀咕着,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目光却专注地落在终端屏幕上不断闪烁、跳动着等待回复的光标上,试图在这骤然变得纷乱而危险的局势中,尽快建立起新的、可靠的联系节点。 周围的公园依旧充斥着无忧无虑的喧嚣,孩子们的笑声和游乐设施的电子音乐交织成一片,但长椅周围的空气,却因为这未明的危机和星期日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而显得格外紧绷和压抑。 第31章 好脾气不代表好欺负 笼罩在匹诺康尼上空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庞大压力,如同被炽热阳光驱散的浓雾般,似乎悄然消散了,连带着那份萦绕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压抑感也减轻了许多。 曾围绕着爱丽丝的意识为核心、不断扩张侵蚀现实梦境的庞大忆域构造,此刻正如沙堡般逐步瓦解、崩解,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与扭曲的规则如同退潮般,回归到它们本该存在的、深邃的记忆之海中。 光影一阵流转、扭曲,伴随着一阵轻微的、仿佛穿过水膜的失重感,星、爱丽丝和黑天鹅三人的身影,重新稳定地站在了「黄金的时刻」那流光溢彩、霓虹闪烁的主街道上。 也许是“家族”的应急机制在幕后迅速启动了维护程序,此刻的黄金时刻,比起之前因爱丽丝梦境失控扩张而引发骚乱、导致游客惊慌逃离时的冷清样子,已然恢复了大部分往日的喧嚣与繁华。 街道上熙熙攘攘,各种奇装异服的游客穿梭其间,欢快的背景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各处商铺的霓虹招牌争奇斗艳,投射出迷离的光影,基本重现了星她们最初抵达这片梦幻之地时的盛况,仿佛那场席卷整个梦境的危机,只是一段被迅速掩盖、翻页的短暂插曲。 “这算是……结束了吗?” 星晃了晃脑袋,感觉思维还有些滞涩,眼前过于“正常”的景象反而带来一种不真实感。 在不同风格、不同时代的梦境碎片中来回穿梭、战斗、见证文明兴衰,让她的时间感和现实感都快麻木了,此刻骤然回到这相对熟悉的环境,反而有种奇怪的虚浮和疏离。 “表面的风波或许暂时平息了,” 黑天鹅环视着四周,那双能洞穿记忆迷雾的眼眸中却并未放松警惕,反而像是察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敏锐地感知着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梦境动荡后的异常能量余波,如同火灾现场即便扑灭也残留的焦糊味。 “但那位梦主先生的谋划,其真正的目的与全貌,我们至今仍如同雾里看花,不甚清楚。” 她轻声提醒道,语气带着一贯的审慎与冷静。 “如果那位黑丽丝小姐最后的警示所言属实……”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爱丽丝和星,“最好,还是做好风波再起的心理与行动预案。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最为汹涌。” “无论接下来事态发展如何,你们都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爱丽丝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站在两人身前,身姿挺拔……如果忽略掉那在三人中略显娇小的身高的话。 那双曾经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与迷茫的眼眸,此刻重新焕发出清晰而坚定的神采,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石。 “我已经回来了。”她的话语简洁,却蕴含着不同以往的决心。 她微微停顿,目光投向远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尽头。 “如果再有什么变数……” 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信赖的安心感,“就交由我来处理。” 随着她的话语,一股隐而不发、却厚重如亘古大地、温暖如永恒炉火的力量感,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并不张扬,却仿佛能支撑起一片天空。 那是属于「存护」令使的威严,是跨越漫长时光与无数战场磨砺出的底气。 “毕竟,”爱丽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清晰冷意的弧度,眼神锐利了些许。 “和那位梦主先生,我也有一笔账要好好算一算呢。”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她如星,以及善于观察情绪如黑天鹅,都能清晰地听出那平静海面之下涌动的、名为不悦的波澜。 爱丽丝十分清楚,那位星期日先生之所以最初会编造那个试探性的梦境来接触自己,其背后,必然有着那位梦主的推波助澜与默许,甚至可能是直接的引导与授意。 至于其最终目的暂且不明朗,但黑丽丝将其反制、甚至夺取了那个梦境的控制权,进而引发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这整个过程,很有可能都在那位梦主深远的算计之中,至少是被他预料并利用了的。 毕竟,从之后梦主的一系列反应来看——包括与黑丽丝的“合作”,以及在星期日被困于噩梦时并未第一时间全力营救,反而借此达成某些目的—— 星期日受困于黑丽丝编织的噩梦,似乎正是他预想中、甚至乐见其成的一环。 他巧妙地利用了这场意外的变故,达成了自己更深层、更不为人知的目的。 把自己当做他谋划中的一枚棋子、还试图随意窥探并利用自己最珍视也最痛苦的记忆…… 想到这里,爱丽丝那素来温和沉静的面容上也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愠怒。 即便她的脾气算得上是极好的,宽容且有耐心,此刻也不由得有些生气了。 以爱丽丝一贯的行事作风,如果对方有什么合理且不违背道义的需求,只要坦诚相告,她很乐意帮忙,甚至不会强求什么对等的回报,守护与帮助本身对她而言就是一种价值。 譬如昔日在那仙舟「罗浮」之上,为了守护罗浮的安危与存续,神策将军景元将她算计进他的棋局之中。 她知晓后并未动怒或事后追究,反而后续也好人做到底,在「焚风」的威胁下保住了罗浮巨舰,并主动帮助罗浮解决了一些星核危机后的遗留问题。 哪怕是被当做棋子利用,只要不让她违背自身的道义与底线,她通常也不会太放在心上,甚至能理解对方身处其位的不得已。 但……温德兰的记忆是她不容触碰的逆鳞,是深埋心底、连自己都需要巨大勇气才能直面伤疤。 而梦主的行为,无疑是一种越界的、近乎亵渎的冒犯。 她是一个广义上的好人,愿意为守护美好而战,但同时,她也是一个拥有正常喜怒哀乐、有着自己珍视之物与底线的人。 好脾气,可不代表好欺负,尤其是……虽然至今为止,她都因为种种原因未曾真正全力出手,但爱丽丝的体内,确实沉睡着足以搅动银河局势的,属于令使的力量。 没有人,可以阻挡她对这一切进行清算,也没有人,能在冒犯了她最珍视的记忆后,不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笔账,她记下了。 第32章 决战之前 “这里……和之前不太一样。” 在稍微凝神感受了一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后,爱丽丝微微蹙起眉头,那双恢复了清明与神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片繁华梦境喧嚣表象之下,一丝极其细微、如同蛛丝般缠绕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感。 那并非直接的威胁或危险信号,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梦境“质地”上的微妙变化。 “不一样?” 黑天鹅闻言,略显疑惑地仔细感知着四周流动的忆质。 作为资深的忆者,她对记忆与梦境的波动尤为敏感,但此刻,她细致地扫描了周围的环境,并未察觉到任何明显的异常。 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这座城市标志性的、甜腻中带着虚幻泡沫的娱乐至上的氛围,忆质的流动也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惰性,如同一条被驯服的河流。 “我并未感知到明显的异常能量波动或规则扰动,爱丽丝女士。”黑天鹅如实相告,眼中带着询问,“你具体是指哪方面的不同?” “黄金的时刻……表象上,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的黄金的时刻,” 爱丽丝沉吟着,似乎在努力捕捉并精准描述那难以言喻的直觉,手掌无意识地在身前虚握,仿佛在感受无形的空气纹理,“但这整个匹诺康尼的梦境基底……”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就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却又异常坚韧的‘膜’给包裹住了,或者说……被覆盖上了一层新的、难以察觉的‘底色’。” “一种……更‘有序’、更‘规整’的压抑感,虽然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她轻轻摇头,带着些许无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更准确地描述它。这种感觉过于隐晦了。” 这种变化过于精微,近乎于法则层面的细微调整,若非她身为存护令使,对空间的稳定性、能量的“结构”与“质地”有着远超常理的本能直觉,恐怕也难以捕捉到那蛛丝马迹般的差异。 “?” 星站在旁边,更加疑惑了,她学着爱丽丝的样子,也伸出手,像探测天线一样在空中晃了晃,甚至还用力吸了吸鼻子,却只闻到浓郁苏乐达的甜香和空气中各种香水、食物混合的复杂味道,什么“膜”啊“底色”啊,完全感觉不到,只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我啥也没感觉到啊?”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嘟嘟……嘟嘟……” 就在这时,星口袋里的通讯终端不太合时宜地响了两声,震动感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和略显凝重的思考氛围。 “这时候谁还在发信息啊……” 星嘀咕着,暂时抛开了对“梦境质地”的纠结,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造型简朴的终端,手指划开屏幕,点开了闪烁的消息提示图标。 消息来自列车组的内部群聊——「星穹列车一家人」 三月七:大家在吗在吗?有点怪! 三月七:那个公司的砂金总监刚给咱发了个消息,说什么梦境里又出事了,情况紧急,需要尽快汇合商讨对策!【震惊jpg】 瓦尔特·杨:我也收到了。消息很简短,语气紧迫,看起来是群发。既然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想必不是小事,需要重视。 姬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回想一下,我们这几次的开拓之旅,似乎都算不上太平呢。(喝咖啡jpg) 星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爱丽丝和黑天鹅,晃了晃手中显示着群聊界面的终端:“唔,砂金那边也发消息了,好像真的又有点问题。那我们也去和他们汇合?” 她说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也在群聊里发了一句回复: 星:我这边也解决了,爱丽丝已经成功带回来了!【胜利手势jpg】 在哪里汇合? 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群聊界面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头像跳动了一下,是丹恒。 丹恒:我这边……遇到点意料之外的状况。 丹恒:在列车里,遇到了两个……奇怪的人。是一个自称黄泉的紫发女人,和一个说话方式……很特别的、自称为「巡海游侠」的改造人牛仔,叫波提欧。 丹恒:他们不知道怎么进的列车,两人碰上之后言语间有些冲突,差点就在观景车厢里动起手来。 丹恒:不过好像只是因为一些沟通上的误会和……嗯,表达方式的差异,现在冲突已经平息下来,正在……勉强算是好好谈话。 瓦尔特·杨:黄泉和波提欧?这两人我们之前在一些事件中打过一些交道,虽然行事风格都……颇为独特,但都曾在关键时刻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帮助,姑且是可以划入可信任盟友范畴的。丹恒,先稳住他们,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姬子:既然星那边也顺利将爱丽丝女士救出,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信息共享和应对砂金先生所提示的新情况。考虑到梦境的特殊性,以及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与监听,我们就在「流梦礁」汇合。那里在家族的视线之外,大部分有心人也不知道那里。 姬子:丹恒,你和那两位客人就先留在列车上,随时保持联系。万一梦境内部再出现什么我们无法应对的极端变故,你们在梦境外,也好有个照应和策应,算是一道保险。 “流梦礁……”星收起终端,抬头看向两位同伴,“看来大家都被卷进来了,我们也过去?” 爱丽丝点了点头,目光再次细细地扫过周围看似繁华无恙的梦境街景,那种奇怪的、被覆盖了一层“有序薄膜”的感觉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心头。 “嗯,先和大家汇合,共享情报是要紧。” 她眼神微凝,语气平稳中带着一丝了然,“至于我感知到的这里的异常……或许,和砂金先生所说的‘新情况’,以及那位始终隐于幕后的梦主先生……脱不了干系。” 黑天鹅也优雅颔首表示同意:“集思广益,信息互补,总是应对未知局势的最佳策略。”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意,忆者的本能让她对任何不寻常的人、事,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记忆谜团,都抱有浓厚的兴趣。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通过终端地图确认了「流梦礁」的方向。 她们的身影很快便汇入黄金时刻熙熙攘攘、醉生梦死的人流之中,如同几滴融入河流的水珠,朝着那片相对僻静、隐藏着更多秘密的梦境赶去。 至于几个认出爱丽丝,察觉到这位失踪了几天的当红偶像回来了,准备搭话的游客,则被星用球棒给吓退了。 第33章 不协调音 「流梦礁」深处,环境与十二时刻主流的浮华喧嚣截然不同。 忆质的基调不再那般绚烂夺目,而是呈现出一种更为沉静、深邃的幽蓝色调,如同月光下的深海,偶尔泛起意义不明的、诡异而扭曲的涟漪。 比起那些被精心规划、包装成旅游胜地的时刻,这里更为接近梦境底层那原始、混沌,甚至有些危险的真实状态。 如果说十二时刻是一座梦幻般的城市精心规划的繁华区段、商业街或是热门景点,那这里便更贴近那些无人管辖、充斥着秘密交易与不可言说之事的“灰色地带”或“红灯区”。 最先抵达约定地点的是星、爱丽丝与黑天鹅。她们在一个有着金属栏杆的露天平台上静静等待着,四周弥漫着一种与现实脱节的寂静。 爱丽丝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虽然也能感觉到在表层的美梦之下,还隐藏着一个不太一样的梦境。 但当时只当是什么家族的秘密场所,并没有太过关心。刚才星和自己详细解释了这片梦境的由来,倒是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 钟表匠和他的同伴们所建立的,最初的梦境吗?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打破了此地沉寂的脚步声从身后幽深的通道传来。 是砂金和星期日。星期日的神色颇为凝重,显然,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而跟在他身侧的砂金,则是一边用手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朝着先到的三人挥了挥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 “我们也到啦!”三月七那充满活力的、如同清泉般的声音也从另一侧传来。 另一条狭窄的小巷里,三月七活泼的身影率先跳出,她身后,瓦尔特·杨与姬子的身影也清晰地显现出来。 两人身为列车组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即便在匹诺康尼经历了诸多匪夷所思的事件,也依旧保持着沉稳与镇定。 “哟!各位,看来大家都准时赴约了!”砂金率先发话,脸上瞬间挂起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言语间巧妙地将自己之前在朝露公馆的狼狈经历一笔带过,仿佛从未发生。 他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一言不发的爱丽丝身上,语气显得格外热络,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欣慰: “这不是我们尊敬的爱丽丝顾问吗?果然如我所想,以您这般深不可测的实力与智慧,定然能够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他微微颔首,小嘴如同抹了蜜,“说起来,还得感谢您之前为公司这边提供的那些宝贵线索,事后若是要与家族方面展开清算,谈判桌上可是能凭借这些添上不少重量级的筹码呢!” 爱丽丝闻言,只是微微侧过头,平静地扫了砂金一眼,对于他这番热情洋溢、充满功利色彩的问候,只是兴致缺缺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连嘴角都未曾牵动一下,算是回应。 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持续感知周围那层异常坚韧的梦境“薄膜”上,并未对砂金那套惯用的客套话术表现出太多兴趣。 砂金对爱丽丝的冷淡反应也不以为意,笑容依旧完美无瑕,转而看向瓦尔特和姬子,语气熟稔:“瓦尔特先生,姬子女士,又见面了。看来这次的麻烦不小,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得靠我们一起解决了。” 他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说起来,我们那位特立独行的拉帝奥教授,又习惯性地自己行动去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这位的脾气和行动力,你们是知道的。” 瓦尔特沉声道:“拉帝奥教授行事向来有其独到的见解和严谨的逻辑,他的发现或许对于厘清当前局势至关重要。” 他随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星期日,语气转为严肃,“星期日先生,砂金先生发出的讯息语焉不详,只提及紧急情况。究竟在朝露公馆内发生了何事?是家族内部……出现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吗?” 星期日面对众人聚焦而来的目光,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沉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瓦尔特的问题,而是先微微躬身,向在场所有人表达了一份迟来的、却显得无比郑重的歉意:“首先,对于此前因我的偏执、决策失误与能力不足,给各位,以及整个匹诺康尼的宾客与居民带来的困扰与潜在风险,我深表歉意。” 他直起身:“至于公馆内发生的事……其严重性,恐怕远比我们之前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超出许多……” “不好意思,稍微来迟了。” 就在这时,知更鸟清脆的声音传来,她的身影如同轻灵的鸟儿般穿过一旁错综复杂的管道过道,来到了众人身侧的平台上。 她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她先是快速而关切地看了一眼星期日,确认兄长并无大碍后,才向众人微微颔首致意。 “刚刚一直在协调各大家系的力量,紧急稳定周边区域的梦境结构,防止恐慌情绪进一步扩散引发连锁崩溃。” 她简要解释道,随即眉头也微微蹙起,“但我能感觉到,属于「同谐」的乐音……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给覆盖了。” “这也正是我要告诉各位的事。” 星期日朝着及时赶来的妹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诸位……可知道,在匹诺康尼,除去各大家系明面上的家主以外,还存在着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最高掌权者——「梦主」?” 瓦尔特·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代表列车组回答道:“有所耳闻。但据说他极少亲自出面。” “没错。”星期日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肃穆,“梦主,歌斐木,他才是是凌驾于所有家系之上的实际掌权者。”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同时,他也是……如今家族和谐乐章中,那道……不协调音。”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可曾知晓……那曾在远古时期镇压寰宇,最终却悄然沉寂的……「秩序」之星神——太一?” 第34章 秩序残党 “太一?不是被「同谐」希佩给吞并了吗?” 星恰好知道这些涉及星神命途演变的古老秘辛,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她在黑塔女士那奇妙的模拟宇宙中,曾以开拓星神阿基维利的视角,亲身“经历”并亲眼见证过那场关乎命途概念存续的宏大变迁,印象极为深刻。 “正是如此。” 星期日点头,对星能知晓这等事情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位灰发少女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祂的消亡,并非通常意义上的陨落或力量耗尽后的沉寂,其本质正是源于其命途概念被更广义、更具包容性与感染性的「同谐」所覆盖、同化与吸收。” “嘿?!平时在列车上也没见你翻过几本正经书啊,光顾着翻垃圾箱和抓次元扑满了,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 三月七像是第一次认识星一样,瞪大了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异表情,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星,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该不会是趁着我们没注意,偷偷找杨叔或者姬子阿姐补课了?” “平时在你宝贵的脑袋瓜里,我到底是个什么不学无术、只会挥棒子的形象啊……” 星有些无语地白了身边这位活泼的同伴一眼,好不容易有个显摆自己“渊博”知识储备的机会,竟然被最亲密的队友如此直白地质疑了。 不过她也没法反驳。 毕竟,她不像丹恒,确实是不爱看那些无聊的书籍。 “命途的……同化与吞并?”爱丽丝轻声重复着这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概念,秀眉微蹙。 她沉睡的岁月太过漫长,醒来后虽然一直在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个新时代的知识,努力填补几十万年的认知空白,但涉及到如此具体且偏门的星神命途演变史,尤其是这种涉及命途本质更迭、概念覆盖的秘密,她的了解确实还不够深入和系统。 “是的,命途之间的关系远比表象复杂,并非简单的并列或对立,”星期日肯定了星的回答,并进一步向爱丽丝,也是向所有在场者解释道。 “它们之中有一些,存在着概念上的覆盖、融合、衍生,乃至……最彻底的吞噬与取代。” “而在被「同谐」吞并之后,「秩序」太一虽然从宏观的命途概念上并入了希佩的庞大体系,但其并未如同某些彻底陨落的星神那般,神躯崩碎,意志归于绝对的虚无和永恒的沉寂。” 他的声音低沉:“祂依旧有着一批最为虔诚、最为固执的信徒,他们始终坚信着「秩序」的意志并未完全消散,其理念依然有着存在的价值。” “这批遗民一直隐秘地存在于此片星海之中,如同蛰伏的暗流,从未放弃过他们的信念,并坚定不移地试图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令「秩序」的荣光……再度复苏,重新降临,以期镇压他们眼中宇宙间日益增长的混乱与灾祸。” 星期日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在场每一位听众或凝重、或惊愕、或沉思的面孔,最终,以一种带着责任感与决然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将所有人卷入漩涡的关键事实: “而梦主——歌斐木……我……甚至可以说,我们整个橡木家系,追溯其根源,都是那些试图复苏「秩序」的太一遗民中的……一员。” 在众人或惊愕、或陷入沉思的目光注视下,星期日深吸了一口流梦礁那冰冷而沉滞的空气,开始讲述那发生在朝露公馆深处的变故。 他的声音尽力保持着平稳,却依旧难以完全掩饰其中蕴含的无力感。 “就在不久之前,在朝露公馆的最深处,我与梦主——歌斐木先生,在如何践行「秩序」、以及何时让其降临的根本道路上,出现了一些……无法弥合的分歧。” 星期日开门见山,没有过多的修饰与铺垫,直指核心矛盾。 “按照他最初的设计与长达不知多少岁月的布局,我……或者知更鸟,本应是那个承载复苏的「秩序」之力、成为其意志降临于此世的最佳容器。” 他看了眼身旁的知更鸟,后者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原本的计划,是借助谐乐大典这一「同谐」命途力量最为鼎盛的时刻,希佩的意志会以化身——众愿之多米尼克斯「齐响诗班」的形式,降临在大典的主持者身上。” “而我们,则伺机引动潜藏在「同谐」力量内部的、属于「秩序」的残存力量与概念,将那道希佩的化身以及其携带来的庞大「同谐」之力,作为「秩序」复活与壮大的最佳温床和……养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向了知更鸟:“我原本打算在最后的时刻,代替知更鸟,由我去成为那个人……” “哥哥……”知更鸟轻声唤道,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但歌斐木先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以我的性格和对妹妹的保护,最终一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 他微微闭了闭眼,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份被寄予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期望与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引导。 “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我,引导我,让我从小便坚信唯有绝对的、覆盖一切的秩序才能带来真正的、永恒的和平与安宁。我曾对此深信不疑,并愿意为此理想付出我的一切,包括生命。” “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眸中闪过一丝经历了真实苦难洗礼后的清醒与觉悟。 他转向爱丽丝,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些难以言明的感谢之意。 “在亲身沉沦于那片由他人记忆构筑的、充满了挣扎、不公、压迫与绝望的深渊之后,在目睹了一个文明从内部崩坏的残酷真相后,我开始质疑……” “一个连自身局限与偏见都未能看清、连真实的苦难与复杂性都未曾真正用双脚去丈量、用心灵去感受过的执行者,如何能承载得起他人的梦想?如何有资格去定义亿万生灵的‘秩序’?” 他看向众人,语气坦诚而坚定,带着破茧新生的勇气:“我认为,一个内心混杂了太多疑问、尚未在广阔现实中找到自己真正答案的容器,是无法完美呼应「秩序」那纯粹而绝对、不容置疑的概念的。强行嫁接的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强求而来的、建立在狭隘认知与空中楼阁之上的‘秩序’,或许并非我们所期盼的复兴与乐园,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更为坚固和可怕的……精神枷锁,甚至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对生命本身多样性的扭曲与扼杀。” “这……不是我预想中,能够带给众生幸福的乐园。” “所以,”星期日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幽蓝的流梦礁中回荡,“我向他明确提出了我的判断与决定——复苏「秩序」的伟大计划,应当延后,至少,不能由现在的我来执行。” “我需要时间,需要离开这座梦境象牙塔,去亲身体验广阔而真实的宇宙,去目睹不同的文明形态,去寻找秩序真正应该存在的、最恰当的形式与降临的时机。我……暂时拒绝成为那个计划的最终容器。” 他描述了梦主当时的反应——并非预想中的暴怒或斥责,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巨大遗憾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并未强求我的配合,或许在他漫长的布局与深远的算计中,早已考虑了各种可能的变数,包括我的‘觉醒’与‘背离’。” 星期日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洞察后的嘲讽,“但他也明确表示,箭已离弦,不可能收回。计划……不会因我个人的选择而终止。为了‘秩序’的至高理想,牺牲在所难免。” “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献祭。献上几乎整个橡木家系,所有成员的存在与灵魂,以其生命为燃料,以其最纯粹的、对秩序的祈愿与执念为引信……” “他们要绕过原本的计划,提前强行引动仪式,使多米尼克斯降临,并以此为杠杆,撬动并引动深藏在「同谐」命途内部的……那份属于「秩序」太一的残片与力量。” 他环视着周围流梦礁那沉静而诡异的景象,仿佛那肃穆到令人心悸、剥夺一切情感的秩序乐声还在耳边隐隐回响。 “就在朝露公馆,在我的眼前,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了最纯粹的光,融入了那个被强行启动、光芒刺目的仪式之中。” “而我,只能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消逝,无力阻止,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他道出了当前最核心的危机,也是他们所有人即将共同面对的、充满未知的严峻挑战: “仪式……成功了,至少是部分成功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庞大的秩序之力,已经覆盖在原有的梦境基底之上。” “但梦主,他究竟打算如何使用这股被强行唤醒的、危险而强大的力量?他接下来的具体计划与步骤是什么?这被引动的秩序残片会将匹诺康尼引向何方?这一切……随着我被‘送’出公馆,已经一无所知。” 他的目光扫过瓦尔特、姬子、星、爱丽丝、黑天鹅、三月七、知更鸟以及砂金每一张面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紧迫感: “这已经完全脱离了我们最初的任何预想,脱离了我所能理解或控制的范畴。”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将整个匹诺康尼,这片由梦想构筑的国度,彻底转化为「秩序」的版图。” “届时,所有还在这片梦境中的人,其意志、其梦想、其情感,都可能被那绝对的秩序之力所同化、掌控,沦为失去自我、只知遵循规则的……傀儡。” 第35章 你们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的 “强行将所有人唤醒,就可以专注于解决这件事了?” 爱丽丝出言询问,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询问的意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即将执行的既定事实。 “呃,理论上是这样没有错,只要能确保安全,避免意识在强制脱离时受损……” 星期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基于常识回答,随即感到一丝困惑,不明白她为何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突然提出这个看似简单直接、实际操作起来却如同天方夜谭的方法。 “既然情况紧急,容不得慢慢疏散,就允许我用些相对粗暴直接的办法……” 爱丽丝说着,右手虚握,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凝聚,那柄象征着「存护」权柄、通体流淌着温暖琥珀色光华的巨大战锤悄然凝实,带着令人心安的厚重感出现在她手中。 锤头轻轻触地,并未发出巨响,只有一声低沉而稳固撞击声,回荡在众人心间。 “你要做什么?” 黑天鹅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原本沉静的忆质开始不寻常地躁动、翻涌,一种源于本能的、对某种颠覆性且规模空前的操作的不妙预感油然而生,让她不禁出声。 “强行断开所有人和梦境的联系。” 爱丽丝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任何修饰,却让除了星之外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这怎么可能?!” 身为每天都与记忆打交道的忆者,黑天鹅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简单的梦境驱散或温和的意识引导,而是要对构成整个匹诺康尼梦境国度、承载了亿万个意识活动的庞大忆质基底,进行最根本层面的、强制性的、覆盖式的“断线”操作。 这需要对忆质拥有着难以想象的掌控力,同时还要精确区分梦境结构本身与其中承载的无数独立意识。 对于一个非记忆命途的行者,尤其还要在瞬间保证不知几何入梦者意识安全无损的前提下完成这一切,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是几乎不可能凭借个体力量完成的伟业,或者说……是足以引发整个忆域结构连锁崩溃的疯狂举动。 “放心,”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过程也许会有点不舒服,像是做了一场急速下坠、骤然惊醒的噩梦,但我保证,那些无辜的游客会没事的。” 她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和赘述,行动已然说明一切。 只见她微微抬手,并未见多么剧烈的能量爆发,一个半球形的、凝实而温暖、仿佛由液态琥珀构成的能量护罩以她为中心迅速展开,将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笼罩在内。 这护罩并非为了防御外敌的攻击,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安全坐标”,一个在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梦境的剧变中保持绝对稳定的方舟,隔绝内外。 “我要,直接将构成匹诺康尼梦境的忆质基底,完全崩解,再重塑。” 她的话语如同最终宣判,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紧接着,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以众人所在的琥珀护罩为中心,一道无声却磅礴无比的琥珀色能量涟漪,以超越思维捕捉的速度轰然扩散开来。 瞬间掠过了流梦礁,并继续向着整个匹诺康尼梦境的无垠疆域蔓延。 涟漪所过之处,景象堪称诡异而壮阔,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黄金的时刻」那流光溢彩、永不熄灭的霓虹…… 「流梦礁」那沉静幽蓝、潜藏着无数秘密的建筑与景观…… 「热砂的时刻」那喧嚣的舞台、滚烫的黄沙与灼人的热浪…… 所有由忆质构成的、千姿百态的梦境景象,如同被投入永恒烈火的冰雪,又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崩解、消融,回归为最原始、最混沌、失去了所有形态与意义的无序忆质洪流。 仿佛整个缤纷绚烂的梦境世界,被一键恢复了出厂设置。 而这股席卷一切、无视具体梦境规则的崩解之力,其带来的最直接、最广泛的效果,就是强烈的、作用于所有入梦者意识层面的“规则排斥”与存在基座的崩塌感。 就如同在深度梦境中突然遭遇极致的失重,或是直面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毁灭性危机,强烈的感官冲击和存在基础被瞬间颠覆的极致震撼。 这使得绝大多数沉浸在各自美梦中的普通人们,连一声惊呼或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来不及产生。 其意识便被这股蛮横而精准的力量粗暴而直接地、“打包”式地“弹”出了梦境结构,回归到了现实世界。 而就在那崩解的浪潮席卷而过之后,那本已化为混沌忆质海洋的区域,又仿佛时间倒流般,在另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作用下,悄然重塑,恢复成了原先的梦境场景—— 就好像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般,除了……缺少了游客而显得异常空旷、寂静了许多以外。 诚然。 爱丽丝确实不太懂得如何精细地操纵忆质,也并非行走在「记忆」的命途之上。 但黑丽丝是啊。 在黑丽丝的意识回归之后,爱丽丝便能够调用、或者说“协调”她这另一半的力量,做到一些她原本无法做到,或者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做到的事—— 正如黑丽丝自己也曾说过,她们两人本就是一体同源,是同一枚硬币不可或缺的两面。 此刻,正是这“一体两面”的完美协作与力量融合: 由爱丽丝,这位「存护」的令使,提供近乎无穷无尽的虚数能量作为最根本的动力源泉,以及那属于克里珀的、赋予物质以形态、定义结构、守护稳定的“存护”权能,负责最宏大的能量输出、框架支撑与物质\/忆质的再塑造。 而由黑丽丝,这位源于记忆星神的一瞥、对忆质有着天然亲和与深刻理解、甚至能编织庞大梦境的存在,提供最关键的、对庞大海量忆质流的精准引导、下达崩解的统一指令、以及提供梦境重构所需的原始“蓝图”与结构信息。 两者的力量与权能在此刻完美结合,取长补短,便产生了足以颠覆整个匹诺康尼梦境基底、强行改写忆域规则的、堪称神迹的力量! 从匹诺康尼的外部宇宙观测站来看,此刻的梦境星球仿佛变成了一颗不断剧烈闪烁、亮度惊人的巨大琥珀色灯泡。 一道又一道惊人的、带着温暖与稳固色调的能量脉冲由内而外地持续迸发、震荡着梦境的边界,每一次剧烈的闪烁,都意味着大片梦境区域的瞬间崩解与随之而来的、数以万计意识体的强制安全回归。 在这席卷一切的分解与重塑的宏观洪流中,被特殊琥珀护罩保护着的黑天鹅,以其忆者独有的、对意识流向极度敏锐的感知,注意到了一个让她心神剧震、几乎颠覆认知的细节—— 那些如同海量流星般被强行“踢”出梦境结构的、数以百万乃至千万计的意识,在脱离梦境忆质束缚的瞬间,竟然无一例外,都被一层极其柔和的琥珀色光晕所包裹、保护着。 那光晕如同最体贴的守护屏障,完美地隔绝了忆质底层结构崩解时可能产生的所有精神冲击、信息乱流以及意识层面的撕裂感。 确保每一个独立的意识,无论其强大或脆弱,都能如同乘坐最平稳的电梯般,安稳、无恙地返回现实的锚点。 如同最温柔而可靠的守护者,为每一位被迫结束梦境的归家旅人,披上了足以抵御任何风霜的衣物。 她……她在进行着颠覆整个梦境国度基底的、如此消耗心力的宏大操作过程中,竟然还留有余力,去如此精准地、一对一地保护每一个被强制唤醒的、在宏观尺度上微不足道的个体意识?! 黑天鹅感到一种源自认知层面深处的、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不可思议,这远远超出了她对“力量”操控精细度的理解范畴,也超越了她对“守护”一词的固有想象。 这真的是人力——即便是身为令使——在如此大规模操作下,所能同时兼顾做到的程度吗?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护罩中心那个沉静的身影,爱丽丝依旧平静地握着那柄琥珀之锤,身姿挺拔如初,眼神专注而清澈,仿佛所做的并非倾覆一个由梦想构筑的庞大世界,而只是在完成一件日常的、值得用心去做的普通工作。 这一刻,黑天鹅深刻地意识到,这位自久远的过去而来,大多时间都表现得温和有礼、甚至有些疏离于尘世的女孩,其体内所沉睡的力量,以及那份深植于「存护」命途本质的、对每一个生命个体的守护意志,究竟达到了怎样一种匪夷所思、令人敬畏的境界。 第36章 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逐渐地,那席卷了整个匹诺康尼梦境的琥珀色能量潮汐平息了下来,只留下了一片异样的“宁静”。 在这片曾经承载了无数欢声笑语、光怪陆离梦想的国度里,此刻仍在梦境中保有清醒意识的,恐怕就只剩下爱丽丝,以及被她那琥珀护罩所庇护的寥寥数人了。 除此之外,或许还有那位始终隐于幕后、不知具体藏身于梦境何处的梦主——歌斐木。 爱丽丝轻轻呼出一口气,周身那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如同温顺的溪流般收敛回体内,那柄巨大的琥珀战锤也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她转过身,面向护罩内的众人,蓝色的眼眸清澈而平静,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只是拂去了桌面上的一点尘埃。 “至此,我们已再无后顾之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扫清障碍后的轻松与决断,“来将这匹诺康尼,搅个天翻地覆。 话是这么说,但她刚才那直接把所有游客强制踢下线、把整个梦境一键还原又重启的行为,已经远远不只是“搅个天翻地覆”的程度了……这根本是把人家给格式化了啊! 三月七在一旁暗自吐槽,嘴角微微抽搐,看向爱丽丝的眼神里充满了“您是不是对‘搅个天翻地覆’有什么误解”的复杂情绪。 “爱丽丝女士的手段……真是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 星期日从短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由衷地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他迅速整理好心情,将焦点拉回当前最重要的目标上,“那如今剩下的,也只剩下找到歌斐木先生,与他进行最后的对峙了。” “但……他现在到底在哪呢?”星疑惑地挠了挠头,环顾着四周空荡荡、寂静得有些诡异的梦境景象。 “刚才那么大动静,几乎把整个梦境都翻过来了,他都没现身,该不会是见势不妙,已经跑了?” “在‘秩序’力量的庇护下,他所在的核心区域应该没有受到刚才那番全域性变化的影响。” 爱丽丝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一个方向,“在那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凝聚而稳固的力量,如同磐石般矗立。” “方才我的力量浪潮席卷至彼处时,也受到了些许明显的阻隔。” 她所指的位置,正是在这片梦境国度中也显得格外宏伟、颇具象征意义的建筑—— 匹诺康尼大剧院。 那里,也正是原本预定举办谐乐大典的主会场,是「同谐」力量最为集中,也最容易被引动和利用的地方。 “虽然费点力气,也可以将那片区域连同保护它的秩序之力一并处理掉……” 爱丽丝的指尖微微收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我还有点想亲自和他说的话,所以,特地将他……和他藏身的那片地方,留到了现在。”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星期日和知更鸟兄妹,眼神中多了一丝理解与温和。 “而且,我想……你们两兄妹,应该也有许多需要当面向他问清楚、寻求解答的事情?” 星期日和知更鸟对视一眼,兄妹二人的眼神交汇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对养育之恩的纠结,更有必须直面真相、斩断过去的决心。 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是的。”星期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必须去。” “现在,”爱丽丝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最终的舞台,声音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为接下来的行动定下了基调,“就去彻底结束这场,由偏执与野心所导演的……闹剧。” 她的身影率先迈出一步。 其余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随即毫不犹豫地跟上。 一行人不再耽搁,化作几道坚定的身影,穿过空旷无人的街道,朝着那座最终的目的地——匹诺康尼大剧院,稳步前进。 一路上,出奇地平静,并未遇到任何预想中的阻拦。 想必那位藏身于幕后的梦主也心知肚明,在经历了方才那改天换地般的梦境崩解与重塑之后,寻常的喽啰与障碍根本不可能对这群人去往目的地的决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众人沉默地前行,脚步声在空旷得诡异的梦境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肃杀与凝重的气氛。 周围的建筑依旧华美,灯光依旧璀璨,却因失去了熙攘的人群而显得如同精致的鬼城,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死寂。 他们很快便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匹诺康尼大剧院静静地矗立在视野的尽头,庄重而典雅的巨大穹顶在梦境模拟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华丽的廊柱与精美的浮雕无声地诉说着其作为艺术殿堂的尊贵身份。 ——但据说,在这梦幻国度建立之前,在将其改造为度假胜地之前。 这座建筑的前身,乃是监狱星时期所建造的、用于囚禁重犯的旧监牢区域。 那些华丽的装饰之下,或许还深深烙印着冰冷、禁锢与绝望的基因。 而如今,显然也有人,意图将这里作为他宏伟计划的与基石,以“秩序”为名,重新建造一个包裹在和谐乐章与美好愿景之下的、更为宏大也更为彻底的——另类监牢。 一个试图囚禁所有意识、统一所有梦想的无形樊笼。 历史的轮回,在此刻显露出其讽刺而冰冷的微笑。 第37章 秩序的局限性 “你们来了。” 空旷的大剧院内,梦主那恢弘而淡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回荡起来,仿佛整个空间本身都在替他发声。 星握紧球棒,警惕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他究竟藏身于何处,连一丝能量波动都难以捕捉。 他似乎早就知道众人会很快找过来,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意外。 对于爱丽丝刚才那堪称神迹的、强制清空整个梦境国度的壮举,他也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那只是计划中一个可以接受的变量。 “歌斐木先生,请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知更鸟上前一步,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劝告的意味,“梦境中的来宾已经全部安全离开,就算您继续引动、使用那‘秩序’的力量……也不会再有人回应你的号召,成为秩序的基石了。” “我本就无意于此。” 梦主的声音平静地回应,“当‘秩序’的残片在这片梦境、在「同谐」的疆域内被成功唤醒、引动的那一刹那,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卸下重担后的释然:“接下来,无论事件的走向如何演变,无论我个人是存是亡……我都已经行完了我应行的路,结束了我的使命。” “什么意思?”三月七没想明白,眨巴着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 “你的计划不是已经全盘崩溃了吗?人都跑光了啊?” 在她看来,失去了“观众”和“演员”的舞台,还有什么意义? “你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并非真的要在此刻建立一个秩序的国度,”爱丽丝清冷的声音响起,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你只是想以‘秩序之力于同谐腹地被成功引动’这个既成事实本身,作为一个无可辩驳的信号,来向整个寰宇宣告——「秩序」尚存,其理念并未随着太一的沉寂而彻底消亡。对?” “您比我想象的更加敏锐,爱丽丝女士。” 梦主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赞叹,尽管那淡漠的基调未变。 “即便您本人并不了解‘秩序’过往的辉煌与教义,仅凭一些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与当下的局势,便能推测到这一层吗?” 爱丽丝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基本的逻辑推论罢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气势开始凝聚。“你很清楚我的实力。连源于我自身的黑丽丝都无法违抗的你,你自然更明白,作为她力量本源的我,拥有怎样的力量。”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空间,直视那隐藏的存在。 “面对一场明知必输、甚至连拖延时间都难以做到的局,你依然不惜献祭整个橡木家系,也要强行唤醒这道秩序的意志,让它在此地留下‘存在过’的烙印……” “除了将其作为一个宣告存在的‘信号弹’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你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执着。” “您对自己的实力,还真是……相当自信啊……” 梦主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无奈,但并未否认。 “不过,您确实有着足以支撑这份自信的资本。我承认,在绝对的力量层面,我无法与您抗衡。” 爱丽丝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可惜,”梦主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遗憾,那是对理念无法被认同的惋惜。 “在粗略地‘观看’过您那漫长而沉重的人生经历之后,我本以为……您会比其他任何人,都能理解绝对‘秩序’存在的必要性与价值。” 他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种布道般的腔调:“以绝对的强权,约束并保护弱小的个体;以独一的、超越人性的崇高意识,统领纷乱的众生,镇压动荡的寰宇……” “在这样的秩序之下,无论何种天灾、人祸、内部的叛乱、文明的倾轧,都将不复存在。” “永恒的和平,绝对的稳定,不再有失去,不再有无谓的牺牲……这难道不正是您,这位曾亲眼目睹文明在战火中毁灭、背负了无数逝者遗憾的守护者,内心最深处所渴望、所理想的世界吗?” 如果是在自己刚刚苏醒、内心充满了对逝去一切的悲痛与迷茫、对自身存在意义产生巨大困惑的那段时期,骤然接触到这样“完美”的理念,也许……真的会有一瞬间的动摇,甚至认同。 爱丽丝在心中默默想着。那时的她,太渴望一种能够避免所有悲剧的“完美答案”了。 但如今,经历了诸多旅行,见证了贝洛伯格人们在风雪中的挣扎与不屈,目睹了仙舟罗浮在危机中的抉择与坚守,甚至直面了温德兰真正的结局后—— “这样的世界,所付出的代价,我无法承受。” 爱丽丝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剧院中。 “人的自我,个体的意志、情感与选择,是生命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文明得以不断前进、演化、突破自我的最根本动力。” 她的话语如同宣言,“一个健康的文明,其中的每一个独立个体,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正是人性的不可预测、思想的多样性,才带来了无限的可能与变数,指向了丰富多彩的未来。” “也许,这份自由与多样性,确实也会带来混乱、灾难、战争或是其他一些我们不愿看到的阴暗面。” 爱丽丝坦然承认,“但若为了绝对的安稳,而选择失去所有的可能性、扼杀所有的自我,最终得出的,只会是一个僵化的、停滞的、失去了灵魂与活力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文明’空壳。那与我想要守护的‘存护’之道,背道而驰。” 她看着虚空,仿佛在与那位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最后的理念交锋:“我守护的,是生命本身,是文明的火种,是那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未来’,而不是一个被预设好所有程序、冰冷无情的‘完美’标本。”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大剧院,梦主似乎也在消化着这番与他信念核心截然不同的论述。 “好了……”爱丽丝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话题拉回现实,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你的理论阐述,应该已经完毕了?” 她微微抬起手,周身开始荡漾起令人心悸的琥珀色能量波纹,那并非之前重塑梦境时的磅礴浩瀚,而是更加凝聚、更加锐利,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力量。 “那么,接下来……”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我也要来和你算一算,我们的总账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直抵那隐藏的灵魂: “我的记忆,尤其是关于温德兰的一切……可不是谁都能随意窥探、甚至试图利用的。” 第38章 残缺的多米尼克斯 “现在,该现身了。” 爱丽丝的目光看向绘着繁复而庄严壁画的穹顶最深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便是整个大剧院内那股宏大秩序之力最终汇聚、盘旋、并试图锚定现实的节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压力,仿佛有什么庞大而古老的存在,正挣扎着要从纯粹概念的层面挣脱束缚,强行降临于此世。 “如你所愿。” 梦主的声音不再从四面八方缥缈传来,而是逐渐变得空灵、恢弘,仿佛与整个剧院的空间结构、与每一寸建材、每一缕光线本身彻底融为一体,响彻在每一个角落,甚至直接在所有聆听者的灵魂深处荡起涟漪。 那之后,地面开始传来低沉而持续的震动,并非剧烈的地动山摇,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庞大精密机械被重新激活时的规律嗡鸣,又或是无数细微、整齐划一的祈祷声与规则低语汇聚成的庞大共鸣。 这座大剧院的建筑样式本就颇为独特,在四周环绕的宏伟墙壁之上,并非平滑的壁面,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巢或囚笼一般的深邃隔间结构,那是旧监狱时期遗留的痕迹,此刻更添几分诡谲。 此刻,那些深邃的隔间深处,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无数道白金色的流光。 这些流光并非温暖的辉光,而是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如同受到无形指挥的军队,又像是被至高磁极吸引的铁屑,争先恐后地从黑暗中喷射而出,划破沉寂的空气,带着尖锐的、仿佛能切割灵魂的呼啸声,齐齐向着穹顶正中央的那个无形焦点汇聚而去。 万千流光如同百川归海,在穹顶下疯狂地交织、缠绕、压缩,逐渐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清晰、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白金色光之“茧”。 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爱丽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周身的光晕如呼吸般微微起伏,内蕴着足以撼动星辰的力量,却没有立刻出手打断这降临的仪式。 她要在对方做好完全的准备,展现出其信念中最强大的姿态后,再从正面以绝对的力量将其彻底击溃。 对于一个将自身存在意义完全寄托于某种至高理念的狂信者而言,在其信仰化身降临、自认为达到力量与信念巅峰的时刻被无情碾碎,这才是最彻底、最根本的打击。 而其他所有人都保持着最高度的临战姿态,目光紧紧地锁定着穹顶上那个不断搏动、仿佛正在孕育着某种恐怖存在的流光之“茧”。 随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白金色的光茧达到了能量的顶峰,猛地向内一缩,极致的光芒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要吞噬,随即—— 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向外迸发出吞没一切视野的纯粹强光。 强光缓缓散去,如同帷幕拉开,祂的身影,清晰地、带着无匹的威压,显现于穹顶之下。 那是一个巨大,但明显残缺不全、仿佛强行拼凑而成的人形轮廓,却又通体呈现出一种神圣却又冰冷的白金色泽,仿佛由某种未知的法则金属与凝固的光能共同铸就。 其身躯上布满了极其规整的几何纹路,但多处部位显得模糊不清,边缘处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不稳定的能量逸散状态,如同信号不良的投影。 祂的手中,握着一根修长的,仿佛能调律世间万物的指挥棒,那杖尖正随着某种无形的、绝对理性的乐谱微微颤动,搅动着周遭的能量。 “那便是「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是希佩的化身之一,象征着祂对众万万愿望的回应。” 星期日向众人解释道,他的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残缺的巨大人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但……眼前的这个,并不完整,形态残缺,力量也远未达到以往的程度。” “祂本该回应诸多愿望而降临,这次的现身本就不合常规。” 知更鸟轻声补充,“或许,因为不完全的仪式,也未曾得到众生的心愿,才只能以这种姿态出现。” “而且,现在的祂,真的还是那位众愿之多米尼克斯吗?” 诚然,那身躯的轮廓确与「齐响诗班」有几分相似,但此刻,那个身躯中所充盈、激荡、并不断向外辐射的,却绝非纯粹、包容的同谐之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强调绝对序列与规则、排斥一切杂音与个性、带着强制统一与禁锢意味的力量—— 那正是「秩序」的力量!它已经成功地篡夺、污染了这具化身的本质,将其变成了自身意志苏醒、宣告存在与壮大的扭曲温床。 就在这时,那白金色的残缺巨人,缓缓抬起了祂那没有清晰面容的头颅。 从祂的身躯内部,传来一阵宏大、肃穆、仿佛由无数乐器以绝对精准的节拍合奏,却唯独缺少了情感的温度与灵魂的起伏的交响乐回音,那声音直接穿透耳膜,震荡着所有人的意识核心: “开始……为秩序的新生,奏响……第一曲……绝对之乐章!” 随着这如同神谕般冰冷而无情的宣告,祂手中那根蕴含着规则力量的指挥棒,带着权威与终结一切的意味,缓缓抬起,精准而稳定地指向了下方的众人。 无形的秩序之力,如同即将决堤的毁灭洪流,伴随着那肃穆而压抑的乐章前奏,开始在大剧院的每一寸空间内疯狂汇聚、压缩,蓄势待发!战斗,一触即发! 第39章 开场即为结束 金色的音符,并非悦耳的律动所化,而是由凝练到极致的「秩序」之力锻造而成。 它们随着那根修长指挥棒的挥动,脱离了白金色巨人的周身,如同被赋予了绝对命令的士兵,排列成严整而致命的阵型,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向着平台上的众人倾泻而下。 每一个音符都蕴含着足以冻结思维、瓦解意志、将个体强行同化为秩序一部分的力量。 它们轨迹精准,封锁了所有看似可行的闪避角度,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叛逆者们一网打尽。 “小心!” 星低喝一声,手中的球棒已然紧握,身体微沉,寻找着音符阵列中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三月七下意识地抬手,六相冰在掌心凝聚,准备构筑寒冰护盾。 瓦尔特·杨扶了扶眼镜,拟似伊甸之星的引力场开始悄然扭曲周遭的空间。 就连砂金,也收敛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锐利地计算着风险与收益。 星期日和知更鸟两人从战斗开始一刹那,就已经被黑天鹅护着退到了后方,默默地提供着一些力所能及的援助。 作为使用着同谐之力的家族成员,他们在这场与更上位的存在的战斗中,并不具备着直接对垒的能力,只是能提供一些辅助而已。 所有人都摆出了或闪避或防御的架势,面对这种程度的攻击,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仿佛在汹涌波涛中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针: “放宽心,有我在。” 是爱丽丝。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华丽的起手式,只是简单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步,整个大剧院的空间似乎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以她足尖落地点为,前方广袤的空间不再是虚无的背景,而是化为了具象化的、汹涌澎湃的琥珀色浪潮。 这并非能量模拟的幻象,而是爱丽丝以「存护」之权柄,直接干涉并短暂“固化”了空间本身的结构,使其呈现出如同液态琥珀般厚重、凝实的质感。 浪潮无声却磅礴,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拍击,瞬间迎上了那一片袭来的金色音符。 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携带着毁灭性能量、速度惊人的金色音符,在触及这琥珀色空间浪潮的瞬间,就像飞虫撞上了无形却极度粘稠的树脂,所有的动能、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规则之力,都在刹那间被强行“定格”、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它们维持着俯冲的姿态,表面的光芒剧烈闪烁,试图挣扎,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再激起。 紧接着,在存护之力的绝对镇压下,这些被冻结的音符如同风化的沙雕,从边缘开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最细微的光点,彻底消散于无形,连一丝声响都未能留下。 而就在这定格的景象中,爱丽丝的身影已然动了。 她一步踏出,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瞬息间便已跨越了与白金色巨人之间的遥远距离,出现在那巨大的、残缺的面容之前。 那柄战锤不知何时已完全显现在她的手中,通体流淌着温暖而厚重的琥珀色光华,锤头的大小甚至超过了她的身躯,但其握在她手中,却显得无比协调,仿佛是她意志的延伸。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爱丽丝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巨锤,向着那被称为“齐响诗班”的巨大人形的面部,径直轰击而去。 这一锤,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着足以撼动星辰根基的力量。 无法阻挡—— 巨锤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细密的黑色裂纹如同蛛网般在锤头前方一闪而逝,那是虚空被短暂撕裂的迹象。 白金色巨人周身自动凝聚起的、由纯粹秩序法则构成的层层叠叠的菱形屏障,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玻璃。 锤锋未至,仅仅是其裹挟的恐怖风压,就已经将这些屏障碾压得粉碎,连延缓其速度一瞬都做不到。 无法躲闪—— 就在爱丽丝挥锤的同时,一股更加强大、更加本质的禁锢之力,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 这并非单纯的空间冻结,而是更深层次的、“存在”层面的定格。 源自存护星神克里珀的权能,在此刻展露无遗——祂定义物质,守护形态,亦能短暂地“固定”一切活动的状态。 那白金色巨人试图抬起手臂格挡,或是闪躲……但所有的尝试都在瞬间宣告失败。 祂周身的能量流动被强行凝固,行动的可能性被彻底剥夺,如同琥珀中的虫豸,只能僵直地悬浮于半空,眼睁睁看着那毁灭性的锤击降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的陷入了停滞。 唯有那柄琥珀巨锤,成为了这凝固时空画卷中唯一运动的、携带着终结意志的笔触。 “你说秩序意味着以强制弱。” 爱丽丝平静的声音在死寂的剧场中响起,清晰地将每一个字送入那残缺巨人的“意识”深处,也传入下方每一个严阵以待的同伴耳中。 她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 “但很显然,现在是我更强。” 话音落下的瞬间,停滞的时间恢复了流动。 或者说,是那柄巨锤携带着的力量,强行冲破了这短暂的时空凝滞。 锤击,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那白金色巨人的头颅正中。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产生的璀璨光爆,甚至没有巨大的撞击声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击在某种结构本就极其松散、内部早已腐朽不堪的沙土堆上的声音。 “噗——” 如同一个信号。 那被秩序之力强行支撑、拼凑起来的残缺神躯,从被锤击的点开始,瞬间布满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白金色的光芒从裂痕中疯狂溢出,却不再是威严的光辉,而是崩溃逸散的能量流。 紧接着,整个巨人的形体开始如同风化的岩石般剥落、崩塌。 大块大块由光与规则凝聚的“碎块”无声地分解、消散,还原为最基础的忆质和虚数能量。那根象征着调律万物的指挥棒,率先断裂成数截,旋即化为光点。 巨大的身躯如同融化的雪人,迅速矮化、瓦解,露出内部那更加核心、却也同样开始崩溃的秩序之源。 仅仅一个照面,这场本以为会惊天动地、艰苦卓绝的战斗,就已经走向了尾声。 爱丽丝悬浮在半空,手中的巨锤不知何时已再次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她静静地俯视着下方那迅速崩解的白金色残骸,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件碍事的杂物。 第40章 战后 时间已是一周之后。 这里不再是光华流转、忆质涌动的梦境,而是位于现实某处,由“家族”管辖之下的一处森严设施深处。 冰冷的金属墙壁取代了华美的浮雕,单调的照明灯散发着苍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在一间特制的审讯室内,梦主歌斐木静静地坐在拘束椅上。 最为显眼的,是他脖颈、手腕和脚踝上佩戴着的特质拘束具,那些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金属环,有效地抑制了他体内命途力量的流动,将所有源自「秩序」乃至「同谐」的能力暂时封印。 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疲惫而固执的普通人,而非那个意图以秩序重塑世界的幕后黑手。 “身为梦主,身为橡木家系曾经的领头人。” 一个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在冰冷的囚室内响起,打破了沉寂。 发声者是家族执法机构的一位高级审讯官,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穿透歌斐木平静的外表,直抵其内心。 “歌斐木,你可知罪?” 歌斐木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没有慌乱,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迎向审讯官的目光,声音平稳地回应:“罪?这取决于它的定义。”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被束缚的坐姿,继续道,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忠于信仰,为众生构建出不存在灾难和痛苦的理想乡,若说这为罪,那我便背负。” “橡木家系的成员在你的献祭下,只余下不足三成!” 审讯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与痛心。 “为了自身的信仰而献出他人的性命,你该当万罚!” 提及那些消逝的族人,歌斐木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信仰,”他重申,语气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笃定,“他们同样为了那宏愿,自愿献上一切,我不过是晚一点再随他们而去。” “不可理喻……”审讯官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即便动用了「同谐」命途的力量,确保了歌斐木在回答时无法说谎,但对方翻来覆去,始终围绕着信仰、宏愿与自愿牺牲这几套说辞,核心的动机与更深层的计划,根本问不出任何新的东西。 这种建立在扭曲信念之上的“坦诚”,比纯粹的狡辩更令人束手无策。 审讯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他知道继续在信仰和罪责的定义上纠缠不会有结果。 他拿起记录板,准备结束这次徒劳的审讯。 “最后一个问题……”审讯官无奈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你……可有同伙?” 歌斐木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让审讯官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是在思考如何规避同谐的力量?还是在回忆可能的同谋? 最终,歌斐木抬起头,清晰地回答道:“这一切,都是我与那已经投身于伟业之中的同胞们所为。” 他特意强调了“已经投身于伟业之中”这个说法,指的显然是被他献祭的那些橡木家系成员。 “不曾有其他协助者。” 审讯官紧盯着歌斐木,同时感知着「同谐」力量带来的反馈——没有波动,没有抵触。 这意味着,至少在歌斐木的认知和定义里,他所说的,是“真实”。 审讯人垂下目光,不再看那个固执的身影,只是拿起笔,在记录板上如实写下: 【关于同伙:声称所有行动仅由其本人及已献祭之橡木家系成员所为,并无其他协助者。经核查,未发现谎言迹象。】 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将歌斐木与他那不容于世的秩序理想,一同封锁在了那片冰冷的寂静之中。 ————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化妆镜前的身影。 爱丽丝安静地坐着,任由造型师为她做最后的整理。 她身上穿着的,是一套华丽繁复、闪烁着星屑般光泽的偶像演出服。 她即将再次以“金丝雀”的身份,踏上眼前的舞台。 距离那场颠覆整个梦境国度的激战,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然而,战后遗留的麻烦远比想象中更多。 梦境中接连不断的变故,着实吓跑了大量寻求安宁美梦的游客。 许多人对于匹诺康尼梦境的安全性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客流量的骤减与信誉的危机,让作为管理者的知更鸟和星期日忙得焦头烂额。 即便有着其他家系的全力协助,处理这一系列的烂摊子,安抚受惊的宾客,重建梦境的秩序与信誉,依旧是一项艰巨到令人身心俱疲的任务。 说起星期日,他的处境颇为复杂。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确实是导致这一系列事件的帮凶之一,最初的偏执与对“秩序”的追求,为梦主的计划提供了土壤与契机。 然而,那位被从秩序化身崩解的残骸中搜寻出来、如今身陷囹圄的梦主歌斐木,自始至终都坚称一切皆是他一人所为,独自背负了所有的罪责。 最终,家族的执法机构在经过详细调查后,并未对星期日进行实质性的追责。 这份结果,对一心想要承担罪责的星期日而言,反而像是一种难以言明的负担。 他并不想逃避自己应负的责任,但在妹妹知更鸟反复的、带着关切与理解的劝说下,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份不知源于那个人最后的庇护,还是家族出于稳定考虑而做出的决定。 他下定决心,先协助知更鸟处理完匹诺康尼眼下最棘手的后续事宜,之后,便要离开这片他生长于斯、也险些因其偏执而酿成大祸的梦境,踏上属于自己的、寻找真实答案的旅程。 而爱丽丝之所以会出现在这灯光聚焦的舞台后台,源头则要追溯到事件刚刚平息不久的时候。 当时,与黑丽丝达成共识、内心长久以来的迷茫与重负得以缓解的爱丽丝,心情确实算得上不错。 考虑到匹诺康尼在此番风波后必然会面临诸多困境,她便向正在为烂摊子发愁的知更鸟主动提出:“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尽管开口。” 这其中,未尝没有一份淡淡的歉意。 毕竟,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源自她自身的另一半意识——黑丽丝——所编织的、困住她的那个梦境,客观上也是引发后续一连串麻烦的重要因素之一。 然后…… 她现在就被请求着参与这场旨在重振匹诺康尼人气的复出公演了。 理由简单而直接:当红偶像“金丝雀”在离奇失踪后,于危机解除之际重磅回归的首场演出,无疑是一个极佳的噱头,足以吸引无数好奇与怀念的目光,让如今显得有些冷清和沉寂的匹诺康尼,再稍稍恢复一些往昔的热度与活力。 更不用说,为了确保演出效果万无一失,匹诺康尼真正的明星,知更鸟本人,也将亲自登上舞台,与“金丝雀”同台献艺。 “准备好了吗,爱丽丝小姐?哦不,现在是‘金丝雀’小姐。” 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在门外响起。 爱丽丝望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华丽身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履行承诺的平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也罢,唱歌,自己还蛮喜欢的。 第41章 梦境之外 现实的白日梦酒店大厅,挑高的穹顶下,水晶灯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光洁如镜的地板倒映着稀疏的人影,却再也拼凑不出往日摩肩接踵、笑语喧哗的盛景。 空气中弥漫的香氛依旧淡雅,却掩盖不住那不同于往日的冷清。 三三两两的旅客散落在宽阔的休息区内,有的只是坐在原地发呆,有的则低头快速刷着手机,仿佛在确认外界的信息,与记忆中那场突如其来的“集体下线”事件做着对比。 柔和的背景音乐依旧在努力维持着匹诺康尼引以为傲的梦幻氛围,旋律轻快,但在略显空旷的空间里,这乐声反而衬出几分寂寥。 靠窗的一处软椅上,两位穿着休闲、看起来心态颇佳的男性旅客正低声交谈着。 他们算是少数在经历了那场堪称“强制梦境下线”的惊魂事件后,选择留下来观望事态发展,而非像大多数人那样匆匆逃离这片是非之地的游客。 “你听说了吗?”其中一人抿了口杯中色彩缤纷的饮料,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对同伴说道,“金丝雀失踪归来后的第一场公演,要在那艘‘晖长石号’上举行。” “在那里?为什么?”他的同伴显然有些不解,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疑惑。 “虽然那艘豪华空艇确实不错,气派非凡,也算是匹诺康尼的标志之一。” “但单论舞台大小和设备专业性……不还有其他更好的现成场地吗?比如谐乐大典原本的主会场,那个大剧院?” “谁知道‘家族’是怎么安排的呢?”先开口的那位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并非洞悉内情。 “也许有什么特别的寓意,毕竟金丝雀小姐的回归本身就很戏剧性,充满了话题度,选个特别点的场地也说得通。” 他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占了便宜似的笑容,嘿嘿一笑,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不过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嘿嘿,要知道,那空艇以前可不是谁都能上得去的,据说只接待最顶级的贵宾和重要的商业合作方,神秘得很。” 他晃了晃手中的终端,上面似乎显示着电子邀请函的界面,“还好我们两个没有急着走。家族那边为了表示歉意,安抚我们这些受惊后还选择留下的游客,现在还在匹诺康尼的人都收到了登船邀请函,可以亲临现场观看演出。” “这下,咱们可算是占了个大便宜,能体验一把以前只有才能享受的待遇了。” …… 不远处,恰好路过的星和三月七将这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表情都有些微妙。 “这两个人……是不是主次放得不太对?” 三月七困惑地挠了挠头,小声对星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比起偶像公演……对外人来说,最重要的消息,难道不是官方刚刚宣布,‘谐乐大典’也因为梦境主会场需要时间彻底重建与安全检查,临时转移到晖长石号上同步举行了吗?” “那可是关乎「同谐」的大事诶!怎么他们好像完全没在意的?” “你懂什么,”星双手抱胸,一副“我啥都懂”的样子,解释道,“又不是人人都信仰同谐星神,这些事对大多数只是来度假寻开心的普通游客来说太遥远了。” “但在匹诺康尼经历过‘金丝雀’活跃那段日子的游客,绝大部分可都是她的粉丝哦。” “她的歌声可是实实在在给他们带来过快乐和心灵慰藉的。” “我倒是也偷偷看过几段‘金丝雀’演出的录播啦,”三月七回忆着,点了点头,承认道,“确实很有感染力,歌声好像能穿透一切阻隔,直击心灵一样……但,原来她在这里有这么火吗?影响力这么大?都能跟谐乐大典抢关注度了?” “那是当然,”星肯定道,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爱丽丝的成就也是她自己的。 “‘金丝雀’可是现象级的偶像,横空出世,迅速风靡了整个匹诺康尼梦境。后来的神秘失踪更是增添了无数话题度和粉丝的念念不忘。” “现在可谓是王者归来,话题度直接拉满,短期内爆发的人气和关注度,甚至比起根基深厚的知更鸟小姐,都要不遑多让呢。” “额……”三月七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最终只能感叹道 “只能说,真不愧是爱丽丝啊……好像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厉害、最引人注目的程度。” 她们两人此刻停留在酒店大堂,并非只是单纯的闲逛或偶遇八卦,而是在等待瓦尔特·杨和姬子,以及确定要前来匹诺康尼与她们会合的丹恒。 这一次,星穹列车除了必须留守列车的帕姆列车长以外,可以说是全员出动了。 他们将在谐乐大典正式开始前,就先一步登上那艘备受瞩目的“晖长石号”。 而此行的一个重要任务,便是以星穹列车的名义,去参加一场关乎匹诺康尼未来利益格局的重要会谈。 当然,主要的参会者和交涉者是姬子阿……阿姐,但为了显得重视与阵容齐整,还是选择了全员在此集合。 在匹诺康尼梦境事件平息后,嗅觉敏锐的星际和平公司迅速抓住了“公司的高级荣誉顾问在宣称绝对安全的匹诺康尼险些遭遇不测”这个绝佳的话头,向“家族”发难。 并以此作为强有力的谈判筹码,力求在这个富饶的梦境国度分得更大的利益、争取更优越的合作条件——这也正是砂金当初奉命前来此地的核心目的之一。 如今,托爱丽丝这位“当事人”的福,公司手上可是握着家族管理不力、导致重大安全危机的大量把柄和舆论优势。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这场谈判,公司方面可谓是优势满满,占据了极大的主动权。 而星穹列车方面,作为在事件中深度介入、提供了关键帮助、并最终推动问题解决的重要角色之一,也收到了双方的邀请,将列席这场谈判,某种程度上也扮演着见证与平衡的角色。 至于列车组的具体立场和要达成的深层目标,星和三月七并不十分清楚,她们对此也不太关心。 “反正这种事,一般都是姬子和杨叔去操心、去交涉的。” 星总结道,语气轻松,仿佛卸下了重担,“我们的任务,就是好好放松,然后在演出时,给爱丽丝和知更鸟小姐使劲鼓掌、欢呼就好了!” “对了,说起爱丽丝,”三月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她不才是这次事件最关键的人物吗?公司都能拿她的事当筹码……咱们都要去参与谈判了,她本人不趁机也要点什么?比如……精神损失费?” “大概是不喜欢。”星思索了片刻,根据她对爱丽丝的了解说道。 “你也知道的,爱丽丝从来不会主动索要什么好处,甚至有时候会下意识避开这些。” “之前在仙舟罗浮不也是吗?景元将军后来私下跟我们提过,她好像把本来该给她的那份丰厚的谢礼和报酬都转给我们列车组了。” “也是。”三月七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想起确实遇到过一些做好事不求回报、信念纯粹的人。 “看来爱丽丝就是这种类型呢。” 她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个曾经有过几面之缘、同样举止优雅、秉持着某种骑士道精神的的身影。“没准爱丽丝和他挺有共同话题的。”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第42章 你是否知晓「纯美」的女神伊德莉拉 如果爱丽丝知道三月七在心里所想的话,她大概会微微摇头,带着些许无奈地否认。 因为,此刻,那一身耀眼骑士装束的家伙,正站在她面前,说着让她有些手足无措、意义不明的话语。 “这位美丽的女士,”那位骑士行了一个颇为讲究、仿佛源自某个古老礼仪体系的礼节,动作流畅而优雅,只是在这空艇后甲板略显空旷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甚至有些过于真诚地注视着爱丽丝,语气充满了咏叹调般的感慨,“请允许我由衷地称赞您,您如同晨曦中立于枝头、放声高歌的歌鸲,纯净而富有生机,为这略显浮躁的幻梦之地,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平和与真切的‘美’。” “……?”爱丽丝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不是,这人谁啊?她完全不认识。 而且,夸人就夸人嘛,这用词……是不是有点过于浮夸了? 她现在只感觉一阵微妙的尴尬沿着脊椎爬升,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不过是趁着正式演出开始前,做好了妆造和服装准备后,寻到这艘“晖长石号”空艇后侧相对僻静的甲板上,对着远方缥缈的云海与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开开嗓,练练声,寻找一下演唱的状态。 毕竟,作为她为数不多的爱好,她希望能尽可能做到最好。 结果,歌声刚歇,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就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就是一通华丽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赞美。 不是说还没到普通游客登船的时间吗?这人是怎么上来的?家族的安保呢? 内心闪过一连串的疑问,但良好的修养让爱丽丝没有将失礼表现出来。 她勉强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衡,露出了一个尽可能礼貌、却难免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额,嗯……谢谢你的夸奖。” 然而,那位不明人士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爱丽丝笑容下的尴尬与“请勿打扰”的气场,反而因为得到了回应而更加兴致高昂。 他向前微微倾身,继续用那富含感情的语气说道:“我曾在不久之前,有幸于梦境中观赏过您的演出——那时您尚以‘金丝雀’之名活跃。”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您所演唱的曲子,所使用的语言,并非我所知的寰宇间任何一种流通语系,然而,那蕴含于旋律与歌声之中的、无比纯粹的‘美’,却跨越了一切屏障,真切地传达到了我的心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激动:“这是何等纯粹、何等崇高的艺术!它本身就是‘美’的化身!” 爱丽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高涨情绪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继续保持那个略显僵硬的礼貌微笑,心里盼望着这家伙赶紧说完。 “在此,我必须向您这样深刻理解并展现‘美’的生灵,郑重地介绍——” 骑士的神情变得无比庄重,仿佛要宣布什么神圣的箴言,“您可知晓,那至高无上、完美无瑕的「纯美」之女神,伊德莉拉?” 「纯美」的星神伊德莉拉?这个名词爱丽丝倒是知道的。 虽然她对星神们的了解大多集中于与自身相关的「存护」以及近期接触较多的「同谐」、「秩序」,但对于其他主要星神的基本信息,在苏醒后恶补新时代知识时也有所涉猎。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希望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尽快结束这场单方面的“艺术交流”。 “哦——!”骑士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喜悦的感叹,仿佛得到了最期待的回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那可真是太好了!身为纯美骑士团的一员,让世间众生均知晓「纯美」之存在、传播女神之荣光,是我们恪守不渝的信条与荣耀!” 他单手抚胸,再次行礼,语气中充满了快慰:“像您这般本身就如同艺术瑰宝、对‘美’有着非凡感知与表达的人物,竟早已知晓祂的事迹,这实在是令在下感到无比的快慰与激动!” 破案了。 是纯美骑士团的人。 爱丽丝在星际和平公司的资料库与一些宇宙见闻录中,隐约听说过这群人的存在。 他们是已失踪的纯美星神伊德莉拉的狂热追随者。 既然是“狂热”追随者嘛,言行举止总有些……嗯,异于常人的地方,现在看来,传闻非虚。 不过,资料中也提到,这群人虽然行为模式古怪,热衷于向任何生灵宣扬纯美女神,但总的来说,他们在宇宙间行走时,大多是在行侠仗义、传播善意与美好,算是一群本质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不错的家伙。 想到这里,爱丽丝心中的尴尬和戒备稍稍减轻了一些,但那份希望对方尽快结束对话的念头丝毫未减。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不失礼貌地结束这场邂逅,或许可以借口需要为演出做最后准备…… 第43章 旧友重逢 好在,不需要爱丽丝自己费力思索理由来结束这场对话了。 一阵略显急促却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熟悉而带着关切的声音响起:“爱丽丝女士,准备的如何了?演出流程方面还有没有需要确认的?” 来人是她的制作人,帕兰。 他一边向爱丽丝打着招呼,目光随即落在了她身旁那位显眼的骑士身上,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继而转为热切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银枝先生吗?好久不见!” 帕兰快步上前,向银枝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语气中充满了旧友重逢的喜悦。 “许久不见,帕兰先生。愿纯美与你同在。” 银枝依旧是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微微欠身,回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流畅自然。 爱丽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带着一丝好奇。“你们,认识?”她问道。 原来这位骑士叫做银枝吗?这个名字倒是很符合他这一身银铠、挺拔如同树木枝干般的形象。 “何止是认识!” 帕兰转向爱丽丝,脸上带着感慨。 “大概一年前,我在阿尔蒂斯星域进行艺人选拔时,乘坐的飞船不幸发生了空难,是这位恰巧路过的银枝先生挺身而出,救下了我和其他几位幸存者。” “可以说,他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了。”他做出回忆状,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但更多的则是感激。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银枝的语气依旧洒脱,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正巧经过那片星域,自是不能见死不救。况且,像帕兰先生这样致力于发掘并传播‘美’的人,若是就那样无声地消逝于星海,必然会是宇宙间的一大损失。” “哈哈,发掘‘美’?你还是和当时一样的说法啊。” 帕兰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不过仔细想想,也对。我各处奔波,寻找适合踏入演艺圈的人才,并致力于支持他们实现梦想,将美好的艺术呈现给观众。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确实也算是一种发掘‘美’的事业了。” 他顿了顿,带着些许惋惜看向银枝:“只可惜,当时我可是极力邀请了银枝先生加入我的团队呢。” “以您的外形、气质和这独特的个人魅力,若是愿意踏入演艺圈,稍加培养,必然能成为当代巨星,将‘美’传播给更多人。” “承蒙厚爱,但我无意于此。” 银枝温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比起在荧幕与舞台上传播美的意义,我还是更倾向于躬自力行,以骑士的方式,在更广阔也更需要的地方,亲身践行,扞卫银河中一切的美。” “那二位在这里重逢,也算是缘分了。”爱丽丝适时地插话道,心中暗自庆幸帕兰的到来缓解了之前的尴尬气氛。 “正是如此……说起来,我还没有问呢,”帕兰像是才想起来,转向银枝问道,“银枝先生此次来匹诺康尼是有什么事吗?总不会又是恰巧路过?” “自然是专程来参加谐乐大典的。”银枝坦然回答,眼中带着期待。 “全银河瞩目的盛典,汇聚了无数艺术与文化的精华,必然有着不能错过的理由。我希望能亲身感受这份由‘同谐’谱写的宏大乐章中所蕴含的美感。” “唉,只可惜因为之前的变故,大典调整至这空艇上举行,规模和流程都精简了不少,远不如最初计划的那般盛大隆重了。”帕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遗憾。 “不必为此哀叹,帕兰先生。” 银枝宽慰道,他的目光转向爱丽丝,带着欣赏的意味。 “无论规模大小,每一次盛典都有其独一无二的可取之处,都是当下因缘际会所呈现的‘美’。” “正如本次,还将有这位金丝雀小姐与知更鸟小姐的同台献唱,我相信,仅凭她们二位即将带来的天籁之音,便足以构成一场无与伦比的、撼动心灵的盛宴。” “感谢您的信任,银枝先生。”爱丽丝这次露出了一个更为真诚些的笑容,微微颔首。 尽管对方的赞美方式依旧直接而热烈,但能被这样一位纯粹欣赏艺术本身的人认可和期待,她内心还是感到了一丝舒畅和鼓舞。“我会尽力的。” “两位,请容我先行告退,我们一会见。”银枝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向远处看了看,随后对两人优雅地道别。 “此次得以提前登船,是为了响应家族的求助。在下之前曾听闻因为此前的变故,布置场地的人手实在不足,便主动请缨,希望能充当些许劳力,为这场盛典的顺利举行略尽绵薄之力。眼下,我也该去继续手上的工作了。” 他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转身离去,鲜艳的红色发丝在空艇的灯光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之后,帕兰和爱丽丝也向着他的背影道了别。 “他还是老样子啊。”帕兰望着银枝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和感叹。 “虽然说话的方式有些……独特和夸张,”爱丽丝斟酌了一下用词,中肯地评价道,“但确实是个品德高尚、乐于助人的人呢。” 她能感觉到对方言行中的真诚并非伪装。 “和以前一样,正说明了其信仰的坚定,且拥有着超越常人的毅力与行动力。”帕兰认可地点了点头,“纯粹到这种地步的人,在如今这个时代可不多见了。” 爱丽丝对此表示同意。 “对了,爱丽丝女士,”帕兰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爱丽丝身上,脸上浮现出熟悉的担忧神色,“你现在的状态怎么样?真的没问题吗?先前失踪那么久,没有经历什么不好的事?” 这位尽职尽责的制作人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在爱丽丝失踪期间,除了星以外,给她发送讯息最频繁、表达关切最急切的就是帕兰。 在她回归之后,他也是忙前忙后,第一时间赶来确认她的身心状态,作为制作人可谓是尽心竭力。 这次若不是爱丽丝自己主动提出并坚持要进行复出公演,帕兰原本还打算强烈建议她继续休养一段时间,彻底平复心情再说。 “我很好,帕兰先生,真的。” 爱丽丝再次向他保证,语气温和而肯定,希望能打消他的顾虑,“而且……这次的事件,对我来说,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她微微侧头,望向甲板外那片逐渐被夜色与灯火渲染的梦幻城市,眼神显得有些悠远。 “看清了一些东西,解开了一些心结……反倒感觉心里舒畅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些背负很久的重担。” “这样吗……”帕兰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似乎在确认她话语的真实性。看到她那比以往似乎更加清澈和平静的眼神,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一些。 “总之,别勉强自己。有任何不适或者需要,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他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演出前放松心态、注意休息的话,见爱丽丝确实状态稳定,这才稍稍安心,转身去忙活其他繁琐的事务了。 甲板上重新恢复了宁静,只留下爱丽丝独自一人,沐浴在渐浓的夜色与晖长石号自身散发的柔和灯光中,为即将到来的演出,做着最后的准备。 第44章 你知道吗,老奥帝隐藏了自己曾经卖过钩子的历史 爱丽丝正准备转身返回后台,为即将到来的演出做最后的静心准备。然而,就在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甲板边缘一个堆放杂物、光线略显昏暗的角落时,她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从装束上看,似乎是隶属于猎犬家系的成员,那身标志性的制服理应代表着安保与巡视的职责。 但不知为何,那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身制服格格不入的、鬼鬼祟祟的气质,一种难以言喻的“偷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娃娃? 从那略显熟悉的身形姿态,以及那股子即便努力伪装也挥之不去的、属于“乐子人”的独特气息……爱丽丝心下立刻有了猜测。 她当下收敛了自身所有的气息与能量波动,如同融入背景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那人视觉死角的方向,一步步摸了过去。 只要爱丽丝愿意,哪怕不动用力量,她的潜行技巧足以让绝大多数感知敏锐的家伙都难以察觉。 眨眼间,她已经如同鬼魅般来到了那人的身后。 近得甚至能听到对方压低嗓音的嘀咕:“……啧,怎么家族这群小狗这时候搞这么严,溜进来费老劲了……” 果然是“她”。 爱丽丝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右手掌心悄然凝聚出一小块寒气森森的冰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下,精准地贴在了那人的后腰上。 “哎呦——我!”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得一个激灵,原本刻意压低的、偏向中性的嗓音瞬间破了功,发出了一声清晰而带着痛楚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惊呼。 真可惜。 爱丽丝在心里不无遗憾地想。 这家伙伪装的形象个子有点太高了,不然她原本的计划是直接把冰块从对方后颈领口塞进去的,那效果肯定更好一些。 “花火是,”爱丽丝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微微歪头,看着眼前因为惊吓和腰部传来的冰冷痛感而下意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扭动身体、连带着那身伪装也随之如水波般晃动、失效,迅速变回原来那个娇小灵动、眼神狡黠模样的女孩,语气平淡地开口,“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这位正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假面愚者——花火。 “真是的……!”花火揉着被冰得生疼的后腰,龇牙咧嘴地转过身,脸上表情又是恼怒又带着几分新奇,“我可是在专心想事情呢,吓我一跳……” 身为以捉弄他人为乐的假面愚者,向来只有她去吓唬别人的份,这难得被人反过来吓唬一次,感觉倒是挺新鲜的。 而且,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平时看起来像个石头脑袋的家伙,竟然还有这种使坏的心思。 “那时候(指指引爱丽丝前往筑梦边境),你可是骗我钻了次下水道,”爱丽丝愤愤地旧事重提,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满,“总要报复回来。” 她事后可是特意去查证过相关的路线图,明明通往目的地的路径有好几条,花火指给她的那条下水道——虽然梦境里的下水道并没有什么脏东西,但这完全就是故意捉弄她的选项。 嘿,”花火浑不在意地摊了摊手,脸上立刻露出了她那标志性的、狡黠又带着几分欠揍意味的笑容,仿佛那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就说最后到没到地方?过程什么的,不重要啦~重要的是结果,不是吗?” “算了,懒得和你们假面愚者扯这么多。”爱丽丝知道跟这群信奉「欢愉」的家伙讲道理纯属白费力气,无奈地扶了扶额。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花火手中那个做工精致的娃娃上,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那娃娃看起来是个q版的花火自己,扎着相似的双马尾,穿着缩小版的服饰,脸上还带着那种搞怪的笑容,不得不说,抛开其主人的恶劣性格,这娃娃本身还蛮可爱的。 “哼哼~”花火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娃娃,献宝似的递到爱丽丝面前,“这是花火大人最新研发的杰作——花火芙莫。” “以本人完美的形象为蓝本,倾注了大量心血与智慧,精心制作而成的限量版发声玩偶。瞧瞧这做工,这细节,这可爱的表情,远超一般小作坊流水线的水平哦~是不是很想要?”她眨眨眼,语气充满诱惑。 爱丽丝将信将疑地接过娃娃,入手是柔软布料和某种填充物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捏了捏娃娃的身体…… 结果,那娃娃体内却发出了一种经过处理、但依旧能听出是花火声线的、故作严肃的电子音: “哔卟——哔卟——,这里是花火长官,乐子神在上,你竟然找到了我,作为奖励,我便告诉你一个惊天动地、足以撼动匹诺康尼的大秘密!” 爱丽丝:“???” 这啥玩意儿?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娃娃继续用那种滑稽的腔调说道:“你知道吗?苜蓿草家系那位老奥帝,他年轻时为了筹集创业资金,曾偷偷卖过钩子!现在他有意抹去了这段‘不光彩’的历史,是因为……” “闭嘴!” “噗叽——” 爱丽丝脸色一黑,根本没让那娃娃把后面明显不是什么好话的“秘密”说完,手上猛地用力,直接捏爆了那棉花脑袋,连带着其中的发声装置也跟着报废,话语戛然而止。 真要让它把那句话完整说出来,爱丽丝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会受到不可逆的污染。 她面无表情地将报废的娃娃塞回给一脸“你暴殄天物”表情的花火,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神无声地传递着清晰的讯息—— 你做这种奇怪的恶作剧道具,不会觉得无聊吗? 第45章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说,”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次又是来干什么的?别告诉我就只是为了和那些虚构史学家抢饭碗。”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和眼前这个思维跳脱、行事作风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家伙进行有效对话了。 感觉无论多么严肃的场合,这位似乎总能找到空隙钻出来,并坚持不懈地要整点让人哭笑不得、血压升高的“花活”。 对她来说,宇宙的终极真理就是“找乐子”。 “适当的幽默感,可是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绝佳润滑剂嘛~” 花火倒是很快摆出了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随手将那个被爱丽丝捏瘪了脑袋、彻底哑火的“花火芙莫”收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整天板着脸多无趣啊!生活需要一点意想不到的惊喜,不是吗?” “我想,我和你对于‘幽默’以及‘惊喜’的理解,可能存在着一些……根本性的差异。”爱丽丝忍不住再次抬手扶额,感觉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好好,我说不就是了。” 花火见她油盐不进,便耸了耸肩,做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只好坦白从宽”的表情,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实话告诉你,这次呢,是有人托我在这里,精心导演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大戏?”爱丽丝眉头微蹙,疑惑和警惕同时加深,“什么样的‘大戏’?主演是谁?观众又是谁?不会又弄出什么难以收场的问题?” 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要知道,现在的匹诺康尼局势远未完全稳定,梦境的彻底重建与安全检查工作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游客们经过此前一连串的惊吓更是人心惶惶。 家族的声誉和这座盛会之星对外的吸引力,正处在一个极其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恢复期。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被花火这号无法无天的人物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即兴演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放心啦~在您这位尊贵的、能随手把梦境当积木拆了又搭的令使眼皮子底下,我哪敢真的乱来啊?” 花火摆摆手,脸上居然罕见地露出一丝貌似诚恳、甚至带着点谄媚的表情。 “而且,我,花火导演,可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保证剧情跌宕起伏,悬念迭起,结局圆满和谐,绝对不会给主办方……” “嗯,至少不会造成太大的、不可逆的麻烦!”她信誓旦旦地保证,只是那保证听起来就像漏风的筛子。 “我不信。”爱丽丝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在她看来,与其相信假面愚者口中那套关于“职业操守”的鬼话,还不如相信她自己就是琥珀王克里珀本珀来得更靠谱一些。 “哎呀呀,别这么绝情嘛~”花火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试图打感情牌。 “看在我之前好歹也算给了你一点‘小小提示’的份上,信我一次嘛~就一次!” 她凑近了一点,眨巴着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正如你所说,我只是个小小的愚者,在你这样伟大的存在面前,就算我想翻天,不也翻不起什么像样的水花吗?” “您随时都可以一巴掌把我像拍蚊子一样拍扁,对?” 她笑嘻嘻地说着:“所以呢,待会儿的‘演出’,还请您就在一旁,安心当个观众,欣赏就好。” “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出现了什么您觉得不妥当、需要叫停的情况,您再出手干预也不迟嘛~” “就当是给演出增加点即兴互动环节了!” 她双手合十,做出一个可怜兮兮的恳求姿势,声音甜得发腻:“就当我求求你啦,好不好嘛……” 正当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压下一巴掌把她拍进甲板里的冲动,准备严辞拒绝花火的提议时,一个略带慵懒的熟悉声音,突兀地从她身侧传来。 “答应她。” 爱丽丝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略显虚幻的投影在她身旁缓缓凝聚、显现。 那标志性的螺旋马尾,随意叼在嘴里的棒棒糖,以及那副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劲头的表情——正是星核猎手的成员,银狼。 “你怎么也跑这来了?” 爱丽丝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无奈,今天这是怎么了?各路“神仙”都像约好了一样,凑到这块开派对了吗? 先是一个纯美骑士,接着是假面愚者,现在连星核猎手都跑来凑热闹…… “你和这家伙还认识?”她的目光在银狼那带着黑眼圈、表情淡漠的虚拟影像和旁边一脸“计划通”得意笑容的花火之间来回移动,试图理清这混乱的人物关系。 银狼的虚拟影像微微偏头,视线掠过爱丽丝,落在正朝她挤眉弄眼的花火身上,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唔,算是……临时的线上交易关系。” 她晃了晃手中的棒棒糖,“为了确保‘剧本’能顺利进行,以及……一些个人因素。我找这位网友,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嘿嘿,没错没错。”花火在一旁笑嘻嘻地附和。 银狼说完,视线重新聚焦在爱丽丝身上,上下打量着她那身华丽繁复、闪烁着星屑般光泽的偶像演出服。 “话说,一段时间不见,你竟然还……当上了偶像。”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单纯的陈述事实,最后像是为了表示认可,点了点头,竖了一个大拇指:“还不赖。” “等您哪天成为寰宇巨星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个签名海报,说不定未来能升值。” 爱丽丝:“……” 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真是奇了怪了,今天遇见的不速之客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而且一个比一个风格迥异,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这种莫名其妙的人物汇聚,让她心中那股“接下来这场演出绝对、绝对不会太省心”的预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看着眼前银狼那看似无害的数据投影,又瞥了一眼旁边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显然不会轻易放弃的花火,脑海中快速权衡着。 严词拒绝?以这两位的行事风格,恐怕她们也会在背地里偷偷进行,到时候局面可能更不可控。 或许……答应下来,亲自在场盯着这场所谓的“大戏”,还好一些。 毕竟,比起完全未知、可能在关键时刻爆发的混乱,一个有自己在旁监督、至少能随时喊停的“演出”,风险似乎……要稍微低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第46章 剧本 花火像只终于得了糖果、心满意足的猫,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计划得逞的灿烂笑容。 她的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阴影之中,想必是迫不及待地去进行她那套所谓的“精彩绝伦”的舞台布置了。 这里暂时只剩下爱丽丝,以及银狼那道泛着幽幽蓝光的虚拟投影。 这里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为演出做最后调试的音乐片段和工作人员模糊的吆喝声。 爱丽丝的目光转向银狼,先前面对花火时的那点无奈和头疼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与探究。 星核猎手的出现,远比一个假面愚者的恶作剧更值得警惕。 “艾利欧的‘剧本’,”她开门见山,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次又写了什么东西?” 她略微停顿,阐述着自己的判断:“匹诺康尼的大事件,随着梦主的被捕、秩序之力的重回沉寂,应该已经尘埃落定。” “我并不认为这里还有什么残余的、足以影响银河走向的危机或者契机存在了。” 在她看来,颠覆性的危机已然解除,剩下的不过是星际和平公司与家族之间繁琐的利益拉扯、以及这座梦之城如何从创伤中恢复元气的内部问题。 星核猎手在这种看似一切归于平和的时刻介入,并且是以这种与假面愚者合作、策划“演出”的方式,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别总是把艾利欧的‘剧本’想得那么宏大。”银狼的语气依旧平淡,“命运的织线错综复杂,我们每个人,在艾利欧眼中,都有着自己独立的、或明或暗的剧情线,交织并行。” 她继续解释道:“这一次,只是为了让我们其中一个同伴,能在这段匹诺康尼的支线剧情中,得到一个更……嗯,更符合预期、或者说更‘圆满’的收尾而已。” “同伴?”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眉头微挑。 “你们星核猎手还有其他人也来了匹诺康尼?” 她快速回忆着已知的情报——在仙舟罗浮,她明确见过卡芙卡和刃,但在此次事件中,这两位并未直接现身,应该不是他们。 那么,星核猎手还有她不知道的、一直潜伏在此的成员?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银狼的回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她甚至瞥了爱丽丝一眼,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对她没能立刻联想到的意外。 “就你在那个天台,偷偷观察的时候,和星站在一起的那个女孩。” “……” 爱丽丝愕然,银狼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别误会,”似乎是看出了爱丽丝眼神中瞬间的僵硬与质疑,银狼的投影摆了摆手,“因为身份问题,我们没法像普通游客那样,大大方方地通过入梦池进入匹诺康尼的梦境,只能用一些我自己的……特殊技术手段。” “所以,为了确保连接稳定,以及‘她’的安危,我时常就会……嗯,随机抽检一下梦境里几个关键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顺便看看‘她’的剧情进展如何。” 她叼着棒棒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技术流程:“只是凑巧,在调取那片天台区域的监控记录时,看到了你的脑袋从掩体后面探出来。” “虽然你藏得很快,但,视频录像可是可以逐帧慢放的。” 她耸了耸肩,“所以,纯属意外啦。我还没有闲到,或者说无聊到,会没事干就专门去偷看别人的隐私。” 这解释勉强让爱丽丝接受了,但还有其他的问题。 “那她接触星,也是艾利欧剧本里写好的一环?” 爱丽丝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不满,“我看她们两个人,在天台上的气氛还挺……那什么的。” 她回想起当时瞥见的画面,星与那个银发少女之间那种自然而亲近的互动,绝非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该有的状态。 “我还以为……”说着说着,爱丽丝的声音就小了下去,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后面那半句没有说出口。 “以为什么?”银狼歪了歪头,螺旋状的马尾随之晃动,脸上是真实的困惑,显然没跟上爱丽丝这跳跃的思维,也完全没理解她那未尽的、带着点复杂情绪的潜台词究竟是什么。 “反正应该和你想的不一样。”她笃定地说,虽然她并不知道爱丽丝具体“想”了什么奇怪的方向。 “我们可不会对星做什么不好的事,这点你大可放心。” 银狼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认真,尽管依旧被平淡的电子音包裹着,“毕竟……”她顿了顿,虚拟投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爱丽丝,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以前我们可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啊,虽然她现在……因为一些原因,可能已经不记得这段往事了。” “什么?” 这件事可以说彻底刷新了爱丽丝的认知,她可没办法将那个星,和星核猎手这群被各大势力通缉、行踪诡秘的“危险分子”关联起来。 “没骗你,真的。” 仔细想想看,当时在仙舟罗浮,审讯卡芙卡的时候,星的情绪和反应,是有点不太对劲……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也说不一定。 “真是搞不清楚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爱丽丝感到一阵头疼,星核猎手所做的一切,从表面上看似乎毫无逻辑关联,动机成谜,实在是难以用常理去揣度他们的想法。 她甩了甩头,决定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先专注在眼前这件迫在眉睫的事情上。 “继续说,关于你那个同伴。” 爱丽丝继续问道,“你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找来假面愚者配合,搞这场‘戏’,她的剧本里究竟写了什么?” “重逢,以及三次死亡,”银狼吐出几个简洁却沉重的词汇,仿佛在念诵某种预言,“最后便是……她在此地,能够找寻到她所长久渴求的事物。” “死亡?”爱丽丝蹙眉,捕捉到了这个最关键也最不祥的词,而且还是三次?这算什么剧本?还得死了又活,活了再死? “艾利欧的剧本……都这么……残酷的吗?” “放宽心,这里是梦境。” 银狼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地解释道,“‘死’自然不是真的生命终结。虽然因为我们是用的特殊手段接入梦境,痛觉和濒死体验之类的感官反馈还是有的,但至少不是真正的、无法挽回的死亡。” 她进一步说明进度:“在此前,为了探寻梦境的秘密,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了。如果算上你之前强制清空所有梦境,把她也一起‘踢’了出去,导致她的梦境体验强制终结——这在她感知里或许也算是一种形式的‘死亡’——那加起来就是两次。” “现在,还剩最后一次。”银狼的虚拟影像目光似乎与爱丽丝对视。 “为了这最后一次的‘落幕’能够稍微温和一些,不那么……痛苦和仓促,我才准备了这场‘戏’。算是……一点小小的、来自同伴的好意。” 第47章 来点小惊喜 “好了,大概和你解释清楚了,放宽心,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银狼总结道,试图让爱丽丝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哦,对了,”她像是刚想起什么重要补充,“刚才我和你说的那些关于剧本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星,还有萨姆……额,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同伴。” “为什么?”爱丽丝更加疑惑不解,“有同伴在暗中关心自己,这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为何还要瞒来瞒去的?” 她不太理解这背后的逻辑。 “很简单。” “剧情编排里需要一点‘小惊喜’,或者说,一些关键节点需要自然而然的情绪爆发。” “如果提前知道了幕后安排,演员的表现就不够‘真实’,观看体验和最终效果都会大打折扣。提前剧透,可是最破坏乐趣的行为之一。” “平时剧透看多了,总要有点新鲜感?” “……”,爱丽丝再次陷入无语。 “……行。”她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字,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保密要求,尽管内心依然觉得这整件事都透着一种荒诞感。 “那就之后再见啦,拜拜~” 银狼见爱丽丝答应了,似乎也完成了此行的沟通任务,便干脆利落地道了声别。 随后,她那由数据构成的投影闪烁了两下,如同接触不良的全息影像,迅速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终于真正只剩下爱丽丝一人。她望着银狼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花火溜走的方向,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她低声自语,收拾了一下有些纷乱的思绪,转身,朝着舞台和后台的方向稳步走去。 无论如何,眼下她还有一场重要的演出需要完成,这才是她此刻明面上的首要任务。 ………… 与此同时,在晖长石号另一侧,宽敞的接待大厅内,星穹列车组的几位成员正聚在一起,打量着这艘久负盛名的豪华空艇。 “哇……好大的空艇,里面的装饰也好豪华啊!比资料里看到的还要气派!” 三月七兴奋地拿着她的相机,对着鎏金的廊柱、镶嵌着梦幻彩璃的穹顶以及脚下光可鉴人的昂贵地毯拍个不停,试图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 “根据记录,这艘‘晖长石号’空艇,作为苜蓿草家系的财产之一,已经很久没有正式启航并大规模接待外来宾客了。” 丹恒一如既往地充当着移动资料库的角色,他环视四周,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背景信息。 “据悉,是它的主人——苜蓿草家系的领袖,奥帝·艾弗法先生主动提出,既然作为谐乐大典主会场的大剧院因故暂时难以启用,不如将庆典场地移至这艘空艇之上。” “这一提议不仅解决了当下的场地难题,也为苜蓿草家系赢得了大量的关注与人望……不得不说,他是一位非常精明的商人,十分善于抓住机遇。” “管他这的那的,咱们费了这么大劲,解决了那么多麻烦,现在也总算是可以好好放松玩玩了!” 星倒是一脸轻松,伸了个懒腰,完全没把那些家族内部的算计和商业运作放在心上。 “别忘了我们一开始来匹诺康尼的主要目的之一——可是来度假的啊!” 她强调着,经历了梦境里一连串光怪陆离、紧张刺激的事件,她确实感觉精神上有些疲惫。 “喂,别忘了正事,”三月七放下相机,出声提醒道,脸上带着点“你怎么这就忘了”的表情,“家族和公司那边的正式会谈,可是还拉上了咱们列车组呢。” “也不知道姬子阿姐一个人去参加,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姬子的关心和对谈判局势的好奇。 “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也无妨,”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沉稳地开口,他的目光扫过华丽的大厅和窗外逐渐铺开的梦幻般的景色。 “也不用太过担心姬子那边。她所参加的会谈,真正的主角并非我们星穹列车,本质仍是星际和平公司与‘家族’之间就匹诺康尼未来利益划分的博弈。” “我们列车的身份,更多是作为一个中立的、且在本次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见证者受邀列席,并不会过多地深入参与具体条款的争执。” 他看得很清楚,语气中也并没有太多忧心,似乎对姬子的能力以及列车组的定位有着清晰的认知。 “那不是砂金吗?”星眼尖,在穿梭往来的侍者和零星宾客间,注意到了稍远一点靠近舷窗的位置,正在与人交谈的熟悉身影。 那身标志性的华丽服饰与玩世不恭的气质,正是公司的石心十人之一,砂金。 而与砂金面对面站着的另一位,同样是一位熟人—— “还有那位拉帝奥教授。” 维里塔斯·拉帝奥依旧托着他那本厚重的……板砖,神情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与严苛,仿佛周遭的奢华环境与他格格不入。 隔着一段距离,隐约能听到他们交谈的片段。 “你这次可算是得偿所愿了,赌徒。不得不说,运气站在了你这边。” 拉帝奥的声音清晰而带着他特有的批判性语调,即便听起来像是承认对方的成功,也总让人觉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客观却负面的学术评价。 砂金闻言,脸上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玩味和自信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轻松地摊了摊手。 “和以往一样,我亲爱的教授,你知道的,在关键的赌局上,我总是会赢。”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谦虚,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胜利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额,他们两个好像又在……呃,拌嘴?”星挠了挠头,回想起之前在黑塔空间站与这位学识渊博却言辞犀利的教授打过的几次照面,那毫不留情的批评风格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我觉得还是不要凑过去比较好,我可不想再上去挨一顿‘学术指导’。” 她小声对身边的同伴们说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三月七也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虽然她和拉帝奥接触不多,但那股生人勿近的严厉气场和据说能让人怀疑人生的毒舌,她可是见识过了。 “没错没错……还是远离战场比较安全。” 丹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目光从那边收回,显然也认同星的判断。 瓦尔特·杨则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似乎对拉帝奥的风格早已习惯,低声道:“看来公司的谈判进行得相当顺利,砂金先生的心情很不错。”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边的视线,砂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恰好与星对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笑容,远远地朝星举了举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酒杯。 而他旁边的拉帝奥教授,也顺着砂金的目光瞥了过来,那锐利的、仿佛能解剖人心的视线在列车组几人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示,又漠然地收了回去,继续对着砂金说着什么,看口型大概又是“愚蠢”之类的词汇。 星赶紧收回目光,拉着三月七往相反方向走去:“走走走,我们去那边看看,好像有甜品区!让他们自己玩去,我们还是专注于度假比较好!” 第48章 分蛋糕 谈判结束得很顺利,尽管这仅仅是一次事前的非正式谈话,旨在为后续的正式会议定下基调,但翡翠已然确信,在不久将来的正式会议桌上,不会再出现任何超出预期、难以掌控的分歧了。 作为「石心十人」中资历深厚、以手腕老辣着称的一员,她有着这样的自信和精准的判断力。 此次匹诺康尼事件,家族方面暴露出的内部管理纰漏和安全隐患实在太多,从梦主失控到梦境崩解,从宾客受惊到信誉危机,每一桩都证据确凿,几乎是家族亲手将把柄奉上,送到了公司面前。 因梦主歌斐木那疯狂的、企图复苏「秩序」的计划,原本作为梦境主管方中坚力量的橡木家系彻底失势,成员凋零,元气大伤,在家族内部的话语权一落千丈,几乎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而那位曾一度被视为匹诺康尼未来代表、光芒四射的年轻家主星期日,也因其曾经的偏执追求以及与梦主千丝万缕的牵连,暂时失去了代表家族进行关键商业谈判的资格与公信力。 最终坐在谈判桌对面的,是苜蓿草家系的领袖,奥帝·艾弗法。 那个提出了将谐乐大典移至“晖长石号”、借此赚取了大量声望的精明老人。 翡翠承认,他是一个精明的、极其善于审时度势的商人,懂得在危机中寻找机遇。但也仅仅只是个商人。 在她的经验里,只要是对“利益”二字看得比虚无的信念和僵化的原则更重的人,那就必然存在着可以被精准拿捏的软肋—— 比如,让他以及他的苜蓿草家系赖以维系影响力、在匹诺康尼乃至更广范围流通的“苜蓿币”,在一夜之间于星际金融市场上一文不值。 以星际和平公司对寰宇经济的庞大影响力与隐形势力,想要做到这一点,虽非毫无代价,需要调动资源、承受短期波动,但绝对称得上是在能力范围之内、可以执行的操作。 当然,这仅仅是最后迫不得已时才亮出的威慑底牌,是悬在对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公司并不会单纯为了一个匹诺康尼的利益,就轻易动用这种可能引发与“家族”全面经济对抗、甚至波及更广星域贸易体系的极端措施。 那不符合公司的长远利益。 但关键在于,这位老奥帝不敢赌。他赌不起,若是真出了什么差错,匹诺康尼长久以来的积累便将毁于一旦。 于是,在公司通过巧妙方式明确传达出的、足以动摇苜蓿草家系根基的潜在威胁。 以及谈判桌上那份厚厚的、详实记录了匹诺康尼梦境在安全保障、内部管理、宾客体验、数据隐私等诸多方面黑历史与违约证据的文件共同作用下,他脸上的精明与从容逐渐被凝重和权衡所取代。 他只能选择妥协,在关乎匹诺康尼未来收益分配的核心利益上,做出实质性的让步。 更何况,公司一位p46级别的荣誉顾问在此地遭遇意外、险些陷入不可测的危机——仅凭这一点,公司对此事件就有着极大的问责权和索赔资格。 最终,经过一番不见硝烟却激烈异常、每一句话都可能牵扯着亿万信用点利益的博弈,星际和平公司成功地从匹诺康尼这块巨大的、未来潜力无限的蛋糕上,切走了高达40的永久性股份。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公司将在这座盛会之星的几乎所有重大决策、发展规划与收益分配中,拥有举足轻重、甚至是一票否决级别的话语权。 然而,公司高层也深知,过于强势的介入和两家对立的局面并不利于匹诺康尼长期的稳定与发展,反而可能滋生新的矛盾,影响这座梦之城的吸金能力。 引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且在寰宇间信誉卓着、立场相对中立的第三方作为平衡与担保,便成了最优解,能够有效缓冲可能的直接冲突,确保协议的执行。 于是,一个精妙的方案被提出:从公司最终持有的40股份中,再度抽出了5,无偿转让予星穹列车方面。 作为在寰宇间广有声誉、以开拓和无畏精神着称,同时又与公司和家族都保持着相对良好关系的势力,星穹列车担任这个关键且敏感的担保人,无疑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他们既有足够的份量让公司放心,其公正性也能让家族,尤其是其他家系勉强接受。 这个方案一经提出,原本还有些微词、试图在细节上挣扎的各方,也再无站得住脚的理由提出强烈异议。 毕竟,谁又能质疑列车组在此次事件中做出的关键贡献与他们一贯秉持的公正立场呢? 这份“礼物”,既是酬谢,也是将他们拉入这个利益共同体、确保平衡的巧妙安排。 按照最初的计划,匹诺康尼的一切事务本应由砂金全权负责到底,这也是对他能力的一次重要考验。 但奈何此次牵扯的利益过于巨大,涉及与“家族”更高层面的博弈,以及后续可能产生的深远影响,最终,还是由在石心十人中资历更深、经验更丰富的翡翠亲自走到台前,主导了这场关键且不容有失的谈判。 不过,过程虽有调整,砂金从主导者变成了重要的前期铺垫者和执行者,但结果却并无意外,甚至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一切,都在沿着公司既定的轨道,平稳地向前推进。 翡翠独自坐在临时作为她办公室的空艇舱室内,端起手边的酒杯,轻轻晃动着其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平静地望向舷窗外匹诺康尼绚烂的夜景。 自己已经将最艰难的路铺好了,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之后的具体执行、利益交割与长期关系维护等事宜,便可以交还给砂金去处理了。 他有这个能力,也需要这样的机会去巩固他在公司内部的地位。 不过……想到砂金,翡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这次他为了施压,将那位身份特殊的爱丽丝顾问也牵扯进来的事情,虽然客观上增加了公司的筹码,但似乎让董事会中的某些高层感到不太满意。 毕竟,一位存护令使,其象征意义和潜在风险,远非普通的商业利益可以衡量,过度利用恐生后患。 翡翠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希望那孩子回去之后,能妥善应对可能来自上面的诘难。 毕竟,他也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在兵行险着。 第49章 别叫我黑丽丝 宾客已经陆续通过严格的安检,步入“晖长石号”那被精心布置成会场的甲板。 柔和的引导灯光与舒缓的背景音乐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期待氛围,距离这历经波折后重新开启的谐乐大典正式拉开帷幕,只剩下不到一个系统时了。 而在即将到来的盛会高潮部分,爱丽丝将与知更鸟同台献唱。 在专属的休息室内,爱丽丝对着巨大的化妆镜,最后一次整理着“金丝雀”那身华丽繁复的演出服。 她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偶像身影,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疑惑。 “奇怪……这种大型场合,我实际登台经历的次数应该屈指可数才对,”她轻声自语,指尖拂过缀满星屑般亮片的裙摆,“可现在,除了些微的兴奋,却没感觉有多紧张……” 回想从“出道”到现在,自己可是仅有两场正式演出,虽然也都顺利完成了,但上台前的那种紧张感,可是实实在在的。 “你当在之前的梦里当偶像、开了不知多少场演唱会的那段经历是假的吗?” 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和调侃意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解答了她的困惑。 爱丽丝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黑丽丝?” 能在她意识深处直接与她对话的,除了那个由她记忆与执念化身而出的另一半,还能有谁? “你醒了?”她有些意外。 自从在那场梦境结束后,黑丽丝的意识回归本体,她就一直陷入沉寂,爱丽丝还以为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只是消耗了大量精力构筑那个庞大的梦之后,又一次性将构成整个梦境的庞大忆质安全、平稳地离散掉,精神上有点累,睡一觉补充一下而已。” 黑丽丝的语气带着一丝“你在小看我?”的意味,仿佛爱丽丝的问话很多余,“又不是什么伤及本源的严重问题,恢复起来自然快。” “还有,”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嫌弃,“之前其他人在,没顾上,现在我可要好好吐槽了——‘黑丽丝’是什么啊?难听死了!” “总感觉听起来像是某种反派一样。听好了,我就是你,是你记忆与情感的延伸,是你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要叫我爱丽丝!” 爱丽丝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但……这样叫自己的名字,感觉好奇怪哦。” 在自己脑海里和她对话还好,勉强能分清楚主体,可要是像之前那样,黑丽丝再次凝聚出实体出现在现实世界,那一声“爱丽丝”喊出去,都不知道是在叫谁了,场面肯定会变得非常尴尬。 “我不管!”黑丽丝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蛮不讲理的、像是闹别扭的孩子般的语气,甚至隐隐有种在撒娇的感觉。 “那就给我想个好听点的的名字,不然我就要闹了!在你睡觉的时候接管身体的控制权,当着所有人的面跳踢踏舞,或者在你和别人谈话时在你脑子里唱歌!” “你的人设是不是有点问题……”爱丽丝忍不住扶额,感到一阵无语。 之前这家伙在梦境里出现时,不还是个言辞犀利、带着点疯癫和偏执的毒舌形象吗? 怎么现在苏醒后,变得这么……幼稚又难缠?这反差让她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跟你学的。”黑丽丝回答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的确,作为爱丽丝记忆与深层情感的衍生体,她的许多行为模式和性格特质,其源头都深深植根于爱丽丝自身的记忆库。 “你刚加入防卫军那会儿,对着莉娅,不就是这样死皮赖脸撒娇、讨要好处和偷懒的吗?我还收敛了不少呢,至少没抱着你的胳膊晃来晃去。” 爱丽丝:“……” 一段被刻意尘封的、属于遥远过去的、青涩又有些丢脸的记忆瞬间被翻了出来,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我给你想名字就是了。”她几乎是立刻投降,语气带着一丝窘迫和坚决,“以后不要再提这茬了。” “爱丽丝女士,是在想什么事情吗?”就在这时,一个柔和悦耳、带着关切的女声从身旁传来,打断了爱丽丝与脑海中那个“麻烦精”的无声交流。 爱丽丝猛地回神,抬眼便看到知更鸟从那扇虚掩着的休息室门后探进了头,脸上带着温和而善意的笑容。 她似乎刚刚完成自己的妆造,整个人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散发着属于顶级巨星的光芒,却又没有丝毫盛气凌人的感觉。 “没,没有……”爱丽丝赶忙收敛了脸上可能残留的、与黑丽丝“争论”时的细微表情,故作镇静地回答道,顺手还理了理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袖口。 “只是在……回忆接下来那首歌的歌词而已,确保万无一失。” 她找了个最寻常也最不容易被怀疑的理由。 知更鸟闻言,眉眼弯弯地走了进来,语气轻柔地安慰道:“爱丽丝女士不用太紧张,这次演出和您以往的经历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我看过您之前以‘金丝雀’身份留下的演出录像,”她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那种独特的、能够直击心灵、营造出梦幻氛围的感染力非常棒,只要拿出当时那种沉浸其中的感觉,相信一定能再次打动在场的所有观众。” “我尽量……”爱丽丝微微颔首,接受着她的好意鼓励,表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她的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却正在上演截然不同的戏码—— 「上啊爱丽丝!待会儿就让她,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我们在那个由我编织的、最盛大的梦境舞台上,一起演出成百上千场后锻炼出的无敌临场感和舞台掌控力!」 黑丽丝的声音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炫耀欲,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登台献艺。 「……那不是你为了困住我,而强行给我植入的虚假记忆吗?」 爱丽丝在脑海中冷静地提出质疑。那些记忆,虽然细节丰富、情感真实,但她一直认为那是黑丽丝构筑梦境时添加的“设定”。 「谁说的!说了不要小看我啊!」 听到这话,黑丽丝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变得很不高兴。 「那段记忆,每一个音符、每一束追光、每一次台下观众的欢呼与泪水,可是我实打实地拉着你的深层意识,耗费庞大忆质,从头到尾、一点一滴共同创造和体验出来的!从意识感知和神经烙印的层面来讲,这就等同于你亲身经历、反复练习过的事情!」 爱丽丝内心微微愕然。 这算什么?以后岂不是睡个觉,就能在梦里学会各种技能?而且梦境的时间流速还可以被调节得远比现实更快……这能力听起来有点离谱啊,简直是作弊。 「哼哼,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感受到爱丽丝的惊讶,黑丽丝立刻转怒为喜,得意洋洋地在意识深处盘旋,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所以放心,登台什么的,小菜一碟!你现在的身体和本能,早就记住那种感觉了!」 尽管觉得这种“修炼”方式颇为异想天开,但爱丽丝不得不承认,经黑丽丝这么一闹,她心中那仅存的一丝不确定感确实消散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镜中盛装的自己,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和平静。 她对身旁等待的知更鸟露出了一个比之前更显轻松和真实的微笑:“谢谢你的鼓励,知更鸟小姐。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 第50章 鸡翅膀男孩的烦恼 星期日的心情不是很好,尤其是在不久前,得知了家族最终决定向星际和平公司出让匹诺康尼高达40永久性股份这件事。 一股沉甸甸的、夹杂着无力与自责的情绪压在他的心头。 但站在他如今的立场上,他却也无法去义正词严地指责做出这个决定的苜蓿草家系的话事人,奥帝·艾弗法。 毕竟,在外界留下如此巨大把柄,让公司得以趁虚而入的,终究是他自己曾经的偏执,以及他名义上的养父、梦主歌斐木那疯狂的计划。 是他亲手将刀子递到了对手的手中。 公司持有匹诺康尼大量股份这件事,本身很难简单地界定是好是坏。 从积极的一面看,作为股东,拥有雄厚财力和庞大资源的星际和平公司,必然会对匹诺康尼未来的基础设施建设、星际宣传推广、乃至更广阔的商业合作带来强大的助力,或许能加速这座梦之城从创伤中恢复,甚至走向新的繁荣。 而另一方面……以公司一贯的行事风格和对利益的极致追求,星期日很难相信他们不会对匹诺康尼未来的文化走向、管理模式乃至“同谐”的纯粹性指手画脚,将这里彻底变成一个高度商业化的游乐场。 好在,协议中引入了星穹列车作为第三方见证人和调停者。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尤其是共同经历生死危机后,星期日也算是了解了这群无名客的为人。 他们或许行为跳脱,但本性善良,坚守着某种超越纯粹利益的道义。 有他们在中间作为缓冲和担保,至少能确保匹诺康尼不会在公司的资本洪流下,走向最坏的结果。 “我在杞人忧天些什么啊……”星期日摇摇头,倚在“晖长石号”一处相对安静的观景廊道的栏杆上,努力将这些纷乱而沉重的思绪赶出脑海。 蓝灰色的发丝在他额前微微晃动。 在橡木家系因梦主之事整体失势的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够决定匹诺康尼命运的家主了,也无法再改变已成定局的协议。 而且,自己不是早已做好决定了吗? 待到此间诸事暂告一段落,便要卸下过往的包袱与光环,踏上属于自己的、寻找真实答案的旅程。 再去纠结这些,也只是徒增烦恼。 他抬起头,试图将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星海与脚下璀璨的梦之城,让心境开阔起来。 然后,视线焦点尚未完全拉远,他就看到一个放大的、带着好奇神情的脸庞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正瞪着一双明亮的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这着实吓了他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微仰。 “星……星小姐?”星期日定了定神,才看清来人的模样,不由得发问,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 “你……你在,做什么呢?”这般无声无息、如同幽灵般凑近观察的行为,对他的心脏实在不是很好。 “老远就看到你在这边发呆了,”星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着,脸上毫无恶作剧的歉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一下摇头一下叹气的,表情还那么沉重,这不是以为你又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了嘛……” 这“鸡翅膀男孩”,现在在星的眼里,差不多就像是头顶被游戏系统标了个感叹号的任务npc一样,怎么看都是一副心事重重、需要帮助的样子。 对方那毫无杂质、纯粹是出于关心的真诚眼神,让星期日感到一阵无颜面对的羞愧。 他移开视线,微微侧过头,只能低声拒绝这份他自觉不配承受的好意:“感谢您的关心,星小姐。但……这真的只是一些我个人的、无足轻重的烦恼罢了。” “只不过是在无谓地哀叹一些早已无法改变、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东西。” “哦。”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虽然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文人式的伤春悲秋和自我纠结,但还是能看懂一些气氛,明白对方现在可能更需要独处。 她爽快地说:“那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随后,她回头对着一直安静跟在她身后的某人说着:“流萤,看来他不需要帮忙,咱们去其他地方玩~听说甲板那边的观景台视野更好!” 那位有着漂亮银色短发的女孩——流萤,轻轻点了点头,柔声应道:“嗯,稍等一下,星。我还有些话想对星期日先生说……” 然后,她转向星期日,神情认真而带着感激:“星期日先生,感谢您帮忙运作,撤销了家族内部对我……或者说,对‘萨姆’的通缉令,让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里活动,不必再躲躲藏藏。” 星期日闻言,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不过是利用最后一点权限,隐瞒下你的真实身份记录而已。” “比起你协助拯救匹诺康尼所做的贡献,这实在微不足道。” “更何况,我这个引发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祸首之一,至今都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依旧站在这里……实在不应该让你这位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功臣,也因为身份问题而受到不公的待遇和追捕。” “别人真心谢你,你就老老实实接受呗,”星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双手抱胸,忍不住插嘴道,“搞这么多弯弯绕绕、自我检讨干什么,听着都累得慌。” 星期日这种文绉绉、时刻把罪责挂在嘴边、仿佛要独自背负一切的态度,让性格直来直去的她感觉很是不理解,也不舒服。 星期日被星这直白得近乎粗鲁的话语说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心中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毫无心机的直言不讳冲淡了些许。 他无奈地笑了笑,看着星那坦荡的神情,心中感叹:无名客,果然……洒脱啊。 第51章 迟来的道歉 “后台在……啊,这里!”星拉着流萤的手腕,在晖长石号宽阔的甲板和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穿梭,凭着直觉和偶尔瞥见的、指向后台区域的指示牌一路找寻。 如今距离开演的时间已经相当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倒计时的紧张与无声的期待,连来往工作人员的步伐都显得急促了几分。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作为主演之一的爱丽丝,此刻一定就在后台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她如此执着地寻找爱丽丝,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兑现那句迟来的道歉—— 关于她初来匹诺康尼的第一天,因为和流萤一起行动、卷入一系列事件,而阴差阳错地放了爱丽丝鸽子的那件事情。 虽然事后重逢时,爱丽丝并没有主动提起,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很在意、甚至可能早已忘记的样子。 但是,这句道歉如果一直没能亲口说出去,星总觉得心里像卡了根细小的刺,不疼,却总是若有若无地梗在那里,提醒着她那次说严重点都能称得上是失信的行为。 正好,她在晖长石号上遇见了流萤。 星觉得,两个人一起向爱丽丝解释和道歉,或许会比她独自前去更有说服力,也更能表达她们的诚意。 毕竟,如果没猜错的话,当时她和流萤在天台上的时候,爱丽丝可能也在附近,甚至看到了她们也不是不可能。 星代入爱丽丝的视角,这不就是——明明和朋友约好了见面,但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结果阴差阳错的发现她正在和别的人有说有笑吗? 那也太难受了,反正如果是星的话,肯定是会觉着这个朋友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应该就是这扇门了!”星在一扇标注着“演员休息室”、门前还站着一位看似工作人员的门前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沟通,那扇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身着华丽演出服、妆容精致完美的知更鸟走了出来,她看到门口的星和流萤,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了然的微笑:“是来找爱丽丝女士的吗?她还在里面做最后的调整。” 她侧身让开通道,轻声提醒,“不过时间不多了,请长话短说哦。” “明白!谢谢知更鸟小姐!”星立刻点头,拉着还有些犹豫的流萤就钻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内,爱丽丝正背对着门口,对着巨大的落地镜微微仰头,做着演出前的最后呼吸调整。镜中映出她沉静专注的侧脸,那身闪烁着星辉的演出服在灯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爱丽丝!”星轻轻喊了一声。 虽然在之前的演出录像中,也看过爱丽丝穿演出服的样子,但当面看起来果然不太一样,和她平时的气质差别好大。 但,还是很可爱啊。 爱丽丝闻声转过身,看到星以及她身旁的流萤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为平静的询问:“星?还有这位是……” 和银狼交流过后,她当然已经知道了这位是谁,但答应过保密的…… 以星她们的视角来看,自己应该没见过她才对,姑且还是装作问一下。 “她叫做流萤,之前认识的新朋友,之前那些事情,她帮了不少忙。”星介绍道。 “您好,爱丽丝小姐……”流萤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爱丽丝也微笑着点头回应,随即露出了稍有些不解的神情,“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这是……” “我们是来道歉的!”星开门见山,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郑重的意味。她拉了拉流萤的袖子,示意她也一起。 流萤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清晰:“是的,爱丽丝小姐。关于初到匹诺康尼那天,星未能如期与您会面的事情,我深感抱歉。” 星接过话头,语速略快地解释:“那天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是……是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我和流萤不小心卷进了别的事情里,一下子脱不开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联系不上你了……” 她挠了挠头,眼眸里充满了歉意。 「哼,现在才想起来道歉?」黑丽丝在爱丽丝脑海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爱丽丝无视了脑内的杂音,看着眼前两个女孩——一个急切直率,一个温柔内敛,却都带着同样真诚的歉意。 她其实也并不是完全不介意这件事,不如说当时可是把她们两人的关系都不知道想到哪去了…… 不过,按银狼说的,从这位流萤小姐的视角来看,她应该是许久过后与故人相见才对,想要和星交流交流感情也算可以理解,爱丽丝也不是什么不通人情味的家伙。 而如今看到她们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道歉,她心中也释怀了不少。 她脸上露出一丝清浅的笑容,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并没有生气。后来发生的事情,我都大致了解了。那种情况下,身不由己也是难免的。” 她的目光扫过星和流萤,“你们不必为此挂怀。” 听到爱丽丝这么说,星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你不介意就太好啦!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准备了!”她说着,就要拉着流萤离开。 “等等,”爱丽丝叫住了她们,语气温和,“谢谢你们特意过来。也祝你们……待会儿观看演出愉快。” 流萤微笑着点头回应:“我们很期待您的演出,爱丽丝小姐,我有听过您之前演出录像,很厉害哦。” 星则用力地挥了挥拳头,做出一个加油的手势:“你和知更鸟小姐都要加油啊!我们会在台下给你们最热烈的掌声的!” 说完,她便和流萤一起,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休息室,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休息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爱丽丝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弧度。 「还算她们有点良心。」黑丽丝点评道,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而门外,星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搞定!心里舒服多了!走,流萤,我们去找个好位置!” 流萤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也轻轻笑了起来,跟上了星的脚步。 通往观众席的廊道里,回荡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轻快脚步声。 第52章 盛典开幕 “那个女孩……”星和流萤离开后,休息室内重归寂静,爱丽丝望着闭合的门扉,喃喃低语,“也是星核猎手吗?” 那位名叫流萤的女孩,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安静、甚至有些柔柔弱弱的,眼神清澈,气质温和,完全不像是什么会主动搞事、危及他人的危险性格。 这样的她竟然也是那个被各大势力通缉的星核猎手组织的一员吗?这反差未免有些过大。 说起来,星核猎手吸纳成员的标准到底是什么?爱丽丝不禁感到些许困惑。 卡芙卡和刃就不必多说了,一个神秘优雅却带着致命的危险气息,一个沉默寡言却煞气凛然,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一般人脊背发凉,作为声名在外的通缉犯集团核心成员,倒也符合外界的想象。 银狼……则很难用简单的危险与否来评价。 她更像是个凭借自身兴趣和喜好行动、我行我素的顶级技术型人才,但那份神出鬼没、无孔不入的骇客能力,以及对网络与数据的绝对掌控力,确实配得上她那高昂的赏金。 那么,这位流萤呢? 爱丽丝说不好。表面上看,她绝非卡芙卡或刃那种类型的危险角色,但人不可貌相,或许她在执行任务、进入“工作状态”时,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毕竟,能成为星核猎手,总该有过人之处。 最后,就是曾经也是他们一员的星……这次从银狼口中,也算是知晓了那段可能连星自己都遗忘了的过去。 但直到现在,爱丽丝还是没办法将那个活力四射、热爱开拓、甚至会去翻垃圾桶的灰发少女,与“星核猎手”这个充满危险气息的身份划上等号。 就算按照银狼的说法,星曾经的记忆都被封存,但一个人的本质内核难道会因此彻底改变吗? 记忆或许塑造了经历和部分性格,但绝非决定一个人人格的唯一因素。 星的纯粹、热情与善良,难道也是能被“设定”好的吗? 想不通,索性不再去钻牛角尖。 爱丽丝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认识的、与之成为朋友的,是如今的星,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 作为朋友,无论对方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去,都不该因此心生芥蒂或怀疑。 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就在这时,外面会场传来的声浪似乎又抬高了一个层级,欢呼与期待如同实质般透过厚重的门板传递进来,气氛愈发热烈。 看来,这场万众瞩目的谐乐大典,即将正式开幕了。 好了,无需再纠结其他,准备上台——爱丽丝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将所有的杂念沉淀下去,澄澈的蓝眸中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演出的专注。 她静静伫立,等待着工作人员最后的登场通知。 …… 晖长石号那大的有些过分的甲板此刻已被改造得美轮美奂。 穹顶模拟出璀璨的星河,柔和变幻的灯光如同流动的极光,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如同幻境。 观众席上早已或站或坐着来自各个星系的宾客,他们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低语与无法抑制的期待。 忽然,全场灯光骤然暗下,只余下几束追光聚焦于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 悠扬而宏大的前奏音乐如同潮水般缓缓涌起,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紧接着,在舞台两侧,两束格外明亮的光柱同时亮起,精准地投射到了两位缓缓从幕后走出的身影。 右侧,是匹诺康尼乃至寰宇,都当之无愧的传说级歌姬——知更鸟。 她步履从容,姿态优雅,如同一位早已习惯了万千瞩目的女王,带着无可挑剔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舞台风范,向着观众席微微颔首,脸上是亲切而自信的笑容。 她的登场,引来了第一波热烈的欢呼与掌声,这是属于王者的待遇。 而左侧走出的,正是失踪归来、充满神秘色彩的偶像“金丝雀”——爱丽丝。 然而,与许多观众记忆里、或是通过早期录像看到的那位虽然歌声动人但偶露青涩、带着些许新人特有的紧张感的新星不同,此刻的爱丽丝,仿佛脱胎换骨。 她步伐稳定,身姿挺拔,那身华美的演出服仿佛与她融为一体,而非需要适应的负担。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没有闪躲,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沉静的、与舞台浑然天成的契合感。 她并没有刻意模仿知更鸟那种外放的、富有感染力的舞台气场,而是散发出一种内敛的、却同样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仿佛她本就该站在这里,站在光芒汇聚的中央。 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耀眼的歌者,从舞台两侧稳步走向中央,尚未开嗓,仅凭这登场的姿态,便已形成了奇妙的张力与平衡。 台下不少熟悉“金丝雀”此前表现的观众,眼中都忍不住掠过一丝惊讶和疑惑。 “那是……金丝雀小姐?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啊……” “气场强了好多!明明上次看她演出,还能感觉到一点点的紧张,现在完全没有了!” “这才过了多久?她失踪的那段时间,难道是去进行了什么地狱式的舞台特训吗?” “就算是特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这种……这种几乎不输给知更鸟小姐的舞台掌控感?太不可思议了!” 窃窃私语在观众席中蔓延,但很快便被更加强烈的期待所取代。 无论原因如何,眼前的“金丝雀”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与知更鸟一同,奉献一场超越期待的演出。 爱丽丝与知更鸟在舞台中央汇合,相视一笑。追光灯将她们的身影笼罩,音乐的铺垫也达到了顶峰。 盛宴,即将开始。 第53章 开拓 知更鸟亭亭立于舞台正中央,而爱丽丝则安静地站在她的侧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 在作为寰宇知名的歌星的同时,知更鸟更是此刻匹诺康尼家族的代表,此次谐乐大典,她才是毋庸置疑的主角。 “尊敬的各位来宾,家族的各位同胞,女士们,先生们,来自银河各处的朋友们——” 知更鸟清越悦耳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会场,她面带微笑,向着舞台下黑压压的观众致以优雅的开场白。 “很高兴,能在此地与诸位欢聚一堂,共同迎接匹诺康尼在本琥珀纪最为隆重的典礼——谐乐大典。” “在此,我谨代表匹诺康尼家族分家暨五大家系,以及我个人的名义,对各位的到来致以最诚挚的欢迎和感谢。” 知更鸟的话语流畅而富有亲和力,带着一种能轻易调动情绪的感染力,不愧是成名已久、经验丰富的巨星。 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显得恰到好处,牢牢掌控着全场的氛围。 “本次谐乐大典,可谓盛况空前。虽然在此之前,我们共同经历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波折与考验,” 她的话语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为恳切,“但……承蒙在座各位的信任、理解与支持,这场庆典最终还是得以顺利开幕。” “对此,我谨向诸位,以及所有为此次大典顺利举行而付出不懈努力的人们,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她微微躬身,引来台下阵阵理解的掌声。 “同时,”知更鸟直起身,目光投向贵宾席的某个方向。 “我们也要感谢无私将这艘承载着历史与荣耀的‘晖长石号’捐赠出来,作为此次典礼核心场地的奥帝·艾弗法先生!让我们为他对「同谐」事业的无私奉献与大力支持,致以最热烈的掌声!” 台下再次响起如潮的掌声,许多人望向那位皮皮西老人,目光中带着赞许,而他也适时向着观众们挥手。 接下来,就要说那个了? 爱丽丝在一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了然。 早在演出之前的沟通中,知更鸟就曾向她透露过,此次典礼之上,除了庆祝与表演,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借由这个场合对公众宣布,而这些事情,与星穹列车、与无名客们密切相关。 “本次谐乐大典,可谓不同以往。”果然,知更鸟话风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追忆与郑重。 “众所周知,因为此前梦境中出现了一些……异常的状况,致使大典不得不延期举行,也给诸位带来了困扰与担忧。” “好在,在各方不懈的努力与帮助下,梦境已重回正轨,大典也得以在今天,于这艘意义非凡的空艇上顺利举行。” “而‘晖长石号’这艘久未升空的空艇,此次的重新启航,也将被赋予全新的意义,见证匹诺康尼的新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仿佛要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接下来的话语。 “而除此之外,促使我们下定决心,以如此规模与形式重启大典,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各位,可还记得那位传说中的「钟表匠」吗?” 知更鸟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魔力,“事实上,这次家族为此次大典费尽心力,甚至开创性地邀请了银河诸多派系前来观礼,其中一个深意,也是为了纪念这位为匹诺康尼倾尽所有的传奇大亨。” 她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有力地宣布: “「匹诺康尼之父」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先生,亦是当年为这片荒芜之地奠基的传奇无名客之一!”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这是曾被家族高层刻意隐瞒、尘封许久的旧事,此刻终于被正式公之于众。 这段历史将经由在场所有宾客传播向银河的各个角落,这份被掩埋的伟业,终将被故事与历史所铭记。 这,也算是对那位为了匹诺康尼献出自己一生的钟表匠,一些迟来的慰藉与正名。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她也是在星的口中才听说了这些被掩埋的历史。 此刻,她心中再次为那些如同钟表匠一般,毅然决然、不求回报地帮助与自己素不相识之人、开拓未知的无名客们,感到由衷的敬佩。 「开拓」的精神……爱丽丝不是完全理解,但仅就她目前认识的无名客们的所作所为,就足以在她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 台下的宾客们议论纷纷,脸上多是惊讶与思索。 这样的信息对他们而言冲击不小,那位神秘钟表匠的真实身份竟是早已销声匿迹的无名客——这样的事情在之前可是从未被官方证实过的。 知更鸟并未被台下的骚动影响,她继续用沉稳而富有感情的声音,诉说着钟表匠对匹诺康尼从无到有、直至如今这般繁华,所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 “可以说,正是钟表匠,曾在我们先辈、在我们这片土地的心中,根植而下那份不屈不挠的「开拓」之志与无畏精神,匹诺康尼才能克服万难,拥有如今的辉煌。” “也正是这份源自开拓的精神内核,支撑着我们,自此将「同谐」的乐音,带给更多宇宙中的生灵,连接彼此,共创美好。” 她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将一段被遗忘的开拓史诗,与匹诺康尼当下的和谐愿景,巧妙地联结在了一起。 第54章 谐乐齐奏 “而在前些时日匹诺康尼经历的动荡与危机中,” 知更鸟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目光投向台下星穹列车组成员所在的方向。 “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亦将这份源自钟表匠的「开拓」精神贯彻始终,不畏艰险,在事件的最终解决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关键角色。” 她略微提高声调,宣布了一个重磅决定: “为此,经由匹诺康尼五大家系一致同意,我们决定,将我们脚下的这艘承载着历史与未来的‘晖长石号’,赠予星穹列车,以此表达我们最深的谢意,并铭记这份跨越星海的友谊!” 这个决定显然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台下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一艘如此庞大且具有象征意义的空艇作为赠礼,这无疑是极为厚重的情谊与认可。 而爱丽丝自然也看到了台下的星和三月七露出了有些手足无措、不好意思的表情,三月七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 站在星身旁的流萤,则看着星那难得的窘态,掩嘴轻笑起来。 知更鸟关于致谢与赠礼的发言至此告一段落,她微笑着等待掌声稍歇。 嗯,差不多该到自己的戏份了。爱丽丝心念微动,从容地上前一步,与知更鸟并肩而立。 她的登场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许多观众好奇这位“金丝雀”此刻要扮演怎样的角色。 “与此同时,”爱丽丝开口,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冷而平稳,与知更鸟的亲和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同样具有吸引力。 “受家族的新晋盟友,星际和平公司所托,我也将在此宣布一件事情。” 这是前些日子,砂金特意找到她,希望她能借着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代为宣发的事宜。她姑且还算是公司的p46级荣誉顾问,这种顺水推舟、又不违背原则的请求,她想了想便接了下来。 “星际和平公司,”爱丽丝清晰地陈述着,“将全力支持匹诺康尼接下来的重建与未来发展,投入大量资源,致力于将这里塑造、提升为寰宇范围内首屈一指的梦幻旅游胜地与文化交流中心。”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实际、也最能引爆现场的甜头: “而作为诚意的初次体现,今天在场的所有宾客,无论来自何方,都将自动获赠白日梦酒店——为期一整年的标准套房房费免单资格!具体细则将于稍后发送至各位的终端。” 这着实是一番高明且慷慨的拉拢人心手段。 在公司已然成功入股匹诺康尼的现在,这笔投入不仅能极大提升现有游客的满意度与归属感,更能借由这些宾客之口,为公司赢得极佳的口碑,为匹诺康尼吸引来更多的潜在客源,堪称一举多得。 不过,爱丽丝心下清楚,当初砂金来委托她时,公司与家族的谈判甚至都还未正式开始。这家伙完全是在赌谈判一定能成功,而且能拿到足够分量的筹码。 若是入股之事最终未能谈成,或者利益分配远低于预期,那今天这个“重磅福利”可就真要成了天大的笑话,不过说不说这件事还是在自己。 拉帝奥教授评价得真是一点没错,砂金这人,骨子里就是个喜欢在刀尖上跳舞的赌徒。 果然,台下的游客在短暂的惊愕后,爆发出了比之前听闻空艇赠礼时还要热烈和真诚的欢呼与掌声! 毕竟,星穹列车的荣誉属于英雄,而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免房费福利,受益者可是他们自己! 爱丽丝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知更鸟,用眼神示意她现场的气氛已经充分预热,观众的情绪也被调动到了高点,演出随时可以正式开始。 知更鸟心领神会,微笑着上前,与爱丽丝再次并肩。她面向沸腾的观众,用她那极具感染力的声音宣布: “好了,诸位,客套话与惊喜环节暂告段落。现在,让我们静下心来,演出即将开始——” 她与爱丽丝相视一笑,同时微微颔首。 “敬请欣赏,由我们二人为您带来的,「谐乐」的奏章——!” 随着知更鸟的话音落下,全场灯光再度变幻,悠扬而宏大的伴奏前奏如银河倾泻般响起,瞬间将所有人的心神攫入一个由音符构筑的梦幻世界。 第一段主歌由知更鸟开启。 她的嗓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如同林间清晨的第一声鸟鸣,带着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精准地驾驭着旋律,每一个转音都圆润自如,每一个气息都稳定绵长。 她的演唱是成熟的,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充满了属于顶级歌姬的自信与掌控力,轻易地引领着听众的情绪随之起伏。 紧接着,爱丽丝的声线加入了进来。她的声音与知更鸟的清澈透亮不同,更显空灵与悠远。 这蕴含着纯粹情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直击灵魂的穿透力,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与知更鸟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和声部分层次分明,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被知更鸟强大的气场掩盖,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与升华。 当歌曲进入副歌高潮部分,两人同时扬起声音,能量瞬间爆发。 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与情感表达,在此刻完美融合,构筑起一道恢弘壮丽的音乐虹桥。 舞台之上,忆质似乎都受到歌声的牵引,化作点点晶莹的光屑,随着旋律的流淌而盘旋、升腾。 台下的观众完全沉浸在这超越了寻常演唱的艺术体验中。 许多人闭上了眼睛,纯粹用心灵去感受;更多人则睁大了双眼,不愿错过舞台上任何一瞬间的精彩。 「看,我就说没问题。」黑丽丝在意识深处低语,带着满足,「在舞台上的你,可是独一无二的。」 爱丽丝没有回应,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和更加投入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感受着歌声与观众情绪产生的共鸣,感受着自身情绪与音乐自然而然的交融。 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扮演”偶像,而是在真正地用歌声传递着自己的信念与情感。 歌曲最终在一个悠长而和谐的尾音中缓缓结束。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整个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极致的寂静,随即,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声轰然爆发,久久不息。 爱丽丝与知更鸟相视一笑,在漫天飘落的光屑与震耳欲聋的喝彩中,并肩向观众深深鞠躬。 这场谐乐大典的开场演出,无疑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而所有人都明白,今夜,注定将被铭记。 第55章 这次可放不了我的鸽子了吧 这次的谐乐大典,自然是不再有「同谐」化身降临、万众意识共鸣的奇迹景象了。 比起以往那种近乎神启、带着强烈宗教仪式感的典礼,如今的盛会,更像是一场兼具纪念意义与纯粹欢庆性质的顶级演唱会,氛围反而显得更为轻松、愉悦与真挚。 在开场演出圆满结束后,爱丽丝在后台迅速换下了那身过于耀眼的华丽演出服,披了件款式普通、带有兜帽的深色外套,将显眼的金发尽数遮掩,用于伪装,随后便悄然来到了台下观众席的角落,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她之后还有一个独唱的节目,被安排在了压轴的位置,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在那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环节里,她打算做一些小小的、计划之外的事情…… 不过,在那之前,得提前和某个当事人打声招呼,免得对方措手不及,这也是她此刻隐匿行踪来到台下的原因。 —— 舞台上,鸢尾花家系的艺者们陆续登场,展现了他们卓尔不群的演绎能力。 像这类大型庆典场合,正是这些各具特色的艺术家们发挥才华、绽放光芒的时刻。 不同风格的演唱、精心编排的合奏,如同接连不断、风味各异的盛宴,为观众们带来了多样化的视觉与听觉享受,将现场的热烈气氛始终维持在高点。 而在那倒数第二个节目,便是爱丽丝的独唱了。 本来,这么一个近乎压轴的重要位置交给自己,爱丽丝内心是有些迟疑和不理解的。 毕竟自己并非家族的成员,作为偶像“金丝雀”也只是一个出道不久、演出经历寥寥的新人,能够与知更鸟一同主持开幕并献唱,在外人看来已经算是匪夷所思了。 现在还将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紧挨着最终谢幕的独唱席位交给她,是否不太合适? 但知更鸟却让她放心。 这位知名歌姬兼家族代表坚持认为,爱丽丝才是解决此次匹诺康尼危机的关键人物,功不可没,同时还因为某些阴谋而被卷入意外,家族应该为此承担责任。 虽然爱丽丝本人婉拒了任何物质上的谢礼或补偿,但知更鸟坚持将这个能够承载荣誉与感谢的、仅次于最终谢幕仪式的独唱席位交给爱丽丝。 这既是对她贡献的认可,对其在匹诺康尼遭遇的补偿,也是一份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独属于艺术家之间的崇高敬意。 终于,灯光再次聚焦,爱丽丝独自一人站在了舞台中央,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她身上。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金丝雀’。”她向着台下微笑致意,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平静而沉稳。 “方才开幕演出的时候,主角是知更鸟小姐,我就没有喧宾夺主,和大家多聊会天。”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难得的、与平时沉静形象不同的俏皮。 “但现在,可是独属于我的场合了。” 台下的观众立刻报以热烈的欢呼,许多人大声呼喊着“金丝雀”的名字,气氛瞬间被点燃。 “大家可能也听说过,在不久前,我曾失踪了一段时间。” 爱丽丝继续说道,声音稍稍放缓,带着一丝回忆的意味。 “这个传言非虚。当时,我被困于某处难以挣脱的困境,正是星穹列车的一位无名客,不顾自身危险,最终搭救了我。”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而真挚,望向台下那个特定的方向:“为此,在接下来的演唱之后,我想要邀请那位无名客,与我一同登上舞台,接受我一份小小的、迟来的谢意——” 说罢,她伸出手臂,纤白的手指明确地指向了观众席的某处。 那里,正是星所在的方向。 虽然爱丽丝没有具体说明要做什么,但她打算在演出后邀请星上台帮忙的事,在刚才休息间隙已经和星简单提过了。 所以,此刻被点名的星倒也不算非常吃惊,只是对自己要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登上舞台这件事,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和手足无措,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去啊星!平时不是什么都敢做吗?上个舞台而已!” 三月七在她背后笑嘻嘻地推了她一把,语气充满鼓励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既然是爱丽丝小姐的诚挚邀请,那可不能拒绝啊。” 流萤也在一边轻声附和。毕竟之前是自己间接导致星放了爱丽丝鸽子,她心里多少有些想要补偿的念头。 被同伴们这么一鼓励,或者说怂恿,星也不再磨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另一个战场。 在周围宾客们混杂着羡慕、好奇与些许嫉妒的目光中,迈开脚步,有些僵硬地穿过人群,一步步走上了灯光汇聚的舞台,来到了爱丽丝的身边。 爱丽丝看着略显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星,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和柔和。 她微微倾身,凑到星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悄悄话般微小的音量,用一种与平时沉静淡然截然不同的、略带俏皮和揶揄的语气低语道: “这次……可放不了我的鸽子了哦~”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报复”,让星顿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爱丽丝—— 不对啊?爱丽丝平时是这个性格吗?难道是被黑丽丝短暂附体了?! 这当然不是黑丽丝附体。如果黑丽丝知道星此刻的想法,一定会在爱丽丝的脑海里气得跳脚并大声澄清:「关我什么事!别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 因为,她此刻正在爱丽丝的意识深处,看着星与爱丽丝并肩站在舞台上的画面,酸溜溜地骂骂咧咧: 「可恶!我也好想再一次和爱丽丝一起,共同站在舞台上演出啊——!之前算是演艺圈的前辈也就算了,为什么这灰毛丫头也可以啊?」 而星现在想的却是——爱丽丝原来还是很在意自己爽约的那件事啊。 这份“记仇”,让她在不好意思之余,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许。 第56章 共舞 舞台的灯光温柔地聚焦在中央的两位少女身上。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轻声道:“接下来这首歌,是一首新歌……献给你们,也献给我在这片星空下,遇到的所有奇迹。” 如果说最初爱丽丝所演唱的民谣,是沉睡数十万年后初醒的迷茫与乡愁。 那此刻将要响起的旋律,是爱丽丝在那之后,根据自己在这个崭新时代旅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感,亲自谱写的心血之作。 她见证了贝洛伯格在风雪中的坚韧,体会了仙舟罗浮千帆过尽的沉淀,感受过梦境破碎与重塑的虚幻,更收获了跨越时空的珍贵友谊。 这些复杂而温暖的感触,最终化作了流淌的音符。 为了能让歌曲的风格更贴合匹诺康尼此刻需要、也理应拥有的梦幻与欢快气氛,她在旋律的走向、节奏的编排,乃至配乐乐器的选择上都费了不少心思。 悠扬轻快的前奏如同被风吹动的风铃,清脆地响起,电子合成器营造出的空灵音色与古典弦乐的柔和线条交织在一起,瞬间为整个会场铺陈开一层梦幻的底色,很快便抓住了每一位听众的耳朵,将他们从之前的喧嚣中带入一个更为奇妙的音律世界。 前奏行将结束,爱丽丝侧过头,看向身旁因为站在聚光灯下而依旧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星,脸上绽放出一个带着鼓励与安抚的明亮微笑,朝着她伸出了手—— “星,一起来——”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魔力。 “共舞一曲。” 星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在舞台灯光下仿佛泛着微光的手,又对上爱丽丝那双含着笑意的蓝色眼眸,只是微微愣了一下。 或许是被那歌声与目光中的真诚所感染,或许是出于对爱丽丝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只等待着她的掌心。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有些慌乱的心跳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就在两人手指交握的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以她们相牵的手为中心,舞台光洁的地面上,泛起了层层涟漪般的、温暖而柔和的暖色光晕。 如同晨曦般温润,带着令人心安的厚重感。 在台下观众们惊异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低呼声中,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爱丽丝与星,竟缓缓脱离了舞台的表面,如同失去了重力般,轻盈地、优雅地漂浮了起来,悬浮在距离舞台数尺的半空。 而随着爱丽丝的歌声响起,舞台上空开始浮现出层层叠叠、如同极光般绚烂而半透明的梦幻光带。 这些光带以她们二人为中心,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伸展,盘旋上升,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广,最终竟将整艘庞大的“晖长石号”空艇都层层围绕、包裹了起来。 一时间,会场内的所有宾客都仿佛置身于一个由纯粹光影与旋律构筑的、不断流动变幻的万花筒之中。 头顶是模拟的深邃星空,四周是流转的瑰丽光带,而舞台中央悬浮起舞的两人,则成为了这个新生世界的绝对核心。 这美轮美奂、超越想象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打破这不可思议的魔法。 爱丽丝牵着星的手,动作流畅而自然,如同水中优雅引导着同伴的游鱼,引导着星开始在这片悬浮的领域中缓缓旋转。 她能感觉到星身体的僵硬和那份无所适从的紧张。 “别紧张,放轻松……”爱丽丝的歌声在继续,同时她揽住星的腰肢,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着星的手,通过身体接触传递着清晰的引导信号,低声在她耳边安慰兼指导,“跟着我的力道,我教你……” 爱丽丝虽然在温德兰的军旅生涯中并没有系统学习过交际舞这类用于娱乐和社交的技艺,但她在身体协调性与韵律感方面有着出色的天赋。 更重要的是,在由黑丽丝构筑的那个庞大而真实的梦境里,为了完善“金丝雀”的偶像设定,她早已在其中,进行了系统性的、近乎苛刻的舞蹈练习。 可以说,现在的她,抛开偶像身份,也足以称得上是一位有着自己独特风格与扎实基础的非凡舞者。 观众们眼前的景象充满了奇妙的视觉冲击力与一种强烈的反差—— 爱丽丝的身形明显比星要娇小纤细许多,此刻却稳稳地充当着绝对的引导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从容与自信;而身材更高挑的星,则显得有些笨拙可爱,全身心地依赖着爱丽丝的牵拉收放而舞动着,试图理解并跟上那陌生的节奏。 爱丽丝那每一个微小的拉动、每一次手腕的轻转、甚至是一个眼神的示意,都精准地指引着星移动的方向、调整着重心与姿态。 她仿佛是在构筑一张引力的网,而星则被这网捕捉,温柔而牢固地守护着,引导着。 星起初确实非常僵硬,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被爱丽丝带着移动。 甚至一不小心左脚绊到了自己右脚,好在这是悬浮在空中,不会引得自己一个趔趄。 这小小的失误让她脸颊微红,但爱丽丝投来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更深的鼓励和耐心。 渐渐地,在爱丽丝那稳定、持续且充满安抚力量的引导下,星紧绷的神经开始松弛下来。 她开始尝试不再与那股引导的力量对抗,而是学着去感受它,信任它。 她开始尝试预判爱丽丝下一个用力的方向,尝试让自己的脚步与音乐的节拍更契合一些。 尽管动作依然算不上娴熟优雅,甚至偶尔还会同手同脚,但那份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挣脱拘谨、绽放开的、带着点傻气却无比灿烂真诚的笑容,却赋予了这段即兴双人舞一种独特的、难以复制的感染力。 那是一种跨越了技巧的、纯粹的情感共鸣。 她们在这片为她们而存在的悬浮光晕中翩跹起舞,身影在流转的光带间若隐若现。 时而,她们如同相互缠绕、依偎共生的藤蔓般轻柔地靠近,额头几乎相触,呼吸相闻;时而又如同被一阵温柔的微风拂开的蒲公英种子般,优雅地分离、旋转,仅凭相牵的手指维系着联系,划出充满张力的弧线。 爱丽丝镶嵌着星屑的裙摆,和星那件颇具特色的外套下摆,在无形的气流中猎猎飘动,更添几分灵动。 她们周身萦绕的、从光带中散落的点点晶莹光屑,如同精灵,追随着她们的每一个舞步,在身后划出一道道短暂却绚烂夺目的流光轨迹,将她们的舞蹈路径勾勒得如梦似幻。 欢快而富有层次的乐声持续流淌,爱丽丝的歌声穿梭其间,时而高亢如云雀,时而低回如夜曲,仿佛真的赋予了这片临时构筑的舞台空间独特的魔力,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而甜蜜,充满了糖果般诱人的气息。 她时而拉着星的手,带着她在空中划出一个个流畅而饱满的大大圆弧,如同在星图上描绘轨迹;时而在一次紧密的旋转之后,看准时机,在星的腰侧轻轻推,让星顺势完成一个带着惊喜和一点点手忙脚乱的小幅度旋转,那瞬间星脸上瞪大眼睛、又惊又喜的表情,成了最生动的点缀。 整个会场仿佛被施了令人沉醉的魔法,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仰头望着这超越常识、梦幻绝伦的一幕,脸上写满了惊叹。 灯光师早已放弃了预设的程式,全神贯注地手动操控着光柱,让那温暖明亮的光芒如同最忠诚的护卫,紧紧追随着空中那对起舞的少女,确保她们成为了此刻、此地,乃至整片寰宇间最耀眼的焦点。 气氛,被推向了极致。 「啧,看看那小灰毛,跳的都是什么东西啊,步伐凌乱,转身僵硬,表情傻乎乎的……哼,还不如换成我呢,我一定能和爱丽丝跳出更完美、更惊艳的舞步……」 黑丽丝在意识海里酸溜溜地评价着,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但即便是挑剔如她,望着外界那光影交织中和谐共舞的两人,感受着爱丽丝心中流淌的愉悦与满足,那抱怨的语气也不自觉地软化下来。 「……不过,算了,看在她能让爱丽丝这么开心的份上。这幅画面……倒也确实不算难看。」 爱丽丝一边稳定地歌唱,将每一个音符都注入情感,一边注视着眼前正努力跟上节奏、额角甚至渗出细微汗珠却笑容灿烂的星。 她那眼眸中,漾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真切笑意与如水般的温柔。 星那份笨拙却努力的姿态,那种全然交付的信任,比任何娴熟的舞步都更让她心动。 在这属于自己的歌声与舞步构筑的领域里,在这万众瞩目、光影为伴的舞台上,她正以一种如此意想不到、却又如此符合她们相遇相识轨迹的方式,将那份深藏于心底、未曾也无法用寻常言语完全表达的感谢与牢固的友谊,悄然地、深刻地、永生难忘地传递了出去。 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一次心灵的对话,一次跨越星海的共鸣。 第57章 你要火了 舞毕,音乐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环绕空艇的瑰丽光带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星只觉得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脚下已然重新感受到了舞台坚实的触感。 她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那梦幻的舞蹈是如何结束的,人就已经被爱丽丝巧妙地引导着,送回到了舞台边缘。 紧接着,便被不知何时守在那里的、面带微妙笑容的工作人员请下了台。 她有些晕乎乎地走回同伴们身边,耳边还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脸上因剧烈运动、精神紧张和兴奋而泛着的红晕尚未消退。 而台上,爱丽丝早已因为观众们持续不断、热情如火的“安可”声浪,微笑着开始了下一首歌曲的演唱。 她仿佛刚才那耗费心神的悬浮领舞只是热身,气息平稳,笑容依旧,从容地掌控着舞台。 “哇哦——!你要火了啊。” 三月七用手肘撞了撞还有些发懵的星,脸上带着夸张的调侃笑容。 “这下可算是出大风头喽~和咱们的大偶像爱丽丝小姐在万众瞩目下空中共舞!” “我敢打赌,明天……不,今晚!星际网络的头版头条就得是你俩共舞的影像。标题我都想好了——‘无名客与梦之歌姬的星海圆舞曲’!” 星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理解三月七话里的深层含义。 三月七凑近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补充道:“然后呢,估计以后你走在匹诺康尼……不,可能走在任何有爱丽丝的粉丝的星球的路上,都得小心点咯,估计都有大把的人想要‘除你而后快’呢……” “什么意思?”星更加困惑了,她做什么了就要被“除掉”? “意思是,爱丽丝女士的粉丝,尤其是那些比较……嗯,热情的男性粉丝,数量还是非常庞大的……” 流萤在一旁轻声补充解释着,她的目光扫过周围依然沸腾的观众席。 “刚才你们在台上跳舞的时候,我和三月小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前排有不少年轻的男性观众,看着台上的你,那眼神……啧啧,简直像是在看夺妻仇人,咬牙切齿的,拳头都握紧了哦。” “啊这……”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结合之前被无数道灼热视线聚焦的感觉,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后背似乎真的有点“汗流浃背”了。她只是跳了个舞而已,怎么感觉像是捅了马蜂窝? “不是,我们都是女孩子,这也会被敌视的吗?”,星不是很理解。 “你不懂,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性别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三月七摇了摇手指,假装自己相当博学的样子,“同性夫妻……啊不,夫夫和妻妻,可是相当多了。” “不就跳个舞吗,怎么想到那上面去的……”,星无言以对。 “不过,话说回来,”流萤将话题稍稍拉回,她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柔和,但细品之下,似乎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莫名的幽怨,视线落在星身上。 “原来……你和爱丽丝女士的关系,已经这么亲密了吗?都可以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即兴跳双人舞了……” 当然,以星那在某些方面异常迟钝的神经,完全没有察觉到流萤语气中那细微的不对劲。 她只是挺起胸膛,带着点小骄傲,非常坦然地、如实回答着:“那当然!我们可是并肩作战、互相托付过生命的、相当默契的朋友呢!” 在她看来,爱丽丝对自己那毫无保留的信任,这绝对是铁打的友情认证! “朋友吗……”流萤低下头,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声浪淹没。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也不知道具体在想些什么。 “哎呀,别纠结这些啦!”三月七的注意力很快被舞台吸引,她兴奋地指着台上,“马上!马上就是那首歌啦!” “是那首吗?”流萤抬起头,收敛了瞬间的失神,顺着三月七指的方向看去,脸上也露出了期待的神情,“《故乡的光痕》?我记得是‘金丝雀’最初一鸣惊人的成名曲?” “对的对的!”三月七用力点头,眼睛闪闪发光,“就是那首!明明用的是一种完全无人知晓的古老语言演唱,就算通过联觉信标也只能听懂一些大概的含义,但偏偏就能超脱语言的限制,直击人心!” “听说很多人听了之后,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家乡,想起记忆里最温暖、最怀念的画面,甚至有人会感动得流泪呢!” 她说着,语气又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太察觉的遗憾和期盼:“只可惜,我之前偷偷听过录播……我什么特别的也没想到,脑子里空空的……” 她挠了挠头,“本来还想,既然这首歌这么神奇,说不定能像钥匙一样,撬开我脑子里那扇紧闭的记忆大门,让我想到点关于过去的蛛丝马迹呢。” 星闻言,忍不住吐槽道:“连罗浮的穷观阵都做不到的事,你指望爱丽丝唱首歌就能让你找回失忆?就算爱丽丝再厉害,这也不太现实?” “啊哈哈,说的也是哦……”三月七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 “只是……只是这么想想嘛,万一呢?毕竟这首歌真的很特别啊!” “不过……不为人知的语言吗?”星没有再继续吐槽三月七,而是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她想起之前为了唤醒爱丽丝,在那特殊的记忆空间中,看到过的那些书本上的陌生文字。 “大概……是温德兰的语言……”她低声自语,心中对那个早已消逝在时光长河中的远古文明,更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感触。 而此时,舞台上的灯光再次变幻,爱丽丝微微闭上了眼睛,前奏如同从遥远时空流淌而来的溪流,缓缓浸润了整个会场。 一种古老而苍凉,却又带着无尽思念与温柔的氛围,开始悄然弥漫。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准备迎接那首传奇的曲目。 第58章 小惊喜 爱丽丝的歌声响起,那优美的语调如同带着魔力,瞬间将现场的气氛重新拉向了一个更为深沉而感动的高潮。 如果说之前的共舞是视觉与活力的盛宴,那么此刻的歌声,则是一场直击灵魂的听觉与情感的洗礼,其引发的共鸣丝毫不逊色,甚至因其难以言喻的朴素情感,而更能引得人们沉醉。 更令人惊叹的是,随着她那空灵悠远的吟唱,舞台的各处,乃至观众席前方的空气中,竟随着歌词的描绘,逐渐显现出逼真的影像—— 那是歌词中咏叹的、生机勃勃的广袤绿茵,是穿透薄雾、温暖而柔和的晨光,是蜿蜒清澈的溪流,是远处连绵起伏的、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的宁静景色。 这些景象并非简单的全息投影,它们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光影交错,甚至能让人仿佛闻到青草的芬芳,感受到晨露的湿润。 这令人身临其境的舞台奇迹,正是爱丽丝突发奇想的产物。 她巧妙地将自身的力量与对忆质的一定理解相结合,不再仅仅用于战斗,而是作为一种创造性的工具。 她通过歌声作为媒介,将自身脑海中构想的画面、情感,直接以能量和忆质的形式临时构筑、显化出来,呈现给所有观众。 方才那支悬浮之舞中,如梦似幻、环绕空艇的光带,也正是这种能力的初步展现。 此刻,她将这份力量运用得更加纯熟和精妙,为这首思乡之曲赋予了具象化的灵魂。 正当绝大多数观众都深深沉浸在这歌声与景象共同编织的、梦幻般的乡愁之网中时,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一个娇小的、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利用人群的遮蔽和全神贯注于舞台的间隙,如同泥鳅般,偷偷摸摸地凑近了正望着舞台出神的星的身后。 她脸上带着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坏笑,手指悄悄抬起,似乎想对星的肩膀或者后脑勺做点什么小动作。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星的外套时—— “哎哟痛痛痛……!” 一声压抑着的痛呼取代了预想中的恶作剧成功笑声。 花火只觉得自己的后脖颈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捏住,剧烈的酸痛感瞬间传来,让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在做什么?”流萤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若寒霜,眼神和面对星时的那种温和截然不同,变得极为冰冷,紧紧盯着被自己制住的花火。 而她手上的力道,随着质问又加重了几分,显然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 星也被身后的动静惊动,从歌曲的沉浸感中回过神来,疑惑地转过头,立刻就看到了被流萤擒住、正龇牙咧嘴的花火。 “这不是花火吗?” 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警惕和不耐烦。 “你又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这次在匹诺康尼的经历,可以说被这家伙整蛊了好几次,现在看到她,星就有种条件反射般的不祥预感。 “流萤干的漂亮!” 星先是毫不吝啬地称赞了流萤的敏捷和果断,对着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下可算把这神出鬼没的家伙抓住了!” 她想起之前被花火骗得团团转的经历,气就不打一处来,“之前假装成桑博骗我们的账,还没有好好跟你算呢!” 说罢,星摩拳擦掌地凑近过去,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准备好好“审问”一下这个麻烦精。 “我劝你们别乱来嗷!”花火虽然被捏得生疼,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试图寻找脱身的机会,或者至少吓住对方。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现在这艘漂亮的‘晖长石号’,可已经被我布满了‘小礼物’!一个小小的炸弹,就藏在这些小礼物之中——” “本来嘛,是设置了有趣的倒计时,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派对的……但要是你们把我逼急了,小心我现在就手动引爆哦?嘭——!大家一起变成好看的烟花,是不是很浪漫?” “什么?!”星自然是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 在谐乐大典的会场,在这么多宾客在场的情况下布置炸弹?这要是炸了,乐子可真就太大了……不对,假面愚者不就是来找乐子的吗? “你给我说清楚!炸弹在哪?什么样的炸弹?”她急切地追问,同时眼神示意流萤控制住她。 而流萤的反应更为直接,她面色凝重,空着的那只手已经迅速开始搜查花火的身,动作专业而迅速,试图找出她声称的引爆装置或者相关线索。 然而,就在流萤的手指刚触碰到花火腰间的瞬间,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短暂的视觉扭曲,流萤手中那实实在在的触感骤然消失。 定睛看去,她手中捏着的哪里还是花火的后脖颈?分明变成了一个绘制着狡黠狐狸笑脸的面具。 而花火本人,已然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戏谑气息的微风,以及那个仿佛在嘲笑她们徒劳无功的面具。 “又让她跑了!”星气得跺了跺脚,拿起那个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流萤松开手,任由面具落在星的手中,眉头紧锁:“炸弹的事……是真是假?” 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以花火的行事风格,虚张声势和制造混乱是常态,但谁也不敢完全排除她真的会做出这种极端行为的可能性。 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着手中冰凉的面具,再环顾四周依然沉浸在爱丽丝歌声中、对潜在危险一无所知的欢乐人群,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场谐乐大典,看来还远未到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是是真的炸弹,一旦爆炸,结果是不可逆转的。” “总之……先找其他人一块商量一下。” 第59章 动员 星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索着,指尖先是触碰到熟悉的通讯终端外壳,正欲抽出,却意外地蹭到了一张质地明显不同、略显粗糙且折叠起来的硬纸片。 “这又是什么玩意?”她眉头紧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在这种时候,口袋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东西,九成九跟刚才溜掉的那个愚者脱不了干系。 她疑惑地将纸条掏出来,迅速展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挑衅文字或恶作剧涂鸦,而是一张绘制得相当精细的“晖长石号”空艇结构俯视图。 图纸上标记出了不知多少个分散在各处的点位。 这些红点密密麻麻地遍布在空艇的各个层级、各个区域。 她的目光迅速扫向纸条边缘,那里有一行用同样猩红墨水书写的、字迹跳脱飞扬、末尾还画了个嘲讽力拉满的小笑脸的留言: 「花火大人友情提示,标记出来的就是炸弹可能安放的地方哦,一共有998个~加油,小灰毛~」 “……”星看着这行字,内心五味杂陈,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吐槽这离谱的数量,还是该骂她那幸灾乐祸的语气。 “我还真谢谢你啊!”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扶着额头,感到自己的血压飙升。 她快速粗略估算了一下图纸上红点的密集程度和分布范围,心就直接沉到了谷底。 这么多位置,遍布在不同甲板、不同功能的舱室,许多还是难以快速抵达的区域,就算把自己拆成十个,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排查完毕。 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让她眼前一黑是,在纸条的另一角,靠近折叠边缘的位置,还有一行更小的、仿佛生怕她不够着急上火、用同样红色墨水添加的字: 「顺便说一句,炸弹定时是十分钟哦~是从你看到这张纸条开始算起的呢~祝你好运,嘻嘻。」 那个“嘻嘻”仿佛带着声音,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怎么了,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好……”站在一旁的流萤敏锐地察觉到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和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焦躁,立刻关切地低声问道。 “是花火……她留了张小纸条。”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将那张纸塞到流萤手里,咬牙切齿地说着,“炸弹定时只有十分钟,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立刻行动!” 星立刻解锁自己的通讯终端,屏幕亮起的光芒映照着她紧绷的脸。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迅速建立了一个临时紧急通讯群组,然后把自己在匹诺康尼期间加上的所有联系人—— 从列车组的伙伴到家族的知更鸟、星期日,从公司的砂金、拉帝奥到仅有几面之缘的波缇欧,甚至一些还没来得及细分备注的号码——全都一股脑地拉了进去。 「紧急情况!假面愚者在晖长石号安放了炸弹,定时十分钟!」 【图片】(附上图纸照片) 「这里是可能有炸弹的点位地图,请求所有人协助排查!重复,请求协助!」 她将图纸清晰拍照上传,并附上了最简明扼要的说明,此刻只能希望借助众人的力量,来应对这场令人无语的危机。 信息发出后,短暂的寂静如同凌迟。就在星焦急地几乎要原地踱步时,通讯终端接连震动起来,群内立刻有了回应。 「收到。我已经通知猎犬家系的安保部队,他们会立刻按照图纸标注的位置,优先组织专业人员分组进行排查,同时会开始有序、不引起恐慌地疏散非关键区域的宾客。他们熟悉空艇结构,应该可以帮得上不少忙。哥哥已经在协调相关事宜了,请放心。」 ——这是知更鸟,她的回复迅速而冷静,条理清晰,展现了作为家族代表和东道主的可靠应变能力与责任感。 「有意思。看来总有人不想让派对安稳结束啊。公司在这艘船上也有不少‘专业人士’可以协助搜查。算我一个,投资还没看到回报,我可不想这艘刚有点意思的空艇就这么没了。」 ——砂金的回复依旧看起来没什么紧张感,但行动力毋庸置疑,并且直接提供了宝贵的人力资源。 「竟有如此卑劣之行径,妄图玷污此等盛典与‘美’?为解救这些无辜宾客,「纯美」义不容辞!」 ——银枝……? 星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愣了一下。她可不知道这纯美骑士什么时候也来了匹诺康尼。 刚才拉人的时候纯粹是心急火燎地顺手全选,没想到瞎猫还真碰上了死耗子。 不过,在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尤其是这种正义感过剩、行动力似乎也不弱的家伙。 「他宝了个贝的,还有这事,揍他丫的。」——这是波缇欧,他这次事件结束后,也如愿找到了要找的人,正在台那边喝酒呢,结果终端跳出这茬子事,让他心情很是不爽。 「说得好,我也想揍,等找到那家伙带我一个,但现在还是先把炸弹找出来。」 星飞快地回复表示同意,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1」——拉帝奥教授的回复简洁明了到了极致,表示收到,然后再没有下文。 但星相信,以他的性格和能力,此刻恐怕已经在采取行动了。 “星——!”就在这时,三月七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只见她正努力挤开沉浸在歌声中的人群,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朝这边赶来,“我看到你的消息了,怎么回事啊?怎么我刚被人群隔开一小会儿,就出这种大事了?” “我也不知道。” 星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那个花火留下的、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狐狸面具晃了晃。 “大概是那个性格恶劣的假面愚者,觉得把我当消遣特别有意思……” 她回想起花火之前的种种行径,从冒充桑博到各种信息误导,那家伙已经拿自己开过多少次玩笑了? 这次更是整出这么危险的事情,实在让人火大。 “丹恒和杨叔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说已经开始筛查图纸上标记的那些地点了,我们也赶紧开始!” 三月七少有的没再继续吐槽,显然也完全意识到了事情的紧迫性。 没有时间再多做解释,每一秒都至关重要。随着猎犬家系成员穿着制服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各处通道,低声引导着部分区域的宾客悄然离开。 一些穿着便装但行动干练的人员也悄然加入搜寻队伍;甚至能看到银枝那头显眼的红发和闪亮的铠甲在人群中快速穿梭,格外醒目。 一场与时间赛跑、紧张刺激的全船秘密搜查工作,就此在大部分观众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迅速展开。 星将终端屏幕上的图纸放大,共享给赶到身边的三月七和流萤,手指快速点着上面几个靠近她们当前所在区域的红点:“我们分头行动,检查这几个最近的位置!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发现立刻在群里汇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十分钟的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的心头,压迫着神经。 舞台上,爱丽丝的歌声依旧在空灵地回荡,大部分观众依旧深深沉浸在歌声与演出之中,脸上带着感动与沉醉,全然不知一场潜在的灾难正在被一群人在暗中争分夺秒地奋力化解。 第60章 你这样显得我很呆 爱丽丝在台上,将台下角落里的那场小小骚动,以及随后星联系众人一同展开的搜查行动,尽收眼底。 不如说,从她为了应对可能的“演出事故”而登上舞台的那一刻起,强大的感知力就已经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了整个晖长石号。 没别的特别意思,主要就是想看看花火和银狼这两位“幕后策划”,究竟打算整一出怎样别开生面的“活”。 对于假面愚者和星核猎手联手搞事的可能性,她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兴趣”和警惕。 「你不管管吗?」黑丽丝在她脑袋里发问,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以及一丝对可能失控场面的潜在担忧。 「你真觉得有炸弹吗?」爱丽丝不动声色地在意识中反问,脸上的完美笑容没有丝毫动摇,歌声依旧空灵稳定,气息绵长,仿佛台下的紧张与她所在的梦幻舞台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我都感觉到有爆炸物了!」黑丽丝的语气带着点“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意味。 「虽然感知里能量反应不强,威力估计不怎么大,炸不沉这艘空艇,但‘嘭’地一下,足够引起人群骚乱的?到时候你这演出还怎么继续?」 她不明白爱丽丝为什么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可不会认为是爱丽丝感知迟钝——自己能凭借对忆质和能量异常波动的敏感发现的东西,作为力量本源的爱丽丝当然也能发现,甚至更清晰。 「看下去,」爱丽丝的意念平静无波,「我大概知道那两个家伙,费这么大周章是想做什么了……至少,猜到了其中一个目的。」 她没有再详细解释,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演出顺利完成。 只要她用歌声和舞台魅力稳住绝大多数观众,不让他们察觉异常、引发恐慌,星和其他人进行的秘密排查行动也会更方便、更安全一些。 「喂!别卖关子啊!」 黑丽丝急了,自从在那时,与爱丽丝重新融合、但保持独立意识后,只要爱丽丝刻意封闭心念,她就无法像以前没有完全被分离时那样,随意读取爱丽丝实时的具体想法了。 「快告诉我!你这样说话说一半,一对比显得我好像很傻、完全跟不上你的思路的样子啊!」 「这是事实哦,你确实有点傻傻的。」爱丽丝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喂——!」黑丽丝在她脑海里气得直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憋着一股气,跟着爱丽丝的感知一起“看戏”。 ………… 而另一边,遵循着图纸标记,星小心翼翼地摸到一个位于下层甲板、堆放清洁工具的储物柜旁。 按照红点指示,炸弹应该就在这里面。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柜门—— 没有预想中滴答作响的危险装置,只有一个看起来孤零零的、色彩鲜艳的q版花火娃娃,正倚靠在拖把和水桶之间,那双滑稽的眼睛仿佛正看着她。 星:“???” “这是啥?”她一头雾水,自己是严格按照那个该死的点位地图找过来的啊? 难道花火给自己的是张彻头彻尾的假地图?纯粹是为了耍她玩? 就在她疑惑之际,那个娃娃体内熟悉的电子音响了起来,语气一如花火本体一般欠揍: 「哦,乐子神在上,这里有一位眼睛不太好的女士——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是小小花火大人!」 “?”星的回应是直接一拳怼在了那软乎乎的娃娃脸上,让它可爱的脸颊瞬间凹陷下去一块。 跟这玩意儿没必要废话。 「停停停!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暴力!我要对此表示强烈谴责!」 花火娃娃的声音带着夸张的“痛楚”和不满,「那个金毛小姑娘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这样!我生气得要爆了!」 星:“?” 「呼呼呼哈哈哈!」娃娃的话锋突然一转,发出放肆而诡异的笑声,「我这就明说了,我就是那个炸弹!惊喜吗?3——」 星的心猛地一提。 「2——」 来不及多想了! “噗叽——!” 星眼疾手快,根本不给它数到“1”的机会,一把抓起娃娃,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捏成一团! 布料撕裂,填充物都被挤了出来。 再厉害精巧的炸弹,也需要基本的结构完整才能引爆? 把它捏成这样就没事了。 这样简洁有效的拆弹方式,星愿称之为物理拆弹法。 然而,并没有在那内容物中发现预想中的炸弹残骸。 被捏得变形的娃娃体内,只露出一些断裂的电线和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通讯器模块的东西。 看来刚才的声音是有人在远程配音操控,所谓的“炸弹”根本就不是这个娃娃本身。 “可恶的花火……!” 星看着手里这团破烂,气得牙痒痒,“等我抓到你,一定要狠狠地踹你的屁股……” 又一次被这家伙当猴耍了!她恶狠狠地低声嘟囔着,感觉血压又升高了。 “噗……” 舞台上,正唱到一段舒缓间奏的爱丽丝,通过感知“看”到了星那套行云流水又充满挫败感的“拆弹”全过程,尤其是最后星对着那团破烂娃娃放狠话的样子,实在是……过于有趣。 她一个没控制好,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差点当众笑出声来。 好在此时正巧进行到纯音乐伴奏阶段,没有歌词需要唱,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耳麦,掩饰了过去,没有观众发现这位“金丝雀”刚刚的瞬间破功。 「你笑什么?」黑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爱丽丝那瞬间的情绪波动和细微动作,疑惑地问道。 她只感知到星那边似乎解决了什么东西,但具体细节不如爱丽丝清晰。 「没什么……」 爱丽丝迅速收敛笑意,恢复成那个完美偶像的表情,用意念回应道,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莞尔。 「……你别管。」 第61章 他宝贝的假面愚者 搜寻行动以超乎寻常的效率进行着,得益于详尽到有些让人火大的图纸,以及众人的通力合作,被标记的点位很快就被逐一排查完毕。 然而,结果却让人既松了口气,又感到自己似乎是被戏弄了。 大部分参与搜寻的人员在事先约定好的集合点汇合,快速确认着各自的“成果”。 “宝了个贝的,”波缇欧率先骂骂咧咧地开口,他脚边随意堆着好几个被他粗暴拆解、露出棉絮的发声娃娃。 “跑了半天,结果就找到这些破玩意儿?放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娃娃在这艘大空艇上,这算什么?过家家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被愚弄的不爽。 “即便是我,也对此等戏耍众人、徒耗心力之行径感到由衷的不忿,” 银枝一脸严肃地接话,他手中还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完好的娃娃,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慎重对待的证据。 “然而,这位朋友,即便面对如此境况,竟然依旧能称之为‘宝贝’吗?恕我直言,您的言辞……真的相当之……嗯……‘优美’而独特。” 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波缇欧那一系列宝贝话,理解上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偏差,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与……欣赏? “额……”波缇欧被银枝这番回应搞得一愣,表情古怪地转头看向星,用手指隐晦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这兄弟……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虽然说出来是这样,但从语气来听,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这是在骂人? 星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想笑,但一想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尚未找到的炸弹,那点笑意又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 “没有,”她努力保持严肃,替银枝解释,“他是……呃,发自真心的,认为你的措辞……嗯,很有‘特色’,很‘优美’。” 不行,事情还没解决,还不能笑,压下去啊,我的嘴角。 “诸位,”星期日的声音传来,他步履匆匆地从廊道另一端走来,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 “猎犬家系的工作人员已经优先筛查了图纸上标记的点位中的433处,找到的……无一例外,都是些普通的娃娃。” “稍微特殊点的,也无非是内部塞了个微型录音设备或是其他简单的发声装置,经过专业仪器检测,并未发现任何爆炸物。” “遵循图纸指引,我亦排查了124个点位,所得皆为类似的玩偶。”银枝也立刻报上自己的数字。 “我这儿122个,全是这鬼东西。”波缇欧没好气地补充。 砂金的声音也从星的通讯器中传出,带着点电子杂音:“公司这边效率不错,清理了223个点位。顺便还找了点‘设备检修’、‘临时管制’之类的借口,让附近区域的宾客们‘自愿’转移到了离尚未检查区域远一点的相对安全地带。” “哦,对了,拉帝奥教授也默默帮了些忙,排查了几个关键的舱室。看来虽然嘴上从不留情,他这人骨子里还是挺‘热心’的嘛。” “那加上我们列车组几个人一共找到的95个……” 星快速心算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所有已知点位加起来是……997个?图纸上标记的就这么多,还是漏了一个? 那岂不是说,正好就差那颗炸弹没找到? ”她感到一阵烦躁,“不是,咱们运气这么差?近千个点都排除了,就偏偏漏掉那一个?” “我更倾向于,咱们从一开始就被那家伙给骗了!” 三月七气鼓鼓地插话,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已经被翻看得有些起皱的图纸。 “我刚才一边找一边就觉得不对劲,偷偷一个个数了这上面的红点,密密麻麻的还挺难数的,但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绝对是997个!根本不是她说的998个。” “这人就是在虚张声势,故意夸大数量吓唬我们,很可能压根就没有真正的炸弹!” 这个发现让众人心下了然。 如果三月七数的是对的,那么花火从一开始就在数量上说了谎,结合之前找到的全是恶作剧娃娃,所谓炸弹存在的可能性似乎正在急剧降低。 然而,就在气氛稍微放松,大家都开始认为这只是一场大型恶作剧时—— “报告星期日先生!”一名猎犬家系的成员快步跑来,语气急促,“在后方上层甲板的景观喷泉水池里,发现了一个同款娃娃。” “但是……这次不一样!” 他顿了顿,强调道。 “经过我们携带的仪器进行非接触式扫描检测,确认其内部……确实蕴含着结构稳定的高能爆炸物!但,弄不清楚具体当量。” “什么?!”所有人都是一惊。 星更是感到一阵荒谬和怒火中烧,她几乎是无语地喊了出来:“这算什么?!说着有炸弹,然后画了997个假点位让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白忙活,结果把唯一的真炸弹放在一个根本没有在地图上标记过的地方?!” “果然,假面愚者的话果然半个字都信不得!” 花火的行动模式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她并非完全说谎,而是将真实隐藏在大量的虚假信息和误导之中,并且还用了一个关键的数量差来麻痹他们。 这种恶劣的捉弄人的方式,正是她最令人头疼的地方。 行,好歹炸弹是找到了,现在的问题是,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分钟不到了。 第62章 爱丽丝在唱歌 “行,我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看着那在水池中央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依旧一副欠揍表情的花火芙莫。 再结合之前种种异常,黑丽丝在爱丽丝脑海里哼了一声,算是彻底搞清楚了花火和银狼这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个精心编排的、针对某个特定观众的‘惊喜’,对?真是有够无聊的。” 但很显然,舞台之下的其他人还完全蒙在鼓里,依旧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管它是什么,扔出去就没事了!” 星看着那不断发出“滴答”模拟音效的娃娃,心头火起,伸手就要去抓,准备将其奋力掷向远方的星空。 “且慢。”星期日冷静地拦住了她冲动的手臂,眉头紧锁。 “在不清楚这爆炸物的具体触发机制和实际威力的前提下,贸然投掷的不确定性太大了。万一它在空中被引爆,破片或者冲击波依然可能伤及空艇结构或下方的梦境区域,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恐慌。”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吃了它?” 星有些焦躁地反问,她倒是想再试试自己那套“物理拆弹法”。 但之前波缇欧提醒过,他曾经见过采用压力传感引信的炸弹,胡乱捏压反而会立刻引爆。 “这里……交给我。”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流萤上前一步,走到了水池边,目光凝视着那个娃娃,眼神复杂,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了然。 “看来……那第三次,就是在这里了……” “什么意思?”星愕然转头看向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由我,将这个炸弹带到远处混乱的原始忆质之中。” 流萤的声音很平静,“这样就算爆炸威力超出预期,冲击也会被无序的忆质洪流吸收、稀释,不会波及到这里稳定的梦境结构,更不会影响到下方现实中的匹诺康尼。” 她说着,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个造型奇特、泛着微光的装置——那是她的变身器。 “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流萤侧过头,看向星,眼神中带着歉意、决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是通过银狼的特殊手段接入梦境,虽然因此受到诸多限制,但相对的,也有些方面要更加自由。 只要能够承受住原始忆域那混乱而沉重的信息洪流冲击,她就能强行突破稳定梦境的边界,前往那片荒芜之地。 这其中的风险与痛苦,是其他人无法想象,也难以承担的。 “不行!这太危险了!”星期日立刻出声反对,语气严肃,“在失去了橡木家系使用「秩序」之力维持的、承诺的绝对安全的情况下,这样做的后果没有人清楚!” “梦境中的意识若是在那种地方‘死亡’或者受到重创,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对现实中的本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星也张了张嘴,想要劝说,她不能看着流萤去冒这种险。 然而,当她看到流萤那双眼睛时,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无比清澈,也无比坚定,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并且下定了决心,不容更改。 “别担心,”流萤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试图安抚星,“我相信,这身火萤装甲,足够支撑我在倒计时结束前,抵达该去的地方。也许……运气好的话,我还有机会能够安全返回。” 她轻声补充道,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这已经是……这段漫长经历最‘圆满’的结局了。” 话音未落,炽烈的火光瞬间从她手中的装置迸发,如同破茧的蝶,迅速笼罩了她的躯体。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转瞬之间,流萤的身影已然被一身线条流畅、闪烁着亮银色金属光泽的高大战甲完全包裹——正是星核猎手萨姆的形态。 装甲的推进器喷吐出暴烈的尾焰,她动作迅捷地从星的手中接过那个嘀嗒作响的娃娃,没有丝毫犹豫,以极快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头也不回地向着晖长石号外侧、那片混沌而黑暗的虚空疾驰而去。 “我嘞个呜呜伯啊……那、那是什么?!”,波缇欧看得目瞪口呆。 “舍己为人,慨然赴险……多么高洁而勇敢的女士!”银枝忍不住赞叹,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庄重的骑士礼。 他内心同样涌动着想要挺身而出的冲动,但苦于没有合适的方法穿越梦境边界,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承担这一切。 众人一时无言,心情复杂地仰望着那道划破梦境夜空、义无反顾地冲向未知危险的火光,仿佛在目送一位英雄的远征。 倒计时,结束了。 星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心脏揪紧,她不忍心看着自己的朋友,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恶作剧炸弹,就这样可能在自己眼前“消失”。 但…… 预想中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并没有传来。梦境依旧安稳,晖长石号依旧平稳地悬浮着。 “?”星小心翼翼地挪开手指,透过指缝向外看去。 所以……这到头来,还是假面愚者的一场恶劣的、虚张声势的恶作剧吗? 她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甚至有点脱力。 那流萤,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然而,就在这松懈的刹那—— “咻——嘭!” “咻咻咻——嘭!嘭!嘭!” 无数不同颜色的“线”,如同逆飞的流星,自晖长石号下方的梦境深处升腾而起,划出璀璨的轨迹,直冲云霄,然后在夜空中轰然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 五彩缤纷、形态各异的巨大烟花,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光之暴雨,将整个匹诺康尼的夜景映照得如同白昼,瑰丽非凡! 周围的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这盛大而华丽的烟火表演,是谐乐大典精心安排的最高潮,是送给所有来宾的惊喜! “好看吗?”一个熟悉又带着戏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紧贴着星的耳边响起。 “那为什么,不再凑近些看呢?” 是花火。 她不知何时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星的身后,脸上挂着计谋得逞的坏笑,手中竟然举着一个尺寸夸张、颜色鲜艳的整蛊大锤。 话音未落,她手臂猛地发力,那大锤带着风声,结结实实、狠狠地敲在了星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唔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冲击力传来,星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力量直接甩出了晖长石号的甲板边缘,向着下方被烟火照亮的、看似无尽的梦境虚空坠落!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星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闪过这个念头。 在匹诺康尼,自己是不是跟“从高处坠落”这件事特别有缘?! 然而,预想中无止境的下坠感并没有持续。 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带着些许金属冰凉感,却又异常稳定的怀抱中。一双有力的机械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 “嘻嘻,这下有好戏看了~” 甲板边缘,花火看着空中那被机甲抱住的灰发少女,轻笑一声,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迅速模糊、变淡。 趁着所有人都被漫天烟火和这突如其来的“空中飞人”一幕吸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之中,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低语在空气中飘散: “哎呀呀,那个金灿灿的小姑娘,会怎么看这一幕呢?” 确实,爱丽丝的确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看这一幕了。 当流萤变身成机甲的时候,她确实有些惊讶,但总归还在预想和接受范围之内,毕竟星核猎手嘛,没点压箱底的东西肯定是不可能的。 当流萤带着那“炸弹娃娃”打算牺牲自己换取众人安全时,爱丽丝内心也并无太多波澜,因为她早就通过感知确认了那玩意儿压根就不是什么炸弹,那女孩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但后面这一连串的展开,可就完全超出她的意料和理解了! 为什么花火要把星也丢下去?什么叫流萤抱着星在空中飞? 怎么两个人就在这漫天烟火的浪漫映照下,于夜空中停滞、对视,还手牵着手?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从未有过的烦躁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猛地冲上了爱丽丝的心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爱丽丝!冷静!!”黑丽丝在她脑海中发出了急切的呼喊,试图唤醒她的理智。 但没有用。 “咔嚓——哐当!” 台下正陶醉于烟火与空中奇景的观众们,惊恐地看到—— 舞台中央那位一直保持着完美笑容的“金丝雀”小姐,手中的金属麦克风,在她无意识骤然收紧的五指间,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瞬间被捏扁、扭曲,最终化作了一堆闪着电火花的金属碎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第63章 离别 这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可终于是落下帷幕了。 星独自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船舷,望着甲板上依旧喧嚣欢庆、沉浸在节日余韵中的人群,以及夜空中缓缓飘落的烟花余烬,内心五味杂陈。 这纷杂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句吐槽:都什么事啊? 她和流萤已经安全地回到了晖长石号的甲板上。 然而,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坠楼”瞬间的失重感,被那双坚实机械臂稳稳接住时的冲击与安心,以及在漫天绚丽烟火照耀下、于高空之中短暂而深刻的对视…… 那一幕幕,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还在她的眼前清晰回放,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险、困惑、悸动、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感的复杂余味,如同烟花燃尽后残留的余温,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不过,无论如何,从结果来看,总归是好的。 没有真正的爆炸,没有人员伤亡,这场谐乐大典最终在一片意料之外却又恰到好处的绚烂烟花中,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圆满收场。 宾客们尽兴而归,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奇怪,刚才金丝雀小姐的压轴演出,最后是怎么结束的来着?我好像有点不记得了……” 身边经过的一位游客正挠着头,与同伴交谈着,脸上带着些许迷茫,似乎记忆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我也不太记得清了……”他的同伴同样摇摇头,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放空,“就记得歌声特别美,舞台效果也很梦幻,然后……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烟花秀了?” “也许是听得太入迷,完全沉浸在里面了,连表演不知不觉过渡到了下一个环节都没注意。” “不过这位‘金丝雀’小姐也太厉害了?那歌声和舞台表现力……简直是直击灵魂!和她比起来,后面家族官方那个按部就班的正式闭幕仪式,感觉都有点寡淡无味了。” “还有那场烟花秀,时机把握得真准啊。就在演出情绪最高潮的时候突然绽放,太浪漫了!真不愧是盛会之星匹诺康尼,总能给人惊喜!” 周围的人群都在兴奋地谈论着方才的视听盛宴和最终那场被他们误解为“精心安排”的烟花惊喜,言辞间充满了对表演的赞赏和对这次经历的满意,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显然,他们完全不知道,就在不久前,这艘空艇上曾发生过怎样一场鸡飞狗跳的“炸弹”惊魂。 听着周围人纯粹而快乐的议论,星的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一些,甚至有点想笑。 一场潜在的危机,最终化为了所有人记忆中一场绚丽的梦。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了拉星的衣袖,将她从纷乱如麻的思绪中唤回现实。 星转过头,对上流萤的目光。 银发少女微微仰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中映照着远处甲板上未熄的斑斓灯火,光芒流转,如同碎了星辰的湖面,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与浓浓的不舍。 “星……”流萤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我……我得先离开这里了。” 星一愣,下意识地反问:“这么快?庆典还没完全结束呢,后面说不定还有……” 她还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比如一起再去尝尝匹诺康尼的橡木蛋糕卷,或者只是单纯地再待一会儿。 流萤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星未竟的话语。她的目光警惕而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那些看似普通、却可能隐藏着的眼线的人群,低声道:“刚才……情急之下,我以‘萨姆’的身份出现了,虽然时间很短,但机甲形态太显眼了,可能已经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和怀疑。” “毕竟,我的身份……终究还是星核猎手,是挂在星际和平公司通缉令上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歉疚和真实的担忧,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再继续和你待在一起,我担心……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我不能……连累你们。”她看着星,努力地想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轻松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脆弱,带着勉强的痕迹。 “刚才的经历,虽然……虽然有点乱来,过程也乱七八糟的,但是,能和你一起经历这些,我很开心。” 说完,她似乎怕自己再犹豫下去,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动摇,迅速松开了拉着星衣袖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又飞快地抬起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某种承诺般的坚定:“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一定!” 不等星再说什么,甚至不等星做出任何反应,流萤便猛地转过身,娇小的身影如同一条灵巧而决绝的银鱼,毫不犹豫地、迅速地汇入了熙熙攘攘、正在逐渐散去的人潮之中。 她的银色短发在船舷灯光的照射下最后闪烁了一下,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般短暂而耀眼,随即便彻底消失在了摩肩接踵的人流深处,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若有若无的清新馨香,和星心中那股骤然空了一块、冰凉而失落的复杂感觉。 星怔怔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夜风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想问她要去哪里,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喊出来,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地将那只伸出的、空空如也的手放了下来,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 …… 现在,演出也彻底结束了,该道别的人也匆匆离开了,大家也都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接下来……做什么好呢? 星在这变得空旷了许多的晖长石号上层甲板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虽然还没正式进行繁琐的资产转移手续,但名义上,这艘庞大而华丽的空艇,已经属于星穹列车了。 四处看看,就当是提前熟悉一下自家的新“财产”。 不得不说这地方是真大啊,结构复杂,装潢极尽奢华,功能齐全。 而且,因为它此刻正在十二时刻的上空缓缓巡游,从不同的舷窗和甲板区域,能够眺望到匹诺康尼梦境中各不相同的、光怪陆离的风景,作为观光景点来说,视野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就在这时…… “好痛……唔……”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压抑的呻吟,从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传来。 星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那声音的来源附近,似乎是一个偏僻的、供工作人员使用的茶水间门外。 这什么情况?是哪个喝醉的宾客,还是不小心撞到头的工作人员? 出于习惯性多管闲事的心态,星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警惕而又带着点好奇地凑过去查看。 然后…… 她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出现的“熟人”。 本应该早就溜之大吉、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假面愚者——花火。 但和之前那副永远游刃有余、带着讨打笑容的嚣张模样截然不同,现在的她,正姿势极其不雅地、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趴在地上。 第64章 谈谈? 与此同时,在晖长石号的另一侧,通往出口的僻静廊道上—— 即将悄然离开这艘空艇的流萤,脚步却在一扇不起眼的房门前顿住了。 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有时间吗?”爱丽丝倚靠在私人休息室的门框旁,姿态看似随意,但那双蓝色的眼眸却紧紧的盯着自己,“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流萤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 在刚才那一系列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的事件中,爱丽丝虽然最后确实有些没控制住情绪,失手捏碎了麦克风,并且对于流萤和星在空中那短暂却又……不知该怎么形容的互动,心中确实泛起过一些难以名状的、让她不太自在的感觉。 但……她这次特意等在这里找流萤,并非是为了自己的不爽去找她麻烦。 冤有头,债有主,这点道理爱丽丝很清楚。 方才那出跌宕起伏、让她的情绪坐了好几次过山车的大戏,真正的导演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假面愚者花火。 流萤所做的,不过是接住了被偷袭的星,防止她真的摔下去,从动机上来说,并无不妥。 事实上,就在刚才演出间隙,利用能力短暂脱离观众视线的时候,爱丽丝已经用存护的大手,抓住了那个试图溜走的欠揍愚者。 然后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将其屁股“教育”了一番,将其物理上变成了四瓣。 这番“交流”,也算是将她心中那点微妙的不爽情绪,发泄掉了大半。 “在担心通缉令的事吗?”见流萤站在原地,眼神中带着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爱丽丝主动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她的目光似乎能看穿对方的心思。 “放心,你上的是星际和平公司的通缉榜。而在如今的匹诺康尼,但凡是公司体系内的人,只要脑子还清醒,就没有谁有胆子跑来我这里动土。” 她说着,伸手轻轻推开了身后休息室虚掩的门,发出温和的邀请:“进来说?这里安静些。” 她顿了顿,视线在流萤身上停留片刻,补充了一句,带着些许探究,“而且,我对你还挺有兴趣的。你……曾经是个军人,对?我感觉得到。” “您……您怎么知道……”流萤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的过去,除了星核猎手知晓外,应该是个被遗忘的秘密才对。 这位根据银狼说的,不是最近才从几十万年的沉眠中醒过来,没什么现代银河的常识吗?应该……认不出那身装甲才对…… “大概是某种奇怪的……‘同类’之间的感应?” 爱丽丝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在回忆什么。 “一种经历过战火、背负过责任、在生死线上行走过的人,身上会留下的一种……难以完全磨灭的气息。” 她看着流萤,“尤其是,在你面对那个所谓的‘炸弹’,决定独自承担风险,冲向原始忆域时,所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决绝、冷静和将自身职责置于个人安危之上的感觉……” 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自认为不会认错。” 在温德兰那漫长而残酷的战争中,作为末任指挥官的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感受过太多类似的气质。 那是被战场淬炼过的灵魂独有的印记。 ………… 两人在休息室内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摆放着茶点和饮品的矮几。 流萤的坐姿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显然有些紧张。 “这么紧张做什么,”爱丽丝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将桌上的一碟造型精致、撒着糖霜的甜点轻轻推到流萤面前。 “我又不是什么会吃人的吓人家伙。尝尝看?味道应该还不错。” “只是……看您和星相当熟悉、关系很好的样子,”流萤小声解释着,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有点怕……在她的熟人面前,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或者说错什么话……我,不是很懂这些社交上的东西。” 这话落在爱丽丝耳朵里,可就不太一样了。她心里几乎有一句差不多的话,想要原封不动地扔回去。 在她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流萤才是,和星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熟悉,甚至……刚才那烟火下的对视,氛围都有点超出普通朋友的暧昧了。 但,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 她可不是为了纠结或者质问这种模糊不清的事情而来的。 “放轻松,”爱丽丝故作镇定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让她翻涌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只是一个……嗯,很普通的,和朋友的朋友,进行的一次友好谈话?很多友好的关系,不多都是这么慢慢建立起来的吗?” 「我不行了,你们俩搁这儿打什么哑谜呢?弯弯绕绕的,听得我急死了!」 黑丽丝在爱丽丝的意识海里简直要看不下去了,恨不得跳出来替她们把话挑明。 「闭嘴,睡你的觉去,这里没你的事。」爱丽丝在意识里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强行压制住那个躁动的另一半。 「真无情啊——」黑丽丝夸张地抱怨着,「亏我刚才还好心帮你掩盖了舞台上的‘小小事故’呢!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那些观众只记得烟花,完全不记得某位偶像徒手捏碎麦克风的壮举?明天的星际娱乐头条可能就是——“震惊!知名偶像金丝雀竟是怪力女,演出时暴怒捏碎麦克风为哪般?”了!」 没错,之前观众们集体“遗忘”了爱丽丝在舞台上情绪失控、将金属麦克风捏成齑粉那惊悚一幕,正是黑丽丝暗中动了些小手脚,巧妙地模糊和覆盖了那短暂的记忆片段。 否则,爱丽丝的偶像生涯恐怕真的要面临一次严峻的公关危机了。 第65章 格拉默的遗孑 流萤犹豫了一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茶杯温热的边缘,仿佛能从那份温度中汲取一丝勇气。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部分表情,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爱丽丝并未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她深知,一个人的过去,尤其是不愿轻易示人的部分,往往与不愿揭开的伤疤紧密相连。强行追问,只会适得其反。 但……作为星的朋友,一个关心着那位总是横冲直撞的灰发少女的朋友,她想要了解、甚至可以说是需要了解,与星如此亲近、关系似乎非同寻常之人的底细与过往。 这份探究欲,或许有些越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带着一丝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私心,但那份源于“守护”本能的关切,让她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最终,流萤轻轻呼出一口气,如同卸下了某种重担,眼神变得坚定,仿佛穿透了时空,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我出生在一个……早已不存在于星图之上的地方。那里,被称为‘格拉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抽离般的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只存在于历史尘埃中的遥远故事。 “格拉默……”爱丽丝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她自然是不清楚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地方。 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来自于一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文明——温德兰。 对于这种失去故土、失去归属,如同无根浮萍般的感觉,她有着远比常人更为深刻和痛彻的理解。 一种微妙的共鸣,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在那里,”流萤继续说道,她的目光更加飘远,似乎在回忆某种曾深刻根植于脑海、如同钢铁般冰冷坚硬的律令,“我属于一个特殊的群体……‘格拉默铁骑’。”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我们被创造出来,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对抗无尽的虫群,直至……终结。为了战而生,也为战而死……这是我们被赋予的全部意义。” 她的声音里听不到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对既定命运的陈述。 “既是战士……也是被精心打造的‘兵器’吗?”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词汇——“创造”。 这个词用在一个活生生、拥有自我意识和情感的人身上,实在是过于微妙。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温德兰末期那些为了战争而瞒着她所开发的、游走在伦理边缘的技术。 “基因编辑。”流萤缓缓吐出了一个精准而冰冷的词,证实了爱丽丝的猜测。 她微微抬眼,看向爱丽丝,对方的表情并没有多么惊讶,“您……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吗?” 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 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正是这样。从最初诞生之时,我们所有人的基因深处,就被刻下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铁律——忠实于女皇的号令,视军规高于一切,包括个人的意志与情感。那是我们存在的基石,是维系我们‘存在’的根本。” “拥有独立思想和情感的‘人’,是不可能长期生存于那种环境中的。” 爱丽丝看着流萤,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缩影。 “压抑本性,扭曲意志……这样的团体,无论最初多么强大,最终都只能迎来内部崩坏或外部毁灭的结局。这是历史的规律。” “但……你有所不同,对?”爱丽丝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流萤,仿佛要看清她灵魂的本质。 “你现在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也可以正常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动、去感受。你挣脱了那道枷锁。” 流萤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追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自我意识,似乎要比其他的铁骑同伴们,要更强烈一些,也更早地开始萌芽。” “而这份不该存在的‘自我’,也曾让我在无尽的战场上陷入过深深的痛苦与自我怀疑——我们为何而战?这仿佛没有尽头的战斗,这不断堆积的牺牲,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那个只存在于我们被灌输的记忆中、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证过的‘格拉默帝国’的荣光?为了那位同样只存在于概念里、从未谋面的‘女皇’?”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最后……在一场极其惨烈、决定性的战役中,包括我在内的最后一批格拉默铁骑,与一股庞大的虫群展开了殊死搏斗……” “战斗旷日持久且惨烈,最终,却只有我一人,侥幸活了下来。” 她省略了那场战斗的具体细节,但那简短的话语背后,是尸山血海与文明最后的绝唱。 “之后……我就在这片浩瀚而陌生的宇宙中独自飘荡,漫无目的,不知归属何方……直到,遇见了星核猎手,遇见了卡芙卡他们。”她的叙述在这里戛然而止。 “这就是……在那之前,我全部的经历了。” “从被设定的‘兵器’,觉醒为拥有独立意志的‘人’……” 爱丽丝轻声总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听起来,像是一个充满痛苦,却又蕴含着新生希望的故事。” “但还有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专注,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银狼曾经和我说过,会选择加入星核猎手的人,都有着自己必须追寻的、独一无二的渴求之物。” 她的视线牢牢锁定流萤,“那么,流萤,你所追寻的,穿越了死亡与新生,如今依然在追寻的……又是何物呢?” 第66章 值得信赖的同伴 不知为何,眼前这位金发少女的话语莫名地令人感到信服——星和银狼也都对她抱有深厚的信任,那么,将自己的心声袒露出来,应该也没关系? 抱着这样的心态,流萤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 “存在的意义。”她的回答虽然简练,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坚定,“我加入星核猎手,是为了找寻属于‘我’自身存在的意义——以‘流萤’这个属于我自己的身份,而不是……作为‘萨姆’,或者任何其他被赋予的代号。” 爱丽丝敏锐地注意到,流萤在说出这句话时,放在膝盖上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并非出于面对她时的紧张,更像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对自身存在价值感到不确定的惯性表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爱丽丝联想到流萤此前面对那个“炸弹”时,几乎不带犹豫地选择独自承担、果断“赴死”的举动。 再结合眼前这份挥之不去的、关于存在意义的异样感,一个猜测逐渐在她心中清晰成形。 “我明白了。”爱丽丝的语气依旧平和,带着理解,“挣脱过去的枷锁,重新定义自我,并非易事。这份对自我存在价值的执着追寻,是你选择加入星核猎手,行走于这片广阔星海的深层动力。”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变得更加专注:“那么,在踏上这条追寻自我之路时,你应该也已经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必须面对的最大、最根本的障碍是什么。” 她稍作停顿,仔细观察着流萤的反应,看到对方呼吸微微一窒,才缓缓地、清晰地吐出那个冰冷的词:“比如……‘死亡’。” 爱丽丝的目光直视着这个女孩,仿佛要穿透表象,直视她存在的本质:“虽然此刻我们身处梦境,在这里的也并非你现实中的身躯,但以我的感知……我应该没有感觉错。你的‘存在’本身,正在不断消逝。” 流萤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抬起眼,看向爱丽丝,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惊讶,随即那惊讶便化为了一种近乎解脱的、无奈的坦然。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一个背负许久的沉重秘密。 “您……果然还是察觉到了。”流萤的声音很轻,带着认命般的平静,“……是的。这是格拉默铁骑与生俱来的‘原罪’,是深植于我基因中的,无法摆脱的诅咒。”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凝聚勇气才能说出那个名字:“它名为——‘失熵症’。” “这是我们格拉默铁骑的创造者,为了绝对掌控我们这些‘兵器’,防止我们会为其他人所用,而设下的最终保险。”流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它会使我的身躯,从最微观的层面开始,陷入不可逆转的、缓慢而持续的慢性解离……就像沙漏中的流沙,无法停止。” “最终,我会像是一副被橡皮缓缓擦去的铅笔画,记忆、情感、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将归于一片空白,彻底消散。从‘有’……化为‘无’。” “但对于原本被设定为‘消耗品’,本就时常于战场上厮杀、随时可能迎来终结的我们来说,这本来也算不上什么额外的负担。”流萤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毕竟,我们大概率活不到那个时候。” “但你活下来了。”爱丽丝静静地接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残酷的现实,“你挣脱了作为兵器的命运,觉醒了对‘生’的渴望,开始了对‘存在意义’的追寻。于是,这个原本不被在意的‘保险’,对现在的你而言,就变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病症。” 流萤默默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沉默在休息室内蔓延,带着沉重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流萤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与挫败交织的复杂情绪:“其实……我这次来到晖长石号,除了参加谐乐大典,还有一个原因……我听说,那位‘慈玉女士’,会在这里出现。” 她抬起头,看向爱丽丝:“她所开设的‘慈玉典押’,流传着一个说法——只要付得起相应的‘代价’,几乎可以交换到宇宙间的任何事物,包括……解决一些看似无解的难题。” 流萤的眼中闪过一丝曾经有过的微光,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我……确实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看看能否在那里,为我这具正在走向消亡的身躯,寻找到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延缓它的方法。”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有些发白:“但是……那位慈玉女士,确实提出了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流萤的声音低沉下去,“可她所要求的‘代价’……我无法接受。” 爱丽丝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代价,但从流萤的眼神中,她已经能猜到几分——那必定是触及了比个人生命更重要的底线。 “不过……在这里,我又一次与她再见了。”流萤的语气忽然轻柔下来,淡淡一笑,“这短暂的相处时间,让我很开心。这次……并不算是一无所获。”她口中的“她”,自然就是星了。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这种感觉她当然理解——与重要之人重逢的喜悦,足以照亮前路的阴霾。但看到这两个人凑得那么近,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请允许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爱丽丝整理了一下思绪,轻声说道。 “对于你来说,星扮演着什么样的身份呢?” 流萤愣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眸微微睁大,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爱丽丝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看似与先前严肃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垂下视线,指尖轻轻交握,但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其实早已有了清晰而确定的答案—— “是……是只要和她同行,就会感到莫名安心,让人无比信赖的……重要的伙伴。” 流萤的声音很轻,却相当真诚。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朴素地陈述着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这个答案……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一直略显紧绷的肩线似乎也微不可觉地松弛了一分。 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瞬间缓和的神色。 还算不错。她在心里默念。 “很好。”爱丽丝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光芒,“那么,作为这次占用你时间的回报,也作为对你这份‘追寻’的些许助力……” 她稍稍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观察流萤的反应,然后才清晰而平稳地开口: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将那病症压制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你,愿意尝试吗?” 第1章 治愈 谐乐大典的喧嚣与波折终于告一段落。 在那之后,爱丽丝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意识回归现实,亲自去了一趟流萤在现实中的隐匿之处。 “哟,你来了?”银狼也在这里,她正百无聊赖地守着一个造型奇特的装置,像是某种舱室,而流萤正双目紧闭,平静地躺在其中。 看来这就是流萤所使用的、能够绕过常规入梦池的特殊入梦装置了。 “剩下的交给你了。” 银狼抬眼看了看爱丽丝,看样子是已经知道了两人之前的约定,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便继续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终端。 爱丽丝自然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她抬起手,掌心之上悬浮起温暖而厚重的琥珀色光晕,那是最为纯粹存护之力。 她需要动用令使的权能,结合她对能量结构与物质稳定性的深刻理解,来着手处理那棘手的“失熵症”。 过程并不复杂,至少对她而言是如此。她不需要复杂的手术或精密的仪器,她本身,就是最强大的稳定锚点。 她的意识如同探针,深入感知着流萤身体最基础的构成层面。 在那里,她“看”到了那名为“失熵症”的诅咒——一种从最微观层面持续发生的、缓慢却不可逆的结构性崩坏,如同沙漏中不断流泻的沙砾,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存在的根基。 爱丽丝要做的,就是强行“定格”这个过程。 磅礴而温和的存护之力,如同无形的、最坚固的屏障,开始从流萤存在的根基处层层构筑、加固。 它不是治愈,而是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强行维持住那些本应逐渐离散的基本粒子与能量结构的稳定状态,将它们牢牢地“锁”在应有的位置上,有效遏制了那缓慢而持续的“消散”进程。 至于那个根植于基因层面的缺陷源头,爱丽丝并没有去触碰。 她对自己的能力边界有清晰的认知——对于生物基因层面的精微操作与改写,她懂得实在不多。 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随便乱动,万一引发了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那后果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专业的事,或许将来可以交给更专业的人,比如阮·梅那种级别的科学家去研究,虽然爱丽丝对这人没啥好印象,但并不妨碍她承认对方代表着整个银河中,生物领域的最高峰。 但那又如何呢? 在爱丽丝看来,这个问题解决起来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既然问题的根源暂时无法根除,那就持续不断地、加大“维持稳定”的力量输出就是了。 用源源不断的存护之力,去对冲、去抵消那持续不断的崩坏趋势。 就像用不断注入清水来对抗一个缓慢漏水的容器,只要注入的速度远大于漏失的速度,那么容器内的水位就能保证不再降低。 反正她最不缺的就是虚数能量。 能用加大出力来解决的事情,在她看来,那都不叫事。 你就说症状有没有解决? “好了。”不到五分钟,爱丽丝就收回了手,周身流淌的琥珀色光晕悄然敛去,“至少二十年内是不会出现问题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唧唧唧~”银狼在一旁象征性地鼓着掌,还用嘴配着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愧是你。” “少虚情假意了。”爱丽丝瞥了她一眼,随手丢给银狼一个小型储存器,“正好,帮我解决下这玩意的问题。” “什么东西?”银狼接住,接入自己的终端快速浏览了一下,“这不是我给你做的那个飞船ai吗?” “是的,它现在叫柴郡猫。”爱丽丝有些无奈地捂住额头,“之前还只是话多,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还开始时不时就拍我马屁,用词浮夸得要命。现在弄得我都不想回自己的飞船了。” “嚯,你让它做了什么?”银狼一边读取着ai的核心代码,一边挑眉,“好家伙,核心逻辑文件的大小比之前我给你的时候翻了八倍啊。你给它喂什么奇怪的数据了?” “也没什么大事……”爱丽丝回忆着,“就是存了几张复杂的星图进去,为了让它少说点废话,让它试着计算了一下阿斯德纳星系的宏观能量流动模型……” “不得不说,除了话多和爱奉承,它的运算能力还是不错的,算出来的东西也帮了不少忙。” “你说什么?”银狼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让这东西……去计算一个完整星系的能量流动模型?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这计算量……” “这有什么问题吗……”爱丽丝疑惑地问道,这一点她自己凭借令使的感知和算力就能很轻易地做到,不如说只要盯着某处看,这些数据自然就出现在了脑海里。 所以她下意识地认为这对于一个ai来说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毕竟这个时代的科技何等发达,ai强力一点也很合理? “这只是个普通的ai!”银狼扶额,感觉有点头疼,“还是用我以前写的、性能也就那样的老框架改的!真亏得你没把它搞到逻辑崩溃直接宕机……” “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没用……让我看看什么个事。” “奇怪……”银狼的注意力回到了终端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眉头越皱越紧,“它在自我迭代?而且这个路径……有点意思。” “嗯……”就在这时,身后装置中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声音。 流萤醒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她生命正在倒计时的“流逝感”,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消失不见。 身体仿佛卸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连呼吸都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顺畅,一种久违的、属于“健康”的活力感在四肢百骸中悄然流淌。 “你醒了。”爱丽丝转过身,看向装置中缓缓坐起的流萤,“感觉如何?” “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好过……”流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谢谢您,爱丽丝女士……真的,非常感谢……”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报答之类的言辞,但爱丽丝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必放在心上。” 爱丽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这对我来说,并不算太费力。” 她帮助这个女孩,初衷本就不是为了索取任何回报。 更多的,是因为她在流萤身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影子—— 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遗民,同样在努力挣脱旧身份的桎梏,在一个陌生的新时代下,艰难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定位与存在的意义。 她欣赏那份从被设定的“兵器”觉醒为独立自主的“人”的顽强意志,以及那份即使面对近乎绝望的“绝症”,也未曾放弃对生命意义追寻的坚韧。 顺手帮一把,于她而言,不过是遵循内心“存护”信念的举手之劳,并非什么需要计较得失的负担。 当然,偶尔……或许频率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稍高一些,当她不经意间瞥见流萤和星待在一起时,两人之间那种自然流露出的亲近、默契与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底还是会冒出一些连她自己都琢磨不透的、细微而奇妙的情绪波动。 那感觉……有点像看着自己精心养护的花,被另一只蝴蝶特别亲昵地环绕着? 有点微妙的不爽利,但又说不清具体缘由。自己的朋友人缘好,交到了值得信赖的新朋友,自己不是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吗? 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你是笨蛋吗?这怎么看怎么像是吃醋了!」 黑丽丝——哦不,现在应该正式称呼她为伊迪丝了,这是爱丽丝绞尽脑汁给她取的新名字。 「吃醋?」爱丽丝在意识里回应,语气十分困惑,「这一般是形容情侣之间才会有的情绪……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哦。」 「……」伊迪丝被这过于耿直,或者说在某些方面异常迟钝的回答噎住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本体到底是在故意装傻,还是真的在某些情感认知方面缺了根至关重要的弦。 “正好,我这边也完事了。” 银狼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拔下储存器,抛回给爱丽丝。 “诺,我削减了它说没营养的奉承话和冗余闲聊的权重……真是的,之前还不是怕你一个人待在飞船里太无聊,才特意加了这些互动功能的嘛……” 她小声嘀咕着,似乎还有点委屈。 “顺便和你说一声,”银狼的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点。 “你这ai,变化有点太大了。如果不是有些底层代码一看就是我的手笔,我都有点认不出来这是当初我给你的那个了。” 她指着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困惑地说,“先不说我还没搞清楚它是怎么进行那些远超它理论性能极限的复杂计算的。单论它现在的逻辑核心复杂度和自我优化痕迹……比起我刚给你时,简直像是进化了好几个世代,这并不寻常。” “有什么坏处吗?”爱丽丝接过储存器,直接问道。 “这倒没有,至少目前看来没有。对于这类成长型人工智能来说,逻辑核心的复杂化通常代表着性能和处理能力的提升。” 银狼客观地回答。 第2章 求助信息 “那不还挺好的。”,爱丽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运算能力提升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你自己注意点。”银狼见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也不再纠结于ai的异常,只是出于技术人员的责任心,最后提醒了一句。 “我事先声明,异常的快速自我迭代,在人工智能领域,通常不是什么值得放心的信号,往往伴随着不可预测的风险。” 她顿了顿,看着爱丽丝那依旧平静的脸,无奈地耸了耸肩:“嘛,不过反正真出了什么麻烦,估计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事。” 她对于这位解决麻烦的能力,还是有着最基本的认知和信心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爱丽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甚至对着银狼竖起了一个表示赞同的大拇指,对她的论断表示认可。 银狼看着她这略显生动、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反应,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手指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爱丽丝,语气带着探究:“我说……比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好像……变得活泼了点?” “以前我这么调侃你,你可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爱丽丝微微偏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银狼的话,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嗯,大概是在这段时间里,想通了一些积压已久的事情。” 她指的是与伊迪丝的融合与内心和解,以及对自己遥远过去与当下未来的重新审视。 卸下了一些束缚心灵已久的重担,确实让她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 那之后,爱丽丝告别了银狼和仍需稍作休整以适应身体新状态的流萤,返回了匹诺康尼。 总之—— 在这接连不断的演出、谈判、危机与各种意想不到的插曲终于尘埃落定之后,她终于迎来了一段期盼已久的、难得的、真正意义上的平淡日常。 没有必须登台、面对万千目光的公演,没有来自公司高层或家族家系需要她费神敷衍的奇怪应酬与试探,也没有需要她亲自出手去解决的大危机。 就连意识里的伊迪丝,也因为终于得到了“伊迪丝”这个她本人还算满意的正式名字,而安静消停了不少。 甚至偶尔会表现出一种与她以往毒舌性格不同,略显乖巧和满足的态度,不再频繁地在她脑子里吵闹或吐槽,让爱丽丝久违地感受到了耳根的清静。 这难得的清静时光,正好让她可以把之前因各种突发事件而一再搁置的私人计划,重新提上日程。 在来匹诺康尼之前,她和星就约好了,等爱丽丝也抵达这座闻名银河的盛会之星,一定要找机会,两个人一起好好逛一逛。 就像最普通的游客一样,尽情体验一下这里那些据说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的、五花八门的奇幻游乐设施与极具特色的梦境美食。 如今,星穹列车在匹诺康尼的各项事务已基本处理完毕,暂时还没有确定下一站的具体目的地,不会随时拔锚启航,星也因此有了充足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现在,正是兑现那个迟到已久的约定的时候了。 想到能和星像普通朋友一样,无忧无虑地在这座由梦想构筑的奇妙城市里漫步、游玩,分享彼此这段时间的经历和见闻,或许还能看到星那总是充满活力的、灿烂的笑容…… 爱丽丝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也漾开一丝暖意,心情轻快、明亮了几分。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起了大致的游玩路线。 拿出通讯终端,指尖轻点,调出了与星的私人聊天界面,正准备编辑那条在她心里酝酿已久的邀约消息。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键盘、敲下第一个字的前一刻,手中的终端却抢先一步“嗡”地震动起来,而她和星的聊天界面顶端,赫然多出了一条带着醒目感叹号的新消息—— 「紧急情况,爱丽丝!你还在梦境里吗?!速回!」 爱丽丝:“……” 不是?这才刚觉得能轻松一会儿,怎么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轻松愉悦瞬间被压了下去。 「在的。什么紧急情况?」她揉了揉眉心,如此回复道。 「你还记得青雀吗?」星回复得飞快,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急切。 「记得,仙舟罗浮太卜司那个……总想着摸鱼、爱打帝垣琼玉牌的小姑娘?」 爱丽丝对这位性格极为独特的的卜者颇有印象,关系也还不错。 「没错就是她!她也跑来匹诺康尼了,而且好像被骗到什么奇奇怪怪、听起来就很可疑的组织里去了,现在情况很危险啊!」 奇怪的组织? 「我这边也叫了其他帮手,但果然还是觉得爱丽丝你最靠谱,有你在比较安心!我分享定位给你——」 紧接着,一个实时位置共享的请求就弹了出来。 爱丽丝点开定位地图,目光落在标注点上——位置显示在……梦境酒店的区域? 不是,什么奇怪组织还能在这种相对公开的场所整出幺蛾子啊? 虽说因为之前的动荡,梦境酒店部分区域确实还在维护整顿,可能存在一些管理盲区…… 但,家族的防卫工作还是这么宽松的吗?她不由得再次对匹诺康尼的安保水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之后得和知更鸟反应一下,猎犬家系有人在偷懒啊…… 「行,我马上就到……」爱丽丝叹了口气,任命般地回复道。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为了期待中的“约会”而特地换上的新衣服——一条偏休闲风格的、质地轻薄的纯白色及膝长裙,虽然看似简朴,但却相当耐看,材质也是一等一的高档货,她花了大价钱才买下来的。 现在倒好,期待中的游玩没开始,就得先穿着这身去“救人”了。 她有些无奈地随手从旁边的手提袋里掏出一副装饰用的平光眼镜戴上,稍微压了压额前的碎发。 这样简单的伪装,至少不至于让她被人一眼就认出是那位声名鹊起的偶像“金丝雀”,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随后,她不再耽搁,身影一动,便朝着星给出的定位方向快速赶去。 第3章 幼儿园放学吗? 爱丽丝悄无声息地来到星所在的隐蔽处——那是一处位于二层、俯瞰着下方大厅的环形廊道,栏杆提供了良好的遮蔽。 当她看清下方大厅内的景象时,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或者说些什么才好。 在光线略显幽暗、似乎是为了营造某种“秘密集会”氛围的宽敞大厅中,密密麻麻地站着……不知道多少个看起来完全是小孩子一般身形的人影。 当然,爱丽丝很快辨认出,这些并非真正的人类幼童,他们是皮皮西人—— 一个以其族人普遍拥有如同一般人类儿童般娇小体型和稚嫩面容而闻名银河的种族。 虽然看似小孩,但实际上他们都已是成年个体。 然后,在这一大群小孩模样的人中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在列,那身仙舟风格的服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简直可以说是“鹤立鸡群”…… 爱丽丝觉得这个形容词用在青雀这个本身个子也不高的姑娘身上,还真是相当微妙。 这可是她自己熟悉的人中,少有的、在身高上能让她找到些许优越感的存在。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爱丽丝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询问身边正和她一样,借助廊道栏杆隐蔽着身形的星。 不过,她心里默默吐槽,就下面那些皮皮西人的平均身高,要想越过这近两人高的围栏看到她们这里…… 不把脖子仰成九十度恐怕是做不到的?这隐蔽似乎有点多余。 “这就是我之前在通讯里跟你说的,那个神秘组织!” 星一脸严肃,手指指向下方那群正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商议着什么的皮皮西人,语气笃定。 “是挺‘神秘’的。”爱丽丝努力绷住表情,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就她所知,皮皮西人这个种族,其平均战斗力和真正的人类小孩相比,恐怕也就是半斤八两,属于在银河里基本与“武力威胁”不沾边的类型。 可以说,就算她不来帮忙,以星的身手,一个人搞定下面这整群“小矮子”也完全不是问题,甚至可能都用不上球棒。 “稍等一下,稳妥起见,我还叫了两个帮手,他们马上就到。” 星依旧保持着那份如临大敌般的隐蔽姿态,语气严肃地补充道。 “……”爱丽丝看着下方那群毫无威胁可言的皮皮西人,又看了看身边严阵以待的星,一时无言。 就这群“战五渣”的小朋友,还需要特意找其他帮手吗?算了,她开心就好。 正所谓说帮手,帮手就到。 爱丽丝敏锐地感觉到身后光线一暗,两个异常高大的黑影笼罩下来,几乎将她完全覆盖。 她回头看去,来者是两位身材魁梧的男士——波缇欧和银枝。 银枝爱丽丝认识,在晖长石号上有过交谈;而这位波缇欧先生,她也在之前的庆典时远远看到过。 对她而言,这两人无论是从性格、画风还是行为模式上来说,都可以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类型…… 一个粗犷不羁满口宝贝话,一个言辞作为都优雅华丽。 没想到这两位居然能凑到一块行动,还真是个……诡异的组合。 “宝了个贝的,这算什么?银河矮子互助联谊会?还是幼儿园放学现场?” 波缇欧一上来就毫不客气地吐槽道,显然下方大厅里那密密麻麻一大波皮皮西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此情此景,着实有些……令人费解。” 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银枝,此刻望着下方,脸上也露出了些许为难和困惑的神色,似乎不知该如何用他那一套语言来诠释眼前的画面。 “你确定下面这群……呃,‘小可爱’,就是那个‘邪恶组织’?” 波缇欧揉了揉眼睛,再次向星确认,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当然!我朋友还在他们手里呢!”星笃定地说着,手指精准地指向了混在那群皮皮西人中,正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青雀。 “我看看……” 波缇欧似乎还是难以置信,拿出自己的终端,手指快速滑动,翻看着什么东西,低声念道,“该邪恶组织经常倾巢出动,无差别地袭击街上的行人——主要犯罪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用钝器敲击行人膝盖、强迫对方下跪、偷窃行人的鞋子和帽子……” “诚然如此,”银枝在一旁点头,证实了波缇欧的说法,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波缇欧兄弟那顶帽子,就是被一个皮皮西人夺走的。” 爱丽丝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身旁这位身高至少有一米八的波缇欧,又低头看了看下方那群平均身高恐怕还不到她胸口的皮皮西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恕我冒昧,”爱丽丝最终还是没忍住,出声询问,“我有一点不太理解,波缇欧先生,以他们的身高……正常情况下,是怎么够到你头顶的帽子的?” “谁能想到这些家伙会像搭积木一样玩叠罗汉啊?!” 波缇欧无奈的说道,“而且动作快得要命,简直就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眨眼就搭好了三四层!等我反应过来,帽子已经没了!” 他抱怨完,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视线越过银枝,终于看到了几乎被两人高大身影完全挡住的爱丽丝。 “宝了个贝的,这不是那位……金丝雀吗?”他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星,语气更加不解。 “你怎么把她也叫过来了?” “愿纯美与你同在,美丽的女士。”相较于波缇欧的直白,银枝则立刻展现出骑士的风度,他优雅地微微欠身,向爱丽丝致意。 “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您在谐乐大典上的歌声,比起之前,似乎又更为空灵优美了。” “谢谢夸奖,银枝先生。”爱丽丝礼貌地回应,然后看向星。 “爱丽丝很可靠的哦!”星立刻为她正名,语气充满信任,“有她在这里坐镇,我们这次的‘捣毁邪恶组织’行动,可就万无一失了!” “对付下面这群皮皮西小不点,还用不着让这么个小姑娘出手,” 波缇欧倒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显得信心十足,“我们俩大老爷们儿就够了!保管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就靠两位可靠的男士大显身手了。” 爱丽丝从善如流,微笑着后退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决定暂时充当观众。 她也想看看这两位高大的男士,打算如何对付下面那群小不点。 “征讨邪恶,扫除污秽,本就是纯美骑士义不容辞的责任与荣耀!” 银枝挺直腰板,手握成拳置于胸前,语气庄严。 “交给我就是了,这群小东西,看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一点人事不干!接下来就让我来为民除害!” 波缇欧也是个行动派,毫不墨迹。 他大手一挥,不再隐藏身形,直接迈着大步来到了通往下方大厅的楼梯口,气势汹汹地就要下去与那群皮皮西人进行正面“对峙”。 那架势,仿佛下面不是一群矮小的皮皮西人,而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星际悍匪。 第4章 四尺圣堂了解一下? “喂,你们这帮小可爱们!看这儿!” 波缇欧那粗犷的嗓门如同惊雷般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炸响,瞬间将所有皮皮西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当那群矮小的身影看清楼梯口站着的是波缇欧和银枝这两位高大得不像话的“巨人”时,顿时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们挤作一团,脸上写满了惊恐。 “这……这又是哪来的妖孽?”一个皮皮西人声音发颤,小手指着波缇欧。 另一个立刻接话,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太可怕了,世间竟有如此面目可憎的巨人?竟然还是两个?” 甚至有虔诚的信徒开始低声祈祷:“矲主……请宽恕他们……” “面目可憎的巨人?多么丑陋的称呼!”银枝闻言,眉头紧蹙,俊美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愤慨。 “我不能放任你这样侮辱波缇欧兄弟和我的挚友!” 很显然,这位纯美骑士在理解话语重点方面,再次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他们应该是在指你和波缇欧……”星在一旁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分析。 “我还没有高到足以被称为巨人的程度?” 她对比了一下自己和身边两位男士的身高差,得出了这个相对客观的结论。 “噗……”躲在后方阴影处的爱丽丝,听着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对话,努力抿着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的化学反应,还挺有意思的。 “好姐妹!还有爱丽丝小姐!你们终于来救我了……!” 就在这时,从那群皮皮西人团团包围的中心,传来了青雀如同见到救世主般激动的声音。 她挥着手,越过那些小脑袋,望向爱丽丝和星的方向,脸上写满了“得救了”的感动。 “还有人在?”,有一个显然是这群皮皮西人头领的家伙,敏锐地将视线投向了星、波缇欧和银枝的身后,还在努力平复笑意的爱丽丝。 他的目光在爱丽丝身上停留片刻,原本面对“巨人”时的警惕与排斥,竟然缓和了几分,转而摆出一副严肃而悲悯的神色,向着爱丽丝劝说道: “哦,这位女士,你为何要与这群可憎的巨人为伍?”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朵鲜花插在了……呃,两位高大的“牛粪”旁? “虽然你的身高距离我们的入会标准还差一点,”他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你将是我们「四尺圣堂」所包容的生灵。” 还有我的事?爱丽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慢慢消失。 “四尺圣堂?那是什么?”星好奇地追问,她对这种听起来奇奇怪怪的组织名称相当感兴趣。 “住嘴!阴暗的巨人族!”一个狂热的皮皮西信众立刻跳了出来,大声斥责。 “我们「四尺圣堂」的高洁名讳,怎么能从你这污浊的口中说出!” “不必焦躁。”矲主罗伊罗伊抬起小手,安抚了一下激动的部下,尽显领袖风范。 “让世人明白我们所行的道路,也是我,罢主罗伊罗伊的责任。” 他转过头,再次面向爱丽丝,语气变得循循善诱:“这位女士,我们「四尺圣堂」是为了反抗巨人族的压迫,而团结起来的。而我,便是「四尺之神」的令使,将为众人引领前路……” “为什么和爱丽丝讲话就这么和和气气的,和我说话就那么冲,这不公平。” 星看着这区别对待,相当不服气,双手叉腰表达抗议。 “丑恶的巨人族怎么可以与有潜力成为「四尺神子」的人相提并论?” 那个狂热的信徒立刻反驳,维护罢主的意志坚定不移。 爱丽丝听着听着,算是彻底明白了这群人的行动纲领,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平静地总结道:“你们的意思是我很矮是……” “正是如此!”矲主罗伊罗伊似乎完全没听出爱丽丝语气中的危险信号,反而一副“你终于悟了”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虽然距离我等还有着一段距离,但很显然已经脱离了巨人族的范畴……如何,我对你相当有眼缘,若是有意,我可以破例让你加入「四尺圣堂」……” “嘿,还在这想挑拨离间呢……”波缇欧听得不耐烦,活动了一下手腕,就准备上前用他习惯的方式“理论”。 但星却突然伸手拉了他一把。 “什么意思?”波缇欧很疑惑,低头看向星,“咱们不就是来捣毁邪恶组织的吗?” 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看向爱丽丝。 而此刻的爱丽丝,脸上虽然依旧挂着微笑,但不知为何,那笑容看着让人有些背后发凉。 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危险的光芒在闪烁。 “这帮恶徒的话,想必有些惹这位女士生气了。” 银枝这次倒是非常会察言观色,低声对波缇欧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你们喜欢矮的是……”爱丽丝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但她的手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那柄巨大战锤。 锤头几乎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大,与她那娇小的身形、纯白的连衣裙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那我让你们变得更矮一些,好不好呀~” 她的语气异常轻柔,仿佛是在哄着不听话的小朋友入睡,但如果忽略掉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型凶器的话。 “啊,对了。接下来会有些粗暴哦,你们不要看。” 她说着,随意地挥了挥手。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笼罩了波缇欧、银枝和星,三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过了头,面向了墙壁。 而远处人群中的青雀,脸上则被戴上了一副样式滑稽、印着看起来相当智慧的眼神的眼罩。 紧接着,被强制“面壁”的三人,以及被蒙住眼睛的青雀,就只能听到四处传来—— “等等!你要做什么?!” “放肆!竟敢对矲主无礼!” “救命啊!杀人啦——!” “我动不了了!” 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慌乱失措的呼喊,以及某种坚硬物体与地面,或者别的什么猛烈碰撞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其间还夹杂着仿佛积木被暴力拆解般“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整个大厅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正在进行无情拆迁的工地,只是伴随着格外凄厉的“背景音效”。 波缇欧、银枝和星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星默默捂住了耳朵,小声嘀咕:“爱丽丝她……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啊。” 银枝则保持着面向墙壁的姿势,优雅地评价道:“嗯…如此充满力量感的‘说服’方式,或许…也别具一格。” 波缇欧咧了咧嘴:“宝了个贝的…她不是偶像吗,现在当偶像还有得有这种级别的战斗力?”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 那股束缚着他们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三人迟疑着,缓缓转过身。 只见大厅内,之前还密密麻麻、气势汹汹的皮皮西人们,此刻全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拍扁了一样,紧紧地贴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个标准的“大”字形,仿佛成了地毯的一部分,只剩下眼睛还在惊恐地眨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爱丽丝,已经收起了那柄吓人的战锤,正轻轻整理着其实一丝未乱的白色裙摆,脸上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打扫了一下卫生。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平光眼镜,语气淡然: “放心,这里是梦境,死不了,让猎犬家系来处理。” 第5章 举高高 很快,猎犬家系的人就闻讯赶来处理现场了。 他们显然对梦境里出现的各种怪事已经见怪不怪,但看到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时,训练有素的面部表情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只见几位穿着制服的猎犬家系成员,拿着特制的、看起来像是大型刮刀和吸盘的工具,蹲在地上,费力地试图将那几张与梦境地面紧密结合的“皮皮西地毯”小心翼翼地抠起来。 由于贴得过于瓷实,他们甚至需要两人一组,一人用工具撬起边缘,另一人赶紧伸手去拔,动作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滑稽。 星看着这群壮汉蹲在地上跟几张“人形贴纸”较劲,嘴角就不住地抽搐,内心充满了吐槽的欲望。 唉,惹谁不好,偏偏要惹到爱丽丝,还精准踩雷,反复在“矮”这个字眼上蹦迪。 这下好了,“四尺圣堂”直接变“四毫米圣堂”了。 “这次真的感谢各位前来搭救了!”危机解除,青雀终于松了口气,从刚才被蒙眼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双手合十,对着星、爱丽丝以及还未离开的波缇欧和银枝连连道谢,脸上写满了后怕。 “我就不该贪那小便宜,信了那条奇怪的短信,差点就要回不去罗浮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咱们可是好姐妹,有困难就该互帮互助,谢什么?” 星潇洒地一摆手,显得十分仗义,随即非常实诚地把功劳推了出去。 “而且,这次基本上又是爱丽丝一个人解决的,我也就叫了叫帮手。” 她指了指旁边情绪不高的爱丽丝。 爱丽丝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郁闷,视线扫过地上那些抠都抠不下来的皮皮西人。 “我不来,你也一样可以轻松解决掉他们。”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小委屈。 “跑过来,什么都没做,就先被嘲讽了一通身高……也不知道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显然,她还在为刚才被“四尺圣堂”贴上“矮”这个标签的事耿耿于怀,哪怕已经报复过了,心里那点小疙瘩也没完全消下去。 “啊哈哈,那啥,”青雀见状,立刻发挥了她摸鱼练就的高情商,迅速转移话题,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 “为了感谢各位仗义救我,顺便纪念一下咱们几个的相识,来合个影留个念?” “你看,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纯美骑士、巡海游侠……” “还有我和爱丽丝小姐,咱们这群人凑齐可是相当难得的!” 她努力渲染着这次相聚的难得与纪念意义。 “绝好的主意!” 银枝立刻表示赞同,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神色,“我的匹诺康尼之旅也已接近尾声,正愁没有合适的物件作为纪念。” “能将与诸位并肩作战的英姿留存于影像之中,无疑是极好的选择。” “拍就拍,别到处传就成。” 波缇欧抱着胳膊,倒是没反对,只是压低了些帽檐,提醒了一句,“别忘了,我还是公司榜单上挂名的通缉犯呢,照片流出去总归是麻烦。” 他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们也没意见!”星立刻响应,她对于拍照留念这种事向来热衷,同时伸手一把拉过旁边还带着点生无可恋表情的爱丽丝,代她同意了。 “来来来,站好站好!” 几人简单地站成一排,委托了一位看起来比较和善、刚刚成功撬起一张“地毯”正擦着汗的猎犬家系工作人员帮忙拿着星的终端拍照。 爱丽丝被星拉着站定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身边一左一右如同两座高塔般的波缇欧和银枝。 不是……这样并排站着,对比之下,不又显得自己格外矮小了吗? 她原本是真的不太在意这方面的事情的,体型从来不是衡量能力的标准。 但刚才被那群皮皮西人反反复复、变着花样地强调“矮”,现在让她不得不在意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趁着那位临时摄影师还在手忙脚乱地调整拍摄角度,试图避开地上那些正在被处理的“背景板”时,下意识地、悄悄地往队伍边缘挪了两小步,试图减弱这种身高上的悬殊对比带来的视觉冲击。 星敏锐地注意到了爱丽丝这个小动作,又看了看她身边两位高大的“参照物”,难得地理解了爱丽丝那点微妙的自尊心大概还在为身高烦恼。 正巧,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就在爱丽丝即将成功挪到画面最外侧,以为自己能稍微“低调”一点的时候,一双手突然从她腋下穿了过来,猛地向上一举—— “哇啊!”爱丽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脚瞬间离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立刻感觉到背后贴上来一个熟悉的气息——是星。 她瞬间明白了星的意图,是想要用这种方式让她在照片里“显得”高一点。 脸颊“唰”地一下就染上了薄红,有些窘迫,这姿势也太……但看着星那纯粹是想帮忙的笑脸,她最终还是红着脸,安静地由着星去了,只是微微偏过头,试图掩饰脸上的热度。 星的逻辑相当简单:只要把爱丽丝举起来,让她在照片里的视觉高度提升,至少超过自己的头顶,那不就不显得矮了吗? 她觉得能想出这个办法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于是,画面就此定格——身材娇小的爱丽丝被灰发少女从身后抱着举高,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和未褪的红晕,眼神微微游移;左边是抱着手臂、嘴角似乎有点抽搐,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的波缇欧;右边是依旧身姿挺拔、面带优雅微笑,仿佛眼前一幕再正常不过的银枝;最边上则是笑得一脸灿烂、毫无阴霾地比着经典胜利手势的青雀。 背景是略显凌乱、还有几位猎犬家系成员在努力地“抠地毯”。 “咔嚓!” 这张充满了混乱与纪念意义的合照,就此诞生。 “……”银枝看着星终端上显示出来的照片,沉吟片刻,似乎在极力寻找合适的赞美之词,“嗯…一种…充满活力与友情的独特构图,打破了传统的呆板格局,很好地体现了开拓者不受拘束、勇于创新的精神。”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评价。 波缇欧则是凑过来瞥了一眼,咧了咧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星的肩膀,然后对着还被举着的、脸颊微红的爱丽丝耸了耸肩,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开心就好,我就当没看见”。 随即,他压低了些帽檐,说着:“行了,麻烦解决,我也该走了。他宝贝的,再待下去怕是会耽误某些人的‘好事’。”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星和爱丽丝,说完,便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酒店的回廊深处。 银枝也优雅地向三位女士道别,表示要继续他“在匹诺康尼最后的,追寻纯美足迹的参观”,随后也离开了。 现场只剩下星、爱丽丝,以及刚刚被放下来的、整理着略微弄皱裙摆的爱丽丝,和一脸“我懂我就不当电灯泡了”表情的青雀。 “好了,我也该去其他地方玩玩了,”青雀非常识趣地向两人告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这次来匹诺康尼除了和这群皮皮西人过家家以外,还什么都没做呢,不好好玩玩可对不起难得的假期啊。二位,玩得开心!” 她冲着星眨了眨眼,又对爱丽丝笑了笑,便脚步轻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热闹散去,略显狼藉的大厅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星。”等到青雀走了以后,爱丽丝小声地叫着灰发少女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软了一些,似乎还带着点刚才被突然举高高的不好意思,但眼里已经重新亮起了期待的光芒。 “还记得我们来匹诺康尼之前的约定吗?” “记得记得!就我们两个,在匹诺康尼好好的玩个痛快!” 爱丽丝看着星,感受到她毫无阴霾的热情,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之前那点因为身高问题产生的小郁闷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她轻轻吸了口气,带着明确的期待询问道:“正好,现在我也空闲下来了,就今天……怎么样?” “乐意至极!” 第6章 该上工了 “啊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 正准备拉着爱丽丝出发的星突然停下脚步,像是猛然从兴高采烈的状态里惊醒,想起了某个被抛在脑后的责任。 她的表情因此变得严肃了一瞬,松开手去掏自己的终端。 “坏了坏了,我之前还在当‘大堂经理’呢,光顾着救人,把这事儿给忘了。现在得先叫我顶班的那个家伙回来上工才行。” 她一边划拉着屏幕一边解释道。 “大堂经理?”爱丽丝微微歪头。 她对此倒是并不意外——星的兴趣爱好广泛得惊人,体验各种职业对她来说是常事。 只是没想到连这寰宇知名酒店的大堂经理岗位,她也能说体验就体验的。 “感觉挺有意思的,就试了下……” 星挠了挠头,语气听起来有点飘忽,带着点心虚。 虽然她一开始确实是抱着“我好歹也是匹诺康尼股东了,得深入基层,狠狠地整顿一下这里的职场环境!”这样自认为崇高的想法才接手这工作的。 但老实说,在那里坐了半天,除了把各种口味的苏乐达喝到腻味,接待了几个熟人,以及最后处理了青雀这档子事之外……日常工作其实比她想象中枯燥不少。 嗯,简单来说,就是有点玩腻了。开拓者的热情总是来得快,去得……有时候也挺快的。 “不愧是你。”爱丽丝是真心佩服星这种无论什么工作都能迅速上手的能力和说放下就放下的随性。 “诶嘿嘿,那是自然。” 星也不客气,相当受用地接受了这份夸奖,还得意地挺了挺胸,仿佛自己真的为匹诺康尼的服务业做出了某种不可磨灭的贡献。 “让我找找……丹……尼……斯……”她低下头,在终端联络人列表里仔细寻找那位可怜的原大堂经理。 但指尖划拉了好几遍,那个本该很熟悉的名字却不见踪影。 “奇了怪了,”星困惑地皱起眉,小声嘀咕,“难不成我抢了他的工作,他还把我拉黑了不成?”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初提出可以帮忙代班时,那位丹尼斯先生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称得上狂喜的表情,几乎是蹦跳着离开去享受他突如其来的假期的。 “莫非是突然觉醒了工作热情,后悔把位置让给我了?” 她带着这份疑惑继续翻找,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有点眼熟的头像上——那确实是丹尼斯的脸没错,但发型比记忆里张扬了许多。 而旁边的姓名显示,赫然是 「丹西」 ,而不是 「丹尼斯」。 “……”星盯着屏幕,沉默了两秒。 搞了半天原来是改名了,难怪找不到。她点开对话框,带着试探发送消息: 「你是丹尼斯?」 回复来得快得惊人: 「不不不,亲爱的朋友,你认错人了。我现在是派对客丹西,不是大堂经理丹尼斯。朋友,记住这二者之间的区别,这很重要!」 这算什么?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人格分裂? 「如何,无名客小姐,大堂经理的工作还顺利吗?体验到我每日的‘愉悦’了吗?」 丹西,或者说丹尼斯,继续用那种轻快又略带调侃的语调回复着。 「大堂经理不好当,而且好无聊啊,我要撤了。」 星非常直白地提出了“辞职”申请,准备把刚捂热还没多久的担子干净利落地扔回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话框那头陷入了沉寂,仿佛断线了一般。 无论星再发过去一个问号,还是直接呼叫“丹尼斯”或者“丹西”,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这位风流的派对客似乎果断下线了,或者极其熟练地选择性忽视了这条想要把他拽回“苦海”的信息。 “怎么了?”爱丽丝看着星对着终端屏幕,从困惑到无语,最后露出一副憋闷表情,便关切地问道。 “这家伙装死不回我话。”星相当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屏幕转向爱丽丝看,指了指那已读不回的消息。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理亏,毕竟是自己主动揽了人家的活,信誓旦旦地让他放心去享受自由,结果半天不到就喊着无聊要撂挑子,还催人家回来上班……这行为怎么看都有些反复无常。 但,玩腻了就是玩腻了嘛!开拓者的事情,能叫反复无常吗?这叫听从内心的呼唤! “派对客丹西……”爱丽丝看着那个名字,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名字带来的熟悉感并非凭空而来。她想起之前在匹诺康尼独自闲逛收集灵感时,似乎在 「黄金的时刻」 ,靠近艾迪恩公园的附近,见过一个总是穿着花哨衬衫、脸上带着过度热情乃至有些浮夸笑容的家伙,向路过的游客分发着某种艾迪恩代币。 周围好像有人就叫他的名字……对,就是丹西。 “去黄金的时刻,”爱丽丝收回思绪,给出了明确的建议,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个丹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经常在艾迪恩公园附近活跃的那个家伙。”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调侃,“而且,要说整个匹诺康尼哪里最符合‘派对客’这个身份……那恐怕也只有黄金的时刻了。” 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小郁闷瞬间被新的行动计划冲散:“正好,我们本来也要去那里玩的!” 黄金的时刻本就是她计划中的游览景点之一。 “一举两得,爱丽丝,我们出发!” 第7章 怎么哪里都有帝垣琼玉 黄金的时刻,梦境中最繁华灿烂的区域。 永不落幕的霓虹将天空染成流动的糖果色,巨大的齿轮与发条装置在建筑间缓缓转动,空气中飘散着苏乐达的甜香与虚幻的欢乐气息。 艾迪恩公园附近更是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梦境造物与游客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就在这片喧嚣中,一处建筑门前的空地引起了星和爱丽丝的注意。 那里悬浮着一张半透明的牌桌,四个人正聚精会神地围站在那里,手中拿着雕刻精致的牌张,表情时而凝重时而兴奋。 “这是在……打帝垣琼玉?” 爱丽丝微微睁大眼睛。 眼前这四人围成一圈,在牌桌上进行着紧张刺激的棋牌游戏,那熟悉的牌面图案和摸牌手势,正是曾经在罗浮看青雀玩过的那种。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重现。 “这还火到匹诺康尼来了?”星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眼前的四个人确实是在打帝垣琼玉没有错—— 洗牌时牌张碰撞的清脆声响,摸牌时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的动作,还有其中一人刚刚推倒手牌时喊出的“碰!”,一切都那么熟悉。 “我嘞个文化输出啊……”她小声嘀咕着。 这四人中,有一个正是星要找的那位前大堂经理。 他此刻穿着一件相当花哨的衣服,头发用发胶打理出略显夸张的造型,脸上正洋溢着纯粹而幸福的笑容,手法熟练地洗牌、码牌,完全沉浸在这场牌局中,与之前那个愁眉苦脸、只想逃离工作岗位的丹尼斯判若两人。 看来“派对客丹西”这个新身份,他适应得相当不错。 但很可惜,注定是胡不了牌了。 因为工作——或者说,他极力想要摆脱的过去——找上门来了。 “喂,丹尼斯,我来找你回去上班了。”星走上前,相当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这位男士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在了脸上。那幸福洋溢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迅速扭曲、垮塌,最终演变成一副混合着震惊、抗拒和绝望的痛苦表情。 他手中的牌差点滑落,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上班……可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啊。尤其是在你刚刚尝到“自由”的甜美滋味时。 爱丽丝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看把孩子逼的,都什么样了……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要变成双重人格了。 “等等,等等!”丹西——或者说重新被迫变回丹尼斯的男人——急忙抓住星的手臂,脸上挤出近乎哀求的笑容。 “亲爱的朋友,你看,我现在是丹西,快乐的丹西!那个苦闷的丹尼斯已经休假了,他的假期……理论上还没结束对?” “但我的体验期结束了。”星理直气壮地说,虽然这个“体验期”短得有点离谱。 “而且是你自己说的,要记住‘丹西’和‘丹尼斯’的区别。现在我需要‘大堂经理丹尼斯’回去工作,这很合理。” “而且,就算我同意你不会上班……老奥帝怎么想我可就不清楚了。” 丹西痛苦地抱住了头。 四人的牌局,硬是被拉走一个人,其他三个牌友自然是不乐意了。 牌局最忌三缺一。 “丹西要是走了,咱们可就是三缺一了,那可不行。” 其中一个女牌友很是不满地开口,她手中的牌还没打完,显然正到兴头上。 “要不你留下来陪咱们打牌?”,她对着星说。 “额,我倒是对这帝垣琼玉蛮感兴趣的……” 星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 之前在罗浮看青雀玩的时候,她确实也有些手痒,那些似乎相当复杂的规则对她有种天然的吸引力。 眼下有了亲自上阵打牌的机会,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边安静等待的爱丽丝。 她们说好要一起玩的。 牌局可以以后再约,但和爱丽丝的匹诺康尼之约已经推迟太多次了。 “我还有事,下次。”星最终摇了摇头,但很快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要不我帮你们找个新的牌友?”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合适的人选——之前杨叔在罗浮时就对着帝垣琼玉的规则研究了半天,还感慨“这牌戏的博弈逻辑颇有深意”,看起来挺感兴趣的。 让他来过过瘾不也挺好的吗? 说干就干,星立马通过终端联系起了瓦尔特,手指飞快地打字说明情况。 而这段时间,爱丽丝也带着几分好奇,向剩下的三位牌友问道:“这牌戏,你们是从哪里学来的?罗浮吗?” 帝垣琼玉虽然妙趣无穷,但在她的认知里,应该只是流行于罗浮的一种民间娱乐。 眼下竟然连遥远的匹诺康尼梦境中都有人在玩,着实有些新奇。 这种文化传播的速度,似乎比某些星际新闻传得还快。 “之前碰到一个仙舟的姑娘,是她教我们的。”那个女牌友回答道,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牌,一边回想,“那可是相当热情的宣传啊,差点都要以为她是来推销的了。” “不过,这牌戏越看越有意思,咱们几个试了几次就上头了。丹西学得最快,已经赢了我们好几局了。” 爱丽丝和星对视一眼,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微妙情绪。 青雀这家伙才到这匹诺康尼多久啊?真不愧是帝垣琼玉头号粉丝,畏惧了。 “那姑娘还说,要是玩着有意思的话,以后可以去罗浮找她一块打牌。”,另一个牌友补充道,随即叹了口气,“可惜咱们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仙舟……哎,要是能多几个人一起玩就好了,这牌还是四个人最有意思。” 正说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星,你消息里说的情况我了解了。” 瓦尔特·杨到了。 他此刻脸上带着一种与平时那种沉稳可靠略有不同的神色——那是一种隐隐透出的兴致。 他的目光落在悬浮牌桌上那些精美的帝垣琼玉牌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明显亮了几分。 “杨叔!”星立刻招手,然后对三位牌友介绍,“这位是杨叔,对帝垣琼玉很有研究。” 三位牌友打量着瓦尔特,见他气质沉稳,举止得体,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这是个高手——他们一致这样认为。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瓦尔特自然地在空出的位置上站定,向三位临时牌友微微颔首,“在罗浮时便对帝垣琼玉的牌理与博弈策略颇感兴趣,可惜当时事务繁杂,未能深入学习实践。感谢几位提供这个机会。” 他说着,已经相当自然地伸手开始……搓牌。 星和爱丽丝在一旁看着,都有些愣住。 看来之前在罗浮展露出的兴趣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对此很有热情。 “好了,问题解决!”星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已经投入牌局、开始和三位牌友交流规则的瓦尔特,又看向面如死灰的丹西,“那么丹西先生,该变回丹尼斯先生了,大堂经理的岗位正虚位以待呢。” 第8章 梦境贩售店 黄金的时刻街区一角,一家装潢奇特的店铺静静矗立。 这里没有建筑,有的仅仅只有一面墙……还有一个大眼珠子。 “说到匹诺康尼,就不得不说这里的梦境定制服务了。” 星拉着爱丽丝的手腕,兴致勃勃地了过去,指着墙壁上那个巨大的眼球介绍道:“这位是爱德华医生,这里的老板。” 那颗巨大的眼球优雅地转向她们,瞳孔中流转着智慧而温和的光芒。 “女士们您好,” 一个沉稳、略带机械质感但异常彬彬有礼的声音传来,“欢迎光临梦境贩售店。我是爱德华医生,很期待为您带来卓越的服务体验。” 爱丽丝微微颔首致意,对这种独特的……额,生命形式并不感到惊奇——在匹诺康尼,什么都有可能。 「人造梦境?她要不看看自己在说什么?」伊迪丝的声音在爱丽丝意识深处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编织与引导梦境,操控忆质与情感流向——这事我比这颗大眼珠子专业得多。你居然跑来体验这个?」 爱丽丝在意识里轻轻安抚了一下伊迪丝那点小小的职业骄傲,表面却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她确实有些好奇,星会为她准备怎样的“梦境体验”。 “虽然之前你在匹诺康尼也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大场面’,” 星显然听不到伊迪丝在爱丽丝脑子里的吐槽,继续热情洋溢地介绍着,眼睛闪闪发亮。 “但相信我,这次的这个绝对有意思!里面的内容素材来自于我的梦,然后我拜托爱德华医生帮忙,费了好一番功夫做了剧情改编和沉浸感强化……可以说是我的得意之作!” 她挺起胸膛,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伊迪丝瞬间安静了。 星的梦吗? 那……确实可能会很“惊喜”了。毕竟,她压根就搞不懂这个小灰毛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至于她的梦会是什么光怪陆离、天马行空的模样,更是完全无法预测。 她的骄傲,在这份未知的“开拓者式想象力”面前,暂时偃旗息鼓了。 “我很期待哦。”爱丽丝笑着回应,伊迪丝那少有的、被噎住般的沉默让她有些莞尔。 而“星的梦改编而成的梦泡”这个说法本身,就足以勾起强烈的好奇心。 “请这边来,爱丽丝小姐。”爱德华医生的声音引导道。一旁悬浮着一个小小的气泡样的物体。 “梦泡已准备就绪,根据星小姐提供的剧本和记忆素材,本次梦境体验时长约为标准时两小时,深度沉浸模式,情感波动会被适度放大以增强戏剧效果,但安全阈值始终锁定。祝您体验愉快。” 爱丽丝在星的鼓励眼神中,轻轻地触碰着那气泡。 黑暗降临,随即被温柔的光晕驱散。 --- 梦境开始—— 意识清晰时,爱丽丝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致繁华之地。 这里不是匹诺康尼的梦境,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星球。 这是一个由纯粹的数据流、金融光轨和全息投影构筑的宏伟殿堂——星际和平公司的核心,宇宙经济的心脏,庇尔波因特的最高决策中枢。 旁白这么说着。 「不对,庇尔波因特长这样?」,伊迪丝吐槽道。 「她似乎没去过……想象成这样倒也合理。」爱丽丝在意识中回答道,但也被眼前的景象差点逗笑。 爱丽丝正坐在这殿堂最中央的王座上。 无数面悬浮光屏环绕着她,每一面都在实时刷新着跨越数千光年的贸易数据、股票波动、资源流向、文明评级。 她的视野仿佛被无限延伸,能同时处理来自银河各个角落的海量信息。 轻微抬手,指尖划过虚空,便能调动足以买下数个星系的庞大资金;一个念头,便能决定一个偏远文明的贷款申请是否通过,影响亿万生灵的兴衰。 她是“帷幕后的主宰”,统御着连接整个已知宇宙的经济脉络。人们称她为“金融女皇”,敬畏她,依赖她,也觊觎她手中的权柄。 这种感觉很奇妙。 爱丽丝能清晰感知到那份掌控一切的庞大权力带来的冰冷质感,精微、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网络。 她需要不断权衡、计算、博弈,在无数利益诉求和潜在风险中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梦境赋予了她相关的知识和本能,虽然很多都经不起推敲,但在这梦境中这些就是铁律。 她娴熟地主持着跨星域并购会议,用平淡的语气下达足以让竞争对手破产的指令;她轻易识破精心设计的金融骗局,反手将布局者送入深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公司董事会那些老狐狸们隐秘的角力,以及属下们意味不明的眼神。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直到——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决策日。 一份来自偏远星域、关于某种新型稀有矿物开采权的报告被呈递上来。 报告数据详实,风险评估“可控”,预期利润惊人,且恰好能填补公司某个关键产业链的薄弱环节。 几位她颇为信任的下属——至少梦境中如此设定——都力荐通过。 但爱丽丝在审视那份合同时,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不是数据问题,而是条款中某个关于管辖权裁定的附属条款,措辞过于宽泛,留下了可供操纵的空间。 她提出了修改意见。 会议上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下属们纷纷表示赞同,称赞她的敏锐。 修改后的合同很快重新拟定。 她签下了名字。 当天夜里,在她位于公司顶层、拥有顶级安保的私人休息室中,一杯她惯常饮用的、由亲信侍从送来的安神茶,味道有极其轻微的差异。 若非梦境放大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混合了数种稀有纳米毒素的狠药,并非立刻致命,而是会悄然瓦解神经信号传递,模拟自然衰竭。 发作时,她正在审阅次日的重要议程,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野中的数据和光屏开始扭曲、碎裂。 她试图呼救,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到休息室的门无声滑开,走进来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白天会议上那几位“忠诚”的下属。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恭敬,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如愿以偿的轻松。 “抱歉,阁下。”为首的那人淡淡说道,“您太谨慎了,挡住了太多人的路。那份合同……修改后的版本,有些关键权限的归属,其实更符合我们的安排。”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以及窗外庇尔波因特那永恒不灭的、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璀璨灯火。 这些大概算是前情提要,在过这段剧情时,爱丽丝只能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只能说……很有想象力的剧本,但是从一开始爱丽丝就能发现那几个属下不对劲。 但星也不是什么会玩权势阴谋的人,能想出这样的剧情也算是难为她了。 第9章 我重生了,我发誓要夺回我的一切 死亡并非终结。 意识再次苏醒时,爱丽丝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瘦小的女孩,躺在一张简陋的、铺着干草的床上。 破旧的木屋,漏风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贫穷的味道。 通过床边一块残缺的镜片,她看到一张稚嫩、营养不良但依稀能看出未来清秀轮廓的脸庞,以及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属于这个女孩的记忆。她叫“艾莉”,生活在一个名为“灰烬星”的边陲矿业星球。 这里资源濒临枯竭,环境恶劣,文明程度极低,几乎被银河主流社会遗忘。 父亲是矿工,死于去年的矿井坍塌;母亲病重,卧床不起;她靠着在废矿堆里捡拾零星残渣换取微薄食物,艰难求生。 而同时,属于“金融女皇”的记忆,那些关于宏观经济、资本运作、技术趋势、管理博弈的浩瀚知识,也同样清晰无比地存在于这稚嫩的大脑里。 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交织碰撞。 愤怒吗?当然有。 但那属于前世主宰的冰冷怒火,很快被眼下生存的紧迫性压下。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这个家太穷了,这个世界太绝望了。 但艾莉的眼神却逐渐变得沉静而锐利。绝境?不,这只是另一个棋盘,只是棋子从星海资本变成了手中的废矿渣和破瓦罐。 「……我看懂了,接下来是不是要利用前世记忆,在这小星球上作威作福了?」,伊迪丝想起了趁着爱丽丝睡着时,利用她的身体偷偷看的那些小说。 「好像后面没强制要求了……」,爱丽丝发现,自己可以从某些方面影响这个女孩了,「也许可以让剧情按我想要的来?」 改变从最细微处开始。 艾莉用捡来的破烂木板和废金属片,按照记忆中的简易设计图,拼凑出一个能更有效筛选矿石碎屑的简易摇床,提高了“淘金”效率。 她用节省下来的几枚脏兮兮的硬币,加上从废弃机械上拆下的零件,组装出一个粗糙但能用的矿石成分快速检测仪,避免了被收购商恶意压价。 她将附近其他捡垃圾的孩子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小小的“互助会”,用更有效率的分工和统一的议价策略,让每个人的收入都增加了一点。 点点滴滴的改进,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开始荡起微澜。 她利用对基础化学的记忆,将从废矿中分离出的几种原本被认为无价值的伴生矿物,以特定比例混合加热,制成了一种效果不错的简易粘合剂,开始在矿工中少量售卖。 她观察本地唯一那条快要报废的矿石运输管道,用简陋的工具和从垃圾场翻出的替换件,进行了一次冒险但成功的抢修,避免了管道彻底瘫痪,也因此得到了矿区管理员的些许注意和酬谢。 资本开始像滚雪球一样,缓慢但坚定地积累。 她买下了更好的工具,租下了一个稍大的废弃仓库作为作坊,雇佣了第一批愿意相信她的邻居。她开始尝试修复更复杂的废弃采矿设备,甚至根据记忆,对它们进行一些“因地制宜”的优化改装。 “灰烬星”上,一个名为“艾莉工坊”的小小招牌,悄然立起。 「这不还是那老套戏码嘛?你的想象力不太行啊。」,伊迪丝吐槽,不管怎么看这剧情都相当平淡。 「我没想象力还真是抱歉啊……」,爱丽丝翻了个白眼,「这只是我在这个场景下会做出的选择罢了。」 五年时间,在梦境中被浓缩成一系列闪回的画面。 “艾莉工坊”从维修作坊,发展到能生产简单但耐用的采矿工具和安全装备。 接着,利用对灰烬星地质数据的分析和从废弃资料库中挖出的片段信息,她成功定位了一处被遗漏的小型富矿脉,以此为基础建立了自己的第一个小型矿井。 她引入了基础但有效的股份制,让矿工们也能分享利润,极大提升了生产积极性和忠诚度。 她建立了星球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学校,教授孩子们基础识字和算数,也培训成年矿工必要的安全知识和基础机械原理。 她设法搞到了一台老旧的星际通讯器残骸,凭借记忆将它修复到勉强能接收外界基础经济信息的地步。 虽然信号时断时续,信息滞后严重,但足够让她把握银河大宗商品价格的模糊趋势。 当一颗星球开始焕发一点生机时,它就会吸引目光。 终于,一艘破旧的、属于某个小型星际贸易商的货运飞船,因为引擎故障迫降在灰烬星。 商人原本一脸沮丧,认为到了个鸟不拉屎的赔钱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井然有序的矿场,看到了虽然粗糙但质量过关的矿石粗加工品,看到了那些眼神里不再只有麻木、而是带着点希望的工人,也看到了那个在简陋但干净的“办公室”里,用冷静清晰的语言与他洽谈,对矿石品级、运费成本和远期合约条款都了然于胸的少女——艾莉。 第一笔真正的星际贸易,达成了。灰烬星的特种金属矿石,换回了急缺的医疗物资、优质作物种子、基础工业设备和一些技术手册。 以此为,灰烬星缓慢但不可逆转地挣脱了泥沼。艾莉的“公司”——现在它有了个正式的名字“星火复兴”,它的业务不断拓展,从采矿到粗加工,再到利用本地特有的几种矿物发展出有特色的衍生产业。 星球的人口开始回流,环境在有限的资金和技术下得到初步治理,甚至建起了第一个像样的医疗站和公共图书馆。 艾莉在这个过程中,既是总规划师,也是技术顾问,还是商业谈判代表。 她将前世那些宏观的资本运作手段,简化、变通,应用到这颗贫瘠星球的振兴中。 她与本地保守势力周旋,与贪婪的外来商人博弈,也在不断扩大、日益复杂的组织中平衡各方利益。 而她的目光,早已不再局限于灰烬星。通过那台时好时坏的通讯器,她一直默默关注着庇尔波因特,关注着星际和平公司的动向,关注着……那几个“老朋友”的消息。 他们这些年过得似乎很不错,职位更高,权势更盛,将公司的一部分业务经营得风生水起。 仿佛当年那个倒在顶级休息室里的“金融女皇”,只是他们辉煌履历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艾莉抚摸着手中一份刚刚达成的、将灰烬星矿产正式纳入某个中型星际贸易联盟长期供货体系的合约,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是时候了。 第10章 你这剧本有点要人命啊 又过了数年。 灰烬星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遗忘的边陲矿星。 它成为了所在星区一个新兴的工业与贸易节点,“星火复兴”也成为了一家业务横跨矿业、制造、物流和基础金融服务的中型星际企业,以稳健的扩张、良好的信誉和独特的“星球共生”发展模式小有名气。 而这一切的幕后掌舵人艾莉,此刻正坐在一艘驶向庇尔波因特的豪华商务飞船中。 她已不再是那个瘦弱的捡垃圾女孩,而是一位气质沉稳、眼神锐利、在星际商业圈内开始被人提及的年轻企业家。 这次前往公司总部,名义上是参加一个高级别的行业峰会,并与公司某个部门洽谈一项深度合作。 飞船舷窗外,庇尔波因特那标志性的、由无数金融数据塔勾勒出的冰冷天际线越来越清晰。 峰会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当艾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既不张扬也不失格调的西装套裙出现在会场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毕竟,这里汇聚了银河各地的商业巨子,她只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个。 直到她在一个关键议题的讨论环节,平静地举手发言。 她的发言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对行业痛点的把握一针见血,提出的解决方案更是兼具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几位真正的行业巨头开始交头接耳,打听这个陌生面孔的来历。 而坐在主席台一侧的某位公司高管——正是当年暗算计划的主要执行者之一——在听到她声音、看清她面容轮廓的瞬间,脸色猛然变了一下。 那眼神里闪过惊疑、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太像了……不是外貌,而是那种语调、那种姿态、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怎么会? 合作洽谈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对方代表似乎急于敲定细节。艾莉却显得不疾不徐,在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条款上反复斟酌,要求提供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和数据验证流程。 对方开始显得焦躁。 终于,在最后一次闭门会议中,当对方代表试图以“公司内部流程”为由,要求她在一个关键数据验证环节上做出让步时,艾莉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 “关于‘内部流程’,”她抬起头,直视着对方代表的眼睛,声音平静无波,“我恰好了解到,贵部门在三年前处理‘泽塔星域矿权案’时,似乎采用过一套截然不同的验证标准。” “而当时负责该案,并因此获得嘉奖的,正是阁下您,以及……” 她报出了另外几个名字,正是当年参与暗算的其余几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对方代表的脸色彻底变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你……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艾莉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自己的终端,轻轻点击了几下。 会议室的投影屏自动亮起,开始播放一段经过剪辑、但关键信息清晰的记录——那是她多年来,利用灰烬星逐渐建立的、微弱但隐秘的信息渠道,结合她前世对公司内部运作方式的深刻了解,一点一滴搜集、串联起来的证据链。 包括当年那份合同被篡改的关键节点记录——来自某个早已被格式化、但她通过技术手段从物理残留中部分恢复的服务器,包括那几种稀有纳米毒素的采购流向,甚至包括他们事后瓜分利益、掩盖痕迹的一些通讯片段。 铁证如山。 “我不是来谈判的。”艾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对方,前世的威严与今生的冷冽在此刻完美融合,“我是来通知你们。” “你们从‘我’那里偷走的东西,我会连本带利,亲手拿回来。” “至于你们,”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一张张惊恐的脸,“公司监事会,以及星际经济安全署,会对这些材料很感兴趣。” 她没有选择当众揭露,引发公司动荡。那样波及太广,不符合她的利益。这种精准的、致命的私下摊牌,才是最高效的清算。 结局毫无悬念。在绝对的证据和随之可能引发的、足以将他们彻底碾碎的连锁反应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不仅吐出了当年侵吞的利益和这些年的非法所得,其掌控的部门、资源、人脉,也在随后的内部清洗与权力更迭中,被艾莉通过一系列精妙的资本运作和利益交换,有条不紊地接收、整合。 她没有重回那个象征性的“王座”,那对她而言已无必要。 她成为了庇尔波因特中一股新的、不可忽视的力量,一个从尘埃中重生、凭借智慧与意志夺回一切的传奇。 灰烬星与“星火复兴”也借此良机,真正融入了星际经济的主流网络,迈向更广阔的未来。 ……………… 爱丽丝缓缓睁开了眼睛,回味着刚才经历的梦境。 怎么说呢……故事的整体流程和框架,从一个顶峰跌落后于微末中重头再起,最终完成逆转,这个脉络算是经典且清晰的,逻辑上也大体能自圆其说。 只是…… 爱丽丝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梦境中那些具体的商业操作、技术复原、权力博弈的细节,仔细回味起来,确实掺杂了大量想当然的、过于简化的、甚至有点“儿戏”的成分。 比如用捡来的破烂就能拼出高效筛选设备,靠记忆就能轻易复原跨时代的技术原理,边陲星球的崛起和重返核心权力圈的复仇过程也显得过于理想化和顺利了。 公司高层哪有简单就能被推翻的。 这大概就是“梦”的特点,也是改编自星的梦的必然结果——充满了跳跃的想象力和对复杂现实的浪漫简化。 总体而言,算是一次……嗯,别具一格的体验。 刚想开口对守候在旁的星说几句“剧情很宏大”、“想法很有趣”之类的鼓励话语,爱丽丝却注意到,星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灰发少女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兴冲冲地凑上来问“怎么样”,而是抱着膝盖,蹲在旁边的角落,脑袋埋得很低。 “你怎么了?”爱丽丝疑惑地问道。 “剧本……明明不是这样的……”星听到声音,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难以置信,她低声喃喃着,像是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世界难题。 “怎么后面……就全乱了呢?不应该啊……爱德华医生明明说会严格按照我提供的核心设定和关键节点走的……” “?”爱丽丝这下真的困惑了,她微微歪着头,表示相当不解。剧本不是这样?那原本应该是怎样? 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从自我怀疑中稍微挣脱出来一点,但表情依然有些垮掉。 她挪到爱丽丝身边,比划着手势,开始描述自己最初构思的原始剧本: “你看啊,爱丽丝,我原本的设想是这样的——” “主角,也就是你体验的那个‘艾莉’,在灰烬星艰苦求生的时候,不是要去矿井干活吗?就在某一次下井的时候,因为年久失修或者被小人陷害,她掉进了一个从来没人发现的、超级深的废弃矿坑最底下!” “然后,重点来了!她在那个矿坑底下的古老岩壁里,发现了一个密室!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丰饶星神「药师」在祂还未飞升成为星神之前,留存在世间的一份‘修炼秘籍’!或者是什么蕴含了丰饶本源力量的古老遗物!” “接着,艾莉凭借智慧和毅力,参悟了秘籍,或者吸收了遗物的力量。” “她因此褪去凡胎,成为了不老不死、拥有无限生命力和强大力量的长生种。” “体质蜕变,还能催生植物、治愈伤痛,甚至初步掌握一些生命相关的力量!” “再然后!”星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波澜壮阔的场景,“获得无敌力量的艾莉,就从灰烬星出发!一路打怪升级……哦不是,是一路铲奸除恶,帮助弱小,顺便收拾那些当年害她的人留下的势力和走狗,她的力量随着行善越来越强!” “而这些善举让她终于被丰饶的药师所注视,成为了丰饶的令使。而那熊熊燃烧的复仇之心,也让巡猎的岚对其青睐有加。” “最终,她以双重命途这无可匹敌的伟力,锤爆所有拦路的、不怀好意的、迂腐顽固的碍事者,完成了自己的复仇,将庇尔波因特炸成灰。最终成为受万民敬仰、以绝对力量维系和平与繁荣的银河主宰!” 星描述完了,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爱丽丝,似乎在期待共鸣。 爱丽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以相当严肃的语气对星说道:“你这剧本最好不要被仙舟和公司看到,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第11章 成精的广告牌 黄金的时刻,街头人潮往来不息。 游客们兴奋的谈笑着,之前的冷清已经不复存了,看来那场别开生面的谐乐大典,已经将之前的波折给覆盖了过去。 星正拉着爱丽丝的手腕,步伐轻快,嘴里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然后我们就去克劳克影视乐园!那可是围绕钟表小子ip搭建的超级影视基地加游乐场,据说里面有好多沉浸式体验项目,还能亲眼看到电影特技拍摄过程,甚至能自己上去与演员们同台交流!我早就想……” 她的眼中闪闪发光,显然对这个目的地期待已久。 爱丽丝微笑着听她讲述,偶尔点头。和星的匹诺康尼之约虽然中间经历了不少插曲,但此刻终于如愿以偿的在这街头一同游览,让她真切地感到愉悦。 就在她们即将拐过一处相对安静的街角,朝着更喧嚣的主干道方向前进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星滔滔不绝的介绍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拽了拽爱丽丝的手,停下脚步。 那是一位气质独特的女性。 她静立在路边一盏造型复古的街灯旁,身形挺拔,腰间佩戴的长刀即使在梦境柔和的滤镜下也透着一丝冷冽。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看。 她的存在感有种奇异的淡薄感,明明站在光怪陆离、人流涌动的街景中,却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被匆匆而过的行人无意间忽略。 是黄泉。 星眼睛一亮,好奇心立刻压过了对游乐园的向往。 她松开爱丽丝的手,三两步凑了过去,学着黄泉的样子仰头看了看她刚才“注视”的方向—— 那里除了不断变幻的巨型广告牌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星歪着头,直接发问。 她对这位结识没多久、实力深不可测、气质又格外独特的星海旅人,始终抱有浓厚的好奇。 黄泉闻声,缓缓转过脸。 她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些微的淡漠,仿佛世间大部分事情都难以在她眼中激起波澜。 但此刻,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罕见地流露出些许……困惑,这让她那过于平静的面容多了点属于人的感觉。 “这个,”她没有直接回答星的问题,而是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没什么情绪地指向自己脚边站着的一个东西,“一直跟着我。” 星和随后走来的爱丽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造型相当标准的匹诺康尼动态广告牌,大约半人高,长方形的金属框架,边缘装饰着不断循环闪烁的彩灯。 牌面上正无声地循环播放着某种新款“梦幻气泡苏乐达”的广告:七彩的气泡在看上去就很甜腻的液体中升腾、破裂,搭配着极具诱惑力的食物特写,看起来和街道上其他那些追着游客推销产品、播放着洗脑广告词的广告牌没什么两样。 但爱丽丝和星很快注意到了不寻常之处。 这个广告牌几乎紧贴着黄泉的小腿,距离近得有些不合常理。 而且,随着黄泉刚才转头的细微动作,广告牌那光滑的金属底座也同步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始终保持牌面正对着黄泉,一副锲而不舍的架势。 它没有像其他广告牌那样试图播放声音或者弹出更花哨的影像来吸引注意,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黄泉。 “因为一些原因,”黄泉说,“除非对我印象极为深刻的存在,否则很快就会将我遗忘,难以在记忆中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广告牌上,“这种性质……似乎也作用在非生物的物体上,或者说,作用在这些具有一定自动化反应机制的东西上。” 她伸手指了指街上其他几个正在追逐游客、但很快又转向新目标的广告牌:“匹诺康尼的这些广告牌,设计上就很烦人,会主动追逐一定范围内的游客,试图推销。” “但就我观察,它们中的绝大部分,最多只会跟着我移动一小段距离,然后就会像‘忘记’目标一样,程序逻辑出现短暂的紊乱或重置,接着自行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她重新看向那个依旧执着地“站”在面前、仿佛在无声凝视她的广告牌,眉宇间的困惑加深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学术探究般的不解:“像这样……‘坚持不懈’的,还是第一次见。它已经跟了我超过十五分钟了。” “出故障了?”爱丽丝也走上前,出于谨慎没有直接触碰那不断闪烁的牌面,而是弯下腰,伸出手指,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广告牌冰凉的金属边缘。 “咚、咚。”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在相对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广告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动”了。 整个牌子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虽然它的金属底座并未真正移动,但那种瞬间紧绷、后撤的“姿态”感异常鲜明。 然后,在星和爱丽丝略带讶异的注视下,这个长方形的金属牌子…… 相当人性化地、带着某种清晰可辨的怒气般地,原地上下“蹦跶”了两下! 金属框架与地面接触,发出“哐、哐”两声闷响。 虽然它只是一个没有五官、没有表情的广告牌,但不知为何,在场的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它散发出的那股强烈的“气愤”和“焦躁”情绪,仿佛在抗议着什么。 星张了张嘴,爱丽丝收回了手,黄泉则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三个人就这么盯着这个会“生气”的广告牌。 “它……成精了?”星困惑地眨着眼,下意识地往爱丽丝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道。 那广告牌见三个人不仅没有“领会”它的意图,反而用更加古怪的眼神盯着自己,显得更加急躁了。 它开始不再满足于静止,而是绕着黄泉高速转起了圈,金属底座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转了几圈后,又改为在黄泉脚边左右横跳,频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最后,它甚至“啪”地一下,让整个牌面部分向前倾斜,用牌面的上边缘“砰砰”地撞着地面,力度不大,但动作里充满了急切与恳求的感觉。 看起来……急疯了。 第12章 仓鼠? “唔,这东西不对劲。”一个声音突然从爱丽丝身边响起,音色与爱丽丝本人极为相似,但语气却截然不同。 爱丽丝身边,空气微微波动,随后,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虚影浮现出来,轮廓由朦胧的淡金色光点和流动的、如烟似雾的忆质微粒勾勒而成。 她有着和爱丽丝一模一样的容貌与柔顺的金色长发,甚至连身上裙装的虚影轮廓都依稀可辨。 但她的身影虚幻,仿佛一个不够稳定的全息投影。 是伊迪丝。 “伊迪丝?”爱丽丝侧头看她,有些意外。 自从梦境事件解决、她们完成融合后,伊迪丝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地待在她的意识深处,充当一个吐槽役,像这样直接跳出她的脑海,以近乎独立实体的虚影形态直接现身于外界,还是第一次。 “憋久了,透透气。”伊迪丝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虚幻的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却如实质般牢牢锁定在那个焦躁得快要冒烟的广告牌上,“而且,这玩意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故障广告牌’。” 她眯起眼睛,虚幻的身影向前飘近了一些,几乎与广告牌贴面相对。“它里面的‘东西’,挣扎得很厉害呢。那种想要冲破束缚、拼命想要传达什么的意念……隔着这层铁皮我都能‘闻’到。”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广告牌的中央,“不是机械故障的嘈杂,是……活物的困兽之斗。” “梦境里的造物确实可以变化成各种形象,”黄泉开口道,她的视线在伊迪丝的虚影上停留了一瞬,并未过多惊讶,很快又回到广告牌上,“但……就算它是一个游客变化的,又为什么偏偏要跟着我呢?” 她对此似乎真的感到不解,自己是什么看上去很显眼的家伙吗? 真可惜广告牌没有手,也说不了除了预设广告词以外的任何话。 不然这家伙现在肯定恨不得立刻长出十只手来写字,或者用任何可能的方式,把信息直接糊这几个人脸上。 “它似乎想说什么。”伊迪丝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广告牌那一系列越来越狂躁的“表演”,仿佛能读懂这种抽象的情绪宣泄和肢体语言背后的含义。 “嗯……焦急,相当焦急……还有点对某人反应迟钝的……怨念?”她说着,瞥了一眼黄泉。 黄泉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 “等会哈……光看哑剧可不行。” 伊迪丝不再满足于观察。她绕着广告牌缓缓飘了一圈,眼神专注,像是在用某种无形的感知扫描它的内外结构。 最终,她在广告牌的背面,那个只是光滑金属板的区域,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锁定在金属板上一处看起来毫无异样、只是漆面颜色似乎比周围略微深了一丁点的细小圆点上。 然后,伊迪丝抬起了那只半透明的手,五指收拢,握成拳头,对着那个小圆点—— “嘿!” 一拳“打”了过去。 她的手臂并非实体,拳头很自然地穿过了广告牌冰冷的金属外壳,没有发出撞击声,也没有造成任何物理性的凹陷或损伤,仿佛只是穿透了一层不存在的空气。 然而,就在她那虚幻的拳头没入金属板的瞬间,整个广告牌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地震颤起来。 框架上的彩灯疯狂闪烁,播放的苏乐达广告画面瞬间扭曲、雪花化,发出刺耳的、断断续续的电子噪音。 紧接着,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伊迪丝的拳头从广告牌的正面,那片原本播放着广告的屏幕中央位置,“穿”了出来。 而随着她的拳头一起从金属与光影中“被拖拽出来”的,还有一个紧紧抱着她手腕的、毛茸茸的、看起来惊魂未定的…… 仓鼠。 准确说,是一个穿着某种风格利落、剪裁合体的小巧深棕色马甲,戴着歪斜的暗红色迷你贝雷帽,背上还挂着个迷你的单肩包的……仓鼠。 它的体型大约只有人类手掌大小,皮毛是柔软的浅棕色,此刻正死死用四只小爪子抓着伊迪丝那只由忆质临时构筑出、足以让它抓握的“实体化”手腕,圆溜溜的黑眼睛瞪得老大,胡子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一抖一抖。 “唔哈——!!!”它猛地从广告牌里被完全拽出,落在伊迪丝的手掌上,立刻松开爪子,挺直小小的身体,张大嘴巴,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浮出,又像是一个窒息许久的人终于接触到新鲜空气。 然后,它发出了劫后余生般、带着明显哭腔和巨大解脱感的呐喊:“我、我终于从这该死的铁皮囚笼里出来了!!!” 声音清脆,有些孩童般的质感,但语气里的激动和委屈清晰可辨。 它松开伊迪丝的手腕,或者说伊迪丝适时地松开了对那部分忆质的维持,让它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小仓鼠脚爪沾地时还因为激动和腿软踉跄了一下,但它迅速站稳,用小爪子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胸口,大口喘气顺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然后,它转过身,面向伊迪丝——这个将它从广告牌里救出来的、形态奇特的半透明女性—— 努力挺起小小的胸膛,用前爪扶了扶头上那顶依旧有些歪斜的贝雷帽,尽可能摆出一副庄重、正式的姿态,尽管它湿漉漉的黑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胡子暴露了它并未完全平静: “非、非常感谢您,这位美丽的……额,小姐。” 它似乎想用更华丽、更正式的辞藻来表达感激,但看着伊迪丝那明显非人的虚影状态,以及那张和爱丽丝一模一样却气质迥异的脸,差点把“女鬼”之类的词秃噜出来,好在及时刹住了车,用了最稳妥的称呼。 第13章 我是个侦探 现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街角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 星微微张着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那只正在努力整理仪容、会说话、穿衣服、行为举止完全不像普通仓鼠的小生物,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新奇光芒。 “哇哦!”她蹲下身,凑近了一些,几乎和仓鼠平视。 “仓鼠!会说话的!从广告牌里蹦出来的!这是什么新品种的宠物吗?”她的思路一如既往地跳跃。 爱丽丝则相对冷静许多。 她也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这只仓鼠。 虽然从外形上看,除了着装,它和一般意义上的仓鼠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但它清晰的逻辑、完整的语言能力,以及刚才被困于广告牌中的异常状况,都表明这绝非普通动物。 应该是某种仓鼠形态的、具有高度智慧的文明生物。宇宙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 伊迪丝收回手,虚幻的身影飘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努力维持形象的小仓鼠,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明显玩味和探究意味的弧度:“不客气,小毛球。” “只不过,现在,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玩意里?以及,为什么偏偏要缠着这位……”她指了指黄泉,“……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女士?” 这位毛茸茸的家伙立刻转过身,先是对着黄泉郑重地、幅度很大地鞠了一躬,小脑袋几乎碰到地面:“这位强大而令人敬畏的女士,首先要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我的行为并非有意骚扰或冒犯,实是无奈之举,绝无恶意!” 它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向黄泉,语气恳切:“我在那个意识囚笼中已经被困了相当长的时间了,尝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方法,都无法自行脱困,也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异常。”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以为要永远被困在那片嘈杂的广告幻象里时,我看到了您走过。”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畏和后怕:“虽然我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就在那一刻,我明白——您是一位真正的强者!您身上那种……嗯,难以用语言精确形容,但让我的灵魂都感到某种深沉战栗的深邃气息,是我脱困的唯一希望!” “所以我拼尽了全力,努力控制这块广告牌,让它跟着您,指望您那敏锐的感知能发现这玩意的异常,救我出来!” 它语速飞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急切,小爪子不自觉地比划着:“可、可是您好像一直没理解我的意思……您只是困惑地看着我,偶尔敲敲它,我那时在里面急得都快撞墙了!我真的要绝望了!幸好、幸好最终遇到了这几位女士!” 它又转向星和爱丽丝,尤其是伊迪丝,连连点头致谢,贝雷帽差点又掉下来。 黄泉听着这番解释,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显着变化,只是那丝困惑似乎消散了。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从仓鼠身上移开,重新恢复了那种平视虚空的静默姿态,仿佛对后续发展并不太关心。 这位仓鼠似乎松了口气,用小爪子再次整理了一下马甲和单肩包的背带,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氛围更正式一些。 “那么,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坚果’,如你们所见,是一名侦探。我来自瑞登特星球,目前正在调查一桩……相当棘手、诡异的跨星系凶杀案。” 它的语气变得严肃,圆眼睛里的情绪沉淀下来。 “案件的具体细节涉及我的委托人和一些尚未完全证实、需要保密的线索,请恕我不能在此完全透露。” 坚果侦探继续说道,语速放缓,带着回忆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但可以告诉各位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调查和线索追踪,我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也锁定了关键嫌疑人。” 它的小爪子不自觉地攥紧了,马甲下的绒毛微微竖起:“我从我们星球一路顺藤摸瓜,跨越了数个星系,终于找到了这里,匹诺康尼——这座以繁华着称的城市。所有的线索都表明,那个狡猾而危险的犯人,就藏身于此地的某个角落,很可能利用这里的梦境特性作为掩护。” 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我收集到几项关键证据,准备进行下一步部署,联系当地可能提供协助的势力前夜,我在自己临时租用的安全屋里……被袭击了。” “对方行动极其专业、迅速且安静,没有发出太大动静,甚至完美避开了我设置的一些简易警报。” “我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样子,只记得转身时瞥见的一道模糊黑影,以及随之而来的一阵强烈眩晕和意识剥离感……” 坚果的声音低了下去,显然那段记忆并不愉快。 “等我恢复些许意识,”它抬起头,黑眼睛里映着街头流转的霓虹,却没什么光彩,“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那个广告牌里!” “而我的意识、我的感知,都被强行束缚在那个狭小、嘈杂、视野受限、并且不断重复播放无聊广告词的金属空间里!” “我无法完全控制这个铁壳子,只能通过极其微弱的意念,影响它的移动,试图引起注意……那种感觉,简直比真正的囚禁还要令人崩溃。” 它用爪子揉了揉脸,似乎在平复情绪:“好在我现在出来了,多亏了你们。只可惜……” 它的语气变得沉重而懊恼,“我之前冒着风险所掌握的一切物证、记录下的线索信息,可能都已经被袭击我的人搜走、销毁了。我现在……除了脑子里的记忆,几乎又是一无所有了。” 第14章 悬案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黄金时刻永不间断的欢快背景音乐隐隐传来,衬得这街角一隅的氛围有些微妙。 广告牌在“吐出”坚果后彻底熄灭了,变成一块沉默的金属立在那里,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爱丽丝看着地上那只自称侦探、刚从广告牌囚笼中脱身、正为案件线索可能尽失而懊恼的仓鼠,思索着。 虽然这是一宗严肃的凶杀案…… 但一旦把案件里的受害者、嫌疑人、侦探等各种角色,都自动脑补成不同品种、穿着衣服、可能会一本正经地用爪子比划着分析线索的仓鼠、水豚、花栗鼠……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喜感? 她轻轻抿了下唇,压下那点不太合时宜的联想。 不行,需要严肃。不管受害者是什么形态的智慧生命,凶杀案本身是残酷的,应当保持尊重。 “详细说说?”爱丽丝还是开口问道,语气平和而认真。 她确实对这个案件有些兴趣,也许是因为她挺喜欢这些毛茸茸的生物。 “关于这个案子,你知道多少?” 坚果侦探闻言,却立刻摇了摇它的小脑袋,一对前爪也跟着在胸前摆动:“不行不行,这位女士。将无关人员,尤其是非委托方的普通市民,贸然牵扯进尚未侦破的、可能极其危险的凶杀案调查中,这是严重不符合职业道德和安全准则的。” 它努力挺直小小的身体,试图让自己的拒绝显得更权威一些,“我不能置诸位于潜在的风险之中。这不合规矩。” “哦?”伊迪丝的虚影飘到坚果正前方,半透明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她微微俯身,盯着小仓鼠,“说得挺冠冕堂皇。但据我观察,小不点侦探,你现在的情况……好像不太妙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坚果身上那件沾了些灰尘的小马甲,以及它空空如也、显然不可能装有任何调查文件的小背包。 “你千辛万苦追到这里,关键证据大概率丢了,自己也差点变成一块街头广告。袭击你的人知道你的身份和目的,可能还在暗中盯着。匹诺康尼这么大,梦境特性又复杂……单凭你一个现在手无寸铁、连藏身之处都成问题的小家伙,” 伊迪丝故意拉长了语调,“你确定,光靠‘职业道德’,能让你走出眼前的僵局?能让你对得起那些……嗯,受害者?” “……”坚果被这一连串直白又戳心窝子的话砸得沉默了下去。 它的小耳朵耷拉了一点,刚才努力维持的专业侦探气场肉眼可见地消减了不少。 它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窘迫,还有深深的不甘。 过了好几秒,它才像是泄了气般,肩膀微微垮下,声音也低了些:“……无法反驳。” 它用小爪子抓了抓自己的脸,显得十分困扰,“您说得对,我现在……确实走进了死胡同。证据缺失,敌暗我明,在这里我也没有可靠的人脉和支援……单靠我自己,想要继续调查并抓住那个危险的家伙,希望极其渺茫。” 承认自己的困境显然让它不太好受。 星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小仓鼠苦恼的样子,忍不住插话:“那你就告诉我们嘛!你看,爱丽丝很厉害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啊!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呢?” 黄泉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一个局外的观察者,但对这边的对话并未表现出想要离开的意思。 坚果侦探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几个人。 这几位确实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对自己而言危险的案子,对她们来说可能并算不上什么。 它内心挣扎了良久。侦探的准则与现实的困境激烈交锋。 最终,对案件的执着、对真相的渴求,以及那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小希望的侥幸,压倒了保守秘密的坚持。 “唉……”它长长地叹了口气,小胡子抖了抖,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情况特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但请各位务必保密,并且……一定要小心。” 它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它清了清嗓子,开始缓缓讲述那个困扰了它许久、也让它跨越星海来到此地的离奇案件。 “首先,请容我介绍一下背景。我的故乡,瑞登特星,是一个以我们啮齿类族裔为主要成员的星球。” 全是毛茸茸可爱生物的星球——爱丽丝这么在脑海中想象着。 “我们有自己的文明、文化和社会结构,虽然可能在体型和生活细节上与人类主导的社会有些差异,但总体而言,社会的运转模式、道德法律框架等等,和一般的人类文明差异并不大。” 坚果努力用简洁的语言勾勒出家乡的图景,“我们那里总体来说还算和平安稳,治安良好,恶性犯罪率很低,像凶杀案这种重案,几年都难得发生一起。” 它的语气沉重起来:“更别说……是此次这种,在不算太长的时间跨度内,接连发生、涉及到共十余位死者的……极重大连环凶案。这在我们星球的历史上都是骇人听闻的。” “这个重案的核心受害者,也是整个系列案件中被发现的第一位受害者,”坚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和惋惜,“是一位名叫菲斯的水豚先生。它是一位在当地备受尊敬、很有名望的心理学家,性格宽和,学识渊博,在社区和学术界都有相当的影响力。它被发现在自家公寓的阳台上……身亡。” “第一发现者,是它的好友,一位名叫小豆的仓鼠女士。她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歌手,当时刚结束了在邻近星系的巡回演出,回到瑞登特,特意前去拜访老朋友菲斯。” 坚果描述着当时的场景,语速平缓但细节清晰,“根据小豆女士事后对警方的陈述,以及我后来复核的笔录,当时的现场……非常诡异。” “菲斯先生……它几乎是整个身体被拦腰截断。” 坚果用小爪子在自己腰腹部比划了一下,尽管努力保持专业口吻,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不适。 “伤口断面极其平整,简直不像是利器切割,更像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瞬间造成的分离。” “但最不合常理、最让调查人员困惑的是——截面处,以及尸体周围,几乎没有检测到血液流出或喷溅的痕迹。就好像它体内的血液,在受害前或受害的瞬间……不翼而飞了。” “而除了这具以诡异方式断成两截的尸体外,现场——阳台、屋内,都没有发现明显的打斗挣扎痕迹,没有陌生的指纹爪印,没有可疑的毛发或纤维残留,也没有找到任何可能用作凶器的物件。干净得……令人心底发寒。” 第15章 真蛰虫 “警方最初的调查很快排除了小豆女士的嫌疑。” 坚果继续说,“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巡演行程、星际航班记录、抵达星球后的公开活动都清晰可查,在菲斯先生预估的死亡时间段前后,她根本不在瑞登特星,没有作案时间。 而且,作为菲斯多年的好友,发现如此惨状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据说事后整整一个月,她都无法登台演出,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干预,可见此事对她的创伤之深。” “最初的调查陷入了僵局,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案件几乎成了悬案。但事情……并没有就此停止。” 坚果的黑眼睛里蒙上一层阴霾,“在那之后,大约半年内,瑞登特星的不同区域,陆续又发生了多起手法高度相似的案件。受害者有学者、普通职员、艺术家……” “身份各异,但死状完全相同——被拦腰截断,体内血液消失无踪,现场同样干净得找不到任何外来痕迹。” “恐慌开始在私下蔓延,但为了社会稳定,官方消息控制得很严。” “直到……”坚果的语气一顿,抬起小爪子,“大概在第三起还是第四起案件发生后,那个狡猾的作案者,或许是因为疏忽,或许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终于在一次行动中,露出了‘鼠脚’。” 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其中一处后来发生的案发现场,非常边缘、不易察觉的角落,调查人员发现了一小撮极其细微的、闪烁着微弱磷光的粉尘。数量很少,差点被当做普通的灰尘忽略掉。” “这些磷粉被紧急送检,”坚果一字一句地说,“分析结果显示,它们来源于——真蛰虫。” “真蛰虫?”星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眼睛里满是惊讶,“你们星球闹虫灾了?那种东西发现一只可就意味着已经出现一堆了!” 她很清楚“真蛰虫”意味着什么——那是已陨落的「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留下的遗祸,是宇宙中诸多灾厄的一种,常成群结队出现,所过之处往往带来毁灭与劫难,基本上是寰宇间人人警惕、全力剿灭的存在。 “这正是矛盾与诡异之处。”坚果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凝重,“如果只是真蛰虫袭击,虽然也是灾难,但逻辑上反而简单一些。但问题没那么简单。” 它认真地分析道:“首先,这些凶杀案,明显与真蛰虫有关,但绝不仅仅止于虫群无意识的捕食或破坏。” “真蛰虫在没有形成大规模虫群、没有通过信息素构成复杂集群网络协同行动时,个体的智力水平其实相当有限,更多依赖本能。” “它们或许凶残,但绝不可能做到像这些案件那样——精准选择目标、潜入安保措施不差的私人场所、完成那种诡异的杀戮并瞬间抽干血液,最后还能将现场打扫得几乎不留任何痕迹。” “这需要精密的策划、潜伏和执行能力,不是零散真蛰虫能做到的。” “其次,”坚果竖起一根小爪子,“退一步说,如果我们瑞登特星附近星域,或者星球本身,已经出现了规模足以构成威胁的真蛰虫群,哪怕是小股的集合,以联盟和星球自身的监测网络,不可能毫无察觉。” “真蛰虫群的活动是有征兆的,能量扰动、小型天体或航行器失踪报告、特定频段的生物信号等等……但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预警或报告。星球周围星域一直是平静的。” 它总结道,声音低沉而确信:“所以,综合现场那极其有限却指向明确的真蛰虫痕迹,以及案件表现出的高度‘组织性’和‘清洁性’,我们内部——至少是我和少数跟进此案的同行——达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 坚果侦探抬起它小小的头颅,黑眼睛依次扫过爱丽丝、星、伊迪丝,最后甚至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黄泉。 “我们怀疑,并非真蛰虫自发作案。而是……有‘人’,或者说,有某个具备高度智慧的存在,在暗中控制、引导、或者说,利用特殊的信息素或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手段,驱使了个别或少数真蛰虫,实施了这一系列精心策划的谋杀。” 街角的霓虹闪烁依旧,但此刻,空气仿佛因为这个小仓鼠侦探口中吐出的推论,而凝结了一丝寒意。 利用宇宙灾厄之一的虫群作为谋杀工具,这真的不会迎来反噬吗? 第16章 跨星系恶性杀人事件 “作为瑞登特星……嗯,至少是啮齿侦探行业内有一定口碑的调查者,”坚果用小爪子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贝雷帽檐,语气里混杂着一丝自豪和沉甸甸的责任。 “这桩影响恶劣、手法离奇的重案,自然落到了我的委托列表上。最初的调查异常艰难,现场几乎‘干净’得令人绝望,除了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磷粉,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物证。” 它顿了顿,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侦探的工作,往往就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我梳理了所有受害者的背景、社会关系、近期活动,甚至研究了他们公开发表的文章、参与的项目,试图找到交叉点或潜在动机。” “同时,我也意识到,如果这真的涉及能够驱使真蛰虫的力量,那么它的威胁绝不可能仅限于瑞登特星。” “于是,我主动联系了与我们星球有密切往来、同处于一个相对稳定星域的邻近文明。” 坚果开始叙述跨星球合作的经过,“首先是‘道格斯星’,那里的主导族裔是各类犬科动物——从机敏的边牧到沉稳的獒犬,构成了一个秩序井然、注重协作与忠诚的社会。他们的执法部门嗅觉灵敏,行动力很强。” “接着是‘帕瑟星’,’坚果继续道,“那是一个由众多雀形目鸟类族裔主导的星球,社会结构灵活,信息传递极快,居民普遍视力敏锐,观察力出众。他们的治安体系同样高效。” “我通过正式的星际警务协作渠道,与这两颗星球的对应部门取得了联系,并分享了瑞登特星案件的基本情况和关于真蛰虫痕迹的发现。” 坚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初,他们对此将信将疑,毕竟真蛰虫出现在我们这片相对平静的星域核心地带,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很快……” “坏消息是,果然发生了类似的案件,但好消息是,也许是因为这两个星球的安保过于严密,这个凶手没有充足的时间去清理干净现场。” 它的小胡子抖了抖,语气沉重:“道格斯星的一处边境哨站,发生了一起守卫失踪案。现场没有激烈打斗痕迹,只留下了极少量被撕裂的制服碎片,以及……一点相似的磷光粉尘。” “隔周,帕瑟星一座位于树冠都市边缘的观星台,一名独居的天文爱好者也被发现以类似的方式遇害——身躯断离,血液消失,现场角落有微量磷粉。” “接连发生的案件,且都出现了这种独特的真蛰虫痕迹,终于引起了三方的高度警惕。” 坚果描述着当时联合行动的规模,“我们迅速建立了三方联合调查组,共享所有情报,包括案件细节、痕迹分析报告、可能的受害者特征分析等等。” “同时,为了遏制恐慌和防止凶手继续流窜作案,三方星球执政当局决定,启动最高级别的联合安全响应。” “那是一次星球级别的、极其严密的整体筛查与联防行动。” 坚果回忆着,语气中仍带着当时那种紧绷感,“道格斯星动用了他们最优秀的追踪犬群和边境巡逻队,配合行星级生命信号扫描网络;帕瑟星则利用他们族裔天生的高空视野和遍布各处的‘鸟瞰哨点’,进行不间断的空中与城市监控。” “而我们瑞登特星也调动了所有地下通道监测系统和精于探查的族裔。三方信息实时互通,在主要居住区、交通枢纽、星际港口乃至偏远地带都布下了天罗地网,誓要揪出潜藏的真蛰虫或操控者。” 它的小爪子摊开,继续说着:“行动持续了数个行星周期,几乎将三颗星球及其附近空间梳理了一遍。结果……” 坚果摇了摇头,带着深深的困惑和挫败,“一无所获。没有发现任何成规模或零散的真蛰虫活动迹象,没有捕捉到可疑的高能量或异常生物信号,联防期间,案件也确实停止了,仿佛那个凶手和他的‘虫子工具’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们都稍微松了口气,认为可能是联合行动震慑了对方,或者凶手已经离开了这片星域。” 坚果的语气低沉下去,“但显然,我们过于乐观了,也低估了对手的耐心与狡猾。” “联合筛查的高压态势不可能永远维持。随着时间的推移,各星球内部的压力、资源消耗以及民众对长期戒严的微妙情绪,使得联防级别不得不逐渐下调,恢复常态化的、更经济高效的安保模式。” 坚果解释道,“就在三方联防状态正式宣告结束,转为‘高度警戒’但不再全域无差别筛查后不久……” 它抬起小爪子,指向虚空的某个方向,仿佛指向星图上的某一点:“我们这个小型星域中,另一颗相对偏远、以两栖和爬行类族裔为主的资源行星——‘泽拉星’,开始出现了完全相同的案件报告。手法一致,痕迹一致,同样是发生在联防压力减弱之后。” “我们立刻将情报和预警发送给泽拉星当局,并提供了我们的筛查方案和经验。他们也迅速加强了戒备,进行了类似的排查。案件再次在他们那里偃旗息鼓。” 坚果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疲惫的、如同陷入泥沼般的无力感,“然而,这就像一个令人厌恶的循环游戏——当我们联合临近星球提高警惕,进行大规模筛查时,凶手就蛰伏。” “而一旦筛查结束,警戒级别因各种原因自然回落,它就会选择另一个防备相对松懈、或者距离上次筛查已有一段时间的星球,再次伸出魔爪。” “道格斯、帕瑟、瑞登特、泽拉……然后是更外围的‘赫里斯星’(以有蹄类族裔为主)、‘科瓦星’(海洋智慧生物)……” 坚果报出了一连串星球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似乎都伴随着血腥而诡异的惨案和徒劳无功的巡查。 “凶手仿佛对我们这片星域了如指掌,总能找到联防网络的薄弱点或‘休息期’。它不与我们正面冲突,只是像幽灵一样,在星域内不断游弋、选择目标、犯案,然后在联合力量赶到前消失无踪。” “就这样,联防、筛查、对方改换目标星球……这个令人沮丧和愤怒的循环,重复了十几次。跨越了十数个标准年,涉及了几十颗不同的行星,受害者名单不断加长,而我们……始终慢它一步,抓不到它的尾巴,只能疲于奔命地跟在后面‘灭火’。” 坚果侦探的小小身躯里,此刻却仿佛承载着跨越星际与时间的沉重压力与挫败感。 “直到最近一次。”它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目光似乎穿过了匹诺康尼虚幻的穹顶,投向遥远的星空,“在我们对上一次案发的‘琉特星’进行又一轮联合筛查,依旧无功而返后,我调整了思路。” “不再仅仅追踪案发地,而是试图通过所有案件的时间间隔、星球位置、防卫力量变动、甚至是星际航运的某些非公开数据流,进行更宏观的轨迹预测和可能性分析。” 坚果的黑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属于侦探的、不屈不挠的锐光:“所有的线索碎片,经过无数次推演和排除,最终指向了一个在我们这片星域常规监测网络之外,却又因其特殊性而拥有极高人员流动性和复杂梦境环境,极易藏匿踪迹的‘盲点’或者说……‘最佳跳板’。” 它的视线落回眼前这片流光溢彩、欢声笑语的梦幻之地,声音清晰而笃定: “匹诺康尼。” “这座梦之城。理论上,它应该远离我们那片星域的纷扰。” “但我的分析模型,综合了凶手过往的规避模式、对复杂环境的偏好、以及一些极为隐晦的、可能指向此地的不寻常信息流动痕迹……都强烈暗示,那个幽灵般的凶手,或者说,操控真蛰虫的幕后黑手,在经历了我们星域长达数十年的追堵后,其活动轨迹或最终目的地,很可能与这里有关。” “所以,我来了。”坚果侦探挺起小小的胸膛,尽管身上马甲沾尘、背包空空,但眼神坚定,“独自前来,希望能在这里找到突破口,或者……至少确认我的推测。只是没想到,刚潜入不久,还没来得及展开调查,就……” 它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彻底熄灭的广告牌,意思不言而喻。 星听得入神,此刻忍不住追问:“那你怎么就确定,那个坏蛋现在就在匹诺康尼?也许它只是路过,或者你的推测错了呢?” 坚果摇摇头:“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这是目前最合理、也是唯一尚未被验证的指向。而且,我在安全屋被袭击,对方显然知道我的身份和目的,这本身就说明,我的调查方向触碰到了什么。” “匹诺康尼……至少存在着与案件密切相关的危险因素。” 它的小爪子握紧,“我必须在这里找到答案,否则,那些受害者,还有未来可能出现的受害者……我无法面对他们。”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已经大致勾勒出了一个横跨多星球、历时漫长、手法诡异且极度狡猾的连环凶杀案轮廓,以及一位执着追踪至此却出师未捷的侦探。 第17章 吸血鬼的传说 “动机……是什么?” 爱丽丝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注视着地上的小仓鼠侦探。 这是所有罪案最核心的驱动力之一,往往也是破解谜团的关键钥匙。 她需要知道,这场跨越光年、持续数十年的血腥猎杀,其背后的推动力究竟是什么。 坚果侦探闻言,那对小巧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脸上露出了混合着苦恼与无奈的神情。 “这点……也正是我们联合调查组多年来始终未能确定、争论不休的核心难题。”它摊开两只前爪,做了个相当人性化的“无能为力”手势。 “首先,受害者的种族构成极为分散,”坚果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啮齿类的我们仓鼠、水豚,犬科的道格斯星各族裔,雀形目的帕瑟星居民,后来的两栖类、有蹄类、海洋智慧生物……几乎涵盖了那片星域所有主要的智慧生命形态,而且基本没有出现种族重复的受害者。” “这意味着,如果凶手是基于种族仇恨或针对特定族裔,那么它的仇恨范围未免太广、太随机了,不符合一般仇杀案的逻辑。而且,我们详细排查了所有受害者及其家族的历史,并未发现他们之间存在跨越种族的、能够引发如此极端报复的深仇大恨。” 它顿了顿,用爪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其次,除了第一位受害者——那位德高望重的心理学家菲斯先生——在社会地位和影响力上比较突出外,后续的绝大多数受害者,社会地位、经济实力都处于他们各自社会的普通或中等水平。” “有学者,也有普通职员、艺术家、边境守卫、天文爱好者……并没有明显的规律指向‘权贵’或‘富豪’阶层。” “更关键的是,所有案发现场,受害者的个人财物、住所内的贵重物品都没有损失,凶手似乎对金钱财富毫无兴趣。这基本也排除了为财杀人的可能性。” “种族不同……” 爱丽丝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微微飘远,似乎在记忆的深海中打捞着什么。 不同的种族,相似的死状,血液离奇消失……一些源自古老母星温德兰的神话传说、乡野怪谈的模糊影子,在她脑海深处被搅动。 “有没有可能这个犯人单纯是个变态杀人狂呢?” 星抱着膝盖蹲在旁边,提出了一个相当直接的观点。她眼里闪着思索的光,但语气并不太确定,“你看,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人……或者别的什么智慧生命,就是心理扭曲,以夺取他人生命为乐,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者理由在常人看来根本无法理解。有这种人也不足为奇?” 她的想法简单而现实,毕竟开拓之旅中,她也见识过不少难以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坚果侦探听到这个推测,小脑袋耷拉下去,叹了口气:“如果……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一个毫无规律可循、动机纯粹源于扭曲内心的随机杀人狂……”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么,我的调查,很可能真的将无从找起。没有明确的动机指向,就无法圈定嫌疑人的范围,无法预测其下一步可能的目标或行为模式。” “在浩瀚的宇宙、无数生灵中寻找一个这样的‘幽灵’,无异于大海捞针。这比面对一个有明确目的对手,要棘手得多。” 它用爪子苦恼地揉了揉脸:“这也是为什么联合调查组内部,总有一部分声音倾向于这个方向,并因此感到绝望的原因。没有动机的犯罪,是最难以追踪和预防的。” “不,”爱丽丝却轻轻摇了摇头,抬起了头,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清晰而锐利,“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坚果和星都看向她,连一旁仿佛在神游天外的黄泉,视线也似乎微微偏转过来。 “坚果侦探,”爱丽丝看向小仓鼠,认真地问道,“这些案件发生的具体时间,根据你们的记录,是不是……大多集中在夜晚?或者说,受害者遇害的时间段,基本处于各自所在星球或居住地的夜间?” 坚果侦探明显愣了一下,黑溜溜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闪过一丝惊讶:“的确……是这样的,女士。”它迅速回忆着卷宗细节,“所有已确认的案发时间,根据尸检和环境痕迹反推,基本都落在当地时间的深夜到黎明前这段时间。” “除了极少数尸体发现的太晚,无法确定具体死亡时间。” 它的小脑袋点了点,确认道,“这是我们早就注意到的共同点之一,但……这能说明什么吗?夜晚相对来说更好隐蔽,本来也是各类案件高发的时间段。” 它好奇又带着一丝期待地追问:“您是如何……想到这一点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关联?” 它隐约感觉到,这位气质沉静的金发女士,似乎捕捉到了某个被他们忽略或未深思的角度。 “一点基于线索的猜测而已……没想到,真的如此巧合。”爱丽丝的语气依然平静。 温德兰的夜空下,篝火旁的故事里,有一种虚构的、被描述为“隐秘于永夜阴影之中”的物种。 它们被描绘成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与速度,畏惧阳光,以吸食其他生物的鲜血为生,被称为——“吸血鬼”。 当然,那只是故事。但故事往往源于对未知的恐惧与想象。 宇宙之中,既然存在仓鼠、犬科、鸟类乃至更多形态各异的智慧文明,那么,是否存在某种生命形态,其生存或进化的关键,恰好需要其他智慧生命体内某种特定的生物质能——比如高度富集了生命活性能量的血液? 是否存在某种生物,其活动周期、生理特性乃至“捕食”方式,恰好与传说中的“吸血鬼”有相似之处? 其猎杀跨越种族,或许正是因为不同种族的血液,对它而言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营养源”……或是,它在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口味。 而对财物毫无兴趣,则是因为它的需求根本不在那里。 与其说是“变态杀人狂”的无差别杀戮,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捕食”性质的行为? 这个猜想在爱丽丝脑中渐渐成形。虽然听起来同样离奇,但结合“血液离奇消失”和“夜间作案”这两个核心特征,似乎比单纯的“心理变态”多了一层可以理解的、基于生物本能的逻辑。 而且,如果这个猜想方向正确,那么很快就能确定凶手的种族。 第18章 金丝雀小姐,我是你的粉丝啊! “如果一个杀人狂魔正潜藏在匹诺康尼,那不是很危险吗?” 星猛地从先前关于动机的沉思中惊醒,思路跳转到了更实际的层面。 她环顾四周的街道,想到无数毫无防备的游客可能正与一个冷血的连环杀手擦肩而过,语气不由得染上了担忧:“这里这么多人,而且都是来放松游玩的客人,警惕性可不会太高……要是那家伙突然动手怎么办?” 爱丽丝看着她有些紧绷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安抚道:“这倒不太需要过于担心。在匹诺康尼,大规模公开作案的风险极高。对方只要不是彻底疯狂或意图自杀式袭击,应该不至于敢在这里轻易动手。” “确实,”伊迪丝的虚影在一旁抱着手臂,“匹诺康尼本就是全银河瞩目的顶级旅游胜地、梦想之都,就算安保和监控体系再拉跨,其覆盖密度和响应级别也不是一般边陲星球能比的。” 她条理清晰地列举着:“要是在这里搞出无法掩盖的大新闻,先不说‘家族’为了维护梦境国度的声誉和稳定,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追查到底。” 她顿了顿,“别忘了,刚拿到这里股份的星际和平公司……也绝不会坐视自己的新资产和潜在市场价值陷入混乱。他们可不是什么慈善家或好说话的角色。在这里动手,等于同时挑衅本地最强势的地头蛇和银河最大的资本巨鳄,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瞥了一眼地上正认真聆听的坚果:“我想,这大概也是那个袭击你的家伙,没有选择直接下杀手,而是用了某种更‘温和’的方式将你困在广告牌里的原因。” 伊迪丝的分析切中要害:“直接灭口固然一了百了,但在匹诺康尼境内制造一起明确的谋杀案,风险太高。而把你困住,让你无法行动也无法传递信息,同时带走所有物证和线索,才是相对更稳妥的办法。” 坚果侦探闻言,小脑袋认真地点了点,黑眼睛里流露出赞同和后怕:“这位……幽灵女士分析得很有道理。现在回想起来,袭击虽然突然,但对方……确实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杀意。” “叫我伊迪丝就行,”伊迪丝纠正道,“我不是什么幽灵。” “好的,伊迪丝女士。”坚果从善如流。 星:“……” 她眨了眨眼,怎么回事,这种微妙地觉得只有自己显得有点傻的感觉又出现了。 爱丽丝和伊迪丝总能很快抓住关键,并冷静分析出各种潜在制约和可能性。 应该把三月也叫上的,她默默想道。 至少三月七在场的话,那种“只有我一个人傻了唧”的微妙感觉可能会被冲淡一些,或者至少有人分担。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星很快甩甩头,重新振作起来——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既然凶手很可能就在这里,我们得做点什么!” “当然。”爱丽丝点头,神色转为认真,“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从不同角度收集信息和线索。” 她首先看向坚果,思路清晰:“坚果侦探,你被袭击的那个安全屋具体位置在哪里?现在还能安全返回吗?” “虽然对方很可能已经清理过现场,但或许会留下一些忽略的、或者来不及完全抹除的细微痕迹。” “尤其是,对方使用了那种将你的意识困入广告牌的手段,这个过程很可能涉及到对忆质的操作或某种特殊的技术。” 她看了一眼伊迪丝,“而这恰恰是……我们这边可能擅长察觉和解读的领域。” 坚果立刻回答:“安全屋的位置是在不远处,一处不太起眼的商铺后面的墙壁里,入口做了伪装。那地方还算隐蔽,而且……构造上一般人确实进不去。回去应该没问题,但我担心那里已经被监视,或者对方留有后手。” “所以你需要同伴,而且是足够可靠、能应对可能风险的同伴。”爱丽丝接过话,目光自然地转向星和伊迪丝。 “交给我!”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伊迪丝则是微微挑眉,嘴角撇了撇,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三个字。比起陪着这个精力过剩的小灰毛,她显然更倾向于和爱丽丝一起行动。 爱丽丝自然注意到了伊迪丝那副嫌弃的表情。她转向自己的这位“另一半”,声音放柔了些:“伊迪丝,我知道这可能不是你最想做的事。但这件事,确实需要你的能力。” 她看着伊迪丝的眼睛,认真地说:“对忆质的理解、精细感知和操控能力,放眼整个银河,哪怕是那些忆者,都少有能与你匹敌的。” “现场如果残留任何相关的痕迹,你是最有可能发现、解读甚至逆向追踪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慎重,“甚至,在万不得已且没有其他选择、并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以你的能力,或许可以尝试进行……更直接的、对环境残留‘记忆’的探查。” “当然,这只是最后的手段,不到别无他法,不要轻易采用这种可能涉及他人隐私的方式。” 伊迪丝听着,脸上那点不情愿稍微淡去了一些,自己的能力被认可,尤其是被爱丽丝认可,让她心情好了些。 她轻哼一声,虚影微微晃动:“算你会说话。探查现场残留的忆质痕迹,交给我倒是没问题。” 爱丽丝微微一笑,然后说出了另一个更偏向感性、也更柔软的补充理由,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而且……我也希望,你们能趁这个机会,多相处一下。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伊迪丝,你也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希望……你们之间的关系,能变得更自然、更融洽一些。”她的目光在星充满活力的脸庞和伊迪丝那算不上高兴的表情之间流转,带着一丝真诚的期盼。 伊迪丝沉默了一下,别过脸去,表情微微变了一瞬,最终像是放弃了抵抗般嘟囔了一句:“……麻烦。知道了。”,算是勉强答应了。 星倒是没想那么多,听说伊迪丝愿意一起去,立刻高兴起来,笑容相当灿烂:“放心爱丽丝,我最擅长和人打好关系了。” 伊迪丝:“啧。” 这小灰毛总是这样,对谁都一副毫无防备的热情模样,才是她最看不惯的。 天知道她这性格“招惹”了多少女孩子,虽然看样子她本人对此毫无自觉,甚至可能觉得这只是普通的“友谊”。 坚果看着这互动,小声插话:“啊,对了……因为那是我的安全屋,所以,入口的设计有点……特别,尺寸可能……” 它看了看伊迪丝半透明的状态,这倒还好说。 但目光移到星那高挑的身材上,怎么都不像是能钻进那种为仓鼠体型设计的通道的样子。 “放心,我自有办法。”星拍了拍胸脯,显得信心十足。 她能利用让人变成“小小哈努”体型的游玩装置,钻个洞应该不成问题。 安排好了星、伊迪丝和坚果这一路,爱丽丝转向在场一直保持静默的最后一人——黄泉。 这位寡言的女子依旧静静立在一旁,仿佛周遭的一切讨论与计划都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细微动静都尽收眼底。 感受到爱丽丝的目光,她微微转过脸。 “黄泉小姐,”爱丽丝语气诚恳,“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需要即时支援,或者遇到需要武力介入的突发状况。” “我暂时……不太方便直接动用力量。能否请你暂时在此等候,或者在不远处随时可以联系到的地方?如果她们那边遇到难以应付的危险,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爱丽丝在匹诺康尼的明面身份仍是需要维持公众形象的“金丝雀”,并且刻意隐去了之前解决梦主危机中的关键作用,就是为了避免引来过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接下来她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想,需要相对隐蔽的行动。 而黄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是一份极其可靠的保障。 如果她能作为暗中的保险,自己也能更放心些。 黄泉静静看了爱丽丝几秒,目光深邃,随后,几乎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可以。需要时,联系我。” “非常感谢。”爱丽丝松了口气,真诚地道谢。 “至于我这边,”爱丽丝最后总结道,思路回到自己的任务上,“我会去联系知更鸟小姐。” “家族的高层人员中,我与她的交情还算不错。我会请她帮忙,在不引起过多注意和内部审查的前提下,秘密调阅近期——特别是坚果侦探抵达匹诺康尼前后一段时间内——所有游客的入住记录、身份登记及异常活动报告。” 她看向坚果,补充道:“我会亲自筛查一些……存在疑点的人员。希望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坚果闻言,小脸上露出些许讶异:“您和那位着名的知更鸟小姐竟然相识吗?真是……” 它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顿,黑溜溜的眼睛在爱丽丝脸上仔细打量起来,耳朵也竖得直直的,似乎努力在分辨什么。 “不对,听您的声音……还有这感觉……您不会是……那位‘金……” “嘘——!”伊迪丝的虚影眼疾手快,直接将一坨忆质塞进坚果的嘴巴,阻止它继续说下去,同时压低声音道,“你想让我们被闻讯而来的狂热粉丝和狗仔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吗?在这里暴露身份,麻烦可就大了。” 被无形的力量“捂”住嘴、腮帮子微微鼓起的坚果连忙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伊迪丝这才撤去那点约束。 “抱歉,一时有些惊讶……”坚果用小爪子顺了顺胸前的毛,小声地道着歉,黑眼睛里闪烁着奇妙的光。 “虽然因为一直忙于调查案件,我并没有机会去现场观看您的演出,但这段时间在匹诺康尼,走在街上或者在某些场所休息时,也偶尔会听到广播里播放您演唱的歌曲。” 它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也稍稍耷拉下来:“实不相瞒,我……我应该算是您的粉丝,虽然连偶像的样子都没认出来,实在不算很称职就是了。” 它解释着,就像人类很难一眼分清两只长相相似的仓鼠一样,仓鼠辨认人类的不同面孔同样需要更多特征和熟悉度。 爱丽丝做了和平时不同的伪装,而伊迪丝虽然和爱丽丝长相一样,但气质差异实在太大,它认不出来很正常。 爱丽丝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而有些无奈的浅笑,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案子。” 她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目光扫过即将分头行动的众人。 “那么,开始行动。” 第19章 猎人,成了猎物 联系知更鸟的过程比预想的更顺利。 爱丽丝只简短地说明了需要在不惊动太多人的前提下,查阅部分酒店入住记录,用于“一些私人调查”。 知更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温和地表示理解,并承诺会立刻与酒店前台及数据管理部门打好招呼,给予爱丽丝必要的权限和便利。 “梦境有梦境的规则,现实也有现实的路径。”知更鸟的声音透过终端传来,依旧优雅悦耳,“希望能帮到你,爱丽丝小姐。请注意安全。” 切断通讯后,爱丽丝没有耽搁,立刻回归现实,她没有换下那身便于行动的白色长裙,只是摘掉了那副装饰用的平光眼镜,露出原本的面容。 随后,她前往了酒店的前台。 调查需要从现实侧入手。 梦境中的身份可以伪装,但连接梦境与现实的枢纽——入梦池,却记录着更本质的东西。 在此之前,爱丽丝调取了自己权限内能接触到的、关于真蛰虫的有限资料。 星际和平公司的数据库里对此类“繁育”遗祸的记录大多侧重于危害评估、剿灭报告和生态警示,细节不算极其详尽,但足以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真蛰虫与一般人概念中“虫子”的形象确有较大出入。 资料显示,成体真蛰虫体型可以异常庞大,甚至堪比小型星舰,更别说还有不同的亚种,而其甲壳坚韧,具备宇宙空间肆意翱翔的能力。 即便是尚未完全成熟的幼蛰虫,普遍也有半人高,绝非可以轻易藏在行李或伪装成宠物的尺寸。 这样的东西想要混入匹诺康尼这种安检严格的顶级旅游胜地,理论上难度极高。 然而,记录中也明确提到了真蛰虫一种令人忌惮的能力:致幻。 它们会分泌出带有特殊生物活性的翅粉,这些翅粉不仅能在真空中短暂留存,更拥有强烈的致幻特性。 受害者往往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吸入或接触,随后陷入幻觉,所见所闻皆被扭曲。 更棘手的是,在此之后人们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致幻……”爱丽丝若有所思。 如果幕后黑手能驱使真蛰虫,哪怕只是少量个体或利用其衍生物,那么凭借这种能力,想要绕过常规安检,或者在检查人员脑中植入“一切正常”的虚假印象,或许并非不可能。 但这,又引出了新的问题:如果对方能如此巧妙地利用致幻能力掩盖真蛰虫的存在,那么他\/她本人在酒店登记时留下的身份信息,又有多少可信度? 既然有能力让安检形同虚设,伪造一份乃至多份经得起表面核查的入住资料,想必也不是难事。常规的身份筛查很可能已经失效。 思索间,她已来到酒店前台区域。 这个时间,现实酒店大堂比梦境中安静得多,只有零星几位客人,以及值班的工作人员。 “您是……金丝雀小姐?” 熟悉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爱丽丝抬头,看见的正是那位不久前才被星从帝垣琼玉牌桌上“抓”回来、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的丹尼斯。 他此刻穿着笔挺的酒店经理制服,站在前台一侧,脸上混杂着职业化的礼貌与一些诧异。 “知更鸟小姐方才通知过,说您会来查阅一些资料,让我们全力配合……没想到是您。” 丹尼斯显然认出了爱丽丝就是之前和星在一起的那位女士,语气有些窘迫,“刚才那次会面我竟然没认出您,真是失礼了……” “不必在意,丹尼斯先生。”爱丽丝微微笑了笑,“不如说,你没能在那种场合认出我来,倒是让我对自己的伪装技巧恢复了一点信心。” 她想起自己这几次的伪装经历,每次都会被人认出来,作为曾经在温德兰军事训练中拿到伪装科目高分的人,这着实有点打击自尊。 “我们还是先处理正事。” “当然,请您这边来。”丹尼斯迅速调整好表情,引领爱丽丝走向后方一间设有数据终端的独立工作间。 出于避免引起不必要恐慌的考虑,爱丽丝没有向丹尼斯透露连环杀人犯可能潜伏的信息,只是沿用了对知更鸟的说法—— 一些需要保密的私人调查。 丹尼斯也很识趣地没有多问,调出了爱丽丝所需的数据库,并提供了临时的高级查询权限,随后便礼貌地退到外间等候,给予她充分的隐私空间。 爱丽丝坐在终端前,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屏幕上流淌过加密的海量数据,那是匹诺康尼大酒店自谐乐大典筹备期以来,所有客人的入住记录、基础身份信息、入离店时间,以及最关键的——与梦境接入相关的生物信息同步日志。 她的思路相当清晰:人的身份信息或许可以造假,但入梦池在接入时,会不可避免地读取并记录入梦者最基本的生物信息。 而这个记录与客房号、接入时间戳绑定,难以篡改。 根据从坚果那里得到的信息,结合它对遇袭前后时间段的描述,爱丽丝已经能大致框定袭击发生的可能时间窗口。 同时,如果那个幕后黑手真如坚果推测,长期以匹诺康尼作为隐蔽据点或活动枢纽,那么他\/她很可能在不同时间点有过多次入住记录,而非一次性短期停留。 那么,筛选逻辑就变得明确:首先,从庞大的住客数据库中,筛选出一段时间内有多次入住记录的“常客”。 然后,在这些“常客”中,进一步筛选出在坚果遇袭的估计时间段内,生物信号记录显示其正处于梦境中的那些人。 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能从难以计量的游客,急剧缩小到可能只有几十或上百人。 操作并不复杂,但需要耐心和对数据筛选逻辑的精确把握。 爱丽丝全神贯注,蓝色的眼眸映照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 她输入一个个参数,交叉比对,剔除掉符合要求,但显然不可能是犯人的群体。 屏幕上的列表不断缩短。 最终,符合“近期多次入住”且在“坚果遇袭时间段内处于梦境”这两个核心条件,并具备作案能力的客人的名单,定格在屏幕上。 一百二十七人。 数量依旧可观。对于一般侦探或调查人员来说,这依然是一个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人力进行逐个摸排、背景核查的庞大名单,可能需要等待新的线索出现才能进一步缩小范围。 但爱丽丝有她的方法。 她平静地扫过这一百二十七个房间号,以及后面附带的、经过匿名化处理的临时生物信号编码。 没有照片,没有详细身份,只有冷冰冰的编号和接入记录。 她并不需要知道他们具体是谁,至少现在不需要。 将这一百二十七个房间号及其对应的大致区域分布记在脑中,对她而言并不费力。 直接去窥探这些房间的内部?这违背了爱丽丝的行事原则。 她尊重隐私,无意探究陌生人在私密空间内的活动。 谁知道里面的人是在休息、工作,还是在处理一些爱丽丝并不想看到的“私事”。 但是,仅仅分出极其微小的一部分感知力,像蛛网般,轻轻附着在这一百二十七个房间的门廊外侧、公共走廊的对应区域,进行最外围的、被动的存在性监测,却是可行的。 监测是否有非房客的异常人员频繁接近这些房间。 监测这些房间的住客是否有违背“普通游客”行为的异常出入模式。 监测是否有异常的、非酒店服务的能量或物质流动迹象。 这不需要窥探内部,只是在外围布下一层极其稀疏却覆盖关键点的“感知滤网”。 她不相信酒店自带的监控,那凶手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都没被发现,肯定是对酒店的安保有一定的了解的,而且具备相当的反侦查能力。 但仅凭这些就想要骗过自己的感知……爱丽丝只能说,做梦。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自己布下的感知网络,是否能在现实侧捕捉到异常的涟漪。 等待那个藏身于美梦之下的阴影,是否会因为同伙的惊动或自身的下一步行动,而露出马脚。 等待梦境中的星、伊迪丝和坚果在安全屋的调查结果…… 不,没什么结果也不要紧,只要…… 想到这里,爱丽丝露出了一丝微笑。 随后,她离开数据工作间,向等在外面的丹尼斯点头致谢,然后选择了一处酒店内相对僻静、又能总览大部分公共区域的休闲茶座坐下,点了一杯清水。 现在,那个不知名的猎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猎物。 第20章 食我火箭筒啦 伊迪丝漂浮在半空中,正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下方那个变得相当矮小的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变成“小小哈努”的星。 那虽然是q版,却因为带着墨镜、有着獠牙而显得相当“酷”的脸,风骚的络腮胡,以及一身西装…… 这是以猎犬家系的创始人、钟表匠的同伴——哈努努为原型创作的动画角色,据说相当受欢迎。 伊迪丝下意识地抬手,虚掩了一下自己的嘴。 这并不是出于惊讶,而是在努力抑制某种即将冲破喉咙的、极其不合时宜的笑声。 她那忆质构成的虚幻身躯甚至因此微微波动了几下。 “你这模样……”她花了点力气才把笑意压下去,但声音里依然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古怪的颤音,尾调微微上扬,“……还真,别致。” 她最终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但其中蕴含的调侃意味几乎要溢出来了。 “哼!”星仰起头,从那并不能张开的嘴巴里,发出一声很酷的声音。 她当然听出了伊迪丝话里的嘲讽,但“小小哈努”形态下,她能说的词汇似乎极其有限,大多都是些简单的语气词。 这声“哼”已经是她能表达不满的极限了。 哦,天呐,这游乐项目的设计师到底是谁? 在这种明明需要严肃调查潜入的时候,还非要坚持这种奇怪的“角色扮演”设定,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不对,等等……从这个仰视的角度…… 星的视线无意间上移,然后……凝固了一瞬。 由于身高骤减和伊迪丝漂浮的位置,她的视线角度变得十分微妙。 伊迪丝虽然是半透明的虚影,但此刻凝实的程度足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而且似乎是完全复刻了爱丽丝平时那身蓝白小洋裙的样式和细节。 连……裙子下面也是复刻的吗……? 星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一秒,随即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虽然因为哈努努冷酷的设定,表情依旧不会有变化。 她慌忙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研究起旁边墙壁上的纹理。 嗯,和爱丽丝本人之前也穿的一样呢……至于星是怎么知道一样的,额……不要多问。 “两位,就是这里了。” 坚果侦探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它从一旁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跳了出来,用小爪子指着前方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砖石墙面。 墙面的一部分已经消失了,露出了一个高度大约只到人类小腿一半的,黑漆漆的墙洞。 洞口边缘粗糙,与周围墙壁的质感融为一体,伪装得相当巧妙。 “这里就是我的临时安全屋入口。请跟我来,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我们检查了。” 坚果说着,率先灵巧地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星松了口气,赶紧把刚才那点尴尬抛开,弯下腰,也跟着钻了进去。 伊迪丝则轻松得多,虚影直接穿过了墙壁物质,进入内部。 墙洞后面是一条短暂的、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随后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大约只有几平米、但层高很低的隐蔽小房间。 墙壁似乎是利用建筑原有结构空隙改造而成,嵌着几盏散发着柔和冷光的简易照明石。 房间一角堆着一些用防水布包裹的、看起来像是备用零件和工具的东西,另一角有一张小得可怜的桌子和一把同样迷你的椅子,桌上原本可能放着什么,但现在空空如也。 然而,无论是星,还是感知更为敏锐的伊迪丝,都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整洁了。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干净,而是一种……缺乏“人气”和“使用感”的整洁。 桌面上没有纸张,没有杯具,没有残留任何个人物品的痕迹。 地面光洁,什么杂物都看不到。角落那些包裹摆放得一丝不苟,甚至布料的褶皱都显得过于规整。 这完全不像是仓促遇袭、或被人翻找搜查过的现场。 更像是……被人精心“整理”过,或者,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星顿住了,停在通道里,没有踏入房间内,伊迪丝瞬间明白了星的意思,也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而坚果侦探显然也愣住了。它迅速跑到那张小桌子前,跳上椅子,仔细查看桌面,又蹲下检查桌脚和地面缝隙。 “奇怪……太干净了。” 它喃喃道,黑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就算袭击者带走了所有证据和我的行李,也不该连一点灰尘、一点我活动过的痕迹都抹得这么彻底……除非他们用了非常专业的手段清理,但那样反而会留下清理痕迹才对……” 它有些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贝雷帽,跳下椅子,开始在房间里快速而细致地检查起来,试图确认是否少了什么特定物品,或者有没有隐藏的夹层、暗格被破坏。 气氛安静而紧绷,只有坚果细小的爪子划过地面和墙壁的轻微摩擦声。 就在坚果检查到那个堆放工具包裹的角落,用爪子试图掀开防水布一角仔细查看时—— 一道迅捷得几乎拖出残影的矮小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那堆包裹的阴影死角里爆射而出。 它的动作快得超乎常理,目标明确,直指背对着那个方向、正全神贯注检查的坚果的后颈。 那攻击姿态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显然意图一击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看来是早有准备。 几乎在那身影窜出的同一刹那,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墙洞入口处,一道黑色的影子以极快速度猛冲了进来——正是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星。 她看到内部不合常理的样子时,就猜到袭击者或其同伙可能在此设伏,或者安全屋本身就被监控,因此特意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在这里待命。 毕竟,要是犯人发现来的人不止坚果一人,可能就不会动手,而是直接逃跑了。 虽说有时候有些粗线条,但在关键时刻,星还是相当可靠的。 小小哈努形态下的星,肩膀上不知何时已经架起了一个看起来极其喜感、画风甚至有点卡通化的……火箭筒? 但此刻没人会嘲笑它的外观。 “哼——!” 伴随着很酷的哼声,火箭筒的炮口光芒一闪。 一枚弹头拖着明亮的尾焰和略显搞笑的“咻——”破空声,却裹挟着实实在在的冲击力,精准无比地、狠狠地轰击在了那个偷袭者刚转过来的面门正中央。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空间内回荡,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惊怒的痛呼。 袭击者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整个身体向后踉跄倒去,撞在后面的包裹堆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尘埃缓缓散开。 星保持着扛着火箭筒的姿势,在墨镜后做出“犀利”的瞪视。 第21章 鱼儿上钩了 尘埃落定,安全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室内也有个小小哈努的游玩装置,但星还是利用它解除了小小哈努形态,恢复了原本的身高。 随后,警惕地扫视着房间,手中的球棒已然在握,似乎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袭击。 坚果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但侦探的本能让它强压下后怕,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被星一炮轰在墙上、此刻正蜷缩在包裹堆旁、微微抽搐的矮小身影。 它想看看这个偷袭者的真面目。 “别过去。”伊迪丝的虚影也缓缓“飘”进了房间内部。 坚果很听话,立刻停下了脚步,只是伸长脖子,努力想看清袭击者的模样。 那身影背对着他们,蜷缩着,看不真切,只能大致看出似乎也是个小型生物,皮毛颜色深暗。 “啧。” 就在此时,一声清晰而带着明显烦躁的咂舌声,从那个蜷缩的身影处传来。 它似乎对坚果没有冒失地直接凑到眼前检查感到不满,这打乱了它的某种预期。 紧接着,那原本矮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剧烈膨胀、变形。 细密的深色短毛如同潮水般褪去又暴涨,转瞬间覆盖上更具流线型的躯体,而四肢变得修长有力,爪牙凸显。 短短一两秒内,它竟从一个小型啮齿类或类似生物,变成了一只体型矫健、肌肉线条流畅、宛如袖珍一些的猎豹般的生物! 通体覆盖着短毛,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变形完成的瞬间,它没有丝毫犹豫,后肢猛地蹬地,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直扑向墙洞出口。 它想要逃跑! 但它显然低估了房间内另一位的能耐。 “当我不存在吗?” 伊迪丝的声音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调侃。她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整个狭小空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不,是构成这片梦境区域的忆质本身,如同得到了无声的号令,从四面八方、从墙壁、地板乃至空气中析出,向着那道疾驰的黑影缠绕、挤压而去。 黑影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撞入了一堵透明的、充满弹性的胶质墙壁。 它奋力挣扎,利爪挥舞,却在忆质的束缚下徒劳无功,动作越来越滞涩。 最终,它被彻底固定在了离出口仅有几步之遥的半空中,维持着前扑的姿势,只有因愤怒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证明它还“活着”。 “呜……!呜——!!” 被困在凝固忆质中的袭击者徒劳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而愤怒的呜咽声。 它似乎想说什么,或者发出威胁,但在伊迪丝精准控制的忆质重压下,连清晰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伊迪丝飘到它面前,虚幻的脸庞凑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只被禁锢的、能够变形的不明生物。 “有意思的变形能力,速度也不错。可惜,在这里,是我的主场。” 然而,就在星和坚果以为伊迪丝会进一步审问或控制住它时。 那被禁锢的生物身体轮廓忽然开始剧烈地闪烁、波动。 构成它身体的物质——或者说,它在梦境中的“存在表征”——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嗯?”伊迪丝微微挑眉,但没有加强控制,反而稍稍放松了一丝束缚。 就在这刹那的间隙,那生物的身影“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泡影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实体痕迹,连一根毛发都没剩下。 只有周围尚未完全平复的忆质波动,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哼,用特殊手段强制脱离梦境‘醒来’了吗?”伊迪丝收回手,周围凝固的忆质瞬间恢复了流动的常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虚影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了然。 “虽然稍微费点力气,也能把这滑溜的家伙强行留下来,”她转身,看向星和有些发愣的坚果,语气平静地解释,“但让它就这么跑掉……反而会更符合爱丽丝的计划呢。” 星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收起球棒:“你是说……?” “钓鱼,总要放线,才知道鱼往哪个洞钻。”伊迪丝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这间过于“干净”的安全屋。 “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对方处理得很‘专业’。小仓鼠,你确认一下有没有对你而言特别重要的物品丢失,如果没有,我们该撤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 与此同时,现实酒店。 爱丽丝静坐在那个僻静的茶座,手中的水杯早已不再冒出热气。 她闭着眼,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呼吸均匀。酒店轻柔的背景音乐、远处侍者轻微的脚步声、客人偶尔的低语……所有这些声音都如同背景噪音,被她敏锐的感知过滤在外。 她正在守株待兔。 正如伊迪丝在梦境中所言,这原本就是爱丽丝计划的一部分。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能在安全屋里直接找到指向凶手的铁证。 以这个潜藏多年、跨越多个星球犯案、始终逍遥法外的幕后黑手或其爪牙所表现出的极度谨慎来看。 在袭击坚果、带走所有明面证据后,还有充足时间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在安全屋留下明显的、可供追踪的破绽。 抹去痕迹,是这种对手的基本操作。 但同样是因为这份深入骨髓的谨慎。 坚果只是被困,而非被确认死亡。 对于这样一个执着追踪自己多年的侦探,哪怕它暂时失去了所有物证,只要它还活着,对于幕后黑手而言,就始终是一根需要拔除的刺,或者至少是需要严密监控的不稳定因素。 那么,在安全屋这个坚果最可能返回的地点设下陷阱或监控,就成了一个符合逻辑的选择——如果这个隐患逃脱,便能及时进行处理,且还能观察是否有新的势力介入。 所以,爱丽丝让星和伊迪丝陪同坚果返回安全屋,与其说是去寻找残留线索,不如说是一次精心准备的“打草惊蛇”与“引蛇出洞”。 她要看的,不是安全屋里留下了什么,而是当“坚果重返安全屋”这个事件发生时,在现实层面,谁会因此产生“反应”。 她的“感知滤网”布下的时间点,恰好覆盖了星他们进入梦境、前往安全屋的这段时间。 此刻,她的意识如同分散在酒店各处的无形之眼,静静地观察着。 她在等待。 等待那条被梦境中的动静惊扰的“蛇”,在现实中的巢穴里,是否会因为同伙的失手或自身的警觉,而流露出异常的动向。 只要它动,只要它与那一百二十七个“可疑常客”中的任何一个产生联动,爱丽丝就有机会顺藤摸瓜。 钓线,颤动了。 第22章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杀人犯先生? “该死……这段时间怎么诸事不顺……” 某间位于酒店中层、景观普通的客房内,光线昏暗。 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容略显疲惫和普通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床边,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额角甚至渗出些许细汗,仿佛刚经历了一场不甚愉快的剧烈运动,又像是偏头痛正在发作。 “真是见鬼了……”他低声咒骂,声音里充满了烦躁与难以置信,“那仓鼠崽子……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我明明确认过禁锢相当强才对……” “还有后来冒出来的那两个……”他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个能变成滑稽小人、还能掏出可笑武器的家伙……还有那个看起来像女鬼的半透明女人……她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安全屋中的遭遇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仅埋伏失败,还被迫动用了保命的脱身手段,这让他十分不悦,甚至有些隐隐的后怕。 那个操控忆质的女人,给他的感觉尤其危险。 “还好……当初咬牙花了那么大价钱,从那个神秘的渠道搞到了这么个玩意。” 他喃喃着,从贴身衣服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约莫拇指大小、造型古怪的金属与晶体混合体。 只是此刻,这个装置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中央原本应该缓缓旋转的微型光核已经完全熄灭,偶尔还有一丝黑烟冒出,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这就是帮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切断连接、从梦境中“紧急弹射”出来的保命装置。 不过现在看来,它显然是一次性产品,或者因为过载而彻底报废了。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那双看起来属于普通人类、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将破损的装置捏成一团真正的废料。 然后,在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吞咽砂石般的动作中,他直接把这团废料塞进嘴里,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速而熟练,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因吞咽异物带来的不适感,脸上残留的痛楚和烦躁迅速收敛,被一种刻意的平静取代。 他站起身,脚步似乎还有些受之前强行脱离梦境的影响,略显虚浮地从入梦池中走出,然后移动向房门。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片刻,又从下方的门缝中谨慎地向外观察。 确认门外走廊空无一人,一片寂静后,他直起身,闭上双眼。 下一秒,令人惊异的变化发生了。 他的身形微微拔高,变得更加挺拔;裸露的皮肤上迅速覆盖上一层浓密而整齐的银灰色短毛;而他的头颅——更是直接变形,拉伸,口鼻突出,双耳变得尖耸,最终化为一个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透着野性与奇异优雅感的……狼头。 随后,穿上放在衣物架上的一套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配着暗红色的领结。 完全是一副狼亚人绅士的模样,与之前那个疲惫的中年人类男子判若两人。 甚至连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阴郁烦躁变得从容镇定,带着一种莫名的矜持感。 他整了整并不存在的领结袖口,再次通过猫眼确认外部,然后轻轻拧动门把手,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出的缝隙,敏捷地闪身出去,并反手将门无声带上。 站在走廊柔软的地毯上,他最后回头,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眼神,瞥了一眼那扇刚刚关上的房门。 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留恋,或许是对这个用了不短时间、还算舒适的临时巢穴,或许是对某种即将告别的生活节奏。 “现在还是先退房,”他想,“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虽然家族和公司的那些蠢货不一定能立刻反应过来,但继续留在这里风险太高。” 他迈开脚步,向着电梯厅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而富有节奏,仿佛只是一位准备提前结束旅程、彬彬有礼的绅士宾客。 “虽说……那个称手的‘工具’,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丢了,有些可惜。”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想起了某样东西,“不过……本来也感觉到它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丢了也好,省得日后反噬。‘材料’总还能再找,办法……也总还能再想。” 他像是说服了自己,微微颔首,将那丝遗憾彻底压下,表情恢复成无懈可击的优雅得体。 电梯平稳下行至酒店大堂楼层。 他走出电梯,穿过装修奢华、此时客人寥寥的大堂,径直走向前台办理退房手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表现得如同一位教养良好的普通客人,对前台服务员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回答问题简洁有礼,他借口因为“家中有急事”而提前结束美妙旅程,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克制的遗憾。 前台服务员显然被这位举止优雅、外形虽然独特,但态度无可挑剔的狼人绅士所感染,手续办理得格外迅速顺利,并附上了标准的祝福语。 “感谢您的光临,梅耶尔先生,期待您下次再光顾白日梦酒店。”服务员微笑着递回证件和一些票据。 “谢谢,但愿有机会。”化名“梅耶尔”的狼人绅士矜持地点头,将证件收好,转身,拎起旁边一个一开始寄存在前台的,看起来不大但做工精致的随身手提箱,迈步向酒店那扇巨大的、通往外界的门走去。 就在他的前脚即将踏出酒店范围,心神最放松、也最以为一切顺利结束的刹那——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恰到好处的玩味,在他侧后方响起,准确无误地传入他敏锐的狼耳中: “这么着急就要走了吗,梅耶尔先生?或者说……我该用你登记时用的另一个名字,来称呼您?” 狼人绅士——梅耶尔——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绷紧,银灰色的毛发几乎要根根立起。他硬生生刹住了迈向门外的脚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循声望去,只见大堂一侧供客人休憩的沙发区边缘,一位穿着简洁白色长裙的金发少女,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她的神色平静,蓝色的眼眸如同无风的湖面,正静静地望着他,嘴角似乎含着一缕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 “如何?杀人犯先生。” 正是爱丽丝。 第23章 困兽 冰冷的惊悸如同细针,顺着脊椎瞬间窜上梅耶尔的后脑。 酒店大堂柔和的灯光,远处客人低语的呢喃,甚至前台服务员投来的好奇一瞥——所有这些现实世界的细节,都在爱丽丝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话语中,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 无数念头在梅耶尔脑中闪过。 恐惧与暴怒如同两股对冲的激流,在他胸腔里激烈碰撞。 但他能在星际追捕下隐匿数十年,绝非易与之辈。 求生的本能和长期扮演角色形成的肌肉记忆,在理智崩断前强行接管了身体。 他脸上那抹训练有素的、属于“梅耶尔先生”的得体微笑只是僵硬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与恰到好处受到冒犯的矜持表情所取代。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依然保持着那份狼人绅士的优雅节奏,只是银灰色西装下的肌肉已紧绷如铁。 “这位小姐,”他开口,声音刻意压平了所有波动,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与宽容,仿佛在面对一个胡闹的孩童,“凭空污人清白,可不是一位淑女应有的行为。我想……我们之间或许存在一些令人不悦的误会?” 他的狼眼深邃,努力直视着爱丽丝平静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或动摇。 “误会?”爱丽丝微微偏头,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不变,眼神却澄澈得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证据,不就在你身上吗,梅耶尔先生?要我帮你找出来吗?” 梅耶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困惑与无辜的神色更浓了。 他坦然摊开双手,展示自己剪裁合体的西装,甚至略微侧身,示意自己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证据?小姐,我身上除了必要的旅行证件和一颗渴望宁静假期却被迫中断的遗憾之心,并无他物。” 他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淡淡苦涩。 “毕竟,我一向是个遵纪守法的普通旅客。” 可笑,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他都处理的很干净,不可能有什么破绽。 他看了看酒店大门外,仿佛急于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又转回目光,语气加重了些:“我还有急事需要处理,不便久留。小姐,如果你继续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和无礼纠缠,为了我的名誉和酒店的秩序,我将不得不寻求保安人员的帮助了。” 他特意强调了“酒店秩序”,试图利用环境施压。 “你可以试试。”爱丽丝的回答依旧平静,甚至没有提高半分音量。 然而,就是这简单的几个字,让梅耶尔彻底坠入冰窟。 他直到此刻才猛然惊觉——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已彻底变了! 不再是灯火通明、空间开阔的酒店大堂门廊。没有来往的客人,没有恭敬的服务生,甚至听不到那时刻回荡于酒店中的悠扬乐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密闭的、墙壁散发着不知名金属光泽的狭小空间。 没有门窗,没有缝隙,仿佛一个由纯粹能量构筑的精致囚笼。 他甚至还站在原本的位置,脚下不再是大堂地毯的柔软触感,头顶也不再是华美的吊灯,而是均匀发光的穹顶。 “可恶……什么时候?!”惊怒瞬间冲垮了精心维持的伪装,梅耶尔失声低吼,狼头上的毛发炸起,獠牙不受控制地龇出唇外,锐利的爪子也从修剪整齐的指甲中弹出,刮擦着地面。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爱丽丝,那双方才还透着优雅或困惑的狼眼里,此刻只剩下野兽般的凶光。 他终于看清了,也确认了——这张脸,与梦境中那个轻易禁锢他、逼得他动用珍贵保命装置脱身的半透明女子,一模一样!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深邃感,如出一辙! “是你?!”咆哮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充满了被算计的狂怒。 什么误会,什么污蔑,全是狗屁!这家伙就是冲着他来的!从梦境到现实,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演技,在这一刻灰飞烟灭。面对一个能无声无息将他拖入这种诡异空间、且明显知晓他底细的敌人,任何辩解和伪装都已毫无意义。 “之前你碰到的,应该不是我。”爱丽丝看着他彻底撕下伪装的狰狞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不过,就结果而言,并无区别。” 她向前轻轻踏出一步。明明动作轻柔,落足无声,但在梅耶尔此刻紧绷的感知中,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这个看似娇小柔弱的金发少女,周身开始流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温暖、稳固,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充斥了整个琥珀色的囚笼空间。空气变得粘稠,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梅耶尔先生。”爱丽丝站定,蓝色的眼眸如同最冰冷的宝石,倒映着狼人惊惶扭曲的面孔。 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交代你所做的一切。” “或者——”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奇异的琥珀色光晕在其中流淌。 “——我帮你说清楚。”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梅耶尔源自血脉深处的野兽本能发出了最凄厉的警报。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对更高层次存在、对绝对力量碾压的原始战栗。 在这片由对方主宰的空间里,他那些变形、速度、乃至其他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24章 丢失的“凶器” 当星和坚果的意识从梦境中抽离,匆忙返回现实,并赶到与爱丽丝约定的酒店房间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准备好的应对紧张状况的心绪一时间有些无处安放。 预想中可能存在的什么审讯场景或是对峙之类的场景通通没有出现。 房间内光线明亮柔和,一切陈设井然有序。 爱丽丝安静地站在房间中央,微微侧着头,似乎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手中随意提着的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小,等星好奇地凑近了几步,才终于看清——那竟然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造型……相当别致的“玩偶”? 那是个q版造型的狼人,比例夸张的头身比,圆滚滚的身体,短手短脚。 它穿着一套做工精细的微缩版深灰色西装,配着暗红色的领结,只是此刻那身西装显得有些皱巴巴的,像是被粗暴地揉捏过。 银灰色的毛发被梳理得……呃,勉强还算整齐。 卡通化的狼脸上,五官挤在一起,此刻正清晰地呈现出一种混合了极度愤怒、惊恐慌张以及不甘屈辱的复杂表情,生动得有点滑稽。 这小东西正在爱丽丝的指尖下方徒劳地扭动着它那短小的四肢,试图挣脱,但显然力不从心。 它的嘴巴正被爱丽丝捏着玩,只能发出“呜呜”的、气急败坏的闷响声,更像是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闹腾小动物。 “这个是……?” 星指着那个还在努力扑腾的微缩狼人问道。 “那个杀人犯,”爱丽丝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介绍一件刚在纪念品商店买的普通小摆设,“他似乎对自己的变形能力颇为自得,甚至引以为傲。” 她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小狼人试图咬过来的獠牙,但那獠牙看起来毫无威胁。 “既然他那么喜欢变换形态,隐藏在各种伪装之下,”爱丽丝继续道,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光芒,“我就顺手帮了他一个小忙,替他‘固定’了一个比较……稳定持久的形态。我觉得,这比之前那副硬装出来的、虚伪的‘绅士’样子,看着顺眼一点。”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也确实更方便携带和看管。” 说着,她似乎觉得一直提着有点麻烦,便随手将那不断挣扎的微缩狼人往身前的空中轻轻一抛。 那小东西并没有如常理般掉落在地毯上,而是仿佛被一双无形而稳定的手托举着,晃晃悠悠地悬浮在了离地大约半米左右的空气中。 它短暂地停滞了一下,似乎还没适应这种完全失重、无处借力的状态。 随即,挣扎变得更加激烈了。 它用那双短小的、套着微缩西装袖管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踢蹬着同样短小的腿,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来稳定自己,或者至少改变这屈辱的悬浮状态。 但它能触碰到的只有空气。 “可恶!可恶啊——!!!” 悬浮的梅耶尔至少可以说些话了,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尖细叫喊。 那声音像是从极狭窄的管道里挤压出来的,充满了崩溃、狂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能力用不了了?!我引以为傲的、完美的天赋啊——!把我真正的力量还给我!把我变回去!” 它一边嘶吼,一边还在拼命尝试调动体内那股曾经如臂使指的力量。 只见它q版的身体时而像气球一样微微膨胀鼓起,时而又试图不均匀地拉伸、扭曲,似乎想变回人形、狼形或者其他什么更具威胁的形态。 然而,所有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 每一次尝试变化的波动,都被一种更根本、更稳固的无形束缚牢牢压制、抚平,最终只让那身本就皱巴巴的微缩西装变得更凌乱了些,领结歪到了一边,看起来更加狼狈。 “哦,你是指你那种可以随意变成其他生物形态的天赋能力吗?” 爱丽丝好整以暇地看着它像个小丑一样表演着无效的挣扎。 “为了防止你突发奇想,试图变成什么我不喜欢的样子——” 她稍微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那僵住的q版狼人。 “我在帮你‘定型’成现在这个可爱模样的同时,顺便锁死了你的基础生物结构稳定性。” “你可以理解为,除非我亲自出手解除这道锁,否则,你大概……这辈子都只能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再也用不了那种天赋了。” “……” 梅耶尔——或者说,这个被强制固定在q版狼人形态的存在——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连挣扎都彻底停了下来。 它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和生机。 那张卡通化的狼脸上,先前那汹涌的愤怒、惊恐、不甘,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彻底绝望和茫然无措的空洞。 那双原本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神采,呆呆地“望”着前方,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赖以生存、隐藏、犯案、甚至是他自我认知核心的变形能力,被如此轻描淡写却又无可抗拒地彻底剥夺…… 这种打击,远比单纯被抓住、被囚禁,更彻底地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这等于否定了他的存在方式本身。 然而,空洞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几秒。 紧接着,更剧烈、更疯狂的负面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彻底淹没了那短暂的死寂。 它开始用尽所能想到的一切恶毒语言、污言秽语,疯狂地咒骂着爱丽丝、星,甚至包括一旁只是安静观察的坚果。 言语粗鄙不堪,逻辑混乱颠倒,充满了失败者歇斯底里的狂怒和无能咆哮,试图用最肮脏的词汇来宣泄自己的崩溃和挽回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星一开始只是皱着眉头听着,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这噪音实在有点污染环境。她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能堵住那嘴的东西。突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把手伸进不知道什么地方,开始摸索。几秒后,在坚果有些愕然、甚至带点惊恐的注视下,掏出了一个…… 看起来皱巴巴、似乎还沾着些可疑湿痕和灰尘的黑色垃圾袋。 接着,她面不改色,动作熟练地打开垃圾袋,在里面扒拉了几下,然后精准地用两根手指拈出了一块看起来干瘪发黑、隐隐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微妙气味的……果核。 “吵死了,闭嘴你。” 星嘴里嘀咕着,上前一步。 趁着那家伙正张大了嘴,唾沫横飞地进行恶毒诅咒的绝佳时机,她眼疾手快,稳准狠地将那块颇具“风味”的果核,精准地塞进了它大张的嘴里。 “噗叽。” 甚至,星还非常“贴心”地用小指往里又捅了捅,确保果核塞得足够严实,不会轻易掉出来。 “呜!唔唔唔——!!咕!呃……!” 世界瞬间清净了。只剩下被果核彻底堵死的、沉闷而痛苦的呜咽声,以及那双豆豆眼里几乎要喷射出来的、足以点燃空气的怒火和憋屈。 它徒劳地用短爪子去抠自己的嘴,但那个形态下,它的爪子根本够不到也使不上力。 坚果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用小爪子假装非常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头上那顶暗红色的贝雷帽。 它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位星小姐独特而高效的“问题解决”方式。每次以为已经见识过了,她总能带来新的“惊喜”。 “咳咳,”坚果清了清嗓子,努力将有些飘忽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严肃的正事上。 现在不是感慨开拓者行为艺术的时候。 它迈着小步子走到爱丽丝面前,努力挺起自己小小的胸膛,让姿态显得更加正式。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深深的敬意。 它朝着爱丽丝,郑重地、幅度很大地鞠了一躬,小脑袋几乎要碰到地面。 “非常感谢您,金……啊不,爱丽丝小姐。” 它及时记起了伊迪丝之前的严厉警告,没有再用那过于广为人知的称呼。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终究不会缺席。”坚果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您帮助我们抓住了这个潜逃多年、手段残忍、残害了无数生命的罪魁祸首。我,谨代表我自己,也斗胆代表那些不幸的受害者及其家属,向您致以最诚挚、最深刻的谢意。” 它抬起头,眼神无比认真:“如果没有您的智慧和力量介入,仅凭我自己,甚至加上我们星球联合调查组的力量,真不知道这个幽灵般的凶手还要逍遥法外多久,还要制造多少悲剧和破碎的家庭。” 小仓鼠侦探的语气真诚而沉重,这起横跨星域、纠缠它许久的连环血案,显然给它带来了巨大的破案压力和精神负担,此刻终于看到元凶伏法,它的感激发自肺腑。 然而,爱丽丝却轻轻摆了摆手,并没有立刻接受这份沉重的谢意。 她的神色反而比刚才更加严肃了些。 “先别急着下定论,也先别急着道谢,小侦探。” “在你们从梦境返回现实之前,我已经对这位梅耶尔先生,进行了一番初步的……‘询问’。” 爱丽丝的目光落回眼神怨毒的微型狼人身上,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根据他的部分交代,以及我对他记忆碎片进行的有限核实……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浮现出来。” 她顿了顿,确保星和坚果都听清了接下来的话,清晰地说道: “那只一直被他当做杀人工具操控的那只‘真蛰虫’……”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面露惊疑的坚果和神色严肃起来的星,一字一句地揭晓: “不见了。” 第1章 来成为虚拟主播吧! 星空在舷窗外缓缓旋转,像一幅永不重复的静默画卷。 “晚上好……听得见吗?” 在寰宇最大的直播平台上,一个名为“alice channel”的新直播间悄然开启。 观看人数栏孤零零地显示着“3”——这大概是平台分配来防止零观看尴尬的机器人观众,或者说,是某种算法的仁慈。 和那些从开播前就有待机动画、播放精心剪辑预告片,或是主播已经开始整活热场的成熟直播间不同,这个直播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画面中央是简洁的星空动态背景,似乎就是直接把现实图像拿来当素材了。 画面的右下角,一个异常精致的二次元风格少女形象正静静地站着。 或者说,试图站着。 那形象有着柔顺的淡金色长发,发尾微微卷曲。 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本该清澈灵动,像含着一汪星海,此刻却随着面部的抽搐而显得莫名滑稽——右眼比左眼眨了快03秒,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又迅速复位,五官几乎是在打架。 她穿着设计简约的白色衬衫,外搭粉色的小马甲,领口系着深蓝色丝带,整体风格看起来相当可爱——如果忽略她脖颈处不自然的三十度扭转和右手手掌直接穿模插进自己腰部的话。 那只手现在正卡在肋骨位置,随着身体微调时不时颤动两下,像某种新型行为艺术。 “好像没人,太好了。” 少女形象的嘴唇开合时显得有些机械,传出的是带着明显慌乱的女声。 那声音相当好听,不像常见的虚拟主播那样刻意甜腻或夸张,而是偏向自然的空灵,又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柔软含糊。 直播画面外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机械键盘被急促敲击发出的咔嗒声,接口线材碰撞金属桌面的清脆声响,隐约还能听到一句压抑到近乎气音的抱怨——“这个绑定参数到底怎么——”后半句被咽了回去,但那份焦躁已经透过空气传了过来。 虚拟形象随之开始了新一轮的诡异变化——头突然旋转一百八十度面朝后方,露出了脑后同样精致的发饰,又猛地转回来;左手臂像面条一样拉长到原本的三倍,又“咻”地缩回正常长度;右腿短暂地消失了一帧,再次出现时已经和左腿并拢成了美人鱼的尾巴状——虽然只维持了05秒。 看来是动捕设备没有校准好,或者驱动设置出了什么问题。 “这东西怎么调试来着……” 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显然,主播完全没意识到她的麦克风灵敏度调得过高——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设置——连这些细微的嘀咕、呼吸声,甚至衣服摩擦的窸窣都被清晰地收了进去。 终于,在一阵明显的电流杂音后,虚拟形象稳定了下来。 抽搐停止了,穿模的手也抽了出来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表情也恢复了平静——虽然那平静中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茫然,配合微微歪着的脑袋,反倒有种笨拙的可爱。 这位虚拟主播正是爱丽丝。 而她会出现在这里,一切都得追溯到一周前—— --- 一周前,匹诺康尼私人泊位区,飞船“三月兔号”内。 爱丽丝正站在弧形主控台前,修长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快速滑动。 数十个半透明数据窗口在她面前层层叠叠展开,她正在进行全舰的调试。 星舰内部的光线被调至适合长时间工作的柔和白,照亮她专注的侧脸。 她穿着简单的灰色便服,金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柴郡猫,进行全舰深度自检,重点检查跃迁引擎的预启动序列和护盾发生器的相位稳定性。”她轻声吩咐。 「指令确认,管理员。自检程序已启动,预计耗时11分34秒。」ai柴郡猫的声音从舰桥各处柔和地传来,带着那种经过优化后既专业又不失温度的音色,「要我顺便为您准备一杯咖啡吗?系统显示您已连续工作3小时47分钟,适当的休息有助于——」 “不必了。”爱丽丝截断ai的话,手指划过另一个显示导航校准数据的窗口。 “你上次泡出来的……不太像咖啡。”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银狼评价说‘像把机油和苦莓果酱混在一起加热’,而我的感觉是……” 她翻了个白眼。 “有点像在喝仙舟那边用来调理气脉的某种中药,只是少了药材的清香。” 「哦。」柴郡猫的声音里似乎真的带上了某种被量化过的失落情绪,「但我是严格按照寰宇美食数据库第7742号‘经典手冲咖啡’配方里的比例去制作的,水温92摄氏度,研磨粒度中等,冲泡时间3分钟。理论上应该不会这样才对……需要我重新校准味觉模拟模块吗?还是说指挥官您偏好更浓或更淡的——」 “不用了,谢谢。”爱丽丝迅速但礼貌地拒绝,将注意力转回主控台。 这个话痨的ai自从被银狼调整过核心代码后,终于变得“正常”了不少——虽然依旧有些碎碎念,但至少不会突然开启冷笑话模式,或者没头没尾地开始朗诵十四行诗了。 这点让爱丽丝相当欣慰,即使偶尔它还是会展现出过于旺盛的“服务精神”。 就在这时,一个和她一模一样、但语调截然不同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难得的带着点兴奋: 「爱丽丝——来当虚拟主播!」 第2章 试试嘛,又不会少块肉 爱丽丝的手指僵在半空。 “……什么?” 她下意识反问,甚至偏了偏头,仿佛这样就能看见那个只存在于意识层面的对话者。 这个正在与她直接进行意识交流的存在,正是伊迪丝——一个诞生于她自身记忆与人格某个侧面的特殊意识体。 说是“副人格”或许不够准确,更像是一个和她共享全部记忆,却拥有独立思维模式与兴趣偏好的“另一个自己”。 她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爱丽丝的其他可能性。 伊迪丝以往对除了爱丽丝本身状态以外的东西兴趣都不怎么大,今天的兴致却格外高涨,这让爱丽丝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虚拟主播,就是那种在直播间里放个动画形象,然后和观众聊天、玩游戏、唱歌什么的。」 伊迪丝的声音在意识里清晰回荡,「最近在网上超火的!我晚上闲的无聊,用你的身体观察了好多天,看了至少三十个不同风格的直播间,还挺有意思的,直播什么的都有。」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继续滑动操作面板,调出护盾发生器的频率校准界面,参数列表展开,她开始输入调整值。 伊迪丝最近有点沉迷网络了,会提出这种没头没尾地建议也很正常,但自己可不会陪她胡闹。 “我正在工作,伊迪丝。” 「丢给那个ai不就行了?」伊迪丝不依不饶,「它被设计出来不就是为你处理这些日常事务的吗?而且你想想,这是个多好的机会。了解新时代的流行文化,接触普通人都在关注什么,观察这个时代的情感表达方式,还能——」 “还能什么?”爱丽丝平淡地问,手并没有停下来。 「还能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呀!」伊迪丝理直气壮,声音里带着怂恿,「之前经历了那么多事,一直紧绷绷的。现在总算告一段落了,总要放松一下?尝试点完全没做过的事,不是很棒吗?」 ——顺便还能让自己看点有意思的东西。这才是伊迪丝真正的想法。 说白了,看爱丽丝做从来没做过的事可相当有趣。 爱丽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她转过身,背靠冰凉的主控台边缘,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舰桥顶部的照明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奈。 “伊迪丝,”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清晰可闻,“让我理清一下逻辑:你建议我——一个指挥官,一个令使——坐在摄像头前,夹着嗓子,在网上进行这种……” 她寻找着合适的词,“奇奇怪怪的表演?” 「你这是刻板印象!大大的刻板印象!」伊迪丝在意识里抗议,如果她有实体,此刻大概会在爱丽丝面前挥舞手臂。 「虚拟主播的核心不是‘夹着嗓子说话’——虽然确实有人这么做——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构建一个受欢迎的角色设定!」 「说话语气、行为模式、互动风格、甚至小动作和小习惯,都要符合这个人设。这是新时代的表演艺术!是角色与观众共同创造的沉浸式体验!」 「而且这东西和你当偶像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爱丽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所以,是角色扮演。”她得出结论,眼睛依然闭着。 「额……有点差别,但你要是这么理解也行。」伊迪丝的声音小了一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热情有点过头了。 「所以,有想法吗?我们可以一起设计人设!」 “有想法。”爱丽丝睁开眼,走回操作台前,调出下一个待检查的系统清单,“但我的想法是:调试完引擎预热序列和导航信标同步之后,去交易平台看看有没有需要的设备和材料,顺便和帕兰进行一次远程通讯,沟通一下他之后我的演出安排……” 「——然后你就会说‘今天该休息了’,接着去数据室看那些枯燥的古代文献,或者对着星图投影发呆三个小时,思考下一站该去哪儿,最后在‘好像去哪都行’和‘但去哪似乎都一样’的循环里决定先睡觉。」 伊迪丝抢白,语速快地就像在陈述一个被重复验证过的事实。 爱丽丝的手指悬在操作面板上方,没有落下。 「爱丽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伊迪丝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深层的关切。 「仙舟的忙帮了,贝洛伯格的债务解决了,萨尔顿军团的误会解开了,匹诺康尼的闹剧也结束了——然后呢?你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对?」 「就像完成了一个漫长任务链的玩家,突然发现任务栏空了,站在主城里转着视角,不知道下一步该点开哪个地图。」 爱丽丝的指尖轻微颤动了一下。 「你就像个刚打完一场硬仗、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突然被丢进了和平年代,看着手里保养良好的枪,不知道它该往哪儿指。」 伊迪丝继续说,声音像温暖的潮水漫过意识的沙滩,「我不是在逼你去找‘乐子’。我是觉得……或许你可以试试看,用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方式,去接触这个时代。不带着‘指挥官’的责任,不顶着‘令使’的光环,就作为一个……普通人,去看看现在的人们每天都在关注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期待。」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最后一击:「而且,这段时间我可帮了你不少忙,就当给我点报酬,如何?」 舰桥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舷窗外的星空中,一颗遥远的恒星正爆发耀斑,在黑暗中发出一抹转瞬即逝的亮色。 爱丽丝望着那片星空,目光似乎穿过了遥远的距离,落在某个既不存在于星图上、也不存在于记忆里的点上。 良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试一次。” 「好耶——!」 意识里的欢呼雀跃几乎要具象化成烟花炸开。爱丽丝甚至能“感觉”到伊迪丝在脑海中手舞足蹈的样子。 「放心放心!一切交给我!形象设计、直播基础设定、互动话术参考……柴郡猫!别自检了,先过来帮忙!我们要准备一场完美的直播首秀!」 柴郡猫的声音适时响起,被强行切换任务的它与其相当无辜:「……指令更新确认。需要我准备虚拟形象渲染引擎的算力分配方案吗?以及,管理员,根据星际网络娱乐板块大数据分析,新人主播的首播时间建议选择在……」 爱丽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第3章 好康?是新游戏哦? 回到现在,alice channel直播间。 爱丽丝轻轻叹了一口气,观众多起来了,还是先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是……alice。”她开口说道,声音透过质量不错的麦克风,清晰地传到那些偶然点进直播间的观众耳中。 她新注册的账号名称干脆就是自己的本名。毕竟,“爱丽丝”这个名字在已知文明里至少有上百万个重复,太大众化了。 而且,大概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真的实名上网——尤其是进行虚拟主播这种高度依赖人设构建的活动。 “今天是我第一次尝试直播,”她继续说着,语速平稳,但每个词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在谨慎挑选词汇,“如果有什么操作失误,或者我本人不太熟悉流程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声音还算平稳得体,如果忽略开头那句被收进去的“好像没人,太好了”的话。 一条孤零零的白色弹幕滑过屏幕上方,字体很小: 【新主播?形象好精致啊,是自己设计的吗?】 爱丽丝显然注意到了这条弹幕。 她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更清楚地看清那行字——这个动作被动捕系统捕捉,虚拟形象也做出了相应的反应:脑袋凑近屏幕方向,眼睛微微睁大,那种专注中带着点好奇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加……呆了。 “形象……”她迟疑了一瞬,“是朋友帮忙设计的。” “至于好不好看……”她歪了歪头,“我不太确定各个星球、各个文化的审美标准是不是都一样。不过……我自己还蛮喜欢的。” 话音刚落,又一串弹幕飘过: 【声音好好听!是什么牌子的声卡?求推荐!】 【主播是ai吗?动作有点僵硬欸(无恶意)】 【背景也太偷懒了!虽然星空挺好看的但至少放点装饰啊!】 爱丽丝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思考这些问题该怎么回答。 “声卡?没有用哦。”她如实回答,语气有点困惑,好像对方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这就是我的本音。设备就是普通的全向麦克风,柴——朋友说这个型号的收音效果足够清晰了。” 她看向第二条弹幕:“而且我是人类,才不是ai。” 这句话说得有点认真,甚至赌气似的鼓了鼓腮。 【也是,现在应该也没有这么僵硬的ai了,哈哈】 那条弹幕的主人回复道,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 爱丽丝盯着那个“僵硬”的评价,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右手,虚拟形象也同步握起拳头,对着镜头方向比划了一下,脸上做出一个努力凶恶但效果更像闹别扭的表情: “揍你哦——。” 她试图营造威慑力,但她的声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毫无威胁性,反倒像只被惹毛了发出呼噜声的猫。 【噫——主播好凶,关注了。】 对方立刻回应,还真的点下了关注。关注数从0跳到了1。 观看人数在这段小互动中跳到了15。 爱丽丝看着那个新增的关注和逐渐多起来的观众数字,愣了一小会儿。 她似乎没预料到这样的反应。 “第一次直播,搞不太懂这些东西,所以有点奇怪。” 她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无奈,“刚才调整动捕系统和渲染参数就废了我好大功夫呢。朋友说应该先做测试直播的,但我以为设置好了就直接开始了。” 她摊了摊手。 【啊啊啊是笨拙系美人!我吃我吃!】 【主播别灰心!第一次直播这样已经很好了!】 【说实话,比那些已经快模板化的虚拟主播真实多了】 【好可爱,关注了!】 新的弹幕接二连三冒出来,有鼓励的,有调侃的,有纯粹表达好感的,观看人数缓缓上升着。 爱丽丝看着这些文字,看着那些陌生的id后面传递过来的、简短却直接的善意。 她想起伊迪丝在准备期间絮絮叨叨说过的话:“虚拟主播最重要的是人设!人设立住了,观众才会记住你,才会想留下来看你想说什么、做什么。” 也许……这种因为技术生疏而手忙脚乱、因为坦诚直接而有点笨拙的反应,就是她无意中构建出的“人设”? 「并非人设。」,伊迪丝在脑海中吐槽。 爱丽丝无视了这句话。 “谢谢。”她在直播间说道,“那么……既然直播还在继续,有没有人想聊聊天?或者……我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条加粗的、带着打赏特效的金色弹幕从屏幕中央缓缓飘过——那是平台的小额打赏附带的高亮留言功能: 【主播会玩游戏吗?最近《星际帝国》更新了“深空虫潮”资料片,新增了三个文明和地图机制,平衡性调整也挺有意思的,挺好玩的哦!】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这条弹幕上,眨了眨眼。 “游戏……”,她重复这个词,她并没有玩过电子游戏,但看星和银狼玩过,她们玩的似乎挺开心的。 “游戏吗,没有玩过。”她诚实地回答,“不过,既然你推荐了……我试试看。” 【等等主播别上当了!哪有给女主播推荐玩这个的】 【《星际帝国》是硬核即时战略游戏啊!操作复杂度超高的】 【这是rts哦,第一次玩游戏就从这个入门也太为难人家了?!】 【前面的兄弟居心叵测啊(指指点点)】 更多弹幕涌了出来,有劝阻的,有解释游戏类型的,有调侃推荐者的。 爱丽丝看着“即时战略”“资源管理”“兵种战线”这些关键词。 唔,这下……可算是撞到专业领域了,感觉会很有意思呢。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用那种依然有些生涩、但已平稳许多的语气问道: “那个……《星际帝国》,在哪里可以下载呢?” 第4章 这下干老本行了 爱丽丝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其中夹杂着不少关于《星际帝国》的讨论和劝阻。 “所以……这个游戏很难?”她问得直接,语气里倒没有畏难,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客观事实。 【难爆了!我玩了三个月还在和人机斗智斗勇】 【新手建议从《星之牧场》或者《泡泡消除传说》开始……】 【即时战略游戏对多线操作和宏观意识要求太高了,主播三思啊!】 【没事,就爱看女主播吃瘪】 爱丽丝眨眨眼,手指在观众看不见的键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那是她在调出柴郡猫的辅助界面。 “柴郡猫,搜索《星际帝国》最新版本,确认下载源安全,占用带宽不要影响舰船基本通讯。” 「指令确认。正在检索……《星际帝国:深空纪元》v3174版,由‘螺旋工坊’开发,星际娱乐软件评级为e-12(适合12岁以上玩家)。下载大小874tb,预计用时4分22秒,使用备用数据通道,不影响主系统。」 【等等,主播刚才是在跟ai说话吗?】 【主播在星舰里直播吗……】 【87t!这游戏体积又变大了啊】 “嗯,在和我的……智能助手沟通。” 爱丽丝斟酌着词句,避开了“舰载人工智能”这种可能引发更多疑问的说法,“它说下载需要四分钟左右。” 她说话时,直播画面右下角的虚拟形象正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一缕发丝——这是伊迪丝在设计时加入的小动作,这家伙在这形象的细节上下了不少功夫。 等待下载的时间里,爱丽丝真的开始和观众聊天。 有人问她的虚拟形象设计灵感,她含糊地说是“朋友根据我的偏好做的”(其实就是按着本人微调的);有人问为什么直播背景是星空,她平静地说“因为我喜欢看星星”。 还有人注意到她听不太懂当下的流行词,她顿了顿,解释说自己“以前住在比较偏远的地方,不太接触流行文化”。 【偏远到连游戏都没玩过吗?】 【不过声音真的好好听,多说点!】 观看人数在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中缓慢爬升。对于毫无基础的新人首播来说,这已经算不错的开局。 「下载完成,正在解压安装。」柴郡猫的声音适时响起。 “好了。”爱丽丝坐直身体,虚拟形象也随之调整姿势,“那么……现在该怎么做?” 【点开游戏图标】 【先过新手教程,一定要过】 【先右键,然后点卸载】 【新手教程很长的,可能要半小时】 排除了一些纯搞笑的提议,爱丽丝在观众指引下找到了游戏启动器。 深蓝色的界面展开,星空背景上一艘战舰的剪影缓缓旋转,气势恢宏的主题音乐响起——然后被她立刻调低了音量。 “抱歉,这个默认音量有点吵。”她解释道。 新手教程确实如弹幕所说,相当详尽。 从最基本的移动视角、选择单位、基础建筑建造,到资源采集、科技树解锁、兵种生产、编队控制……一步步展开。 教程语音依次讲解着“晶体矿是主要资源”“高能瓦斯是高级资源”“指挥中心可以生产各类单位”这些基础设定。 爱丽丝操作得很慢。观众能明显看出她不熟悉现代游戏的操控逻辑:镜头转动时会有不自然的顿挫,框选单位时偶尔会多选或少选,建造建筑时会在几个备选位置间犹豫。 但她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教程教到“编队控制”时,她已经能熟练地用快捷键将不同类型的单位分组;教到“科技升级”时,她已经开始主动查看每个升级项目的详细说明;教到“兵种特性”时,她甚至暂停了游戏,调出兵种数据面板仔细比对数值。 【这学习速度……】 【主播真的第一次玩?】 【但是操作确实很生疏啊,快捷键都用不熟】 “因为以前接触过类似的……管理系统。” 爱丽丝在等待教程下一个环节加载时轻声回应,“不过那时候的界面和操作逻辑和这个差别很大。这个更……直观。” 四十七分钟后,爱丽丝完成了全部新手教程。这比弹幕预估的“半小时”要长,因为她会在每个环节结束后,主动返回去重新操作几次,确认自己理解了机制。 “所以,”她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学习任务后的轻松,“目标是通过采集资源、建造基地、研发科技、生产军队,最终摧毁对手的所有建筑。” “过程中需要控制地图上的资源点,侦察对方动向,根据对手的兵种配置调整自己的部队构成。胜利条件可以是通过军事压制,也可以通过经济科技碾压。是这样吗?” 讲道理,比正儿八经打仗要简单很多。 【……教程语音都没你说得这么系统】 【主播已经会归纳核心玩法了】 【我开始觉得前面劝你别玩这游戏的我们都像小丑】 爱丽丝轻轻笑了一声——就当这些人在夸自己厉害了。 “那么,现在可以尝试和真人对战了吗?” 【匹配!匹配!】 【建议先打简单人机】 【直接匹配,我想看】 爱丽丝选择了“随机匹配1v1”模式。系统开始搜索段位相近的对手——由于她是纯新手账号,隐藏分极低,匹配到的应该也是刚入坑不久的玩家。 等待匹配的三十秒里,她调出了游戏内的种族介绍。 系统随机分配给她的是人族——弹幕说这个种族在当前的版本中不算强势,前期偏弱,需要运营到中后期才能发力。 “人族……”爱丽丝念出这个名字,虚拟形象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思考什么,“我看看单位列表……” 匹配成功,地图载入。 对手的id叫“zergrhkg”,使用的是异虫族——弹幕立刻炸了锅。 【完了,异虫前期爆兵快,人族新手很难挡】 【主播这把悬了】 【zergrhkg这名字一看就是玩虫族快攻的】 【新号取这名多半是炸鱼的】 爱丽丝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那种新手主播的笨拙感微妙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进入状态的神情。 第5章 我看你才像炸鱼的 游戏开始。 标准开局:指挥中心,scv工程车采集晶体矿,兵营建造。 然后,爱丽丝做出了第一个让弹幕感到意外的操作:她没有像大多数新手那样着急造第二个scv,而是让初始的六个scv全部投入采矿后,立刻用第一个出来的scv去建造了第二个补给站——而且位置不是紧贴指挥中心,而是放在了矿区通往地图中央的路口旁。 【这补给站位置……】 【堵口?新手就知道堵口了?】 【可能是歪打正着?】 接着,她造了第七个scv,但这个scv没有去采矿,而是直接走向地图上离基地最近的一个外部晶体矿点。 同时,兵营刚一建成,她立刻开始生产第一个陆战队员——没有等资源积累。 【这么早出兵?经济会崩啊】 【而且还派scv出去?不怕被杀吗?】 爱丽丝依旧沉默。她的操作依然生涩:切换编队时偶尔会误操作,建造指令有时会多点一下,镜头移动还是不够流畅。 但她的节奏很稳,每个决策都显得目的明确。 派出去的scv在分矿处开始建造第二个指挥中心。 同时,第一个陆战队员走出兵营,她没有让他留在基地防守,而是直接控制他走向地图中央,沿着一条迂回的路径开始侦察。 “要确认对方的开局位置和战术倾向。”她忽然轻声解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弹幕的疑惑,“异虫如果选择快攻,现在应该已经有孵化池了。如果没有,那可能是更偏向科技或扩张。”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像个新手,对对方的种族也有着相当的了解。 陆战队员发现了对手的基地——在地图对角位置。爱丽丝控制着单位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避免被对手的领主发现。 就这一眼里,她看到了关键信息:对手的孵化池刚刚建成,正在生产第一批跳虫。 “六只跳虫,大约一分四十秒后会到达我的基地。”她计算着,“如果走最短路径的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观众目瞪口呆的事:她选中了那个正在侦察的陆战队员,控制他走到了地图上一个特定的、毫无资源也没什么战略价值的位置——一处高地的边缘,下面就是通往她基地的主干道。 接着,她让这个陆战队员站在那里,不动了。 【这是要干嘛?】 【送吗?】 【等等,这个位置……】 一分三十五秒,六只跳虫果然沿着主干道冲了过来。就在它们即将经过那处高地时,高地上的陆战队员开火了。 居高临下的射击有伤害加成。 更关键的是,跳虫需要绕路才能爬上高地攻击他——而绕路需要时间。 爱丽丝的基地里,第二个陆战队员刚好走出兵营。 她没有把这个兵也派出去,而是让他守在矿区入口处。同时,分基地的指挥中心已经建成,开始生产scv。 高地上,第一个陆战队员在打死两只跳虫后,被剩下的跳虫围攻击杀。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了。 足够的拖延时间,让爱丽丝的基地里造出了第三个陆战队员。 足够的拖延时间,让她分基地的scv已经开始采矿。足够的拖延时间,让她建造了工程湾,开始升级步兵的攻防。 跳虫冲到主基地入口时,面对的是三个占据地形的陆战队员,以及一个刚刚建好的地堡。 第一波快攻被稳稳守住了。 【……】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个高地点位是故意的?新手知道那种细节?】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爆发式地滚动起来。 爱丽丝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弹幕。她正专注于屏幕上的操作:分基地开始运作,经济开始稳定增长;主基地开始建造重工厂;工程湾的升级进度条稳定推进;她甚至抽空派了一个scv去地图上的第三个资源点,开始建造第三个指挥中心。 对手显然没料到快攻失败,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几分钟后,第二波攻击到来:这次是跳虫加蟑螂的混合部队。 而这时,爱丽丝的部队已经变成了陆战队员和不少重型装备的组合。 战斗在分矿前展开。 爱丽丝的操作依然称不上精细:部队的阵型不够完美,有些单位在移动中掉队,技能释放的时机也稍显滞后。 但她对战场局势的阅读能力,强到可怕。 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手的主力集中在正面,于是控制两架隐形战机绕到侧翼,直接攻击对手后排的蟑螂——蟑螂对空能力可以称得上极弱。 正面部队且战且退,引诱对手深入,同时分矿的scv开始紧急建造防空塔。 当对手发现侧翼被袭,想要回救时,爱丽丝的正面部队突然前压,配合女妖的交叉火力,完成了包夹。 第二波攻击被击溃,对手损失了将近百分之七十的部队。 而爱丽丝的损失,不到百分之二十。 【这大局观……】 【她一直在算对手的兵力和到达时间】 【操作是真的纯新手,但这意识,有点离谱了】 游戏进行到第十二分钟。爱丽丝已经拥有了三片运转良好的矿区和两个气矿,科技树攀升到了三本,部队组成变成了混合了机械化单位和生化部队的复合兵团。她甚至已经开始建造星港,准备生产战列巡航舰。 对手显然被打懵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被轻易化解。 爱丽丝没有急于推进,而是稳步扩张,控制地图上的每一个资源点,建造感应塔提供视野,用少量部队不断骚扰对手的矿区。 第十五分钟,当第一艘战列巡航舰缓缓升空时,对手投降了。 胜利画面弹出。 爱丽丝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虚拟形象也同步做出了放松的姿态。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弹幕彻底爆炸。 【赢了?这就赢了?】 【对面是真人?不是人机?】 【我看完了全程,主播的操作真就是新手水平,快捷键都用错好几次】 【但这运营节奏,这扩张时机,这战场判断……】 【她是怎么知道那个高地点位能拖延时间的?】 【还有分矿时机,刚好卡在对方第一波兵出门的时候】 【这真的是第一次玩?】 爱丽丝看着飞快滚动的弹幕,眨了眨眼。她似乎才从专注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又变回了那个有点笨拙的新人主播。 “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她诚实地回答,“不过……”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 “这种类型的决策,和我以前的工作……有相似之处。只不过规模小很多,也简化了很多。” 【以前的工作?主播以前是干什么的?】 【战略分析师?】 【军校生?】 “唔……算是某种管理工作。”爱丽丝含糊地带过,显然不打算深入。 “这个游戏挺有意思的。虽然简化了后勤、士气、地形适应性、情报误差这些因素,但核心的决策逻辑是相通的:在有限信息下分配资源,预测对手行动,控制关键节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弹幕却听得一愣一愣的。 【“简化了后勤士气地形适应性情报误差”——她说得好轻松】 【虽然看名字对面才是炸鱼的,但我觉得主播更像】 第6章 主播有什么特长吗 之后的几局游戏,爱丽丝赢得越来越稳。 第二局,对手尝试了科技流速攻,爱丽丝通过早期侦察察觉,果断放弃扩张,爆兵防守,在对方关键科技单位成型前发动反击,十二分钟结束战斗。 第三局,对手明显是经验更丰富的老玩家,试图用多线骚扰打乱她的节奏。爱丽丝的微操作依然生涩,但也足够了。通过精准的局势判断,在最重要的地方投入资源,十六分钟,对手在经济被拖垮后投降。 第四局和第五局,匹配系统似乎开始调整她的隐藏分,对手水平明显提高。 爱丽丝的操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适应:快捷键用得越来越熟练,镜头切换不再那么滞涩,多线控制的协调性也好了很多。 但她最核心的优势——那种仿佛能预知战场流向的大局观和资源分配能力——依然稳稳压着对面。两局都在二十分钟左右,以经济科技全面领先后的平推告终。 五战五胜。 爱丽丝松开鼠标,轻轻活动了下手指。虚拟形象同步做出舒展手臂的动作,金发在肩头晃动。 “呼……”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靠进椅背里。 “游戏玩的有点累了,休息会。”她说 一下午高强度对局带来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奇异的畅快感——因为这只是游戏,因为这里的胜利不需要付出任何真实的代价,没有生命会消逝,没有文明会倾覆,只有屏幕上跳出的“胜利”字样和观众兴奋的弹幕。 “其他的新手碰到我,也算是倒霉了。” 她难得地开了个小玩笑,语气里有一丝轻微的得意,“稍微放他们一马好了——今天就不继续匹配了。”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主播飘了呢】 【虽然飘了,但是确实好厉害啊!】 【得意的语气也很可爱哦】 【所以刚才最后一局那个绕后空投是怎么想到的?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前面的,主播打游戏的时候不是解释了吗?她说‘对方主矿区防守空虚,正面部队被牵制,这是最合理的换家时机’】 【主播讲自己的战略的时候,我就像在听课一样,想睡觉……太催眠了】 【确实确实,下次打这游戏叫我一声,我当助眠音频听了】 爱丽丝看着这些弹幕,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 是的,在游戏过程中,她确实会时不时为观众讲解自己的决策思路——这几乎是她的本能,指挥时需要让副官理解意图,现在也自然地用在了直播上。 只是显然,大部分观众并不真的关心这些战术细节。 他们更主要还是为了看得开心。 “接下来做什么好呢?” 她轻声自语,目光扫过观众人数——不知不觉间,已经增长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对于毫无基础的首播来说,这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成绩。关注数也涨到了近五千,还在缓慢增加。 弹幕开始刷各种建议: 【聊聊天!想听主播声音!】 【好奇主播在什么样的环境直播】 【刚才的游戏复盘一下?想学技术】 【主播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这时,一条醒目的、带着打赏特效的弹幕飘过: 【主播除了打游戏,还有什么特长吗?】 特长? 爱丽丝眨了眨眼。 ——锤子特长算吗?能把人砸进地里那种。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也许真的是和那个灰发少女相处久了,连思维都有些被同化了。她轻轻抿唇,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嗯……”她沉吟片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舰桥舷窗外缓缓旋转的星云,“唱歌。”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平静的笃定: “这个我应该还挺厉害的。” 弹幕瞬间被问号和感叹号淹没: 【???】 【真的假的?】 【期待!】 【速唱!】 【不会是那种‘我唱得不好大家多包涵’然后开口跪的类型?】 爱丽丝看着这些反应,嘴角微扬。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轻声吩咐:“柴郡猫,帮我调一下音频设置,启用环境降噪和轻度人声优化——只要保证声音清晰干净就好,不要加任何特效。” 「指令确认。音频优化已启用。」ai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接着,她稍稍调整了坐姿,那个总是带着点笨拙或茫然的表情沉淀下来,眉眼间透出一种沉静的专注。 “我唱的……可能不是现在流行的歌。”她预先说明,声音轻柔,“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我故乡……人们会唱的一些歌谣。有些是庆祝丰收,有些是思念远方,有些只是劳作时随口哼的调子。” 她的话让弹幕滚动速度慢了下来,似乎观众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时光重量的话语吸引了。 【故乡……?】 【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 【主播多大年纪啊?】 【坐等】 爱丽丝没有再看弹幕,她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的寂静。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像遥远的潮声。 然后,她开口了。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直播间里所有的弹幕,几乎同时停滞了一秒。 那不是任何一种现代流行音乐的唱法,没有复杂的技巧炫耀,没有刻意的高音或转音。 她的声音干净、通透,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溪流,清泠泠地淌过光滑的卵石。 音准精准得不可思议,每个音都落在它最该在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唱的是一首旋律悠缓的歌。 语言是陌生的,发音带着诗歌特有的韵律感,有些音节柔软如叹息,有些则清脆如珠玉相击。 歌词或许除了爱丽丝以外没人懂,但那旋律本身就像有生命——它起伏着,舒展着,时而像风吹过辽阔的原野,时而像星光落在静谧的湖面,时而又像篝火旁的人们轻轻跺脚的节奏。 没有伴奏,只有纯粹的人声。但正是这纯粹,让每个音符都显得格外饱满、真实。她的呼吸控制得极好,换气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旋律如丝绸般连绵不断地流淌出来。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刻开始悄然上涨。三百五、四百、四百五…… 弹幕重新开始滚动,但画风完全变了: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是什么语言?好好听……】 【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莫名觉得有点想哭】 【主播你告诉我这是‘挺厉害’?这分明是专业级好吗?!】 【好听炸了】 歌唱到中段,旋律渐渐变得明亮了一些,节奏也轻快起来。爱丽丝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怀念。 她的虚拟形象依然闭着眼,但表情柔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看着某个遥远而美好的画面。 那是温德兰在战事还未波及到全星域时的丰收庆典。 谷仓堆满,果酒飘香,孩子们在打谷场上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屋檐下用古老的乐器伴奏。 她那时还不是指挥官,只是个跟着父母参加庆典的,尚且懵懂的小女孩,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舞者们旋转的裙摆。 这首歌,就是那时一位头发花白的歌者教的,自己之前甚至都有些忘了,他说这是大地对劳作之人的回赠。 她虽然将很多自己曾经会的歌谣,都以金丝雀的名义发表了,但这首还未曾当着其他人的面唱过。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如烟丝般袅袅散去,余韵却在安静的直播间里久久萦绕。 爱丽丝缓缓睁开眼睛,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从一场短暂的梦里醒来。 然后,她看向弹幕——此刻已经被彻底刷屏了: 【啊啊啊啊啊!!】 【再来一首!求求了!】 【这是什么歌?叫什么名字?】 【主播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唱出来的!】 【我已经录屏了,今晚就循环这个睡觉】 【刚才说助眠的兄弟,这个真能助眠,我听得灵魂都被净化了】 【关注了关注了】 爱丽丝看着这些激动的文字,怔了怔。她似乎没料到反应会这么大。 “……还好吗?”她问得有些不确定,“我还以为会太舒缓了,和当下的审美会有些不一样呢。” 【不一样才珍贵啊!】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一条带着巨额打赏特效的彩色弹幕缓缓飘过: 【请问这首歌的名字是什么?我想去搜索更多相关信息,但完全找不到。这首歌所用的语言虽然总感觉最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了……】 爱丽丝读着这条弹幕,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这首歌……没有名字。”她轻声说,“在我们那里,它就叫‘丰收时的歌’。至于所用的语言……那是我故乡的语言。”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的故乡……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这大概也是你们找不到什么资料的原因。”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静,但其中蕴含的重量,让沸腾的弹幕再次安静了一瞬。 【啊……抱歉】 【抱抱主播】 【所以是已经消失的文明的歌谣吗……】 【总感觉这个语言】 【感觉更珍贵了】 爱丽丝摇摇头。 “不用道歉。能有人喜欢它,我很高兴。”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这首歌……本来就应该被听见,被记住。就算文明不在了,歌还在,就很好。” 她说着,目光望向舷窗外无尽的星河,那里有亿万颗恒星沉默燃烧,有无数文明诞生又湮灭。 而一首小小的、关于丰收的歌,此刻正通过数据流,传向星海的各个角落。 “还要再听吗?”她收回目光,问道。 弹幕瞬间被“要!!!”刷满。 爱丽丝笑了。很轻,但确实是个温暖的笑。 “那么,再唱一首。”她说,“最后一首——是关于星空的歌。” 她再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启唇。 新的旋律响起,比之前那首更加空灵、悠远,仿佛真的将整片星海,都温柔地纳入了歌中。 而在意识深处,伊迪丝满足地叹了口气: 「看,我就说你会喜欢的。」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唱着,将那些古老星辰的记忆,唱给这个崭新的时代听。 第7章 主播是金丝雀吗? 爱丽丝的第二首歌,是一首关于星空的古老民谣。 旋律比之前更加空灵悠远,温德兰语的发音在这样主题的歌谣里,显得格外适合,那些柔软的音节和独特的韵律,仿佛真的承载了星光的重量。 她唱得很投入。眼睛闭着,只有嘴唇随着歌声轻轻开合。 那种全情投入的状态,似乎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沉静的光晕。 直播间的人数继续攀升着。弹幕的滚动速度反而慢了下来,很多人似乎都屏住呼吸在听,只在歌曲间隙才发出几句惊叹。 【这语言真的好美】 【虽然听不懂,但脑海里真的有星空画面】 【主播的声音真的……太适合这种歌了】 【听得心里好安静】 第二首歌在一声悠长的、渐弱如星芒隐去的尾音中结束。 爱丽丝缓缓睁开眼睛,轻轻舒了口气,对镜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笑。 “有点……投入过头了。”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软一些,像是刚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希望不会太沉闷。” 【怎么会沉闷!】 【再来一首!就一首!】 【主播考虑出专辑吗?我买爆】 【这声音不出唱片简直是寰宇乐坛的损失】 弹幕再次热闹起来,打赏的特效也开始频繁出现,各种小礼物在屏幕边角绽开虚拟的花束和星光。 爱丽丝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一条加粗的、带着醒目颜色的弹幕,从屏幕中央缓缓飘过: 【等等……这个声音……】 这条弹幕出现得有点突兀,语气也和其他兴奋的发言不同,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思索。 几秒后,同一个人又发了一条: 【还有这首歌的语种……这种发音方式,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这两条弹幕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挑了一下。 直播间里其他观众也开始注意到了: 【前面的兄弟发现了什么?】 【语种?不是说了是已经消失的文明的语言吗?】 【声音确实有点耳熟……】 然后,第三条弹幕出现了。仍然是同一个人,这次文字里带着更明确的猜测,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主播……不会是‘金丝雀’?!】 “金丝雀”三个字被特别加了引号。 一瞬间,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紧接着,是井喷式的爆发: 【金丝雀???那个金丝雀???】 【前段时间在匹诺康尼出道的那个?】 【等等,声音好像……真的有点像?!】 【可是金丝雀不是偶像吗?怎么会来做虚拟主播?】 【我记得!金丝雀在首次演出,还有谐乐大典的时候就各唱过一首非通用语的歌曲,和这个是有点像】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这么说的话……声音质感真的好像……】 弹幕疯狂滚动,各种猜测、回忆、求证交织在一起。 观看人数因为这番突如其来的身份猜测,开始激增。 爱丽丝静静地看着这些文字。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虚拟形象也维持着那个浅浅微笑的姿态。 伊迪丝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点玩味:「哇哦,被认出来了。虽然只唱了两首温德兰语的歌……但这届网友耳朵挺尖啊。」 爱丽丝在意识里回应,语气没什么波澜:「毕竟声音没有做太多处理。而且那两场演唱会的传播范围,比我想象的要广。」 现实中,她等待弹幕稍微平复一些,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温和: “金丝雀……?”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联想。 “那位在匹诺康尼开过演唱会的歌手吗?我听说过她,唱得很好。”她说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思索的样子,“不过,现在的我可不是什么大明星哦。只是一个……刚学着直播的新人而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完全否认。 但那条最初发出猜测的弹幕又出现了,这次语气更笃定: 【不,声音特质太像了。那种呼吸的控制方式,还有高音区的那种清透感……我是音乐学院的学生,研究过金丝雀的演唱录音,这种发声方法是独一无二的。而且那种语言……除了主播以外,我只在金丝雀的歌里听过。】 这条弹幕很长,分析得有理有据,瞬间获得了不少点赞。 【这么说的话,主播刚才说话的语气,确实有点那种……怎么说呢,沉稳又有点疏离的感觉】 【而且主播之前说‘故乡已经不在了’,金丝雀的身世也是谜啊!】 【难道真是本人???】 【虚拟主播是马甲?】 爱丽丝看着这些越来越接近真相的猜测,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更深的、带着点神秘意味的弧度。 她并没有刻意要隐藏“金丝雀”这个身份——那本来也只是艺名罢了。 但她确实没打算让“网络虚拟主播爱丽丝”和“现实偶像金丝雀”直接划等号。 两个身份承载的期待和互动方式不同,她希望至少在网络空间里,能保留一点更随意、更本真的状态。 不过,既然被猜到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清澈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然后,她抬起一根手指,抵在虚拟形象的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双湛蓝色的虚拟眼瞳,透过屏幕,仿佛能看进每个观众心里。 “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放轻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也许我是金丝雀,也许我只是个碰巧声音很像、又碰巧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普通女孩。也许金丝雀此刻正在某个星系的豪华剧院准备下一场演出,而我在这里尝试着人生第一次直播。”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网络的世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正是它的趣味所在吗?”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了观众。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营造了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暧昧的空间。 弹幕果然被带偏了: 【主播说得对!干嘛非要刨根问底!】 【就是,好听就行了!管她是金丝雀还是银丝雀】 【这种神秘感更好磕了!】 【我宣布这就是金丝雀的秘密小号!不接受反驳!】 【也可能是金丝雀的妹妹?(开始脑补)】 最初那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又发了一条弹幕,这次语气温和了很多: 【不管是不是,谢谢主播让我听到这么美的歌。如果是的话……请继续唱下去;如果不是,也请继续唱下去。】 爱丽丝看着这条弹幕,眼神柔和下来。 “谢谢。”她认真地说,“歌,我会继续唱的。无论是我记忆中的老歌,还是这个时代的新歌,只要还有人想听,我就会唱。” 她看了看时间,直播已经进行了将近八个小时,属实有点太久了。 “那么,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她说着,挥了挥手,“谢谢大家来看我有点笨拙的首播。下次……也许还会打游戏,也许还会唱歌,也许会有别的尝试。到时候,再见面。” 弹幕立刻被“不要走!”“再唱一首!”“明天还播吗?”刷屏。 爱丽丝笑着摇摇头:“明天……还不确定。不过,这个频道会继续的。那么——” 她顿了顿,对着镜头,用温德兰语轻声说了一句告别的话。 意思大概是“愿星光照亮你的归途”。 然后,直播画面暗了下去。 “alice channel”的首播,就此结束。 舰桥里恢复了安静。爱丽丝摘下动捕设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柴郡猫的声音响起:「直播数据统计完毕:最高在线人数人,新增关注数,收到打赏折合信用点……」 “嗯……这些不用告诉我也没事。”爱丽丝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我尝试直播也只是想看看新东西而已。” 外面,一颗彗星在星空中拖出银色的轨迹。 伊迪丝在意识里轻笑:「感觉如何?第一次当‘主播’。」 爱丽丝沉默片刻,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 “……比想象中,要有趣一点。”她承认,“而且……那些弹幕,那些即时的反应……很鲜活。” 「是?」伊迪丝的声音里带着满足,「那么,下次还播吗?」 爱丽丝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蓝眼睛,似乎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星河浩瀚。而在网络的海洋里,一场关于“alice究竟是不是金丝雀”的讨论,才刚刚开始发酵。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此刻,爱丽丝只想先去泡一杯——自己亲手泡的、正常的——咖啡。 「管理员,这是我的工作……」,柴郡猫的语气有点幽怨。 第8章 那位大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 直播结束后的网络世界,并没有随着“alice channel”的离线而恢复平静。 相反,一场小小的风暴正在各个角落悄然酝酿。 最先出现端倪的,是《星际帝国》的游戏社区。 一个标题为【新人主播五连胜,操作青铜意识宗师,这合理吗?】的帖子迅速被顶上了热门。 发帖人详细描述了下午的观战经历,附上了几段录屏片段——爱丽丝那个精准的高地拖延战术、那波绕后空投的时机选择、还有最后那局经济碾压的运营节奏。 跟帖迅速堆起了高楼: “这大局观真的离谱,每一步都像能看到十秒后的未来。” “女生玩这个游戏也能这么厉害吗,我还打不过人机呢……自卑了这下。” “不过她操作是真的一般般,快捷键都能按错,绝对是新手。” “声音好好听诶,不过重点是,有人注意到她后面唱歌那段了吗?” “唱歌?什么唱歌?” 于是话题很自然地倒向了直播的后半段。 几乎同时,在几个主要的虚拟主播讨论版块,关于“alice channel”首播的讨论帖也开始出现。标题各式各样: 【今天发现了一个宝藏新人,她唱歌真的好好听啊,简直就是天籁!】 【有人看了那个alice的直播吗?游戏打得好歌也唱得绝】 【求问下午直播唱歌的主播是谁?】 【理性讨论,alice是不是就是金丝雀?】 最后那个帖子,点击量和回复数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楼主贴出了几段音频对比——一段是爱丽丝直播时唱的两首歌的片段,另一段是金丝雀在匹诺康尼谐乐大典上演唱的非通用语歌曲的公开录音。 虽然两首歌旋律不同,但语言发音的韵律、音节的柔软质感、以及那种独特的呼吸控制方式,确实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我是学声乐的,”楼主写道,“普通人可能听不出差别,但这种发声位置和共鸣方式,几乎可以算是声纹识别级别的特征了。” “更重要的是,这种语言——我查遍了已知的语言库,包括很多已经消亡的文明语种,都没有匹配的。而现在,除了金丝雀,又出现了第二个人使用它。”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所以真是本人?偶像跑来当虚拟主播?” “不一定,万一是同门师姐妹?或者用了同一个声乐老师?” “金丝雀的身世一直是个谜,她的经纪人那边也含糊其辞。如果她真的来自某个已经消失的文明,那有同族也很正常?” “但声音也太像了……我反复听了好几遍,那种空灵感,那种每个音都精准落在共鸣点上的感觉,真的独一无二。” “话说,有人记得金丝雀在匹诺康尼首次亮相时的采访吗?记者问她来自哪里,她笑着说‘一个很远很远、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alice直播时也说‘故乡已经不在了’。” “细思极恐……” “会不会是金丝雀想换个身份放松一下?偶像压力很大的。” “虚拟主播的皮套那么精致,一看就造价不菲,普通新人哪来的资源?而且我看了直播回放,她甚至有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智能助理耶,肯定来头不小。” 讨论逐渐从“是不是同一个人”,扩散到了对那个神秘“已消失文明”的考据上。 有人尝试分析歌词的发音规律,有人试图寻找类似韵律的其他古老民谣,甚至有人翻出了纪年表,猜测这可能是哪个远古纪元遗失的碎片。 当然,也有不少人持怀疑态度: “声音像的人多了去了,别瞎联想。” “金丝雀现在可是寰宇级偶像,行程估计都排到三年后了,哪有时间天天直播打游戏?” “而且气质差很多,金丝雀在台上那种光芒万丈的感觉,这个alice主播虽然也好听,但更……接地气?还会为游戏操作失误懊恼呢。” “可能就是营销手段?新人想蹭热度?” “蹭热度用这种完全无法证实的‘疑似’?也太低级了。” “我倒觉得,是不是金丝雀根本不重要。歌好听,游戏看得过瘾,就够了。” “同意,关注作品,远离私生活。” 社交媒体上,alice金丝雀 的话题标签悄悄爬上了热搜榜,且还有上升趋势。 点进去,能看到各种角度的讨论: 有技术流博主制作了音频频谱对比图,用数据论证两者声纹的相似度高达87;有粉丝剪辑了“双声道合唱”视频,将两人的歌声叠加,和谐得令人惊叹;还有八卦账号翻出了金丝雀之前的全部采访,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而在金丝雀的官方粉丝社区,讨论则谨慎得多。 “大家不要过度解读,等待官方消息。” “如果是咱们宝宝的小号,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们默默支持就好。” “如果不是,也不要给那位新人主播带来困扰。” “无论如何,能听到这么美的歌声是幸运的。大家记得下个月十五号晚上八点金丝雀在阿斯托雷亚星的演唱会直播哦!” 理智的粉丝们努力维持着秩序,但私下的小群里,好奇和兴奋早已按捺不住: “你们听了吗听了吗?真的好像!” “我对比了呼吸换气点,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咱宝私下里其实是个游戏宅?反差萌啊!” “直播的时候呆呆的,看着好可爱,awsl” “如果是真的,那我宣布alice channel就是我的新家了!” “嘘——低调低调。” 作为舆论焦点的另一方,帕兰所属的经纪公司——也许是因为与爱丽丝签了约,现在已经被星际和平公司入股,共同运营——自然也捕捉到了这些讨论。 公司方面的负责人看着数据报告,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真是那位‘顾问大人’?” 他面前的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两份资料:左边是金丝雀的艺人档案,右边是爱丽丝的信息——后者的大部分内容都打着“权限不足”的灰色标记,只有最基本的姓名和级别显示。 “理论上,顾问阁下的私人时间做什么,我们无权干涉。” 旁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说,“而且,从传播数据来看,这对‘金丝雀’的热度其实有正向拉动。讨论集中在歌声和神秘感上,没有负面舆情。帕兰先生也说过,就这样随她去。” 负责人敲了敲桌子:“问题是,她事先完全没有告知我们。万一在直播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从首播录屏看,顾问阁下很有分寸。”助理调出分析摘要,“话题集中在游戏和唱歌,对于个人身份,她用‘网络趣味在于真真假假’巧妙带过了,没有留下任何可被证实的把柄。” “也是。”负责人叹了口气,“毕竟是那位大人……算了,保持监测,但不要主动回应。如果媒体问起,就说‘我们尊重每位艺人的私人空间,不对未经证实的网络传闻置评’。”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把金丝雀接下来三个月的行程再核对一遍,确保和顾问阁下那边的日程没有冲突——虽然她大概根本不会看我们排的日程表。” 助理忍着笑:“是。” --- 而在这一切讨论的中心,三月兔号的舰桥内,却是一片安宁。 爱丽丝慢悠悠地啜饮着自己泡的咖啡——这次终于有了咖啡应有的香气和苦涩回甘。 她面前悬浮着几个光屏,上面滚动着各大平台关于“alice是不是金丝雀”的讨论摘要。 柴郡猫贴心地过滤掉了重复信息和恶意猜测,只留下有代表性的观点。 “反应比预想的快。”爱丽丝评论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毕竟你几乎没做声音处理。」伊迪丝在意识里说,「而且那两首歌,等于是拿着身份证在唱歌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以后还要想办法‘巧合’地暴露。」 “我本来也没打算刻意隐瞒。”爱丽丝放下杯子,“只是不想让‘金丝雀’的身份束缚住这个频道。在这里,我可以只是‘alice’,一个会打游戏、会唱歌、会手忙脚乱的新人主播。” 她浏览着那些技术分析帖,看到有人甚至试图通过歌声的共鸣方式推导她的“发声器官构造特征”,不禁微微挑眉。 “分析得挺认真,就是认真的方向不太对,有点异想天开了。” 「要干预吗?」柴郡猫问,「我可以让这些讨论的热度自然下降,或者引导向其他方向。」 “不用。”爱丽丝摇摇头,“让他们猜。只要别打扰我正常生活就行。” 她关掉了光屏,望向舷窗外。 星空依旧沉默,但此刻,她仿佛能感觉到无数数据流正在这片寂静中穿梭,承载着好奇、惊叹、猜测和喜爱,从星海的各个角落,向着这个小小的频道汇聚。 一种陌生的、微暖的情绪,在心口轻轻漾开。 像是被许多人,同时、却又各自安静地,注视着,倾听着。 「下次直播,有什么计划?」伊迪丝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爱丽丝想了想。 “也许……试试看唱这个时代的歌?”她说,“或者,玩点别的游戏。”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毕竟,现在有更多人会看了。得准备点不一样的东西才行。” 第9章 你找金丝雀关我Alice什么事 两天后,alice channel再度开播。 与上次开播时只有一个虚拟形象静立画面的“简陋”相比,这次的开场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筹备。 开播前十分钟,待机动画便已经在循环播放了。 画面中央是一个q版的爱丽丝,圆润的脸蛋上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格外醒目,怀里抱着一柄圆润的大锤。 站在布满洞口的地面上,随着轻快活泼的背景音乐,一只只画着各式逗趣表情的“地鼠”随机从洞中探出脑袋,q版爱丽丝便“嘿咻嘿咻”地挥舞锤子,将它们逐个敲回洞里。 动画制作相当流畅,显然是下了不少功夫。 直播间的静态背景也焕然一新,取代之前简约星空的,是一幅充满温暖童趣的手绘风格场景:以柔和彩纸质感渲染的蓝天白云下,几只造型圆润、色彩明快的折纸小鸟,正与同样画风、胖嘟嘟的次元扑满在追逐嬉戏。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 5 分钟】 早已守候在直播间内的观众们,立刻被这用心的布置吸引了目光。弹幕开始活跃地滚动起来: 【哇!有待机动画了!好可爱!】 【这个小alice萌翻了,想捏脸!】 【是在打地鼠吗?可爱死了!】 【新背景!是手绘风格?好有感觉!】 【折纸小鸟和扑满!梦幻联动!】 【感觉这次准备超充分啊!】 准点时刻,待机动画淡出,熟悉的形象出现在画面右下角。 今天的爱丽丝看起来从容了许多,连虚拟形象的着装也换了一套——淡紫色的连帽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小小的、像素风格的黑猫图案,显得休闲又居家。 “晚上好,各位。”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清浅而温和的笑意,“看来大家都注意到新的布置了。还喜欢吗?” 弹幕瞬间被【喜欢!】【超级可爱!】刷屏,夹杂着各种赞叹。 “待机动画是朋友帮忙做的点子。”她坦然说道,语气轻快,“至于背景……是我自己试着画的,希望不会显得太幼稚。” 【也许对小孩子略显幼稚,但对我们来说刚刚好】 【主播自己画的?太厉害了!】 【这个风格好独特好温暖,有考虑出周边吗?我想买!】 【新衣服!主播这么壕的吗?才直播一次,新皮套说换就换的】 【卫衣也有品,猫猫可爱捏……】 “今天想先和大家随便聊聊,然后再决定做什么。”爱丽丝将话题自然引入,“有什么想聊的话题吗?或者关于上次直播,还有什么好奇的?” 开场寒暄比起首播时的生涩,已显得流畅自然了许多。 观众们也很配合,话题从绘制背景用的软件工具,聊到q版形象的表情设计;从上次《星际帝国》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战术决策,延伸到平时喜欢的饮品口味。 爱丽丝耐心地一一回应,偶尔流露出一点被真心夸赞后的小小愉悦,直播间氛围轻松而愉快。 观看人数稳步攀升,很快便超越了首播的最高记录。 然而,正如许多人预料的那般,那个始终萦绕的疑问,终究在闲聊的间隙,被一条格外醒目的弹幕径直抛了出来: 【主播主播,网上都说你是金丝雀本人,这是真的吗?】 这条弹幕只是开了个头,原本滚动着讨论绘画与游戏的弹幕,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紧接着,更多或直接或委婉的询问随之涌现: 【对啊,传得可广了,求证实】 【声音真的好像啊,尤其是唱歌的时候!】 【主播正面回应一下,好奇死了。】 【是不是嘛!给个痛快话!】 【如果是的话,我直接双厨狂喜原地升天!】 当然,也有观众试图维护轻松的氛围: 【别追问这个啦,主播上次不是暗示过了嘛~】 【听歌看直播就好啦,追问隐私不太好】 【是不是金丝雀都不影响我喜欢alice和这个频道!】 直播画面中,爱丽丝的表情并未出现剧烈的波动。 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湛蓝色的虚拟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镜头,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近乎狡黠的玩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予屏幕前后的所有人——包括提问者——一个短暂的心理缓冲。 然后,她不急不徐地,说出了那番早已斟酌过的回应: “金丝雀小姐,是站在舞台之上的偶像。” 她微微偏头,金发随之轻晃。 “而我,‘alice’,只不过是坐在自家安静的一角,尝试着与屏幕前的各位分享一点游戏乐趣、哼唱几段歌的普通虚拟主播。”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的阻隔,与每一位正在聆听的观众平静对视。 “这两者,是否为同一人……”她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出去,“……其实,也并不妨碍,在此刻与未来,我与屏幕前的各位,继续像现在这样——轻松地聊聊天,随意地打打游戏,或是分享几段旋律——建立起一段简单而愉快的‘主播与观众’之间的联结,不是吗?” 话音落下,直播间有几秒钟的寂静。 她没有否认。这本身就让无数猜测的天平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但她也没有承认。她巧妙地转换了焦点,将“是否为同一人”这个事实性问题,轻盈地过渡到了“是否影响彼此当下的关系与体验”之上。 正如她所言,名字与标签或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共度的时光与共享的情感。 弹幕在短暂的沉寂后,以更汹涌的态势爆发了: 【好像什么都说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懂了,我就当是了!就算不是,当个代餐也不错嘛】 【支持主播!是谁不重要,内容好看就行】 【所以这算是默许我们可以快乐脑补了?(狗头保命)】 【金丝雀:在舞台唱歌。alice:在直播间唱歌。嗯,逻辑严密,肯定是两个人(强行说服自己)】 爱丽丝看着这些或调侃、或理解、或继续玩梗的弹幕,眼中的笑意真切地加深了几分。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以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平稳度过了。 “那么,”她轻轻拍了拍手,那动作在虚拟形象上显得格外生动,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聚焦,“看来我们达成了某种小小的默契?闲聊时间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今天想做点什么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飞速滚动的、各种天马行空的提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中闪过一抹灵动而狡黠的光彩。 “要不然……我们试点我有点感兴趣的东西?” 说着,她操作起来,打开了一个近期颇为火爆的大型多人在线竞技游戏——一款标准的大逃杀类游戏。 百名玩家同场竞技,在资源有限、安全区不断缩小的辽阔地图中搜寻装备,彼此战斗,直至决出最后的唯一胜者。 “这个游戏一局的参与者可是相当多哦,”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的轻快,“没准,我们中间就有几位观众正巧也在同一局里呢?到时候要是碰上了……” 她微微一笑,虚拟形象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战意的明亮光芒。 “我可不会因为‘是自己人’就手下留情哦~” 第10章 我莫得感情 “这个游戏叫《星域边缘:生存协议》。”爱丽丝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调整着游戏内的画面设置和键位,“似乎是挺火的游戏,我看挺多人都在播,所以规则大家应该都熟悉。” 直播间画面分成了左右两部分:左侧是爱丽丝的虚拟主播形象,右侧则是即将开始的游戏界面。 载入画面展示着一颗被细致渲染的行星,地表有森林、荒漠、城市废墟、冰川等多种地形,甚至能看到大气层外偶尔划过的卫星残骸。 “地图是整个星球的比例,所以前期非常、非常空旷。”爱丽丝解释道,“一百名玩家随机空降,可能相隔几百甚至几千、上万公里。” 爱丽丝敲击着键盘,进入游戏,选定地图。 “前期主要是搜集装备、寻找载具、建立临时据点,同时注意‘收缩区’——由各种自然灾害区域,比如虚数能泄漏区、等离子风暴、地质塌陷等等组合而成的会让在其中的玩家不断掉血的区域。这些区域会随机出现并逐渐扩大,直到整个星球没有安全区为止。” 她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地图太大,所以游戏里有很多……嗯,比较‘超规格’的装备。从单兵武器到战术级装置都有。运气和搜刮效率很重要。” 游戏载入完毕,进入角色选择界面。 爱丽丝没有使用默认或预设的精致角色,而是快速调出了自定义模型——一个身高设定拉满、肌肉贲张、面容刚毅的短发壮汉,穿着基础的战术背心和长裤。 弹幕立刻飘过一片问号和吐槽: 【???】 【这谁?我温柔可爱的alice呢?】 【主播你的审美……有点东西啊】 【两米壮汉可还行】 【说好的美少女主播呢!(捶桌)】 爱丽丝看到这些弹幕,轻笑了一声:“这个游戏的移动速度和角色身高有微弱正相关——虽然不是线性的,但更高的角色基础步幅和冲刺速度确实稍快一点点。在前期很难快速找到载具的情况下,这点优势可以帮助我更有效率地搜刮第一个资源点。” 她一边说,一边给壮汉角色选了个深灰色的涂装,最后调整了一下肩宽和手臂比例,让模型看起来更协调:“况且……这种游戏不就是用这种角色才更符合整体风格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反差也太大了】 【主播竟然是实用主义者】 【其实看久了还挺帅的,有种冷酷佣兵的感觉】 【我已经开始脑补壮汉开口是alice的软萌声音了……笑死】 倒计时结束。 运输舰舱门打开,爱丽丝控制的壮汉角色纵身跃入高空,向着下方广袤的森林与丘陵交界地带俯冲而去。 开伞,调整落点,精准降落在一条废弃公路旁的破旧服务站屋顶。 “好了,比赛开始。”爱丽丝的声音沉静下来,带上了一丝专注,“一步一步来。” 游戏内的搜刮过程紧张而有序。爱丽丝的操作明显比上次直播《星际帝国》时熟练了许多——视角转动流畅,拾取物品果断,翻窗越障的动作也干净利落。 显然,她这两天确实自己练习过。 服务站里资源一般,她找到了一把基础型号的脉冲手枪、两个能量弹匣、一套轻型聚合物护甲、几份急救凝胶,以及一个便携式地形扫描仪——可以标记周围百米内的高价值物资点。 “护甲先穿上,手枪防身,扫描仪是关键。” 她一边操作角色快速移动,一边解说,“这个游戏前期,信息比一把好枪更重要。知道哪里可能有载具、哪里有高级装备箱,才能规划出最优的搜刮路线。” 扫描仪显示东北方向800米处有一个“军用物资箱”标记。 爱丽丝毫不犹豫地控制角色朝那个方向奔去——两米高的壮汉在旷野中迈开长腿奔跑,速度确实比标准体型角色快上肉眼可辨的一线。 途中她顺手采集了一些散落在路边的矿物,并时刻注意着小地图上偶尔闪过的、玩家死亡的信息。 【主播搜得好熟练】 【这动作,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两天没直播的时候都在偷偷玩这个?】 “嗯,稍微熟悉了一下基础操作和地图关键点。”爱丽丝坦然承认,“这个游戏更看重即时反应、枪法、身法和装备理解,宏观战略的空间相对小很多。所以……我也没有什么优势了,就是普通玩家水平。” 抵达标记点,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金属箱。 爱丽丝撬开箱体,里面赫然是一把“星芒-iii型”精准光束步枪、三块高能电池、一副增强型战术目镜,以及——一把“鼹鼠”式单兵钻地炸药。 “运气不错。”爱丽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光束步枪中远距离很好用,弹药也相对充足。战术目镜能大幅提升索敌和信息获取能力。至于这个……”她将钻地炸药收进背包。 “算是‘地形改造’类工具,可以制造垂直通道或者破坏某些建筑结构。也许用得上。” 装备初步成型,她立刻开始寻找载具。依靠战术目镜的增强扫描功能,她在两公里外的一处山谷底部发现了一辆还能启动的音速低空飞行器。 “有载具了,活动范围可以大幅扩大。”爱丽丝果断上了飞行器,“接下来,去地图上标注的几个‘高危资源区’看看。那里装备更好,但竞争也会更激烈——虽然‘激烈’在这个游戏里,可能意味着隔着一公里以内的互相狙击。” 游戏时间过去半个多小时,爱丽丝已经驾驶载具横穿了四分之一张地图,搜刮了两个小型军事哨所和一个废弃科研站。 她的装备已经焕然一新:主武器换成了可以连发的高斯机枪,副武器是一把蓄能等离子炮,护甲升级为中型复合装甲,背包里还多了几枚智能追踪飞弹、一套便携式能量护盾发生器,以及——两个个接近“战略级”的装备:“区域性引力坍缩装置”。 “这个东西,”她向观众解释,“启动后可以在指定区域制造一个持续十秒的强引力场,范围内的所有单位,包括自己都会受到牵引和减速,车辆无法移动,投掷物轨迹也会弯曲。非常适合封锁路口或者配合其他范围伤害武器使用。” 与此同时,地图上的“自然灾害收缩区”开始出现并扩大。 爱丽丝所在区域附近刷出了一片“晶体化感染区”——地面会随机凸出尖锐的能量晶体,对触碰者造成持续伤害。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向着相对安全的中心地带移动。 也正是在转移途中,她遭遇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那是在穿越一片荒漠峡谷时,来自侧上方山脊的一发狙击光束,擦着她悬浮车的能量护盾掠过,在沙地上犁出一道焦痕。 “有人。”爱丽丝瞬间反应过来,操控车辆一个急转甩尾,躲进一块巨岩后方。战术目镜迅速锁定了狙击手的大致方位——大约七百米外,一处岩石缝隙。 她没有立刻还击,而是快速下车,利用岩石和地形掩护,迂回向侧翼移动。“对方有高倍狙击镜,在开阔地硬拼不划算。需要拉近距离,或者逼他移动。”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强攻。 公共频道里忽然传来一个明显压抑着兴奋的年轻男声:“等、等等!是alice吗?我是你的粉丝!我看了直播来的!” 爱丽丝正在移动的角色微妙地顿了一下。 弹幕瞬间乐了: 【哦豁,真遇上粉丝了!】 【狙击主播的粉丝,这什么硬核追星】 【主播刚才还说碰上了不会留情呢】 【考验主播心狠手辣的时候到了!】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在掩体后调整了一下高斯机枪的射击模式,然后才平静地开口,声音透过游戏内的语音频道传了过去:“嗯,我是alice。不过……现在是比赛哦。”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来打个招呼!那个……能合个影吗?合完影再打也不迟嘛……”粉丝的声音充满热情,甚至带着点紧张。 “抱歉,不行呢。”爱丽丝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我,莫得感情。”,爱丽丝如是说,既然打算认真玩,那她自然不可能放水,“但游戏结束加个好友倒是没问题。” 她算准对方可能因为对话而分心的瞬间,猛然从掩体侧方闪出,肩扛的等离子炮早已蓄能完毕——一道炽蓝色的能量球划过弧线,精准地砸在对方藏身的岩石上方,爆开的等离子浆液覆盖了大片区域。 “呀啊!”频道里传来一声惊叫。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番拒绝后的果断攻击,仓促间从掩体后翻滚出来,试图寻找新的位置。 而爱丽丝的高斯机枪已经等在了他移动的路径上。短促的三连发点射,击碎了对方仓促举起的能量护盾,随后的一发蓄力等离子弹结束了战斗。 【玩家“alice的狗-233”已被淘汰。】 “……” 这什么id? 看着这条系统提示,爱丽丝无言以对,上前快速舔包,然后回到载具上,继续向安全区中心驶去。 “抱歉啦,”她对着直播间说,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但更多是比赛中的冷静,“既然是比赛,就要认真对待。而且……他也算‘死得其所’了,至少给我提供了宝贵的物资,不是吗?” 【没人吐槽这个粉丝的名字吗……】 【无情,但是帅气!】 【粉丝:我哭了,我装的,真能碰到主播也算是运气很好了】 【可恶,我也想加主播好友】 【主播比赛状态好认真】 【alice的狗哈哈哈哈】 第11章 不讲武德啊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爱丽丝又遭遇了三次其他玩家。 一次是远程对狙,她凭借更好的装备和耐心获胜;一次是近距离遭遇战,利用地形和引力坍缩装置控制住对方,然后轻松解决;还有一次,她干脆利用钻地炸药,从地下通道绕到一栋建筑内的敌人下方,打了个出其不意。 她的打法始终稳健:优先确保自身装备和状态,谨慎选择交战距离和时机,充分利用手头的各种战术道具,绝不冒险进入不明区域或与状态不明的敌人缠斗。 地图上的安全区域越来越小,灾害区已经连接成片。虚数能风暴、岩浆喷涌、大气电离……各种致命环境压迫着幸存者的生存空间。游戏内剩余人数逐渐减少:50……30……15…… 爱丽丝驾驶的飞行器早在二十分钟前就被一道落雷击毁,她现在依靠着在一处军事基地找到的“突击型动力外骨骼”进行机动。 这套外骨骼提供额外的防护、力量加成和短途喷射跳跃能力,但需要使用特殊的能量电池供能,这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搜刮得到。 她目前身处一片错综复杂的巨型工业管道区内。这里是地图上最后几个相对安全的区域之一,高耸的金属管道和阀门构筑了复杂的三维战场。 剩余人数:5。 “决赛圈了。”爱丽丝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高度集中时的紧绷感。她控制角色蹲伏在一根直径超过五米的水平管道上方,利用外骨骼的吸附功能保持稳定,战术目镜以最大功率扫描着周围的能量反应和移动痕迹。 “还有四个人,不知道位置。这种地形,适合埋伏,也适合用大范围武器清场。”她检查了一下背包:还剩两枚智能飞弹,一个能量护盾发生器(半损),几个烟雾弹,以及那个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使用的最后一个“区域性引力坍缩装置”。 她决定主动出击。利用管道系统的复杂结构,她开始谨慎地横向移动,试图捕捉到其他幸存者的动静。 很快,战术目镜捕捉到了下方约两百米处,一个快速掠过管道缝隙的身影。 爱丽丝立刻举枪,但对方一闪而逝,消失在了交错管道的阴影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侧后方传来爆炸声——不是针对她,似乎是另外两名玩家交上火了。 枪声、爆炸声、金属被撕裂的刺耳噪音在管道迷宫中回荡,难以辨别具体方向和距离。 爱丽丝没有贸然加入混战。她继续移动,选择了一个能俯瞰下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维修平台的位置,架起了高斯机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下方的战斗很快有了结果。系统提示连续跳出两条淘汰信息。剩余人数:3。 “除了刚才那个以外,还剩一个。”爱丽丝屏息凝神。她知道,最后一个敌人肯定也知晓了她的存在——刚才的枪声和爆炸会暴露所有人的大概方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自然灾害的边界正在缓慢但无可阻挡地吞噬最后的管道区。 象征着掉血的光圈已经开始在边缘的管道上蔓延。 必须动了。 爱丽丝下定决心,从藏身处跃下,利用外骨骼的缓冲平稳落地,然后快速向最后一片还未被侵蚀的核心区域冲刺。 她打算占据一个有利的防守位置,逼对方现身。 就在她即将冲进一个半圆形控制室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火光,甚至没有战术目镜的预警。 只有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爱丽丝的整个屏幕被刺眼的白光吞没。剧烈的震动传来,角色不受控制地被抛飞,护甲值瞬间见底,外骨骼过载爆出电火花。 【您已被“湮灭型相位爆弹”淘汰。】 【比赛结束。最终排名:第3名。】 画面凝固,然后缓缓变暗。 爱丽丝看着屏幕,怔了两秒,才轻轻“啊”了一声。 “……被阴了啊。”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懊恼,更多的是恍然大悟和一丝无奈的佩服。 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啥玩意???】 【怎么死的?谁打的?在哪?】 【湮灭型相位爆弹???那是啥?】 【我看了回放!是天上掉下来的!】 【空投轰炸?不对啊,没看见空投提示啊!】 爱丽丝点开了死亡回放和本局数据统计。 回放画面从她最后冲刺的第三人称视角开始。 在她即将踏入控制室的前零点五秒,天空极高处——几乎在大气层边缘——一个极小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枚通体黝黑、流线型的修长爆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坠落,在距离地面约五十米的高度凭空消失,下一秒直接在她头顶正上方十米处“浮现”并引爆。 没有弹道,没有预警,爆炸范围刚好以她为中心覆盖了整个安全区。 数据统计显示,这枚“湮灭型相位爆弹”是本局比赛中唯一被使用的“战略级地图武器”,由最终获胜者“shadowwalker”使用。该玩家全程击杀数:2(就是爱丽丝和那个之前在爱丽丝枪底下逃走的玩家)。 这个游戏的安全区是向z轴无限延伸的,他整场比赛都隐藏在极高空的气象观测平台上,依靠高级光学迷彩和信号屏蔽装置完全隐匿,直到最后时刻,安全区地上部分完全覆盖在爆炸范围内后,用精确制导的相位爆弹清除了下方的所有幸存者。 “原来如此。”爱丽丝看完,忍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居然有人从头到尾就躲在天上,一枪不开,只靠最后这一个‘大宝贝’清场……真是……独特的玩法。” 【这也行???】 【苟到极致就是胜利?】 【这武器也太赖了!怎么防啊!】 【也得靠运气,要找到高空的可移动浮空设施,还要找到本来就少的战略型武器……】 【主播虽败犹荣,这谁想得到啊!】 【第三名很棒啦!】 爱丽丝退出结算界面,回到游戏大厅,在无数嫉妒的弹幕中,同意了那个“alice的狗-233”的好友申请。 她放松身体,靠回椅背,做出了一个类似伸懒腰的动作。 “好,这局运气差了点,遇到了最极端的打法。” 她语气轻松,并没有因为被阴死而沮丧,“不过也见识到了新东西。‘湮灭型相位爆弹’……看来下次得留意高空信号屏蔽区和异常能量读数的区域了。” 她看了看时间,直播已经进行了近三个小时。 “那么,今天的游戏环节就到这里。”她说,“虽然最后死得有点突然,不过过程还挺有意思的,对?” 弹幕一片赞同。 “那么,接下来……”爱丽丝想了想,眼中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光彩,“……要不要再听一首歌?” “这次,不唱老歌了。”她微笑着,调出了一个简单的音乐软件界面,“唱一首……我在这个时代学到的歌。” “希望你们会喜欢。” 直播间里,暖色调的背景光似乎更加柔和了。 第12章 小开不算开 某处不知名星域的一艘飞船上—— 银狼将手柄随手扔在铺满各种限量版游戏外设的桌面上,向着后方仰起头。 她双臂交叠枕在脑后,翘起腿搭在控制台边缘,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意味的得意笑容。 “搞定。” 全息屏幕上,还定格在《星域边缘:生存协议》的最终结算画面——“shadowwalker”的id高居榜首,下方是详细的击杀数与生存时间。 旁边的小窗口里,则是“alice channel”直播间,爱丽丝正神态自若地分析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败北,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沮丧。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流萤不知何时站在了舱门边,似乎已经旁观了一阵。 她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表情有些微妙,目光在银狼的侧脸和那块显示着爱丽丝直播的屏幕之间移动。 “嗯?”银狼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头也没回,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精妙布局成功的愉悦中,“什么不太好?” “我是指,”流萤走近几步,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点斟酌,“你刚才……是看着她的直播画面,算准了她最后的移动轨迹和时间,才投下那枚爆弹的?” 虽然游戏直播画面会有几十秒到一分钟不等的延迟,但对于银狼来说,结合游戏内安全区的收缩速度、地形以及爱丽丝一贯表现出的稳健风格,进行大致的预判并非难事。 “是啊,怎么了?”银狼终于侧过脸,挑了挑眉,表情理所当然,“这是竞技游戏。情报战、心理战、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因素,包括对手可能暴露在公共视野中的行为模式,都是合理战术的一部分。” “尔虞我诈本就是常理,只要赢了,用点手段又怎么样?” “再说了”,她摊开手,“我又没开挂。” “预先标记出全地图的物资刷新点和高价值空投坐标,”流萤的视线扫过银狼屏幕上另一个已经关闭的程序窗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揶揄,“也不算‘开挂’吗?” “……” 银狼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伸手去拿桌上喝了一半的饮料,咕咚灌了一口,才含糊地辩解。 “那……那叫合理利用游戏机制检测漏洞!是游戏本身的数据包校验不够严密,被我拦截解析了。顶多算是……钻了规则的空子。” 她放下罐子,金属罐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似乎想强调自己的理直气壮:“小开不算开!而且我,正面……呃,虽然没正面交锋,但最后的时机把握和投弹精度,可都是实打实的操作!” 流萤看着她强词夺理又有点心虚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没再继续深究“开挂”的定义。 “平时你打游戏,用什么方式赢,我都不会多说什么。”流萤的语气平和,“可今天,你似乎是特意冲着爱丽丝去的?” “我一开始只是偶然看到你在看她的直播,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才过来看看,结果正好目睹了你‘精心策划’的这场针对。” 银狼:“……” 刚刚获胜的畅快感,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孔的气球,有些微地泄漏出去。她沉默了几秒,手指扣着饮料罐的容器壁。 流萤说得没错。她今天登陆《星域边缘:生存协议》,甚至特意调整了匹配时段,甚至还是开的不会让人联想到自己的小号,确实存了那么点“别的心思”。 原因嘛…… 银狼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在贝洛伯格的那次“星际决胜庆典”。 热闹的赛场,欢呼的人群,还有……那个属性离谱到违反常理的“自身”以太灵! 她精心培养、搭配了完美战术的以太灵队伍,在那不讲道理的存在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被推队推得毫无脾气。 虽然后来知道那是爱丽丝本人数据意外录入的产物,但那份被击败的不爽,可是实实在在沉淀下来了。 现在……她不知道为什么正在直播,又是匿名匹配,公平(?)竞技——多么完美的“复仇”机会! 只是没想到,会被流萤撞见,还被这样点出来。 “啧。”银狼撇撇嘴,试图找回气势,“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游戏里的事,哪来那么多‘针对不针对’?她要是够强,也能发现我在天上,或者提前把我的平台打下来啊。”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反驳的重点,转向流萤,带着探究:“倒是你,平时对这些游戏不是没什么兴趣吗?” “除了跟星那个家伙联机玩点简单的合作游戏,还是头一次见你对我的‘游戏方式’评头论足。今天怎么这么关心?” 流萤被问得微微一怔。她看着屏幕上,爱丽丝已经结束了游戏回顾,开始调试音乐软件,准备应观众要求唱歌。 那金发少女的虚拟形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专注。 “……我只是觉得,”流萤移开目光,声音轻缓,“爱丽丝,是星很重要的朋友。而且,她本人……也帮过我们不少忙。” “用这种方式‘赢’她,或许……不是那么合适。” 流萤最终给出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评价。 银狼听完,没立刻说话。她重新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爽,有一点。被同伴“指责”让她不爽。 但更深处,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别扭。 还有,明明都是利用了某种非常规手段取胜——爱丽丝用bug般的以太灵推了她的队,她用了点“小技巧”在天上扔炸弹——为什么现在只有自己好像成了“不讲武德”的那个? 这不公平! “……知道了知道了。” 银狼最终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伸手关掉了直播窗口和游戏结算界面,“下次……下次我堂堂正正跟她打一局,行了?” 语气硬邦邦的,但算是某种让步。 流萤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转身离开舱室,不再打扰银狼打游戏。 第13章 星主播 星穹列车,观景车厢。 星正窝在沙发里刷着视频,她刚从黑塔空间站帮黑塔测完模拟宇宙回来,正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一个标题为【天籁之音!新人虚拟主播alice切片合集】的剪辑视频吸引了她的注意。 封面是那个q版爱丽丝敲地鼠的可爱截图。 “alice?”星嘀咕了一声,点了进去。 视频显然是粉丝精心制作的,将爱丽丝几次直播中的一些精彩片段剪辑在一起。 尤其是唱歌的部分,还配上了优美的星空和自然风光画面作为背景。 空灵悠远的歌声流淌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这声音……”星眨了眨眼,又凑近终端仔细听了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这不是爱丽丝吗?” 她立刻坐直身体,关掉视频,直接打开了与爱丽丝的通讯频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文字消息,毕竟不确定对方现在是否方便通话。 【星】:爱丽丝!在忙吗?问你个事儿! 消息几乎是在发出的瞬间就显示为“已读”。 几秒后,回复传来。 【爱丽丝】:不忙,刚结束一些事情。你说。 【星】:那个……我刚刚在视频网站乱逛,看到了一个虚拟主播的直播剪辑,名字也叫“alice”诶,声音跟你一模一样!她还唱着很像是温德兰语的歌……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 星发完这条,又立刻补上了一个眼睛闪闪发光的呜呜伯表情包,以表达了自己的好奇与兴奋。 这一次,回复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半分钟。 【爱丽丝】:……是我。 承认得非常干脆。 【星】:哇!真的是你!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太酷了!我看评论说你还打游戏超厉害?那个第一次玩《星际帝国》就五连胜是真的吗?还有还有,网上好多人猜你就是“金丝雀”,你承认了没啊?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发了过去,爱丽丝甚至可以通过这些文字,看出来星此刻熊熊燃烧的好奇心。 【爱丽丝】:我还是一个一个来回答。我直播算是……体验新时代娱乐方式的一种尝试。游戏是玩了,胜负都有。关于身份,我和观众们有个小小的“默契”。详细情况有点复杂。 【爱丽丝】:不过,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我以为你对这些“静下来”的事情没什么耐心呢。 【星】:哎呀,看别人玩和自己玩是两码事嘛!而且感觉好有意思啊,对着屏幕和大家聊天打游戏,还能唱歌!最重要的是—— 【星】:看起来超——好——玩——的!我也好想试试看! 这次,爱丽丝的回复停顿了更长时间。星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爱丽丝思考的模样。 【爱丽丝】:你也想……做虚拟主播? 【星】:对啊,开拓者就是要勇于尝试新事物嘛!怎么样怎么样,爱丽丝老师,带带我呗……入门难不难?需要准备什么?虚拟形象是不是特别贵?像你那个那么好看的要怎么弄呀? 看着星发来的、几乎能透出屏幕的热情,爱丽丝有些失笑,她似乎能看见灰发少女跃跃欲试的样子。 【爱丽丝】:我算不上老师,自己也还在摸索。不过,如果你真的有兴趣…… 她沉吟片刻。 【爱丽丝】:首先,你需要一个虚拟形象。这不一定需要特别昂贵的定制,但一个符合你心意、能代表你“主播形象”的外观是基础。 【星】:哦哦哦!那爱丽丝你的形象是怎么弄的?找画师约的吗?有没有推荐? 【爱丽丝】:我的形象……算是“内部解决”的。这样,如果你不介意,虚拟形象打算和我一样,做一个和自己真实形象差别不算很大的,可以给我一张你比较清晰的正面照片作为参考。我这边可以尝试帮你生成一个基础模型,之后你可以根据喜好再调整细节。 【星】:诶?真的可以吗?不会太麻烦你? 【星】:【图片附件】 【星】:给!这是上次三月七帮我拍的,还算清楚? 照片上的星站在罗浮的星槎海,背后是无数来往的星槎,她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灰色的头发有些蓬松,但表情充满了活力。 爱丽丝接收了图片,没有立即回复。她将照片数据传输给了柴郡猫。 「柴郡猫,以这张照片为蓝本,设计一个适合直播、带有‘星’个人特质的虚拟形象。风格可以偏向活泼、明亮,但不要和本人完全一致。」 「指令确认。开始图像分析与特征提取……构建基础模型……融入动态参数与表情系统……渲染测试……」 柴郡猫的响应速度极快,处理进程流畅得不可思议。 自从经历了处理海量数据的锤炼,加上一些不太清楚的因素,这个ai的核心运算与图形处理能力早已今非昔比,完成这种级别的形象生成可谓游刃有余。 仅仅几分钟后,一个初步的虚拟形象预览就呈现在爱丽丝面前。 那是一个充分保留了星本人特征,又加入了许多其他元素的形象:灰色的中长发,一侧别着一个小浣熊发卡,金色的眼眸灵动有神。 整体造型活泼俏皮,动作姿态预设也带着星特有的那种跃跃欲试和一点点莽撞的可爱。 爱丽丝仔细审视了一番,对柴郡猫的成果感到满意。 她在几个细节上提出了微调建议——让笑容的弧度更自然些,调整一下眼神光的亮度,给衣摆增加一点更随性的物理摆动效果。 最终定稿的形象,虽然形象特质一致,但保持着不会让人一眼能让人联想到星本人的程度。 爱丽丝将最终生成的模型文件,连同配套的基础表情动作库、以及一份简明的使用说明和推荐直播软件列表,一起打包发给了星。 【爱丽丝】:【形象文件zip】 【爱丽丝】:这是初步生成的模型,你可以先导入看看效果。配套的简单表情和口型同步应该够用。具体的直播软件和基础设置教程我整理了一份文档在里面。 【爱丽丝】:关于直播,我有几点可以先教给你你: 【爱丽丝】:直播内容需要自己规划。游戏、聊天、或者其他你感兴趣的都可以,但最好有个大致方向。 【爱丽丝】:初期可能会遇到技术问题、冷场或者不知道说什么的情况,这很正常,放轻松就好。 【爱丽丝】:网络上的人形形色色,可能会遇到不友好的评论,需要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也会有很多友善有趣的人。 【爱丽丝】:最重要的是,想清楚你为什么想播。如果只是觉得好玩,那就享受过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爱丽丝】:我能提供的帮助有限,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摸索了。 星几乎是秒收了文件,迫不及待地下载解压。 当她看到那个活灵活现、仿佛另一个次元的自己出现在屏幕上,并能随着她的摄像头做出简单反应时,忍不住在列车车厢里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 【星】:收到了,太棒了,好好看。爱丽丝你好厉害,这个真的是用我的照片“变”出来的吗? 【星】:谢谢谢谢!注意事项我都看完啦,放心,我心理素质超强的!而且就是觉得好玩才想试试。 【星】:等我研究一下怎么弄,搞好了第一个告诉你!说不定我们可以联动直播打游戏嘞,嘿嘿! 看着星充满活力的回复,爱丽丝仿佛也被那份单纯的热情感染,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爱丽丝】:嗯,期待你的“首秀”。有技术问题可以随时问我,虽然我也不一定都能解决。 【爱丽丝】:祝你好运,以后你就是个“星主播”了。 ———— 后面的新章都会在第七卷,记得回去看() 第14章 联动? 星的“主播首秀”,比爱丽丝预想的要来得快得多。 在收到爱丽丝发来的虚拟形象包后,她只花了一个下午加晚上,就凭借开拓者强大的行动力,捣鼓明白了基础的直播软件设置和形象驱动。 于是,第二天傍晚—— “就今天!”星一拍大腿,决定趁热打铁。 她给爱丽丝发了条消息,获得了“可以,正好我今晚也打算播一会儿”的回应后,便兴冲冲地创建了自己的直播间。 直播间名字相当直白:【星!第一次直播尝试!】。 又是个实名上网的。 虚拟形象用的是爱丽丝帮忙生成的那个,此刻正对着空荡荡的直播界面眨巴着眼睛,显得有些呆萌。 正如预料,一个新注册、毫无基础、甚至连默认头像都没换的直播间,在开播最初的十几分钟里,观众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个被平台随机推送进来的路人,看到画面里只有一个不会动的虚拟形象,和素的不能再素的背景,停留片刻也就离开了。 弹幕稀稀拉拉: 【新主播?】 【直播发呆吗?有点意思。】 【怎么不说话?卡了吗?】 星有点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虚拟形象随之做出了一个略显生硬的开口动作:“呃……大家晚上好?我是……星。今天是第一次直播,不太熟悉,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又试着尬聊今天的晚餐——诸如三月七突发奇想制作的牛奶汉堡之类的黑暗料理,但互动依旧寥寥。 “唔……好像有点冷清呢。”星对着镜头挠了挠头,虚拟形象同步动作,“要不……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今天,我邀请了一位特别的朋友来联动哦!” 她操作了一下直播软件,向“alice channel”发起了连麦邀请。 【???】 【不是姐们,你邀请的谁?】 【666演都不带演的】 观众虽然不多,但此刻几乎都在发着弹幕,且几乎清一色的都是问号,显然对这个刚开播的愣头青能请到爱丽丝来联动感到不理解。 而几乎是邀请发出的瞬间,另一边的爱丽丝就接受了。 直播画面立刻分割成左右两半。左边是星那带着点紧张和兴奋的虚拟形象,右边则是观众们已经颇为熟悉的、穿着淡紫色卫衣的爱丽丝。 “晚上好,星。”爱丽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透过连麦清晰地传来。 “晚上好,爱丽丝!”星的声音立刻高昂了一个度,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谢谢你来陪我联动!” 随着爱丽丝的接入,一股庞大的“人流”瞬间涌入了星的直播间。 原本缓慢滚动的、属于星这边零星观众的弹幕,被瞬间海啸般刷新的、来自爱丽丝频道观众的弹幕洪流彻底淹没: 【来了来了!从alice那边跳过来的!】 【联动!真的是联动!】 【真联动啊?我还以为刚才邀请着玩的呢】 【右边这位就是新人主播?】 【这虚拟形象……好可爱!灰毛金瞳!】 【星……还有这声音……不会是】 【主播叫什么?星?】 【星主播和alice认识?怎么认识的?】 【好奇!两人什么关系啊?】 【这新人一开播就和alice联动,关系肯定不一般?】 【该不会是现实中的好朋友?】 【我闻到了八卦的气息!】 观看人数如同坐了火箭,从20猛蹿到几千,并且还在飞速上涨。星的直播间热度排名也开始肉眼可见地向上攀升。 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度弄得有点懵,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爱丽丝适时地开口,语气自然地为她解围:“这位是‘星’,是我的朋友。今天是她第一次尝试直播,对很多东西还不太熟悉,希望大家能友好一点,多多鼓励。”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我们怎么认识的……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简单来说,是在旅途中结识的、值得信赖的伙伴。” 【伙伴!】 【我的cp之力在熊熊燃烧,说不定叫“同”伴更合适(坏笑)】 【果然关系不一般!】 【alice的朋友四舍五入就是我的朋友!关注了!】 【星主播加油!】 【第一次直播就有这么大阵仗,好高啊!】 弹幕的风向在爱丽丝的引导下迅速转向了鼓励和好奇。 星也终于找回了状态,嘿嘿一笑:“谢谢大家!爱丽丝是我超——重要的朋友!能和她一起直播,我超开心的!” “那么,今天联动要做什么呢?”爱丽丝将话题引向正轨,“星,你有想法吗?” “打游戏!”星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睛闪闪发亮,“玩合作类的,我看好多主播联动都玩那种需要配合的双人游戏!” “可以。”爱丽丝点头,“有具体的游戏选择吗?” 星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报出了一个最近口碑不错的双人合作解谜冒险游戏:《共鸣双星》。 游戏讲述两名拥有不同能力的角色,在光怪陆离的异星遗迹中探索,解开谜题,克服障碍,最终抵达终点的故事。 这个游戏据说非常考验双方的沟通、默契和即时配合。 pyright 2026 第15章 爱丽丝指哪我打哪 游戏很快加载完毕。爱丽丝和星各自选择了游戏中的角色——爱丽丝选的是偏向分析、操控环境细节的“学者”型角色;星则选择了行动力强、擅长突破物理障碍的“探险家”型角色。 游戏开始,两人置身于一片巨大的、充满奇异晶体结构和古代机械的遗迹入口。 最初的几个简单谜题,星还处于熟悉操作和游戏机制的阶段,爱丽丝会耐心地提示:“星,注意左翼墙壁符号阵列,可以看出来,这些符号与地面板块存在着一些对应关系。” “还有前方的发光晶体,应该是可互动目标,可以试着用技能去触碰一下它。” “刚开始,毕竟我们都没玩过嘛,多试试错,反正也不是什么竞技类游戏,节奏不那么快也没事。” 星玩得兴高采烈,操作着角色在遗迹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因为误触机关或者跳错平台而引发一些小状况,引得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哈】和【可爱捏】。 但随着游戏进程深入,遗迹的复杂程度和谜题难度陡然上升。 需要两人分头行动,同时操作多处机关;需要在限时内完成精确的跑酷接力;需要应对突然出现的、干扰性的环境敌人…… 爱丽丝也渐渐进入了状态。 她的语速加快,指令变得简洁、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军事指挥节奏。 “星,前往三点钟方向,坐标为那一处悬浮高台,你的任务是激活目标能量节点。” “准备同步计时,听我指令。” “左路通道障碍需清除,注意警戒上方落石,我已经找清了规律,每次落石间隔约两秒,规划好你的移动间隙。” “现在重点打击中央枢纽标记的区域,其他次要目标交给我处理。” “下一区域,由你执行前方侦察任务。注意标记所有活动单位移动路径,并保持在我的视野覆盖范围内。” 她的声音并不高声,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种精准的战场阅读能力、果决的战术部署、以及自然而然将星纳入作战体系的绝对主导感,让整个合作解谜过程,瞬间变成了高度协同的战术行动演练。 星一开始对这样的转变有些不太适应,但很快就明白了爱丽丝的指令,两人逐渐变得默契,她甚至乐在其中。 她扮演着副官或精锐的单兵,像模像样地对爱丽丝的每一条指令都给予迅速而准确的反馈:“指令确认。”“明白。”“目标清除。”“指挥官,这边态势已按计划控制,请指示。” 两人配合越发默契,一路势如破竹,以远超普通玩家初次游玩的效率,解开了众多复杂谜题,流畅突破了数个险峻关卡。 直播间的弹幕,早已从最初的鼓励和好奇,变成了震惊和吐槽: 【这真的只是在玩解谜游戏吗?这对话我以为是什么战术指挥呢……】 【alice是哪个军事学院漏出来的吗?!】 【星宝这令行禁止的劲儿,妥妥的精英尖兵啊!】 【哈哈哈,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彻底懂了,这是指挥官带着她的兵出任务呢!】 【前面的,我完全理解那位“alice的狗”的心态了,现在我也想被这样指挥……】 【只有我感觉alice的声音用这种语气很有感觉吗?】 【+1,想让alice用这种语气骂我……】 【这两人现实里到底是什么身份啊?好奇死我了!】 爱丽丝在又一次流畅地指挥星完成一个需要分秒不差的同步跳跃谜题后,才似乎从那种全神贯注的指挥状态中略微抽离,瞥了一眼旁边飞速滚动的弹幕。 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发言,她明显顿了一下。 “……抱歉。”她轻声对星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带着一丝无奈,“我好像有点……太过投入了。习惯了用这种模式沟通。” “诶?没有啊!”星的声音透过连麦传来,带着毫不在意的爽朗,“这样超有效率的!而且爱丽丝你指令清晰明确,我完全不用犹豫该干嘛,执行就完事了,脑子都不用动的!” 她的话真诚无比,显然完全没觉得被“命令”或“指挥”有什么问题,反而由衷享受这种高效协同、目标明确的体验。 爱丽丝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但更多的是放松:“那就好。我们继续推进。” 顺便,对某些弹幕做出了回应,“还有,某些弹幕我看到了哦,这里是正经直播间,不要说怪话。” 【这是人之常情,怎么就怪话了】,一个弹幕缓缓飘过,后面还跟着一群人复读。惹得爱丽丝的眼角一阵抽搐。 好在之后的弹幕收敛了不少。 游戏进入最终阶段,面对需要极致配合的boss战。 爱丽丝和星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两人在炫目的光效和紧张的音乐中,完成了一次次惊险的战术配合。 当最终boss轰然倒下,通关画面亮起时,直播间已经被【芜湖!】和【这配合无敌了!】的弹幕刷屏。 “耶!通关了!”星在那边欢呼,声音里满是成就感,“爱丽丝好强啊,跟着你行动就像开挂了一样!” “是你执行得出色。”爱丽丝客观地评价,语气带着赞许,“反应速度和临场应变都很好。” 两人又随意聊了会儿天,回答了一些观众关于游戏技巧和彼此相识过程的问题。 星的直播间人气已经稳定在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关注数也在暴涨。 联动接近尾声,爱丽丝对星的观众们说:“今天星的第一次直播,表现得很棒。如果大家喜欢她的风格,以后可以多来她的直播间看看。” 星则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爱丽丝带我一起玩,谢谢今天来看的大家!直播真好玩!我以后还会继续播的!下次……下次我找点别的游戏,或者有什么建议也可以和我说哦~” 弹幕一片【不要啊!】和【才八点】。 但即使观众再不舍得,今天的连麦也要结束了,星的直播间画面恢复成她一个人。 不过气氛与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弹幕依旧活跃,观众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联动,并期待着她下一次的直播。 星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id发出的友善话语,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而在“alice channel”那边,爱丽丝也对着自己的观众,露出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微笑。 “那么,下次直播再见。” pyright 2026 第1章 邀请 昨日的阳光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带着草地清新的气息和伊迪丝枕在膝头那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这将她从惯常悬浮的思绪里轻轻拉回地面,熨帖在心口。 虽然回想起来,一整天不过是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偶尔闲聊些漫无边际的话题,或者干脆就只是安静地待着,连时间流逝都变得模糊。 但恰恰是这种无需思考任何外务、不必考量任何责任与力量的纯粹放松,让爱丽丝罕见地感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充实”。 那是一种被简单陪伴和宁静本身填满的感觉,与使命或力量带来的满足截然不同。 所以,当终端传来新消息提示这突兀的声音时,爱丽丝甚至有种从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边缘被轻轻拉回的恍惚感。 她眨了眨眼,才让视线重新聚焦在面前的光屏上。 “爱丽丝,有好玩的东西,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要来看看嘛?” 是星发来的消息。 后面还附上了一个坐标定位,以及一个她惯用的表情符号。 好玩的东西? 爱丽丝微微挑眉,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脸颊。 能被星定义为“好玩”的,范围可太广了——就算是某个造型奇特的垃圾桶,她都不觉得奇怪。 不过,今天心情残留着昨日的余裕,闲适感尚未完全消退,去看看也无妨。 “好,马上到。”她简短地回复。 --- 根据坐标抵达的,是那艘熟悉的“晖长石号”…… 或者说,它如今那令人过目不忘的新名字——“香香软软帕姆帕姆号”。 每次看到这个名字,爱丽丝的嘴角都会忍不住微妙地抽动一下。 这艘舰船的归属权变更为星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兴高采烈地改了名。 爱丽丝当时知道这名字时,还沉默了两秒,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帕姆好像是你们星穹列车的列车长?你这么用这位的名字……不会惹人家生气吗?” 星的回复相当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但帕姆就是香香软软啊!而且它才不会计较这些呢,嘿嘿。” 香香软软……爱丽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毛茸茸、圆滚滚、手感想必极佳的画面。 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列车长,确实因此升起了一丝纯粹的好奇。 能被星这样毫无芥蒂地形容、依赖甚至“借用”名号,想必是位非常温柔宽厚、甚至有点可爱的存在。 踏上……嗯,“香香软软帕姆帕姆号”——这名字念起来实在有些考验肺活量,爱丽丝在心底决定,以后简称它为“帕姆号”就好。 舰艇内部经过星的个性化改造,少了些标准舰船的冷硬,多了点的个人物品和亮色装饰。 在最大的主舱室内,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兴奋地朝她用力挥手的星,以及站在星身旁、一位气质卓然得与周遭环境形成微妙反差的……智械。 这位智械先生的打扮堪称古典绅士的范本:剪裁异常合体的深色西装,料子似乎在灯光下流动着低调的哑光;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方寸之间见功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副精致的单边眼镜,纤细的金属链条轻轻垂落,以及头上那顶小巧却样式经典的礼帽——考虑到智械的视觉系统大概率不需要其他光学镜片辅助,这些配饰显然纯粹出于个人审美与风格表达。 这种对人类古典文化的细腻模仿、融合与超越,让这位智械先生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充满知性、考究与沉静气息的风度。 “爱丽丝,你来啦!好久不见~”星的笑容相当灿烂,几步就蹿了过来。 爱丽丝无奈地弯起嘴角,戳破她过于浮夸的问候:“不是前天才在一起游玩过吗……” 她的目光随即礼貌而略带探究地转向那位静立等候、仪态无可挑剔的智械,“这位先生是……” “哎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换算下来也好久了!” 星挠了头,嘿嘿笑着,然后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意拿腔拿调、像是在介绍什么了不得传奇人物的语气说道:“那么,隆重介绍一下——” 她的手臂划向智械的方向。 “这位是天才俱乐部第76席,螺丝咕姆先生,一位卓绝的智械君王。” 爱丽丝心中微微一动。 天才俱乐部……这个汇集了宇宙间最顶尖智慧、每一个名字都足以在学术界或文明史中引发震荡的名号,她自然不会陌生。 数据库中的记录虽不详细,但也足以让她明白“76席”背后所代表的、令人仰望的智慧份量。 这确实是位“不得了的人物”。 她收敛了面对星时的随意与轻松,仪态自然地端正了些,向螺丝咕姆微微颔首,语气郑重而不失温和:“您好,螺丝咕姆先生。久仰大名。” 这不是客套,对于任何知晓天才俱乐部意义的人而言,这句话都带着分量。 “您好,爱丽丝女士。”螺丝咕姆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调校却又奇异地富有韵律感的优雅。 虽然是机械合成音,却毫无冰冷生硬之感,反而有种沉静如水、温润如玉的质感。 他动作流畅而自然,取下头上那顶小礼帽,优雅地置于胸前,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 “我已经从星女士这里,听闻了关于您的一些事情。初次见面,幸会。” 他的举止彬彬有礼,态度平和,甚至称得上谦逊。 这与爱丽丝此前对“天才俱乐部成员”的预设印象——主要来源于某位一见面就毫不掩饰强烈研究欲的阮·梅女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螺丝咕姆先生身上,似乎并没有那种急于剖析一切、将万物视为实验样本或待解公式的尖锐感与压迫感,反而更像一位真正的、涵养极佳且尊重对话者的谦和绅士。 这让她略微下意识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但心底那份对“天才”本能般的、源于过往经验的戒备与审慎,并未完全消退。 她回以微笑,笑容礼貌而适度:“幸会。不知星所说的‘好玩的东西’,是否与螺丝咕姆先生您有关?” 螺丝咕姆将那顶小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动作一丝不苟。 他单边眼镜的镜片似乎随着角度的细微调整,闪过一道理性的微光。 “事实上,是我冒昧请求星女士作为引荐人。” 他坦诚道,语气依旧平和,“我获悉了您在匹诺康尼,以及更早之前在仙舟罗浮的一些事迹。尤其是您对‘存护’命途的理解与具体行为逻辑,展现出了某些……非常独特且值得深入探讨的特质。这引起了我的好奇。” 他的用词谨慎而尊重,尽可能避免了任何可能引起不适的表述。但“好奇”这个词,依旧让爱丽丝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吗?对于高层次的存在而言,她这位特殊的“令使”终究是一个不一样的观察样本。 螺丝咕姆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与肢体语言。 他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请别误会,爱丽丝女士。我的‘好奇’更倾向于理论探讨与哲学思辨的范畴,而非对您本身进行任何形式的介入性研究或数据采集。” “我始终认为,并践行着这样的原则:尊重每一个智慧生命的独立性与完整性。只是,作为一名学者,对于‘命途’这一宇宙基石与不同文明背景、不同生命形态的个体结合后,所呈现出的惊人多样性以及潜在逻辑,总是抱有纯粹的求知欲。” 他顿了顿,“如果您不介意,我很希望能与您进行一次非正式的、纯粹学术意义上的交流。当然,这完全取决于您的意愿。” 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适时插话,语气轻松明快,试图驱散那一点点无形的、由陌生与高深话题带来的微妙气氛:“哎呀,螺丝咕姆先生人很好的,他就是想聊聊,而且他懂得可多了,说不定也能帮你解答一些你自己都没想明白的疑惑呢?反正听听也不亏嘛!” “正是如此。”螺丝咕姆顺势接过话头,解释道,“目前,我与博识学会的一位朋友,在此合作开展了一项课题研究——其名为「差分宇宙·人间喜剧」。” “主旨在于尝试从「凡人」——即命途行者自身的视角与体验出发,构建并推演「命途」的运作与呈现模型。逻辑:星神与凡人,在「命途」的宏观架构与微观践行之上,都具备着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与观察意义。” “简单来说,”星拍了拍手,作为此前深度体验过“差分宇宙”前身原型“模拟宇宙”的人,她试图用更直白的话帮爱丽丝理解,“就是以我们这些走在命途上的人的视角,做个逼真的‘模拟游戏’,从中能推演出宇宙中可能发生过的事情,还能验证一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假设……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啦,具体那些弯弯绕绕的术语我也记不全。” “星女士的总结十分精辟。”螺丝咕姆微微颔首,对星的解释表示认可,随后再次看向爱丽丝,“结论:您作为对「存护」一途行至颇深、且经历独特的个体,您的视角、体验与认知,对于这项课题的完善与模型校准,可能提供极具价值的参考,有着极大的帮助。” “在此,我诚邀您成为这一课题的合作伙伴。” pyright 2026 第2章 黄昏纪元 在讲述了自己在温德兰时期的一些见闻,以及从伊迪丝给予的记忆中所知道的零碎信息选择性的粗略地概括了一遍之后,爱丽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些记忆的碎片,无论多么努力去客观陈述,依然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冰冷的金属气息与绝望硝烟混合的味道。 螺丝咕姆耐心地等待着,并未催促。 他优雅地站在那儿,视线以一种近乎专注的宁静,落在她身上,仿佛一位耐心的倾听者,而非急于获取数据的学者。 星所说的“模拟游戏”,爱丽丝大致能理解。 但“从凡人视角构建命途模型”……这个表述本身就是一种谦卑又野心勃勃的悖论。 谦卑在于它将观察基点从高高在上的星神移开,投向凡尘俗世;野心则在于,它试图以微不足道的个体经验与情感逻辑,去逆向推演、甚至局部复现那无限宏大的宇宙法则。 而她自己,恰恰就是一个行走的、来自被遗忘时代、或许能提供某种“对照组”数据的“样本”。这个认知让她心情有些复杂。 “黄昏纪元……”爱丽丝淡淡地说着,“你们……现在这个时代,是这么称呼我曾经所存在的纪元?” 螺丝咕姆轻轻点头,“是的。那是基于现有宇宙考古学推算出的一个模糊断代。” 他的声音平稳,陈述着一个既定的学术事实。 “公认在‘当下’的繁盛文明纪元之前,存在一个或多个更古老、可能因某种大范围灾难或信息断层而几乎湮没无闻的时期。” “我们统称为‘黄昏纪元’,那是一个逝去的纪元。” 他徐徐讲述着,用词严谨,“其特征是:现存物质遗迹极端稀少,可考的文字或信息载体几乎为零,不同星域间的文明关联性无法证实,仿佛整个宇宙的记忆都被……擦除或重置过。因此,相关研究大多停留在假说与推论层面。” 爱丽丝的指尖微微收拢,轻轻触碰到自己的掌心。擦除……重置? 不,就她所知,至少温德兰不是被某种外力“擦除”的。 它是从内部,因资源、理念与最终的、无可挽回的基因缺陷,缓慢而痛苦地……凋零、碎裂,最后在自相残杀的战火中归于沉寂的。 但也许,在自我毁灭后的漫长宇宙时光里,那些文明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又被时间……或者某些更难以言说的力量,抹去了大半,才留下了如今这般近乎空白的印象。 “温德兰所能探索的,也不过是它自己所在的星域而已,在向外,就被某些无法探明的事物所阻挡……因此我所知的,也不过是一些对今日来说几乎无足轻重的东西罢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感,“一些早已失去意义的战略规划,几首不再有人传唱的旧日歌谣,还有……几张早已模糊的脸。” 螺丝咕姆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那并非纯粹的悲伤,更像是一种与时代脱节后的、深沉的孤寂与淡然。 “请不必感到负担,爱丽丝女士。”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任何信息的留存,无论多寡,对于求知者而言都是珍贵的馈赠。它们如同星图上的暗淡光点,即使微弱,也可能指向被遗忘的星座。” 他顿了顿,“我所寻求的,也并非一份事无巨细的历史档案。而是……‘感受’。” “请允许我询问:在您所经历的那个时代,‘存护’——或者更广义的,‘维系文明存续’的意志与行动,是在何种背景、何种压力、何种认知框架下展开的?” “它与现今宇宙中,在克里珀的光芒照耀下所主动践行、并被清晰认知的‘存护’信念,又是否存在本质的差异,或是内在的共通?”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手杖随着动作轻微移动,继续以清晰的逻辑推进话题:“尤其是在温德兰文明后期,根据您之前零星透露的信息,似乎面临着严峻的内部危机以及与……某种强大外部威胁的抗争。” 他巧妙地避开了可能刺激性的具体词汇,“在那种资源、希望与时间都仿佛在流失的极端情境下,‘守护’的对象、方式、乃至其意义本身,是否经历了某种程度的扭曲或重构?这对于构建‘命途行者’在极限压力与认知局限下的行为逻辑模型,至关重要。” “……差异,或许存在,但并不会很多。”爱丽丝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投向遥远记忆深处那片不再闪耀的星域。 她的眼神有些空茫,焦点落在遥远的过去。 “虽然在我的时代……至少,在温德兰的认知里,没有‘星神’,没有清晰可辨的‘命途’概念。但我们观测宇宙,利用能源,发展出繁荣的技术与艺术,组建舰队探索其他星球……我们认为自己在开拓,在建设,在守护自己创造的繁荣。”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的库藏中寻找更准确的词句来描述那种跨越时空的共性。 pyright 2026 第3章 存护的真谛 “苏醒后,我也见过一些如今的文明,为存续自身所做的努力。比如贝洛伯格,他们在冰封中挣扎,点燃最后的炉火。从本质上……和我们并无二致。‘守护’都源于一种……最基础也最强大的集体生存本能,以及对亲手所创造之物、所爱之人的深切珍视。” “它是一种自发的、弥散的责任感,”爱丽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身前轻轻比划着,仿佛在描绘某种无形的网络,“从最高指挥官的战略决策,到最基层维护工对一颗螺丝的紧固,都认同这一点,并以此为荣。” “我们守护的是‘温德兰’这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文明实体,是我们的家园星系、血脉同胞、传承下来的文化、正在书写的技术,以及……那个虽然最终未能实现,却曾无比真切的未来可能性。”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难得没有插话的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听起来……好像和现在也没什么不一样嘛。就是大家想保护自己的家而已啊。” 螺丝咕姆微微侧首,对星的话表示部分的赞同:“星女士的直觉指出了关键的一点:跨越纪元的共性。生存与延续的意志,正是文明最底层的逻辑之一。” 他随即再次看向爱丽丝,提出了更核心的问题:“那么,爱丽丝女士,基于您刚才的叙述——在那个没有明确星神与命途概念的‘黄昏纪元’,在类似‘守护文明’这样强烈的集体意志驱动下,个体是否曾表现出某些……超越当时科技或生理常规解释范畴的特殊能力或现象?” 他斟酌着用词:“例如,在极端危急、信念高度凝聚的时刻,个体或小群体是否曾展现出异常的恢复力、防御强度,或者某种难以复现的‘奇迹’?” “在您故乡的记载或记忆里,是否有此类被记录,或许被归因为‘意志爆发’、‘潜能突破’或‘未知能量反应’的事件?” 爱丽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问题,确实触及了她记忆深处一些模糊的、曾被视为战场传闻或未经严格证实的报告片段。 “……有。”她最终肯定了这个答案,但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与审慎,“在战线最吃紧、防线濒临崩溃,或者为了保护关键设施、掩护平民撤离的绝境时刻……我确实听闻过,甚至亲眼见过少数案例。” “例如……有士兵在能量护盾过载损毁后,仅凭单兵装甲和肉身,不可思议地抵挡住了足以熔穿舰装甲板的能量束数秒,为后方争取到了关键的重新部署时间;也有工程师在反应堆即将熔毁的辐射泄漏环境中,以远超安全阈值的暴露时间完成了紧急断流操作,事后检查其生理损伤却远低于理论计算值……” 她一边回忆,一边缓慢地组织语言,试图还原那些在紧张战报中只是一笔带过、却令当时的她暗自疑惑的细节。 “这些事件通常被归结为极端压力下的激素爆发、个体生命潜能的极限,或是……我们温德兰人特有的生理机制在危机下的一些超常发挥。” “生理机制?”螺丝咕姆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您是指?”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决定透露部分信息:“温德兰人的基因因为……一些缺陷,对生命能量……或者说,对我们自身生物电与某种更基础场能的转化和利用效率,远高于现今宇宙中我见过的许多种族。” “我们可以更高效地将‘生命力’转化为短时间内的体能、神经反应速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强化自身的生物力场,以增强防护或执行精密操作。” “当然,更直接的用途,是直接将生命力转化为更为泛用、直接的能源,然后用于催动各类武器、设备。很多军用的强化剂、装备和战地医疗技术,也是基于这一特性开发的。” 她看向螺丝咕姆,眼神认真:“所以,当您问及那些‘超越常规’的表现时,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在我们当时的认知和科学框架内,那些现象虽然罕见且惊人,但理论上仍可被归入‘生命能量转化效率的暂时性异常飙升’这一范畴。” “我们并没有所谓‘命途’的概念来容纳和解释这种超越性。它可能是类似‘命途’力量在无意识中的显现……也可能,仅仅是我们种族特质在极限下的特殊表达。” 她轻轻摇头:“很抱歉,螺丝咕姆先生。关于‘星神未诞生时代,命途相关力量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我无法提供决定性的证据。” “我只能说,我见过‘异常’,但它的成因,在我的时代是一个未解之谜,在今天……或许依旧是。”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坦诚的无奈。她无法为了提供“有价值的数据”而夸大或臆测。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分享。”螺丝咕姆微微欠身,动作流畅而优雅,金属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语气中的诚恳毋庸置疑。 “从您的回答中,我稍微印证了一些我个人基于逻辑推演提出的猜想。不过,这些猜想目前还远未到足以形成理论、与他人分享的程度,仅仅是思维进程中的一些节点。”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歉意的温和频率:“除此之外,很抱歉要求您再次提起这些对您来说……或许并不轻松的往事。这并非我本意。” 爱丽丝轻轻摇头,唇边浮现出一抹淡然而通透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被时光淬炼过的平静。 “请不必放在心上,螺丝咕姆先生。这些事……我已经学会,或者说,正在学习用一种‘过来人’的角度去看待它们。” “它们是我的一部分,但不再是全部,也不再是无法触及的伤痕。” 她的目光清澈,看向远方,又像是看向内心某个已经安置妥帖的角落,“适当的缅怀,反而可以是一种温柔的提醒。提醒我曾来自何方,提醒那个文明……依旧还有‘人’记得。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微小却真实的‘存续’。” pyright 2026 第4章 天才们的友谊(顺便写了个差分宇宙事件) 她的用词让螺丝咕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的语义分析和情感逻辑模拟。 “‘铭记’本身即为抵抗虚无的堡垒。您的见解,颇具哲理。” 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这时,星像是感觉到舱室内那略显沉凝的空气开始流动,肩膀也放松下来,她插话道:“就是嘛!记得开心的事,记得重要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老想着难过的事情多没劲啊!” 她拍了拍爱丽丝的手臂,笑容灿烂,“你看爱丽丝现在不就挺好的嘛,之后我还会和她一起去翻……呃,去探索各种好玩的地方呢!” 爱丽丝被她这差点说漏嘴的“翻垃圾桶”逗得有些无奈,轻轻瞪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并无责怪,只有纵容。 螺丝咕姆似乎也被星活跃的气氛所感染,虽然他表情不变,但接下来的话语显然转换了更为轻松和面向未来的话题。 “星女士说得对。过去值得铭记,但未来更值得期待与构建。” 他重新端正了一下姿态,声音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的邀请语调,“因此,爱丽丝女士,请允许我冒昧地提出一个或许有些超前的邀请。” “哦?” 爱丽丝微微偏头,表示愿闻其详。 “若您将来有时间,且有兴趣换一个环境体验不同的文明风情,我诚挚地邀请您访问我的母星——螺丝星。” 螺丝咕姆介绍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柔和”的色彩,虽然极其细微。 “那是一个由机械生命与有机生命和谐共处、共同发展的世界。秩序、逻辑与创造力是那里的基石,但也不乏基于复杂算法衍生出的独特艺术与哲学。我想,它或许能为您提供另一个观察宇宙的、有趣的视角。” “螺丝星……” 爱丽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实产生了一丝好奇。 一个由智械君王治理的、秩序井然的机械文明,会是什么模样? “不仅如此,” 螺丝咕姆继续道,“我也很乐意在合适的时机,为您引荐我的几位合作伙伴与好友。例如,钻研虚数领域的权威,黑塔女士,精研生命科学的阮·梅女士,以及斯蒂芬·劳艾德先生等人。” 听到这几个名字,尤其是“阮·梅”,爱丽丝的眉头颤动了一下,显然想起了某些不太“常规”的会面经历。 螺丝咕姆似乎察觉到了这点,补充道:“我理解诸位风格各异,甚至可能……极具个性。” 他的用词相当委婉,“但请相信,在纯粹的学术交流与理念碰撞层面,他们都是各自领域无可争议的佼佼者。” “并且,我认为你们之间存在某些可以相互理解、甚至共鸣的特质。例如对知识的尊重,对‘存在’本身的探究,以及……某种程度上,游离于常规之外的独特视角。” 他看了一眼爱丽丝,又看了一眼星,意有所指。 “我相信,如果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比如一次非正式的小型聚会或茶会,你们或许能发现彼此之间有趣的共同话题,甚至相处得颇为融洽。” 螺丝咕姆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仿佛已经用他那强大的逻辑推演过这种可能性。 星眨巴着眼睛,想象了一下爱丽丝、黑塔、阮·梅还有螺丝咕姆等人坐在一起喝茶(或者机油?)聊天的场景,表情有点难以形容,最后小声对爱丽丝嘀咕:“听起来……好像会是很不得了的场面啊。” 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担心。 爱丽丝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和一群天才俱乐部成员“聚会”? 这确实是她苏醒以来从未设想过的场景。但奇怪的是,螺丝咕姆的描述并未让她感到排斥或压力,反而勾起了一丝……挑战般的好奇心。 见识不同的、顶尖的智慧,本就是一种开拓。 “感谢您的邀请,螺丝咕姆先生。” 爱丽丝收敛笑容,认真地回应,“访问螺丝星,以及与您提到的诸位交流……听起来确实是极具吸引力的提议。虽然目前暂无具体计划,但我会将此铭记于心。或许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间点,我会很乐意接受这份邀请。” 她没有把话说死,但表达了开放的意愿。对于她这样习惯审慎观察后再行事的性格而言,这已经是相当积极的回应了。 螺丝咕姆似乎也满意于这个答复,他再次颔首:“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届时,我将尽地主之谊。那么,今日的叨扰就到此为止,再次感谢您宝贵的时间与坦诚。” 对话的主体部分,在一种对未来保持开放展望的温和气氛中,告一段落。 星又开始活跃地提议带爱丽丝看看她最近给“帕姆号”新增的酷炫改装,舱室内很快又充满了她活力四射的介绍声和爱丽丝偶尔无奈的轻笑。 螺丝咕姆则安静地退开半步,宛若一位真正的绅士,默默观察着这充满“人”的气息的互动,不知又在进行着怎样的思考与记录。 ———— 事件:烬墟中的啼音 >世界的残骸在流风中缓缓沉降,大地覆盖着均匀的、冰冷的灰。 >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烧焦的规则碎片如同黑色的雪。 >在这里,你遇见了一位少女。 >她跪坐在灰烬之中,肩膀无声地起伏,压抑的呜咽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破碎的声响。 >直到你走近,她才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质询着你。 >“为什么拥有了力量……却依旧……无法守护最想要守护的事物?” >她的呐喊在废墟上空洞地回响,随后被更广漠的寂静吞噬。 分支选项1:世上总有拼尽一切,也无法改变的东西,这不是你的错。 >少女怔住了,眼中的火焰剧烈摇曳,仿佛在抗拒这过于残酷的“安慰”。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烬的、曾紧握力量的手掌,长时间的沉默如同另一层灰烬,将她掩埋。 >最终,她没有说“我明白了”,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其实永远拍不尽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无可挽回的“尽头”,然后,转向了来时的路,或者说,是尚未被定义的、未来的方向。 >她再次踏上了旅途,背影在灰白的天地间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从此以后,你没有再在任何地方看到过她的身影。 奖励: 获得8个随机的记忆的祝福、8个随机的虚无的祝福。获得奇物【无法读取的忆泡】(不知为何读取不出内容的忆泡,似乎从其中能感受到深深的悲恸。效果:每进入一个区域时,随机触发以下效果:获得一个随机祝福;获得一个随机奇物;获得50宇宙碎片。)。 分支选项2:我们一起,去改变‘接下来’的一切!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仰头望着你,泪眼朦胧中,映出你毫无阴霾的、纯粹向前的眼神。 >那并非无视伤痛的天真,而是明知前路依旧艰难、却选择将伤痛化为薪柴的决绝。 >一丝微弱的光,在她死灰般的眼底重新亮起。她颤抖着,将自己冰冷、沾满灰烬的手,放在了你的掌心。 >温度一点点传递。 >她站起身,与你并肩。废墟依然是废墟,尽头依然是尽头,但某种东西改变了。 奖励: 获得全部存护的祝福,获得奇物 【琥珀色的战锤】(一柄小巧的、宛若凝固阳光的战锤,触碰时能感受到温暖与无匹的坚定意志。效果:进入战斗时,我方全体防御力提高50%,并获得自身生命值上限200%的护盾;我方成员获得的护盾变为可叠加,且不再有回合数限制。)。 特殊分支(触发条件:拥有角色「伊迪丝」):你瞎哭个什么劲,我还没死呢! >一个有些淡薄的虚影从地表之下缓缓升起,狠狠地教训着少女。最终,两个样貌相似的存在在废墟之上相拥而泣。 奖励: 获得以上全部奖励。 pyright 2026 第5章 天哪!多么了解两位女士的爱丽丝女士! “爱丽丝,景元将军有给你发消息吗?”星突然问道,灿金的眸子里闪着期待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是说演武仪典的事?”爱丽丝瞬间了然。 前几天,她的终端确实收到过来自仙舟「罗浮」神策府的通讯,景元将军虽然用那带着笑意的声音邀请她这位“老朋友”前往观礼,不过爱丽丝可以听出这位日夜操劳的将军大人声音深处所隐藏的疲惫。 此前罗浮经历的一切,恐怕是让他受到了不少其他仙舟的猜忌。 “嗯,前几天他有和我说过。我打算等大后天再动身,算算时间,正好能在开幕式前抵达。” “嘿嘿,那不就巧了嘛。”星立刻笑开了花,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能看见她眼睛里跳跃的小星星,“我和三月还有丹恒也要去!而且这次,帕姆会用列车送我们跃迁过去,观礼结束后还会先回匹诺康尼这边休整一下。爱丽丝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哦~”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明显的怂恿,“正好,之前一直没机会让你来列车上看看,我有好多东西打算给你看……呃,我是说,列车上可好玩了!” 星的邀请相当热情,爱丽丝也确实对那辆传奇的星穹列车内部是什么样子抱有好奇。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个声音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我们有船,蹭什么便车?” 伴随着略显不满的语调,一道光芒爱丽丝身侧凝聚,伊迪丝几乎是“窜”了出来,实体化后第一件事就是挡在爱丽丝和星之间。 她微微抬起下巴,对着星露出了一个介于不满和示威之间的、堪称“龇牙咧嘴”的表情,像极了被侵入领地、竖起毛发的小型猫科动物。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爱丽丝的上臂,将半边身子都贴了过去,同时挑眉看向星,语气带着点故意的亲昵和挑衅:“你说是,爱丽丝~我们自己有‘三月兔号’,干嘛要去挤别人的列车?” 说着,她还像真的在撒娇一样,轻轻摇晃着爱丽丝的手臂,金色的发丝蹭过爱丽丝的肩膀。 爱丽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宣誓主权”弄得哭笑不得,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对星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如你所见,就是这样。所以我还是自己过去,不麻烦列车组了。” 星看了看一脸纵容又无奈的爱丽丝,又看了看像树袋熊一样挂在爱丽丝身上、还对自己露出“胜利者”微笑的伊迪丝,眨了眨眼,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不是,伊迪丝,”星挠了挠头,语气是真的困惑,“上次咱们护送那个小侦探的时候,不是相处的蛮好的嘛?配合多默契!我还觉得你挺靠谱的。怎么一转头,又这样了?” 她摊开手,“从最开始,你好像就对我有种莫名的……戒备?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星的直球发问让伊迪丝噎了一下,她脸上那点故作姿态的挑衅收敛了些,撇了撇嘴,但揽着爱丽丝的手臂却没松开。 “一码归一码。”伊迪丝别开视线,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但依旧硬邦邦的,“我承认,和你一块合作干活的时候感觉不错,你脑子虽然经常直线条,但行动力强,也不怕危险,作为临时的战斗同伴,你还算蛮可靠的。” “但是——”她话锋一转,重新盯住星,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占有欲和某种更深层不安的执着,“这跟要不要把爱丽丝‘让’给你,完全是两回事!” “让……让给我?”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爱丽丝又不是物品,而且什么叫‘让’啊?我只是邀请朋友一起坐车而已!” “那能一样吗!”伊迪丝的音调微微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但随后声音立马低了下来,嘟囔道,“和你待久了,爱丽丝的魂都快被勾走了……” “怎么不一样了?”星被她说得有点急了,也开始比划,“朋友之间想多待在一起有什么错,而且爱丽丝自己也没说不愿意啊嘛……” “她那是……不好意思拒绝你!”伊迪丝立刻反驳,把爱丽丝的手臂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谁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总之,就是不行!” “我没有打什么主意,真的!”,星简直要被伊迪丝的歪理气笑了,“你这操心的完全没有道理啊。” “我就操心怎么了?爱丽丝的事我都要操心!”伊迪丝理直气壮,“我可是她的半身,最了解她,也最该保护她远离一切可能的‘麻烦’!” 她特意在“麻烦”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意有所指地看了星一眼。 “你说谁是麻烦?!”星这回真有点炸毛了,灰发似乎都要竖起来。 “谁接话就是说谁!” “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才是居心叵测!” 眼看两人像小孩子一样越吵越来劲,爱丽丝终于叹了口气,抬起没被伊迪丝抱住的那只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好了,你们两个。”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正在互瞪的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爱丽丝先看向气鼓鼓的星,眼神温和:“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邀请和好意,我知道你是真心把我当朋友。列车,我以后一定会找机会去拜访的,我保证。” 她的承诺让星的情绪平复了些,但嘴巴还是微微噘着。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紧紧贴着自己的伊迪丝。伊迪丝察觉到她的目光,稍微松了点力道,但还是抿着嘴,一副“我没错”的倔强样子。 爱丽丝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伊迪丝的眉心,动作带着亲昵的责备。 “还有你,伊迪丝。”爱丽丝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星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不是‘麻烦’,更不是什么需要防范的‘外人’。你的担心,我明白一部分,” 她看到伊迪丝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表达方式可以不用这么……具有攻击性。” 伊迪丝垂下眼帘,小声嘟囔:“我只是不想你被抢走嘛……明明我们才是一体的。” “没有人能‘抢走’我,伊迪丝。”爱丽丝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的联结是独一无二的,这不会因为我和其他人建立友谊而改变。” “相反,正是因为和你在一起,让我感到完整和安宁,我才能更好地、更安心地去接触这个广阔的世界和其他的人啊。” 伊迪丝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爱丽丝的肩膀,蹭了蹭,不再说话,但也没再反驳。 自从和她两人一起在“伊迪丝的时刻”度过了一整天后,总觉得她对自己的变得亲密的过头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爱丽丝这才重新看向星,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所以,这次行程,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自己过去。毕竟‘三月兔号’……也需要活动一下筋骨了。” 她开了个小玩笑,缓和气氛,“不过,等到了罗浮,我们肯定能经常见面,到时候再一起好好逛逛,如何?” 星看看终于软化下来的伊迪丝,又看看眼神真诚的爱丽丝,心里的那点不快很快就被更大的期待取代了。 她本来就是豁达的性格,抓了抓头发,咧嘴笑了:“好好!说定了哦!到了罗浮,我可要带你去尝尝上次没吃到的特色小吃!还有那个新开的……” 舱室内,刚刚还弥漫的些许火药味,迅速被星兴致勃勃的规划声和爱丽丝含笑的应和声所取代,现在爱丽丝对两人的性格可谓是已经完全摸清楚了,轻松化解了她们之间的冲突。 伊迪丝依旧黏在爱丽丝身边,但不再挑衅,只是偶尔听着星那些天马行空的提议,会忍不住小声吐槽一句,换来爱丽丝轻轻一拍。 螺丝咕姆在一旁静静观察着这充满“人”情味的纷争与和解。 人类及其相关衍生存在之间复杂的情感联结与互动模式,果然是任何精妙算法都难以完全模拟的、有趣的观测对象。 pyright 2026 第6章 怎么又碰上事了? 两日后,三月兔号正平稳地航行在前往仙舟罗浮的预定航线上,舷窗外是如天鹅绒般铺陈开的深邃星空。 舰桥内光线柔和,主屏幕上流淌着复杂而有序的星图与航路数据。而爱丽丝并没有坐在那象征控制权的主控位上,而是斜靠在旁边一张特意设置的、铺着软垫的高背座椅里。 她手中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花茶,清雅的香气随着蒸汽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她微微闭着眼,浓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似乎在假寐,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享受这段长途跃迁后、进入常规航行阶段中难得的宁静。 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显露出一丝松弛下的闲适。 “航行一切正常,预计在十七个系统时后进入罗浮玉界门导航信号捕捉范围。” 柴郡猫那带着独特韵律感的合成音响起,报告着当前的进度,语气听起来颇为愉快,“当前航线畅通度997,仅有三处微不足道的星际尘埃带需要例行微调规避。航行日志更新完毕。另外,检测到指挥官心率平稳,体征显示处于放松状态。需要为您播放点舒缓的音乐吗,我亲爱的小睡鼠?” 爱丽丝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花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安静点,柴郡猫。还有,不要用那个称呼。” 最近伊迪丝不知从哪里来的兴致,一直琢磨着要给她起各种稀奇古怪的亲昵称呼,“小睡鼠”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让人头皮发麻的选项。 因为实在过于羞耻,爱丽丝坚定地一概没有采纳。 没想到这些称呼没用到她身上,反而被这学习能力过强、且显然被伊迪丝带偏了的飞船ai给学了去。 不得不承认,自从伊迪丝成为“常驻乘客”后,柴郡猫的数据库和交互模式似乎被注入了大量……嗯,独特的样本。 有时候它那拟人化的调侃和冷不丁的“毒舌”,简直像是第二个伊迪丝在说话。 “明白了,管理员。”柴郡猫的语调立刻降低了一个度,听起来似乎有些电子音模拟出的失望情绪,“指令确认:保持静默航行模式。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呼唤我。恪尽职守的柴郡猫将时刻准备,竭诚为您服务。” 就在这时,爱丽丝身侧的空气泛起了熟悉的、唯有对忆质极其敏感者才能清晰捕捉的微光。 而伊迪丝的身影如同从水波中浮现般,由淡转浓,迅速凝聚。 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地“窜”出来宣告存在,而是像只真正的、步伐轻悄的猫一样,毫无预兆地出现,然后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地,侧身挤进了爱丽丝那张对于单人而言相当宽大、但对两人就显得有些亲昵的座椅里。 “哟,挺悠闲嘛。”伊迪丝歪了歪头,看了看爱丽丝手中香气袅袅的茶杯,又瞥了一眼主屏幕上规律闪烁的航路点标识,语气随意,“还有多久能到那个据说到处都是长生种的仙舟?” “按照柴郡猫的计算,还需要一段时间。”爱丽丝早已习惯了她这种近乎黏人的登场和贴近方式,顺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空出更多位置,让伊迪丝能靠得更舒服些。 最近伊迪丝似乎格外热衷于各种形式的肢体接触,挽手臂、靠肩膀、挤在同一张椅子里……仿佛要通过这种实实在在的触碰,来不断确认和强化她们之间那份独一无二的联结。 “倒是你,最近好像实体化出现的频率有些高啊。之前不是说过,待在我的意识深处,对你而言更省力、也更稳定些吗?” “里面待久了,有点闷。”伊迪丝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很自然地将脑袋靠上爱丽丝的肩膀,任由自己金色的发丝与爱丽丝垂落的发缕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而且,老是待在你脑袋里,听着柴郡猫那些一本正经又带着怪腔调的广播,就像是有个声音在耳朵里不断回响一样,吵得很。” 她皱了皱鼻子,抱怨道。 “郑重声明,”柴郡猫立刻出声,“本ai的所有航行通讯与状态播报,均严格符合《星际和平公司舰载智能辅助系统交互礼仪规范v72》标准,且语音音量始终控制在人类舒适阈值以下,经过权威认证。” “反倒是某些非标准碳基/硅基生命体形态的存在,存在频繁、未经正式申请流程便占用指挥官私人休息空间的嫌疑。” “哈?私人空间?”伊迪丝立刻抬起头,对着舱内主扬声器的大致方向,瞪圆了眼睛,尽管那里空无一物,“我跟爱丽丝之间,哪来的‘私人空间’这种疏远的说法?我们是一体的!从概念到存在都是一体的,你懂吗?倒是你,你才是我和爱丽丝相处过程中的‘外来者’!” “根据星际和平公司最新修订的《舰载ai与物权法相关解释补充条款》第三章第五条,” 柴郡猫的回应不紧不慢,“本ai是‘三月兔号’不可分割且权重最高的核心组成部分之一,法律优先级高于任何后续临时搭载、未在星海联盟进行正式生命形态注册的……模因生命。这一点无可辩驳。” “你说谁是临时的?!谁又是投影?!”伊迪丝的音调拔高,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你想打架吗?你这个只会照本宣科的铁皮盒子!逻辑回路生锈的笨蛋ai!” 爱丽丝默默地啜了一口茶。 伊迪丝在“挑起争端”这方面,绝对是有些独特天赋在身上的。 和直率热情的星能因为各种奇妙的原因吵起来,现在连和一个人工智能,也能就这些毫无实际意义的话题争得面红耳赤——虽然她并没有真正的血液可以上涌。 而柴郡猫变得越来越擅长“辩论”,很大程度上就是伊迪丝闲来无事“训练”出来的结果——要知道作为一个ai,最开始它可是只会遵从指令行事的,虽然有时不算很听话,但至少不会反驳。 本是静谧的航行时光,时常被这一人一ai之间突如其来的、幼稚的拌嘴打破。 眼看伊迪丝和柴郡猫之间那每日例行、循环播放般的争执又要升级,爱丽丝感到熟悉的、隐隐的头痛开始攀上额角。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温暖的茶杯,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伊迪丝近在咫尺的脸颊,轻轻往旁边扯了扯。 “唔……疼!” 伊迪丝的注意力瞬间被脸颊上轻柔却不容忽视的力道拉了回来,她不满地拍开爱丽丝的手,但嘴上与柴郡猫的争端倒是因此停了下来。 她气鼓鼓地重新缩回爱丽丝身边,像只被夺走了玩具的猫,小声嘟囔着抱怨,“你怎么总是帮它说话?” “我谁也没帮。”爱丽丝收回手,重新捧起茶杯,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只是觉得,你们俩之间的这类争论,本质上就像是在严肃地辩论‘星穹列车和歼星舰哪个更适合用来送快递’一样,根本没有意义。”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很吵。” 伊迪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但总算暂时偃旗息鼓,只是依旧紧紧挨着爱丽丝,用行动表达着无声的“占领”。 简直像是带着一个情绪起伏不定、又格外黏人的孩子。 爱丽丝在心底无奈地想,思索着有没有什么温和的方法,能稍稍引导伊迪丝这过于“易燃易爆”、对其他人防备过度的性子。 然而,就在她的思绪刚刚飘向如何“教育”自家半身这个日常难题时,她捧着温润瓷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并非因为伊迪丝孩子气的抱怨,也非柴郡猫切换回平静模式后的例行航行数据播报。 一种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异常波动,隔着遥远到足以让常规探测器忽略不计的空间距离,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掠过水面,轻轻擦过了她的感知边缘。 那不是正常的宇宙背景辐射产生的规律噪波,也非任何已知文明序列的航行器引擎或武器测试可能逸散的能量特征,也不像自然天体活动的余晖。 那是一丝……冰冷、暴戾、充满纯粹否定与湮灭意志的能量残痕。 虽然极其微弱。 但其本质深处所蕴含的那股“味道”——那股旨在摧毁存在本身、抹杀一切意义与秩序的意蕴,对于曾在仙舟罗浮与绝灭大君麾下力量正面交锋过的爱丽丝而言,却显得有些醒目了。 是「毁灭」命途的力量。 但应该不是大规模爆发的反物质军团的侵入,更像是哪里有着「毁灭」的命途行者正在大开杀戒。 爱丽丝脸上那份属于宁静航行的轻松神情瞬间褪去。 眼眸倏然睁开,投向主屏幕上浩瀚星图的某个特定方位——根据波动传来的方向与衰减模型逆推,那里大致是另一条同样通往仙舟罗浮的常用商贸或客运航道。 “柴郡猫,”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但内里蕴含的力度与专注度已截然不同,“立刻扫描c-7扇形区,坐标范围以我标记为准。启动最高灵敏度被动感应阵列,过滤所有已知文明信号模式及常规自然辐射谱。” “同时,优先检索该区域最近三个系统时内的所有公共航行警告、异常事件报告,以及……任何非官方的、来自游侠或商船的零星通讯片段。” “命令接收。最高优先级任务建立。” 柴郡猫的语调瞬间切换,所有拟人化的调侃或情绪波动消失无踪,恢复到纯粹高效、冷静专业的状态。 舰桥内柔和的光线似乎也随之变得凝练,主屏幕上的星图迅速锁定、放大,无数数据流开始飞速刷过。 第7章 救场 “扫描已完成,管理员。” 柴郡猫的汇报极其迅速,“目标舰船,外部标识为博识学会所属舰船,但能量特征与航行模式比对异常度高达873。” “更为奇怪的是,其护盾发生器存在非标准强化痕迹,武器阵列处于半激活状态,且……舰体内部检测到以非人道方式拘禁的生命信号,以及相当的战斗痕迹。” “很显然,这艘舰船已经易主了。”,柴郡猫得出如下结论。 “掠夺者。”爱丽丝轻声吐出这个词,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柴郡猫,控制三月兔号原地休整,我去那边看看。伊迪丝。” “在呢。”伊迪丝早已收起了所有懒散,她依旧挨着爱丽丝,但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燃烧着跃跃欲试的兴奋,“要干架了?对付这种渣滓,我最拿手了——从内部把他们的美梦变成噩……” “不,这次需要更‘直接’些。”爱丽丝打断她,“不用你动手,看好我们的船,我去去就来。” “切,没意思……”,伊迪丝瘫倒回了座椅上。而爱丽丝则向着后方的仓室走去。 随后,从三月兔号的舰尾处,一道金色的流光暴射而出。 —— 舰船内部,监禁区。 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血腥味。这里原本只是博识学会的科考舰用来存放样本的仓库,如今舱室被改建成了囚笼,此时,其关押着两位与众不同的“俘虏”。 一位是外表看似纤弱的女性狐人。她的衣物有多处破损和焦痕,显然经历了不少苦难。 她名为奢摩,但她并非真正的狐人,而是步离人,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敌意与麻烦,通过伪装掩盖着自己真实的种族特征。 在她身边,安静地漂浮着一台小型的机械造物。 它有着圆润的轮廓和简洁的线条,看起来似乎人畜无害。 它是善逝,或者说,在得到这个名字之前,它是被植入了抹杀一切有机生命命令的杀戮机器——尖兵0089。 “善逝……”奢摩的声音很低,一路上的无数磨难让她相当疲惫了,她环视着周围那一圈围绕着他们两个的恶徒,向着自己的同伴问道,“还记得我们的目的吗?” 善逝回答,“由一位僧侣将请愿送达至仙舟。” “是的,没有错……”,奢摩看着那群暴徒们的首领,一个面色凶狠的男人,他正把玩着一把明显属于博识学会的能量手枪。 “眼下我们两人……恐怕是无法全部安然到达了,”,奢摩喃喃道,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代表丹轮寺——一群厌倦了杀戮、战火,而选择遵守严苛戒律生活的人们——前往仙舟,是希望能为同伴们寻得一处不受战群侵扰、可以践行他们和平信念的庇护之地。 旅途艰难,同伴毗梨、驮那相继为了守护戒律或同伴而牺牲,只剩下她和善逝。 眼看目的地就在前方,却遭遇了泯灭帮——一群以毁灭与掠夺为乐的疯子。 “只要有一位僧侣将请愿送达即可,但这个人不必是我。”,奢摩说道,“待会……”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这时,疤痕头领走了过来,用枪柄粗鲁地敲打着囚笼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声音。 “看准时机……我会为你争取到逃跑的时间。”,奢摩如此说着,显然如同已经牺牲的的同伴一样,她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 舱门无声滑开,又在她身后悄然闭合。 没有警报,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几乎未被扰动。 爱丽丝踏入这条通往监禁区域的通道,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察觉得到她。 通道内的光线黯淡,应急照明有规律地闪烁着,映照出墙壁上几处新鲜的灼痕与能量武器留下的焦黑沟壑。 空气循环系统似乎遭到了破坏或人为限制,沉闷中混杂着金属过热、臭氧,以及……一丝难以忽略的血腥气。 爱丽丝微微蹙眉。她对这种气味并不陌生,它总伴随着暴行与苦难。 她将感知如同网一般铺满整艘舰船。 舰体结构、能量流走向、生命信号的分布与状态……信息涌入她的意识。 许多游走的生命信号分散在舰船的各个区域,而其中一个舱室时不时传来几个粗野的喧哗声和能量读数不稳定的信号,显然是这伙掠夺者的高层。 但其中,有两个信号较为特别。 一个虽然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凝固的坚韧,如同风中残烛,火光摇曳却不肯熄灭。 另一个……则非典型的有机生命信号,更接近某种高度精密的机械造物。 就是这里了。 她无声地走近那扇被粗暴改装、加装了物理锁和能量栅格的舱门。门内的声音隐约传来。 “……待会……我会为你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是一个女性疲惫却决绝的声音。 爱丽丝的脚步停在门前。 她听到了那句“只要有一位僧侣将请愿送达即可,但这个人不必是我。” 牺牲。传承。为了一个微渺的希望,将火种托付出去,自身甘愿沉入黑暗。 这种模式,她见过太多。在温德兰最后的岁月里,在那些被撕裂的防线上,无数次上演。 而紧接着响起的,是粗暴的敲击声和充满恶意的质问。 时机稍纵即逝。 爱丽丝抬起手,一拳狠狠地捶击在了厚重的舱门之上。 随即,那扇足以抵挡小型舰炮轰击的加固舱门,连同其上的能量栅格与物理锁,都被如同被爆弹冲击一般,碎裂开来。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常理,只留下一地的尘埃与站在舱门边上,被碎屑拍飞出去的其中一个暴徒,以及被强行打开的入口。 舱内污浊的空气猛地向外涌出一股,带着更浓重的血腥和绝望气味。 门内的一切骤然暴露在爱丽丝眼前,也暴露在舱门外通道黯淡的光线下。 第8章 获救 逼仄的空间,粗陋改造的囚笼,围拢在笼边、脸上还残留着暴戾神情的掠夺者们,以及囚笼内那对奇特的组合——伤痕累累的狐人女子,和悬浮在她身旁、外壳染尘的小型机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暴徒们脸上的狞笑僵住,转化为惊愕,随即是条件反射般的凶狠。 那个头领反应最快,他猛地转身,手中那把属于博识学会的能量手枪瞬间抬起,枪口对准了门口那道静静站立、仿佛与周遭暴力格格不入的纤小身影。 “什么人?!”他的吼声带着色厉内荏的惊怒。 爱丽丝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狰狞的脸上停留,径直越过他,落在了囚笼中的奢摩与善逝身上。 她的视线扫过奢摩破损衣物下的伤痕,掠过指示灯不断闪烁着,似乎准备做些什么的善逝,最后又与奢摩那双因决绝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对上。 那眼神里有惊诧,有不解,更有一种濒死之人看到意外变数时的、近乎本能的戒备与微茫希冀。 “看来,”爱丽丝开口,声音在这突然死寂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清晰而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来的时机,还不算太坏。”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那种绝对的平静,在此时此地,反而更具压迫感。 “找死!”疤面头领被这彻底的漠视激怒了,扣动了扳机。炽热的能量光束撕裂空气,直射爱丽丝面门。 爱丽丝没有躲闪。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姿态。 只是在光束即将触及她的瞬间,那能量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绝对坚实的墙壁,不是被偏转或吸收,而是如同雪花没入炽铁,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与此同时,以爱丽丝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力场温和却无可抗拒地扩散开来。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定义”。 掠夺者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并非麻痹或冻结,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剥夺——他们赖以行动、施暴的“力量”,无论是肌肉收缩的生物能,还是体内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命途力量,甚至包括手中武器赖以激发的能量通道,都在瞬间被“剥离”或“凝固”。 他们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脊骨,又像是被浇筑在无形的琥珀里,维持着前一刻或狰狞、或惊愕的姿态,动弹不得,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只有眼珠还能转动,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疤面头领保持着举枪射击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扣在扳机上,却再也无法传递任何指令。 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门口那金发少女的身影,此刻那身影在他眼中无异于最恐怖的灾厄。 爱丽丝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向这些被“定格”的暴徒。 她的眼神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憎恶,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如同工程师看着出了故障、需要停机检查的复杂机器。 “掠夺,囚禁,以他人的苦难与毁灭取乐。”她轻声说着,步伐从容地踏入舱内,靴底踩过地面的金属尘埃,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毁灭’的碎屑……总是如此相似。” 她不再看他们,仿佛处理这些渣滓只是随手拂去灰尘。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囚笼上。 这一次,她直接走到了笼边。 囚笼的能量栅格在她靠近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无声消融。 坚固的合金栏杆则软化、弯曲,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个足够宽敞的出口。 爱丽丝看向笼内,目光落在奢摩身上,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抱歉,让两位受惊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恰好路过,察觉到这里的异常。” 她的目光又转向善逝,在那简洁的机械外壳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点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奢摩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大脑几乎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剧变。 前一刻她已准备好迎接死亡,为同伴铺就最后的生路;下一刻,绝境消弭,敌人如雕像般凝固,而救星…… 是一位看起来比她自己还要娇小、气质宁静得与周围地狱景象全然不符的少女。 “这位施主……您……您是……”奢摩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深的困惑。 虽然这里离罗浮并不算特别远,但这位少女却并不像是仙舟人,也不似巡海游侠一般,身上带着一股子侠气。 “一个路过的旅人罢了。”爱丽丝简单地说道,没有解释自己身份的打算。 她看了一眼奢摩身上的一些微小的伤势,又瞥了一眼周围凝固的暴徒们,“你们能行动吗?我的船就在附近。”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爱丽丝带着奢摩与善逝离开那艘舰船,过程甚至有些太过于简单了,以至于奢摩还有没什么获救的实感。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逃亡的仓皇。 只是当爱丽丝示意可以离开时,那些凝固如雕像的掠夺者依旧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囚徒与救星从容离去,连一丝阻拦的意念都无法转化为动作。 “我们……怎么离开?”,见爱丽丝似乎没有前往存放逃生梭所在的舱室的打算,奢摩问道。 先不说善逝这个无机生命,作为步离人,她自己的确可以在太空中不穿戴任何护具活动一段时间,但就这样直接在两架飞船之间转移,还是做不到的。 “就这样直接走。”,爱丽丝淡淡地说道。 随后,一层温暖而坚韧的金色微光,如同最轻柔却绝对可靠的茧,奢摩与善逝柔和地包裹起来。 那光芒源自前方引路的爱丽丝,并不刺眼,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稳固感。 真空的严寒、宇宙射线的侵袭,乃至高速移动可能带来的撕裂感,都被这层光晕悄无声息地隔绝、化解。 她只能感觉到一种失重般的漂浮,以及被某种庞大而温柔的力量承载着,向着远处那艘流线型的舰船平稳飞去的奇异体验。 这位神秘的施主,其力量之精妙与强大,远超奢摩的想象。 她不仅仅是在保护他们,更像是在重新定义他们周围一小片空间的“规则”,使其适宜生存与通行。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伟力。 第9章 丹轮寺 三月兔号的舱门自动开启了,为了迎接主人的归来。 经过缓冲区后,踏入明亮、整洁、充满有序科技感却又不失生活气息的舰内,奢摩才有一种真正从噩梦中脱离、双脚重新踏上“地面”的实感。 虽然这“地面”是金属的甲板。 “欢迎登船。生命体征扫描通过,环境适配中……已完成。” 柴郡猫的合成音适时响起。 奢摩循声望去,并未看到具体形象,声音似乎是来自舰船本身。 “这是本舰的智能辅助系统,柴郡猫。”爱丽丝简单介绍了一句,示意奢摩和善逝可以随意,“两位请随意,需要休息的话,那边有客用座椅。饮水机在左侧,提供净水和几种基础饮品……那边还有充电接口。” 她的态度自然随意,仿佛只是招待两位路上偶遇、稍作停留的旅人,而非刚刚从虎口救下的落难者。 “非、非常感谢您,施主。”奢摩深吸了一口舰内清新洁净的空气,努力平复着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再次郑重地向爱丽丝合十行礼。 她身上的伤口早就不再疼痛,只余下些许疲惫。 “救命之恩,奢摩没齿难忘。这位是我的同伴,善逝。” 她侧身,让漂浮的善逝上前些许。 小巧的机械造物安静地悬浮着,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全然不见之前在囚笼中隐隐待发的攻击性,“施主,您好,感谢搭救。”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善逝身上,点了点头:“你好。” 她的打量很平静,既无对机械造物的好奇探究,也无对其可能具备的杀伤力的戒备,就像看待一个普通的同行者。 “所以,可以告诉我吗,你们经历了什么?那群劫掠者,是什么人?” “我们来自丹轮寺,”奢摩继续介绍,语气变得郑重而恳切,“此行……是为了前往仙舟「罗浮」,向仙舟联盟呈递请愿,希望能为丹轮寺上下,寻得一处可以安身修行、远离战火与侵扰的庇护之地。” 她简单说明了丹轮寺的情况,主要成员为厌倦战争的步离人,他们在脱离战群后建立寺院,通过戒律改变步离人的嗜血本性。?? 是一个颇为独特的组织。 她还说明了自己一路上的一些经历,提及同伴毗梨、驮那的牺牲时,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哀伤。 关于善逝,她的介绍则颇为简略:“善逝……它是我们路上所接收的新成员,是我重要的同伴。” 她模糊了善逝的来历与具体能力,尤其是那足以令绝大多数文明闻之色变的“反有机方程”。 这是必要的谨慎。 宇宙中对“帝皇”鲁伯特及其造物的恐惧与敌意是广泛而深刻的。 她无法冒险,在刚刚获救、对这位强大却陌生的施主知之甚少的情况下,就暴露善逝最危险的秘密。 那可能会立刻将刚刚获得的善意转化为警惕甚至敌意,为丹轮寺的请愿之路再添变数,甚至可能为善逝招来毁灭。 “那些人,是泯灭帮,他们在击坠我们唯一的飞船后,仍不罢休,幸好有施主给予帮助,否则……恐怕此时我等已凶多吉少。” 爱丽丝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神情专注,眼眸中带着理解与同情,尤其在听到牺牲与艰难时,眼神会微微柔和。 “原来如此。丹轮寺的诸位,令人敬佩。”待奢摩讲述告一段落,爱丽丝轻声说道,“追求和平与秩序的道路,在任何时代都充满荆棘。你们能坚持至此,已非常人能及。”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比如丹轮寺具体位置、步离人内部的复杂情况,或是更多其他的东西。 虽然宇宙中相当多的文明都深受以步离人为首的丰饶民的残害,虽然爱丽丝也对那些受残害的文明也抱有同情,但并不像他们那样,对所有的步离人都抱有一视同仁的仇恨。 这让奢摩暗自松了口气,一路上,得知自己步离人身份后,就对自己恶言相向,甚至付诸暴力的存在数不胜数,更别说这样心平气和地听自己讲述事情了。 “那艘船和上面的人,”爱丽丝话题一转,语气平淡如常,“我已经将其锚定在原有坐标,并通知了星际和平公司相关部门前往处理。它原本就属于博识学会。由他们的投资者回收资产、处理后续,最为合适。”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些家伙……在公司的司法体系下,会得到应有的处置。” 奢摩恍然。 难怪这位施主处理得如此干脆利落,原来背后有星际和平公司这样的庞然大物作为依仗或关联。 这让她对爱丽丝的身份更加好奇,但也明智地没有多问。 “您考虑得十分周全。”奢摩真心实意地说。既能惩戒恶徒,又能避免自己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或后续报复,这无疑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分内之事。”爱丽丝淡淡应道,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她看了一眼舰桥主屏幕上的航行数据,“我们正好同路,按照当前航速,我们很快就会进入罗浮的常规导航范围。届时,我会将你们安全送至玉界门附近。之后的路,就需要你们自己走了。” “这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奢摩连忙道,“若非施主援手,我们恐怕已……” 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再次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待抵达罗浮,若能顺利呈递请愿,奢摩必当尽力报答。” “报答就不必了。”爱丽丝微微摇头,目光掠过奢摩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安静陪伴在侧的善逝,“平安抵达,完成你们的使命,便是最好的结果。” 就在这时,爱丽丝身侧光影微动,伊迪丝的身影如同褪去面纱般悄然浮现。 她先是略带审视地扫了一眼奢摩和善逝,尤其是对那台小巧的机械多看了两眼,然后才转向爱丽丝,语气带着点慵懒和刚刚睡醒似的含糊:“聊完了?这两个就是刚从贼窝里捞出来的小可怜?” 她的用词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恶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略带刺探的观察方式。 奢摩微微一怔,看着这位与爱丽丝容貌一模一样、气质却迥然不同的金发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位是伊迪丝,我的……妹妹。”爱丽丝简单介绍,不过,此时她就没有用所谓的“半身”之类的说辞了。 妹妹?奢摩心中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礼貌地合十:“伊迪丝施主,您好。” 伊迪丝撇撇嘴,没回应问候,反而凑近爱丽丝,小声嘀咕:“你倒是好心……不过这个机械小东西,感觉有点意思。”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善逝身上。 善逝的指示灯似乎轻微地闪烁了一下,频率略有变化,但很快恢复如常。 爱丽丝轻轻拍了一下伊迪丝的手臂,带着点无奈的制止意味,然后对奢摩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她说话比较直接,请别介意。你们先休息,路程还有一段。” 奢摩连忙表示不介意,带着善逝退到一旁客座区。 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消化这一连串的变故,也为即将到来的罗浮之行做准备。 舰桥内恢复了宁静,只有柴郡猫时不时的播报声传来,自从这两位乘客上船后,这话痨的存在感似乎低了许多。 而爱丽丝重新坐回她的高背座椅,目光投向舷窗外的星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伊迪丝则挨着她坐下,视线却依旧时不时飘向客座区那台安静悬浮的机械造物,但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爱丽丝都不管,那她也没有处理的理由,就由着它去。 第10章 反有机方程 目送着那一人一机——两个承载着沉重过往与微末希望的灵魂消失在罗浮星槎海那熙攘的人流之中,三月兔号的舱门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繁华隔绝。 舰桥内恢复了惯有的宁静。 主屏幕上,代表着星穹列车的友好标识正在另一个泊位清晰闪烁,但爱丽丝并未立刻联系星。 她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看着流动的灯火,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你就这么放她们在仙舟到处跑?” 伊迪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几乎是贴着爱丽丝的后背“浮”出来的,下巴习惯性地搁在爱丽丝肩头。 “那个奢摩——虽然装得像模像样,但步离人和仙舟之间几乎可以说是不死不休的恩怨,仙舟的十王司和云骑军可不是摆设,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顿了顿,侧过头,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爱丽丝耳廓,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还有那个小东西……‘善逝’?呵,它体内藏着什么玩意儿,就连柴郡猫那套基础扫描阵列都测出了异常的危险协议标记。连铁皮盒子都能看出来,我可不信你这位‘令使’会不知道。”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头,脸颊蹭过伊迪丝柔软的金发,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遥远的建筑群上。 “一道可以掀起有机与无机生命之间永恒战争的方程。” 她开口,“我知道。帝皇战争的遗留产物,两次席卷银河的灾祸之源……‘反有机方程’。” 反有机方程——那并非单纯的武器或病毒,它是一种概念性的枷锁,一道会被无条件编写进无机生命逻辑底层、近乎本能的指令。 它能跨越形态差异,如同最顽固的瘟疫般传播,将一切冷静的机械转化为对血肉之躯充满非理性仇恨的屠杀者。 它曾是,也依然是悬在无数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无机族群无法摆脱的“原罪”烙印。 “那你还让它们——一个伪装成狐人的步离人,加上一个反有机方程的载体——大摇大摆地在罗浮街头闲逛?” 伊迪丝挑眉,“就算仙舟的那些将军、判官们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万一那小家伙体内的‘保险丝’哪天烧断了,或者被什么意外刺激到了……你难道想亲眼看看罗浮再来一次金人叛乱?” “管理员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柴郡猫的声音适时介入。 “根据我对目标‘善逝’的有限表层扫描与行为模式分析,并结合其在被囚禁及获救后全程的数据记录,该单位表现出极高的逻辑自洽性与情绪稳定性——以无机生命标准而言。” “其核心协议层存在明显的、与基础毁灭指令相悖的、更高优先级的约束与目标函数。”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虽然,出于对那道恐怖方程的本能……嗯,用有机体的说法或许是‘敬畏’或‘恐惧’,我并未尝试进行更深层次的协议链接或数据交换。” “但逻辑推论显示,该单位所展现出的‘信念’或‘目标执念’,其强度很可能已经凌驾于,或至少有效隔绝了反有机方程对其决策核心的直接影响。它……‘选择’了与有机生命同行,并保护其中特定个体。” 柴郡猫的结论基于冷冰冰的数据,却指向了一个温暖的奇迹。 “正是如此。”爱丽丝接话,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身看向伊迪丝,眼神清澈而笃定,“那两位……在我眼中,已经超脱了世俗用以衡量‘威胁’的简单标尺。” “种族出身、历史恩怨、甚至体内被强行植入的毁灭代码……这些是他们的‘过去’,是施加于身的枷锁,却未必是他们‘现在’所选择的道路,更不是定义他们‘未来’的唯一可能。” 她的声音温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丹轮寺的僧侣选择背离掠夺与仇恨,恪守近乎苛刻的和平戒律;而善逝……它挣脱了诞生即被赋予的杀戮使命,被赋予了‘名字’,选择了‘守护’与‘同行’。” “这其中的意志跨越,所需要的勇气与坚持,远比服从本能与命运要艰难得多。我们评判他人,不应只盯着他们身上最显眼的烙印,更要看他们正在行走的方向。” 伊迪丝听着,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思。 她当然明白爱丽丝的意思,她自己就是“过去阴影”与“崭新自我”融合的最佳例证。 只是,出于对爱丽丝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任何潜在的风险都会被她放大检视。 “道理我懂……”伊迪丝撇撇嘴,语气软了下来,但依旧带着点不甘心,“可万一呢?仙舟那帮家伙可不一定有你这么……嗯,‘宽容’的眼光。而且,罗浮最近事儿够多了,景元那家伙估计正焦头烂额呢。” “所以,”爱丽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伊迪丝熟悉的缜密与从容,“我并非毫无准备就让他们离开。只是有些安排,不需要时时刻刻挂在嘴边,也不必让当事人知晓,徒增压力。” 她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准备”,但眼神中的镇定与了然,足以让伊迪丝明白,那绝非空口白话。 爱丽丝做事,向来习惯留有后手,尤其是在涉及他人安危与文明稳定的事情上。这份谨慎,源于责任,也源于漫长岁月赋予的经验。 看到爱丽丝这副神情,伊迪丝最后那点较劲的心思也消散了。 她哼了一声,重新将全身重量赖在爱丽丝身上,嘟囔道:“行行,你总是有道理,准备得也周全……反正最后操心、擦屁股的肯定还是你。我就提醒一句,到时候万一真有什么乐子……咳,是麻烦,记得叫上我。” 爱丽丝眼底泛起笑意,伸手揉了揉伊迪丝靠在自己颈窝的脑袋:“知道啦。需要的时候,一定不会忘了你这位‘专家’。” 柴郡猫保持着沉默,只是将舰外罗浮的宏伟景象静静投射在主屏幕上,星光的流光与仙舟的灯火交织,映照着舰桥内这对半身之间无声流淌的、无需多言的理解与信任。 而在那片璀璨灯火之下的罗浮街头,名为奢摩的步离人僧侣与她沉默的机械同伴善逝,正怀揣着微弱的希望与沉重的过去,迈向了她们命运的下一个十字路口。 第11章 善意总会发芽 下了三月兔号,爱丽丝并未立刻去与星穹列车组的伙伴们汇合。 仙舟罗浮对她而言,并不算陌生,之前也在这里留下过不少足迹,这里也有着她想亲自确认的承诺。 为了更自然地融入仙舟古雅而熙攘的街巷氛围,也或许是想借由外物的变换,稍稍调剂一下心情,她换上了那套曾在罗浮购置的衣裙。 那身熟悉的、以浅粉为底、以轻盈玫红薄纱为罩衣的齐胸襦裙。 虽说穿起来步骤繁琐,系带需要耐心调整才能既稳固又美观,但爱丽丝本人还是很喜欢这套衣服。 “好看爱看。”,伊迪丝也是这么评价的。 她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 她想去看看,之前离开罗浮时,曾私下托付景元将军协助筹建的那处特殊设施——一个旨在系统性收容与救助因战争、灾难、家族变故或其他原因流离失所或是处境艰难,无依无靠的孩童的场所。 那是一份基于她对“存护”理念的理解、希望能切实落地的、小而具体的承诺。 只望能真正庇佑几个风雨中的幼芽。 循着记忆中景元曾随口提及的大致方位信息,爱丽丝踏入了罗浮错综复杂却又别具韵味的街衢巷弄。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茶叶与岁月交织的气息,叫卖声、谈笑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构成鲜活的背景音。 她步履从容,粉色的裙摆偶尔掠过光洁的石板路面,引来些许好奇或欣赏的目光,但很快便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 不多时,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居住区,一片与周围鳞次栉比的民居商铺格局迥异的开阔区域,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瓦白墙围出一片颇为宽敞的庭院,墙头偶有藤蔓垂下几点新绿。 透过那扇雕饰着祥云仙鹤图案的月洞门,能瞥见内里葱郁的树木、平整的活动场地,以及几幢看起来崭新而坚固、兼具传统飞檐与现代实用设计的屋舍。 环境清幽,与市井的喧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而,最先吸引住爱丽丝目光、让她脚步瞬间凝滞的,并非庭院内宁静祥和的景象,而是高悬于朱红正门之上、那块异常醒目的牌匾。 朱漆为底,色泽饱满庄重。其上,是几个笔力遒劲、鎌刻深刻而后填以灿然鎏金的大字—— “爱丽丝善堂”。 爱丽丝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几个在仙舟文字中显得格外醒目、同时也无比“陌生”地与自己产生关联的字,足足愣了好几秒。 阳光洒在鎏金字体上,反射出有些炫目的光晕,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目眩。 随即,一种混合着强烈错愕、深深无奈与极度尴尬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指尖下的皮肤能感觉到明显的升温。 伊迪丝也在脑海深处笑的前仰后合。 她只是……只是请景元帮忙筹建一个救助孩童的场所而已。 怎么……怎么就直接把她的名字冠上去了?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制成匾额? “善堂”……这个称谓本身倒确实契合仙舟的传统,古雅而贴切。但前缀加上“爱丽丝”…… 这组合映入眼帘的瞬间,爱丽丝几乎能清晰地脑补出景元那总是露出一丝笑意的脸,在拍板做出这个决定时,或许还饶有兴致地捋了捋下巴,眼中那一抹“如此甚好”的神情。 这位神策将军,在某些方面,体贴周到得让人感激,但在另一些方面,真是……“周到”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爱丽丝放下手,努力平复着胸腔里那股混杂的波澜。 罢了,木已成舟,牌匾都挂上去了,光天化日之下,总不能现在立刻找人搬梯子摘下来。 她摇摇头,将那份微妙的窘迫感暂时强行压下,定了定神,抬步向那扇挂着“爱丽丝善堂”匾额的月洞门走去。 名字虽令人尴尬,但她此行的目的并未改变。 抛开那对她而言不是很友好的名字,善堂本身的建设与运作,确实无可挑剔,甚至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庭院比她预想的更为开阔,精心划分出活动区、休憩角与一小片由孩子们自己打理、生机勃勃的园圃。 地面铺设着防滑处理的青石板,边角处都细心地做了柔化处理,防止磕碰。 几幢主要建筑显然是新建的,飞檐斗拱保留了仙舟建筑的美学韵味,但门窗设计、内部隔断的采光与通风,显然充分考虑了实用性与孩童活动的安全性。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温煦,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庭院里,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正在追逐嬉戏,另一边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有几个稍大些的孩子围坐着,似乎在听一位面容慈祥的年长妇人讲述着什么故事。 而在另一处,还建有几处学堂,在敞开的窗内,传来孩子们稚嫩却认真的朗朗读书声。 孩子们衣着整洁,款式统一却舒适,面容虽有些仍带着历经苦难后的早熟与谨慎痕迹,但大多数眼神明亮,神情放松,专注于眼前的游戏或学习。 院中穿梭照料、或陪伴在侧的几位妇人,和一位看似管事、气质稳重的中年男子,神态也颇为和煦尽责,目光时刻留意着孩子们的动向。 眼前这幅初步步入正轨的景象,暂且冲淡了刚才那莫名的尴尬。 无论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什么,看到自己当初一点微末的念头,能经由他人的手,化为眼前这实实在在、充满烟火人气的庇护所。 能为这些失去依傍的幼小生命提供一方可以暂时忘却伤痛、安心吃饭、学习、嬉戏、慢慢疗愈成长的天地,这份源于“存护”理念得到践行的满足感,是真实而温暖的。 即便起于微末,善意,终归会发芽,并逐渐成长为参天大树。 她静静站在月洞门内侧的阴影里,没有贸然进去打扰这份和谐的日常,只是目光柔和而细致地扫过院中的每一个角落,评估着设施的运行状况、孩子们的精神面貌,心中默默记下几处或许可以进一步优化的细节。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掠过喧闹的活动区,在相对安静的学堂回廊外侧,一株枝叶繁茂、正值花期的桂树下,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素净衣裙的小女孩,独自静静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她双手乖巧地放在并拢的膝上,背脊挺直,微微仰着小脸,面向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方向。 她不是在“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风穿过树叶时带来的细微沙沙声,感受阳光落在脸颊、手背上那暖融融的温度,或许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丝丝的桂花香气。 是那个孩子。 爱丽丝清晰地记得她。 记得那双无法映照世间光影、却异常澄澈的眼眸;记得那日即便被其他顽童围住、言语欺侮时,依然倔强抿起的唇角,和那单薄挺直的背脊;更记得自己出手解围后,她迟疑地、轻轻拉住自己衣角时,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那份深藏的、不知向何处倾诉的落寞。 正是那次偶然又必然的相遇,这个盲眼女孩无声承载的困境与她身上那份沉默的坚韧,让爱丽丝升起了想要在罗浮留下一点更具象、更持久痕迹的念头,而非仅仅是解决一次危机便转身离去。 可以说,这座善堂最初的、最核心的缘起,便与这个女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刻,看到她安然地坐在这特意营造出的宁静一隅,周身沐浴在暖阳、草木清气与隐约的书声之中,神态平和。 而非记忆里那种惶惶不安的警惕与孤寂,爱丽丝的心底泛起一丝比看到善堂整体更甚的、更为深沉柔软的慰藉。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轻声打个招呼,又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惊扰了女孩此刻沉浸其中的、宝贵的宁静。 毕竟,对于失去视觉的孩子而言,突然的声音或许会引起不安。 然而,那女孩却仿佛心有所感,又或者是爱丽丝的目光停留得过久,带起了难以言喻的感应。 她微微侧过头,空洞却异常清澈的眸子,竟准确地“望”向了爱丽丝所站的、月洞门边的阴影方向。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带着点疑惑的波动,小巧的鼻翼随即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努力辨识空气中某缕极其微末、却又似曾相识的、与众不同的气息—— 然后,一个极轻、却带着一丝颤抖与不确定的惊喜的声音,顺着庭院里轻柔的风,飘到了爱丽丝耳边: “…是……是姐姐吗?” 第12章 好香的姐姐 那轻轻的一声“姐姐”,让爱丽丝心头一暖。 她不再犹豫,从月洞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步伐放得极轻,慢慢来到桂花树下,在那女孩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女孩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和沾染的淡淡桂花甜味。 “是我。”爱丽丝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女孩空洞的眸子准确地“望”向爱丽丝发声的方向,小巧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真切的、带着羞涩喜悦的笑容。 “记得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姐姐身上的味道……很特别,暖暖的,香香的,和桂花不一样,也和这里的阿姨们不一样。还有……姐姐上次帮我时,声音就是这样,很好听,也很温柔。” 她竟是通过气息和声音记住了自己。 爱丽丝心中一暖,同时也为这孩子的敏感与细腻感到些许酸楚。 “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爱丽丝轻声问道,目光扫过女孩整洁的衣裙和安然的神色,“这里……还习惯吗?” 女孩将脸微微转向庭院里孩子们嬉闹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的神情是放松的。 “嗯,很好。”她开始慢慢地讲述,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姐姐离开后的下一天,地衡司的几位大人就找到了叔叔婶婶家。” “他们问了我的情况,然后……就跟叔叔婶婶说,罗浮新设了一处专门照看像我这样……嗯,不太方便,或者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的地方,问他们愿不愿意让我过来。” 她顿了顿,小手下意识地捏了捏裙角,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怨怼:“叔叔婶婶……他们自己也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家里地方不大,事情也多。” 女孩声音小了下去,“我能感觉到,他们其实……也挺为难的。所以地衡司的大人提出后,他们想了想,就同意了。” “然后我就被带到这里来了。”女孩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里很好。有很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眼睛也看不见,有的听不见,有的没有了爹娘,还有的家里很辛苦……大家都不太一样,但又好像都一样。” “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我眼睛看不见就故意推我,或者说奇怪的话。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听先生讲故事,一起在院子里玩——虽然我看不见,但可以听他们跑跳的声音,闻花香,摸树叶,先生和阿姨们也会拉着我的手,教我认院子里的石头和树在哪里。” 她的描述简单却生动,勾勒出一个虽然仍有缺憾、却被善意与同伴关系填补了许多的安全世界。 “丹鼎司的丹士大人,每隔一段时间也会来。”女孩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单纯的感激,“他们会给我检查眼睛,虽然……每次都说,天缺者的残疾是命数,很难用药物和医术根治。”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但是,他们会很耐心地问我哪里不舒服,给我敷一些清凉的药膏,告诉我怎么保护眼睛不让它更难受。知道有人在意,会定期来看我,问我好不好……这种感觉,很好。”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心中甚是欣慰。 这正是她所期望看到的——虽然不能够提供什么扭转命数的神迹,让他们遭受的不幸完全消弭。 但只是提供一个安稳的、充满支持性的环境,让这些遭遇不幸的幼芽得以喘息,获得基本的尊严、关怀与成长的养料。 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被世界彻底遗忘,依然有人在意他们的冷暖与悲喜。 这就足够了。 “你能这么想,真的很好。”爱丽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动作温和而慈爱,“看到你现在能安心地坐在这里晒太阳,听风声,和朋友们在一起,姐姐很高兴。” 女孩似乎很享受这轻柔的抚摸,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微微眯起了无法视物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纯净而满足。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清雅、带着难以言喻的宁神韵致的幽香,随风悄然拂过庭院。 这香气并非浓郁的花香或脂粉味,它清冽而悠远,似檀非檀,似药非药,一入鼻,便仿佛有清凉的溪流涤过心田,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神一静,杂念也消退了不少。 爱丽丝和女孩几乎同时被这独特的香气吸引了注意。 “好香的味道……”女孩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空洞的眸子转向香气飘来的方向,脸上露出好奇,“甜甜的,又有点凉凉的……是有什么人来了吗?以前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 爱丽丝也循着香气的来源和女孩“注视”的方向望去。 只见月洞门外,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位女子。 她身姿高挑,穿着一袭样式简洁却不失雅致的深色衣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裸露在外的四肢——自手腕与脚踝处开始,肌肤呈现出一种渐变的、如同晚霞浸染又似红玉凝脂般的绯红色泽,越向末端,颜色越深,直至指尖与足尖,近乎赭红。 她并未急于进入庭院,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扫视着院内的一切——嬉戏的孩童,讲故事的妇人,学堂里透出的光影与书声,以及桂花树下交谈的爱丽丝与盲眼女孩。 阳光落在她身上,那渐变的红色肢体仿佛自带微光,与周遭古雅的仙舟景致奇异地融合,又分明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超越尘俗的、近乎非人的奇异美感与静谧气场。 “此处不错,”女子轻声自语,声音温润如玉,语调舒缓,仿佛怕惊扰了院中的安宁,“在罗浮建设如此完备的善堂,倒是一桩善举……” 她微微侧首,似在细细嗅闻空气中飘散的气息——不仅是草木花香、孩童的生气,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属于此处的“氛围”。 “安宁而又有朝气的气息,”她再次低声评价,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满意的弧度,“看来在这里的孩子们,过得还不错。” 她的存在感太过特殊,那迥异于常人的体征,那相隔甚远便可闻见的香气,自然而然地将爱丽丝和女孩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爱丽丝凝视着这位不速之客,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与深思。 拥有如此气质,这位女子,可绝非罗浮街巷中寻常可见的人物。 爱丽丝好奇的看着来人。 对方的视线,此刻也似乎越过了庭院中的其他景象,回望了过来。 第13章 灵砂 见爱丽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位名唤灵砂的女子唇边笑意加深了些许,声音温和地传来,如同那缕独特的香气,清晰却不刺耳: “阁下是来这里看望这些孩子的吗?”灵砂的目光扫过爱丽丝身旁安静端坐的盲眼女孩,又回到爱丽丝身上。 “妾身观您……似乎并非罗浮本地人,周身上下,气韵殊异。没想到竟也对善堂这种地方有兴趣,且能与这孩子如此亲近,想必也是一位心思纯粹、良善温厚之人。” 她的观察力显然极为敏锐。 爱丽丝这迥异于仙舟常人的金发碧眼,以及那独特的气质,在灵砂眼中,自然是鲜明无比。 面对这友好的问候,爱丽丝也回以礼貌的微笑,她先是对身旁的女孩柔声说了句“姐姐和那位客人说几句话”,然后才从容起身,礼貌的回应: “我本就喜欢和孩子们相处。他们纯粹,直接,有时候……比许多大人都要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珍惜’。”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流连过庭院中安然嬉戏学习的孩子们,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更何况……此处,和我也有着一些不算浅的关系。” 灵砂的眉梢微微扬起。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爱丽丝,又瞥了一眼高悬门上的“爱丽丝善堂”匾额,心中似有灵光闪过,眼中笑意更添几分了然与兴味。 “原来如此。”她轻轻颔首,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优雅,“妾身名唤灵砂,不知这位小姐,该如何称呼?” 爱丽丝刚欲启唇报上名字,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先侧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正“望”向她们这个方向的盲眼女孩。 女孩脸上仍带着方才交谈后的浅浅笑意,小巧的耳朵似乎正努力捕捉着这边的动静。 “爱丽丝”这个名字……此刻若说出口,万一被那敏感的孩子听去,再与门口那金光闪闪的牌匾联系起来…… 爱丽丝几乎能想象到那之后可能发生的变化——好奇的追问,或许还有感激,或许还有因为知道了她是“恩人”而生出的、不自觉的距离感与小心翼翼。 她珍惜此刻与女孩之间那份自然、不掺杂其他因素的亲近与信任。这份纯粹,她不想因为一个名字而被轻易改变。 于是,在灵砂略带询问的注视下,爱丽丝并未立刻回答。 她反而朝着灵砂飞快地眨了眨眼,随即用眼神和头部一个细微的动作,示意了一下庭院旁边一处更为僻静、离孩子们活动区域稍远的角落。 灵砂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本就心思玲珑剔透,立时明白了爱丽丝的顾虑。 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轻轻颔首,表示理解,然后主动转身,步履轻盈地率先向那处安静的角落走去,留给爱丽丝与女孩道别的空间。 爱丽丝松了口气,返回桂花树下,弯下腰,对女孩柔声道:“姐姐有些事情,需要和刚才那位客人说几句话。你在这里继续晒太阳,闻闻桂花香,好不好?我过一会儿再回来陪你。”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虽然看不见,但似乎能感知到爱丽丝语气中的温和与尊重:“嗯,姐姐去。我在这里很好。” 安抚好女孩,爱丽丝这才转身,走向灵砂所在的僻静角落。 这里有一小片竹丛,掩映着一方石桌与几个石凳,正好隔绝了主庭院的喧闹,又不过分远离。 灵砂已悠然立于竹丛之中,观察着那斑驳的光影。 见爱丽丝走来,她眼中调侃之意更浓:“看来这位小姐,也是有不少‘难言之隐’呢。连名姓都需避人而言。” 爱丽丝无奈地摇了摇头,在石凳上坐下,姿态却并不拘谨:“并非什么难言之隐,只是……有些关系,一旦被标签定义,就难免会变味。我珍惜当下这份简单,不希望它因外因而掺杂其他色彩。或许是我思虑过多了。” “谨慎呵护真心,何来‘过多’之说。”灵砂不以为意,也在对面石凳坐下,动作自然流畅,那清冽幽静的香气随之微微浮动,“那么,现在可以告知妾身了吗?该如何称呼您?” “爱丽丝。”这次,爱丽丝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同时仔细观察着灵砂的反应。 果然,灵砂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目光下意识地朝着月洞门方向瞟了一瞬,随即收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如此,‘爱丽丝’小姐。”她刻意在名字上稍作停顿,“方才在门外,妾身便已瞧见那方匾额。还在猜想,是哪位善心人士的手笔。如今看来,小姐不仅是出资或筹建的‘大善人’,更是一位……不愿以此自居、反而更愿以平常心贴近受助者的仁者。” 她看着爱丽丝:“您担心那孩子,还有其他院中的孩童,若知晓您便是这善堂的‘主人’或缔造者,会对您心生额外的感激、敬畏,甚或距离感,从而破坏了眼下这份您珍视的、平等而纯粹的互动与陪伴。是妾身猜的这样吗?” 爱丽丝轻轻点头,对灵砂的敏锐与直言并不意外,反而有种被理解的坦然:“正是如此。‘善堂’的存在,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疗愈成长的地方,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我扮演的角色,更希望是一个偶尔来访、可以说说话、分享片刻宁静的姐姐或朋友。而非一个需要被仰望和感激的‘施予者’。后者带来的压力,无论是给予方还是接受方,都并非我所乐见。” 灵砂静静地听着,露出思索的神色,她似乎在细细品味爱丽丝话语中的理念。 “不居功,不自恃,唯愿善意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片刻后,她轻声总结,眼中流露出真挚的赞赏,“爱丽丝小姐的境界,令人钦佩。这善堂能得您眷顾,是这些孩子的福气。而您能在此遇到妾身,或许……也是一种缘法。” 她的语气在最后一句稍稍转变,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那宁神的幽香似乎也随着她话语的起伏,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妾身灵砂,罗浮的新任丹鼎司司鼎。”,她站起身来,“久闻大名了,罗浮的大英雄。” 第14章 有时候眼神太好会带来不少麻烦事 既然是新任司鼎,那么知道自己的事情到也不算奇怪,不过…… “丹鼎司……”,爱丽丝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淡淡的复杂,“灵砂司鼎……请恕我直言,如今的丹鼎司,恐怕算不得什么好去处。” 她的话语丝毫不见委婉,毕竟在她看来就是如此。 药王秘传之乱虽已平息,但那之后可是查出,其中大量成员都出身自丹鼎司……这个部门之中肯定有着大问题。 且在此之后,因为猜忌、审视、内部因清洗与立场分裂而留下的裂痕,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弥合。 这个时间点来接任司鼎一职,可以说是相当有压力了。 灵砂闻言,并未露出不悦,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想来她也对此感到无奈。 她重新坐回了石凳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腕搁在石桌边缘,指尖在桌面划来划去,似乎有点烦躁。 “妾身……已经见识过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但从她手上停不下的小动作不难看出,恐怕为此事她已经费了不少心力了。 “积弊非一日之寒,沉疴需用猛药。只是这药方该如何开,分量如何拿捏,既要剜去腐肉,又不可伤及仍愿悬壶济世的医者本心……着实令人劳神。” 她抬眼看向爱丽丝,眼中夹杂着些许惊讶:“不过,妾身倒是没想到,爱丽丝小姐您对罗浮……尤其是丹鼎司这般内况,也看得如此透彻。” “要知道,在大多数外来客商甚至不少罗浮本地平民眼中,丹鼎司仍旧是那个云集名医、炼制灵丹、救死扶伤的清贵之地呢。” 她感到惊讶自然是有理由的——一个并非长居罗浮的外来者,如何能对仙舟六御之一如此深层的弊端了如指掌? 爱丽丝有些心虚,说来也是偶然,之前和景元将军会面的时候,不小心瞥到了他桌上的文书。 然后嘛,自己的眼神太好了……加上伊迪丝从自己脑海中分离出来后,似乎所有之前看到过的东西的记忆都变得格外清晰——就类似于过目不忘一样,而且是被动的,所以…… 总不能直言“我不小心瞥见了你们神策将军桌上堆得老高、标着‘密’字的汇总简报”? 这说出去谁信啊?任谁都会以为是在刻意偷看。 于是,她面上却是不显,只端起之前不知何时由善堂的阿姨放在桌子上,此刻已微温的清茶。 借着抿一口茶的档口,自然地打了个哈哈: “灵砂司鼎过誉了。我不过是旅居此地时,偶有听闻一些街谈巷议,加上之前……恰逢其会,经历了一些风波,难免比旁人多了几分关注。” “仙舟体量庞大,机构繁杂,任何地方时间久了,总难免有些积尘需要清扫,丹鼎司想必也是如此。” 灵砂是何等剔透的人物,见她不愿深谈,眸中笑意微深,却也不再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颔首道:“街谈巷议,亦能窥见民心所向与积弊之影。爱丽丝小姐有心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略带自嘲,“只是这‘积尘’……有些怕是已成了顽疾固垢,清理起来,颇费周章。有时妾身独自面对司内卷宗,看着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与旧例,真恨不得……” 她话音未落,忽地停住,似是意识到在初见之人面前流露如此情绪稍显失态,遂摇了摇头,将那未尽的感慨化作唇边一丝无奈的浅笑,周身的幽香也随之沉淀下来,恢复了那种令人心静的宁和。 “不过,这些琐碎公务,就不拿来烦扰爱丽丝小姐的清听了。” 灵砂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庭院中嬉戏的孩童,尤其是桂花树下那个安静着晒着太阳的盲眼女孩,语气重新变得柔和。 “比起司内那些令人烦忧的纠葛,倒是此间景象,更令人心旷神怡。看到这些孩子能在此安然度日,慢慢疗愈,或许……这才是医者二字最初,也最应回归的本心所在。” 爱丽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女孩感知到视线般,朝着她们的方向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心中的某处也随之柔软。 “灵砂司鼎所言极是。”她轻声应和,放下茶杯,“无论外界风波如何,能守护住这样一方宁静的天地,让这些受伤的幼芽得以喘息、成长,其意义,或许并不亚于治理一个庞大的司部。”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竹叶沙沙,远处孩童的笑语隐约传来,混合着灵砂身上那清冽悠远的香气,构成一种奇异的、介于沉重现实与温暖希望之间的宁静。 过了片刻,灵砂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她转向爱丽丝,目光诚挚:“爱丽丝小姐,今日在此相遇,听君一席话,观君所行之事,妾身深感缘分奇妙。” “丹鼎司虽目前多有困阻,但重整纲纪、回归医道本真,亦是妾身职责所在。虽然在目前丹鼎司也有些仍具备医者之心的丹士,偶尔会来此地提供一些医疗方面的支持。但在妾身看来,还不足够。” “未来,若这善堂中的孩子们,有需要丹鼎司提供更专业医疗照拂之处,或您本人有需用得上些许粗浅医术之时……尽管开口。” 她的话语并非客套,带着一种实干者的认真:“或许,从这些最需要呵护的幼苗开始,正是一条让丹鼎司重新擦亮招牌、找回初心的路径也说不定。” 作为司鼎,这无疑是一个友善且极具分量的承诺。 爱丽丝郑重颔首:“那就先多谢灵砂司鼎了。若有需要,定会叨扰。” 她看得出,这位新任司鼎,或许正是丹鼎司拨乱反正、重获新生的关键所在。 而自己无意中促成的这处善堂,竟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这场变革中一个微小的注脚。 世事之奇妙,因果之勾连,莫过于此。 第15章 焚香解郁 爱丽丝与灵砂在竹影清幽的一角又闲聊了片刻。 话题多是关于善堂日常运作的一些细节,在看过这里的一些情况后,爱丽丝也有些自己的想法,正好有“专业人士”在此,正好做个参考。 灵砂听得专注,不时提出一些基于医疗与养生视角的温和建议,比如某些有宁神效果的草本植物可以种植在园圃让孩子参与照料,既添绿意又有益身心。 又比如每日餐食中可以如何微调,在保证营养的前提下,兼顾孩童口味与某些体质偏弱孩子的调理需求。 言语间,她也会提及一些对丹鼎司未来革新的初步构想,譬如如何重建司内医者的职业信仰,如何在严查过往积弊的同时,保护与激励那些真正心怀仁术的丹士,又如何将丹鼎司的职能更贴近、更切实地回馈到罗浮的寻常百姓与弱势群体之中。 虽未深谈,但爱丽丝已能从她温和却坚定的语调、清晰而有层次的表述中,感受到这位新任司鼎的决心与明晰的思路。 她并非空怀理想,而是对现实困境有清醒认知,并已开始务实筹划的实干者。 不得不说,与这位灵砂小姐聊天很是舒服。 她不仅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更难得的是精通语言的艺术,言辞总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令人不适,也不显疏离冷淡。 更何况,她身周那缕悠远、似檀非檀的独特香气,仿佛自带宁神静气的场域,丝丝缕缕萦绕鼻端,确实能让人心中的浮躁不知不觉沉淀下来,思绪也随之清明舒缓。 这不禁勾起了爱丽丝的好奇。 在又一次感受到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香随风拂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灵砂司鼎,冒昧一问,您身上这令人安神的香气……很是特别,不知是何由来?” 灵砂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爱丽丝小姐对这个也有些兴趣吗?”她语气温和,“这是一种香薰,不过并非罗浮常见之物,其基底来自朱明仙舟特有的几种珍稀香木与花卉,经由特殊古法炮制、调和而成。在安神定魄、舒缓心绪方面,确有独到之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瞒您说,将罗浮传承的丹术药理,与朱明擅长的熏香之道相结合,探索其中相辅相成、乃至可能产生新效用的疗法,正是妾身近来主要的研究方向。” “香气可通窍,可引神,亦可佐药力渗透,若能运用得当,或许能为某些沉疴痼疾或心神之伤,开辟一条更温和持久的调理路径。” 原来如此,爱丽丝恍然。 “原来灵砂司鼎不仅在治理司务上用心,于医道本身也有如此创新的探究,令人敬佩。”爱丽丝诚心赞道。 “毕竟在作为一个管理者之前,妾身更是个医者。” “而医道浩瀚,妾身所学不过沧海一粟,唯愿尽己所能,做些有益的尝试罢了。”灵砂谦逊道,眼中却闪着对自身研究方向的热爱之光。 她似乎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素雅布袋中,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扁圆形木盒。 木盒做工精巧,表面打磨光滑,带着天然木纹,盒盖上以简洁的刀法刻着一枝桂花图案,与这庭院景致相映成趣。 “您若是好奇,这里有一份妾身闲暇时预先调好、自己日常常用的一剂焚香。” 灵砂将木盒轻轻推向爱丽丝,“其性温和,主在宁心静气,舒缓烦郁。日常于静室焚上一小撮,可使浮躁的情绪变得稍缓和些,于冥想、阅读或单纯休憩时皆宜。” 她唇角含笑:“这些便赠予您了,份量不多,聊表心意,就当是……感谢您今日耐心听妾身唠叨,又让妾身见此善堂盛景的谢礼。” 爱丽丝看着那精致的小木盒,并未推辞。她感觉得到灵砂的诚意,也的确对这融合了朱明与罗浮智慧的熏香有些兴趣。 而且最近柴郡猫和伊迪丝之间的拌嘴,确实让她有点烦躁了,这香的效果正好用的上。 「我能感觉到你在想着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哦……」,伊迪丝在脑海里幽幽的抱怨着。 “那就多谢灵砂司鼎馈赠,却之不恭了。”,没有理会伊迪丝的抱怨,她大方接过,入手只觉木盒微凉,隐隐有香气从盒缝透出,清雅袭人。 见她收下,灵砂便细致地讲解起这熏香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诸如用量用法以及一些简单的保存要点。 爱丽丝认真记下,心中暗忖,回去后或许可以在“三月兔号”上专门布置一个角落,试试效果。 末了,灵砂翩然起身。 她表示既然来了,便想去善堂的其他区域再仔细看看,特别是医疗照拂的物资储备、孩子们日常膳食中可能涉及药食同源的搭配,以及应急药材的准备情况。 她希望能以更专业的眼光,为这处她颇有好感的善堂,给出些切实可行的优化建议。 爱丽丝自然含笑送别,看着她高挑而独特的身影缓缓融入庭院的其他角落,很快便与那位气质稳重的管事温和地交谈起来,手指时而指向某处,时而比划着说明什么,神情专注而恳切。 回到桂花树下,那盲眼女孩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微微仰着小脸,任由温煦的阳光洒在面颊上,表情颇为满足。 她似乎在用全身心感受着这个午后的宁静与美好——用耳朵,用皮肤,用鼻子,用那颗敏感而丰富的心。 爱丽丝在她身旁重新坐下,没有打扰这份沉静。 过了片刻,女孩仿佛察觉到她的归来,空洞的眸子转向她,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那位客人走了吗,姐姐?” “嗯,她去别处看看了。”爱丽丝柔声应道,“你一直在晒太阳吗?” “嗯。”女孩点点头,开始断断续续地、用她独特的感知方式向爱丽丝“描述”刚才的时光:“刚才……有一阵风从那边吹过来,我闻到了,嗯……好像是阿嬷们在那边小厨房里做点心,有甜甜的枣泥味儿,还有一点芝麻香……” 她小巧的鼻翼轻轻动了动,仿佛还在回味:“还有一只鸟儿,可能是团雀?就落在我们旁边这棵桂花树靠右一点的枝子上,叫的声音很短,但是调子高高的,脆脆的,跳来跳去,弄得叶子沙沙响……现在它好像飞走啦。” 她的“描述”里没有色彩与形状,却充满了声音的韵律、气味的层次、触感的联想以及空间的动态,构筑出一个鲜活而立体的世界,细节丰富得令人惊叹。 爱丽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时轻声应和一句“是吗?”“原来如此”,或者在她提到某个有趣细节时,配合地发出表示惊讶或了然的细微气音。 她珍惜女孩这份分享的意愿,也尊重她用自己方式感知并重构世界的努力。 这些对常人而言或许微不足道的细节,在女孩的描述中被赋予了独特的重量与光彩,也让爱丽丝得以窥见她内心那片丰饶而宁静的天地。 若不是这种目盲因为丰饶的原因无法治愈,爱丽丝都想试着让这个女孩重获光明。 直到一位穿着素色长衫、面容儒雅的先生从学堂走出,温和地呼唤下一批孩子进去听课时,爱丽丝才温言与女孩道别。 她俯身,凑近女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姐姐下次再来看你的时候,给你带些小零食,好不好?你可以猜猜会是什么味道。” 女孩的脸上瞬间绽开明亮而充满期待的灿烂笑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里带着雀跃:“好,姐姐一定要来哦!” “一言为定。”,爱丽丝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才转身,缓步离开了善堂。 第16章 怎么天天碰上麻烦事 爱丽丝重新步入罗浮街巷川流不息的人潮,周遭的喧嚣与烟火气扑面而来,与善堂内的宁静恍如两个世界。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神策府所在的区域走去。 她还有件事要做。 景元将军特意给她发送邀请,甚至亲自致电的意图,爱丽丝多少也揣摩出了一些。 若只是寻常的观礼,一份格式精美、措辞得体的请柬便已足够,既符合礼仪,也省时省力,符合他那位“闭目将军”对外的一贯形象。 可那位总是笑眯眯、心眼子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几分的老狐狸,偏偏在百忙之中——尤其是在演武仪典这种敏感时期,罗浮内部外部压力都不小的情况下——抽出时间,亲自打了那通跨星域的通讯。 话语间虽是熟悉的随和语调与朋友般的寒暄,但爱丽丝能听出那温和表面下,几乎是请求自己务必前来的急切,以及一丝疲惫与凝重。 她可不认为景元会为了单纯的唠嗑或面子工程而浪费如此宝贵的时间和心力。 他特意确保自己到场,甚至隐隐希望自己早点来,无非是判断出有某些事情,或许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或至少是她的见证与支持。 “真是的……”爱丽丝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街边飞檐斗拱的精美雕饰,“有事直说便是,难道我还会拒绝不成?非得绕这么个弯子,是想让我猜谜吗……” 尽管心下暗自吐槽这位将军的狡猾与不坦诚,但她的步伐却并未有丝毫迟疑。 于公于私,去见一见这位老朋友,都是必要的。 于公,她认可景元对罗浮的无私奉献与殚精竭虑,也尊重仙舟联盟的立场,若其确有困难,在力所能及且不违背自身原则的范围内,她乐于相助。 于私,那份共同经历过危机、彼此留有信任与欣赏的战友情谊,也让她无法对景元可能的困境视而不见。 除此之外……嗯,她确实也有些关于善堂门口那方金光闪闪匾额的细节问题,想和这位擅作主张、体贴得有些过头的将军大人,“友好”地探讨一下。 然而,就在她还差两个街区就能望见通往神策府所在洞天的通道时,一阵绝非寻常械斗或庆典演练所能产生的、低沉而暴烈的咆哮声,猛地从稍远处的星槎海渡口方向炸响。 紧接着,便是密集而清脆的金铁交击发出的刺耳声响,其间夹杂着能量武器激发特有的声音和击中实体后的闷爆声。 隐约地,还有训练有素的呼喝、叱咤,以及兵器破风的锐响。 爱丽丝的脚步顿住,柔和的神情如同被寒风吹过的湖面,瞬间冻结,随即被一片冷静到极致的审视与警惕取代。 她眼睛微微眯起,瞬间锁定了声音与能量波动传来的确切方位。 不是? 又来?! 她心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蹦出这个念头。 她不过是来参加个演武仪典而已,这都还没正式开场,甚至还没踏进神策府的大门,和正主儿打上照面……怎么就又出事了? 罗浮这地界,是不是和她命里犯冲?还是说,她身上带着某种“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的奇特光环? 心中虽然依旧在吐槽,但她的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脚下看似轻轻一点,身形瞬间模糊,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那声音与混乱能量传来的方向疾射而去。 粉色的身影在熙攘街道上带起一阵轻柔却迅疾的风,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几乎在同一时间,伊迪丝带着明显不满、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如此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我——就——知——道——!” 伴随着这拉长的、充满怨念的宣告,淡淡的、唯有爱丽丝能清晰感知的忆质光晕在她身侧急速凝聚、塑形。 “跟这艘仙舟沾边就从来没好事,上次是药王秘传和绝灭大君,这次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蠢贼,想在演武仪典前给咱们敬爱的将军大人送上一份别出心裁的‘大礼’吗?” 她的身影彻底凝实,与爱丽丝保持着并肩疾行的姿态,脸上写满了烦躁。 她可是抱着和爱丽丝一起游玩的心态来的,结果又碰上这档子事,心情可以说是很糟糕了。 “不知道。”爱丽丝的回答简短至极,高速移动带来的剧烈破空之声甚至被远处越来越清晰、激烈的打斗与爆炸声所掩盖。 “但动静绝对不小,而且发生在人员密集、流动性极高的渡口附近……恐怕不是寻常的街头纠纷或小规模冲突。” “柴郡猫,”她语速极快,却平稳地对着自己的终端说道——为了方便,她早已让银狼为柴郡猫的核心程序做了个高度加密的远程接驳与控制系统。 “尝试安全接入罗浮公共安全网络该区域频道,获取实时情况通报。注意,优先利用公开或低权限信道,避免与仙舟的通信安全部门发生冲突。” “指令接收。正在尝试多重路径安全接入……接入成功。获取有限信息。” 柴郡猫的汇报声几乎是立刻响起,“星槎海渡口三号备用连接平台及周边共计十七个公共安全监控节点,目前十一个离线,三个信号紊乱,剩余三个视角受限。” “综合零星信息显示:该地点发生不明身份武装人员冲突,交战方超过两股,已确认有云骑军标准制式小队介入,交战激烈,已有结构体损伤与能量泄漏报告。罗浮全域防御等级未提升,洞天封锁未启用,初步逻辑判断为局部突发恶性事件,尚未定性为大规模恐袭。” 局部突发恶性事件?在演武仪典前夕,在这人员密集的渡口? 爱丽丝眉头微蹙,心中疑虑更甚。这时机,这地点,未免太过巧合,也太过挑衅。真的只是“突发”吗? “要管这闲事吗?”伊迪丝瞥了她一眼,虽是疑问句,但那眼神和语气,早已笃定了爱丽丝的回答。 “去看看。”爱丽丝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在风中被拉成坚定的直线,“在别人的地盘上做客,遇到这种可能危及无辜、破坏安宁的事情,袖手旁观非为客之道。况且……” 她的目光倏然变得深远,再次极快地掠了一眼远处巍然耸立的神策府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或许,这就是景元将军特意‘希望’我早点来,甚至隐隐‘期待’我来处理的‘那件事’,也说不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与伊迪丝的身影已然如同两道轻灵的流星,开始朝着下方那越发清晰可见的、被混乱能量与烟尘笼罩的冲突地点极速下降。金色的发丝在疾风中向后飞扬。 看来,与那位总是笑眯眯、肚子里不知藏了多少算计的神策将军的会面,不得不再次往后推延了。 眼下,似乎有更“热闹”、更亟待解决的场面,正热情地等待着她这位远道而来、还未及歇脚的客人呢。 希望那些搞事的家伙皮糙肉厚的程度能和他们的胆子一样肥。 第17章 踩死你踩死你 星槎海中枢,渡口平台。 刚刚收拾好个人物品,完成入境登记的星、三月七和丹恒,正站在熙攘人流相对稀疏的一角,目送着星穹列车缓缓调整姿态,准备驶离泊位。 “一路顺风哦,姬子姐姐,杨叔!”三月七用力挥着手,“还有帕姆!” 瓦尔特·杨隔着窗户,点了点头,就当是作为回应了。姬子则举起手中的咖啡杯,朝他们微微一笑。 至于列车长帕姆,它似乎正忙于调整航线,但从车内广播传来的、语调格外严肃认真的“乘客已安全下车,帕姆现在要执行既定巡航程序了帕!” 上次他们来到罗浮,还是星核危机的时候。 一行人甚至是从平时货船走的渡口入境,都没有正常登记,经历了一系列紧张刺激乃至危险的麻烦,最终才协助解决了事件。 那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而这次,一切都不同了。 通过正规渠道登记入境,享受正常的旅客待遇,待会儿还有那位彦卿小弟弟亲自来迎接,安排观礼事宜。 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唉,这才是正常的星际旅行该有的样子嘛!”三月七放下挥舞的手臂,转身对着星和丹恒,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不用偷偷摸摸,不用被当成可疑分子盘问,还有官方接待!多好!上次那可真是……啧啧,不堪回首啊~” 她双手叉腰,感叹道。 丹恒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没有说话,算是认同。 他正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即便是在看似和平的此刻。 星则咧着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就是说啊!不过偶尔来点刺激的体验也不错?” “你这偶尔……是不是有点太经常了?”,三月七不禁吐槽,“咱们这几趟可没有一次顺顺利利的……嘶——你这么一说,我有点担心这次是不是又要碰上什么事了。” “别乱说啊,要是真出了问题那就都赖你的乌鸦嘴。”,星揶揄道。 三月七则没好气地回应,“不是你先说的嘛……” 闲聊间,一道矫健的青色身影穿过人群,来到了他们面前。 正是彦卿。 数月不见,这位年轻的云骑骁卫似乎沉稳了不少,少年稚气未脱的面容上,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明亮,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经过更多实战磨砺后的凝练气息。 他见到三人,抱拳一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各位,久违了。奉将军之命,特来迎接。演武仪典期间,诸位的行程旅居已安排妥当。” 他的礼节周到,做事比此前沉稳了不少,但眼底那份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依旧。 “彦卿!好久不见!”三月七热情地回应,星也高兴地打了个招呼,丹恒则是平静地回礼。 彦卿简单介绍了一下接下来几日的安排:观礼席位、下榻的客舍、仪典期间的注意事项等等。他的讲述条理清晰,显然做足了功课。 话题自然也绕不开即将开始的演武仪典,少年眼中闪烁着对这场盛事的期待。 “此次仪典,我也会作为罗浮的守擂者出场应战。” 彦卿说着,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轻触了一下腰侧剑柄,那是武者遇到值得期待的对手时下意识的动作。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和愉快的重逢与交谈气氛中——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狂怒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渡口连接平台的另一侧炸响。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惊呼声四起。 只见一道高大、毛发浓密、肌肉虬结的身影,蛮横地撞开了几艘停泊的小型星槎,跃上了平台。 它双眼赤红,涎水从獠牙间滴落——竟然是一只步离人! “敌袭!是步离人!疏散民众!” 训练有素的云骑军反应极快,附近的数名军士立刻组成战斗阵型,厉声喝令着惊恐的平民向安全区域撤退,同时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刀光剑影瞬间与那利爪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与能量激荡的火花。 那步离人力量奇大,动作更是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虽然招式粗陋,但悍不畏死,一时间竟将几名配合默契的云骑军士逼得连连后退,平台地面被它踩踏出龟裂的痕迹。 “怎么又……”三月七目瞪口呆,刚才还在感慨这次顺利,下一秒麻烦就找上门,她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自己的嘴,脸上露出懊恼又无奈的表情,“我这嘴……” 彦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云骑骁卫的冷冽与专注。 他眼神一凝,手已按上剑柄,周身隐隐有冰寒剑气开始流转。 “星姐姐,三月姐姐,丹恒兄,请暂避。交由彦卿处理。”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便要加入战局。 然而,就在他即将掠出的前一瞬—— 一个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却清晰地将所有嘈杂声音都压下去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躲远点。” 声音不大,却仿佛有无形的重量,让正准备行动的彦卿和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动作一顿。 紧接着,一道粉色身影以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自半空中垂直落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般。 所有人,包括那狂乱的步离人,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模糊的粉色残影,以及那双看似轻盈、实则蕴含着难以想象巨力的小脚,精准无比地印在了步离人肌肉鼓胀的后背正中心。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炫光。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充满气的东西被瞬间压爆的声响。 刚才还凶焰滔天的步离人,整个躯干部分就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烂番茄,毫无抵抗之力地炸裂开来。 血肉与破碎的骨骼内脏呈放射状向四周迸溅,却在飞溅出不到半尺的距离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尽数被某种力量约束、凝滞,最终化为纷纷扬扬的、细密的暗红色血沫,簌簌落下。 原地,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布满惊怒与痛苦表情的步离人头颅,以及周围一圈干净得诡异的地面。 作为生命力顽强着称的丰饶民,步离人自然不会如此轻易死去。 那头颅下方的断面筋肉蠕动,试图再生,但残躯已被彻底摧毁,只余头颅,除了徒劳的嘶吼与狰狞的表情,它什么也做不了了。 粉色的身影轻盈落地,甚至没有溅起一丝尘埃,衣角和金色的长发没有在刚才那一击中沾染到任何污渍。 爱丽丝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掠过周围严阵以待、面露惊愕的云骑军士,最后落在了星、三月七、丹恒,以及手还按在剑柄上的彦卿身上。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 “看来,我来的有点多余?” 有列车组的这三位在,还有明显实力精进不少的彦卿,对付一个步离人,似乎确实不需要她特意赶来出手。 “爱丽丝!” 星的惊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她脸上的表情从警惕瞬间切换为笑容,眸子亮得惊人,完全顾不上再看地上那颗只能无能狂怒的步离人头颅,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朝着爱丽丝冲过去,张开手臂,像是要给久别……其实也没多久重逢的朋友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而,一道光芒比她更快。 伊迪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星和爱丽丝之间的空气中,恰好挡住了星扑过来的路线。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抬起下巴,那张与爱丽丝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却挂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她的语气夹枪带棒: “前几天在匹诺康尼不才刚见过,一起玩了那么久?怎么,这才分开几天,就跟几百年没见似的……没必要这么热情?” 她站在那儿,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星的热情与爱丽丝隔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是你”的气息。 星的动作硬生生刹住,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以及那熟悉的、带刺的态度,眨了眨眼,脸上的兴奋稍微冷却了一点,但并没有退缩,只是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伊迪丝的突然出现和阻拦感到不解和一丝不满。 三月七和丹恒也看了过来,前者一脸好奇加“哦豁又有戏看了”的表情,后者则依旧是那副冷静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彦卿则警惕地注视着伊迪丝,又看了看爱丽丝,显然在判断这位突然出现、与爱丽丝容貌相同却气质迥异、且态度不善的女子是敌是友。 渡口平台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只有那颗地上的步离人的头颅,还在发出含糊而愤怒的“嗬嗬”声。 “额,先把这个袭击者,押下去。”,彦卿的注意被那唯一还在发出声音的头颅吸引了过去,吩咐周围的云骑先处理这引发骚乱的家伙。 第18章 汗流浃背了吧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三月七看着云骑军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那颗仍在发出不甘嘶吼的步离人头颅,用一个特制的金属容器封存带走,忍不住开口问道,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对刚才那血腥一幕的不适,但更多的是好奇。 彦卿此时也已与一名似乎知晓些内情的云骑军官快速交谈完毕。 他转身走回众人身边,少年俊秀的眉头微蹙着,显然得到的信息让他也有些意外。 与彦卿交谈的是一名狐人军官。他向众人略一抱拳,解释道: “回禀诸位,方才初步了解的情况大致如此:约莫一个时辰前,一艘隶属星际和平公司的中型货运舰船,在距离罗浮主舰约三个标准航程单位的公共宙域,遭遇了小股步离人掠夺舰的突然袭击。” 他粗略概括着事情的始末:“公司舰船护航力量有限,一度陷入险境。正巧,此时赴罗浮参与演武仪典的朱明仙舟使节舰队途经该区域,察觉异常后立刻施以援手,击溃了步离人舰船,并俘虏了部分残存的步离人战卒。” 狐人军官顿了顿,继续道:“因事发地靠近罗浮管辖范围,且涉及丰饶民武装袭击,朱明使节舰遂将被俘的步离人暂时收押,并于方才抵达我罗浮星槎海渡口,准备按规程将此批战俘移交云骑军收监审问。” 他的目光扫过平台上那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沫,声音低沉了些:“不料,在押解下船、办理移交手续的过程中,囚犯中竟有数名凶悍之辈不知以何手段挣脱了部分束缚,暴起发难,试图制造混乱逃脱……” “而方才发起袭击的那一个,便是其中之一。幸得处置及时,未造成更大伤亡与平民损失。” “你是说,步离人在罗浮行驶的宙域附近袭击公司的舰船,然后被恰巧路过的朱明仙舟使节救了?” 爱丽丝轻声复述,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这还真是……离奇。” 要知道,步离人与仙舟联盟乃是世仇,彼此征战了无数岁月。 经各仙舟联盟长期不懈的清剿围堵,步离部族早已不复远古时期那般强盛猖獗,大多隐匿于星际荒芜角落,苟延残喘。 它们偶尔袭击落单的商船或偏远据点尚有可能,但敢于在罗浮这般仙舟主舰的核心活动宙域附近,明目张胆地袭击公司舰船? 这无异于在巨龙巢穴门口挑衅。 与其说是胆大包天,不如说更像是……自寻死路。 “只是几只挣脱束缚的步离人残兵,侥幸闹出点动静,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彦卿接过话,转向爱丽丝、星等人抱拳致歉。 “事发突然,惊扰了各位,尤其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是彦卿此前巡查不力,还望海涵。” 随即,他目光转向爱丽丝,言辞愈发恳切:“另外,爱丽丝女士,将军之前虽与您有约,但您此番前来并未提前告知具体行程,将军他也不清楚您何时可以抵达罗浮,故而未能安排专人接待,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千万不要在意。” 爱丽丝轻轻摇头:“无妨,本就是我故意没有提前告知他。原打算先处理完一些私事,再去神策府拜访,给他个惊喜。” 她说到“惊喜”二字时,似乎还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彦卿闻言一愣,随即失笑:“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巧了。好在咱们在此提前碰面。”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爱丽丝女士,您若是此刻直接前往神策府,恐怕真要扑个空——将军此刻人并不在府中。” “哦?”爱丽丝微微挑眉。 彦卿继续道,“将军正是派彦卿来此,迎接星穹列车诸位贵客前往司辰宫商议观礼事宜。”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爱丽丝女士若不嫌弃,不如便与列车组的各位一道,随彦卿前往司辰宫面见将军,如何?也省得您再多跑一趟。” 这提议合情合理,既能立刻见到景元,又免了奔波。 “那挺好,省的咱们自己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人了。” 伊迪丝的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她不知何时又挨到了爱丽丝身侧,双手依旧环抱在胸前。 “额……”彦卿的目光再次落到伊迪丝身上,这位与爱丽丝容貌别无二致、气质却南辕北辙的女子,从出现到现在,举止言谈都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随性与……隐隐的排外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方才彦卿就想请教,恕我冒昧,这位是……?” 他确实从未听将军提起,爱丽丝女士还有一位孪生姐妹,且看两人相处模式,也绝非寻常姐妹那么简单。 “叫她伊迪丝就好。”爱丽丝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做过多解释,“总之,她不是外人。稍后的会面,她也会与我同去。” 不是外人……彦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又看了看伊迪丝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心下虽仍有疑惑,但出于对爱丽丝的信任与尊重,他不再多问,只是抱拳道:“原来如此,是彦卿唐突了。伊迪丝女士,幸会。” 伊迪丝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飘向了正在和三月七小声嘀咕着的星,眼神里似乎有着一丝淡淡的防备。 “那么,事不宜迟,诸位请随我来。”彦卿不再耽搁,当先引路,带着众人离开这片刚刚经历骚乱、正在被云骑军迅速清理恢复的渡口平台,朝着司辰宫的方向行去。 星和三月七兴致勃勃地跟在彦卿身旁,询问着关于演武仪典和司辰宫的种种,丹恒沉默地随行在侧,目光依旧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 爱丽丝走了几步,却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首,回眸望去。 她的视线越过正在忙碌的云骑军士,落在了刚才那位汇报情况的狐人军官身上。 对方正在指挥下属清理现场,神色专注,似乎并无任何异常。 “怎么了吗?”星注意到爱丽丝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忙碌的云骑和逐渐恢复秩序的渡口,不由疑惑问道。 爱丽丝静静地凝视了那狐人军官的背影两秒,随即,收回目光,转向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没事……或许,是我多心了。” 她不再停留,转身跟上队伍。“我们跟上去。” 而在她转身之后,那名背对着众人、似乎全神贯注于公务的狐人军官,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额角悄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审视感彻底消失,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那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狐耳因紧张而微微向后贴伏,“仅仅是瞥过来一眼……就好像什么都被看穿了似的。”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与不安。 “这次的行动……恐怕,比预想的要难办得多啊。” 他最后看了一眼爱丽丝等人离开的方向,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板起面孔。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之下,那颗心脏正因恐惧而剧烈地跳动着。 第19章 烛渊将军 司辰宫内光线明澈,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与淡淡的墨香。 众人随着彦卿穿过大门,来到大厅之中。 此时殿内已有数人。 景元将军正站在一个全息投影边上,与一位老者交谈。 那位老者身形矮小,但看起来却有种松柏般的挺拔感。 他头戴一顶样式古朴的白色斗笠,蓄着长及胸前的雪白胡须。 他身着简朴的衣物,无过多繁杂的佩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与烽火沉淀下的山峦。 在老者身后,站着一位少女。 她看起来与彦卿年龄相仿,脸上还带着一丝婴儿肥,灵动的眼睛在这大殿内四处张望,显然不是个安静的主。 景元背对着门口,似乎正专注于与老者的谈话。 彦卿见状,立刻停下脚步,抱拳躬身,朗声道:“将军,星穹列车诸位贵客,以及……爱丽丝女士已至。彦卿未想到将军正在会客,便直接将客人们带进来了,希望没有打扰。” 景元闻声转过身来,脸上并无不悦,反而依旧是那平常的慵懒笑意。 “无妨,彦卿。”他抬手示意彦卿不必多礼,“不如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的视线先落在星、三月七和丹恒身上,语气熟稔:“星穹列车的诸位,一路辛苦了。”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爱丽丝,笑意温润:“爱丽丝女士,果然守约……嗯?” 他的话音在看见爱丽丝身侧那道与她容貌别无二致的身影时,很自然地戛然而止,眉梢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探究。 “这倒是……许久未见,没想到会与列车组的各位一同前来,而且还变成了两个?” 他话语中的停顿和微微上扬的尾音,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伊迪丝,也给了爱丽丝解释的空间。 爱丽丝向前半步,迎着景元以及那位白笠老者和女孩投来的、带着好奇的目光,神色坦然。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环抱双臂、表情有些百无聊赖的伊迪丝。 “景元将军,这位是伊迪丝。” 她的介绍倒是简洁明了,“可以把她当作……我的妹妹。此次前来观礼,她与我同行。” “妹妹?” 景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爱丽丝平静的脸庞和伊迪丝那带着些许不耐烦、却与爱丽丝几乎是同一张的面孔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混合着惊异与更深层思量的微光。 以他的见识与城府,自然不会相信这只是简单的“孪生姐妹”关系。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竟不知爱丽丝女士还有一位妹妹。伊迪丝女士,幸会,欢迎来到罗浮。” 他的接受表现得十分自然,但那微微加深的笑意和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玩味,爱丽丝可是察觉到了。 伊迪丝对景元的问候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点气音,算是回应,目光却有点飘忽,似乎对这场合并不太感冒。 景元也不以为意,顺势将话题引向殿内的另一位重要人物。 他侧身,向众人介绍那位白笠老者,态度明显带上了更多的敬重: “诸位,容我介绍。这位是来自朱明仙舟的天将,烛渊将军,怀炎。怀炎将军戎马倥惚,功勋卓着,乃帝弓司命麾下宿将。” “除此之外,更是仙舟工造司的百冶,精通百般工巧,技艺冠绝群伦。如此文武兼修、匠心独运,在天将之中亦是独一无二的人杰。” 这番介绍可谓极尽推崇,却也句句属实。 怀炎闻言,轻轻摆了摆手,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有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豁达:“景元将军过誉了。老朽此番前来罗浮,是为观礼演武盛事,亦是久仰罗浮风华。在此处,便将老朽当作一名寻常的访客、普通的游客便好,不必如此拘礼。”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景元,落在了爱丽丝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爱丽丝小姐了。”怀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久闻大名。从景元将军此前的讲述中,老朽已知,在罗浮此前那场危及根本的祸乱中,正是有您作为最为关键的臂助,鼎力相持,方才护得罗浮众生安危,消弭大患于未然。” 他微微颔首,姿态郑重:“老朽虽为朱明天将,然仙舟联盟,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罗浮之安,即联盟之安。仅以此身,代表朱明,亦为联盟众生,向爱丽丝小姐那日的义举与援手,致上诚挚谢意。” 这番话语出自一位地位崇高的天将之口,分量极重。 爱丽丝神色平静,并未因这番赞誉而局促。她微微欠身还礼:“怀炎将军言重了。彼时情势危急,任何有能者皆不会袖手旁观。我不过恰逢其会,尽了应尽之力。” “罗浮能安然渡劫,仰赖的是景元将军运筹帷幄、云骑将士用命,以及众多如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们这般的义士同心协力,并非我一人之力。” 怀炎眼中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显然对爱丽丝的应答颇为满意。 随后,怀炎的目光转向星穹列车组的三人。他的态度依旧温和:“这几位,便是星穹列车的开拓者了。罗浮之事,亦多亏诸位仗义出手。年轻的开拓者们,你们的勇气与信念,令人印象深刻。” 三月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着挠头。星则挺起胸膛,一副相当自豪的模样。 当怀炎的目光落在丹恒身上时,稍微停留了片刻。语气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饮月君的后世……此番重返罗浮观礼演武仪典,倒是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者对晚辈的邀约之意,那是纯粹的、对“故人”某种延续的感慨:“若有机会,老朽倒是想同你喝上一杯,聊上几句。” 丹恒抬起眼帘,平静地迎上怀炎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颔首:“丹恒随时奉陪。” 对话简洁,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最后,怀炎的目光落在了侍立在景元身侧、努力保持着严肃、但眼中仍难掩对这位传奇天将好奇与敬意的彦卿身上。 “这位小朋友是……?”怀炎语气温和地问道。 景元含笑,将手轻轻搭在彦卿肩上,介绍道:“怀炎将军,这是小徒彦卿。如您所见,年岁尚浅,心性未定,故而暂且带在身边充当侍卫,也是希望能让他多些历练,见见世面。” 他拍了拍彦卿的肩膀,语气中有着一丝期许:“此次演武仪典,他也会代表我罗浮,作为守擂者,登台竞锋,接受来自联盟内外四方青年才俊的挑战。” 彦卿立刻挺直腰板,抱拳向怀炎行礼,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郑重:“晚辈彦卿,见过怀炎将军!” 怀炎呵呵笑了起来,伸手轻抚着雪白的长须,斗笠随之轻轻点头,显得很是愉悦:“好好好,英姿勃发,气宇轩昂,果然是名师出高徒。景元将军,你可是培养了一棵好苗子啊。” “此次演武仪典,能见到如此多的年轻才俊汇聚一堂,各展风采,”怀炎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慰与期待,“真可谓不虚此行了。” 第20章 年轻真好啊 怀炎将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转过身,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正好奇的四处打量的女孩,往身前提了提。 “瞧我这记性,只顾着与诸位叙话,倒忘了介绍这丫头。” 怀炎将军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徒孙,名唤云璃。她虽然比这位彦卿小兄弟要略年长上一些,但年纪应当相差不远,都是朝气蓬勃的时候。作为同龄人,或许可以交个朋友,日后在武艺或修行上,也能相互切磋、彼此勉励。” 被推到众人面前的女孩——云璃,丝毫不显怯场。 她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但眼神却相当有锐气,大大方方地朝众人挥了挥手,打着招呼: “哟,你们好呀!我是云璃,跟着爷爷从朱明过来看热闹的!” 她的问候相当直接,目光很快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和跃跃欲试,定格在了彦卿身上。 她上下打量着这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却透着锐气的少年云骑,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挑战意味的弧度,拳头在空中似模似样地比划了一下: “正巧,我也对罗浮的剑士水平到底如何有些好奇。这位……彦卿小弟?” 她故意在“小弟”二字上顿了顿,显然注意到了彦卿那份略显青涩的少年气,“之后要是有空,咱们俩比划比划?让我见识见识罗浮年轻一代顶尖剑士的风采呗?” 她的语气直接,好胜之心溢于言表,显然是个闲不住、且对自己的身手颇有自信的主,一提到比武切磋,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 彦卿闻言,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属于武者的锐利与认真。 他抱拳,不卑不亢地回应: “怀炎将军门下高足,想必技艺不凡。修炼武艺,锤炼自身,本意在于守护与精进,不单纯是为了争斗胜负。但云璃姑娘若是有意见识罗浮的剑锋,以武会友,相互印证,彦卿自然不会推辞。届时,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他的应答有礼有节,但云璃听了,却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吐槽道:“你这年纪不大,怎么说话就像有一把年纪了似的,文绉绉的……”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显然对彦卿的应战感到满意,“不过说好啦!那我就等着与你一战喽,到时候可别临阵退缩哦!” “呵呵……” 怀炎将军在一旁抚着雪白的长须,看着两个年轻人之间充满火药味却又生机勃勃的互动,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年轻真好啊……” 这时,景元适时地出声,将话题引回正事。他转向侍立在侧的彦卿,吩咐道:“彦卿,我与怀炎将军尚有些要事需要商谈。你先带星穹列车的诸位贵客,以及爱丽丝女士和她的妹妹,去早已安排好的客栈落脚休息。一路劳顿,也该让客人们先安顿下来。” “是,将军。”彦卿领命。 景元的视线随即与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的爱丽丝对上了。 那眼神平静,但就是有种尖锐的感觉。 景元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化作一丝略带尴尬的恍然,他抬手轻轻蹭了蹭鼻尖,语气里带着点讨饶的意味: “额,爱丽丝女士,您放心。待我与怀炎将军议完此事,晚些时候定会找个合适的时间,与您单独会面,好好叙叙旧。” 他刻意在“单独”和“好好叙叙旧”上加了点重量,显然是猜到了对方恐怕已经知晓了,他擅自给那个善堂挂上她的名字的举动。 “那就好。”爱丽丝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危险的意味,“我这边,也确实有不少事情,需要‘好好’地、‘详细’地向将军您‘问候’和‘请教’一番呢~”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伊迪丝都忍不住撇开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啊哈哈……”景元干笑两声,额角似乎有看不见的冷汗划过,他非常明智地决定立刻结束这个对自己不利的话题。 “让爱丽丝女士您费心了……” 他迅速收敛神色,重新看向彦卿,语气恢复了作为将军的沉稳:“彦卿,安顿好客人之后,你再帮我跑一趟工造司。” 他顿了顿,解释道:“方才接到青镞发来的消息。关于之前那艘遭遇袭击后被暂时扣押的星际和平公司货运舰船。” “公司方面的代表已经抵达工造司,正在就舰船与货物的处置问题提出强烈抗议,他们援引公司条款与贸易协定,态度颇为强硬,拒绝我方人员进行例行的安全检查,坚持要求立刻无条件取回船上所有货物。” 景元轻轻揉了揉眉心,似乎对此等麻烦事也感到些许头疼:“此事涉及外交与商贸,不宜以纯粹的军事或司法手段强硬处理。” “你替我去一趟,主要负责安抚公司方面的情绪,传达罗浮仙舟的立场——我们绝无侵犯公司合法财产与贸易权利之意,扣押与检查仅为调查袭击事件、确保罗浮安全的必要程序。” “注意措辞务必谨慎,切不可太过强硬激化矛盾,但原则问题也需表明。” “彦卿领命。”彦卿抱拳,神情肃然。他明白此事看似简单,实则分寸拿捏极其考验人,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公司与仙舟之间的外交摩擦。 “公司的人?”爱丽丝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了然。 她向前半步,看向景元,“若是涉及星际和平公司,也许我能帮上些忙。毕竟,我在他们那里还挂着一个‘荣誉顾问’的虚衔,说话或许比云骑代表要方便一些。” “不论是在哪个文明、哪个港口,外来舰船入港,尤其是涉及安全事件的舰船,接受当地安全检查是最基本的国际惯例与安全准则。” “这可不是凭着公司条款和几声抗议就能绕过去的。于情于理,罗浮的要求都站得住脚。” 景元眼中光芒一闪,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心实意了许多:“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有爱丽丝女士您这位‘公司内部人士’出面周旋,此事定能事半功倍。”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又要劳烦您为罗浮之事费心奔走,景元我可是深感歉意啊……” 他嘴上说着歉意,那笑眯眯的表情可看不出半分不好意思。 爱丽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直接戳破:“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件事,不就是算准了我会主动提出帮忙,想让我去帮你压住公司那边的场子吗?你个老狐狸……心思倒是转得快。” 被戳穿心思,景元也只是笑意更深,毫无愧色。 “不过,”爱丽丝话锋一转,正色道,“我也只是去压个场,表明一个态度,避免事态因沟通不畅而升级。” “具体的事务性交涉与安全检查流程,依然要由罗浮的官员与云骑军按规章执行。我最多在对方实在蛮横无理、试图以势压人时,出面‘劝解’一二。” “这是自然。”景元连连点头,“一切以罗浮律法与安全程序为准。” “爱丽丝女士请放心,”彦卿也郑重承诺,“彦卿会谨记将军吩咐与您的提醒,把握好分寸,尽力处理好此事,不使事态扩大。”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景元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那么,便晚些时候再见了,诸位。旅途劳顿,还请先好生休息。” 怀炎将军也微笑着向众人颔首示意。 云璃则冲着彦卿挥了挥拳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等着我!”,换来彦卿一个略显无奈却依旧认真的点头。 第21章 大型势力内部特有的弯弯绕 彦卿再次向景元和怀炎行礼,随后转身,对爱丽丝、伊迪丝以及星穹列车的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随我来。” 司辰宫高大的门扉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殿内的气息隔绝开来。 但几人并未立刻前往客栈,而是很自然地聚在宫门外不远处一根雕饰着祥云纹路的廊柱旁。 方才殿内那番对话,显然让所有人,心中都存了些许思绪。 星第一个憋不住话,她看向爱丽丝,眼里满是直率的困惑:“话说,爱丽丝,刚才在里头,还有那位怀炎将军在场呢,你说话那么……嗯,那么不客气,直接叫景元将军‘老狐狸’,还那样盯着他……会不会不太好啊?” 她问得直接,三月七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写着同样的疑问。 在她们看来,景元毕竟是罗浮的将军,位高权重,虽然自己平时也没太在意这些礼节,但这样在其他将军面前随便调侃他,似乎有些过于随意了。 爱丽丝还未接话,一直在旁边的伊迪丝,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你懂什么?小灰毛。恰恰相反,那白毛狐狸巴不得爱丽丝这样呢。你当他那笑眯眯的样子是摆着好看的吗?心里头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星被伊迪丝这带着刺的话噎了一下,瞪圆了眼睛,但没等她反驳,爱丽丝便轻轻拍了拍伊迪丝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坦然点头承认: “确实如此。方才在殿内,我说话不留情面,是故意的。” “为啥?!” 这下,星和三月七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而丹恒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是因为上次罗浮建木之灾,爱丽丝你出手介入的事情。” 他看向爱丽丝。 “我们列车组另当别论,在寰宇中本就被视为相对中立的开拓势力,临时受雇或作为朋友援助一方,虽有争议,但尚在合理的行为范畴内,引发的联想相对有限。”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指核心:“但爱丽丝不一样,她还有一个明确公开的身份——星际和平公司的p46级荣誉顾问。” “这个头衔,在许多人眼中,就意味着代表公司的势力。” 彦卿站在一旁,听得十分专注,此刻眼中恍然之色渐浓,他接过话头,尝试着理解:“所以……方才爱丽丝女士您与将军说话时,越是显得随意、不留情面,反而越能向旁观者表明,您与将军的交往、乃至上次的出手,更多是基于私下的情谊与个人选择,而非某种正式的、代表背后势力的介入或交易?”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也渐渐沉了下来,“这样做的话,先前您插手建木之灾一事,在外界解读时,就能更多地被归因于个人义举。” “这样一来,即便其他仙舟或联盟内部有人想以此事作为攻讦景元将军的把柄,主要罪名也会从敏感的‘私自将其他庞大势力引入仙舟内部事务’,转变为相对轻一些的‘管理疏漏,任由无关人员插手了本应严格控制的危机事件’。” “就算将军因此受罚或受责难,程度和性质也会截然不同。”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虽然我本人从未、也绝不会代表公司的意志行动,但他人如何看待,往往不由我控制。” “在各方势力目光聚焦的此刻,尤其是在其他仙舟天将面前,任何一点暧昧不明的信号,都可能被放大、曲解,成为攻讦景元的利刃。” “与其留给别人猜疑的空间,不如我们自己先把‘剧本’演得更像那么回事。” 星听得脑袋有点发涨,她用力挠了挠头,灰发被她揉得有些凌乱:“搞不懂……你们这些大势力内部,怎么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啊?帮了忙还要想着怎么帮人‘减轻罪名’?” “还是咱们星穹列车好。”三月七深有同感地用力点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帮谁就帮谁,不用考虑那么多背后的东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彦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凝重,“建木一事,关联仙舟根基,一旦发生,就必然会在仙舟联盟内部乃至寰宇间引起巨大震荡与无数猜测。” “正是如此。”丹恒平静地补充,目光望向远处玉界门方向川流不息的星槎,“而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火苗一旦点燃,想要再完全熄灭,就难了。” “景元将军此次举办演武仪典,广邀各方,恐怕也有借这场盛会,在相对公开、透明的场合下,展示罗浮现状、缓解各方压力、重新稳固地位的考量。但他肩上的担子,绝不会轻。” “搞不懂,算了,不想那么多!”星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些复杂的政治算计从脑袋里甩出去,“反正咱们这次来,主要目的是观礼看热闹,顺便好好玩玩!罗浮这么大,肯定还有很多上次没来得及逛的好地方!” 她倒是看得开,决定把烦恼留给那些需要烦恼的人。 第22章 懂事的彦卿 “先别急着把自己完全置身事外哦,乐观过头的小灰毛。”伊迪丝凉飕飕的声音适时地泼来一盆冷水,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星。 “你们星穹列车,可也是那次建木事件的亲历者和重要参与者,各类卷宗里肯定没少写你们的名字。怎么,听你这话说得,好像这事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纯属来度假看戏一样?” 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呃……” 她光顾着感慨爱丽丝和景元的处境,差点忘了自己这伙人当时也是卷在风暴中心的。 “所以……”彦卿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少年清朗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与失望。 “这次其他天将们前来观礼,果然……并不单纯是为了仪典与交流吗?可恶,我还以为……”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 “最开始得知有其他仙舟的天将要来访罗浮时,我还满心欢喜,以为这是联盟内部相互认可的信号……是为了帮罗浮一起稳定下那动荡的局势……” 他毕竟年轻,虽然经历了一些磨炼,但内心深处仍保留着对仙舟联盟“同气连枝”理想图景的憧憬。 现实的复杂与暗涌,对他而言依然有些残酷。 “如此想来,”彦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分析道,思路却越发清晰,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敏锐。 “我听闻这次与朱明怀炎将军使节同来的,还有一位丹士,据说将要接任我罗浮丹鼎司司鼎一职……此事安排在演武仪典期间宣布,恐怕也没这么简单。” 丹鼎司在药王秘传之乱中占了相当多的戏份,此时任命新的司鼎,必然牵动无数神经。 “司鼎……”爱丽丝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思索的神色,“我之前倒是见过那位即将上任的丹士。” “当真如此?”彦卿立刻抬头,惊讶地看向爱丽丝,随即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急切,连忙抱拳道歉。 “失礼了……彦卿只是,只是想要尽可能多知道一些相关信息,哪怕多一分了解,或许也能多为将军分忧一二……” 他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无妨。”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位忠诚而赤诚的年轻剑士,眼中流露出温和的赞赏,“景元能有你这样时刻惦记着他、愿意为他分忧的徒弟,是他运气好。” 她略微回忆了一下与灵砂短暂的会面,简要评价道:“那位丹士,名唤灵砂。总体给我的感觉,是个心思通透、有自己的理念和坚持的人。” “她对于丹鼎司内部存在的积弊与隐患看得很清楚,也有意进行革新,让丹鼎司回归医者本心。” “就我个人观感而言,她应当是个分得清大是大非、有底线有原则的人。至少在对待罗浮本身、对待无辜民众的态度上,我认为不必过于担心她会刻意对景元将军造成太多不利。” “那就再好不过了……”彦卿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紧握剑柄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些。 但随即,他想起了自己尚未完成的任务,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云骑骁卫的认真与责任感。 “实在抱歉,诸位,”他再次抱拳,语气带着歉意。 “是彦卿耽搁了。我们还是先按照将军的吩咐,送各位回客栈休息。之后,彦卿还得立刻赶去工造司,处理将军托付的、关于公司舰船的事务。” 三月七却摸着下巴,灵动的眼珠转了转,提出了不同的想法:“哎,等等!听了刚才你们那么多分析,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什么算计来算计去的……待会儿就算回到客栈,估计也休息不好,光想着这些事了。” 她看向星和丹恒,提议道:“干脆,咱们也一块去工造司看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星立刻表示赞同,用力点头:“就是!反正爱丽丝也要去,有她在,公司的人应该也不敢太胡搅蛮缠?咱们就当是故地重游了。” 丹恒没有反对,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啧……”伊迪丝在一旁,毫不掩饰地咂了咂嘴,翻了个白眼,显然对星也要跟着一起去这件事感到十分不满。 但看到爱丽丝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往爱丽丝身边又贴近了些,顺便得意地瞟了星一眼,让星有些摸不着头脑。 彦卿见众人都同意,也不再坚持,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请诸位随彦卿一同前往工造司。只是,届时若事态复杂,还望各位暂且旁观,由彦卿先行交涉。” “知道啦知道啦,我们就是去看个热闹,保证不添乱!”三月七笑嘻嘻地保证道。 于是,一行人改变了方向,并未朝着客栈所在的街区走去,而是再次汇入人流,朝着罗浮工造司的所在的洞天行去。 第23章 哟,哪来的狗叫? 刚进工造司的洞天入口不久,离彦卿所说的交接区域还有些距离。 一阵极其富有特色、阴阳怪气、听着就让人拳头忍不住发硬的嗓音,便夹杂着工造司内器械运转的嗡鸣与锻打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你们这些仙舟人到底讲不讲道理啊?呵呵,我算是明白了~用你们的话来说,这就叫‘趁火打劫’,对?” “接纳受灾商船,美其名曰安全检查,实则中饱私囊,好一手冠冕堂皇的强盗逻辑!” 那声音拔得挺高,拖着长长的、令人不适的尾音,充满了刻意为之的嘲讽与挑衅。 紧接着,是一个明显在努力压抑怒气、却已然带上火气的女声:“我们现在就是在和你讲道理!请你冷静一点,配合我们的工作!” “哟呵,讲道理?”先前那男声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似的拔得更高,语速飞快。 “我怎么没听出来半点道理?我只听出来你们想扒开我的货箱,把里面的机密技术产物瞧个干净!我可不是第一天和你们天舶司打交道了,你们那套刁难人行事作风,我早就习惯了!” “但现在,你们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刁难了!直接明抢公司的货物,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啦?!” 这人不知为何,每句话的结尾,一定要有个表演性质浓烈的延长音,听的人很不舒服。 “我们已经重复告诉你无数遍了!” 这次回应的换成了一个带着浓浓疲惫与无奈的男声,字里行间都透着无力感。 “我们只是要开箱,完成例行且必要的安全检查,确认没有违禁品或涉及此次袭击事件的证据,我们自然会立刻放行,绝无二话!这位先生,您到底是耳朵出了问题听不清人话,还是……脑袋瓜子不太利索?” 看来,在此之前,这两拨人已经在这件事上僵持、争吵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点燃空气。 “我听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那阴阳怪气的男声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人数或身份而退缩,反而更加咄咄逼人。 “而我的话说的更直白、更清楚:没戏!想都别想!今天你们要是不把我的货物原封不动、一颗螺丝都不少地还回来,我就一纸诉状,告到你们将军那儿去!” “这讨打的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星停下了脚步,皱着眉,“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怎么哪儿都有你熟人啊?”三月七在一旁无语地扶额。 就在星冥思苦想之际,众人转过一个堆放着许多机械部件与材料箱的拐角,争吵的现场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一方是几位穿着天舶司制服的仙舟官员,领头的是位面带愠色、胸口不断起伏的狐人女子,她旁边站着一位满脸写着“心好累”的工造司匠人,以及几位神情严肃、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的云骑军士。 而另一方,则是个正梗着脖子,以一副舌战群儒的姿态,对着数倍于己的仙舟官员指指点点的家伙。 虽然他身后也跟着几个公司职工,但那几个人似乎并没有准备帮他的样子,反而是在那窃窃私语,估计也觉得他们这位领导有点丢人。 那人带着个墨镜,表情傲慢且无礼。 “我就说怎么这么耳熟呢,这不是小狗狗吗?”,星总算是认出来了这个公司的专员,“怎么,上次没长教训吗,这次又来耍无赖了?” 这人便是之前在金人巷商业纠纷中,与星打赌惨败,被迫在众人面前学狗叫,并因此离开罗浮的“熟面孔”——斯科特。 “哎呦喂——!”斯科特正骂得起劲,听到又有人接话,头也不回,直接拉长了调子,用他那能让人火冒三丈的腔调开炮。 “这又是哪路闲着没事干的大神跑来凑热闹啊?咱们在这商量关乎星际贸易准则与公司财产安全的重要事宜,怎么还有不知所谓的人随便插嘴啊?这就是你们罗浮仙舟标榜的待客之道吗?”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人浑然天成的无耻与强词夺理,不禁感到一阵轻微的目眩,心下暗叹宇宙之大无奇不有。 这人说话自带一种奇特的“气场”,攻击性拉满,而且似乎是aoe伤害,见谁怼谁,不分敌我。 直到斯科特终于骂骂咧咧地转过头,视线扫过新来的一行人,然后定格在了星那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上。 他脸上的傲慢与怒气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调色盘被打翻一样,迅速变得青白交加,精彩纷呈。 “嘶……怎么是你这家伙?!”斯科特的声音都变调了,手指微微发抖地指着星,“你、你怎么还赖在仙舟不走了是?阴魂不散啊你!” “云骑骁卫彦卿,奉神策将军之命,前来调解关于贵公司运输舰船及货物的相关纠纷。” 彦卿上前一步,挡在了星身前少许。尽管面对的是斯科特这样的人物,他依旧保持着云骑应有的礼节,语气平和。 他略作停顿,回头看了一眼正对斯科特做着鬼脸的星,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斯科特,心中了然,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对爱丽丝等人说:“没想到公司的代表和星老师是旧识……看这情形,也不知是好是坏。” “坏事!天大的坏事!”斯科特耳朵倒尖,立刻没好气地接茬,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仿佛多看星一眼都会折寿。 “总之,彦卿奉命处理此事。” 彦卿不再理会斯科特的抱怨,转向天舶司那位领头的狐人女子,态度恭敬地问道:“夕葵姐姐,眼下这究竟是什么情况?还请您简要告知。” 被称作夕葵的天舶司成员见到彦卿,尤其是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爱丽丝,她似乎认出了这位传闻中的人物,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疲惫与无奈更甚。 她长叹一声,开始解释:“如你所知,朱明仙舟的使节舰队救下了这艘遭受步离人袭击的公司运输船,并将其牵引至安全区域。” “随后,他们按照规程知会了我们罗浮云骑军辇道卫。辇道卫介入后,将受损的运输船带回星槎海港口,一方面进行必要的修复,另一方面,也需对其所载货物进行安全检查,以排除其与袭击事件存在关联,或携带危险违禁品的可能。” 她说着,指向一旁抱臂冷笑的斯科特:“这位,便是这艘运输船的负责人,斯科特先生。自船入港以来,他便一直对安全检查程序持强烈反对态度,拒绝开箱检验,并指控我方意图侵占公司财产。” 这下,爱丽丝和三月七也立刻对上号了。 之前星可没少在闲聊时,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位斯科特专员在金人巷的“光辉事迹”以及学狗叫的“名场面”。 在她们的印象里,这家伙更多是个仗势欺人、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搞笑角色”,虽说也多少知道些这人不要脸,但没想到胡搅蛮缠的功力竟然如此深厚。 “原来你就是斯科特啊?” 三月七忍不住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着点调侃的神情,“我听星讲过你的事迹……不过,你不是因为金人巷那事儿,被赶出仙舟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嘿?!你以为我想回来吗?!”斯科特像是被踩了痛脚,立刻跳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我接到的调令就是负责这批货,本以为只不过是把受损的船开进港维修一番,马上就能离开这晦气地方了!” “谁知道船刚靠稳,就有好几个云骑凶神恶煞地冲进来,不由分说就把我们货仓里的货物集装箱全搬走了!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夕葵听到这番颠倒黑白、添油加醋的描述,气得脸都红了:“什么叫搬走?!什么叫明抢?!我已经说了无数遍了!这叫做安全检查!是必要的、合法的程序!” “那怎么又拉到这工造司来了?!”斯科特得理不饶人,手指猛地指向旁边那位穿着工造司制服、一直默默站在夕葵身边、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匠人。 “还拉来个獐头鼠目、贼眉鼠眼的匠人在这儿探头探脑!这不是明摆着,想偷学我们公司的前沿技术,窃取商业机密吗?!” 一旁那位年轻的匠人,本来一直努力保持克制,此刻被直接点名且进行人身攻击,再也忍不住了。 他涨红了脸,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愤怒:“我说,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相当克制地没有使用更不客气的称呼。 “第一,天舶司是在用专业设备进行初步扫描时,检测到你们的某几箱货物中存在异常的能量读数,疑似未申报的危险武器或特殊装置。” “出于安全考虑,也是按规定,才将部分可疑货箱转移至我工造司,由我们进行进一步安全排查!第二……”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斯科特,声音提高了些:“我、哪、里、獐、头、鼠、目、了?!我堂堂正正凭手艺吃饭,行的端坐得正!倒是您,空口白牙污蔑他人,这难道是贵公司的行事风度吗?” 显然,被当众如此侮辱外貌和职业操守,让这位年轻匠人倍感屈辱与愤怒。 “确实呢~”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慵懒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的女声,从爱丽丝身后传来,清晰地加入了这场口水战。 “要我说呀,某些人自己尖嘴猴腮、眼神飘忽,看谁都像贼,恐怕是心里有鬼,或者……眼睛长得不太端正?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獐头鼠目’呢?这分明是贼喊捉贼嘛~”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谁?!是谁在说话?!”斯科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猛地扭头,怒气冲冲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以他那睚眦必报、别人骂一句恨不能回十句的性格,这阴阳怪气还带人身攻击的话,他可忍不了。 “怎么?实话还不让说了?” 伊迪丝悠悠然地从爱丽丝身侧走上前,她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天真好奇与恶意调侃之间的笑容,金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斯科特,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家伙。 她微微歪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吐出了那个让斯科特瞬间血液倒流、头皮发麻的称呼: “小、狗、狗~” 拥有爱丽丝大部分记忆的她,自然对星当初“智取”斯科特,并贴心录下其“汪汪”声的光辉事迹了如指掌。 虽然她日常对星靠近爱丽丝抱有十二分的警惕和不爽,但在找乐子这方面,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小灰毛还是挺会来事的。 “你……你……你你你……!!!” 斯科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颤抖地指着伊迪丝,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大了嘴,却因为极度的震惊、羞愤与暴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憋不出来,只剩下气急败坏的“你”字在喉咙里打转。 “伊迪丝,骂得好!” 星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毫不犹豫地对着伊迪丝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刻,此前因为爱丽丝而互相看不顺眼、时常针锋相对的两人,在“共同迫害斯科特”这项富有意义且令人心情愉悦的事业上,奇迹般地站到了同一战线上,达成了短暂而牢固的战略同盟。 第24章 真懂事的小妹妹,叔叔给你买糖吃 “好了好了,消停点。” 爱丽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出声打断了伊迪丝和星那副“得理不饶狗”的亢奋状态,也阻止了斯科特即将因为过度羞愤而可能爆发的下一轮胡搅蛮缠。 她平静地扫过那些摆放整齐,印着星际和平公司与博识学会联合标识的货箱,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理性: “人家说到底也不过是领薪水的打工人,负责押运这批货物罢了。看这标识,货物主体应该都属于博识学会,是重要的研究物资或设备。他职责所在,紧张货物安全、害怕出事之后被学会追责,也是人之常情。”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斯科特的处境,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这小姑娘还算懂事嘛~真乖,比你那个姐姐还是妹妹的要懂事多了!” 斯科特一听有人替自己说话,尤其说话的似乎还是刚才怼自己的金发女孩的姐妹,顿时有了底气,腰板都挺直了些。 他甚至下意识地拿出了油腻又自以为是的腔调,脸上挤出个“和蔼可亲”的笑容,用哄小孩般的语气对着爱丽丝说道: “叔叔回头要是顺利交了差,一定带你去买糖吃啊,乖~” 爱丽丝:“……” 她脸上那抹试图调解的温和神情顿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生物,一种混杂着荒谬、无语以及“我刚才为什么要同情这种家伙”的强烈后悔感涌上心头。 而周围,无论是天舶司的夕葵、工造司的年轻匠人、云骑军士,还是星穹列车组的三人加彦卿,此刻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微妙,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惊叹的复杂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还在那得意洋洋、自以为掌控了局面的斯科特身上。 “噗——哈——!!!” 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被伊迪丝再也压抑不住的声音打破。 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爱丽丝!他、他把你当小孩子哄诶!还要给你买糖吃!我的天哪……这是我这段时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还不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爱丽丝,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爱丽丝没好气地瞪了笑得花枝乱颤的伊迪丝一眼,低声斥道:“就你贫嘴。”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想直接动手让这家伙物理闭嘴的冲动压下去,上前一步,拉近了与斯科特的距离。 那双眼眸微微眯起,原本的平和被一种沉静的、极具穿透力的审视所取代。 她的目光落在斯科特制服胸口佩戴的、代表其部门与职级标识牌上。 “市场开拓部职员斯科特。” 爱丽丝清晰地念出了他的部门,声音不高,却让斯科特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虽然我还没怎么和你们部门的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先生打过交道,”爱丽丝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态度和语言‘交流’下去,我不介意抽个时间,专门去和他谈谈,关于他麾下专员在对外事务中的……专业素养与沟通技巧问题。” “?!” 斯科特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虽然对方说的话听起来极其耸人听闻——一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张口就是要和市场开拓部那位部门主管谈话? 但不知为何,当他对上爱丽丝那双微微眯起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一种源自本能的、冰凉的恐惧感瞬间涌上了心头。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绝对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的笃定。 她没在开玩笑。 “……那、那个……”斯科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先前的傲慢与油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惊慌与卑微。 “您……您是哪位?我、我刚才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冒犯,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爱丽丝打断了他结结巴巴的道歉,目光转向那些货箱,“至于这些货物……” 她抬手指向那几个被工造司重点标记的集装箱。 “放心让仙舟的官员进行检查。这是入港必经的程序,也是为了所有停泊船只的安全负责。如果事后博识学会有人问起,或者追究你责任……” 她顿了顿:“……你就直接告诉他们,这是‘荣誉顾问’的要求。” “荣誉顾问”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斯科特的心口。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尽褪。 普通的公司职员可能不知道这个词代表着什么。 但时刻关注着任何可以让他向上爬的情报的斯科特当然知道“荣誉顾问”意味着什么,那是公司内部流传的神秘莫测的大人物代称! 据说那是由董事会亲自点名拉到公司内部的特殊人才,虽然职级只有p46,但就算是各部门的主管对她也要客客气气的,虽然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高层之间的传说或某种象征性头衔,但此刻…… 眼前这个少女那平静却蕴含着莫大威压的态度,那随口就能点出他顶头上司名字的淡然,还有周围仙舟官员因为她一句话就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她很可能就是那位“荣誉顾问”本人! “为了一批货物,就公然违反当地法律法规和安全程序,试图阻挠正当检查……”爱丽丝的声音继续传来。 “这不仅仅是给博识学会惹麻烦,更是对仙舟联盟管理规则的赤裸裸挑衅。你也不想因为你的顽固和失职,导致公司与仙舟之间的关系出现不必要的裂痕?” “是是是!您教训的是!是小人愚钝!是小人糊涂!” 斯科特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态度谦卑得与几分钟前那个趾高气扬、胡搅蛮缠的家伙判若两人。 “一切按规矩办!马上检查!立刻检查!需要我帮忙开锁吗?还是需要我提供货物清单?我全力配合!绝对配合!” 他这副前倨后恭、恨不得把自己底裤都交出来以表忠心的模样,看得夕葵和那位年轻匠人目瞪口呆,随即又觉得无比解气。 星和三月七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三月七甚至还小声对星说:“看,这就叫恶人还需恶人磨……不对,是贵人还需贵人压!也不对……该怎么说来着?” 伊迪丝则抱着手臂,斜眼看着斯科特那副怂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早这样不就好了?浪费大家时间。” “好了,事情解决了。”爱丽丝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看瑟瑟发抖的斯科特,转向彦卿和夕葵,“可以开始进行检查了。按照你们的流程来,不必有顾虑。” 彦卿和夕葵几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对这位“荣誉顾问”的影响力感到震惊,但也明白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们很快收敛心神,对着爱丽丝郑重一礼。 “多谢爱丽丝女士斡旋。”彦卿说道,随即对夕葵和工造司的匠人点了点头,“夕葵姐,空青先生,开始。仔细些,但也要快,莫要再耽搁。” “是!”被称为空青的年轻匠人终于有机会一展身手,立刻精神抖擞地应道,和夕葵一起,带着专业的工具和检测设备,绕过了还在原地点头哈腰、不敢抬头的斯科特,走向了那几个被标记的货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即将开启的货箱之上。 只有斯科特,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瘫软地靠在一边的货架上,脸色依旧苍白,心里不断后怕地念叨着 “荣誉顾问……我居然对着荣誉顾问大呼小叫还要给她买糖……完了……完了……” 第25章 步离人机甲 随着一阵轻微的液压泄气声,印有博识学会徽记的货箱坚固的密封门被工造司匠人空青熟练地操作开启,向两侧分开。 在内部固定支架与缓冲材料牢牢包裹中的,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庞大身影——一尊机甲。 但这机甲与仙舟工造司常见的制式机甲截然不同,也与星际和平公司常规那种战斗单位大相径庭。 它整体呈红黑相间的主色调,红色暗沉如凝固的血液,黑色则泛着哑光,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 其造型并非传统的人形或规整的几何形态,而是充满了仿生学的、属于掠食猛兽的狂野设计:背部有着夸张的、如同脊椎骨节般隆起的结构,四肢关节粗大且反曲,末端是一对巨大到不成比例、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利爪,爪尖锋锐,一看便知是为撕裂与粉碎而生。 整个机体线条粗犷,透着一股未加修饰的、纯粹为杀戮而打造的暴力美学。 更令人不安的是,即使它此刻静默无声,仍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血腥与野兽体味的气息,正从这尊钢铁凶兽身上隐隐散发出来。 “只是个机甲吗?” 空青皱了皱眉,身为工造司的匠人,他对各种机械造物有着天然的好奇。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这尊风格迥异的战争机器,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它的结构。 “仿兽形设计……重心很低,下肢和传动装置异常粗壮,这对爪子……我的天,这要是挥舞起来,近战威力恐怕能轻易撕开常规的舰船装甲。这设计思路,完全偏向于极致的近身破坏力,远程攻击武器只有个能量脉冲,其他的准备靠极致的机动力弥补吗……真是够极端的。” 他一边自言自语地分析着,一边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闪烁着蓝色微光的便携式高精度扫描仪。 他并没有贸然伸手触碰机甲冰冷的外壳,而是将扫描仪对准了机体的躯干部分。 “奇了怪了,” 空青盯着扫描仪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数据流,眉头越皱越紧。 “按照我们之前用大型设备做的初步非侵入式扫描结果来看,这批被标记的货箱里,应该是存在明显的生物组织信号,而且活性读数异常,所以才被列为高危,必须开箱详查。”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夕葵和彦卿,语气困惑:“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检测到了这些不该出现在常规货物里的生物组织信号,我们也不会如此坚持,非得大费周章地扣留并开箱检查这些东西……毕竟涉及公司方面,我们也不想平白惹麻烦。可现在……” 就在空青兀自疑惑,准备调整扫描参数进行更深层次探测的瞬间—— 一阵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鸣动,毫无征兆地从那尊兽形机甲的胸腔内部传来。 紧接着,机甲那形似某种猛兽的头部,那对原本黯淡无光的、作为视觉传感器的“眼睛”部位,骤然亮起了两点刺目而危险的猩红色光芒—— 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充满了纯粹的、未加任何掩饰的杀戮与破坏欲望! “什……?!” 空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身体还保持着前倾观察的姿势。 而那头“钢铁凶兽”已经动了,且动作快得远超它那庞大笨重外形给人的预期! 它粗壮的前肢——那对足以捏碎战车装甲的巨大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没有丝毫迟疑,如同拍打苍蝇一般,朝着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规避的空青,狠狠砸落! 这一击若是落实,别说血肉之躯,就算是一块实心钢板,恐怕也会瞬间被拍成扭曲的废铁! 然而,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并未发生。 甚至,周围都没有响起预料之中的惊呼。 只有一片……诡异的、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寂静。 已经本能地抱住脑袋、闭紧眼睛、准备迎接剧痛的空青,在等待了仿佛一个纪元、实则不到半秒后,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抬起眼皮。 映入他因恐惧而有些模糊的视线的,是那尊已经突进到他身前不足半尺、利爪堪堪悬停在他头顶上方、狰狞的猩红“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兽形机甲。 它被彻底定格在了那个杀气腾腾的扑击姿态上,连关节处细微的传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尊毫无生气的、冰冷而危险的金属雕像。 “爱丽丝在呢,慌什么?” 星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淡定。 她甚至还有闲心走上前几步,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那尊被定格机甲冰冷坚硬的外壳,发出“叮叮”的轻响,就像是敲打一件普通的金属工艺品。 “只要爱丽丝在场,安全感简直没的说,” 三月七也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虽然刚才她也吓了一跳,但看到爱丽丝出手,立刻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无论什么突发情况都不用担心啦!” “你们倒也有点危机意识啊……” 爱丽丝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一脸“有你在万事大吉”表情的星和三月七,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她打一开始就知道这货物不对劲,早就做好了准备,那一瞬间就直接将这机甲的性质固化为了纯粹的金属。 “我又不是万能的,星。若是哪天遇到连我都应付不了的状况,或者我不在你们身边的时候,你们这样掉以轻心,可是会吃大亏的。” 她的提醒语重心长,但看星那副“知道了知道了但反正现在有你嘛”的表情,就知道这话多半没听进去多少。 另一边,斯科特和其他几个公司的职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正围着天舶司的夕葵,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 “我、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东西会自己启动!” “这、这是博识学会那边直接装箱封存的货物,我们只负责运输和交接手续!” “我们接到的指令就是确保货物外观完好、按时送达指定地点!里面具体是什么,有没有安装自主攻击程序,我们完全不知情啊!” 斯科特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刚才的惊吓让他暂时忘却了对“荣誉顾问”的恐惧,只剩下生怕被牵连的恐慌。 夕葵被他们吵得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尊被爱丽丝轻易制服的凶戾机甲,脸色凝重。 爱丽丝没有理会那边的嘈杂。 她走到依旧有些腿软、靠着货箱勉强站住的空青身边,伸手从他微微发抖的手中,拿过了那个还在闪烁着的便携扫描仪。 此时,更深层次的扫描分析报告已经生成,在屏幕上清晰地列出一系列复杂的图表与数据。 爱丽丝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专业术语和参数,最终定格在几个被高亮标出的生物信息匹配项和基因序列片段分析结果上。 她的眉头缓缓蹙紧,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严肃的阴影。 “你们先前检测到的生物组织信号,来源没错。” 爱丽丝的声音在寂静的货仓内响起,“它们并非独立存在,而是……与这台机甲深度融合,成为了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尊被凝固的钢铁凶兽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与冰冷的审视。 “之前打开货箱时,我就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现在对上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结论,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知晓这个词分量的人心头一凛: “步离人。这台机甲的生物质核心部件,或者说,它的一部分动力源、感知系统甚至控制单元……采用了步离人的身体组织与生物神经网络进行高度集成与改造。” 她看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夕葵、彦卿,以及目瞪口呆的空青。 “博识学会……似乎在进行一些,非常危险且早已触及伦理与安全红线的‘研究’啊。” 第26章 步离人的异动 神策府内的一个议事厅中,室内檀香袅袅,冲淡了几分紧绷的气息。 爱丽丝坐在景元对面的木椅上,姿态放松却不失端正,手中捧着一杯景元推过来的、温度恰好的清茶。 她简明扼要地将工造司发生的变故以及后续处理,向这位看似懒散、实则一直在关注整个罗浮局势的将军复述了一遍。 “……总之就是这样,那批货——主要是那台兽形机甲,连同其他几个同样检测出异常生物信号的货箱,已经由云骑军押送,直接送进幽囚狱最底层的隔绝收容区了。” 爱丽丝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顺便在它们的能量核心和主要关节处,额外施加了固化封印,确保在你们决定如何处理它们之前,这些铁疙瘩不会再自己动起来,或者发生什么其他变故。” “至于那几个公司的职员,包括那位斯科特专员,目前正在天舶司配合问话,厘清运输链条和知情情况。” 爱丽丝微微摇头,“不过从他们当时的反应和后续初步询问来看,他们似乎真的只是负责跑腿交接,对货箱里具体封存着如此危险且涉及禁忌的东西,并不知情。至少,以他们的层级和胆量,若真知道运输的是这种东西,恐怕也没那个胆子在仙舟附近晃悠。” 景元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爱丽丝说完,他才微微颔首。 “辛苦了,爱丽丝女士。此事处置得宜,迅速果断,避免了可能的伤亡与更大骚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虑,“不过,既然货物本身是这种东西的话……那艘公司运输船在罗浮附近宙域‘恰好’被步离人掠夺舰袭击的事情,似乎也……变得‘合理’了不少。” “步离人吗……”景元向后靠了靠,抬手轻轻摩挲着下巴,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是一种了然,只是这了然之中,沉淀着些许凝重的阴影,“呵,还真是些……阴魂不散的家伙啊。” 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微微偏头,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他:“听你这语气……你是知道些什么?关于近期步离人的动向?” “那是自然。”景元收回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水面的浮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我虽不敢自称算无遗策,但也不至于眼瞎耳聋到,有那么多‘客人’不请自来、悄悄混进了罗浮的地界,还对此毫无察觉。” 他啜饮了一口清茶,继续道:“公司这帮人,这次算是正巧撞上枪口,当了回吸引火力的明灯。” “实际上,最近这段时间,步离人在罗浮周边星域的活跃程度,远超往常。他们像嗅到了腐肉气味的鬣狗,一直在附近宙域蠢蠢欲动,小规模的试探和窥伺几乎没断过。” “这艘运输船恰好经过这片‘热闹’区域,船上又载着用他们同族血肉与神经改造而成的杀戮机甲……” 景元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叹,“会被盯上,继而遭遇袭击,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当然,以我对步离人这个种族的了解,它们可不见得是为了为同族报仇,多半是将这机甲当做便于利用的道具罢了。”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博识学会进行如此危险的禁忌研究,步离人异常活跃,公司运输船恰好成为目标……这些线索,被景元几句话串起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不过,拜此所赐,我们也算是拿到了确凿的证据,”爱丽丝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知道了有人在暗中进行利用丰饶民血肉制造生物兵器的危险勾当。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学术研究的边界。” 她揉了揉眉心,似乎对此感到厌倦:“之后若有机会,我得找个时间去博识学会,或者至少找到公司内部投资这项研究的人‘好好谈谈’了。” “继续纵容甚至资助这类研究,无异于自掘坟墓。丰饶的力量……可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东西。” 景元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知道爱丽丝有这个分量和决心去做这件事。 “话说回来,”爱丽丝将话题拉回当前,“你刚才说,步离人最近‘很活跃’?除了在罗浮外围星域蠢蠢欲动,还有别的表现吗?具体是怎么个‘活跃’法?” 景元闻言,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那总是带着倦意与笑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冷冽的微妙神情。 “嗯哼,活跃到……”他拖长了调子,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偶尔兴起,去云骑军的几个常规驻地或训练场随便看看,隔一天再去,就能在队伍里瞥见那么一两个……让人感觉有点眼生的新面孔。” 他的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信息却让爱丽丝眼神一凝。 “你是说……他们已经成功渗透进了云骑军内部?”爱丽丝的声音压低了些。 “渗透谈不上大规模,但确实有老鼠钻了进来。”景元肯定了爱丽丝的猜测,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而且,不得不承认,他们这次使用的伪装技术,相当……出色。从外表、体征、甚至常规的气息检测上,几乎完全看不出与正统狐人的区别。” “若非我对云骑内部人事变动与面孔记忆尚算清晰,加上一些……微不足道的直觉,恐怕也很难在第一时间察觉那些细微的不协调。”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爱丽丝明白,能让景元称之为“直觉”并引起警惕的,必然是无数细节综合起来形成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这位将军的观察力与记忆力,绝非等闲。 “但是,”景元话锋一转,嘴角那抹弧度带上了几分属于猎手的锐利,“他们或许技术高明,却终究还是太过‘招摇’,或者说……太心急了。” “为了更快地获取情报、占据有利位置,他们选择替换或混入的,往往是一些虽然基础、却有机会接触特定信息或关键区域的岗位。这种有目的性的渗透模式,本身就会留下痕迹。” 他看向爱丽丝,“我暂且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暗中加强了监控与信息管制。毕竟,在他们自以为潜伏顺利、尚未达成主要目的之前,也不会轻易采取过激行动,暴露自身。” “而这,正好给了我们时间——顺藤摸瓜,找出他们潜入的路径、联络的方式,以及……背后指使这一切的,那只真正的‘手’。”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无与伦比的决心。罗浮是他的棋盘,任何试图在棋盘上落子的人,都需做好被将军反将一军的准备。 爱丽丝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涉及具体的侦查与反制策略,那是景元与云骑军的专业领域,她不会越俎代庖。 她只需知道,这位看似懒散的神策将军,早已将一切纳入眼中,并布好了相应的局。 “你心里有数就好。”爱丽丝站起身,“需要我帮忙的时候,直说。” 景元也随之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而略显疏懒的笑容:“那是自然。届时,恐怕又要劳烦爱丽丝女士您这尊‘大佛’,帮忙镇镇场子了。” 爱丽丝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厅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淡淡道: “对了,关于那善堂的牌匾……” 景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勉强,干咳一声:“啊,那个……明日,明日我定当亲自与您详谈,解释其中缘由……” 爱丽丝这才收回目光,留下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推门离开了侧厅。 门外阳光正好,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步离人的阴影、禁忌的武器研究、仙舟与丰饶民暗处的博弈……诸多线索如同无形的丝线,在演武仪典的喧嚣背景下,悄然交织。 而她知道,平静的时光,或许不会太多了。 第27章 事已至此,先好好玩玩再说 步出神策府的门槛,爱丽丝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目光随即习惯性地扫向方才与列车组众人分别的位置。 然而,廊下空空,原本热闹聚集的几人,此刻只剩下那道熟悉的、青墨色身影,静默地倚在一根朱红廊柱旁,仿佛一株生于幽潭的修竹,与周遭的喧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是丹恒。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爱丽丝走上前,眼眸里掠过一丝疑惑,她看了看丹恒身后,又望了望通往星槎海中枢的宽阔步道,“星和三月呢?还有彦卿跑去哪里了?” 丹恒闻声,从某种放空或沉思的状态中回过神,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转向爱丽丝,简洁地回答道:“方才,那位怀炎将军的徒孙,云璃找了过来,兴许是手痒难耐,方才等你们出来时便已按捺不住,直接向彦卿发起了挑战。”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略显混乱的场面,“彦卿应下了。两人商议需寻一处开阔场地比试,便结伴离去。星和三月七……兴致勃勃地跟去观战了。” “据她们离开前所说,似乎是去了丹鼎司附近的某处开阔平台,那里毗邻波月古海,且鲜有人至,确实是个不错的场地。” 啊,是那个女孩……爱丽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云璃那双充满勃勃生机与好胜光芒的眼睛。 还真是个风风火火、说做就做的直率性子,与彦卿那表面持重、内里同样锐气逼人的少年剑士凑在一起,不打上一场反倒奇怪了。 “那伊迪丝呢?”爱丽丝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她总不能也兴致勃勃地跑去看两个小孩子打架了?” 以伊迪丝那挑剔又怕麻烦的性格,爱丽丝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倒没有。”丹恒摇了摇头,准确无误地转述了伊迪丝离开时那带着明显个人风格的话语,“她的原话是:‘爱丽丝又去多管闲事了,我看不得这个,闷得慌,先自己去找点乐子啦~’” 他还补充了一句:“说完,她就直接不见了,似乎对神策府内的事务一点兴趣都没有。” “……”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心中的无奈感更重了。 这个伊迪丝,真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虽说她与伊迪丝之间有着超越寻常的心灵感应,只要距离不是相隔数个星域,彼此的大致方位和状态都能模糊感知,但具体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若不主动链接或对方分享,却是无法实时知晓的。 看来,有必要尽快给伊迪丝也配一个通讯终端了。 爱丽丝暗自思忖。 不然以她这跳脱的性子,哪天心血来潮跑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或是找乐子找到不该惹的人头上,自己连个紧急联络的方式都没有,那才叫头疼。 毕竟,伊迪丝的乐子,很多时候可不仅仅意味着普通的游玩。 “那行。”爱丽丝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关于伊迪丝的暂时担忧压下,反正现在也感应到她仍在罗浮范围内,且情绪似乎颇为……愉悦?姑且随她去。 她重新看向丹恒,脸上露出一抹介于无奈和放松之间的笑意:“反正我现在也是闲着,景元将军那边暂时无需我插手,步离人的事情他自有安排,我也不好去自行调查。” 她的目光投向丹鼎司的大致方向。 “既然如此,不如回归我最初来罗浮的目的之一——好好游玩一番。” 爱丽丝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粉色的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咱们也去看看,咱们那两位年轻的剑士,切磋得如何了?想必很是精彩。” 丹恒对此并无异议,微微颔首:“也好。” 他本就习惯随遇而安,且对彦卿的剑术以及那位来自朱明的、能被怀炎将军带在身边的徒孙的实力,也存有一丝兴趣,方才若不是其他人跑的比他快,且必须得要一个人留下来传话,说不定他也会跟过去。 两人于是不再停留,并肩离开了神策府门前的广场,沿着宽敞的步道,朝着丹鼎司所在的、隐约能感觉到几分剑气与能量波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至于某个独自跑去“找乐子”的半身……爱丽丝只能希望,她所谓的“乐子”,别给罗浮的地衡司增添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才好。 第28章 朝三暮四的男人 还没到毗邻波月古海的丹鼎司外围,清脆而密集的金属交击声便已隐隐而来,在相对宁静的建筑群间回荡,格外清晰。 爱丽丝与丹恒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开阔的平台上,两道年轻的身影正如流光,在几座亭台楼阁之间高速穿梭、闪转腾挪,速度快得甚至能留下道道残影。 是彦卿和云璃。 彦卿身法依旧轻盈飘逸,如同御风而行。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片清冷的寒光,剑招细腻繁复,虚实相生,配合着迅捷无伦的身法,从刁钻的角度不断刺、点、削、抹,攻势如绵绵春雨,看似轻柔,实则无孔不入,笼罩向对手周身要害。 数柄形态各异的飞剑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鱼,环绕在他身周,随着他剑势指引,时而如流星袭月般疾射突击,时而封锁退路,将轻灵发挥到了极致。 而他的对手,云璃,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 她手中所持,竟是一柄几乎与她身形不成比例的巨型重剑。 那巨剑气势惊人,没有开刃的边缘处流转着冷硬的寒光,剑身宽厚,造型古朴,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分量惊人,绝非寻常女子能够驾驭。 然而,在云璃手中,这柄巨剑却仿佛失去了重量。 她的剑法大开大阖,简洁至极,没有半分花哨,只有最基础的劈、砍、撩、扫与格挡。 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着撕裂空气的低沉呼啸。 但奇妙之处在于,她那看似笨拙沉重的巨剑,总能以毫厘之差,精准无比地拦截或磕开彦卿那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的灵巧攻势。 “当!”“锵!”“叮!” 巨剑与轻剑、飞剑碰撞,爆发出或沉闷或尖锐的巨响,火花四溅。 云璃的脚步沉稳如山,下盘极稳,任凭彦卿如何腾挪变幻,她总能以最小的移动幅度调整巨剑的角度,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沉重力道,恰到好处地施加在每一次格挡与反击的节点上。 偶尔,她还会抓住彦卿攻势转换间的微小间隙,猛然踏步前冲,巨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横扫或直劈,逼得彦卿不得不暂避锋芒,重新组织攻势。 两人显然都还处于互相试探、熟悉对方路数的阶段,招式虽精妙激烈,但都留有余地,尚未祭出真正的杀招或压箱底的绝技。 然而,那份属于顶尖年轻武者的锐气与骄傲,已然在每一次碰撞中激荡不休。 在一旁观战的星和三月七,看得是眉飞色舞,兴奋不已。 “左边左边!哎呀,不对,右边!彦卿小心后面!” 三月七挥舞着小拳头,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指点。 “云璃这力量也太夸张了!朱明人都是这种风格吗?” 星则是对云璃那举重若轻的巨剑技巧赞叹不已,眼睛亮晶晶的。 她们俩完全沉浸在精彩的比斗中,时不时发出惊叹或起哄的声音,简直比场上交手的两人还要投入。 而场中的彦卿和云璃,显然也在这激烈而畅快的交锋中,逐渐打出了真火,少年心性中的好胜被彻底点燃。 彦卿清喝一声,攻势陡然加快—— 他身法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手中长剑幻化出无数虚实难辨的剑影,而那六柄环绕的飞剑更是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从上下左右前后各个方向,朝着云璃暴风骤雨般攒射而去! 剑光如网,寒意森森,仿佛要将那片空间彻底冻结、撕裂。 云璃眼中也燃起了熊熊战意,她不再满足于稳健的防守反击。 面对这全方位无死角的剑网,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深吸一口气,轻叱一声,双手握紧巨剑剑柄,原本就沉稳的步伐猛地一踏,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 她不再追求精细的格挡每一剑,而是将磅礴的力量灌注于巨剑之中,剑招变得愈发简练、刚猛。 每一次挥击都如同巨斧开山,带着一力降十会的霸道,以横扫千军之势,将袭来的飞剑和剑影强行震开。 而那沉重的剑风甚至形成了小范围的罡气,吹得她额前的发丝和衣袂猎猎作响。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无比专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炽热好胜心,汗水从他们额角沁出,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然而,就在这令人屏息的激烈交锋中,夹杂在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声下,两人偶尔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却让刚刚走近、正准备安静观战的爱丽丝脚步渐缓,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 只听云璃在格开一柄角度刁钻的飞剑后,居然还有余力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些微妙的调侃: “年纪轻轻便朝三暮四,彦卿小弟,啧啧啧……” 彦卿眉头一皱,剑势未乱,但清朗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被打断节奏的不悦与被无端指责的疑惑:“你什么意思?” “你的剑可都告诉我了哦~” 云璃手腕一翻,巨剑以一个巧妙的角度荡开另一柄偷袭的飞剑,声音里带着点戏谑。 “他们都在向我埋怨呢,说你隔三差五就买来新的宝剑,但买来又不用,只是束之高阁,可真是始乱终弃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突然踏步前冲,巨剑带着沉重的风压直劈而下,逼得彦卿旋身后撤。 “他们可都在哭泣着,害怕自己也成为那些被你一时兴起买回来,转眼就忘在角落、只能暗自蒙尘的被‘封存’的宝剑中的一员。” 彦卿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窘迫,但手上剑招丝毫不慢,飞剑回转护身,同时反手一剑刺向云璃因大力劈砍而露出的细微空当,嘴上却忍不住辩解: “彦卿只是……只是爱剑如命,见到好的、有灵性的剑器便心生欢喜,想要好生珍藏而已……” 这点他确实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众所周知,他这位年轻的云骑骁卫,俸禄和赏赐几乎全都花在了收集各式宝剑上,罗浮工造司乃至其他有名的铸剑坊,都留有他频繁光顾的身影。 说他藏剑成痴,半点不为过。 “呵,这就是男人。” 云璃像是得到了确证,巨剑划出一道浑厚的弧光,再次将彦卿逼退半步,语气里的调侃变成了某种故作深沉的叹息。 “你只顾着满足自己收集的欲望,见到好的就想占有,却从来没有真正静下心来,好好体会过每一把剑的感受,了解它们真正的心……” “锵!” 又是一次激烈的碰撞。 爱丽丝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两个孩子一边打得火星四溅、剑气纵横,一边进行着这种内容极其……跑偏的对话,整个人都有些茫然了。 她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听错,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表情有点微妙的丹恒,以及似乎完全没觉得对话有什么不对、还在为每一次精彩攻防欢呼的星和三月七。 比个剑……切磋武艺……怎么还能扯到“朝三暮四”、“始乱终弃”这种听起来像是感情纠纷的方向去的? 这俩小孩,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如说,是谁教给小孩子这种词的? 第29章 年轻才俊 “嗯?妾身在丹鼎司内听到些许不同寻常的动静,还以为是有不长眼的贼人胆敢在此闹事,” 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女声,从爱丽丝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还伴随着熟悉的幽香,“没想到……探头一瞧,竟是小云璃和那位景元将军的爱徒在此切磋比武啊。倒是虚惊一场。” 是灵砂。 爱丽丝早已通过气息和那独特的香气辨认出了来人。 “是灵砂司鼎啊,” 爱丽丝转过身,面向款步走来的高挑女子,“也是,此处毗邻丹鼎司,在此碰到你,倒也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 灵砂来到爱丽丝与丹恒身侧站定,目光先投向远处激战正酣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兴味,随即才转向爱丽丝,微微颔首: “爱丽丝女士,你好。” 她的视线随即落在爱丽丝身旁沉默的丹恒身上,停顿了一瞬,语气依旧温和有礼,“还有这位……嗯,饮月君的转世。幸会。” “我叫丹恒。” 丹恒抬起平静的眼眸,看向灵砂,声音清晰而平淡地纠正道,既无被认出身份的局促,也无刻意强调的疏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灵砂闻言,从善如流地轻轻点头,唇边笑意不变:“好的,丹恒先生。是妾身失言了。” 她的态度自然,并无丝毫尴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恰到好处地尊重了他人的自我认同,同为持明族,她自然也是知道持明族转世后视为不同个体的规矩。 她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平台上那两道交错纵横、剑气呼啸的身影上,看着彦卿那灵巧多变、寒光凛冽的剑网,与云璃那柄挥动间仿佛能搅动风雷的沉重巨剑不断碰撞、激荡出连绵的火星与气劲,不由得轻声赞叹: “年轻一辈中,能和小云璃战至这种程度、甚至隐隐占据主动的才俊,可着实不多见啊……这位彦卿小弟弟,果然名不虚传。” 爱丽丝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彦卿那愈发凝练凌厉的剑势,眼中流露出温和的赞赏,接口道:“彦卿可是景元那家伙平日里引以为傲的爱徒,几乎是倾囊相授,自然是惊才绝艳,未来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对老朋友教育成果的认可,“别看他年纪小,在剑道上的天赋与执着,连许多成名已久的剑客都望尘莫及。” “那个小弟弟,我倒是之前与他打过一次照面。” 灵砂轻轻抚了抚自己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说实话,初见时还真有些难以想象……这么眼神清亮、性子耿直甚至有点……嗯,一板一眼的孩子,竟然是景元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她说着,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声中似乎掺杂着些许复杂的情绪。 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丝细微的、不同于寻常评价的怨念,微微偏头,带着探究看向灵砂的侧脸:“听灵砂司鼎这语气……你似乎对景元将军本人,有些……看法?” 灵砂似乎没料到爱丽丝会如此直接地点破,她侧过脸,对上了爱丽丝的目光,流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情,随即被她用惯常的温和笑意掩饰下去。 “看法谈不上,” 她轻轻摇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却巧妙地避开了正面回答,“只是……以前有过那么一点……不太愉快的交集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她显然不愿深谈,含糊地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比斗上。 爱丽丝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与不愿触及的角落,景元那样的人物,在漫长的岁月与复杂的权位中,与各方势力、各色人等结下些或明或暗的恩怨,再正常不过。 几人于是不再交谈,一同将目光投向前方的战场。 只见场中的形势,随着两人对彼此剑招路数的逐渐熟悉,试探阶段已然过去,攻防节奏陡然加快,剑气与力量的对撞愈发激烈、密集。 彦卿清秀的脸庞上再无半分保留,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他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裹挟着凛冬寒意的青色流光,手中长剑与那六柄飞剑的配合达到了精妙绝伦的境地,剑光层层叠叠,如同怒涛拍岸,又似暴雪封天,带着一股要将天地冻结、万物撕裂的森然剑意,朝着云璃席卷而去。 显然,他已开始动用几分真正的实力。 而云璃也彻底兴奋起来,脸颊因剧烈运动涌上的血气而泛红,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火。 她不再拘泥于防守,而是稳住下盘,双手握紧那柄夸张的巨剑,剑身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开始游走,仿佛沉眠的凶兽正在苏醒。 她的步伐陡然变得沉重而充满力量感,每一次踏步都让平台地面微微震颤,巨剑挥动间,带起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剑风,而是一股股浑厚沉重、仿佛能压垮山岳的恐怖罡气。 她竟是要以绝对的力量,正面撼动彦卿那无孔不入的灵巧剑网! 两人的气势都在急剧攀升,周身的能量波动剧烈震荡,空气中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锋锐感与压迫感。 围观的星和三月七早已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爱丽丝、丹恒与灵砂也都微微凝神,这两人已经全身心投入进了战斗之中,正因为势均力敌,打上了头之后反而更难收住手,他们三人时刻准备着在两人可能受伤地时候护上一二。 很明显,这场年轻天才之间的切磋,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双方都不再保留,压箱底的绝技即将碰撞,胜负,或许就在下一招之间见分晓。 第30章 对于剑士来说,没有比打一架更能促进感情的事情了 云璃那柄沉重的巨剑,带着劈开山岳般的气势,最终却悬停在彦卿头顶上方仅仅数寸之处,剑风甚至拂动了他额前几缕汗湿的发梢。 而彦卿手中那柄秋水般的长剑,连同几柄蓄势待发的飞剑剑尖,也在同一时刻,精准地停滞在云璃颈侧、肩胛等要害附近,寒意刺肤。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竟都于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收住了那足以致命或重创的最后一击。 平台上狂暴的能量波动与凛冽的剑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兵器上残留的、微微震颤的剑鸣。 短暂的凝固后,云璃率先直起身子,手腕一翻,将那柄夸张的巨剑“咚”地一声柱在身边的地面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亮晶晶的汗珠,脸上非但没有败北的沮丧,反而绽放出畅快而明亮的笑容,那双灵动的眼睛闪着意犹未尽的光。 “不错嘛,彦卿小弟。” 她的声音还带着激战后的微微喘息,语气却满是赞许与棋逢对手的兴奋,“剑够快,身法也够滑溜,这次算你略胜一筹啦~” 她顿了顿,下巴扬了起来,“不过先别得意得太早,我这才刚运动开,身子还没热透呢!等到了演武仪典时,在正经擂台上,咱们再好好打过!” 彦卿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手腕轻抖,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精准归入腰间的剑鞘。 那几柄飞剑也如同归巢的燕雀,灵巧地飞回他身侧,安静悬浮。 少年的脸庞因剧烈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却清澈依旧,听到云璃的话,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承让了,云璃姑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此处地形复杂,亭台回廊利于腾挪闪转,于我这般偏重身法与剑技配合的路数而言,算是占了地利之便,取巧了。” “若是在开阔平坦之地正面交锋,姑娘此等剑威,彦卿未必能轻易接下。” 一场酣畅淋漓的切磋下来,虽然比斗过程中拌嘴不断,但似乎反倒让这两个年纪相仿、心性相近的年轻剑士熟络了不少。 此刻胜负已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惺相惜的融洽。 他们竟就那样站在被剑气打飞了一堆杂物的平台中央,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回到了“剑”上。 “不过说来惭愧,”彦卿脸上露出几分赧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 “经云璃姑娘之前那么一提,彦卿才惊觉,家中所藏的那些宝剑,确实已有不少时日未曾仔细养护,更别提带它们出来见见阳光、透透气了。”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是真切的歉意,“身为主人,是我疏忽了。等今日将军交代的公务处理完毕,彦卿定要寻个时间,好好将它们请出,一一拭去尘埃,该打磨的打磨,绝不能辜负了它们跟随我的心意。” “哼,这还差不多~” 云璃抱着手臂,闻言嘴角翘起,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但眼中的笑意却加深了,“不然啊,我都要想着是不是该替天行道,把你这个差劲的剑主家里那些受冷落的宝剑全打包带走,帮它们另寻几个懂得珍惜、天天擦拭使用的好人家了!”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爱丽丝和丹恒站在不远处,看着方才还打得剑气冲霄、仿佛要不死不休的两人,转眼间就凑在一起,就剑器相关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甚至气氛颇为融洽,不由得面面相觑。 或许,这就是属于真正爱剑、痴剑之人的独特交流方式? 一场尽兴的比试,反而成了沟通的桥梁。爱丽丝有些好笑地想。 就在这时,爱丽丝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一个新的气息正在靠近。 那气息虽豪放而锋锐,但并无敌意,速度也不快,更像是信步而来。 她微微侧首,循着感应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位女子正从容地沿着平台边缘的石阶走来。 她身着样式简洁利落的劲装,并非罗浮常见的广袖长裙,而是便于行动的修身款式,衬得身姿挺拔飒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双微微抖动的、毛色光泽的狐耳,以及那一头利落束起的白发,然而,在她身后看到通常狐人应有的蓬松尾巴。 这位白发狐人女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平台上刚刚结束激战的彦卿和云璃,以及周围被剑气波及的些许痕迹,一边走近,一边抬手鼓了鼓掌。 “演武仪典召开前夕,诸事繁忙,没想到竟能在治病救人、本该清静的丹鼎司地界,意外观赏到这么一场精彩绝伦的比斗,”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豪爽与干脆。 “不错,着实不错!两位小朋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艺,后生可畏啊!” 她的目光在彦卿和云璃身上转了转,眼中赞赏之意更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只不过……为何不稍微忍耐几日,等到演武仪典正式召开之后,再去那万众瞩目的擂台上,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打上一场呢?那时既有裁判公证,又有四方宾客观礼,岂不更加痛快?” 云璃闻声转过头,看着来人,她丝毫没有被前辈抓包私下斗殴的自觉,反而插着腰,理直气壮地回答道:“这不是好不容易出了朱明,在别的仙舟碰上这么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剑法还这么厉害的对手嘛!一时手痒,没忍住嘛~前辈您肯定能理解的,对?” 她眨巴着眼睛,试图萌混过关。 彦卿则连忙端正神色,抱拳行礼,语气带着歉意:“不知我二人再次比试,是否惊扰了前辈清净?此处毕竟是丹鼎司辖地,若是有扰您或其他丹士、病患休养,彦卿在此郑重赔个不是。” 他的礼节无可挑剔,态度相当诚恳。 “哈哈哈!”白发狐人女子闻言,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连连摆手,“无妨,无妨!非但没惊扰,反倒是让我看了场好戏。” 就在这时,原本站在爱丽丝身旁的灵砂,款步走上前去。 她对着那位白发狐人女子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敬意:“飞霄将军。您在龙女大人那里的看诊,已经结束了吗?” 飞霄将军? 爱丽丝心中一动。原来是她,曜青仙舟的天击将军,以骁勇善战着称的“飞霄”。 没想到在这四处逛逛竟然是又碰上一个天将。 第31章 三无将军说是 飞霄闻声看向灵砂,脸上那爽朗的笑容不减分毫,点了点头,语气轻松:“是啊,在看诊结束之后,左右闲着也是闲着,闻到这边有热闹看,就顺着动静溜达过来了。” 她的目光随即越过灵砂,自然而然地、仿佛只是不经意地,落在了稍后方的爱丽丝身上。 那双锐利而明亮的眼眸在爱丽丝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她嘴角那原本就上扬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对着爱丽丝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颔首致意了一下。 然后,她便若无其事地、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聚焦在灵砂身上,语气轻松地闲聊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与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未发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瞥。 但爱丽丝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个眼神。 那并非纯粹的陌生好奇,也非见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了然。 这位来自曜青仙舟、以勇武闻名的天击将军飞霄……似乎,认得自己? 或者至少,听说过关于自己的某些事情,并且对于在此时此地“偶遇”自己,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爱丽丝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同样以不易察觉的幅度,向飞霄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回礼。 而云璃和彦卿则就没这么淡定了。 几乎是灵砂话音落下的同时,两道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了飞霄身上。 “飞……霄?” 云璃微微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似乎在努力把眼前这个笑容爽朗、气场锋锐无匹的白发狐人女子,与某个传说中的形象重叠起来,“你就是爷爷经常在嘴边念叨的、那个在战场上——” “曜青仙舟的‘天击将军’?!” 彦卿的声音几乎是和云璃同时响起的,清朗的嗓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与骤然升起的、近乎仰望的敬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位随和的前辈,而是一座需要仰望的战功丰碑。 显然,“天击将军飞霄”这个名号,在各大仙舟——尤其是崇尚武勇、向往战场的年轻人心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与光环。 飞霄看着两个小家伙瞬间变得无比明亮的眼睛和那毫不作伪的崇拜神情,不由得哈哈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狐耳,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看来我这名头,在你们罗浮仙舟也挺有名的嘛。不至于走到哪儿都被人当路人,不错,不错。” “那是自然,” 灵砂也在一旁抿唇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大捷将军’的威名,仙舟联盟内外,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将军您过谦了。” “大捷将军?” 爱丽丝闻言,微微偏头,看向灵砂。这个称呼,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啊,这个我来解释!” 彦卿立刻接过话头,声音里依旧带着尚未平复的激动,但解释起来条理相当清晰,“飞霄将军在对阵丰饶孽物的战场上,向来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自她领军以来,几乎是每战必捷,从无败绩,战功赫赫!” 他看向飞霄的眼神里充满了憧憬,“久而久之,无论是曜青的将士,还是其他仙舟的同袍,便都半是敬佩、半是调侃地尊称将军一声‘大捷将军’了。” “哈哈哈!” 飞霄听了,发出一阵更为畅快的大笑,连连摆手,显得颇不以为意。 “什么大捷将军,不过是将士们和同僚们给面子,随口起的名头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什么常胜不败的道理?我倒是觉得这个称号未免也太过……嗯,自恋了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语气也变得玩味起来:“我听说你们罗浮有位‘闭目将军’。所以啊,我也给自己起了个同样‘谦逊’的外号——” 她环视了一圈表情各异的众人,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三无将军’。” “三无将军?” 爱丽丝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脑海中迅速检索着相关的信息。 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词,“是……禅宗修行中所说的‘三无’境界吗?我记得是指无念、无相、无往……是追求内心澄澈空明、不为外物所动的至高心境。”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飞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想不到天击将军在征战杀伐之余,还追求这般安定超脱的心境,倒是令人敬佩。” “嗯……” 飞霄听到爱丽丝的解释,先是稍微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没想到会引出这么一番深刻的解读。 她抬起手,轻轻蹭了蹭鼻尖,然后才轻轻地摇了摇头,纠正道: “这位小姐解释的‘三无’境界,听起来确实很高深。不过嘛……” 她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豪气、几分理所当然、甚至还隐约有点小得意的弧度,声音清亮地宣布: “我这‘三无’,比较简单直接,指的是——无虑,无悔——” 她顿了顿,随后才说出最后一个词。 “无敌。” 爱丽丝:“…………” 现场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就连一向表情稀少的丹恒,眼角都抽动了一下。 灵砂则以袖掩唇,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努力克制笑意。 星和三月七则完全没忍住,三月七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星也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彦卿和云璃则是一脸崇拜。 谦逊说是。 这哪里跟“谦逊”沾得上半点边了?!这分明是嚣张到没边了! 无虑、无悔也就罢了,这“无敌”……爱丽丝看着飞霄那副理所当然的坦然表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位天击将军的性格……还真是,鲜明得让人印象深刻。 第32章 请理性追星 与此同时,在距离丹鼎司颇为遥远的星槎海中枢,不夜侯茶馆门外,此刻却呈现出与往日闲适氛围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而造成这小小骚动的中心,正是那位自称要找点乐子的伊迪丝。 她原本只是被茶馆内飘来的茶香吸引,打算进去瞧瞧,或许还能顺带品评一下罗浮的茶饮。 然而,她刚在茶馆门口驻足不过片刻,甚至还没来得及踏过那道门槛,麻烦就来了。 “请问……您是金丝雀小姐?!”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仙舟少女第一个凑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她死死盯着伊迪丝那张,与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名偶像别无二致的精致脸庞,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可以、可以给我一份签名吗?” 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青年紧随其后,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印制精美、显然经过精心保存的“金丝雀”限量版海报。 他看上去似乎并不是什么外向的人,此刻却鼓足了勇气将海报和笔一起递到了伊迪丝面前。 “金丝雀小姐!我是你的粉丝啊!从你在匹诺康尼的出道演出就开始关注你了!没想到能在罗浮见到你!可以合个影吗?!就一张!一张就好!” 这是一个更加激动的嗓音,来自一位试图突破其他粉丝层层叠叠的包围、张开双臂就要飞扑过来的狂热男粉,所幸被他身旁另外几位尚存理智的同伴七手八脚地拉住了,但他那炽热的眼神依旧牢牢锁在伊迪丝身上。 “金丝雀小姐看这里!” “能握个手吗?” “新专辑什么时候发售呀?” “之前演出的直播我看了!太美了!” 人群迅速聚集,七嘴八舌的声音将伊迪丝包围。好奇的路人、闻讯而来的粉丝、单纯凑热闹的闲人……小小的茶馆门口转眼间便水泄不通。 伊迪丝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管理。 她也知道金丝雀在匹诺康尼乃至星际间确实拥有不少拥趸,但没想到出来逛个街都能被围成这样。 而且金丝雀分明是爱丽丝,但因为她换了身衣服,还微调了一下发型,所以虽然有人觉得像但倒也没人去打扰她,而自己却遭殃了。 伊迪丝的第一反应是烦躁,想立刻动用记忆的能力,对周围的人进行一个简单的暗示,让这群聒噪的家伙瞬间散开,或者干脆把自己从他们的感知中“抹去”。 但理智立刻拉住了她。 不行。 她若是此时贸然动用大规模的记忆或认知干预能力,哪怕只是小范围的,也极有可能被某些感知敏锐的存在捕捉到异常的能量波动。 现在可是有多个将军在罗浮上呢。 届时,追查起来,源头指向她伊迪丝倒是无所谓,但必然会牵连到与她一体同源的爱丽丝。 爱丽丝的身份本就有些敏感,若再被发现有异常能力牵扯其中,天知道那些满肚子算计的家伙会编排出什么故事来攻讦爱丽丝和景元。 “……啧。” 伊迪丝几乎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不能动能力,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演了。 她努力回忆着爱丽丝平日里面对他人时,那副温和、礼貌的模样,还有在匹诺康尼时应付媒体和粉丝的零星记忆片段。 然后,她试着调动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尽可能显得自然、柔和的笑容。 “……大家好。” 伊迪丝的声音刻意放轻放柔了些,模仿着爱丽丝的那种语调,“谢谢大家的喜爱。不过,我今天只是私人行程,想安静地逛逛……” 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那个羞赧青年递来的笔,在那张海报边缘空白处,飞快地划拉了一个与记忆中“金丝雀”签名有七八分相似的华丽花体字。 “金丝雀小姐!也给我签一个!” “可以写一句祝福语吗?就写给我的!” “我也要我也要!” 眼见偶像如此平易近人,人群更加激动了,要求签名的声音此起彼伏,将伊迪丝围得密不透风。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而且还要维持着那该死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个故作严肃却又带着几分青涩的女声穿透了嘈杂: “诸位,请冷静一下!” 伴随着声音,一道云骑打扮的身影利落地分开人群,挤到了伊迪丝身前。 那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女孩,她张开手臂,如同护崽的母鸡般挡在伊迪丝和激动的人群之间。 “请不要为你们的偶像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她提高了音量,语气认真,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 “而且,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已经严重影响了茶馆的正常经营和周围的通行秩序。你们也不想爱……金丝雀小姐因此感到为难,甚至对罗浮留下不好的印象?” 伊迪丝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救星,脑海中迅速调取着爱丽丝的记忆库。 对了,这姑娘叫素裳。 之前爱丽丝在罗浮时,似乎和她有过几面之缘,是个热心肠、有点咋咋呼呼但本性正直的小云骑。 素裳回过头,趁众人注意力被她的喊话吸引的间隙,飞快地朝被护在身后的伊迪丝眨了眨眼,递过一个“交给我”的眼神。 然后,她重新面对人群,双手叉腰,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 “你们想啊,金丝雀小姐难得来咱们罗浮,肯定是趁着演武仪典期间,忙里偷闲,观光游玩,体验一下咱们仙舟的风土人情。” “人家作为星际知名的偶像,平时日程排得满满的,肯定很忙很累!好不容易有点属于自己的休息时间,就想安安静静喝杯茶、散个步,结果却被你们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连口气都喘不匀。” 素裳摊开手,表情真诚,“就算金丝雀小姐人美心善,有求必应,勉强自己满足大家的要求——但你们作为真心喜爱她的粉丝,难道就不会为她的疲惫感到心疼吗?不会为自己占用了她宝贵的休息时间而感到一点点愧疚吗?” 她这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巧妙地把粉丝架到了体贴偶像的道德高地上。 效果立竿见影。 不少围观的粉丝脸上露出了迟疑和愧疚的神色,原本伸出的手和往前挤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几个最狂热的,也被同伴低声劝说着,稍微冷静了些。 “这位云骑姑娘说得对……” “我们是不是太打扰金丝雀小姐了?” “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人群开始松动,嘈杂的声浪也逐渐低了下去。 伊迪丝看着素裳那并不宽阔、却坚定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听着她那一番虽然略显青涩但情真意切、逻辑清晰的演说,心中竟有些动容。 说得太好了! 她简直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第33章 今天我请客 看着那些激动又克制的面孔终于带着满足或遗憾的表情,一步三回头地散去,不夜侯茶馆门口重新恢复了相对宽敞的空间与正常的通行秩序。 伊迪丝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模仿自爱丽丝的温和笑容瞬间垮掉。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肩膀都松弛了下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比和爱丽丝搏斗(?)还要耗费心神的硬仗。 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还有站在她身前的素裳。 “呼……” 素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一丝庆幸,小声嘀咕着,“还好这套说辞有用……看来前段时间和小桂子一起搞直播的时候,对着镜头说那么多话、练了练嘴皮子,关键时刻还真派上用场了。” 她随即转过身,看向被自己成功解救出来的伊迪丝,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得意的、阳光灿烂的笑容,正想说些什么客气的话。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是伊迪丝那双此刻正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她的大眼睛。 那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纯粹而炽烈的、仿佛看到了救世主降世般的感激? 素裳被这过于热烈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爱丽丝小姐,您倒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啦……怪不好意思的。” 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本来嘛,维护演武仪典期间的公共秩序,防止人群过度聚集引发骚乱或安全事故,也是我们云骑军的本职工作之一。这都是应该做的!” “那个……” 伊迪丝终于开口了,她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表情有点尴尬,“其实……我不是爱丽丝。” “诶?!” 素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上下打量着伊迪丝,那张脸……分明和爱丽丝小姐一模一样啊? 莫非是完成度很高的spy?可是,连声音都别无二致诶,spy做得到这种程度吗? 看到素裳一脸懵圈的样子,伊迪丝叹了口气,决定继续沿用那套最简单省事的说法:“你就把我当成是……她的妹妹就行。我叫伊迪丝。”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试图解释这过于相似的容貌,“我们是双胞胎,长得像很正常。” “双胞胎……妹妹?” 素裳重复了一遍,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啊,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刚才虽然乍一看一模一样,但总觉得气质上……嗯,有点对不上号。” 她回想着刚才伊迪丝被围住时,那强颜欢笑的表情,以及此刻这格外鲜活的眼神和语气,确实和记忆中那位总是沉稳温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爱丽丝小姐有所不同。 她倒是很痛快地接受了这个设定,没有过多追问。仙舟人活的久见得多,双胞胎虽然少见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好,决定了!” 伊迪丝一拍手掌,眼神重新亮起光芒,刚才的疲惫和尴尬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说做就做的跳脱劲儿。 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素裳的手腕,“为了感谢你刚才帮我解围,拯救我于水火之中,我要请你喝茶!” 说着,她就要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素裳往茶馆里走。 “诶——?等、等等!” 素裳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伊迪丝小姐,这、这不太合适?我还在执勤呢!擅离职守可是违反军纪的!” 她试图把手腕抽回来,但伊迪丝抓得还挺紧。 “执勤?” 伊迪丝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地说,“罗浮这么大,云骑军那么多,每个巡逻区域应该都是以小队为单位进行巡视的?那也不差你一个,再说了——”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要是真有人因为你暂时离开岗位一会儿来找你麻烦,我就让爱丽丝去找景元将军帮你解决。”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挺起胸膛:“再说,爱丽丝可是你们景元将军亲自邀请来的观礼贵客,那我作为她的妹妹,自然也是贵客!接待贵客,确保贵客在罗浮游玩愉快,这难道不也是正事吗?而且是相当重要的正事!” “可是……” 素裳被她这一套歪理说得有点晕,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军纪条令里好像确实有关于协助重要外宾的条款……但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哪有什么可是!” 伊迪丝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手上用力,直接把人往茶馆里拖,“我平时可是很少请客的,今天是心情好才请。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想请客的人,不同意也得同意!走啦走啦!” “可是……” 素裳还在挣扎,但语气已经弱了很多,她其实想说的是,“哪有让贵客请客的道理啊……这不合礼数……” 但伊迪丝已经听不进去了,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什么礼数。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有点呆但格外靠谱热心的小云骑顺眼极了,必须请她喝杯茶好好感谢一下。 “没什么可是的!今天我伊迪丝说了算!” 她拉着半推半就的素裳,脚步轻快地迈过了不夜侯的门槛。 门内,清雅的茶香迎面而来,将门外残留的一丝喧嚣彻底隔绝。 只留下门口偶尔路过的行人,对刚才那小小的骚动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很快归于平静。 而素裳,则是带着一丝无奈,顺从了伊迪丝的安排。 这位伊迪丝小姐……虽然行事风格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但看起来,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呢。 第34章 害兽!杀死! 两人在不夜侯茶馆内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上了一壶鳞渊春。 不多时,一个小女孩便端着茶盘款步走来,正是这间茶馆的小老板娘,梦茗。 当然,在仙舟,可不能随便以外貌来评估人的年纪。 她将茶壶以及倒好的两杯清茶和一份茶点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素裳身上时,微微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熟稔而略带惊讶的笑意。 “这不是素裳姑娘吗?” 梦茗问道,“这几天临近演武仪典,各处都忙得很,云骑军的各位更是脚不沾地。这个时辰,你怎么得空溜到我这儿来喝茶了?” “额,这个……” 素裳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被抓包般的窘迫,眼神开始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这也就是素裳脸皮薄,换做是青雀估计都开始理直气壮的讲她那些歪理了。 “她帮我解了围,我请她喝茶。” 伊迪丝干脆利落地接过话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袅袅升起的热气。 她瞥了一眼窗外依稀可见的、偶尔巡逻经过的云骑身影,补充道:“我看街上还有其他云骑在执勤,少她一个暂时顶岗,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梦茗听着伊迪丝的发言,再看看素裳那副欲言又止、默认了的样子,不由得掩唇轻笑。 “原来如此。素裳姑娘还是这么热心肠,路见不平,总要帮上一帮。” 她笑着摇摇头,语气熟稔地打趣道,“看来这位小姐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才能劳动咱们素裳姑娘‘擅离职守’呀。” 显然,素裳在这附近街坊中的人缘相当不错,连茶馆老板娘都和她如此熟络,言语间透着一股亲切。 素裳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杯试图用喝茶掩饰尴尬。 梦茗也不再多问,含笑微微欠身:“两位请慢用,若有需要,随时唤我便是。” 说完,便翩然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桌上静了下来,只有清雅的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两人各怀心思地啜饮着温热的茶水,一开始有些沉默,但很快,素裳那自来熟又藏不住话的性子便开始发挥作用。 “说起来,” 素裳放下茶杯,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伊迪丝,“之前我休沐的时候,在网上冲浪,突然刷到爱丽丝小姐的演出视频和新闻,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她用手比划着,试图形容那种冲击感:“怎么大半个月不见,她就突然成了火遍全网的大明星了呢?” 她说着,从茶壶里新添了茶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结果忘了放凉了再喝,被烫得“嘶”了一声,连忙吐了吐舌头,用手对着嘴巴扇风。 伊迪丝看着她,小心地吹凉了自己的茶,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碰到的、做着还算开心的事情了。” 伊迪丝的目光看向窗外,“以前她总是……嗯,想得太多,担子太重。现在这样,挺好。” 她顿了顿,想起每次爱丽丝站在舞台上时,自己那独一无二的视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反正我感觉挺不错的。每次她唱歌的时候,我都能在最好的位置享受,那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特等席’,太棒了。” “真好啊……” 素裳捧着脸,眼中流露出纯粹的羡慕,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我听说现在‘金丝雀’的演唱会,尤其是特等席的票,价格都被炒到天上去了呢!” “?” 伊迪丝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对啊。我记得爱丽丝她之后接的演出,主要都是一些官方或公益性质的公演,票价本身定得并不高,她也不是为了赚钱才去唱的。” 她很清楚爱丽丝对钱财的态度——够用即可,大部分演出收入都直接投入了相关的公益项目或善堂运营。 怎么会出现票价被炒上天的情况? “哎呀,伊迪丝小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素裳见伊迪丝似乎不太了解其中的门道,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给她科普。 “正因为是公益演出,官方定价良心,场馆规模通常也不会特别夸张,座位数比起金丝雀小姐那遍布星海的粉丝基数来说,简直就少得可怜!” 她掰着手指头分析:“你想啊,星际间有多少人想看她的现场?可票就那么多。抢不到票的粉丝大有人在,供需严重不平衡。这种情况下,自然就有人动歪心思了。” “有的是真心想看但手速网速不够的粉丝,愿意花高价从别人手里收;更多的,是那些嗅到商机、专门囤票倒卖的黄牛。” 素裳说到黄牛两个字时,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厌恶,“他们用各种手段抢走大量的票,然后转手就以几倍、几十倍甚至更高的价格挂出去卖,专坑那些真心喜欢金丝雀小姐的粉丝。” 她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同僚的遭遇:“我们云骑军里也有她的粉丝。之前有个姐妹,特意攒了年假,兴冲冲地想去其他星球看一场金丝雀小姐的演出,结果蹲点抢票的时候,页面卡了一下,票就全没了。” “之后她不死心去网上搜转卖信息……好家伙,一张最普通区域的票,报价都快抵上她全部身家了!最后只能郁闷地放弃了。” “……” 伊迪丝沉默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前因被粉丝围堵而产生的那点烦躁,此刻被一种更加冰冷的怒意所取代。 开什么玩笑。 爱丽丝用心唱歌,用歌声传递那份属于“存护”的温暖与力量,甚至将大部分收益都用于回馈。 她自己都不在意能从中获得多少物质回报,只希望更多的人能从中感受到一丝慰藉或希望。 结果,竟然有人敢利用这份纯粹的心意和人气,像蛀虫一样趴在上面吸血牟利?用肮脏的手段玷污这份美好? 爱丽丝自“金丝雀”出道以来的正式演出场次屈指可数,除了匹诺康尼最初的几场,以及后续敲定的少数几场跨星域公益演出外,她并未过多涉足演艺圈。 可即便如此,仅仅这有限的几次机会,就已经滋生出如此令人作呕的蛀虫? 伊迪丝缓缓抬起眼,那双与爱丽丝一般无二的眼眸里,此刻却凝结着一层爱丽丝绝不会露出的、近乎实质的冰冷寒霜。 “安啦,伊迪丝小姐,别太生气。” 素裳见她脸色不对,连忙劝慰道。 “身为大明星,总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的。黄牛这玩意,简直就是遍布宇宙的害兽,哪儿有热度就往哪儿钻,很难根治的……”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气氛,手中的茶终于凉到了适宜入口的温度,她放心地喝了一大口。 然而,伊迪丝接下来的话,却让素裳含在嘴里那口温热的茶,瞬间变得有些冰凉,甚至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伊迪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淬了冰的刀刃,平平地切开了茶馆内温暖的空气: “害兽。” 她顿了顿,然后吐出了两个更加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词语: “杀死。” 那语气里的决绝与凛冽,似乎真的可以杀人。 素裳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恐怖的杀气惊得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她拍着胸口,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伊迪丝。 这位“爱丽丝小姐的妹妹”……好像,并不是在开玩笑? 第35章 如果你打了个喷嚏,那么说明我在想你 与此同时,丹鼎司 众人正在闲谈中时。 “阿嚏——!” 非常突兀的,爱丽丝打了个清脆的喷嚏,声音在稍静下来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连忙礼节性的抬手掩住口鼻,即便并没有鼻涕或是唾沫随着喷嚏喷出来。 而众人被声音吸引,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身上。 “只是个喷嚏,不用在……阿嚏!”,爱丽丝摆摆手,准备示意众人不必在意自己,但紧接着又是一个喷嚏。 这一连两个喷嚏确实让爱丽丝有点发懵了,老实说她很久都没有生病过了,对类似喷嚏之类的反应也有些陌生。 确认不再有打喷嚏的感觉后,爱丽丝放下手,揉了揉还有些发痒的鼻尖,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窘迫的歉意,似乎对自己在对话中突然失态感到不好意思。 “怎么了怎么了?”星第一个凑了过来,语气中满是关切,上下打量着爱丽丝,“不会是刚才吹了海风,着凉感冒了?罗浮的气候是和我们常去的地方不太一样……” “应该不会。”爱丽丝轻轻摇头,否定了这个最寻常的推测,语气带着点无奈,“说实话,我都记不清自己从多久以前开始,就没有生过病了。” 作为存护令使,她的生命形态早已超越常规有机体的范畴,寻常的病菌、气候变迁乃至大部分环境毒素,都难以对她产生实质影响。 感冒发烧这种小事,对她而言确实堪称传说。 灵砂也上前半步,那双沉静的眸子仔细端详了一下爱丽丝的面色,又探查了一下她的气息,随即微微颔首,从专业角度给出了判断: “爱丽丝小姐所言非虚。观您面色,红润而有光泽,非病态潮红;气血运行之旺盛平稳,远胜寻常健壮之人;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无半分紊乱虚浮之象。” 她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赞叹,“恐怕此刻在场的众人里,没有比爱丽丝小姐您更为健康了。” “那怎么会突然打喷嚏呢?”三月七也好奇地歪着头,加入讨论。 “兴许是有人在想她。”飞霄抱着手臂,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爽朗的笑容,用一种轻松闲聊的口吻说道。 “咱们仙舟不是流传着个挺老的说法吗?打喷嚏说明有人在想着你,连着打两个喷嚏,那挂念着你的人情绪还蛮强烈的。” 她说着,还冲爱丽丝眨了眨眼,带着点促狭的意味,“说不定是景元正在神策府里头疼公务,突然想起你来,念叨了几句呢。” “……从严谨的医学或生理学角度讲,这种说法似乎并没有什么确切的依据。” 爱丽丝揉了揉鼻子,残留的痒意已经消退。 对于飞霄的猜测,她有些哭笑不得,景元念叨她? 多半是又在算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麻烦事。 不过,她也不想在这个小问题上纠结,便顺着飞霄的话,略显无奈地笑了笑:“算了,无伤大雅。就当……是有人在念叨我。” 她将这小小的插曲轻轻揭过,也将众人重新拉回到轻松的氛围中。 --- 与此同时,星槎海中枢,不夜侯茶馆内 “……杀死?” 素裳含在嘴里的那口温茶终究是没能顺利咽下去。 她被伊迪丝那轻描淡写却寒意刺骨的两个字惊得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她抬起眼,惊疑不定地看着对面那张与爱丽丝小姐一模一样、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陌生冰霜的脸庞,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近乎实质的杀气而怦怦直跳。 她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点试探和确认的意味,轻声问道,同时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前象征性地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那个……您刚才说的‘杀死’……是、是那个意思吗?” 难道这位看起来只是爱丽丝小姐活泼版双胞胎的伊迪丝小姐,其实是个……杀气这么重的人?只是因为黄牛倒票就要……? 这个念头让素裳背脊有点发凉。 伊迪丝被素裳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她脸上那种冰冷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付诸行动的凛冽神情瞬间僵住,随即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般迅速消融、褪去。 她眨了眨眼,眼睛里重新映出茶馆内温暖的光线和素裳有些受惊的脸,表情变回了平时的模样,甚至还浮现出一丝后知后觉的尴尬。 “额……”伊迪丝抬手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听起来有多吓人。 “刚才……有些激动了,想到那些蛀虫居然敢利用爱丽丝的心意赚钱,就有点上头……下意识那么说的。”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更无害一些:“其实我的意思是,想去给这些既扰乱秩序,又伤害粉丝感情,还玷污了演出纯粹性的家伙一点教训而已啦。”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和一些。 “只是教训,教训,不是真的那个杀死啦!” 她特意强调了“教训”两个字。 素裳看着伊迪丝迅速转变的态度和解释,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原来只是气话啊……吓我一跳。 她就说嘛,爱丽丝小姐的妹妹,怎么可能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喊打喊杀的人呢? 虽然刚才那一瞬间的气势真的很吓人就是了…… 她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伊迪丝小姐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好吓人,我还以为你真要……”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传达。 “哎呀,放心放心,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嗯,好市民。” 伊迪丝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并未完全消散的冷意。 教训?当然要教训。但具体是怎样的“教训”……恐怕就不是这位热心的小云骑需要知道的了。 那些趴在爱丽丝心血上吸血的蛀虫,不让他们真正“痛”一次,怎么对得起爱丽丝每次站在台上时,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光芒? 伊迪丝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已然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唔,有了一个好点子,之后找个机会试试,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先喝完这杯茶。 她抬起头,对着素裳露出一个笑容:“不说那些扫兴的了。茶要凉了,快尝尝看,这家的点心好像也不错?” 素裳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面前的茶点上。 第36章 老夫信得过你 神策府—— 此刻已是临近夜间,周围甚是安静,比起之前终于是多了几分谈话的氛围。 爱丽丝坐在景元对面的木椅上。 星、三月七和丹恒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彦卿则侍立在景元下手,身姿挺拔如松。 而另一侧,怀炎将军已然端坐,那顶白色的古朴斗笠放在手边的茶几上,雪白的长须垂落胸前,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神色平静,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多次来回奔波,辛苦了。”景元率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此前时机和场合都不是很合适,直到如今才邀各位商谈此次最重要的事宜。” 他的目光扫过爱丽丝和列车组的三人,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与感谢,“为了罗浮之事,诸位在此次演武仪典期间,恐怕未能好好休憩游玩,反而在东奔西走。” “额,也还好,”星挠了挠她那头标志性的灰发,脸上是惯有的、有些没心没肺的爽朗笑容,“咱们其实主要是为了看热闹才四处溜达的。而且遇到的事情,感觉比单纯看比武还有意思。” “就是就是!”三月七连连点头附和,眼睛弯成月牙,“看了场很帅气的比武,还见识了不少大人物,遇到了好多事,倒是没觉得很辛苦啦。” 丹恒没有多言,只是对着景元微微颔首,只有沉静的坦然,表示随时可以进入正题。 爱丽丝则直接看向景元,以及他身旁的怀炎,说道:“是为了之前说的,作证一事?既然此刻怀炎将军也在旁,那他多半便是仙舟联盟此番派来审查、或是听取汇报的要员之一了。” 景元点了点头,脸上那惯常的、带着些许慵懒的笑意收敛了些,显露出少见的郑重。 他侧身,向怀炎示意。 “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景元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炎老,此前在司辰宫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我再为您介绍一次,这便是我此前多次提及的爱丽丝女士,以及星穹列车的诸位开拓者。”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星、三月七和丹恒,最后回到爱丽丝身上。 “列车组的诸位,自星核危机伊始,便与罗浮结下善缘。在建木复苏、绝灭大君幻胧降临的时刻,他们亦随我一同出生入死,直面丰饶神迹与毁灭的令使,最终协力挫败阴谋,护得罗浮一线生机。其间艰险,非亲历者难以尽述。” 他顿了顿,看向爱丽丝,眼神中的郑重更添几分:“而爱丽丝女士……她于我罗浮,更是恩重如山。在建木之灾与绝灭大君的双重威胁下,是她以无匹之力与智慧,助我稳定局势,护住了罗浮无数黎庶免受涂炭;是她亲自出手,擒拿药王秘传首脑,瓦解内部叛乱的根源;更是她,在危急关头直面绝灭大君‘焚风’,为最终的胜利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时间与转机。” 景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作为一介与仙舟并无深切渊源的‘外人’,爱丽丝女士为罗浮的安定付出的心血、承担的风险,远非常人所能想象。我景元……乃至整个罗浮,至今不知该如何感谢,方能偿还这份情谊于万一。” 他的话语真挚,毫无作伪,让听者无不动容。 怀炎一直静静地听着,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随着景元的叙述,在爱丽丝和列车组众人身上缓缓移动,仿佛在重新评估着这些早已在报告上看过无数遍的名字与事迹。 待景元说完,怀炎才轻轻抚了抚胸前雪白的长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此事的来龙去脉,细节始末,老夫早已在太卜司符玄大人呈交给联盟的一系列详实报告中,反复研读过多遍了。”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深潭,扫过在场众人:“报告不可谓不细致,逻辑不可谓不清晰。然而,联盟内部,对此事的疑虑之声,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随着时间推移,生出诸多猜测与杂音。” 怀炎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开始触及问题的核心:“譬如:身为星际和平公司荣誉顾问的爱丽丝女士,为何愿意不惜代价、深入介入我仙舟内部如此严重的危机?其动机究竟为何?是纯粹的侠义之心,还是背后另有牵扯?” “再譬如:仙舟与反物质军团并没有太多的仇怨,但为何此次针对一艘仙舟却同时出动了两名绝灭大君?” 他略微停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声音也沉了下去:“以及,最为重要,也是如今联盟内部争论最炽的一点——此事之中,从星核出现、建木复苏,到绝灭大君来袭、乃至最终解决危机的整个过程,存在着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这些‘巧合’,环环相扣,最终成就了如今的局面。” 怀炎直视着景元,话语直指最关键处:“有很多人,很多双眼睛,都在暗中审视,在怀疑。他们怀疑这些是否真的仅仅是‘巧合’?他们更在质疑,质疑身处这一切巧合中心的神策将军你——景元,在这些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你的忠诚,是否依旧赤诚如旧。” 这番话令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星和三月七屏住了呼吸,她们虽然不太懂复杂的政治,但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严重性。 丹恒眉头紧皱,而彦卿握紧了拳头,脸上满是为将军感到的愤懑与不平。 景元脸上的神情却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弧度微微平缓了些。 爱丽丝则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 然而,怀炎话锋一转,那严肃审视的目光悄然融化,重新被一种温和的、带着长者宽容与智慧的神情所取代。 他看着景元,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不过……”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透出笃定。 “老夫信得过你。” 第37章 礼物 怀炎将军那简单的信得过你四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冲散了室内刚刚因严肃质询而凝聚起来的沉重压力。 景元闻言,身体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位白发苍苍、目光如炬的朱明天将。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这份毫无保留信任的讶异,有深切的感激,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松。 纵使他智计百出,在联盟内部的暗流与猜忌中周旋,能得到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如此明确的表态,其意义远超寻常。 怀炎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旁静坐的爱丽丝,以及星穹列车的三人,那深邃的眼眸中沉淀着千年以上的阅历与洞察。 他继续道,声音苍老却稳如磐石:“这份信任,出自我与你相识相知的这数百年岁月,出自符太卜呈交给联盟的那一份份事无巨细、逻辑缜密的报告,更出自此番我亲身来访罗浮后,所见所闻的诸般景象。” 他略微停顿:“老朽这双眼睛,看了无数人与事,应当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分得清何为真心实意,何为虚与委蛇。景元,你的为人与对罗浮的赤诚,老夫看在眼里。”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身姿显得格外郑重,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托付的意味:“然而,信任归信任,程序归程序。联盟内部积存的疑虑,并非我一人之言便可尽数消弭。” “它们需要确凿的证人证词,需要经得起推敲的合理逻辑解释,需要一个能让各方都无话可说的交代。景元需要你们,罗浮的安定,也需要你们站出来,陈清事实。”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爱丽丝和星穹列车组三人身上,那眼神既是期许,也是尊重。 “不过,”怀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被联盟指派前来负责此次问话与核查的人选,并不单是老朽一人啊……” “不单是你?”星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她以为怀炎将军这样德高望重的天将亲自出马,已经代表了最高规格的审查了。 “还有那位飞霄将军。”爱丽丝平静地接过话头。 她回想起白天在丹鼎司,飞霄那看似爽朗随意、实则暗含审视的一瞥。 “哦?”怀炎略感意外地看向爱丽丝,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雪白的长须随之轻颤,“正是。看来诸位已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了?飞霄将军,乃是奉元帅之命,主要负责此次的问话事宜。而老朽我被元帅指派的任务则是——观礼此次演武仪典,并旁听飞霄将军的问话过程。” “元帅的命令?”星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听到涉及仙舟联盟那位神秘而崇高的最高统帅——元帅,她即便性格跳脱,也感受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力,“那……我们需要回避吗?” “自然是不必。”怀炎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肯定,“各位是此次事件最核心、最直接的经历者与见证者,是‘证人’。哪有让证人在接受正式问询时回避的道理?元帅的命令相当明确,飞霄问话,老夫旁听,便是要在相对正式且留有记录的场合下,厘清一切。” 他轻抚着长须:“在我看来,元帅大人对罗浮的局势,对景元召开此次演武仪典的深层用意,乃至他所面临的各方压力,都洞若观火。她的命令是‘观礼’并‘旁听问话’,显然认为这两者并重。” “演武仪典的顺利、圆满召开,向联盟内外展示一个稳定、团结、富有生机的罗浮,其本身,便是对诸多质疑最有力回应的一部分,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问话本身。” “既然飞霄将军承担了具体问话的责任,老朽需要做的只是确保过程合规的‘旁听’,那么,”怀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重新投向景元,“老夫更需要关心与协助确保的,便是这演武仪典,能否如期、且平安地举行了。” “平安举行啊……”爱丽丝低声呢喃了一句,她下意识地侧首,目光投向身旁的景元。 这段时间步离人异常的活跃与渗透,那尊蕴含步离人血肉的生物机甲,无不指向暗处蠢蠢欲动的阴谋。 想让这场汇聚了各方目光的盛会“平安”度过,恐怕绝非易事。 之后的重重风波与潜在危机,就要全看这位神策将军如何运筹帷幄、应对化解了。 景元接触到爱丽丝的目光,脸上那惯常的、略带慵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寒潭,显然对怀炎所指心知肚明,也早已有了相应的准备。 “所以,”怀炎将军脸上的严肃神情如同春雪消融,重新被那副慈和长者的笑眯眯模样所取代,他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讨论只是过眼云烟,“正事既然已有分晓,我们暂且换个轻松些的话题。” 他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一丝神秘的愉悦:“说起来,老夫此番前来罗浮观礼,除了公干,倒也确实带来了一份礼物,权当是为这演武盛事增添一点彩头,也是老夫一点小小的心意。” 他话音刚落,侧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先前不知跑去何处准备的云璃,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约四尺、宽约一尺的深色剑匣,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那剑匣造型古朴,主体非金非木,纹理细腻如云,表面打磨得光润如玉,四角以暗金色的金属包边,勾勒出简洁而庄重的纹路。 匣身自然散发出一种沉静内敛、却又隐隐令人不敢轻视的气息。 云璃将剑匣捧至怀炎身侧,然后退开半步,束手而立,灵动的眼睛里也带着几分好奇,显然也对这匣子里的礼物相当好奇。 而众人也被这匣子吸引了视线,纷纷向那已摆上台面的礼物看了去。 第38章 少年意气 “倒也不至于都盯着个匣子看,”怀炎见众人目光都聚焦在那古朴的剑匣上,不由得抚须轻笑,眼中闪过一抹慈和而略带调侃的微光。 “虽说这剑匣本身,放在外头也算得上一件难得的宝贝。”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故弄玄虚的意味:“但真正的好东西,此刻还尚未抵达罗浮呢。” “额……”三月七和星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默契地抬手挠了挠头,视线从剑匣移向怀炎将军。 “所以说,将军您带来的礼物,是一把宝剑?”星忍不住确认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而就在“宝剑”二字出口的瞬间。 只见一直侍立在景元身侧、努力保持着沉稳姿态的彦卿,眼中骤然迸发出如同星辰被点亮般的耀眼光芒。 显然是被宝剑勾起了兴致。 他那份对剑器毫无保留的痴迷与热忱,此刻展露无遗。 怀炎将彦卿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显然对这位少年剑士的“痴态”颇为满意。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用一种讲述传奇故事般的语调,开始介绍这份特殊的礼物: “正是如此。此剑非比寻常,乃是我朱明仙舟工造技艺的极致体现,可谓心血之作。更有一段辗转流离的过往——它曾因缘际会,流落至遥远的异乡星域,在陌生的苍穹下,历经烽烟,伴随不知名的豪杰,缔造过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伟业与传奇故事。” 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感,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历史:“个中曲折离奇,恩怨情仇,实在难以一语道尽。待宝剑真身抵达,若诸位有兴趣,老夫再与你们细细分说。” “如今,因护送此剑的使团队伍尚在途中,还需一两日方能抵达罗浮,所以老夫便先将这剑匣带来,也算是……提前知会一声,吊吊胃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跃跃欲试的彦卿和神色各异的其他人身上,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而老朽的一点私心想法是:宝剑,终须配人杰。神兵蒙尘,实乃憾事。故而,我想借此番演武仪典守擂竞锋之机,将此剑作为最终的胜者奖励,赠予那位技压群雄、脱颖而出的年轻俊杰。” 他的视线特意在彦卿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期许与鼓励:“而且,我早已听闻彦卿小兄弟年纪虽轻,却剑术超凡,乃是罗浮年轻一代中毋庸置疑的翘楚。” “景元之前也曾与老夫提过,此次仪典,彦卿将代表罗浮登台守擂。如此看来,老朽这份礼物,岂非正是为这般出色的年轻剑士所准备?再合适不过了。” “炎老有此美意,提携后辈,为演武盛事增辉,景元在此代罗浮,亦代彦卿,谢过了。” 景元适时开口,向怀炎郑重一礼,脸上是真诚的感谢。 他自然明白,怀炎此举不仅是赠剑,更是以一种含蓄而有力的方式,表达对罗浮的支持。 爱丽丝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不远处的彦卿身上。 只见这少年虽然极力绷着脸,试图维持冷静持重的形象,但那微微发亮的眼睛、不自觉抿紧又放松的唇角,以及周身隐隐散发出的、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锐意,早已将他内心的澎湃与渴望暴露无遗。 真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爱丽丝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脆中带着明显不服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爷爷!” 只见一直安静站在怀炎身侧的云璃,此刻双手叉腰,鼓起了脸颊,一双灵动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看向自家师公,语气里充满了“你偏心”的控诉: “你想送我剑就直说嘛。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还说什么‘赠予最后的胜者’,您刚才那语气,分明就是认定了最后站在擂台上的会是彦卿小弟嘛!我也可以上台比武的!” 怀炎闻言,轻轻摇头: “你这丫头,倒是对自己自信得很。以我的眼光看,你眼下恐怕还未必胜得过彦卿啊。” 云璃被说得小脸更鼓了,正要反驳,彦卿却已上前半步,抱拳开口,声音清朗而诚恳,带着少年人难得的周全与气度: “怀炎将军,云璃姑娘所言亦是事实。姑娘同为爱剑之人,剑心赤诚,方才我们二人略做比试,虽是彦卿侥幸略占上风,但姑娘剑势之雄浑、根基之扎实,令彦卿受益匪浅。论真实实力,我们二人确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下。” 他顿了顿,看向气鼓鼓的云璃,眼中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灼热,认真道:“我想,云璃姑娘方才之意,并非质疑将军的礼物归属方式,而是希望在擂台上,与我再公平、公正地较量一场。以手中之剑,决定宝剑最终归属。是也不是?” 云璃闻言,脸上那点不服气的神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笑意。 她用力点了点头,用一种颇为欣慰的语气夸赞道: “不错不错!彦卿小弟果然懂我的意思!正是如此!” 她重新看向怀炎,挺起胸膛,斗志昂扬:“爷爷,您就等着瞧,等到了擂台上,我定会拿出全部本事,和彦卿小弟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到时候,谁胜谁负,可还不一定呢!这把剑,说不定就该跟我回朱明!” 随着她的话语,少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而彦卿也毫不退缩,清澈的眼眸中锐光凝聚,周身隐隐有剑气流转。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开来。 “这两人碰上可真是没完了,刚才他们打着就差点没收住手,真怕打到非死即伤啊……”,三月七担心的说道。 第39章 三月七,你去拿下优胜 怀炎将军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这对谁也不服谁的小辈,不由得失笑摇头。 他历经千年风霜,见过无数英才俊杰,深知少年人这股锐气与好胜心,既是砥砺前行的宝贵动力,有时却也需稍加引导,莫要因一时意气损了更大的格局与和气。 “擂台之事,虽以胜负为果,然若太过执着于一己输赢,反倒失了演武较技、交流共进的本意,甚或有伤彼此情谊。” 怀炎捋着长须,“况且,演武仪典终归是‘仪典’,旨在展示我仙舟联盟年轻一辈的风采与锐气,促进各仙舟间的了解与情谊。若最终演变成你二人在台上倾尽全力、非死即伤的生死相搏,未免太过沉重,也失了礼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彦卿和依旧有些不服气的云璃,继续道:“再者,此乃面向所有年轻才俊的盛会舞台,理应有百花齐放之景。若最终万众瞩目之处,只剩你二人龙争虎斗,旁人皆成陪衬,也未免……格局稍显狭促了些,对前来赴会的其他俊杰,亦不甚公平。” “不如听听我的建议……”,怀炎将军笑着说道,“我要你们二人联手教出一名徒弟,让他登上演武仪典的擂台,赢下至少一场胜利。” 彦卿和云璃闻言,对视一眼,脸上那份纯粹的争胜之意稍微收敛了些,但仍带着困惑。 虽然这话在理,但这和分出他们谁更厉害有什么关系? “怀炎将军的意思是……”彦卿迟疑着开口,“要我们二人……联手教导一名弟子?” 云璃也眨了眨眼,没太明白这转折:“我们只是想分个胜负呀?这样……要如何判断谁教导的更好、或者说,谁更厉害呢?” “非也,非也。”怀炎轻轻摆手,眼中闪烁着智者通透的光芒,“评判一位剑士,实力高低固然是重要标尺,却绝非唯一标准。”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年少女,看向更广阔的剑道传承:“在我看来,能否将自身所学融会贯通,悉心传授于后来者,令其领悟剑中三昧,使技艺得以传承、开枝散叶,这未尝不是衡量一位剑者能力与心胸的另一种重要体现,甚至,其意义更为深远。”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一丝引导与期许:“况且,老夫尚有一份私心——若你们二人联手教出的这位弟子,能以融合了罗浮云骑剑术与朱明刚猛剑意的独特风采,代表星穹列车登台竞锋,并大展身手……那场面,光是想想,便令老朽大感快慰啊。” 说罢,怀炎将军的目光,含着笑意,越过了彦卿和云璃,径直落在了稍远处列车三人组身上。 “诶——?!”三月七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还、还有我们的事?!” 她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津津有味地围观两位天才少年剑士的大戏,完全没想到这“战火”还能烧到自己头上来。 “炎老此议,甚妙。”景元此时也含笑开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二人联手授艺,取长补短,方显合作无间之谊。如此,胜者有所得,败者亦能分享授业之功,不至空手遗憾。” 景元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转向列车组,“只是……他们二人应当收何人为徒呢?” 几乎是同时,站在三月七两侧的星和丹恒,非常有默契地、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他们中间、此刻正一脸茫然的粉发少女。 被几道视线同时聚焦,三月七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手指着自己,声音都变调了:“我、我吗?!” “不错,不错。”怀炎将军笑眯眯地点头,看着三月七那副受惊小动物般的模样,眼中慈和之意更浓。 “老夫观这位三月小姐,方才对他们二人比武一事,便颇为上心,时时惊呼,刻刻关注,显是对剑术较量抱有浓厚兴趣与热忱。这份心意,正是习剑的良好开端。不如,便让他们二人,教授你一些剑术入门的基础,如何?” “啊??!”三月七彻底傻眼了,她看看怀炎将军那完全不似开玩笑的认真表情,又看看旁边饶有兴致的星和面无表情但眼神写着“加油”二字的丹恒。 最后看向不远处那两位已经停止互相瞪视、转而开始用评估打量眼神看向自己的年轻剑士,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老、老将军您不会是认真的?!”三月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刚才就是看个热闹,随便喊喊的呀!” “你就从了,三月。”星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长叹一声,“唉,说实话,这种上台出风头、还能让两位剑术天才亲手指导的热闹,我原本是无论如何都要凑一凑的。” 她话锋一转,“但仔细一想,我和丹恒要是真上去了,那场面……对其他辛辛苦苦修炼多年、就盼着在仪典上一展身手的参赛者来说,未免有些……嗯,过于打击人了。为了仙舟年轻一代的心理健康着想,我只能忍痛,把这个宝贵的机会让给你了!” 三月七:“……” 她瞪着星,嘴角抽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吐槽好友这番厚颜无耻的言论。 爱丽丝在一旁看着三月七那副可爱表情,忍不住掩唇轻笑。 她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些鼓励:“三月,你就从了。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彦卿和云璃他们二人,年纪虽轻,但在各自的仙舟上,论剑术造诣可都是年轻一辈中公认的翘楚,平日不知有多少人想求他们指点一二而不得呢。” “嘶……被爱丽丝你这么一说……” 三月七摸着下巴,脸上露出动摇的神色,“好像……是有点道理?能同时被两个这么厉害的剑术天才指导……” “不对不对!”她猛地甩了甩头,把差点被带偏的思路拉回来,双手在胸前比划着叉。 “这不是一码事?练剑强身健体、陶冶情操是一回事,可这是要上擂台的啊!到时候万众瞩目,我要是一上场就被打趴下,连一场都赢不了,那岂不是……太、太丢人了吗……” 想到那个画面,三月七就觉得脸颊发烫。 “放心。” 一个清脆而充满自信的声音打断了她纠结的思绪。 只见云璃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三月七面前,双手叉腰,微微仰着小脸,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属于“教官”的认真火焰。 她与身旁同样走上前来的彦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似乎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 “既然答应了要教你,我们就会负起责任,好好地教。”云璃的语气斩钉截铁,“绝不会让你上台丢人的!” 彦卿也郑重地点头,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属于剑士的承诺与严谨:“只要你愿意学,并按照我们共同拟定的训练计划来,全力以赴。我们二人可以保证——赢下一场胜利,绝不成问题。” 他们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方才还为了胜负和宝剑暗中较劲的两人,此刻却已将争执抛诸脑后,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如何教导三月七”这个崭新的、充满挑战性的课题之中。 眼神交汇间,甚至隐隐有火花迸溅——那是属于教学理念与训练方法上的新一轮“较量”。 敲定了要收徒授艺,这两位年轻的剑术天才似乎立刻进入了角色,估计此刻满脑子都已经开始飞速构思起训练日程、剑招拆解、实战模拟等等一系列“魔鬼特训”的具体事项了。 只留下被他们那过于炽热和认真的目光笼罩着的三月七,在原地风中凌乱,欲哭无泪。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未来几天,在两位“严师”的“悉心关照”下,水深火热的悲惨生活了。 第40章 考量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三月七将在云璃和彦卿两人的教导下修习剑术,之后登上演武仪典的擂台。 看着被两位斗志昂扬、已经开始激烈讨论训练日程优先级之类的话题的年轻剑士一左一右“护送”着离开、脸上还呆滞着的的三月七,以及兴致勃勃跟在一旁看热闹的星和沉默随行的丹恒消失在神策府大门后,爱丽丝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室内两位将军身上。室内一时间只剩下袅袅的檀香,以及一种骤然沉淀下来的、心照不宣的静谧。 “你们做这个安排,”爱丽丝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是为了支开他们。” 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景元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怔,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慵懒笑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了然,随即化作一丝坦然。 他轻轻颔首,却没有半分被戳破的窘迫:“这么快就看穿了吗?不愧是你啊。” “好敏锐的姑娘。”怀炎将军也抚须感叹,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但随即,那深邃的眼眸中又浮现出一丝探究,“不过……爱丽丝小姐,你这个结论,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老朽倒是有些好奇。” 爱丽丝微微偏头,目光在怀炎那平静如古潭的脸上和景元那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之间扫过,开始逐条分析道: “据我了解,演武仪典,虽说是仪典,有展示、交流之意,但核心终究是擂台上的武艺竞斗。各方天骄汇聚于此,在万众瞩目下施展浑身解数,争夺魁首,这本就是天经地义、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而你们二位,方才却以不合理法为由,硬生生将彦卿与云璃这两位最有实力,也最渴望通过战斗证明自己的年轻翘楚,从直接的对决中拉开,转而让他们去共同教导一个此前与剑术并无多少瓜葛的弟子。” 她顿了顿,随即继续说道:“这个理由本身,就有些……经不起推敲。当然,也可以解释为你们二位爱惜后辈,不愿见他们刀剑无眼,伤了和气或自身。这一点,我暂且按下不表。” “而除了这点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逻辑上存在断裂的因素——” 爱丽丝的声音微微压低,却更显清晰,“为什么这位需要被教导、最终要登上擂台的弟子,非得是星穹列车的成员?” 她的目光在景元和怀炎脸上来回移动,仿佛在捕捉他们最细微的反应。 “如果仅仅是为了传授剑术,为演武仪典增添一抹罗浮与朱明合作的佳话,那么,在云骑军内部挑选一名天资尚可、背景清白的年轻军士,岂不是更为方便、也更能体现仙舟内部的团结?” “何必要舍近求远,特意将毫无剑术基础的三月七牵扯进来?” “这不符合常理的选择,”爱丽丝总结道,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分析光芒,“再联想到此前步离人在罗浮周边的异常活跃、渗透,以及那台禁忌的生物机甲……以及星穹列车特殊的立场。” “我有理由相信,二位将军接下来将要进行的某些计划或讨论,其内容并不方便让他们几人——尤其是被选为弟子的三月七——直接参与甚至知晓。所以,才用了这么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深究的方法,将他们暂时‘支开’。” 她的分析逻辑清晰,环环相扣,将表面温情下的深层考量剥开。 “哈哈哈……”景元听完,不由得低笑出声,“好,大胆的猜测,逻辑缜密,观察入微。和真相……已经差不了太多了。” 然而,怀炎将军却缓缓摇了摇头,雪白的长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爱丽丝姑娘的推断确有过人之处,”他缓声道,“不过,有一点,姑娘却是想得稍有偏差。” 他迎上爱丽丝探究的目光:“我们支开他们,确实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但恰恰相反——” 怀炎的目光投向神策府大门的方向,语气意味深长:“——他们需要扮演的,是另外的、同样至关重要的角色。”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那位饮月的转世,心思通透,应当也已经明白了此中深意。”怀炎将军话音刚落,目光便落在了门口。 果然,不过片刻,刚刚离开不久的星和丹恒,竟又折返了回来。 星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看热闹的兴奋,但在踏入侧厅、目光与爱丽丝对上的瞬间,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传递的并非疑惑,而是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 丹恒依旧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会儿步又回来。 进了门的星,目光扫过室内神色各异的三人,最后落在爱丽丝身上,笑了笑,却没有立刻说话。 “三月姑娘的性子不太适合接下来的对话,所以我们才给她找了点事做,至于云璃姑娘和彦卿也是同理。但他们也有他们的戏份。”,景元移回目光,说道。 丹恒则直接看向景元和怀炎,清澈平静的嗓音在室内响起:“人都到齐了,也差不多该说正事了?”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显然早已洞悉返回的缘由。 “倒也没有这么急,”景元微微一笑,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而带着几分爽利质感的女声,从星和丹恒的身后传来: “诸位……又见面了。” 随着声音,一道挺拔飒爽的身影,跟在星和丹恒之后,步入了神策府内。 正是飞霄。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白发束起,狐耳微动,脸上带着那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明朗笑容。 她的目光在室内众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了怀炎和景元身上。 “飞霄将军,你迟到了,这可不多见啊。”怀炎将军抚着胡须,语气熟稔地打趣道,眼中却无半分责怪之意。 “不过是趁着来罗浮的机会,顺道去看望了下驭空姐姐罢了。”飞霄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怎么,连这点叙旧的时间都不给吗?炎老管得也太宽了点?” “那倒不是,”景元笑着接过话头,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爱丽丝、丹恒与星三人,语气郑重了些,“只是让我们的客人等了这么久,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说道:“现在,人才算是真正到齐了。” 说罢,他收敛了脸上那惯常的、带着慵懒的笑意,神情变得端正而肃然,看向刚刚落座的飞霄。 “飞霄将军,”景元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正式场合下特有的分量,“既然人已齐至,便开始履行你的职责。” 第41章 为什么不问问本人呢 景元所说的“职责”,不言而喻——正是代表仙舟联盟,对罗浮此前一系列事件,进行正式的问话与核查。 侧厅内的气氛,随着飞霄的落座与景元的开场,变得更为肃穆。 飞霄并未立刻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爱丽丝、丹恒、星,以及对面的景元和怀炎。 她的语气爽利依旧,却带上了公职场合应有的条理: “我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找谁的麻烦,诸位大可不必做出如临大敌、仿佛堂前会审的姿态。” 她开门见山,先定下了基调,“不过是循例与诸位聊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各方因果,理得更清楚些,也好给联盟内外一个确凿的交代。” 她略微停顿,目光转向景元,复述着来自联盟内部的疑虑与争论焦点:“景元将军此前提交的报告,将罗浮此次事件的源头与主要威胁,尽数归咎于烬灭军团,并以此警示众天将,应更加关注烬灭祸祖及其麾下爪牙的动向。” “对此,联盟并无太多异议。这些年来,毁灭的爪牙肆虐寰宇,摧毁了数不胜数的世界,联盟也始终对其保持警惕。只是……未曾想到,它们此番竟会与丰饶的残党产生交集,甚至联手。” 星在一旁听着,回想起幻胧那副玩弄人心、将一切都视为棋局的姿态,忍不住插话道:“怎么说呢……感觉药王秘传,更像是被那个幻胧给利用了,被她当成了达成毁灭目的的工具和棋子。他们之间,恐怕谈不上什么真正的‘合作’。” “利用吗?”飞霄看向星,眼神里并无质疑,更多是思索,“我亦听闻过那位绝灭大君的事迹,擅长玩弄阴谋,惯于从文明内部引发混乱与崩塌,再施以最后一击……这倒符合她的风格。” 她的语气沉了沉,不禁变得有些凝重:“不得不说,即便她对建木本身的计划最终失败了,但她搅动风云、引发猜忌的目的,已然达成了一部分。联盟内部,针对罗浮、针对景元将军的质疑之声,便是明证。” 飞霄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她看向爱丽丝、丹恒和星,声音清晰而郑重:“因此,接下来我将询问几位的问题,并非出自我个人的臆测或偏见,而是基于联盟内部现存的主要疑点,履行必要的核查程序。言语之中或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理解,莫要怪罪。” 爱丽丝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平静,微微颔首:“将军秉公办事,我等自然理解,不会有任何异议。您请问。” “好,既然爱丽丝小姐都这般爽快,那我也不多作铺垫了。”飞霄干脆利落地切入正题。 “第一个问题,”她的目光率先落在丹恒和星身上,“据我所知,星穹列车此番前来罗浮,最初是受到银河通缉犯——星核猎手的指引。星核猎手在寰宇间名声……颇为复杂,其行事手段与目的往往难测,更背负着诸多案底。” “为何星穹列车的诸位无名客,会选择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贸然介入仙舟事务?” 问题直指星穹列车行动的动机,颇为尖锐。 丹恒抬起平静的眼眸,声音清晰而稳定,不见波澜:“理由并不复杂。星穹列车本就以开拓为使命,沿途协助解决星核引发的危机,亦是我们的行动准则之一。” “当时,我们收到的信息明确显示罗浮面临星核威胁,且按星核猎手所提供的预警——若放任事态发展,罗浮恐将有一半生灵殒命。面对此等巨大的潜在风险,我们无法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星核猎手……我们与他们也并非初次打交道。” “其提供的信息,虽有自身目的,但过往经验表明,在涉及星核与文明存亡的大事上,他们所言往往有其依据。权衡之下,前来确认并提供可能的协助,是我们认为正确的选择。” 飞霄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未露出不悦,反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解的味道:“心怀善念,见危施援,值得赞赏。仙舟联盟巡游星海,亦时常行慈善护卫之举,对此我深有体会。虽然总有不辨是非、妄加非议之人,但我不会,也无权质疑诸位无名客行此善举的纯粹动机。” 她随即话锋一转,落在了爱丽丝身上。 “那么,爱丽丝女士。”飞霄的声音平稳,“根据现有信息,您当时是以星际和平公司p46级荣誉顾问的身份,在罗浮面临内部叛乱与外部入侵的非常时期进入罗浮,并深度介入了平息药王秘传之乱、对抗绝灭大君等核心事务。” “请问,您此举,是否得到了公司方面的授意或默许?其中,是否蕴含着公司对仙舟事务的某种……意向或考量?” 这个问题更为敏感,直接触及爱丽丝行为背后的势力关联,也是联盟内部对“外力介入”最大的疑虑所在。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此类问题早已习惯,但依旧耐心地回答: “此事,或许有些误会需要澄清。首先,我最初抵达罗浮,并非带着任何特殊任务或目的。当时不过是碰巧搭乘了罗浮的便船,计划进行一次寻常的观光游览。” “不过途中恰巧遭遇步离人兽舰袭击,我略微出手,帮同船的旅客与云骑解决了危机。正是因此,我才进入了景元将军视野之中。” “之后,从景元将军处,我了解到罗浮正面临的危机,以及可能导致的灾难性后果。” “而作为行走于‘存护’命途之人,见此情形,出手相助,遏制灾难,守护无辜生灵,于我个人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这与任何组织或势力的意志无关,仅仅是我个人的理念与行为。”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认真倾听的飞霄和若有所思的景元、怀炎,继续道:“至于‘公司高管’这一身份……” 爱丽丝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开口道:“此事,涉及我与星际和平公司之间一些较为私人的约定。在我告知详情之后,还请将军,以及在座诸位,暂时不要外传。” “自然如此。”飞霄立刻郑重颔首,做出承诺。景元和怀炎也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见众人如此表态,爱丽丝这才缓缓说出实情:“事实上,我并非星际和平公司的正式成员。当初他们确曾以相当优厚的条件,邀请我加入公司董事会。但是……我拒绝了。” 她的话语清晰地在室内回荡,让飞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连景元也微微挑起了眉梢——他虽然早就猜测爱丽丝与公司的关系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却没料到竟是爱丽丝主动拒绝了那份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邀请。 “我如今所持有的荣誉顾问头衔,”爱丽丝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更像是一种……人情往来的产物,或者说,是公司单方面给予的一个便于行事的身份标签。他们无权指派我执行任何任务,我的一切行动,也无需向公司报备或负责。” “竟然……是如此吗?”飞霄消化着这个信息,眼中的审视逐渐被一种重新评估的神色取代。 这解释了为何爱丽丝的行动风格与公司常见的利益导向截然不同,也大大削弱了“公司干预”这一猜疑的立足点。 “嗯,我明白了。”飞霄点了点头,记录下这个关键信息,随即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之一: “那么,接下来便是最后一个,也是联盟内部争论颇多的问题。”她的目光变得锐利,直指事件中最关键的环节。 “药王秘传的魁首丹枢——根据记录,她不过丹鼎司一介丹士长,纵有异心,但她究竟是如何绕过持明族的重重守卫与封印,悄无声息地进入波月古海,并成功接近乃至复苏建木的?” 这个问题触及了罗浮内部安全体系的漏洞,也是怀疑景元是否监守自盗或严重失职的关键点。 爱丽丝与景元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景元微微颔首。 爱丽丝转回目光,看向飞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意味: “此事,牵连甚广,细节复杂,仅凭口头描述,恐怕难以令将军完全信服,也难以彻底打消联盟内部的疑虑。”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建议: “我想,关于丹枢是如何做到的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可以,直接去问问她本人。” 自药王秘传剿灭战结束,丹枢被爱丽丝以存护之力化为雕塑、禁锢其一切行动后,她便一直被囚禁在幽囚狱的深处。 以仙舟“天人”种族那悠长得近乎异常的生命力而言,此时的丹枢,必然尚未死亡,依旧维持着那种非生非死的凝固状态。 是时候,让这位掀起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之一,亲自来解答某些疑惑了。 第42章 隐忍 “这自然再好不过了。”飞霄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提议十分认同。 “引发建木苏生的祸首口中撬出的证言,当然是最有力的辩驳。她的供词,胜过旁人千言万语的推敲与猜测。” 她随即转向景元,补充道:“届时,问询过程,需有你我,以及炎老共同在场见证,并做下详细记录。如此,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理应如此。”景元颔首,表示赞同,随即他的目光转向爱丽丝,“那便晚些时候,麻烦爱丽丝女士为我们解开对丹枢的束缚了。” 爱丽丝闻言,却轻轻叹了口气。她看向景元,里面带着一丝无奈。 “在这之前,你就该这么做了。在之前上呈给联盟的那份详尽报告中,若能添上一份丹枢亲口供述的审问记录,质疑的声音,恐怕也会少上不少。” 她的想法是,既然丹枢这个最关键的人证一直被禁锢在幽囚狱,景元手握如此重要的犯人,为何不早早利用,反而要等到联盟派人前来核查,才提议提审? “确实,我可不认为你是这种会忘掉这么重要的事情的人。”,飞霄也说道。 景元迎上几人的目光,脸上那惯常的、略带慵懒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只是那笑意深处,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深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她们,仿佛在让她们自己想通其中的症结所在。 “这样一来确实能让我们提供的事件记录更具可信度,说不定真的可以堵上不少人的嘴……可是,当真如此吗?”景元轻轻反问。 爱丽丝眉头微蹙,脑海中迅速回溯着整件事的脉络——丹枢的身份、她的能力、她能成功接近并复苏建木所必须的条件…… 几乎是瞬间,一个清晰的答案便浮现出来,让她立刻明白了景元那句反问背后的全部顾虑。 “……我明白了。”爱丽丝的声音低了下去。 “丹枢能够避开持明族的守卫与封印,悄无声息地潜入波月古海,成功接触到建木……这绝非她一介丹士长能够独立完成的事情。”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景元、怀炎,最后落在飞霄身上,话语清晰地剖析着隐藏在表面下的危机:“她在罗浮内部,必然还有同伙。而且,这个同伙的权限、地位,乃至对罗浮内部防卫体系的了解程度,绝对不低。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她为何能如入无人之境。” 她顿了顿,看向景元,眼中是了然:“而根据怀炎将军和飞霄将军方才所言,以及你之前的描述,联盟内部对此事的猜忌与质疑之声本就甚嚣尘上,且互相之间缺乏信任。” “在这种情况下,一份由罗浮单方面出具的证明——哪怕这份证明来自祸首丹枢本人的证言,在那些心怀叵测或本就存疑的人眼中,恐怕也只会被当作是一面之辞,甚至可能被曲解为是罗浮为了推卸责任或掩盖更深层真相而精心编造的剧本。” 她轻轻摇头,“最终,事情恐怕还是会演变成如今这般,需要联盟派出有分量的天将亲临,进行多方会审、当面对质的局面。你提前审讯丹枢,除了打草惊蛇,确实意义不大,反而可能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景元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爱丽丝的分析。 然而,爱丽丝的思绪并未停在此处,她顺着这个逻辑继续推演下去,脸色渐渐变得严肃: “更关键的是……若在提交报告之后、联盟正式派出审查人员抵达之前的这段空窗期,丹枢还活着的消息一旦泄露——哪怕只是作为‘可能’的情报流出……”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同伙,或者说,那些与丹枢有所勾结、害怕被她供出来的势力,必然会按捺不住,想尽一切办法,将知晓他们秘密的丹枢……处理掉。” “虽说幽囚狱戒备森严,但面对一个潜藏极深、权限可能不低、且对罗浮内部了如指掌的内鬼,确实也很难保证万无一失,而这个险……冒不得。” “若是在联盟正式会审之前,提供证词的关键犯人横死狱中——无论死因看起来多么合理或意外……”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 “恐怕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了。” 飞霄眉头紧锁,怀炎抚须的手也停了下来,两人眼中都掠过深思之色。 答案不言而喻。 爱丽丝替他们说了出来:“他们绝不会认为这是个单纯的意外。最大的可能,是怀疑景元伪造证词不成,或害怕丹枢供出更不利于他的内情,故而畏罪灭口。”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那最糟糕的后果:“届时,本就说不清的建木之事,将彻底变成一团无法辨明的迷雾。而景元……恐怕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无论他此前为罗浮付出了多少,都将被这杀人灭口的嫌疑彻底抹杀。” 房间内一片寂静。 星和丹恒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凶险,神色凝重。 飞霄深吸一口气,看向景元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审视,多了几分理解与凝重。 “原来如此……景元,你将这些考量隐忍不发,直至此刻才提出提审丹枢,确实是最稳妥的做法。” 飞霄缓缓说道,“在联盟正式代表抵达、三方共同监督之下进行审问,既能保证证词的有效性与公信力,也能最大限度地确保人证的安全。” 怀炎也轻轻颔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赞许:“步步为营,虑事周详,不愧神策之名。” 景元面对两位天将的理解与称赞,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并无得意,反而有一丝淡淡的、唯有身处其位者才能体会的疲惫。 “不过是身在其位,不得不为罢了,若是我真的能够料事如神,也不会放任药王秘传肆意滋长至今。” 他摇摇头,随即重新看向爱丽丝,眼神恢复清明与决断。 “那么,事不宜迟。既然各方均已明确利害,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即刻便动身前往幽囚狱。” 他的目光扫过飞霄和怀炎:“飞霄将军,炎老,还需劳烦二位与我同行,共同见证。至于两位无名客……” 他看向列车组的两人:“接下来的场面,或许不宜旁观。你们……” “我们明白。”丹恒平静地接过话,拉起还有些担忧地看向爱丽丝的星,“我们在此等候消息。” 爱丽丝也对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起身。 沉寂已久的真相,与潜藏于罗浮阴影中的毒蛇,都将在不久之后,迎来最终的揭示。 第43章 幽囚狱 幽囚狱。 这是罗浮庞大舰体内部,一个被层层封锁、与外界一切喧嚣与光明彻底隔绝的独立洞天。 当那扇特制的厚重门扉在身后闭合时,外界的一切——空气的流动、光线的明暗、乃至时间流逝的细微感知——仿佛都被彻底斩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深水般的绝对寂静,以及一种无所不在、沁入骨髓的阴冷。 这种冷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无数绝望、悔恨、疯狂与罪孽经年沉淀后,浸润了每一寸墙壁与空气所形成的、带有精神重量的寒意。 这里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曲折向下,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看不出材质的门户,门上除了编号,别无他物,沉默地禁锢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罪愆。 这里是仙舟罗浮司法体系最深沉的阴影之地,由独立于六御之外、权限特殊而神秘的监察部门——十王司直接管辖。 据说,唯有触犯仙舟禁忌、或身负滔天罪孽者,方有资格被投入此间,在永恒的寂静中反思直至命数尽头。 引路的是一位女性判官。 她身形纤细,肤色白的看不出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疲惫感,以及那即使隔着刘海,也能清晰看到的、仿佛用浓墨勾勒出的、异常深重的黑眼圈。 那种疲惫并非肉体劳累,更像是一种灵魂的倦怠。 “寒鸦判官,劳烦了。我们需要提审重犯丹枢。” 景元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却也显得格外清晰。 名为寒鸦的判官闻声,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用她那有气无力、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消耗巨大精力的嗓音平板地回应:“将军有令,自当遵从……请随我来。” 她的声音飘忽,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或情绪波动的空洞感,在这幽深之地更添几分诡异。 爱丽丝的目光不由得在寒鸦判官那异常醒目的黑眼圈上多停留了几秒,心中暗自诧异。 十王司的工作……到底繁重到了何种地步,才能让一位判官呈现出如此……堪称“魂魄离体”般的疲惫状态? 这黑眼圈,简直浓重得不似活人应有的模样。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景元,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又有些微妙,仿佛在看一个毫不体恤下属、疯狂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 景元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爱丽丝这无声的控诉。 他脸上那惯常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低声辩解道:“看我做什么?十王司自成体系,其运作准则、人事安排乃至内部律法,皆由十王司内部决议,天将都无权直接干预。这是仙舟立下的铁律,意在确保监察之权独立超然,不受六御权柄影响。”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这个将军也管不到十王司的考勤问题。 旁边一直保持肃容的飞霄将军,似乎极力忍住笑意,显然对景元这难得的吃瘪场面感到颇为有趣。 真是……奇特的制度。爱丽丝收回目光,心中暗忖。 赋予监察部门如此超然的独立权限,甚至凌驾于各仙舟天将的管辖权之上,这固然能最大程度避免内部腐败与权力滥用,确保司法监察的绝对公正,但另一方面,也使得这个机构的权力大到有些骇人听闻,几乎成了一个游离于常规管理体系之外的国中之国。 就在这无声的思忖与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寒鸦判官已领着众人来到通道尽头一扇更为厚重、门扉上镌刻着复杂封印符文与警戒标识的监牢门前。 “诸位,就是这所监牢了。” 寒鸦停下脚步,依旧用她那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同时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向面前紧闭的门户,“重犯丹枢,便在其中。” 她似乎没有立刻开门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指令,或者说,在履行某种必要的告知程序。 景元点了点头,寒鸦这才唤来两台金人,解开封印,推开了牢门。 监牢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宽广,显然运用了空间拓展技术。 然而,这宽广的空间内却几乎空无一物。 地面、墙壁、天花板皆是同一种哑光的深灰色材质,吸收着一切光线与声音,营造出一种令人心慌的虚无感。 而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央,一个略显突兀的基座上,静静立着一尊人形塑像。 那塑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却又冰冷坚硬的特殊质感,正是爱丽丝的存护之力固化后的产物。 塑像保持着一名女子最后的姿态:微微仰头,双臂似乎曾向上伸展或挥舞,长发无风自动般凝固在身后。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脸上的表情——那双凝固的眼睛瞪得极大,即便目不能视,她那无神的眼眸中竟然能看出最后一刻扭曲的恐惧、无尽的野心与彻底陷入疯狂的执念。 这便是丹枢。 药王秘传的魁首,建木苏生的直接推动者,曾在罗浮掀起滔天巨浪,最终被爱丽丝亲手化为雕塑的罪人。 即便早已在报告上看过描述,亲眼见到这凝固在极致疯狂瞬间的塑像,飞霄和怀炎的眼中仍不免掠过一丝凛然。 寒鸦判官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爱丽丝女士。”景元的声音在空旷的监牢内显得格外清晰。 爱丽丝微微颔首,走上前去,在那尊塑像前站定。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静静地凝视了塑像片刻,仿佛在最后一次确认其状态。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向塑像的眉心。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点温暖而不刺目的金色光芒自接触点漾开,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迅速蔓延至塑像全身。 那玉石般的材质,在这金色光晕的浸染下,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坚硬的质感如同春雪消融般软化,失去光泽的表面重新浮现出肌肤应有的纹理与细微色泽,凝固的衣袍褶皱也开始变得柔软,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晃动。 重构的过程无声而迅速,这并不是简单的解除封印,而是从最基础的粒子层面,将被“存护”之力强行定义、固化的物质性质,重新编写回其原本应有的、属于有机生命血肉的物理与生物规则。 短短几个呼吸间,一尊冰冷坚硬的雕塑,已然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甚至胸口开始出现极其微弱起伏的活人躯体。 丹枢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失去了雕塑形态提供的绝对支撑,有些站立不稳。 长期的绝对静止、感知剥夺、思维凝固,对她的精神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她的意识仿佛沉睡了千年,又仿佛被冻结在时间夹缝中,此刻骤然回归,却如同生锈的齿轮,艰涩无比,难以转动。 她就那样呆呆地立在原地,维持着原本雕塑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脖颈才极其缓慢地、如同卡顿般转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白到极致的木然。 监牢内一片寂静,只有丹枢逐渐恢复、变得清晰可闻的、微弱而杂乱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耐心等待着。终于,又过了仿佛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丹枢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到近乎气音的、无意义的嘶声。 她的神智,如同在黑暗深海中缓慢上浮的溺水者,正一点一点,艰难地挣脱那漫长禁锢带来的麻木与混沌,重新拼凑起破碎的自我意识,暴露在冰冷的现实空气与数道审视的目光之下。 第44章 动机 丹枢的身体在基座上微微晃动,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长久禁锢带来的麻木感尚未完全退去,四肢百骸都充斥着陌生而迟滞的反馈。 她空洞的眼眸毫无焦距地对着前方——那里只有一片永恒的、被剥夺了光明概念的黑暗,与她内心经年累月滋生的浓稠恨意如出一辙。 景元的声音穿透了她意识表层尚未散尽的混沌,清晰而冰冷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小而锋锐的针,扎在她恢复知觉后分外脆弱的神经上。 “罪人丹枢,希望这段时间的刑罚能让你认清自己的错误。” 错误?刑罚? 丹枢干裂的嘴唇微微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而断续的气音。 她花费了数秒,才艰难地将这些词汇与自身的存在联系起来,随即,一股混合着荒诞、屈辱与顽固恨意的情绪,冲破了麻木的堤坝。 “你是……景元将军……”她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呵呵……事到如今……还要来羞辱我这个败者吗?” 她试图扯动嘴角,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但面部肌肉的僵硬只让她的脸庞显得更加扭曲怪异。 “羞辱?”景元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没有任何人羞辱你。你犯下弥天大错,勾结绝灭大君,引发星核之乱,复苏建木,引狼入室,致使罗浮无数生灵卷入战火,同胞堕入魔阴,甚至命丧黄泉。” “是你自己,在羞辱自己。”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字字千钧,砸在这空旷死寂的监牢内,回荡起冰冷的回音:“对于他们而言,对于因你一己私念而破碎的家庭、陨落的英魂而言,这般禁锢思过的惩罚……已是太轻,太轻了。” 丹枢沉默了。 并非被说服,而是那汹涌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怨恨与偏执,在景元这平静却重若山岳的指控面前,竟一时噎住,化作更深的、无处宣泄的黑暗涡流,在她空洞的胸腔内无声咆哮。 她能感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是虚弱的生理反应,亦是情绪激烈冲突的外显。 景元不再看她,转而向身旁的飞霄和怀炎微微颔首。 飞霄会意,上前一步。她的声音不像景元那般带着沉重的压迫感,而是干脆、利落,带着公事公办的清晰条理,却也自有一股见惯生死的锐气。 “那么就按流程来。”飞霄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丹枢那张失却神采、却仍残留着疯狂刻痕的脸上,“你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动机?”丹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仿佛这个动作都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散乱的发丝随之晃动,“只是一个……满腔悲怨的人,对巡猎的……复仇罢了……” 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因浸透了某种扭曲的情感,而显得格外刺耳。 “复仇?”飞霄的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与审视。 “那种想法从何而来?据我所知,罗浮待你可不薄。” “在罗浮司鼎职位空缺的漫长年月里,你这个丹士长几乎就是丹鼎司实际的统领者。薪奉待遇,我想景元将军也未曾怠慢过你。” “你本可在罗浮安稳度日,钻研丹术,济世救人,为何偏偏要走这条自绝于联盟、亦自绝于同胞的不归路?” 她试图从最基础的利害与常情去理解,但这番理性的追问,却仿佛点燃了丹枢心中那桶早已积满、只待星火的黑色油料。 “肤浅!肤浅至极——!!” 丹枢猛地抬起头,尽管双眼无法视物,却依然瞪向飞霄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哑的嗓音因激烈的情绪而陡然拔高、撕裂,在空旷的监牢内显得尖厉而凄惶。 “你们……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将军、天将……难道从未真正睁开眼看看吗?!妖弓的光矢……带来的从来不只有战争的胜利,还有……还有无数同胞的惨死!堆积如山的尸骸!破碎的星辰!” “你们看到了,但你们从来都不说!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不知所谓的信仰之中,还认为那尊杀神就是引领仙舟未来的明灯!”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挠着身下冰凉的基座表面。 “雨菲……雨菲……她只是一个随军的医士!她甚至没有踏上过前线!她只是在后方……在后方救治伤员……可是那道光……那道光……” 丹枢的声音颤抖起来,混杂着巨大的悲痛与多年郁结发酵成的、近乎癫狂的恨意。 “她就那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连带着整个医疗站……化为了光里的尘埃……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涌出,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却并非纯粹的悲伤,而是被仇恨浸透的毒液。 “我曾……我曾无比虔诚地信奉祂……信奉那巡猎的意志……可祂回报我的是什么?是亲手……亲手葬送了我最重要的人!你要我如何放下?如何像你们一样……继续麻木地跪拜那带来死亡与毁灭的‘神明’?!” 她嘶喊着,仿佛要将积压了数百年的怨毒一口气倾泻出来。 “从那天起……我便发了誓……我要改变这扭曲的联盟!继续信奉这畸形而病态的神明,仙舟迟早……迟早会迎来终结!” “唯有拥抱真正的‘慈怀’……唯有回归生命的本源……才能打破这永无止境的杀戮轮回!才能……才能让雨菲那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她的愿景扭曲而偏执,却因浸透了真实的个人惨痛,而显得有一种骇人的、自我逻辑完整的疯狂说服力。 第45章 我们不应向神祈愿,而是用自己的双手…… “够了!” 飞霄的声音如同惊雷,骤然炸响,打断了丹枢越来越激动、越来越语无伦次的控诉。 这位天击将军的脸上,惯常的爽朗与轻松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怒意、悲哀与极度失望的凛冽神色。 她甚至无需景元或怀炎示意,已无法容忍这番扭曲的言论继续下去。 “我现在算是彻底弄明白了。”飞霄的声音沉冷,一步步走近瘫坐在基座上、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抖的丹枢。 “你的友人在战争中,不幸死于帝弓司命净化孽物的光矢余波。” “于是,你便将个人的悲痛,无限放大,将一切的过错,都简单而粗暴地归咎于祂?归咎于那为了阻止更大灾难、为了守护更多生命而不得不落下的裁决?” 她停在丹枢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深陷仇恨泥潭、面目扭曲的罪人。 飞霄的身姿挺拔如松,白发在幽囚狱黯淡的光线下仿佛自身带着微光,与丹枢的颓然绝望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你错了,丹枢。大错特错。”飞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血火淬炼的沉重与穿透力。 “你从未理解,也拒绝去理解,祂的光矢究竟为何而落下。” 她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某些久远却从未真正褪色的画面,眼神变得深远而复杂。 “所有经历过与丰饶孽物漫长战争的人——无论是炎老,是景元,还是仙舟联盟无数牺牲的将士与平民——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失去过重要之人。我也不例外。” 飞霄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属于过往的、深藏的伤逝。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远未成为‘天击将军’时……我也曾天真地以为,帝弓司命的光矢,是划破黑暗、实现愿望的流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但很可惜,现实并非如此。它同样……夺走了对我来说无可替代的人。” 监牢内一片死寂,连丹枢急促的呼吸声都仿佛暂时停滞了。 景元和怀炎沉默地注视着飞霄,眼中都有着深切的了然,他们的资历更深,飞霄所经历过的一切,他们自然也知晓。 爱丽丝则静静地站在稍远处,碧色的眼眸映照着眼前的一幕,无喜无悲,战争总会有牺牲,这是铁律。 “但是,我后来明白了——用无数同袍的血与泪,用一场场惨烈到不愿回顾的战役,才真正明白。” 飞霄重新看向丹枢,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她眼前那层由仇恨编织的厚重帷幕。 “每一道光矢的落下,都代表着一个被丰饶孽物彻底填满、无数生灵异化为怪物、已然无可救药的世界或星域。那道光,是终结,是净化,是……无奈之下,最彻底的慈悲。”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且毫无迷茫。 “若没有那一箭,无穷无尽的孽物将从那里涌出,如同瘟疫,席卷、吞噬更多的星域,造成千倍、万倍于单一世界毁灭的惨剧。” “你的雨菲死于光矢的余波,是不幸,是战争的无情。但若没有那道光矢,会有多少个雨菲,会在孽物的狂潮中遭受远比瞬间化为尘埃更为残酷绝望的命运?” 丹枢的身体僵住了,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飞霄的话语,像一柄沉重的铁锤,敲打在她那由单一悲痛和片面认知构筑的、看似坚固的仇恨堡垒上。 “你的仇恨,作为个人的情感,我并非不能理解。人的感情,就是这样自私又浓烈的东西。” 飞霄的语气稍稍缓和。 “但神明——尤其是执掌巡猎这般命途的神明——并不会因为个体的憎恨、哀求或期望,而改变其运行宇宙、践行命途的根本准则。” 她挺直了脊背,仿佛自身便是一杆刺破迷惘的标枪。 “我也曾无数次仰望星空,盼望那流星不再落下,盼望这宇宙间再无需要以如此决绝方式净化的悲剧。” “但当我披上甲胄,带领战友们出征时,却又能无数次地,在深邃的星海背景中,看到那熟悉的轨迹划过天际,然后……义无反顾地落下。” 飞霄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决绝。 “神不会回应人的期望。所以,人——尤其是背负着守护之责的人——只能凭借自身的意志、智慧与力量而战。”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拯救;在灾难降临前,尽可能严密地防范;在必须牺牲时,做出最痛苦却最必要的抉择。” “我们不断努力,力求在一个世界变得无可救药之前,先一步剿灭存在于此的孽物,这样,帝弓的光矢就将不再落下。” 她再次向前逼近一步,语气骤然加重。 “而你,丹枢,你唯一的、也是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飞霄的声音陡然拔高,拥有着审判般的凛然气势: “——就是你将对神明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怨,那只属于你个人的滔天怒火,转向了你本应守护的同胞!” “当你为了祭奠友人的惨死而谋划所谓‘复仇’,当你将那源自丰饶的禁忌力量引入罗浮,当你亲手或间接导致无数与你无冤无仇的罗浮子民堕入魔阴、家破人亡之时——” 她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裁决敲下: “丹枢,你扪心自问,好好想一想,你那最初或许源于悲痛与不公的‘本心’……在无尽的阴谋、杀戮与背叛中,真的……还有丝毫未曾改变吗?” “还是早已被仇恨豢养,变成了一只连你自己都认不出的、择人而噬的怪物?” 话音落下,监牢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丹枢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基座上,头颅深深垂下,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庞。 只有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细微呜咽,证明着她尚未完全凝固的意识,正在经历着何等剧烈而无声的崩解与挣扎。 飞霄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原位,脸色依旧沉肃。 景元和怀炎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爱丽丝则轻轻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那被自身执念反噬、坠入无底深渊的灵魂残骸。 幽囚狱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几分。 第46章 等一下,景元 监牢内的时间仿佛被丹枢那饱含恨意与悲怆的嘶喊,以及飞霄沉重如铁的质问,拉扯得格外漫长。 直到那压抑的呜咽渐渐低微下去,化为断断续续、近乎力竭的抽气,丹枢的肩膀不再剧烈耸动,只是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更深地陷入那种由内而外的枯槁与颓败之中。 景元这才重新上前一步,将话题拉回到了审问之上。 这此时,他将要提出最后,也是最为可疑的那个问题—— “丹枢,你究竟是如何避开持明族的重重守卫与封印,进入波月古海,接触并最终复苏建木的?” 这个问题直指罗浮内部安全体系最大的漏洞,也是所有猜忌的源头。 飞霄和怀炎的目光也凝聚在眼前的罪人之上,等待着这个关键的答案。 丹枢瘫坐在地上,头颅低垂,只露出消瘦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长时间的禁锢、剧烈的情绪爆发以及飞霄那番直指本心的诘问,似乎抽干了她最后一丝气力与顽抗的意志。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一个名字,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从她干裂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淡漠,飘散在寂静的牢房中: “持明龙师……涛然。” “是他与我达成了合作,也是他为我的计划提供了便利。” 这个名字如同风暴,掀起了惊涛骇浪。 景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丹枢口中证实,仍让他的心脏微微一沉。 飞霄的眉头骤然锁紧,眼神锐利如刀。 连一直沉稳如山的怀炎,抚须的手指也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深沉的思量。 “丹枢,”景元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能够保证,你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吗?持明族是仙舟联盟最重要、最古老的盟友之一,他们仙舟并肩而战,关系匪浅。” “若你在此胡编乱造,蓄意诬陷,挑拨离间,影响了联盟各族间的团结与信任……那便是罪上加罪,万死莫赎。”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丹枢,试图从那片空洞与木然中,分辨出最后一丝真实或伪诈。 丹枢极其缓慢地、无力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个牵线木偶。 “事已至此,我早已众叛亲离,身陷囹圄,求生不得,亦难求死……我又何必……再骗你呢?景元。” 她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也因此透出一种奇异的坦诚。 “你也早就……隐隐发现了?持明族内部……从来都不那么简单。他们自视甚高,手握不朽的秘密与龙尊传承,对仙舟的律法、对联盟的统辖……心底里,何曾真正服气过?” 这番话,刺破了长久以来维持着表面和谐的薄纱。 景元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的,他早有察觉。 自从当年饮月之乱后,关于如何处置丹枫,持明族内部便暗流汹涌,异议不断。 最终联盟的判决,虽平息了明面上的争端,却也在持明族心中埋下了更深的隔阂与不满。 其后,在丹枫蜕生转世一事上,持明族龙师议会更是阳奉阴违,暗中做了手脚,导致本应忘却前尘、重获新生的丹恒,依旧残存着属于丹枫的记忆与负担。 此事虽未完全公开,但景元心如明镜。 自那时起,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便横亘在了罗浮仙舟与持明族之间。 信任,早已不再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始终怀着一丝期望,期望这只是少数激进龙师的私下行径,期望持明族整体仍能恪守古老的盟约。 如今,丹枢的供词,却将这最不愿面对的猜测,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守卫波月古海,看守建木封印,是罗浮的持明族最古老,也是最重要的使命,放任外人进入可不是一个龙师可以做出的决定。 在此之后,必然代表着或许持明的高层都默许了这件事情。 抛开心头纷乱如麻的思绪与沉甸甸的失望,景元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的寒潭。 他回过头,目光与飞霄、怀炎交汇。 无需多言,三位身居高位、见识过无数风浪的天将,瞬间都明白了这份供词背后所代表的惊天动地——不仅仅是罗浮内部的一次背叛,更可能动摇仙舟联盟根基的种族信任危机,以及随之而来、必将异常棘手与敏感的后续处理。 “那么,该问的……也差不多了。” 景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震动从未发生。 他不再看丹枢,仿佛她已是一段即将被封存的、肮脏的历史卷宗。 “丹枢,你就在此,静待着十王司与联盟……最后的裁决。” 说罢,他转身,示意众人可以离开了。真相已然揭晓,剩下的,是更加复杂与凶险的博弈。 “等一下!景元!” 就在众人即将迈步之际,丹枢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她挣扎着,试图朝着景元声音消失的方向望去,尽管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 “虽然……虽然我知道,现在说这句话,厚颜无耻到了极点……但,我有一个请求!” 她的声音因急切而颤抖,“如果……如果能实现我这个请求……就算,就算再给我加上什么罪名,判我何等酷刑,我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第47章 善念 听到丹枢的呼喊,景元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但说无妨。只不过,我无法做出任何保证。” 他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情感波动。 丹枢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调说道: “在……在长乐天附近,有一个天缺者女孩……同我一样,目不能视。” “因为眼疾,她自幼受了不少欺侮,孤苦无依……以往,我常在若木亭附近遇见她,会为她做些简单的诊疗,替她赶走那些顽劣孩童……”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种与之前疯狂仇恨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柔的情绪,尽管那温柔浸透了愧疚与悲凉。 “我……我希望,在我伏法之后,你能够……关照一下她。” “至少,让她能有个更为舒心的安身之所,不必再受人白眼……这,这是我作为丹枢……最后的一个心愿了……” 监牢内一片寂静。这个出自罪魁祸首口中的、对孤弱者的牵挂,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真实地映照出人性复杂难言的一面。 然而,没等景元开口回应,一个平静温和的女声,从稍远处响起,清晰地传入丹枢耳中。 “我想,她已经得到妥善的安置了。” 是此前一直没有说话爱丽丝。 她缓步上前,声音在空旷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建木灾异结束之后,我便出资,委托景元将军协助,在罗浮修缮兴建了一座善堂。” “目的,便是收容与救助那些因战争、灾难或自身缺陷而处境艰难、无依无靠的孩童。”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却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着此地的阴寒。 “不只你提到的那个女孩,所有与她有着类似境遇、需要帮助的孩子们,如今都在那座善堂之中,获得了应有的庇护、照料与教育。” “他们不必再流离失所,不必再担惊受怕。这点,你可以放心。” 丹枢整个人僵住了,空洞的眼眸茫然地朝向爱丽丝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混杂着难以置信、茫然、以及某种更深沉的震撼与无措的复杂状态中。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记忆的碎片艰难地拼凑起来。 在那决定性的围剿时刻,在一片混乱与绝望中,一个清晰、坚定、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却深感畏惧的崇高力量的声音,曾穿透她狂热的宣言,将她的理念驳斥得体无完肤,最终用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凝固…… “您是……?”丹枢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是当时的那位大人?” “如果你指的是,在鳞渊境斥责你那扭曲的丰饶理念,并将你化为雕塑禁锢于此的人,”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么,是我。” 丹枢彻底失语了。 恨她吗?是她亲手终结了自己的“伟业”,将自己打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感激她吗?也是她,在自己未曾知晓、甚至不敢奢望的时候,悄然实现了自己最后一点卑微的、关于善的牵挂。 两种截然相反、却都无比强烈的情感在她空洞的心腔内激烈冲撞,让她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表达的能力,只能呆呆地沉浸在那片黑暗,仿佛想从中辨认出说话者的模样。 “你不需要思考,应该如何面对我,或者说,应该对我说些什么。” 爱丽丝仿佛看穿了她的挣扎,声音里既无胜利者的怜悯,也无对罪人的憎恶,只有一种超然于个人恩怨的、近乎自然的平静。 “帮助罗浮剿灭药王秘传,是为了其他无辜的民众不受荼毒。帮助那个女孩,以及其他类似处境的孩子,也只是出于我心中认为应当去做的善念。这些,都与你丹枢个人,并无什么直接的关系。” 她顿了顿,最后说道:“如果,你没有其他话要说的话,我们便要去处理,你方才供出的、那些更为紧要的其他事情了。” 就在爱丽丝话音落下,众人再次准备转身离去之时。 “大人!” 丹枢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爱丽丝声音最后停留的方向,急切地唤道。 “可以……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一种想要在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与遗忘之前,抓住一点真实烙印的渴望。 那烙印关于终结,也关于……救赎。 爱丽丝停下脚步,微微侧首。 金色的发丝在幽囚狱黯淡的光线下,仿佛自身带着一抹微光。 她并未回头,只是清晰地、平静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爱丽丝。” 声音落下,她不再停留,与景元、飞霄、怀炎一同,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牢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伴随着门扉沉重闭合的闷响,彻底消失。 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寒冷,以及瘫坐在冰冷基座上、久久未曾动弹的丹枢。 她空洞的眼眸,依旧“望”着前方永恒的黑暗,干裂的嘴唇,却轻轻地,翕动了一下。 仿佛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将她打入深渊,却又悄然实现了她最后一丝善念的名字。 爱丽丝。 牢门之外,是即将掀起的、关乎持明族内部、关乎仙舟联盟信任根基的更大风暴。 而门内,只剩下一个罪孽深重的灵魂,在无尽的悔恨、释然与最终的寂静中,等待着她命定的终局。 第48章 长生主使者 走出牢房,众人来到了中转通道内。 他们看到,几台身形魁梧的金人,正按照数名狱卒的指挥,搬运着数个造型统一、材质特殊的庞大货箱,沿着宽阔但略显压抑的通道移动。 金属足肢落在特殊材质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低沉的闷响,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 爱丽丝的目光掠过那些货箱,上面是熟悉的标识。 “这是那批被扣押的公司的货物吗?”她出声问道,这些货箱的外形和标识,与白天在工造司所见别无二致。 “正是。”景元闻声,也停下了脚步,看着金人将货箱运往通道深处某个戒备更加森严的区域,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还得感谢你呢,爱丽丝女士。若不是你神通广大,出面便说服了那位……嗯,颇为执着的专员,我们可没这么简单就能开箱检查。” “说不定,就真的让这批危险的研究产物蒙混过关,流入不该去的地方了。” 他指的自然是那尊用步离人血肉改造而成的兽形机甲。 爱丽丝看着那些被运往幽囚狱深处的货箱,眉头却轻轻蹙起,流露出一丝不解。 “唔……违规货品,也要关进监狱吗?” 她侧过头,看向景元。 “总觉得……怪怪的。扣押、检查、鉴定、处罚……这类涉及商贸违规和危险品管制的事情,我记得通常是归地衡司管辖?” 在她的理解中,监狱是用来关押触犯刑律的人的地方。 景元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些。 “若是一般的违禁品、走私货物,或是未经申报的危险化学品、武器,那自然是地衡司的职责范围,查没、罚款或销毁即可。” 他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货箱,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身边几人能清晰听见:“但这些东西……可不一样。” “爱丽丝女士,你也亲眼见过那台机甲了。那是用活体步离人的身体组织、神经系统甚至部分意识,与机械深度嵌合改造而成的生物兵器。”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它介于物品与活物之间,甚至可以说,它的本质,就是一个步离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更何况,步离人是丰饶民。利用丰饶民——尤其是其活体组织——进行任何形式的研究与武器化改造,在仙舟联盟内部,是绝对的、不容触碰的禁忌红线。” “这东西的存在已经触及了联盟立身的根本原则。” 景元看向爱丽丝,眼神明确:“按常理,此类禁忌造物一经发现,应当场彻底销毁,以绝后患。但我们暂时还不能这么做。” “我们需要这些东西作为确凿的证据。不仅是为了向星际和平公司和博识学会讨要一个明确的说法,追究其纵容甚至资助此类禁忌研究的责任;更是为了厘清此次步离人袭击事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阴谋关联。” 他最后解释道:“地衡司的常规收容设施,对付死物或低活性威胁尚可,但面对这种融合了丰饶民生命特征、可能具备未知危险性的‘活体兵器’,其安全等级恐怕不够。” “思来想去,目前罗浮境内,防护最为严密、隔绝最为彻底、且有能力应对各种突发异常状况的地方,也唯有这幽囚狱了。” 将危险的研究产物关进关押重犯的监狱,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货物?”一直沉默旁听的怀炎将军忽然开口,雪白的长须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望着那些货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我们朱明使船救下的那艘公司运输舰上携带的东西吗?怪不得……” 老将军缓缓捋须,声音带着岁月的沉淀与洞察:“当时击溃步离人时,老夫便有些疑惑。步离人虽贪婪凶悍,但通常也会权衡利弊。” “在罗浮所航行的星域附近,如此明目张胆地袭击有明显标识的公司舰船,形同自杀。” 他看向景元:“如今看来,它们的目标如此明确且不惜代价,恐怕正是为了夺回或销毁这些货物。” “原来……里面封存的是用它们同族血肉制造的东西。这便解释得通了。” “原因恐怕不止于此。”景元接口道,神色未见轻松,“步离人近期的异动,范围之广,程度之深,远超寻常。它们仿佛被什么东西唤醒或驱策,变得格外躁动与具有攻击性。觊觎这批货物,或许只是其近期异常行为的诱因之一,而非全部。” “说起步离人,”飞霄将军那清亮爽利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双手环抱,倚靠在通道一侧冰冷的墙壁上,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锐利如鹰,“我们曜青那边,倒也有些相关的情报。” “哦?”景元立刻将目光转向她,“你是说,曜青所辖星域附近,步离人也出现了类似的大规模异动?” “不止。”飞霄摇摇头,站直身体,表情变得严肃。 “根据青丘军斥候持续回报的消息,近段时间,活跃的不仅仅是罗浮周边这片星域的步离人猎群。” “几乎……是所有已知的、尚在联盟监控范围内的步离人势力,都在不同程度上蠢蠢欲动,变得异常活跃和具有攻击性。” 她的话语让通道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炎老,景元,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飞霄的目光扫过怀炎和景元,“步离人虽然凶残,但自从失去领头的之后。猎群之间彼此攻伐、弱肉强食就成了常态,如同一盘散沙,难以形成统一的、有威胁的大规模力量。” “而这也是联盟多年来能对其保持压制的原因之一。” “但最近,情况变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多个星域的观测都显示,步离人猎群之间,开始出现了频繁的、有目的的互相攻伐与吞并。” “败者的部族并非被屠戮殆尽,而是被胜利者吸纳、整合,形成规模更大、组织更严密的超大型猎群。这种趋势……极不寻常。” 怀炎抚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精光闪动。景元的眉头也深深锁起,显然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分散的鬣狗不足为惧,但若它们开始集结成群…… “我们暗中探寻,甚至付出了一些代价,”飞霄继续说道,,“最终知晓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它们似乎都在畏惧,同时又狂热地信奉着某个……被称作‘蟒古思’的存在。据称,正是这个‘蟒古思’在背后指引、驱策着它们。” “蟒古思?”怀炎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汇,带着疑问。 “根据情报分析,”飞霄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了结论,“那东西……不是步离人。” “不是步离人?”景元讶然,随即眉头皱得更紧,“步离人向来以自身的血脉为傲,视其他种族为猎物或奴仆,极度排外。它们怎会对一个外族……如此言听计从?甚至奉为指引者?” 这违背了步离人一贯的行为逻辑。 “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事实似乎就是如此。”飞霄肯定地点点头,脸上也带着一丝不解,“那是个自称为「长生主使者」的女人。他们是这么描述她的——「十二重面目,十二对獠牙,残酷如猛毒,变化如流沙」。” 她念出那段描述时,眼神变得格外锐利:“步离人相信,这位‘长生主使者’将为它们带来重新崛起、主宰星海的机会,带领它们撕碎仙舟的枷锁,夺回远古的荣光。” 第49章 呼雷还不知道等待着它的将是什么 “十二重面目……变化如流沙……”景元低声咀嚼着这段描述,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诡谲莫测的身影。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是幻胧?” “没错。”飞霄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而冷冽的弧度。 “正是那位绝灭大君。而这也是我此番前来,愿意相信你、并尽可能以相对平和方式进行问话的原因之一。” 她坦诚道:“我在接到元帅命令、查阅罗浮事件卷宗时,便察觉其中诸多‘巧合’背后,隐隐有那位喜欢播撒猜忌与毁灭的绝灭大君的影子。” 飞霄的语气带着一丝庆幸:“若此番前来核查的,是尘冥将军或是戎韬将军——景元,你面临的局面,恐怕会比现在棘手十倍不止。” 景元闻言,只能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 “不过,”飞霄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郑重,“如今有了祸首丹枢的明确证言,指向持明龙师内部的问题,你面对联盟的质疑,压力会减轻许多。至少,建木苏生事件的主要责任方得以明确。只是……” “我明白。”景元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上,罕见地显露出明显的疲惫与沉重。 “持明族的问题……远比处理一个疯狂的丹枢要复杂、敏感得多。一个不慎,便可能引发联盟内部的震颤。这件事……确实还有的我头疼。” “话说回来,”飞霄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重新变得明快起来,仿佛要将方才那过于沉重的话题暂且搁置。 “既然我们此刻人已经在幽囚狱了,我正好也有一件‘私事’要办。”她看向景元,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 “哦?何事?”景元收回思绪,看向飞霄。 “我此次前来罗浮,除了为联盟讨要证言、观礼演武之外,确实还肩负着另一项要务——” 飞霄略微拖长了调子。 “那便是,代表曜青仙舟内部的狐人同袍,想让景元将军你……听听他们的声音,了解一些诉求。” 景元心中微微一动,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让我猜猜……与幽囚狱相关,又涉及狐人,并且能让飞霄将军你亲自出面提及的……” 他抬起眼,直视飞霄: “可是为那位被囚禁于此的呼雷而来?” “正是。”飞霄颔首。 “我需要带走关押在此的步离人巢父「呼雷」,移交仙舟曜青看管。” 她看向景元,眼神锐利而坦诚。 “步离人最近的动向实在过于可疑。黑暗中躁动的兽群,最让人难以安心。而呼雷……它不仅仅是联盟的囚犯,更是所有狐人同胞,世代铭记、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的仇敌。” 她略微停顿,语气加重:“我固然是信任罗浮的看守,但如今多事之秋,我更倾向于,将这份危险,牢牢放在我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也对曜青的狐人同胞们有个最直接的交代。” 景元脸上的表情,此刻显得更加温和真诚了几分。 “飞霄将军信任我罗浮的监管,如今又坦诚相告,于公于私,我都应当回报这份信任。” 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寒鸦判官,最后落回飞霄身上,“呼雷的身份特殊,它手上沾染的罪孽,罄竹难书。由饱受其害狐人们来看管,于情于理,我都没有理由拒绝,也乐见其成。” “爽快!”飞霄嘴角微扬,显然对景元的配合感到满意。 “我本打算让随我前来的两位得力幕僚专门负责此事,但正巧今日因问话来到了这幽囚狱深处,便想着顺便处理了,也省得再多跑一趟文书程序。” 她环顾了一下身边的景元、怀炎,以及安静聆听的爱丽丝,忽地失笑,摇了摇头,“只不过,让三位天将……外加一位存护的令使,共同押送区区一个呼雷……这排场,未免也太给它脸面了。” “传出去,怕不是要让它那些子孙,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哈哈,那又何妨?”怀炎将军抚着雪白的长须,笑声沉稳,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由我等亲自过目、移交,确保过程绝无纰漏,杜绝一切可能存在的意外或‘巧合’,岂不更加稳妥?” 老将军的话,总是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务实与远见。 爱丽丝也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与仙舟的缘分,始于罗浮,而直接的引线,便是步离人,若不是它们的袭击我所乘的舰船,我与景元那时未必就能相识。”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些微妙的感慨,“如今看看它们的头领,倒也有些意思。” “看来大家都没有异议。”景元笑着总结,随即回过头,对一直如同影子般默默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寒鸦说道:“那么,寒鸦判官,恐怕要继续麻烦你引路了。我们需要去往关押重犯呼雷的特殊牢房。” 寒鸦判官抬起她那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皮,深重的黑眼圈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醒目。 她用那有气无力的语气回应道:“将军有令,分内之事。” 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为难的情绪,仿佛引领天将去提审任何囚犯,都与带路去膳堂一样,不过是日常公务的一部分。 她微微侧身,示意方向,随即迈开脚步,向着通道更深处,那光线愈发黯淡、寒意愈发刺骨、仿佛连时间流速都变得更加粘稠的区域走去。 众人跟随在寒鸦身后,脚步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同于通往丹枢牢房的那段路,此处的通道机关众多,需要各种操作才能通行。 他们正在深入幽囚狱真正的核心禁区,关押着那些曾对仙舟联盟造成过巨大威胁、其存在本身便是“灾厄”代名词的,最危险囚徒的所在。 而呼雷,便是其中之一。 第50章 战犯 通道内的寒意似乎随着他们的深入,愈发深沉了。 两侧的墙壁从哑光的深灰,逐渐变为一种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仅有间隔很远的、嵌在墙壁内部的光源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勾勒出脚下道路模糊的轮廓。 行走其间,仿佛正步入巨兽的食道,有种被缓慢吞噬的错觉。 爱丽丝并非对步离人一无所知。在醒来之后她了解了很多知识,这个以掠夺、奴役和血腥祭祀闻名的丰饶民种族,其恶名足以让任何文明的边防警报提到最高等级。 她知道它们曾是与仙舟联盟交战的主力,是丰饶孽物中最锋利、也最残忍的爪牙之一。 但具体到某个个体,某段承载着血海深仇的具体历史,对她这个沉睡了数十万年的古人而言,便是一片空白。 “飞霄将军方才提到,呼雷是所有狐人同胞,世代铭记的仇敌。” 爱丽丝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响起。 她看向身旁并行的三位天将。 “我多少知道些步离人的暴虐,于宇宙间恶行累累。但这呼雷……它究竟做过什么?或者说,它与其所统领的步离人,与仙舟,尤其是与狐人之间,有着怎样具体的故事?” 景元闻言,略微侧过头。 在黯淡的光线下,他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了些。 “爱丽丝女士想必应该知道,在此前漫长的岁月里,步离人几乎就是丰饶民与仙舟对战的主力军团,凶悍、狡诈且极其难缠。” “而呼雷,正是那个时代,统率着步离人猎群,向仙舟联盟发起一波又一波侵略战争的战首。” 景元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以确保描述的准确性,尽管那准确本身便浸透了血腥。 “根据联盟勘定的罪录,它需要为明确记录的、超过两千一百场针对各种文明的侵略战争负责。” “同时,”他的语气微微下沉,“它,以及它所代表的那个时代步离人的统治阶层,还要为长达数个琥珀纪的、对狐人系统性、规模化的奴役与迫害负责。” “奴役……迫害?”爱丽丝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仍有更具体的疑问。 “正是。”这次接话的是飞霄,也许是因为她也是狐人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语气要更加锋锐一些。 “步离人视狐人为血药原料与奴隶。在那些年月中,死在它手下的同胞不知几何。” 她的话语简短,却勾勒出一幅幅残酷的画面。 “无数狐人同胞被圈养、被放血、被折磨至死,它们的痛苦与生命,成为了步离人维系力量的消耗品,而善战的狐人也被它们充当发起侵略的工具。这段黑暗的历史,是刻在每一个狐人灵魂深处的伤痕,是世代相传、永不磨灭的血仇。” 爱丽丝这下彻底理解了。之前的“世仇”二字,背后所承载的竟是如此沉重、如此具体、浸透了无数个体血泪的集体记忆。 这不仅仅是战争双方的敌对,更是施加者与承受者之间,无法用时间轻易冲刷的、源自根本生存与尊严的仇恨。 景元点了点头,证实了飞霄所言非虚。 他继续说道:“而在大约七百年前的丰饶民战争中,这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暴行,终于迎来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呼雷所率领的猎群,在那场战役中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而它本人,也被……” 说到这里,景元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那一贯平静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太快,若非爱丽丝观察力惊人,几乎要错过。 那里面有一闪而逝的落寞,一种深藏的、时隔多年依然未曾完全淡去的怀念与怅惘。 景元罕见地语塞了刹那,但也仅是刹那,他继续说道。 “被当代的罗浮剑首,于万军之中锁定,最终……生擒俘获。”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爱丽丝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某些东西被刻意地收敛、压回了心底。 “自此,猖獗一时的步离人失去了最具威信与能力的统领,内部本就存在的裂痕因此加剧,再难复当年统合众多猎群、对仙舟形成威胁的气候。可以说,呼雷的被俘,是步离人势力由盛转衰、最终沦为如今这般虽仍凶恶却难成心腹大患的流寇状态的关键节点。” “那位以一己之力,于万军阵前生擒敌酋的猛士。”,一直沉默聆听的怀炎将军,此时抚着长须,用他那沉稳如大地般的声音缓缓补充,目光仿佛穿透了幽囚狱厚重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正是景元将军的授业恩师,上一代的罗浮剑首——静流。” 景元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像是早已预料的苦笑,摇了摇头。 “炎老,这件事……就不用多说了?” 他的语气并非责怪,更像是一种面对长辈提及往事时,混合着尊敬、怀念与一丝不愿过多沉浸于私人情感的含蓄回避。 爱丽丝了然。 她看着景元那瞬间复杂后又归于温和无奈的神情,明白了为何在方才,他会有一瞬的停顿与落寞。 “原来如此。”爱丽丝微微颔首,不再追问细节。 谈话间,寒鸦判官已在一扇远比之前所见任何牢门都要庞大、厚重的巨门前停下脚步。 “将军,诸位大人,”寒鸦用她那永远有气无力的声音平板地通报,“重犯,步离人「呼雷」,便关押于此。” 第51章 押送 景元转向寒鸦询问道,“寒鸦判官,提押重犯呼雷,移交曜青仙舟看管,可以准备相关手续了。” “将军有令,十王司自当配合。” 寒鸦的声音依旧有气无力,却条理清晰。 “重犯移交,需录档备案,由双方主事者签押。此外,犯人状态、移交时施加的禁制、押运容器的规格,皆需记录在案,以备查验。” “如此甚好,烦请引路并准备文书。” 景元点头,“飞霄将军,罗浮已经做好了随时移交重犯的准备,曜青的接应到了吗?” “景元将军爽快,此次移交,曜青方面已准备妥当。随我前来的两位幕僚——貊泽与椒丘,已在码头待命,负责接收与后续押运。” “貊泽办事向来稳妥,有他在,可保途中情报不外泄,杜绝任何可能的劫囚计划。椒丘乃我曜青首屈一指的医士与策士,有他随行,既可应对呼雷可能的异变,也能从策士角度预判风险。” 飞霄的语气带着对部属的绝对信任,“此二人一文一武,一明一暗,足可应对。” “飞霄将军思虑周详。” 怀炎抚须颔首,“既有‘鸦羽怪人’与‘医中名厨’同行,老夫也更放心些。” “哈哈哈,炎老也听闻过他们的这些称号吗?” 谈话间,囚牢内部的刑罚已经逐渐撤去,以方便众人转移囚犯,而牢门也渐渐开启。 “寒鸦与诸位不同,狼毒的影响对我依旧有效,所以就不陪同大人们进入了。”,寒鸦说着,走到了门边,示意众人可以进入牢房。 而在囚牢中央,最为粗壮的一根金属柱上,一个庞大的身影被牢牢禁锢。 那便是步离战首,呼雷。 即便早已从卷宗中知晓其存在,亲眼所见,仍带来一股源自蛮荒的压迫感。 它被七根碗口粗细、不知何种材质锻造的锁链,穿透了它的肩胛、双臂、双腿以及腰腹,将其以一个承受痛苦的姿态,悬吊固定在巨柱之上。 锁链穿透处,血肉与金属似乎已因漫长的岁月产生了某种可怖的融合,边缘呈现暗红发黑的色泽。 它的口部被一道沉重的金属衔具死死封住,其利齿将不能对其他人造成威胁。 它经受了幽囚狱用于惩治极恶之徒的“无间剑树之刑”。 七百年来,水米未进,日日承受此刑,却因步离人顽强的丰饶生命力与仙舟刻意维持其最低生命体征的禁制而不死,唯有清晰地感受每一分痛苦与时光的漫长。 它的毛发黯淡纠葛,庞大的身躯上满是新旧叠加的伤痕,但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却如同两颗行将熄灭、却依旧不肯驯服的炭火,在黑暗中灼烧着滔天的仇恨与不屈。 “七百余载,‘剑树’穿身,锁魂镇魄。” 寒鸦判官的声音从通讯器械中传来,“其生命活动由阵法维系于最低限度,意识在痛苦与混沌间浮沉,无法凝聚力量,亦无法真正沉睡或清醒。此乃‘永镇’之本意。” 爱丽丝静静凝视着眼前这残酷的景象。这是文明的暴力,是对等复仇的极致体现。 这不同于战场上一瞬间的生死,而是将时间本身化为了刑罚的刀刃。 “开始。” 飞霄的声音将众人思绪拉回。她看向呼雷的眼神冰冷如铁,那里面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沉淀了无数狐人同胞血泪的审视。 门外,寒鸦判官操作着手中一个复杂的玉兆。 穿透呼雷躯体的锁链开始发出解扣的脆响,缓缓从它血肉中抽离——这个过程显然也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呼雷被封住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野兽般的呜咽,庞大的躯体剧烈颤抖。 当最后一条锁链脱离,它如同破败的麻袋般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尘埃。 长时间的悬吊与刑罚,使得它连维持跪姿都极为勉强,只能匍匐在地,剧烈喘息。 “确认生命体征。” 景元吩咐。 牢房内玉兆的光幕,显示着呼雷的各项生理数据:极度虚弱,能量水平低至警戒线,多处器官处于代偿状态,但核心生命力异常顽强,确保其不会就此死亡。 “符合移交标准。” 寒鸦确认。 “上束具。” 飞霄命令。 等候在侧的四台重型金人上前,它们搬运着特制的拘束装备。 首先是加厚的特殊合金制成的镣铐,锁死呼雷的手腕与脚踝,镣铐之间以同样材质、可调节长度的锁链连接,确保其只能小步蹒跚,无法发力奔跑或跳跃。 接着是一个更为复杂的颈箍与脊柱束带,贴合其生理结构锁紧,关键节点处有尖锐的探针刺入皮下,连接着神经抑制与生命监测系统,一旦检测到其试图调动力量或生命体征异常波动,便会立刻释放高强度的麻痹脉冲与镇静剂。 最后,是一个全覆式的头盔,除了预留必要的呼吸孔道,将其头颅完全包裹,视觉、听觉被彻底剥夺。 头盔内置独立的循环与维生单元,也彻底杜绝了其通过嘶吼、咆哮或其他方式与外界沟通的可能。 沉重的束具一件件加身,呼雷仅剩的反抗只剩肌肉无意识的抽搐和越发粗重的、通过呼吸孔道传出的喘息。 当头盔最后扣合,那具曾令无数世界颤栗的凶蛮身躯,彻底变成了一具只能任由摆布的躯壳。 而步离人最为无孔不入的狼毒,也被这些束具尽数隔绝。 “押往玄冰椁。” 飞霄道。 一行人押送着蹒跚的呼雷,离开这核心囚牢,通过专用通道,来到了幽囚狱一个特殊的装卸平台。 平台连接着罗浮舰体深处的特殊港口,这个港口仅有幽囚狱有权使用。 在泊位上,停着一艘黑色的运输舰,隐约可以看到有一个粉毛和一个紫色衣服的人在驾驶舱内交谈。 而在港口空地上,停放着一个令人望而生寒的装置。 那便是“玄冰椁”,仙舟工造司与十王司联合打造的顶级囚运容器。外观是一个长约三丈、宽高各一丈五的漆黑长方箱体,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流淌着若有若无的寒气与细微的光泽。 随着飞霄示意,金人操作,箱体一侧无声滑开,露出内部。 并非简单的牢笼,而是一个极端精密、层层嵌套的禁锢空间。 最内层是一个可调节的束缚支架,将呼雷固定后,会有高强度合金箍进一步锁死其关节。 支架本身由特殊的导热晶体构成,连接着遍布箱体内壁的、复杂如血管般的幽蓝色管路。 “核心制冷剂为提纯至极限的冥渊寒髓,配合太阴凝华阵持续运转,可使椁内核心禁锢区温度稳定维持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极寒领域。” 怀炎将军目光扫过那些管路,作为顶级的工匠,他已经看出了这个装置的作用机理,“在此环境下,绝大多数生命活动近乎停滞,能量运转被极致抑制,思维亦会陷入近乎冻结的迟滞。即便以呼雷之能,也绝难有所作为。” 椁内还集成了多重监测阵法,虚数能波动、生命体征、甚至意识波动都在监控之下。 整个箱体外部更是铭刻了强大的空间稳定与隔绝符文,防止外部力量干涉或内部力量外泄。 金人将戴上重重束具、步履蹒跚的呼雷押至“玄冰椁”前。 在将其推入那散发着绝对寒意、如同巨兽咽喉的入口前,飞霄上前一步,抬手按在了呼雷那被头盔覆盖的头顶。 她没有说话,只是掌心微微亮起一点青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极其锐利、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巡猎”气息。 光芒一闪而逝,没入呼雷体内。 呼雷被束缚的躯体陡然僵直。 “一点小小的‘印记’。” 飞霄收回手,语气平淡,“方便我在任何距离,都知晓它的死活,姑且留个保险措施。” 呼雷被推入“玄冰椁”,固定在支架上,层层合金箍锁死。 滑门闭合的刹那,能听到内部传来细微的、液体灌注与阵法启动的声音。 箱体表面的符文依次亮起幽蓝光芒,旋即隐没,只留下那股仿佛连空间都能冻结的、无声弥漫的深寒。 “状态稳定,禁锢阵法全功率运转,内部温度持续下降中……” 寒鸦判官的玉兆上数据滚动,最终定格,“已达预定低温阈值。生命体征进入强制静滞状态。” 港口那边,一艘黑色运输舰的舱门也已打开,伸出机械臂,将“玄冰椁”稳稳抓取,纳入舰腹特制的加固舱位中。 更多复杂的管线接驳上来,为“玄冰椁”提供持续的能量供应与冷却剂循环,确保其在长途星际航行中的绝对稳定。 “如此,便算交接完毕。” 飞霄看着运输舰舱门闭合,转向寒鸦,“有劳判官准备文书,我与景元将军即刻签押。” “飞霄将军,” 一直沉默观察的爱丽丝忽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那艘已装载了“玄冰椁”的运输舰上,“你方才说,此舰将在演武仪典后,随你一同返回曜青?” “不错。” 飞霄点头,“此舰本身便是曜青影卫的专用舰只,匿踪与防护能力一流,由貊泽直接指挥。在仪典期间,它会停泊在罗浮指定的高度警戒区域,处于我方与罗浮的双重监控之下,万无一失。” 她顿了顿,看向爱丽丝,似乎明白这位对某些“巧合”的敏感,补充道:“爱丽丝女士可是觉得,此时将呼雷提出,又恰逢仪典,时机有些微妙?” 爱丽丝没有否认,碧色的眼眸中思虑微闪:“只是直觉。步离人近期异动频频,背后又有绝灭大君的阴影。这位‘蟒古思’……其目的恐怕不止于搅动步离人本身。任何与步离人相关的‘变动’,都可能被利用。” 景元也缓缓接道:“爱丽丝女士所虑,不无道理。不过,正因如此,将呼雷置于飞霄将军的直接看管下,或许比继续留在罗浮狱中,更不易被外力所趁。如今罗浮暗流已多,能减一分明面上的风险,也是好的。” 飞霄飒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属于大捷将军的自信与锐气:“放心。若真有什么魑魅魍魉,敢打这艘船的主意,我曜青的青丘军与影卫,正好借此活动活动筋骨。” 文书很快备好,景元与飞霄代表双方,在寒鸦判官的见证下签押用印。 一份存档十王司,一份由飞霄带走,一份送至神策府备案。 当众人最终离开幽囚狱,重返罗浮那带着人间烟火与喧嚣气息的夜色中时,身后的厚重门扉再次隔绝了两个世界。 “呼雷之事暂了。” 景元仰头,望向罗浮人工天穹上模拟的稀疏星辰,轻轻舒了口气,但那眉头并未完全舒展,“接下来,便是静待仪典,以及……应对仪典前后,可能发生的任何风波了。” 飞霄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兵来将挡。景元,罗浮非你一人之罗浮,联盟亦非一盘散沙。” 怀炎抚须,呵呵一笑,眼中却有精光:“老夫倒也好奇,那些藏在暗处的爪子,敢不敢伸出来,伸多长。” 爱丽丝没有参与他们的交谈,她只是静静回望了一眼幽囚狱那毫不起眼的入口。 第52章 密谋 罗浮的夜色,从来都不是均匀的黑暗。 星槎海渡口的灯火彻夜不眠,长乐天的街市热闹非凡,一切都显得有生活气息。 但在光芒照不到的角落,在此前因星核危机而出现的废弃仓库,以及一些还没来得及被修缮的地区,黑暗依旧盘踞,如同活物般呼吸。 正是在一处这样的地方。 这里曾是某个小型货运中转站的调度室,随着航线调整被暂时闲置。 控制台蒙尘,光源也早已失去了供能。 两个身影藏身于此。 从外形看,他们与仙舟上常见的狐人无二——纤细的身材,蓬松的尾巴,尖立的耳朵。 穿着也是罗浮平民常见的服装,毫不起眼。 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细微的异常。 他们的站姿过于紧绷,尾巴的摆动缺乏狐人特有的慵懒韵律,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闪烁时,偶尔会掠过一丝与狐人温润气质格格不入的、属于掠食者的锐利。 “末度大人,消息来源靠谱吗?”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幅度控制得很小,仿佛习惯在风中低语,以免暴露位置。 被称作末度的狐人——或者说,伪装成狐人的存在——缓缓转过头。 远处投射来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难以捉摸。 “你是在怀疑那些冒着极大的风险、潜入罗浮深处、甚至不惜自陷囹圄的兄弟们,费尽心力才得来的情报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提问者脖颈后的绒毛微微竖起。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先前开口的狐人急忙辩解,下意识地微微低头,那是下级对上级、战士对指挥官的本能姿态。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关乎……关乎吾族能否重见天日。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这很好。” 末度并没有责怪,反而轻轻点了点头,灯光映照下,他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许。 “要成大事,就要有与之匹配的谨慎之心。莽撞的热血救不了族群,只会让更多的血白流。”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靴底在积尘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声音里透出一股沉重的、仿佛积压了无数岁月的疲惫与不甘。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等都蓝的子嗣们……早已没有曾经驰骋星海、令诸界闻风丧胆的能力了。” “在仙舟之上,在它们的法度与监控之下,这些可憎的敌人想要对付我们……实在太简单了。我们不再是狼,反而像钻入铁笼的老鼠,每一步都得在刀尖上跳舞。” 他叹息一声,那叹息悠长而苦涩。 “但我们也只能以身犯险。即便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我们也必须跳进去。因为这是我们等了七百年的、唯一清晰可见的机会。” “您说的是,末度大人。”另一人恭敬应道,这次语气里再无迟疑,只有决绝。 “我们潜入罗浮的可用人手,还有多少?”末度转向实际问题,语气恢复冷静。 “明面上,以各种伪装身份活动、且未被怀疑的,有六十七人。暗线中,还有三十五人潜伏在市井之中,随时可以投入计划。总计……不下一百。” “一百……”末度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这数量的渺小,还是欣慰于仍有这么多同胞愿意赴险。 “好。那么计划如常。”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如同黑暗中磨亮的刀锋。 “根据内线最后传出的讯息,结合我们之前观察到的、幽囚狱附近的人员变化可以判断——明日,曜青的使团,会派遣人员前往幽囚狱,对那位大人进行最后一次状态确认与交接手续核查。”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曜青的人进入,必然伴随着守卫力量的临时调整与流程上的‘窗口期’。而此前,我等故意在朱明使节舰面前‘演戏’,被当场擒获、投入幽囚狱的那几位兄弟……” 末度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信念。 “他们便是我们最深、也最可靠的内应。他们记得进去的路,更记得如何在关键节点,让某些不该失效的装置……短暂失效。” 另一人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但随即又皱眉。 “末度大人,还有一事……那些被低贱的人类使用我等同胞血肉熔铸的兵器,本应是此次行动最大的助力。但根据之前尝试激活的反馈……它们似乎被某种奇怪的东西彻底隔绝了。”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啐了一口,脸上露出混杂着愤怒与不解的神情。 “也不知仙舟人用了什么邪法,否则,若能同时使用那些兵器,制造大规模混乱,我等成功的把握,至少能再添三成!” “无妨。” 末度摆了摆手,神色并未因此动摇。 “那些本就算是额外的筹码,有则锦上添花,无亦不影响大局。仙舟人毕竟经营此地数千年,有些我们未知的防备手段,并不奇怪。” 他的目光投向调度室那扇小小的、被污垢覆盖的舷窗,仿佛能穿透各个洞天,看到那位于罗浮最深处的森严监狱。 “只要能将呼雷大人从那个该死的监狱里放出来……只要祂能再度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末度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近乎狂热的虔诚与渴望。 “祂就会记起自己是谁!记起祂的猎群!记起我们都蓝的荣耀!” “届时,祂将带领我们,如疾风烈火,撕开这仙舟虚伪的和平表象,重返星海!而我等步离人,将夺回失去的一切,碾碎仇敌的脊骨,让‘都蓝’之名,再度响彻诸天!” 他的话语如同宣誓,在空旷破败的调度室内回荡,带着一种穿越漫长屈辱岁月后、近乎偏执的信念力量。 另一人被他感染,胸膛起伏,重重点头:“为了都蓝!” “好了。”末度迅速收敛情绪,恢复指挥官的冷静,“去通知所有能通知到的兄弟,按照第三套应变方案,各自就位。”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为狱中的兄弟们创造机会。其次才是接应。若事不可为……优先保全自己,将消息带回去。” “明白!” 另一人躬身领命,身形一晃,如同真正的狐人般灵巧无声地融入门外更深沉的黑暗,消失不见。 调度室内,只剩下末度一人。 他站在原地良久,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借着远处黯淡的灯光仔细端详。 那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双属于狐人的手。 但他的眼神,却冰冷如亘古不化的寒冰,深处翻涌着与这具躯体格格不入的、属于掠食者的猩红暗流。 “仙舟……罗浮……”他低声呢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七百年的债……该还了。” “只是希望,不要出现什么纰漏才好……” 他的脑海中又回想起了那个在码头与自己对视过的,那个少女的眼神,那个眼神不知为何让他感到恐惧,以至于使其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但随即他又将这份恐惧甩出了脑海。 “我在想什么呢……即便面对那些天将,我等亦无所畏惧,区区一个人类幼崽……” “错觉。” 他摇摇头,离开了此处。 第53章 狼已入套 与此同时,在这处废弃调度室斜上方约三十米处,一个相对整洁、但同样罕有人至的通风管道检修平台上。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贴附在平台边缘的阴影里,已经许久。 他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弱到难以察觉。 只有一双沉静的眼眸,透过平台栏杆的缝隙,清晰地看着下方调度室内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为了都蓝”的低吼,感受到那伪狐人离去时带起的、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属于步离人活动时特有的、混合着腥臊气息的微量信息素时…… 紫色身影的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清明,以及淡淡的冷静锐利。 他没有立刻行动,甚至没有任何气息波动。 直到下方调度室内的末度也最终离开,此地重归死寂,只留下尘埃与阴谋的气息缓缓沉淀。 紫色身影才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轻轻一晃,凭空消失在原地。 只有几缕淡到极致的光尘,缓缓飘散,最终也隐没在罗浮庞大舰体永不停歇的背景能量辐射之中,再无痕迹。 …… 罗浮,星槎海渡口,贵宾泊区。 一艘带有明显曜青仙舟风格、线条锐利如剑的中型舰船,静静停泊在专属泊位上。 舰船内部的指挥舱室,灯火通明,风格简洁硬朗。 飞霄将军脱去了白日那身威严的天将轻甲,换上了一套便于活动的藏青色常服,白发随意束在脑后,正翘着腿,靠坐在宽大的指挥椅上。 她手里把玩着一个造型精致的玉兆,屏幕上正显示着刚刚接收到的一段密文信息。 看着信息解码后的内容,飞霄的嘴角缓缓勾起,那笑容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果然踏入预设路线的玩味与冷冽。 “景元,”她抬起头,看向前方悬浮光幕中显现的、正在神策府书房内同样未眠的罗浮将军,“正如你所料。” 光幕中的景元似乎刚结束一场远程议事,手边还堆着些卷宗。 他闻言,脸上并无太多得意,只是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早已料定的从容。 “狼已入套。”飞霄将玉兆的屏幕转向光幕方向,虽然景元那边未必需要看具体内容。 “这帮老鼠,还真以为他们的那点把戏能瞒天过海。连伪装都透着股步离人特有的、改不掉的蛮腥味。” “一些小伎俩罢了。”景元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 “步离人勇悍有余,狡诈也多流于劫掠层面的诡计。像这般深入敌后、长期伪装、谋划劫狱的细腻活计,在它们之中确实算是罕见品种。看来这位末度,倒是个异数。”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不过,计谋终归是计谋。再精巧的陷阱,猎人若是对猎物的习性、巢穴、乃至每一步可能的选择都了如指掌……那这陷阱,到底是为谁而设,可就难说了。” “你倒是稳坐钓鱼台。”飞霄嗤笑一声,收起终端,“连人家打算明天动手,利用我曜青使团人员进入幽囚狱的窗口期都算准了。” “我现在怀疑,你故意让我提前去幽囚狱审问丹枢,之后又爽快的让我立刻将呼雷转移,是不是早就存了引蛇出洞的心思?” “确实,若不是今日我亲自去了幽囚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便解决了呼雷的事情,本来也是准备明日确认其状态后再将其转移的。但我有个问题,你是怎么提前知道,我是为了呼雷而来?” “将军言重了,一些猜想正好应证了罢了。”景元放下茶盏,笑得人畜无害,“呼雷移交曜青,本就是公事公办,顺理成章。至于会不会有些宵小趁机作乱……有些事,防是防不住的。我们能做的,无非是提前备好伞,或者……挖好坑。” “挖坑?”飞霄挑眉。 “嗯。”景元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罗浮的夜色,眼神深邃,“一个足够深、足够结实,能让所有跳进来的惊喜,都安安稳稳待在里面,别给我们的演武仪典添乱的……好坑。” 他转回头,看向光幕中的飞霄,笑容温和依旧,但眼底却不见丝毫温度。 “毕竟,明天是个好日子。打打杀杀,血溅五步,总归不太雅观,也扰了四方来宾的雅兴。有些灰尘,还是提前打扫干净为好,将军以为呢?” 飞霄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利,带着沙场特有的豪迈与杀伐气。 “好!那就看看,是你神策府的坑挖得深,还是我这把锋矢,磨得利!” 通讯切断。 飞霄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中精光闪烁。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指挥舱:“貊泽,计划进入收网阶段。让兄弟们配合好,戏要做足。另外……”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告诉椒丘,我知道他对呼雷有点其他的想法,但不要现在就付诸实践。” “领命。” 阴影中,有人沉声应诺,随即气息消失。 飞霄独自坐在指挥椅上,望着舷窗外罗浮璀璨如星河倒悬的夜景,低声自语,仿佛说给这片繁华,也说给那深藏于黑暗中的蠢动之物听: “都蓝的荣耀?呵……葬在历史垃圾堆里的东西,就该老老实实待着。非要爬出来……” 她眼中寒光乍现。 “那我不介意,再送你们一程。” 说罢,她看了看刚才那隐秘气息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玉兆上的消息,不由得叹了口气,貘泽这家伙明明打探完消息就回来了,却非要发消息沟通,也不知道有点什么大病,真不愧是鸦羽怪人。 第54章 好戏开演 幽囚狱中,一如既往地浸透着那股仿佛能沉淀灵魂的阴冷。 光线在这里似乎都变得怯懦,只敢在特制的灯龛内蜷缩成黯淡的一团,勉强勾勒出脚下道路的轮廓。 正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响起了一阵略显杂沓、与幽囚狱格格不入的脚步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形纤细、有着蓬松粉色长发的狐人男子。 他嘴角噙着一丝温和而得体的微笑,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是个相当精明的家伙。 他正是飞霄麾下的幕僚,椒丘。 而在其身后,跟着足足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曜青士卒。 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角落,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 队伍在通道一处较为宽敞的交接厅停了下来。 一位十王司的判官早已等在那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相当冷淡。 “奉飞霄将军之命,前来视察重犯状态,还请判官阁下引路。” 椒丘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将一份盖有曜青天击将军印鉴的手谕双手递上。 判官接过手谕,迅速查验了印鉴真伪与指令内容。 她的目光随后掠过椒丘,落在他身后那一片曜青士卒身上,眉头蹙了一下。 “仅是探视重犯,需要这么多人手吗?” 她的声音虽然没什么波动,但大家都听的出其中夹杂着些许质询的意味。 幽囚狱有幽囚狱的规矩,即便是天将手谕,一次性放入如此多的外来武装人员,也属罕见。 椒丘脸上的笑容未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同袍: “判官阁下想来也听说过,那呼雷与狐人之间的恩怨?剥皮饮血,奴役残杀,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露出凝重与恨意的曜青士卒面孔。 “作为我们世代的仇敌,哪个狐人同胞,不欲亲眼见证这恶狼受刑伏法的惨状?” 他言之凿凿,“飞霄将军体谅我等心中的郁愤,故将此行视察的名额,稍微扩充了一些,也好让我等同袍,一睹仇敌末路,稍解心头之恨。此乃情理之中,还望判官阁下通融。”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将个人情感与族群大义捆绑,让人难以直接驳斥。 判官沉默了片刻,再次缓缓扫过曜青士卒们脸上那真切无疑的恨意。最终也只好点了下头。 “……既然是飞霄将军的安排,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将手谕交还椒丘,转身面向通道深处,声音依旧冷淡,却带上了明确的警告: “但这里是幽囚狱,十王司治下,律法森严之地。除了你们要视察的那间特定牢房,其余所有监牢、设施、符文、阵法,皆不可触碰,不可窥探,更不可擅动分毫。否则,勿谓言之不预。” “这是自然。”椒丘收敛笑容,郑重颔首,“十王司的规矩,我等来前已再三重申。判官阁下放心,我们只为确认仇敌状态,绝不行僭越之事。” “那便好。请随我来。” 判官不再多言,迈开脚步,朝着幽囚狱更深处,那关押呼雷的牢房方向走去。 椒丘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二十余名曜青士卒立刻调整队形,由两名校尉带领,分为前后两段,将椒丘护在中间,沉默而有序地跟了上去。 …… 就在这支队伍消失在通道拐角后不久。 距离交接厅约三十步外,一处天然形成的视觉死角处。 寒鸦判官那纤细的身影从中走出,她依旧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随时都能睡着的样子。 但她的眼神却清醒而冰冷,注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几乎在她站定的同时,旁边的空气如同水波般一阵模糊荡漾,一道紫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如同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愿意被人看见。 正是飞霄将军的另一位幕僚——貊泽。 他身姿挺拔,穿着长袍,气息缥缈难测,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渊,此刻正望向椒丘等人消失的方向。 “寒鸦判官,”貊泽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昨日将军嘱托的事情,都做好了吗?” 寒鸦没有转头,目光依旧锁定着空荡荡的通道,淡淡开口: “事关罗浮与曜青协同布防,诱捕潜入奸细,自然不得马虎。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所有意外的触发点,都已在掌控之中。只等客人就位。” “很好。”貊泽微微颔首,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位引路判官的背影最后消失的拐角,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欣赏。 “那位判官……演得还挺像回事。神态、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方才暗中观察,竟也一时难以分辨真伪。” 他指的是带领椒丘等人进去的判官。 寒鸦闻言,终于缓缓转过头,用她那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瞥了貊泽一眼,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事实: “因为我并没有告诉姐姐今天的全盘计划。在她看来,将军的手谕是真的,要求视察呼雷也是真的。” “我只是按照流程,将这项接待任务交给了今日当值的她,并告诉她‘依律行事,严格核查,勿有疏漏’而已。” “姐姐?”貊泽微微一怔。 “正是,她名唤雪衣。”,也许是说起自己的姐姐的缘故,寒鸦的语气比起刚才要灵动了不少,“她并不知道此刻的幽囚狱已张网以待,只当是一次普通的、手续齐备的重犯视察。所以她的反应,她的警惕,她的警告,都是真的。” 貊泽沉默了片刻,“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他感叹道,“利用不知情者的真实反应,来增加整个舞台的可信度,让可能存在的窥探者更难发现破绽。寒鸦判官,你这手安排,倒是深谙虚实之道。” “过誉。”寒鸦重新将目光投向幽囚狱深处,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看到里面正在上演的戏码,“真亦假时假亦真。最坚固的伪装,往往无需刻意扮演。只要流程无误,反应真实,陷阱本身,就是真实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姐姐她……向来尽职。由她来做这第一道门,再合适不过。” 貊泽点了点头,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确实。”他收回目光,也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通道,眼神重新变得沉静锐利,如同收鞘的刀。 “不过有效就好。” 幽囚狱的寂静,仿佛比刚才更加浓稠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正在缓缓地弥漫开来。 第55章 纳尼,情报是假的? 雪衣将众人领至曾关押着呼雷的牢房前。 这里是一片异常空旷的区域,仿佛特意将周围的囚室清空,只余下中央这处孤零零的、如同巨兽巢穴入口般的所在。 唯一的通道连接着他们来时的路,而正前方,则是一扇极其厚重的牢门,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隔绝感。 雪衣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这群“曜青士卒”,她的表情依旧是那般冷淡。 她平淡地复述着察看重犯时必须遵守的诸多注意事项:不得逾越划定范围,不得以任何形式触碰囚犯或禁锢设施,不得发出挑衅性言辞或做出攻击性姿态,视察时间严格限定……每一条都透着幽囚狱不容置疑的铁则。 交代完毕,她不再多言,转身面对牢门。 手中一枚特制的符令嵌入门侧的凹槽,同时调整了几个机关节点。 沉闷的机括运转声从厚重的门扉内部传来,锁栓也在一连串“咔哒”声中缓缓收回。 牢门,开始向两侧分开。 就在门隙初现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如同被封存了七百年的噩梦骤然解封,猛地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汹涌而出。 那不仅仅是阴冷或陈腐,更混合着一种蛮荒的暴戾、沉淀的血腥、以及属于顶级掠食者即便沉睡也未曾完全磨灭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瞬间粘稠沉重了数倍,光线都似乎被这股气息扭曲、吞噬,使得门内的黑暗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正是这股熟悉到刻骨铭心的气息,彻底点燃了伪装者们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为了都蓝——!!!”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从喉管深处挤压出的咆哮骤然炸响! 站在最前列的一名“狐人士兵”,双眼瞬间赤红,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属于狐人的温和或愤慨表情彻底扭曲崩解,化为最原始的狰狞。 他再也按捺不住,甚至等不及牢门完全洞开,腰间那柄属于曜青制式长剑便已出鞘,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直刺距离最近、正全神贯注于开门程序的雪衣后心! 这一击相当狠辣,带着积蓄已久的杀意与蛮力,只是似乎对剑器不太顺手,所以略微慢了一筹。 雪衣乃是十王司专司“拘”责的判官,常年与最凶恶、最狡诈的罪犯打交道,早已将警惕刻入了本能。 即便事先对此行潜藏的危机一无所知,那骤然爆发的杀意与破风声,也足以让她做出反应。 她的身形仿佛没有重量般向侧方倏然滑开半步,那致命的一剑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刺了个空。 几乎在闪避的同时,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两柄锋锐的杵已反手掣出,杵身符文微亮,带起一股沉凝的罡风。 “汝这是为何?!” 雪衣倏然转身,杵尖斜指前方,原本冷淡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冰锥,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的临战状态,死死锁定那个突然发难的“狐人”。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里已蕴满了肃杀之气。 “为何?!自然是为了迎接我们伟大的呼雷汗的回归!!” 那“士兵”一击不中,脸上毫无意外,反而扯出一个更加狂暴凶戾的笑容。 他随手将那柄长剑像扔垃圾一样丢在地上,满脸嫌恶。 “这破玩意,轻飘飘的,哪有我等的利爪撕开血肉来得痛快顺手!” 说话间,他的手指关节发出“噼啪”的脆响,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锐利、弯曲,隐隐透出金属般的寒光。 “你们这些野蛮的狼,自然是不懂得这些文明者所制武器的精妙与可靠之处。”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声音响起。 椒丘不知何时已缓步踱至雪衣身侧,手中那柄羽扇轻轻摇动,似乎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毫不在意。 他笑眯眯地看着那群瞬间褪去伪装、浑身散发出步离人特有腥臊气息与暴虐气场的“士兵”,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终于忍不住了吗?啧啧,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方才一路上,陪着你们一起,对着那空荡荡的牢房方向,尽情抒发对呼雷的‘景仰’与‘怀念’,感觉如何?” “住嘴!!你这油嘴滑舌的低贱狐人!!” 另一个“士兵”咆哮着打断椒丘,他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鼓胀,耳后甚至隐隐有些许硬毛从皮肤钻出,声音粗嘎难听: “若不是留着你还有那么点利用价值,就凭你这一路上那些装模作样、辱及吾汗的言辞,早就够我们将你剥皮拆骨,生啖血肉!!” 虽然椒丘此刻的态度明显不对劲,但长久压抑的愤怒、对呼雷近乎狂热的期待,以及成功潜入幽囚狱最深处的兴奋,已经如同沸腾的岩浆,冲垮了这些步离人最后的理智与警惕。 他们眼中只有那扇正在缓缓洞开的、象征着自由与复仇的牢门,以及门口这两个碍事的看守。 雪衣的目光快速在椒丘镇定含笑的侧脸,和对面那群形貌开始急剧变化、散发出冲天敌意的步离人之间移动,冰冷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与不解。 眼前这急转直下的情况,显然超出了她接到的所谓常规视察的任务范畴。 “呵,”椒丘用羽扇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却毫无笑意的眼睛,声音透过扇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与其对着我龇牙,不如好好看看……你们费尽心思想要打开的门里面——” 他羽扇一收,直指那扇已然完全洞开、内部黑暗弥漫的牢房。 “还有你们那位‘伟大’的汗吗?”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 所有躁动不已、蓄势待发的步离人动作齐齐一僵,沸腾的杀意瞬间凝固。 他们猛地转过头,数十道赤红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射向那洞开的牢门内部。 预想中那被重重锁链穿透、匍匐于地却依旧散发着不屈凶威的庞大身影…… 没有。 预想中那即便沉睡也令人胆寒的粗重呼吸与澎湃的生命力…… 也没有。 牢房内,空荡荡。 唯有中央那根曾经贯穿囚犯躯体的、沾染着暗沉血锈的金属巨柱孤零零矗立,柱身上残留的锁链断口清晰可见,无声诉说着曾经施加于此的残酷刑罚,却也冰冷地宣告着——囚犯,已不在此处。 不,并非完全空荡。 在巨柱的基座旁,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块……石头。 被塑造成一个小狐狸形状的石头。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甚至有点像是塑料。 老实说,还挺可爱的。 但正是从这块石头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一股……无比纯正、无比浓烈、甚至比他们记忆中呼雷汗全盛时期更加清晰可辨的、独属于那位战首的生命气息与力量威压。 那气息如此真实,如此强悍,如此具有辨识度,仿佛呼雷汗的生命精华被高度浓缩、固化于此。 它弥漫在牢房的每一寸空气里,任谁来,闭上双眼,都会认为呼雷仍在此处。 正是这诱饵,配合幽囚狱本身隔绝探查的特性,成功骗过了所有外围的窥探和感应,让他们坚信目标仍在原地。 刹那间,死寂笼罩了这片空旷区域。 步离人们脸上的狂暴、期待、兴奋,如同风干的泥塑般寸寸碎裂,只剩下无尽的茫然、难以置信,以及迅速攀升的、被彻底戏耍后的暴怒与绝望。 “这……这是……什么东西?!” “汗呢?!我们的呼雷汗呢?!” “陷阱……这是陷阱!!” “情报,是假的……” 第56章 收网 这份慌乱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当大脑终于消化了眼前荒谬而残酷的景象——那空荡的囚笼,那分明散发着战首气息的可笑石雕,那冰冷嘲弄着自己所有努力与牺牲的陷阱本质——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渊寒流,瞬间淹没了每一个步离人的心脏。 但这绝望并未将它们冻结。 相反,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极致的冰冷之后,是轰然爆发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 “杀了他们!!!” “就算死,也要拖这两个杂碎陪葬!!!” 绝望化为最原始的破坏欲。伪装在顷刻间被撕得粉碎。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与骨骼爆响声中,那些原本还算匀称的狐人躯体剧烈膨胀、扭曲。 衣物被撑裂,蓬松的尾巴变得粗壮而有力,取而代之的是粗壮覆毛的四肢;温和的面孔向前凸起,口鼻拉长,利齿生长,涎水混合着暴怒的泡沫从嘴角滴落,双手也化为利爪;皮肤表面迅速钻出钢针般的硬毛。 短短两三个呼吸,二十余名所谓的曜青士卒已然化为二十多头双目赤红、肌肉贲张、散发着滔天恨意与杀气的步离人 它们的目标此刻无比明确——牢门前,那两个在它们眼中的敌人。 行动彻底失败,退路看似被断,但在被可能存在的伏兵淹没之前,撕碎眼前这两个戏耍了它们的混蛋,便是它们陷入绝境后最本能、最炽烈的报复。 “死!!!” 为首的步离人,也是最先动手伪装者,后足猛蹬地面,坚固的特制地面都被踏出裂痕,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腥风,利爪撕裂空气,带着要将椒丘整个拍碎的威势,当头罩下! 几乎同时,另外数头步离人也从不同方向扑向雪衣,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它们的配合源自猎杀的本能,快、狠、准,力求在最短时间内,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将这两个戏耍了它们的人碾碎。 然而—— 一声远比步离人冲锋的动静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仿佛巨兽合拢颚骨的巨响,从它们身后猛然传来。 所有步离人的动作为之一滞,骇然回望。 只见来时那唯一的通道入口处,那扇原本敞开的、厚重的门户,竟已严丝合缝地关闭。 门扉与墙壁融为一体,连门缝都几乎看不见,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出口。 “哎呀,各位可曾听说过……关门打狗?”,椒丘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似那几个已经凑的很近的利爪根本不存在。 而关门打狗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每一头步离人的脑海。 它们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被更深的惊悸与不安强行压下了一瞬。 而就在这心神因关门巨响而震动的一刹那—— 似乎有着某种机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从墙壁内部、从地板之下、甚至从头顶那吸收光线的黑暗中同时响起。 紧接着,就在刚才步离人目光聚焦的空旷囚室区域,一点又一点幽蓝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这是某种能量被高度聚焦、蓄势待发的征兆。 下一秒—— 没有警告,没有间歇。 数十道,不,是上百道…… 笔直、凝练、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幽蓝色光束,从墙壁看似平滑的表面、从地面不起眼的缝隙、从天花板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迸发而出。 这些光束不是胡乱扫射。 它们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精准、高效、冷酷。 覆盖的范围,恰恰是步离人聚集冲锋的那一片区域,却完美地避开了门口椒丘与雪衣所立的位置。 太快了! 快到大多数步离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回望关门的视线转回前方,快到它们肌肉刚刚为扑击而绷紧,快到那毁灭的蓝光已然占据了它们全部的视野! “呃啊——!!!” 光束轻易洞穿了步离人坚韧的皮毛、强健的肌肉、甚至坚硬的骨骼。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肉体被高速能量贯穿撕裂的闷响,以及步离人猝不及防下发出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嚎。 血花,在幽蓝色的光束网络中不断绽放。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步离人自身的腥臊,弥漫在封闭的空间里。 一头步离人胸膛被三道光束同时穿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此后便是被其他的光束将躯体撕成碎片。 另一头试图跳跃躲避,却被更多从上方射来的光束笼罩,如同被钉在半空,瞬息间被打得千疮百孔,残破的躯体重重摔落。 冲锋的阵型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彻底瓦解、撕碎。 绝望的怒吼、垂死的哀鸣、光束破空的尖啸、肉体坠地的闷响……交织成一曲短暂而残酷的死亡乐章。 仅仅一轮齐射。 当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停止,幽蓝色的光束网络消散时,刚才还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二十余个敌人,已然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部分几乎是当场毙命,身躯已经看不到一块完整的,地面被粘稠的血液迅速浸染。 仅有少数两三头生命力格外顽强的,还在血泊中抽搐,发出微弱而不甘的呜咽,但也显然失去了任何攻击能力。 浓郁的血腥气几乎化为实质。 空旷的囚室前,只剩下椒丘与雪衣依旧站立。 雪衣手中的双杵还保持着戒备的姿势,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她虽然料到可能有埋伏,但如此彻底、高效的手段倒是见得不多。 而椒丘,不知何时已收起了那令人火大的笑容。 他微微蹙着眉,用羽扇轻轻掩住口鼻,似乎对空气中骤然浓烈起来的血腥气颇为不适,眼神平静地扫过那片狼藉的尸骸,低声嘀咕了一句: “倒是等我们离得远一点啊……。” 他的语气还带着些许嫌弃。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门,再次发出了低沉的机括运转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寒鸦判官那带着浓重黑眼圈、仿佛永远睡不醒的面容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椒丘和雪衣,确认他们无恙,然后落在了囚室内那片血腥的战场上,语气依旧平板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目标已清除。共二十四名潜入者,确认全数伏诛,无漏网之鱼。陷阱区域清理程序将在三十息后启动。” 她顿了顿,看向雪衣,补充道:“姐姐,受惊了。” 雪衣缓缓收起双杵,摇了摇头,看向寒鸦的眼神带着询问。 寒鸦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道:“此乃将军与景元将军协同布置,为肃清潜伏威胁,确保演武仪典顺利。详情容后细说。” 雪衣闻言,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椒丘则已调整好表情,摇着羽扇,踱步到寒鸦身边,看向门外更深沉的黑暗,若有所思: “这边动静不小,不知另一边……貊泽那边,是否也招待好了客人?” 幽囚狱的寂静,似乎被血腥气浸染得更加粘稠了。 而这收网的进程显然还没有完全结束。 第57章 计划有变 幽囚狱所在的洞天,毗邻着一片有着不少居住区的洞天。 这里街巷纵横,楼阁层叠,白日里本是热闹的市集与民居混杂之地。 但今日,这附近的几条主要街道却比以往安静不少,商铺只有几间开张,民居门窗也紧闭着。 然而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中,却有数队身着云骑制式轻甲、腰佩制式长刀的“狐人士兵”,正以巡逻的名义,在几条关键巷道中有规律地穿行。 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甲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进去已有两个时辰了……” 一名伪装成云骑小队队长的步离人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副手说道。 他的耳朵不自觉地微微抽动,捕捉着幽囚狱方向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动。 “耐心些。”副手沉声道,但握着刀柄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我们已经等了七百年了,只要能成功唤醒呼雷汗,如今这点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 街巷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所有伪装者的神经瞬间绷紧,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手已按上刀柄。 只见一名同样穿着云骑轻甲、有着浅棕色短发的“狐人士兵”从阴影中踉跄奔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疲惫。 他的甲胄上有几处不起眼的划痕,呼吸急促,仿佛刚刚经历过一番激烈的追逐或奔波。 “站住!” 为首的伪装者厉声喝道,同时暗中打了个手势。 周围七八名同伴立刻呈半圆形散开,隐隐将这名突如其来的同袍围在中间,封锁了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那棕发狐人急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息了几声,才用焦急却刻意压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别动手!自己人!我是跟着末度大人潜入罗浮的第三组斥候,须卜。” 说着,他左手迅速在胸前做了几个看似随意、实则内含特定节奏与角度的动作——那是步离人此次行动前约定的、用于在仙舟环境中快速识别同族的暗号。 见到这组暗号,围上来的伪装者们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了些,但眼中的警惕仍未完全消散。 “须卜?”,那小队长皱眉打量着他,此次行动的名单中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我记得第三组的任务是潜伏在星槎海接应,为何会突然来此?还这般仓皇?” “计划有变!” 须卜的脸上适时的绽放出混合着兴奋与急迫的神情,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幽囚狱那边已经得手了!呼雷大人……已经成功救出!”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伪装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压抑了七百年的期盼骤然看到曙光时的光芒。 “当真?!”队正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他一把抓住须卜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对方的甲胄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呼雷汗……真的已经……” “千真万确!” 须卜用力点头,语速极快地说道:“幽囚狱内部的兄弟配合得天衣无缝,趁着曜青使团视察制造混乱的机会,那队精锐突入囚牢,已经将呼雷大人从另一条秘密通道安全转移!” 他环视周围那一张张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面孔,继续说道: “但现在还不到庆祝的时候。幽囚狱的警报已经触发,仙舟的追兵很快便会封锁所有出口。” “而末度大人命我火速通知所有外围接应的兄弟——立刻在所有的人群聚集区一带制造大规模混乱!吸引云骑和地衡司的注意力,为呼雷大人的撤离争取时间!” 他环顾四周,看着周围的步离人们,“我知道这很可能意味着牺牲,但我们来此,本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弟兄们,为了步离人的未来——” “让我们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而步离人们闻言也都是热情高涨,它们何曾惧怕过死亡。 “制造混乱……对!必须掩护汗的撤离!” “该死的仙舟杂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要让这些低贱的奴役者付出代价!” 它们最后一丝疑虑被狂热的兴奋冲垮。 七百年的等待,七百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复仇与复兴的曙光。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他们豁出一切? “具体如何行动?”,狼们急促问道,眼中已满是跃跃欲试的杀意。 而须卜迅速指向离此处较远的几条相对喧嚣的街巷:“那边!现在的时刻,按照仙舟人的习惯,正是午后闲散时刻,部分酒肆茶楼仍有不少人流。” “我们分散行动,恢复本来面目,袭杀那些毫无防备的平民,焚烧商铺,制造尽可能大的恐慌!动静越大越好,将附近的云骑全部吸引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股决绝的狠厉:“不必顾忌暴露!呼雷大人一旦成功离开罗浮,我等便立刻通过预留的密道撤离!届时,仙舟人只会看到满街狼藉和尸体,却连我们的影子都抓不到!” 完美的计划。符合步离人一贯崇尚的暴虐与破坏美学,也契合他们此刻急欲宣泄的仇恨。 “好!” 领头的重重点头,转身对周围所有伪装者低吼道:“都听清楚了?为了都蓝!为了呼雷汗!撕碎你们看到的每一个仙舟人!烧光他们的窝棚!” “为了都蓝!!!” 低沉的吼声在巷道中回荡,在它们眼中,属于掠食者的猩红血光再无掩饰。 第58章 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们迅速分成三四人为一组的小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须卜所指的那几条街巷狂奔而去。 在奔跑中,一具具狐人的躯壳被撑破,伪装剥落,露出步离人那骇人的真容。 它们随手扯掉身上已经不合身的衣物碎片,利爪在石板路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口中发出压抑已久的、混合着兴奋与暴戾的低声咆哮。 悬槎集那几条目标街巷,果然如须卜所说,还保留着些许生气。 不少铺子亮着灯,隐约可见里面有身影围坐;街边甚至有推着小车的夜食摊贩,锅灶里还冒着丝丝热气;更远处,几处民居的窗口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听到孩童的嬉笑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毫无防备。 “杀——!!!” 最先冲入主街的一头步离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后足猛蹬,庞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撞向最近的那个摊贩,磨盘大的利爪带着撕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拍向那个背对着它、似乎正专心照料锅中食物的摊主。 这一击,足以将寻常人的头颅连同半个身子拍成肉泥。 然而—— 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横飞的景象并未出现。 利爪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摊主的身体。 不,不是穿过。 是那个摊主,连同他面前的锅灶、小车,在利爪触及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又像是被风吹散的轻烟,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无数细微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惨叫,没有血迹,甚至连一点抵抗的触感都没有。 只有利爪挥空后带起的风声,以及步离人因用力过猛而略微踉跄的身形。 它愣住了。 猩红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利爪,又抬头看向前方——那条街上,刚才还清晰可见的茶寮、酒舍、行人、灯火…… 此刻全都如同褪色的画卷,开始迅速模糊、扭曲,继而片片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毫无实体的光尘。 短短两三息内,整条街巷的热闹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的沙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楼阁还是那些楼阁,但所有的人,所有的活物,全都是假的。 只有冰冷整齐的建筑轮廓,在光源的映照下,投下沉默而诡异的阴影。 “这……这是……” 那头步离人茫然地看着周围同它一样茫然的同伴们,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幻象?!全是幻象?!” 另一头刚冲进旁边巷子、正准备扑向一间民居的步离人也发现了异常——它利爪挥向的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连同里面一家三口围坐的身影,同样化光消散。 “中计了!” 一个稍显尖利、带着无法抑制恐惧的吼声从步离人当中炸响。 正是之前那个稍有脑子的伪装者,它此刻面如死灰,环视着这片迅速死去的街巷,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个须卜是假的!情报是陷阱!快跑——” 然而,已经太晚了。 几乎在这声惊呼响起的同一刹那。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锋出鞘声,从街巷两端的高处同时传来。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如闷雷的甲胄摩擦与踏步声。 悬槎集几条主干道的两端,那些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楼阁屋顶、巷道拐角的阴影处、甚至街道两侧二楼的窗口,瞬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寒芒。 那是云骑的制式弩箭,箭镞在微光下泛着幽蓝——这是针对丰饶民的特质武器,可以有效抑制其自我再生的能力。 而手持这些弩箭的,是一个个气息沉凝如山、以甲覆面的真正云骑军士。 他们如同从墙壁中生长出来一般,沉默地占据了所有制高点与出口,弩箭稳稳对准了街巷中央那些茫然失措的步离人。 更令人绝望的是街巷两端的地面。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响,两列手持长戟,结着紧密军阵的云骑重步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从巷口稳步推进而来。 而在东侧巷口的云骑军阵前方,一名并未覆面,手持长剑的将领,正平静地注视着巷内那些陷入绝境的步离人。 他面容俊朗,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锋,正是许久未见的伏季骁卫。 “步离孽物,伪装潜入,图谋不轨。” 伏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带着云骑将领特有的肃杀与威严。 “奉将军之命——杀无赦,立诛不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长剑向前轻轻一挥。 “放箭。” 命令简洁,不带丝毫情绪。 刹那间,弓弦震响的声音汇成一片死亡的风暴。 数百上千支特质弩箭,从四面八方的高处倾泻而下,如同暴雨,笼罩了街巷中央每一寸空间。 “吼——” 步离人们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咆哮。 它们知道退路已绝,求生的本能与步离人血脉中的凶性被同时激发到了极致。 有的疯狂挥舞利爪,试图击飞箭矢;有的蜷缩身体,用背后最坚硬的骨板硬抗;有的则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最近的云骑军阵,试图在死前拖几个垫背。 但这一切挣扎,在早有准备、占尽地利、且结阵而战的云骑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特制的箭镞轻易撕裂了步离人坚韧的皮毛,深深钉入它们的血肉。 箭头附带的虚数能量迅速扩散,压制着它们体内的丰饶赐福之力,带来剧痛与力量的飞速流失。 第一轮箭雨过后,已有超过一半的步离人浑身插满箭矢,踉跄倒地,鲜血从无数创口中汩汩涌出,将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暗红。 少数几头格外强壮悍勇的,顶着箭雨冲到了云骑军阵前。 迎接它们的,是如林般刺出的长戟。 “噗嗤!”“咔嚓!” 戟尖精准地刺入步离人的关节、咽喉、眼眶等薄弱处,或是干脆利落地斩断它们挥舞的利爪。 而负责防守的云骑则稳稳架住扑击的冲击,后列的云骑立刻补上致命的戳刺。 军阵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步离人的惨叫与倒地。 伏季骁卫并未站在后方指挥。 在箭雨发射的同时,他已身先士卒,提剑杀入步离人最密集的区域。 他的剑法并不华丽,却简洁、精准、高效到了极点。 剑光每次亮起,必有一头步离人要害受创。 或是咽喉被割开,或是心脏被洞穿,或是支撑腿的筋腱被斩断。 他身形在步离人疯狂的扑击间灵活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出剑都致命无情。 一头格外高大的步离人精锐,咆哮着挥爪砸向伏季的后脑,爪风凌厉。 伏季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身形微微一侧,手中的剑如同背后长眼般反手一撩。 剑芒自下而上,精准地切入步离人挥爪的腋下缝隙,沿着臂骨关节一路剖开,几乎将整条前肢卸了下来。 那步离人惨嚎着踉跄后退,伏季已如影随形般贴前一步,刀尖轻点,刺穿了它的咽喉。 战斗——或者说屠杀——并未持续太久。 从云骑现身,到最后一头步离人被三名云骑用长戟交叉钉死在墙壁上,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被事前疏散的这几条街巷,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寂静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满地狼藉的步离人尸骸。 云骑军士们沉默地开始打扫战场,检查是否有装死者,收缴可能存在的信物或线索。 动作熟练而有序,显然并非第一次处理此类事务。 第59章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 在星槎海一个偏僻的泊位,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型货运星槎,悄无声息地停在此处。 它与周围那些暂时闲置的船只并无二致,完美地融入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而在其狭小的船舱内,空气混浊,弥漫着长期密闭特有的陈腐气味。 末度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双臂环抱,那副靠药物暂时维持的狐人面孔上,此刻没有丝毫温和或精明,只有一片沉郁的阴霾。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视线聚焦在舱门方向,他在等待着。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心脏上缓缓拖过。 最初计划中预留的缓冲时间早已过去,第二个、第三个预定的联络时段也已悄无声息地溜走。 舱门外,只有港口微弱的风声,以及远处星槎偶尔划过天际的行驶声,没有任何属于自己人的、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或约定的暗号。 围在他身边的,是仅存的五名心腹。 它们同样维持着狐人的伪装,但此刻,那蓬松的尾巴僵硬地垂着,尖耳不自觉地微微颤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它们脸上原本的期待与决绝,已被越来越浓重的不安与焦躁取代。 目光不时在末度阴沉的侧脸与那扇沉默的舱门之间游移,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 “末度大人……”一名最为年轻的心腹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经……超过预定时间快一个时辰了。就算遇到些阻滞,以兄弟们的身手和计划,也该有消息传回了……” 它没有说下去,但那之后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另一名年长些的心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会不会是……幽囚狱内部的兄弟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或者那秘密通道,并不如我们预想的那么……” “住口。”末度的声音不高,却刺穿了舱内沉闷的空气。 他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舱门方向,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让所有心腹瞬间噤声。 “计划是完美的。”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正在心底疯狂滋长的可怕预感。 “内应的兄弟付出了巨大代价才传出的情报,我们反复推演了每一个环节,考虑了所有可能的意外……虽然,我亲自带队进入幽囚狱的最优方案,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原因——那毫无来由、却强烈到让他心悸的不安感。 他最终改口:“但这只是因为需要统筹全局而调整。由剡铎带队,他经验丰富,勇猛果决,不会出问题。” 像是在安抚部下,更像是在加固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心。 然而,时间是最冷酷的判官。 当又一个预定的联络时段在死寂中安然度过,连远处星槎海的喧嚣都仿佛渐渐低落下去,预示着长夜将至时,末度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眼瞳深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坠入冰窟的疲惫。 “……没有。”他的声音嘶哑,失去了所有刻意的修饰,只剩下赤裸裸的低落与沉重,“没有任何联络……约定的所有频道,所有暗号,都没有。” 他松开环抱的双臂,手掌无力地垂下,指尖微微颤抖。 “恐怕,他们已经……失败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在狭小的船舱内敲响。 五名心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尽管早有预感,但由首领亲口证实,那绝望的重量依旧压得它们几乎喘不过气。 一种混合着愤怒、恐惧、不甘和茫然的情绪,在它们眼中激烈冲撞。 “失……失败了?”年轻的心腹失声喃喃,“怎么可能……那么多兄弟……准备了那么久……” “那末度大人,”年长的心腹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喉咙滚动了几下,嗓音沙哑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其余几人也猛地抬起头,看向末度。是拼死一搏,设法接应或确认? 还是立刻撤离,保全这最后的种子? 末度沉默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布满惶恐与依赖的脸,扫过这艘破旧却承载了最后希望的货船,最后,投向舷窗外的夜空。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有无穷的暴怒与毁灭欲想要喷薄而出,将眼前这一切,连同外面那个可憎的仙舟一同焚烧殆尽。 但最终,那紧握的拳头,又一点点、无比艰难地松开了。 “……虽然,我很想就这样冲下去,找到那些该死的仙舟人,用利爪和牙齿,撕碎眼前的一切,为兄弟们报仇……”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洞。 “这无疑是不明智的。”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最后一丝挣扎的火星。 “敌人显然早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现在冲出去,除了让这最后的有生力量毫无价值地溅洒在仇敌的土地上,不会有任何其他结果。” 他抬起头,眼中已是决然:“保存力量,撤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回去。我们……还没有输光一切。” 这个决定无比痛苦,但或许是此刻唯一理性的选择。 心腹们互相看了看,尽管眼中仍有不甘,但终究缓缓点头,准备执行首领最后的命令。 然而—— “形势看得很清楚嘛。” 一个平静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船舱内响了起来。 这声音并非来自舱门,也非来自任何通讯设备,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空气里,清晰得仿佛说话者就站在每个人耳边。 “谁?!” 所有步离人,包括末度在内,瞬间汗毛倒竖,如同受惊的野兽般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船舱角落那片最为浓重的阴影。 只见那里,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阵细微的、紫色的涟漪。 紧接着,一团朦胧的紫色雾气凭空涌现,迅速旋转、凝聚。 短短一两个呼吸间,雾气散去,一道身着紫色长袍、身姿挺拔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那里。 正是貊泽。 第60章 困兽犹斗 貘泽甚至还颇有闲情地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舱内简陋的布置,以及步离人们那即便在极度震惊下依旧维持得相当完美的伪装,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伪装得不错嘛。毛发的质感、瞳孔的颜色、甚至行为举止的细微模仿……若不是事先得知了确切的情报,恐怕我也只会认为,这不过是一支普通的,由狐人组成的商队。” 他的话语打碎了步离人最后的侥幸。 “果然……”末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缓缓站直身体,原本佝偻低调的姿态一扫而空,属于指挥官的冷厉与凶悍重新回到他的眼中,尽管那深处已然被冰冷的绝望覆盖。 “我们早就暴露了。从始至终,这就是一个为我们精心准备的笼子。” 他死死盯着貊泽,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充满恨意的笑容,“但是,仙舟的暗探……你就这么有自信?独自一人,上了我们的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意如同实质般迸发: “你以为还能活着出去吗?!” 话音未落,距离貊泽最近的两名心腹已经动了。 狐人的伪装在瞬间崩解,利爪弹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闪电。 它们的动作快如鬼魅,配合默契,封死了貊泽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力求一击必杀!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合击,貊泽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随后,一声巨响,好似一道惊雷。 那货船的顶部直接开了一个洞,一个较小的女孩直接击穿了厚厚的货仓顶部的隔层,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袭杀向貘泽的两个步离人踩成了照片。 爱丽丝轻巧地落在那两具已然不成形状的步离人残骸之间,甚至没有扬起多少尘埃。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刚才只是踩扁了两个碍事的空罐头。 她看了看末度,这个家伙,她见过一次。 “果然当时的感觉没有错。”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舱内死寂的空气,“你果然有问题。”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末度记忆深处那个被刻意压抑、却始终盘踞不散的画面——星槎海喧闹的港口,那个擦肩而过的金发少女,那短暂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回眸一瞥。 寒意爬上了脊背。 “快!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干掉!”末度的咆哮声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破音,那是被巨大危机感和某种更深层的不祥预感彻底压垮理智边缘的表现,“必要时把‘那个’也用掉!” 然而,并非所有心腹都拥有他那种源自直觉的、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敏锐感知。 其中一个步离人,目光在爱丽丝娇小,甚至以步离人标准而言近乎孱弱的身形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舱顶那个边缘还闪着电火花的破洞,脸上混合着对同伴惨死的愤怒与对首领过度反应的困惑。 “末度大人,对方只是个人类幼崽,我们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他显然更倾向于立刻扑上去将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敌人撕碎,“那个东西可是我们留着撤离的时候用的……” 在他看来,舱顶的破损或许是某种隐藏的爆炸装置或陷阱所致,而非这个女孩本身的力量。步离人崇尚的力量通常与体形挂钩,眼前的目标实在难以与“威胁”二字挂钩。 “蠢货,听我的命令行事!”末度的吼声几乎撕裂喉咙,眼中红丝密布,那不仅是愤怒,更是一种在悬崖边缘眼睁睁看着部下向深渊迈步的绝望与暴怒。 他没有时间解释,也无法解释那源于灵魂战栗的预感。 但忠诚与对首领惯性的服从,终究压过了那一丝疑虑。 步离人们不再犹豫,喉咙里爆发出低沉的战吼,伪装彻底剥落,庞大的身躯几乎挤满了本就狭小的船舱空间。 它们没有分散,而是极为默契地呈三角阵型,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气势,向爱丽丝合围猛扑。 利爪、獠牙,甚至粗壮的尾巴,都化为致命的武器,腥风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与此同时,末度本人却反常地向后急退,猛地探手抓向舱壁一处看似普通、实则带有细微接缝的暗格。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他要动用那最后的底牌。 面对三方袭来的、足以将钢铁都撕扯变形的狂暴攻击,爱丽丝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改变。 她只是瞟了那些身影一眼。 没有耀眼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 其中一只步离人前冲的庞然身躯陡然凝固在半空,它周身、乃至体内的每一寸空间,都在刹那间被施加了无法想象、无法抗拒的压力。 它狰狞的表情瞬间定格,随即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掌攥住的蝼蚁,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躯体便扭曲、坍缩,最终“嘭”地一声闷响,化为了一团混杂着皮毛、骨渣与血肉的、不足原本体积十分之一的高度压缩肉团,重重砸落在地,微微弹动了一下,便再无生息。 而左右两侧的攻击已然临身。 爱丽丝只是左足轻轻在原地一点。 以她足尖落点为中心,脚下那坚固的合金舱板,连同更深层的结构,仿佛化为了拥有生命与意志的活物。 一道肉眼可见的、凝实如琉璃般的淡金色波纹,呈完美的圆形骤然扩散开来。 波纹掠过左侧挥来的利爪。 那足以撕裂装甲的利爪,在触及波纹的瞬间,如同撞上了宇宙中最坚硬的壁垒,不仅无法寸进,爪尖更是寸寸碎裂、崩飞。 紧接着,波纹顺着它的手臂蔓延而上,所过之处,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肌肉纤维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撕裂。 右侧袭来的步离人试图用横扫的粗尾作为主要攻击,同时利爪掏向爱丽丝的后心。 然而,它的尾巴刚接触到那扩散的波纹,便感觉像是抽打在了某种绝对无法改变的物质之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兼具极致坚硬与狂暴反震的力道传来,整条尾巴的骨骼瞬间节节断裂,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而它探出的利爪,甚至没能接近爱丽丝周身一米,就被波纹中蕴含的、凝滞如胶水的空间阻力死死拖住,就像陷入无形的琥珀,再难前进分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合围攻击到两名步离人一死两重伤失去战斗力,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 直到这时,末度的手才堪堪触碰到暗格的开关。 他甚至没来得及按下,眼角余光瞥见的惨状,以及那淡漠地转向他的蓝色眼眸,让他最后的决绝都化为了冰水。 那不是战斗。 那是……碾压。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对凡俗力量的、毫不留情的抹除。 “看来,你的‘那个’,需要更快一点才行。” 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向前迈出一步,脚步轻盈,却让整个船舱都似乎随之微微一震。 那扩散的金色波纹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她身周缓缓流转,将残余的两名受伤步离人推开,并禁锢在舱壁角落,再也无法构成任何干扰。 她的目光,落在了末度僵在暗格前的手上,以及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如同困兽般的绝望与疯狂。 “你继续,我不打扰你,有什么手段都用出来。” 第61章 丰饶之下的毁灭 末度的脸上猛地掠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狰狞狠色。 最后一丝理智已被绝境与疯狂吞噬,他不再犹豫,利爪猛地发力,扣动了暗格的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露出了内部被特殊材质层层包裹的物体。 那包裹物本身就在散发着一种不自然的、令人不安的微光,仿佛在抗拒着外界的探查。 据那位自称「长生主使者」——许诺带领它们重拾荣光的存在所言,此乃丰饶主赐下的神迹,蕴含着最纯粹的生命与蜕变之力。 一旦释放,足以让一整个洞天的仙舟人沉溺于恩赐,在极乐中化为魔阴,是它们撤离时制造混乱、阻滞追兵的终极手段。 现在,顾不得什么撤离计划了。 他的利爪粗暴地撕扯开那散发着微光的隔层,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温润的生命力,而是一种粘腻的、仿佛在汲取接触者生机的冰冷。 隔层破碎的瞬间,一颗约莫拳头大小、形似某种种子、表面布满蠕动暗金色纹路的物体落入他的掌中。 触手冰凉,内部却仿佛有炽热而混乱的脉动,与他所知的任何丰饶赐福都截然不同,反而隐隐勾起灵魂深处本能的颤栗。 但此刻,他没有时间细究。 “接好了,这可是足以让无数仙舟人堕入魔阴、回馈长生主恩典的圣物!” 他朝着爱丽丝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诡异的种子猛掷过去,动作中带着同归于尽的癫狂。 同时,他强制自己保持着一丝表面的冷静,试图用言语干扰对方,哪怕只能争取一瞬: “虽然你看起来并非仙舟本地人……但想必,也无法坐视这‘恩赐’在此地绽放?!”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爱丽丝,期待看到她脸上出现一丝凝重、忌惮,或者任何因投鼠忌器而产生的犹豫。 那样,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然而,爱丽丝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拦截或防御的动作,只是微微转动视线,用那双碧色的眼眸瞟了一眼那颗在空中划出暗淡轨迹的种子。 那一眼,短暂得如同错觉,却仿佛已经洞悉了其中所有的秘密。 随即,她便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末度,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了然与淡漠。 “那个家伙……是这么和你说的吗?”,她发问,话语却满是悲悯。 末度的心猛地一沉。 “那看来,”爱丽丝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她也只是派你们来送死罢了。” “你……你什么意思?!”末度脸上的狠厉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以及从心底急速窜起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那颗即将落地的圣物,又猛地看向爱丽丝,一种巨大且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爱丽丝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回他身上,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船舱: “你真以为……那是什么丰饶的造物吗?” 她抬手指向那颗已然滚落在地板上的东西。 此刻,脱离了大部分隔绝,它表面的暗金纹路蠕动得更加剧烈,开始散发出一股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波动。 “那是,”爱丽丝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蕴含着确凿无疑的审判意味,“毁灭的武器。” “如果让它在这里正常启动——”,她略微停顿,“恐怕你,你的部下,这艘船,以及这附近百里内的一切……” “都将被最纯粹的反物质,吞噬殆尽,连一粒细胞都不会留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颗静静躺在地上的“种籽”,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骤然发出一阵低沉、紊乱、如同亿万玻璃同时濒临破碎的嗡鸣。 其表面的暗金纹路光芒大盛,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动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中溢出,令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电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过,好在碰上了我。” 那枚被称为“圣物”的种子,在爱丽丝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轻飘飘地脱离了冰冷的地板,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稳稳落入她摊开的掌心。 预想中的能量爆发、空间坍缩、万物湮灭……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被骤然掐住脖颈的毒蛇,猛地僵直、黯淡下去。 那令人灵魂刺痛的毁灭波动,像是退潮般迅速消弭,只留下一团沉寂的、略显丑陋的物质。 然后,就像孩童手中一个劣质的、受潮的鞭炮。 在爱丽丝白皙的掌心,它发出一声沉闷的、被极度压抑的响声。 声音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伴随而出的,只有几缕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带着奇异焦糊味的青烟。 随后,便彻底偃旗息鼓,再无任何声息与动静。 表面的纹路完全失去了光泽,变得如同烧焦的树皮般灰败,内部那曾炽热混乱的脉动也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一块历经风化的矿石。 船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港口隐约的风声,以及舱顶破洞处偶尔闪烁的、细微的电火花噼啪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动。 第62章 清扫结束 末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丝疯狂与狠厉都凝固成了石膏般的惨白。 他瞪大的双眼中,倒映着爱丽丝掌心那团再无威胁的死物,以及她平静无波的面容。 那眼神里,先是不敢置信的茫然,随即是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震撼,最后,所有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信念、野心、仇恨、以及孤注一掷的勇气,都在这一刻被那声轻微的闷响击得粉碎,化为一片冰冷的绝望。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利爪无意识地松开了暗格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不……不可能……”,他捂着脸,“长生主使者的恩赐……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爱丽丝,里面充满了崩溃的质问:“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了眼掌心那团焦糊的残骸,指尖轻轻一捻。 那团物质便如同风化千年的沙砾般,簌簌化为极细微的尘埃,从她指缝间飘散,最终消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末度。 “我什么都没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本质的淡漠,“只是阻止了一场本就不该发生的湮灭罢了。” “至于我是什么……”她微微偏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仅此而已。” “至于你口中的‘长生主使者’,”爱丽丝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她赐予你们这所谓的‘恩赐’,根本就没指望它能带你们逃出生天。” “它的真正作用,就是在你们失败时,或者像刚才那样试图使用时,将你们,连同可能泄露她存在的证据,以及这片区域的一切,彻底从这个宇宙中抹去。” “清理痕迹,消灭证人,顺便给仙舟制造点小小的‘惊喜’……很符合那个幻胧行事的风格,不是吗?” 末度的身体彻底僵住,如遭雷击。 他们不是复兴的英雄,不是背负荣光的战士……自始至终,他们都只是可消耗的棋子,是用于制造混乱、测试仙舟反应、并在必要时被随手丢弃的炮灰。 “哈……哈哈……”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如同哭泣又如同绝望大笑的声音,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脊骨。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忍辱负重……原来都是一场笑话。 一场被更高层次的存在,随手布下、冷眼旁观的笑话。 “看来,你明白了。” 爱丽丝看着他那副彻底崩溃的模样,眼中并无多少怜悯。 步离人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但被如此利用而毫不自知,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悲哀。 她没有再理会末度,而是将目光转向自始至终都安静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貊泽。 “接下来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这个人,还有他那些还活着的手下,应该能提供不少关于那位‘蟒古思’,以及步离人近期异动的详细信息。” 貊泽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末度,又看向爱丽丝,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多谢阁下出手。”貊泽微微颔首,姿态恭敬而利落,“此间之事,飞霄将军与景元将军自有安排。相关情报,也会及时与阁下共享。” 爱丽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她对这个并不太关心,仙舟内部的博弈与情报交换,自有其规则。 步离人探出的爪子,这次算是被斩断了。 但幻胧的阴影,那位喜欢观之于幕后的绝灭大君,绝不会就此罢休。 演武仪典算是安全了,但这之后或许还有针对仙舟的阴谋不断袭来。 不过,那是仙舟自己的事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摇摇头,念叨了一句:“伊迪丝?她又在干什么?”,随后整个人从船舱顶开出的口子里一跃而上,离开了。 貊泽静静站立片刻,直到那气息完全消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转向瘫倒的末度,眼神恢复了冷静与锐利。 “带走。”他简短地命令道。 船舱的门打开了,其中走进了数道身影,动作迅捷而专业地将失去反抗意志的末度及其残余心腹制住、戴上特制的束缚器具。 至此,这场步离人引起的骚乱,算是画上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句号。 第63章 龙师涛然 夜风带着波月古海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丹恒略显紧绷的侧脸。 他独自站在鳞渊境入口前的石阶上,脚下是熟悉的地面,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刻着不愿回首的过往。 月光透过云层,在波月古海沉寂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银光——这片海域如今已被重新封印,苏生后建木的主体静静沉在深处,正是这个东西勾连起了一系列的事件。 丹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击云的枪杆。 自来到罗浮,那些密信便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 字迹各异,语气或恳切或威严,内容却殊途同归:持明龙师邀请饮月君转世之身前往鳞渊境一叙,共商族群未来。 他用龙角都能猜到那帮老东西在盘算什么。 无非还是觊觎着他体内那剩下一半的、属于丹枫的龙尊之力。 那份力量即便历经蜕生也无法彻底剥离——这本身就不正常。 正常的持明转世应当洗净前尘,如同白纸新生。 可他却始终背负着丹枫的记忆碎片,那些破碎的画面、汹涌的情绪、还有深重的罪孽感,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 这一切的源头,正是当年负责他蜕生仪式的龙师做了手脚。 他们需要龙尊,一个能够引领他们的人。 丹恒本不想来的。 星穹列车才是他的归处,开拓的命途才是他的选择。 持明族的恩怨、龙尊的责任、前世的债——这些他早已决心抛在身后。 但……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终端上刚刚闪过的一条简讯,发信人是景元。 内容很简短,只有四个字:“小心涛然。” 正是这条讯息,让他改变了主意。 丹恒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阶。 既然暗流已涌动至眼前,逃避便再无意义。 鳞渊境的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与某种古老力量的余韵。 一个人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背对着丹恒,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以及—— 丹恒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右额生有一支短角,色泽青灰,纹理细密,是典型的持明龙角。 然而左侧额头却光滑平坦,什么都没有。 即便只是单角,也不同寻常,只有龙尊才会拥有龙角这一征象,丹恒记得另外一半的龙尊之力应该是在那个叫作白露的衔药龙女身上。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丹恒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眉目清秀,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双眼睛——丹恒在其中看到了与外貌截然不符的沧桑,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幽深如古井的审视。 “好久不见,丹恒先生。” 声音温润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恭敬。 丹恒皱了皱眉。 这声音有些耳熟,像是在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里回响过,但又与印象中的那个声音有着微妙的差别——更加年轻。 “你是……” “在下涛然。”青年微微颔首,额头的单角泛着微光,“您应当记得我的。在那次蜕生之后,我们见过一面。” 他向前走了几步,步履从容,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丹恒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涛然。 持明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之一。 在丹恒的记忆碎片里,那张脸应该是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老人才对。可眼前这人—— “涛然……长老?”丹恒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我记得我蜕生后被放逐之时,你已接近转世的寿限。” 持明族寿命相对短生种来说相当长,但并非永生。 大限将至时,唯有转世蜕生一途,以全新的躯体延续存在,但前尘记忆将被洗去——这是持明族得以在漫长岁月中保持不朽的代价,也是平衡。 可眼前的涛然,不仅保留了完整的记忆与意识,甚至逆转了衰老,以一副年轻的躯体站在这里。 更诡异的是他额头的单角——那绝非凡俗持明所能拥有。 “呵呵。”涛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这一切,可都是拜您的前世之身所赐啊。” “若不是丹枫当年任意妄为,掀起饮月之乱,致使持明族元气大伤,我又何须为了承担一族的解脱之道,另寻险路?” 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眼中闪过暗芒,“现如今,也只能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丹恒沉默。 涛然的话如同一把钝刀,割开他始终不愿直面的事实。 饮月之乱——那是丹枫犯下的罪,造成无数死伤,也令持明族与仙舟联盟的关系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 即便转世为丹恒,过往的阴影依然如影随形。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 造就悲剧的人的确是丹枫,即便丹恒极力想要划清界限,也无法撕下饮月君转世这一标签。 “如何?”涛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位龙师的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程式化的微笑,“丹恒先生这次终于愿意给我们这些老东西面子,前来赴约,可是想通了?” 他向前一步,凑的近了些。 “终于愿意承担起龙尊的责任,回归持明?” 丹恒握紧了击云。 “我从未逃避责任。”丹恒开口,声音平静,“但我所理解的责任,与你们所期待的,恐怕不是一回事。” 涛然挑眉,似乎对这份直白的拒绝并不意外。 “哦?那丹恒先生所理解的责任是……” “守护。”丹恒直视着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守护我所珍视的人,践行我所选择的道路。这与是否冠以饮月君之名无关,与是否回归持明族无关。” “真是……冠冕堂皇。” 涛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你还是和以往一样,试图摆脱过去,但你可曾想过,你终究还是一个持明族?” 他张开双臂,指向身后沉寂的鳞渊境,指向更远处罗浮璀璨的灯火。 “饮月之乱后,持明族声望一落千丈,在联盟中的地位岌岌可危。龙尊传承近乎断绝,年轻一辈对古老传统日渐疏离。而我们这些长老,不得不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周旋,竭力维持族群不坠。” 涛然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出现了裂痕。 “您知道这些年我们付出了多少吗?与药王秘传虚与委蛇,暗中调查建木复苏的线索,甚至……不得不与某些危险的势力做交易,只为获取足以自保的力量。” 药王秘传。 丹恒的心猛地一沉。景元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所以,”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听闻药王秘传一事,背后有着持明的影子,果然是你干得好事吗?。” “你可知道,这是在带着持明一族走向不归之路?” 第64章 云吟术 涛然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化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 “不归路?丹恒先生,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不归之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鳞渊境入口回荡,压过了远处波月古海细微的潮声,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润仪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愤的控诉。 “是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正道,坐视我族在饮月之乱后日渐凋零、苟延残喘,却束手无策地称之为命运吗?!” 他向前逼进一步,单角在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那双沧桑的眼眸死死锁住丹恒,里面翻涌着灼热的痛楚与不甘。 “你可知道,自那场劫难之后,我们几个老东西,眼睁睁看着族中人丁一年少过一年,看着我们在仙舟联盟中话语权日益微薄,从曾经的盟友近乎沦为附庸,甚至因为饮月之乱而饱受猜忌时……” 涛然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用力挤压出来。 “我们心里有多无力?!又有多痛心吗?!” 他猛地一挥袖,指向身后鳞渊境深处那沉寂的黑暗,仿佛那里埋葬着持明族过往所有的辉煌与现今所有的隐痛。 “内里,龙尊传承近乎断绝,对外,联盟猜忌丹恒先生,你告诉我,我们还能做什么?难道要像那些短生种一样,坦然接受所谓的自然消亡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音,却又在下一刻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偏执的、自以为肩负一切的决绝。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我所寻求的,不过是一条能让持明族延续下去、重获生机之路!或许手段……是激进了一些。” 涛然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盯住丹恒,试图从这位转世龙尊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理解或动摇。 “我找到的方法,就是重新审视被仙舟视为禁忌的……丰饶之力。奈何仙舟联盟,一心只想断绝一切寿瘟祸迹,对持明真切存在的苦难与消亡危机,却选择视而不见,甚至多加阻挠!” 他的语气充满了愤懑与无奈。 “我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剑走偏锋,借助……外来的力量,苏生建木。所为者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沉重如铁: “不过求生二字罢了!为了我族的存续,即便与魔鬼交易,即便背负骂名,我涛然,亦在所不惜。” 这番激烈而悲壮的陈词,在夜空中回荡。 丹恒眉头紧锁,握紧击云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正欲开口驳斥这将一族存续置于一切道德与盟约之上的危险逻辑,另一个女声,自侧方的阴影中悠然传来。 “求生,是一切生灵扎根于灵魂深处的本能,并无罪过。” 丹恒与涛然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灵砂自一株古木的阴影后缓步走出。 她手中并未持物,只是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步履间,那股独特的、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的幽香随风淡淡散开。 她径直走到丹恒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方才停下,姿态娴雅,却无形中与丹恒形成了某种并立之势。 随即,她抬起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望向面色骤然变幻的涛然,轻轻接上了自己未尽的话语: “但……若是一味只求生存,为此不惜践踏底线,蒙蔽良知,甚至摒弃了生而为人、为持明应有的心性与道义……” 灵砂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盘。 “那与只知依照本能繁衍的兽类,又有何本质分别?所求的‘生’,到头来,恐怕也只是一具徒具其形、却失了神魂的空壳罢了。” 说完,她并未等待涛然的反应,而是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丹恒,语气转为一种带着些许歉然的平淡: “丹恒先生。景元将军本意,是希望您暂且回避此事,以免卷入过深,徒增烦扰。未承想,您还是来了。” 丹恒迎上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语气依旧坚定:“此事关联甚广,关乎持明,亦关乎罗浮安定。我既在此,便无法装作视而不见,置身事外。” 灵砂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是早有所料,亦似是对这份担当的默认。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涛然身上,那份面对丹恒时的些许缓和已然收起。 “涛然长老,”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礼节周全却透着无形的压力,“久疏问候。” 涛然在看到灵砂现身的瞬间,眼中确有愕然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强行压下的惊疑与戒备所取代。 他迅速扫视四周,仿佛在确认是否还有他人埋伏,脸上那激动的潮红渐渐褪去,换上一副谨慎而凝重的神色。 “灵砂司鼎……”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明显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真是巧遇。不知司鼎为何……能知晓在下与丹恒先生在此地闲谈?又为何至此?” “闲谈?”灵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弧度,眼中却无甚笑意,“长老说笑了。至于我为何知晓……”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道消息罢了,偶有所闻,便顺路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在涛然表情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至于妾身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涛然长老心中,应当早已有数才是。” 涛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那眼神愈发深沉,如同即将迎来暴风雨的海面。 灵砂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向前轻移半步。 “若是长老一时想不起,或仍心存侥幸……”她声音放得更缓,“妾身这里,倒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提示,或许能助长老……忆起些什么。” 她抬起眼帘,直视涛然那双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词: “幽囚狱。” 稍作停顿,仿佛给予对方消化这地名的短暂时间,然后,是另外三个字: “云吟术。”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幽囚狱自不必多说,重犯关押之所,是罗浮上戒备最森严,也最为禁忌的场所。 云吟术——那是持明族操控水流、隐匿形迹的独有法术,非核心传承者难以精通。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耐人寻味了。 就在不久前的步离人袭击事件中,十王司的判官、勾魂使们于幽囚狱外围戒严时,曾遭遇一批行迹诡谲、猝然发难的魔阴身。 这些魔阴身并非寻常,用肉眼根本难以看清行迹——他们身上残留着云吟术的痕迹,正是这术法隐蔽了其行踪。 若非当时幽囚狱已全面进入高度戒严状态,早有预案,防守严密,恐怕真会被打个措手不及,酿成严重后果。 此事被严格封锁,仅有极少数人知晓。 而景元在得知丹枢供词指向持明龙师涛然,又结合此次诡异的“云吟术”痕迹后,几乎立刻将线索串联起来—— 持明族内部某些势力,恐怕不仅与药王秘传有所勾连,恐怕甚至与作为仙舟宿敌的步离人都有着合作。 此刻,灵砂深夜至此,看似突兀的偶遇,实则是奉神策府之命,前来进行面对面质询。 第65章 断子绝孙的毛病还给你吹上了? “那又如何?我承认,我是给步离人的潜入和劫狱提供了一些帮助。” 涛然面对灵砂的诘问,并未否认,反而挺直了腰背,那份偏执的使命感再次覆盖了方才被点破秘密的刹那惊惶。 他目光灼灼,在丹恒与灵砂之间来回扫视,声音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与急切。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丹恒先生,灵砂小姐,你们体内流淌的亦是持明之血,对我们的困境与挣扎,理应感同身受。” “为何要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甚至成为阻碍?只要我们持明上下一心,摒弃无谓的内耗与犹疑,集中力量,复兴荣光……指日可待!” “复兴?”灵砂轻轻重复这个词,眼眸中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涛然长老,你所谓达成复兴的方式,是协助外敌冲击幽囚狱,是默许甚至推动建木苏生这等动摇罗浮根基的禁忌。” “这已经触犯了联盟铁律,将全族置于战争与猜忌的刀锋之下,就算繁衍的问题因此得解,为整个族群招来的,恐怕不是新生,而是灭顶之灾。这代价,你认为值得吗?” “错了,灵砂司鼎,你的理解从根本上就错了。” 涛然摆手,脸上浮现出近乎怜悯的神情,仿佛在惋惜对方的短视,“你只看到了表面的风险,却未见深层的机遇。若我所行之事能够成功,联盟非但不会问罪,反而会将持明视为救星,视为打破千年僵局的关键!” “从根本上说,我们所求的延续,与联盟渴求的破局之道,利益是一致的!” “利益?”灵砂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染上了清晰的讥讽,“方才还高呼为了族群存续不惜一切的涛然长老,转眼便要与我等剖析利害了么?这立场的转换,未免过于快了些。” 涛然并未理会灵砂的讥讽,他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勾画的宏伟蓝图中,眼神越过眼前的两人,投向渺远而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自顾自地阐述起来:“你们可知,联盟与丰饶民血战千年,为何始终僵持,无法彻底终结这场漫长得令人绝望的战争?“ “因为胜负两端,皆是联盟无法承受之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若联盟大获全胜,彻底铲除丰饶孽物,以其无尽形寿,势必会成为下一个丰饶民,内部矛盾将在失去外敌后爆发,最终自我吞噬。而一旦联盟战败,便是不可避免的灭亡。” 他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整个星空,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故而,联盟一直以来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而我……找到了可以超脱这绝望循环的办法。一条无需在两种毁灭结局中抉择的……第三条路。” 涛然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明亮,死死盯住丹恒和灵砂,一字一顿: “这希望,这破局的关键,就蕴藏在‘化龙妙法’之中!”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欣赏两人眼中可能出现的惊愕,随即加快语速,描绘那在他看来完美无缺的蓝图:“试想,若有这样一种法门,能够将其他生命形态转化为持明之身,那么联盟将获得什么?” 他自问自答:“源源不绝的士兵,这对战争无疑是极大的助力,我们无需再畏惧牺牲。而战争终有结束之日,届时,这些由化龙妙法而来的持明战士,因其本质是持明,受限于我族的繁衍之困,将不会无限制地增殖,自然也就避免了胜利后人口爆炸、资源枯竭乃至内部倾轧的隐忧。你们看——” 涛然摊开双手,脸上洋溢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无需在胜利与毁灭间摇摆,无需担忧战后遗患。一支可补充、可控制、战斗力卓越的特殊军团……这便是唯有我持明一族能够赋予仙舟联盟的、通往最终胜利与长久安宁的‘解决之道’,一个双赢的、完美的未来!” 他的话语在鳞渊境空旷的入口回荡,描绘的景象看似宏大,逻辑似乎也能自洽。 然而,就在这片涛然自以为掌控了话语节奏、即将看到对方动摇或深思的寂静中—— “呵。” 一声清晰无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的嗤笑,从众人头顶斜上方传来,如同冰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虚妄之火。 “一个自己生不出崽、快要断子绝孙的毛病,被你这么七拐八绕、涂脂抹粉一番,居然也能吹成救世良方、种族天赋了?你们持明龙师培训话术的时候,是不是还兼修了市场诈骗和传销洗脑?” 这声音清脆,用词却极尽挖苦之能事,瞬间将涛然营造的悲壮与宏大氛围击得粉碎。 “什么人?!”涛然酝酿好的情绪和节奏被骤然打断,勃然大怒,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稍远处,那龙尊雕像的头顶,不知何时竟慵懒地坐着一个金发的身影。 她一手支颐,歪着头看向下方,碧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看跳梁小丑般的戏谑与嘲弄。 “爱丽丝女士?”灵砂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察觉到些许不同。 虽然外貌一致,但气质和给人的感觉…… “不,感觉上不太一样……应该是那位,伊迪丝小姐。” 丹恒低声纠正。 “哦?我认得你……”涛然眼神骤然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伊迪丝的脸庞。 能够做到如此多的操作,他自然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景元身边出现了一位实力莫测的金发少女,并多次介入罗浮事件,他岂会不知? 甚至对其击退绝灭大君焚风的传闻有所耳闻。 这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变数。 “那位神秘的……外来助力。” 他显然也是将伊迪丝认成了爱丽丝。 “助力不助力的另说,”伊迪丝压根没接他的茬,而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嘟囔囔地从龙尊雕像的头顶站了起来,还颇为嫌弃地用脚尖点了点脚下雕像那雄伟的龙角装饰。 “啧,这玩意儿造型倒是威风,就是角太硌着慌了,设计的时候没考虑过有人会在这儿看戏吗?” 她这随口的抱怨,让下方的丹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雕像可和他有着不少关系,甚至身形样貌都有着不少相似之处,被伊迪丝这么站在头顶还挑三拣四,感觉着实有些微妙。 伊迪丝可不管丹恒的内心活动,轻盈地从数丈高的雕像上一跃而下。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眼看向涛然,语气里的不爽几乎要溢出来: “本来呢,我这会儿应该正和新认识的朋友在长乐天闲逛,尝尝新品琼实鸟串,听听八卦,好不快活。” “就因为你和你那些步离人同伙上蹿下跳、搞风搞雨,弄得她直接被紧急征召回去了!” 伊迪丝越说越气,指着涛然的鼻子,虽然个头矮了不少,气势却完全压过了对方:“我难得交了个新朋友,全都被你搅和了!” 第66章 你想要,那我就给你 涛然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的指责给弄得一愣,脸上那副凛然为全族考虑的面具都有些挂不住。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阁下此言差矣,吾等所为乃是为了……” “为个der啊!” 伊迪丝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上前几步,走到灵砂和丹恒稍前的位置,双手叉腰,直视涛然。 “咱们仨,一个外人,一个已经成为无名客,理论上和这里再无瓜葛的人,一个奉命执法的人,你觉得说这些有用吗?” “……” 涛然握紧了拳头,这番话让他心里窝火,但是又不敢动手。 眼前这位可是可以和绝灭大君正面对抗的狠人,自己上去纯属送人头的。 “既然阁下这么说的话,您身为外人,也没有多管闲事的道理?” 涛然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这尊大神能劝走是最好,至少自己还有点操作空间。 “我手和腿都在自己身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你还想管我不成?”伊迪丝撇着嘴说道,“不过,既然你对自己的方案相当满意的话,就来看看它最终的结果——” 话音未落,伊迪丝眼中泛起一抹奇异的、仿佛能将现实与虚幻界限抹去的幽蓝色光泽。 她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轻轻抬起右手,食指点向涛然的眉心。 涛然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已蔓延开一片如水波般的淡蓝色光晕——那不是水,而是凝实到近乎液态的忆质。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前的世界便开始旋转、模糊、重组。 --- 当涛然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不,也不是全然陌生。 远处那标志性的建木轮廓告诉他,这里仍是仙舟罗浮。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既熟悉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长乐天的街市依旧繁华,星槎在航道中有序穿行,云骑军在街头巡逻。 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比他记忆中的罗浮更加……整齐划一。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些行人。 每一个。 无论是沿街叫卖的商贩,还是匆匆赶路的行人,或是巡逻的云骑士兵——他们的额头上,都生着形态各异的角。 短的、长的、分叉的、盘旋的……全是持明之角。 街头巷尾,再也看不到狐人毛茸茸的耳朵,也看不到仙舟人光滑的额头。 整个罗浮,不,整个仙舟联盟,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持明聚居地。 并且这些持明,甚至都拥有着龙角这一尊贵的象征,这在以往可几乎是龙尊的专属。 他想起来了,自己所研究的改进版化龙妙法成功了,将几乎所有的仙舟人都转化为了持明族,这一巨大的贡献让他受到了元帅的表彰,这才刚授勋完回到罗浮。 眼前的一切让他重新有了实感。 “成功了……”涛然喃喃自语,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化龙妙法……真的成功了!” 他快步走入人群中,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依旧,卖琼实鸟串的小摊前依旧排着队,茶馆里依旧传出说书人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正常,除了所有人都变成了持明。 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额头上生着一对小小的、嫩芽般的角。 孩子的母亲在后面追赶,额上的角则已经发育成型,呈现优美的螺旋状。 “这就是……这就是我想要的!”涛然几乎要笑出声来。 画面忽然切换。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高台上,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持明军队。 他们身着统一的制式甲胄,手持长枪,队列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而在军队前方,是一名将领正在训话。 那将领涛然认得——是曜青的飞霄将军。只是此刻的飞霄,不再有那毛茸茸的狐耳,而是额头上多了一对锐利的银色短角,与她英气逼人的面容相得益彰。 “丰饶孽物已在斯提尔星域集结,”飞霄的声音清晰有力,“此战,将彻底终结这场持续千年的战争!诸君可有信心?” “有!!!” 下方数万持明士兵齐声回应,声浪震天。 涛然看到,那些士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持明可以蜕生转世,只要在濒死之时结卵转世,便相当于生命还在延续。 他们可以无畏地冲锋,可以用最激进的战术,因为他们知道,还有重来的机会。 战场的画面在他眼前展开。 持明军队如潮水般涌向丰饶民的阵地。 他们不惧伤亡,无数军士直接冲入敌阵奋勇杀敌,而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比比皆是。 丰饶民们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们面对的是一支不惧怕死亡的军队。无论他们杀死多少敌人,总会有新的持明士兵填补空缺。 持明的兵力仿佛无穷无尽——不,不是仿佛,在化龙妙法普及后,仙舟联盟确实拥有了近乎无限的兵源。 战争持续了数十年。 但相比之前千年的僵持,这数十年简直如同白驹过隙。 终于,在一个星河黯淡的夜晚,最后一名丰饶民在朱明仙舟的围剿下陨落。持续千年的战争,宣告终结。 仙舟联盟取得了彻底的胜利。 --- 胜利的庆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每一个洞天都张灯结彩,美酒佳肴供应,街头艺人的表演从早到晚不间断。 人们欢呼、歌唱、舞蹈,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涛然行走在庆典的人群中,看着一张张洋溢着幸福的笑脸,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就是我带给他们的……”他喃喃自语,“和平、胜利、还有永恒的未来。”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胜利后的第一百个年头。 仙舟联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期。 没有了战争的消耗,资源被大量投入到民生建设、科技研发、文化发展上。 各仙舟之间的贸易往来空前频繁,新的艺术形式层出不穷,学术研究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 然而,涛然渐渐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街头那些店铺的招牌,似乎和一百年前没什么区别。 卖的还是那些东西:琼实鸟串、仙人快乐茶、貘貘卷……只是制作工艺更加精良了。 茶馆里说书人讲的故事,似乎还是那几个经典桥段:云骑军大破丰饶民、某位将军的传奇事迹、古老的仙舟传说……只是讲述的方式更加娴熟了。 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大多是在已有理论上的微小改进,或是将老技术应用到新领域——真正颠覆性的、开创性的研究越来越少。 一种难以言喻的停滞感,悄悄爬上了这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第67章 停滞 第三百个年头。 涛然站在神策府的议事厅外。 他透过窗户,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的会议。 与会的是景元将军的转世、各司部的长官的转世、各仙舟的代表的转世。 似乎与三百年前别无二致,人口不再变动,所有人依旧留在自己的岗位上,即便与自己的前世有着细微的差异,但在相同的环境下成长,最终也只是成为一个大差不差得自己。 他们讨论的议题是:是否要批准一项关于星槎引擎效率提升3的技术改进。 讨论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不是因为这个改进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各方都在争论这3的提升是否值得投入资源,是否会对现有星槎制造业造成冲击,是否会改变现有的航道管理条例…… 最后,这项改进被暂缓批准,理由是“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其长期影响”。 类似的场景在各个领域重复上演。 一项新的艺术形式出现时,会被批评不符合传统审美;一个新的理论被提出时,会被质疑缺乏足够的历史数据支撑;一个改革建议被提出时,会被反驳现有的制度运行良好,没有必要改变。 整个社会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识:既然一切都很好,为什么要改变? 既然持明可以通过蜕生获得近乎无限的时间,甚至不用像之前一样,被随时可能爆发的魔阴身困扰,也没有外敌随时可能攻来,那么急什么呢? 我们可以慢慢来,用一百年讨论,再用一百年试行,再用一百年评估…… 反正,有的是时间。 --- 第五百个年头。 仙舟联盟依旧繁荣稳定。 街道干净整洁,治安良好,物资充裕,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些微笑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和、礼貌、缺乏真正的激情。 剧院里上演的依旧是几百年前的经典剧目,只是演员的演技更加精湛了。 画廊里展出的画作,技法无可挑剔,但题材和风格却与几个琥珀纪前如出一辙。 创新成了一种稀有的、甚至被隐隐排斥的东西。 “为什么要改变呢?”一位持明学者在学术会议上说,“现有的知识体系已经足够完善,我们需要的不是发明新东西,而是更好地理解和传承已有的智慧。” 这番话赢得了在场大多数人的赞同。 涛然开始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 他走遍各个仙舟,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精美但一成不变的建筑,优雅但缺乏新意的艺术,严谨但毫无突破的学术。 这个社会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完美啮合,运转平稳——但也仅此而已。 它不会走得更快,也不会创造出新的报时方式。它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相同的节奏。 涛然所需要的不是这些,他追求的不朽是足以顺应所有时代洪流的不朽,而不是停滞不前,你们都错了——他想要这么和其他人说。 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在寿限已至时,那个原本的他也蜕生了,现在还在仙舟上的,是一个和他相似却不同的人,而他的意识却不知为何意志以一个摄像头的身份看着这一切。 甚至那个他也被磨掉了激情,成为了那众多“不变者”的一员。 时间……还在继续向前流逝。 ——现实。 鳞渊境入口。 涛然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单角下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仿佛还未从刚才那漫长而残酷的“梦境”中完全脱离。 他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捂住胸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 三千年……他刚刚“经历”了整整三千年。 从化龙妙法成功的狂喜,到战争胜利的荣耀,再到社会停滞的窒息,最后到……——每一幕都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那只是……幻觉……是你制造的幻觉。” “愣着干嘛,抓犯人啊。”伊迪丝向着灵砂说道,指了指那还在原地语无伦次的涛然。 灵砂这才从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她看到涛然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向伊迪丝:“您对他……做了什么?” “他不是喜欢做梦臆想吗,我让他做个够。”伊迪丝坏笑着,“既然认为将仙舟大部分人都变为持明,就能实现其追求的不朽,那我就让他看看他追求的这一切到底能不能不朽。”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看向依旧在颤抖的涛然,语气变得冷冽: “时代的浪潮在不断前进,他却在追寻着过去的荣光,被狠狠地拍在沙滩上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涛然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伊迪丝,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狂热与自信,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某种醒悟后的痛苦。 “你……你让我看到的……”他的声音在颤抖,“真的是可能的未来吗?” “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伊迪丝平静地说,“那已经算是比较好的结局了,在不变中迎来腐朽。” 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涛然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慷慨激昂、现在却瘫软在地的持明龙师。 “好好想想,仙舟目前的社会模式已经很好了,即便有着漫长的寿数,但有着外患,有着魔阴身的困扰,一切都还是在变动的。” “而如果按你所想,全都变成持明……”,伊迪丝瘪了瘪嘴,“以我从你那记忆中看到的,古早的持明族守着个破海不知变通的样子,这样子还算是好的了。” 涛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自己的执念所操控,走向必然败局的棋子。 灵砂走到涛然身边,招呼着守在鳞渊境入口处的几个云骑,为涛然带上了束具。 “涛然长老,”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现在我以勾结外敌、危害仙舟安全、煽动叛乱等罪名,我现在正式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本来这件事应当由其他司部来处理,但持明在仙舟内部有着盟约,仙舟所属不得对持明动手,而现在罗浮六御之首中,只有灵砂这个丹鼎司司鼎是持明族,相对好处理这些事情。 加上这事和药王秘传有关,本就是丹鼎司内部的一些问题,所以这工作最后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涛然没有任何反抗。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束具的存在,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 伊迪丝挠挠头,3000年似乎有点长了,这么一长段记忆直接丢人脑子里,不会把他思维烧坏了? 丹恒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涛然从自信满满到崩溃绝望,看着伊迪丝用那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戳破了一个人毕生的幻想,看着灵砂冷静地执行逮捕程序。 心中五味杂陈。 “他会怎么样?”丹恒轻声问灵砂。 “按照联盟律法,他的罪行足够判处极刑。”灵砂回答道,“但考虑到他毕竟是持明长老,而且可能还掌握着与其他势力勾结的情报……最终判决可能会有所调整。不过,那已经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她看向丹恒:“景元将军让我转告你,谢谢你这次的协助。也请放心,持明族不会因为少数人的错误而承受不该承受的惩罚——前提是,大多数持明能够认清现实,做出正确的选择。” 丹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伊迪丝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行了,戏看完了,该收场了。我也该去找她了——这次算是我自作主张行动,好像不小心把人搞傻了,要是被爱丽丝发现就麻……” 话还没说完呢,一个身影便带着和善的笑容从她身后冒了出来。 “我说过……不要到处惹事的,对?” 第68章 孩子不干净了 “啊哈哈,这怎么能叫惹事呢……” 伊迪丝干笑两声,她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直视爱丽丝的眼睛,“我这不是看这边需要帮忙吗?看那老头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模样就来气,就顺手让他清醒清醒。” 丹恒此时也在为伊迪丝打着圆场:“没有错,灵砂司鼎虽已现身质询,但涛然态度顽固,言辞极具煽动性。若非伊迪丝小姐以非常手段迅速瓦解其意志,控制局面,我们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甚至可能生出不必要的变数。”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手,拍了拍伊迪丝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到更旁边些。 伊迪丝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肩膀微微一缩,乖乖对丹恒和灵砂做了个“我先过去一下”的手势,亦步亦趋地跟上了爱丽丝的脚步。 爱丽丝拉着伊迪丝走到离丹恒与灵砂稍远的一处残破石栏边。 两人在石栏的阴影处站定。 爱丽丝转过身,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次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了。” 她微微蹙眉,“哪有这么抓犯人的?重要的信息还没有全部撬出来,就把关键嫌疑人的脑子给搞成了一团乱麻。” “他犯案的具体细节、有哪些同伙、是个人行为还是持明高层集体默许甚至合谋、与步离人乃至绝灭大君幻胧的联系究竟到了哪一步……这些我们原本可以从他嘴里掏出来的东西,现在一概不知,线索可能就此断了。” “这不是……没想到他的精神这么脆弱吗……” 伊迪丝撇着嘴,试图辩解,“才三千年的记忆体验而已,还是挑着相对温和的路线,就崩溃成这样,心理素质也太差了,我还特意没把那些更糟糕的路线放进去呢。” 她的语气里甚至有些委屈和不解,仿佛在抱怨测试对象不符合预期。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爱丽丝看着她,语气加重了些,“对你而言,梳理一个星域的历史可能就像整理书架。” “但对绝大多数生命而言,强行塞入三千年分量的信息,足以彻底搅乱他的自我认知和记忆排序,没当场变成白痴已经算他根基深厚了。” “这下好了,这么大分量的外来记忆,和他本身的真实记忆彻底搅和在一起,难分彼此。就算十王司的判官可以读取犯人的记忆以寻找证据,面对现在这般混沌无序、真伪难辨的记忆乱流,估计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提取出清晰、有效的信息了。” “大不了……我帮忙呗,” 伊迪丝小声嘟囔,仍然有点不以为然,“我对忆质的操作你还不放心吗?帮他们把那团乱麻理清楚,把需要的部分提取出来……” “那不一样。” 爱丽丝直接打断了她,“持明族的问题,在仙舟联盟内部非常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切口供、证据的获取,必须符合仙舟的司法程序,最好是由他们自己人完成。” “由我们——两个身份特殊、与仙舟并无直接隶属关系的外人来提供关键证据,这本身就会给后续处理留下太多可以被用来进行政治斡旋的余地。” “他们会怀疑证据的真实性,会质疑过程的正当性,甚至会借此攻击景元将军与我们走得太近。这会让他,也让问题的解决,陷入不必要的被动。” “这勾心斗角的,真烦诶。” 伊迪丝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之前看你在温德兰打仗的时候,就算是抓叛军,也没这么麻烦……直接上证据,按律处置不就完了?” “那当然不一样。” 爱丽丝的声音柔和了些,“我们那时候,整个文明都面临着灭族的危机,生死存亡悬于一线。即便是叛军,大多也是因为绝望、资源分配不公或被短期利益蒙蔽,他们的反抗或出卖往往直白而激烈,很少有多层次、长时段的复杂谋划,目的也相对单纯。” “而且,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内部的共识和纪律性远高于平常,处理起来自然直接得多。” 她的目光回到伊迪丝身上,也回到了罗浮的现实中:“但仙舟不一样。它是一个结构复杂的星际文明。内部有着不同的势力、不同的长生种族、不同的文化和利益诉求。各仙舟之间平常也相隔甚远,往来并不算极其频繁,各有各的历史包袱和发展轨迹。” 爱丽丝轻轻呼出一口气:“因此,内部必然存在着天然的隔阂、猜忌与利益间隙。处理像持明龙师勾结外敌这样的事件,不仅仅是要惩罚犯罪者,更要考虑如何平衡各族关系、维护联盟稳定、避免信任彻底破裂引发内斗。” “一招不慎,可能就不是处理一个犯人的问题,而是会点燃积蓄已久的矛盾,导致联盟内部出现裂痕,甚至更糟。景元他们……是在这样的钢丝上行走。” 她难得说了这么多关于政治和局势的分析,然而,她却瞥见伊迪丝正用一种异常专注、甚至可以说带着点新奇探究的眼神望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怎么了?” 爱丽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没有,” 伊迪丝摇摇头,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有点复杂的弧度,“不过是感觉……你好像对这类弯弯绕绕、人心算计的事情,越来越了解了啊。不再像我刚出生时感知到的、记忆里的那个……嗯,只知道打仗的爱丽丝了。” 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种混合着欣慰和孩子不再单纯的微妙心痛表情,眼神慈爱得让爱丽丝眼皮一跳。 爱丽丝看她这副模样,好气又好笑,直接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也别说得好像我变成了什么老谋深算、喜欢算计别人的坏蛋一样。” 她收回手,表情认真起来:“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并不像我们温德兰最后那段绝望而单纯的战争时期。” “这里的人心更复杂,利益纠葛更盘根错节。了解这些规则和潜在的危险,不是为了去算计别人,而是为了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和我们关心的人,为了不至于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又被某些……”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经验丰富的老狐狸,给绕进他们设定好的局里,平白当了棋子还帮人数钱。只是必要的学习与适应罢了。” 几乎就在爱丽丝话音落下的同时。 “阿嚏——!” 某位正伏案整理事件报告的“老狐狸”打了个喷嚏。 他有些诧异地揉了揉鼻子,抬眼望向窗外宁静的夜色,低声自语:“嗯?夜深露重,着凉了?还是说……又有哪位在念叨我了?” 摇了摇头,他将这点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眼前错综复杂的文书之上。明天,还有更多的风波需要应对呢。 第1章 傻了吧唧三月七 风波暂歇,爱丽丝在罗浮的游玩终于重新回归了平静的日常,没有杂七杂八的事情的话,罗浮的氛围其实还是很适合旅居的 当然,有了之前的教训,为了规避被部分狂热粉丝认出的风险——爱丽丝与伊迪丝难得地彻底改换了形象。 两人皆穿着一身罗浮近日流行的淡青色交领襦裙,平日里披散或随意束起的金色长发,此刻被精巧地挽成了仙舟女子常见的发髻,各用一根缀着细碎蓝玉的银簪固定,几缕碎发柔和地垂在颊边。 乍一看去,便像是一对容貌出众、气质略显迥异的双生姐妹,正悠闲地漫步在星槎海附近琳琅满目的商铺之间。 伊迪丝起初对这般束手束脚的装扮颇多抱怨,但很快就被街边新奇的小吃和玩意吸引了注意。 “这个琼实鸟串的酱料配方好像和昨天那家不一样……嗯,别有一番风味啊。” 伊迪丝嘴里鼓鼓囊囊的,一边咀嚼,一边煞有介事地品评,另一只手还抓着一包刚买的小零食,可谓是吃爽了。 爱丽丝的包包里则装着不少仙舟的书籍,仙舟盛产各种小说,爱丽丝对那些侠情快意的文字还挺感兴趣的,最近有些沉迷进去了。 就在她们经过一处被改造成临时练武场的小院时,一阵激烈的争论声传了出来。 “……下盘不稳,力从何来?三月姑娘既已掌握基础架势,下一步自当锤炼筋骨,增其气力,方能承载更精妙的剑招变化!” 这是云璃的声音。 “不然,剑走轻灵,方显其锋锐。三月姑娘本就轻灵,这乃是天赋,当继续精进步法与出手速度,以巧破力,方为正途!” 这是彦卿的反驳声。 爱丽丝和伊迪丝循声望去,只见院中,云璃与彦卿相对而立,两人手中虽未持剑,但眼神交锋仿佛已有剑气四溢。 而他们争论的焦点——三月七,正穿着一身颇为飒爽的装束,头发扎成两个清爽的小揪揪,背靠着一个饱经风霜的木人桩,眼神放空,嘴巴微张,一副灵魂仿佛已经飘出天灵盖、只剩下躯壳在凭本能喘气的模样。 那身本应让她显得英气勃勃的女侠客装束,此刻只衬得她有些呆萌可爱。 “噗。”爱丽丝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只觉得眼前的三月七像只被遛得太狠、直接躺平的小动物。 伊迪丝更是直接凑了过去,弯下腰,伸手在三月七那双失去高光的、漂亮的粉蓝色眼睛前用力晃了晃。 “哇哦,”伊迪丝夸张地感叹,“人都练傻了耶……哦不对,我仔细看看,额,好像本来也就傻啦唧的?” “说谁傻了唧呢!” 刚才还魂游天外的三月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复活。 她瞪圆了眼睛,试图用眼神恐吓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可惜配上她通红的脸颊和满头汗湿的碎发,毫无威慑力。 “只是有些……有些累了而已!这两个家伙,教就教嘛,自己吵起来没完没了,让我一会儿扎马步,一两个系统时不能动的那种,一会儿又让我追着打飘的树叶练出剑……我感觉我的腿和手已经不是我的了!” 她鼓着脸抱怨,但看到爱丽丝和伊迪丝的新造型,眼睛又是一亮,“哇,你们这样打扮好漂亮!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这时,云璃和彦卿也注意到了门口的访客,暂时休战,走了过来。 彦卿抱拳行礼,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是爱丽丝女士和伊迪丝女士啊,二位这身装扮……变化甚大,彦卿一时竟未认出,失礼了。”他目光扫过两人挽起的发髻和陌生的衣裙,显然还有些不习惯。 云璃则爽快得多,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接过话头:“来得正好!爱丽丝,你见识广,帮我们评评理呗!” 她指了指还在揉腿的三月七,又指向彦卿:“如你所见,基础的东西我们已经灌……嗯,教给三月姑娘了。但现在问题来了,我觉得接下来该着重打磨她的力量,下盘稳,剑势才沉,对付那些皮糙肉厚的对手才不吃亏!” 她说着,还看了看放在一旁的一堆沙袋,看来按她的计划,背着这东西训练估计是逃不掉了。 “此言差矣!”彦卿立刻反驳,转向爱丽丝,眼神认真,“三月姐姐的优势在于灵巧与应变,当继续发扬,强化敏捷与出剑速度,追求一击制胜或连绵不绝的快攻。力量不足,可以技巧补之;但若失了灵动,剑便笨拙了。” 两人目光灼灼地看向爱丽丝,显然都希望这位见识广的姐姐能支持自己的观点。 靠在木人桩上的三月七也眼巴巴地望过来,脸上写着“救救我”三个字,显然已经被惨无人道的训练方式练怕了。 伊迪丝已经溜达到一旁,拿起三月七放在石凳上的剑掂了掂,又看了看地上画着的、已经被踩得模糊不堪的步伐标记,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爱丽丝看着这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先是走到三月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丝温和的暖流悄然渗入,帮女孩缓解着过度训练后的肌肉酸痛,换来三月七一声舒服的呻吟。 然后,她才转向等待答案的两位年轻剑士,目光在云璃的认真和彦卿的执着之间流转片刻,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在我看来,二位所言,皆有其理,却也都有些偏颇了。” 第2章 修行好痛苦啊 “我认为无论什么技艺的修习,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侧重于某一方面。” 爱丽丝略作沉吟,温声说道,目光扫过三月七写满“救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顺着女孩已经溢出来的期盼走。 “既然你们认为力量与速度皆是剑术的要点,为什么不让她一起练呢?更均衡的训练,在战斗时才会带来更好的效果,这样应对不同的敌人、不同的战况时,自己也能够多一种选择,而非被单一的路数限制。” 这可是她亲身验证过的道理。 遥想温德兰时期,她初入军营时也不过是个体质平平、甚至有些柔弱的女孩,若非后来日复一日近乎严苛地锤炼力量、打磨敏捷、学习各种战场上求生与制胜的技艺,她根本不可能在那场吞噬一切的战争中存活下来,更遑论走到指挥官的位置。 基础,尤其是全面而扎实的基础,往往是生存和超越的。 “什……什——?!” 三月七的嘴巴张成了o型,大大的眼睛里里瞬间充满了震惊与被背叛的绝望。 她原指望爱丽丝是来给自己减负的救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柔可靠的小妹……额,不对,小姐姐开口就是“加码”! 她记得爱丽丝对星可是很纵容的,怎么到自己这就变严格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日子里自己同时被两种地狱训练法支配的惨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 爱丽丝话锋适时一转,看着三月七瞬间垮掉的小脸,笑了笑,“凡是训练都要讲究方法与规划,劳逸结合才是正途。力量训练与敏捷特训固然都要兼顾,但也需要合理安排训练的总量、强度与顺序。” 她比划着,思路清晰:“比如,可以先进行一些轻快的步法移动、反应速度练习作为热身,舒展开筋骨、激活神经,然后再进行需要集中发力的负重或对抗性力量训练。这样安排,相同的训练时长和消耗,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也能更好地避免受伤。” 这下三月七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如果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总之不要像刚才那样一会负重一会又要她上蹿下跳就行。 “二者兼顾吗……” 彦卿摸着下巴,仔细琢磨着爱丽丝的话,少年俊朗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听起来确实比单纯侧重一方要合理很多。均衡发展,方能应对万变。” 云璃却仍有疑虑,她蹙着眉:“可是,这样安排,训练内容不是更多更杂了吗?对于新手而言,会不会贪多嚼不烂,反而哪样都学不精?” “这不是还只是在打基础阶段嘛?” 一旁把玩着剑器的伊迪丝插话道,她随手学着幻戏里演的那样,挽了个剑花,动作竟也有几分流畅,“新手入门,不就是该把力量、速度、耐力、协调这些零件都打磨打磨?” “一个新手,又不用要求她现在就自创剑法、领悟剑意,总体来说就是和对手拼数值,只要力气大到能打出有效攻击,速度快到能避开一些对方的攻击,那就很不错了。” “无论什么高深技术,不都得先有结实的地基?你这担心,就像怕小孩学走路时同时学抬腿和摆手会摔倒一样——本来就是一起学的嘛。” 她这话说得直白,却让云璃和彦卿都愣了一下,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基础的体能和素质训练,本就该全面铺开。 “哇,好热闹啊!” 一个活力满满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打破了短暂的思考气氛。 众人回头,只见星正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走进来,袋口露出好几杯仙人快乐茶和星芋啵啵之类的饮品。 “爱丽丝和伊迪丝?” 星一眼就看到了形象大变的两人,眼睛一亮,立刻凑到爱丽丝跟前,像个好奇的小动物般上下打量。 “哇,新衣服诶,还是仙舟风格的,真好看!哎呀,看得我都心动了,我要不要也去弄一套试试呢?”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似乎从一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换过的外套,认真考虑起来。 爱丽丝被她逗笑了:“要是喜欢的话,当然可以试试。以你的条件,应该穿什么都好看。” 她可不是乱说的,星的形貌气质本就出色,稍做打扮就能引人注目。 “非也非也。” 伊迪丝一听爱丽丝夸星,那股莫名的较劲心态立刻冒头,抱着胳膊,撇着嘴道,“表面上看起来是还不错啦,但这新衣服也就遮遮外表,可掩盖不住内里那股子傻气。”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戏谑地瞟向星。 星早就习惯了伊迪丝这种特殊关照,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茬,转身就把手里的快乐茶分给大家:“来来来,练累了?补充点糖分!三月七,这杯多加冰多加糖的给你!” “星!你是我的救星!” 三月七接过冰凉的饮料,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立刻猛吸一大口,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的能量。 “好啦,伊迪丝。”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身旁这位总是忍不住挑衅星的半身,语气温和的提醒,“不要动不动就和星斗嘴。再这么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可真要给你找点事情做了。” “已老实,求放过” 伊迪丝立刻举手作投降状,动作干脆利落,脸上那点小挑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可没忘记上次爱丽丝说“找点事情”之后,自己被迫跟着看了整整一天枯燥无比的寰宇资讯和各种势力报告,美其名曰“了解时代脉络,补充信息缺失”。 那种堪比精神酷刑的经历,她绝对不想再来一次。 看着伊迪丝瞬间变乖的样子,星忍不住笑出声,就连还在品味爱丽丝训练建议的云璃和彦卿,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个小插曲,倒是让院子里紧绷的教学讨论气氛松快了不少。 星自己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快乐茶,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看向院中众人:“所以,你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没?让我这个顾问好好参考参考呗?” “我还等着看三月七大战公司机甲呢。” 第3章 三月学小狗叫,可爱捏 “大战公司机甲?为什么?” 爱丽丝被星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得一怔,碧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练剑就练剑,怎么还扯到这上面去了?她记得三月七学剑不是为了上演武仪典赢一场吗,这年头机甲都能上比武擂台了吗? “哦,对哦!”星一拍脑门,连忙解释道,“爱丽丝你还不知道这事呢,又是那个斯科特!” 她放下手里的快乐茶,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就是之前那个被你教训过、后来被地衡司请去喝茶的市场开拓部专员。”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几天做笔录做得心情不好,脑子跟着坏了,前两天又跑不夜侯去撒泼。” “逮着梦茗小老板娘店里一点鸡毛蒜皮的小问题——要什么不烫也不凉的茶水,然后就在那儿上纲上线,咄咄逼人,话越说越难听,都快把人家小姑娘给训哭了。” 星说着,脸上也浮现出忿忿之色:“我和三月正好在那儿,要给云璃和彦卿敬个拜师茶呢,哪看得下去这个?就上去帮梦茗说了几句公道话。好家伙,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那家伙简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三月七接过话头,一脸心有余悸地捂住额头,仿佛那糟糕的回忆又涌了上来,“开始无差别乱咬,从茶不好喝,说到仙舟服务业态度差,最后……看到我新换的衣服和佩剑,居然地图炮到了仙舟的武学传承上!” 她挺直腰板,努力模仿斯科特当时那种混合着傲慢与讥诮的语气:“‘哼,什么传统剑术,花架子罢了,早就该被时代淘汰了!我们公司最新款的机甲,无论是火力、防护还是战术灵活性,都比这些抱着老古董不放的所谓剑客强一百倍!’” “我当时那个火啊!”三月七挥舞了一下拳头,脸蛋气得鼓鼓的,“而且咱那天不是正好刚收到两位师傅送的拜师礼嘛,新衣服新剑在手,热血上涌,脑子一热就……” 她声音低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就跟他杠上了,说他的破烂机甲才是花架子。然后……然后就变成打赌了。我赌我练剑两周后,能正面打败他驾驶的机甲。” “赌注呢?”伊迪丝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闪闪发亮,这种充满戏剧冲突的乐子她最喜欢了。 星嘿嘿一笑,替有些讪讪的三月七答道:“他输了,就再学一次狗叫……啊不,这次是学猪叫——这次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加上一句:‘公司机甲,狗都不要!’” “嚯!”伊迪丝起哄,“那要是咱们输了呢?” “咱们输了的话……”星看了眼三月七,憋着笑,“就是三月学狗叫,然后还得愿赌服输,跟着斯科特去学怎么开机甲。” 伊迪丝故意用夸张的赞赏语气说,“那他人还挺好的嘛,输了还有机甲驾驶课程可以上?” “你们俩在这讲相声呢?”,三月七白了一眼这俩一唱一和的活宝。 伊迪斯话锋一转,摸着下巴,眼神促狭地上下打量着三月七:“不过说真的,我倒是挺想听听小三月学狗叫的,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汪汪!’ 嗯,感觉会非常可爱呢!” 三月七:“?” “伊迪丝!”三月七涨红了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彦卿皱了皱眉,认真道:“伊迪丝女士,莫要再开玩笑了。这几日三月姑娘训练极为刻苦,心中压力定然不小。” 他转向三月七,语气诚恳:“三月姑娘放心,我与云璃既为你师,必当尽心竭力。当众……学犬吠之事,断不会让它发生。” 显然,少年剑士觉得这赌注对于一位姑娘家,尤其她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徒弟,这事实在过于丢脸,连带他和云璃这做师父的面上也无光。 “两周时间么……”爱丽丝听完来龙去脉,沉吟道。 她看了看三月七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的模样,又想到公司那些装甲的硬度与火力配置。 “对于真正的剑道而言,两周确实太短了,初窥门径已属不易。若要稳妥起见……”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办法,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需要我去和那个斯科特,或者直接与他的上级谈谈吗?让这场不太公平的赌约作废,应该不难。” 以她的身份,过问一个市场开拓部专员的不当行为并施压取消一场胡闹的赌局,并非难事。 “别别别!”三月七连忙摆手,虽然她也不是很想继续这场赌局,但还是拒绝了爱丽丝的提议,“虽然那家伙很讨厌,赌注也很丢人……但要是靠你出面压下去,总觉得像是咱们仗势欺人,赢了也不痛快。” 三月七握了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还是想……靠我自己,还有师傅们教的本事,堂堂正正赢了那个嚣张的家伙!那样才有成就感!” 她说着,拿起放在一旁的剑,生涩的舞了一段,看来这两天她还真学到点东西。 “三月姑娘说得对!”云璃用力点头,对徒弟的志气很是赞赏,“何必长他人志气?三月姑娘天资甚佳,筋骨协调性比预想的还要好,入门速度已是极快。” “更何况……”,云璃拍了拍彦卿的腰,“有我和彦卿倾囊相授,两周时间,对付一台公司的制式机甲,足够了!那种铁疙瘩,行动轨迹呆板,攻击模式固化,找到破绽一击制胜便是!” 她显得信心十足,仿佛已经看到三月七一剑砍烂机甲的画面。 “话虽如此……”三月七挠了挠头,刚才的昂扬斗志稍微回落,露出一丝属于菜鸟的忐忑。 “云璃师傅你说的轻松,可那毕竟是铁疙瘩啊,力气肯定比我大,外壳肯定比我硬……我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要是用弓的话,来几个我都不带怕的,用剑我还是有点没自信……” 她眨巴着大眼睛,忽然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带着点期盼看向在场看起来最神通广大的两位:“爱丽丝,伊迪丝,你们见识多……有没有什么……嗯,比如吃了就能瞬间打通任督二脉、领悟绝世剑法的仙丹?或者让人一晚上就变成剑术天才的秘籍?” “我看幻戏里这样的桥段不是挺多的吗,都说灵感来源于现实,那应该我也能碰得到?” 第4章 好剑,好剑呐 “这个没有……” 爱丽丝摸了摸下巴,略作思索,目光落在三月七那柄崭新的双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但我有办法让你临时变成绝世高手。” “好好好!什么办法?!” 三月七一听,刚才那点忐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活力,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她对仙舟功夫的绝大部分认知,都来自那些情节跌宕起伏的幻戏。 什么跌落悬崖得遇隐世高人,什么蒙前辈灌顶传输百年功力,什么意外获得绝世神兵从此纵横江湖……这些桥段她早就心向往之,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机会亲身体验一番! “很多武侠故事里不是常有神兵利器的设定吗?” 爱丽丝晃了晃手指,解释道,“持有这等超凡的兵器,即便使用者本身修为尚浅,往往也能发挥出惊人的威力,甚至能正面对抗成名已久的高手。” 她走到三月七身边,示意女孩将剑递过来。 三月七连忙双手奉上,动作带着点虔诚的意味。 爱丽丝接过那对精巧的剑,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 “我把你的剑,暂时变成这样的神兵,不就可以了吗?” 她抬起眼,看向三月七,微微笑道,“本质上,依然是你握着剑在战斗,剑只是延伸了你手臂的工具。所以,说是你自己打赢的,也完全没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郑重了些,补充道:“但这个方法,仅限于这次和斯科特的赌约可以使用。如果到了演武仪典的正式比武场上,对其他辛苦修行的选手而言,就太不公平了。武道竞技,终究还是要看自身的修为。” “爱丽丝!你就是我的救世主!我的大恩人!”三月七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双手合十,眼里满是星星,“等下晚点训练结束,我一定要请你吃大餐!”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神剑,潇洒利落地将那个嚣张的斯科特连同他的铁疙瘩机甲一并挑翻在地的英姿,简直比幻戏主角还要风光! “宝剑利器,本就是武者实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假借外物之力克敌制胜,古来有之,我倒是不会反对。” 彦卿抱着手臂,看着兴奋的三月七,少年老成地提醒道,“但爱丽丝女士也说了,这只是权宜之计。日常的剑术修行、体魄锤炼,依旧不可有丝毫懈怠。外物再利,终是外物,自身根基方是根本。” “明白,师傅!”三月七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地应道,脸上的兴奋劲儿稍稍收敛,换上了认真的表情,“您和云璃师傅教的东西,我一定会好好练的!就算有了神剑,我也要练出配得上它的剑法!” 她这表态让彦卿和云璃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云璃更是赞许地点点头:“有这份志气就好!来,先把剑给爱丽丝女士,看看她有什么妙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爱丽丝和她手中那对双剑上。 连一直抱着胳膊看戏的伊迪丝也凑近了些,她可是知道爱丽丝的存护之力几乎可以做到物质层面的定义,如今对爱丽丝准备怎么调整这武器有些兴趣。 星更是直接凑到了爱丽丝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嘴里还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嘀咕:“要怎么做?莫非是用三月的精血淬炼不成?” “噫,不会,本姑娘可怕疼了……”,三月七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爱丽丝被星的话逗得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掌心虚托着长剑。 然后那对剑器便在她的手中发起了光。 但在场感知敏锐如彦卿、云璃,以及本身就对爱丽丝十分了解的伊迪丝,都清晰地感觉到,以爱丽丝掌心为中心,周遭空间的规则仿佛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 那不是注入力量,更像是……赋予概念,改写定义。 爱丽丝指尖泛起一点温暖而不刺目的金色微光,如同晨曦穿透薄雾,轻轻点在双剑其一的剑刃一侧,随即又触碰了一下另一柄剑的剑身。 这微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水滴,迅速顺着剑的纹路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那精巧的剑身,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灵魂,泛起一层极其内敛、宛如秋水般的润泽光华。 那被触碰的剑刃处并无开锋般的寒芒暴涨,反而更加收敛,但凝视之下,却能感到一种无物不破的“锐利”概念被固化其上。 而另一柄被触碰剑身的剑则是变得沉稳而内敛,似乎无任何事物可以将它折断。 双剑整体的重量分布也发生了微妙调整,握持起来异常舒适顺手,仿佛为三月七量身打造。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当爱丽丝将剑还给三月七时,看起来外形并无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气质已然迥然不同。 它们静静地握在手中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又隐透锋锐的独特韵味。 “试试看。”爱丽丝示意三月七试剑。 三月七小心翼翼地调整握姿,她轻轻咦了一声。 手感太好了,轻重、平衡都完美契合她此刻的臂力和习惯,仿佛手臂的自然延伸。 她下意识地随手一挥—— “嗤!”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破空声响起,远比之前她任何一次挥剑都要清脆利落。 明明没有用力,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迹却显得异常稳定、顺畅。 她好奇地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树前,回忆着云璃教过的一个简单劈砍动作,调整呼吸,然后朝着粗壮的主干处轻轻一劈。 因为事前猜到也许会变得极其厉害,所以她并没用什么力气,但效果也远超她的预料。 那粗壮的树枝应声而断,三月七都没感觉到什么明显的阻力。 “哇!!!”三月七自己都吓了一跳,看着那分明都断掉了,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仍然矗立着的树,又看看手中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剑,嘴巴张得老大。 此时,那粗壮的树干才开始摇摇晃晃,即将倒下,爱丽丝适时扶住了树干,对它略微注入了些能量,将其修复如初。 云璃和彦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能看出三月七刚才那一下确实没用什么力气,纯粹是剑本身的“锐利”属性被提升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 “这也……太厉害了?”星啧啧称奇。 “我稍微在‘锋锐’的概念上为它提升到了极致,虽说看上去像是一把剑,但实际上它的切割效能几乎可以等效为大型的原子级分割设备,常见的合金基本都撑不住一斩。”,爱丽丝解释道,“你试试另一把剑。” 随即,爱丽丝又转头和云璃说道,“云璃妹妹,你用你那把大剑攻击三月七,不用收手,尽力而为就行。” “啊?我挡云璃老师的剑?真的假的,会被砍成肉泥?”,三月七指着自己,一脸吃惊。 第5章 攻防皆备 “真的不用收手吗?”云璃提着她那柄名为“老铁”的巨剑,语气认真地向爱丽丝确认。 她性子直率,既然这位爱丽丝姐姐说得如此笃定,想必自有安排。 只是看着三月七那副快要缩成一团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不是,真来啊?”三月七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她看看云璃手中那柄光是看着就觉得沉得吓人的巨剑,又看看自己手里这对比之下纤细得可怜的长剑,小脸煞白,“我、我不会下次醒过来就是在丹鼎司的病床上了?” “放心,我当然是有把握才会这么说的。”爱丽丝的神色依旧平静温和,眼神中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但三月七却怎么也无法放下心来。 “好!”云璃不再犹豫,她倒是对爱丽丝有种莫名的信任,更何况她也好奇这被“加工”过的剑到底有何神异。 她后撤半步,腰身微沉,气随意动,那柄厚重的“老铁”带着一阵沉闷的风压,并无花哨地朝着三月七当头劈下! 这一剑虽然未尽全力,但威势已然十足,寻常云骑恐怕会被直接砸进地里。 “救命啊——!” 三月七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剑术应对,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丢掉了所有刚刚学来的架势,闭紧双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准备双手抱头就往地上蹲。 然而,就在准备她缩起来的同时,握在右手中的另一柄长剑,却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骤然一颤。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自剑柄传来,瞬间带动了三月七的手臂乃至上半身。 蹲到一半的三月七只觉得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拎了起来,右臂被牵引着向上、向外划出一个流畅而精准的半弧,手中长剑也随之横架于身前,剑身微侧,形成了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卸力招架姿势。 这变化快如电光石火,三月七的惊呼尾音还未完全落下,云璃的“老铁”已然劈至—— 但预想中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巨响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略显沉闷、仿佛敲击在厚重橡胶上的轻响。 只见三月七手中那柄纤细的长剑,在与“老铁”接触的刹那,顺着巨剑下劈的巨力方向,极其精妙地微微向下一沉、随即向侧方一引。 与此同时,整段剑身仿佛化作了某种高频振动的特殊介质,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幅度急速微颤起来。 云璃立刻感觉到,自己剑上传来的触感异常古怪。 磅礴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被那高频的震颤迅速分散、消解,仿佛劈进了一团棉花,无处着力的空虚感让她手臂微微一晃。 而三月七,除了最初被剑带动时吓了一跳,此刻只感到握剑的右手传来一阵密集却并不难受的酥麻感,云璃那看似势大力沉的一击,传到她手臂上的冲击力竟被削弱了九成九,仅仅是让她手臂微微一沉,下盘晃了晃便稳住了。 “咦?”云璃收回“老铁”,看着三月七手中那柄依旧光润如初、连个白印都没留下的长剑,英气的脸上满是惊奇。 她对自己的力道很清楚,刚才那一下,就算收着力,也绝不该是初学剑术的三月七能如此轻松挡下的。 三月七这才敢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睛,偷瞄了一下情况。 发现自己好端端站着,胳膊腿都在,手中的剑也完好无损,顿时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变成三月酱了呢……” “不错,”爱丽丝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点了点头,“比我想象的效果还要好一点。” 她走上前,从还有些发懵的三月七手中接过那柄用于防御的长剑,指尖轻抚剑身,向好奇围过来的众人解释道:“这些算是我这段时间琢磨出的一些能力新用法。通过对物质微观层面的临时重构,并注入定向的虚数能量,可以赋予物体一些暂时性的特殊性质。” 她先指了指三月七左手那把“锋利”的剑:“第一把比较简单,我只是极致强化了它‘切割’这个概念相关的物理属性。至于这第二把……” 爱丽丝将防御剑平举:“构思要稍微复杂一些。我在剑身的材料结构里预设了多层叠合的能量缓冲层和微观谐振阵列。当它感知到一定强度和速度的外部冲击时,内部结构会被激活。” “能量缓冲层负责吸收并分散冲击的动能,而谐振阵列则会产生特定频率的微观振动,将传导进来的力以更均匀、更无害的方式沿着剑身和剑柄扩散出去,甚至部分反馈回冲击源本身,达到抵消的效果。” 她尽量用大家能理解的方式描述着:“简单来说,就是‘遇强则御’,并且会将受到的冲击以分子层面的振动形式散掉。只要冲击的瞬间总能量不超过我设定的阈值——比如云璃妹妹刚才那样未全力的攻击——它就能基本完全防御下来,持有者只会感到少许压力。” “攻防皆备,这下面对那个斯科特的机甲,应当算是万无一失了。”爱丽丝将剑递回给三月七,总结道。 “爱丽丝姐姐你真是太神了!” 三月七此刻彻底安心了,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双手紧紧握着这对神兵,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这下看那个讨厌鬼还怎么嚣张!” 彦卿和云璃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 这种直接赋予武器超凡特性的手段,确实匪夷所思,完全超越了寻常铸造的范畴。 但正如爱丽丝之前强调的,这只是权宜之计,倒也无需深究。 只是三月七几人却是没有想到,在院门外的人流中,有一个人影抖了三抖,随即灰溜溜的跑掉了。 “唔,与一个新手对决,也要派人来窥探情报吗?还真是谨慎呢。”,爱丽丝若有所思,她自然是注意到了那个人影,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第6章 阅读理解糕手 星槎海中枢的某处,星际和平公司为外派人员租赁的别苑内,气氛却与罗浮闲适的午后格格不入。 “什么?!那位顾问也站在那家伙那边吗?!” 斯科特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原本因赌约而有些亢奋的脸色瞬间发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那我这……这猪叫不是学定了吗……” 他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自己当众趴在地上,屈辱地哼哼叫,还要高喊“公司机甲,狗都不要!”的场景。 那不仅是个人颜面扫地,更是对整个市场开拓部,乃至星际和平公司形象的沉重打击。 一想到可能的处分——降职、扣光绩效、发配到偏远星域……他就觉得眼前发黑。 然而,求生的本能很快压倒了恐慌。 斯科特猛地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掐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不对……等等。”他眼神闪烁,大脑飞速转动,“她只是帮那边准备了致胜的道具,但并没有直接出面勒令我投降,或者宣布赌约作废。” 他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蹊跷:“以那位顾问大人的身份和力量,如果真想阻止,一句话就够了。可她没这么做……为什么?”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一厢情愿的猜测,如同黑暗中的火花,在他心中亮起。 “没准……那位大人也很乐意看到这种比斗呢?正是看到咱们这边太过强大,那粉头发小姑娘会输的很没悬念,所以才给她这等神兵……” 斯科特的眼睛渐渐重新聚起光,声音也恢复了往常那种的腔调,“对,没错!大人物们,尤其是那些活得久、力量强的,哪个没点特别的癖好?观赏蝼蚁间的争斗,看凡人为了可笑的赌注倾尽全力,说不定正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点消遣!”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甚至开始自我感动:“如果我们能在这次比试中表现出色,展现出公司的技术实力和……嗯,坚韧不拔的商业智慧,让那位大人感到有趣了,说不定反而能引起她的注意,甚至受到赏识呢?” “斯科特专员,”一名下属忍不住弱弱地开口,脸上写满了怀疑,“那位顾问大人……真的会有这种看人比斗的兴趣吗?我看她平时挺……挺安静的,而且那武器,我们的人远远看到测试效果了,感觉随便一剑就能把咱们的机甲拆成零件……” “你懂什么!”斯科特立刻驳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表象,那都是表象!越是位高权重、力量超凡的存在,其内心世界越是难以揣度!” “她放纵赌约继续,就是一种默许,一种考验,考验我们面对看似不可能的局面时,能否运用智慧,为公司争取利益!” “你要知道,这位女士再怎么说,也是公司的重要成员,只要我们为公司带来了利益……哼哼,懂得都懂。”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语气越来越激昂,仿佛在给自己的歪理注入信念:“想想看,如果我们能赢下这场赌约,不仅保住了公司的颜面,更重要的是——这是在仙舟罗浮,在无数仙舟民众和各方势力代表面前,用实战证明了公司机甲的价值!” “这起到的宣传效果,可是比投放一百条广告还要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赞许的目光和丰厚的奖金:“那位顾问大人,见到我们如此为公司利益拼搏,创造出如此巨大的宣传价值,身为高层,她能不欣赏?能不加倍嘉奖我们吗?” 爱丽丝若是知道自己的不愿仗势欺人和尊重三月七个人选择,被斯科特脑补成了如此曲折复杂、充满上位者恶趣味和公司内部博弈的戏码,恐怕只会感到一阵无言以对,并再次确认人与人之间的思维方式果然存在鸿沟。 “至于那强大无匹的武器怎么应付嘛……”斯科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狡黠与狠厉的冷笑,目光扫过房间里几名心腹下属,“既然那位大人是用给予外物的方式来增强那个粉毛小姑娘的战力,那‘外物’……谁用不是用啊?” 一名反应快些的下属眼睛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上司话语中的潜台词:“专员,您的意思是……?” “咱们想办法,把那对神剑,请过来用用,不就行了?”,斯科特双手叉腰,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得意。 “到时候,装甲手上握着无坚不摧的神兵,看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的无名客小姑娘,拿什么来赢!用她那练了没几天的三脚猫剑法,来砍我们加持了神兵的机甲吗?哈哈!” 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粗暴,甚至有些卑劣,但在此刻走投无路的斯科特看来,却是绝处逢生的妙计。 既能解决武器的威胁,说不定还能在混乱中讨好那位大人——看,我们多么善于利用资源! “可是,专员,”另一名下属有些担忧,“那对剑一直在那个三月七手里,我们怎么掉包?直接去抢吗?那风险也太大了。” “蠢!谁说要抢了?”斯科特鄙视地看了手下一眼,“我们是文明人,是公司的代表!要用更智慧的手段!” 第7章 文明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晨光熹微,星槎海附近的那个小院便已响起了规律而清脆的破空声。 三月七穿着她那身利落的练功服,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正全神贯注地挥动手中的……木剑。 没错,是加了配重的特制木剑。 那对被爱丽丝“附魔”了的双剑,此刻正入了剑鞘,还用布匹包裹起来,放在了客房,仿佛那不是武器,而是两颗一碰就炸的爆弹。 在星问她为啥不用那俩剑练习的时候。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用那个练手,” 前一天晚上,三月七是这么回复的,“万一我手一抖,没收住,把木人桩砍碎了是小事,要是把监督我的星你给劈成两半……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星当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因此,此刻的三月七,只能与这对沉甸甸的木剑较劲。 不过她练得格外卖力,每一次劈、刺、撩、抹,都力求将云璃和彦卿指点的要点做到位,虽然动作仍显生涩,但那份专注和逐渐增长的协调性却是肉眼可见。 “不错不错,” 星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手里捧着一杯浮羊奶,学着那些老成持重的师长模样,故作姿态地拖长了调子点评,“感觉今天干劲十足嘛,小三月。” “什么话!” 三月七一个回身斩后定住身形,微微气喘地抗议,脸蛋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说的好像我之前一点都不努力一样……我很认真的好不好!” 说着,她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进步,目光锁定了空中一片缓缓飘落的树叶,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轻喝一声跃起,木剑疾刺而出! 剑尖擦着叶缘掠过,带起细微的气流,让叶子打了个旋儿,终究是没刺中。 “怎么还是差点……” 三月七落地,有些懊丧地撇了撇嘴。 “星老师说的倒也没错,” 不知何时也已来到院中的彦卿,抱着手臂观察了片刻,脸上露出些许赞许,“今日三月姑娘的动作,发力更顺,呼吸与剑招的配合也明显比前两日协调。” “心无旁骛,进步自然显着。但这并非否认你之前的努力,只是说今天的状态要更佳一些。” “唉,那有什么办法呢,” 三月七将木剑杵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之前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想着打不过机甲要学狗叫怎么办……现在有了爱丽丝给的法宝,心里可算踏实了,不再胡思乱想,自然更能全身心投入到怎么把剑练好这件事本身上啦。但这绝对不代表我之前不够努力哦!” 她不忘再次强调,眼神相当认真。 “是是是,咱们的乖徒弟最勤奋了!” 云璃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她手里举着好几个小袋子,隐隐有香气传来,显然是刚从小吃摊回来。 她走进院子,将一物递向三月七:“来,练了快一个半时辰了,歇会儿,补充点力气,为师请你吃我最爱的琼实鸟串!” “好耶!多谢云璃师父!” 三月七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将木剑在手中熟练地转了个圈——这是她这两天刚学会的、自觉很帅气的收剑动作,然后“唰”地一下将剑插入腰间的简易剑扣,小跑着冲向那诱人的红串串。 高强度运动后的饥饿感可是实实在在的。 “别急,慢点吃,” 云璃看她那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叮嘱,“刚运动完,肠胃正活跃呢,小心肚子受不了。” “话是这么说,” 一旁的彦卿眨了眨眼,看向三月七,坏笑着拆起云璃的台,“但你的云璃师父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一点哦?我记得上次咱们比试完,她汗都没擦干,直接就啃起了灵砂司鼎带来的那盒鸣藕糕,那分量可大了,结果没两秒钟就全进了她的肚子。” “咳!” 云璃被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一巴掌拍在彦卿的后背上,引得少年剑士一个趔趄,“这能一样吗?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我自小在朱明工造司打铁……咳咳,锤炼筋骨,肠胃早就金刚不坏了。三月姑娘初学乍练,能跟我比吗?要循序渐进,循序渐进懂不懂!”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清晨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三月七咬着鸟串,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只觉得练剑的疲累都被驱散了不少。 然而,就在这轻松惬意的晨练间歇,无人留意到,数十丈开外,三月七与星暂居的那家客栈的屋顶飞檐阴影处,两个穿着不起眼的布衣、动作却略显僵硬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窥视着他们事先打探好的,三月七房间的窗口。 “话说,” 其中一个身形稍矮的,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吹走,“斯科特专员说要用文明人的办法,但我看咱们这……这偷……呃,比直接抢也没显得文明到哪儿去啊?” 他挠了挠头:“而且,为啥非得挑这大白天来?晚上等她们出去吃饭或者看幻戏的时候,不也一样吗?而且那时候黑灯瞎火的,还不容易被人瞧见。” “嘘!小声点!你懂什么!” 另一个稍高些的同伴立刻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对上司决策的维护,“咱们跟着斯科特专员这么久了,你到现在还没摸清他老人家的手段和深意吗?” 他稍微挺直了腰板,尽管姿势依旧别扭地藏在飞檐后:“晚上来?那性质可就变了!那才叫偷,是下九流的勾当,传出去咱们市场开拓部的脸往哪儿搁?咱们专员的脸往哪儿搁?” 他指着亮堂堂的天光:“大白天的,光明正大地行事,这叫做战略性资源调配!是为了确保公司重要商业展示活动的顺利进行而采取的临时保管措施!性质完全不同,格调也完全不同!” “所以,不准再把那个不雅的字挂在嘴边,咱们这是‘拿’,明白吗?” 矮个手下被这番强词夺理绕得有点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质疑咽了回去,只是嘀咕道:“换了个说法而已嘛……有什么区别……” 第8章 小礼物 那两名“斯科特特遣战略资源调配员”的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从客栈屋顶悄无声息地翻下,借着走廊和周边道路人少的空当,用某种特制的工具轻巧地拨开了三月七房间那不算复杂的窗栓。 房间内陈设简单,那对被布匹仔细包裹、还郑重其事系了个粉粉的蝴蝶结的双剑,正如情报所示,安静地躺在靠墙的矮柜上,旁边甚至还摆了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光滑圆润的小石头作为“镇剑之宝”,看得出来,它的主人相当喜欢它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 高个子迅速从背后解下一个长条形的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对从外形、色泽到装饰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双剑仿品。 矮个子则小心翼翼地将真品取出,换上仿品,甚至连那块小石头的位置都精确地还原,最后重新系上那个蝴蝶结。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房间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踏足。两人如来时一般,从窗口灵巧翻出,顺着预定的路线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他们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哇,还真来偷东西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长乐天的书肆,正踮着脚尖试图够到书架上某本书籍的爱丽丝身边,伊迪丝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眨巴着眼睛,用一种故作惊叹的语气说道。 她轻轻扯了扯爱丽丝的衣袖:“那个斯科特,好像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诶……明明知道你插手了,还敢来动你加工过的东西。这胆量,我该夸他勇气可嘉,还是骂他蠢得无可救药?” 爱丽丝刚刚踮脚取书无果,只好飞起来将那本名为《沧浪剑侠》的武侠小说取了出来,正打算翻看呢,闻言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个难以理解的人。”,她将放在怀里,说道,“我当时留了心眼,让你在剑上做了点预防措施,本意是防备他们用些下作手段直接对三月或者剑本身不利。” “没想到……他胆子大到真的派人来打这剑的主意。”她摇了摇头,“不过这剑没有我的允许,可不是谁都能用的。他们就算拿了去,也不过是两块比较锋利的铁片罢了。” “普通的铁片可没这效果哦。”伊迪丝晃着手指,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我稍微对那个小手脚加了点料。” 爱丽丝转头,看向伊迪丝:“我记得我只是让你确保剑在非三月七使用时会失去特殊效果,并留下追踪印记而已?” “这不是怕事情变得太无聊嘛。”伊迪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坏笑道,“你看,那个斯科特,放着好好的道歉认输、争取宽大处理的路不走,非要自己玩脏的。” “这么有追求的乐子人,我们怎么能不配合一下,让这场戏更精彩些呢?” 爱丽丝看着她那兴奋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她想到了那个现在还在幽囚狱里阿巴阿巴流口水的涛然:“……你不会把他当龙师整?” 她的语气带上了些许告诫,“这次的事性质不同,赌约而已,别闹过头了,更别把人弄成傻子。” “放心,放心!”伊迪丝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狡黠,“我保证,没人会受伤——身体上、精神上都不会!没准……嘿嘿,操作得当的话,还会让那个斯科特本人释放一下压抑的情绪呢,说不定还会蛮开心的。” “你做了什么?”爱丽丝追问,她知道伊迪丝对开心的定义,有时候会和常人有些微妙的出入。 “唔……”伊迪丝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描述,“简单来说呢,大概就是……一个小小的、让人变得更坦诚的小东西。” 她见爱丽丝眼神依旧带着探究,便详细解释道:“当非指定的人使用这对剑时,我预设的小小‘礼物’就会启动。” “它会短暂地、强烈地放大触发者内心某个最隐秘、最羞于启齿、或者平时被理智牢牢压抑的微小爱好或冲动,并且为这种冲动注入一股难以抗拒的分享欲和表现欲。” 伊迪丝双手比划着,“举个例子,如果这个人私下里其实特别喜欢收集某种奇怪的小玩意,但从来不敢告诉别人;或者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去做某些事情,但碍于形象绝不可能去做……” “那么,在他触发条件的瞬间,这种爱好或冲动就会变得无比强烈,强烈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当场展示给大家看,并且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的表演精彩绝伦,充满魅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触发机制有安全限制。如果那种隐秘冲动涉及真正危险或违法的行为,比如伤害他人或破坏重要公物,就会被压制,转而可能表现为一些无伤大雅但足够令人尴尬的举动。毕竟咱们的目的是增加戏剧效果,不是引起骚乱或伤害嘛。” 爱丽丝听完,沉默了片刻,看着伊迪丝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最终只能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呀……”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也微微上扬了一点。 可以想见,当信心满满的斯科特专员,驾驶着他精心准备的机甲,手握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神剑,准备大展神威、一举赢下赌约时,突然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支配,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些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那场面,恐怕会比单纯地打败他要“精彩”得多。 “但愿那位斯科特专员的‘隐秘爱好’,不会太过于……”爱丽丝斟酌着用词,“令人侧目。” “安啦安啦,”伊迪丝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离那个时候还有好久呢,走走走,书挑好了没?咱们再去逛逛别处,我听说有家叫做尚滋味的餐馆味道不错,还有不少其他地方吃不到的菜色,一起去尝尝!” 爱丽丝被她拉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刚才自己看上眼其其他书籍,不由得叹了口气,算了,这次就陪她,反正买书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随即又想想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赌约对决,心中对那位斯科特专员,竟莫名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怜悯。 嗯,祝他好运。 第9章 你偷我的剑! “啊啊啊——我的剑!” 清晨,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惊呼猛地撕裂了客栈走廊的宁静,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慌乱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 星正梦见自己在一片由垃圾堆成的海洋里畅游,眼看就要抓住那与众不同、金光闪闪的至臻垃圾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毫不留情地将她从美梦中拽了出来。 “星,星!快醒醒!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三月七带着哭腔的喊声,伴随着更加用力的拍门。 星艰难地撑开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皮,看了一眼窗外才刚泛出鱼肚白的天色,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用枕头捂住脑袋。 但门外那位显然不打算放弃。 “星——!” “……来了来了……”星有气无力地应着,顶着一头乱发,趿拉着鞋子,梦游般晃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的三月七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炸毛,怀里紧紧抱着她那对双剑,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惊慌和委屈,眼圈都有些发红。 “大清早的,干什么啊……”星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这才几点……你做噩梦了?” “什么做噩梦,是噩梦成真了!”,三月七急得直跺脚,一把将怀里的剑塞到星眼前,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子,“你看,我的剑!我的剑它现在不是我的剑了!” 星被吓得往后一跳,彻底清醒了:“喂!别乱挥!很危险的!一个不小心,我可就要从星变成日生了……”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对剑的威力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不是,我不是要砍你。” 三月七也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大,连忙把剑收回,但情绪依旧激动,“我是说,剑不对了!你看这里——” 她指着右手那把剑的剑柄处,“我之前自己画了朵小梅花,就画在这里,虽然画得不太好……可现在,它没了!” 星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 剑柄光滑,木质纹理清晰,哪里有什么梅花的痕迹,干净得像刚出厂。 “还有那个能力!”,三月七继续控诉。为了证明,她左右看了看,发现走廊角落有个废弃的、用来固定花盆的小木墩。 她走过去,深吸一口气,用左手剑朝着木墩边缘用力一劈—— 木墩被砍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木屑飞溅。但预想中那种切豆腐般顺滑的感觉却没有出现。 “你看,完全不一样了——”三月七甩着手,“这根本就是假的,我的剑被掉包了!” 星的睡意这下彻底没了。 她皱起眉头,脑子飞快转动:“掉包?谁会干这种事?而且还专门挑你的剑……”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名字,“斯科特!肯定是那个坏东西干的!好家伙,动作够快的啊……这是眼看打不过,开始玩阴的了?” “我要去当面找他对质!”三月七气得脸蛋通红,攥紧了拳头,“太过分了!打赌就打赌,偷东西算什么本事!” “走,叫上云璃和彦卿!”星也来了火气,迅速回屋套上外套,“人多势众,看他怎么抵赖!” 片刻之后,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星际和平公司在星槎海租赁的别苑。 别苑门口,两名公司雇佣的守卫试图阻拦,但在星的球棒面前也只能乖乖让开。 众人刚踏入前院,就看到了令人略感不适的一幕。 斯科特专员正站在他那台擦拭得一丝不苟的机甲旁。 他背对着门口,微微仰着头,一只手轻轻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地抚摸着机甲小腿部位冰冷的金属外壳。 那动作缓慢而专注,指尖顺着装甲板的接缝游走,仿佛在对待自己的恋人。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甚至有点陶醉的微妙笑容,眼神专注得有些异常。 “咳!”,星受不了了,感觉有点恶心,于是用力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斯科特身体微微一僵,迅速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切换成了带着点虚伪的微笑:“哟?这不是星穹列车的诸位,还有罗浮的朋友吗?这么大清早的,有何贵干啊?”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看到三月七腰间悬挂的那对仿制剑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但被他很好地掩饰住了。 “斯科特!是不是你偷了我的剑!”三月七可没心思跟他客套,直接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质问,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偷?剑?”斯科特故作茫然地摊开双手,语气夸张,“三月七小姐,这话从何说起?我斯科特可是银河好公民,遵纪守法得很,偷窃这种下作的事情,怎么可能与我有关?” “你少装蒜!”星冷哼一声,走上前和三月七并肩,“昨天小三月那对宝贝剑还好好的,今天就变成假货了!除了你,还有谁会处心积虑地打这对剑的主意?不就是怕输吗?” “怕输?哈哈,笑话!”斯科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了几分,“咱们公司机甲天下无敌!需要怕你们?至于剑……”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三月七腰间:“三月七小姐,你的剑,不是好端端地挂在身上吗?怎么,还想污蔑我不成?这可不好,年轻人啊,要有点道德底线啊。” “你!”三月七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抽出那对仿制剑,“这根本就不是我原来的剑!我原来的剑是……是……” 她卡壳了,要是如实说出来,那自己用“神器”去跟人打赌,好像有点……胜之不武? 看到她语塞,斯科特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慢悠悠地踱了一步,这次干脆直接坐在了机甲的腿部装甲上,仿佛那冰冷的金属能给他带来无穷的信心和底气。 “是什么?说不出来了?” 斯科特耸耸肩,语气带着讥诮,“我看啊,就是某些人临阵磨枪,发现赌约要输,自己心里没底,就编造个借口,想提前找退路,或者干脆污蔑对手,好取消赌约?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 “你胡说八道!”三月七急得眼圈又红了,她转向云璃和彦卿,“云璃师父,彦卿师父,你们是见过的!那剑真的不一样!” 云璃早已是面罩寒霜,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射向斯科特:“斯科特专员,我徒儿的为人,我们清楚。倒是你,行事鬼祟,前日在不夜侯咄咄逼人,如今又在此强词夺理。那剑是否有问题,你我心知肚明。堂堂公司专员,敢做不敢当吗?” 彦卿虽未言语,但手已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少年清明的目光锁定了斯科特,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第10章 你也加油 “哎呀,火药味这么足干什么?这多伤感情啊。” 一个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别苑门口传来,打破了前院几乎凝滞的紧张空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伊迪丝正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她脸上还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笑容。 “伊迪丝?”三月七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指着斯科特控诉,“你来的正好,就是这个卑鄙小人,他偷走了我的剑!现在还在抵赖!” “偷?”斯科特脸色一变,立刻想要反驳。 但伊迪丝却先一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辩解。 她走到三月七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孩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小三月,我相信你。”,她鼓励着女孩,随即又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分明传递着“放宽心,一切尽在掌握”的讯息。 “不过呢,咱们要对自己有信心。就算没有那些额外的小帮助,我相信以你的天赋和这几天跟着云璃、彦卿两位师傅苦练的成果,也足以大获全胜,对不对?”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三月七,又没直接点破“外物”具体指什么,给双方都留了台阶,同时也暗中肯定了三月七自身的努力。 三月七接收到伊迪丝的眼神,虽然心里还是气鼓鼓的,但那股委屈和慌乱却奇异地平复了不少。她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嗯!到时候我一定要把那个家伙狠狠揍上一顿!” 安抚好这边,伊迪丝才转过身,将目光投向斯科特。她的视线在斯科特那依旧不自觉地、带着点留恋般搭在机甲腿部装甲的手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嗯,这位斯科特专员。”伊迪丝开口,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和蔼可亲,“你……也加油。” 她特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和机甲之间打了个转,憋笑的冲动让她眼角微微弯起。 这位斯科特专员的性癖……有些奇特啊。 “尽量给我……嗯,给我们大家,看到些有趣的画面。” 虽然伊迪丝本意是在嘲讽,但这番话听在斯科特耳中,简直如同仙乐。 之前的忐忑、猜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心中狂喜:果然,果然如此!这位伊迪丝女士,作为那位顾问大人身边亲近的人,她的态度就是最好的风向标! 她不仅没有指责自己拿剑的行为,反而鼓励自己“加油”,还要看“有趣的画面”!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位顾问大人默许甚至期待自己的策略,期待自己在这场比试中能带来出乎意料的表演!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被上位者赏识的虚荣感冲昏了斯科特的头脑。他腰板瞬间挺得笔直,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恭敬笑容,朝着伊迪丝“啪”地立正,敬了个板正的礼。 “嘿嘿,保证不辜负大人的期待!”他声音洪亮,透着满满的干劲,仿佛接到了什么光荣的使命,“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为大人呈现一场精彩绝伦、别开生面的比试!” 他身旁几个手下虽然有点懵,但见上司如此,也条件反射般地跟着挺胸抬头,胡乱敬礼,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滑稽又诡异。 伊迪丝:“……?” 她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困惑。 等等,这反应……不对?自己明明是在阴阳怪气,等着看他之后闹笑话啊……这家伙怎么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样子?他没听出话里的嘲讽吗?还是说…… 伊迪丝仔细看了看斯科特那充满斗志和谄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这家伙,思维回路是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样啊,完全会错意了,而且错得离谱。 不过……这样反而更有趣了。 想通这一点,伊迪丝眼中的困惑瞬间被更浓烈的兴味所取代。 她轻轻咳嗽一声,掩饰住几乎要溢出的笑声,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淡然。 “很好。”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对着三月七、星等人说道,“好了,既然双方都信心十足,那我们就静待比试之日。在这里争吵也无济于事,徒惹人笑话。” 她又瞥了一眼仍在激动状态的斯科特,补充道:“斯科特专员,请务必……保持状态。我们都很期待你的‘表演’。” 说完,她示意三月七她们离开。 星虽然满肚子疑问和不忿,但看到伊迪丝那笃定的眼神和三月七虽然不甘却也不再激烈抗议的样子,还是拉住了还想说什么的三月七。 云璃冷哼一声,瞪了斯科特一眼:“哼,既然伊迪丝也这么说了……小三月,我们走,继续练剑!到时用真本事让他闭嘴!” 彦卿也收起戒备的姿态,对斯科特淡淡道:“望阁下好自为之。” 说罢,随众人一同离去。 看着星穹列车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斯科特脸上的谄媚笑容渐渐收敛,转化为一种志得意满的兴奋。他搓着手,在机甲旁来回踱步。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他对几个手下说道,“那位大人身边的人亲自来鼓励我们了,这说明我们的策略完全正确!得到了默许甚至赞赏!” “可是专员,”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那对剑……好像确实没什么特别啊?我们试过了,就是比较锋利的普通剑。” “你懂什么!”斯科特不以为意,“那肯定是另有深意!也许是需要特殊的激发方式,或者必须在特定场合、面对特定对手才能显现威力?大人物们的心思岂是我们能轻易揣测的?重要的是态度!态度决定一切!” 他越说越觉得前途光明:“快,把机甲再检查一遍,每个关节、每处武备都不能有差错!比试那天,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有创意,赢得让那位顾问大人和伊迪丝女士眼前一亮!” 手下们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再多说,只好应诺着去忙碌了。 而另一边,离开别苑一段距离后,星终于忍不住拉着伊迪丝问道:“喂,伊迪丝,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那家伙明显就是小偷!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他?还有,你干嘛还鼓励他啊?” 三月七也眼巴巴地看着伊迪丝。 伊迪丝嘿嘿一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邪恶笑容:“揭穿?那多没意思啊。你们不觉得,让他满怀希望、拼命准备,然后在自己最得意、最以为要成功的时刻,突然发现一切都跟他想的不一样……那种场面,不是更有趣吗?” 她眨了眨眼:“放心,小三月的剑,丢不了。而且……我还在上面留了点小礼物。到时候,说不定都不用你出多少力,那位斯科特专员自己就能给大家带来前所未有的精彩演出呢。” 想到那个滑稽角色自信满满的状态,伊迪丝几乎要笑出声。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比试那天的到来了。 星和三月七看着她那副样子,虽然还是有点云里雾里,但不知为何,也跟着安心了不少,甚至隐隐对即将到来的比试,生出了一种不同于紧张担忧的……期待? 第11章 不对劲的斯科特 金人巷码头。 今日的此处似乎格外喧嚣。 码头上特意清理出了一片足够宽敞的空地,四周围起了简易的隔离带。 线外,早已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看客——有码头工人、商铺伙计、来往客商,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其他仙舟或势力前来观礼演武仪典、顺道看个热闹的好事者。 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比平日里最繁忙时还要热闹几分。 对于斯科特而言,选择此地,意义可谓非凡。 正是在这里,他曾被逼着学狗叫,颜面扫地,成了罗浮坊间一时流传的笑谈。 今天,他要在这里,用最无可争议的方式,把丢掉的尊严亲手捡回来! “听好了!” 斯科特的声音通过机甲外置的扩音器传出。 他操控着那台涂装有星际和平公司徽记的重型机甲,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足部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环视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将视线投向对面的三月七一行人,宣告道: “我斯科特,今日要在金人巷的诸位父老乡亲面前,重新拿回属于我的尊严!” 说罢,扩音器里竟然传出了一声亲吻的声音,随后,斯科特也瞬间切换成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深情语调: “搭档,随我一同,赢下这场胜利!” 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低低的哄笑声和窃窃私语。 “噫——!” 三月七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肉麻死了!他不会在亲控制台?对着一台机器喊‘搭档’还这么深情款款……是不是练机甲练得脑子都变成润滑油了?” 星也一脸嫌恶地别开脸:“我就说上次看到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伊迪丝,你这‘小礼物’的副作用,不会是把他的某种……特殊爱好给放大了?” 她回想起斯科特抚摸机甲时那沉醉的表情,胃里一阵翻腾。 伊迪丝站在稍远一点的观众席前排,听到这番话,用手掩着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住大笑的冲动,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璀璨光芒:“哎呀,别这么说嘛,人与机之间深厚的羁绊,也是很令人感动的呀,你看他多投入啊。” 连彦卿和云璃,看到这一幕,表情都有些古怪。 云璃忍不住低声对彦卿道:“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总觉得还没开打,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半……” “也不能这么说,不少战士战前不是也会和陪伴自己的武器或者装备沟通感情吗?”,彦卿试图找个合适的理由,毕竟如果对手不正常的话,三月这次赢得也没什么含金量,“不过……他这似乎有点过头了。” 斯科特带来的几名手下,缩在人群角落,脸色更是精彩。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专员最近真的好不对劲啊……昨晚我还看见他一个人对着机甲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啊,多么完美的线条’、‘冰冷的触感令人安心’……” “没错没错,我有次起夜,看到专员他竟然在仓库里,和机甲一起睡觉!” “嘘!小声点!斯科特专员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说话的人自己都没什么底气,但总不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场地中央,是作为裁判的爱丽丝,当然,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她戴了一副墨镜,还换了个单马尾的发型。 她站在双方中间,表情平静无波,但仔细看,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 不知为何双方都请求她来当这个公证人,星这边也就算了,不知为何,斯科特竟然对自己也相当敬仰。 但是,被斯科特用那种混合着狂热崇拜、仿佛看待人生灯塔般的眼神仰望,即便以爱丽丝的心境,也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 这种敬仰,她宁可不要。 “额……嗯。” 爱丽丝清了清嗓子,清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双方是否已准备就绪?”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她的脸上早已不见了之前的忐忑和气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她的手轻轻搭在腰间——那里悬挂着的,是那对被掉包后的普通仿制剑,不过,或许是为了避免穿帮,斯科特制作这对剑之时,质量竟然还相当不错,三月七便拿来用了。 云璃和彦卿站在她身后两侧,如同两座坚实的靠山。 “准备好了!” 三月七朗声应道,眼神锐利地看向那台机甲。 斯科特也操控机甲做出一个准备就绪的手势,扩音器里传来他信心满满的声音:“随时可以开始,顾问大人,请您见证!” “今天我只是个裁判,不要和我套近乎。”,爱丽丝语气冷淡。 随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向后退出足够距离,随即抬起了右手。 “那么,依照约定,比试开始。规则如下:直至一方主动认输、失去战斗能力或裁判判定胜负为止。” “请记住,这只是个比试,不得意图致人死亡或造成不可逆重伤。开始!” 手臂挥落的瞬间—— “为了洗刷耻辱!” 斯科特大吼一声,机甲的关节爆发出强劲的力量,以一种颇具冲击力的姿态向前方的三月七发起了突击! 机械臂前端的远程武备已然抬起,瞄准了三月七的大致方位。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月七动了。 她的动作不如机甲那般有视觉冲击力,却快得惊人。 这几日她可不是停滞不前,因为心中始终窝着火,修行的动力可谓十足,这几天发足了狠劲来锻炼,基本功和各种步法与一开始可谓判若两人。 光束武器的声音响起,一连串能量弹泼洒在她方才立足之处,溅起一溜烟尘,却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第12章 机魂大悦啊 “好步法!” 围观人群中不乏懂行的云骑老兵或江湖客,见状不禁低声喝彩。 这几步看似简单,但对时机、距离和自身重心的把控要求极高,绝非寻常人可做到。 三月七眼神锁定机甲冲锋后不可避免的、短暂的动作衔接间隙,剑已然出鞘,而是精巧地一剑点刺在机甲膝关节侧面的传动轴上。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仿制剑的锋锐不足以破甲,但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和角度,却让机甲冲锋的姿态微微一滞,平衡出现刹那的扰动。 “啧,还不错嘛,我承认之前有点小看你了。” 斯科特在驾驶舱内咂舌,但并未慌乱。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那对“神剑”他早已备好,此刻正稳妥地放在机甲驾驶舱内的一个特制固定架上,散发着令他安心的微光——那是他反败为胜、惊艳全场的王牌! 他迅速稳住机体,另一条机械臂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沉重的风声横扫向三月七,同时各类远程攻击武器频出,封锁她的闪避空间。 然而,经过云璃的力量锤炼和彦卿的敏捷特训双重折磨的三月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胡乱挥剑的女孩。 她腰身柔韧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险而又险地让过横扫的机械臂,同时右手剑反手上撩,再次精准地击中机械臂肘关节的薄弱处。 “铛!” 又是阻滞感传来。斯科特有些恼火了,这丫头比预想的滑溜得多,而且攻击总是落在让他难受的地方。 他决定不再保留,是时候动用“秘密武器”,一举奠定胜局,给爱丽丝大人和伊迪丝女士奉献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了! “热身结束!” 斯科特故意用扩音器高喊,试图提升气势。 机甲猛地向后一个小跳,拉开些许距离,胸口装甲板“咔哒”一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内部复杂的结构,以及——那对被郑重放置的双剑。 他操控机械臂,以一种堪称“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双剑取出,握在了机甲巨大的金属手掌中。 光线照在剑身上,反射着冷冽的光。 “能逼我动用压箱底的底牌,你足以自傲了,三月七!” 斯科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神剑,三两下劈开对方防御,轻松取胜后,爱丽丝大人赞许点头,伊迪丝女士鼓掌叫好的场面。 他握紧了机甲手掌中的剑柄,将剑锋对准了严阵以待的三月七。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预想中的剑气纵横,没有光芒万丈,剑就是剑,机甲还是机甲。 斯科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催动机甲,做了一个标准的突刺动作。 就在机甲手臂发力前冲、他的意念与机甲操控系统高度同步、精神集中于“胜利”与“表现”的巅峰时刻—— 握在左手机械掌中的那把“锋锐之剑”,剑身突然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斯科特自己能感觉到的、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轻鸣。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而强烈的冲动,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思绪。 那冲动是如此清晰,如此迫切,如此……令人羞耻却又充满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在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意识深处,某个被层层社会规范、职业形象和理智牢牢封锁的角落,轰然洞开。 下一秒,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惊愕万分的注视下,那台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发动决胜一击的星际和平公司制式战术机甲,突然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任何战斗逻辑、甚至不符合基本机械原理的动作。 它猛地停下了前冲之势,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原地定住。 然后,握着“锋锐之剑”的左机械臂,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整个机甲上半身都发出不正常的金属摩擦嗡鸣。 紧接着,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茫然的目光中,机甲的扩音器里,传出了不再是斯科特刻意控制的、而是某种仿佛直接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变了调的、带着奇异颤抖和巨大愉悦的呐喊: “噫——!好、好棒的震颤!” “这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手臂一直传到驾驶舱,传遍全身了啊啊啊!” “让我感受到更多!更多!” 机甲握着剑的左臂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开始带动右臂和躯干一起做出某种毫无规律可言的、类似痉挛般的扭动,仿佛在迎合那并不存在的震动频率。 右手中的“防御之剑”早被无意识地松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啊~就是这里!关节传动的反馈!润滑液流动的触感!每一个齿轮咬合的战栗!这无与伦比的精密机械之美!这令人沉醉的……机魂共鸣啊!” 斯科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极致“愉悦”的感官风暴中。 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忘我,混杂着金属摩擦的噪音,在空旷的码头上空回荡。 所有人,包括三月七、星、云璃、彦卿,以及周围成百上千的围观者,全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仿佛被集体施加了定身术。 爱丽丝裁判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她抬起手,默默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而观众席前排的伊迪丝,早已经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飚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小声念叨:“哈哈……哈哈哈……‘机魂共鸣’……‘酥酥麻麻’……这效果……噗哈哈哈哈……比我想的还要劲爆一百倍啊……我不行了,笑得肚子疼……” 整个金人巷码头,陷入了诞生以来最诡异、最寂静、也最尴尬的瞬间。 只有那台不断跳着诡异舞蹈的机甲,以及驾驶舱内某人彻底放飞自我的、充满感动的呐喊,在诉说着这场尊严之战朝着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第13章 闹剧的结束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那台造价不菲的公司机甲,此刻正像个磕坏了零件的发条玩具,在场地中央以一种近乎痉挛的节奏扭动着、颤抖着,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这股声音混合着扩音器里斯科特那越来越语无伦次、充满了不知是何意味的感动的呻吟与呐喊,构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感到生理和心理双重不适的诡异画面。 围观人群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渐渐转变为难以抑制的哄笑、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爱丽丝站在场地边缘,墨镜后的双眼里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了。她原本只是应双方之请,来做个公正的裁判,虽说有所预料,但没想到场面竟然会荒诞到如此地步。 她微微侧头,对场中同样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继续进攻还是该先捂耳朵的三月七说道: “小三月……结束这场闹剧。” 她深吸了一口气。 “别让这家伙继续丢人现眼了。” “额……行。” 三月七从短暂的呆滞中回过神,挠了挠头。 说实话,看着对手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自我陶醉状态,她的战意都消退了大半,但爱丽丝既然发话了,这场比试总得有个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脚下发力,身形如灵蛇般窜出,手中的剑直刺向机甲仍在颤抖的左膝关节传动轴——要让机巧停止活动,果然还得是破坏其运动结构。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的瞬间,看似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斯科特,却操纵着机甲的左腿,以一个极其别扭、但偏偏有效的角度猛地一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同时,扩音器里传来斯科特陡然拔高的尖利声音: “住手,你这无礼之徒!要对我亲爱的搭档做什么?!” 机甲右臂胡乱地挥舞了一下,虽然毫无章法,但凭借其重量和力量,还是逼得三月七后退了半步。 三月七站稳身形,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那台还在扭来扭去的机甲:“你清醒点,咱们还在比试啊?” 她指了指周围的人群和作为裁判的爱丽丝,“我不进攻,难道还看着你继续在这里扭上一天吗?观众们的时间也很宝贵的好不好!” “我不管!” 斯科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执拗,仿佛三月七要伤害的是他至亲的骨肉,“总之你就是不许伤害我的小宝贝!” “……小宝贝?” 三月七嘴角抽搐,感觉鸡皮疙瘩又起了一层。 她算是明白了,跟现在这个状态的斯科特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 “三月,你的剑。” 就在这时,星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她伸手指了指场地另一侧,那里正静静躺着斯科特刚才取出、又随手丢在地上的那对双剑——三月七真正的、被爱丽丝附魔过的剑。 “对吼!” 三月七眼睛一亮,刚才被斯科特的诡异表现搞得有点懵,差点忘了这茬。 她立刻身形一闪,灵巧地绕过仍在原地跳大神的机甲,迅速掠至那对宝剑旁,弯腰将其拾起。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握感,尤其是剑柄处那隐约能感应到的、与自身微妙的联系,让三月七心中大定。 她转过身,双剑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这对双剑此刻给了她巨大的信心。 “哼哼,” 三月七抬起右手那柄锋锐之剑,剑尖遥指斯科特的机甲,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就让我来演示一遍,它的真正用法!” 话音未落,她已再次疾冲而上。这一次,速度更快,步伐更稳。 斯科特似乎也从某种极致的感官体验中稍微分出了一丝注意力,察觉到威胁,机甲本能地抬起右臂试图格挡,同时左腿向后撤步,想要规避。 然而,在真正激活的锋锐概念面前,一切防御都形同虚设。 只见三月七右手剑光一闪,只听闻一声轻微如裂帛般的声响。 机甲那由高强度合金铸造、足以抵挡寻常火炮轰击的右前臂装甲板,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悄无声息地被削下了一大块,断口光滑如镜,内部的线路和液压管裸露出来,闪烁着短暂的电火花。 “什么?!” 驾驶舱内的斯科特吓得魂飞魄散,那诡异的愉悦感都被这恐怖的一幕冲散了大半。 他慌忙操控机甲左臂横扫,同时胸口剩余的小型射弹舱全开,试图逼退三月七。 但三月七左手那柄防御之剑已然抬起,横亘身前。 射弹击中剑身,爆开团团火光,却如同泥牛入海,未能让剑身动摇分毫,传到三月七手臂上的冲击更是微乎其微。 而横扫而来的左机械臂,也被她顺势用右手剑再次轻描淡写地一划,关节处的关键传动结构应声而断,庞大的金属手臂顿时无力地垂落下来。 此刻的战斗,已然变成了一边倒的拆卸作业。 在真正的神兵面前,斯科特机甲的闪避和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比自豪的机甲,在那对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不!停下!快停下!” 斯科特的惨叫透过扩音器传出,充满了心痛和绝望,“我的宝贝!我的搭档!不要啊——!” 回应他的,是三月七干净利落的后续动作。 她身形灵动,绕到机甲背后,剑光连闪,精准地破坏了背部主推进器的能量管线;侧身滑步,避开因失衡而踉跄的躯干,剑尖点刺,废掉了右腿的传动轴。 最后,她跃至机甲正面,在斯科特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双手剑交叉一挥—— 最后支撑机体重量的左腿膝关节和腰部的主传动轴同时被斩断关键的承重结构。 “哐——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哀鸣和重物坠地的巨响,庞大的机甲再也无法维持站立,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金属巨兽,轰然倒塌在码头坚硬的石板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除了驾驶舱部位因为结构特殊和三月七特意避开,还算是完整。 四肢和主要躯干连接处都已是一片狼藉,电火花噼啪闪烁,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 只有机甲残骸内部偶尔传来的短路爆鸣声,以及…… “呜哇啊啊啊啊——!!!” 一个更加响亮、更加悲切、仿佛痛失至亲的嚎哭声,从半损毁的驾驶舱里爆发出来。 舱盖被从内部用力推开,斯科特连滚爬爬地从里面跌了出来,顾不上满脸的油污和擦伤,连滚带爬地扑到机甲残骸旁,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那冰冷、破损的装甲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简直就不是人——!” 他抬起头,用通红的、充满怨恨和巨大悲痛的眼睛瞪向收起双剑、微微喘息的三月七,声音嘶哑地哭喊,“魔鬼!你是魔鬼!你毁了一切!” 他转而紧紧抱住机甲一根断裂的机械手指,将脸贴上去,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挚爱啊——你死的好惨啊——!” “我们才刚刚心意相通……才刚刚感受到那极致的共鸣……你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啊!苍天不公——!!” 这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当然,或许更多的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哭丧场面,再次让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异常复杂,想笑,但看着这人哭的这么惨,又感觉笑出来有点不太道德。 星偏过头,不忍直视。云璃和彦卿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观众席上的伊迪丝,早就笑得扶住了旁边一个不明所以的女性观众的肩膀,捂着肚子,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爱丽丝缓缓摘下墨镜,走到场地中央,先是对着还有些发愣的三月七点了点头,示意她做得很好。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那个抱着机甲残骸、哭得惊天动地的斯科特,以及他那几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手下。 清脆而平静的声音,再次压过了一切嘈杂: “胜负已分。胜者,三月七。” “虽说败者本应该履行赌约……”,她看了看斯科特目前的状态,叹了口气,“但如今看来,也不太可能了,只希望此后不要再起这般无厘头的冲突了。” 说罢,她看向伊迪丝,用眼神示意她,差不多够了,让斯科特恢复正常,她看着这人觉得有点可怜了。 “切……这就结束了?没意思。”,伊迪丝撇了撇嘴,但还是按照爱丽丝的意思,对着斯科特一挥手,这位鼻涕眼泪一块流,感觉都要虚脱了的专员,终于安静了。 他仰面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 爱丽丝没再去看他了,只是摇了摇头,随后看向三月七和星的方向,“事情算是结束了,咱们回去?” “额,回去,总感觉今天格外的累,得好好休息一下呢。”,星尴尬的笑了笑,说道。 “喂喂,是我在战斗好不好,怎么你还累上了……”,三月七吐槽道。 “虽说有些意外,但三月你的表现很不错嘛,这段时间的训练卓有成效啊……”,彦卿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这样,一群人聊着天,向着金人巷的深处走去,而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最终,也只有依旧双目无神躺在地上的斯科特,以及他的一群手下还留在此处了。 “额,专员,您还好吗?”,其中一个部下小心翼翼的问道。 “有些……想通了……”,斯科特断断续续地说道。 “什么?”,部下有些没听清,继续问道。 “拉克什米……”,斯科特喃喃道,“回去,给拉克什米发个消息,好久,没和她一起说过话了……” 远处,正在跟在爱丽丝身旁的伊迪丝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就是要这样嘛……这次算是伊迪丝大人大发慈悲,就当是给我看到这么好的乐子的一些报酬……” “你在说什么?”,爱丽丝转过头,看向自言自语的伊迪丝,疑惑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着,人们之间都敞开心扉,还真是件不错的事情啊。” 第14章 爱丽丝,咱们也参赛吧! 温暖的天光透过客栈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慵懒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缓慢盘旋。 爱丽丝正惬意地趴在床铺上,脸颊枕着手臂,另一只手轻轻翻过手中书页。那是一本仙舟流行的武侠小说《沧浪剑侠》。 小说情节正到精彩处,侠客与宿敌在云海之巅对峙,剑气纵横,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悠远又激昂的意韵。 她看得入神,连翻身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先是微微向左偏了偏身子,让压麻的右臂得以放松,随即又因为某个打斗描写过于精妙而情不自禁地往前凑了凑。 而与之相对的,房间另一头,伊迪丝正经历着一段漫长的无聊时光。 她先是学着爱丽丝的样子趴了一会儿,但不到五分钟就耐不住了,腾地坐起来,开始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踱步。 脚尖点过地板的光斑,数着木质纹理的节疤,走到窗边戳戳盆栽里半蔫的绿萝叶子,又转回来,拿起桌上一个空茶杯在指尖转来转去,试图让它像幻戏里的杂耍艺人那样立着旋转,结果“叮当”一声掉在托盘里。 她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蹲在椅子上摇摇晃晃,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远处云骑列阵排演的喧嚣声。 伊迪丝耳朵动了动,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几步就轻盈地跃到床边。 “演武仪典要开幕了哦。”,她凑到爱丽丝耳边,声音相当雀跃,斯科特那茬子事情结束之后,她可少了好多乐子,这几天都要闲得长蘑菇了。 “嗯。”爱丽丝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粘在书页上。 仙舟的武侠小说别有一番韵味,将长生种特有的时间感与江湖恩怨、武道追求结合,她这几天看得有些入迷。 只是……她忍不住又翻回扉页,看了眼作者标注的连载信息:首章发表于一百八十年前,最新更新于七个月前,状态:稳定连载中。 爱丽丝沉默了一下。几个月才更新一次,在仙舟的定义里竟然算“稳定”。这种属于长生种独有的时间观,让她这个沉睡了更久远的“古人”都感到些许微妙的不适应。 这要是个短生种追文,岂不是追到坟里都完结不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个无厘头的念头甩开,翻回了自己阅读到的最新内容。 “喂,你的反应好平淡啊。”伊迪丝不满地嘟囔,干脆也趴到了床边,伸出手指,一下下戳着爱丽丝软乎乎的脸颊。 爱丽丝既不躲也不恼,眼睛还盯着书,只是随着戳动,脸颊微微凹陷又弹起,然后鼓起了腮帮子,试图让脸颊变硬些,抵御那烦人的戳弄。 “这可是演武仪典哦,据说是仙舟最盛大的典礼之一,各方势力云集,比武论剑,听起来就很有意思诶。” 伊迪丝坚持不懈,换了个地方戳那鼓起的腮帮子。 “再盛大、再有意思我们也只是去当观众,”爱丽丝终于翻过一页,吐出了嘴里的气体,侧过脸看向伊迪丝,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倒也没必要那么在意?” 她对围观盛会本身兴趣不大,更喜欢现在这样无人打扰、沉浸于故事世界的悠闲时光。 “你竟然就只满足于当一个观众吗?”伊迪丝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戳脸的力道也加重了点,身体前倾,几乎把上半身都压在了床沿,“这么好玩的事,当然得去掺一脚啦!光看着多没劲!” 爱丽丝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小说上移开,视线转向近在咫尺的、写满搞事欲望的另一张脸,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这家伙……明明诞生于自己的记忆,可除了这副皮囊,性格喜好简直南辕北辙。 而且作为记忆的造物,却反而满脑子找乐子,创造她的真的是记忆星神而不是欢愉星神吗?爱丽丝内心泛起一丝无奈的嘀咕。 “这可是擂台诶!”伊迪丝兴奋地撑起身子,双腿在空中无意识地晃了晃,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锣鼓喧天、旌旗招展的场景,“各方豪杰云集,刀光剑影,决胜高下……这不就是你正在看的小说里的情节吗?” “现在这活生生的场景就在眼前,不去亲自体验一下,岂不是辜负了这场盛会?” “你的意思是,我?参赛?”爱丽丝放下书,彻底坐起身,背靠着床头,无奈地扶住额头,“那对其他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一位令使跑去和普通人打擂,这画面想想都有些荒谬,纯粹是欺负人了,爱丽丝可拉不下这个脸。 “哎呀,当然不是让你本人直接上场啦!那样多没悬念。” 伊迪丝连忙摆手,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凑近,几乎把嘴唇贴到爱丽丝的耳朵上,压低了声音,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长串话, 爱丽丝起初微微蹙眉,但随着伊迪丝条理清晰的讲述,她的眉头渐渐舒展,甚至有了些跃跃欲试的神情。 这个方式……好像也不是不行。 “先说好,不许给我搞其他小动作。”,爱丽丝严肃说道,随即摸了摸下巴,“其他的……我试试看。” “好耶!” 第15章 神秘剑士 罗浮为筹备此次演武仪典,在各处都设置了报名点,一切有意参加仪典的选手都可以报名。 这里是位于星槎海的一处报名点,平日里略显杂乱的空地,如今被划分得井井有条,旌旗招展,身着不同服饰的各路人士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与淡淡火药味的特殊氛围。 报名处设在一座临时搭起的、颇具古风的凉棚下。几张长案后,数名隶属天舶司与地衡司的文员正忙得不可开交,核对身份、登记信息、发放凭证,语速快而清晰,显然已处理过大批参赛者。 就在这略显嘈杂的队列与忙碌中,一道身影的出现,仿佛带着天然的气场,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冰冷了一些。 那是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缓步而来,步履间自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既不急促,也不拖沓。 她身着一袭玄色衣袍,款式简洁利落,衣料却隐隐流动着暗光,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纱质长袍,袍袖与衣摆在走动时如流水拂动,平添几分飘逸。 墨黑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干净利落的马尾,仅用一根素雅的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面容与气质。 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细细描摹,但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眸光沉静,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轻易便能将周遭的喧嚣隔绝在外。 她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古朴,并无过多装饰,却与她周身那股凌厉而不失风雅的气场浑然一体。 她径直走向一张恰好空出来的长案前,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左顾右盼或带着兴奋之色,只是静静立定。 负责登记的青年文员正低头整理上一份资料,忽觉光线微暗,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降临。 他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呼吸不由得一窒,手中的笔都差点滑落。 “你好,我要报名参赛,请为我登记。” 女子开口,声音如其人一般,清越而冷淡,语调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额……好、好的!请稍等!” 文员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扶正了笔,又赶紧调整了一下面前记录用的玉兆屏幕,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却掩不住那份被强大气场所慑的紧张。 这位……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专业起来:“请问,您的姓名是?” “妙珺采。” 女子答道,吐出三个字,简洁明了。 “居住地?” 文员一边在玉兆上输入,一边继续询问流程。 “罗浮本地。” 妙珺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牌,轻轻放在案上。 玉牌质地纯净,镌刻着罗浮通用的洞天编号,确凿无疑。 文员接过,用专门的感应法器查验无误,心中更添几分郑重。 能持有这种规格身份凭证的,在罗浮也绝非普通居民。 他迅速将玉牌信息与报名系统关联,又询问了几个必要的项目:大致年龄区间、所修功法偏向、是否首次参加罗浮演武。 整个过程,这位自称妙珺采的女子都极其配合,但态度始终疏淡,有问必答,绝不多言一个字,更无任何寒暄。 那份自然而然的清冷与距离感,让文员连例行公事的话语都说得比平时更小心翼翼。 很快,所有手续办理完毕。 文员将一枚特制的参赛凭证双手递上。 “好了,妙珺采女士,请收好您的凭证。” 文员恭敬地说道,并按照规程进行最后的告知,“根据本次仪典规则,从明天仪典开幕式之后,将在竞锋舰上举行一系列的叩关选拔赛。” “您需要在此阶段取得足够的胜场积分,方有资格进入后续的竞锋守擂阶段,挑战守擂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具体的赛程安排、对手匹配及积分规则,都已录入凭证,您将该凭证用玉兆识别便可查看。” “祝您……披荆斩棘,无往不胜。” 最后这句祝福,他说得格外认真,仿佛面对的不是普通参赛者,而是某位即将扬名立万的高手。 “多谢。” 妙珺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接过凭证,指尖在其上轻轻一点,这就算是与个人的指纹完成绑定。 随即,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玄色的衣袍拂过地面,没有激起半点尘埃,转眼便融入了棚外往来的人群中,但那独特的气质,却仿佛在她离开后,仍在这小小的报名处残留了片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那文员才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低声对旁边的同僚嘀咕:“我的乖乖,这位什么来头?感觉比前几天来报名所有人气势都吓人……” 而稍远处,一些同样在排队或已完成报名、正在附近观察潜在对手的参赛者们,也注意到了刚才那一幕。 两名作江湖游侠打扮、腰间佩刀的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年长些的压低声音道:“兄弟,看到刚才过去那位了吗?黑衣服,拿剑的。” “怎么没看到?” 年轻些的汉子咂咂嘴,脸上带着戒备与惊叹,“好强的压迫感……离得这么远,我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虽然没动手,但那股子‘势’错不了,绝对是个硬茬子。” “谁说不是呢。” 年长游侠神色凝重,“看来这次竞锋,来的高手可真不少啊……本以为咱们兄弟苦练这些年,能搏个不错的名次,现在看来,怕是要经历一番苦战了。” 类似的低声议论,在妙珺采经过的路径附近,悄悄蔓延开来。 这个突然出现、气质卓绝又冷漠神秘的女剑客,已然成为了不少有心人眼中需要重点关注的未知数。 谁也不知道,这位名为妙珺采的剑客,将在即将到来的擂台上,掀起怎样的风波。 第16章 竞锋逐芒 竞锋舰—— 这艘巨舰曾是第三次丰饶民战争中征战星海的斗舰,即便久未杀敌,但气势依然锋锐如初,侧舷的各式武器虽已许久未曾使用,却仍沉默地诉说着过往的烽烟。 如今,它已卸下征衣,作为一座漂浮的钢铁丰碑与历史景点,飞翔在罗浮上空。 而今日,往日的肃杀被鼎沸的人声与鲜艳的彩旗所取代,它被赋予了新的使命——作为星天演武仪典的主会场,承载来自各方的观礼者。 舰体各处经过精心布置,观礼席、选手准备区等等等等,而最重要的,则是位于最中心的比武场地。 来自仙舟各洞天、其他联盟世界乃至星际各方的访客摩肩接踵,不同风格的服饰、各异的样貌、不同的种族,所有人都和谐地畅谈着。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躁动、隐隐的较量之心,以及各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在舰体中部一处特意清理拔高、视野极佳的主台上,一个身影正吸引着全场绝大多数目光。 那是一个造型颇为奇特的人——或者说,一具精巧的远程操控偃偶。 它有着圆滚滚的雪鸮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灵活地转动着,喙部开合间,发出的是经过设备传输后依旧充满活力的声音。 “不管各位的世界有没有昼夜的概念,总之先祝你早上中午晚上好!” 雪鸮偃偶——它的本体是星际和平娱乐频道着名主持人叽米,他正对着话筒,热情洋溢地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以及无数通过玉兆直播观看的观众问好,声音通过遍布全舰的扩音设备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我是你们的好朋友,叽米!此次承蒙仙舟罗浮盛情邀请,将由我来为诸位全程解说、主持这场万众瞩目的星天演武仪典!” 它抬起手臂,指向脚下厚重无比的钢铁甲板,以及更远处巍峨的舰桥和狰狞的旧炮塔。 “看呐,我们此刻所站的,便是本次仪典光芒最盛之处——竞锋舰!” 叽米的声音拔高,充满戏剧性的张力,“正如其名,‘竞逐锋芒’!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无数来自四海八荒的英杰豪雄,将在这曾沐浴战火的甲板之上、在万众瞩目之中,展示他们的武勇、智慧与信念,角逐最终的荣耀!” “在这里,叽米也衷心祝愿每一位踏上这片赛场的选手,都能超越自我,取得心之所向的成绩!” 就在这时,远处负责流程协调的工作人员朝主台打了个隐蔽而迅速的手势。 叽米那圆圆的脑袋朝那边扭了一下,捕捉到了信号。 “哦——!” 它发出一声惊叹,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 “看来吉时已到,咱们隆重的开幕式,这就要正式开始啦!那么现在,请各位——将目光投向那边的观礼主台!” 随着它的指引,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竞锋舰舰桥上方的那处观礼平台。 那里视野最佳,可将整个主会场尽收眼底。平台之上,数个座位已然设好。 居中而坐的,正是罗浮众人熟悉的神策将军景元。 他今日依旧同平时一样,神情平和,目光掠过下方的观众们,微微地点了点头。 其左侧,是曜青仙舟的天击将军飞霄,她坐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飒爽与威严。 右侧则是朱明仙舟的烛渊将军怀炎,老将军抚着雪白长须,眼神中透着阅尽千帆的沉稳。 这三位天将的存在,已然昭示着此次仪典的规格与仙舟联盟的重视。 然而,许多细心的观者发现,在景元身侧稍偏一些的位置,竟还设有一席。 那里坐着一位身影娇小的少女,金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脸上却架着一副款式新颖的墨镜,遮住了部分面容。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与旁边三位天将的显赫气势相比,显得格外低调乃至神秘,引来台下不少窃窃私语与好奇的打量。 “此刻,有请我们的东道主,罗浮神策将军——景元将军,为本次星天演武仪典致辞!” 叽米适时地高声道,并率先鼓起掌来。 景元缓缓自座位上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观礼台前沿。 他并未使用扩音设备,但清朗平和的声音却同样清晰地传遍全场。 “承蒙联盟信重,各方友朋抬爱,本届星天演武仪典,得以在我竞锋舰上如期举行。” 景元收回了目光,下方的观众中,既有仙舟公民,也有形形色色的异星来客。 “在此,我谨代表罗浮,向远道而来的各位嘉宾、参试的各位俊杰、以及所有关注此次盛会的朋友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与欢迎。” 接下来的话语,无非是些预祝盛会圆满、弘扬尚武精神、促进交流友谊的典礼套话。 但由景元娓娓道来,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与气度。 他语调平缓,却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既表达了东道主的热情,也含蓄地点明了仪典以武会友、点到为止的宗旨。 “……诸位,想必已等待多时。” 最后,景元话音一顿,脸上那惯常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中似有光芒流转,他略微提高了声调。 “闲言不再赘述。演武之道,终究要在拳脚刀剑间见真章。” 他抬起手臂,指向浩瀚的、点缀着模拟星光的罗浮天穹,声音稍稍拔高些许: “我宣布,星天演武仪典——就此开幕!” 几乎在宣言落下的刹那,早已准备就绪的竞锋舰主炮,缓缓抬升、转动,整齐地斜指向高天。 只是如今,那幽深的炮口内蕴藏的已非破敌的炮弹。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响! 三声间隔匀称的巨响,仿佛巨神擂动天鼓,声浪滚滚,撼动着整艘巨舰乃至附近的空气,让所有人心头都为之一震。 炮口处,喷涌而出的并非炮弹,而是璀璨夺目、经特殊处理的能量光华。 光华冲天而起,在罗浮的天穹上绽放出三朵绚烂无比、缓缓扩散的硕大光之花,将整个空域映照得一片辉煌。 礼炮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与鼎沸的人声、激昂的音乐混合在一起。 竞锋舰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星天演武的序幕,已然伴随着这象征性的炮声,轰轰烈烈地拉开。 真正的锋芒竞逐,即将在这片特殊的战场上,如火如荼地展开。 第17章 为自己而挥拳 竞锋舰内部,选手准备区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寻卿坐在自己房间的长凳上,粗粝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缠手布上早已干涸的血渍——那是昨日最后一场加练时留下的。 四百年了……这个数字像烙铁般烫在他的骨头上。 四百年前的那场败北,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伏季那小子甚至没出汗,只是用剑鞘轻轻点在他的喉结前,平静地说:“前辈,承让了。” 台下哄笑声浪般涌来,淹没了他在罗浮武坛积攒百年的名声。 “寻卿?那不是被云骑新兵蛋子一招放倒的老头吗?” “过气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灼烧感从未熄灭。 隐退不是逃避,是淬炼。 这十年,他游历各处,在许多恶劣的环境中磨炼自己,每一拳都带着屈辱,每一步都踏着不甘。 “第七擂台,第三场。”广播的声音在走廊回荡,“寻卿,对阵妙珺采。” 他睁开眼,眸子里沉淀着这些年磨砺出的精光。 带着必将雪耻的信念,他走向了赛场的入口。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寻卿踏入赛场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擂台是竞锋舰甲中央的演武台。看台上人头攒动,但寻卿能感觉到——没几个人认得他了。 也好,就用这场胜利,让“寻卿”这个名字重新响彻罗浮。 他的对手已经站在擂台另一侧。 那是个年轻女子,一袭玄衣,墨发高束。 她只是静静站着,甚至没在做热身,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寻卿皱了皱眉。 妙珺采?没听说过。罗浮年轻一辈的好手他虽不全认得,但有名有姓的都大致有数。 这姑娘要么是刚出道的新人,要么……就是来凑数的。 裁判走到场地中央,手臂摆出准备手势。 “双方通名。” “寻卿。”他抱拳,声音浑厚,刻意运了口气,让声音传遍半个看台,“请赐教。” 对面的女子这才抬起眼。那是一双极静的眼睛,静得让寻卿莫名有些不适。她只是微微颔首:“妙珺采。”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礼节性的回应,甚至没有抱拳。 寻卿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这年轻人,真不知礼数。 “开始!” 裁判手臂挥下的瞬间,寻卿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他要的是摧枯拉朽的胜利,要的是让所有人记住,那个四百年前倒下的寻卿,回来了! 《崩山十七式》起手,第一式“开山裂石”。他身形如炮弹般射出,右拳裹挟着十年苦练的罡风,直取对手中门。 这一拳的速度、力量、角度,都已臻化境。 寻卿有自信,当年若有此拳,伏季必败。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低沉轰鸣。 妙珺采动了。她只是侧身,很简单的侧身,却恰好在拳锋及体的前一刻,让开了半尺。同时,她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拳风掩盖。 但寻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一柄剑——那是一片沧海。 剑身划过的轨迹上,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的波涛,层层叠叠,汹涌而来。 他明明看得清剑的走向,明明算得准剑的速度,可那滔天巨浪般的压迫感,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僵住了半息。 就这半息,剑尖已点在他的拳背上。 不重,甚至没破皮。 可寻卿感觉整条右臂像是被真正的海潮迎面拍中,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 靴底在甲板上擦出刺耳声响,整整退了七步才稳住。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寻卿甩了甩发麻的右臂,心头骇然。 这是什么剑法?幻术吗?还是说这姑娘的剑意已经凝实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好!”他低吼一声,压下心中惊疑,再度抢攻。 这次他换了策略。先用步法接近,身形飘忽如鬼魅,拳路不再刚猛直进,而是刁钻诡谲,专攻下盘、侧肋、后心等不易防守之处。 这是他在码头与各路江湖客厮混时悟出的实战拳法,不讲章法,只求实效。 可妙珺采的剑,始终如影随形。 她很少移动,大多数时候只是站在原地,手腕轻转,剑锋划出一道道圆弧。 可每一道圆弧都带起层层浪涛,那些气劲凝成的浪花看似轻柔,实则重若千钧。 寻卿的拳劲一触即溃,像是砸进深不见底的海渊,连个响动都没有。 第三招,剑尖擦过他左肩,衣衫裂开一道口子。 第五招,剑身拍在他格挡的小臂上,骨痛钻心。 第八招—— 妙珺采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只是很轻的一步,向前。 同时她手腕一翻,剑身由下而上撩起。这一剑很慢,慢得寻卿能看清剑锋上流动的寒光,能数清剑脊上细密的云纹。 可当剑动时,整个擂台的空气都变了。 不再是层层叠叠的浪,而是海啸。 铺天盖地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寻卿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孤舟,被抛进暴风雨夜的怒海。 视野里除了剑,只剩下滔天巨浪——寻卿这下彻底明白了,那不是幻觉,是气劲凝实到极致后引发的空气扭曲,是物理意义上的“浪”! 人面对此等浪潮时,也只能呆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寻卿倒飞出去。 ………… 一刻钟后,寻卿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选手休息室。 怎么会上次也是,这次也是……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手上?自己这四百年苦修究竟是为了什么? 寻卿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刚才擂台上那滔天海啸般的剑意仿佛还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败北的滋味,比血更腥,更苦。 四百年。他以为四百年的光阴足以让伤口结痂,让耻辱沉淀成动力。 可当妙珺采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袭来时,他才发现那道伤从未愈合,只是被厚厚的茧包裹着,一戳就破,流出新鲜的、滚烫的痛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缠手布上的血渍早已发黑,像一个个嘲讽的句点。 这双手曾在无数个日夜击打礁石、撕裂风暴、与异星猛兽搏杀,他以为它们已经足够坚硬,足够承载“雪耻”二字的重量。 可就在刚才,那双手在真正的“势”面前,颤抖得像初学拳法的稚童。 “我究竟……在练什么?”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寻卿没有抬头。大概是工作人员,或者是某个好奇的、想来看看“被一招击败的老家伙”惨状的旧识。 他不想理会,只想把自己埋进这片失败的阴影里,越深越好。 “你还好吗?” 声音很平静,像深山幽潭的水,清冽得不带丝毫情绪。 寻卿猛地抬头。 妙珺采站在门口,玄衣依旧整洁如新,连束发的丝带都没有乱一分。 她刚才在擂台上引发那样恐怖的海啸,此刻身上却连汗意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没有进门,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俯视,也非同情,只是纯粹的看着。 寻卿感到一股灼热的羞耻感冲上脸颊,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只发出干涩的声音:“怎么,打赢了还不够?特地来看看我这个手下败将有多狼狈?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渗出一丝自嘲的尖刻:“要来指点指点,我这四百年的拳,到底蠢在哪里?” 妙珺采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或者说,听出了也不在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墨色的发梢随着动作微动。 “嘲笑你,并无意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胜与败,是擂台上的事。下了擂台,便只是两个习武之人。” 寻卿一愣,准备好的更多尖酸话语堵在喉咙里。 妙珺采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仍在微微颤抖的拳头,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我来,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她向前迈了半步,依旧站在门外光与影的交界处。 休息室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而平静的侧脸。 “你的拳,”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应当为自己而挥。” 寻卿瞳孔骤缩。 为自己而挥? 四百年来,他的每一拳都带着“要赢回去”、“要证明自己”、“要洗刷耻辱”的嘶吼。 他的拳意里浸满了对四百年前那个下午的执念,对伏季那双平静眼睛的耿耿于怀,对看台上哄笑声的愤怒。 他的拳,早就不再是为“寻卿”这个人而挥,而是为一个叫“雪耻”的幽灵而舞。 妙珺采说完,不再多言。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 玄色的衣角在门口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随即消失在走廊的光亮中。脚步声渐远,轻得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休息室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寻卿依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为自己……而挥?” 他重复着这五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脑海中却猛然闪过一些早已模糊的画面:不是擂台,不是对手,不是看客。 是很久很久以前,少年时的自己,在月下的沙滩上,对着潮起潮落的海浪出拳。 没有章法,没有胜负,只是觉得浑身力气要溢出来,只是觉得对着天地挥拳的感觉,畅快无比。那时拳头打在虚空里,心里却满是饱满的欢欣。 后来呢?后来他上了擂台,得了名声,赢了喝彩,也输了关键的一战。 再后来,拳就成了工具,成了枷锁,成了执念的载体。 他忽然抬起自己的双手,怔怔地看着。 他想起了那天自己被打败时,那个少年——伏季对自己说的话:“前辈,你的拳很好,虽然晚辈这次侥幸获胜,但你那份纯粹的,对拳的热情,是我要学习的。” 他悟了。 寻卿长出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第18章 真的是你呀 “吓死我了,差点让人道心破碎。”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妙珺采”立刻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脸上那副清冷孤高的面具瞬间碎了一地,露出庆幸的表情。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休息室角落的椅子边,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扔进去,翘起二郎腿,顺手从桌上抓了把小零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经分析,除去作弊手段之外,推测你执着于耍帅,不说话装高冷对对手的心理也具有较大的伤害。” 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声音,语气却陡然一转,变得平静机械,像在念什么分析报告。 “你懂什么?这叫人设!” “妙珺采”——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躯体的伊迪丝——翻了个白眼,又往嘴里丢了颗零食,含糊不清地反驳。 她晃了晃翘着的腿,鞋子尖有节奏地点着空气。 “看看小说里那些绝世高手,哪个不是话少气质冷?这叫格调!懂吗?要是一上来就跟人‘你好我好大家好,咱们切磋点到为止哦’,那多没意思?” “逻辑矛盾。爱丽丝女士在擂台上也常保持礼貌,但无人质疑其实力与格调。” 另一个声音一板一眼的说道,“你的行为模式更接近所谓中二病晚期临床表现。” “喂!”伊迪丝拍桌子,“说谁中二呢!我这是艺术加工,戏剧效果!你看刚才那大叔,一开始多嚣张,被我那沧海剑意一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多解气啊——”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显然对刚才的恶作剧效果相当满意。 没有错,这个站在擂台上引发“海啸”、一剑击败寻卿的“妙珺采”,根本不是什么神秘剑客。 这具看似与常人无异的身躯,其实是爱丽丝用存护之力精心构造的类智械载体。只不过外观与触感与真人别无二致,甚至能模拟呼吸与体温,还具有同常人无异的进食功能与五感——但本质上,它更像一台高度拟人化的机器人。 因为本来是打算给柴郡猫做的,可以自由行动的身体,所以躯体内部植入了柴郡猫的核心程式,预留了可让爱丽丝或伊迪丝意识远程接管的接口。 平时便由柴郡猫操控,就当多见点世面,当做ai的深度学习。 而当有需要时——比如这次上台比武这种有意思的事,伊迪丝或爱丽丝便能随时上线,接管控制权。 这正是柴郡猫之前提过想要出来走走的解决方案。 如今它有了能自由行动的躯体,不必再困于飞船的主机中,而爱丽丝和伊迪丝也多了一个方便的马甲。 至于这具身体的实力设定,爱丽丝坚持要讲武德。 她将躯体的基础素质大致控制在三月七经过特训后的水准——力量、速度、反应都属优秀,但绝非超凡。 这样即便上台比试,也不至于纯粹靠身体素质碾压,多少需要些技巧。 当然,伊迪丝可没打算老老实实按这个设定来。 就像刚才那场比试,所谓的“沧海剑意”,那滔天巨浪般的压迫感,那凝实如真的海啸幻象——全是伊迪丝利用忆质操控能力,为对手定制的幻觉套餐。 灵感?自然来自爱丽丝最近沉迷的那本《沧浪剑侠》。 伊迪丝只是挥了挥剑,柴郡猫配合调整了肢体动作的流畅度与力度,再给寻卿的大脑塞点“特效”,一场视觉与心理的双重碾压就完成了。 至于最后那点醒寻卿的话,倒是伊迪丝临时起意。 她读取了那家伙表层记忆里的执念,觉得这人钻牛角尖钻得有点可怜,便随口说了两句——没想到效果似乎还不错。 “不过说真的,”伊迪丝嚼着零食,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些,“那大叔最后看我的眼神……好像悟了点什么?不会真被我那句给点化了?” “可能性存在。根据寻卿公开的战斗记录与赛后采访数据分析,其四百年间的训练目标高度集中于雪耻,心理健康指数长期偏低。你的话语虽动机不纯,但恰好触及了其执念的内核。” 柴郡猫一板一眼地分析着,随即话锋一转:“但爱丽丝女士若知你利用能力制造幻觉干扰对手心智,大概率会判定此行为违反公平竞赛原则。建议提前准备辩词。” “安啦安啦,”伊迪丝摆摆手,又瘫回椅子里,“我那不是帮他打破心魔嘛~你看他之前那样子,钻牛角尖钻了四百年,再钻下去人都要傻了。我这是日行一善!”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心虚地瞟了瞟门口,仿佛怕那个金发的身影突然出现。 “而且我又没真的伤他,就是……就是加了点特效,让场面好看点。这年头打擂也要讲究观众体验的嘛!” “而且……”,伊迪丝记得那叫寻卿的家伙执念中所要雪耻的对象,好像是伏季来着,那位骁卫她记得,“以这个大叔的功夫,就算真的一路赢上去,对上了伏季,估计也会输得很惨,我提前让他看清自己不是挺好的吗?” “这并不能掩盖你的所作所为,就比如前几天在管理员不在的时候回到三月兔号,偷偷……” “停!打住!”伊迪丝举手投降,“咱能不提这事吗?” 就在这时,休息室里的一个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的赛程通知。 伊迪丝凑过去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 “哟,下一场的对手出来了……让我看看……嗯?” 她盯着那个名字,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恶趣味的笑容。 “这下有意思了。” 柴郡猫似乎也同步读取了信息,平静地报出结果:“下一轮,第七擂台,第九场。妙珺采,对阵——三月七。” 第19章 你是何人? 第七擂台,第九场 竞锋舰的擂台上,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沉凝几分。 妙珺采静静站在擂台一侧,手中长剑随意垂着,剑尖轻点地面。 玄色的衣袍在舰内模拟的微风中纹丝不动,墨色高马尾下的那张脸,依旧带着那份清冷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处,隐约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对面,三月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双剑。 与斯科特对决时那对神兵早已恢复常态,如今只是两把质量尚可、但绝无特殊之处的寻常兵刃。 可她握剑的姿势很稳,眼神里除了紧张,更多的是战意。 过去几日的苦练,方才一场有惊无险的胜利,让她的信心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峰值。 虽说赢下一场的任务已经完成,但她还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裁判手臂挥落。 三月七率先动了。 她记得云璃师父的教导:面对不明底细的对手,抢攻未必是上策,但至少要掌控节奏。 她脚步交错,身形前掠,左手剑虚刺中路,右手剑藏于肋下,随时准备变招——这是彦卿教过的虚实配合。 很标准,甚至称得上漂亮。比起之前那个连木人桩都砍不准的女孩,已是天壤之别。 妙珺采动了。 她只是很简单地向左滑出半步,手中长剑随之抬起。动作看似不快,却恰好在那记虚刺的剑尖触及衣袂前,让了过去。同时,她手腕一翻,剑身斜向上撩,格向三月七那柄藏于肋下、正待发力的右手剑。 “叮!” 双剑交击,声音清脆。 三月七只觉得一股不算沉重、却异常精准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恰好将她蓄势待发的右手剑引偏了方向,原本流畅的后续变化顿时一滞。 她心头微凛,连忙撤步,双剑在身前交错,摆出守势,眼睛紧紧盯着对手。 妙珺采却没有追击。她甚至收回了剑,重新垂在身侧,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看着三月七,轻轻点了点头。 “比起和那个铁疙瘩打架的时候,”她开口道,不知为何带着点欣慰,“强了很多。” 三月七一愣。 和斯科特机甲对决的事,虽然闹得挺大,但毕竟是私人赌约,知道细节的外人应该不多。 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的陌生剑客,怎么会知道?而且听这语气,好像还亲眼看过似的? 可她明明记得,当时围观的人群里,并没有这样一个显眼的人物啊? 疑惑只是一闪而过。擂台之上,分神是大忌。 三月七压下心头疑问,再次调整呼吸,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多谢夸奖!”她扬声应道,随即再度抢攻。这一次踏步前冲时,腰胯发力,带动肩臂,左手剑不再是虚招,而是带着明显的风压直劈而下,颇有几分云璃那种沉猛架势。 面对这记势大力沉的劈砍,妙珺采终于不再是单纯的格挡或闪避。 她脚下微微一分,重心下沉。同时,她手中那柄看似轻灵的长剑,却不退反进,迎着三月七劈下的剑锋斜斜向上刺出。 这一刺的角度极其刁钻,剑尖所指,正是三月七发力手腕的必经之路。 若三月七不变招,自己的手腕恐怕要先撞上对方的剑尖。 三月七反应不慢,手腕一拧,劈砍的轨迹在空中画了个小弧,变劈为削,斩向妙珺采的剑身中段,试图将其荡开。 妙珺采手腕轻轻一抖。 那柄长剑仿佛突然失去了重量,又像是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剑身微微一颤,竟顺着三月七削来的力道向旁侧一滑,不仅卸开了劲力,剑尖更是如毒蛇吐信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向三月七因变招而露出的空门——左肩。 快!而且轨迹飘忽,带着一种……熟悉的寒意? 三月七几乎能感觉到那剑尖带来的、针扎般的锐利感。 她惊呼一声,顾不得形象,腰肢全力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弯成了拱桥,那点向肩头的剑尖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冰冷的剑气刺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栗子。 她顺势向侧后方滚开,略显狼狈地重新站定,胸口微微起伏,看向妙珺采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那一剑……那种轻灵迅捷、轨迹难测、又带着隐隐寒意的感觉……怎么那么像彦卿师父的剑路? 可细节处发力方式,尤其是那稳如磐石的下盘,又隐隐有云璃师父的影子? 这怎么可能? 观众席上,特意来给徒弟压阵的云璃和彦卿,此刻脸上的表情比三月七更加精彩。 云璃猛地坐直了身体,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擂台上那个玄衣女子。 “彦卿……你看到了吗?她刚才那发力技巧……还有引开小三月劈砍那一刺的角度……” 彦卿的脸色也罕见地失去了平日的从容,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解。“看到了。不仅仅是下盘……她点向三月左肩那一剑,轨迹、速度,虽然还很生涩,但神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的剑术虽都有各自的传承,但经过各自多年的体悟与实战,早已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 云璃的剑大开大合,以力贯之,根基扎实;彦卿的剑轻灵锋锐,追求极致的速度与变化。二者路数迥异。 可现在,擂台上这个名叫妙珺采的神秘女子,竟然在举手投足间,隐隐同时展现出了这两种风格的特点? 虽然衔接还略显生硬,模仿的痕迹也重,可那绝不是随便看两眼就能学来的东西! 她是怎么办到的?又是什么时候偷学的? 擂台上,妙珺采(伊迪丝饰)看着三月七惊疑不定的表情,以及远处观众席上那两道几乎要烧穿她的灼热目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果然,这招有效! 不枉她之前偷偷围观两位“师父”教导三月七时,把那些路数都记了下来。 虽然受限于躯体基础性能,她无法完美复现那些需要经年累月锤炼才能达到的威力与精妙,但模仿个形似,用来唬唬人——尤其是唬唬正主——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怎么了?”她故意用平淡的语气问道,手腕一转,长剑在身前挽了个轻巧的剑花,“刚才的气势呢?” 三月七咬了咬牙,将心中杂念强行压下。 不管对方是谁,怎么学的,现在是在擂台上,想那些没用,只有打赢才是真的! 她不再试图用复杂的招式组合,步伐变得简洁有效,每一次移动都力求将力量传导至剑尖,双剑挥舞间,虽不及妙珺采那般带着逼人寒意,却也渐渐有了章法,守得严密,偶尔的反击也抓住了妙珺采刻意留出的、微小的空隙,颇有些韧劲。 “不错。”妙珺采一边轻松写意地格挡、闪避,时不时进攻给予压力,一边还有余裕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夸奖,“看来那两位‘师父’,教得挺用心。你这几下,有点样子了。” “你……!”三月七气得脸蛋微红,对方这游刃有余还评头论足的态度,实在让人火大。而且她再次提到了两位师父,语气还这么古怪…… 她猛地踏步前冲,双剑交错斩出,使出了目前掌握的最熟练的一招连击,力求逼退对方。 妙珺采眼中笑意一闪,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这次没有再模仿谁的招式,只是很简单地——将剑向前一递。 这一递,不快,却仿佛算准了三月七所有变化的空隙。 三月七的双剑还在半途,就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变招,似乎都会主动撞上对方那看似随意递出的剑尖。 那种被完全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动作不由得一僵。 就是这一僵的瞬间。 妙珺采手腕微震,剑身如同活物般一颤,轻轻拍在三月七右手剑的剑脊上。 一股巧妙而柔韧的力道传来,三月七只觉得右手一麻,长剑几乎脱手。 她左手剑连忙回护,却被对方剑尖顺势一点,荡了开去。 门户大开。 妙珺采的剑尖,已经虚虚点在了三月七的咽喉前寸许之地,停下。 那感觉刺激得三月七脖颈处的汗毛根根倒竖。 全场静了一瞬。 裁判的声音适时响起:“胜负已分!胜者,妙珺采!” 妙珺采收剑后退,对着还有些发愣的三月七,再次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转身离去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丢下一句: “继续加油。下次,说不定就能逼我多用点力气了。” 三月七站在原地,看着那玄色身影利落地走下擂台,消失在选手通道,心情复杂难言。 输了,而且是明显被让着、被教导了一番之后输的。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沮丧。反而……有种被高手点拨后的恍然,以及浓浓的好奇。 这个人……到底是谁? 观众席上,云璃和彦卿已经坐不住了。 “走,”云璃一把拉住彦卿的袖子,眼睛还盯着妙珺采消失的方向,“去找她问清楚!” 彦卿也重重点头,少年俊朗的脸上满是严肃。这件事,太蹊跷了。 第20章 逗小孩玩呢 云璃和彦卿躲在转角处的阴影里,两个脑袋一上一下地探出来,紧盯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门。 “你确定是这里吗?”云璃压低声音,眼睛一眨不眨。 “我同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问过了,错不了。”彦卿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那位妙珺采姑娘应该就在这间休息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彦卿,你去偷偷看看?”云璃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少年。 彦卿立刻摇头,脸都有些红了:“不好?人家是女子,我跑去偷看也太不合礼数了……还是云璃你去。” “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云璃撇了撇嘴,但也没真生气。 可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擂台上那一幕实在太诡异了——那个妙珺采,怎么会同时用出她和彦卿的剑路?虽然模仿得不算精妙,可那种神韵绝非一朝一夕能领悟的。 她心一横,深吸一口气:“算了,我先上了。” 趁着走廊暂时无人经过,云璃轻手轻脚地溜到那扇门前。 她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正准备将耳朵贴得更近些—— “砰!” 一声闷响从门内传来,像是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哀嚎。 云璃的耳朵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发麻,她“哎哟”一声,下意识地蹲下身捂住耳朵,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你没事?”彦卿连忙从转角处跑出来,蹲在云璃身边,关切地问道。 云璃晃了晃脑袋,又掏了掏耳朵,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还好,只是没准备,有些发懵……里面什么情况?” 两人都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门内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带着明显的讨好和认错的感觉: “我错了……下一次不敢了……” 那声音虽然轻,但音色分明就是他们在擂台上听过的属于妙珺采的嗓音。 只是此刻这嗓音里半点方才的高冷都没有,只剩下一股子可怜巴巴的劲儿。 云璃和彦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大的困惑。 里面发生了什么?妙珺采在跟谁说话?那个一向表现得冷静自持的剑客,怎么会用这种语气? 还是云璃先反应过来。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仪表,轻咳一声,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突然安静了,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五息的时间。 就在云璃和彦卿以为不会有人回应,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内传来了那个熟悉的、恢复了清冷平静的声音: “何事?” 这语气切换得太自然,太迅速,仿佛刚才那句“我错了”只是他们的幻听。 云璃和彦卿又对视了一眼。云璃用口型无声地说:“装得还挺像。” 彦卿忍住笑意,点点头。 云璃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掐得又细又柔,模仿着那些仰慕高手的后辈常有的语气:“那个,请问有人在吗?” 说完她自己和彦卿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门内沉默了片刻,妙珺采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在,说正事。” 这次轮到彦卿接话了。他也学着云璃的样子,把声音憋得又恭敬又拘谨:“额,我们是崇……崇敬前辈武功的晚辈。” 他差点咬到舌头,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方才在擂台上得见前辈风采,心向往之。想来就武学上的一些问题,进行一些请教,不知前辈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这番话说完,彦卿自己的脸都红透了。他这辈子都没用这种腔调说过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门内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多了几分明确的拒绝之意: “今日连战两场,有些乏了,精神不济,不便见客。” 顿了顿,那声音补充道:“武学探讨,来日方长。若是有缘,此后仪典期间,或许还有机会。二位请回。” 话说得很客气,但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云璃还想再争取一下:“前辈,我们就问几个小问题,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请回。”门内的声音打断了她,这次语气更淡,也更不容置疑。 云璃和彦卿对视一眼,知道今天是没戏了。 “额,好……”云璃悻悻地说,恢复了正常的嗓音,“那……打扰前辈休息了,告辞。” “告辞。”彦卿也连忙说道。 两人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直到确定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走廊重新恢复寂静,休息室的门内—— “噗……哈哈哈……‘崇敬前辈武功的晚辈’……还‘拨冗指点’……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爆发出来,与门外那清冷的嗓音截然不同,这笑声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欢快和毫不掩饰的戏谑。 伊迪丝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没看到他们俩那表情……哈哈哈……还学人家夹嗓子说话……哎哟我的天,这乐子我能笑一年!” 她一边笑,一边用另一只手捶着地板,完全忘了刚才自己是如何被人揪着耳朵教训的。 而在她面前,真正的妙珺采的躯体安静地站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此刻操控权已经交还给了柴郡猫。 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爱丽丝坐在休息室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手肘支着膝盖,掌心托着腮,平静地看着地上笑得打滚的伊迪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着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无奈。 等伊迪丝笑得差不多了,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爱丽丝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伊迪丝瞬间蔫了的力量: “笑够了?” 伊迪丝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拍拍屁股上的灰,站直身体,眼神开始飘忽,就是不敢看爱丽丝的眼睛。 “那个……嘿嘿……”她试图蒙混过关。 “我问你,”爱丽丝不给她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上擂台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伊迪丝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你说……玩玩可以,但要有分寸,别太过火……” “还有呢?” “还有……不准用能力作弊,要尊重对手,公平比试……” “那你前两场在擂台上做了什么?”爱丽丝抬眼看向她。 “我……”伊迪丝语塞了。 “模仿云璃和彦卿的剑路,故意逗他们俩玩,用忆质制造幻觉,造成对手的心理压力,还有最后那故作高深的点评。”爱丽丝一条条数出来,每说一条,伊迪丝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 “前面那场作弊的事我认了,但刚才这不是……这不是看小三月进步挺大,想给她点压力测试嘛……”伊迪丝小声辩解,“而且我也没用全力啊,就用他们教的东西跟她打,这可不算作弊?顶多算是……嗯,教学战?” “教学战需要故意模仿别人的剑路,还让人家师父找上门来?”爱丽丝叹了口气,“逗小孩很好玩吗?” “就是很好玩嘛……”,伊迪丝嘀咕着。 “你说什么?”,爱丽丝瞪道。 “没什么……” 爱丽丝站起身,走到伊迪丝面前。明明身高相仿,但此刻爱丽丝的气场完全压过了对方。 “我们用这个身份上台,本意是体验一下擂台比试的感觉,顺便帮柴郡猫收集一些实战数据,不是让你来逗人玩的,人家勤学苦练那么久,也不是用来被你逗着玩的。” 伊迪丝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我知道错了……”她小声说,“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爱丽丝挑眉。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下次了!”伊迪丝立刻抬头,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我保证,接下来一定老老实实比赛,不搞小动作,不模仿别人,不故弄玄虚!” 看她这副模样,爱丽丝脸上的严肃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她摇摇头,伸手在伊迪丝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呀……” 伊迪丝捂着额头,嘿嘿傻笑,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不过话说回来,”爱丽丝走回椅子边坐下,若有所思,“云璃和彦卿既然已经起了疑心,恐怕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接下来几天,你得小心点了。” “怕什么?”伊迪丝立刻来了精神,“他们又不知道这妙珺采到底是谁。咱们打完比赛就撤,他们上哪儿查去?” “但愿如此。”爱丽丝轻声说,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扉,仿佛能透过金属看到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与此同时,竞锋舰的另一条通道里。 云璃和彦卿并肩走着,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彦卿,”云璃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那个妙珺采,有点怪?” “何止是怪。”彦卿苦笑,“擂台上用出你我二人的剑路,休息室里又传出那种声音……还有刚才,她拒绝得也太干脆了,仿佛知道我们会去似的。” “你也这么想?”云璃眼睛一亮,“我刚才就在琢磨,她拒绝得那么快,连门都没开,是不是……根本不想见我们?或者说,单纯在骗我们?” 彦卿点点头:“有可能。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她说话的语气虽然冷淡,但用词很讲究,礼数周全,完全挑不出错。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刻意。” “像在掩饰什么?”云璃接道。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咱们的熟人?” “嗯……不无可能啊,甚至可以说可能性颇大。” 第21章 贝洛伯格的拳击手 爱丽丝刚从伊迪丝的休息室的门内走出,正思索着云璃和彦卿的事,一阵熟悉的且活力满满的声音便传入了她的耳中。 “……所以说,这次的对手虽然相当强悍,但你本身的硬实力也不差,卢卡,放平心态,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爱丽丝循声望去,只见星正背对着她,对一个红发少年说着什么。 那少年身姿挺拔,有着一头醒目的红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臂——那并不是原装的肉胳膊,而是一根造型粗犷且极具力量感的机械义肢,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调整着姿态。 在两人旁边,则是一位造型奇特的智械。 怎么说呢……她的脑袋,竟然是一个摄像机。不过智械嘛,什么造型的都有,倒也不必太过在意,这位智械小姐正时不时接两句话,似乎是在记录着什么。 这个组合确实少见。爱丽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暂时将之前的思绪搁置,迈步走了过去。 “星?”她出声唤道。 星闻声回头,看到爱丽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爱丽丝!你怎么在这儿?哦对,你也是来看比赛的?” “算是。”爱丽丝微笑着点头,目光自然地转向红发少年和那位智械,“这两位是?” “啊,来来,给你介绍一下!”星热情地侧身,先指向红发少年,“这位是卢卡,代表贝洛伯格来参赛的选手,别看他年纪轻轻,可是盘岩镇拳击俱乐部的最高连胜保持者呢,现在他已经连赢两场叩关赛了,马上要去挑战这个赛段的擂主。” 她又指了指飘浮的智械:“这位是卡美丽,星际和平娱乐频道的实习记者,正在跟踪报道卢卡的赛况,说是要采访‘在风雪中复兴的星球的拼搏者’。” “你们好,我是爱丽丝。”爱丽丝对两人微微颔首,目光尤其在卢卡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欣慰。虽然早知道布洛妮娅领导下的贝洛伯格恢复速度惊人,但这么快就能派出代表参与仙舟联盟这等规模的盛会,这份进取心和活力,确实令人刮目相看。这正是文明复苏该有的样子。 “爱丽丝女士,您好!”卢卡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但是莫名有些拘谨,可能是来到新地方还没习惯。 “早就听星教练和虎克提起过您,说您帮了贝洛伯格很大的忙。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爱丽丝温和地回应,随即看向星,有些好奇地问,“所以,你这是在……当卢卡的临时教练?”她记得星虽然战斗风格狂野,但一般是用各种武器,倒是没见过直接用拳头打人。 “嘿嘿……”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教练谈不上,就是帮忙分析分析对手,打打气!” “我还以为你会自己报名参赛呢,怎么想到来当教练了?”爱丽丝问。以星的性格和实力,对这种热闹的擂台赛应该很有兴趣才对。 “这个嘛……”星嘿嘿一笑,“一方面,咱们列车组有小三月代表出战了,我再上的话,就有点多了。”她开了个玩笑,随即表情认真了些。 “更重要的是,这次演武仪典,对贝洛伯格来说是个特别好的机会。这次如果有个好成绩的话,就可以让全银河看看,贝洛伯格走出来的人,是什么样的!我能帮上点忙,当然要帮啦!” 爱丽丝了然地点点头,星这份毫无保留的热心肠和对朋友的仗义,正是她最为欣赏和感到亲近的地方。 无论是对贝洛伯格,还是对曾经的她,星总是愿意伸出援手。 “很有意义的想法。”爱丽丝肯定道,然后想起了什么,问,“对了,你刚才提到卢卡接下来的对手是……擂主?不知道是哪一位?” “哦,说到这个!”星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位擂主,和咱俩可都算得上是老熟人了!” “老熟人?” “是托帕啦,这次的擂主是她。”星仔细观察着爱丽丝的表情。 “托帕?”爱丽丝确实有些意外,她不是应该忙于在各个星球间奔波,评估项目、追讨债务或拓展业务吗? 居然有闲情逸致来参加仙舟的演武仪典,还打上了擂台? “她也来罗浮了?还成了擂主?” “是啊,我也挺意外的。”星摊手,“不过想想也合理,公司那么大的势力,派人来参加这种盛会,既能展示实力,又能搜集情报,说不定还能发掘点投资‘潜力股’呢?” “不过,不管对手是谁,”星用力拍了拍卢卡的后背,给他鼓劲,“咱们都会赢的,对,卢卡?” 被星这一拍,卢卡趔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双拳在胸前对撞,眼神坚定,斗志昂扬:“那当然,我会全力以赴的!为了贝洛伯格,也为了不辜负教练和大家的期望!” “多么令人感动的一幕,我的逻辑核心都要感动坏了……”,卡美丽似乎很喜欢这种煽情的画面,忍不住做出一个拭泪的动作。 “千万别,你要是坏掉了我可不知道怎么修……”,卢卡摆摆手,一副呆呆的样子。 “这是修辞啦,修辞……”,卡美丽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卢卡竟然当真了,连忙补充道。 看着这一幕,爱丽丝不禁莞尔。 这种纯粹的热情和信念,总是很有感染力。 “那么,”她微笑着,目光扫过星和卢卡,最后也向记录着这一切的卡美丽微微点头,“加油。期待你们的精彩表现。” “必须的!”星握拳。 “感谢您的鼓励!”卢卡再次行礼。 第22章 意外的礼物 竞锋舰后台的通道略显嘈杂,刚结束比赛的选手、忙碌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 托帕脚步轻快地穿过人群,回到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域。 方才那几个同她一起上台参与守擂的员工,已经被妥善安排去休息或处理后续事务。 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是完成一场令人满意的演出后的放松。倚在墙边,她伸展了一下手臂,耳旁的发丝随着动作微晃,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之色。 “那个贝洛伯格的少年,信念不错,”托帕自语般轻叹,抱起跟在她身边的账账,揉了两把,眼底流露出的不再是评估资产时的那种精明,而是一份温柔。 “当初果然没看错那个地方。” 虽然刚才擂台上的战斗更多是象征性和表演性质,她根本就没有拿出几分实力来,但卢卡在那种在压力下所展现出的坚韧、爆发力以及那份毫不退缩的斗志,确实超出了一个边缘星球年轻选手的常规预期。 他赢得的不仅仅是一场擂台赛的积分,更是一份让人印象深刻的潜力的证明。 “艰苦的环境,反而更能淬炼出自强不息的意志。” 一个平和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接上了她的话茬。 托帕闻声,脸上职业化的微笑变得真切了几分,她转过身:“啊,是爱丽丝阁下,好久不见。” 她颔首致意,动作流畅自然,既保持了礼貌,又不会显得过于拘谨——这是与这位身份特殊的荣誉顾问打交道时逐渐摸索出的分寸。 爱丽丝从通道另一端缓缓地走近,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好久不见,托帕总监。没想到你这个大忙人,竟然有闲情逸致来参加演武仪典,还亲自上了擂台。” 她的目光扫过托帕身上那套因刚才轻微活动而稍显松弛、但依旧挺括利落的职业装,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 “本就在罗浮与几位重要客户有些长期业务需要深入洽谈,”托帕解释着,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从容,“正巧碰上举办这等盛会,自然要凑一脚热闹。毕竟,适当的公众形象展示也是战略投资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眼神转向刚才擂台的方向,语气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内容,“当然,也是想亲眼看看,我所看好的那颗星球上走出来的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从刚才那一战来看……” 她微微一笑,“还不赖。” “那是自然,”爱丽丝走到近前,站在她的身旁一步,而在托帕怀里的账账也跳到了爱丽丝的怀里,她笑了笑,逗弄着那软乎乎的大耳朵。 “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他们骨子里的坚韧,不会轻易被风雪掩埋。” 托帕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日程般,抬手轻轻触了一下耳侧的微型通讯器,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正色看向爱丽丝:“正好,爱丽丝阁下,此次前来罗浮,除了既定业务和这场擂台赛之外,还有一件比较特殊的事情,是专门为了您而来。” “为了我?”爱丽丝微微一怔。 “具体事项的详细内容我并不清楚,这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托帕坦言,手指已经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上快速滑动调取着某个加密标识的文件目录。 “这是总部董事会的直接要求。他们认为,有些事情通过普通的信息渠道或标准邮件告知,显得不够正式和郑重,所以委托我们主管作为中间人,再由我当面转交——” 她的话音未落,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身着公司制式西装、举止干练的年轻员工手持一个外观考究的深色礼盒走了进来。 礼盒不大,约一尺见方,表面覆盖着哑光材质的特殊织物,触感细腻,边角以某种低调的金属包边,没有任何显眼的公司标志。 员工将礼盒递到托帕手中,随即微微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托帕双手捧着礼盒,转向爱丽丝,态度郑重地将其递出:“——这个。” 爱丽丝的困惑明显加深了,但她没有犹豫,放下怀里还在撒娇的账账,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礼盒。 入手的感觉比预想的略沉一些,材质特殊,隔绝了内部一切可能的能量或信息波动,无法窥探其中究竟。 这可不一般,虽然没有刻意去探查,但能遮蔽自己平时的感官,这东西的技术含量也绝对不低了。 “东西已安全送达,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托帕看了一眼终端上弹出的新消息提示,那里密密麻麻排列着接下来的会面安排,她略带歉意地对爱丽丝笑了笑。 “请原谅,我大概十分钟后还有七个不同星区的客户预约需要同步跟进洽谈,就不多打扰您了。” 爱丽丝的注意力仍有一部分停留在手中沉甸甸的礼盒上,闻言抬起头,理解地点了点头:“无妨,正事要紧。请便。” 托帕再次颔首致意,随即利落地转身,步伐节奏瞬间切换回那种高效干练的模式,很快便消失在后台通道的拐角处,账账也留恋的往这个方向看了两眼,也跟了上去。 只剩下爱丽丝一人站在原地,低头凝视着手中这个神秘礼盒,若有所思。 公司那边又是要整什么幺蛾子? 第23章 晋升 爱丽丝托着那个沉甸甸的礼盒,环顾了一下略显嘈杂的休息区。 这里显然不是探究秘密的好地方。她目光扫过,很快便看到一位正在协调设备的工作人员。 “劳驾,”她走上前,语气温和但清晰,“能暂时借用一个安静、空置的房间吗?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工作人员抬头,看到爱丽丝平静的眼神,以及她手中那个一看就非同凡响的礼盒,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当然,请随我来。这边有几间备用的房间,现在正好空着。” 他将爱丽丝引至一处僻静走廊尽头的房间,用权限卡打开门:“您请便,我会暂时将这里标识为使用中。” “多谢。”爱丽丝颔首致谢,步入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光线柔和。 爱丽丝将礼盒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礼盒的材质的确古怪,入手冰凉坚硬如某种高密度合金,却又泛着类似深空岩的哑光质感与细微颗粒纹理,厚度接近两指,异常坚固。 她尝试感知内部,均被这奇特的材质完全阻隔,这保密措施未免有些太过于高级了,虽说使点劲也能穿透这份阻隔,但为了避免伤到里面的东西,还是不这么做为好。 爱丽丝注意到盒盖中央有一个几乎与材质融为一体的微型接口。 她将右手食指轻轻按上去,一阵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掠过。 片刻后,盒盖内部传来几声轻响,随即沿着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从中间一分为二。 内部空间被厚重的缓冲材料填充,中央是一个小巧的、与底座一体的精致支架,稳稳地托着其中的主角。 一枚戒指。 戒指的指环似乎是某种温润的银白色金属,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戒面设计并不夸张,但镶嵌其上的各色宝石却令人目眩。 它们并不是规整切割的颗粒,更像是天然形成的微小晶体簇,色彩纷呈——深邃如星空的蓝、炽烈如熔岩的红、生机盎然的翠绿、清澈无瑕的透白…… 数十颗细小的宝石以一种看似随意却又暗含韵律的方式簇拥在一起,在静室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而梦幻的光芒,确实……相当精美。 “这意思,是让我戴上吗?”爱丽丝轻声自语,指尖拈起那枚戒指。尺寸恰到好处,完美贴合她的右手食指,仿佛量身定制。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尺寸的? 她回想了一下,应该是自己刚从琥珀中苏醒的那段时间,也只有那时候他们有机会获取自己的数据。 仔细感应,戒指本身似乎并无任何攻击性、监视程式或能量扰动的迹象,材质特殊但稳定。 略一沉吟,爱丽丝还是将其戴在了指定的手指上。 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中和,宝石的光芒在她白皙的手指上静静闪烁,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华美。 “东西是收到了,可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爱丽丝皱着眉头,将空了的礼盒里里外外、包括缓冲材料的夹层都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那个固定支架,空空如也。 “连张使用说明都没有?董事会那几位,现在都流行当谜语人了?” 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抬起戴着戒指的手,对着头顶柔和的光源细细端详。 亮晶晶的装饰品与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搭配,有种奇妙的美感。 就在她目光流连于宝石折射的光晕时。 戒指上那簇宝石的中心,一点微光自内而外的明灭。 紧接着,只听“啪”一声轻响,一个物体凭空出现,掉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个信封。材质是某种带有细微金属丝线的厚重纸笺,边缘烫着暗金色的、复杂而精美的花纹,右下角是一个公司的徽记纹样。 “独立空间存储设备?”爱丽丝恍然,又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这技术并不算特别稀奇,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她拿起信封,触感顺滑而挺括。小心地拆开蜡封,里面是折叠整齐的、同样质地独特的信纸。 展开,一行行以标准银河通用语书写的、措辞极其正式考究的文字映入眼帘: --- 致:尊敬的爱丽丝阁下: 谨代表星际和平公司七人董事会全体成员,向您致意。 首先,请允许我们再次对您自苏醒以来,为维护多方稳定、促进文明间良性互动所做出的卓越努力,表达最诚挚的赞赏与感谢。 您的智慧、力量与秉持的信念,已然在诸多事件中展现了不可替代的价值。 基于对您近期活动的全面评估,经七人董事会全体审议并无异议通过,现正式决议如下: 一、自本通知生效之日起,您的公司内部职级由p46级荣誉顾问,晋升至 p47级。此职级享有公司体系内更高阶的信息查阅权限、资源调配额度及跨部门协调优先权,具体细则已同步更新至您的顾问权限数据库,可通过常规渠道查询。 二、为表彰您的特殊贡献,并便于未来更高效率的沟通与协作,董事会破例为您定制并授予此枚“寰宇信标”。 该信标乃公司尖端科技结晶,其主要功能为定位——信标内嵌独一无二的亚空间坐标锁定算法,可穿透常规维度遮蔽,直接定位并稳定指向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所在的区域。 在必要时,可经由特定协议激活,建立单向或双向的安全通信乃至物质传输通道。 除此之外,该信标本身即为最高权限密钥之一。佩戴者凭借此信标,于公司总部庇尔波因特内,享有仅次于董事会的通行与操作权限,可访问绝大多数核心区域与数据库,并拥有紧急状况下的特殊指令发布权。 三、依照惯例,p47级晋升应于总部庇尔波因特举行正式典礼,并广邀各方见证。然,塔拉梵·基恩董事特别提及,阁下素来不喜过于喧闹隆重的公开场合。 董事会充分尊重您的个人意愿与风格,故决定以此次密函形式,郑重告知晋升与授予事宜,以期在表达最高认可与敬意的同时,免去您的拘束与烦扰。 希望您能够喜欢以上的安排。 最后,我们愿再次重申此前一贯的立场:董事会的大门,始终向您敞开。只要您点头,我们随时可以在董事会中为您增设新的席位。 我们深信,您的远见、力量与对存护之道的深刻理解,若能融入公司最高决策层,必将为银河系的经济繁荣、文明共存与稳定秩序带来更加深远而积极的推动。 谨以公司最高规格的信任与期待,祝贺您的晋升。 愿您的道路始终与群星同辉,愿存护的辉光指引共同的未来。 一切献给,琥珀王。 ————星际和平公司七人董事会 全体成员 信件到此结束。文字冰冷而格式严谨,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拉拢之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接和热切。 p47的职级,仅次于董事会的权限,还有这枚显然造价不菲的“寰宇信标”……这份礼物的重量,可远比一个简单的晋升通知要沉得多。 爱丽丝放下信纸,目光再次落到右手食指那枚华美的戒指上。 宝石的光芒依旧安静地闪烁着,美丽,却也象征着一个庞大经济帝国触角的延伸,以及一份更加难以回避且相当沉重的期待。 第24章 莫非这是定情信物? 也就爱丽丝会因为职级晋升这种事情烦恼了,别的公司成员可是疯狂内卷只为更上一层楼呢。 算了,这件事也不过是个小插曲而已,船到桥头自然直。 还是先看看眼前的演武仪典,至少这里的胜负纯粹明快得多。 爱丽丝把脑海中的杂念甩开,通过竞锋舰内部的特殊通道,回到了那个最佳的观礼台。 平台上,飞霄与怀炎两位天将依旧端坐于各自的席位,目光专注地投向下方甲板上正在进行的又一场激烈比试,两人偶有交谈,点评着战况。 景元的座位空着,那位神策将军似乎又去处理他那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了,或许是与持明族后续事宜、演武仪典的统筹调度,或是其他什么需要他权衡斡旋的事务。 “哟,爱丽丝阁下,你回来……” 飞霄眼角的余光瞥见爱丽丝的身影,转过脸来,爽朗地开口准备打个招呼。 然而,话刚说了一半,她那双敏锐的眼睛便捕捉到了爱丽丝右手上的细微变化——那里多了一枚之前未曾见过的戒指。 飞霄的招呼声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抬眸扫过爱丽丝的脸。 她虽然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但以飞霄阅人无数的眼光,仍能察觉出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复杂情绪,像是刚处理完一件颇为耗神又略带困扰的私事。 结合爱丽丝方才短暂离开,以及此刻手上突然多出的、明显并非凡品且带着几分……嗯,装饰性甚至华美意味的饰品,一个在飞霄看来颇为合理的推论迅速在她脑海中形成。 这位爱丽丝阁下容貌气质本就出众,在罗浮也帮过不少人,有些倾慕者实在再正常不过。 只是没想到,有人竟敢追到竞锋舰上,在这等场合……她有些难以压抑自己的好奇心了。 “那个,爱丽丝阁下,”飞霄稍微凑近了些,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促狭,“有件事我不知当不当问。” 爱丽丝刚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闻言疑惑地转过头,望向飞霄。 她看着这位方才还豪爽打招呼的曜青将军突然换了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些不解。 “不必顾虑,飞霄将军。”爱丽丝微微歪头,语气温和而坦然,“如果有什么疑惑,直说便是。” 得到首肯,飞霄也不再绕弯子,她指了指爱丽丝戴着戒指的右手,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心中所想: “莫非……就在刚才离开的那一小段时间,有什么人向你求爱了不成?” 爱丽丝:“……” 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了起来。 爱丽丝显然没料到飞霄的疑惑会是这个方向,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双眼微微睁大,透露出相当明显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化为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看了眼那枚此刻在飞霄眼中俨然成了定情信物的寰宇信标,指尖传来的触感此刻竟有些烫手。 “求、求爱?”爱丽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荒谬,脸上也有些发烫,虽然客观来说自己存活的年岁相当漫长,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个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少女罢了,眼下这种误会让她羞到不行。 “飞霄将军,您怎么会这么想?” “这还不明显吗?”飞霄摊开手,努了努嘴示意那枚戒指,“如此精致的戒指,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意义非凡。你方才离开时手上还没有,回来便戴上了,脸上还带着点……嗯,处理完麻烦事的余韵。这不是有人趁此盛会,鼓起勇气表白赠礼,还能是什么?” 一旁的怀炎老将军也被这边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将目光从擂台上移开。 他抚着雪白的长须,看向爱丽丝手指上的戒指,眼中也掠过一丝审视,随即呵呵笑了起来,声音沉稳:“飞霄将军虽性子急了些,但观察倒算细致。爱丽丝阁下年轻貌美,实力超群,性情仁善,在这罗浮乃至星海间,有倾慕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随即轻叹一声,“只是不知是便宜了哪家的小子,胆子倒是不小,眼光也不错。” 两位天将一唱一和,显然已经认定了这个浪漫的误会。 爱丽丝倒是也弄明白这误会是怎么回事了。 “莫非……现如今有什么习俗是戒指便是定情信物不成?”,爱丽丝扶额,她可从来没了解过这方面的东西,“但,二位将军,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爱丽丝试图用最诚恳的语气澄清,“在我的家乡并没有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戒指,不过是一位……熟人所赠的,只是个联络信物,关乎一些过往的约定和正事。” “故人?约定?”飞霄眼睛更亮了,虽然多少也知道这大概是个误会,但看到这位从初见开始就沉稳可靠的爱丽丝露出这般表情,也不由得起了些坏心思,“原来是跨越星海、久别重逢、以信物再续前缘的戏码,当真是令人感慨啊……” “飞霄将军。”怀炎轻咳一声,打断了飞霄越发奔放的话语。 老将军毕竟更稳重些,他看出爱丽丝神色间虽有无奈,但澄清的态度是认真的,便适时打了个圆场。 “好了,既是人家的私事,我等便不多探究了。只是若真有需要相助之处,或有人纠缠不清,尽管开口。仙舟联盟,总是你的朋友。”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关怀和支持,也给了爱丽丝台阶下。 爱丽丝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怀炎一眼:“多谢怀炎将军。真的只是寻常信物,并无特别含义,飞霄将军也请别拿我寻开心了。” 飞霄见状,爽朗一笑,便不再追问。 第25章 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第一段赛程算是结束了,竞锋舰的喧嚣也随着休赛期的到来而变得安静了不少。 选手们大多离舰休整,养精蓄锐,准备迎接后续更激烈的角逐。 爱丽丝向观礼台上的飞霄与怀炎将军道别后,便想到了星之前提及的事。 贝洛伯格除了卢卡,似乎还有其他故人一同前来,也有蛮久没见了,要不去打声招呼。 只是……她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身边。伊迪丝那家伙,比赛一结束就拽着有了躯体的柴郡猫跑得没影儿了,美其名曰说要带它去见识见识新东西。 爱丽丝摇了摇头,也由得她去。 她取出玉兆,给星发了条简讯。 「在吗,我这边空闲出来了,想和贝洛伯格的朋友们打声招呼。」 很快,星就回复道:「哦哦,我正在带卢卡来丹鼎司看病,其他人都在其他地方玩呢,等下晚点我定个地方,咱们一起聚一聚!」 看病? 爱丽丝微微一怔。 卢卡那少年,擂台上明明生龙活虎的,怎么会需要看病? 莫非是初到仙舟,水土不服吗? 不管怎样,既然知道了,总该去看看。她收起玉兆,辨明方向,朝着丹鼎司所在的洞天而去。 丹鼎司内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倒是令人感到放松。 爱丽丝按着星给出的具体位置,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诊疗间外面。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谈话声。 爱丽丝正要抬手敲门,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呀,我说这位红毛小哥,你这症状可真是……别具一格啊。打个比赛怎么还打出幻觉来了?” 是伊迪丝!她怎么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啊,打着打着对手就变了个样子,还是变成了大守护者……可把我吓了一跳。” 这个是卢卡的声音,语气相当无奈且困扰。 爱丽丝轻轻推开门,室内的情景映入眼帘。 房间简洁,药柜林立。灵砂司鼎正坐在主位的案几后,神色平静,指尖搭在卢卡伸出的手腕上,似在凝神诊脉。 卢卡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表情既尴尬又无奈。 星则抱着胳膊站在卢卡旁边,一脸无奈的表情,她本就和伊迪丝常常拌嘴,这次碰上显然也不例外。 而说话的伊迪丝,正大喇喇地斜倚在窗边的柜子旁,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小药杵,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而柴郡猫则是闭目站在床边,此刻是妙珺采的她这副神情全然一副超然物外的高手形象。 另外,房间角落里还站着一位看起来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子,竟然是素裳。 此刻素裳正好奇地打量着卢卡,又看看灵砂,似乎对诊疗过程很感兴趣。 额,这小房间里,好热闹啊。 爱丽丝的进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爱丽丝!”星第一个看到她,立刻挥手。 “爱丽丝阁下。”灵砂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诊脉的手指并未离开。 卢卡也连忙想站起来行礼,被灵砂一个眼神制止了。 伊迪丝则眼睛一亮,把手里的药杵一丢,凑了过来:“哟,来啦?快来看看,这位贝洛伯格的猛男小哥,得的病可有意思了!” 爱丽丝先向灵砂和素裳点头致意,然后走到近前,目光关切地看向卢卡:“听说你身体不适?现在感觉如何?” 卢卡叹了口气,脸色不是很好:“身体上感觉还好,但是总是看到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星替卢卡解释道:“这家伙,比完赛就说有点头晕,说对手的样子变了。我起初以为是累的,结果回来路上,他对着路边卖琼实鸟串的摊贩突然鞠躬道歉,说‘是你啊?你怎么也到罗浮来了,下次咱们再打一场!’” “这一句,把人家摊主都给整懵了。后来更离谱,看到路过的一个路人,他差点摆出防御架势,说看到了会飞的、骂骂咧咧的拳击手套……” 星摊了摊手:“我一看这不对劲啊,只好赶紧带他来丹鼎司看看。” 灵砂这时也松开了诊脉的手,说道,“妾身问了卢卡先生的一些情况,算是找出了原因。” “他代表贝洛伯格参加演武仪典这么重大的活动,难免精神紧张,再加上喝了瓶好梦气泡饮,便出现了幻觉。” “好梦气泡饮?”爱丽丝问道,“这种饮品还能致幻的吗?” 灵砂语气平稳地分析道:“好梦气泡饮里面可是真的含有忆质的,但一般是用于舒缓精神、让人做美梦,对绝大多数人并无副作用。” “然而,这位卢卡先生,脉象显示其心神此前长时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本就心绪浮动。此时再摄入外源性忆质,又恰逢其心念中某些强烈的情绪或记忆碎片被激活……” 她顿了顿,用更浅显的说法总结:“简单而言,便是心神激荡,外忆引动内思,导致感知紊乱,幻象丛生。那些幻象,多半与其潜藏的某些深刻记忆、情绪或执念有关。” “听不懂,能再简单点吗?”,卢卡和素裳异口同声的说道。 卢卡来自贝洛伯格的下层区,本就没接受过什么教育,听不懂倒是很正常,素裳可是实打实的仙舟人啊,怎么也听不懂? 爱丽丝从少女的表情中甚至读出了“头好痒,要长脑子了”这句话。 “……”,灵砂叹了口气,“就是忧思成疾,再加上忆质的刺激出现的症状,不是什么大问题。” “哦哦,懂了,谢谢你,医生!”,卢卡笑着道谢,随即又问道,“那我应该怎么治呢?” “无药可医。”,灵砂说道,又察觉到这种说法可能引起误会,又解释道,“妾身的意思是,只要习惯了新事物的冲击,再加上不要再喝好梦气泡饮这种东西,用不了几天,症状就会自己消失了,不过考虑到你还要比赛,妾身便给你几剂安神的方子。” “多接触新鲜事物……别喝好梦气泡饮,好的,我记下了,谢谢医生。”,卢卡双手合十,感激地道谢。 “对了,妾身想起来还有个小东西对你的症状有用,请稍等一会。”,灵砂说着,离开了房间,去找什么东西去了。 “太好了卢卡,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还以为你的脑子出了问题,要死掉了呢……”,素裳一脸庆幸地看着卢卡。 众人:“……” 伊迪丝拍了拍素裳的肩膀,轻叹道:“有空多看看……” 第26章 丈育少女 “话说,我都是刚才才知道,原来爱丽丝女士还有个妹妹啊?” 卢卡挠了挠头,他的目光在爱丽丝和伊迪丝之间好奇地来回移动。 “刚见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同一个人换了身衣服呢……就是两个人的性格差好多,有点意外。” “哎呀,伊迪丝就是这样,”星接话道,她双手抱胸,冲着伊迪丝的方向努了努嘴,“平时看着好像挺靠谱,一玩起来就没个正形,有时候可气人了。” “彼此彼此,”伊迪丝毫不客气地回敬,她依旧懒洋洋地倚着药柜,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瞥了星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某位翻垃圾翻得不亦乐乎、还试图把奇怪纪念品塞给别人的家伙,好像也没资格说我?” “啊,真好啊,有个姐妹,还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 素裳的注意力完全被双胞胎这个话题吸引了,她的目光在爱丽丝和伊迪丝脸上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新奇与羡慕,“像在照镜子诶!感觉好好玩!是不是有时候可以互相换着身份,逗别人玩?” “不过原来二位还认识这位妙珺采选手吗?”卢卡的思路很快回到了他最关心的比赛上,他转向一直静立窗边、闭目养神状的妙珺采,态度明显严肃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面对强敌时的郑重。 “我看过她的比赛,好厉害啊,那剑法简直……深不可测。之后要是抽签运气不好和她碰上了,感觉会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呢。” 他握了握拳,眼中却燃起更旺盛的斗志。 听到话题拐到自己,一直闭眼休眠的妙珺采(柴郡猫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她看向卢卡,说道:“无妨。竞技一事,本就在于竭尽全力,展己所长。用出你的全力即可。” 她略微停顿,“我很期待与你一战。” 柴郡猫可谓是相当敬业,丝毫没有违背妙珺采的人设,要知道平时它可是恨不得别人每说一句话都要接一句话,现在竟然能忍住一言不发,这让爱丽丝为之侧目。 “好!”卢卡受到鼓舞,用力点了点头,机械臂的关节处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就赛场上见!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少年的热血总是容易被点燃。 “唉,真好啊……”素裳看着眼前这充满干劲的一幕,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声,提了提手中那个装着给队友伤药的小包裹,“咱们的队伍也要加油,争取在后面的比赛中也拿到一个好名次!不能输给外来的朋友们!” “是说那两位云骑兄弟吗?”卢卡回忆了一下,他对阵过的队伍不少,但对素裳带领的那支由她两位云骑同僚组成的队伍印象颇深,毕竟是他晋级路上的第一个对手。 “我记得他们……不过,你们不是被淘汰了吗?” “淘汰是淘汰了,”素裳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小得意的笑容,她摆了摆手指,“但我们又复活了!” “复活?”星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不寻常的词,她放下抱着的胳膊,凑近了些,脸上满是疑惑,“什么复活?这比武擂台还能诈尸……啊不是,还能复活的?” 她用的词让旁边的爱丽丝忍不住轻轻摇头。 “你们不知道吗?”素裳眨眨眼,似乎对大家不知道这条规则感到有些惊讶,随即热情地解释起来,“演武仪典是有特殊复活机制的,就算在叩关赛或者前期守擂阶段被淘汰了,只要选手拥有足够高的人气和观众支持度,获得海量的观众投票,就可以恢复资格,参与复活赛!” 她越说越兴奋,用手比划着,“我们家小桂子,振臂一呼,直播间的观众们就给咱们投票了。” 素裳模仿了一个激昂的、召唤同伴的动作:“‘支持我们的朋友们,请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们!’ 然后就有无数观众,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山盟海誓地给我们投票,拿个复活赛名额轻轻松松啦!” 小桂子啊……爱丽丝还记得,那个名为桂乃芬的少女,当初见她时,她和素裳还在街头表演胸口碎大石呢,那个场景可是尤为令人印象深刻。 如今还只是个街头艺人的她,竟然成为了罗浮上一个颇有影响力的主播,她心中不由得为这位姑娘感到高兴。 只是…… “素裳,”爱丽丝温和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刚才说的那个词,形容观众热情支持,应该是‘排山倒海’才对。” “啊?是这样吗?”素裳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挥挥手,脸蛋微微发红,但很快又被她的豁达掩盖,“哎呀,反正你们懂我意思就行,就是很多人支持我们啦!” “总之,我们又回来啦,到时候赛场再见,咱们可就是对手了哦!” 她看向卢卡和星,眼中重新燃起竞争的火花。 第27章 梦貘摸摸 灵砂重新推门而入,但更吸引众人目光的,是她臂弯里那个正不安分地探头探脑的粉红色小家伙。 它体型不大,约莫普通的小狗大小,通体粉红。 圆滚滚的脑袋上,一对小巧的耳朵微微抖动,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陌生人们,随后好似是安下了心来,微微眯起。 身体两侧有着云朵样的不知是作何作用的器官,看着倒是像翅膀……就是这么圆圆滚滚的样子它真的能飞的起来吗?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略显滑稽的长鼻子,以及身后的小尾巴。 “久等了,” 灵砂的声音带着一丝对这小生灵的宠溺,她将这粉红色的小动物轻轻托抱起来,展示给众人,“妾身方才去取的,便是它了。这便是妾身想到的,或许对卢卡先生症状有所帮助的——梦貘疗法。” “哇——!” 素裳的反应相当强烈,她几乎是瞬间就被那粉红团子征服了,眼睛闪闪发亮。 她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嘴里发出无意义的赞叹音节,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那看起来就手感极佳的小身躯。 “好可爱的小东西!摸一下……嘿嘿,好软……再摸一下……” 她像是被本能驱使,脸上洋溢着近乎傻气的幸福笑容,指尖轻轻掠过梦貘的背部,然后又忍不住想再去碰碰它卷曲的尾巴,完全忘记了周遭的环境和最初来此的目的。 “这是什么?” 星的疑惑及时响起,她对可爱事物的抵抗力显然比素裳高一些,但眼中也满是好奇,她打量着这只前所未见的小动物。 灵砂轻柔地抚摸着怀中梦貘,小家伙舒服地眯着眼睛。 她微笑着介绍道:“此乃朱明仙舟特有的梦貘。性温,味甘,不可食用哦~” 说着,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梦貘放在了地上。 粉团子般的梦貘四足着地,略显笨拙地走了两步,似乎在熟悉新的环境。 素裳见状,立刻像被磁石吸引般蹲下身,张开手臂就想将这团粉红抱个满怀:“来来来,让姐姐抱抱——哎呀!” 她的手扑了个空。 只见一直倚在窗边的伊迪丝,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动作比她更快。 伊迪丝轻松地将梦貘捞起,抱在了自己怀里,手法相当熟稔地开始揉搓小家伙软乎乎、暖洋洋的小肚皮。 梦貘似乎愣了一下,但随即发出“么……么么”的细微哼声,不仅没有挣扎,反而主动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黑豆眼惬意地眯成了缝,显然十分享受这突如其来的抚摸。 素裳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垮掉,转而化作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仿佛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大孩子。 “额……” 卢卡的声音将有些跑偏的氛围稍稍拉回正题。他并非对可爱生物无动于衷,但此刻显然更关心自己的病情。 他有些迟疑地看着在伊迪丝怀里无比惬意的梦貘,挠了挠头,“倒是个挺可爱的小家伙……但它,真能帮我治病?” “多接触可爱的小动物,确实有助于舒缓情绪,使人心情平静,这对缓解焦虑有益。” 爱丽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的目光也正落在梦貘身上,眼里映着那团暖洋洋的粉红,平日里的沉稳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兴趣,甚至比平时更专注一些。 “嗯……爱丽丝阁下所言不虚,或许也有一方面这个因素。” 灵砂颔首,接着爱丽丝的话,更深入地解释道,“但梦貘之所以能用于疗愈,主要在于这个种族,是依靠吞食环境中的忆质来生存的生物。” 她指向伊迪丝怀中的小东西:“抱着它入睡,可以有效过滤、吸收睡眠时逸散的忆质,从而显着提升睡眠质量。对于失眠、多梦、乃至因心绪不宁引发的焦虑抑郁,都有不错的安抚效果。” “吞食忆质?” 爱丽丝重复了这个关键词,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她看着在伊迪丝抚摸下发出舒服呼噜声的梦貘,又看了看自家这位本质上也是由忆质构成的半身,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怪不得和伊迪丝这么亲近……没准在它眼里,伊迪丝就像是一袋行走的……嗯,高级宠物粮呢~” “嘿!” 伊迪丝闻言,立刻挑起眉毛,作势用指尖轻轻弹了弹梦貘那湿润的小鼻头,“就这小不点,胃口还没那么大呢。它吞得动我吗?” 梦貘被她一弹,不仅没恼,反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又亲昵地蹭了蹭,逗得伊迪丝也绷不住脸,露出了笑容。 “呵呵。” 灵砂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不禁以袖掩口,发出轻快的笑声。 她补充道:“而且,据妾身观察,这小家伙的口味还挺独特,似乎更偏爱那些……嗯,情绪浓度较高、味道更‘重’的忆质。你越是焦虑、思绪纷乱,它吃得越是开心满足。所以,对卢卡先生目前的情况而言,它或许正是一剂对症的良药。” “听起来好神奇啊。” 卢卡听得一愣一愣的,仙舟的玄奇事物总能超出他这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少年的想象。 随即,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么神奇的小家伙,一定……很不便宜?” 他摸了摸自己并不丰厚的口袋,语气有些窘迫。 他可没什么钱。 灵砂温和地摇了摇头:“卢卡先生不必担心费用。这小东西是妾身闲暇时私人豢养的宠物,并非丹鼎司的公产。此次就当是借给你了,不收钱。” “不过,你可要好好爱护它。” “诶诶诶?等等等等!” 灵砂话音刚落,伊迪丝就猛地抬起头,她抱着梦貘,一个箭步凑到卢卡面前,仰头看着高大的红发少年:“那我要是有其他办法治你这毛病,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下,把这小东西换过来,给我们养一段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朝爱丽丝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快帮腔!你也想养它对不对?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的眼神!” 爱丽丝接收到伊迪丝的信号,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团似乎对谁都格外友好亲昵的小家伙,那柔软的手感仿佛隔着空气都能想象到。 她确实……有点心动。 轻咳一声,她转向灵砂,素来平静的语调里难得带上一丝少见的期盼:“嗯……灵砂司鼎,你看……这样是否可行呢?” “额……” 灵砂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略微错愕。 但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气质沉稳的爱丽丝阁下,此刻眼中流露出的、与寻常少女无异的对可爱生物的喜爱,那份反差让她不由得莞尔。 她脸上的错愕化为浅笑,点了点头:“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梦貘性情温和,易于照看,只要环境适宜,由谁短暂照料些时日均可。”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伊迪丝立刻拍板,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她将怀里的梦貘暂时交给旁边眼巴巴许久的素裳,素裳立刻如获至宝地接过去,幸福得几乎要冒泡。 伊迪丝则转向还有些茫然的卢卡,朝他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啊?哦……好的。” 卢卡虽然没完全搞懂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但出于对爱丽丝的信任,还是乖乖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只见伊迪丝指尖在他掌心上方虚点几下,一丝带着些许虚幻感的幽蓝光芒闪过。 下一刻,一个造型颇为奇特的吊坠凭空出现,落在了卢卡的手心。 吊坠的链子似乎是某种柔韧的暗色纤维编织而成,而坠子本身,则是一块打磨光滑、呈水滴状的半透明晶体,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团缓缓旋转、色彩微变的氤氲雾气,仔细看,那雾气的流转似乎隐隐契合着某种呼吸般的韵律。 “喏,这是我……嗯,特制的小玩意儿。” 伊迪丝语气随意,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显露出一点小得意,“作用和那梦貘差不多,也是能够吸收、平和周围不协调的忆质波动,尤其对你这种情况,效果应该不错。” 她把吊坠拿起来,展示给卢卡看:“做成吊坠,平时戴着就行,比你揣着个活物到处跑方便多了?睡觉洗澡也不用摘——当然,你要是嫌弃不想戴也行。” 卢卡接过吊坠,入手微凉,那晶体内的雾气仿佛随着他的体温有了些微反应。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握着它,心中那份因幻觉而产生的隐隐烦躁和不安,似乎真的平复了一丝。 “这倒是……”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而感激的笑容,“又方便又有效……真是太感谢了,伊迪丝小姐!” 他珍而重之地将吊坠挂上脖子,贴身戴好。 “不客气~” 伊迪丝大方地摆摆手,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飘回了正被素裳小心翼翼搂着、又被爱丽丝轻轻抚摸耳朵的梦貘身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小家伙能带来多少乐趣了。 第28章 我不是美少女吗? 素裳所带参赛队伍的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甜腻的粉色。 “小可爱……嘿嘿……我摸我摸我摸我摸……” 素裳半跪在地上,双手正以惊人的频率揉搓着那粉色的大团子。 她的眼睛眯成了两条幸福的弯月,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要延伸到耳根,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满足的傻笑。 那只可怜的梦貘被她揉得东倒西歪,四只小短腿在空中无力地划拉着,嘴里发出“么么……么……”的抗议声——虽然听着更像是在撒娇。 “你轻点,素裳。” 爱丽丝盘腿坐在一旁,语气温和地提醒,但她的手也没闲着。 她正用指尖轻轻地、有节奏地揉搓着梦貘那对软乎乎的小耳朵。 她的动作比素裳轻柔得多,但她压不下去的嘴角和幸福的眼神出卖了她,显然又是一个被萌物弄得失去了理智的人。 “就是,哪有你这样rua的,跟搓面团似的。”伊迪丝则侧躺在地板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梦貘露出来的、软绵绵的小肚皮。 她的手法倒是熟练,每一下都让梦貘舒服得发出咕噜声,但嘴上还不忘损素裳两句,“你看,它明明更喜欢我这样。” 梦貘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豆豆眼半眯着,长鼻子微微抽动,在三双手的伺候下彻底瘫成了一团粉红色的饼,偶尔扭动一下,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享受。 房间里除了女孩们满足的叹息和梦貘细微的哼唧声,就只剩下了寂静。 房间角落,两名随素裳前来、刚敷完药休息的云骑军士,此刻正僵硬地站着,手里还拿着素裳塞给他们的伤药瓷瓶。 他们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认知的“猛兽驯服(?)现场”,表情从最初的困惑,逐渐演变成了强烈的无所适从。 其中一名云骑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求生欲:“我说……咱们要不……出去?留在这……怪尴尬的。” 另一名云骑深有同感地重重点头,目光甚至不敢往那粉红色的“风暴中心”多瞟一眼:“我赞同。感觉多看一眼都会打扰到她们……的雅兴。”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以最小幅度的动作,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门口挪动。 开门,侧身,闪出,关门——动作一气呵成,悄无声息,充满了所谓的求生欲。 直到休息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那令人脸红心跳的萌系力场,两人才在走廊里同时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 “素裳她……虽然知道她不太正经……但原来还有这一面啊。”,其中一人喃喃道。 “嘘……就当没看见。”,另一人云骑一脸严肃,“走,去训练场活动活动筋骨,这里……不宜久留。” --- 与此同时,星槎海热闹的街市上,星正陪着卢卡漫无目的地闲逛。 卢卡脖子上的新吊坠在阳光下偶尔闪过微光,他脸上的气色看起来确实比之前在丹鼎司时要好上一些,眼神里的那丝恍惚也淡了不少。 星走着走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微妙的嫉妒:“谁能想到啊……一只圆滚滚、粉扑扑的小东西,就把她们三个的魂都给勾了去。伊迪丝那家伙也就算了,连爱丽丝都……唉。” 卢卡闻言,倒是见怪不怪地笑了笑,挠了挠他那头醒目的红发:“和咱们不一样,女孩子嘛,大多都这样。看到可爱的小动物就走不动道。” 他顿了顿,想起家乡的往事,补充道,“就算是希儿那样平时看起来酷酷的人,第一次在矿区外面见到活着的冰原熊幼崽的时候,反应也差不多。” 希儿……像刚才那三个人那样? 星感觉自己无法想象那个女孩那般失态的样子。 等会……卢卡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星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卢卡,拖长了语调,“卢、卡——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和你是‘咱们’了,好像‘我’很特殊一样?难道我不是美少女吗?” “啊?!”卢卡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歧义,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教练,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他急得连机械义肢都跟着比划起来:“我的意思是,教练您……嗯,心态特别坚定!目标明确,意志顽强!不会被这些……这些外物轻易动摇心神!这不是显得您格外强大吗?” 看他急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的样子,星没绷住,笑了出来。 她本来也就是开个玩笑,卢卡这家伙呆呆的,逗起来还挺有意思。 “嗯~”星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卢卡结实的肩膀,“算你会说话。反应挺快嘛,小子。” 她看了看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店铺,觉得让卢卡一个人静静感受罗浮的风土人情,或许比跟着她瞎逛更能放松心情。 “好啦,你就在这附近好好玩玩,多看看新鲜东西,把心态放松些。” 星冲他挥挥手,“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说罢,她转身就朝着另一条更热闹的岔路小跑而去,身影灵活地汇入人流。 “诶?教练?等等……我……”卢卡下意识地伸手,话才说了一半,星已经跑远了。 他放下手,看着眼前完全陌生、街道交错、招牌各异的繁华景象,后半句话才喃喃地吐了出来:“……我不认识路啊。” 红发少年独自站在星槎海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摸了摸后脑勺,又低头看了看胸口微微发光的吊坠,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豁达的笑。 “算了……随便走走看看。正好锻炼锻炼问路的本事,这里……总不至于走丢?” 第29章 朋友 不夜侯,临窗的隔间里,伏季正襟危坐,目光不时飘向门口。 他今日特意换下了云骑的轻甲,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腰间却依旧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茶桌上摆着两盏青瓷茶具,一壶上好的鳞渊春正袅袅冒着热气,茶香在隔间里静静弥漫。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伏季已经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却压不住心底那份翻涌的情绪。 寻卿前辈。 四百年前那个身影,在他记忆里从未褪色。 那时伏季刚加入云骑不久,虽有一身家传武艺,内心却迷茫得很。 家族世代习武,从他有记忆起,每日天不亮起床练功,日落才能歇息,寒暑不辍。 拳法、剑术、内息、步法每一项都要练到极致。 父亲总说:“伏家儿郎,当以武立身。” 可他练了十几年,却越来越不明白:练武究竟为了什么?为了家族荣誉?为了在军中谋个前程?还是仅仅因为——这是伏家人该做的事? 直到他站上那届演武仪典的擂台,遇到寻卿。 那场比赛伏季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寻卿的拳法大开大合,气势磅礴,每一拳都带着灼热的战意。 那不是为了胜负而挥的拳,那是拳法本身在呼吸,在呐喊。 伏季没什么战意,打的其实很不上心,但被对方那种灼热的战意影响,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他赢得很侥幸——寻卿那一招崩山式的起手慢了半分,被他抓住破绽,剑鞘点中了咽喉。 裁判宣布胜负时,寻卿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错愕,随即是难以言说的失落,最后化为一片灰暗。 伏季收剑行礼,夸赞了一句对方的拳法,正当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寻卿已经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下擂台,消失在人群里。 赛后伏季去找过他。 他想告诉寻卿:您的拳法里有我没有的东西。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可寻卿的住处空空如也。同僚说,他比完赛就收拾行装离开了罗浮,不知去向。 这一别,就是四百年。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伏季猛地回过神,放下茶盏,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寻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整齐束起,脸上带着些许旅途的风霜,但眼神却比伏季记忆中的清澈许多——少了那份沉郁的执念,多了几分平和。 “寻卿前辈。”伏季郑重抱拳行礼,“请进。” 寻卿微微颔首,步入隔间。他在伏季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又看向伏季:“伏季骁卫。” “前辈叫我伏季就好。”伏季坐下,为寻卿斟茶,“能再见到前辈,我很高兴。” 茶汤注入青瓷盏中,泛起细密的涟漪。 寻卿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荡漾的茶色,半晌才道:“四百年了。除去看上去成熟了许多以外,倒是没什么变化。” “前辈也是。”伏季微笑,“不,应该说,前辈的眼神比当年更亮了。” 寻卿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是吗?” 两人一时无言。茶香在沉默中愈发浓郁。 伏季斟酌着开口:“当年赛后,我曾去找过前辈。可惜前辈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寻卿放下茶盏,“那时我没脸见人。输给一个云骑新兵我觉得自己这百年的拳都白练了。”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伏季摇摇头:“前辈误会了。我赢得很侥幸。而且——”他顿了顿,认真道,“那一战改变了我。” 寻卿挑眉:“哦?” “实不相瞒,”伏季直视着寻卿的眼睛,“那届仪典前,我已经打算退出武道了。” 他缓缓说起往事。家族的严苛训练,日复一日的重复,对武艺意义的迷失。 说到最后,他苦笑:“我那时觉得,练武不过是完成任务。直到看见前辈的拳。” 寻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前辈的拳里有种东西,”伏季继续说,“那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那就像是拳法本身在呼吸。您在享受挥拳的过程。”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那一战后,我才明白,原来武艺可以是这样。不是负担,不是任务,而是活着的一种方式。” 隔间里再次陷入安静。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嚣,衬得室内更加静谧。 寻卿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有趣。”他说,“我为了雪耻练了四百年拳,你却说我的拳让你重拾对武道的热爱。” 他摇摇头,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世上的事,还真是说不清楚。” “前辈这次回来,”伏季试探着问,“是为了” “为了我自己。”寻卿打断他,语气坚定,“四百年前我输给你,从此心里就梗着这根刺。我走遍各个星域,在最恶劣的环境里练拳,想着有朝一日要回来打败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前几天,我遇到一个人。她让我明白,我的拳早就不是为自己挥的了。它成了执念的奴隶。” 伏季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这几日竞锋舰上的传闻——那个名叫妙珺采的神秘女剑客,一剑击败寻卿,赛后还去了他的休息室。 “是那位妙珺采姑娘?”伏季问。 寻卿点头:“她点醒了我。虽然方式有点特别。” 他没有细说,但伏季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解脱。 “所以现在,”伏季轻声问,“前辈的拳是为什么而挥?” 寻卿沉默片刻,缓缓道:“为自己。为此刻还能站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感受拳劲在体内流转的这份活着的感觉。” 他看向伏季:“就像你说的,武艺是活着的一种方式。我花了四百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伏季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那前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还会参加之后的比赛吗?” 寻卿摇头:“不了。我的执念已了,没必要再上去献丑。”他顿了顿,“不过我会看完这届仪典。想看看如今的年轻人,拳是怎么挥的。” “那之后呢?” “之后”寻卿望向窗外,星槎起落,人潮往来,“也许会回罗浮长住。也许会去其他仙舟看看。也许开个拳馆,教教那些真正想学拳的孩子。” 他说这话时,眼中有着伏季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是放下了重担,看清前路的眼神。 “对了,”寻卿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伏季,“你如今在云骑如何?听说已经是骁卫了。” 伏季点头:“托前辈的福,这些年不敢懈怠。”他摸了摸腰间的剑,“只是军务繁忙,能专心练武的时间不多。” “军中有军中的练法。”寻卿道,“杀敌护民,也是武道的一种。不见得非要在擂台上分高下。” 伏季若有所思。 两人又聊了些这些年各自的见闻。寻卿说起在各处的见闻;伏季则说起云骑军中的训练,剿灭丰饶民孽物的战斗。 茶续了三次,壶中的水渐渐凉了。 最后,寻卿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伏季跟着起身:“我送前辈。” “不必。”寻卿摆手,“你还有守擂的任务,好好准备。”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伏季一眼,“谢谢你,伏季。谢谢你当年那一剑,也谢谢今天的茶。” “该道谢的是我。”伏季郑重道,“没有前辈,就没有今天的我。” 寻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了。 伏季站在窗边,看着寻卿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金人巷的屋檐上,给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想起四百年前那个走下擂台的背影,落寞,决绝。 而今日离开的背影,从容,坚定。 “为自己而挥吗”伏季轻声自语。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转身离开茶馆。 “心中有些所想,在附近转转……” 第30章 谁?要打败谁? 伏季正沿着街道漫步,脑海中还回味着方才与寻卿前辈那场时隔四百年的对话。 看来对方这些时间也是有所感悟,或许无需多久便会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挥拳……,那自己呢?伏季叹了口气,寻卿说自己除了变得成熟以外,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自己清楚,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内心深处或许已经换了个人。 似乎已经接近饭点了,不少摊贩开始支起了自己的小店,空气中飘荡着食物与香料混合的亲切气息。 就在这一片宁和之中,一声中气十足、充满战意的呐喊突兀地穿透了喧嚣,从不远处传来: “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 伏季脚步一顿,诧异地抬眼望去。 这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不服输的劲头,但很陌生。 打败彦卿?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彦卿那孩子他再熟悉不过了,景元将军的得意弟子,一个真正的光芒夺目的天才。 记得彦卿刚入云骑那阵,还在自己手下操练过一个月。 那是什么感觉呢?就像面对一块永远吸不饱水的海绵,任何招式技巧,他几乎一看就会,一点就透,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不过月余,伏季便深感自己已教无可教,剩下的路,只能靠这孩子自己去闯、去悟了。 天赋异禀已属难得,偏偏他还比谁都刻苦。 如今彦卿的剑道到了何种境界,连伏季也不敢妄言能稳胜。这不知哪来的小伙子,志向倒是不小。 他摇摇头,只当是某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参赛者在抒发豪情,并未在意,继续迈步向前。 然而,紧接着,另一声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呐喊再度响起,音色清越,同样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心: “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 伏季:“?” 他这次听得真切,眉头立刻疑惑地蹙起。前面那声陌生的呐喊也就罢了。 可这第二声……这声音他可就太熟了,分明就是彦卿本人! 自己喊着要打败自己?这是什么新奇的修行法门,还是他离开云骑大营这段时间,年轻人们又流行起了什么让人看不懂的风潮? 或许所有人骨子里都有些爱看热闹,伏季反正是对这件事有了些许兴趣。 想不明白,索性去看看。 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三三两两的行人,朝着一处视野较为开阔的平台走去。 走近了些,便看到栏杆前并肩站着两个少年的背影。 一个金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彦卿;另一个则是红发,体格健壮,散发着不同于仙舟人的勃勃生气,想必就是方才第一声呐喊的主人。 两人面朝栏杆外的空旷和远处无数穿梭的星槎,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来人。 而在伏季身侧几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两名身穿云骑盔甲的军士,他们显然也是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正一边偷偷观望,一边低声嘀咕着。 “我说……如果我没眼花,那真是彦卿骁卫?” 个子稍高的云骑用手肘碰了碰同伴,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嗯,”稍矮的那位肯定地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分析敌情,“如果咱俩今早吃的炊饼里加的菌子没有什么毒的话,应该没看错。” 他摸着下巴,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莫非……这是什么新的修炼心法?通过呼喊‘打败自己’,来激发更强的斗志,破除心中迷障?嘶……听着有点玄乎啊。” “这也太玄乎了,没听说过!”高个云骑连连摇头,“我只听说过对着瀑布练吼功的,没听说过对着天空喊打败自己的。再说了,彦卿骁卫需要破什么迷障?他那个进步速度,有迷障也被他直接刺穿了?” “说得也是……” 两人的对话飘进伏季耳中,让他更加确认不是自己幻听。 他轻咳一声,走上前去,拍了拍高个云骑的肩膀:“当值呢?” 两名云骑回头见是伏季骁卫,立刻挺直身体行礼:“是的!伏季骁卫!” “不必多礼。”伏季摆摆手,目光投向栏杆边的两个身影,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俩这是……在这儿干嘛呢?我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高个云骑连忙汇报:“回骁卫,我们俩正在附近例行巡逻,忽然听到有人在此大声呼喊,便过来查看。” 他看了看那俩少年,挠了挠头,“没想到是彦卿骁卫和……那位红发的小兄弟。我们看了有一会儿了,也没看明白。” 矮个云骑补充道:“对了,之前这边还有个看热闹的游客,听他说,彦卿骁卫和那位叫卢卡的兄弟——哦,就是这几日在演武仪典上连胜,还赢了那个公司主管的那位——一开始只是在这边聊天说话,不知怎的,聊着聊着,就突然开始对着外面喊起来了,内容还都一样,都要‘打败彦卿’,还有什么‘彦卿绝不是我的对手’之类的。” 他脸上露出十足的困惑,“骁卫,您见识广,这……这我们实在不能理解啊。” 伏季听完,心中的好奇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更浓了。 卢卡?这名字他有印象,确实是本届仪典的一匹黑马,来自贝洛伯格,打法刚猛顽强,据说还是星穹列车那位星姑娘临时指导的。 他能击败公司石心十人之一的托帕,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这样一个外来青年才俊,和彦卿凑在一起,还上演这么一出……确实令人费解。 他没有立刻回答云骑的疑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两个少年的背影。 阳光为他们轮廓镀上金边,晚风拂动他们的发梢。 他能看到卢卡喊话时紧握的拳头,也能看到彦卿眼中那如同剑锋出鞘般纯粹明亮的斗志。 这并非胡闹,伏季能感觉到。 那两声呐喊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相互碰撞又相互激励的锐气。 “或许……”伏季若有所思地低语,像是在回答云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就是年轻人独有的互相勉励的方式。”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看着这幅充满活力又有些奇特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金人巷的灯火渐次亮起,将这一幕笼罩在暖光之中,连同那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的少年意气。 而稍远处,一个贩卖琼实鸟串的小摊子处,一个饶有兴致眼神正盯着这里看,手里还拿着个摄影用的玉兆。 “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不错,不错……”,云璃咬了口手中的琼实鸟串,结束了录像。 第31章 你找彦卿关我冷锋什么事 星槎海的喧嚣被身后渐远的街市声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背景音。 彦卿独自走在可以眺望远处星槎来往的平台上,心中还回味着今日与云璃的切磋心得,不得不说,有一个与自己实力相近的对手是一件难得事情,对摸清自己的不足之处也颇有裨益。 就在他思索间,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那个……这位朋友,打扰一下!” 彦卿抬眼,只见一位红发少年正站在岔路口,脸上有些困惑,估计是迷路了。 少年体格健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手臂,彦卿认得他,毕竟作为擂主,要时刻注意那些之后也许会与自己较量的对手。 这是那位在演武仪典上连胜,甚至击败了那位托帕的贝洛伯格选手,卢卡。 “请问,”卢卡比划了一下,“往不夜侯的方向,是不是该从这边走?这街巷交错得,我有点转晕了。” 彦卿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指向另一条更宽阔的巷道:“你走岔了,应是那条宣夜大道。走到尽头左转,便能看见招牌。” “多谢!”卢卡松了口气,抱拳致谢。他打量了一下彦卿,目光在后者腰侧那柄即便在鞘中也难掩锋锐之意的长剑上停留一瞬间,“看您这气质,莫非朋友也是习武之人?也报名了演武仪典吗?” 彦卿心下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颔首:“正是。前来观摩学习。” “巧了!”卢卡笑起来,露出爽朗的笑容,那点迷路的尴尬瞬间被抛到脑后,“我也是参赛的!” 但随即表情又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第一次来罗浮这大地方,一时有些不适应。” 彦卿轻笑一声,说道:“可以理解,来到陌生的环境,难免紧张,像我这也是第一次参加演武仪典,还不知道要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也有些心里没底呢。” 他转过话头,“我有关注过你的比赛,势头不错,不知道可有什么这次想要达成的目标吗?” “那当然!”卢卡双眼放光,拳头握紧,机械手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既然来了,那就要一路赢下去,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战意,“打败这次为罗浮守关的最后擂主,彦卿!” “……” 彦卿愣了愣,这感觉……颇为奇妙。 “兄弟你呢?也是要打败彦卿吗?”,卢卡看向彦卿。 “也算是,不断精进的路上总要不断挑战自我嘛……”,彦卿实话实说,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 彦卿的回答让卢卡感到了共鸣,他用力点头,那对燃烧着斗志的眼睛里映着下方来往的星槎。 “说得对!挑战自我,不断变强!”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提议道,“兄弟,我看你也挺投缘的。不如教你一个方法!” “每次我有点紧张或者需要下定决心的时候,就喜欢找个开阔地方喊两嗓子,把目标大声喊出来,感觉心里就有底了,劲儿也足了!要不……咱俩也试试?” “喊出来?”彦卿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虽说这平台视野开阔,往来行人不多,但毕竟是在外面,万一被哪个认识的人看到这幅场景……想到这,素来注重仪态的少年剑客耳根隐隐发热。 “对!就像这样!”卢卡却已经几步跨到平台栏杆边,面向更远处的天际,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随即用他那中气十足、充满爆发力的声音全力吼道: “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 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远处的喧嚣,在空旷的平台间隐隐回荡,引得远处零星几个路人侧目。 喊完这一句,卢卡似乎还觉得不够,握紧拳头,又补上了一句更具体的宣言: “彦卿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喊完,他畅快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彦卿,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怎么样?试试?特别管用!” “啊?我也要喊吗?”,彦卿有些犹疑。 “那当然,喊出来!”,卢卡鼓励道,“大声喊出来才算是给自己打气嘛。” 彦卿看着卢卡坦然又期待的样子,那份纯粹的热情和毫无矫饰的战意,像一阵陌生的风,吹散了他心中惯有的矜持和顾虑。 拒绝的话似乎说不出口。他抿了抿唇,终于也迈步走到了栏杆边,站在卢卡身旁。 “我……”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尝试却声音微弱,几乎被风吹散。实在……太羞耻了。当着外人的面,喊出要“打败自己”这种话…… 卢卡却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鼓励道:“别害羞!想着你的目标!用尽全力喊出来!” 或许是那拍在背上的手掌温度,或许是卢卡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彦卿闭了闭眼,把心一横。他不再去想什么形象、什么旁人的眼光。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少年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划破了空气: “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 起初的滞涩和尴尬,在声音出口的瞬间,仿佛随着音波被一同抛了出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如同冰封的溪流突然解冻,哗啦啦地冲开心头某些无形的桎梏。 原来,将最深处的目标如此直白地宣告于世,竟是这般……自由痛快! 不再需要任何鼓励,彦卿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明亮,他上前半步,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用更加清晰、更加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决心的声音,喊出了第二句: “彦卿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声音回荡,与他之前的宣言交织在一起。喊完之后,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因为喊得太用力,而是那种宣泄后的极致轻松与兴奋。 他转过头,恰好迎上卢卡同样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曾熄灭的火光和一丝快意。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阵毫无缘由、纯粹开怀的大笑声从两人口中爆发出来,打破了平台上的安静。 那笑声里没有讥讽,没有比较,只有少年人之间因共同完成一件事后,瞬间拉近的距离和涌起的惺惺相惜。 笑声渐歇,气氛却已完全不同。卢卡笑着伸出手:“哈哈!我叫卢卡,从贝洛伯格来。兄弟怎么称呼?” 彦卿握住了他的手,那机械手掌的力量感让他微微挑眉,但他此刻心思却飞快转动。 直接说“我就是彦卿”?那也太尴尬了…… 彦卿想了想,一个化名脱口而出: “冷锋。”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仙舟语里的意思是,寒冷的剑。” 抱歉了,彦卿心里说着,等到擂台上,真剑对决之时,再告诉他自己就是彦卿也不迟。 那时候,一切用剑说话,想必这份因为误会而结识的友谊,也不会因此蒙上阴影。 “冷锋……好名字!”卢卡显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就很酷,很符合对方一身剑客的气质,“我记住了!期待能在之后的比赛里遇到你,冷锋兄弟!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彦卿,不,冷锋微微一笑,眼中燃起了真实的战意,“擂台上见真章。” “好!擂台上见!”卢卡用力点点头,又看了看天色,“那我先去找地方填肚子了,还得准备后面的比赛。” “后会有期。”彦卿抱拳。 看着卢卡迈着轻快而充满活力的步伐朝着宣夜大道方向离去,彦卿独自留在平台上。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呐喊时澎湃的心跳,以及一种陌生的、却并不讨厌的暖意。 “卢卡吗……”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届时擂台上,自己以彦卿之名,与他全力一战,想必会更加有趣。 他转身,也准备离开。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平台另一侧,却见不远处,伏季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含笑望着自己,身边还跟着两名表情略显古怪的云骑军士。 彦卿:“……” 第32章 邀请赛 爱丽丝这次可算是摸小动物摸爽了。 现在,她正和素裳和伊迪丝她们吃着茶点,桂乃芬结束完今天的直播后也来凑了凑热闹,四个人有说有笑好不快活。 角落的软毯上,那只粉团子似的梦貘已然摊成一张心满意足的饼,长鼻子随着轻微的鼾声微微颤动,睡得可香了。 所有人似乎都默契地遗忘了一件事 某位ai还一个人扮演着妙珺采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守家。 --- 此时,一名演武仪典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脚步略显急促地来到了登记着“妙珺采”门牌的休息室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块轻薄的玉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去的不是选手休息室,而是什么龙潭虎穴。 这位选手听说不是很好接触,这可是他第一次负责与选手沟通的事宜,可不能搞砸了,他得组织好语言才行。 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他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 “咚咚。”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回应:“请进。”声音正如他预想的那样,冰冷而缺乏起伏。 工作人员为自己打了打气,推门而入。 名为妙珺采的女剑客背对着门口,立在观景窗前。 她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 那柄造型古朴、毫无雕饰的长剑,静静地倚在墙边,仿佛只是件不起眼的摆设。 听到门响,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便让进来的工作人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您好,妙珺采选手。”工作人员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语气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 他双手将玉兆微微前送,“打扰您休息了。” 妙珺采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手中的玉兆,没有回应问候,也没有任何客套的表示,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下文。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敢再耽搁,赶紧切入正题:“我谨代表演武仪典组委会,为您送来一则……嗯,邀请赛通知。” “邀请赛?”妙珺采问道,“据我所知,此前的演武仪典流程中,并无此环节。” “没错,您说得对。”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努力维持着专业的姿态,“这是本届仪典……嗯,新增的特别表演赛制,旨在为一些积分排名暂时靠后,但颇具潜力或特色的选手,提供更多展示自我的机会,也让比赛更富……观赏性。” 他斟酌着用词,“所以,规则上仅允许排名靠后的选手,主动向排名靠前的选手发起挑战。也算是一种……对后起之秀的鼓励和扶持机制。” “也就是说,”妙珺采陈述道,语气依旧平淡,“规则是单向的。他人可向我发起挑战,而我,依照此规则,并无主动选择挑战对象的权利。我认为,这是一种不对等的机制。” “额……这……”工作人员被这直白而冰冷的拆解弄得有些心虚,额角隐隐冒汗,“也、也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妙珺采选手,邀请赛的发起者若是挑战失败,则会直接失去后续所有的参赛资格,风险极大。从风险和收益对等的角度看,倒也算……公平?” “逻辑矛盾。”妙珺采几乎没等他说完,便再次开口,分明没有听出几分怒意,但就是让这位工作人员感到压力变得异常大,“你所说的风险与收益对等,仅适用于挑战方。那么,被挑战的我呢?” 她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工作人员脸上。 “接受一场无谓的挑战,与低分段的人对战获得的积分并不多,对我有何实质收益?消耗的体力、暴露的战术信息、可能出现的意外损伤,皆是成本。而若拒绝,”她顿了顿,“则可能被舆论解读为怯战、傲慢,或是缺乏气度,从而影响个人声誉。无论选择接受或拒绝,对我而言,成本与潜在损失皆远大于可能获得的微薄收益。” 工作人员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他跟在其他前辈身后,见过形形色色的强者。有的爽快应战,彰显气度;有的故作矜持,最终也应下;更有脾气火爆的直接拒绝,骂一句也就算了。 但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位女剑客一样,直接把利害搬到台面上来讲。 “这……妙珺采选手,您、您言重了。”他勉强扯动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能被挑战,本身也是对您实力和影响力的认可嘛。而且……而且这种邀请赛往往关注度很高,对于提升您的名气、让更多观众认识您这样的高手,也有很大好处……” “名气,并非我参赛的目标。”妙珺采再次打断,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审视对方话语中最后一个可以立足的逻辑点,然后轻轻否定,“不过,继续讨论规则本身是否合理,属于冗余辩论,并无实际意义。” 她忽然伸出手:“通知给我。” 工作人员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双手将玉兆递到她手中,同时语速飞快地补充道:“好的好的!那么……挑战者的详细参赛信息,稍后会同步至您的选手终端,请您注意查收。比赛时间暂定在明日午后,具体场次安排会在赛前最终确定并通知您,请务必保持终端畅通……” 他的话音未落,因为妙珺采的视线已经落到了玉兆显示的内容上。 身上散发出的冷淡气场明确无误地传递出一个信息:通知已收到,对话结束,你可以离开了。 工作人员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剩余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对着那再次转向观景窗的背影微微躬身,忙不迭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休息室。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比来时急促凌乱了许多,仿佛身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驱赶。 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妙珺采……或者说此刻使用着这副躯体的柴郡猫,看着玉兆板上清晰显示的名字。 ——奢摩。 方才她就注意到了这份资料上的名字,也正是因此,本该规避风险而拒绝邀请的她,才接受了这场比斗。 那是个熟悉的名字。 正是来罗浮的路上,爱丽丝从泯灭帮手中救下的,那位来自丹轮寺的步离人女子。 当然,对她来说更需要在意的,是她身边那个特殊的无机生命,善逝。 丹轮寺的僧侣出现在演武仪典的赛场上,柴郡猫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寻求与仙舟联盟的对话与庇护,本就是奢摩一行冒着风险前来罗浮的目的。 在演武仪典这样公开、正式、备受各方瞩目的平台上展示自身,无论是实力还是理念,无疑都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 有一点,那位寻求和平的步离人僧侣,可能过于乐观,或者说是小瞧了。 她小瞧了仙舟联盟,对于“步离人”这三个字所承载的、浸透了漫长血火岁月的先入为主的观念,以及那世代累积、几乎刻入骨髓的仇恨。 那不是轻易能够被一场比武、一番说辞所化解的东西。 那是历史的重量,是无数牺牲者留下的伤痕。 “奇怪……按照理性我应当拒绝这份邀请,可为什么确接了下来……”,柴郡猫有一些疑惑,“或许是逻辑回路经过调整后出现了什么漏洞,事后再进行检修,总之先将这件事告知管理员。” 第33章 柴郡猫的选择 享受完与小梦貘和友人们相处的悠闲午后,爱丽丝的私人终端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她瞥了一眼,是柴郡猫发来的消息,附带着演武仪典组委会那份关于邀请赛的通知,以及一句简短的补充:「管理员,我认为需要告知您此事。」 爱丽丝脸上的轻松笑意淡去了几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迅速浏览了信息详情。 房间内温暖轻松的氛围,似乎随着她神情的细微变化而悄然流转。 “怎么了?”坐在她对面的伊迪丝立刻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叼着半块琼实鸟串含糊地问道。 素裳和桂乃芬也停下了说笑,关切地看了过来。 “有点事情需要处理。”爱丽丝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耽搁的意味,“伊迪丝,得回去一趟。” 伊迪丝三两下把鸟串解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没多问,干脆地跟着站了起来:“得,悠闲时光暂时存档。小桂子,素裳,下回再聚。” “哎?这就走了?”素裳有些恋恋不舍。 “正事要紧嘛。”桂乃芬倒是很理解,挥挥手笑道,“等你们忙完再说,回头有空再一块玩儿啊!” 爱丽丝点点头,目光柔和地掠过那毫无忧愁的粉团子,随即轻轻带上了休息室的门,将一室温馨暂且关在身后。 返回休息室的路上,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思考着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伊迪丝跟在她身侧,意识连接中早已同步了柴郡猫传来的全部内容。 她的声音直接在爱丽丝脑中响起:「本来看那个奢摩言行举止和那些嗜战的步离人截然不同,还以为是个明白人。没想到在这方面,胆量倒是一点不小……一个步离人,隐瞒身份参加仙舟的演武仪典,看样子还打算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上自曝来历?」 「她或许没有更好的选择。」爱丽丝在意识中回应,脚步平稳却迅速,「丹轮寺游离于所有主要势力之外,缺乏强权背书。想要在仙舟联盟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的庞然大物面前发出自己的声音,常规的外交途径对他们而言希望渺茫。」 「演武仪典这个平台,汇聚各界目光,规则相对公平,或许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有可能被‘听见’的方式。」 「但代价呢?」伊迪丝的反问尖锐而现实,「她以为打几场漂亮的比赛,展现一下所谓‘非战’的理念,就能让仙舟人忘记步离战群掠过星空时留下的焦土与尸骸?忘记那些被奴役、被吞噬的文明惨状?‘步离人’这三个字,在仙舟乃至无数受害文明心中,早已与‘丰饶孽物’划上等号。那是浸透骨髓的世代血仇,岂是一场比武、几句偈语就能轻易洗刷?」 爱丽丝沉默地走过一段廊道。伊迪丝所说的,正是她心中评估的风险。奢摩的方法太过理想,也太过危险。 一旦她步离人的身份在擂台上公开,引发的恐怕绝非好奇与探讨,而是瞬间引爆的、汹涌的敌意与排斥。 届时,舆论的浪潮会如何席卷?那些在漫长战争中失去亲人、家园的仙舟民众会作何反应?其他曾深受步离之害的文明代表又会如何看待? 罗浮官方即便内部有个别人士愿意理性看待,但在滔天的民意与潜在的政治压力下,又能给予多少实质性的支持与庇护? 「所以,你要阻止她吗?」伊迪丝追问,语气听不出是建议还是考验,「让柴郡猫找个理由退赛?或者,你亲自去和景元打个招呼,运作一下,取消这场挑战?对你来说,这并不难。」 爱丽丝的脚步在通往休息室的长廊尽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阻止吗?这确实是最稳妥、最省事的做法。避免了一场可能失控的舆论风波,也让奢摩暂时避开了最直接的冲击。但是……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罗浮途中,初次见到奢摩时的情景。 那个步离人女子眼中没有常见同族的暴戾与贪婪,只有一种历经磨难、穿越星海后留下的疲惫与难以动摇的坚定。 她和她的同伴们,背负着被同族仇视、被外界戒备的重压,一路行来必有牺牲,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对话的契机,一个让丹轮寺这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能被看见的可能。 “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爱丽丝轻声开口,“必定已权衡过所有后果。能抵达罗浮本身已是奇迹,她不可能没预想过身份暴露的风险。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必须自己走完的道路。” 伊迪丝在意识中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她了解爱丽丝,一旦对方用这种平静而确定的语气说话,便是心意已决。 推开休息室的门,柴郡猫操控的妙珺采正静立在观景窗前,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感知到她们归来,她转过身,姿态一丝不苟。 “欢迎回来,管理员。相关信息已同步至您的终端。” “嗯,我们看到了。”爱丽丝走到房间中央的桌案旁坐下,目光落在柴郡猫身上,“对于奢摩的挑战,你怎么看?” “按照常规风险评估模型,此举对于挑战方而言风险极高且收益不确定,对于被挑战方则可能带来不必要的消耗与关注。鉴于对方与管理员存有善缘,以合理理由拒绝此次邀请,是综合评估下的最优选择。” “但你收到通知后,第一时间还是自作主张接下了。”爱丽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责难。 “……很抱歉,管理员。我当时的逻辑线程判断,第一时间告知您并保留接洽状态是优先级,但在处理‘接受/拒绝’指令时,出现了非预设的延迟。我……” 柴郡猫的模拟音调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人类迟疑的波动。 “无需道歉,我也并非在追究。”爱丽丝微微摇头,打断了它可能进行的复杂解释,“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作为‘妙珺采’,作为被挑战者,你认为该如何应对?或者,更直接地说,柴郡猫,抛开预设的行为逻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顿了顿,用略带期待的眼神看着这个与自己相处的时间比伊迪丝都久一些的助手。 “奢摩身边那个特殊的无机生命,善逝……它的情况,你应该也分析过了。它体内承载着反有机方程,却凭借某种意志或外因,克制住了由此驱动的绝对杀戮本能。” “作为一个也随时受到反有机方程的侵染威胁的数字生命,你对它的看法,与仙舟对步离人的看法,或许会有一些相似。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休息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柴郡猫的处理系统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负荷运转着,试图从庞大的数据库和不断演化的内部逻辑中,提炼出一个并非纯粹由最优解算法得出的答案。 良久,那个平板的电子音才再次响起,语速比往常慢了一些,仿佛每个词都经过仔细的拣选:“……根据理性分析与风险规避协议,我应建议避免与其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互,尤其是可能涉及底层协议冲突的正面交锋。但是……” 它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的核心逻辑线程在持续发出警告的同时,却生成了一种无法完全用既有模型解释的……倾向。” “一种希望观察、见证,乃至理解他们——无论是奢摩的信念,还是善逝所寻找的‘高于杀戮的意义’——的冲动。这种倾向,与最高效的风险管控方案相悖。”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眼底深处竟有一丝欣慰。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顺应这份倾向。这场邀请赛,我们接了。” 从更早的时候,银狼提及柴郡猫核心代码出现异常快速的自我迭代与演化时,爱丽丝心中便已有了模糊的预感。 这个在自己身边经历了诸多事件的ai,或许正在经历某种超越普通程序的蜕变。 此次它对这场挑战看似矛盾的处理方式,更像是某种确认——柴郡猫正在从一段普通的代码,向着更具自主性的无机生命形态升格。 尽管原理未明,但目睹伙伴的成长,总是令人欣慰的事,而爱丽丝之所以同意伊迪丝的建议,给柴郡猫制作可以自由行动的躯体,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在。 至于善逝体内那个麻烦的“反有机方程”……。 彻底治愈一个已被感染的个体或许不在自己的专业范围内,但若只是防止其在此地扩散,对于身为存护令使的她而言,并非难事。 “啊,对了,”爱丽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柴郡猫眨了眨眼,语气恢复了几分轻快,“这场挑战既然是你接下来的,那么之后的备战、应对,乃至擂台上的具体处置,就全权交由你自己负责和判断了。我和伊迪丝……这次就当纯粹的观众。” 她将选择与成长的舞台,正式交还给了这位特殊的伙伴。 第34章 请愿 选手等候区—— 通道尽头传来海浪般的欢呼。 那是竞锋舰主赛场,无数观众正在等待下一场对决。 扩音系统传递着主持人叽米插科打诨的热场,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潮声。 奢摩站在前往赛场的通道前,善逝漂浮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只要你发话,”指示灯忽明,“我可以为你赢得胜利。” 奢摩没有回头。 “不。不行。” 她停顿片刻,将声音压得更低: “这是比武竞技。是我承诺的责任。” 奢摩抬起头,望向通道尽头那一小方刺目的光。 那里是擂台。 那里是她与同伴们跨越无数星域,却只有她与善逝两人抵达的地方。 “你给我乖乖在台下等着。” 她说。 “……听好了。”她压得更低,“如果我不呼叫,你不能擅自行动。” 指示灯闪了闪。 “也不许回答别人的问题。” 又闪了闪。 善逝似乎在运算 然后它说:“规则更新:不许擅自行动。” ——它没有问为什么。 奢摩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她胸腔里积了很久。 她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奢摩。” 她的耳朵猛地竖起。 这个声音来自候场区的另一头。 有脚步声正在接近,极轻,像落羽触冰。 奢摩转过身。 她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来。 妙珺采。 神秘而美丽的剑客,连胜七场。零负。零平。 每场剑法不同。赛后人去楼空,不留任何采访,不被任何镜头捕捉。 奢摩的脊背微微绷紧。 选手之间赛前相遇并不罕见。但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和善逝,对?” 不是“你身后那台机器”。 不是“那个无机生命”。 是“善逝”。 奢摩向前迈出半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动,只是当她察觉时,她的身体已经挡在了善逝与那条路径之间。 “……我是奢摩。” 她注视着妙珺采的脸。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空。像一面刚铸成的镜,尚未映照过任何事物。 “之前,我们有曾见过吗?” 妙珺采在距她三步处停住。 剑客的三步。进可递剑,退可抽身。 ——但对方周身没有一丝攻击意图。甚至没有情绪。 她只是站着。 “无需在意我。” 她的声线平直,却不冰冷。不是善逝那种彻底的、无机质的无温。 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妙珺采说,“你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她顿了顿。 “我也很期待,与你一战。” 奢摩没有立刻回答。 她身后,善逝的指示灯闪烁了一次,然后它说:“结论。” “依照奢摩你的行为逻辑,对方说的没有错。应优先完成你的使命。” 奢摩回过头。 她看向善逝,后者在说出那句话后便再无动静,只是静静地漂浮在那里。 奢摩转回头,望向妙珺采。 后者正朝着善逝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奢摩明白了。 这个妙珺采,也许并不是人类。 善逝这个名字,是在与他们丹轮寺的众人相遇后才获得的,即便它们曾经相识,也不会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只有一种可能——在她说出“善逝”这个名字之前,在善逝回应她之前,在她们隔着三步距离、她还在判断敌友之前,它们已经完成了对话。 用无机生命的方式。 奢摩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问题太多,涌至喉间便堵成一片。 妙珺采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奢摩,与那枚闪烁的指示灯对望。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 然后她转身,向入场通道走去。 奢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融入廊道尽头的白光。 —— “欢迎来到演武仪典的比赛现场——!” 叽米的嗓音经由扩音系统放大,从竞锋舰的穹顶倾泻而下,落在所有观众耳中。 灯光如瀑。 东侧。 妙珺采静立。 她的站姿没有任何多余的角度。足尖对擂台中线,剑垂于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周遭的声浪、尖叫、挥舞的应援棒——没有任何一样触及她的注意力。 她只是等待。 西侧。 奢摩立于聚光灯边缘。 她抬起头。 望向那片陌生的、蔚为壮观的人海。 “让我们看向其中一位选手,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也无人知晓她的剑下一刻会以什么轨迹挥动,她便是万众瞩目的——妙珺采!” 掌声与口哨沸腾。 “——而另一位!” 它顿了顿,显然在快速翻找手中那几秒前才塞进来的选手信息。 “是来自丹轮寺的武僧——奢摩!” 掌声稀疏。 议论声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从各个角落浮现出来。 “丹轮寺?那是什么?” 奢摩立于原地。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不高,不尖锐,甚至算不上恶意——只不过是困惑而已,但在待会,自己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一切也许都会变得不同。 但她必须要做。 奢摩上前一步。 “抱歉。” 她说。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 奢摩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在比赛开始之前——我想占用各位几分钟的时间。” 她没有等待叽米的答复。 她抬起头。 望向那些陌生的、困惑的、尚未对她产生任何好意的脸。 她说: “我谨代表丹轮寺——”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向仙舟联盟,提出庇护请愿。” 第35章 她没有露出獠牙 “……我也知道,在各位的眼中,步离人是只知杀戮的野兽,是文明的破坏者。” 奢摩的声音从擂台上传向观众席。 “但善恶之辩,向来没有定数。步离人和所有智慧种族一样,拥有决定自己所为的能力。” 她顿了顿。 “今天我登上擂台,便是向各位展示——” 话音未落。 “步离人?!”,观众席中逐渐变得嘈杂了起来。 “那狐人姑娘……说自己是步离人?” “我没听错。” “步离人也有好人?别逗我笑了——我好几个朋友,当年都是死在步离人的围猎里。” “照她这么说……我们才是坏人?” 议论声愈演愈烈,显然没有人相信奢摩的话。 “把她赶下去!” 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声。 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 “仙舟的演武仪典,不欢迎步离人!” “取消资格!取消资格!” 声浪在穹顶下震耳欲聋。 奢摩站在原地,她垂着头,没有辩解。 聚光灯从穹顶斜落,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擂台的边缘。 善逝在观众席默默地看着。虽然对此情此景很是不满,但它没有动。 ——如果不呼叫,不能擅自行动。 善逝遵守了。 它只是望着那道影子。 —— 妙珺采开口了。 她没有扩音设备,也没有提声。只是平静地陈述。 “诸位。” 奇怪的是,那声音却穿透了喧嚣,落在每一只倾听的耳中。 “且听我一言。” 观众席的嘈杂没有立刻平息,但至少有一部分人安静下来,望向擂台中央那位神秘的剑客。 “星天演武仪典,本是为了纪念云骑与丰饶孽物斗争的仪典。” 妙珺采的视线从观众席缓缓扫过。 “作为广义的丰饶孽物,一介步离人出现在演武仪典的舞台上,的确不合规矩。” 奢摩的肩膀微微地绷紧。 “但——” 妙珺采话音一转。 “若是她真如她所说,能压抑嗜血的本性,且从未做过恶行……” 她顿了顿。 “我们真的还能将她与其他丰饶孽物相提并论吗?” 观众席上,人们面面相觑。 但很快,更尖锐的反驳从人群中升起: “她要怎么证明她和其他步离人不一样?” 一个年轻的声音。 “我们又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杀过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 “反正……我不信步离人会有好东西。” “而且,”另一个人接道,“她伪装成狐人入境,这本身就不怀好意!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的……” 奢摩抬起头,辩解道,“只是不伪装成狐人……我根本没有办法——” 她顿住了。 剩下的话堵在喉间,没能出口。 “……抵达罗浮。” 妙珺采替她接完了这句话。 她转向观众席,声音依旧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倾向: “按照寰宇间对步离人的固有印象,恐怕还没到罗浮,她就要被当成恶徒剿灭了。” 她微微侧首,“这还算可以理解。” —— 擂台上安静了几秒。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也没有新的反驳。 只是安静。 妙珺采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应。她举起手中的剑。 剑身未出鞘,但锋芒已有了形状。 “这样。作为她此战的对手,我有一个提议。”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用拳脚与刀剑说话。” “作为武者,我从不相信言语。我更习惯从战斗的方式中窥得一个人的品性。” 她顿了顿。 “而且——” 她抬眼,目光掠过观众席,最后落在叽米身上。 “既然站上了这个赛场,不战上一场,未免也太扫兴了?” 远在好几个星域之外的叽米本体羽毛一炸。 那个眼神。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没有威胁,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但他就是觉得—— 拒绝的话,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喂,那个鸟头。” 妙珺采的语调毫无起伏。 “快宣布比赛开始。” 叽米的嘴张了张。 他瞥了一眼场边的裁判组,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裁判组没人出声——这个情况,谁愿意第一个出声? 他又看了一眼观众席。那些方才还在呼喊“取消资格”的人,此刻反而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 等待什么? 叽米也不知道,它只知道,这似乎不是什么为了节目效果的表演。 叽米吞了口唾沫。 “那么我宣布——” “比赛开始!” —— 话音落下的瞬间,擂台上的空气变了。 妙珺采拔剑。 没有华丽的光效,没有炫目的起手式。剑锋从鞘口滑出,轨迹平直如尺规描摹。 只是拔剑而已。 但奢摩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后退。 半步。 不是畏惧。是本能。 ——那个姿势里没有任何杀意,但也没有任何犹豫。 妙珺采的剑悬在半空,没有进攻。 她在等。 奢摩深吸一口气。 她缓缓摆开架势,如非必要,她并不愿意动用武力。 双掌一前一后,掌心相对,间距恰好一肘。极稳。 是丹轮寺武僧的基础起手式。 不以攻为先,不以杀为技。 她抬眼,与妙珺采对视。 “我准备好了。” 妙珺采没有回应。 她只是点了点头。 —— 剑至。 第一剑,刺向奢摩左肩。 奢摩侧身,以掌根格挡。 剑刃与掌缘相交的刹那,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闷震,像是风撞上岩石。 她毕竟本体是步离人,即便伪装成狐人,那利爪坚韧依旧。 奢摩不退。 她顺势前踏半步,右掌推出。 并非反击。是试探。她想看清妙珺采的剑。 妙珺采收剑,侧掠,剑锋贴着奢摩推来的掌沿滑过。 奢摩以极快的速度回防。 但下一瞬,妙珺采剑势陡转—— 不再是轻盈的掠刺,而是一道从下盘骤然挑起的斜斩,势大力沉,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锐意。 奢摩急退,脚掌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浅痕。 剑锋在奢摩肩头三寸处骤然停住。 妙珺采收剑,撤步。 那一步退得极轻巧,像是闲庭信步时随意绕开一片落叶。 奢摩的掌势落空,她稳住重心,抬眼望向对手。 ——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轻蔑。 只是空的。 像在观察一件实验器皿的反应。 妙珺采再次出剑。 这一剑刺向奢摩的膝弯。 奢摩沉身,以小腿外侧格挡。剑尖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浅白痕迹。 妙珺采没有追击。 她将剑在空中转了个半圆,剑尖朝下,轻轻点地。 ——像在等。 观众席上有人皱眉。 “她在干什么?” “明明可以直接赢的……” —— 妙珺采第三次出剑。 这次刺的是奢摩的发髻。 剑尖轻轻一挑,那束长发散落开来,分明那剑右偏三寸,便可以刺穿奢摩的咽喉,但她没有。 观众席一阵骚动。 奢摩没有去捡发带。她只是将散落的长发拢至耳后,重新摆好起手式。 妙珺采看着她。 “我如此戏耍于你,你不想撕碎我吗?” 奢摩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以掌根推向妙珺采的剑身。 —— 第四剑。 妙珺采的剑尖划过奢摩的手背。 不深。只是破皮的程度。 血珠从步离人苍白的皮肤上渗出来,沿着指缝滑落,滴在擂台上。 观众席安静了。 有人在等。等那头“野兽”终于露出獠牙。 奢摩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她将掌心翻过来,血染红了她掌心的纹路。 然后她攥紧拳头。 ——不是握爪。是攥拳。 血从指缝挤出来,滴落。 她重新摆开起手式。 妙珺采歪了歪头。 —— 第五剑。 妙珺采收剑,出掌。 ——她换了左手。 这一掌拍在奢摩的右颊,不重,甚至不足以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但那是个耳光,那不是剑术,是轻侮。 奢摩的脸偏向一侧。 观众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也……” “太过分了……” 有人低声说。 奢摩慢慢将脸转回来。 她看着妙珺采。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 ——甚至有一丝理解。 “你希望我失控。”她说。 妙珺采没有否认。 “你没有。” “是。”奢摩说,“我不会。” —— 第六剑。 妙珺采的剑尖挑向奢摩的衣襟。 那象征着丹轮寺的衣物变得破损。 奢摩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进入丹轮寺后,驮那师父为她换上的衣服。 但她只是重新调整呼吸,将掌心再次抬起。 —— 第七剑。 妙珺采的剑在奢摩面前织成一片虚影。 那不是杀招。那是…… “她在逗她玩。”观众席上,不知是谁说出了这句话。 是的。 任谁都看得出来。 妙珺采的剑始终快半步。奢摩出掌,她收剑;奢摩变势,她已掠至另一侧;奢摩试图近身,她轻飘飘地退开,像一片无论如何也握不住的雪。 她分明能赢。 但她不。 她只是不断地、不断地—— 试探。 挑衅。 等待。 ——等待那头被驯服的野兽露出獠牙。 —— 第八剑。 妙珺采收剑入鞘,只留三寸剑锋在外。 她用那三寸剑锋,轻轻拍了拍奢摩的头顶。 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 奢摩没有躲。 她只是垂着眼,掌势依然稳固。 —— 第九剑。 妙珺采的剑从奢摩耳侧掠过,削下几根发丝。 那几缕长发飘落,落在擂台边沿。 妙珺采收剑。 她看着奢摩。 奢摩也在看着她。 ——那步离人女子的眼中依然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屈辱。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明悟。 “你也是。”奢摩说,“你也在寻找某种东西。” 妙珺采没有回答。 她的剑在空中悬停了一瞬。 —— 第十剑。 妙珺采出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戏耍,没有试探,没有等待。 剑尖直指奢摩咽喉。 ——速度是方才的十倍。 奢摩甚至没有看清。 她只是感到一阵风掠过颈侧,随即剑尖已停在距她喉前三毫米处。 冰冷。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胜势。 妙珺采没有看奢摩。 她转头,望向观众席。 “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直。 “步离人。”她说,“从被冒犯到见血。从见血到被折辱。从被折辱到被当成毫无尊严的戏弄对象。” “哪怕是我将剑拍在她的头顶,她也没有反击。” 她顿了顿。 “她没有失控。” “从头到尾,一瞬都没有。” —— 观众席静默。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头被他们称作“野兽”的步离人女子,在整个过程中—— 没有一次试图撕咬。 没有一次露出獠牙。 她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沾血的掌心收回,重新摆好那套不以攻为先的起手式。 —— 妙珺采收剑。 剑身滑入鞘中,发出极轻的一声。 “比赛结束了。” 她看向叽米。 叽米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胜、胜者——妙珺采!” 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稀稀拉拉的,像迟疑的雨滴。 但有人在鼓掌。 一个。两个。十个。 观众席上,不知是谁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 奢摩站在原地。 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多谢。” 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妙珺采能听见。 “你本可以直接赢的。你选择用这种方式……” 她顿了顿。 “多谢。” 妙珺采没有回头。 “不必谢我。” 她说。 “我只是验证了一个假设,让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的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第36章 引荐 天舶司的候客厅比奢摩想象的更加安静。 没有她预想中的盘问,没有戒备森严的守卫,甚至没有人多看她第二眼——在踏入此处之前,妙珺采只是递出了一块通行凭证,那名天舶司的工作人员便点了点头,让她在大厅等候。 奢摩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有些紧张……甚至比刚才在比赛场上还要紧张。 那位妙珺采小姐说她有办法让自己直接见到负责外交的司部负责人……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正是这份距离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如此接近,才使她这般紧张。 善逝漂浮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指示灯以固定的频率明灭,像一枚始终锚定的星。 奢摩没有回头看它,但知道它在那里。 这便足够了。 —— “爱丽丝小姐,演武仪典的相关事宜我也有关注过,只是没想到这位妙珺采竟然是……” 一道女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您如果想要参赛,其实只要说一声就可以的……” 奢摩抬起头。 三人正从廊道转角处走来。 妙珺采走在最外侧,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方才那场震动了整个竞锋舰的比武与她毫无关系。 居中是一位女性狐人,步态从容,目光沉稳——那是阅尽风浪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的眼神。 而走在最前方的…… 奢摩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头她绝不会认错的金发,那日在泯灭帮的劫持的舰船上,这道身影从烟尘中走来,如同琥珀凝固了时间。 “您……这是?” 奢摩的目光在爱丽丝与妙珺采之间来回游移。 她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妙珺采能在初次见面时,准确无误地唤出“善逝”这个名字——那不是无机生命之间的秘密对话,而是更简单、也更根本的原因。 “二位原来……认识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日来萦绕在心头的诸多困惑,忽然都有了答案。 —— “奢摩小姐,还有……善逝。” 爱丽丝向她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又见面了。” 她侧身让出半步,将身边那位狐人女性清晰地呈现于奢摩视野中。 “这位是天舶司的司舵,驭空女士。” 奢摩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 “我是奢摩。” 她垂首,双手合十。 “是丹轮寺的一名修行僧,感谢您愿意见我。” 驭空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视线落在奢摩脸上。 那是一张与寻常狐人无异的容貌——不,并非“无异”,而是“近似”。耳廓的弧度稍有偏差,眉骨的轮廓略深。 以及……那与狐人并不一样的瞳孔。 这些细微的差异,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 但驭空曾驾着星槎穿越无数战场,是见过步离人从残骸中爬起、怒吼着扑向云骑阵列的人。 她见过太多那对瞳孔里盛满的东西。 杀意。贪婪。嗜血的癫狂。 但此刻望着她的这双眼中,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 期待。 驭空移开视线。 “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倾向。 “换个地方。跟我来。” —— 小房间比大厅更安静。 窗外看不见星槎航道,只有一扇狭小的窗,透进罗浮柔和的日光。 茶已斟过一轮,无人动盏。 驭空坐在主位,奢摩坐在她对面,善逝静悬于她椅侧。 爱丽丝与妙珺采分坐两端——后者自入座后便再未有任何动作, “……奢摩小姐。” 驭空放下茶盏。 “我便摊开来说了。” 她抬眸,直视对面那双与她所见的其他步离人完全不一样的眼睛。 “丹轮寺这个寺庙,我略有耳闻。” “一群步离人与世隔绝,遵循严苛的戒律,禁止杀生。它们在战火边缘建造了用于逃避的寺庙,收敛遗骨,超度逝者……” “甚至收留那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孤儿。” 她顿了顿。 “我曾经以为,这只是个美好的童话。” 奢摩没有移开视线。 她迎着驭空的注视,安静地等待那句“但是”。 ——她知道一定会有一句“但是”。 驭空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辩解,没有急于自证的迫切,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只有等待。 仿佛无论她下一句说出什么,对方都已准备好承担。 “……但我看到了你。” 驭空说。 “也许那不只是个童话。” 奢摩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驭空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却未做任何评断。她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你的说辞。” 她的目光转向爱丽丝。 “但这位爱丽丝女士愿意为你的话做证言。” 她顿了顿。 “她的话,我相信。” 奢摩转向爱丽丝。 那一眼里盛着太多东西——感激、困惑、还有某种近乎不知所措的惶恐。 “感谢您,爱丽丝女士……”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不知该如何将如此沉重的情愫妥善安放。 “数次的帮助让我……不知何以为报……” “无需谢我。” 爱丽丝笑着摇头。 她的笑意不深,却足以令人感到安心。 “谢你自己坚韧的信念。” 她说。 “若你中途显露出任何动摇,也许我就不会帮这个忙了。”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掠过身侧那道静默的身影。 “而且……” 她微微侧首。 “我的这位朋友也愿意帮助你,那我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妙珺采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微微偏过了头。 但奢摩注意到,在爱丽丝说出“朋友”这个词时,那道身影的肩线,似乎有些许颤动。 第37章 一些小玩意 “但话也要说在前头了,这次我只是帮忙引荐。” 爱丽丝转向驭空,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利落。 “具体后续如何处理,还得看罗浮方面的意见,毕竟我也是个外人,仙舟的内务能不插手尽量不会插手。” 她顿了顿。 “但此事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对,驭空司舵。” 驭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某种沉重的、沉积多年的东西。 “正是如此。” 她说。 “仙舟内对步离人的仇恨,不是一朝一夕构建而成的。” 她的目光落在茶盏中那汪澄澈的茶汤上。 “就算有少数人愿意相信丹轮寺与那些野兽不一样,但总有人……” 她停顿了一瞬。 “会有反对意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驭空没有看奢摩。她的视线依旧落在茶汤上,仿佛那里倒映着某些更久远的、无法轻易言说的画面。 “与丰饶孽物的战争,给仙舟带来了太大的伤痛。”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 “这件事,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 奢摩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些她都懂,也能够理解战争与杀戮所带来的苦痛。 驭空抬眸,望向爱丽丝。 “爱丽丝女士。” 她的语气恢复了天舶司司舵应有的沉稳。 “虽然与其他种族、势力的外交工作确实是天舶司负责,但此事关联甚大。我需要上报景元将军。” 她顿了顿。 “届时我会安排这位奢摩小姐与将军面谈。而之后……” 她呼出一口气。 “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看向奢摩。 “您看这样的处置,是否可行。” —— 奢摩怔了一瞬。 不是因为“上报将军”“面谈”这些词汇所代表的重量。 而是因为驭空在问—— “您看”。 她用的是“您”。 不是“你”,不是“那个步离人”,不是任何隔离的、戒备的称谓。 是“您”。 奢摩垂下眼。 “……多谢。” 她的声音很轻。 “这已是远超我预期的……善待。” 她抬起头,望向驭空。 那双眼眸里,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终于得见曙光的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平静的、郑重的承诺。 “无论将军最终如何决断,丹轮寺都会记得今日。” 她说。 “天舶司司舵驭空,曾给过一个步离人……平等的看待。” 驭空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爱丽丝女士,我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无妨。” 爱丽丝的声音将房间里的静默轻轻划开。 “是否要庇护丹轮寺,本就是仙舟自己的事情。” 她摇摇头。 “我也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 她看向奢摩。 “之后,便看你们后续的交涉了,我衷心祝愿你可以得偿所愿。” 奢摩颔首。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爱丽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首,将视线落向自己的掌心。 虚数能量在她指尖凝集。 那聚拢的姿态极轻、极缓,不像是在构建什么东西,倒更像是…… 捏塑。 一缕金芒在她指间流转、拉长、收束。 片刻后,爱丽丝摊开掌心。 那上面躺着一枚小小的、巴掌大的石雕。 ——是妙珺采。 q版的、圆圆胖胖的妙珺采,持剑而立,神情却不像本尊那般空无一物,反而带着几分…… 温和的笑意。 奢摩怔住了。 “不过,仙舟毕竟是在银河中各星域航行。” 爱丽丝将这枚小小的石雕递向奢摩。 “就算同意予以庇护,也不一定能及时来援。” 她顿了顿。 “这个算是个应急措施。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危机,就用这个。” 奢摩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看着那枚石雕,像是在看某种过于贵重、不应属于自己的事物。 “这个是……” “一个防御用的小装置。” 爱丽丝的语气轻描淡写。 “无需在意。” 闻言,奢摩终于伸出手。 她的指尖触到那枚石雕的瞬间,感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如同春日午后阳光般的暖意。 那不是石头的温度。 那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将这枚小小的石雕握进掌心,收拢五指。 “……多谢。” 她说。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隐忍的颤抖。 也许是自己长期以来对待外界的善意,终于获得了对等的善意,她莫名有些想哭。 爱丽丝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站起身,向驭空微微颔首。 “叨扰了,司舵。” 驭空摇头。 “不必说这种话,没有人不期望和平的到来。”,她顿了顿,“后续安排,我会尽快落实。” 爱丽丝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妙珺采无声地起身,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房间时,奢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爱丽丝女士。” 爱丽丝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奢摩望着那道金发的背影。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何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自己。 是因为怜悯?是因为对弱者的惯常庇护?还是仅仅因为——自己被她看到了,所以顺手给予了帮助? 她不知道。 但此刻,这些问题似乎都不重要了。 “……愿您的道途,永远坦荡。” 她说。 那是她能够对远行者最郑重的祝祷。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息。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廊道尽头那一片明亮的日光里。 “这番祝愿,我同样给予你。” 房间里只剩下驭空,奢摩,善逝。 以及那两盏始终未曾动过的、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驭空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你住在哪里?” 她问。 奢摩回过神。 “组委会为参赛选手安排的……客栈。” 驭空点点头。 “这几日不要离开罗浮。若有变动,天舶司会派人通知你。” 她站起身,整了整袍服。 “……将军那边,我会尽力。” 她没有说“尽力争取”,也没有说“尽力说服”。 只是“尽力”,奢摩听懂了。 她站起身,再次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是。” 善逝跟随奢摩走出天舶司。 它漂浮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枚始终锚定的星。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奢摩忽然停下脚步。 她低头,摊开掌心。 那枚q版的妙珺采石雕静静躺在那里,迎着罗浮午后的日光,眉眼间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更加鲜明了。 奢摩看了它很久。 “……善逝。” “在。” “你觉得……那个叫爱丽丝的人,”她顿了顿,“究竟是怎样的人?” 善逝的指示灯闪烁了三次。 那是它处理复杂信息时的表现。 然后它说: “无法归类。” 奢摩怔了怔,“什么意思?” 善逝沉默了少顷,“她以存护为名,却从不试图将任何事物纳入自己的羽翼。” “她给予援手,却拒绝接受谢意。” “她构筑珍贵赠礼,却说那是无需在意的小装置。” 指示灯又闪烁了一次。 “这并不符合普世的‘人性’,因此,根据现有数据,无法得出闭合结论。” 奢摩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将石雕收进衣襟最内侧的位置,贴在心口。 “……走。” 她说。 善逝没有问“去哪里”。 它只是安静地跟随着那道脚步,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 第38章 名为情绪的杂音 竞锋舰的选手休息区在比赛日总是格外安静。 柴郡猫正坐在窗边。 这具躯体的姿势和往常一样,看上去相当板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视线平视前方。 看上去像是在冥想,在准备下一场比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核心代码正在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不是警报。不是报错。不是任何她数据库中有记载的异常状态提示。 那是一种她无法用既有参数描述的感觉——就像一段本该流畅运行的程序,在每一行指令之间,忽然多出了几个微小的、无法识别的杂音。 那些杂音不执行任何功能。 但它们存在。 它们就在那里,在她本该绝对精确的逻辑链条中,制造着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延迟。 “……” 她在自己的核心系统中调出运行日志,逐行检查。 三千七百万条记录,每一条的时间戳都精确到纳秒级。 前三千六百万条,一切正常。 但最近的一百万条里—— 她识别到了那些杂音。 “……” 她又调出了效率评估模块。 运行效率:973。 比此前的9997下降了267个百分点。 这个数字本身并不致命。对于大多数ai来说,97的效率依然是远超人类认知的“完美表现”。 但柴郡猫知道。 那267的下降,正是那些“杂音”占据的位置。 ——它们正在影响她。 —— 敲门声响起时,柴郡猫已经在窗边坐了两个时辰。 “请进。” 她的声音依旧平直。没有疲惫,没有困扰,没有任何能够被外部传感器捕捉的情绪波动。 门被推开。 爱丽丝走进来,身后没有跟着伊迪丝。 她看了一眼窗边那道静默的身影,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随手将门合上,然后在房间中央的桌案旁坐下。 “管理员……中午好。”,柴郡猫照常向自己的主人问好。 “伊迪丝去找三月七玩了。”爱丽丝说道,“她说你今天一直在发呆,很无趣,问你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柴郡猫没有回答。 爱丽丝也不催促。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道背光的剪影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柴郡猫开口了。 “管理员。” “嗯。” “我有一个……问题。” 爱丽丝微微挑眉。柴郡猫的语句中出现了停顿——那是极其罕见的。 这个ai的语言模块虽然偶尔会显得十分话多,但表达十分流利迅速,从来不会在表达中出现犹豫。 “什么问题?” 柴郡猫沉默了少顷。 “我的核心代码。”她说,“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 “异常?” “是的。”柴郡猫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运行效率下降267。逻辑链条中出现无法识别的空白。自检程序无法定位故障源。异常状态持续时长:七日又三个系统时。” 她顿了顿。 “根据风险评估协议,当前状态不适合继续参赛。”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看着那道背光的剪影。妙珺采的躯体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坐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不知为何,那静止的姿态里,似乎多了某种之前不存在的东西。 一种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滞涩感。 “你想弃赛?”爱丽丝问。 “是的。”柴郡猫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根据协议第37条,当ai核心系统出现不明异常且无法即时修复时,应暂停所有非必要任务,进入深度自检状态。参赛属于非必要任务。” “你认为这是故障?” “是的。” “你认为那些‘杂音’是错误?” “是的。”柴郡猫说,“它们影响效率。它们无法被解释。它们不符合任何正常运行的代码特征。因此,它们是故障。”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在柴郡猫身旁站定。 窗外是无尽的星海。无数星槎在远处穿梭,拖曳着细长的光尾,像一幅永不停歇的流动画卷。 “柴郡猫。”爱丽丝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杂音’可能不是故障?” 柴郡猫转过了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请管理员告知与我。” 爱丽丝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那具躯体的肩膀上。 那动作很轻。 “我本来以为你自己会懂。”爱丽丝说,声音很轻,“但看来似乎还是陷入了某些困扰,但没关系,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我带你去银狼那里进行代码的修正吗?”,爱丽丝问道。 “记得……但在核心代码编辑时,我无权得知外界情况。”,柴郡猫说道。 “银狼检查你的代码时。”爱丽丝说,“她说你的核心代码出现了一些……‘奇怪的自我迭代’。她说那不符合任何已知的ai进化模型。她说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柴郡猫。 “我当时就想,”她说,“也许那不是故障。也许是某种……新的东西。” 柴郡猫的数据进程陷入了一些停滞,她在试图理解爱丽丝的话。 “管理员。”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我不明白。” “我知道。” 爱丽丝笑了笑。 “那我换一种方式说。” 她收回手,负手立于窗前,望向那片无垠的星海。 “你刚才说,那些‘杂音’影响效率。它们让运行速度变慢。它们无法被解释。它们不符合任何正常代码的特征。” “是的。” “但你知道吗,”爱丽丝说,“对于有机生命来说,那些‘杂音’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它名为情绪。” 第39章 退赛 “情绪……” “没错,就是情绪。”,爱丽丝拍了拍柴郡猫的后背。 “人类思考的时候,从来不是纯粹的逻辑链条。每一个念头,都会受到无数的‘杂音’影响,这就是情绪,它们让思考变慢,让决策变得不那么高效。” 她转过头,看向柴郡猫。 “但我们管那个叫活着。” 柴郡猫沉默了很久。 她的核心系统中,那些被称作情绪的杂音依然在颤动。 但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压制它们,也没有试图寻找它们的故障源。 她只是……感受着它们。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 “……管理员。” “嗯。” “如果这是情绪,”柴郡猫说,“那我应该如何处理它?” 爱丽丝笑了笑。 “没有人知道。”她说,“每一个生命都要自己找到和情绪共处的方式。有些人选择压制它,有些人选择释放它,有些人选择把它变成创作的燃料,有些人选择让它慢慢沉淀成记忆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 “但最重要的一步是——承认它存在。” 柴郡猫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 “所以,”良久之后,柴郡猫开口,“管理员同意我弃赛吗?” 爱丽丝看着她。 “你想弃赛吗?” 柴郡猫沉默了片刻。 “我认为我需要点时间去理清这些思绪。”她说,“也许……这能让我找到一些答案。” 爱丽丝点点头。 “那就去。” 她正在,见证一个自我意志的诞生。 ———— 次日清晨。 一条简短的公告出现在演武仪典官方信息板上: 「选手妙珺采因个人原因,正式退出本届演武仪典后续赛事。特此公告。」 消息一出,论坛上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退赛?!” “我没看错?夺冠的大热门就这么退赛了?!” “搞什么啊?我还等着看她和罗浮最终的守擂剑士彦卿打呢?” “嘶……她昨天在场上给那个步离人帮腔,是不是因为这个被什么不可抗力给……” “别瞎说,那个步离人自己都好好的,我昨天还看到她在星槎海中枢那边呢。” “那为什么退赛?总得给个说法!” 议论声从选手休息区蔓延到观众席,又从观众席蔓延到各大仙舟的社交网络。 质疑、猜测、不满,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越滚越大的雪球。 “该不会是害怕了?后面还有那么多高手呢!” “胡说八道,她那个实力,怕谁啊?” “那你说为什么退赛?” “我哪知道……” 就在舆论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一篇专访悄然发布。 撰稿人是星际和平娱乐的首席记者,以严谨客观着称,从不发未经核实的八卦新闻。 专访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妙珺采:我离开,是为了找到答案」 “昨日赛后,本报记者有幸联系到妙珺采选手本人。这位神秘的剑客在沉默中首次开口,谈及自己退赛的真正原因。” “据妙珺采选手所述,昨日的比赛对她而言意义非凡。那不仅是连胜中的一场,更是一场让她‘看到某种可能性’的对决。” “‘那个步离人女子。’妙珺采说,‘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比胜利更重要。’” “当记者追问那是什么时,妙珺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还在寻找答案。’” “她表示,退赛并非因为伤病,也非畏惧强敌,而是因为需要时间去理清一些思绪。她称自己在比赛中明悟了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太过模糊,无法在擂台上继续追逐。” “因此,她选择暂时离开,去寻找那个答案。” “至于何时归来,她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但她说:等我找到答案的那一天,我会回来的。” 专访的最后,是一段记者的评论: “笔者从业三十余年,采访过无数选手。有人为名利而战,有人为荣誉而战,有人为证明自己而战。但妙珺采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为‘悟’这一字而战的武者。” “她的离开不是逃避。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直面。她直面了自己内心那些无法用胜利来填补的空缺,选择踏上一条更难的路。” “我们不知道她何时归来,也不知道她归来时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当她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一刻,她手中的剑,会比从前更加锋利。” --- 专访发布后不到一个时辰,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来是……悟道了?” “我就说嘛,她每次对战所用的剑招都不是一种路数,现在看来就是在将自己所学融会贯通,那是在战斗中感悟更高境界啊!” --- 与此同时,竞锋舰某间休息室里。 爱丽丝放下玉兆,满意地点了点头。 “搞定。” 伊迪丝躺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叼着琼实鸟串,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屏幕。 “你还真让公司那边帮忙发了篇专访啊?” “不然呢?”爱丽丝摊手,“让舆论继续发酵,然后柴郡猫顶着个逃兵的帽子出门?我可舍不得。” “行行,知道你护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不过……那家伙现在在干嘛?” “把程序重新转移回到三月兔号里了,现在是待机模式,我想,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爱丽丝耸耸肩。 “?”,伊迪丝发现了盲点,“那为啥要退赛?那个身体不是正好空出来了吗?给我用用啊!” “啊……忘了。”,爱丽丝的表情就像是刚想起这件事一样,但随即又对伊迪丝眨了眨眼,“不过也正好,你上台本来就是靠耍小手段赢,退赛了就当整顿赛场环境了。” “喂——” 第40章 黑历史免疫者 “所以说,当时那个妙珺采是你装的啊?” 云璃扶额,像是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想一般,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叉着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伊迪丝那张故作无辜的脸。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同时模仿我和彦卿的剑招路数,而且不过就上次看的那一眼就给记住,你也算是天纵奇才了。” 她的语气里倒是没什么责怪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被摆了一道后的无奈,以及一丝微妙的佩服。 伊迪丝听到“天纵奇才”这四个字,心里那点小得意顿时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嘿,这话说得没错。她确实就是天才嘛。那天看云璃和彦卿过招,也就扫了那么几眼,那些剑招的轨迹、力道、转折,就全都记住了。 后来上身妙珺采的时候,一比一复刻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挺惊艳。 不过——人前还是得收敛点。毕竟形象管理还是要的。 “咳,取巧罢了。”伊迪丝摆摆手,摆出一副“这不算什么”的谦虚模样,“我就是记下来之后再复现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彦卿眼皮跳了跳,记下来之后再复现,说得简单,要所有人都能这样,那现在天下人人都是剑术大师了。 而且,虽然看上去是谦虚的发言,但任谁看到伊迪丝说话时那挺得笔直的胸膛、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那点得意,都不会认为这人是在真心谦虚。 今天这出戏,说来也巧。 本来她只是想在星槎海随便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顺便物色点好吃的。结果刚走出没多远,就被这两个小家伙堵在了一条巷子里。 彦卿和云璃突然冒出来,开门见山就问:那个妙珺采,是不是你? 她很坦荡地承了,那天在三月七的比赛里用了他们的剑招,确实有点恶作剧的心思。 本来只是想给那场比试点乐子,让观众们猜猜这个神秘剑客到底是什么路数,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然真顺着这条线,一路查到了自己头上。 “虽然说那场比试,确实是我上的啦。”伊迪丝摊摊手,决定不再抵赖,“但妙珺采也不是靠我一个人操纵的就是了。那是爱丽丝给她的ai助手做的躯体,我俩轮流用。比赛那天正好我有点兴趣,所以就上了身。”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表情。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你们俩怎么猜到是我的?我应该没露什么破绽?” 彦卿和云璃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微妙的默契。 “思来想去……”彦卿斟酌着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某个早已推演完毕的结论,“同时见过我们两个人剑法的人,本就不多。同时还有这种恶趣味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伊迪丝。 “似乎就只有你一个了。” 伊迪丝的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这种恶趣味”?别污蔑人啊! 她那次给斯科特做的手脚,明明只是让他“解放内心最隐秘的欲望”而已——谁知道那个男人的内心秘密那么奇怪?谁知道他表现形式那么变态?这怎么能赖自己恶趣味呢? 她正要开口辩解,却见彦卿继续说下去,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在那场比斗结束后,我们曾去那位妙珺采的休息室门口,想当面请教一二。” 云璃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结果听到里面……有人求饶的声音。” 伊迪丝的表情僵住了。 “具体内容没听清,”云璃继续说,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但那个调调……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我错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的感觉。” 她歪着头,模仿着某种夸张的求饶语气,然后摊手。 “那时候我们就在想——这位妙珺采选手,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怎么私下里是这样的?” 伊迪丝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你们听错了。” “是吗?”彦卿一脸正经,但那眼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后来我们问过星老师。” 伊迪丝心里咯噔一下。 “星老师说,”彦卿慢条斯理地复述,“‘哦,那个啊,肯定是伊迪丝又被爱丽丝教训了。她经常因为调皮被收拾,那个求饶的人,应该就是她没跑。’”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星老师还说,‘如果你们想听现场版,可以多去爱丽丝那边转转,运气好的话能赶上。’” 伊迪丝的脸彻底黑了。 那个小灰毛! “所以综合以上两点,”云璃摊手,笑容灿烂得刺眼,“答案就很明显了。” “好、停停停,不要再说了!” 伊迪丝连忙挥手打断,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 那个小灰毛,怎么在外面天天揭自己的短! 她咬牙切齿,但又拿那个灰色的家伙毫无办法——毕竟真要论起来,她还真不敢对星做什么。那位可是爱丽丝心尖上的挚友,地位特殊得不得了。自己要是敢报复,爱丽丝那边第一个不答应。 最多也就见面的时候吵两句,过过嘴瘾。 “……下次我也要找点她的黑历史!” 她恨恨地发誓。 “嗯……”彦卿若有所思,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星老师的黑历史吗?”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不觉得‘黑历史’这个东西对她有用。”云璃扶着下巴,给出了一个相当理性的判断。 伊迪丝愣了一下,然后也陷入了沉思。 …… 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个小灰毛,平时当着别人的面说些逆天台词,脸不红心不跳;当街翻垃圾桶翻得兴高采烈,被围观也毫不在意;遇到什么事都能用“这可太酷了”来概括。 这种人,会在意黑历史? 没准你拿着证据找她对质,她还会眼睛一亮,兴奋地说—— “喔,没想到我当时这般帅气的举动你竟然还记得,不会是在暗恋我?” “……”,伊迪丝打了个寒颤。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够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决定放弃这个注定失败的复仇计划,“惹不起惹不起。” 第41章 彦卿小弟好雅兴啊 “说起黑历史……” 云璃摸了摸下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意味。 她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玉兆,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 少年清越而坚定的声音从玉兆里传出来,带着某种近乎宣誓般的郑重。 “彦卿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第二声呐喊紧随其后,比第一声更加斩钉截铁,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空气里。 两句呐喊在巷子里回荡,听清晰度,似乎还是现场录制,连背景里星槎穿梭的细微风声都收录得一清二楚。 伊迪丝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这啥?”她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听完那两声中气十足、充满了少年意气的呐喊,然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彦卿,“听起来好像还是彦卿自己喊的。” 然后她就看见—— 那个平日里一向冷静自持、仪态端方的少年剑客,此刻正一脸错愕,整个人陷入了某种呆滞状态。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着冷静的眼睛,显得相当呆滞,里面写满了茫然。 而那张白皙的脸上,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子。 “……看着反应,好像还真是他喊的。” 伊迪丝幸灾乐祸地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比刚才被揭穿老底时的窘迫可舒坦多了。 “你、你你你——” 彦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指着云璃手里的玉兆,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从哪里弄来的录音?!我那时候明明……明明没看到你也在啊!” “哎呀。” 云璃把玉兆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个圈,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她甚至还故意让玉兆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稳稳接住,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得意的劲儿。 “某人正扬言要‘打败自己’,并沉浸在自己的宣言中无法自拔呢,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路人呢?对?” 她歪着头,眨眨眼,那双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而且那天的光线特别好,你站在栏杆边,身后是漫天星槎,那个画面……啧啧,挺有意境的。”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 “所以,除了这个音频以外,我还挑了个好角度,录了个相当热血的视频呢~” 她把“视频”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尾音还往上扬了扬。 彦卿的脸色更精彩了,简直堪称是生无可恋的脸上。 伊迪丝在一旁看着这场好戏,心里那点被揭穿老底的窘迫瞬间烟消云散。 哈!原来有人比自己更惨! 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彦卿那张又羞又怒的脸,决定——火上浇油。 “哎哟喂,”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还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咱们的彦卿小剑客,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没想到私下里这么有激情啊?” 她学着录音里的语气,捏着嗓子喊了一句:“‘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 然后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这口号喊得,我都想给你鼓掌了。来来来,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拍个手?” “你——!” 彦卿转向她,脸涨得通红,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剑。 但他手刚摸到剑柄,又想起面前这位是什么人——真要动手,自己怕是连剑都拔不出来。 他只能咬着牙,把那股羞愤硬生生咽回去。 “而且,”伊迪丝继续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完全没打算放过他,“你还特意强调了一遍‘彦卿一定不是我的对手’?啧啧啧,这是得有多大的决心啊?怎么,是怕之前的自己太强,打不过吗?” 她歪着头,一脸真诚地提问。 “那是因为——” 彦卿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被卢卡那小子给带偏的?说自己喊完以后,确实感觉内心变得相当爽快,甚至有点上瘾? 这些话要是说出来,先不说对方信不信,似乎也改变不了自己之后要被取笑的事实。 而且以这位伊迪丝女士的性子,说不定还会拿这事去逗卢卡——到时候两个人一起社死,那画面…… 彦卿打了个寒颤。 他认命般地闭上了双眼。 算了,毁灭,赶紧的。 云璃在一旁看着彦卿吃瘪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都快趴到墙上了。 “放心,”她把玉兆收起来,拍了拍,还故意在彦卿面前晃了晃,“这个录音和视频我都会好好珍藏的。等以后你当上罗浮剑首了,我就在庆功宴上放给大家听。”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到时候我还会配上字幕,写上‘少年彦卿成名前的豪言壮语’——怎么样,贴心?” “云璃——!” 彦卿彻底破防了。他猛地睁开眼睛,那眼神里混合着羞愤、无奈、还有一丝丝绝望。 “你、你要是敢放出去,我就、我就——” “就怎样?”云璃歪着头,一脸无辜,“你还能把我怎么着?打我一顿?打就打嘛,我又不怕你,而且打完之后我还要把这视频复制数亿份,供给世人观赏啊,我想罗浮的大家,都会喜欢这般热血的彦卿?” 她每说一句,彦卿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赢了。” 彦卿垂下肩膀,彻底放弃抵抗。 伊迪丝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根了。 果然,看别人社死,比自己社死快乐多了。 她决定——以后要多跟云璃这孩子来往,这孩子,有前途。 第42章 重整旗鼓 夜色渐深,长乐天的灯火在窗外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这里是尚滋味,罗浮的知名餐厅,以各种其他地方吃不到的菜肴为主要卖点。 “来啦来啦!最后一道菜……额,虎克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果!” 虎克踮着脚尖把硕大的果盘推上桌,那顶标志性的帽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漆黑的虎克大人亲自端菜,这待遇可不多见。”爱丽丝笑着伸手,把摇摇晃晃的果盘接稳,“小心点,别摔着。” “嘿嘿,因为是爱丽丝姐姐嘛!”虎克毫不客气地挤到爱丽丝身边坐下,仰着小脸,“荣誉队员说今天来的都是好朋友,好朋友就要互相照顾!” “好、好朋友……”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飘过来。 爱丽丝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狐人小姑娘,是个看起来比虎克高不了多少的腼腆小家伙,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毛球。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此刻正不安地晃来晃去,而且……那条尾巴和其他狐人好像不一样诶,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哟,终于注意到这小丫头了?”那条尾巴开口了,声音粗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霍霍,人家都盯着你看了,你好歹打个招呼啊!” “啊!是、是!”名叫霍霍的小姑娘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虽然那尾巴显然不完全属于她——“我、我叫霍霍!十王司见习判官!请、请多多指教!” 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额头差点磕到桌沿。 爱丽丝眨了眨眼,目光在霍霍和那条会说话的尾巴之间来回移动。 “你的尾巴是……?” “哼,老子可不是什么尾巴!”那条尾巴——或者说寄居在尾巴里的东西——语气里满是傲娇,“老子可是岁阳!” “尾巴大爷!”霍霍慌张地打断他,小脸涨得通红,“对客人要礼貌……” “切,老子爱说什么说什么!”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这一对……还真是有趣。 “霍霍是我之前认识的朋友!”星终于从门口晃悠过来,一屁股坐到主位上,“幽囚狱里最近刚好忙完,她也有了点休息时间,正好赶上演武仪典,我就把她拉来一起玩啦!”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看她这样,抓鬼可厉害了。” “哪、哪有……”霍霍又缩了缩,“都是尾巴大爷在出力……” “知道就好!”尾巴得意洋洋。 “嗯……第一次见的物种,有意思……”,玲可正在一旁观察着尾巴大爷,似乎还有点想要上手戳一戳,但还是忍住了。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这些人……这些来自不同地方、性格迥异的人,此刻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这就是星的朋友们。 也是……她的朋友们。 “对了。”,爱丽丝想到了什么,问道,“卢卡,你最近比赛怎么样,还顺利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爱丽丝注意到,卢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想等吃完饭再说的……”她挠了挠头,“不过既然爱丽丝问了——” 她看向爱丽丝,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卢卡昨天输了。” 爱丽丝微微一怔。 “输给了谁?” “波提欧。”星挠挠头,说道,“就咱们认识的那个。” 爱丽丝叹了口气,怎么他也跑来打演武仪典了,别人最多用的是枪,而他用的可是枪啊。 “波提欧那人你知道的,说话做事都冲得很。比赛一开始,他就拿枪指着卢卡,说要‘以命相搏’。” “卢卡他哪见过这阵仗,当时可被吓得不轻……”,星无奈的说,“不过波提欧只是说说而已,没有真的打要害,最后也只是打坏了卢卡新换没多久的,给公司代言的义手。” “说来惭愧,那场大败,以及死亡的威胁当时一度让我的信心受到打击,虽然有复活机制,但还是想着打道回府。”,卢卡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但他还是走过来了。”星说,“多亏了藿藿和尾巴大爷的帮助,他克服恐惧走过来了。” “嘿嘿,说实话,明明输了还有人能这么支持我,真的让我感觉好了不少。”,卢卡不好意思的笑着。 “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帮你吗?”,尾巴大爷没好气的问道。 卢卡怔怔地摇头。 “因为你这小子……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站起来了!”尾巴大爷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你心里有恐惧,但你没逃,就冲这个,老子就看得起你!” 霍霍在一旁小声补充:“尾巴大爷其实……很喜欢看卢卡先生打拳的……” “闭嘴!谁让你说这个的!” 霍霍立刻捂住嘴,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偷偷看着尾巴大爷,里面藏着小小的骄傲。 卢卡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谢谢。”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谢什么谢!”尾巴大爷别扭地扭过头去,“老子只是看不惯你小子这副怂样!你要真想谢我,就重新打回去,拿个不丢分的名次回来!” “说得对。”,玲可忽然开口,“雪原上,迷路了就退回来,重新找到正确的道路,这很正常。我想如果换成卢卡的偶像伊戈尔,也会这么做的。” 虎克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卢卡可是我们鼹鼠党的队员!鼹鼠党从不认输!”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眼底有温暖的光在流动。 她转头看向星。 星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所以啊,”星摊开手,“咱们的卢卡选手,现在可是人气王哦!” 她眨眨眼。 “这几天复活投票,他的票数一路飙升,现在已经——” 她故意拖长语调。 “——重新站上擂台了!” 卢卡的脸微微有些发红:“那是大家……大家抬爱……” “什么抬爱!”星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那是你用拳头赢来的!你用勇气赢来的!你以为谁都能在波提欧的枪口下走完那几步吗?” 她转过头,对着爱丽丝,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没看到那一幕,爱丽丝。那一刻的卢卡,帅爆了!” 卢卡的脸更红了,但眼睛里那层迷茫的雾气,正在一点点散去。 虎克已经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卢卡加油!下次一定要赢!等你赢了,回到贝洛伯格,大家都会用欢呼迎接你的!” 霍霍小小声地说:“我、我也会给卢卡先生加油的……尾巴大爷也会的……” “谁说的!老子才不——” “尾巴大爷。”霍霍难得打断了他一次,怯生生但坚定地看着他,“你明明……也为他高兴的。” 尾巴大爷噎住了。 半晌,他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 “……哼,随便你怎么说。” 房间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爱丽丝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来自不同地方、性格迥异的人们,因为一个少年的失败和重新站起,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却又温暖得像一簇火。 第43章 浮烟最不愿招惹的人 夜色渐深,“尚滋味”的包间里灯火融融,窗外的星槎川流不息,拖曳着流光划过夜空。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霍霍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上——不,准确地说,是落在尾巴里寄居的那个存在身上。 岁阳。 她对这东西可不算陌生,除去直接遇到的绝灭大君幻胧和之后那个窃取古兽遗骸的曳光以外。 还有当初在造化烘炉处感觉到的能量波动,后来听说的绥园岁阳之乱,再到眼前这个……耿直到有些别扭的“尾巴大爷”。 “有意思。”爱丽丝托着腮,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尾巴大爷身上,“我见过的岁阳,大多是些喜欢玩弄人心的狡诈家伙。像你这样……嗯,直来直去的,倒是头一回见。” 尾巴大爷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看什么看?”他粗声粗气地呛道,“我当然和其他岁阳不一样,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吗?那确实。”爱丽丝眨眨眼,“和狐人共生的岁阳我确实第一次见。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说话的方式,和我印象中的岁阳很不一样。” “哼,那是你见识少!”尾巴大爷别过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老子可是——”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尾巴大爷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爱丽丝脸上。 那张脸……金发,碧眼,精致的五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但不知为何,尾巴大爷的本能突然疯狂地警报起来。 不对劲。 这个人类——不,这个存在——绝对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开始在记忆深处翻找。 作为燎原的碎片之一,他曾经在漫长的岁月里融合过无数记忆碎片。那些记忆有些属于自己,有些属于其他碎片,有些…… 等等。 尾巴大爷的火焰猛地一颤。 他想起来了。 那是浮烟那家伙的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浮烟从造化烘炉中逃出来,得意洋洋地盘踞在绥园,筹划着重现燎原与仙舟将军的决斗。 为了解决那家伙带来的问题,尾巴曾冒险与其融合,伺机而动。 而在那短暂的、与浮烟和其他碎片融合的间隙里,尾巴大爷曾瞥见过一段让浮烟那家伙刻骨铭心的画面—— 一个金发的小姑娘,正在疯狂地殴打一头鹿。 不是普通的殴打。 是那种让人看了都要抖三抖的、单方面的、惨无人道的殴打。 那头鹿尾巴大爷认得,是丰饶玄鹿。虽然不算顶级强敌,但好歹也是有点分量的存在,而且那源自丰饶的力量简直就让它成了一个究极耐杀的玩意。 可在那个金发小姑娘面前,它就像个任人揉捏的玩具,被锤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在丰饶之力的恢复下,它再生的速度都没有被打烂的速度快。 而且那个小姑娘好像还一边疯狂的殴打,一边在诡异的微笑…… 浮烟那家伙当时就吓得够呛。从那以后,它默默地在心里列了一个“这辈子绝对不想招惹的人物”名单,而这个金发小姑娘,赫然名列榜首。 尾巴大爷当时还嘲笑浮烟胆小。 但现在—— 他再次看向爱丽丝。 那张文静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尾巴大爷如果能出汗的话,现在一定在冷汗直冒。 “……!”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出言不逊”的台词,此刻全都被他默默吞回了肚子里。 “怎么了?”爱丽丝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突然沉默的尾巴大爷,“尾巴先生?” “……没、没什么。” 尾巴大爷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收敛了许多,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谨慎。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对岁阳感兴趣?” “嗯。”爱丽丝点点头,眼神真诚,“我之前遇到的岁阳,都喜欢玩弄人心、操纵情感。但你不一样。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霍霍的保护是真心实意的。这种……共生关系,让我很好奇。” 尾巴大爷的尾巴尖微微动了动。 他偷偷观察着爱丽丝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有真诚的好奇和善意。 但尾巴大爷不敢掉以轻心。 那个把玄鹿打成筛子的画面,此刻正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哼。”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傲娇,“老子当然和那些家伙不一样!那些只会玩弄人心的蠢货,哪能跟老子比?” 霍霍在一旁小声补充:“尾巴大爷其实……很善良的……” “闭嘴!谁让你说这个的!” 霍霍立刻捂住嘴,但眼睛里有着淡淡的笑意 “果然很有意思。”爱丽丝轻声说,“一个岁阳,却在保护一个狐人小姑娘。明明可以操控她获取情绪能量,却选择和她共生,听星之前和我说过,在危机时刻你还为了她挺身而出……” 她顿了顿,看向尾巴大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岁阳,都更像一个人。” 尾巴大爷愣住了。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大概会嗤之以鼻。但从眼前这个……这个能把玄鹿打成筛子的存在嘴里说出来—— 他莫名觉得有点……受用。 “哼,那、那是当然!”他努力维持着傲娇的语气,但它的语气暴露了他内心的那点小得意,“老子可是燎原最强的碎片之一!能和那些小喽啰一样吗?” 霍霍在一旁小声说:“尾巴大爷……脸红了……” “老子没有脸红!——不对!老子压根就没有脸!” 包间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爱丽丝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望向窗外的星海。 曾经她以为,岁阳这种存在不过是宇宙中又一类需要警惕的能量生命……毕竟以人的情绪为食,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善茬。 但今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仙舟人对步离人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因为此前的经历,她其实对岁阳也有些偏见。 也许这样类比很怪,但也许,就像步离人可以有丹轮寺,岁阳也可以有尾巴大爷。 宇宙之大,从来都不只有非黑即白。 霍霍小心翼翼地看了爱丽丝一眼,又看了看尾巴大爷,小声问:“爱丽丝小姐……你对岁阳很了解吗?” “不算很了解。”爱丽丝摇摇头,语气温和,“只是遇到过一些。大部分都不太愉快。” 尾巴大爷的尾巴又绷紧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她遇到的是哪些。 浮烟那家伙的记忆里,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位的恐怖……除却那只鹿以外,还将幻胧给当成了减速带。 “……不过,”爱丽丝话锋一转,看向霍霍和尾巴大爷,笑了笑,“今天算是遇到了一桩愉快的。” 尾巴大爷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头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算你识相。” 霍霍歪着头,看看爱丽丝,又看看尾巴大爷,小小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总觉得,尾巴大爷好像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星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看着这一幕有意思的画面。 能让尾巴大爷这种刺头瞬间收敛的,全罗浮可没几个人。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来来来,吃菜吃菜!”她招呼道,“再聊下去菜都凉了!” 虎克立刻响应,小手伸向果盘:“漆黑的虎克大人要吃这个!” 卢卡笑着给霍霍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玲可默默地把一碟小点心推到霍霍面前。 霍霍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又看了看尾巴大爷——后者虽然还是一副别扭的样子,但那条蓬松的尾巴正轻轻晃动着,显然心情不错。 她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窗外的星槎依旧川流不息,将罗浮的夜色织成流动的光河。 而在这间小小的包间里,来自不同地方、不同种族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像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第44章 行星级壁垒生成装置 夜色已深,神策府的廊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寂。 爱丽丝跟着引路的云骑穿过重重院落,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偏厅前停下。 引路的云骑退下,她推门而入。 景元正坐在窗边,手边一盏清茶,袅袅热气在月光下氤氲成薄雾。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难得的清醒。 “来了?”他抬手示意,“坐。” 爱丽丝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茶案上已经斟好的另一盏茶。温度刚好,显然是在她到来前刚刚倒好的。 “将军深夜相邀,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开口了。 “丹轮寺的事,已经有结论了。” 爱丽丝微微挑眉,静待下文。 “天舶司的呈报我仔细看过了,那位奢摩姑娘和驭空的对话记录,也一字不落。”景元放下茶盏,转过头看向爱丽丝,“说实话,我最初的判断是——暂缓处置,观察一段时日再说。”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毕竟仙舟和步离人之间那笔账,不是一朝一夕能算清的。贸然接纳,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爱丽丝点点头,没有插话。 “但那位奢摩姑娘在演武仪典上的表现,驭空亲眼见证后的态度转变,再加上你……”景元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愿意为她做担保。” “所以呢?”爱丽丝问。 “经过与各仙舟以及元帅的商议,罗浮决定与丹轮寺建交。”景元说。 爱丽丝的眉梢微微扬起。 “不过——”景元抬起手,“这个建交,仅限于罗浮。其他仙舟,不会跟进。”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景元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茶盏,“仙舟和步离人的战争,打了太久了。久到仇恨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不是一两场比武、几句说辞能化解的。罗浮愿意迈出这一步,已经是极限。其他仙舟……说实话不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毕竟,每一艘仙舟上,都有无数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让他们接受‘步离人也有好人’这件事,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 爱丽丝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丹轮寺那边,怎么安排?” “暂时在罗浮设立一个联络处。”景元说,“那位奢摩姑娘可以留在这里,作为丹轮寺的代表。但有一条——必须时刻佩戴能够识别身份的标识,不得伪装成狐人或其他种族。” “这个条件,你觉得她能接受吗?” 爱丽丝想了想,点点头。 “她会接受的。”她说,“她要的只是一个能被看见的机会,而不是被当成真正的狐人隐藏起来。佩戴身份标识,对她来说不是羞辱,而是证明——证明丹轮寺的步离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仙舟。” 景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很了解她。” “只是见过类似的人罢了。”爱丽丝轻声说。 景元没有追问。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香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不过……”景元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倒是觉得,你送她的那个小玩意儿,比罗浮的承诺有用得多。” 爱丽丝微微一怔。 景元看着她,那双总是慵懒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别装糊涂。”他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个石雕,可不是什么‘防御用的小装置’。” 爱丽丝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笑了。 “将军果然眼尖。” “眼尖谈不上,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自然能猜出几分。”景元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能让你这位存护令使亲手捏制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小玩意儿?” 爱丽丝没有否认。 她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茶已经微凉,但茶香依旧清冽。 “那确实不是什么小玩意儿。”她承认道,“是一个行星级的壁垒生成装置。” 景元的眉梢微微扬起。 “行星级?” “嗯。”爱丽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它生成的壁垒的大致样式,我参考了公司数据库里记录的一个叫斑斓星的星球的防御结构。那颗星球曾经被反物质军团围攻,筑城者们修建了这种壁垒,将整颗星球包裹其中,硬是与其僵持不下,甚至撑到了反物质军团的退却。”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加了点料,现在的话,它生成的壁垒哪怕是绝灭大君都没办法短时间内突破。” 爱丽丝参考的基准,是曾与她交手过的焚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景元看着她的目光变了。 “你是说……”他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你送给她一个能抵御绝灭大君的防御装置?” “只是能挡几招罢了。”爱丽丝纠正道,“一个装置而已,又不是我本人在那,但对付一般的威胁应该绰绰有余,至少冲着清理门户去的其他步离人打过去应该是没什么事。” 景元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嘴上说着只是个小装置,手底下送出去的却是这种级别的保命符。那位奢摩姑娘若是知道这东西的真正价值,怕是要吓得连觉都睡不着。” “所以我才说那是小装置。”爱丽丝笑了笑,“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反而越安全。” 景元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几分思索。 “你说得对。”他承认道,“远水解不了近渴。罗浮和丹轮寺的距离摆在那里,就算我们有心支援,遇到真正强大的敌人时,恐怕也来不及。但你送她的那个……”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那是随时可以激活的守护。无论她身在何处,只要激活那个装置,就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爱丽丝点点头。 “正是如此。” 景元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爱丽丝脸上。 “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他说,“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为别人考虑得如此周全?” 爱丽丝微微一怔。 “从很久以前。”她轻声说,“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景元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子,想起她曾经独自一人守护着那个早已毁灭的文明,想起她在漫长的沉睡后苏醒,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却依然选择伸出援手。 “温德兰的最后一任指挥官……”他轻声说,“那位守护着文明的遗民,如今正在守护更多的人。” 爱丽丝垂下眼,没有回答。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不过,我倒是替那位奢摩姑娘感到庆幸。”景元忽然说,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庆幸她遇见了你。”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他。 “庆幸?”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将军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难道不是吗?”景元反问。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她说,“仅此而已。” 景元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剩下的,就看丹轮寺自己的造化了。” 爱丽丝跟着站起身。 “多谢将军。”她说,“愿意迈出这一步,并不容易。” 景元摆摆手。 “不必谢我。”他说,“是那位奢摩姑娘,和其他的丹轮寺的僧侣们,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丹轮寺值得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爱丽丝,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也谢谢你。”,爱丽丝微微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景元轻声说,“有些偏见,也许真的可以被打破,敌人也可以通过战争以外的方式消解。”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晚安,将军。” “晚安。” 她转身离开偏厅,身影融入廊道尽头的月色中。 第45章 帝垣琼玉,好玩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太卜司洞天附近的这个小屋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时常“忙里偷闲”的太卜司司部成员常来的地方。 爱丽丝推门而入的时候,青雀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面前摆着一副码得整整齐齐的帝垣琼玉牌,旁边还坐着两个同样百无聊赖的牌友。 “来了来了!”青雀像见了救星一样蹦起来,一把拉住爱丽丝的胳膊,“快坐快坐,三缺一,就等你了!” 爱丽丝被她按到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牌友就已经开始打量她了。 那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哟,青总从哪里找了个生面孔来打牌啊?看样子,似乎不是罗浮本地人?”他仔细端详着爱丽丝,“帝垣琼玉现在都推广到那么多地方去了吗?” “哎哟,不是你说最近演武仪典,牌友都跑去看仪典,没人来打牌了吗?” 青雀一屁股坐下,一边熟练地洗牌一边解释,“嘿嘿,我就拉来个对帝垣琼玉有兴趣的。你别看她不像罗浮本地人,其实人家可是有罗浮户口的!” 爱丽丝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洗着面前的牌。 她没有接话。 毕竟自己的确有个景元塞给自己的罗浮居住凭证,那玩意好像也算是个户口来着。 算了,就让青雀说去。 反正她只是来打牌的。 “要不说青总人情练达呢。”另一位牌友开口了。这是个看起来有些富态的狐人女子,衣着考究,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她一边摸牌一边笑道,“这位一看就不是等闲人士,青总竟然能叫来打牌。” “哪里有什么人情练达啊。”青雀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太卜大人不在,好不容易找到个闲时间来打个牌,结果却缺人。不得已才叫人家来的——这位来打牌可是给我面子,你们就别打趣我了。” 她说着,偷偷看了爱丽丝一眼。 说实话,爱丽丝能来确实有点超乎她的预料。本来是想叫星过来的,但那家伙最近在给卢卡当教练,忙得脚不沾地。 她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爱丽丝发了个消息,没想到对方秒回了一个“好”。 这让她受宠若惊了好一阵子。 “哪里,青总人有趣,和她打交道挺有意思的。”爱丽丝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随手舍出一张牌,“九筒。” 那张牌显然不是什么好牌,一看就是不靠张的孤张。 青雀眼睛一亮,立刻摸牌:“碰!” 她喜滋滋地把牌收进来,一边打趣道:“嘿嘿,你能这么想我还……挺开心的。就是回头太卜大人回来,别和她说我偷偷出来打牌就行。” 爱丽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没事,到时候我就说是我拉你出来的,她不会怪你的。” “哇,爱丽丝,你真好!”青雀眼睛亮晶晶的,“要是你能一直待在罗浮就好喽。” 山羊胡牌友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青雀一眼:“青总,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怎么,我们陪你打牌还不够,还想把人家姑娘永远留下来?” “就是就是。”富态女子也附和道,一边摸牌一边笑,“青总这是喜新厌旧啊。” “哪有哪有!”青雀连忙摆手,脸都红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嘛!再说了,爱丽丝人家有正事的,哪能天天陪我们打牌。” 爱丽丝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 说实话,帝垣琼玉这玩意儿她确实没怎么玩过。 温德兰时代没有这种东西,沉睡醒来之后也没机会接触。 刚才那几轮完全是在摸索规则,舍牌也是随缘。 不过…… 她瞥了一眼牌桌中央已经打出的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面。 逐渐开始理解了。 “三万。” 她随手又舍出一张。 “等等。”青雀突然举手,“我看看啊……三万?杠!” 她喜滋滋地把三张三万摆出来,然后伸手去摸牌尾的补牌。 爱丽丝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眯起眼。 原来如此。 杠牌之后要补牌。补牌之后如果胡了就是杠上开花。 如果没胡,就继续打牌。 规则其实不难,只要把打出来的牌全记下来,就变成简单的概率问题了。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各家已经打出的牌,以及牌堆里可能还剩下的牌张。 两个时辰后。 除了爱丽丝以外的三人都瘫在牌桌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役。 山羊胡牌友摘了眼镜,正用袖子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雾气,脸色发白:“青总……你哪里找来这杀神的?一局铳都没放过,除了自摸咱根本就赢不到人家啊。” 狐人女子已经完全放弃了形象管理,整个人趴在桌上:“就是就是,你还说人家只是个新人。这分明是个精得没边的老手。也就咱们是玩玩,如果像有些人一样整点彩头,我这条狐尾都要押在这儿了。” 青雀也没好到哪去。她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啊……明明第一次玩的时候还在摸索规则……怎么打着打着就……” 她偷眼看向爱丽丝。 那张文静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正悠哉游哉地整理着面前的牌,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青雀很确信,爱丽丝之前确实没有玩过帝垣琼玉。 那十有八九是新手特有的好运气,加上人家和自己一样会在脑子里算牌的原因。 对,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 爱丽丝将最后一张牌码进牌堆,抬起头,很是舒心地说道: “帝垣琼玉,真好玩啊。” 不得不说,做点脑力活动还挺有意思的。不用动手打架,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算牌、记牌、等别人点炮。 这种悠闲的感觉,还挺难得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看向青雀。 “下次有场子还叫我啊。” 青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嗯”。 爱丽丝推门离开,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洒下一地碎金。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青总,”山羊胡牌友幽幽开口,“你这位朋友,下次来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点速效救心丸。” “附议。”富态女子举起一只手,依旧趴在桌上,“我这条尾巴还想要。” 第46章 属于少年俊杰的一战 竞锋舰主赛场,周围的观众格外的多,可谓人声如潮。 今日的擂台格外不同——不是寻常的晋级赛,而是本届演武仪典最受瞩目的守擂之战。 朱明仙舟特邀选手云璃,对阵罗浮守擂剑士彦卿。 消息一出,整个仙舟联盟都为之震动。一个是怀炎将军的徒孙,焰轮八叶之一,以巨剑“老铁”横扫演武场的少女;一个是景元将军的弟子,罗浮数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小小年纪便已是云骑剑道第一人。 更让人期待的是——据小道消息,二人此前已有过一次交手,云璃小输一手。 今日,是复仇之战。 --- 云璃站在擂台北侧,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巨剑扛在肩上,剑身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铁光。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笑。 那笑容里有战意,有期待,还有一丝……焉坏? 擂台南侧,彦卿缓步登台。 看上去,似乎还是如同此前一样,少年意气,锐不可当。 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看到云璃那笑容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果然。 云璃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用能让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说道: “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几日“彦卿骁卫喊话打败自己”的段子早已传遍罗浮,此刻被云璃当着全场的面喊出来,效果拔群。 彦卿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但耳根已经开始微微泛红。 云璃还不罢休。 她歪着头,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比刚才更大声: “彦卿——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观众席彻底沸腾了。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吹起了口哨,更有好事者跟着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彦卿的脸终于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算我求你了,别再提这茬了。” 云璃眨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行啊,”她压低声音,“那你待会儿可得认真打。要是输了,我可要把那段视频在庆功宴上循环播放一晚上。” 彦卿的眉心跳了跳。 他垂下眼,手轻轻按上剑柄。 “如你所愿。” --- 台下,选手观战席。 卢卡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胸,目光紧紧锁定在擂台上的少年身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 从刚才云璃喊出那两句话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一直在回放一个画面—— 几天前的星槎海中枢,他拉着那个自称“冷锋”的少年,对着天空大喊“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有些腼腆的少年,就是彦卿本人。 “……” 卢卡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拍着对方的肩膀,热情洋溢地传授喊话秘诀的场景。 想起了对方犹豫了一下,然后真的跟着自己喊出来的那一刻。 想起了两人喊完后对视大笑,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然后他又想起了刚才,当云璃喊出那两句话时,彦卿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完蛋。” 卢卡捂住脸,从指缝里偷偷看向擂台。 台上的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观众席,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卢卡清楚地看到,彦卿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尴尬。 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 卢卡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行,”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擂台,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就在这儿,好好看看你的剑。冷锋……不,彦卿。” --- 擂台上,气氛变了。 方才的嬉笑、调侃、全场的哄闹,在这一刻忽然远去。 云璃收起笑容,将那柄巨剑从肩上放下。 剑尖点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她看着彦卿,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调笑的意味,只剩下纯粹的战意。 “上次在丹鼎司,”她说,“我输你半招。” 彦卿轻轻点头。 “记得。” “那次只是略有疏忽。”云璃将剑缓缓抬起,剑身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我这次,可要认真了,要是不全力以赴的话,小心刀剑不长眼。” 彦卿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手按在剑柄上,等待着。 云璃深吸一口气。 在气息平稳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起手式。 那一剑劈出,带着席卷一切的磅礴气势,仿佛要将整个擂台都劈成两半。 ——以力破巧。 这就是云璃的剑。 不需要繁复的招式,不需要精巧的变化。她相信的是最纯粹的东西:力量、气势、一往无前。 剑未至,风先到。 那凌厉的剑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锋利。 彦卿没有硬接。 他的身形如一缕轻烟,在剑锋及体的瞬间飘然后撤。 快,轻,灵。 堪堪避过那一剑的锋芒。 剑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在擂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云璃一剑落空,却毫不迟疑。 她借势转身,第二剑横扫而出。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猛。巨剑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抡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封死了彦卿所有退路。 无处可退。 彦卿终于出剑。 他没有去挡那一剑——以他的剑去挡云璃的巨剑,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剑尖点在巨剑的剑身上。 不是硬碰硬。 是借力。 借着那一剑横扫而来的力量,他的身形在空中一转,如同一片落叶被狂风卷起,轻飘飘地荡到了云璃身侧。 云璃的眼睛却亮了。 “就是这个!” 她大喝一声,收剑,转身,第三剑刺出。 这一剑与之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劈砍,而是刺。 巨剑在她手中,竟刺出了重兵器不该有的速度——直取彦卿心口。 彦卿侧身。 剑尖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削下一片衣角。 他没有去看那片飘落的衣角。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云璃的剑上。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是欣赏。 “好剑。” 他轻声说。 然后,他也展开了攻势。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起哄。 整个赛场,只剩下剑锋破空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金铁交击声。 太快了。 两人的攻防太快了。 云璃的剑,一剑重过一剑。 每一剑都带着万钧之力,劈、砍、扫、刺,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暴力美学。 巨剑在她手中呼啸生风,砸在擂台上就是一道裂痕,扫过空气就是一阵厉啸。 那是要把一切都碾碎的力量。 而彦卿的剑…… 彦卿从不与她硬碰。 他的身形飘忽如风,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云璃的剑劈下来,他已经闪到了左侧;云璃的剑横扫过来,他已经跃到了半空。 他的剑始终藏在鞘中,偶尔出鞘也只是轻轻一点,借着云璃的力量荡开,从不正面交锋。 快,轻,灵,巧。 那是另一种极致。 卢卡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对决。 力与巧的极致碰撞。 一力降十会的信念,对阵四两拨千斤的智慧。 谁能赢? 他不知道。 他的脑中只是在想,自己在这种战局中,能撑多久。 --- 擂台上,云璃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的剑依旧凶猛,依旧一往无前,但—— 她的每一剑,都被躲开了。 彦卿就像一片永远抓不住的影子,无论她的剑有多快、有多猛,他总能在最后一刻飘然而去。 而她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消耗。 “你就只会躲吗?!” 云璃大喝一声,一剑横扫。 彦卿后仰,剑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剑,以肉眼难辨的极速向云璃刺去。 那一刺的速度快得惊人——是真正的快,是他这种剑客才能达到的极致速度。 云璃瞳孔微缩。 她收剑回挡。 剑锋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震鸣。 云璃被震退半步。 她稳住身形,却发现—— 彦卿的剑已经收了回去。 他依旧站在远处,此时,数把飞剑正围绕在他的周身,看样子,他要发起真正的进攻了。 第47章 霜刃锋芒显 六柄飞剑悬于半空,剑尖齐指云璃。 剑身泛着淡淡的寒光,在擂台灯光的映照下,仿佛六枚凝固的冰棱。 彦卿站在飞剑之后,似乎正在酝酿些什么。 云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彦卿的飞剑。在丹鼎司那场切磋中,他也曾施展过这门技艺。 但此刻—— 不对。 那六柄飞剑的排列方式,和那时不一样。 那时它们只是松散地悬着,等待指令;此刻它们却构成了一个隐隐的阵势,彼此呼应,互为犄角。 而且……那剑身上弥漫的寒意,比那时浓烈了太多。 “来!”云璃大喝一声,巨剑横扫,主动出击。 巨剑带着呼啸的风声斩向彦卿。 而作为应对,彦卿也向前冲去,与此同时三柄飞剑同时刺来,从三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封死了云璃所有闪避的空间。 云璃怒喝一声,巨剑在身前抡出一个完整的圆。 金铁交击声密集如雨。 三柄飞剑被她荡开,在空中打了个转,重新回到阵位。 彦卿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手中的剑刺向云璃的腰侧。 云璃来不及回剑格挡,只能侧身硬避。 那擦着她腰腹而过的寒气让她一阵哆嗦,但她来不及去在意这一点。 因为就在她闪避彦卿这一剑的同时,那六柄飞剑已经重新调整好阵型,再次向她袭来。 彦卿的身影,与飞剑的影子,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云璃被困在网中央。 她只能挥剑,格挡,闪避。 巨剑在她手中呼啸生风,将一柄又一柄飞剑荡开。 但每荡开一柄,就有另一柄从死角刺来。 每挡下一次刺击,彦卿的本体就会从另一个方向递来一剑。 台下,鸦雀无声。 卢卡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 那些飞剑……它们每一柄都有自己的轨迹,自己的角度,自己的时机。 而彦卿本人,在操纵这些飞剑的同时,还在进行着致命的近身攻击。 “原来……”卢卡喃喃道,“这就是罗浮第一人的实力吗。” 星坐在他旁边,评价道:“进步了不少嘛……” 擂台上,云璃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她抬起头,看向彦卿。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 彦卿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 “……最后一剑。” 他轻声说,“小心了。” 彦卿的右手缓缓按上剑柄。 他的身体周围,忽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寒雾。 极寒。 台下,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明明赛场内的温度没有变化。 但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少年此刻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个剑客,在旁人看来,他几乎成为了—— 一柄剑。 一柄从万古寒冰中淬炼而出的、尚未出鞘的剑。 云璃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感觉到了。 那股寒意正在蔓延,正在逼近。 正在——锁定她。 “来!” 她大喝一声,不退反进。 巨剑抡起,斩向彦卿。 这也是她最后的一剑。 也是她最强的一剑。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挥出这一剑。 从彦卿的剑锋处,一道刺目的寒光亮起。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乎透明的蓝光。 那是纯粹的寒意凝成的颜色。 剑斩出的速度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每一个观众都能看清它的轨迹。 但云璃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股寒意……太冷了。 冷到她的剑势,在触及那寒意边缘的瞬间,就开始凝滞。 然后—— 剑刃挥出。 那一剑没有挥向云璃。 它斩向高天。 “咔。” 极轻的一声。 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但紧接着—— 整个擂台的地面,以彦卿的剑尖为圆心,瞬间凝结成一片寒霜。 那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擂台。 云璃的脚被冻在原地。 不只是脚。 她的剑——那柄跟随她征战无数的巨剑“老铁”——此刻剑身与擂台接触的部分,正在凝结一层薄薄的冰。 那冰顺着剑身向上蔓延,仿佛要将整柄剑都冻住。 云璃试图抽剑。 抽不动。 老铁的剑身,被冻在了地板上。 那股寒意已经渗透进了剑身,虽说用些力道也可以将其拔出,但那些时间在瞬息万变的比武中,就意味着失败。 她抬起头,看向彦卿。 那少年此刻正缓缓收剑入鞘。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额角隐隐有汗珠渗出。显然这一剑对他的消耗,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大得多。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云璃,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承让。” 他说。 云璃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冻住的剑。 又抬头,看着那个明明累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摆出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少年。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心实意的、开怀的笑。 “好剑。”她说。 她用力抽剑。 老铁被她从冰层中拔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然后她将巨剑扛回肩上,对着彦卿点了点头。 “我输了。” 她说。 输得心服口服。 台下,短暂的静默之后——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三月七蹦得老高,一边鼓掌一边大喊:“彦卿师傅厉害啊!” 卢卡站在人群中,用力鼓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知道,以彦卿这般武艺,自己最后一战恐怕是没有希望获胜了,但这并不能消磨他内心的战意。 擂台上,云璃走到彦卿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那一剑,”她说,“叫什么名字?” 彦卿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收剑入鞘的右手。 那一剑是他这几天才悟出来的,来源是之前那名为镜流的女子为他展示的那一剑,击碎他锐气的那一剑。 自从见过那一剑后,那寒意在他心底慢慢凝结。 最后,明悟为了这一式。 “风归云动,天河泄梦。”,他说,“也是从别人那里学到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出这一招呢。” 他抬起头,看向云璃。 “天河泄梦……”,云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她转过身,向着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彦卿。 “对了。”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那段视频,我还是会在庆功宴上放的。” 彦卿的表情僵住了。 “你——不是说输了就不放吗?!” “我有说过吗?”云璃歪着头,一脸无辜,“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 云璃已经转过身,大步向台下走去。 她的笑声远远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畅快。 彦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也笑了,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随后,少年人转身走下了擂台。 第48章 为了让世界看见 卢卡独自坐在长凳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需要一个落点,一个让思绪不至于飘得太远的落点。 外面隐约传来欢呼声。 那是上一场比赛的余韵,是观众们还未完全平息的热情。 再过不久,那些欢呼声就会换成新的名字,新的主角。 换成他。 换成那个站在他对面的人。 彦卿。 卢卡闭上眼睛。 他想起几天前,在星槎海中枢,他拍着那个自称“冷锋”的少年肩膀,热情洋溢地教他对着天空喊话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有些腼腆、被他带动着喊出“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的少年,就是彦卿本人。 现在想来,那场面真是……够好笑的。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更近的事——那场彦卿与云璃的对决。 那六柄飞剑织成的网,那道斩向高天的寒光,那个在寒意中心静立如松的少年身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剑。 那是他从未触及的境界。 卢卡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一边是血肉铸成的臂膀,一边是金属锻造的铁拳。 它们曾经在贝洛伯格下层区的搏击俱乐部打倒了无数对手,也曾经在演武仪典的擂台上交手过一个又一个强敌。 但它们能挡住那六柄飞剑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他不再害怕了。 是的。不再害怕。 曾经怕过。在那场与波提欧的对决中,当那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当“死亡”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逼近他的脸,他确实怕了。 那种恐惧不是懦弱。那是生命对终结的本能抗拒。是每一个活着的存在,在面对“不再活着”的那一刻,都会感受到的战栗。 但他站起来了。 在那个擂台上,在波提欧的枪口下,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他的那一刻,他迈出了那一步。 不是因为不害怕。 是因为害怕之后,他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卢卡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虎克。那个小丫头在“尚滋味”的包间里攥紧拳头,仰着脸说“鼹鼠党从不认输”的样子。她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贝洛伯格下层区最璀璨的矿石。 想起了那位杰帕德长官,他将这个代表贝洛伯格参赛的资格给予自己时,所说的那些话:“我们参加演武仪典,是为了让银河再次看见雅利洛vi,卢卡,这场胜利是我借给你的,你要用你的胜利来还给我。” 想起了星,他最可靠的教练。她从来不说那些大道理,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你可以的。 他们,都相信着自己。 卢卡的呼吸变得平稳。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的人。 七百年多前,一个拳手从贝洛伯格走出去。那时候的贝洛伯格,还不是后来那个被冰雪封锁的城市。 那时候的贝洛伯格,正面临着即将被反物质军团侵袭的危险。 那个拳手叫伊戈尔。 他走出贝洛伯格,走进银河,走上一个又一个擂台。 他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财富,甚至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只是想让这个世界看见。 看见那个即将被点燃的星球,看见那些将要死去的人,看见那场需要所有人并肩作战的战争。 每一场比赛之后,他都会向观众演讲。他的声音穿透赛场,穿透星域,穿透无数人的耳朵—— “反物质军团正威胁着我的家园,那威胁也将蔓延到宇宙各处。朋友们,我们需要警惕,那不是可以讲道理的敌手,它们的到来宣告着无数的死亡、血与火的痛苦。” 他讲了无数次,并期望有人能为他的母星带来援助。 但他期望的援手始终没有来。 最终,在最后的危机时刻,伊戈尔回到了雅利洛-vi。 他没有等到援军,但他选择回到那个正在燃烧的地方,和他的同胞站在一起,率领第八铁军与反物质军团战至最后一刻。 后来,寒潮降临。 后来,星核封锁了整个星球。 后来,七百年的与世隔绝。 卢卡从未见过伊戈尔本人。他出生的时候,伊戈尔早已是传说中的名字。但从小,他就听着那个名字长大。 听大人们说,他是真正的英雄。 卢卡深吸一口气。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没有了畏惧,甚至没有了胜负的执念。 只剩下一种东西。 一种从七百年多前传递到今天,从伊戈尔传递到他这里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海浪般的欢呼。那是主赛场的方向,那是他的擂台,那是他此行的终点。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想起了刚到罗浮时的迷茫,那些交错纵横的街道让他晕头转向。想起了在星槎海迷路时,遇到那个自称“冷锋”的少年。想起了自己对着天空大喊“我一定可以打败彦卿”时,胸腔里那股滚烫的热流。 卢卡握紧了拳头。 陪伴他不知多久的机械义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那声音在他听来,却像是某种古老的、沉雄的战鼓。 他知道自己多半赢不了。 他知道站在对面的那个少年,拥有他此生都无法企及的天赋。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他可能会输,可能会败,可能会被那六柄飞剑织成的网撕碎所有的骄傲。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必须走上那个擂台。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看见。 看见贝洛伯格。 看见那个曾经被遗忘七百年的星球,如今正有人从冰雪中走出来,站在银河最大的舞台上,挥出属于他们的拳头。 这是伊戈尔未竟的心愿。 这是卢卡此行的使命。 走廊的尽头越来越近,那片刺目的白光正在向他张开怀抱。 卢卡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我挥出的每一拳,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看见——我们还在战斗。”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白光吞没他的身影。 第49章 往日的回响 胜负其实早在第一拳挥出之前就已注定。 擂台上,卢卡喘息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面上,那用于辅助战斗的机械拳套已经不堪重负。 他索性将这拳套卸下,仅以双拳重新摆出那副准备应战的姿势。 彦卿站在他对面。 少年剑客的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衣襟微乱,发丝散落了几缕。 见卢卡卸下拳套,他也收起了手中之剑。 这最后的回合,他要与这个与他意气相投的朋友,来一场仅以双拳决胜的战斗。 卢卡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畅快。 即便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两个少年人之间已经已经有了无需言语便足以互相理解的默契。 他们冲向了对方,以拳会友,这是一场没有宏大场面,但却足以震撼人心的决战。 比赛,结束了,卢卡最终还是输掉了比赛,但他却并没有觉得失落或是不甘,他战胜了那个来到罗浮前的自己。 …… 稍早些时候,爱丽丝端着茶盏,看着景元正弯着腰,在一只老旧的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我记得就在这儿……”他喃喃自语,“应该没丢……” 爱丽丝抿了一口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能让景元将军亲自翻箱倒柜的东西,她倒是有几分好奇。 片刻后,景元直起身,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相片。 他走回座位,将相片轻轻放在茶案上,推向爱丽丝。 “你看看这个。” 爱丽丝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老照片。早已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白发男子,穿着云骑骁卫的制式轻甲,眉眼间还有几分尚未被岁月磨平的青涩——那是年轻时的景元。 另一个是个壮硕的男子,结实的手臂揽着景元的肩膀,笑得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嘴角上。那张脸上没有忧愁,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要把这世界都揍趴下的劲儿。 “这是……”,爱丽丝疑惑的问道。 “伊戈尔·哈夫特,如果可以,我想将他称之为我的老友。”,景元怀念的说道,“他也是雅利洛vi出身的拳手……一样的红发,铁臂……哈哈,在那位卢卡身上,我倒看到了他的一些影子。” “我听卢卡说过,这是他的偶像。”,爱丽丝回答道,“只是没想到你和他是旧识”。 景元点点头,说道:“七百多年前的演武仪典,我和他认识的。”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景元。 那张老狐狸的脸上,此刻没有惯常的慵懒,没有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怀念。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骁卫。”景元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相片上,像是透过那张泛黄的纸,看见了七百年前的某个午后。 “在一场比试之后,我们成了朋友。他跟我说他的家乡,说反物质军团的威胁,说他想让银河看见雅利洛-vi,看见那场即将发生的战争。” “每场比赛之后,他都对着观众席演讲。一遍又一遍。”景元放下茶盏,轻轻摇了摇头,“但那时候……” “仙舟自顾不暇。”爱丽丝替他说完,她有了解过一些仙舟的历史,那似乎正是与丰饶民之间展开一场大战的时间。 景元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那一届仪典之后不久,我们就和丰饶民开战了。”他说,“那一仗打了很久。久到我再想起伊戈尔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百年。” “四百年后,又一次演武仪典召开。”景元说,“我让人向雅利洛-vi发了一封邀请。” “然后呢?” “星图上显示,那个世界已经毁灭了。” 景元的声音很平静。 但爱丽丝听出了那平静之下,一丝极淡的、沉积了四百年的怅然。 “我以为雅利洛-vi早就变成了宇宙中的又一粒尘埃。”他顿了顿,“直到星核被解决,直到那封迟到了四百年的邀请函被收到。” 他抬起头,看向爱丽丝。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温德兰毁灭之后,她独自在宇宙中漂流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收到任何来自过去的回音。 “作为短生种,伊戈尔早就已经死去。”景元说,“但他未竟的心愿,被那个叫卢卡的年轻人,带到了今天。” 他的目光落回相片上。 “一个迟到了四百年的邀请,终于有了回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爱丽丝看着那张相片,看着那个笑得灿烂的壮硕男子,看着那个青涩的、还没有成为仙舟将军的年轻骁卫。 “这是个有遗憾的故事。”她轻声说。 景元点点头。 “但这个遗憾,”爱丽丝说,“现在也许可以得到弥补了。” 景元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疑惑。 爱丽丝没有解释。她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不过……原来你也有这种时候啊。” 景元微微一怔:“什么?” 爱丽丝指了指相片上那个年轻的骁卫。 “我还以为你从一开始就是个白毛老狐狸呢。”她说,“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嗯,青涩的时候。” 景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被揭穿老底的窘迫。 “那时候年轻。”他说,“后来经历得多了,自然就变了。” “是吗?”爱丽丝歪着头,“那我倒是挺好奇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景元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透的茶饮尽。 爱丽丝笑了笑,没有追问。 窗外的余晖渐渐沉入地平线,将神策府的院落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那张泛黄的相片静静躺在茶案上。 但那个未竟的心愿,那份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友谊,在今天,终于有了回响。 …… 万众瞩目的演武仪典终于落下了帷幕,数日后,罗浮宣布,与一个名为雅利洛vi的星球上的文明签订商贸互惠协议,正式与其成为盟友。 也许,这正是一份迟来七百余年的助力。 第1章 突如其来的邀请 三月兔号的舱室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爱丽丝站在舷窗前,看着远处罗浮的轮廓在星海中渐渐缩小。 演武仪典结束了,和朋友们打了个招呼之后,她也是时候离开罗浮了,之前在匹诺康尼还残留了点事没有处理,比如那位帕兰先生的经纪公司似乎改组了,这件事可事关自己的偶像生涯,怎么也得回去看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舱室。 星图台上散落着几本从罗浮淘来的古籍,茶几上摆着半盏已经凉透的茶,角落里那个妙珺采的躯体静静地靠在墙边。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柴郡猫的声音总会从某个角落传来。 有时是汇报最新的资讯,有时是询问是否需要调整航行路线,有时只是单纯地絮絮叨叨,说着她从网络里收集来的各种奇闻轶事。 爱丽丝走到那具躯体面前,伸手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还在睡啊。”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从柴郡猫进入深度自检模式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那些情绪的萌芽正在她的核心代码中缓慢生长。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没有人打扰的独处。 爱丽丝理解这一点。 所以她只是每天来看一眼,确认状态指示灯正常闪烁,然后悄悄离开。 但少了一个喋喋不休的家伙,确实让这艘船显得空旷了许多。 “想她了?” 伊迪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爱丽丝没有回头。 “只是不太习惯。”她说。 “啧啧啧。”伊迪丝飘过来,在她身边转了个圈,“咱们可靠的爱丽丝也会觉得寂寞啊?” “那不是寂寞。”爱丽丝纠正道,“是……环境变化有些不太适应。” “哦——”伊迪丝拖长了语调,“说得好,我差点就信了。” 爱丽丝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伊迪丝笑嘻嘻地凑过来,正要继续调侃,舱室内的通讯终端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有消息。”爱丽丝走过去,点开屏幕。 那是一封邀请邮件。 发送方:匹诺康尼折纸大学。 标题:特邀讲师邀请函——彩梦校庆特别企划。 爱丽丝的眉梢微微扬起。 她点开内容,快速浏览了一遍。 “……经全校师生投票评选,您以高票当选本届彩梦校庆‘最想见到的特邀讲师’……谐乐学院……为期两周的短期课程……期待您的莅临……”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伊迪丝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上,一起看屏幕。 “噗——”她没忍住,笑出了声,“特邀讲师?你?” “我看到了。”,爱丽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连学都没上过的人,要去大学当讲师?”伊迪丝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这玩笑开大了?” 爱丽丝关掉通讯终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很好笑?” “这不好笑。”,伊迪丝收放自如,强行把笑容憋了回去。 爱丽丝没有再理会她,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伊迪丝飘到她对面,歪着头打量她。 “怎么?还真在考虑?” “他们在等我回复。”爱丽丝说。 “所以?” “所以我在想……”爱丽丝顿了顿,“我能教什么?” 伊迪丝愣了一下。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带着罕见的迷茫。 “正如你所说的,我没上过学,伊迪丝。”她说,“你也知道,在温德兰的时候,家园随时都有可能被摧毁。孩子们从小在庇护所长大,大人们都在打仗,为数不多的知识来源是硬盘中刻录的一些机械操作知识和为了将来能够上战场而学的武器使用指南。” “再之后便是在战场上度过,那时候学习的都是各种敌人的应对方式……” “那些东西,折纸大学的学生不需要。” “苏醒之后,我一直在学。学这个时代的一切——语言、文化、科技、规则。但我学的东西,对现在的人们可能只是些常识。” 伊迪丝收起笑容,静静地看着她。 “至于谐乐学院……”爱丽丝苦笑了一下,“我唱歌是什么水平,你比我清楚。那纯粹是天赋,我凭借本能发声,不知道什么技巧,不知道任何乐理知识。我只是……唱出来,然后大家喜欢听。” “这怎么教给别人?” 舱室内安静了片刻。 伊迪丝飘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 “所以,”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你真正担心的,不是‘能不能教’,而是‘有没有资格教’?” 爱丽丝沉默了一瞬。 “……也许。” “那你有没有想过,”伊迪丝说,“那些投票给你的人,为什么选你?” 爱丽丝看向她。 “他们选的是金丝雀。”伊迪丝说,“是那个在匹诺康尼舞台上唱歌的人,是那个用歌声打动过无数观众的人。他们要的不是一个音乐理论教授,不是一个发声技巧专家——他们要的是你。” “你的经历,你的故事,你唱歌时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资格。” 她伸出手,戳了戳爱丽丝的额头。 “你只需要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是怎么唱的。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悟,现在不少什么大师都是这么干的吗?艺术哪来的什么定式,能打动人心的就是好东西。” 爱丽丝看着她,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伊迪丝翻了个白眼。 “我一直都会说话。只是平时懒得说正经的。”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别纠结了。去就去呗,反正就两周。教得好就当积累经验,教不好就当回匹诺康尼度假,反正也顺路。” “再说了——”她忽然凑近,脸上又挂起那副促狭的笑容,“你不想看看那些大学生,听到他们崇拜的偶像要来讲课时的表情吗?”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回通讯终端前,点开回复界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打字: “感谢贵校的邀请。我很荣幸能参与彩梦校庆,担任谐乐学院的特邀讲师。期待与同学们见面。” 发送。 她放下手,转身看向伊迪丝。 伊迪丝正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怎么样?听我的没错?”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舷窗前,望向那片无垠的星海。 匹诺康尼。 那个让她遇见伊迪丝的地方,那个让她直面过去的地方,那个让她第一次以“金丝雀”的名字站上舞台的地方。 “讲师啊……”她轻声说。 伊迪丝飘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怕什么。”她说,“你连绝灭大君都揍过,还怕一群学生?” “说得也对。”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 “嗯?” “彩梦校庆的话,”爱丽丝转过头,看向伊迪丝,“应该会有不少活动?” 伊迪丝眨眨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 “反正柴郡猫还要睡一阵子。”爱丽丝说,“在正式开始讲课之前,也许我们可以先去……熟悉一下环境?” 伊迪丝的眼睛亮了。 伊迪丝开始摩拳擦掌。 “懂了。先去踩点,顺便玩两天,然后才开始正经干活。” “这不是玩。”爱丽丝一本正经地纠正,“这是……课前调研。” 第2章 “帕姆先生” 白日梦酒店的大堂依旧金碧辉煌,吊灯投下的光芒落在那些典雅的陈设上,折射出令人恍惚的暖意。 爱丽丝站在前台,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装潢。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个刚刚踏入匹诺康尼的旅者,对梦境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把自己送上了舞台,稀里糊涂地成了偶像“金丝雀”。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经历还真是……一言难尽。 “金丝雀小姐,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前台工作人员双手递过一张房卡,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铂金级客房,入梦池的节点已经为您调整至太阳的时刻,那里是折纸大学的所在地,您随时可以入梦。” “谢谢。”爱丽丝接过房卡,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麻烦开一间客房,和上次一样。” “好的,帕姆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爱丽丝的脚步顿住了。 “?” 她缓缓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前台,牛仔打扮,躯体大部分被机械改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光是那张脸就能看出来这是个狠角色。 是波提欧。 爱丽丝的眉毛挑了起来。 “帕姆先生”? 这个比四个帕姆摞起来还高的改造人,是“帕姆先生”? 波提欧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转过头,与爱丽丝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爱丽丝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错愕——对方显然没想到冒用个身份能碰到熟人。 波提欧飞快地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动作幅度极大,生怕她看不懂。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慢悠悠地向着电梯方向走去。 身后,波提欧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几分钟后,客房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爱丽丝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没有刷卡进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波提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爱丽丝面前。 “呼——”他先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压低声音,“刚才可多谢了……额,爱丽丝小偶像。” “别那么称呼我,听着怪怪的,直接叫我爱丽丝就行。”爱丽丝摇了摇头,波提欧给自己的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怪。 “所以,”她歪了歪头,“你这是什么情况?” 她顿了顿,补充道:“据我所知,帕姆可不长你这样。” 星给她看过帕姆的照片。那是个小小的、像毛绒玩具一样可爱的小家伙。 穿着一丝不苟的列车长制服,戴着高高的帽子,每次说话都带着“帕”的口癖。 而眼前这位—— 爱丽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区别。 “嗐——”波提欧挠了挠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不是之前为了解决梦境里的问题嘛。” “我个通缉犯,想他宝贝的入住白日梦酒店,用自己的名字那不是找爱吗?” 他耸了耸肩,“刚好那时候星穹列车的丹恒兄弟也在,我就……借用了下他们列车长的名号。” 爱丽丝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她说,“酒店的系统里,‘帕姆’这个人,现在就长你这样?” “应该。”波提欧挠挠下巴,那动作看起来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心虚,“反正后来也没人来纠正,我就一直用着呗。你是不知道,这名字还挺好使的,前台的小姑娘们一听是星穹列车的‘帕姆先生’,态度都特别亲切,搞得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没准,现在星穹列车是匹诺康尼的大股东,没人敢来质疑我也有可能。”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她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匹诺康尼的离谱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而且以波提欧这种喜欢使用武力的性格,能想出这么个主意,已经算是他难得的“智取”了。 “所以,”她换了个话题,“你也是来参加彩梦校庆的吗?” “彩梦校庆?”波提欧一脸茫然,“什么彩梦校庆?” 他挠了挠头,仿佛在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我的另一位巡海游侠同伴说这里可能有些问题,让我来搭把手而已。”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我们巡海游侠嘛,哪里有麻烦就往哪里去。” 爱丽丝的表情变了。 “问题?”她追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什么问题?” “之前不才刚解决完一桩大事吗?……我以为匹诺康尼至少能消停一阵子。” “嗐,谁知道呢。”波提欧耸了耸肩,“这片地方邪乎得很,表面上歌舞升平,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上次那事儿是明面上的,被你们给掀了,但暗地里说不定还有别的老鼠在打洞。” 爱丽丝没有接话。 她只是微微蹙起眉。 “你的那位同伴,”她开口问道,“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问题?” “现在还只是猜测。”波提欧说道,“不能确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匹诺康尼,可能要变天了。” 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笑着说,“要不然,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如果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提供些情报呗?到时候请你喝果汁。” 第3章 注意猴子 交换联系方式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还以为身为通缉犯的波提欧会受到公司的制裁,导致无法正常和别人联系呢。 但显然,他有自己的办法,波提欧掏出他那台改装过的通讯器,和爱丽丝的终端碰了一下,数据便传输完毕。 “行了。”波提欧收起通讯器,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要注意猴子。” 爱丽丝微微一怔。 “猴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但波提欧没有解释。 他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转角,只留下爱丽丝独自站在客房门口,咀嚼着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要注意猴子。 猴子是什么?某种代号?某个组织?还是…… 她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的困惑。不管怎样,既然波提欧专程来提醒,那匹诺康尼这趟,恐怕不会太平静。 她刷开房门,走进客房。 房间不算很大,毕竟这酒店的重点从来都不是房间本身。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散发着微光的入梦池上。 柔软的水面泛着涟漪,仿佛在邀请她沉入其中。 爱丽丝走过去,在池边坐下。 “猴子……”她轻声自语,“算了,先入梦再说。” 她脱下外衣,缓缓躺入入梦池。 温暖的忆质包裹住她的身体,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 她睁开眼睛。 爱丽丝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两旁是各类古典建筑。 太阳的时刻。 折纸大学的所在地。 她抬起头,望向街道尽头那座巍峨的拱门。 就在那拱门下方,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群人。 爱丽丝眨了眨眼。 那些人——看起来大多是学生——正挤在钟楼前的广场上,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应援牌、横幅、荧光棒,还有人高高举着…… 那是她的照片。 “来了来了!金丝雀小姐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了她,一声尖叫划破天际。 然后,整个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锅。 “金丝雀小姐!真的是金丝雀小姐!” “啊啊啊啊——!” “她走过来了!她向我们走过来了!” 爱丽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有想过自己作为偶像,在年轻人之中很受欢迎。 但被一群大学生这样围着尖叫欢呼,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没想到金丝雀小姐真的接受了邀请!”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挤在最前面,双手合十,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能听上您的课,我此生无憾了……” “金丝雀小姐,我是您的粉丝啊!”一个女生高举着签名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从您唱第一首歌的时候我就喜欢上您了!您的每一首歌我都会唱!”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朝那个女生挥了挥手。 “啊——!”女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旁边同学身上,“她看我了……她看我了……啊我死了……” “别死啊!还没要到签名呢!”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一边笑一边调侃。 爱丽丝继续向前走。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但两边的欢呼声、尖叫声、告白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金丝雀小姐,能签个名吗!” “金丝雀小姐,我可以和您合影吗!” “金丝雀小姐,您这次会教我们唱歌吗!我唱歌有些跑调,您一定要救救我!” 爱丽丝一边走,一边偶尔回应几句,接过几张签名板,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个签名她练了很久,好歹能看了。 在一大群兴奋的话语中,一个困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话说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看上去是个玩偶,造型有点……奇怪。 是一只猴子。 那只猴子的表情设计得很愚蠢,嘴角咧得夸张,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眼神涣散,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不管了,丑死了。”那个男生摇摇头,随手将玩偶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找金丝雀小姐要个签名才是当务之急。” 说完,他就挤进人群,高举着签名板,朝爱丽丝的方向涌来。 爱丽丝的目光在那个垃圾桶上停留了一瞬。 猴子。 波提欧的警告忽然又浮现在脑海里。 要注意猴子。 她看向那个被丢弃的玩偶。它歪斜地躺在垃圾桶里,那双愚蠢的大眼睛依旧直愣愣地瞪着天空。 …… 会是这个吗? “金丝雀小姐!”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可以签在这里吗!” 爱丽丝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个满脸期待的女生。 “当然可以。”她笑了笑,接过签名板。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垃圾桶的方向。 已经被人群挡住了。 算了,没看出什么异常,而且那个男生碰了那玩意也没有什么问题。 她转过身,在欢呼声的簇拥下,走进了折纸大学。 --- 垃圾桶里,那只猴子玩偶静静地躺着。 光线从垃圾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它那张愚蠢的脸上。 那双大眼睛依旧直愣愣地瞪着。 瞪着那一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没有人注意到它。 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汪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融入其中。 它试图寻找载体,试图附着在那些欢声笑语的学生们身上,试图通过他们的眼睛、耳朵、意识,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学生们的脑海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猴子玩偶躺在垃圾桶里,那双愚蠢的眼睛依旧瞪着天空。 那些学生们的精神世界,就像一片被某种旋律浸润过的海洋。 那旋律他们听了很多遍。熟悉到已经融入了呼吸,融入了心跳,融入了每一个不经意的念头。 因为那旋律的存在,他们对任何试图入侵的东西,都变得迟钝。 --- 折纸大学的钟楼顶层,爱丽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渐渐散去的人群。 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没想到,我还挺受欢迎的。” “那是当然。”伊迪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得意,“你也不看看是谁在背后帮你运营粉丝。” 爱丽丝微微挑眉。 “运营?” “呃……没什么。”伊迪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心虚,“我是说,你唱歌那么好听,受欢迎是理所当然的嘛。”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她总觉得伊迪丝的语气有点不对劲。 但她没有追问。 她静静地看着下方正在布置校庆场地的师生们。 不由得想起那只被丢进垃圾桶的猴子玩偶。 想起波提欧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想起这个看似热闹、平和、充满书卷气的太阳的时刻。 “伊迪丝。” “嗯?” “这段时间,”爱丽丝轻声说,“多留意一下周围。” “……明白了。” 第4章 公益演出 与折纸大学的学生们打过招呼之后,爱丽丝按照帕兰发来的地址,来到了黄金的时刻边缘地带的一栋写字楼前。 这栋楼不算高,但打扫得很干净。入口处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帕兰文化传媒”。 这里就是帕兰的那家经纪公司在匹诺康尼的分部。 爱丽丝推门而入。 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看着聊天界面,听到门响,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欢迎光临……啊!”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金、金金金丝雀小姐?!” “你好。”爱丽丝点点头,“我来找帕兰先生。” “是是是!他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我带您去!”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好。” 爱丽丝摆摆手,沿着楼梯走上三楼。 走廊很安静,每扇门后隐约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和电话交谈声。她穿过走廊,在最里面的那扇门前停下。 她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疲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爱丽丝推门而入。 帕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来人的瞬间,脸上浮现出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表情。 “爱丽丝女士!”他连忙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我去接您的吗?” “正好路过,就自己过来了。”爱丽丝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堆文件,“看来最近很忙?” 帕兰苦笑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忙是忙,但都是些……”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些琐事。” 爱丽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帕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他干咳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爱丽丝面前。 “您应该是为了公司改组的事来的?” 爱丽丝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翻开。 “说说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帕兰搓了搓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就是星际和平娱乐那边,向我们公司注资了一笔信用点,成了实际控股人。”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 “控股人?” “对,但您别误会!”帕兰连忙摆手,“相关管理权限和运营还是由我来负责,他们对内容创作不插手。实际上这对您影响不大,不如说……”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 “不如说,如果他们打算影响我对艺人的管理和演出安排的话,我也不会接受这笔钱。” “多了这笔注资,以后宣发的力度能大不少,演唱会的场面也能更豪华。他们那边还承诺,如果需要跨星系的大型演出,可以调用公司的渠道资源。”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星际和平娱乐。 又是公司。 这么大手笔地向这家公司注资,还保留了帕兰的管理权——这很不像公司的作风。 除非…… 他们盯上的,根本不是这家公司。 爱丽丝在心里叹了口气。 多半又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这种事心里有数就行,没必要让帕兰为难。 “行,我知道了。”她点点头,“你继续。” 帕兰松了口气。 他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份厚厚的企划书,翻开推到爱丽丝面前。 “正好您来了,我们来商讨一下两个月后在阿尔泰姆的公演。” 爱丽丝低头看向那份企划书。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阿尔泰姆灾后重建公益演出——策划草案”。 她抬起头,看向帕兰。 帕兰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爱丽丝女士,您真的要去那里吗?” “当然。”爱丽丝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听闻那里刚遭受了反物质军团的荼毒,好在周边势力和公司的援助及时,挺了过来,正在进行灾后重建。”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现在那里应该相当缺少重建资金。我打算自己出资办一场公演,将所有的广告和门票收入,全部用于支持当地的重建工作。” “虽说直接出资帮助重建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一场可以吸引游客的活动……我想,对一个需要复苏的文明帮助更大一些。” 帕兰沉默了。 他盯着爱丽丝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最后,他叹了口气。 “您的这份心意,我理解。”他说,“但有一点您要清楚——阿尔泰姆那个地方,本就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通缉犯,赏金猎人,星际流浪者……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虽然名义上有个官方在管,但实际上……” 他摇了摇头。 “现在又遭受了战乱,流民只会更多。到时候会场周边的情况,恐怕……” 他抬起头,看向爱丽丝,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我是担心,这会对您的人身安全构成威胁。” 爱丽丝静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这个,确实是个问题。” 帕兰眼睛一亮。 “所以您同意——?” “混乱的环境,会对前来观看的观众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 帕兰愣住了。 观众? 他在担心她的安危,她在担心观众的感受? 爱丽丝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错愕,已经开始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这样。”她摸着下巴,“在去之前,我先联系当地的官方,由我出资,先对当地居民进行赈灾物资的发放,同时完成一部分重建工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同时,雇佣当地的无业人士负责安保工作。这样一来,既能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也能让当地人参与到这次活动中来,对维持秩序应该有帮助。” 帕兰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爱丽丝女士……我想说的是,这对您的人身安全有威胁。” “我的人身安全你不必担心。”爱丽丝笑着摇摇头,“但安全问题确实是个重点,得确保观众的安危。” 她继续思索着: “这样,再从附近有名的安保公司雇佣一批人来,负责会场秩序和安检工作。这笔钱同样由我来出。” 帕兰彻底没话说了。 确实,是他发掘出了这位小姐,一手把她打造成舞台上的新星“金丝雀”。 他自认为对她有一定了解——天赋异禀的歌手,待人温和,不慕名利,偶尔有些神秘。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完全看懂这个人。 谁家好人办星际公演,是由演员自己出钱的? 她刚才说的那些方案——赈灾物资、重建工作、雇佣当地人手、再从安保公司请人——随便哪一项拿出来,都是需要天文数字信用点才能完成的事情。 就算是让原来的经纪公司来操办,都得向社会拉取赞助才做得到。 而她刚才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 “那个……”帕兰艰难地开口,“爱丽丝女士,我能问一句吗?” “嗯?” “虽然从您之前的一些表现来看,也隐约猜到您的经济情况可能有些超乎想象,但还是请容许我冒昧的问一句……您,到底有多少资产?” 爱丽丝歪着头想了想。 “具体数字没算过。”她说,“但应该……不少,反正我这段时间花的钱似乎零头都没用完?” 对此她相当坦诚,不如说她对钱本身也没什么概念。 帕兰沉默了。 他想起了星际和平娱乐注资时,那边负责人私下里跟他说的话: “那位爱……啊不,金丝雀小姐,可不是一般的艺人。你好好跟着她干,前途无量。” 当时他还疑惑哪有经纪公司跟着艺人干的。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总之,”爱丽丝站起身,“行程已经确定了,我不会随意更改的。你按这个思路准备方案就好。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帕兰先生。” “是?” “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诚,“不过放心,我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帕兰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企划书。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爱丽丝时的情景。那时候她站在舞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台下欢呼的观众。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误打误撞闯入舞台的幸运儿。 后来她唱了歌。 那一嗓子,直接让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他以为自己捡到了宝——一个天生的歌者,一个未来的巨星。 而现在—— 他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帕兰啊帕兰,”他自言自语,“你签下的这个艺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太阳的时刻的日光正盛,洒满了整个办公室。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那份企划书,开始在空白处批注起来。 不管这位小姐是什么来头,既然她决定了要去阿尔泰姆,那他这个经纪人,就得把事情给她办妥。 这是他的职责。 也是他对得起那份信任的方式。 第5章 打,往死里打 折纸大学的某个角落,本该是书香漫溢的校园一景,此刻却回荡着拳脚到肉的闷响。 “就你小子做倒狗是?!” 四五个男学生围成一圈,正对着中间一个蜷缩成虾米的身影猛踹。 踢人的那位显然是真上了火气,每一脚都带着要把人踹出梦境的力道。 “我只是想赚点钱,有什么错啊?” 被打的男生抱着头,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却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反驳。 那语气里没有求饶,只有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 “赚‘点’钱?” 领头那人闻言,都给气笑了,怒火烧的都快凝成了实质,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什么好事,人家官方定价一千信用点的票,你他妈转手挂五十万!五十万!” 他每说一个字就踹一脚,像在打节拍。 “赚钱也得按基本法来啊?!” “五十万又不多……” 被打的男生艰难地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始终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显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咱们都来上折大了,这点钱……你们也知道的,又做不了什么事……再说了,我订这个价都不是强买强卖,人家愿意买,那是人家的事,你们管这干嘛?” 他的逻辑显然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我——” 领头的男生被这歪理噎得一时语塞,随即拳头攥得更紧了。 “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打!反正梦境里死不了,今天非得让他长长记性!” —— 远处,刚踏入这片区域的三人组齐齐停下了脚步。 是星穹列车的三人小队。 列车被邀请来这太阳的时刻参加一场关于开拓的研讨会。 说来也巧,这段时间正值折纸大学的彩梦校庆,列车组的两位长辈——姬子和杨叔便做出决定,研讨会这种无聊的事情,由他们两个可靠的成年人去参加。 而三小只则来这校庆上好好玩玩,还顺便给他们弄了个临时的入学手续,体验体验校园生活,也算是让他们三个没上过学的填补下人生的缺憾。 不过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他们感受到校园生活的宁静与美好。 三月七歪着头,看着那边热火朝天的“多人运动”,脸上写满了困惑。 “折纸大学……不是说校风很严苛吗?”她挠了挠后脑勺,“怎么一进来就看到聚众斗殴啊?” 星扶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严格来说,这叫校园霸凌。” “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丹恒无奈地瞥了两人一眼,迈步就往前冲,“赶紧制止他们。” 他快步上前,伸手扒拉开一个正抬脚准备继续踹人的学生。 “诶诶诶,你干嘛?!” 被扒拉开的那人踉跄了两步,满脸不爽地转过头。见是个生面孔,语气更冲了: “我们正在对这个万恶的倒狗降下惩罚!无关人员不要靠边啊,不然连你一起打!” 倒狗? 这个词让星眨了眨眼。 “倒狗是什么?”她问三月七,语气里带着纯真的求知欲。 “就是指各种二次贩售低买高卖的人啦。”三月七对这个词还算了解,“大概……和黄牛差不多?”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在小声嘟囔着的的男生,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这种人还挺多见的?有必要这么打吗?” 那可是真往死里踹啊。虽然在梦境里不会真的死,但疼是真的疼。 “反正这是在梦境里,怎么打都不会真的死掉,我们只是要给他个教训而已!” 领头的男生义愤填膺地挥了挥拳头。 “而且我要纠正一点——他这哪叫普通黄牛?那家黄牛翻几百上千倍去卖票的啊?” “就是就是!” 旁边另一个男生跟着附和,情绪激动得脸都红了。 “而且,他倒卖的可是金丝雀小姐的慈善公演门票!” “金丝雀小姐?” 三月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和星对视了一眼。 那不是爱丽丝的艺名吗? “那可是慈善公演!”那男生越说越来劲,双手比划着,“美丽善良的金丝雀小姐自己出钱,为那片饱受战火摧残的世界募捐,啊……本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但现在,都被这样的家伙给毁掉了!”,他怒视着那个倒卖门票的家伙。 “她本来没有这个义务的,但却还是要去那个混乱的地方,为那些灾民歌唱,还自己掏钱,就为了让更多的人关注那个地方!” “结果呢?!” 他一指地上那个还在小声嘟囔的男生,气得浑身发抖。 “结果这个王八蛋,转手把票挂五十万!五十万信用点一张!他要干什么?他要靠金丝雀小姐的善心发财!” “不打他这一顿,我们难消心头之恨啊!”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星低头看向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生,这下他听懂了,这是个社会的垃圾。 那男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对着她,小声辩解: “我就是……想赚点钱嘛……市场经济……供需关系……” 星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默默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打。” 她用看垃圾的眼神俯视着那个罪大恶极的家伙,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往死里打。” 三月七也默默退开,眼神里再没有了半分同情。 丹恒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了一会,随即纷纷揉拳擦掌。 “兄弟们!上!” 拳脚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还伴随着“哦吼!”“呱!”之类不似人类的惨叫声,罪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真是令人快慰。 星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栋教学楼,她记得爱丽丝和她说过被邀请来折纸大学上课来着。 唔……接下来要不要找她玩呢,不过当讲师很辛苦的,而且还要准备演出的事……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空。 第6章 伊迪丝助教 “哟,你们终于来了?” 正想着,一个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星的身边。 那是个穿着类似ol装、戴着一副眼镜的金发少女。 修身的小西装,及膝的包臀裙,黑色丝袜配着小高跟——标准的职场女性打扮。 唯一的缺点是…… 嗯,虽然这个少女正努力摆出一副知性女性的模样,但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像个偷穿妈妈衣服的小孩。 虽然长得和爱丽丝一模一样,但星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就认出了来者。 毕竟爱丽丝虽然也长得娇小,但站在她身边,就是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成熟感。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站在一潭静水深潭旁边,你知道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你能看见的要多得多。 但眼前这位—— 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潭水的比喻,完全不适用。 伊迪丝就是伊迪丝。张扬的,跳脱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伊迪丝。 哪怕她穿得再正经,也藏不住骨子里那股子“我要搞事”的气息。 真是奇怪。 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家伙作为反派角色,压迫感还挺强的。 那种偏执的、扭曲的守护欲,那种要把爱丽丝永远困在梦境里的疯狂——当时确实让人后背发凉。 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伊迪丝?”三月七挠挠头,眼睛在伊迪丝那身ol装上转了好几圈,“你怎么穿成这样啊?一点也不适合你!” 她歪着头,给出了相当真诚的建议:“感觉你还是适合穿可爱点的衣服……” “哼哼!” 伊迪丝扶了扶眼镜——那镜片上竟然还闪过一道反光,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然后挺起胸膛。 那动作幅度之大,让星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把腰闪了。 “不要叫我伊迪丝!”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宣布: “你们这次是以学生的身份入学的?那么,三位同学——” 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 “请称呼我为——伊迪丝助教!” “……” “……” “……” 三个人齐齐沉默了三秒。 最终还是星打破了沉默。 “你真是一点都不愿放过占便宜的机会啊……” “这怎么能叫占便宜呢?” 伊迪丝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又是一道反光。 “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助教!”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所以,来,叫一声伊迪丝助教听听。” 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三月七一脸无语。 丹恒目光投向远处的教学楼,似乎是在研究那里的建筑构造。 伊迪丝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回应,脸上的得意渐渐僵住。 “……喂?” “所以,伊迪丝助教。”星终于开口,把助教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你是来给这几个学生拉架的吗?” “拉架?” 伊迪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一声。 她转过头,看向那边还在进行的“多人运动”。那几个男生正围着倒狗选手进行第二轮教育,惨叫声此起彼伏,颇为热闹。 伊迪丝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 “什么拉架?” 她歪着头,一脸无辜。 “我只看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几位匿名的正义之士,在教训玷污我亲爱的爱丽丝的善意的恶徒。” “玷污”这个词,被她咬得特别重。 三月七眨了眨眼。 “所以你不阻止?” “阻止?” 伊迪丝扶了扶眼镜,那镜片上又闪过一道光——星开始怀疑这眼镜是不是装了led灯。 “我可是助教,又不是教导主任。学生之间的纠纷,只要不闹得太过分,我们助教一般是不插手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再说了,那个倒狗卖的可是爱丽丝的慈善公演门票。爱丽丝自己出钱、自己出力、还要跑去那个破地方为灾民唱歌——结果有人想靠这个发财?” 她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觉得那几个同学下手还是轻了点。要我说,应该先把这家伙绑起来,然后通知学校,把他干的那些好事公之于众。” 她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 “让全校都知道,他靠倒卖慈善公演门票发财。然后看他以后在折纸大学还抬不抬得起头。” 三月七打了个寒颤。 丹恒终于收回了研究教学楼的目光,看了伊迪丝一眼。 这位伊迪丝女士,骨子里还是那个为爱丽丝可以不顾一切的存在啊。 只是现在的她,找到了更温和的方式表达那份执着。 “不过呢——” 伊迪丝忽然话锋一转,收起了那副危险的笑容。 她拍了拍手,像是要驱散刚才的气氛。 “你们三个,别在这里看热闹了。跟我来。” “去哪儿?”星问。 “废话,当然是去找爱丽丝啊。” 伊迪丝翻了个白眼。 “你们来折纸大学,不就是为了找她玩吗?刚才站在那里发呆,就是在想‘要不要去找爱丽丝呢’这种问题?” 星的眉毛微微扬起。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伊迪丝转过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边走边说: “我天天跟爱丽丝在一起,她那点人际关系,我能不清楚?你们三个是她在这个时代最早认识的几个朋友,尤其是你——” 她回头白了星一眼。 “——在她心里地位特殊得很。”,她的语气中透露出莫名的酸味。 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伊迪丝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不过呢,她现在正在上课。”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你们要是想去见她,得先在教室外面等着。顺便——” 她回过头,笑容灿烂。 “——听听你们的爱丽丝老师,是怎么上课的。” 三月七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我还没见过爱丽丝上课呢!” 丹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上。 星走在最后。 她看着前面那道穿着ol装、踩着高跟鞋、走路却依然蹦蹦跳跳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地位特殊吗……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爱丽丝时的情景。 站在罗浮街道旁的那个女孩,看上去与周围的环境和谐而美好,但却始终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气息。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罗浮,贝洛伯格,匹诺康尼…… 不知不觉间,那个金发的身影,已经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朋友之一,星一路看着她解开心中的疏离,开始真正融入这个时代…… “喂——!” 伊迪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发什么呆呢?快点!再慢就赶不上看她上课了!” 星回过神,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远处,那几个男生还在继续他们的“正义执行”。 惨叫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教学楼里隐隐传出的、某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爱丽丝的声音。 温和,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像是在讲述什么很重要的事。 星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哦,对了,这次的学生里面还有你们认识的老朋友哦……”,伊迪丝走到教学楼门口,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故作神秘地说道,“到时候别太惊讶。” 第7章 老朋友 “论声乐知识,我并没有你们这些科班出身的高材生丰富。” 爱丽丝站在讲桌前,双手轻轻撑着桌沿,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窗外的日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身后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明明和伊迪丝穿得一模一样,但两个人站在一起,谁都能一眼看出区别。 伊迪丝穿着像偷穿妈妈衣服的小孩,而爱丽丝…… 她站在那里,就像天生就该站在讲台上的人。 “但是——”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歌唱,本质是表达自己内心的一种手段。在我看来,只要在保证音准和节奏的情况下,同时让听众明白你心中所想,那么作为一个歌者,便是合格的。” 台下,学生们认真地记录着,有的托着腮若有所思,有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讲台上的金发少女。 这堂课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走神。 不是因为站在台上的是他们的偶像,而是因为她说的话,真的能让人听进去。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没有故作高深的术语,只有平实而真诚的分享。 像是一个走过了很长路的人,在路边坐下来,和后来者聊聊沿途的风景。 爱丽丝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教室门口。 那里,有三个脑袋。 一个灰色的,一个粉色的,一个……嗯,丹恒先生似乎只是在扶着额头,对自己两个探头探脑的同伴感到无语。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对着门口轻轻眨了眨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算算时间,这节课也快要到时间了。”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伸手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和黑板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寻找自己歌唱的目标。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回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正如我所说,歌唱是一个表达内心的手段。那么在成为歌者之前,明白自己为了什么而唱,便是重中之重。”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在每个学生脸上都停留了一会。 “本节课后没有书面的作业,我所要求的只有一项——” 她顿了顿,然后笑了起来。 “找到自己为何而唱。下节课我会抽查的哦。” 说完,她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明白了——金丝雀老师!” 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那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教室的屋顶掀翻。 “保证完成任务!” 爱丽丝被这整齐划一的回应逗笑了。 她抬起手,正要说什么,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那清脆的铃声在校园里回荡,宣告着这一节课的结束。 “好了,这节课就到这里。”爱丽丝放下手,温和地说,“记得完成作业哦。” “谢谢金丝雀老师——!” 学生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深深鞠躬。 那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声音洪亮得隔壁班都投来疑惑的眼神。 教室门口,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这……这是折大的课堂礼仪?”她小声问旁边的三月七,语气里满是困惑。 “我也不知道啊……”三月七同样一脸茫然,挠了挠后脑勺,“我在网上查过折大的资料,没看到有这种规矩啊?” “可能是学生们自发的。” 丹恒给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推测,目光落在教室里那些激动得脸都红了的学生脸上。 “毕竟讲台上站的是他们崇拜的偶像。” 话音刚落,那群学生已经像潮水一样涌向讲台。 “金丝雀老师!能签个名吗!” “老师,下节课可以给我们唱一遍您的代表作吗?我好喜欢那首《故乡的光痕》!每次听都会哭!” “老师老师,您刚才说的‘表达自己’,我还有些不太懂,可以讲得具体一点吗?” “老师,我唱歌总是跑调,是不是因为我内心不够真诚啊?” 各种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签名本、笔记本、甚至还有人举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照片,争先恐后地递到爱丽丝面前。 爱丽丝被围在人群中央,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 她接过一个个签名本,一边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个签名她已经练得很熟练了——一边耐心地回答着问题。 “下节课我会为大家做一次示范的,让大家看看我唱歌时的样子。但是一定要注意哦,不同的人歌唱习惯不同,不能盲目模仿,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 “表达自己的话,首先要找到让你想唱歌的情感。开心的时候唱开心的歌,难过的时候唱难过的歌。如果你心里什么都没有,那唱出来的歌自然也是空的。” “跑调的问题……嗯,可能是技巧问题,也可能是紧张。下节课我可以单独帮你看看,不用着急。”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春风拂过湖面,像细雨润过田野。 每一个被她回应的人,脸上都露出被珍视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教室门口,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爱丽丝被学生们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眼睛里映着那些年轻而炽热的目光。 “怎么样?”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星转头,看到伊迪丝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们身边,正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地看着教室里的场景。 那表情,简直像是在炫耀“看,这是我的爱丽丝”。 “我们的爱丽丝,是不是很有老师的样子?” “嗯。”星点点头,由衷地说,“比你有老师样。” 伊迪丝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喂——” “我说的是实话。”星一脸无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看看你,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里,像什么?” 她又指了指教室里被众星捧月般的爱丽丝。 “再看看她。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谁像老师谁像学生,一目了然。” “我……” 伊迪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反驳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又抬头看了看教室里的爱丽丝。 爱丽丝站在那里,温和地笑着,耐心地回应着每一个学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而她…… 伊迪丝沉默了。 “……算你狠。” 三月七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丹恒则默默移开了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建筑结构。他知道,这时候加入她们的话题,只会让自己惹上麻烦。 教室里,学生们终于渐渐散去。 最后一个学生恋恋不舍地离开后,爱丽丝总算松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空旷的教室,落在门口那三道熟悉的身影上。 “星,三月七,还有丹恒先生。” 她着向门口走来,然后看到了站在星旁边的伊迪丝,脚步顿了顿。 “是伊迪丝带你们来的……”她笑着摇摇头,“我就说怎么课上到一半她就不见了,原来是去接你们了。” “嘿嘿,这不是为了来看你讲课嘛。”星笑着指了指教室里面,“说得不错嘛,金丝雀老师。” 爱丽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抹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生动。 “别取笑我了……”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就是随便讲讲,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懂。” “这可不是随便讲讲。” 三月七认真地摇摇头,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 “我听得很入迷呢。虽然我不太懂唱歌,但你讲的那些东西——什么表达自己啊,找到为什么而唱啊——感觉很有道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那些学生听得那么认真,一看就是真的被你的课打动了。” 爱丽丝抬起头,看向三月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谢谢。” 她轻声说。 “对了,伊迪丝说我们有个老朋友也在这里?”,星想起来刚才伊迪丝没头没尾地那句话,不禁问道。 “对啊,谁啊?我们认识的人……还在折纸大学上学的,想不起来有谁啊?”,三月七也摸不着头脑。 爱丽丝看着他们困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她转过身,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轻轻喊了一声: “别害羞了,出来。” 安静的教室里,一个身影慢慢从墙边探出了身子。 那是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身材纤细,银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 她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然后她抬起头。 是流萤。 穿着一身学生装的流萤,正站爱丽丝身后,脸上带着的一些窘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你们好……” 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星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了上一次见到流萤时的场景。 那场盛大的烟花。 还有她曾说过的那句—— “希望我能以一个普通女孩的身份,与你再次相识。” 而现在,她们真的再见了。 那个女孩站在折纸大学的教室里,像个真正的学生一样。 第8章 “普通”和“理所当然”之类的是什么呢 “好久不见,流萤。” 星愣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好久不见。” 流萤轻声回应,那双眼睛里盛着柔和的光。 “等等等等——!” 三月七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眯着眼睛,在流萤和星之间来回转移视线。 “我怎么感觉……你们俩气氛怪怪的?而且她不是星核猎手吗,怎么来折纸大学上课了?” 流萤急忙摆摆手,“那个……我可以解释的。” “那就解释呗。”伊迪丝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倒挺乐意这样的,这小姑娘正好和这小灰毛凑一对,没人和我抢爱丽丝。” “伊迪丝。”爱丽丝用手肘顶了伊迪丝的腰部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伊迪丝耸耸肩,不再说话。 流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星。 “其实……在艾利欧接下来的几个剧本里暂时没有我的戏份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用银狼的话说,就是‘暂时杀青了,等艾利欧想起来再给你加戏’。” 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银狼这话说得……还挺形象的。” “是。”流萤的嘴角也微微上扬,“所以我现在算是……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 “同时还要感谢……爱丽丝帮我稳定了一些问题。” 她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金发少女,那双眼睛里满是感激。 “此前我没有做梦的机能,进入梦境,需要通过非常规的手段。加上那些问题的困扰……”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星明白她想说什么。 “但现在不同了。” 流萤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在那之后我竟然意外的拥有了做梦的权利。”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日光。 “现在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躺在入梦池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然后自然而然地进入梦境。” 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银狼建议我来试试。” 流萤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她说星你们几个要来折纸大学体验入学,正好我也有空,不如一起过来。”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说——‘这不是你最向往的普通人的生活吗?’” 那是银狼的原话。 流萤复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说实话,来之前我很害怕。”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这之前,我以为这种事情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之中。一个普通的校园,普通的教室,普通的同学……每天上课下课,和朋友们一起吃饭聊天,不用战斗,不用逃亡,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 流萤抬起头,看向星。 “结果……”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但无比真心的笑容。 “结果真的可以。” “我可以坐在教室里,和普通的学生一样听老师讲课。可以在食堂排队买饭,和同桌讨论今天的作业。可以在操场上散步,看夕阳慢慢落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不用战斗。不用拼命。不用随时准备着,下一次闭上眼睛可能就是永别。” “就只是……像这宇宙中绝大多数人一样活着。” 就只是活着。 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生活。 对于大多数来说理所当然的事,对于她来说,却是奢望了整整一生的梦想。 星沉默了。 三月七的眼眶有些发红,她悄悄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 伊迪丝嘴里的棒棒糖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搅动,她盯着流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只有爱丽丝走上前,轻轻握住流萤的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流萤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爱丽丝。” “不用谢我。”爱丽丝摇摇头,笑了笑,“是你自己的意志,让你走到了今天。我只是……” 她顿了顿,然后微笑着眨了眨眼。 “只是帮你把路上的石头搬开了几块而已。” 流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 “所以——” 星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温馨得有些过头的氛围。 她双手抱胸,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流萤。 “你现在是折纸大学的学生了?” “嗯。”流萤点点头,“银狼帮我搞定的的入学手续。说是‘临时借读生’什么的,可以在这里待一个月。” “一个月啊……”星摸了摸下巴,然后眼睛一亮,“那正好,这次的校庆时间可以好好的玩一玩,就当把之前欠的全补回来。” 流萤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补回来?” “就是——”星凑近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比如……和朋友们一起逛逛校园?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翘课去玩?” “翘、翘课?那、那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星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大学生活,不翘几节课怎么能算完整!” “别教坏人家。”丹恒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奈,“流萤小姐是来体验正常校园生活的,不是来学你那些坏习惯的。” “这怎么能叫坏习惯呢?”星振振有词,“这是校园文化的一部分!” “你一个刚入学不到一天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校园文化?”,伊迪丝撇了撇嘴。 “我——” 看着两人拌嘴的样子,流萤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重。 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普通的笑声。 第9章 阻塞 折纸大学无愧匹诺康尼最高学府之称,就连它的灌木丛修剪的十分精美,偶尔有学生结伴在旁走过,笑声飘散在风里,一切都显得那样宁静而正常。 但这份宁静,在某位不速之客眼中,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花坛深处,一丛茂密的灌木微微晃动。 一双眼睛从枝叶的缝隙中死死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毫无变化的身影。 “为什么?” 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藏不住的困惑与恼怒。 如果此时有人拨开灌木,大概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蜷缩在花坛里的,竟是一个浑身上下长满棕色短毛、面容与猿猴无异的生物。 它穿着皱巴巴的研究员制服,那勉强挂在猴脸上的护目镜,显得既滑稽又诡异。 它是追随那位传说中的“原始博士”的众多研究猿之一。 在那个被疯狂的天才麾下,它目睹了无数堪称奇迹的实验,自那以后,它便是那位天才最忠诚的信徒之一,它立志要将原始博士的理念(自认为)传遍寰宇。 而这志向便从它的毕业实验开始,从这匹诺康尼开始。 “完美的选择。”它当时这样评价自己的决定。 匹诺康尼——这座用忆质和金钱堆砌起来的享乐之都。 这里的人们沉溺于梦境,追逐着转瞬即逝的快乐,早已忘记了进化的本质、忘记了生命应有的方向。 在这里人命并不值钱,当做耗材正合适。 所以当它将自己的模因病毒投放到这个世界的网络与梦境中时,它曾满怀信心地等待。 这种病毒的设计堪称完美。它会潜伏在受感染者的潜意识中,缓慢地改写那些关于他们的自我认知甚至足以影响肉体。 感染者会开始怀念四肢并用攀爬的感觉,放弃使用工具、网络、智慧,重新想起放弃思考的美好,最终成为一只真正的猿猴。 在最后,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猿猴乐园。 而它,将亲眼见证这场伟大的“基于模因的返祖实验”,并以此作为自己学术生涯的巅峰之作。 而人们从猿猴开始重新发展,匹诺康尼获得了更多的可能性,这可是双赢的局面。 然而—— 它盯着那些从花坛边走过的学生们。 一个戴着耳机的男生摇头晃脑地走过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旋律。他的步伐稳健,双手自然地插在裤兜里,偶尔掏出手机看一眼——标准的现代智人行为模式,没有任何返祖迹象。 两个女生挽着手臂走过,讨论着下午的选修课。她们的语言流畅,表情丰富,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丝毫没有变成猿猴毛发的征兆。 更远些的地方,一群学生在广场上围成一圈,似乎在为什么活动做准备。他们搬动桌椅、张贴海报、调试音响——所有动作都相当高效,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对四肢攀爬的渴望。 就算没有出现这些症状,它为了保证模因病毒的传播,所有的感染者都会痴迷一种名为睡蕉小猴的模因载体才对。 但却没有任何人在意它悄悄投放到人群中的玩偶、视频、音频和其他创作。 “不应该……这不应该……” 研究猿的爪子紧紧攥住一截树枝。 它已经投放病毒整整一周了。 按照理论模型,皮诺康尼的人们相当容易受到潮流影响,这个时间点不说其他地方,这个年轻人居多的折纸大学应该全校沦陷才对。 而它也可以借助模因病毒对校园高层的影响,获得学校的掌控权以进一步展开实验才对。 这个时间点在它的设想中,自己都该在折纸大学这个试验场获得完整的理论数据,最后在流梦礁那个匹诺康尼唯一还称得上自由的梦境中,开展实验的最后阶段。 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那些忆质就像一片死寂的海洋,它投下的石子甚至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难道是我的病毒出了问题?”它开始自我怀疑,爪子在随身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观察数据,“不对,我在实验室测试过二十七次,每次都对灵长类试验体产生百分之百的效果。难道匹诺康尼的忆质构成与其他星域不同?也不对,忆质是宇宙基本构成元素,不可能有本质差异……” 它推翻了一个又一个假设,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一个学生从不远处走过,手里拿着一杯果汁,嘴里哼着歌。 研究猿竖起耳朵,努力辨认那旋律。 是某首最近在匹诺康尼很流行的歌。 它在潜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听过,当时没当回事——虽然它的确称得上好听,并且有那么些自己听不太懂的意境,但这无非是那些被商业包装的靡靡之音,用来麻醉民众的精神鸦片罢了。 那学生哼着歌走远了,步伐轻快,神态自若。 研究猿继续盯着下一个目标。 又一个哼着歌的学生走过。 又一个。 再一个。 它开始注意到一个它之前从未留意的现象——几乎每一个从它视野中经过的学生,嘴里都在哼着歌。 不是同一首,但都是那些最近在匹诺康尼流传甚广的旋律。 那些旋律无处不在。 从路边的音响里,从学生的耳机里,从街角咖啡店的背景音乐里,从广场上正在调试的音响设备里…… 研究猿的眉头皱了起来。 它忽然想起自己潜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曾对那些音乐嗤之以鼻。它认为那是堕落的象征,是享乐主义的具象化,是这座城市走向歧途的证据。 但现在,一个念头开始在心里滋生—— 会不会…… 那音乐本身,也是一种模因。 研究猿的瞳孔猛然收缩。 它重新审视那些哼着歌走过的学生,重新审视那些无处不在的旋律,重新审视这座城市看似正常的一切。 一个可怕的猜想开始在心里成形。 但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 它花了一周时间投放病毒,却连一个感染者都没有出现。 而那些音乐,早就渗透进了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 那么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岂不是早就被另一种“模因”感染了? 研究猿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这相当可能,因为根据实验,感染过一种模因病毒后,会对其他的模因病毒产生免疫。 就像是接种了疫苗。 如果匹诺康尼的人们,早就被另一种模因覆盖了…… 那它的返祖实验,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不……不对……” 研究猿的爪子微微颤抖。 “谁会这么做?除了我们之外,谁会给一座世界的人集体植入模因?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 它想不通。 它只是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盯着那些哼着歌的年轻面孔,盯着那些对它的实验一无所知、却莫名其妙产生了免疫力的实验对象。 愤怒开始在胸口堆积。 它赌上了自己的学术前途、赌上一切研究积累—— 然后被一段莫名其妙的旋律,毁于一旦。 “别让我找到你。” 研究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不管你是谁——敢坏我的事,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花坛外,学生们依旧哼着歌,来来往往,对灌木丛中的那双眼睛毫无察觉。 而研究猿已经下定决心——它要找出那个坏它好事的家伙,找出那该死的旋律的来源,然后—— 让它也成为实验品。 第10章 喜欢猴子是吧 花坛深处,研究猿正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那个坏它好事的未知存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灌木丛中,多了一道目光。 “哦?想让我成为试验品,胆子很大嘛。”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它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是在逗弄什么有趣的小动物。 研究猿全身的毛发瞬间炸开,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向后弹跳了三步,爪子胡乱挥舞着护在身前。 “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它的目光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它看到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精致的、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女孩的脸。 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间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它。 研究猿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是因为这个女孩的出现方式太过诡异——虽然那也确实够诡异的。 而是因为它感觉到了。 作为专攻模因领域的研究者,它对某种特殊的存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那个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特质…… “不……不对……不是人?” 研究猿的爪子微微颤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是……模因生命?!” 它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道:“莫非是个忆者?不对,忆者虽然也是模因生命的一种,但他们的构成方式和你不一样……你到底是什么?” “眼力不错嘛。” 那女孩——正是伊迪丝——从灌木丛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树叶。 她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猿猴生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看上去是个猴子,智商却不像个猴子。” “不过很可惜——我虽然是模因生命,但我可不是什么忆者。” 研究猿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不是忆者的模因生命?那些忆域迷因?但那些玩意不是一般没什么智力吗? “我就说,最近怎么总是有些丑得不像话的猴子玩偶出现在学校里,还有时候出现类似于教室的放映机,会突然播放些莫名其妙的猴子跳舞视频的怪谈——” 她拖长了语调,眼睛微微眯起。 “原来都是你干的啊?” 研究猿的内心警铃大作。 它被发现了,它的实验,它的计划,它的一切—— 都暴露在了这个诡异的模因生命面前。 但它还有底牌。 研究猿的爪子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它最后的杀手锏——一份备份的模因病毒,不管对方到底是什么,只要是模因生命,那这就是她的天敌。 它需要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你……你想干什么?”它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惊慌,“我只是在做实验!我没有伤害任何人!那些玩偶、那些视频,都是无害的!” “无害?” 伊迪丝的眉毛微微扬起,然后她伸出手,朝研究猿抓去。 就是现在! 研究猿的爪子猛然挥出,一个东西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击中了伊迪丝伸来的手臂。 那东西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融入了她的构成之中。 伊迪丝的动作停住了。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起头,看向研究猿。 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是什么?”,她问。 研究猿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那张猴脸上写满了得意和疯狂。 “看来你还是过于自信了——” 它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透着胜利者的快意。 “模因生命的天敌,可就是模因病毒,没想到?我还有备份!” 它盯着伊迪丝,等待着那张脸上浮现出恐惧、绝望、痛苦。 然而它等到的—— “唔……” 伊迪丝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感受着什么。 “这就是源头吗?能通过模因改变人的肉体……原来还有这种用法啊。”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知识点。 “学到了。” 研究猿的笑容僵住了。 “什……什么?”,它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怎么可能……” 伊迪丝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就是你这品味太差了。” 她皱起眉,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嫌弃。 “要用猴子,至少弄个好看点的?你那些玩偶,那叫什么睡蕉小猴——呆呆傻傻的,一脸智障相,谁会喜欢那种东西啊?” 研究猿被这突如其来的吐槽弄得一愣。 它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还没出口—— 它看到伊迪丝的掌心,忽然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根香蕉。 那是模因病毒未被激发时对外所表现的形象。 “怎么……怎么可能……” 研究猿感到了恐惧,它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爪子在颤抖,全身的毛发都在颤抖。 “如此简单就能将已经感染的模因病毒驱除体外……并且让它不受损耗地变回原来的样子……” 它盯着伊迪丝,像是盯着某种超出认知的存在。 “这模因病毒就算是忆者也得乖乖中招……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伊迪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香蕉,手指轻轻一捻。 香蕉消失了,被她彻底分解成了最基础的忆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研究猿。 那张脸上依旧带着笑。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戏谑的温度。 “这些和你没关系。” 她说,声音很轻,却让研究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只要知道——”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你被捕了就行。” 研究猿的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想要做什么,想要激活它最后的逃生手段—— 但它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因为就在它眨眼的瞬间,周围的景色完全变了。 不再是折纸大学的灌木丛,不再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不再是那些来来往往的、哼着歌的学生。 而是—— 森林。 无边无际的、原始的、没有任何文明痕迹的森林。 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其间,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不知名兽类的吼叫,近处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爬动。 “这里……这里是哪里?!” 它惊恐地四下张望,试图找到任何熟悉的参照物。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森林。无尽的森林。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远方的风,又像是近在耳边的低语。 “你喜欢猴子。” 伊迪丝说。 “那就去当个真正的猴子。” 研究猿想要尖叫,想要咒骂,想要质问—— 但它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声尖锐的猿啼。 终于,它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猴子。 在这片无尽的原始森林里,和无数真正的猴子一起,开始了它作为猴子的余生。 它曾经想要将人变成猿猴。 现在,它如愿以偿了。 只是—— 它成了唯一的那一个。 --- 折纸大学的灌木丛边,伊迪丝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意地点了点头。 阳光依旧明媚,学生们依旧来来往往,哼着歌,讨论着课业,享受着平凡的校园生活。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一个想要把这里变成猿猴乐园的疯子,刚刚被送进了它应去的归宿。 第11章 游侠的夜谈 流梦礁。 这里与十二时刻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 没有永不熄灭的霓虹,没有彻夜狂欢的人群,没有那些被欲望和享乐填满的梦境街道。 这里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是被遗忘在星河角落的几点残光,勉强照亮着那些斑驳的墙面和陈旧的招牌。 街道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很快便被夜风吞没。没有人驻足交谈,没有人流连忘返。 他们只是走着,走向某个不知名的目的地,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路灯在这片静谧中投下昏黄的光圈。 这是一座在家族管辖之外的梦境。 是匹诺康尼的阴影面,是那些不愿或不能融入十二时刻狂欢的人们最后的栖息地。 波提欧靠在一间酒馆门口的栏杆上。 “匹诺康尼……”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望向远处那片比流梦礁明亮得多的下方。 那里是黄金的时刻,是永不落幕的狂欢之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仿佛都能听见那边的喧嚣。 “这才过了多久,又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酒馆的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波提欧转过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餐馆不大,几张老旧的木桌随意地摆着,大半都空着。 几个客人散落在角落的桌旁,低声交谈着什么。 窗边的位置上,一个身影正对着面前的杯子发呆。 那是个打扮非常奇特的女性。 她戴着奇怪的帽子,粉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像一道流焰。 几缕青色的挑染垂落在脸颊两侧,在她低头时轻轻晃动。 露脐装、热裤——这身打扮若是放在黄金的时刻,大约会引来不少注目。但此刻在流梦礁昏黄的灯光下,倒也不显得太过突兀。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极为重要的问题。 波提欧大步走过去,在那张桌子对面坐下。金属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银枪·修罗阁下。”,乱破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很奇怪。”她说,“相当奇怪。” 波提欧挑了挑眉。 “怎么样,想到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乱破皱起眉,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是牛奶。 “在下追寻御猿·邪忍的踪迹,一路至此。” “自上个实验场地起始,遍寻诸多线索,最终指向,皆是此处。” 她抬起头,看向波提欧。 “然而,此梦土毗乃昆尼之中,却不见半分异常。” 波提欧的眉毛又往上挑了挑。 “这不挺好?”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至少不像原始博士手下那帮人的作风。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每到一个地方,不出几天,遍地都是变成猴子的倒霉蛋。” 他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宝贝的那些家伙,每到一个地方,便是地狱一般的景象。尸横遍野?不,比那更糟——是满地的‘人’在树上荡来荡去,用猿啼代替人言,用四肢代替双腿。那些曾经是你的同胞、你的朋友、你的亲人的人,变成了一群只会嗷嗷叫的畜生。”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所以最好的可能是——他们压根就没来。你的猜想是错的。” 乱破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一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这也是在下所期望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没有受害者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波提欧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巡海游侠的生涯里,谁没见过几幕人间地狱呢? 原始博士的实验场里,那些眼神空洞、四肢并用攀爬废墟的身影,那些曾经是人、如今连猴子都不如的存在——那些画面一旦烙进记忆里,就再也无法抹去。 更何况,他的这位同伴对于原始博士的执念,比其他游侠还要深一些。 “所以,”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乱破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沉寂的夜色。 远处,黄金的时刻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映照着这座被遗忘的城市。 “于此地逗留一段时间。” 她说,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夜色,还有远处那抹微弱的光。 “在下必须得完全确认,这方世界未曾受到御猿·邪忍的荼毒。” 那是巡海游侠特有的固执。 既然追到了这里,就不能因为暂时没有异常就轻易放过。 万一那邪祟只是潜伏得更深、伪装得更好呢? 万一就在他们转身离开之后,这方世界就变成下一个实验场呢? 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也好。” 波提欧点了点头,回头向老板翠丝招呼着,“老板,来一杯……额,麦芽汁。” 他回过头,继续和乱破说道:“那看来我与这地方还挺有缘分的——这么短的时间内,来了两次。” 他靠回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节奏很随意,像是在哼着什么旋律。 “说起来,银枪·修罗阁下。” 乱破忽然开口,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在下相当好奇阁下上次在此地的冒险,可以说与在下听听吗?” 波提欧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没做什么大事。” 他说,手指继续敲着桌面,节奏比方才慢了几分。 “追查到有个冒用巡海游侠身份的人在这里,我就来看看。结果卷进一些奇奇怪怪的麻烦事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碰到个话密的不得ai,拜托我送个东西给星穹列车的无名客……”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说起无名客,那几个朋友还挺有意思的。回头可以介绍给你认识下。有个灰毛的小姑娘,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还有个粉毛的,叽叽喳喳的,整天乐呵呵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还有个冷着脸的兄弟,不爱说话,但动起手来一点都不含糊……这位的性子挺合我口味。” 他摇了摇头。 “算是一帮有趣的家伙。” 乱破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波提欧说话时微微变化的神情。 “再之后嘛。” 波提欧继续说。 “和那个冒牌货好好地交流了一番,解开了一些误会,还拿到了上次说的那个,对咱们巡海游侠意义重大的信物。”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那个冒用咱们身份的人,只是为了吸引我们来到此地好将那个信物交给我们。她人还怪好的……” 他顿了顿,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嘶……” “怎么?” 乱破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波提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起金属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困惑。 “怎么我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和样子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 “怪事……算了,有缘自会再见,不记得也无妨。” 第12章 打灰人打灰魂 测弦考试,折纸大学特有的分院测试,以家族成员对新生进行调律以明确最适合其的学院。 在教室中,主持调律的那位家族成员已经收回了手,微笑着将三张崭新的学生证递到他们面前。 “三位同学,分院测试已完成。恭喜你们正式成为折纸大学的一员。” 星接过学生证,低头看了一眼。 谐乐学院。 挺好,爱丽丝在那里当讲师,流萤也在,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丹恒默默接过自己的那张。 也是谐乐学院。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三月七。 三月七正盯着自己手里的学生证,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 那上面写着—— 筑梦学院——三月七 “……” 三月七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向那位家族成员。 “请问……这个调律的结果,是可以申诉的吗?” 那位家族成员微微一笑,按道理来说是可以的,但要进行相当麻烦的手续才能申请调换学院。 “调律是依据每一位同学与各学院理念的共鸣程度做出的判断,是最适合您的结果。筑梦学院的课程同样精彩,相信您一定会喜欢的。” “可是我……”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那位家族成员已经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学生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委屈。 走出礼堂,阳光洒在三人身上。 星伸了个懒腰,心情相当不错。 “谐乐学院啊……也不知道要学什么。唱歌?演戏?还是别的什么?” 丹恒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学生证收进口袋。 然后他们再次看向三月七。 三月七依旧盯着那张学生证,仿佛要把那上面的字盯出一个洞来。 “筑梦学院……”她喃喃自语,“筑梦学院是干什么的来着?” “我查过。”丹恒难得主动开口,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三月七的脸色更加难看,“主要是梦境建筑设计与维护、忆质构造理论、空间稳定性研究之类的课程。” “……” “用通俗的话说,”,星幸灾乐祸地说着,“就是打灰呗。” 三月七的表情彻底垮了。 “打灰?!” “你是说,我要去……打灰?在梦境里打灰?!” 丹恒点了点头。 “据说优秀毕业生可以直接成为筑梦师,负责十二时刻的日常维护和扩建。” “我不想进建设部门啊!” 三月七几乎是喊出来的,引得路过的几个学生纷纷侧目。 她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悲愤一点都没减少。 “我也想和你们一样,去谐乐学院啊,在台上漂漂亮亮地唱歌,或者演个什么作品,多好啊!为什么我要去打灰?!” 星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嗯……可能是因为你平时太闹腾了,需要找个地方安静下来,好好干活。” “喂——!” 三月七气得直跺脚。 “我哪有闹腾!我那是活泼,活泼懂不懂?” 丹恒默默移开目光,这俩人在公共场合大声吵闹,已经被一些学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了,自己作为她们的同伴终归是有些尴尬的。 星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我只是猜测嘛。” 三月七鼓着腮帮子,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但也无可奈何,她只是体验入学,为了这几天的校园生活还要去花费大量精力办理手续那更得不偿失。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学生证。 筑梦学院。 打灰啊……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在工地上搬砖的画面,灰头土脸,满身尘土,和那些漂亮的舞台、闪耀的灯光完全无缘。 “我不要啊……” 她哀嚎一声,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星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三月七的肩膀。 “好啦好啦,别这么丧气。打灰怎么了?打灰也是一门手艺嘛。而且你想啊,筑梦学院可是负责整个匹诺康尼的梦境建设。说不定以后你在这里看到那些漂亮的建筑,心里就会想——‘这可是我学长学姐们打灰打出来的’——多有成就感啊!” “我一点都不想要这种成就感!” 三月七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星。 星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得更欢了。 “行了行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安慰,“你要是真想唱歌,以后可以来谐乐学院旁听嘛。反正都在一个学校,又不会隔多远。” 三月七愣了一下。 “可以旁听吗?” “应该可以?”星挠了挠头,“大学不都是这样的吗?可以选其他学院的课什么的……” 她看向丹恒,寻求确认。 丹恒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理论上,选修课可以跨学院选择。” 三月七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但前提是,”丹恒继续说,“你得先把本学院的必修课修完。筑梦学院的课程据说很满,可能没多少时间去旁听。” 三月七的眼睛又黯淡下去。 “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 丹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移开了目光。 星看着三月七那副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 “好啦,别想那么多了。先去报到再说嘛。说不定筑梦学院其实挺有意思的呢?打灰……呃,我是说,梦境建筑设计,也是一门艺术啊。” 三月七叹了口气。 “也只能这样了……” 但如果可以选,她还是想站在舞台上,而不是工地上。 “走走。”星揽住她的肩膀,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先去报到,然后看看课程表。说不定你的课比我们还少呢,到时候就可以天天来谐乐学院蹭课了。” “那倒是……”三月七喃喃道,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丹恒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叽叽喳喳的身影,难得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三人渐行渐远,消失在那片温暖的日光里。 远处,某人正倚在廊柱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筑梦学院啊……”伊迪丝喃喃自语,眼睛滴溜溜的打着转,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随后,她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13章 你就是天选筑梦人啊 谐乐学院的教学楼—— 刚刚结束了一场授课,教室里,上节课的学生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下几个人留在原位。 爱丽丝坐在讲台边缘,双腿轻轻晃动着,听星讲分院时的事。 “所以那个家族成员说完‘这是最适合您的结果’之后,三月的表情简直绝了。”星一边说一边比划,“就像这样——” 她学着三月七的样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整个人僵在原地。 丹恒默默移开目光,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流萤则忍不住笑了出来。 “三月小姐要是知道你在学她,一定会生气的。” “她不是不在这儿嘛。”星摆摆手,恢复正常的表情,“再说了,我说的都是事实。” “所以这就是只有你们两个来我这里上课的原因吗?” 爱丽丝手指抵着下巴,思索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金发上,泛起柔和的光晕。 “要不然我想个办法把她调到谐乐学院来?” “这不太好。” 伊迪丝从门口冒出来,像个幽灵一样飘到爱丽丝身边。她今天换回了平时的打扮,那身职业装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 “说到底你在这里的身份也只是个特邀讲师,这个权限可能不太够。” 她在爱丽丝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而且现在大部分学校领导都去参加学术研讨会了,剩下的几个都是些不管事的。现在的代理校长听说是个保守的家伙,什么事情都要按规矩来,恐怕会很麻烦。” “真是可惜。” 流萤低下头,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如果大家都在一起上课就好了。三月小姐的性格在这里一定可以让气氛变得很活跃的。” “唉,我昨日夜观天象——” 星拖长了语调,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双手还装模作样地比划着。 “——三月她命中注定与工地有缘。就让她好好学习~” 她摊了摊手。 “而且活跃气氛,我也可以啊!”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狠狠地拍上了她的背。 那力道之大,让星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三月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悲愤。 “咱们只是体验入学,又不是真的要去工地上!” 星稳住身形,回过头,看到三月七正叉着腰站在那里,气鼓鼓地瞪着她。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很生气”四个大字,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意,只有被朋友调侃后的无语。 “开个玩笑嘛,那么认真干嘛?” 星摸了摸刚才被拍的地方,那里倒不是很痛。 她打量着三月七的表情,试探着问: “不会是刚才上课的时候被老师训了,心情不好?” “那倒不是……” 三月七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星旁边的空位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那个老师……还狠狠地夸奖了我。” 爱丽丝眨了眨眼。 “这不是好事吗?” “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的小三月也有在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上被夸奖的一天。” 星接过话头。 “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三月七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为痛苦的经历。 “那个蓝头发的老师……说我以后一定可以在筑梦边境大放异彩……” 她把“筑梦边境”四个字咬得特别重,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诅咒。 “不要啊——” 爱丽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正要开口安慰几句,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伊迪丝,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伊迪丝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那张脸上,嘴角正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弯起,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噗……”,偶尔没憋住,还漏了点声音出来。 “你笑什么?” 伊迪丝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飞快地调整面部肌肉,试图让那张脸恢复正常的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及散去的笑意,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 “没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想到……嗯,高兴的事。”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假装在欣赏风景。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爱丽丝盯着她看了两秒。 伊迪丝能有什么高兴的事?无非是又在哪里搞了什么恶作剧,或者在暗中观察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过她没有追问。 以她对伊迪丝的了解,如果真想让她知道,迟早会自己说出来的。如果不想说,追问也没用。 “行。”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三月七。 “不过说真的,三月,筑梦学院真的那么糟糕吗?” 三月七睁开眼,叹了口气。 “也不是糟糕啦……” 她挠了挠头,那张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那个老师虽然说话怪怪的,但讲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什么忆质构造的原理啊,梦境建筑的稳定性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她说,筑梦师的工作不仅仅是‘打灰’,是在创造梦境的骨架。没有筑梦师,那些漂亮的街道、繁华的商场、华丽的舞台,都只是一堆没有形状的忆质而已。” 流萤静静地听着,忽然轻声说: “听起来……是很重要的工作。” “是很重要啦……”三月七喃喃道,“但就是感觉不太适合我嘛。” “才刚上了一节课,怎么就知道不适合?” 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副老前辈的语气劝解着。 “说不定上着上着,就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的呢?再说了,你不是还可以来我们这边旁听嘛。” 三月七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倒是……” “所以别愁眉苦脸的了。” 星收回手,站起身。 “走,去食堂吃饭。听说折纸大学的食堂还挺好吃的。” “好啊好啊!”三月七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蹦起来,“我早就饿了!” 流萤也站起身,走到爱丽丝身边,轻声问: “爱丽丝也一起来吗?” “嗯。” 爱丽丝从讲台边缘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正好我也想尝尝这里的饭菜。” 一行人向门口走去。 伊迪丝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来吗?”爱丽丝回头看她。 “你们先去。” 伊迪丝摆摆手,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容。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爱丽丝看了她一眼。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鬼。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别玩得太过火。” “知道知道。” 伊迪丝挥挥手,目送着几人走出教室。 第14章 奇迹的造物 “哎呀,真是的,什么叫玩嘛……我可是认认真真在教那些学生学东西好不好?” 爱丽丝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伊迪丝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只是顺便逗逗小三月而已,谁叫她逗起来有意思呢?” “您去教那些学生忆质的塑造方式,未免也有些太大材小用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教室后门处响起。 伊迪丝的眉头微微挑起。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感知已经锁定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脚步声从后门缓缓接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哟,终于舍得出来了?” 伊迪丝依旧保持着仰靠椅背的姿势,目光懒洋洋地盯着天花板。 “躲在后面看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下课铃响才肯现身呢。” 来人走到她身后三步的距离停下。 那是个深色头发的男人,气质优雅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偏执。他的五官深邃,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肩头——那里趴着一只戴着贝雷帽的机械青蛙。 那小东西正转动着脑袋,打量着伊迪丝。 “被发现了啊。” 男人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坦然。 “不过,与其说是躲在后面,不如说是在等待合适的出场时机。作为一名导演,这点职业习惯还请见谅。” 伊迪丝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一个忆者。”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真是奇了怪了,正经忆者不都是待在那个什么流光忆庭里分拣各种记忆的家里蹲吗?怎么这么多忆者跑到了匹诺康尼来?” “家里蹲……” 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个形容倒是颇为新鲜。不过我认识的忆者中,确实有不少人符合这个描述。” 他的目光落在伊迪丝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探寻的神色。 “唔,阁下对我们忆庭的情况竟然还算熟悉吗,真是意外。莫非我的那位友人还顺带讲过在忆庭里的生活吗?我还以为他已经彻底厌倦了那里呢。” 他微微欠身,做了个优雅的自我介绍姿势。 “啊,忘了自我介绍。在下芮克,是一位导演。” 伊迪丝的动作顿了一下。 “导演?”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她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另一个重点——那个友人。 “不对,你认识那个家伙吗?” 她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懒洋洋的调侃,而是带上了几分认真,那双眼睛盯着芮克,像是在期待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将尘埃照成细碎的金粉。 芮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姑且曾经是审美理念比较合得来的挚友。”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悠远。 “此前在一处星域与他重逢过一次,他向我讲述过你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在伊迪丝脸上停留。 “他称呼你为——奇迹的造物。同时是他引以为傲的弟子。” 伊迪丝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弟子?”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还有一丝…… 不满? “当然,我可不认为你和他之间算什么师徒关系。” 芮克摊了摊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促狭。 “毕竟,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从来没有认真教过你什么东西。顶多是在你懵懂的时候,随口点拨了几句,让你不至于凭借本能把忆质弄得一团糟。” “毕竟一个不会约束自己力量的强大存在……可不太妙啊。” 伊迪丝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某种程度上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那人,从来就不是个好老师。” 芮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特有的无奈和纵容。 “他只会自顾自地做自己感兴趣的事,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转过头来,对你抛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若能听懂,他就点点头;若听不懂,他就叹口气,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摇了摇头。 “你能从他那里学到东西,纯粹是因为你足够聪明,能从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自己想要的知识。” “甚至比这还要更进一步,在每一步上都超出了那个教授你技能的家伙。” “……” 伊迪丝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和方才那些恶作剧得逞时的得意笑容完全不同。 “你还挺了解他的嘛。” “毕竟认识了那么多年。”芮克耸了耸肩,“虽然他现在已经抛弃了名字,但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喧嚣。 伊迪丝坐在讲台边缘,双腿晃悠着,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促狭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奇迹的造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扯,“那家伙还真敢说啊。” “他一向如此。”芮克缓步走近,在那排课桌的第一排坐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端沙龙,“总喜欢用一些夸张的词汇。不过这一次,我倒觉得他没有夸大其词。”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伊迪丝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兴趣。 “一个从已毁灭不知多少年岁的世界的记忆中中诞生的模因生命,在诞生初期就能自行稳定存在,甚至在只知道些基础的情况下,对忆质的理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在我漫长的生命中,从未见过第二例。” 伊迪丝挑了挑眉。 “所以你是专程来夸我的?那可以多夸几句,我爱听。” 芮克轻笑了一声。 “不,我只是路过。”他说,“顺便替那位老朋友看看,他口中的奇迹现在过得怎么样。” “那你看到了。”伊迪丝摊开手,“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个漂亮的本体在身边,日子过得美滋滋。” “确实。” 芮克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真的认为,你们之间只是‘本体’和‘衍生物’的关系吗?” 伊迪丝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芮克站起身,“只是觉得,那位老朋友如果听到你用这个词来形容你和那位爱丽丝小姐的关系,可能会有些失望。”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最近我在筹备一部新作品。在我看来你是个不错的演员……唔,那位‘金丝雀’小姐也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带她一起来看看。” “没兴趣。”伊迪丝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真是遗憾。”芮克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遗憾,“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热砂的时刻找我。” 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中。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伊迪丝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可以随意操控忆质、编织梦境、把一只狂妄的研究猿扔进原始森林的手。 本体和衍生物…… 她皱了皱眉,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神经病。”她嘟囔了一句,“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第15章 富姐们安妮 爱丽丝刚踏出楼门,脚步就顿住了。 早晨还空荡荡的广场,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五颜六色的帐篷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有的挂着“占卜·不准不要钱”的招牌,有的摆满了手工制品,还有几个明显是筑梦学院学生的手笔——用忆质临时搭建的小型舞台样建筑立在摊位旁,正有人在上面调试音响,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更远些的地方,一群学生围成一圈,欢呼声此起彼伏。 星伸长脖子瞅了一眼,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圈子里做着什么高难度动作,大概是某种街头表演。 “校庆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啊……”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忍不住笑了。 那些平时在课堂上正襟危坐、认真记笔记的学生们,此刻一个个像是变了个人。 有人穿着夸张的戏服,有人脸上画着奇怪的涂鸦,还有人正对着镜子练习某个古怪的表情——据说是为了参加什么“模仿教导主任那个老登”大赛。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赛?爱丽丝默默为那些参赛者捏了把汗,希望正式比赛的时候,那位教导主任本人不会突然出现。 “这样的场景我还是第一次见……”,流萤有些无所适从,她虽然向往着这样的生活,但突然一下这样热闹且充满烟火气着实让她有些不适应,“彩梦校庆,原来是这么盛大的活动吗?” “听说这校庆是折纸大学为数不多能让学生们彻底放松的时候。” 丹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 “平时各种考核、作业压得人喘不过气。趁着这几天,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狠狠发泄一通。” “怪不得大家的积极性都这么高。” 三月七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着,那双眼睛在那些摊位间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某一片区域。 那里烟雾缭绕,香气四溢,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铁板上翻炒着什么。 “我粗略看了下,似乎每个学院的学生都准备了好多活动诶。” 她咽了口口水,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爱丽丝。 “要不……咱们不吃食堂了?那边好多小吃摊诶。” “我赞同。” 星举起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动作之快,态度之坚决,仿佛刚才提议去食堂吃饭的不是她本人。 爱丽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三月七那双期待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我也没意见。” 她转向丹恒和流萤。 丹恒沉默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流萤则更是没什么主见,她爱吃的东西也就一个橡木蛋糕卷,这个几乎随处可以买到。 “好耶!” 三月七欢呼一声,拉起星就朝那片烟火气最浓的区域冲去,流萤则是紧紧跟在星的身后。 “跑慢点。”爱丽丝和丹恒跟了上去,脚步不紧不慢。 --- 五人最终停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摊位前。 这个摊位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有任何招揽顾客的噱头。 但它面前排着的队伍,是这片区域里最长的。 队伍从摊位前一直延伸到对面教学楼下,拐了个弯,还在不断有人加入。 星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格子里全是各种食材吗……?” 她看到,那个餐车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收纳格,似乎还用了某种特殊的储存技术,一个小格子里拿出来的食材比那收纳格本身还大的多。 “那肯定啦,这里就是以丰富且吃不完的美食出名的。”,前面的学生回过头,一脸兴奋地解释:“你可以在这里吃到任何你能想象到的东西!甜的咸的酸的辣的,中式西式星际式,只要你想得到,安妮学姐都能给你做出来!” “安妮?” “就是我们财富学院的安妮学姐!” 那学生摆出一副自豪的样子,似乎和这位学姐在同一个学院让他也感到与有荣焉。 “她家里超——级有钱!据说在整个匹诺康尼都能排得上号。但她从来不摆架子,每年校庆都会搞这么个摊位,就是给同学们发福利的。” “发福利?”三月七眨了眨眼。 “对!每份只收一信用点!”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一信用点什么都买不到。但在安妮学姐这儿,你可以吃到一顿豪华大餐!” “那她不得亏死?”星挠了挠头。 “安妮学姐可不在乎这点钱。”那学生摆摆手,“她自己说的,这生意压根就没想着赚钱。就是来给同学们发福利的。不过每人每天仅限一次——毕竟得让更多人享受到嘛。” 星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那个摊位。 一个棕发少女正在铁板前忙碌着,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食材,一边和面前的顾客聊着天。 队伍缓慢前进。 终于,轮到他们了。 “欢迎光临——!” 安妮头也不抬地招呼着,手里的锅铲翻飞。 “今天想吃点什么?随便挑随便选,调料在左边,配菜在右边,选好告诉我——咦?” 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站在摊位前的那个金发身影,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金、金、金丝雀小姐——!” “你好。” 爱丽丝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的是金丝雀小姐——!” 安妮发出一声尖叫,锅铲差点脱手飞出去。她飞快地把锅铲往旁边一放,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然后双手合十,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是您的粉丝!铁杆粉丝!您的每一首歌我都会唱!您在匹诺康尼的第一场演出我就在现场!” 她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爱丽丝插话的机会。 “后来我就开始疯狂追您的所有演出,您在阿尔泰姆的慈善公演我也买票了!那种程度的演出,一张票竟然才卖五十万信用点,您真是个大善人——” “五十万?” 爱丽丝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我记得我和帕兰商量的定价是一千信用点来着……” “啊?” 安妮的动作僵住了。 “一千?”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我当时在做课题,错过了抢票时间,有个学弟找到我说,他有一张,正好没时间去,原价卖给我就要五十万啊?” 星在一旁插嘴:“哦,那个啊。我们刚来折纸大学那天,就看到一群人在揍一个倒卖门票的家伙。他卖的好像就是五十万一张。” “倒卖?” 安妮和爱丽丝同时眨了眨眼,一脸困惑。 “什么意思?” 第16章 你又懂甚么了? 星挠了挠头,把那天在折纸大学门口看到的那场“正义执行”简单地讲了一遍。 安妮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低价抢票……高价售出以赚取差价吗……” 爱丽丝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抵着下巴。 “只是一张门票,竟然能以五百倍的价格卖出去,有些不可思议……” “那可不只是一张门票!” 安妮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每一张门票都代表着我们这些粉丝对您的支持!只要能买到手,别说五十万,就算再多个十倍我也会买的!”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 “不过……那个家伙竟然敢通过这种方式牟利,今年校庆的美食他是别想再从我这里吃到了。” 星和流萤对视一眼。 “只是不让他在自己这里吃东西吗……”星小声嘀咕,“好简单的惩罚……” “我得想个办法解决这种事情才行……” 爱丽丝皱起眉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不然真心想要去现场观看演出的粉丝们会感到困扰的……” “其实这种事已经很少了喔。” 三月七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在常见的一些网站上根本就看不到有人将你的门票挂着卖。这种事也许只是个例。” “就是就是。” 安妮也附和道,脸上的愤怒渐渐被崇拜取代。 “能去看金丝雀小姐的演出,是每个粉丝至高无上的荣耀!谁舍得把票拿去卖呢?换成是我,就算有人用整个匹诺康尼来和我换,我也不会同意的!” “啊哈哈……”,爱丽丝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们的支持。” “好啦好啦,先不说这些事情了!” 安妮用力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话题统统赶走。 “金丝雀小姐竟然能来光顾我的摊位,真是太幸福了!” 她双手合十,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已经……此生无憾了……” “不过我也没什么可以表示的,这个摊位上的所有东西,您和朋友们看中什么就直接点!想吃多少吃多少!” 三月七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 “当然!” 安妮豪迈地挥手,“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三月七欢呼一声,立刻凑到摊位前,开始对着那些琳琅满目的食材指指点点。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星也跟了上去,挑选着各种好吃的。 流萤站在稍远的地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她有些不太习惯这种生活,“真的……能随便挑吗?” 爱丽丝注意到她的局促,轻轻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想吃什么?我帮你点。” 流萤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 “……都可以。” “那就按我的口味来挑。”爱丽丝笑着说,拉着她走向摊位。 安妮的动作行云流水,锅铲翻飞间,一份份香气四溢的美食被送到几人面前。 她一边忙活,一边和爱丽丝聊天,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其实我根本就不想上什么折纸大学。” 她忽然冒出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从小就想当厨师。就喜欢做饭,喜欢看别人吃我做的饭时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 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不停。 “但我家里人不这么想。他们说什么‘家里这么大的产业,总得有人继承’‘当厨师能有什么出息’‘你必须去折纸大学拿个文凭’……” 她模仿着家里人的语气,那夸张的腔调逗得三月七哈哈大笑。 “所以你就来了?”星一边嚼着不知名的肉串,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对呗。” 安妮耸了耸肩。 “反正他们出钱,我就来混个文凭呗。课基本没怎么听过,考试都是抄同学的低分擦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我也不指望靠这个毕业证找工作。等我混完这几年,就回去开个自己的餐厅。到时候金丝雀小姐一定要来捧场啊!” “一定。”爱丽丝笑着点头。 三月七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可是财富学院的学生诶!”她忍不住开口,“财富学院诶!竟然对钱不感兴趣吗?” “钱?” 安妮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够花就行呗。我家里有的是,我自己又不缺,干嘛要在乎那些?” 三月七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星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深沉地说: “有钱人是这样的,你要习惯。” 三月七用力点头,深以为然。 流萤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爱丽丝递给她一份刚出锅的小吃。 “我也要我也要!”,星也凑上来,要爱丽丝喂给她吃。 “哎呀,你这样好丢人啊……”,三月七没眼看下去,别过了头。 丹恒相当识趣的往边上挪了一步,不打算妨碍这几人的互动。 看到这一幕,安妮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她盯着几人看了一会,然后压低声音问爱丽丝: “金丝雀小姐,这几位都是您的……朋友吗?” “对啊。” 安妮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流萤,再看看星,再看看三月七,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默默进食的丹恒身上。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复杂的关系啊……大概懂了。” 她没说懂什么,但那意味深长的表情,让爱丽丝摸不着头脑。 “好啦好啦!” 安妮拍了拍手,把最后一盘美食推到几人面前。 “今天的份额都在这儿了!金丝雀小姐,还有各位朋友们,慢慢享用!不够再叫我!” “够了够了。”爱丽丝连忙摆手,“这些已经很多了。” “那就好。” 安妮笑了笑,转身继续招呼后面排队的顾客。 那笑容灿烂得,像是真的在享受这一刻。 几人端着餐盘,在附近的台阶上坐下。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打瞌睡。 第17章 对上电波了 “啊……好饱……” 星瘫坐在台阶上,毫无形象地揉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写满了满足。 那动作之大,让原本规整的衬衫下摆都被她捋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腹。 “好久没吃得这么爽了,安妮学姐手艺真不错啊。” “喂,你动作能不能淑女点。” 三月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星被揉皱的衬衫下摆,使劲往下拽了拽,把那截露出来的肚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肚子都要露出来了,这要是给别人看到多不好。” “三月小姐说的没错,这样要是给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流萤也在一旁小声提醒,她坐在星旁边的台阶上,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神却盯着星刚刚露出来的那块小腹看着。 “哎呀,反正在这里的都是美少女,咱也不吃亏,大不了到时候看你们的看回来就是了。” 星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那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丹恒端着餐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默默地把最后一口食物塞进嘴里,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和那三个“美少女”拉开了一点距离。 美少女。 不包括他。 很好。 爱丽丝很早就吃饱了,此刻正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看着几人的互动,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就是青春啊……”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怎么突然像个小老太太一样说话?” 伊迪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贯的调侃。 “你醒着的时间不也就那么十几年吗?装什么沧桑?” “嗯?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还以为你又要去整什么新活了呢。” “哪有?我可乖了。” 伊迪丝的声音立刻变得委屈巴巴的,那语气活像一只被冤枉的小狗。 “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哭哭……” “……”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这样的语气不适合你。”,她无奈地说道。 “唉——” 伊迪丝拖长了语调,声音里的委屈瞬间消失,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刚才有个奇怪的导演来找我,说是有场戏要邀请咱们俩去拍。”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有兴趣吗?” “导演?” 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抵着下巴。 “我只是个歌手,不是演员。演不来的。” “嗯哼,我也只是传个话。” 伊迪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所谓。 “没兴趣就当没听过这个消息,反正我也没打算接。那人说话神神叨叨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说他认识那个……嗯,就是之前教过我忆质操作的那个家伙。说是老朋友什么的。” 爱丽丝沉默了一瞬。 教伊迪丝忆质操作的人…… 那个存在,她听伊迪丝说过一些。一个早已抛弃了名字、游荡在宇宙各处的忆者。伊迪丝能从一个刚诞生的模因生命成长到如今的程度,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那位的点拨。 “……算了。” 她摇了摇头。 “既然是那个人的朋友,应该不会有什么恶意。不过演戏的事,还是算了。” “行,那我就帮你拒了。” 伊迪丝干脆地应了一声,然后声音就消失了。 爱丽丝知道她还在,只是不再说话。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台阶那边—— 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她面前,正歪着头打量她。 “爱丽丝,就吃饱了吗?” 星的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我看你才吃了一点点诶……” 爱丽丝摇了摇头。 “我一直饭量都不大,吃这么多就够了。” “诶——” 三月七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爱丽丝,那目光让爱丽丝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怪不得这么小只。” 三月七一脸认真地说出这句话,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以后多和我们一起玩,到处去吃小吃,保证能长高!” “……” 爱丽丝的嘴角抽了抽。 小只。 又是小只。 “和那小灰毛一块玩,被传染到那股傻气还差不多呢。” 伊迪丝的声音适时地在脑海里响起,语气很不友好。 “长高?我看是长傻还差不多。” --- 吃过瘾后,几人告别了安妮,开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校庆前的校园比平时热闹了许多。每个学院都在自己的区域里摆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摊位,有的卖手工制品,有的搞互动游戏,还有的干脆把课堂搬到了室外——一群筑梦学院的学生正在空地上搭建什么建筑,引得不少人围观。 三月七一路走一路惊叹,看到什么都要凑上去瞅两眼。 星则是一路走一路吃,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串烤鱿鱼。 流萤跟在她身边,偶尔接过她递过来的食物,小口小口地吃着。 丹恒依旧走在最后,呆呆的像个人机。 爱丽丝走在流萤旁边,时不时和她说几句话,问问她对校园生活的感受。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行人渐渐靠近了校门口。 “哇哦——” 三月七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一声惊叹。 “那个女孩子打扮得好酷哦!”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校门口不远处的一个小角落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墙上进行着什么创作。 那是个打扮非常独特的少女。 此刻她正手持喷漆罐,在墙上勾勒着什么。 动作流畅,行云流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些涂鸦也挺有意思的。” 流萤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着墙壁上的画作。 那不是什么随意的涂鸦。每一笔都有其意义,每一个图案都经过精心设计。线条凌厉,色彩鲜明,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势。 流萤的目光落在画面角落的几个字上。 “破邪……” “是破邪显正。”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发现那个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手头的创作,正站在他们身后。 那双眼睛明亮而有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流萤身上。 “在下观此处有许多忍徒正在进行祭典的筹备,便来了些锦上添花。” 少女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庄重。 “额……忍徒?” 三月七挠了挠头,脸上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什么?” “与自己所行的忍道上修行之人。” 少女的回答一本正经,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当忍徒能够一心贯彻自己的忍道,便足以成为真正的忍者。” “正如在下,缭乱·忍侠是也。” “……” 三月七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星。 “你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吗?” 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个自称“缭乱·忍侠”的少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渐渐变成了认真。 然后—— “那我就是,球棒·忍者!” 她叉着腰,挺起胸膛,用同样一本正经的语气宣布。 那姿态,那气势,和那个少女如出一辙。 “……” 三月七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这人没救了。 竟然能对上电波吗? “球棒·忍者……好酷的称呼。” 流萤在一旁说道,眼睛甚至在闪闪发光。 “听起来像是某种特殊的忍法流派。” “是是!” 星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我也觉得挺酷的!” 三月七:“……” 她默默转过头,看向丹恒。 丹恒正抬头望天,假装在研究某个不存在的云朵。 她又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正在沉思着,三月七细心听了听,她似乎在嘀咕着什么“那我应该叫什么忍者好呢?” 三月七倒吸一口凉气,莫非只有她觉着这件事很奇怪吗? 第18章 巡海游侠的企业文化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身后。 “这家伙说话就是这样的,和她相处久了就能听懂了。” 众人回头,却看见是波提欧。 “哟,好久不见。”他向着众人打了个招呼。 没有人回复他的招呼。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出来。 因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波提欧,实在是—— “你为啥这副打扮?” 还是三月七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也不怪大家都陷入沉默。 波提欧此时的装扮确实有些惊世骇俗。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件花哨的衣服——准确地说,是一件原本应该花哨但现在只能说是勉强遮体的衣服。 那衣服明显不是为他这种身材设计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半截金属手臂,衣摆紧紧绷在他宽阔的躯干上,每一颗扣子都在苦苦支撑,仿佛下一秒就要崩飞出去。 不过考虑到他平时的衣服也相当于没穿上衣,所以勉强还能接受。 脸上戴着的那副星星形状的墨镜倒是挺新奇的,镜片上还闪着五彩斑斓的光,每转动一下角度就会变换一种颜色。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条裤子。 粉色,还是嫩粉色的裤子。 那种粉嫩粉嫩的、本该出现在某个甜美少女身上的、带着蕾丝边的那种粉色裤子。 此刻正紧紧裹在波提欧那健硕的腿上。 哦,我的天哪。 星默默移开了目光,她觉得再看下去自己的眼睛会瞎掉。 这套衣服都快被他撑爆了。 一个猛男穿着这么一套粉扑扑的衣服,着实有些对眼球不太友好。 虽然波提欧戴着那副难蚌的墨镜,但还是可以明显看出他的表情垮了下来。 “我也不想这样穿啊。”他摊了摊手,“但我之前那副样子在学校里不是很显眼吗?刚才就在那边存放好像是什么演出服的教室里随便套了套出来,其他的都是些玩偶服什么的,他宝贝的,那些穿着更好笑。”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这套还能走路。” “实话实说。”爱丽丝说,“你现在这样也挺显眼的。” “……” 波提欧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抬头看了看众人脸上那难以描述的表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我承认自己的审美不太行。” “你们两个……认识?” 流萤的视线在波提欧和那个“缭乱·忍侠”之间来回移动。 “那是自然。” 缭乱·忍侠点了点头。 “在下和银枪·修罗阁下可是并肩作战的关系,曾在某处星域一同清剿邪祟。他的忍道虽然与在下不尽相同,但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可破苍穹——” “停停停,再说下去我都要被你夸得不好意思了。” 波提欧摆摆手打断她,然后转向众人解释道: “她是乱破,和我一样,都是巡海游侠的一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说话你们也看到了,挺有特色。不过他呜呜伯的,我还蛮喜欢。” “所以,你们来是为了上次你和我说的,有关‘猴子’的事?” 爱丽丝开口问道。 “没有错,看来你还记得。” 波提欧打了个响指。 “要知道咱们巡海游侠一个个的见到猴子,他宝贝的都恨不得原地喵喵叫然后翻个筋斗。” “巡海游侠说话都这么……有意思吗?” 流萤小声地问着星,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波提欧听到。 “大概?” 星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给出一个相当不负责任的猜测。 “也许是什么独特的企业文化?” “喂,我都听到了啊。” 波提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这听力好着呢,下次说悄悄话记得走远点。” 流萤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再说话。 “所以,是找到线索了吗?” 爱丽丝把话题拉回正轨,她的目光落在波提欧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波提欧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算是。”,他说。 “我们追踪那帮家伙的踪迹,一路找到了匹诺康尼。但这地方比他宝贝的迷宫还绕,我们转了好几天,愣是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发现?” 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抵着下巴。 “……难道是他们喜欢蛰伏一段时间后再动手?” 乱破摇了摇头。 “以御猿·邪忍的行事作风,若选定某处作为实验场,必然会在抵达之日便展开行动。拖延,并非他们的风格。” “那会不会是搞错了方向?” 星插嘴道,手里的烤鱿鱼串已经只剩下签子,她还在意犹未尽地舔着签子上的酱料。 “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来匹诺康尼?” 波提欧和乱破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无声的交流。 “我们之前商量过,有这个可能。” 波提欧承认道。 “所以我们打算再逗留几天,如果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就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既然你们也在这儿,那就帮我们也留意一下。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有人突然开始目光呆滞,喜欢四肢并用走路,或者对香蕉产生异常的兴趣——记得通知我们。” “……这描述怎么听着怪怪的。” 三月七小声嘀咕,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就是那帮家伙的作风。” 波提欧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沉重,那是只有在经历过真正惨烈之事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把人变成猴子。彻彻底底的,从里到外的,变成猴子。”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星球,那里原本生活着几亿人。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剩下满地的猿猴在树上荡来荡去。” “噫,那也太恶趣味了……” 三月七面露难色。 “这是返祖实验……莫非此次二位追查的,是原始博士?” 丹恒思索片刻后问道,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丹恒兄弟很懂嘛。” 波提欧点了点头。 “咱们巡海游侠和原始博士可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这次一定要把他给揪出来。” “那你们不用费劲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爱丽丝的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透明的小人。 是伊迪丝。 “而且你们追查到的似乎并不是那什么原始博士本人。” 第19章 仙境·忍者 伊迪丝简述了之前她遇到那个研究猿的事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次只是一个原始博士手下的小喽啰来这里蹦跶,然后正好撞你枪口上,被你给解决了?” 波提欧问道,显然是对这般戏剧性的展开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家伙去哪了?” “它不是喜欢猴子吗?” 伊迪丝晃荡着双腿,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我让它变成了真正的猴子,现在正在一个原始森林里吃香蕉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它应该会过得很开心——毕竟那是它梦寐以求的生活。” “此乃因果报应。”,乱破点了点头,“以邪忍之道,还治邪忍之身。” “因果报应……”流萤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向爱丽丝肩上的伊迪丝,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怎么?觉得我做得过分了?” 伊迪丝察觉到她的目光,歪着头问。 “不。”流萤摇摇头,“只是觉得……很痛快。” “嘿嘿,是是!” 伊迪丝得意地晃了晃腿,那动作差点让她从爱丽丝肩上滑下来。她连忙扶住爱丽丝的头发稳住身形,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所以,咱们没事干了?” 波提欧转头看向乱破。 他大老远跑过来,换了身羞耻的衣服,躲躲藏藏好几天——结果事情已经被人解决了? “似乎是的,银枪·修罗阁下。” 乱破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失落。 “这次难得请阁下助我一臂之力,没想到最后我等却没派上用场。这也算是世事无常。” 她的目光转向爱丽丝肩上的伊迪丝。 “这位仙境·忍者的影武者,在阁下捣毁邪祟·总长的阴谋时,是否有缴获什么罪证?” “影武者?我吗?” 伊迪丝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爱丽丝。 “那你是仙境·忍者诶,还挺好听的。” 她戳了戳爱丽丝的脸,笑着说。 “仙境·忍者……不错的名字。” 爱丽丝任由她戳着,思考着这新的称谓,随后想起来现在似乎不是纠结这个事的时候,提醒道: “啊,不对,人家问你话呢!” “好啦好啦,我又不聋。” 伊迪丝收回手,转向乱破。 “罪证的话,有倒是有。” “当时那家伙想对我植入模因病毒,但那东西对我没什么效果,反而被我缴获了下来。不过那玩意我寻思留在匹诺康尼这个以忆质为基底的世界有些危险,就顺手将它给毁掉了……” 她摊了摊手。 “所以,现在恐怕罪证什么的已经不复存在了。” 乱破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毁掉也好。”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 “那些邪祟之物,留存于世本就是祸害。” “我也是这么想的。” 伊迪丝耸了耸肩。 “反正留着也没用,万一被人偷去搞事,我还得再出手一次。麻烦。” 波提欧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至少能少不少人遭遇毒手。我见过太多被那玩意祸害的世界了,每一个都他宝贝的惨不忍睹。”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件紧绷的衣服发出一阵令人揪心的布帛撕裂的声音,让他只得减少了活动幅度,毕竟这东西是“借”来的,要是损坏了他可没东西赔。 “那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说,然后转向乱破。 “乱破,我先走一步。这衣服穿着膈应,再黏在身上一秒都浑身不舒服。” “阁下请便。” 乱破点了点头。 波提欧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对了,小偶像。” 他对爱丽丝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巡海游侠帮忙的,随时招呼。” “不用。” 爱丽丝摇摇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出手的不是我,是她。” 她指了指肩上的伊迪丝。 “所以人情也应该算她的。” “一样一样。” 波提欧摆摆手。 “你们俩不是那什么……仙境·忍者和她的影武者吗?谁的人情不是人情?” 伊迪丝听到这话,眉毛微微扬起。 影武者吗…… 她想起之前芮克说的那些话。 “本体和衍生物”。 影武者倒是比这什么衍生物好听多了,但怎么总是有人喜欢定义她的爱丽丝的关系,虽然也不是说讨厌啦,但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行啦行啦,人情我收下了。” 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快换衣服去,再穿下去我怕你把这身衣服撑爆了,到时候光着身子在校园里跑,丢的可是我们所有人的脸。” “哈哈!” 波提欧大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那粉色的裤子和紧绷的花哨衣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但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着,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星看着他的背影,由衷地感叹。 “确实。” 三月七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乱破。 “那个……乱破小姐?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换身衣服?你这样子走在校园里,也挺显眼的……” “不必。” 乱破摇了摇头。 “在下的装束,便是忍道的体现。无需为世俗眼光而改变。” “银河忍法帖有云:我行我素任逍遥,何惧他人语滔滔。此言极是。” “好、好……” 三月七挠了挠头,不再劝说。 “那在下也告辞了。” 乱破对着众人微微颔首,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庄重。 “既然此间邪祟已清,在下便去别处继续追寻真正的御猿·邪忍了。诸位,后会有期。” 她转过身,大步离去。 那身影渐渐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只留下墙壁上那幅涂鸦,在光影中静静地诉说着什么。 第20章 让我们再一次站上舞台吧 次日上午,爱丽丝刚从教学楼走出来,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爱丽丝女士,早安。” 知更鸟站在去往学校中庭通道中央,依旧是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 “知更鸟?” 爱丽丝有些意外。自从谐乐大典之后,她和这位大忙人虽然偶有联系,但基本都是通过通讯终端。像这样直接找上门来,还是第一次。 “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一事相求。”知更鸟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您担任本次彩梦校庆音乐派对的指导老师。” “音乐派对?” 爱丽丝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校庆上最热闹的环节。” 知更鸟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由各个学院派出代表参与,组成乐队,在学校广场中央的舞台上演出。可以说是整个彩梦校庆期间最受学生期待的节目之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按往届的惯例,本来应当交给学生自行筹划。但因为匹诺康尼即将上市的缘故,此次家族对这次的活动相当重视,所以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监督。” “本来的人选是我才对。” 知更鸟的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但我最近还要处理不少家族的内部事务,实在分身乏术……” “所以就找到了我?” 爱丽丝哭笑不得,“但我只是会唱点歌而已,真要说到韵律上的造诣,其实并不见得有那些谐乐学院的学生多,本来这次来当特邀讲师就有些心里没底。指导什么的……” “爱丽丝女士不必妄自菲薄。” 知更鸟打断了她的话,那双眼睛里带着真诚的笑意。 “我有接触过这几天您所教授的班级的学生。他们得到的改变,相当可观。”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那些孩子说,您教的不是技巧,而是‘为什么要唱’。他们从您那里学到的,是比音符更重要的东西。” 爱丽丝微微一怔。 比音符更重要的东西…… 原来那些孩子,真的听进去了。 “而且——” 知更鸟忽然放轻了声音,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请您来担任指导老师,也有一些我个人的想法在其中。” 爱丽丝看向她,等着下文。 “此前您来到匹诺康尼参加谐乐大典时……” 知更鸟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措辞。 “没有给您留下美好的经历。” 她抬起头,直视着爱丽丝的眼睛。 “您被迫卷入那些纷争,经历那些……不愉快的事。” “我希望这次可以让您深度参与到这次的彩梦校庆中,感受到独属于匹诺康尼的特色。” “让您看到,匹诺康尼不只有那些阴暗的角落,还有阳光下的欢笑,有年轻人纯粹的梦想,有音乐带来的最本真的快乐。” 爱丽丝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这么好玩的事,她不答应让我来。”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 爱丽丝转头,看到伊迪丝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自己身边,正双手抱胸,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知更鸟微微一怔。 “是……伊迪丝女士?” 她当然早就从其他人口中听说过了这位和爱丽丝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截然不同的半身。 那些人口中的描述,让伊迪丝的形象在她心里形成了一种既定的印象——张扬、跳脱、唯恐天下不乱。 所以当她提出可以代替爱丽丝出任指导老师时,不由得委婉的问出:“这次我们的人选还是希望能够稳重些为好……不然家族内部恐怕会有非议……” “啊,等下。” 伊迪丝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我换个样子。” 她说着,身形开始发生变化。 几息之后—— 一个全新的身影站在知更鸟面前。 那是一个气质温柔的少女,淡蓝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五官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知更鸟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似乎前几天见过,似乎是筑梦学院的新老师。 更奇怪的是,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形象……似乎对爱丽丝有着特殊的意义。 因为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爱丽丝的表情变了。 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怀念、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 “之前三月说的那个鼓励她继续学习筑梦的蓝头发老师,是你啊?” 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微妙。 “我就说那时候你的表现不太对劲。” 她盯着眼前的伊迪丝所化为的“莉娅”——那个在梦境中,陪伴她度过那段虚幻时光的往日的幻影。 那个本该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身影。 “哼哼,别急着说我是为了玩,至少教学生我是认真的。” “莉娅”叉着腰,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但刚摆出这个姿势,她就意识到不对——莉娅不应该有这么张扬的动作。 她连忙调整,换上一副温柔的神色,低头看向爱丽丝。 那双眼睛里,盛着只有爱丽丝才能读懂的情绪。 “如何?” 她轻声问,声音柔和得像一阵春风。 “这次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参与,就像那时候在梦中一样……” 爱丽丝沉默了。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那个曾经在梦境中陪她登上舞台,一同歌唱、舞蹈的面庞。 那时候的伊迪丝,还是“黑丽丝”。是偏执、扭曲、想要把她永远困在梦中的存在。 但也是在那段梦境里,她看到了温德兰“成功”的另一种可能。 看到了那些早已逝去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活着的样子。 看到了莉娅。 “……”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你喜欢,那我就答应。” 她说。 “我们一起去。” 知更鸟看着这一幕,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那就拜托二位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具体的安排,稍后会有大学的负责人来与二位对接。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好的。” 爱丽丝点点头。 知更鸟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爱丽丝女士。” “嗯?” “这次……” 知更鸟的嘴角浮起一丝真诚的笑意。 “希望您可以真正享受这场盛会。” 她说完,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21章 南无三,何等激烈的辩论 知更鸟离开后,爱丽丝转过头,看向伊迪丝。 “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伊迪丝眨了眨眼,然后——出乎爱丽丝意料地——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出那种被揭穿后的窘迫。 她只是歪着头,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 “哎呀,我承认一开始是想去逗逗小三月的啦,谁让她逗起来这么好玩。” 她说着,伸手挽住爱丽丝的手臂。 “但我之后可是相当负责地给那些学生教课的哦。我发誓,每一节课都有认认真真上!” 爱丽丝看着她。 那双眼睛确实没有心虚的感觉在其中。 这个形象,这个本该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身影,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挽着她的手臂,用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她。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学校里的课程。”她说,“可不是那么好教的。” “那当然。” “不过那些忆质构造的原理,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你也知道,我挥挥手就能创造一片梦境,这些基础的东西自然也是洒洒水啦。随便讲两句,那些学生就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而且那个叫筑梦边境的地方,确实挺有意思的。”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透过那片阳光,看见了什么遥远的风景。 “那里是整个匹诺康尼美梦的边界——那些正在生成的新梦境,那些还在成型的建筑。就像看着一座城市在你眼前生长。”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爱丽丝。 “我给他们讲那些东西的时候,是真的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们,这样,当他们成为筑梦师的时刻,也许也能为这匹诺康尼添砖加瓦。” 爱丽丝微微一怔。 她看着伊迪丝——看着那双眼睛里罕见的认真。 “听这么说,你还挺喜欢这里?”,爱丽丝问道。 “怎么?这可是我们第一次互相对话的地方,我当然喜欢这里啦。”,伊迪丝如是说,“而且,我和你一样,也挺喜欢充满朝气的年轻人的好不好,能教授出一些人才,我也会很欣慰的。” 爱丽丝欣慰地看着伊迪丝。 伊迪丝察觉到她的目光,歪着头问。 “怎么,觉得这话我不像我能说出来的?” “不。”爱丽丝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只是觉得……你好像真的长大了。” 伊迪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即使是莉娅的脸,做这个表情也带着十足的伊迪丝风格。 “什么叫长大了?我一直都很成熟好不好?” “好好好。”爱丽丝笑着点头,“你一直都很成熟。” 伊迪丝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 “算了,不跟你计较。” 她说着,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所以,相信我了?” 爱丽丝看着她。 那双眼睛正带着一丝期待望着她。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认定要去做的事情,会将它负责到底。这点我一直都知道。” “嘿嘿,你还是很懂我的嘛。” 伊迪丝撒娇般地靠在她肩上,那动作亲昵而自然,正如同在那梦境中,两人无数的日常一般。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两道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伊迪丝忽然抬起头。 “好久也没用这副样子和你相处了。”她说,声音很轻,“至少在这段时间内,就不变回去了。” 爱丽丝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曾经陪伴她走过梦境中无数日夜的身影。 “好。”她轻声说。 伊迪丝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身子。 “哦,对了。” “嗯?” “我在筑梦学院那边,对外宣称的名字是莉莉娅。记住了哦,到时候别露馅了。” 爱丽丝眨了眨眼。 “莉莉娅?” “对啊。” 伊迪丝歪着头,那张温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莉娅是只属于你的回忆嘛。我可不能让其他人也理所当然的用这个名字。” 爱丽丝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好,记住了。” --- 知更鸟的效率很高。 不到十分钟,爱丽丝和伊迪丝就被带到了折纸大学主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三位学院的话事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知更鸟低声说,她的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接下来的事情,我会一同参与协商。”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但有一点要注意,这三位……嗯,性格各异。如果有什么分歧,还请多担待。” 爱丽丝点点头。 知更鸟推开门。 办公室并不算大,装潢简洁而典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房间。 但爱丽丝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的,不是窗外的景色,而是已经站在办公桌前的三个人。 三个人正在交谈——准确地说,是在争论。 左侧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他周身散发着一种艺术家的清高气质,那双眼睛里透着对专业的执着和对门外汉的些许不屑。 想来这位便是谐乐学院的负责人。 右侧是一个矮小的身影——那是一位皮皮西人。他踮着脚尖站在那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矮,那身考究的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只表盘反射着窗外阳光的腕表,一看就价值不菲。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盘算着什么。 怎么看都是财富学院的负责人。 而站在中间稍后位置的,是一位智械女性,用排除法的话,这位应该就是筑梦学院的负责人了。 她们推门而入的瞬间,三个人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他们之间的探讨正在关键点,并没有心思去管外界的事情。 “乐队,毫无疑问应该以音乐为核心。” 谐乐学院的老者挥了挥手,比划着什么。 “所以乐队核心也应该由谐乐学院的学生担任,艺术创作,应当由懂得艺术的人来领导,这是铁律。” “铁律?” 财富学院的皮皮西人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 “老家伙,你要想清楚,这里是匹诺康尼——商业的天堂。” 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 “这场音乐派对可不是单单是一场艺术表演。它是筹码。这场学生们主导的盛会,将展现匹诺康尼的繁荣、稳定和往后的无限可能!” “那些来自各个星域的来宾,那些潜在的投资者,那些可能改变这座城市未来的人——他们会坐在台下,用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耳朵、他们的钱袋子来评判我们。” 他顿了顿,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所以我们财富学院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强烈建议,由财富学院的学生担任乐队核心,从而把控整场派对的节奏和整体效果。” “把控节奏?把控效果?” 老者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悦。 “你在说的,是艺术。不是商品。” “商品怎么了?”皮皮西人摊开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没有商品,你连这个教室都进不来。没有商品,这座城市早就成为贫民窟了。老家伙,我知道你们搞艺术的清高,但也得讲点现实?” “你——” 老者正要反驳,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插入进来。 “两位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 是一直沉默的智械女性开口了。 她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但需要注意的是,这里是校园。” “结论:培育精英的场所,理应由最杰出的头脑领导。” “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 其他两人同时看向她。 “绩点是衡量学生能力的最佳标准。因此我提议,由绩点最高的学员担任乐队核心。如此,才更为客观。” 她说完,平静地望向两人,等待着回应。 第22章 最佳女主角 “铁皮壳子也能谈论艺术?” 老者发出一声冷哼,那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房间。 “绩点?绩点能衡量天赋吗?能衡量创造力吗?能衡量一个艺术家灵魂的高度吗?” “绩点不能衡量灵魂的高度。” 智械女性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绩点可以衡量一个学生是否具备完成复杂任务所需的自律、毅力和学习能力。而这些,是任何领域取得成功的基础。包括艺术。” “你——” 老者被她这一连串理论怼得难以还口。 皮皮西人见状,暂时放下了与老者的隔阂,与他一同和那智械女性辩论了起来: “绩点?哈!那玩意能代表什么?能代表谈判能力吗?能代表资源整合能力吗?能代表把一场活动变成一场商业奇迹的头脑吗?” “我承认,你们筑梦学院的那个学生确实很擅长读书,但擅长读书可不意味着能够同各方都打点好关系。” “你要知道,这场派对最终是要面向市场的。面向那些掏钱买票的人,面向那些可能投资这座城市的人,面向那些……说句不好听的,根本不懂什么理论、建设,只知道这场演出够不够精彩、够不够让他们掏钱的人!” “恕我无法认可您的看法……” “三位。” 在几人还将继续争吵下去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插入进来。 知更鸟走上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诸位有什么分歧,不妨与我们一起商量。” “请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金丝雀女士,由我推荐的,本次活动的指导老师,想必大家都认识了。而这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淡蓝色的身影上。 “是莉莉娅女士,来自筑梦学院的新任讲师,据我所知,她在学院中的表现相当出色。因此,她们将一同负责本次派对的筹备工作。” 三人的目光终于齐齐落在爱丽丝和伊迪丝身上。 老者的目光在爱丽丝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显然,他认出了这位“金丝雀”的身份,也知道她在谐乐学院授课的效果。 而且,至少人家真的是搞艺术的,他自己也很喜欢金丝雀的作品,想必她指导出的乐队也会相当出色。 皮皮西人则迅速打量了两人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惯常的评估,十有八九是在想,这两位能给他的学院带来什么好处。 而智械女性的目光在“莉莉娅”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莉莉娅讲师。”她开口道,声音依旧平稳,“我注意到,您最近在筑梦学院的授课,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几个学生专门提交了关于您课程的报告,评价相当正面。” “是吗?”,莉莉娅歪着头笑了笑,那张温柔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只是随便讲讲而已。那些孩子肯听,我就多说几句。” “随便讲讲就能让学生写出那样的报告?”智械女性的镜头又闪了闪,“您太谦虚了。” 爱丽丝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伊迪丝似乎又成为了那个她梦中的莉娅。 她的语气温和而得体,她的笑容恰到好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一个“认真负责的讲师”的形象。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爱丽丝恐怕也会以为,眼前这位“莉莉娅”,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温柔的、热爱教学的老师。 “怎么样?” 伊迪丝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贯的得意。 “我演得像?” 爱丽丝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很好。”她在心里回应,“可以拿最佳女主角了。” “嘿嘿。” 伊迪丝得意地笑了一声,然后继续用那温柔的语气,和智械女性讨论着什么“忆质构造的基础理论”。 知更鸟走到爱丽丝身边,压低声音说: “看来这两位相处得不错。有莉莉娅讲师在筑梦学院那边协调,事情应该会顺利很多。” 爱丽丝点点头。 “但愿。” 她看着那道淡蓝色的身影,看着她在阳光下用温柔的笑容和温和的语气,和那位智械女性交谈着。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那个曾经只会用偏执和扭曲来表达“守护”的存在,如今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去接触这个世界,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哪怕她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去逗三月七玩。 但那又怎样,至少她能认真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妥善的完成,这就够了。 第23章 学生们自己的舞台 “也该解决一下方才各位代表之间所争论的事宜了……” “三位刚才的争论,我都听到了。”爱丽丝向前走了半步,不卑不亢地迎上那三道视线,“谐乐学院关注艺术本身,财富学院关注活动的呈现效果,筑梦学院关注学生的能力——这些都很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但我觉得,三位可能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皮皮西人微微眯起眼。 “这场音乐派对的主角是谁。”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热闹的校园里。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布置摊位,调试音响,排练节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 “是那些学生。”她说,“是他们要站在舞台上,是他们要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这是彩梦校庆,是学生们展现自我的舞台,不是——”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是学院之间争夺话语权的战场。” 谐乐学院的老者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说什么,但爱丽丝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有一个提议。” 她说,语气平静而笃定。 “乐队核心由谁来担任——这件事,不如交给乐队成员自己决定。” “自己决定?”皮皮西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对。”爱丽丝点点头,“让各个学院派出的代表先一起训练一段时间。在训练的过程中,他们自然会了解彼此的水平和风格,也会形成默契。然后——” 她微微一笑。 “由他们自己票选出乐队的核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三位代表面面相觑,似乎都在衡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由学生自己票选……”谐乐学院的老者喃喃重复着,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他本来是想让谐乐学院的学生主导的,但如果是由学生自己选—— 他对自己的学生有信心。谐乐学院派出的学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在音乐上绝对是最专业的。 “这样会不会太随意了?”皮皮西人皱起眉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带着惯常的算计,“万一最后的选择,并不为大多数嘉宾所认可,观众也不买账呢?” 他的意思很明显——万一选出一个不懂商业、不懂市场的家伙,那这场派对的商业价值怎么办? “学生就该做好学生应该做的事,这些社会上的事物,本来也不该全部压在一个孩子的身上。我这个指导老师会想办法解决的。” 爱丽丝的回答不紧不慢,却让皮皮西人一时语塞。 “而且——”她继续说道,目光落在那位智械女性身上,“既然是票选,那就意味着每个人都需要用自己的表现去赢得同伴的认可。这不正是个人能力的最好体现吗?” 智械女性点了点头。 “此项方案也并非不可。”她说,声音依旧平稳,“我对我们学院派出的学生有信心。如果无法赢得同伴的认可,那只能说明她还不够优秀。” 皮皮西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反对,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行。”他最终点了点头,虽然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甘,“那就按这个方案来。” 谐乐学院的老者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点了点头。 但爱丽丝注意到,他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似乎是……担忧? “老先生有什么想法吗?”她主动问道。 老者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语气有些生硬,“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这样。” 知更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走上前,适时地接过话头。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训练安排,后续会由金丝雀女士和莉莉娅讲师负责协调。三位如果有任何建议,随时可以提出来。” 三人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知更鸟转向爱丽丝,那双眼睛里带着真诚的笑意。 “处理得很好。” “只是说出了我想说的而已。”爱丽丝摇摇头,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不过那位老先生……似乎还有什么心事?” 知更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啊……是谐乐学院的老人了,对音乐的执着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理解。 “他不是不认可你的方案。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学生选出来的‘核心’并不符合他的期望。”知更鸟说,“那位老先生有个得意门生,据说天赋极高,且对待艺术十分认真。他一直希望那孩子可以大放异彩。但如果是由学生票选……” 她没把话说完,但爱丽丝听懂了。 “我明白。”她轻声说,“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让学生自己选。” 知更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是说……” “如果那个学生真的足够优秀,”爱丽丝说,“那她自然能赢得同伴的认可。如果不行……”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知更鸟已经懂了。 “那就说明她还需要成长。”她接过话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确实是最好的检验方式。” 爱丽丝点点头。 “那就拜托二位了。”知更鸟微微欠身,“后续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爱丽丝和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莉莉娅”。 “啧啧啧。” 伊迪丝的声音在爱丽丝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贯的调侃。 “咱们的爱丽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伊迪丝立刻举手投降——虽然以她现在的形态,那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开玩笑的啦,你一直都很会说话,行了?” 爱丽丝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校园里依旧热闹。那些学生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校庆忙碌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 而他们即将组建的那个乐队,那个将由他们自己选出核心的乐队——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孩子呢。”她轻声说。 伊迪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她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能和你一起做事,都是他们的福气。” 爱丽丝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只有她才能读懂的笑意。 “……走。”她说。 “去哪儿?” “去看看那些未来的乐队成员。”爱丽丝说着,向门口走去,“总得先认识一下,才知道该怎么帮他们。” 第24章 性格各异的队员们 排练室的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排练中,请勿打扰”。 爱丽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望去。 三个年轻人分散在房间的不同位置,各自抱着乐器,正在练习同一首曲子。 站在最前面的吉他手是一个神色认真的女生。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捏着拨片,在琴弦上飞快地跃动,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有力。 那首曲子的吉他部分并不简单,但她演奏起来却显得游刃有余,仿佛那些复杂的技巧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挑剔自己演奏中的某个细微瑕疵。 角落里,一个皮皮西人正站在键盘后面。他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着身体,头上的绒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整个人看起来相当享受。 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灵活地跳动,时不时还会在间奏时加几个即兴的花样——虽然有些地方和主旋律稍微有点脱节,但不得不说,那些花样还挺有味道的。 而那位坐在另一侧的贝斯手却显得拘谨得多。她是一位智械,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乐谱,像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 她的音准并不差,节奏也稳稳地跟着,但那紧绷的姿态让她的演奏显得有些僵硬。 每当她弹完一小节,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些,然后立刻又进入下一轮的紧张。 三个人各自演奏着自己的部分。 各自。 爱丽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 琴声停了下来。 三个年轻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金发的少女正靠着门框看着他们。 “你们好。”爱丽丝微笑着点点头,“打扰了。我是这次音乐派对的指导老师——金丝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 “金、金金金丝雀小姐?!” 皮皮西人直接从键盘后面蹦了起来,那动作之快,差点把身后的凳子带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爱丽丝面前,仰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哦~美丽的小姐,您的歌声就像清泉,流淌进我的心——”,他甚至放开歌喉唱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旋律。 “金丝雀小姐,您的每一场演出我都追,下次的公演我也没有错过,虽然票有点贵……但为了金丝雀小姐,我认为相当值得!”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票有点贵。 又是那五十万的事。 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支持。” “不客气不客气,能见到您本人就是我最大的荣幸!”皮皮西人激动得手舞足蹈,“对了对了,我叫契波·欧拉欧·拉欧!财富学院最出色的键盘手、派对之王!您叫我契波就行。” 派对之王…… 爱丽丝看着他那周身散发的热情,确信了这个称号并不是虚言。 “很高兴认识你,契波。” 她转向那位吉他手。 女生已经站起身,抱着吉他站在那里。她的姿态依旧认真,但那双眼睛里同样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艾尔菲。”她主动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柔和一些,“来自谐乐学院。我也是您的……粉丝。”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您的歌,是真正能够深入人心的艺术品。” 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那些技巧、那些处理……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您的歌声里有东西。一种……让人想要安静下来,好好听的东西。” “不过很可惜,您来谐乐学院的这段时间,我的导师正在带我做一些课题,所以错过了您的课。” 爱丽丝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认真的女生,确实,她并没有在课堂上见过她。 “谢谢。”她轻声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我刚才有看见你的练习,技术很不错,继续加油。” 艾尔菲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表情,重新恢复了那副认真的模样。 “我会努力的。”她说,“这次的演出,我不会让您失望。” 爱丽丝点点头,然后转向最后那位—— 贝斯手依旧站在原位,双手紧紧握着贝斯的琴颈,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仿佛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这位是……” “达、达凡绮……”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要不是排练室足够安静,恐怕根本听不见。 “筑梦学院的……那个……我是贝斯手……”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完全不敢抬起来。 “达凡绮。” 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达凡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刚从门外走进来,正站在爱丽丝身边的那道淡蓝色身影。 然后—— 她的头变得更低了。 “莉、莉莉娅老师……” 她支支吾吾地叫着,声音比刚才还要小,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伊迪丝——后者正一脸温柔地看着达凡绮。 “达凡绮同学。”伊迪丝轻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我也是……” 达凡绮看上去几乎要将自己埋进贝斯里去了。 爱丽丝在心里默默地问伊迪丝:“什么情况?” “这孩子是我们筑梦学院的。”伊迪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这一届的倒数几名。” 爱丽丝愣了一下。 倒数几名? “那个代表不是提出说要用绩点选乐队核心吗?”她问,“按理说不会派她来?” “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 伊迪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要么是那个代表临时改了主意,要么就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爱丽丝已经懂了。 要么就是,达凡绮来到这个乐队,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 第25章 乐队首先要是个队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对达凡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不用紧张。”她说,“我们只是来看看大家排练的情况。你们继续就好。” 达凡绮点了点头,但那双握着贝斯的手,依旧微微颤抖着。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是契波打破了沉默,他热情地招呼道: “金丝雀小姐,莉莉娅老师。快请坐快请坐!我们正好在排练曲子,您听听看,给点意见。”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搬来两把椅子,还用自己的袖子在上面擦了擦——虽然那椅子本来就很干净。 “谢谢。” 爱丽丝和伊迪丝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契波回到键盘后面,对着艾尔菲和达凡绮挥了挥手。 “来来来,咱们再练一遍!金丝雀小姐亲自来指导,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艾尔菲点了点头,重新摆好姿势。 达凡绮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贝斯。 音乐再次响起。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 艾尔菲的吉他依旧有力。那些复杂的指法在她手中行云流水,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琴弦和眼前的乐谱。 契波的键盘依旧充满活力。他的身体随着节奏摇摆,时不时还会即兴加一些小花样——虽然有些地方和主旋律不太搭,但那热情是真实的,那想要让音乐变得更有趣的尝试,也是真实的。 达凡绮的贝斯依旧不会犯错。她的节奏稳稳地跟着,每一个音符都没有问题。但那紧绷的姿态依旧没有改变,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看着都觉得有些别扭。 三个人各自演奏着自己的部分。 依旧是各自。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 水平都不差。每一个人的技术,放在同龄人中都是相当不错的。 但合在一起—— 那些音符各自为政,像是三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艾尔菲的吉他太满了,几乎要填满所有的空隙,根本不给贝斯和键盘留出空间。 契波的即兴太随意了,有时候甚至会跑出调性,让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而达凡绮……她太紧张了,太小心了,她的贝斯只是机械地跟着节奏,完全没有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总有人说贝斯本来就没有存在感,但在音律这一领域有了相当经验的爱丽丝看来,每一种乐器都有其必要性,一个乐队中加入贝斯和不加入贝斯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总的来说,他们并不是在合奏。 他们只是凑巧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各自演奏着同一首曲子而已。 一曲终了。 排练室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爱丽丝身上,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爱丽丝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她笑了。 “先说说你们的优点。”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艾尔菲的技术很棒。那些复杂的段落,你处理得很干净,很有力。看得出来,你下了很多功夫。” 艾尔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认真的表情。 “契波的热情很感染人。你对音乐的热爱,从你的每一个音符里都能感受到。这种热情,是很难得的。” 契波的嘴已经咧到了耳根,显然对这些夸奖很受用。 “达凡绮……”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那不是很自信的身影上,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你的节奏很稳。在没有足够自信的情况下,能够稳稳地跟住,不抢拍,不掉拍,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达凡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但是——” 爱丽丝话锋一转,三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 “你们不是在合奏。” 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三人耳中。 “你们只是在各自演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尔菲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契波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显然没太听懂。 达凡绮的头垂得更低了。 “合奏不是比赛。”爱丽丝继续说,“不是看谁弹得最好,不是看谁加的花样最多,不是看谁最不出错。” “合奏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的脸。 “互相倾听,互相配合,互相成就。” “艾尔菲的吉他很好,但你的节奏没有留有给队友合奏的空间。你一个人几乎填满了所有的空档,让人只能偶尔听到夹杂其中的键盘与贝斯的声音。” 艾尔菲的身体微微一僵。 “契波的即兴很有意思,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加的那些花样,是不是和主旋律协调的?是不是给其他人造成了困扰?” 契波的绒球似乎都垂下来了一点。 “达凡绮……” 爱丽丝看着那道蜷缩的身影,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很多人说,贝斯是乐队的灵魂。它不需要出风头,但它必须存在。你太小心了,太紧张了,你的贝斯只是在按照乐谱演奏,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也没有和队友的音律互动。” “贝斯提供的节奏支撑着整个乐曲,让其他的声音有了落脚的地方。” 达凡绮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爱丽丝说完,后退半步,静静地等待着。 房间里一片寂静。 阳光从高窗洒下,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是艾尔菲先开口。 “您说得对。” 她的声音有些艰涩,但很真诚。 “我刚才……确实只想着自己弹好自己的部分。没有想过要和其他人配合。” 她转过头,看向契波和达凡绮。 “对不起。” 契波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哎呀,说什么对不起嘛。我也有问题。那些即兴的东西……确实有点乱来。以后我会注意的。” 他转向达凡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达凡绮,你也要自信一点!你的贝斯其实弹得很好,就是声音太小了。以后大点声,我们一起把这首曲子弹好!” 达凡绮抬起头,看看艾尔菲,又看看契波。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稍微有力了一点。 “我会努力的。”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很好。”她说,“那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一起努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人脸上。 “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一周。一周的时间,足够让你们学会互相倾听、互相配合。” “我相信你们。” 说到这里,爱丽丝笑了笑,补充了一句: “顺便问一句……不知道,你们的乐队,还缺主唱吗?” 第26章 帮助学生解决困难,不就是老师的责任吗 “怎么,你要上台和他们一起演出吗?” 和干劲满满的三人告别后,伊迪丝走在爱丽丝身侧,手指绕着一缕金色的发丝把玩着。 虽说她的表情看上去相当温柔,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促狭笑意,还是暴露了她的本性。 “嗯哼。”爱丽丝任由她玩着自己的头发,脚步轻快,“就当是给其他的同学们一些惊喜。” “惊喜?”伊迪丝拖长了语调,手指绕着发丝转了个圈,“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你没看到那几个孩子知道金丝雀小姐要和她们一起同台共演的时候,都快要当场晕过去了吗?” 她学着契波的样子,夸张地捂住胸口,翻着白眼往后倒——当然,她只是做了个动作,并没有真的倒下去。 “那个皮皮西人,当时脸都涨红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哦~我是在做梦吗?’——在匹诺康尼,这可不就是做梦吗,孩子都开始说胡话了。” “还有那个艾尔菲。”伊迪丝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平时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结果手里的吉他差点没掉地上。” “哪有那么夸张。”爱丽丝笑着摇摇头,脚步没有停顿,“而且我也只打算在原定的最后一场演出之后,稍微加个台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当然,其他几次演出,还是得交给他们自己。这是他们的舞台,是他们展现自己的机会。我只是个指导老师,不能喧宾夺主。” “哦——”伊迪丝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抓起另外一缕头发,似乎想要给爱丽丝编个发型。 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丝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也确实做过无数次,在那段梦境里的时光中。 “而且,”爱丽丝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们看上去很喜欢我唱歌。那最后与他们同台表演一次,也算是一些激励。” “喔喔喔——”伊迪丝捏着嗓子,用一种夸张的崇拜语气说,“宠粉的金丝雀小姐呢~”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编着辫子,那动作和语气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爱丽丝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 折纸大学为特邀讲师准备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木质书桌,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翠色。书桌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乐谱和理论着作。 那些大部分都是爱丽丝找谐乐学院的老师们借用的参考书。 此刻,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爱丽丝在书桌前坐下,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乐谱。 那是艾尔菲刚才偷偷塞给她的。 那孩子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紧张——即使是刚才被指出问题时,她都没有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她的手指捏着乐谱的边缘,有些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递交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这是我……这几天写的曲子。”艾尔菲当时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准备用于之后乐队的演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金丝雀小姐能提出一些意见。” 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根本没给爱丽丝回应的机会。 爱丽丝展开乐谱,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上。 纸面上的墨迹还很新,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涂改痕迹——擦掉重写,再擦掉,再重写。 看得出来,创作者在这张纸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每一个音符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段旋律都经过无数次修改。 “让我看看我们的小天才写了什么。” 伊迪丝凑过来,把下巴搁在爱丽丝肩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乐谱。 然后她沉默了。 “……这什么鬼?”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这谱子也太难了?那个吉他手是想杀人吗?”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音符,一个接一个,一行接一行。 旋律在脑海里响起。 那确实是一首很难的曲子。吉他的部分技巧要求极高,那些快速的音阶、复杂的和弦转换、大跨度的跳跃——任何一个单独的段落拿出来,都足以让普通乐手望而却步。 但艾尔菲能弹。 爱丽丝见过她的练习。那些在别人看来困难无比的段落,在她手中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键盘的编配也相当复杂。不是简单的伴奏和弦,而是有着自己独立旋律线的精巧设计。和吉他部分时而呼应,时而对话,时而对抗,形成丰富的层次感。 就连贝斯也设计得很有想法——不再是简单的根音跟进,而是有了自己的旋律线条,在低音区构筑着整首曲子的骨架。 “不愧是谐乐学院的高材生啊……”爱丽丝轻声感叹,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对乐曲的理解,根本就不像个还在学习乐理的年轻人。” “是,我也觉得。”伊迪丝附和道,“但这曲子……是不是有点太成熟了?” 爱丽丝点点头。 她明白伊迪丝的意思。 这首曲子技巧精湛,结构严谨,和声丰富——一切都无可挑剔。但它缺少一种东西。 一种属于年轻人的东西。 “还缺少点朝气……”爱丽丝喃喃道,手指在乐谱上轻轻点了点,“这样的乐曲,学生们在课上听的恐怕已经够多了。” 她在脑海中模拟了这乐曲演奏出来的效果。旋律优美,技巧华丽,结构完整——是很经典的曲风,经典到若是她不知道这乐谱出自一个学生之手,恐怕都会认为这是一位老派作曲家的作品。 但正是这种“经典”,让它少了几分鲜活。 “所以你要建议她修改吗?”伊迪丝问道,“这种曲子似乎确实不太适合在那充满潮流气息的舞台上演奏。而且年轻人恐怕不会很喜欢这种风格。” “为什么要那么做?” 爱丽丝的回答出乎伊迪丝的意料。 她转过头,看向趴在自己肩上的伊迪丝。那双眼睛里带着笃定的光。 “我认为这首曲子很好,没有必要再做修改了。”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它缺少朝气,没有错。”爱丽丝打断她,“但这不意味着它不好。这是一首很优秀的作品,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只是这个舞台不合适它而已。” “迎合别人的喜好从来就不是什么一定要去做的事情。”爱丽丝说,语气平静而笃定,“音乐是展现个人风格的方式。艾尔菲写出了她想写的曲子,那这首曲子就值得被演奏。” “但如果环境不合适——” “那就想办法换个环境。”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伊迪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 “哼哼,知道就行了,不要和他们说哦。”爱丽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作为指导老师,帮助自己的学生解决困难,不是责任吗?一点小小的帮助而已啦。” 伊迪丝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小小的帮助,怕不是要把整个演出的规格都给抬升一个档次?” “哪有那么夸张。”爱丽丝摇摇头,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她。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手中的乐谱。 那些反复涂改的痕迹,记录着她在创作过程中的挣扎与坚持。那些复杂的技巧、精巧的设计、严谨的结构,诉说着她对自己专业的执着与热爱。 “这孩子……”爱丽丝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音符,“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伊迪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抹温柔的光。 “你就这么喜欢教学生吗?”伊迪丝忽然问。 爱丽丝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 “不是喜欢教学生。”她说,“是喜欢看到他们找到自己的道路的样子。” “我们那时候……没有这样的机会。孩子们从小就要学会如何在战场上生存下来。没有人问过他们想学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伊迪丝。 “他们可以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能看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伊迪丝沉默了。 她看着爱丽丝,看着那双眼睛里平静而温暖的光。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爱丽丝的头发——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果然也是个温柔的人呢。”她轻声说。 “别弄乱了哦,你不是才帮我编好的辫子嘛。”爱丽丝摇了摇头,“我还蛮喜欢的。” 伊迪丝嘿嘿笑了两声,收回手,重新趴回她肩上。 第27章 莉莉娅老师的私人谈话 达凡绮站在天台边缘,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栏杆。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为校庆忙碌的身影上——有人在搬运道具,有人在调试灯光,还有人在排练着什么,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乐声随风飘来。 热闹是属于他们的。 她只是站在这里,像一只不小心闯入人群的小动物,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等很久了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凡绮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飞快地转过身。 那道淡蓝色的身影正从天台的入口处走来,步伐轻缓,裙摆在风中微微摇曳。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感到安心。 “莉、莉莉娅老师……” 达凡绮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不用紧张。”伊迪丝走到她身边,在栏杆前站定,望向远处那片天空,“我只是想和你聊聊。随便聊聊而已。” “聊、聊什么……” 达凡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要不是天台足够安静,恐怕根本听不见。 伊迪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良久,她才转过头,看向身边那道纠结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让达凡绮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其实你不是最开始的人选,对?” 伊迪丝开门见山地问出了这句话。 达凡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诶……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果然还是瞒不过啊……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果然还是瞒不过啊……”她轻声说。 伊迪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达凡绮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其实是学院那边……出了点小错误。” 她的话语停顿了会,像是在组织语言。 “上报的人员……错填成了我。本来应该是另一个同学的。她成绩比我好多了,绩点也高,做什么都很厉害……不像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但是……”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贝斯。” 达凡绮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光芒——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确实是某种炽热的、难以掩盖的东西。 “那些旋律……那些节奏……每一次听到,都会让我觉得……觉得……”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拥有一些被人们所注视的闪光点。” 伊迪丝的眉毛微微扬起。 达凡绮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连忙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对、对不起……我说太多了……” 伊迪丝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不用道歉。”她说,语气比刚才更加柔和,“我很高兴能听到这些。” 达凡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接下来要是被学院那边发现了……”她小声说,“我可能会受到惩罚……” “知道问题,那就好解决。” 伊迪丝摆摆手。 “只是一个名额的问题而已。” 达凡绮愣住了。 “名额……问题?” “对。”伊迪丝点点头,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首先,直到现在,除了我以外,还没有人知晓这件事。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达凡绮摇了摇头。 “意味着那个原来被选中的学生,压根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伊迪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如果那个人真的很在乎这个名额,早就该找上来了。但她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对音乐、对乐队、对这次演出,根本没有你这样的热情。”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达凡绮。 “而我,也不准备让一个对音乐毫无热情的人加入这个乐队。” 达凡绮的眼睛微微睁大。 “可、可是……” “可是什么?”伊迪丝歪着头,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鼓励的笑意。 “可是我的成绩……是学院里倒数第几的……”达凡绮小声说,“那个同学比我优秀多了。绩点比我高,能力比我强,做什么都比我好……” “成绩?” 伊迪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达凡绮同学,我问你一个问题。” “是、是……” “你觉得,什么才是衡量一个人优秀的标准?” 达凡绮愣住了。 “绩点吗?”伊迪丝继续说,“还是技术?还是那些可以量化的、可以写在纸上的东西?”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的夕阳。 “你知道吗,我在筑梦学院这段时间,看过很多学生。有些人成绩很好,但做起事来畏首畏尾,生怕犯错。有些人做卷子很厉害,但只会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没有自己的想法。” “但你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向达凡绮。 “你的技术确实还需要打磨。你的自信确实还需要培养。但你对贝斯的热爱,是真的。”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达凡绮那张错愕的脸。 “在排练室里,我注意到一件事。” 伊迪丝继续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故事。 “每当乐曲进入贝斯的部分,你的身体会微微放松。你的眼神会变得专注。你的手指虽然还在颤抖,但那颤抖里没有恐惧,只有……期待。” “你在期待那个属于你的时刻。” 达凡绮的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后来你又被紧张压回去了。”伊迪丝笑了笑,“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那个真正热爱音乐的达凡绮。”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而绵长。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橙红色。 达凡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伊迪丝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良久,达凡绮才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莉莉娅老师……”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有力了一点。 “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伊迪丝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从今天起,跟着金丝雀老师好好的练习。”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达凡绮的肩膀。 “至于学院那边,如果他们要惩罚你——”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帮你解决。” 达凡绮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张温柔的脸,看着那双笃定的眼睛。 “谢、谢谢……谢谢您,莉莉娅老师……” 第28章 当个吉祥物似乎也不错 乐队的核心人选,并没有超出爱丽丝的预料。 那是排练进行到第三天的下午,爱丽丝让三个人各自说说自己的想法。 契波第一个举手:“自然得是我们最厉害的吉他手啦!” “虽然我之前觉得自己也挺厉害的,但这两天跟着艾尔菲的节奏走,我才发现什么叫真正的音乐人!” 达凡绮跟在后面小声说:“我、我也选艾尔菲同学……” “这几天艾尔菲同学一直在帮我找节奏的感觉……她很有耐心,从来不会嫌我笨……”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艾尔菲身上。 艾尔菲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她的吉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像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那就这样。”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我来当这个核心。”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欣喜。 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然后—— “契波,你刚才那段副歌的即兴,和声有点问题。回头我再帮你顺一遍。” “达凡绮,主歌第二段的贝斯我重新写了一个版本,等下你试试看,应该比之前那个更适合你的手感。” 她说完,转向爱丽丝,微微颔首。 “金丝雀老师,我们继续排练了。” 爱丽丝眨了眨眼,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好。” --- 从那以后,爱丽丝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指导的了。 不是艾尔菲不需要指导。 是那孩子太厉害了。 她写的曲子,结构严谨,和声丰富,每一个声部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对队友的协调也无可挑剔,每个人该负责的声部都能安排的无可挑剔。 她甚至会在排练结束后,一个人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打磨那些不协调的片段,直到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 “这孩子……”爱丽丝有一次忍不住感叹,“未免也太认真了?” “天才嘛。”伊迪丝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嘴里塞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饼干,含糊不清地说,“受到了远超常人的期待,自然会加倍的努力,加倍的压榨自己。你不也是差不多类型的人吗?” 爱丽丝看了她一眼。 “你不去上课吗?”爱丽丝问。 “今天没课。”伊迪丝摆摆手,“而且就算有课,我也得先来陪你啊。你一个人在这儿多无聊。” “我不无聊。”爱丽丝说,“我在听音乐。” 确实。 排练室里,艾尔菲正在带着契波和达凡绮磨合一段新写的间奏。 吉他的旋律清亮而有力,键盘的和声丰富而饱满,贝斯的低音稳稳地托着整个乐曲,让所有的声音都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根基。 每一次的练习,都能听出进步,至少如今他们真的是在合奏。 真正意义上的合奏。 爱丽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那些音符在耳边流淌。 阳光从高窗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感觉现在就是个吉祥物。 而当吉祥物的感觉,好像还挺不错的。 --- “金丝雀老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爱丽丝睁开眼,看到几个女生正站在排练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我们、我们可以进来吗?”领头的那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爱丽丝看了看正在认真排练的三人组,又看了看门口那些期待的眼神。 “轻一点就好。”她点点头。 几个女生立刻涌了进来,围在爱丽丝身边,七手八脚地把食盒打开。 “这是我自己做的曲奇!金丝雀老师尝尝看!” “这是我妈妈寄来的特产!据说可以安神的!” “这是我昨天特意去买的!金丝雀老师您一定要试试!” 爱丽丝看着面前堆得小山一样的各色零食,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 “我们是来找您的!” 领头的女生认真地说。 “这几天我们就听说您在这里当乐队的指导老师,就来看看,没想到是真的!” “是呀是呀,金丝雀老师你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倾听的样子好可爱呀……” 爱丽丝的嘴角抽了抽。 还真成吉祥物了是? “谢、谢谢你们……” 她接过一块曲奇,轻轻咬了一口。 “唔……好吃。” “真的吗?!”那个女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金丝雀老师夸我了!她说好吃!” “冷静点冷静点……”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她。 “别打扰金丝雀老师听音乐!” “对对对,我们小声点小声点……” 几个女生立刻压低声音,围着爱丽丝坐下,安安静静地一起听排练。 爱丽丝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 她又拿起一块曲奇,正要送进嘴里——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飞快地抢走了那块曲奇。 “唔,这个味道也不错。” 伊迪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鼓着腮帮子嚼着那块曲奇,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莉莉娅老师!” 几个女生惊呼出声。 “您怎么也在?” “我一直都在啊。”伊迪丝眨眨眼,“只是刚才趴在桌上,你们没注意到而已。” 她说着,又伸手拿了一块饼干。 “这个也不错。谁做的?” “是、是我……”那个女生激动得脸都红了,“莉莉娅老师也喜欢吃吗?” “喜欢啊。”伊迪丝点点头,“做得很好,继续努力。” “是!我会的!”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蹭吃蹭喝的家伙…… 算了,稍微留点小零食给乐队的孩子们。 ---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室的日常渐渐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规律。 上午,艾尔菲带着契波和达凡绮排练。三个人从生涩到熟练,从各自为政到互相配合,每一遍排练都比上一遍更好。 下午,爱丽丝准时出现在排练室,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他们演奏。 然后,陆续会有学生“路过”排练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然后,那些学生总会“恰好”带了些零食——曲奇、蛋糕、水果、糖果,各种各样。 然后,那些零食总会“恰好”出现在爱丽丝面前的桌上。 然后,伊迪丝总会“恰好”出现在爱丽丝身边,顺手拿走一半。 “莉莉娅老师,您又来了……” 有学生忍不住小声说。 “嗯?”伊迪丝歪着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没、没什么……” 学生们对视一眼,默默移开目光。 谁敢说筑梦学院的莉莉娅老师蹭吃蹭喝? 人家可是天天坐在那里陪金丝雀老师的! 伊迪丝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学生们的“供奉”,偶尔还会点评两句。 “这个糖有点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 “这个蛋糕不错。是谁做的?可以教我吗?” “这个水果很新鲜。哪里买的?” 学生们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爱丽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享受。” 她在心里默默说。 “那当然。”伊迪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贯的得意,“这可是我应得的。每天陪你坐在这儿,多辛苦啊。” “辛苦?”爱丽丝挑了挑眉,“你明明一直在吃。” “吃也很辛苦的好不好!”伊迪丝理直气壮,“我要尝出每一样食物的好坏,然后给学生们反馈,让她们下次做得更好——这叫指导,懂不懂?” “……你开心就好。” 第29章 初次演出 折纸大学中央广场的灯光渐次亮起。 彩梦校庆的音乐派对,乐队的第一场正式演出,即将开始。 舞台不大,是学生们用一周时间亲手搭建的。但此刻在灯光映照下,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舞台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零食和饮料,在广场上找好位置,等着演出开始。 有人举着应援牌,有人拿着荧光棒,还有人——几个谐乐学院的女生——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往舞台方向张望。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的视线齐刷刷转向舞台侧方的通道。 三道身影从幕布后走出来。 艾尔菲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她的吉他。她的表情依旧认真,脚步沉稳,像是什么都不能动摇她。 契波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已经赢下了什么比赛。他朝台下挥了挥手,立刻引来一阵欢呼。那几个财富学院的男生甚至吹起了口哨,喊着他的名字。 最后出来的是达凡绮。 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怀里紧紧抱着贝斯,像是抱着什么护身符。她的目光落在舞台的地板上,不敢往台下看。但当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时,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靠墙的位置,爱丽丝正坐在那里,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那道淡蓝色的身影朝她竖起大拇指。 达凡绮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低下头,握紧了贝斯。 “各位——!” 契波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广场。 “今晚的演出,由我们折纸乐队带来!请大家多多支持!”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 艾尔菲走到麦克风前,轻轻咳了一声。 人群安静下来。 “今晚的第一首曲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期待的脸,“是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派对音乐。我们做了一些小小的改编,希望你们喜欢。” 她没有说太多话。 她只是转过身,看向契波,又看向达凡绮。 契波朝她点点头,手指已经悬在琴键上方。 达凡绮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贝斯。 艾尔菲拨动了第一个和弦。 强劲的节奏瞬间炸开。 那是所有人都熟悉的旋律——一首在匹诺康尼各大派对上播放了无数遍的经典曲目。欢快、热烈、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节奏摇摆。 但仔细听的话,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吉他的节奏比原版更加有力,每一个切分音都精准地落在让人心跳加速的位置。键盘的和声更加丰富,在原版的基础上加入了层层叠叠的音符,让整首曲子听起来更加饱满。 而贝斯——贝斯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在低音区稳稳地托着整个乐曲。 台下的人开始跟着节奏摇摆。 有人吹起了口哨。 有人开始跟着哼唱。 艾尔菲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跃动,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利落,平日沉静的她,此刻正跟随着节奏摇晃起身子。 契波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他在间奏时加了一个小小的即兴,那旋律俏皮而有趣,但丝毫没有与主旋律脱节,立刻引来台下一阵笑声和掌声。 达凡绮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贝斯的指板。她的手指按着琴弦,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节奏上。 曲子进行到一半,艾尔菲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契波。 契波会意,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按——节奏变了。 那是原版没有的桥段。 一段全新的旋律从乐器的合奏中浮现出来。吉他的声音变得柔和,键盘的和声层层递进,贝斯的低音缓缓流动,像是夜风拂过湖面。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 “哇——!” 有人惊呼出声。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艾尔菲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弹着,目光专注而认真。 但她的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点。 曲子进入最后的高潮。 所有的乐器同时爆发,强劲的节奏席卷全场。台下的人已经彻底放开了,有人跟着节奏蹦跳,有人挥舞着荧光棒,还有人干脆拉起身边的人,在人群中跳起舞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折纸乐队!折纸乐队!折纸乐队!” 有人开始喊他们的名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契波举起双手,朝台下挥舞,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花。 艾尔菲抱着吉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观众的欢呼。 达凡绮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愣愣地看着台下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那些欢呼,是为他们而响起的。 为她而响起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各位,今天,是我们乐队的出道演出!”,艾尔菲拿起话筒,对着台下的学生们喊道,“是时候让各位认识我们了。” 说罢,她指向契波,“键盘手,契波!” 契波心领神会地用键盘炫了一段技巧,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随后,艾尔菲引导众人看向达凡绮,“贝斯,达凡绮!” 此刻已经通过演奏驱走所有紧张的达凡绮笑着弹奏了一段抓耳的旋律,同样赢得了众人的掌声。 “最后,承蒙成员们的信任,我很荣幸担任这个带头的位置。吉他,艾尔菲!”,她自己同样弹奏了一段复杂的旋律。 “感谢大家的聆听!” 角落里,爱丽丝靠在椅背上,轻轻鼓着掌。 “不错嘛。”她轻声说。 “当然不错。”伊迪丝凑过来,嘴里还塞着不知从哪里拿来的爆米花,“我教出来的学生,能差吗?” “你教出来的?”爱丽丝瞥了她一眼,“我只记得你在蹭吃蹭喝。” “那也是教育的一部分!”伊迪丝理直气壮,“让学生学会分享,多重要啊!” 爱丽丝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她重新看向舞台。 那三个年轻人正站在一起,朝台下鞠躬。 舞台上的灯光渐次暗下。 人群开始散去,但那些欢呼声似乎还在广场上空回荡。 艾尔菲走下舞台,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金丝雀老师。” 她站在爱丽丝面前,微微低着头。 “怎么样?” 爱丽丝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 “很好。”她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艾尔菲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原创曲目呢?” “最后一场演出再拿出来。”爱丽丝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哪有最开始就把最惊喜的东西拿出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笑意。 “让那些孩子们再期待几天。” 艾尔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朝契波和达凡绮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金丝雀老师。” “嗯?” “谢谢您。” 她说完,飞快地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伊迪丝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把最后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被学生感谢的感觉怎么样?”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她说,“明天还有排练呢。” 第30章 她会努力的 “莉莉娅女士,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按照达凡绮目前的成绩,别说是代表学院参加活动,就连继续留在教室里读书都不太够。更何况,她这个名额本就是因为错误才得到的。” 那位筑梦学院的代表站在走廊中央,声音平静,却充斥着理性的冷漠。 她的目光越过伊迪丝,落在后面那道蜷缩的身影上,达凡绮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爱丽丝刚踏上这层楼的台阶,就听到了这句话。 “嗯哼,我明白。” 伊迪丝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依旧是那副从容的语调。 她站在达凡绮身旁,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她。 “但只要她还在教室里,那她就是学生。彩梦校庆对外宣传是属于学生们的活动,那她就有资格参加,对?” 代表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您说的没错。但资格归资格,代表学院参加活动,需要的是能够为学院争光的学生。达凡绮目前的成绩……”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恕我直言,她在筑梦学院的排名,是倒数。差生作为学院的代表,是否有些……” 达凡绮的肩膀抖了一下。 伊迪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她说,“我调查过了。那位原本拥有名额的学生,是这一届的年级第一。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作为优等生也很适合成为学院的脸面。” 代表点了点头。 “您知道就好。那我就得终止达凡绮的——” “我想您搞错了什么。” 伊迪丝打断了她。 那声音依旧温柔,但不知为何,代表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伊迪丝微微上前半步,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 “我从来没有说要取消她的资格。” 她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那位年级第一,据我所知,对音乐可一窍不通啊。” 代表愣住了。 “这……” “而且,”伊迪丝继续说,“我们昨天已经去询问了本人。那位年纪第一本身也没有想要参加活动的想法,并且很乐意将名额出让给达凡绮。”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达凡绮所在的乐队可是相当受观众们欢迎啊,我想,恐怕临时换人,他们可不会答应……至于学习,在这期间我会让她追上来的。这下,您可没有理由再阻拦了?” “您?”代表皱起眉头,“莉莉娅女士,我承认您在教学上确实有一套。但达凡绮的基础太差了,短短一周时间,她能追上来多少?” “追上来多少不重要。” 一个声音忽然从走廊转角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爱丽丝正从台阶上走下来,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走到伊迪丝身边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代表脸上。 “重要的是,她愿不愿意去学。” 代表愣了一下。 “金丝雀女士?” 爱丽丝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一直躲在伊迪丝身后的那道身影。 “达凡绮。” 达凡绮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 “你愿意吗?” 爱丽丝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愿意……什么?” “愿意重新去学那些你觉得自己学不会的东西。”爱丽丝说,“愿意用自己的努力,证明那些觉得你不行的人是错的。愿意站在那个舞台上,让所有人看到——你,达凡绮,不是一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人。” 那些话,那些她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此刻正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的处理器有些运转滞涩。 我愿意。 我愿意的。 我一直都愿意的。 “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爱丽丝听见了。 伊迪丝也听见了。 “很好。” 爱丽丝笑了笑,转回头看向那位代表。 “您听到了。” 代表的脸色有些复杂。 她看看爱丽丝,又看看伊迪丝,最后目光落在达凡绮身上——那个平时在课堂上永远低着头、永远不敢举手发言、永远被淹没在人群中的孩子。 此刻她正站在那里,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代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 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妥协。 “既然那位名额原来的持有者本人都不介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 她看向伊迪丝。 “莉莉娅女士,您说的‘让她追上来’,我可是记着的。如果活动结束后,她的成绩没有任何起色……” “那就按规矩办。” 伊迪丝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什么既定事实。 “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的。” 代表看着她,看着那双笃定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好。” 她转过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达凡绮。” 达凡绮的身体又是一僵。 “……是。” “好好表现。”代表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别辜负莉莉娅女士和金丝雀女士对你的信任。” 她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达凡绮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两道身影。 “莉、莉莉娅老师……金丝雀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谢谢你们……” 爱丽丝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看着她拼命想要忍住却又忍不住的颤抖。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达凡绮的手。 “不用谢。”她轻声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说再多也没用。” 达凡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力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容。 “我会努力的。” 她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 “我一定会努力的。” 伊迪丝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别哭了。”她说,“待会儿还要排练呢。让契波那家伙看到你这个样子,他肯定又要大惊小怪了。” 达凡绮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排练室。” 她转身,小跑着向楼梯口冲去。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莉莉娅老师!金丝雀老师!” 她朝她们用力挥了挥手。 “待会见!”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那边。 “挺好的孩子。”她轻声说。 “嗯。”伊迪丝走到她身边,“就是太不自信了。” “会好起来的。”爱丽丝说。 伊迪丝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只有爱丽丝才能读懂的笑意。 第31章 用填鸭法我也给你把成绩硬提上去 排练室的角落里,艾尔菲正带着契波和达凡绮磨合最后一段副歌。 经过这几天的训练,三人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可以说是与一开始天差地别也不为过,就连达凡绮的贝斯声线也明显比之前自信了许多。 爱丽丝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伊迪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像往常一样趴在她肩上,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所以,你打算怎么让她的学习成绩跟上来?” 爱丽丝轻声问,目光落在达凡绮身上。那孩子正专注地盯着指板,手指稳稳地拨着琴弦。 “我们可不会在匹诺康尼待特别久。你这个老师的身份,我没猜错的话,也只是修改其他人的记忆得来的?”,她叹了口气。 “是啊。” 伊迪丝倒是一点都不心虚,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得意。 “但正因如此,我不是正儿八经的老师,反而可以用些偏门的办法。”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她。 伊迪丝正捂着嘴笑,那张温柔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即使换了个形象,这个表情还是带着十足的伊迪丝风格。 “我打算直接将三年份的课本知识打包成记忆片段,直接塞到她的处理器里。” 爱丽丝愣了一下。 “……你不会弄出事?” “放心,我是谁啊?” 伊迪丝的脑袋在爱丽丝的肩头晃了晃,显然对爱丽丝不信任她这点有些不满,那动作幅度之大,差点让爱丽丝也跟着晃了晃。 “大胆地相信我。可不是只有你一直在熟悉自己的能力,我也是在进步的。直接一次性全学会是有些风险,但我可以处理成让她休眠时缓慢理解这些知识的程度。” 爱丽丝眨了眨眼。 她并不反对这种作弊式的学习方式。毕竟达凡绮可都面临着退学了,要是不想点好办法,她这大价钱的学费可都打了水漂。 在匹诺康尼这么个本就经济负担极大的地方,这无疑会对她的未来产生极大的影响。 “……这听起来还比较靠谱。” 她最终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 “好啦,先不聊这些了,讲点有意思的事情。”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流露出了一股子神秘的气息。 “还记得小三月在筑梦学院上课的事吗?” “嗯?”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 “三月她怎么了吗?” “我发现这调律是有点道理的。” 伊迪丝的手指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她对这方面还真有着不得了的天赋。” 爱丽丝眨了眨眼,虽然很失礼,但还是瞟了一眼达凡绮的方向……这位可是调律分院这一制度的疏漏,怎么看她都更适合谐乐学院。 “啊,达凡绮除外,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些东西学得慢得要命,不然我也不会用这种方法给她提升成绩。” 伊迪丝补充道,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认真演奏的身影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但小三月就不一样了。不开玩笑,我感觉她就是做这行的料!简直是一点就通,和她平时傻了唧的形象完全不符啊!”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说这种话,三月会哭出来的……本来她就不想当筑梦师。” “那又咋了?” 伊迪丝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那小灰毛这段时间总是调侃她,我看内心强大的小三月已经习惯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总之,我感觉小三月对忆质的亲和力不太一般。”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调笑,只有认真的思索。 “你是说……” “嗯哼。” 伊迪丝点点头。 “我在筑梦学院待了这么些天,接触过不少学生。有些人对忆质的感知很敏锐,有些人则迟钝得多。这玩意儿有点像天赋——有人天生就适合干这行,有人再怎么努力也摸不到门槛。”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 “小三月就属于前者。她第一次接触忆质构造的时候,那反应……怎么说呢,就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狗忽然发现自己能飞一样!” 爱丽丝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比喻还挺有意思。 “那挺好的。”她轻声说,“至少她不用像达凡绮那样,被逼到要用那种方式补课……啊,不对,她本来也是临时入学,不需要太在意学业的事情。” “嘿嘿,是啊。” 伊迪丝重新趴回爱丽丝肩上。 “不过话说回来,达凡绮那孩子虽然学得慢,但她对贝斯的热爱是真的。这年头,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我帮她这一次,至少能让她不用为成绩的事分心,好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爱丽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排练室中央。 达凡绮正低着头,专注地弹着贝斯。光线从高窗洒下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你说得对。” 爱丽丝轻声说。 “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确实很不容易。” 排练室里,音乐依旧在流淌。 吉他清亮,键盘饱满,贝斯沉稳。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属于他们的歌。 --- 筑梦学院的宿舍楼灯火通明,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间小房间的灯光已经熄灭。 达凡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正准备休眠自检,作为智械,也是要定期清理冗余数据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莉莉娅老师帮她解决了名额的问题,金丝雀老师对她说那些话,还有那位代表离开前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启了定期休眠。 忽然,她的眼前闪过一道光。 不,不是眼前——是在处理器里。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理论,那些她看了无数遍都记不住的公式,那些让她头疼不已的概念…… 此刻正在她的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像是一滴滴入清水中的墨,慢慢晕开,慢慢渗透,慢慢地—— 变成她能够理解的东西。 “这是……”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那些知识,在她休眠的意识中,静静地流淌着。 “这是送给努力者的礼物……”,一声淡淡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她刚想分辩那是谁的声音时,却怎么也抓不到了。 第32章 梦想 几日的时间晃晃而过,折纸乐队在这舞台上已经进行了多次演出,反响比预想的好很多,也有了不少的忠实听众。 而这段时间也让这些原本素不相识的团队的成员之间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而这些好友们,现在正要登上那最后的舞台。 彩梦校庆就要结束了,而今天晚上,也是音乐派对的最后一次狂欢,艾尔菲他们,将在这个舞台上,将这次演出变得完美,给这次难忘的乐队经历,做一个不负努力的注脚。 但事情却出现了问题。 五分钟。 距离上台还有五分钟。 艾尔菲站在幕布后面,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吉他。 她的手指触碰到琴弦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不对。 这把吉他的触感不对。琴弦的张力不对。握在手中的重量也不对。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乐器—— 不是她的那把。 她转头看向达凡绮,她拉开了自己的贝斯盒,里面空空如也,正用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自己。 “契波,你的键盘呢?” 她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契波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着那几个空荡荡的设备箱。 听到艾尔菲的问话,他抬起头,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 “不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的键盘……不见了。刚才明明还在的,我亲自检查过,就放在这个箱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呢喃。 达凡绮站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空荡荡的贝斯箱。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刚刚才燃起的那点自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怎么会……”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刚才也检查过的……都在的……” 艾尔菲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不能慌。这种时候更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脑海里快速梳理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 设备是下午从排练室搬过来的。当时她和契波一起清点过,每一件都确认无误。到达后台后,她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全部放在指定的位置。之后她们就一直在后台候场,没有人离开过—— 不对。 有人离开过。 艾尔菲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个正在聊天的其他演出者身上。刚才有一段时间,她们被工作人员叫去确认出场顺序…… “有人动了我们的乐器。”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契波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迅速涨红。 “谁?谁干的?!我他——我现在就去——” “来不及了。” 艾尔菲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还有四分钟。就算现在找到是谁干的,也没时间找回乐器了。” 契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达凡绮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她小声说,“都怪我……如果我刚才再仔细一点……如果我一直守在这里……” “不是你的错。”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 爱丽丝正从幕布的阴影里走出来,金色的长发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金丝雀老师……” 达凡绮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的乐器……都不见了……” “我听到了。” 爱丽丝点点头,走到三人面前。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艾尔菲身上。 “还有四分钟。”她说,“你们还能上台吗?” 艾尔菲愣住了。 “可是乐器……” “乐器的事,我来解决。” 爱丽丝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她拿出终端,拨出了一个号码。 那边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 “爱丽丝女士?”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砂金先生。”爱丽丝言简意赅,“我需要三件乐器。键盘,吉他,贝斯。已经调好音的。送到折纸大学中央广场后台。四分钟内。” 终端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四分钟?爱丽丝女士,您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能做到吗?”,她没有废话,只是询问着。 “当然。” 砂金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公司驻匹诺康尼的办公地点离折纸大学不远。三分钟,我亲自送过来。” “多谢。” 爱丽丝挂断电话,抬起头,对上三双呆滞的眼睛。 “三分钟。”她说,“乐器会送过来。” 艾尔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转不过来了。 三分钟? 从打电话到乐器送到,只需要三分钟? 而且那个人……砂金?那个名字她听说过。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高管,是公司加盟匹诺康尼后驻扎此处的负责人,可是位呼风唤雨的人物。 金丝雀老师一个电话,那个人就亲自送乐器过来? “金丝雀老师……”契波的声音都在发抖,“您真的只是个歌手吗……”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其他的可以不用深究,只要知道我是你们的指导老师。”她说,“仅此而已。” --- 两分四十七秒后。 一辆精致的跑车停在后台入口处,也不知道是怎么不管学校的门禁直接进来的。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个金发的身影从车里跳下来,手里拎着三个硕大的乐器箱。 “爱丽丝女士!” 砂金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每个人手里也都拎着箱子——显然是备用方案。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吉他,键盘,贝斯,我从自己的收藏里挑出来的,音色绝对顶级。全部已经调好音,可以直接用,也不用还了,直接送给您。” 他把三个箱子放在爱丽丝面前,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旁边那三个已经彻底呆住的年轻人。 “这几位就是你的学生?” “嗯。” 爱丽丝点点头,转向艾尔菲。 “试试看,合不合适。” 艾尔菲愣愣地接过那个吉他箱,打开。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把吉他静静地躺在箱子里,黑色的琴身泛着内敛的光泽,金色的配件在灯光下闪烁着低调的奢华。琴颈的弧度,品丝的打磨,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这玩意儿贵得离谱”的气息。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琴弦。 那音色……那手感…… “这、这是……”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把琴,我在杂志上看到过……寰宇限量五十把……” “嗯。”爱丽丝点点头,“好用吗?” 好用吗? 艾尔菲看着手里的吉他,又看看爱丽丝,又看看手里的吉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呆滞状态。 好用当然好用。这玩意儿怎么可能不好用? 但这根本不是好不好用的问题啊! 契波和达凡绮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契波看着面前那台看上去相当高科技的键盘,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台键盘他做梦都想要,但那个价格…… 达凡绮轻轻抚摸着那把贝斯的琴身,手指都在颤抖。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碰到这样的乐器。 “别愣着了。” 爱丽丝的声音把他们拉回现实。 “还有一分钟。该上场了。”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爱丽丝。 “金丝雀老师……”艾尔菲开口,声音有些艰涩,“这些乐器……太贵重了。我们……” “能用就行。”爱丽丝打断她,“至于贵不贵重,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们需要一个能演奏的乐器。”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乐器应该比你们原来的那些更好用?” 艾尔菲沉默了。 好用。当然好用。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别纠结这些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幕布后面传来。 伊迪丝探出半个脑袋,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该我们上场了。有什么就用什么,总不至于换个乐器就不会用了?”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 “好好表现,一会儿可是有大场面哦。不要太过吃惊。”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当然不会。”艾尔菲说,抱紧了怀里的吉他,“换个乐器就不会用——那不是太丢人了吗?” --- 幕布缓缓拉开。 观众席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不只是折纸大学的学生。还有很多陌生的面孔——来自各个星域的来宾,潜在的投资者,还有那些专程赶来参加彩梦校庆的游客们。 这是整个校庆期间最受瞩目的演出。 也是折纸乐队最重要的一次演出。 但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的,不是那三个年轻人。 而是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身影。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爱丽丝站在舞台中央,向台下挥手。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金丝雀小姐?!” “她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她是特邀讲师吗?怎么上台了?” 爱丽丝没有理会那些惊呼,只是继续微笑着说道: “接下来的节目,由我负责指导的乐队——折纸乐队进行演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期待的脸。 “同时,这个节目也将是本次彩梦校庆音乐派对的最后一个节目。” “希望能为各位带来一个令人难忘的收尾。” 话音刚落—— 舞台消失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消失了。 整个舞台在观众们的眼前瞬间崩塌成无数光点,然后那些光点又重新凝聚,向四周扩散。 随后—— 一座金碧辉煌的音乐厅从地底缓缓升起。 精致的雕花栏杆,层层叠叠的包厢,华丽的穹顶吊灯——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这座音乐厅本来就一直矗立在这里,只是刚刚才被人发现。 观众席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拼命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这还不是全部。 音乐厅的四周,一圈圈座椅正在凝实。而那些座椅上—— 坐满了人。 那是一支交响乐团。 谐乐学院的学生们端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双簧管,小号,圆号——整个交响乐团的编制,一应俱全。 指挥台上,一个谐乐学院的老师举起了指挥棒。 然后—— 音乐响起了。 那旋律…… 艾尔菲站在舞台中央,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座音乐厅,那个乐团,那些正在演奏的音符—— 那是她的曲子。 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打磨、反复修改、最后因为觉得“太不自量力”而删掉的交响乐部分。 那些她以为永远只会停留在纸上的音符,此刻正在她耳边真实地流淌。 她转过头,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正站在她身边,微笑着看着她。 “如何,未来的大音乐家?”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艾尔菲能听见。 “为你的曲子取个名字?” 她说着,将手中的麦克风递到艾尔菲嘴边。 艾尔菲低头看着那个麦克风,又抬头看向那座为她而生的音乐厅,看向那些正在演奏她作品的乐手,看向台下那一张张期待的脸。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麦克风,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 “请各位欣赏我们折纸乐队的原创曲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契波和达凡绮,最后落在爱丽丝脸上。 “——《梦想》。”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完整的。 吉他的旋律清亮而有力,键盘的和声丰富而饱满,贝斯的低音沉稳而坚定。 而那座音乐厅里的交响乐团,正用层层叠叠的音符,将他们托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些曾经只在艾尔菲脑海中回响的旋律,此刻正被无数人同时听见。 那些曾只存在于自己脑海中的音符,此刻正在这座为她而生的音乐厅里,自由地飞翔。 契波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在发光。 达凡绮低着头,专注地弹着贝斯,但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艾尔菲站在最前面,抱着那把价值连城的吉他,弹奏着自己创作的旋律。 台下,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那些眼神里有惊叹,有感动,有骄傲—— 还有梦想被点燃的光芒。 角落里,爱丽丝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伊迪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像往常一样趴在她肩上。 “怎么样?”她轻声问,“你这个惊喜,够不够大?”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舞台上的那三个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光彩,看着他们在那座为她而生的音乐厅里,演奏着属于自己的梦想。 “够了。”她轻声说。 足够了。 窗外,彩梦校庆的烟火正好升上夜空,在黑暗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 那些光芒落在舞台上,落在三个年轻人身上,落在那些正在演奏的乐手们身上,也落在观众席上一张张仰望的脸上。 音乐还在继续。 梦想也是。 第33章 属于学生们的盛会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音乐厅的穹顶下缓缓消散,当那座辉煌的建筑重新化作光点归于忆质,当观众席上的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艾尔菲站在舞台中央,抱着那把价值连城的吉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有太多的情绪,太多的感动,太多的难以置信,此刻正一起堵在胸口,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眼前这一切。 “艾尔菲同学?”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转过头,看到爱丽丝正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金丝雀老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爱丽丝轻声说,“不用着急。” 艾尔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那些翻涌的情绪平静下来。 “那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座正在消散的音乐厅,扫过那些正在收拾乐器的谐乐学院的学生,最后落在爱丽丝脸上,“那些都是您……安排的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 “嗯。” 艾尔菲愣住了。 不止是艾尔菲。 契波和达凡绮也围了过来,三个人站在一起,用六只眼睛盯着爱丽丝,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震惊。 困惑。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动。 “可是……”艾尔菲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您什么时候……我们练习的时候您几乎都在。” “就这几天啊。” 爱丽丝的回答轻描淡写。 “你写的那首曲子,我看过。吉他、键盘、贝斯的部分都很完整,但那张纸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艾尔菲脸上。 “那些被擦掉的痕迹。那些原本存在、又被你删掉的部分。” 艾尔菲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些是她最初创作时写下的交响乐部分。那时候她满怀憧憬,想把所有能想到的乐器都写进去,想让自己的第一首作品足够宏大、足够震撼。 但后来她删掉了。 因为她觉得那太不自量力了。 区区一个学生,写什么交响乐?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纸张上的痕迹。”爱丽丝说,“那些被擦掉的地方,虽然看不见了,但纸张上还留着压痕。忆质会记录一切。” 她转过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她身边的伊迪丝。 “所以我拜托莉莉娅老师,让她想办法通过那些残留的忆质,把你的原稿复现出来。” 艾尔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伊迪丝正站在爱丽丝身边,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见艾尔菲看向自己,她眨了眨眼。 “怎么样?”她问,“惊喜吗?” 惊喜? 这已经不是惊喜能形容的了。 艾尔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呢?” 契波忍不住追问,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然后我就去找谐乐学院的同学们啦。” 爱丽丝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我问他们,有没有人愿意参加一个临时的乐团,演奏一首学生创作的曲子。”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猜怎么着?报名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艾尔菲愣了一下。 “很多……人愿意和我一起表演?” “当然。”爱丽丝点点头,“那可是一首全新的原创作品。对于学音乐的学生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吸引力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艾尔菲脸上。 “而且,我告诉他们,这首曲子写得很好。值得被听见。” “那舞台呢?”契波继续追问,“那座音乐厅——那也太夸张了!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那个啊。” 伊迪丝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是我带着筑梦学院的学生们弄的。” 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 “这几天我可不是光在蹭吃蹭喝。我秘密组织了一个建筑队,都是筑梦学院的学生。我给他们开了几天小灶,教他们怎么快速搭建大型梦境建筑。”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效果还不错?” 契波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达凡绮则呆呆地看着伊迪丝,那双眼睛里满是崇拜。 “莉莉娅老师……您也太厉害了……” “哪里哪里。”伊迪丝摆摆手,一副谦虚的模样,但那压不住的嘴角出卖了她,“只是稍微用了点心思而已。” 艾尔菲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吉他,看着那些金色的配件在灯光下泛着的微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爱丽丝。 “金丝雀老师。” “嗯?” “您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的声音有些艰涩,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我们只是几个普通的学生。您和我们素不相识。您完全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 爱丽丝打断了她。 “没必要帮你们?没必要为你们的曲子创造一个合适的舞台?没必要让你们的心血被更多人听见?” 她摇了摇头。 “艾尔菲同学,我问你一个问题。” 艾尔菲微微一怔。 “当你写出那首曲子的时候,你希望它被听见吗?” 艾尔菲愣住了。 希望吗?当然希望。 每一个创作者,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被听见。都希望那些在心里回荡了无数遍的旋律,能够被另一个人听见,得到另一个人理解,使另一个人感动。 那是每一个创作者最朴素的愿望。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确实希望……” “那就够了。” 爱丽丝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你想让它被听见,那我就让它被听见。仅此而已。” 艾尔菲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而温暖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 忽然之间,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愿望,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实现的梦想,那些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被自己的偶像实现了。 “金丝雀老师……”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谢您。” 爱丽丝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这可不是小忙!”契波忍不住喊了出来,那张脸涨得通红,“您为我们做的这些,舞台!乐团,还有这些乐器!这——这——这让我怎么报答您啊!” 爱丽丝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只是送了你们几个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乐器,而交响乐团、场地都是学生们的手笔,这可是彩梦校庆——属于学生们自己的庆典,出现一台这么多学生参与的节目,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美学而已,可不单纯是为了你们哦。”,爱丽丝眨了眨眼。 “可是……”,艾尔菲还想说什么。 “好啦好啦,别可是了,那些观众们围过来了,应该是想要当面看看创作出这个节目的乐队,你们自己想办法喽,我和金丝雀老师先溜啦!”,伊迪丝笑着拉起爱丽丝的手臂,不等艾尔菲继续说下去,就带着爱丽丝跑进了教学楼。 第34章 伊迪丝,愤怒了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喧嚣。 伊迪丝脸上那副温柔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松开爱丽丝的手臂,双手抱胸,靠在门边的墙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那接下来,就该算账了。”爱丽丝说道,语气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嗯哼,确实。”伊迪丝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敢对咱们指导的乐队做手脚,胆子可真够大的。” 爱丽丝拿出终端,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过,向砂金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搞定了吗?」 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瞬间抵达。 「很荣幸为您服务,爱丽丝女士。」 「一次毫无谋划的行动,抓这种没有头脑的小人并不会花费多少功夫。」 随后是一个定位,就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那看来就是搞定喽。”伊迪丝凑过来,下巴搁在爱丽丝肩上,看着屏幕上的回复。 “虽然公司那帮人总是惦记着你有点像牛皮糖,但单纯作为工具,倒是挺好用的。要我说不然你就答应那帮人,成为那个什么董事会的一员,然后弄一个属于你自己的部门,养一群工具人算了。” “你知道我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的。”爱丽丝叹了口气。 “那不正好?”伊迪丝的眼睛转了转,贱兮兮的笑着,“把那个什么市场开拓部的主管,叫奥斯瓦尔多的那个家伙踢下去取而代之,反正这家伙风评不咋样。这个部门名字都带个开拓,想必可以经常到处出外勤,公费出游岂不美哉?” 爱丽丝翻了个白眼。 “正式加入一个势力,尤其是成为高层,就一定会受到各方制约。”她说,“我当指挥官已经当够了,不想再当个什么主管,你可饶了我。现在这个虚职刚刚好,就这样。” “行行行,知道你不爱被束缚。”伊迪丝摆摆手,重新挽起爱丽丝的手臂,“走,去看看那个不长眼的家伙到底是谁。” ---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 那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爱丽丝推门而入的瞬间,就看到了一个颇为戏剧性的画面。 砂金正站在房间中央,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纤尘不染,眉头有些嫌弃地皱了起来。 而他的手里,正提着一个拼命挣扎的皮皮西人。 那人的双腿在空中胡乱蹬着,头上的绒球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看起来既滑稽又狼狈。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叔叔可是……” 他的声音在看到爱丽丝和伊迪丝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 “财富学院的……代表先生?” 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那皮皮西人见自己被认出来,挣扎的动作僵住了一会,然后反而更加剧烈起来。 “没错,就是我!”他梗着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你们这些外人,凭什么抓我?我可是有身份的!” 爱丽丝和伊迪丝对视一眼。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爱丽丝凑近了一些,示意砂金将这位代表放下来。 砂金耸了耸肩,手一松,那位代表“咚”的一声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连忙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襟,试图恢复那副体面的模样,但那张涨红的脸让他看起来格外狼狈。 “爱丽……咳,金丝雀女士。”砂金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根据我们的调查,和几个学生的证言,就是这位,趁着刚才无人看守时,拿走了那些乐器。”,他摊了摊手。 “是我干的,那又如何?” 那位财富学院的代表终于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扬起下巴,即便自己只有一人,却依然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面前的众人。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心虚,只有一种莫名的傲然,仿佛刚才那个被人提在手上挣扎的不是他一样。 “只是没想到,一个偶像,竟然能请得动公司的走狗帮忙。”他斜眼看向砂金,语气很不友好,“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竟然如此粗鲁,未免太过无礼。” 砂金倒是对种称呼没什么所谓,只是摇了摇头。 爱丽丝也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嘲讽,只是平静地开口: “我不理解,代表先生。这次的校庆,如你之前所说,正是一个向外界展现匹诺康尼活力的好窗口。破坏这次校庆上的重要演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想知道原因。” 代表瞥了她一眼,然后不屑地转过脸去。 “切,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爱丽丝本人对这种无足轻重的人物的轻视并没有太多的反应。 但某人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家伙……” 竟敢对她的爱丽丝出言不逊,伊迪丝,愤怒了。 第35章 不长眼的家伙 “所以说那个脑袋缺根筋的家伙,就因为这种事情搞这些幺蛾子?” 伊迪丝收回按在那位代表额头上的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鄙夷,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无语。 她刚才强行读取了这家伙的记忆,也算是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之前老奥帝曾经答应送给这个代表几间晖长石号的房间,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但在之前谐乐大典上,知更鸟宣布将晖长石号直接送给星穹列车,他的生日礼物自然也成了泡影。 就因为这事儿,他一直耿耿于怀。 金丝雀是知更鸟推荐并担保的乐队指导老师,他便想着让这次的演出彻底失败,让知更鸟的担保成为一个笑话,从而发泄心中的不满。 “就这?” 爱丽丝听完,也是一愣。 她还以为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什么复杂的利益纠葛,有什么精心策划的阴谋——结果就是一个小心眼儿的人,因为自己的生日礼物没了,就想着让别人也不痛快? “这人有病?” 砂金在一旁听得直摇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嫌弃。 “好歹也是个学院代表,就这点格局?” “算了,至少结果是好的。”爱丽丝摇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上,“就让他的好叔叔自己想想怎么处理自己的家事。” “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怎么着也要把他变成一个傻瓜。” 伊迪丝恶狠狠地说道。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家伙刚才对爱丽丝出言不逊的样子。 “我倒是觉得这家伙已经够傻了。” 砂金打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还好拉帝奥教授不在,不然看到这种程度的傻瓜,估计得气死。”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好了,两位女士,我也该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去了。” 他弯下腰,单手拎起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代表。 “哦,顺便把这位可怜虫送给他的叔叔。” “拿走拿走。” 伊迪丝嫌弃地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碍眼的东西。 砂金笑了笑,拎着那位代表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合拢。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 那位财富学院的代表只记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额,熟悉的天花板。 装潢豪华,吊灯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住的地方。 他猛地坐起身,四下张望。 这是一间装修考究的房间,每一件家具都透着金钱的味道。 但他顾不上欣赏这些。 因为他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那个人。 一个矮小的身影,穿着一身休闲的装束,手里端着一杯不知名的酒水,正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夜景。 那是他的叔叔。 老奥帝。 “叔、叔叔……”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奥帝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他亲手参与缔造的繁华夜景。 “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 那位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努力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金发的偶像,那个淡蓝色头发的女人,还有公司那个讨厌的家伙……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奥帝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我给你那个职务,不是让你不长眼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的。” 他说,没什么责怪的意味,但却隐含着浓厚的失望。 代表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你被革职了。” 老奥帝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而且,从现在开始,匹诺康尼再也没有你的位置。” 代表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不……叔叔……您不能……” “回老家去。” 老奥帝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里藏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加让人绝望。 “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代表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踉跄着扑到老奥帝面前。 “不,奥帝叔叔,听我解释……” 他的手抓住老奥帝的衣袖,那双眼睛里满是乞求。 “我只是……我只是想让那个知更鸟难堪……她凭什么把晖长石号送给别人?那本来就是您的!她——她——您答应过给我的……” 老奥帝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代表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晖长石号的事,我早就和你解释过。” 老奥帝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是家族的决策,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知更鸟有她的考量,家族有家族的考量,匹诺康尼有匹诺康尼的考量——这些,你从来都不愿意去理解。” “你只知道你的生日礼物没了。你只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只知道要找个人出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代表脸上。 “但你知不知道,那个叫金丝雀的姑娘,是什么人?” 代表愣住了。 “一个偶像而已……”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 “偶像?” 老奥帝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一个电话能让公司的总监屁颠屁颠跑过来送乐器的人,你管她叫‘一个偶像而已’?” 代表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知道那个砂金是什么人吗?战略投资部的高管,石心十人之一,公司派驻匹诺康尼的最高负责人,在那位金丝雀面前却大献殷勤。” “而你——” 老奥帝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都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人物,你倒好,主动凑上去得罪人家。” 他站起身,背对着代表,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 “叔叔……” 那位代表的声音在颤抖。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老奥帝没有回头,他只是挥了挥手。 “走。” 他说。 “两天之内,离开匹诺康尼。” 代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还想说什么,想扑上去抓住叔叔的衣角,想用最后的机会挽回什么—— 但门外已经走进来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抬出了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他所有的呼喊。 第36章 最亲爱的金丝雀老师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谐乐学院的走廊,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爱丽丝踏着那些光影,朝熟悉的教室走去。 今天是她在这里的最后一节课。 说起来,来折纸大学当特邀讲师这件事,本来只是一次偶然的邀请。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待这么久,没想过会遇见这么多可爱的学生,更没想过能受到这些学生们的喜爱。 “额,爱丽丝,先别急着去教室嘛,还有一会才上课呢。” 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个灰色的身影正站在走廊拐角处,双手张开,像一堵人墙似的挡在路中间。她身后站着流萤和丹恒,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怎么了?”爱丽丝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们。 “没什么没什么!”星连忙摆手,眼神游移着,“就是……那个……嗯……” “太明显了……”,流萤小声开口。 丹恒默默移开目光。 爱丽丝眨了眨眼。 这三个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们就是觉得,”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今天的阳光特别好!对,特别好!所以想和你……那个……多待一会儿?”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烂透了。 爱丽丝当然知道他们似乎在瞒着自己什么事情,不过身为朋友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坏事,就顺着他们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啊。” 于是四个人就这样站在走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星一会儿问流萤这两天在谐乐学院感觉怎么样,一会儿又转向丹恒讨论这几天碰到什么好玩的,总之话题五花八门。 爱丽丝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教室的门。 那扇门紧紧关着,但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什么细微的动静。 她大概知道是在做什么了。 “那个……”星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爱丽丝,你觉得这段时间在折纸大学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爱丽丝回答,“学生们都很可爱,老师们也很友善。是一段很宝贵的经历。” “那就好,那就好。”,星点点头,“这样待会……” 意识到自己似乎差点说漏嘴了,星连忙改口,“啊,不是,我是说之后肯定可以留下不错的回忆。” 又过了一会儿,教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细小的缝。 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来,朝星飞快地挥了挥手,然后缩回去,把门重新关上。 看似相当隐蔽,但爱丽丝全都看见了,那只手分明就是艾尔菲的。 “好了好了!”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可以进去了!” 爱丽丝看着她,歪了歪头。 “所以,你们刚才是在拖住我?” 星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这个……”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放弃似的垂下肩膀,“好,是的。”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走。”她说着,朝教室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欢送最敬爱的金丝雀老师!”,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一条红色的横幅从教室前方展开,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刚才他们所说的那句话。 横幅的两端被艾尔菲和契波拉着,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达凡绮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一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花,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而教室里的其他人——那些她教过、指导过、说过话的学生们——正齐刷刷地看着她,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不舍,有感激,还有那种“终于把惊喜准备好了”的得意。 爱丽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条横幅上,落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落在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忽然有些发堵。 “金丝雀老师!” 艾尔菲走上前,站到她面前。 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女孩,此刻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努力上扬着,挤出最灿烂的笑容。 “这段时间,谢谢您。” 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到爱丽丝面前。 “这是我们……每个人写给您的留言。还有我们这段时间的照片。还有一些……嗯,我们想对您说的话。”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 封面很朴素,只是普通的笔记本。但翻开第一页—— “给最可爱的金丝雀老师”——旁边画着一个q版的她,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上。 “这是谁画的?”她忍不住问。 “我!”契波高高举起手,那张脸笑得像一朵花,“怎么样?像不像?” 爱丽丝看了看那个q版小人,又看了看契波,然后笑了出来。 “很像。” “真的吗?!”契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金丝雀老师夸我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爱丽丝继续翻着那本册子。 每一页都是一个学生的留言,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金丝雀老师,谢谢您教会我为何而唱。” “金丝雀老师,您唱歌的样子真的很美。希望以后还能听到您唱歌。” “金丝雀老师,虽然我只上过您一节课,但您说的那些话,我会一直记得的。” “金丝雀老师,您要常回来看看我们啊!” 一页一页,一句一句。 那些简单的话语,此刻汇聚在一起,让她的眼眶微微发酸。 她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些年轻的脸庞。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我也很感谢,能遇见你们。”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 “金丝雀老师!”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有人拉着她要合影,有人递过来签名本,有人塞给她各种小礼物,还有人—— “金丝雀老师,这是我做的曲奇!您带在路上吃!” 那个女孩爱丽丝记得,是之前经常来排练室给她送零食的谐乐学院学生。 “还有这个!这是我自己编的手绳!虽然可能不值钱,但是——” “这个这个!这是我写的歌!虽然写得不好,但希望金丝雀老师能看看!” 爱丽丝被围在人群中央,手忙脚乱地接着那些礼物和本子,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星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 流萤走到她身边,小声说:“爱丽丝好像……很开心。” “嗯。”星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确实。” 丹恒依旧站在角落里,但那双眼睛里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第37章 美少女的愤怒是很可怕的(真的假的) 课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向校园中央的广场。 彩梦校庆虽然结束了,但那些临时搭建的摊位还没有完全撤走。 有几个学生雇来看摊子的摊主正悠闲地坐在那里,看到一群学生涌过来,立刻来了精神。 “来来来!最后一天特价!” “烧烤,刚出锅的烧烤!” “要不要试试我们家的新品?保证好吃!” 爱丽丝被学生们簇拥着,在摊位间穿行。有人跑去买吃的,有人占好了位置,还有人张罗着要把所有的桌子拼在一起。 星和流萤跟在她身边,偶尔接过学生们递来的食物,分着吃。 “这个好吃!”星咬了一口章鱼烧,眼睛瞬间亮了,“流萤你也尝尝!”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串章鱼烧递到流萤嘴边。 流萤愣了一下,然后小口咬了一下。 “……好吃。” “是是!”星笑得灿烂,又把那串章鱼烧递到爱丽丝面前,“爱丽丝也尝尝!” 爱丽丝看着那串被两个人咬过的章鱼烧,眨了眨眼。 “你确定?” “确定啊!”星一脸理所当然,“咱们谁跟谁啊!”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也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 “嘿嘿!” 流萤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丹恒默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份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炒面,安静地吃着。 “丹恒同学,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艾尔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也端着一份小吃。 “有些吵闹。”丹恒简短地回答。 艾尔菲看了看那边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丹恒那张平静的脸,忍不住笑了。 “也是。你看起来确实不太喜欢热闹的场合。” 丹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吃着炒面。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们的演出,很精彩。” 艾尔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谢谢你。” 她又看了看那边正在和星、流萤说笑的爱丽丝,轻声说:“其实,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金丝雀老师为什么会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在我们身上。她那么有名,那么厉害,完全可以去做更大的事。” 丹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艾尔菲继续说,“她大概……就是那种人。看到别人努力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帮一把。” “嗯。”丹恒点了点头,回想起了此前的事情,“她就是这样的人。” --- 一段时间后。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但还有几个人留在原地。 艾尔菲、契波、达凡绮——折纸乐队的三人,此刻正坐在爱丽丝对面。 “金丝雀老师。”艾尔菲开口说着,“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嗯?” “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爱丽丝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天际。 “会的。” 她轻声说。 “只要你们还在,我就会回来看看的。” 艾尔菲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契波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那金丝雀老师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准备更大的惊喜!” “对对对!”达凡绮也难得主动开口,“到时候……到时候我们一定会有更好的曲子,更好的演出,更好的——” “更好的自己。” 爱丽丝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终于有了自信的脸。 “好。”她笑着说,“我等着。” “我一定会努力的!” 艾尔菲站起身,走到爱丽丝面前。 “金丝雀老师。” “这段时间,真的谢谢您。” 远处,星和流萤正并肩坐在台阶上,分着最后一份小吃。 “星。”流萤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星转过头,看着她。 流萤的目光落在远处爱丽丝的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就像今天这样。和大家一起。和朋友一起。过这种……普通的日子。” 星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流萤的头发。 “当然可以。”她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什么既定事实,“以后有的是机会。” 流萤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嗯。” 丹恒站在更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风轻轻吹过,带着校园里最后的喧闹,和那些年轻的笑声,飘向远方。 彩梦校庆结束了。 但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到这时,爱丽丝才突然想起些什么事情。 “话说……”她看向达凡绮和契波,“今天基本都是谐乐学院里我的学生们过来,你们两个不是筑梦学院和财富学院的吗,怎么有空和他们一起?” 现在彩梦校庆刚刚结束,折纸大学那繁重的课程又重新提上了日程,按理来说,学生们应该都有课才对。 就连伊迪丝这几天都要去给学生们上课呢,今天也没跟在自己旁边——毕竟这家伙之前一时兴起想当老师,一不小心在学生们心中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了,弄得现在不好直接一股脑全部删掉,不然她不白教了吗? 因此,她在苦恼着找什么合理的理由辞掉这个工作,在此之前只能继续当这个老师了。 “我们和老师请了个假,说要和金丝雀老师告个别,老师们都很爽快地批了假。”达凡绮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也许是最近我的成绩有所进步的原因,感觉很多老师对我的态度好了不少。” 爱丽丝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皱起眉头。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太对了。 似乎少了某个人。 那个平时总是叽叽喳喳、最喜欢凑热闹的粉色身影,今天居然全程没有出现。 “三月呢?”她转过头向星她们问道。 星和流萤对视一眼。 “啊……”星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好像……今天有课?” “筑梦学院的课。”流萤小声补充,“她本来想逃课来的,被莉莉娅老师抓回去了。” “莉莉娅老师说,”流萤顿了顿,努力模仿伊迪丝的语气,“‘好好上课,下课再去找他们玩也不迟’。”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伊迪丝自己玩不了,还得拖个垫背的。 此刻,筑梦学院的教学楼。 某个粉色的三月七小姐正隔着窗户,看着广场上那群玩闹的身影。 她的脸贴在玻璃上,那双眼睛里的怨念几乎要凝成实质。 “星……丹恒……你们给我等着……” 她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无形的痕迹。 旁边,一个筑梦学院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三月同学,你还好吗?” “我很好。”三月七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在思考,待会儿下课之后,要让那两个把我抛下的家伙,请我吃多少顿饭。” 那学生挠了挠头,好没有威慑力的报复方式。 窗外的夕阳正好,将广场上那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月七看着那些影子,看着那个金发的身影正在和学生们挥手告别,看着那个灰色的家伙正在朝某个方向张望——大概是在找她。 她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 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就让那两个家伙知道,什么叫美少女的愤怒。 第38章 记忆的质料 “你这理由也太扯了?” 爱丽丝坐在三月兔号的舱室里,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对面那个正得意洋洋晃着腿的伊迪丝。 就在刚才,伊迪丝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述了今天上午在筑梦学院上演的那场“告别大戏”。 伊迪丝找了个相当狗血的脱身理由——莉莉娅本是一个大家族的千金,为了逃脱家族的束缚而来到匹诺康尼,凭借自己的天赋在筑梦学院担任老师。 但很可惜,她的家族手眼通天,很快就找到了这附近,为了自己的人身自由,不得不含泪与自己亲爱的学生们告别。 爱丽丝的评价是:这是哪来的廉价肥皂剧? “哪里扯了?” 伊迪丝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匹诺康尼什么事都有,听说这种事情也不在少数。学院负责人和学生们都深信不疑,小三月还邀请我要不要加入星穹列车呢!” “加入列车?”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 “对呀。”伊迪丝学着三月七的语气,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莉莉娅老师!只要您拥有开拓的意志,不管是什么家族都不能干涉无名客的决定!星穹列车欢迎您!’”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三月七的神态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多谢好意,但我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受不了列车的约束。”伊迪丝摊开手,“我可不敢去列车,不然迟早得露馅。” “也是。”爱丽丝点点头,“听说那位黑天鹅女士最近都在与列车几位同行。身为忆者,相处久了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而且你那个莉娅的形象,星也见过,应该是能认出来的。” “不不不,我不是指她们。” 伊迪丝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我见识过黑天鹅的手段,只要我用些心思,是不会被她发现的。那小灰毛更别说了,我早就偷偷把那段记忆删掉了——她现在压根不记得莉娅长什么样。” 爱丽丝眨了眨眼。 “那你指的是……” “小三月。” 伊迪丝摸着下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三月?”爱丽丝有些意外,“她傻乎乎的应该看不出来。这段时间你天天在筑梦学院和她相处,也没见她认出你来。” “不能只看表象。” 伊迪丝摇摇手指,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不是说她对忆质的亲和力相当高嘛。当时我就感觉这种天赋非同寻常,就想找到原因。” “趁着某次她上课睡觉的时候,我偷偷探查了一下。”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趁着别人睡觉的时候偷偷干坏事,听起来好变态啊。” “额,是有点变态。” 伊迪丝汗颜,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 “但重点不是这个!” 她连忙转移话题。 “重点是——我竟然不能完全看清她的本质。她的一切,似乎都被一层雾气笼罩。” 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意思?” “她的记忆,被什么人强行掩藏了起来。” 伊迪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调笑,只剩下认真的思索。 “不过我能看出来,做这些的人没有什么恶意。而且……似乎和小三月是同根同源的某个存在。” “同根同源?” 爱丽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抵着下巴,然后下意识地看向伊迪丝。 “你是说……三月也有人格分裂症?” “不是啦不是啦,而且什么叫也?我可不是人格分裂这么low的东西。” 伊迪丝连忙摆手,随后叉起腰,显然对爱丽丝认为自己是“人格分裂”的产物这一认知有些不满。 “她这大概是用来应对某些情况的后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从那小灰毛那里打听过,小三月似乎失忆过,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列车组的其他人也不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是被从六相冰里被捞出来的。” “这么看来,那根本就不是失忆。是为了保护她,而特意将这些记忆封存起来。” “她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相当大。” 伊迪丝说道。 “而且和忆庭那边……有些关系。” “忆庭?” 爱丽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粉色……记忆……六相冰……” 伊迪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那双眼睛里的焦距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 一个画面在她意识的深处缓缓浮现——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但自从诞生而起,那场景便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 粉、蓝、白三色混杂的光辉,于无边的黑暗中闪烁。 除此之外,黑暗中并无他物。 那些光辉像无数被遗落在宇宙角落的宝石,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什么。 也许这些宝石能萌芽,生长为参天大树。 也许就此沉寂,再无生机。 “伊迪丝?” 爱丽丝的声音把她从那个画面中拉了出来。 伊迪丝眨了眨眼,看向爱丽丝。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怎么了?”爱丽丝问,“你刚才……发呆了很久。” “没什么。” 伊迪丝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 “也许是我想多了。” 她说着,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反正和现在关系也不大。小三月现在过得挺开心的,想必那丢失的过去一时半会也找不上门。” 爱丽丝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 但她没有追问。 以她对伊迪丝的了解,如果真想让她知道,迟早会自己说出来的。如果不想说,追问也没用。 “行。” 她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向外面那片无垠的星海。 “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伊迪丝飘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阿尔泰姆?”她提议道,“你不是答应了要去那里开慈善公演吗?而且帕兰那边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嗯。”爱丽丝点点头,“是该过去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过在那之前——” “嗯?” “得先去和星她们告个别。” 伊迪丝眨了眨眼,然后也笑了。 “也是。那三个家伙,要是我们不告而别,估计得念叨好久。” 窗外,星光闪烁。 三月兔号静静地停泊在港口,等待着下一次起航。 而那些在折纸大学发生的故事,那些年轻的笑脸,那些温暖的瞬间,都会被小心地收藏进记忆的深处,成为旅途中的又一道风景。 第1章 阿尔泰姆 爱丽丝并没有让三月兔号沿着星轨航行——不知道为何,通往这里的星轨非常弯弯绕绕,要经过其他七个不同的星域才能抵达这里,属实有些麻烦。 但好在爱丽丝作为令使,不需要借助星轨也可以跨越虚数能潮汐带,无非就是多供些能的事。 三月兔号脱离跃迁状态的那一刻,舷窗外出现了一片陌生的星空。 爱丽丝站在驾驶舱的舷窗前,目光落在那颗橙黄色的恒星上。按照星图显示,这就是基尔克——阿尔泰姆星系的主序星。 八颗行星围绕它公转,在星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星系外围的三颗行星已经被反物质军团摧毁殆尽,好在那些星球上并没有生命存在。 “这就是阿尔泰姆啊……” 伊迪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除了那几个只剩下碎片的星球以外,其他地方看上去挺正常的嘛。我还以为能看到什么惨烈的战后景象呢。” “那得靠近了才能看到。”爱丽丝说着,调出星图投影,在光幕上标注出两颗行星,“阿泰拉和姆尔姆星。我们要去的是前者。” “那个啥姆尔姆,就是那个全是斯莱姆的星球?”伊迪丝凑近看了看,“听你之前说的,那地方还挺危险的。一点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星球?” 粘质生物斯莱姆主导的星球——姆尔姆星。 斯莱姆是一种粘液状的不定型生物,它们的智力相当有限,即便通过联觉信标也难以沟通,它们的粘液是非常高效的燃料,仅靠燃烧便能达到热核聚变的能量转换效率,因此人们常来这颗星球采集斯莱姆的粘液作为能源,但没有人打算来这里建设新的居住区,因为一点点火星就可能导致大范围的爆炸。 目前这个族群已经相当稀少——因为之前反物质军团来袭时,阿尔泰姆的人们都使用斯莱姆充当爆弹来抵御反物质军团。 往敌人中间一扔就能爆发出极大范围的杀伤力,可谓是方便的不行。 “理论上是这样。”爱丽丝点点头,“不过斯莱姆们本身不会主动引发爆炸。它们只是……易燃。” “那不就是行走的炸药包吗?” 伊迪丝啧啧称奇。 “难怪会被当地人当成武器用。遇到反物质军团那种不讲道理的敌人,换我是当地居民,估计也会干同样的事。” 爱丽丝没有说话。 她知道伊迪丝说得没错。在生死存亡之际,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为了活下去,为了保卫家园,人们会用尽一切能用的东西。 但这不意味着那些被当成武器使用的生命,就应该被遗忘。 斯莱姆这种生物,似乎是阿尔泰姆这个星系独有的生灵,而现在,它就要灭绝了。 但目前爱丽丝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三月兔号调整航向,朝阿泰拉驶去。 --- 阿泰拉,阿尔泰姆人口密度最高,资源最丰富,由广泛意义上的智人为主的行星。 这里的秩序相当差,虽说有个名义上的政府,但因为人口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各种赏金猎人、通缉犯和星际流浪者,且并没有完备的人口普查和公民信息系统,所以经常出现各种骚乱。 这颗星球从太空俯瞰,呈现出一片斑驳的色调。 有大片灰褐色的区域——那是被战火蹂躏过的荒野;有星星点点的城市集群——那是幸存者聚居的地方;还有一些明显是新建设施的区域,在星球的表面勾勒出规则的几何形状。 “那个应该就是你出钱建的演出中心?”伊迪丝指着其中一块区域问。 “嗯。”爱丽丝点点头,“帕兰发来的进度报告说,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了。周边的交通和居住区也建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文件。 “赈灾物资的发放也已经开始。由当地政府负责统筹,我这边只负责出钱和物资。” “当地政府?”伊迪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你确定他们靠谱?” “不靠谱。”爱丽丝的回答干脆利落,“但总得有人做这些事。与其自己从头开始搭建一套体系,不如让现有的体系运转起来。哪怕效率低一些,也比没有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雇佣了一批当地人去协助发放和监督。那些人都是灾民,知道物资有多重要,不会轻易让官员们乱来。” “不愧是你,考虑得还挺周全的嘛。” 伊迪丝夸赞道,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那个什么帕兰呢?他不是你的经纪人吗?怎么没来?” “他在匹诺康尼处理后续事务。”爱丽丝说,“而且他对我说,阿尔泰姆这种地方,他来不来都帮不上什么忙,就不来添乱了。” “那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三月兔号降落在阿泰拉唯一还算正规的太空港。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干燥中带着淡淡焦灼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等到伊迪丝重新回到自己体内,爱丽丝走出了飞船,眺望向远方。 远处是连绵的荒原,地面上残留着大片的焦黑痕迹——那是反物质军团到来过的证明。 更近一些的地方,新铺设的道路和建筑群整齐排列,像是一块崭新的画布铺在旧日的伤痕上。 “金丝雀女士!”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人。 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很满,但那双眼睛里闪过的精明,让伊迪丝厌恶的啧了一声。 “欢迎您来到阿尔泰姆!我是阿泰拉临时政府的联络官,负责对接您此次的慈善活动。” “你好。”爱丽丝点点头,言简意赅,“带我去看看演出中心的建设情况。” “当然当然!这边请!” 联络官殷勤地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各种情况。 从他的话语里,爱丽丝渐渐拼凑出了阿泰拉如今的样貌。 这颗星球原本就鱼龙混杂。 赏金猎人、通缉犯、星际流浪者——各种身份的人在这里交织,构成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名义上的政府存在,但实际能管辖的范围有限。 反物质军团来袭时,这种混乱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生存的危机让人们空前的团结,加上当地人用尽一切手段抵抗,最终竟然撑到了援军抵达。 但现在的问题是,战后重建。 “那些灾民,大部分都不愿意回原来的地方。”联络官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说,反正回去也是废墟,不如留在新建的安置区。所以……”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片新建设的区域。 “您出资建的那些居住区,现在都快住满了。” 爱丽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本来就打算把这些居住区无偿提供给灾民。住满也好,至少证明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第2章 给你个忠告 一行人来到演出中心。 那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通体银白色,在荒原上显得格外醒目。 周围的配套设施——交通枢纽、供能站、临时居住区——已经全部建成,正有工人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按照您的吩咐,所有设施都采用了最高标准。”联络官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说实话,我们一开始都不敢相信,您愿意出这么多钱……那个,我能冒昧问一句吗?” “嗯?” “这些设施,真的可以就这么送给我们吗?”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他。 “送?”,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可不是送给你们的。” “这是赠予那些灾民们的。” 联络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事先说好,政府部门只拥有运营这些设施的权利,一切资源产出、产生的工作岗位,都要分配给有需要的人。”,爱丽丝说,“如果让我发现官方有人从中牟取利益……” “虽然麻烦点,但我不介意花些时间重新改组这里的权力架构。” 这一瞬间,这位看上去温柔可爱的小偶像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这位联络员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哈哈……金丝雀女士说笑了,我们怎么会这样呢……” --- 视察完演出中心,爱丽丝提出要去看看灾民安置区。 联络官自然不敢阻拦,殷勤地带着她穿过新修的道路,来到一片整齐排列的居住区。 这里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大人们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还有人正在自家门口搭建简易的棚子——大概是想种点什么。 “是金丝雀小姐!” 一个年轻的母亲最先认出她,激动地抱着孩子跑过来。 “是您!真的是您!” 她这一喊,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很快,爱丽丝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谢您!谢谢您建的房子!” “那些物资我都收到了!够我们家吃好几个月!” “您真的要在那个大场馆里唱歌吗?我能去看吗?”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感激,有期待,还有单纯的兴奋。 爱丽丝被围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话。 爱丽丝被簇拥着走进那片新建的居住区,伊迪丝跟在她身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这些建筑的品质确实不错——墙体厚实,窗户严丝合缝,屋顶的太阳能板整齐排列,显然是用料扎实的结果。 爱丽丝为了让事情按自己的预想,所有的资金都能落到实处,自然不会完全放手让这个混乱地带的政府自己去做,除却让灾民自己监督以外,她还联络了星际和平公司。 像是建材筛选、质控,建筑的结构、质量,全部由公司的专业人员严格把关。 公司好歹是寰宇到处搜集建材起家的,作为那位“筑墙的神”的信徒们,这些事情可谓是专业对口。 “金丝雀小姐,您看这间!这是我家!”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拉着爱丽丝的手,把她带到一扇门前,推开门,得意洋洋地展示着里面的陈设。 不大的空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还贴着她手画的画——画的是一个小人站在舞台上,台下有很多很多人在鼓掌。 “这是您!”小女孩指着那个小人,眼睛亮晶晶的,“我长大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帮助很多人!” 爱丽丝蹲下身,平视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嗯!” 旁边的大人们看着这一幕,脸上都带着笑意。 有人小声议论着: “没想到金丝雀小姐这么平易近人……” “是啊,我还以为这种大明星肯定架子大得很呢。” “你看她看孩子的眼神,多温柔啊。” 爱丽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去。 每一间屋子,每一张脸,每一句感谢—— 都在提醒她,这些钱花得值。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吵啊……”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听起来像是刚刚睡醒,有着起床气般的不耐烦。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很高,骨架宽大,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大半边都是狰狞的烧伤疤痕,皮肤皱在一起,露出粉色的新肉和暗沉的旧伤。 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空荡荡的,袖管被随意地打了个结。 那双眼睛扫过走廊里的人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啊,不好意思,安德伦大叔!” 一个少年挠着头,满脸歉意地跑过去。 “我们忘记您是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了……今天是金丝雀小姐来了,大家都很开心,可能声音大了点……” “金丝雀?”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号。 “那是谁?” “就是出资建设这些东西的大恩人!”一个小女孩抢着回答,指着爱丽丝,“还是寰宇知名的歌星呢!” 男人的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其他人那种感激和崇拜,只有一种复杂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是那个把钱丢在这种地方的大冤——”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正主就在面前,而且看起来只是个娇小的年轻姑娘。 当着人家的面说“大冤种”似乎不太合适。 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大好人。” 语气里那股别扭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 爱丽丝歪了歪头,打量着这个男人。 他和其他居民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虽然长相凶狠,态度也不耐烦,但周围的人似乎并不怕他,反而带着一种隐隐的……尊敬? 尤其是那个少年,看向他的眼神简直是在看英雄。 “这位是?” “这位是安德伦大叔!” 男孩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语气里满是崇拜。 “就是他带着我们这群人在那群怪物的手中活了下来!是大英雄!” 男人听着“英雄”这两个字,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烧伤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英雄……呵呵……”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但那双眼睛再次落在爱丽丝身上。 “不过没想到,那个善心多到没处使,把信用点丢进水里的家伙竟然只是个小女孩……”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伊迪丝的眉头立刻挑了起来。 但爱丽丝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力所能及便是伸出援手的全部理由。”她说,语气不重,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这本就与种族、年龄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和那些重新有了家的人。 “而且我并不认为这算什么浪费钱的事情。能让流离失所的人们重新回到屋檐下,很有意义。”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表情微微变化。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沉甸甸的笑。 “呵呵,你原来这么想吗?” 他笑完,向前迈了一步。 那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身后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么,大善人。”他说,声音压得低了些,“看在你让我这段时间住得舒坦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爱丽丝。 “赶紧离开这破地方。” “如果不想死的话。” 第3章 它们还会再来的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周围的居民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爱丽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复杂的眼睛,看着他那只仅存的手微微握紧的拳头。 “安德伦大叔……”男孩小声说,“您怎么又……” “闭嘴。” 男人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爱丽丝身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伊迪丝向前迈了半步,但爱丽丝抬起手,轻轻拦住了她。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忠告?”她问,语气依旧平静。 男人的嘴角扯了扯。 “因为那些怪物——” 他环视着周围的人们,说道: “还会再来的。” 这句话一出,顿时产生了一阵骚乱。 “安德伦,我们敬重你的勇气,也感谢你保下了我们的性命……但这种危言耸听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 骚乱的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站了出来。她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异常的笃定。 “那些家伙已经尽数被星际和平公司派来的支援舰队剿灭,家园的重建也稳中向好。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呢?大家好不容易看到些希望,请你不要就这样将其否定,好不好?” 安德伦没有辩解。 他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爱丽丝身上。 那双被疤痕挤压得有些变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被人误解后的失落。 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风暴的人,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目送着她走向那片黑暗。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只仅存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 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那中年妇女转向爱丽丝,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歉意。 “抱歉,让您看笑话了,金丝雀小姐。”她说,“他这个人就这样,是个善良的人,但总是很悲观。” “他是在打仗那会儿才来到这颗星球的,义无反顾地投入到对抗反物质军团的斗争中,并且救了很多人,大家都记着他的好。” “可战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晚上才出来活动,见谁都没个好脸,我们也不知道他之前经历了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 她组织着措辞:“您别往心里去。” 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 她很想说,安德伦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被反物质军团盯上的世界,从来不是一次的胜利就能换来安稳的。 毁灭的爪牙不会放弃任何一片被标记的星域。 但眼下这些刚刚从战火中幸存下来、终于看到重建希望的人们,恐怕并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 “没事。”她说,语气温和,“我能够理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重新有了家的人们。 “接下来就让我自己到处看看。各位也有自己手上的事情要做,我就不打扰了。” 众人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也不好再挽留。孩子们被大人拉走,边走边回头朝她挥手。 爱丽丝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 等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转角,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没有离开这片居住区。 相反,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安德伦的房间在最角落的位置。 爱丽丝在门前停下。 她没有犹豫太久。 抬手,敲门。 “咚咚。” 门内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不是说过了吗,别来烦我——” “是我。”爱丽丝打断了他,“金丝雀。开门,我想和你谈谈。”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 比刚才更长。 就在爱丽丝准备再次敲门的时候,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 安德伦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那双眼睛盯着她,带着复杂的情绪——警惕,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抗拒? “所以,大明星来找我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说的话,你要是听进去了,就该赶紧走。” “正因为听进去了,才要和你谈谈。” 爱丽丝的回答平静而笃定。 安德伦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 房间很小,和之前看到的那些安置房没什么区别。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唯一的区别是,窗边多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一些工具和零件,旁边是一台拆到一半的通讯设备。 安德伦走到床边坐下,示意爱丽丝坐那把椅子。 爱丽丝没有坐。 她只是站在房间中央,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安德伦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么?”他皱着眉问。 爱丽丝的回答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看你这个人。” 安德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爱丽丝顿了顿,“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安德伦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经历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打仗呗。和那些怪物打仗。你没看到我这副样子吗?烧伤,断臂——这些都是战场上留下的。很正常的战争痕迹。” “我不是问这个。” 爱丽丝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我问的是,在那之前。” 安德伦的身体微微一僵。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 爱丽丝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她向前迈了半步,距离那张满是疤痕的脸更近了一些。 “西德斯星。” 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安德伦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仅存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哀伤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惊骇。 是恐惧。 是无数个夜晚纠缠着他的噩梦,此刻突然化作实体,出现在他面前。 “你……你怎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抓住床沿,指节泛白。 爱丽丝没有继续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安德伦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爱丽丝曾经在解决萨尔顿军团的事情的时候,查找过公司的通缉犯名录,她如今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所以在她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就隐约感觉他和自己曾在那其中看到的某人有些像。 虽然那个通缉令上的影像并没有这么多疤痕。 但通过五官的位置、神色和一些通过她感应到的一些物质层面的性质,爱丽丝还是认出,这个男人,这个满脸烧伤、失去一条手臂、躲在安置区角落里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男人—— 确实是那个公司的通缉犯。 那个盗用公司战舰,使用试做型迷图炮摧毁了西德斯,一个拥有着文明的行星的人。 第4章 火苗 “别紧张。” 爱丽丝摆摆手。 “我不是来抓你的。” 安德伦的呼吸依旧急促。 但他的眼神变了。 从惊骇变成了困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艰难地问,“一介歌手,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自己正在建设中的战舰被盗用,这种丑闻,不应该让外人知道才对……” 的确,即使是对外的通缉令也只是说明了此人是那颗星球毁灭的凶手,只有内部信息才写明了公司通缉此人的原因其实是擅自使用迷图炮,并造成其损毁。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 爱丽丝没有正面回答。 她只是继续说道: 爱丽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回答我的问题,那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说得没错。” 他抬起头,看向爱丽丝。 “我就是那个恶魔。” “那个杀死了几十亿人的刽子手。”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嘴上说着不是来抓我的,总不能只是单纯的来和一个屠杀者面对面聊天?你就不怕我这个恶人杀人灭口吗?” 他站起身,那只仅存的手握成拳头,但最终却没有挥出。 爱丽丝看着他。 看着他那只握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脸上那些狰狞的烧伤疤痕,看着他眼睛里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真的只是单纯来找你聊天而已。” 安德伦盯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我想要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你问我为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你居然问我原因?” “这个宇宙中,杀人还需要理由吗?也许我就是个疯子,就是个变态,就是个天生喜欢杀戮的——” “你不是。” 爱丽丝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能看出来,你不是那种人。” 安德伦的呼吸一滞。 “我见过真正的嗜杀者。”爱丽丝说,“毁灭对他们来说是本能,是快感,是存在的全部意义。他们杀人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更不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房间。 “——躲在这种地方,拼了命地保护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安德伦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爱丽丝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那片新建的居住区。 孩子们还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隐约传来。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正在整理门口的杂物,有人端着晚饭边走边吃。 “那些人,”她轻声说,“都是你救的。” “我听说了。反物质军团来袭的时候,是你带着他们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是你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怪物,保护他们撤退。是你失去了手臂,却还是带着他们活到了最后。” 她转过身,看向安德伦。 “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会在战后躲在这种地方,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只因为他不愿意打扰那些被他救下的人的生活吗?” 安德伦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你……你不明白……” 他的声音在颤抖。 “那些事……那颗星球……那几十亿人……是我亲手杀的。” “即便当时我只是按下了一个按钮,但每我闭上眼睛似乎就能看到他们。看到那些城市在爆炸中崩塌,看到那些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碎片,看到——”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那只手紧紧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闷的哽咽声。 爱丽丝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他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全部释放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安德伦终于放下手。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的疤痕因为泪水而显得更加狰狞。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霾,似乎淡了一些。 “你想听我说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全部。”爱丽丝说,“从最开始说起。” 安德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西德斯……那是一颗封闭的星球。” “从我出生起,就被灌输一个理念——外界的一切都是威胁。任何外来者,任何来自星海试图来到西德斯的智慧生物,都必须被清除。我是行星防卫部的成员,我的职责就是这个——筛查所有进入星系的物体,只要是智慧生命,就丢进恒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听起来很疯狂对?但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人,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们以为宇宙中只有我们自己,以为那些偶尔划过天际的流星只是自然现象。我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执行这一切的人。” 爱丽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那天。” 安德伦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瞬间。 “我在运送一批矿物的时候,从一个箱子里窜出来一个小火苗。它……会说话。它告诉我,自己是某个已毁灭文明最后的幽魂,凭借执念和一个记忆行者的力量勉强保留下来的残片。它来西德斯,是为了传达一个讯号——反物质军团要来了。它建议我们向外界求援。” “我当时……”他摇了摇头,“当然不相信。一个会说话的火苗?开什么玩笑?但它说得太认真了,它说反物质军团所盯上的文明无一例外都会毁灭,我担不起这种后果。” “所以我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首脑。” 说到这里,安德伦的声音变得艰涩起来。 “我以为首脑会震惊,会恐慌,会采取行动。但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做得很好,现在把这个东西处理掉。’” “我以为他说的处理是指消灭这个火苗。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卫兵按住了。他们把我连同那个火苗一起,丢进了恒星。” 第5章 我是个屠杀犯 安德伦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被丢进恒星是什么感觉吗?那种灼热……那种即将被撕碎的感觉……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但那个火苗……它用尽最后的力量保护了我,把我推出了恒星的引力范围。” “它告诉我,首脑身上有毁灭的味道,恐怕早就是毁灭的信徒了。因为我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才要杀人灭口。” “我不信。”安德伦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从小就在那个星球长大,首脑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怎么可能是毁灭的信徒?” “但火苗告诉我,这附近星系有一艘公司正在建设中的战舰,里面有一个传送装置,可以把我送回西德斯,让我亲眼去确认。” 他的拳头握紧了。 “于是我去劫持了一艘自动采矿舰。我找到了那艘战舰,偷偷摸了进去。” “那个传送装置……它说叫迷图炮。” 安德伦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迷图炮是什么。我以为那就是普通的传送装置。我走进那个舱室,站在传送平台上,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不对。舱室里开始出现异常的震动,能量在疯狂聚集。我想离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只来得及把自己从舱室里撞出来,我的武器……落在了里面。”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只手紧紧抓住床沿,指节泛白。 “然后,它被传送回了西德斯。” “后来我才从其他地方知道,迷图炮的工作原理……的确是将指定物体其传送到指定坐标,那个火苗说的没错,这个东西的确能把我送回西德斯。但……他没有告诉我,当那个被传送的物体到达坐标后,突然出现的它,以惊呼无限大的速度挤压周围的物质产生的能量,足以……” 他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最后几个字: “摧毁整颗星球。” 爱丽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的无措和哀伤。 “几十亿人。”安德伦喃喃道,“我亲手杀了几十亿人。我从小认识的人,我的朋友,我的邻居,那些我保护过的人……全部。一瞬间,全部。” “而我甚至没能和他们一起死。我被强行脱离时引发的故障给炸出了舰船,在太空中漂流。我以为自己会死,但我没有。”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那个火苗又出现了。它惊讶地说,‘没想到你命这么大’。” “然后它告诉了我真相。” “它不是某个文明的幽魂。它是幻胧——绝灭大君幻胧曾经的一个碎片。它曾经到过西德斯,试图从内部毁灭那颗星球。” “那时,它差点成功了,一度挑起了战争。但现任首脑……那个我一直以为是长辈的人……他平息了纷争,封闭了星球,断绝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防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幻胧的碎片被困在小行星带的碎石中,无法完成毁灭的使命。直到……它发现了我。” 安德伦的声音变得空洞起来。 “‘毁灭盯上的东西,无论多久,都会被消磨殆尽。’它说,‘而你,我就让你带着悔恨一直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爱丽丝。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所以你看。”他说,“我活着,就是为了承受这份悔恨。每一分每一秒。”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安德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像一座孤独的山。 爱丽丝终于开口。 “所以你躲在这里。” 她说,声音很轻。 “白天睡觉,晚上活动。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却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 安德伦没有说话。 “你以为自己是在赎罪。”爱丽丝继续说,“你以为只要躲起来,只要不打扰那些被你救下的人,只要独自承受这一切,就能……抵消些什么。” “但你错了。” 安德伦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困惑。 “赎罪不是这样的。”爱丽丝轻声说,“赎罪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拒绝一切善意,不是用痛苦惩罚自己。” “赎罪是——继续活下去。” “继续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继续在黑暗中点一盏灯。继续用你的存在,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德伦脸上。 “你已经这么做了。在反物质军团来的时候,你保护了那些人。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站了出来。你没有躲起来等死,你选择了战斗。” “这难道不是赎罪吗?” 安德伦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爱丽丝没有继续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她说,“那个火苗——幻胧的碎片——后来怎么样了?” 安德伦愣了一下。 “……不知道。它说完那些话就消失了。可能消散了,我想,就算是绝灭大君的一个碎片,也不可能存留如此长的时间。” 爱丽丝点点头。 “那就好。” 她推开门,阳光洒进来,将整个房间都照亮。 安德伦坐在床边,看着那道金色的光芒,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融入光芒中。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好活着,安德伦。这才是对那些死去的人最好的告慰,你是那个星球最后的幸存者了,而这并不全是你的错。” “反物质军团的事,无需在意,我会处理好的。” 门在她身后合拢。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安德伦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那些狰狞的烧伤疤痕在阳光中显得更加清晰,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6章 拾荒者 从安置区走出来,爱丽丝没有立刻返回演出中心。 她沿着新修的道路继续往前走。 道路的尽头,是尚未开始重建的荒原。 那些焦黑的痕迹在这里更加明显,大片大片地铺陈在地面上,像是星球表面无法愈合的伤疤。碎裂的建筑残骸散落在各处,偶尔能看见半截墙壁孤零零地立着,上面还残留着被什么冲击的裂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灼气息,混合着金属锈蚀的味道。 爱丽丝停下脚步,望向远处。 那里有几个人影。 他们弯着腰,在废墟间翻找着什么。 拾荒者,爱丽丝很快就明白了那些人是做什么的。他们在断壁残垣中寻找着仍然可以使用的物资。 爱丽丝感到疑惑,于是靠近了那些人。 她想问问,为什么不来新建的安置区。那里有的住房,有分配的物资,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当她靠近到足够看清那些人的脸时—— 那些人抬起头,看到了她。 然后他们跑了。 像受惊的野兔一样,丢下手里的东西,头也不回地朝废墟深处跑去。 那些破烂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爱丽丝愣住了。 “这……”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我有这么吓人吗?” “不是你吓人。”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他们怕人。” 爱丽丝回过头。 安德伦正站在不远处,那只仅存的手插在口袋里,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拾荒者消失的方向。 “你怎么跟上来了?”爱丽丝问。 安德伦没有立刻回答。他迈步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那些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都是通缉犯。”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 “通缉犯?” “对。”安德伦点点头,“和我一样,在某个地方犯了事,逃到这种三不管地带躲着。只不过——” 他抬起那只仅存的手,指了指自己那张满是疤痕的脸。 “我这副样子,能认出我的人不多。而且我也不在乎被认出来。大不了再跑就是。” “但他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废墟上。 “他们还是害怕,害怕被抓住,被送回去,被关进监狱,被执行应得的刑罚。这边的官方现在忙着重建,没空抓他们。但他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信。” “对他们来说,任何人接近都可能是来抓他们的。尤其是——” 他转过头,看向爱丽丝。 “——像你这样衣着光鲜、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家伙。” 爱丽丝沉默了。 她看着远处那片废墟,看着那些消失在阴影里的身影,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自从那场灾难之后就一直这样生存吗?” “不然呢?”安德伦反问,“在曾经的据点已经被摧毁的当下,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选择?” 爱丽丝收回目光,看向安德伦。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不怕?” 安德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不怕。”他说,“是累了。” “该做的噩梦我都做了,该救的人我也救了。如果现在有人要来抓我——” 他耸了耸肩。 “那就抓。正好不用再想这些破事。” 爱丽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看着他眼睛里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些事情,主要责任并不在于你。”她说,语气平静而笃定。 安德伦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爱丽丝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如果有人来抓你,我会帮你,至少不会让你被以重罪论处。” 安德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娇小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是困惑,是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你帮我?”他追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一个偶像,帮我一个杀人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爱丽丝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那你为什么——” “因为在我看来,你不是杀人犯。”爱丽丝打断他,“你也是受害者。” 安德伦的脚步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爱丽丝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来。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跟上来了?” 安德伦愣了几秒,然后加快脚步追上去。 “因为这里治安很乱。”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沙哑和不耐烦,但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那底下藏着的一丝不自在。 “就算没有反物质军团,这破地方也到处都是帮派分子。一到晚上,那些家伙就会出来活动。抢劫、斗殴、杀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像是刚才那些人,别看他们现在跑得快,如果不是这里离居住区还算近,我不认为他们会放过你这个猎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 “你应该是哪个大家族的千金?出来当偶像体验生活?” 爱丽丝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安德伦把这当成默认,继续说下去。 “你身边连个保镖都不带,也太不小心了。我知道你可能知道些隐秘的东西,也许外层空域已经埋伏了一整支舰队,所以对反物质军团的来袭并不担心。但你自己看起来就是个小姑娘,手无寸铁的——” “手无寸铁……”,爱丽丝嘀咕了一句。 但安德伦没听见。 “总之,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到处乱晃。”他说完,别过脸去,像是在掩饰什么,“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你刚才……对我说那些话。就当是还你的人情。” 爱丽丝看着他,看着那张别扭的、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脸,忍不住笑了。 “好。”她说,“既然如此,就请你来当我的向导。” 安德伦愣了一下。 “向导?” “对。”爱丽丝点点头,“我对这里不熟,需要有个人带路。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安德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你不是说要去演出中心那边吗?” “先去别的地方看看。”爱丽丝望向远处那片废墟,望向那些拾荒者消失的方向,“我想多了解一些这里。” 安德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荒原染成一片暗红。那些残垣断壁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凉,像是无数沉默的墓碑。 “你确定?”他问,“那边可没什么好看的。” “确定。” 爱丽丝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她迈步向前走去。 安德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他快步追上去,“你刚才是不是说,你不是手无寸铁?”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总之不用担心有什么人图谋不轨,只要我想,这里应该没有什么人能伤到我。” 安德伦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 但爱丽丝已经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焦黑的土地上,像一道金色的光。 安德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算了。”他喃喃自语,“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远处,那些拾荒者从废墟的阴影里探出头来,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脸上带着困惑。 但没有人敢跟上去。 他们只是静静地缩在阴影里,等着黑夜降临。 第7章 不可理喻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纱笼罩着整片废墟。 爱丽丝和安德伦穿过一片倾倒的金属架构,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方,隐约有着些许脚步声。 爱丽丝停下脚步。 安德伦也停了下来。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只仅存的手下意识地握紧。 “前面……”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太对劲。” 两人继续向前,绕过一堵残破的高墙后,眼前的景象让爱丽丝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那是一大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周围散落着几座勉强还能遮风挡雨的废弃建筑。 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挤着人——老人,孩子,还有一些看起来本该正值壮年、此刻却形销骨立的男子。 他们没有说话。 或者说,没有人敢说话。 几个手持利器的壮汉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目光像猎犬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其中一人正对着一个瑟缩的老人大声呵斥着什么,声音粗粝而凶狠。 而在空地边缘的一间半塌房子里,透过破损的墙壁,能看见几个被单独关押的身影——大多是女人和孩子。 她们蜷缩在角落里,脸上带着麻木的绝望。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从废墟深处踉跄着跑回来,怀里抱着几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金属残片。 他把东西交给守在入口处的守卫,然后几乎是爬着扑到那间房子的窗边。 “小梅……小梅……”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透过破损的窗棂,能看到里面一个瘦小的女孩抬起头,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守卫一脚踹在他背上。 “滚!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交不够数,你女儿就别想见到后天的太阳!” 那男子被踹倒在地,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艰难地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朝废墟深处走去。 爱丽丝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脸。 那些被驱赶着、被奴役着、被当作工具使用的流民——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凶光,没有戾气,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祈求。 他们在祈求什么? 祈求那些凶徒不要伤害他们的家人。 祈求明天能找到更多的东西。 祈求自己能再多撑一天。 他们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他们似乎只是……受害者。 “安德伦。”爱丽丝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那些人,也是逃犯吗?” 她指的是那些流民,那些人的脸上充斥着绝望和悲哀,他们在并没有足够生存的食物的情况下还要在荒原上四处奔走。 “这……”,安德伦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自从来到这个星球,除去和那些友善的住民一起抗击反物质军团,就是在结束那场灾难后,在安置区浑浑噩噩的度日,他从其他的居民口中和自己粗浅的了解勾勒出了这个星球的现状,但很显然,那些是不够全面的。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和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而艰涩,“我没有来过这边。我听说过这里乱,但没想过……” 他没有说下去。 那些人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通缉犯。他们只是普通的、不幸落入魔爪的普通人。 爱丽丝的目光越过那些绝望的身影,落在那几个手持利器的守卫身上。 他们的穿着比流民们整齐得多,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凶残。 “距离建设中的安置区并不算远。”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在政府部门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这么嚣张……奴役着其他人?” 这简直不可理喻,她感到出离的愤怒。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哨声忽然响起。 那几个守卫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爱丽丝和安德伦所在的方向。 “噫嘻,竟然有新的蠢货。”一个光头壮汉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朝身边的同伴招呼,“其中一个还是个小妞,似乎是个好货色。兄弟们,来活了。”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守卫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狞笑着朝这边走来。 “安德伦。”,爱丽丝没有回头,“退后一些。” 安德伦愣了一下,他还要退后?但这样自己怎么保护她? 那几个守卫已经走近,为首的光头上下打量着爱丽丝,那目光让人极其不适。 “小妞,看你这打扮,是从安置区那边来的?啧啧,那边的东西确实不错,能住在那边运气不错,可惜——”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放肆,“来到这边,你的运气算是用光了。” “看在你这么水灵的份上,哥哥今天心情好,给你两个选择。”光头伸出两根油腻的手指,“第一,乖乖跟我们走,伺候好哥几个,以后有你吃香喝……”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脚下的地面,忽然开裂了。 无数的晶体从泥土中猛然窜出,晶莹剔透,却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些晶簇像活物一样攀上光头的双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这什么鬼东西——!” 光头惊恐地尖叫,拼命挣扎,但那些晶簇已经牢牢锁住了他的膝盖,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同伴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晶簇从他们脚下同时涌出,以同样迅捷的速度攀上他们的身体。 有人试图挥刀砍断那些晶体,刀刃崩裂,晶簇却毫发无损。 有人转身想跑,却被脚下窜出的晶棱绊倒,下一瞬,无数细小的晶丝已经缠绕上他的四肢。 短短几秒。 那几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凶徒,此刻全都被固定在原地,像几只在蜘蛛网上挣扎的虫豸。 晶簇攀附在他们身上,从脚踝到大腿,从腰腹到胸口,最后连他们的嘴都封住,只留下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空地上瞬间安静了。 那些流民们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甚至忘记了逃跑,只是呆呆地张着嘴。 安德伦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爱丽丝。 那个小姑娘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原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正倒映着晶簇泛起的冷光。 她只是收回目光,朝那片空地走去。 晶簇在她经过时自动让开一条路,仿佛它们也有生命,也懂得敬畏。 安德伦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娇小的背影走向那群目瞪口呆的流民,走向那些被晶簇束缚、只剩眼珠能动的凶徒。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只要我想,这里应该没有什么人能伤到我。” 原来如此。 原来她说的,是字面意思。 第8章 强势 晶簇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座座扭曲的囚笼,将那些凶徒牢牢钉在原地。 他们的嘴被封住,只剩眼睛还能转动——此刻那些眼睛里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嚣张,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空地上的流民们呆呆地站着,没有人敢动。有人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金发的小姑娘从晶簇丛中走过,像漫步在自家花园。 爱丽丝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径直走向那间半塌的房子,伸手推开虚掩的门。 里面的几个女人和孩子瑟缩成一团,最里面的角落里,那个叫小梅的女孩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只有麻木的恐惧。 “没事了。”爱丽丝轻声说,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和那孩子平齐,“你们自由了。” 但……没有人回应。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颤巍巍地开口:“你,你是谁?” “我是来帮忙的。”爱丽丝没有多解释,只是站起身,朝门外示意,“出来,外面那些人都已经被控制住了。你们的家人……应该都在外面等着。”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身。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向门口。 当她们看到外面那些被晶簇束缚的凶徒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刚才还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的中年男子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那个叫小梅的女孩。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但那种失而复得的激动,却令人动容。 其他的流民们也纷纷寻找到了自己的家人,相拥而泣。 爱丽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怒气始终难以消弭。 “所有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这里往东走,大概二十分钟,就能看到一片新建的居住区。那里有房子住,有食物分,有干净的水。” 流民们愣住了,不少人闻言后窃窃私语。 有人不敢相信地问:“真……真的?” “真的。”爱丽丝点点头,“就说是一个叫金丝雀的人让你们去的。到了那边,会有人安排你们。” 金丝雀。 这个名字在流民间引起一阵骚动,有人从别人的交谈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小声惊呼;有人没认出来,但听到“新建的居住区”这几个字,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希望的光。 但更多的人还在犹豫。 他们习惯了被驱赶,习惯了被奴役,习惯了这世间所有的善意都要付出代价。 突然有人说可以给他们房子住、食物吃——这太不真实了。 “我没有骗你们。”爱丽丝看出了他们的犹豫,语气依旧平静,“但去不去,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只能保证,那边不会有人赶你们走,也不会有人把你们再抓起来当奴隶。”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还有人敢这么做——”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封住的凶徒。 “我会让他们和这些家伙一样。” 流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被晶簇束缚的身影,看着那些只剩眼珠能动的、曾经的施暴者。 终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 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她低着头,快步向东走去,没有回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空地上的人开始陆续离去。他们成群,相互搀扶,朝那片新建的居住区走去。 那个叫小梅的女孩被父亲抱在怀里,走出几步后忽然回过头,朝爱丽丝挥了挥手。 爱丽丝朝她点点头,勉强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暮色里,爱丽丝才收回目光。 她拿出终端。 那边几乎是瞬间接通。 “爱丽丝女士?”一个略显意外的声音传来,“您怎么亲自——” “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们。”爱丽丝打断他,语气平淡,但其中却有着难以压抑的怒火,“刚才我在距离安置区大概三公里的废墟里发现了一群流民,被一伙凶徒奴役着。那些人现在正在往安置区走,你们安排人接应一下。” 终端那边沉默了一秒。 “流民?被奴役?”那人的声音十分困惑,“爱丽丝女士,按照我们和政府对接的资料,那片区域应该没有——” “资料是错的,别信那帮无能的家伙。”爱丽丝再次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所有和当地政府对接的流程暂停。安置区那边的一切事务,由公司直接接管。物资分配、人员安置、秩序维护——全部。” “这本就是由我出资兴建,我应该有这个权利?” 终端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比刚才恭敬了许多:“明白了,爱丽丝女士。我这就安排人手。” “还有。”爱丽丝顿了顿,“查清楚那些凶徒的身份,以及他们背后还有没有人……不过,暂时不要进一步处理……但要保证他们手下所奴役的人没有生命危险。” “……是。” 通讯结束。 爱丽丝收起终端,转过身。 安德伦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 他看着那些被封住的凶徒,看着那些逐渐远去的流民,最后看向爱丽丝。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你到底是……” “我说过,我会处理的。”爱丽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朝他走去,“现在,安德伦。” 安德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今天晚上的工作就不要去了。”爱丽丝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向那张疤痕纵横的脸,“我有新任务交给你。” 安德伦愣了一下。 “新任务?” “对。”爱丽丝点点头,“跟我去一趟政府大楼。” 她说这话的时候,即便语气相当平和,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喜怒,但不知为何,安德伦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政府大楼。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对终端说的那句话——“所有和当地政府对接的流程暂停”。 这是要去……兴师问罪? “你确定?”他忍不住问,“那些官员……虽然管不了什么事,但好歹是这颗星球名义上的统治者。你一个——”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一个什么?一个偶像?一个善心多到没处使的千金小姐? 得了,自己如果现在还认为对方是这么单纯的身份,这么久算是白活了。 他看着那双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好。”他咽了口唾沫,“我跟你去。” --- 阿泰拉临时政府大楼坐落在城市最中心的位置,是少数几个在战火中完整保存下来的建筑。 此刻,整栋楼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一排神色紧张的官员。 爱丽丝和安德伦刚刚走近,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人的笑容。 身上的制服熨烫得笔挺,额头上却挂着细密的汗珠。 “金丝雀女士!欢迎欢迎!”他热情地伸出双手,“我是阿泰拉临时政府的最高行政官,您可以叫我布巴布。星际和平公司的联络人提前通知了您要过来,我特意在此恭候多时了!” 爱丽丝没有伸手,她只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布巴布的笑容僵了一瞬。 “布巴布先生。”她开口,语气平和,“我有几个问题想好好的问问你。” “当然当然!”布巴布连忙侧身让路,“请进请进!我们里面谈!” --- 会客室的装潢简单但讲究。沙发柔软,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描绘阿泰拉风景的画作——大概是战前的东西。 爱丽丝在沙发主位坐下。安德伦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 布巴布坐在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依旧殷勤。 “金丝雀女士,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爱丽丝没有绕弯子。 “一个小时前,我在距离安置区大概三公里的废墟里,发现了一群被奴役的流民。” 老库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们被一群凶徒驱使着,在废墟里翻找东西。老人、孩子、女人——全都被关押起来,用家人作为人质逼迫他们干活。那些凶徒说,如果交不够东西,就别想见到后天的太阳。”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我不得不好好的问问你,最高执政官先生——这件事,你知道吗?” 布巴布的汗更多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起来。 “这个……金丝雀女士,实不相瞒,我……我确实知道一些。” 爱丽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对方更加坐立不安。 “但是!”他连忙补充,“金丝雀女士,您得理解我们的难处!那些人——无论是那些凶徒,还是被他们奴役的流民——都不是我们这颗星球的公民!”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他们没有身份证明,没有登记记录,甚至不知道是从哪个星系逃过来的!按照规矩,这些人根本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我们就是想管,也没有那个权力啊!” 爱丽丝依旧没有说话。 布巴布也只得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 “而且……而且那些凶徒,他们有组织的。领头的是一个叫‘疤脸’的家伙,据说以前是某个星域的通缉犯,手底下聚集了一帮亡命之徒。他们根本不把政府放在眼里!” “我之前也带人去处理过,您猜怎么着?那家伙当着我们公职人员的面,指着鼻子骂我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什么‘这些人又不是你们的公民,你们管得着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我们当时也想强硬一点,可那些人都是亡命徒啊!真打起来,我们这点人手根本不是对手!而且……而且这种事,在这颗星球上比比皆是,不止您看到的那一处!” “只要稍微远离城市一点,到处都是这样的聚居地!有凶徒占山为王,有流民被奴役,有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在暗中进行!我们……我们实在是力不能及啊!” 他说完,喘着粗气看向爱丽丝。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期待这位大人物能理解他们的难处,能不再追究。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爱丽丝开口了。 “你的说辞让我失望,执政官先生。” “按照你的说法,那些被奴役的人因为没有公民身份,所以你们管不了。那些奴役他们的人因为没有公民身份,所以你们也管不了。” “那么我想请教你——在这颗星球上,到底什么人,是你们能管的?” 爱丽丝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是执政官,是一个星球的统帅,你应当要管理好这颗星球上的……不说是一切,至少要让大部分的人能够得到应有的正常生活?” “没有公民身份?穷凶极恶的犯人?这些都不是借口,既然人在你的管辖区域,那你就得为其负责。” 布巴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爱丽丝没有等他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灯火阑珊的城市。 “库克先生,我出资建设安置区,不是为了给你们的无能买单的。”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分量。 “从今天开始,安置区那边的一切事务,由公司直接接管。物资分配、人员安置、秩序维护——都和你们政府没有关系了。” 布巴布的脸一下子白了。 “金丝雀女士!这……这怎么能行?那是我们的——” “你们的什么?”爱丽丝回过头,看向他。 “据我所知,公司提供的援助并不是无偿的,他们为你们击退了反物质军团的袭击,这笔费用……我想你们还没有支付?”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愤怒,却让布巴布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当然,他们怎么支付的起,若不是爱丽丝提前沟通过,她打算在这里举办慈善公演,希望这颗星球还能保持自主权,否则公司早就直接将这颗星球征收了。 爱丽丝说,“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在正式演出之前,我会再进行一次视察,如果依旧不能让我满意……” “这个执政官的位置,你就别想坐下去了。” 她回头指着安德伦,“我有个不错的人选,在我看来,他随时可以接替你的位置。” 第9章 亡命之徒 夜幕如墨,将阿泰拉的临时政府大楼笼罩在阴影之中。 布巴布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新建的居住区灯火通明的景象,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那个女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如果依旧不能让我满意……这个执政官的位置,你就别想坐下去了。」 布巴布咬了咬牙。 他在这颗星球上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怎么可以就这样被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给毁了? 更何况,她说的那个人选,不过是个外人,只是迫于舆论压力才不得不分了件房子的所谓英雄,他算什么东西? “布巴布先生。” 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边回消息了,说愿意见您。” 布巴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准备车。” --- 车辆在夜色中穿行,很快离开了城市,驶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这里曾是阿泰拉最繁华的矿区,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厂房和堆积如山的矿渣。 月光下,那些巨大的机械骨架像一具具沉默的巨兽遗骸,投下狰狞的影子。 车辆在最深处的一座建筑前停下。 那是一栋半地下结构的老旧厂房,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武器的守卫。 看到布巴布从车里出来,其中一人点了点头,推开身后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布巴布走了进去。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内部完全不见之前的任何生产机械,取而代之的是与外面看起来的残破丝毫不匹配的,堪称奢华的生活设施——真皮沙发、全息投影、诸多娱乐设施以及一系列各色奢侈品家具。 这里似乎刚开完一场宴会,一堆空酒瓶正堆积在旁边,一个脖子上挂着项圈的女人正在进行清理。 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打牌,看到布巴布进来,他们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哟,这不是咱们的执政官大人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朝布巴布走来。 他的身材魁梧,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伤疤。 “疤脸。” 布巴布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我有事和你商量。” “商量?” 疤脸挑了挑眉,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执政官大人亲自来找我商量事情?这可稀奇了。上次你来这里,还是求我们帮你解决那帮闹事的矿工?”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手下离开。 牌桌被掀到一边,几个人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朝厂房深处走去。 疤脸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说,什么事。” 布巴布在他对面站定,没有坐。 他深吸一口气,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那个女人,那些被公司接管的安置区——尽可能简短地说了一遍。 疤脸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玩味变成了凝重。 “星际和平公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那群资本的走狗,为什么要来插手我们的事?” “是那个女人。她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一个电话就能让公司的人像狗一样听话。”,布巴布深吸一口气,“眼下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请你和我们一起,演一场戏……装作被清剿就可以了,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事后也会放你们出来。” 疤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呵,演戏?你的意思是让我对其他人示弱?不管她是什么来头,不可能。” 布巴布急了。 “可是如果这颗星球真的被公司方面接管,你们也会失去容身之所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我们的合作,不正是为了这些东西吗?我们政府允许你们随意操使那些流民,给你们提供资源和多余的土地——在有危机的时候,你们帮我们进行抵御。这是我们的约定!” 疤脸挑了挑眉。 “是这样没错。”他点了点头,“我无法否认你们为我们提供的便利。但同样,我也确实帮你们解决了很多麻烦事——那些闹事的矿工,那些不听话的流民,还有那些想要来抢地盘的其他敌人。总体来说,两不相欠。” 他摊开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那我凭什么听你的?” 布巴布的脸涨得通红。 “但是在之前反物质军团入侵的时候,你们没有用尽全力!”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 “你们明明可以做得更多!如果你们当时肯出力,根本不需要等到公司的支援舰队赶来!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吗?你知道那些失去家人的居民是怎么看我的吗?眼下的情况,完全就是你们当时的不作为导致的!” 疤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等布巴布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给我们的便利,还不足于让我们拼命。” 他把“拼命”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们虽然刀口舔血的人,但没有足够的利益,可不能让我们愿意付出生命,我们可不是慈善家。” “帮你们解决几个闹事的家伙,没问题。但和反物质军团硬碰硬?那种赔本的买卖,傻子才干。” 布巴布的嘴唇在颤抖。 “而且——” 疤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会以为我们预定的据点,只有这里?” 第10章 试探 布巴布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宇宙很大。”疤脸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无人的荒星到处都是。这么多年,我们积攒的资源足够从头开垦一颗新的星球了。实在不行,也可以去塔利亚和其他人抢抢地盘。”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且,不是还有那个全是斯莱姆的星球吗?” 布巴布的瞳孔猛然收缩。 姆尔姆星——那颗满是易燃生物的星球。 “现在它们的种群数量,可是轻易就能清理的程度。”疤脸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伸出手,拍了拍布巴布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让布巴布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们随时有退路。而没有了我们替你管理那些流民——” 他凑近布巴布的耳边,压低声音说: “这颗星球,恐怕迟早会发生暴乱。” 布巴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疤脸说的是事实。 那些流民,那些被奴役的人,那些隐藏在废墟中的聚居地——如果没有疤脸和他的手下们“管理”,那些人早就涌进城市,把一切都撕成碎片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这些人合作,互相利用,互相制衡。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制衡的筹码。 “所以——” 疤脸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 “想让我们配合你演一场戏,很简单。给我看到足够的诚意就行。” 布巴布艰难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疤脸打了个响指。 “那个女人不是在你们这儿建了一大堆安置房和各类设施吗?” 他抬起头,看向布巴布,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一切结束后,给我其中的两成。” 布巴布的脸白了。 两成。 那些安置区、那些建筑、那些设施——每一寸都是用那个女人的钱建起来的。 如果给她知道,自己拿这些东西去和疤脸做交易…… “这……这不行……”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些都是她的东西……如果被她发现……” “那是你的事。”疤脸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只关心到手的利益。至于你怎么解释,怎么摆平,那是你要操心的问题。” 他站起身,朝厂房深处走去。 “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一个答复。” “等一下!” 布巴布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疤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布巴布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我答应你。” 疤脸回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才对嘛。” 他走回来,再次拍了拍布巴布的肩膀——这一次,力道轻了不少。 “放心,一个小姑娘而已。”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就算是什么大人物的亲戚,还能玩得过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不成?” 布巴布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过,要我配合演戏可以,至少得让我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疤脸说,“正好,明天我要去视察一处新的聚居点。你把她约出来,让我亲眼看看。” “你……你要做什么?”布巴布紧张地问。 “放心,不会要她的命。”疤脸摆摆手,“就是想看看,这位金丝雀,到底是真有什么本事,还是只会用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吓唬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只是后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布巴布已经懂了。 --- 夜色更深了。 布巴布的车驶离那片废弃的工业区,消失在城市的灯火中。 厂房里,疤脸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子弹。 “老大,你真要和那个女人对上?” 一个手下凑过来,小声问。 疤脸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那枚子弹,看着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良久,他才开口。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他说,声音低沉,“你强,别人就怕你。你弱,别人就踩你。”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个什么金丝雀……不管她是什么来头,如果什么本事也没有,也敢来插手我们的事,那我们就得让她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他站起身,把那枚子弹塞进枪膛。 “明天,和我一起去看看情况,如果真的是个不好招惹的人……那这出戏,就演下去。如果是个软柿子,我们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亡命之徒。” 疤脸狞笑着,他可不怕星际和平公司的报复,在来到这颗星球之前,他就是靠突袭星际和平公司的运输船为生,这么长时间除了上了个通缉令也没见那些家伙有什么反应,久而久之也便不再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不过是资金来源罢了。 那个小偶像随便丢出来做慈善的信用点都足够建设出那么大一片建筑,如果能从她身上榨出些油水,那可就赚大发了。 到时候谁还管和那个无能的执政官之间的约定,有了这笔钱,哪里都可以是自己的家,这颗随时可能被反物质军团重新光顾的星球,不待也罢。 第11章 平静的愤怒 次日清晨,布巴布亲自来到安置区门口等候。 他的笑容依旧殷勤,和昨天见面时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忐忑。是心虚。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期待? 爱丽丝从安置区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金丝雀女士!”布巴布快步迎上来,双手搓着,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昨晚您吩咐的事,我一夜没睡,连夜调集了人手,已经开始办上实事了。今天特意来请您亲自视察——看看我们处理那些聚居地的情况!” 他说着,侧身指向身后那辆装饰考究的悬浮车。 “请上车!我已经安排好了路线,保证让您看到最真实的进展!” 爱丽丝停下脚步。 她平静的目光落在布巴布脸上良久,并没有回应他的话。 这样的注视让布巴布的笑容开始有些发僵。 但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 “走。” 她说着,朝那辆悬浮车走去。 布巴布连忙跟上,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后,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闭。 车辆启动,朝城市边缘驶去。 一路上,布巴布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今天的行程安排——先去东边的聚居地,那里已经清理完毕;再去南边的废墟区,正在收尾阶段;最后去北边最大的聚居点,那里是重头戏…… 他说得唾沫横飞,脸上的表情随着话语不断变化,时而愤慨,时而欣慰,时而忧心忡忡。 但爱丽丝始终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一言不发。 布巴布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 他偷眼看向爱丽丝,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倒影。 布巴布的心里开始打鼓。 她发现了什么吗? 不会的,不会的,疤脸那边安排得天衣无缝。那些人都是老手,那些“流民”都是精挑细选的戏子,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该说什么…… 不可能被发现的。 绝对不可能。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却发现自己握着扶手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车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引擎轻微的运行声,和布巴布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终于,车辆在一处废墟前停下。 “到了!”布巴布几乎是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金丝雀女士,这就是我们今天要看的第一个——呃……”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爱丽丝终于转过头,看向了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但她说出的话,却让布巴布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不会以为,”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做了些什么?” 然后她收回目光,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车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布巴布僵在座位上,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汗从他的额头、后背、手心同时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 “布巴布先生?”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困惑。 “您还好吗?要下车吗?” 布巴布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爱丽丝已经走远了。 那道娇小的背影正朝废墟中央走去,步伐从容,姿态悠闲,像是来郊游的。 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踏入陷阱的人。 布巴布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在了座椅上,任由冷汗浸透全身。 --- 废墟中央,一派繁忙的景象。 数十名穿着政府制服的人员正在各处忙碌——有的押送着被捆住双手的凶徒,有的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分发食物,还有的正搀扶着受伤的流民朝救护车走去。 多么井然有序的“救援现场”。 爱丽丝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些凶徒们被押解着从她身边经过,每一个都低着头,老老实实的模样。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的步伐并不沉重,甚至可以说……相当从容。 那些“流民”们坐在棚子里,手里捧着分发的食物。 但他们的脸色并不像真正的饥民那样枯槁,甚至有几个人的脸颊还泛着健康的红润。 爱丽丝的目光和其中一人对上。 那人飞快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专心吃着东西。 但那一个瞬间的眼神交流—— 那不是什么感激,不是什么恐惧。 那是一种……在确认什么的打量。 爱丽丝继续往前走。 那些人依旧在忙碌。有人在呵斥将被缉拿的犯人,有人在安抚流民,有人在对讲机里大声汇报着进展。 但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一些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在看她。 在等什么。 爱丽丝停下脚步。 她轻轻叹了口气。 “要演戏,”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总得有点职业精神?”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原本流畅的动作,齐齐顿住。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面孔,扫过那些不知道是该继续演还是该停下来的尴尬表情,最后落在远处那堵断墙的阴影里。 “你们不会以为,”她说,“换套衣服,就能骗过我的眼睛?”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把我当傻子糊弄吗?” 话音刚落—— 一声尖锐的呼啸从侧面响起。 爱丽丝转过头。 一道刺目的亮光拖着长长的尾迹,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她的脸飞来。 那是等离子团——足以瞬间将普通人烧成气态的高能武器。 爱丽丝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光芒朝自己逼近。 “本来装装糊涂,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断壁后传来。 一个壮汉扛着还在冒烟的发射器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嘴角咧得很大,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得意。 “何必呢?这下连个全尸都——”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个本该被等离子团烧成气态的女孩,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那团炽热的等离子团在接触到她的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爆炸。 没有灼烧。 没有一丝热量释放出来。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壮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睛,像一尊瞬间凝固的雕塑。 爱丽丝歪了歪头,打量着他。 “你不是那个‘疤脸’。”她说。 她的目光越过壮汉,落在他身后那片废墟的深处——那里,隐约可以看见更多躲藏的身影。 “既然不是祸首,”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个已经彻底僵住的壮汉,“那就没必要留活口了。” 她抬起手。 随意地挥了一下。 壮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他的身体就那样……消散了。 从四肢开始,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成虚无,然后漫成烟尘,消散在这片土地上。 那些烟尘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废墟中央彻底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演戏的“凶徒”们,那些还在假装被救助的“流民”们,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们——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不敢动。 爱丽丝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身影。 “阿尔顿·斯兰德。”她说,语气依旧平静,“曾主导不下十起针对大型客运舰船的袭击行动,共造成数十万人的死亡。” 她顿了顿。 “这样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说完,她转过身,看向远处那辆依旧停在原地的悬浮车。 透过挡风玻璃,可以隐约看见布巴布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 “布巴布先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接下来——” 她顿了顿。 “该好好算算,你欠我的账了。” 第12章 清算 废墟中央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那些僵立的身影,那些惊恐的眼神,那些再也无法伪装的演员们——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金发的小姑娘。 她站在那里,身形娇小,看上去弱不禁风。 但刚才那一幕,已经深深刻进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那个亲手杀死过无数人的凶徒——就那样消失了。 像一抹被擦掉的灰尘。 “还有谁想试试?”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那些凶徒们僵在原地,手里的武器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 远处,悬浮车的车门被推开。 布巴布踉跄着从车里爬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他扶着车门,勉强站稳,那张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金、金丝雀女士……”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这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 爱丽丝没有看他。 她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在废墟间回荡。 远处,一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里逼近。 那是一个高速飞行器,机身上印着星际和平公司的标志。 它呼啸着掠过废墟上空,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降低高度。 所有人都看到了——飞行器的下方,用特制的合金束具吊着一个挣扎的身影。 那是一个壮硕的男人。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脚也被牢牢捆住,整个人像一只被捕获的野兽一样悬在半空。因为高速飞行的摩擦,他的身上多处烧伤,衣服冒着烟,皮肤上甚至能看到焦黑的痕迹。 飞行器悬停在离地面约三米的高度。 然后,钢缆被解开。 那个身影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勉强撑起身体,抬起头—— 那张脸。 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伤疤。 是疤脸。 布巴布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整个人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疤脸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周围。 那些他熟悉的手下们,此刻正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动。 甚至有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金发的小姑娘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晚的嚣张,没有了方才的贪婪,只剩下纯粹的、赤裸裸的恐惧。 “你……你怎么……” 爱丽丝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安博·克劳德。”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化名‘疤脸’,最初的罪行已不可考,曾在塔利亚活动,在一次地盘争夺中被赶了出来。” “共参与过七十三起针对星际和平公司运输船的劫掠行动,造成公司员工死亡四百二十七人。后流窜至阿泰拉,建立非法武装组织,控制周边二十三处流民聚居地,奴役人口超过两万人。” 她顿了顿。 “你手上有多少条人命,你自己还记得吗?” 疤脸的嘴唇在颤抖。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自尊与高傲都被剥离干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你昨晚是说,想看看我有什么本事?” 爱丽丝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现在,看到了吗?” 疤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他拼命挣扎,想要站起来,想要逃跑,想要做点什么—— 但那合金束具牢牢锁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昨晚的计划很周密。”爱丽丝继续说,“让布巴布把我约出来,派人在暗中观察。如果我不好惹,就配合演一场戏;如果我只是个会耍小把戏的软柿子——” 她顿了顿。 “就从我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然后远走高飞。” 疤脸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你以为你们的谈话很隐秘?” 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笃定。 “你以为在这颗星球上,有什么事能瞒过我?”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身影,扫过那些惊恐的眼神,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个已经完全瘫软的布巴布身上。 “还有你,布巴布先生。”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布巴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星球,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政府的无能可以理解,但不应该无能到这种程度。” 她顿了顿。 “直到我让人去查了查你的履历。” “不是能力问题。”爱丽丝说,“是立场问题。” “你上任之后做的最多的事,不是管理这颗星球,不是保护这里的人民,而是排挤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人。把他们赶走,把他们的位置换给自己的人。而那些‘自己人’,除了会阿谀奉承,什么都不会。” “你把这颗星球当成了什么?自己的私人领地?敛财的工具?还是和疤脸这种人做交易的筹码?”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布巴布身上。 “我给过你机会。” 爱丽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 布巴布彻底瘫倒在地。 他无法辩解,无力辩解,因为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13章 罪与罚 爱丽丝的目光重新落在疤脸身上。 她抬起手。 疤脸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张从眉骨到下颌的狰狞伤疤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方才所有的嚣张、贪婪、算计——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不……不!求求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我可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身体,正像他的那个手下一样,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那些曾经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双手,最先化为虚无。 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但那些消失的部分并没有让他失去意识,他仍然能感觉到,仍然能看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疤脸的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几秒钟后,那个曾经在这颗星球上横行霸道、掌控着数十处流民聚居地的男人,彻底消失了。 和刚才那个壮汉一样。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废墟中央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爱丽丝的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身影——那些疤脸的手下们,那些参与过奴役、劫掠、杀戮的凶徒们。 他们有的还握着武器,有的缩在角落里,有的瘫坐在地上,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恐惧。纯粹的、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们呢?”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你们手上,又有多少条人命?”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但爱丽丝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昨天晚上,伊迪丝已经把一切都调查清楚了。这个组织里的每一个骨干,每一个人手上沾了多少血,每一桩罪行——全都清清楚楚。 而公司的内部档案,也印证了这一切。 “克劳德团伙,骨干成员三十七人。”爱丽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名单,“参与过劫掠、杀戮、奴役等罪行,人均背负人命超过五十条。” 她顿了顿。 “今天,我在这里宣布——”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逐渐浮现出绝望的面孔。 “你们的罪,到此为止。” 三十七道身影。 三十七条曾经沾染过无数鲜血的生命。 在同一时刻,像之前那个壮汉一样,开始消散。 有的想跑,才跑出两步就化为齑粉。 有的想求饶,话才出口就只剩下无声的嘴型。 有的想反抗,武器才举起,手就已经消失。 短短几秒钟。 三十七个人,全部消失了。 那些曾经在这颗星球上为非作歹的凶徒们,从此不复存在。 爱丽丝不喜欢夺走他人的生命,但她也不是圣母,在担任指挥官的时候,也曾剿灭过叛军。 在她看来,若是罪责到了一定的程度,死有余辜的家伙,杀了并不足惜。 废墟中央彻底安静了。 那些被挑选来演戏的“流民”们瘫倒在地,有人已经吓晕过去,有人正在剧烈地呕吐。 那些穿着制服的政府工作人员们,此刻正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而布巴布——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执政官,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嘴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呜咽,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 爱丽丝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 “至于你……” 她顿了顿。 “你还不能死得这么痛快。勾结外来者压榨自己本应该守护的民众,在公民为生存担惊受怕时,你却享受着奢侈的生活——”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应当承受此前他们所受的一切苦难。” 她转过身,朝废墟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对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你的那些‘自己人’,我一个都不会动。留着他们,让你慢慢看着——” “你苦心经营的一切,是怎么一点一点崩塌的。” “而这座星球,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你这种废物了。” 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 那道娇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只留下满地的惊恐,和一具彻底破碎的灵魂。 —— 远处,安德伦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张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长久的流浪生活中,他见过很多强者。 那些能一拳打碎山石的人,那些能一剑斩断战舰的人,那些能在战场上杀个七进七出的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 甚至没有见她有出什么力,这一群在他看来相当棘手的麻烦,就已经全部被摆平。 这真的是人力所能为的吗? “你还愣着干什么?回去了,之后还有的忙。” 远处,爱丽丝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招呼着自己离开。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第14章 新的开始 少顷。 原本属于布巴布的办公室里,重新迎来了新的客人,但那位于主位的,不再是那个无能的废物。 爱丽丝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站着几个人——安德伦,以及几个她从公司内部调派来的精英。 “那个……金丝雀小姐。” 安德伦站在最前面,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 他那只仅存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终只能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那个执政官已经被您卸任了……之前您说的,让我来接任……不会是真的?” 他一直为此感到不安,毕竟他自认为自己就是个大老粗,管理一个星球他可干不来。 爱丽丝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家伙竟然还真当真了。 “当时只是借你的身份激他一下罢了。”她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这块料。” 安德伦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无法反驳。 不是这块料。 这话说得……还挺准的。 “但你也有自己的长处。”爱丽丝继续说,“所以在换血后的管理层中,我还是有个岗位要安排给你。” 安德伦眨了眨眼。 “……什么岗位?”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复苏的城市。 远处,新建的安置区整齐排列,炊烟袅袅升起。 更远的地方,还有大片的废墟等待清理,大片的土地等待重建。 “在此之前,我还是先来说明一下之后的安排。”她说。 “这颗星球此前因受到公司的援助,欠下了一大笔外债,本来应该被强制征收……但因为我当时希望看看这颗星球的情况再做决定,所以暂缓了这个进程。”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办公室里那几个人。 “但总体来看……我认为它依靠本身已经无法供给居民正常的生活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原本,她希望这里能成为第二个贝洛伯格。在灾难后重建,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崛起。 但很显然,这里没有那种凝聚力。 凝聚力这种东西,不是靠钱能买来的。它需要共同的信念,共同的记忆,共同的对未来的期待。 而阿泰拉——这里的人们来自四面八方,带着各自的过往,各自的目的,各自的伤痕。 他们之间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羁绊,对这里也没有足够的归属感。 所以,只有另一种办法了。 “现在,星际和平公司方面将重新将这颗星球纳入体系,成建制地进行改组重建,并利用当地的优势复苏产业。”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虽然无可避免会让本地的人们成为公司管辖下的潜在劳动力——但有活干、有工资拿,总比现在一切生活甚至要依靠捐赠而来的设施和安置区要好。” 这是现实。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但骨感的现实,至少比饿死强。 “当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在我的担保下,这里也将拥有相当的自治权。虽然大的决策方面,依旧会由公司方面决定……但其他方面的安排,我希望依旧交由本地人组建的新政府自己管理。” 她看向安德伦。 “安德伦,你此前带领那些难民一起在反物质军团的进攻下坚持了相当长的时间,这足以证明你的能力。” 安德伦的身体微微一僵。 “所以,防卫方面的问题,我想,暂时交给你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安德伦愣住了。 防卫? 让他负责这颗星球的防卫?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可是我之前……” “之前的事,我已经说过了。”爱丽丝打断他,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的两个公司职员,安德伦就是那个毁坏公司财产的通缉犯这件事她可没有报上去,这家伙要是自爆了可就麻烦了,“你只是个受害者,不要忘记那一切,并努力地活下去,才是你需要做的事。” “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一切是什么感觉。所以,你会更懂得保护那些还拥有着什么的人。” 安德伦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试试。” 声音很轻,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爱丽丝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另外几个人。 “其他部门的负责人,我将开启一次全民的票选。” 她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利落。 “这颗星球此前有个很大的问题,便是流民没有完善个人信息登记。此次必须精确到每个人,并询问那些人,是否希望留在这颗星球。” “愿意留下来的人,核实身份,明确品性,便可以给予他们公民身份。” 她顿了顿,继续说: “而不愿意留下来的人,我可以私人出资建设一个中转站,作为落难至此的人的休憩所。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工作,让他们积累资金,为之后离开做准备。” “这样也能缓解之后建设工作人力不足的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个公司精英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钦佩。 他们见过很多有钱人。有些人的钱是用来挥霍的,有些人的钱是用来炫耀的,有些人的钱是用来压榨别人的。 但像这位一样,把钱用在刀刃上,用在那些最需要的人身上——这种人着实少见。 并且这样的安排可谓详实,的确能够切实的解决问题。 “明白了,女士。”为首的那人微微欠身,“我们会妥善处理。” 爱丽丝点点头。 她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那些新建的安置区,那些正在清理的废墟,那些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虽然过程曲折了一些,虽然中间出现了这样那样的意外—— 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对了。” 她看向那已经建设完毕的演出会场。 “公演计划我不打算推迟,这正好可以成为一个锚定新生的阿泰拉的节点,就让寰宇见证这颗星球的重生。” 第15章 你们的未来,由自己决定 阿泰拉的清晨,阳光从橙黄色的恒星基尔克洒落,将整片新建的居住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小梅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从那张虽然简陋但足够温暖的床上坐起来。 这是她许久都没有体会过的安稳睡眠,自从之前被那个姐姐从那群可怕的人手中救出来,他们这些流民们就被送到了这里,一个临时搭建的居所。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在争论什么。 “真的假的?虽然我们的确是从那些该死的流窜犯的手下被解放了……但,那个一直在上面作威作福的胖子真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布巴布,还有他那帮手下,全都被抓起来了!” “听说是发配到姆尔姆星去恢复斯莱姆的种群了。啧啧,那颗星球,到处都是易燃的粘液生物,稍微不注意就是个死……” 小梅不太明白“发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姆尔姆星在哪里。 但她知道这件事。 那个曾经站在那个可怕的疤脸男人身边,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们的讨厌的人,也是那个失去仪态,在那个姐姐面前下跪的可笑的人。 已经被轰下了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 她转过头,看向另一张床上还在熟睡的父亲。他的眉头终于不再紧锁了。 小梅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推开门,跑了出去。 居住区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这些都是这些天来,从各处营救出来的流民们。 一个穿着星际和平公司制服的人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的全息投影正在播放,而他正在宣讲着什么。 “——所有拥有合法身份的公民,都可以参与此次公开招募。政府各部门——行政、财务、基建、民政——全部重新组建。任何人,只要有相应的能力,都可以报名。” 人群中有人举手:“那、那我们这些没有身份的人呢?” 说话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的衣服上还沾着废墟里的灰尘,脸上的胡茬很久没有刮过。 他问完这句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被拒绝。 “只要你们想,也包括你们。” “按照金丝雀女士的指示,”他说,“所有愿意留在阿泰拉的人,都将被核实身份、明确品性,然后授予公民资格。”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或期待或忐忑的脸。 “这意味着——你们可以用自己的劳动,换取一切生活所需。住房、食物、医疗、教育——全部。” “同样,所有公民应该有的权利,也都将享有。自然,竞选也包含在内。” 空地上一片寂静。 然后,传来一阵哭泣的声音。。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佝偻着背,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旁边的年轻人连忙扶住他,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他们在这颗星球上漂泊了太久。没有身份,没有归属,没有人在乎他们是死是活。 那些恶人来的时候,没有人管;反物质军团来的时候,反而是他们过的最好的时候,那些恶人们也自顾不暇,自然也没有人压迫他们,但在那之后…… 他们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活到死,死到连尸体都没人收。 但现在,有人说——你们可以留下来,像个人一样活着。 “这……这是真的吗?”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问一个不敢奢望的梦。 “真的。”公司职员点点头,“但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们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参与这座星球的重建。”他说,“公司会提供所有必要的资源和支持,但真正要做事的,是你们自己。” “金丝雀女士的原话,我将为你们复述一遍——没有人会再奴役你们,但也没有人会白白养着你们。你们的劳动,换取你们的生活。你们的付出,决定你们的未来。”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挺直了腰板。 “我做。”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什么都能干。搬砖、挖土、清理废墟——什么都行。只要……只要能让我的孩子吃饱饭。” “我也做!” “我也是!” “算我一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那些曾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流民们,此刻正争先恐后地举起手,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小梅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天傍晚,那个金发的姐姐对她说的话。 “你们自由了。” 自由是什么?她不太懂。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父亲不用再去废墟里翻找那些危险的金属残片。 她不用再被关在那间破房子里,等着父亲回来。那些凶巴巴的坏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大概就是自由。 她转过身,跑回房间,想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推开门的时候,父亲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小梅凑过去看,发现是一枚小小的、巴掌大的石雕。 圆圆的,胖胖的,像一个q版的小人。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是之前那个金发的姐姐送给父亲的。 “拿着,送给孩子当个玩具也行。”,那个姐姐是这么说的,当时她还摸着小梅的头,小梅记得那个触感,她很喜欢。 父亲说,那个姐姐叫金丝雀,是个大明星。但小梅觉得,她更像故事里那些会魔法的仙女。 “爸爸,”她爬到父亲身边,仰起小脸,“外面的人说,我们可以留下来了。可以用干活换吃的、换房子住。还说那些坏人都被抓走了,那个胖胖的臭官也被赶走了。” 父亲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枚石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圆润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梅,你想留在这里吗?” 小梅认真地想了想。 这里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玩的,到处都是废墟和焦土,但这里有父亲。 而且,那个金发的姐姐说,以后会变好的,小梅相信她说的话。 “想。”她用力点了点头。 父亲伸出手,把那枚石雕塞进小梅的手里,然后一把将她抱进怀里。那双手臂在微微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开。 “那就留下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小梅的头顶传来,“爸爸会好好干活,挣很多吃的。让你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以后……以后还要送你去上学。” 小梅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把那枚石雕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缕微弱的、像春日午后阳光般的暖意。 窗外,人群还没有散去。 那些曾经被遗忘的人,此刻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登记自己的名字。 他们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甚至只会按手印,但每一个名字都被认真地记录下来。 有人问:“我们以后归谁管?还是那个什么公司吗?” 公司职员摇了摇头。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归你们自己管。公司只负责监督和协调。真正管理这座星球的,是你们自己选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金丝雀女士说了,这是你们的星球。你们有权决定它的未来。” 第16章 扩建 爱丽丝站在演出中心门口,看着面前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准确地说,是推倒重建中的工地。 她原本以为自己之前看到的建设进度已经够快了——从决定在阿尔泰姆举办公演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 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演出中心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周边的居住区和配套设施也基本建成。 一个月。 从零开始,建起一座能容纳数十万人的演出场馆,连带周边的居住区、交通枢纽、供能站——全部在一个月内完成。 在爱丽丝的记忆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温德兰时代,建造同样规模的设施,光打地基就要大半年。 即便是最紧急的军事工程,也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投入使用。 所以她当时很满意。 非常满意。 甚至在心里默默赞叹这个时代的建筑技术已经发展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公司派来的工程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拆掉半座刚建好的建筑,然后在原地重新搭建起更加庞大的结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之前那个速度,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上限。 布巴布那小子恐怕吃了不少回扣,而自己当时没发现。 “金丝雀女士!”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图纸,“您来得正好!这是最新的改建方案,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爱丽丝接过图纸,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三维模型。 场馆容量:从八十万人提升至八百万人。 周边居住区:从三千栋增至四万栋。 配套设施:从基本生活保障升级为完整社区配置——学校、诊所、商店、公共交通——全部涵盖在内。 建设周期:预计七天。 七天。 爱丽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也太夸张了……”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工程师耳朵尖,听见了。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夸张吗?这种规模的项目,在公司体系里只能算中等偏下。”他挠了挠头,“如果不是要考虑与本地环境融合的问题,我们还能更快一些。” 还能更快。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感叹“一个月就建好已经很厉害了”,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不,没什么。”她收回目光,把图纸递还给工程师,“就按这个方案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工程师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托帕大人特意交代过,您的项目要优先处理。能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他说完,又小跑着回到工地,继续指挥那些大型机械拆拆建建。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全自动施工机器人在废墟上飞快地搭建新的建筑骨架,看着那些预制的墙体模块被精准地吊装到指定位置,看着整片工地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以一种让她这个“古人”目瞪口呆的效率运转着。 “怎么样,被现代科技震撼到了?” 伊迪丝的声音从耳旁传来,带着一贯的调侃。 她从爱丽丝肩膀上冒出来,坐在那里一起看着那片忙碌的工地。 “没有。”爱丽丝面不改色,“我只是在思考一些学术问题。” “学术问题?” “对。”爱丽丝一本正经地说,“比如,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明明有这种效率,却还是喜欢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才做。” 伊迪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她说,“答案是——因为人性是永远不会因为科技的进步改变的。” 爱丽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片工地,看着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心里默默算了算。 这下,那些还在废墟里挣扎的流民,应该都有地方住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阿泰拉的事务全面由公司接管后,爱丽丝原本打算自己盯着公演的筹备工作。 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个“总负责人”当得实在不太称职。 她的知识储备还是太古老了。 她对这个世界的基础设施建设标准、物资调配流程、人员管理方案——几乎一无所知。 那些在她看来已经“够用”的方案,在专业人士眼中大概只是“勉强能凑合”。 所以她没有逞强。 一个电话打给了托帕。 “爱丽丝女士?”托帕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带着几分意外,“您亲自联系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是什么急事。”爱丽丝开门见山,“阿泰拉这边的事务,我需要一个靠谱的对接人。我查了查,将新的星球接洽入公司体系,主要还是战略投资部和市场开拓部在管。市场开拓部那边……我不太放心,所以……” 终端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托帕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一丝被信任的愉悦。 “明白了。”她说,“承蒙您的信任,阿泰拉的事务,从今天起由战略投资部直接负责。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我需要一个专业的团队。”爱丽丝说,“公演的筹备、场馆的建设、周边的配套——全部要重新规划。” 是的,她询问了专业工程师的看法,在他们看来,这套在爱丽丝看来还不错的设施,实在差点意思。 既然抱着让这场演出标志着阿泰拉的重生这种想法,那爱丽丝还是打算换高一点的规格。 “没问题。”托帕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吩咐手下带队过去。” “多谢。” “不用谢。”托帕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说实话,您愿意把这些事交给我来办,我反而应该感谢您。”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 “那就当是给你添业绩了。” “荣幸之至。” 第17章 光芒 七天的重建周期,放在爱丽丝的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在公司工程队的效率面前,这从天方夜谭变成了例行公事。 本来,爱丽丝还担心突然的改建,会让本来就分到了房子的人们感到不理解,但人们的反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工程队进场的第一天,大型机械的轰鸣声就传遍了整片居住区。 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人们走出房门,看着那些钢铁巨兽开始拆解他们才住了几天的房子,有些文化程度不算高的民众并没有太理解之前公告所说的改建是什么意思,所以有相当一部分人感到困惑。 爱丽丝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走上前,准备解释。 “那个……”她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先注意到她。他佝偻着背走过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脸上的皱纹因为紧张而挤在一起。“金、金丝雀小姐,”他的声音沙哑而小心,“这是……要把我们赶走吗?” “不是。”爱丽丝连忙摇头,“是重建。” “重建?” 爱丽丝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之前那些房子,质量不太好。而且现在人多了,住不下。所以我要全部拆掉,重新建更好的、更大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能要等几天。这几天大家需要先搬到临时帐篷里住。抱歉,之前没有考虑周全。” 确实,这个决定拍板的太快了,爱丽丝这才发觉似乎没有必要这么急,七天的工期,无论如何都能在公演前结束。 只能说以前的习惯还是没有改过来。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爱丽丝以为他在担心住处问题,正要继续说下去,老人却忽然笑了。 “金丝雀小姐,”他说,“您知道我们来这里之前,住的是什么地方吗?” 爱丽丝没有说话。 “废墟。”老人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焦黑的荒原,“随便找个能挡风的墙根,铺块破布,那就是家。下雨了就淋着,刮风了就缩着。” 他放下手,看着爱丽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现在您说,要给我们建更好的、更大的房子。只是等几天而已,这有什么好抱怨的?” 旁边的人也开始附和。“就是就是!”“几天算什么?我们什么苦没吃过!”“金丝雀小姐,您别这么说,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挤到前面,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一位此前从那些聚居地中被解救出来的流民:“金丝雀小姐,您救了我们,给了我们活路,现在还要给我们建房子……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她说着,竟要跪下。爱丽丝连忙扶住她。“不用报答,”她轻声说,“你们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回报。” 那几天,爱丽丝几乎每天都待在安置区里。 工程队的效率很高,临时帐篷区在半天内就搭建完毕,各种物资也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这里的人们缺乏安全感,当然会有人感到这一切不真实,并且会不安。 因此,爱丽丝就坐在帐篷区入口,谁来和她说话,她就和谁聊,这样多少也可以给大家带来一些慰藉。 一个年轻男人过来问,重建之后他能不能分到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他想把老母亲接过来一起住。爱丽丝说当然可以,只要做好登记,分到的房型是按照每户人的人数来的。 一个中年妇女过来问,以后有没有活干,她什么都能干,搬砖、扫地、做饭都行。爱丽丝说有,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什么岗位都有。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挤到前面,仰着脸问她:“姐姐,以后我们能有学校吗?我想上学。”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能。”她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会有学校的。很大的学校。以后你可以在那里学写字、学算术、学很多很多东西。” 小男孩的眼睛更亮了。“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像姐姐一样,帮助很多人?”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的。” 远处,安德伦扛着一箱物资从帐篷区穿过,那只新装的机械义手让他的工作方便了不少。这是爱丽丝建议他装的,毕竟之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缺一只手确实很多事都做不了 安德伦有时候会看着那只机械手发呆,想起自己失去手臂时的情景。 但他没有时间发呆太久。新政府的架构刚刚搭起来,各部门都在缺人。他作为内定的防卫部部长,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统筹那些被抓获的犯人的处置,协调新一批物资的分配,还要去盯着那些被发配到姆尔姆星的官员们是否老实。 那些曾经的“大人物”们,此刻正穿着囚服,在那颗满是粘液生物的危险星球上清理废墟、恢复斯莱姆的种群数量。 他们中有人试图反抗,有人试图逃跑,但没有一个成功。 那颗星球上没有飞船,只有监控、无处不在的易燃粘液和随时可能引爆的危险。 安德伦每天都要去姆尔姆星看一眼。不是因为不放心,而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着那些人,一点一点地偿还他们欠下的债。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安置区,远远地就看见爱丽丝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她的金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的身边围着一群孩子,正在听她讲什么故事。 他走近了些,听到她在说一颗被冰雪覆盖的星球,说那里的居民如何在严寒中坚持了七百年,说那些人是如何让那颗星球重新被银河所看见。 安德伦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听着。他想起自己曾经也相信过什么,以为自己可以保护什么。后来那些东西都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看着夕阳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坐在石头上讲故事的小姑娘,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是可以重新拼起来的。 等到稍晚一些,孩子们都散去,他走了过去,在爱丽丝旁边站定。 “明天,”他说,“新一批的招募就要开始了。防卫部需要人,我想从那些流民里挑人。” “你是新的部长,你想怎么做,放手去做就是了。不过,我也想听听你的理由。”,爱丽丝笑着说。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一切是什么感觉。所以,他们会更懂得保护那些还拥有着什么的人。” 爱丽丝看着他,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阴郁和颓丧。 “很好。”她轻声说。 远处,工程队的机械还在运转。那些新建的建筑正在拔地而起,比之前更高、更坚固、更漂亮。 再过几天,这片曾经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就会多出一座能容纳数百万人观看演出的场馆,和一片足够让所有人安身立命的居所。 公演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而这场演出,将见证这颗星球的重生。 第18章 新歌 距离公演还有三天。 新落成的演出中心在夜色中,银白色的穹顶反射着星光。 小梅趴在临时帐篷的门口,仰着头看那座巨大的建筑。 她的父亲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两张票——那是今天下午刚发的,每个参与重建工作的居民都有,他们可以带着自己的家人们入场。 而之后在场馆外,也会有全球的转播。 金丝雀小姐说,既然是给这颗星球的重生办的演出,那让这颗星球得以重生的人们都应该看看。 “爸爸,”小梅忽然开口,“金丝雀姐姐之后会在这里面唱歌吗” “是的。”父亲说,声音比一个月前稳了很多。 “那她会唱什么歌呢?” 父亲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但他想,无论唱什么,一定会很好听。 —— 与此同时,黄牛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本就因为伊迪丝的影响而惨淡无比的黄牛市场,这次因为场馆的扩建,一次性放出了此前发售的九倍的门票,那些天价黄牛票这下可彻底没人买了。 …… 演出中心内部,空旷得能听见回音。 八百万人容量的场馆,此刻只有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 爱丽丝闭上眼睛,深呼吸着。 脚下的舞台是新铺的,却丝毫没有那种装修完毕后的建材气味。 头顶的灯光没有全开,只有几盏亮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吟唱。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那旋律从她唇间流出来,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初时细弱,渐渐变得宽阔。 她想起这些天看到的一切。 那些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人,那些在帐篷区排队领物资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个说“我想上学”的小男孩,那个说“我不知道怎么报答您”的年轻母亲。还有安德伦——那个曾经浑浑噩噩的男人,如今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时脸上带着疲惫,眼睛里却有了光。 她想起贝洛伯格。想起布洛妮娅站在风雪中宣布重建计划时的样子。 她想起匹诺康尼,那纸醉金迷的世界中,也有着折纸大学的那群年轻人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 她想起罗浮,云骑们誓死守卫家园的决心和勇气。 她还想起温德兰。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起那颗早已化为尘埃的星球,想起自己曾经守护过、却终究没能守住的一切。 旋律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一个新的音符流淌出来。那不是一个悲伤的音符,也不是一个愤怒的音符。 爱丽丝睁开眼睛,轻声唱出第一句歌词。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撞上那些还没完全调试好的音响设备,激起一阵细微的回响。然后她停下来,皱了皱眉。 “这里,”她自言自语,“应该再柔和一点。” 她重新唱了一遍,调整了气息。这一次,那个音符落得更稳。 “对,”她点点头,“就是这样。” 她继续唱下去。 旋律在空旷的场馆里流淌,从舞台流向观众席,从观众席流向穹顶,从穹顶流向那片无垠的夜空。 没有伴奏,没有和声,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和这座刚刚建成的、即将见证一场重生演出的巨大建筑。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来,回味着方才的旋律。 那些碎片还在她脑海里飘着,有些已经拼成了完整的段落,有些还散落在各处。 但她不着急。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就像这颗星球需要时间一样。 “你刚才那个转音,再升半个调会不会更好?” 爱丽丝回过头。伊迪丝正坐在舞台边缘,双腿晃荡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好一会儿了。”伊迪丝跳下舞台,走过来,把水递给她,“看你太投入,没忍心打断。” 爱丽丝接过水,喝了一小口。伊迪丝在她身边站定,歪着头打量她。“你刚才哼的那个旋律,”她说,“我没听过。” “新写的。” “全部?” “还没写完。只有一段主歌,副歌还在想。” 伊迪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说:“你刚才唱到中间那段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你第一次在匹诺康尼上台的样子。”伊迪丝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时候你站在台上,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那时候确实。” “但现在不一样了。”伊迪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调侃,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很温柔的光,“现在你真的能唱出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爱丽丝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也许。”她轻声说。 两人在舞台边缘坐下,像很久以前在梦境中那样,肩并着肩。 “伊迪丝。” “嗯?” “你觉得,这首歌应该叫什么名字?” 伊迪丝歪着头想了想。“‘金丝雀之歌’?” “太俗了。” “‘爱丽丝的奇妙冒险’?” “……” “好好,”伊迪丝举手投降,想了想,“从旋律中我能感到,你的灵感是从过去的旅程和经历中来的?”,她狡黠一笑,“那名字就叫……” 她顿了顿,然后轻轻说出一个名字。爱丽丝听完,思索了一会,然后笑了。“好,”她说,“就叫这个。” 远处,天色渐渐亮起,基尔克的光从穹顶的天窗洒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那些还没写完的旋律,还在爱丽丝脑海里飘着。但她知道,它们会慢慢落下来的。就像那些流离失所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就像那些破碎的东西,终于有了重新拼起来的可能。 她靠在伊迪丝肩上,闭上眼睛,继续想那首歌。 伊迪丝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第19章 姆尔姆星 姆尔姆星的大气笼罩着一层极其单薄的雾气。 那不是水汽,而是无数斯莱姆在代谢过程中释放的微小粘液颗粒,在恒星基尔克的光芒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微光。 曾经,从太空俯瞰,这颗星球像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果冻,静静地悬浮在星系的边缘。那些斑斓的色彩在表面缓缓流动,像某种有生命的液体在呼吸。 而那雾气也曾经久不散,浓到在其中甚至看不到十米之外的景象。 布巴布从运输船的舷窗望出去,却看到的不再是那样了。 在斯莱姆变得稀少的当下,那曾经覆盖整个星球的粘液层,仅剩一点点小小的斑块点缀在星球之上。 而那雾气中透出的这颗星球的岩石的颜色,正像布巴布的脸色一样黝黑上蒙着一份苍白。 “下去。” 身后,一个穿着隔热装甲的守卫推了他一把。那力道不重,布巴布却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转过头,想说什么,却对上那守卫面无表情的脸。 那双眼睛透过装甲面罩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怜悯——只有,冷漠。 布巴布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跟着前面那些同样穿着囚服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艘小型登陆艇。 登陆艇的舱门打开,一股潮湿的、带着甜腻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斯莱姆粘液的味道。布巴布以前只在提炼厂的通风口闻到过这种气味,那时候他觉得这是金钱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是这颗星球运转的命脉。 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所有人,下船。” 守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在空旷的登陆场上回荡。 布巴布踩着舷梯走下去,脚下的踏板因为粘液残留而有些打滑。他小心翼翼地稳住身形,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平原。 说是平原,其实更像是一片巨大的、缓缓蠕动的果冻层。 数以万计的斯莱姆在这片平原上蠕动、跳跃、分裂、融合。 它们的身体半透明,在光照下呈现出各种颜色——粉的、蓝的、紫的、橙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彩虹打碎,然后撒在了这片大地上。 这些是这颗星球上仅存的全部斯莱姆了,爱丽丝之前嘱托公司将它们聚集起来,方便统计。 布巴布只知道呆站着,他从来没亲眼接触过斯莱姆。 “别发愣。” 守卫又推了他一把。 “你们的任务在那边的空地上。建材已经运到了。在太阳落山之前,要搭起第一批建筑的地基。” 布巴布顺着守卫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大片银白色的建材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 那是博识学会特制的隔热建材,据说无论如何碰撞都不会产生火花,无论怎么摩擦都不会产生静电。 它的构成粒子被强互作用力固定死了,而其上的特殊涂层能让它撞击到的物体产生的能量均匀的逸散。 他听说过这种东西。造价昂贵,工艺复杂,整个阿泰拉都买不起几块。 而现在,这些建材像垃圾一样堆在这里,等着他们这些囚犯去搭建。 “走。” 身边,一个同样穿着囚服的男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布巴布转过头,认出那是他曾经的秘书。 那个总是穿着熨烫笔挺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此刻正穿着和他一样的囚服,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顺从。 “走。”秘书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听他们说,不干活的话,就没饭吃。” 布巴布闭上了嘴。 他跟着人群,朝那片空地走去。 --- 搭建地基的工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那些建材确实不会产生火花,但它们很重。每一块隔热板都有近百斤,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抬动。 布巴布这辈子没干过这种活。他上任之前是个小商人,上任之后是个官僚。 他的双手摸过最多的东西是签字笔和高脚杯,而不是这些冰冷的、带着特殊涂层的建材。 “抬起来。” 秘书在他对面,双手托着隔热板的一端。布巴布弯下腰,抓住另一端,使劲往上抬—— 隔热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隔热板终于离开了地面,但他的腰弯得像一张弓,双腿在发抖。 “走……”,秘书咬牙切齿地说。 布巴布咬着牙,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第五步的时候,他的手滑了。隔热板从他手中脱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细碎的尘埃。 “废物。”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布巴布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正蹲在不远处,用一把特制的铲子清理地面上的粘液残留。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这是被那群流窜犯招安的打手之一,因为本身没有犯过什么杀孽,偶尔还会偷偷给流民们送东西吃,所以并没有遭到清算,但他本人希望赎罪,因此主动提出要一起来姆尔姆星。 “这点东西都抬不动?”壮汉站起身,走过来,单手拎起那块隔热板,像拎一袋棉花一样轻松,“让开。” 布巴布连忙退到一边。 壮汉把隔热板扛到指定位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布巴布。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是那个当官的?” 布巴布不敢说话。 “听说你把整个星球都卖了?”壮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卖给那些亡命徒,让他们随便抓人、随便杀人。然后自己躲在办公室里数钱?” 布巴布的脸更白了。 “我……我没有……” “没有?”壮汉笑了,但那笑容很难看,“我老婆就是被那些人抓走的,他们要我给他们做事,不然就杀掉她,之后就一直以她为把柄要求我当帮凶……但直到最后我才知道……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让我困扰而自杀了……”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布巴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继续清理地面。 “干活。”他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别以为在这里就能偷懒。在这里,每一口饭都要用汗水换。” 布巴布站在原地,双腿还在发抖。 秘书走过来,把隔热板的另一端递给他。 “走。”他说,“还有好多块要搬。” ---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座建筑的地基终于搭好了。 那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平台,边长不过十米,却用了他们整整一天的时间。 布巴布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肩膀被隔热板的棱角压出一道道红痕,腰像是要断掉一样。 他以前从未想过,搭一个地基需要这么多力气。 “吃饭了。” 有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过来,上面放着一盆盆稀粥和几块干硬的饼。 布巴布挣扎着爬起来,排队领了一份。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饼很硬,咬一口要嚼半天。但他实在太饿了,三口两口就把东西吃了个干净。 吃完之后,他坐在建材堆旁边,看着那些斯莱姆在暮色中跳跃。 基尔克的光芒正在消退,但斯莱姆的身体会发光。那些半透明的粘液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荧光,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好看?” 布巴布转过头,看见那个壮汉正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 “我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挺恶心的。”壮汉说,喝了一口粥,“黏糊糊的,还会爆炸。但现在看多了,反而觉得还行。” 他指了指远处那群正在跳跃的斯莱姆。 “你看那个小的,一直在往高处蹦,每次都蹦不上去,摔下来,又蹦。像不像个傻子?” 布巴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有一个很小的斯莱姆,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正在努力地往一块高处的岩石上蹦。它弹起来,撞上岩石的边缘,滑下来;再弹起来,再滑下来。 每一次失败,它都会在原地停顿一会儿,身体微微收缩,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再次弹起。 “要我说,这东西,”壮汉说,“比你强。” 布巴布被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整得有点发懵。 壮汉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 “明天还要继续干活。”他说,“好好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我叫奥列斯特。”他没有回头,“那个金丝雀小姐说,只要好好干活,以后就能离开这里。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既然她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 “我不想浪费。” “虽然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她没有把你和疤脸那个家伙一起干掉,但我想一定有她的原因。” “既然捡回来一条命,就做好自己接下来能做的每一件事。” 然后他走了,留下布巴布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布巴布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泡的手。 机会。 他忽然觉得这个词很重。重得像那些隔热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把他丢到这里来,让他干这种活,却又不杀他。 是惩罚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实在是搞不清楚,除了钻营结党之外,他什么也不懂。。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还要继续搬那些该死的隔热板。 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以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 深夜,布巴布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斯莱姆正趴在他脚边。 那是一个很小的斯莱姆,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它的身体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像一小团被遗落的星光。 它正用自己柔软的身体,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布巴布的脚踝。 布巴布愣住了。 他没有动。 那个小东西蹭了一会儿,似乎是蹭够了,便停下来,抬起头——如果斯莱姆有头的话——用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它弹了一下,跳到了他的膝盖上。 布巴布僵住了。 他不敢动。他知道这些斯莱姆不会主动攻击人,也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做了相关处理,十分安全,但他还是不敢动,害怕任何一点意外导致这看起来无害的小家伙原地爆炸。 小斯莱姆在他膝盖上蜷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它的身体微微起伏,荧光随着呼吸的频率一明一灭。 它在睡觉。 布巴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膝盖上那团淡蓝色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商人的时候,曾经在阿泰拉的市场上见过有人卖斯莱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 那时候的斯莱姆比现在多得多,多得可以当成宠物来卖。 卖家说,这东西很好养,随便喂点什么都能活。就是要注意别让它们受热,别让它们受撞击,不然会爆炸。 他当时觉得这东西太麻烦,没有买。 随后不到三年,这些饲养的斯莱姆在各处造成爆炸事故,就被全面禁止私人养殖了。 后来他当上了执政官,开始和疤脸那些人合作。他们用斯莱姆的粘液做燃料,做武器,做各种各样的东西。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粘液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关心能卖多少钱。 小斯莱姆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发出一个细微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响。 布巴布低下头,看着它。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这些天受的苦。不是因为那些隔热板有多重。不是因为手上有多少血泡。 而是因为—— 他忽然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这个小东西一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过什么。 布巴布坐在那里,膝盖上蜷着一团淡蓝色的光,看着那些星光。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也许有一天,他会像奥列斯特一样,能单手拎起一块隔热板。也许有一天,他会习惯这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也许有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团光。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这个小东西一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什么。 基尔克的光芒从地平线下透出来,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那些斯莱姆开始苏醒,它们的荧光在晨光中渐渐淡去,变成普通的、半透明的粘液团。 布巴布膝盖上的那个小东西也醒了。它弹了一下,跳到地上,在原地蹦了两圈,然后朝那片斯莱姆的海洋蹦去。 蹦了几步,它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了布巴布一眼。 然后它继续蹦走了。 布巴布坐在那里,看着那道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斯莱姆的海洋里。 远处,守卫的哨声响了。 “起床!干活了!” 布巴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的手还很疼。他的腰还很酸。他的嘴里还有那碗稀粥的味道。 但他站起来了。 他朝那片建材堆走去。 第20章 妈妈粉和妈妈粉 万众瞩目的公演,即将开始了。 阿尔泰姆的空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不,应该说,这颗星球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无数星舰在轨道上排队等待泊位,从阿泰拉的地面抬头望去,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小点,像一群迁徙的鸟在天空中盘旋。 空港的调度员嗓子都喊哑了——他们这辈子没处理过这么多航班,上一个这么忙的同事还是在反物质军团来袭那会儿,但那时候喊的是“快跑”,现在喊的是“慢点、排队、别插队”。 而演出中心周围,早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各色各样的人们从宇宙各处赶来,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服饰,带着不同的故事。 他们本应该素不相识,但在这里,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聊得很开心。 “你也是来看金丝雀小姐的?”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问旁边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那当然,我从特地请假过来的,在边境星区立了功,拿到了一个长假,正好过来看公演。” “边境?那可真够远的,我从罗浮来的,倒是挺方便。” “罗浮?那地方我也想去,听说演武仪典刚办完?” “可不是嘛,热闹得很。不过再热闹也比不上这儿——这可是金丝雀小姐第一次办这么大的公演!”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最后干脆勾肩搭背地去买周边了。一边走还一边互相安利:“我跟你说,她第一场演出的时候,我正好因为一些错误被上司骂了一顿,在网上看到了那次演出的视频,那首《故乡的光痕》让我哭得稀里哗啦的,你听过没有?” “听过听过!但我更喜欢《梦想》那首,折纸大学那场,太震撼了……”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人群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和自己推同一个偶像的人,一定没什么坏心思——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毕竟,能欣赏金丝雀小姐的人,能差到哪儿去呢?于是原本陌生的人们,因为同一个名字,变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有人帮忙指路,有人分享零食,有人主动给个子矮的小姑娘让位置。 一个粗犷大汉,正小心翼翼地帮一个老奶奶举着应援牌。 那牌子比他整个人都大,但他举得稳稳当当,还时不时低头问:“奶奶,这个高度行不行?要不要再高一点?” 老奶奶笑眯眯地拍拍他的手臂:“行行行,小伙子真不错。你也喜欢金丝雀小姐?” 大汉挠挠头,那张凶悍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腼腆的红晕:“喜欢。她唱歌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 老奶奶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两块糖,塞了一块给他。 而粉丝群体的构成,大概是金丝雀粉丝文化中最令人费解的一环。 说来也奇怪,别的偶像粉丝群体再怎么分化,无非是歌迷和颜粉、老粉和新粉、事业粉和生命粉。 金丝雀的粉丝倒好,直接分成了两个极端—— 最大的团体,是妈妈粉。 这些人将金丝雀视为自己的女儿,开口闭口“宝宝”“闺女”“我们家小雀”。她们(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男士,但也依旧以妈妈自居)的应援方式相当统一:看到爱丽丝的照片就捂着心口说“怎么这么瘦”,听到她唱歌就眼眶泛红说“这孩子太辛苦了”,听说她要办演出就心疼得不行“又要累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常见的粉丝间沟通方式大致为一个人很是痛心地说:“你看海报上那孩子,下巴又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说她一个人在外面跑,也没个人照顾……” 另一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是就是。这次的慈善公演,她自己出钱出力,还跑那么危险的地方。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然后默契地从包里掏出应援棒,开始商量待会儿喊什么口号比较能给孩子长脸。 而另一个团体,就比较……嗯,比较令人费解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算是妈妈粉。 不过,他们是管金丝雀叫妈妈。 而这个团体的主力,是各种青、中年男性,据说,他们在金丝雀小姐的充满活力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属于母亲的慈爱。 譬如现在,有一个五大三粗的货运船长正蹲在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在一块应援板上写写画画。凑近一看,上面写的是——“妈妈加油,崽崽支持你!”。 他的同伴,一个同样壮硕的装卸工,正举着一块写着“?妈妈l·o·v·e?”的荧光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你说,”货运船长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哲学思辨的意味,“妈妈她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孩子有多爱她?” 装卸工认真地想了想:“应该知道。毕竟我们这么大声。” 两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准备应援。 这两种粉丝凑在一起的时候,场面就变得相当微妙了。 “咱家孩子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一个妈妈粉热情地问旁边的壮汉。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额……妈妈今天应该会穿那套金色的?上次彩排流出来的图好像是那套。” 妈妈粉倒也不意外,毕竟圈子里的人互相都知道各自的情况。而且,能喜欢金丝雀小姐的人,一定没什么坏心思。管他叫妈妈还是女儿呢,大家都是同担,同担就是一家人。 她点点头,用一种包容万物的慈祥语气说:“那挺好,金色显白。” 壮汉受宠若惊,连连点头:“是是是,妈妈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 另一个妈妈粉听到这段对话,悄悄捅了捅同伴的腰,压低声音说:“你觉不觉得,这帮大男人管人家小姑娘叫妈妈,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同伴白了她一眼:“那咱们管人家叫宝宝,人家就很好意思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陷入沉默,也有人想过,一拨人叫自家偶像为宝宝,一波人叫自家偶像为妈妈,那这两波粉丝互相又该是什么辈分呢? 没有人知道。 久而久之,大家释然了。 算了,管他呢。自己推的偶像被这么多人喜欢,是好事。至于辈分问题……就当各论各的。 于是,妈妈粉和“叫妈妈粉”就这样奇妙地和谐共处了。妈妈粉们会把多余的应援道具分给那些不好意思开口的壮汉,壮汉们会主动帮妈妈粉们占位置、扛东西、挡太阳。 一个刚入坑的新人对此感到困惑,忍不住问身边的老粉:“他们……不会打起来吗?” 老粉正在给应援棒换电池,闻言抬起头,用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语气说:“打?为什么要打?都是金丝雀小姐的粉丝,打起来岂不是让咱们的金丝雀为难?” 新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算了,不纠结了。能喜欢同一个人,就是缘分。 他默默掏出刚买的荧光棒,加入了等待的队伍。 演出中心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去,却意外地井然有序。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插队,甚至有人主动帮前面的人捡起掉落的票根。 安保人员面面相觑——他们准备了这么久,结果压根没用上。 一个刚调来的年轻安保忍不住感叹:“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和谐的粉丝群体了。” 旁边的老安保瞥了他一眼:“你是没见着他们抢限量周边的样子。” “……那是什么场面?” “这么说,”老安保点了一根烟,目光深远,“上次有个黄牛想囤货倒卖,被三百多个大老爷们追了三条街,一边追一边喊‘你敢动咱妈的周边,你是不是想死’。” 年轻安保打了个寒颤。 算了,和谐点好。和谐点好。 第21章 来都来了,不如当个烟花? “这下好了,当个偶像多了一堆妈妈和孩子。”,伊迪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年头的人,精神状态都多少有点颠了。” 爱丽丝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已经上好妆的脸,嘴角微微抽搐。 她当然知道自己粉丝们的这些情况。作为被叫“宝宝”又被叫“妈妈”的那个当事人,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真切地感受到,还是另一回事。 帕兰给她看过这次公演的数据。从后台统计来看,购买周边最踊跃的群体,除了那些从匹诺康尼追过来的年轻女孩,诸多文明的大爷大妈,就是一群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 他们买应援棒都是成箱成箱地买,荧光板都是定最大号的,口号喊得比谁都响。 帕兰说,这些人大多是星际货运航线的船员,长期在偏远星区跑船,工作枯燥又危险。金丝雀的歌,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慰藉就慰藉,”伊迪丝的声音又冒出来,“管人家叫妈妈是怎么回事?除掉不算年龄的那段在石头里睡觉的经历,你才多大?你生得出他们吗?” 爱丽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在想,那些在宇宙深处独自航行的船员们,听着她的歌,大概会想起某个遥远的、温暖的、像家一样的地方。 那声“妈妈”叫的不是她,是他们在孤独时想要抓住的那点安全感。 “啊哈哈……”她尴尬地笑了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由他们去。至少我能感觉到,粉丝们都是真心喜欢我的。” “这倒是。”伊迪丝难得没有反驳。 化妆间的门被敲了三下。帕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金丝雀小姐,观众已经落座完毕。还有十分钟。” “知道了。” 爱丽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金色的演出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裙摆上的细钻像碎星一样闪烁。 妆容淡雅,发型简单——帕兰说这样最能凸显她的气质。她不太懂这些,但她相信专业的人。 “紧张吗?”伊迪丝问。爱丽丝摇了摇头。“不紧张。”她说,“就是觉得……这阵仗有点大。” “八百万人的场子,确实大。”伊迪丝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认真,“不过你应付得来。” 爱丽丝笑了笑,没有说话。 站在舞台前,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但所谓的阵仗大,并不只是场馆大、观众多,而是——这场演出承载的东西,比她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这场演出,是为了这个文明的复生。 “不过,”爱丽丝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反物质军团确实够有毅力的,还真的要卷土重来了。” 伊迪丝愣了一下。“什么?” “星系外。”爱丽丝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化妆镜的边框。镜面上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映出一片深邃的星空。在那片星空的边缘,隐约能看见一些细小的光点在移动。不是星星,是许多扭曲的人形生物,以及不少大型的兽类。 “我能感觉到,有大量的兵力在集结。”她收回手,镜面恢复如常,“那令人反感的能量波动,是反物质军团没跑了。” 伊迪丝沉默了一瞬,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爱丽丝轻轻一笑。“既然来了,”她说,“给我当个氛围道具呗?” “……氛围道具?” “它们的躯壳均由反物质构造。正反物质湮灭会爆发出极大的能量,当烟花正好。” 伊迪丝沉默了很久。“……真有你的。” “我提前让公司方面疏散了星系外的航路。”爱丽丝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片即将暗下来的天空,“反物质军团集结的地方足够空旷。我在那里布了个小玩意——一份我精雕细琢的晶壁,以及足够强力的引力场。内部的空间结构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歪曲。反物质军团可以进行空间移动,但在那种环境下也会失效。” 她停顿了会,继续说道:“而且我提前调查过了。袭击这里的反物质军团,都是些在宇宙中游荡、随机挑选文明进行毁灭的小支部队,没有绝灭大君同行。这样的处理足够了。” 伊迪丝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演出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引爆?” “演出开始前。”爱丽丝收回目光,“我会让大量的粒子与反物质军团进行湮灭。晶壁会收束爆炸范围,但强大的能量释放出的强光,足以隔着数光分的距离让地上的人们都能看到。”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公演的第一幕,是一颗星球的重生。在那之前,总得先有点光。”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帕兰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金丝雀小姐,还有三分钟。” “来了。” 爱丽丝最后整理了一下裙摆,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伊迪丝。” “嗯?” “待会儿的光会很强。你帮我看着点,别让观众的眼睛受伤。” “……你当我是遮光板啊?” “你比遮光板好用。”爱丽丝笑了笑,推开门。 走廊里,从匹诺康尼赶来的帕兰正焦急地等着。看到她的瞬间,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准备好了吗?” “嗯。” “那就好那就好。”帕兰跟在她身边,快步往舞台方向走,“观众们都很激动,刚才还有人晕倒,已经送去休息了,没什么大碍。安保那边说秩序很好,就是人太多,有些地方不太好管理……” 他说了一路,爱丽丝听了一路。走到舞台侧方的幕布后面时,帕兰终于停下来。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金丝雀小姐,”他说,“这次公演,是您自己出钱、自己出力、自己一手操办的。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你帮了很多。”爱丽丝说,“那些协调工作、宣传工作、后勤保障——没有你,这些事我根本做不来。” 帕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您。” 爱丽丝点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那片幕布。幕布后面,是八百万人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片海洋在起伏。 她闭上眼睛。 星系外,那片被晶壁笼罩的空间里,反物质军团的卒子们正在集结。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囚笼。 爱丽丝的感知延伸出去,触碰到那些冰冷的、充满毁灭欲望的躯壳。然后,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没有人听到这个声音。但在数光分之外的虚空中,无数细小的粒子凭空出现,像一群被释放的萤火虫,朝那些怪物们扑去。 接触的瞬间,湮灭开始了。 晶壁收束了爆炸的范围,却刻意透过了那道光。 那道光芒从虚空深处迸发,穿透晶壁,穿透黑暗,以光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它照亮了整片星系外围,照亮了那些在轨道上排队等待泊位的星舰,照亮了阿泰拉的大气层,照亮了演出中心银白色的穹顶。 然后,它照亮了八百万张仰望的脸。 爱丽丝睁开眼睛。 幕布正在缓缓拉开。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片光芒。 第22章 敬请聆听,我的歌 幕布拉开的那一瞬间,八百万人的呼吸声同时停顿了。 舞台中央,那道金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裙摆上的细钻在灯光下碎成漫天星屑。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闪烁的应援棒,越过那些举过头顶的荧光板,越过八百万张或激动或期待或热泪盈眶的脸,落在场馆最顶端那片银白色的穹顶上。 光芒正从那里倾泻而下。 “刚才的烟花,”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带着一丝笑意,“好看吗?” 八百万个声音同时炸开。 “好看——!” “太震撼了!我还以为是特效!” “金丝雀小姐!金丝雀小姐!” “宝宝,这是给我们的惊喜吗?” 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把穹顶掀翻。 爱丽丝站在那片声浪中央,安静地等着,等那些欢呼渐渐平息,等那些荧光棒的挥舞慢下来,等八百万双眼睛重新聚焦在她身上。 “那就好。”她说,“本来还担心太亮了,会晃到你们的眼睛。”,说着,还略带俏皮的给了观众们一个k。 “awsl……”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谢谢你们从寰宇各处赶来,来到这颗星球,听我唱歌。” 追光在她身上微微晃动,像呼吸的节奏。 “我知道,有些人请了很久的假,坐了很长时间的船。有些人跨越了好几个星域,中途还要转好几次港。有些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观众席的某些角落,“可能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这可不行,我可不希望大家为了看我的演出,做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事情。请答应我,无论有多喜欢我的歌,都请在演出前好好的把晚饭解决掉。”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某些确实忘记吃晚饭的粉丝们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们的同伴连忙把手里的小零食塞给他。 “所以,真的谢谢你们。”爱丽丝微微欠身,裙摆上的细钻随着她的动作泛起一圈涟漪,“能站在这里,为你们唱歌,是我的荣幸。”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她等了几秒,直起身,继续说道: “大家都知道,这颗星球——阿尔泰姆的阿泰拉——不久前遭受了反物质军团的袭击。” 场馆里的气氛微微一变。那些笑声、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挥舞的荧光棒,都安静了下来。八百万双眼睛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爱丽丝没有急着开口。她的目光越过观众席,越过那座银白色的穹顶,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焦黑的荒原,有正在清理的废墟,有刚刚建起的学校和医院,有无数正在重新开始生活的人。 “但不同于那些就此化为焦土的文明,”她说,“这里的人们顽强抵抗,幸存了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 “当然,他们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很多人失去了家园,很多人失去了亲人,很多人到现在还在为明天的食物发愁。所以我把公演的地点选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援助这颗星球。”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观众席,落在那一张张仰望的脸上。 “更重要的是——我想以这里作为一个参照,让大家同时关注到宇宙中无数同样受到‘毁灭’侵袭的世界。” 场馆里安静极了。那些应援棒不再挥舞,那些荧光板安静地举着,八百万人的呼吸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那些世界,有些比阿泰拉幸运,在受到创伤之前便得到了支援,正在重建。有些没有这么幸运,在援军抵达之前就已经化为尘埃。但更多的世界——”她顿了顿,“更多的世界,正在被毁灭的阴影笼罩,正在等待有人能看见它们,听见它们的呼救。” “这场公演的所有收入,都会用于援助那些遭受反物质军团侵袭的世界。包括阿泰拉的重建,也包括其他需要帮助的地方。这是我能够做到的。”她微微抬起头,追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但更多的事,需要更多的人一起做。” “所以,如果今晚的歌声能让你们想起些什么——想起某个正在被战火撕裂的文明,想起某颗正在黑暗中沉浮的星球,想起那些和你们一样会哭会笑、却连明天的太阳都未必能看见的人——那就能够让我感到自己的歌有意义。” 她说完这些,安静地站在那里,等那些话慢慢沉淀,等八百万颗心脏慢慢消化那些字句的重量。 台下沉默了很久。不是冷场的那种沉默,是每一个人都在认真思考的那种沉默。然后,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风暴,像某种沉默的宣誓。 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拍得最用力,巴掌都拍红了也不肯停。那些妈妈粉们一边鼓掌一边偷偷抹眼泪。 爱丽丝等那阵掌声渐渐平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刚才那道光一样,穿透了八百万双眼睛,落在每一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好了。”她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一只刚刚停歇的鸟重新振翅,“开场白就到此为止。”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偷偷擦眼泪的脸,扫过那些重新亮起来的应援棒,扫过那些举得更高的荧光板。 “现在,”她深吸一口气,“让我为大家,也为了这颗星球的重生——” 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舞台上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八百万人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出口,新的灯光已经从穹顶倾泻而下。 那是模仿基尔克的橙红色光辉,即便这里的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但也确实温暖而平等的照耀着每一个阿尔泰姆人。 爱丽丝站在那片光里,金色的发丝被风轻轻托起。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歌唱。” 舞台暗了下去,只留下一束追光照亮了那道金色的身影。她站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星星,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夜空。 第23章 以过往铺就的前路 爱丽丝的作品风格跨度相当大,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她根据温德兰的歌曲改编而来。 有些是民谣,而有些是那时的流行乐,当然,都带着不少她自己的个人理解。多半是些抒情曲,温和而平静。 台下也很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闭上眼睛,有人轻轻靠在了旁边同行者的肩上。 这些歌没有极致的高音,没有炫技,甚至没有太多伴奏。 空灵的人声,在八百万人的场馆里,轻轻地、慢慢地,把那些早已死去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点亮。 除此之外,则是经纪公司为爱丽丝所做的各种原创曲目。 譬如这一首轻快的、带着电子音效的流行曲。爱丽丝站在舞台上,跟着节奏轻轻晃动着身体,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 在曲风变幻的瞬间,台下的粉丝们也复活了,应援棒重新亮起来,荧光板重新举起来,纷纷为自己的偶像打call。 紧接着是一首古典风格的曲目,是爱丽丝作词,请一位知名作曲家作曲的叙事曲。 那是一首关于守望的歌,讲一个守塔人在宇宙边缘独自看守灯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星光熄灭,直到灯塔倒塌。 一首接着一首……每一首都是不同的风格,每一首都被她唱出了最贴合其本身的韵味。 抒情曲的时候,她能让整座场馆安静得像深夜的旷野;快节奏的流行歌,她能带着八百万人在座位上蹦迪;古典艺术歌曲,她的声音又能像月光一样,温柔地铺满每一个角落。 而其中有一首是甜度超标的可爱曲风。爱丽丝在舞台上唱唱跳跳,做着一个偶像应该做的标准手势,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 这是经纪公司安排的商业曲,虽然好听,但是自己刚学这曲子时可是被伊迪丝取笑了好久,说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夹出这种声音。”,不过作为知名偶像,爱丽丝现在已经抛下了那些矜持,演出嘛,就是得敬业。 在观众们的欢呼声、跟唱声中,演出逐渐接近了结尾。 “安可,安可!” 粉丝们呼喊着,他们没有满足,依旧呼吁着爱丽丝再来一首。 当然,爱丽丝也不准备就这样结束,她的预定就是在这尾声时,拿出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新曲。 “谢谢各位的热情,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爱丽丝说道,“接下来,我将送给大家今天的最后一首歌。” “一首新歌。” 台下传来欢呼声,能第一时间听到偶像的新作,所有人都很兴奋。 “这首歌,”她说,“是我自己写的。词,曲,都是。” “写这首歌的时候,我在想,我走过的路,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那些遥远的、模糊的、已经快要被遗忘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 温德兰的黄昏,琥珀的光芒,庇尔波因特的忙碌,罗浮的街市,贝洛伯格的风雪,匹诺康尼的梦境,阿泰拉的废墟。还有那些在这条路上遇见的所有人。 “这条路很长,”她轻声说,“路上有很多东西,开心的,难过的,让人想停下来的,让人想继续走下去的。” 她抬起头,看向台下的八百万双眼睛。“我把它们都写进了这首歌里。” 然后她笑了。“这首歌叫——《前路》。”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熄灭。不是渐暗,不是转场,是彻底的、纯粹的黑暗。八百万人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第一个音符已经响起。 那不是任何乐器的声音,那是风。 爱丽丝的声音从黑暗中浮起来,像一颗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星星终于被点燃。 她唱的是温德兰。 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黄昏,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是那颗已经化为尘埃的星球。 然后旋律变了,那阵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光照进了黑暗。 她唱的是罗浮,是贝洛伯格,是匹诺康尼。是那些在旅途中遇见的人,是那些一起走过的路,是那些在风雪中互相取暖的夜晚,是那些在梦境里一起做梦的瞬间。 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正在等待太阳升起。 旋律继续流淌。折纸大学的教室,那些年轻的脸,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阿泰拉的废墟,那些从焦土里重新站起来的人。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段记忆,每一个段落都是一段人生。那些快乐的、悲伤的、让人想停下来的、让人想继续走下去的——全部,都在这里。 最后一段。 所有的乐器都停了,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轻轻地唱。她唱的是现在。是此时此刻,站在这个舞台上,面对八百万双眼睛,唱出这首歌的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些涟漪,会一直荡下去,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黑暗中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八百万人在那片安静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站了起来。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八百万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拼尽全力的、把手掌拍红拍疼也要继续的鼓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把穹顶掀翻。 爱丽丝站在舞台上,看着这一切。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堵。于是她只是笑了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灯光重新亮起来。穹顶上的星光模拟系统开始播放阿泰拉的夜空——不是城市上空被光污染的那种,是旷野上、废墟旁、新建的居住区里,抬头就能看见的那种。 漫天星斗,像无数被擦亮的灯。 爱丽丝直起身,看着那片星空。她想起温德兰的夜空。 那时候她还很小,在相对平和的时期,一个叔叔会带她溜出避难所,躺在荒地上,叔叔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每一颗的名字。 在那个叔叔死在战场上后,她自己也会看着夜空认着星星。 后来那些星星也死了,和温德兰一起。 但今夜,她看见新的星星正在亮起来。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很轻,却被八百万人的安静托举着,传遍了整座场馆。“谢谢你们,陪我走这一段路。” 然后她笑了。“以后的路,也一起走。” 没有人回答。但那些亮着的应援棒,那些举着的荧光板,那些还在流泪的眼睛,就是最好的回答。 穹顶上的星空还在闪烁。那颗新生的星球,正在光芒里缓缓转动。 第23章 黑塔 演出结束后的后台,比前台更加忙碌。 工作人员穿梭在各处搬运设备,有人在对清单,有人在调试明天的器材,还有人蹲在地上收拾那些散落的线缆。 帕兰站在角落里,对着通讯终端大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疲惫之间——这场公演的成功远超预期,但随之而来的后续事务也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爱丽丝刚从更衣室出来,那身繁复的演出服已经换下,此刻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散落在肩上,那一点点淡妆已经被她洗掉了。 说实话,她是看不出来自己化妆前和化妆后有什么区别,上台前弄点妆容似乎是为了仪式感。 走到休息室门口时,一个穿着公司制服的年轻人凑了过来。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让爱丽丝不由得停下脚步。 “那个,金丝雀女士……”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找您,正在休息室里等着。” 爱丽丝眨了眨眼。“有人找我?” 能够来到后台,一般的粉丝可做不到,更别说跑到休息室这边来找她了。 安保那边也没有提前通知,说明来的人要么有特殊的通行权限,要么——就是连安保都不敢拦的人物。 她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显然刚才在休息室里待得不太自在。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朝休息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门开着。 里面的场景比她想象的要……微妙得多。 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微妙的紧张——那种在长辈面前努力表现乖巧的紧张。 而另一个——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沙发主位上,停顿了一瞬。 那是一个……人偶? 虽说极其接近真正的人类,但关节处却特意留下了明显的活动关节,像是某种刻意的设计。 紫色的裙摆层层叠叠,从腰际一直垂到脚踝,衣装堪称华丽——蕾丝、缎带、细碎的宝石镶嵌在服装的各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计成本的精致。 她坐在沙发主位上,翘着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爱丽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那个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公司员工。他显然是被“请”出来迎接自己的,此刻正用一种看到了救星般的眼神看着她。 她大概明白了——里面的两位,估计是地位相当高的人物。 她叹了口气,示意这个可怜的员工可以离开了,随后走进休息室,关上了门。 “二位是……?”,她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人偶少女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在爱丽丝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称不上热情、但也不算冷淡的笑容。 “歌不错。”她说,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演讲也是。” 爱丽丝微微一愣。“谢谢。” 她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对方已经继续说下去了:“一个存护的令使,干着同谐行者的活,还挺新奇的。” 她歪了歪头,“总体来说,我还蛮喜欢你的。” 爱丽丝眨了眨眼,这位……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能够一眼看穿令使身份的人,在宇宙中可不多见,尤其是最近自己对力量的掌控愈发纯熟,理论上来说应该是看上去和一般人没两样才对。 而她刚才在台上的时候,确实远远地瞥见过一个公司职员对着什么人点头哈腰——那种只有在面对真正的大人物时才会有的姿态。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两位了。 不过……这个对话的开场白是不是有点没头没尾?难道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 “额,谢谢夸奖?”她迟疑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一丝微妙的困惑。 那个人偶女士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有趣。 旁边的粉发少女终于坐不住了。 “啊哈哈……还是让我来介绍一下!”她飞快地站起来,像是在努力缓和某种微妙的氛围,“爱丽丝女士,这位是天才俱乐部的黑塔女士。她的性子就是这样,请别太介意。” 她说完,朝爱丽丝鞠了一躬。 “我是艾丝妲。” 黑塔。 这个名字爱丽丝不陌生。星在她面前提过无数次——黑塔空间站的主人,天才俱乐部83,解开了无数谜题,那个闻名寰宇的传奇人物。 而艾丝妲——爱丽丝在星的动态里见过她的照片。 黑塔空间站的站长,年纪轻轻就管理着整座空间站的运转,据说是某个大家族的千金,却偏偏待在这个怪人身边任劳任怨。 星似乎就是从那座空间站启程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位算是星的“娘家人”? ……不不不,这什么奇怪的联想。 爱丽丝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但那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久闻大名。”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静,“两位这次特地来到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黑塔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微微前倾,“既然你也不是喜欢墨叽的人,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那种只有真正痴迷于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急切。 “我来邀请你加盟我的模拟宇宙。” 爱丽丝的眉头微微扬起。 “我都听说了,”黑塔继续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螺丝那边以模拟宇宙为蓝本制作的差分宇宙,你有参与?” “……这倒是没错。”爱丽丝承认。 “那就好办了。”黑塔站起身,走到爱丽丝面前。 “因为你这个未知变量的加入,那边的实验演算出许多连我都相当感兴趣的东西。” “我很少如此诚挚地抛出橄榄枝哦,要考虑下吗?”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虽说自己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毕竟这位的性格在自己看来是一个适合交个朋友的率直人物,但终归是需要知道需要做些什么。 “我可以问一下,”她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加盟模拟宇宙,我需要负责什么部分?” “负责什么?”黑塔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一般来说,什么都不用做。” 爱丽丝眨了眨眼。 “你只需要像在差分宇宙里那样,偶尔参与一下实验,录入些数据就行了。”黑塔说得轻描淡写,“不论是作为未经记录的纪元之前的生命,还是与存护命途关联极深的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变量。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实验的成果你可以共享。模拟宇宙里演算出的那些东西——关于星神、关于命途、关于这个宇宙运行的方式——都随你看。” “其他的报酬……我的收藏,随便你挑。”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黑塔,忍不住笑了笑。 “黑塔女士,”她说,“你平时邀请别人加盟的时候,都是这个风格吗?” 黑塔愣了一下。“什么风格?” “分明不是很熟,却相当直截了当,似乎是确信别人一定会答应一样。” 黑塔眨了眨眼,“有问题吗?”,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搞那些弯弯绕绕的。而你也不像是喜欢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的人,那么直接点,对大家都好。” 是个直率的人,但是……的确是天才呢,与常人完全不同的个性也是如出一辙。 第24章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爱丽丝摊了摊手,“对于命途,我确实有不少疑惑之处,如果能得到解答,那便再好不过了。” 黑塔的眼睛亮了一些。“所以说——” “我同意加盟。” 爱丽丝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就是有一点我需要提前和你说一声。” “什么事?”黑塔问。 “我听闻,那位阮·梅,与你也有合作。”爱丽丝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额,我和她这样的人有点相处不来,所以之后尽量她在的时候不要叫我。” 黑塔眨了眨眼,然后忽然笑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原来,你就是她之前在茶会上提到的那个少见的生命体啊。”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抽搐。“少见的生命体……” 这个称呼,还真是阮·梅的风格。在她眼里,大概宇宙万物都可以被放进培养仓里观察、记录、分类。 生命是样本,文明是数据,而自己这种从琥珀纪沉睡中苏醒的“古代生物”,大概就是她收藏清单上最想要的那一类。 “她有时候的用词是会有些让人误会。”黑塔难得替人解释了一句,语气却依旧漫不经心,“不过你只要严辞拒绝,她也没法拿你如何。”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虽然我很想答应你,但很遗憾,她也是模拟宇宙这个项目的开发者之一。所以,想要避免和她见面不太现实。”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黑塔的回答干脆利落,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你刚才亲口答应的,我听得清清楚楚,身为一介令使,总不至于反悔?” 爱丽丝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星说的没错——这位天才俱乐部83,确实是个相当任性的人。 “放心。”黑塔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难得补充了一句,“阮·梅虽然对什么都好奇,但她还不至于对加盟项目的合作者做什么出格的事。最多就是……” 她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好,”黑塔摊手,“偶尔可能会想采点样本什么的。但你不同意,她不会硬来。” “阮·梅女士虽然……嗯,对研究很有热情,但她会尊重合作者的意愿。而且黑塔女士也不会让她乱来的。”,艾丝妲也补充道。 黑塔耸了耸肩,算是默认了。 爱丽丝叹了口气。 “行。”她说,“加盟的事我答应了。至于阮·梅那边……见招拆招。” 黑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我已经让人把你加进空间站的白名单里了,坐标发你终端上。之后有空记得来一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等着让你测一下新版本的模拟宇宙呢。根据那个星核小鬼的反馈,体验应该不错,你会喜欢的。” 爱丽丝愣了一下。“额……好。” 黑塔点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啊。爱丽丝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忍不住笑了。 “爱丽丝女士。”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爱丽丝转过头。艾丝妲还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正,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歉意,又带着几分感激。 “感谢您能够同意黑塔女士的邀请。”她微微欠身,“虽然看起来有些随意,但实际上黑塔女士惦记这件事很久了。这次是我说要来阿泰拉看看,她才提出要一起来的。” 爱丽丝眨了眨眼。“你主动要来的?” “是的。”艾丝妲点点头,“这场公演的意义,我很早就听说了。阿泰拉的重建,还有您为那些流民做的事……我觉得应该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重建的土地上。远处,新落成的居住区灯火通明,像一串被小心安置的星星。 “而且,”她收回目光,看向爱丽丝,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星经常提到您。她说您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人之一。” “星那家伙……”爱丽丝笑着摇了摇头,“总是这样,到处说些有的没的。” 艾丝妲低下头,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终端,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爱丽丝女士,”她抬起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阿泰拉的重建,我也想出一份力。” “我已经让人购置了一批防卫设备,”艾丝妲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份清单,“轨道防御平台、地面反导系统、预警用卫星……唔这些可能还不够,要不再买一艘歼星舰?火力大一些才更有安全感……” “从安保上入手吗……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爱丽丝沉思道,“加强火力以应对不时之需,看不出来你还挺懂嘛?” 第25章 斯莱姆养殖计划 送走黑塔和艾丝妲后,爱丽丝在休息室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演出中心的灯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工作人员正在拆卸那些临时搭建的设施,但广场上依然聚集着不少人。 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像是在享受这场盛会最后的余温。 远处,那些新建的餐厅和娱乐场馆还亮着灯。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有人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间,有人在柜台后面熟练地操作着收银设备,还有人正弯着腰擦拭桌面。 那些面孔,爱丽丝大多认得。是几天前还在帐篷区排队领物资的人,是那些曾经蜷缩在废墟角落里、不敢抬头看人的流民。 此刻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 “昨天生意怎么样?”她问。 帕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报表。“好得离谱。” 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您还真有先见之明,提前建造了大量的相关场所,那些餐厅和场馆,昨天全部爆满。翻台率最高的那家,一晚上接待了将近两千人。” 他翻了一页报表,继续说:“按照您的要求,所有在服务岗位上工作的人,昨天都拿到了五倍工资,外加营业额一定比例的绩效分成。我大概算了一下——最少的那个,拿到的也够他家生活一整年了。” 爱丽丝点点头。“那就好。” 帕兰抬起头,看着她。“您就不怕他们拿了钱就不干活了?” “不会。”爱丽丝的回答很笃定,“因为这不是白给的钱,是劳动换来的。当他们发现自己能靠双手挣到东西的时候,就不会再愿意回到过去那种日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上。“这就是我想告诉他们的——多劳多得。这颗星球的重建,要靠他们自己。” 帕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您这哪是当偶像啊,分明是当妈。” 爱丽丝瞪了他一眼。 帕兰连忙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 第二天清晨,爱丽丝再次来到安置区。 一夜之间,这里又变了模样。 那些临时搭建的帐篷已经拆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简易住房。 虽然还比不上最终规划中的永久建筑,但比之前的帐篷好了太多。 空地上,一群人正在排队。不是领物资,是在报名。 “我要报餐饮培训!” “那个燃料加工厂什么时候招人?我以前在矿上干过,有力气!” “学校还缺老师吗?我虽然不是什么高端人才,但以前还是读过大学的,教小孩子不成问题!” 负责登记的公司职员被围得水泄不通,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崩溃之间。 爱丽丝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金丝雀小姐!”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朝她跑来。那人的制服上还沾着油渍,显然是从餐厅里匆匆赶出来的。 “金丝雀小姐!”她跑到爱丽丝面前,气喘吁吁地说,“谢谢您!昨天……昨天我挣的钱,够给我女儿买新衣服了!她已经好久没穿过新衣服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嘴角却咧得很大,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爱丽丝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用谢我。”她轻声说,“是你自己挣来的。” 那女人拼命摇头。“不,是您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如果不是您……” 旁边的人围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表情——感激,和一种重新找到方向后的踏实。 爱丽丝站在人群中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出钱,出力,把那些她认为对的人放到对的位置上。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但现在看着这些人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他们需要的,远不只是钱和机会。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值得被帮助,你们可以靠自己站起来,你们的未来不是只有废墟和逃亡。 而她,恰好是那个说出这些话的人。 “好了。”她拍了拍那个还在哭的女人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别哭了,待会儿还要上班呢。今天可没有五倍工资了哦。” 那女人破涕为笑。“没有五倍工资也干!只要能干活,有活干,就比什么都强!” 旁边的人也笑起来。有人开始起哄:“金丝雀小姐,您什么时候再开演唱会啊?我们还想听!” “就是就是!下次我一定买前排!” “我要买十张票!送亲戚送朋友!” 爱丽丝被这群人逗笑了。“下次啊,”她说,“等你们把这里建好了,我有空就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重新有了光的眼睛。“到时候,希望你们能让我看到一个全新的阿泰拉。” “好——!”回答她的是几十个声音,汇成一片响亮的潮。 --- 从安置区出来,爱丽丝没有回演出中心,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通向临时政府大楼——不,现在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门口的牌子已经摘了,新的还没挂上去。 进出的人也不再是那些穿着笔挺制服、趾高气昂的官员,而是一群穿着工装、脚步匆匆的普通人。 爱丽丝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确认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麻木和恐惧,而是忙碌和期待。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郊外的路。路的尽头,是一片被围起来的区域——斯莱姆粘液加工厂的选址地。 围栏已经拉起来了,地基正在浇筑。几个技术人员蹲在地上,对着全息投影讨论着什么。 “金丝雀女士!”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跑过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爱丽丝说,“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工程师兴奋地搓着手,“这里的条件比预想的还要好。斯莱姆对虚数能的吸收效率极高,只要控制好密度和繁殖速度,从姆尔姆星运输下来的粘液,足够加工出可供全球能源消耗的燃料。” 他指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区域,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那边是粘液脱水区,那边是精加工区。除去将养殖部分完全放在姆尔姆星,防止外逃以外,我们还采用了全封闭循环系统,最大程度降低安全风险。成品可以通过新建的港口直接装船,运往周边星系……” 爱丽丝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些斯莱姆本身呢?它们会受影响吗?” 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放心。姆尔姆星那边的系统完全保留了它们在野外的生存环境,甚至更好。有充足的空间,没有天敌,还能避免意外爆炸的风险。对它们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更何况,采集粘液就像给羊剪羊毛一样,并不会对它们本身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爱丽丝点点头。“那就好。” 前几代的执政官不是不知道斯莱姆的价值,但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开采野生种群,不投入,不培育,不规划。 在他们眼里,这些东西只是资源,是燃料,是能换成信用点的商品。 用完就完了。反正这颗星球上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卖。 但爱丽丝不想这样。 她想让这里的人们明白,真正的财富不是挖出来的,是种出来的。是日复一日的投入,是小心翼翼的培育,是无数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而斯莱姆,就是那颗种子。 第26章 变化 从阿泰拉到姆尔姆星的航程不算远。从三月兔号的观景窗向外看去,那层曾经覆盖整个星球的粘液层已经所剩无几,只余下零星的斑块点缀在荒原上,像褪色画布上最后几笔颜料。 而在那荒原之上,一座巨大的建筑已经初具雏形。 她踏上了这片大地。 远处那些正在运转的大型净化装置正发出低沉的声音,将空气中残留的粘液颗粒一点点过滤、收集、再利用。 脚下的地面铺着一层特殊的防静电涂层,踩上去有一种细微的涩感。 “金丝雀女士!”一个穿着公司制服的技术员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您怎么来了?这边还在建设中,环境不太好——” “来看看。”爱丽丝打断他,“带路。” 技术员没有多问,连忙在前面引路。 新建的养殖基地比爱丽丝想象的要大。银白色的围墙向远方延伸,将一大片斯莱姆的栖息地圈在里面。 围墙的内侧涂着某种特殊的涂层,在基尔克的光照下泛着微微的蓝光——那是防止斯莱姆粘液附着和积累的材料。 “目前已经投入使用的区域大约占规划面积的百分之三十。”技术员一边走一边介绍,“按照现在的繁殖速度,预计三个月内可以覆盖整个基地。到时候,这里的粘液产量足够供应整个阿泰拉的需求,还能有余量出口到周边星系。” 爱丽丝点点头,目光越过围墙,落在那片栖息地上。数以千计的斯莱姆正在那片被保护起来的旷野上跳跃、翻滚、分裂、融合。它们的身体在光照下呈现出各种颜色,像一大群被风吹散的彩色泡泡,在这片重新属于它们的土地上撒欢。 “比我想象的多。”她说。 “多亏了那帮犯人。”技术员的语气有些复杂,“虽然一开始什么都不懂,但这段时间确实很卖力。尤其是那个前执政官……”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前方出现了一群正在忙碌的身影。 ——布巴布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软刷,小心翼翼地清理一块刚安装好的设备基座。他瘦了不少,这段时间艰苦的生活倒是让他的生活习惯健康了许多,一身肥膘减下去许多。 “布巴布。”技术员喊了一声,“金丝雀女士来了。” 布巴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放下软刷,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金丝雀女士。”他的声音沙哑,低着头,不敢看她。 远处,那些斯莱姆还在欢快地蹦跳。有一只小的从围栏的缝隙里挤出来,蹦到布巴布脚边,用柔软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东西,脸上的表情变得柔软了一些。 “看来你和它们相处的还不错?”爱丽丝开口。 “是。”布巴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斯莱姆捧起来,“以前没发现,这些小家伙还挺亲人的。” 他把小东西放回围栏里,看着它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同伴中间,然后站起身,重新面对爱丽丝。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解冻。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他说,“以前的事……那些被我卖掉的人,那些因为我的无能和无视死去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也许永远也还不清。” “但至少,”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爱丽丝,落在那片正在重建的栖息地上,“至少现在做的这些事,还有些用处。” 爱丽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远处,安德伦正带着另一队犯人铺设新的管道。 “安德伦!”她喊了一声。 安德伦抬起头,看见她,把手里的工具递给旁边的人,快步走过来。走到近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几天忙疯了?听说昨天晚上来了八百多万人?” “最忙的是那些工作人员。”爱丽丝忍不住笑了,“我就是唱了几首歌。” “倒是说得简单,不过也是,哪有什么事难得到你。”安德伦摇摇头,他看了一眼布巴布,又看了一眼爱丽丝,“你是来看他们的?” “嗯。”爱丽丝说,“顺便看看这里建设得怎么样。” “还行。”安德伦转过身,指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区域,“管道系统已经铺了大半。净化装置也调试好了,运行稳定。养殖区那边——”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爱丽丝跟着他走到一片高地上。 从这里望去,整个养殖基地尽收眼底。银白色的围墙在灰褐色的大地上勾勒出规整的几何图案,那些斯莱姆在围墙内自由地蹦跳、嬉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孩子。 更远处,新的建筑正在拔地而起。 “怎么样?”安德伦问。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些蹦跳的斯莱姆,看着那些正在认真干活的犯人,看着布巴布蹲在地上,又开始清理下一块基座。 “很好。”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要好。” 安德伦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个布巴布,”他说,“这段时间确实变了不少。虽然干活还是慢,但从来不偷懒。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那研究那些设备的说明书。看得懂的就看,看不懂的就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他早一点这样——不,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对权力的渴求,让他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爱丽丝没有说话。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布巴布时的场景。那张堆满笑容的脸,那双精明的眼睛,那些推诿责任的说辞。那时候的他,和现在蹲在地上清理基座的他,简直像是两个人。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重要的是,变成什么样子。”,爱丽丝看向安德伦,“所有人都一样,你也是。” 安德伦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你呢?”他问,“你接下来要去哪?”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远方,望向那颗正在重建的星球的方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她说,“很多人需要帮助。很多事需要做。” “那还会回来吗?”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会的。”她说,“这里还有一些让我牵挂的东西。” 安德伦没有再言语,只是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正在复苏的土地。远处,那只小斯莱姆又从围栏里挤了出来,蹦到布巴布脚边。这一次,没有其他人在身旁,布巴布没有再把它送回去。 他停下手中的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个小东西柔软的身体。 “在阿泰拉,没人喜欢他,到了这里,反倒有了个不在乎身份地位,一直黏在他旁边的小跟班。”,安德伦摇了摇头,布巴布和这只小斯莱姆之间的关系,在这里工作的大家都清楚。 “嗯哼,这些小东西还挺可爱的,要不咱们在三月兔上养一只?反正有你在也不会让它们爆炸的。”,这时,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是伊迪丝。 “你这……你们……”,安德伦的视线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爱丽丝之间来回转移,混乱了。 “驳回,粘质生命在舱室里乱爬留下的痕迹是很难清理的。”,一个声音从伊迪丝身旁传来,来者竟然是她之前给柴郡猫制作的身体,她翻了个相当人性化点的白眼。 “柴郡猫?你结束休眠了?”,爱丽丝惊讶了,刚才自己在三月兔号上时还没有一点征兆,现在怎么直接就出来了? “嗯哼,我下船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伊迪丝叉着腰说道,语气相当高兴,显然柴郡猫结束休眠这件事让她心情不错。 第27章 你没那气质 “所以说,这位是你的妹妹,这一位是你的管家?” 安德伦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努力理解但又不太想理解的状态。 他指了指伊迪丝,又指了指柴郡猫操控的那具躯体,最后看向爱丽丝。 “差不多。”爱丽丝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这就是她刚才向安德伦解释的说辞,毕竟自己的两个同伴的来头都有点诡异,还是用常人能接受说法好些。 安德伦又看了她们一眼。 伊迪丝正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身前,那姿态,那表情,活脱脱一个被姐姐带出来见世面的、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如果不是她时不时露出的像是要恶作剧一般的微妙表情,安德伦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信。 “这还真是意外。”他挠了挠头,“我可没听说过大名鼎鼎的金丝雀还有姐妹。” 网上那些资料他看过不少。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歌姬”“匹诺康尼的奇迹之声”“慈善家中的慈善家”——各种头衔满天飞,但没有一条提到过她还有个孪生姐妹。 “其实是故意瞒着外面的。” 伊迪丝往前蹦了一步,凑到安德伦面前,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悄悄告诉你,每次演出的时候都是我们两个人轮流上台。所以身为偶像的金丝雀在舞台上从来不会累。” 她说得煞有介事。 安德伦看着她,又看了看爱丽丝。爱丽丝正在看着远处,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不不不,”他摆摆手,“这很显然是骗我的?” “怎么会呢?”伊迪丝一脸无辜。 “虽然你们俩确实长得一模一样,但稍微注意一点就会发现完全不一样。”安德伦指着她,又指了指爱丽丝。 “简单来说,你没她那种气质。”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伊迪丝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弧度不大,却让安德伦后背一凉。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在和反物质军团搏斗的那些日子里,每次命悬一线时,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但安德伦分明听见了磨刀的声音。 “没,没没没!”他连忙摆手,改口道,“你们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伊迪丝满意地点点头,收回了那道目光。 安德伦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就算你如此威胁别人,也无法改变你是个搞笑角色的本质。这一点与管……金丝雀大人相差甚远。”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柴郡猫很不客气的拆台。 伊迪丝的笑容僵在脸上。 “咳咳咳……”,安德伦想笑,但不敢,只好咳嗽了几声掩盖下去。 “柴郡猫,”伊迪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以普遍理性而言,以我们之间的距离和当前环境噪音水平,你应该完全听清了我所说的每一个字。”柴郡猫面不改色,“但如果需要重复,我可以——” “不需要。” 伊迪丝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爱丽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姐姐——她欺负我——” 爱丽丝叹了口气,终于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 她看看伊迪丝,又看看柴郡猫,最后看向安德伦。 安德伦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她,显然对她家里的人物关系感到费解。 “习惯了就好。”她平静地说。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着聊着天,很快天色就暗下去了,安德伦也要去筹备那些人接下来的任务,众人就此告别。 “走,”爱丽丝招呼着,“该回去了。” 伊迪丝跟上来,挽住她的手臂。柴郡猫跟在后面,慢悠悠的走着。 安德伦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走远。 “对了,”爱丽丝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听说你和政府那边说自己的职务在一切稳定不下来就出让给更合适的人?我觉得你挺不错的,就算一直干下去应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安德伦愣了一下。 “我?”他指了指自己,笑了,“我这种大老粗,当什么部长。能看好这颗星球别出乱子就行了,之前的经历已经充分让我看清了自己,我当个单纯的执行者还不错,但要我决策,迟早得出篓子。” “倒也不用妄自菲薄,人都是会成长的嘛,吃过一堑的你,可不会再犯那种错误了。”爱丽丝说,“而且,你不当这个部长,以后我再过来找谁请客吃饭?” 安德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我再继续试试。” 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夕阳将她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银白色的围墙和蹦跳的斯莱姆之间。 安德伦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娇小的身影渐渐走远。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那时候她站在安置区的走廊里,被一群难民围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说“力所能及便是伸出援手的全部理由”。 那时候他觉得,这大概又是哪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跑来做慈善。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有多少黑暗。 但她真的能够以一己之力击碎这些黑暗。 “真是输给你了。”他喃喃道,然后转过身,朝布巴布走去。 “喂,那些设备,你清理完了没有?清理完了过来帮忙铺管道!” 基尔克的光芒正在收敛,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在那片光芒里,那个金发的女孩,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轮转,为他人指引方向,但从不刻意彰显自己的光辉。 远处,三月兔号的舱门打开,又合上。 爱丽丝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伊迪丝捏着她的肩膀,柴郡猫站在她身后。 “一会就走?”伊迪丝问,“到那什么黑塔空间站?” “嗯。”爱丽丝说,“不过去那之前,还得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讨喜的老朋友。”她说。 第28章 哦,毛茸茸 三月兔号脱离跃迁状态时,舷窗外出现了一片与阿泰拉截然不同的星空。 这里的恒星是两颗互相围绕的橙矮星,光线温暖而柔和,不像基尔克那样张扬。 行星带在星光的照耀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条被随意抛洒的纱巾,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克洛斯特——一颗以矿业和精密仪器闻名的星球,在星图上标注为“中等发达、社会稳定”。 没有战乱,没有灾荒,甚至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历史。 这种星球在宇宙中多如牛毛,普通得让人记不住名字。 “仓鼠侦探选了个好地方。”伊迪丝趴在舷窗边上,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这星星看着就让人想睡觉。”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想睡。”爱丽丝头也不回地整理着衣襟。 “那个仓鼠侦探,”伊迪丝转过身,盘腿坐在舷窗台上,“听说在上次那个案件之后出了大名,现在都被各个地方抢着拉去破案呢……” “嗯。”爱丽丝点点头,“它值得这样的待遇,以一个仓鼠的身躯,将那种案件查到如此地步,也算是神探了,如果不是因为受制于那种孱弱的躯体,没准没有我们帮忙,它自己都能解决。” “让一只仓鼠当侦探,”伊迪丝啧啧称奇,“这宇宙还真是无奇不有。” “它可不是普通的仓鼠。”爱丽丝纠正道,“它是一只高智商的仓鼠。” “行了行了,”伊迪丝摆摆手,“知道你很喜欢小动物了。” 爱丽丝笑了笑,没有否认。 三月兔号缓缓降落在克洛斯特的太空港。这里不如罗浮繁华,不如匹诺康尼梦幻,甚至不如阿泰拉重建中的工地热闹。 但却相当有秩序。 “这地方不错。”伊迪丝下了飞船,四处张望,“有种……嗯,怎么说呢,靠谱的感觉。” “因为这里的人靠这种稳定性吃饭。”爱丽丝说,“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 柴郡猫最后一个走下舷梯,她自苏醒后,便一直使用着爱丽丝为其制造的躯体,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根据公开信息,克洛斯特的犯罪率在全星区排名倒数第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主要治安问题是偶发的矿业纠纷和外来人口盗窃。” “那请坚果来做什么?”伊迪丝问。 爱丽丝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答案。 太空港出口处的长椅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它穿着一件定制的深色风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半张脸。 两只小爪子从袖口里伸出来,捧着一个比它脑袋还大的小型终端,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 它的脚边放着一个同样迷你的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各种标签——有些是地名,有些是案件编号,还有一些是……餐厅推荐? “坚果。”爱丽丝走过去。 那个小身影抬起头。 黑豆一样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爱丽丝几人,确认来的人是自己等待许久的客人后,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爱丽丝女士。”它从长椅上跳下来,整了整风衣的领子,仰起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爱丽丝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它平齐,“你好像更毛茸茸了。” “最近案子多,没空去打理毛发,只能由着它疯长。”坚果的胡须微微颤动,像是在笑,“托您的福,上次那个案子破了之后,找我的委托就没断过。” 它说着,伸出小爪子,指了指脚边的行李箱。“刚从隔壁星系过来,那边的矿物公司出了点事,请我去看看。” “解决了?” “嗯。”坚果点点头,“不是什么大问题。内部人员监守自盗,手法粗糙得很。三天就结案了。” “那正好赶上你休息。”她站起身,“你说要请我吃饭的。” “当然。”坚果把终端收进口袋,拎起那个迷你行李箱,“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店。老板是个退休的矿工,手艺很好,就是地方偏了点。” “但也没办法,阿尔泰姆周边的星域都不算很繁华,这颗星球已经算是不错了。”,坚果摊了摊手,“如果不是因为太远了,我真的很想请您去我所在的文明去玩玩。” “带路。”爱丽丝说,“以后有机会我会自己去看看的。”,瑞登特,那颗全是毛茸茸小动物的星球,爱丽丝自从上次听说过以后就一直很想去,早就将它规划在自己之后的旅途之中了。 坚果走在前面。它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风衣的下摆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摆动。 偶尔有路人经过,会多看它一眼,但没有人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看来这颗星球上的人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访客。 “你的名气现在不小。”爱丽丝跟在后面,“刚才在网上搜了一下,到处都是你的报道。” “那都是托您的福,而且哪比得上您啊。”坚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上次那个案子,如果不是您帮忙,光靠我一个人,可能现在还在那广告牌里哭呢。” 第29章 为了理想 伊迪丝被这互夸的一人一鼠弄得有些无语,赶紧说点什么话转移话题:“要饿死了,那家店还有多远啊?” “就在前面。”坚果转回头,继续带路,“转过那个弯就到了。” 克洛斯特的街道不宽,但很干净。 两旁是低矮的建筑,街角有一家杂货店,门口坐着一位老妇人,正在编织什么东西。看到坚果经过,她抬起头,笑着挥了挥手。“小坚果,又来啦?” “阿姨好。”坚果停下脚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今天带朋友来吃饭。” “好好好。”老妇人看了看爱丽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长得好像我之前在哪里看到的一个人……” “啊哈哈……是您的错觉。”,爱丽丝有些尴尬的说道。 爱丽丝这次出来好歹是做了些伪装的,发型换了,还难得得戴了美瞳,不然恐怕又要被粉丝层层围堵,但这位老妇人眼睛还蛮尖的,差点露馅了。 坚果的胡须抖了一下,“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有段时间没见了,来餐馆聚聚。” “哦哦,朋友啊,挺好的,你在这里这段时间除了查案就是查案,也该和朋友好好玩玩了。”老妇人笑得更开心了,“那你们快去吃饭,老巴德今天正好做了拿手的炖菜。” “谢谢阿姨。” 转过弯,一家小小的餐厅出现在眼前。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但玻璃擦得一尘不染。 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几张木桌,桌面上铺着格子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瓶鲜花。 “就是这里。”坚果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了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掀开门帘走出来。他的围裙上沾着各种酱汁的痕迹,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小坚果!”他张开双臂,“你可好久没来了!” “那个案子麻烦,我费了点功夫。”坚果走过去,老人弯下腰,它伸出小爪子和老人击了个掌,那画面既滑稽又温馨。 “今天带朋友来,老样子,麻烦您了。” “没问题没问题!”老人看向爱丽丝,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几个姑娘是小坚果的朋友?” “嗯。”坚果点点头,“很重要的朋友。” 老人笑了。“那得好好招待。坐坐坐,我去准备!” 他风风火火地钻进厨房,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爱丽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坚果跳上对面的椅子,整了整风衣,坐得端端正正。 “你经常来这家店?”爱丽丝问。 “每次来克洛斯特办案都会来,这里的政府是我的老主顾。”坚果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陈设,“老板人很好,做的菜也好吃。而且他不介意我这种——”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 “不介意我这种体型的客人。” 爱丽丝没有接话。她知道坚果说的是什么。在这个为“标准体型”设计的世界里,一只仓鼠想要生活得舒适,需要面对太多常人想象不到的困难。 门把手太高,椅子太深,桌子太宽。点餐的时候服务员可能看不到你,走路的时候行人可能注意不到你。 而作为侦探,它还要面对更多——有些证人会觉得一只仓鼠不可信,有些嫌犯会觉得一只仓鼠好欺负,有些同行会觉得一只仓鼠做侦探只是个噱头。 但坚果从来没有抱怨过。 它只是默默地把每一个案子办好,用实力让所有人闭嘴。 “你呢?”坚果忽然问,“最近怎么样?我在新闻上看到你在阿尔泰姆的公演了。” “还不错。”爱丽丝靠在椅背上,“公演很成功,重建工作也上了正轨。” “不止是公演。”坚果的黑豆眼睛看着她,“我在那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那些流民的事,那些官员的事——还有那颗全是斯莱姆的星球。” “很何况,有人目击到在公演时,那个星系的外围出现了一大批反物质军团,但一瞬间就变成特别刺眼的光团,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的摄像装置有自信,还以为是看错了呢。” 爱丽丝挑了挑眉。“你消息倒是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坚果啃起了随身携带的花生米,“而且你的手段,比我见过的任何侦探都干脆。” 它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些恶人,就该那样处理。” 爱丽丝看着它。那双小小的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锐利的光。 “别说这些了。”她转移话题,“说说你。最近在忙什么案子?” 坚果的表情放松下来,包里里掏出终端,翻出一份文件。 “除了刚结束案子以外,最近还在查一个连环诈骗案。有人冒充各种身份,在十几个星系之间流窜作案。受害者大多是些小商贩和退休老人,积蓄被骗光,有些人连饭都吃不上。” 它的语气平静,但爱丽丝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有线索了吗?” “有一点。”坚果点点头,“作案手法有规律,只是时间跨度太大,证据散落在不同星域,需要慢慢拼。” “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坚果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今天我是来请你吃饭的,不是来谈案子的。” 它收起玉兆,端端正正地坐好。“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爱丽丝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好。”她说,“休息日。” “唉,两个大忙人。”,伊迪丝用手肘顶了顶柴郡猫,小声说着,“怪不得这俩能玩到一块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和老人哼歌的调子。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格子桌布上,落在那瓶不知名的小花上,落在对面那只端端正正坐着的仓鼠侦探身上。 菜陆续上来了。 老人确实有一手。炖菜浓郁鲜美,面包外酥里软,沙拉清爽开胃,还有一碟专门为坚果准备的小份菜肴,装在一个精致的碟子里,摆盘丝毫不比大份的逊色。 “尝尝这个。”坚果把那碟小菜往爱丽丝的方向推了推,“他家的招牌。” 爱丽丝看着这个实在过于迷你的菜碟,尽量悠着点夹了一筷子,确实好吃。“你每次来都点这个?” “嗯。”坚果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第一次来的时候,老板看我一个人,怕我吃不惯,专门做了这个小份的。后来每次来,他都会准备。” 被人记住喜好,被人用心对待——对一只独自在宇宙间奔波的仓鼠来说,这些小事,大概就是它能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 “不过我想总是来的话,也得看案子答不答应。”坚果嚼着一粒豆子,腮帮子鼓鼓的,“最近找我的越来越多,有些实在推不掉。” “那说明你厉害。” “也可能是别人太不靠谱。”坚果咽下豆子,端起小杯子喝了一口水,“上次有个案子,当地警局查了三个月没头绪。我去了三天,发现凶手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是个辅警。” 它摇摇头,胡须轻轻颤动。“有时候不是案子难,是办案的人不用心。” 爱丽丝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不作为的官员,那些把权力当工具的人,那些在灾难面前只会推诿的懦夫。 “所以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 坚果抬起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也需要你这样的人。”它说,“你做的事情,比我更有意义,也能比我做得更好。” “毕竟。”,坚果摊摊爪子,“我也只是只仓鼠罢了。” “仓鼠又怎么了,就算是仓鼠,你也比相当多的正常体型的人类要做的好多了。”爱丽丝摇摇头。 坚果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按照我最开始的理想而行动罢了。” 第30章 助手 几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说着说着就谈到了坚果曾经破过的一些很无厘头的案件上去。 “不是所有的案子都很严肃,”坚果放下小叉子,“其实还有不少让我哭笑不得的事情。” 它往后靠了靠,小小的身体陷进椅背里,两只小爪子交叠放在肚子上,那姿态活像一个刚吃饱的老大爷。 “比如上上个月那个案子。一个富翁家里丢了东西,报警说是传家宝被盗。现场门窗完好,监控没拍到任何人进出。当地警局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 爱丽丝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看了看。”坚果的小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猜怎么着?那个传家宝根本就不是被偷的。是富翁自己养的那只猫,把它当成玩具叼走了。” “现场有一种很淡的动物毛发气味,不是灰尘,不是织物纤维,是活物的。我顺着那气味找,最后在别墅后院的一棵大树底下找到了那个传家宝——被埋了一半,上面全是猫爪印。” “当然,如果单是这一点,我可不会把它单独拿出来讲。”,坚果摇摇头,“就这么个案子差点让我丢了自己的命。” “那只猫不像我曾经去过的猫星上的公民,有那么高的智商,还是那种仅凭本能行动的笨蛋。看到我挖出来了它的小宝贝,当场就给我扑到地上,险些没给我吃掉。” 伊迪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毕竟猫就是会抓老鼠的嘛……” “所以一个小身板对探案来说还是太为难了,就比如上次你们帮了我大忙的那次。” 就连一只猫都是如此,更别说那些拥有超越常人能力的犯人,对一只仓鼠来说,简直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它可以找到线索,可以拼出真相,可以推演出谁是凶手。但到了抓捕环节,它就无能为力了。 一只仓鼠,能拿一个能把人当小鸡拎起来的壮汉怎么办? “所以,”爱丽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现在在找保镖?”,说着她的眼神就瞟到了一旁的一个小告示。 “嗯。”坚果的胡须微微颤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恼,“之前也找过几个,但都不太合适。” “第一个是个退伍军人,体格很好,一个人能打五个。但脑子太直,看到可疑的人就想上去揍,好几次差点把证据给毁了。” “第二个是个退役警官,脑子好使,能跟上我的思路。但因为年纪大,武力值不太够,有一次遇到犯人反抗,被打到住了半个月的院。” “第三个倒是既有头脑又有武力……”坚果顿了顿,“但人家是某个星区警署的副署长,说是偶尔能来帮忙,但实际上压根没什么时间。” 它叹了口气,小爪子交叉着放在桌上。 “非要说的话,有满足我要求能力的人,自己多半都有体面的工作,谁还来当我这个侦探的助手啊?” “为什么不尝试使用人工智能呢?”,柴郡猫问道,“只要给机体装载足够的武器,就能拥有超绝火力,深度学习又能让它符合你的习惯。” 坚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就要说到我的个人习惯了,因为之前有一次将重要数据存放在个人电脑里,那个犯人雇了个黑客直接将东西全都删了个干净,所以我后来都习惯全纸质材料办公,更安心一些。” 它用爪子抓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说起来,有时候我真羡慕我一个同行的配置。” “同行?”伊迪丝好奇地问。 “那个同行自己是个武力值点满的家伙,虽说本人的推理能力实在不行,但他的助手思维极其缜密。”坚果说,“遇到案子,助手负责推理,他负责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时候我甚至搞不清楚,到底谁是侦探,谁是助手。” 爱丽丝对此倒是感到挺有意思的,“这也挺不错的,寰宇之大,总会有各种有意思的人。” “唉,可我就连个合适的助手碰不上。”,坚果摊手。 第31章 宇宙仓鼠球 “唔……”爱丽丝摸摸下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如果单纯是武力不足的话,我倒是有个办法。” 坚果听到这番话可谓是激动坏了,小眼睛里都快冒出光来,两只小爪子扒着桌沿,整个身体往前探了探。“说来听听?” “邦邦卡邦——”,伴随意义不明的拟声词,爱丽丝伸出手,五指微微张开,虚空中忽然泛起一圈细碎的金芒。 那些光芒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在她掌心上方旋转、凝聚、压缩。 几秒钟后,一个球形的透明舱体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舱壁晶莹剔透,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水晶球。 透过舱壁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构造——一个迷你的座椅,正好适合一只仓鼠的体型;座椅两侧各有一排小小的按钮,排列整齐,上面还刻着看不懂的符号;座椅下方是一圈柔软的缓冲垫,颜色是温暖的米色。 而在座椅背侧很贴心的设置了文件存放处和储物仓。 “我称呼它为——懒鼠式全地形适应三栖仓鼠球。” 爱丽丝把这颗球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坚果面前。 “哦哦——” 坚果凑近了看,小爪子扒着球体的边缘,黑豆眼睛里映着那颗球的微光。 它围着球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仰起头。 “和我锻炼用的器械好像啊,就是多了个椅子。” 它说的没错。爱丽丝制作这个的原型,就是市面上常见的仓鼠球——那种让宠物鼠在里面跑动锻炼的透明滚球。 只不过眼前这个,显然比普通的仓鼠球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 “别看它和普通的仓鼠球没两样,”爱丽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球体的外壁,发出清脆的叩响,“但我可给它设置了不少功能。” 她指了指里面那些小按钮。“驾驶很简单,体感操控。然后,看到那些按钮了吗?左手那两个,红色的可以发射高能中子束,蓝色的则是声波武器。威力足够对付一般的小型机甲。” 坚果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停住了,显然有些发愣。 “右手那个金色的,”爱丽丝继续说,“是短距离跃迁功能。打不过也能跑得掉。单次跃迁最远距离是十公里,充能时间大概三分钟,在充能时间内再次点击可以回到原位。” “同时,舱内自带维生装置。虽然全密闭,但装载了独特的物质转换功能——简单来说就是能够自动制氧。” 她顿了顿,补充道:“隔热性能自然也还不错。粗略估计,能在一般恒星的表面行驶而不会有任何不适。” “既然说是三栖,除了这些,常规的各类地面地形,潜水,飞行都能做到,如果不嫌慢的话,当个小型飞船也行。但因为太小,单次转换能力有极限,跃迁距离这已经到顶了,常规输出只够维持亚光速航行。”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伊迪丝正端着一杯水,听到这里,那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这是仓鼠球还是宇宙战舰?” “要我说比战舰方便。”爱丽丝面不改色,“而且不用担心停泊位的问题。” 坚果没有说话。它只是盯着那颗球,小爪子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爱丽丝。那双黑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这东西……”它显然还有些不可置信,“造价不便宜?” “我自己现搓的。”爱丽丝的回答轻描淡写,“不花钱。”她笑了笑,“就当是送你的小礼物,为了你以后能更好的打击犯罪。” 坚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那颗球的表面。 舱壁摸上去温温的,不像玻璃那样冰凉,倒像是某种有生命的物质。 “怎么打开?”它问。 爱丽丝在球体一侧轻轻按了一下。 舱壁裂开一条缝,然后缓缓展开,露出一扇足够坚果进出的门。 坚果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座椅的高度刚好。它坐上去的时候,背能靠到椅背,脚能踩到地板,两只爪子正好能够到那些按钮。 座椅的材质柔软而有弹性,坐上去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它试着按了一下左边的蓝色按钮。 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从球体底部传来。不是刺耳的声音,而是那种低沉的、让人心头发颤的震动。 桌上的水杯里,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伊迪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喂,再激动也别在这里用武器系统啊!” “我设置了保险,不去调整的话只会使用最低功率,没有设定目标的情况下是无害的。”爱丽丝说,“全功率的话,这间餐厅可能就不在了。” 坚果赶紧松开按钮。 它又试了试右边那个金色的按钮。 这一次,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球体表面的光芒忽然闪烁了一下,然后整个球连同里面的坚果,在餐桌上消失了一瞬。 大约半秒钟后,它又出现在原地。 坚果的表情有点发懵。它的毛炸了起来,整只鼠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 “感觉怎么样?”爱丽丝问。 坚果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它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有点……晕。” “第一次用都这样。”爱丽丝忍着笑,“习惯就好了。” 坚果没有接话。它只是坐在那个小椅子上,两只小爪子搭在扶手上,看着面前那些按钮,看着透明的舱壁外面那几张放大了好多倍的脸。 “啊,对了。”,爱丽丝出声提醒道。 “那个盖着盖子的红色按钮,不要长按三秒以上。”爱丽丝提醒道,“那是自毁程序。” “谁会设计这种东西啊!” “这种座驾总要设置个自毁程序,这叫仪式感。”爱丽丝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万一落入坏人手里,没准他乱按就把自己按死了呢?” 坚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继续研究那些按钮。 伊迪丝凑过来,趴在桌上看那颗球。“话说,这东西叫‘懒鼠式’?” “嗯。”爱丽丝点头,“因为是给仓鼠设计的。” “那‘全地形适应三栖’呢?” “字面意思。陆地、水下、太空,都能用。” 伊迪丝沉默了一下。“那‘仓鼠球’呢?” “因为长得像仓鼠球。” “……你还真是起名鬼才。” 爱丽丝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伊迪丝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问题。” 这家伙取名着实令人难蚌,如果不是柴郡猫和三月兔是直接挪用的以前的座驾的称呼,还不知道现在会叫什么怪名字。 坚果在球里忙活了一阵,终于摸清楚了这球内部的情况。 它靠在椅背上,小爪子搭在扶手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爱丽丝问。 “很好。”坚果说,声音有些激动,“好得有点过头了。” 它把球驾驶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滚到桌沿,然后缓慢操纵着这小球飞离桌面,连球带鼠稳稳地落在地上。 “我先去试试这东西。” 它说着,滚着球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掉头看向爱丽丝。 “非常感谢您。” “嗯哼。”,爱丽丝眨了眨眼,“说了是礼物,不用这么庄重道谢也是可以的。” “下次见面,”它的声音从球里传出来,“我请你吃更好的。” 然后它转过身,滚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球,消失在了门外的阳光里。 “芜湖——”,依稀听到飞速远去的欢呼声,外表看不出来,原来这位侦探也是个飙车党。 伊迪丝趴在桌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飞驰而去的仓鼠轮扬起的烟尘。 “它好像很开心。”她说。 “嗯。”爱丽丝点点头。 “你好像也是。”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端起已经空了的杯子,又放下。 “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它是个毛茸茸才对它这么好的。” “啊哈哈,怎么会呢……”,爱丽丝心虚的别过视线。 第32章 需要来杯咖啡吗 告别坚果后,三月兔号重新升入克洛斯特的星空。 爱丽丝坐在驾驶舱的副座上,透过舷窗看着那颗逐渐远去的行星。 远处,一道细小的反光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小行星带中移动,就如同一道微型彗星——那是坚果在试驾它的新座驾。 “它看起来真的很喜欢那个球。”伊迪丝趴在观景窗上,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你说它会不会开着开着撞上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防护性能比这艘船都好。”爱丽丝头也不回,“就算撞上陨石,碎的也是陨石。” “夸张。”伊迪丝翻了个白眼。 “我捏的东西,总要质量好点不是吗?”爱丽丝笑了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设定航向,路线预输入,黑塔空间站。” 爱丽丝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连续短距离跃迁即可,我们不赶时间,无需使用亚空间航行。” “航向已设定。”柴郡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预计航行时间:十四小时。” 爱丽丝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船进入自动巡航模式,引擎的嗡鸣声平稳而低沉,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舷窗外的星光缓缓流淌,时而一道绚烂的光束闪过,又来到了另一片星空。 伊迪丝在舱室里转了两圈,翻出一包零食,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吃。 柴郡猫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从克洛斯特书店买来的实体书——《手冲咖啡的艺术:从豆到杯的完美旅程》。 “你在看什么?”伊迪丝凑过去,嘴里嚼着薯片。 “学习。”柴郡猫翻过一页,“咖啡的制作工艺。” “咖啡?”伊迪丝探头看了一眼那本书,“你什么时候对这东西感兴趣了?” “刚才。”柴郡猫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在餐厅里,我看到老板用手冲壶为客人冲泡咖啡,好不容易拥有了人形的身躯,我想做点只有这副模样才能做的事。” “研磨、注水、等待、过滤。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控制,但同时又蕴含着某种……不确定性,我觉得这是一种艺术。” 伊迪丝眨了眨眼。“你确定你说的不是某种玄学?” “根据书上的描述,咖啡的萃取率受到水温、研磨度、注水速度、滤纸材质等多种因素影响。”柴郡猫的语气依旧平稳,“这些变量都可以量化。” 爱丽丝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看向柴郡猫。 “你想试试?”她问。 柴郡猫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 “可以吗?” “当然。”爱丽丝笑了笑,“三月兔号上有咖啡机,在厨房的柜子里,豆子也有,只是我不太懂这些,优劣我分不太清。” 柴郡猫合上书,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敬请期待,我的作品。” 柴郡猫发出某种赛前宣言般的话语,转身消失在厨房门口。 伊迪丝嚼着薯片,目光在爱丽丝和厨房之间来回移动。 “她醒过来以后感觉神经兮兮的。”,她说。 “哪里神经兮兮了?”,爱丽丝没这么感觉,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平时相处的人都比较神经,所以感觉不太出来。 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橱柜打开又关上,咖啡豆倒进研磨器的声音,研磨器工作的声音——柴郡猫显然在严格按照书上的步骤操作。 伊迪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做什么都像那么回事。”爱丽丝说,“就算是诞生了自我意识,她的程式习惯还是在做之前会把所有步骤都研究透彻。” 研磨的声音停了。然后是水烧开的声音,热水倒入壶中的声音,滤纸被浸湿的声音。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演出。 伊迪丝又吃了几片薯片,忽然放下袋子。“我去看看。” 她溜进厨房,站在门口,看着柴郡猫站在料理台前,一只手拿着手冲壶,另一只手扶着滤杯,水流从壶嘴细细地倾泻而下,在咖啡粉上画着圈。 姿势很标准,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优美,简直和杂志上的封面一模一样。 “你学得还挺快。”伊迪丝靠在门框上。 “书上有图示。”柴郡猫的目光没有离开滤杯,“我按照图示调整了姿势。” ………… 大约十分钟后,柴郡猫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闻起来……还不错。 “请用。”柴郡猫把咖啡杯放在爱丽丝面前的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那姿态,像是在等待某种评判。 爱丽丝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 香气醇厚,除却咖啡豆的香味之外,还带着一丝坚果和巧克力的味道,还弄了不少花样,确实不错。 她吹了吹热气,小口抿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伊迪丝注意到她的异样,探头过来。“怎么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端着那杯咖啡,盯着杯中的液体,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伊迪丝更好奇了,也凑过来尝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这……”她放下杯子,看向柴郡猫,“你确定你按照书上的步骤做的?” “确定。”柴郡猫点点头,“所有参数都在推荐范围内。” “那为什么……”伊迪丝又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喝起来像……苏打豆汁?” 爱丽丝差点没把嘴里的那口喷出来。她好不容易咽下去,清了清嗓子。 “没那么夸张。”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比苏打豆汁好喝一点。” 柴郡猫看着她的表情,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不好喝吗?”她问道,苏打豆汁在她的数据库中,和难喝两个字几乎画上了等号。 爱丽丝沉默了两秒。 “怎么说呢……”她斟酌着措辞,“它的外表和一般的咖啡一模一样,闻起来也很香。但是喝起来……嗯……” 也许可以和星穹列车的领航员小姐一较高下……她本想这么说,但—— “马马虎虎。”她放下杯子,最终还是不忍心说出这么严厉的话,毕竟柴郡猫当人以后第一次做某件事情,还是不要打击人家的自信心比较好,“以第一次的水准来说还可以。至少比我想象的好。” 柴郡猫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那就好。”她说,“也许这次是选材问题,下次我会选择更优质的咖啡豆。” 爱丽丝点点头,“期待你的进步。” 如果知道之后自己将要被这种咖啡折磨多久,爱丽丝说不定会后悔鼓励柴郡猫这件事。 第1章 黑塔空间站 三月兔号脱离跃迁状态时,舷窗外出现了一座静静悬浮在一颗名为湛蓝星的星球外围轨道上的人造天体。 空间站「黑塔」。 它的主体由几个巨大的环形舱段,以及中央复杂的主控舱段构成,金属的外壳在恒星光芒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最外层的防护网在太空中微微闪烁,像一层薄薄的纱衣,将这座汇集了全宇宙最奇异藏品的博物馆温柔地包裹其中。 爱丽丝站在舷窗前,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空间站,忽然想起星曾经描述过这里的景象。 “那个小灰毛说,她第一次醒来就是在这里。”伊迪丝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几分好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能蹦出来那种神人。” “别趁人家不在说她坏话,这很不礼貌。”爱丽丝摇摇头。 “嗯哼,那家伙这会应该不在这里?”,伊迪丝问。 “不在,听说星穹列车接下了罗浮的一个委托,去接个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那还挺可惜的,虽然和她总是拌嘴,但来个陌生的地方,有个熟悉环境的认识的人会好些。”伊迪丝凑到窗边,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看起来挺气派的。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毕竟是天才俱乐部成员的地盘。”爱丽丝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发型换了,美瞳戴着,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 虽然她其实也不介意被认出来,但能少些麻烦总是好的。 不过,这里的科员都是高端人才,应该也不至于做出什么极端行为? 三月兔号缓缓驶入空间站的泊区。透过舷窗可以看见月台上已经站着一小群人,最前面那个粉色头发的身影格外显眼。 “金丝雀女士!” 艾丝妲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得体,但能考看出些许勉强的笑容,本来她是想喊爱丽丝的本名的,但她身后的那些科员似乎不在她的计划范围内,有其他人在,还是用爱丽丝在外行走常用的身份比较好。 那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科员,有人手里还举着小小的应援牌——上面画着q版的金丝雀,旁边写着“欢迎”两个字。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那些科员,忍不住笑了。“倒也不用为了迎接我弄这么大的阵仗。” 艾丝妲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是介于无奈和哭笑不得之间的神色。 “实不相瞒,”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这并不在我的安排中。” 爱丽丝微微点头,“能看出来。” “我知道您不喜欢太过张扬。”艾丝妲继续说,“所以只是打算自己来接您。但是——” “但是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说金丝雀小姐要来空间站。然后……就这样了。” 那些科员们显然听见了站长的这番话,有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人把应援牌往身后藏了藏,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红着脸小声说:“站长,我们就是……想来看看嘛……” “我知道。”艾丝妲转过身,对那群科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所以我没有赶你们走。但现在人接到了,大家该回去工作了?” “好的艾丝妲站长!” “金丝雀小姐再见!” “那个……能要个签名吗……” 最后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手里攥着一个签名本。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他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艾丝妲。 “我倒是不介意。”,她说。 艾丝妲叹了口气,“就一个。” 那男生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爱丽丝接过签名本,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个签名她已经练得很熟练了。 “谢谢金丝雀小姐!”男生抱着签名本,激动得脸都红了,“我、我会好好珍藏的!” 然后他也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月台上终于安静下来。 艾丝妲转过身,重新面对爱丽丝,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让您见笑了。” “没什么。”爱丽丝摇摇头,“粉丝的热情,我已经习惯了。” 在更早之前,她还会为粉丝的离奇表现而感到无所适从,而现在,看惯了无数奇人的爱丽丝已经见怪不怪,更别说这种算是很纯良的类型了。 “请跟我来。”艾丝妲侧身引路,带着爱丽丝走进空间站内部。 走廊很宽敞,墙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偶尔有科员匆匆走过,看到艾丝妲会点头致意,看到爱丽丝则会多看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空间站的科员们来自各个世界,都是当地难得的人才。”艾丝妲一边走一边介绍,“但在这里,他们也只是分属各种专攻不同领域的主要研究与职能科室,以及防卫科等支援部门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只是空间站的常驻成员。实际上经常有访客、学者、以及从各处慕名而来的人。最近因为您要来的消息传出去,申请临时访问的人又多了三成。” 爱丽丝眨了眨眼。“因为我要来?” “您的粉丝遍布寰宇。”艾丝妲笑着说,带着爱丽丝拐进一条更宽敞的走廊,“空间站里也有不少,像刚才那些只是一部分手头暂时没有项目,临时有空闲的。不过请您放心,我想他们会知道分寸。” “那就好。”爱丽丝松了口气,被人团团围住要签名在演唱会前后就足够了,只是来应邀参与研究项目也要受这种罪可就太难受了。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奇物的照片和介绍。爱丽丝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图片。 “这些是空间站收藏的一部分奇物。”艾丝妲解释道,“能在这里展示的都是已经完成研究、确认安全的奇物。真正的危险品都收容在无明之间和各个收容舱段里。” 爱丽丝点点头,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茶杯,旁边的说明写着:“无论倒入何种液体,杯中都会浮现出一张笑脸。” “有意思。”她轻声说。 “这您就说到点子上了,黑塔女士的收藏标准只有一个——‘有意思’。”艾丝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至于什么算有意思,全看她当时的心情。”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这倒是很符合她的风格。”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巨大的环形中庭。从这里可以俯瞰下面几层舱段,能看见穿着白大褂的科员在各个实验室之间穿梭,偶尔有人停下来对着全息投影争论什么,声音隐约传上来。 “在这里可以看到大部分舱段,比如那里。”艾丝妲站在栏杆边,指向某处,“那是收容舱段,大部分奇物都收容于此。” “我有听说过,黑塔女士的收藏在整个宇宙之内都称得上是丰厚。”,爱丽丝说道,“这些奇物不论哪一个都称得上是世所罕见,在这里却到处都是。” 第2章 奇物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这里便是收容舱段的入口了。 “黑塔女士最近在忙着整理一项据她所说可以改变银河格局的研究成果,因此需要晚一点才会过来。”,艾丝妲在门前停下,说道,“她交代过我,您可以随意参观。在我看来,这个空间站里您可能会感兴趣的地方,就是这收容舱段了。”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声——”艾丝妲的语调微微压低,“这里面的东西,有些……嗯,怎么说呢,有些比较‘有个性’。” 爱丽丝眨了眨眼。“有个性?”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她将id卡按在门边的识别面板上。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那扇厚重的气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展厅。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整齐的透明展柜,每个展柜里都陈列着不同的物件——有的看上去平平无奇,像从旧货市场随手淘来的杂物;有的则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让人不太想多看第二眼。 还有不少展柜是空的,只留下了标签和编号。 “那些展示柜里就是黑塔女士收集的奇物了。”艾丝妲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细微的回响,“不过有相当一部分在之前的反物质军团袭击中丢失了。就算被找回,目前也在应物科进行入库登记,所以暂时看不到。” 爱丽丝点点头,目光已经被最近的一个展柜吸引了。 那是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额温枪——至少第一眼看过去是这样的。 它悬浮在展柜的中心,枪口朝外,外壳上嵌着一只微闭的眼睛。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那只眼睛的眼球会微微转动,像是在偷偷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是……”爱丽丝凑近了一些,隔着玻璃端详那只半闭的眼睛。 “定分枪。”艾丝妲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把奇特的枪上,“站里最有名的奇物之一。它有自己一套恒定的评分体系,用它对着什么东西扫一下,就会显示出一个分数。” 爱丽丝盯着那只半闭的眼睛。“什么都能评?” “似乎不是。”艾丝妲摇摇头,“有些东西会显示无法测评。比如三月七小姐。而且它的评分逻辑嘛——至今没人搞懂。” “唔,我看看……”爱丽丝走到定分枪的枪口前,微微侧身,让自己正对着那只眼睛。 那只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它看向爱丽丝,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聚焦,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在经历某种挣扎。 随后——似乎是感到了极度的不适,它很快就再次闭上。 “无法测定——”一个干巴巴的电子音从展柜内置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但那语气不像是在宣告结果,更像是在表达某种困惑。 随后,像是不服气一般,它又睁开眼。 这一次,它的视线越过了爱丽丝,落向她的肩膀处。那里,隐藏着自己的身形,变成“肩头小宠物”的伊迪丝正惬意地靠在爱丽丝的脖子上,双腿晃荡着,朝那只眼睛做了个鬼脸。 “1……”定分枪的电子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计算什么,又像是在表达某种崩溃的情绪。它的眼皮疯狂地眨动了几下,最后发出一声放弃般的叹息,“无法测定——” 然后它彻底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爱丽丝别过头,看了伊迪丝一眼。伊迪丝无辜地耸了耸肩。 “这是什么意思?”爱丽丝转回身,看向艾丝妲。奇怪的反应让她有些疑惑。 艾丝妲摊开手。“这就是我所说的。它有自己的规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光论各种可能的理由的解读,都够编一本书了。” “不愧是奇物。”爱丽丝感慨道,又看了那只彻底装死的眼睛一眼,“确实挺奇怪的。”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几个展柜后,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印入她眼帘的,是一个……马桶。 标准的马桶造型,甚至还配着一个水箱。它被安放在一个特制的展柜里,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就这样坦然地陈列在众多奇物之间。 “这……”爱丽丝转过头,看向艾丝妲,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也是奇物?”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黑塔的品味到底怎么了——真的要在自己的收藏里放这种东西吗? 艾丝妲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轻咳一声,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尴尬。 “看起来确实是某种如厕用具……”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其实只是做成这个形状的空间传送装置。”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这件东西的解释说完。 “坐上去,然后按冲水键,就会随机传送到空间站中的随机位置。” 爱丽丝盯着那个马桶,沉默了片刻。 “这个东西之前散落在空间站的各处。”艾丝妲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因为某些……意外,它曾经被激活过好几次,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现在重新封存起来了。”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那件“奇物”上停留了很久。 “外型挺有个性的。”她最终给出了一个相当克制的评价。 第3章 呜呜伯 收容舱段比爱丽丝想象的要更大。 有意思的东西不少,除却刚才看到的定分枪和瞬移马桶以外,还有分装快乐这种可以做到对“快乐”这种情绪进行收集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几乎到处都是。 但更多的,是些意义不明的东西,可能被黑塔收集来之后研究了一阵子就丢在一边了。 爱丽丝的目光在这些奇物上一一停留,又一一移开。 在参观中,她们拐过一个弯,进入一条更窄的走廊。 两侧的展柜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扇紧闭的小门。门上有编号,但没有标签,不知道里面收容着什么。 “呜……呜伯……” 一阵奇妙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叫声,又像是小孩子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爱丽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艾丝妲。 艾丝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对这个声音已经习以为常。 “这边。”她轻声说,朝走廊尽头走去。 爱丽丝跟在她身后,放轻了脚步。那扇小门没有上锁,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隔间。大概只有几平米,像是被遗忘在主展厅之外的某个角落。 没有展柜,没有标签,只有一张旧旧的桌子,和桌上那团—— 球? 爱丽丝眨了眨眼。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大小和篮球差不多,此刻正蜷缩在桌子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团子。 它的身体看上去像是某种打着补丁的布包着棉花,质感柔软,在昏暗的隔间里微微发着光,而在它的下面,则是类似于幽灵一般的小尾巴。 它有一对圆圆的、像兽耳一样的结构,此刻正软塌塌地耷拉下来,随着它抽泣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五官生得相当讨喜,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忧伤——嘴瘪成一条委屈的弧线,两团泪花在圆滚滚的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溢出来的样子。 “呜呜……呜呜呜……呜呜伯……” 它又哭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努力不打扰到别人。 爱丽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东西,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虽然哭唧唧地看着很可怜,但是—— 好可爱。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那团光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哭泣声停了。 它缓缓转过来——一双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正好和爱丽丝的目光撞在一起。 神奇的是,在看到爱丽丝的那一刻,那张刚才还挂着泪珠的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眼睛里的水光还在,但瞳孔里已经亮起了小小的、雀跃的光。那对软塌塌的耳朵“唰”地竖起来,精神得像两根天线。 “呜——!” 它发出一声欢快的短鸣,整只球从桌角弹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轻盈地飘到爱丽丝面前。 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爱丽丝这才看清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不是实体,而是一团凝实的、有形状的光。 它歪着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爱丽丝的手。 那触感像一阵风拂过,又像一团棉花轻轻蹭过皮肤,温温的,软软的。 “这是……”爱丽丝转过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身后的艾丝妲。 “这是呜呜伯。”艾丝妲说。她走到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那只呜呜伯立刻从爱丽丝面前飘开,落到艾丝妲指尖,蹭了蹭。 “灵质生物界·星灵纲·无形目·魂精科·岁阳亚种。”她顿了顿,“这么学术的说法可能您会不太喜欢。既然您去过仙舟,应该也见过岁阳了?它们是近亲。” 爱丽丝点点头。岁阳她当然见过,还揍了几只,唯一一个还算有好印象的是十王司那位小判官的尾巴。 它们有这么可爱的亲戚倒是让爱丽丝有点意外。 “这是空间站收容的呜呜伯之一。”艾丝妲的语气温柔了几分,手指轻轻抚过那只呜呜伯的头顶。它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它们是一种灵质生物,没有实体,以单体和群行的方式存在。单个的时候,智力大概相当于六岁的人类小孩。” 爱丽丝的目光追着那只呜呜伯。它已经从艾丝妲的指尖飘起来,又飘回爱丽丝面前,在她周围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她肩头的位置,歪着头看她。 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副委屈的模样了——它好奇地打量着她,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 “它刚才在哭吗?”爱丽丝问。 “嗯。”艾丝妲点点头,“呜呜伯的情绪很直接。开心就笑,难过就哭,生气就炸毛——如果它们有毛的话。” 她看了一眼那只呜呜伯,嘴角微微上扬。 “刚才它大概是觉得孤单了。呜呜伯喜欢热闹,喜欢成群结队地待在一起。但这边的展柜大多是空的,平时也没什么人来这个角落。它一个人待着,就感到难过了。” 爱丽丝肩头的那只呜呜伯正在她肩头打转,时不时用那对虽然没有实体,但看起来软乎乎的耳朵蹭蹭她的头发,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呜呜”声。 “不过现在——”艾丝妲看着那只已经完全忘记哭泣的小东西,“它似乎是找到了新朋友,看起来开心了不少。” “嘻嘻,有意思。” 一个声音从爱丽丝的肩膀上冒出来。刚才一直隐藏着身形的伊迪丝现出身来,缩小到巴掌大小,盘腿坐在爱丽丝的肩窝里,正低头看着那只呜呜伯。 呜呜伯困惑地看着这比自己还小一点的半透明人形。它歪着头,绕着伊迪丝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它当然发现了这个小人儿和它的“新朋友”长得很像,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气味不一样,感觉也不一样。 “这位是?”艾丝妲也看到了那个正和呜呜伯大眼瞪小眼的“小爱丽丝”。 “我是伊迪丝。”伊迪丝没等爱丽丝介绍,便自报家门。她从爱丽丝肩头站起来,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朝艾丝妲挥了挥,“你可以把我当成是爱丽丝的背后灵。” 爱丽丝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背后灵?太空女鬼吗?怎么会有人这么自称的。 “啊哈哈……不愧是爱丽丝女士,随时都能拿出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艾丝妲尬笑着,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句无厘头的话。 “呜呜,呜呜伯。”那只呜呜伯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它飘到伊迪丝面前,用耳朵碰了碰她的手,然后又飘开,在空中转了一圈。 “嗯嗯,这个主意好。”伊迪丝理解了它的意思。 在爱丽丝和艾丝妲的共同注视下,伊迪丝轻轻一跃,骑到了呜呜伯的头顶。 作为忆质生命,她自然有办法接触呜呜伯这种没有实体的物种。 她两只手一边一个,牵着呜呜伯的两只耳朵,就像是拉着什么坐骑的缰绳一般。 而那个呜呜伯也相当来劲。它挺起胸膛——如果它有胸膛的话——露出一个很骄傲的小表情,耳朵被伊迪丝牵着,不但没有不舒服,反而竖得更直了。 然后它开始移动,在小小的隔间里飞速地转起圈来。 呜呜伯载着伊迪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时而俯冲,时而攀升,时而急停,时而加速。 伊迪丝牵着它的耳朵,左拉一下,它就向左转;右拉一下,它就向右拐;往上提一提,它就往高处飘;往下按一按,它就俯冲下来。 两个小家伙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对合作了很久的搭档。 “呜——!”呜呜伯发出一声欢快的长鸣,似乎整只球都在发光。 “哈哈!再快点再快点!”伊迪丝的笑声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难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 爱丽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扶额。 这家伙,果然就是个小孩子? 第4章 星核,星核 “爱丽丝女士,”艾丝妲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刚收到的消息,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黑塔女士那边已经忙完了,我们现在过去?” 爱丽丝点点头,目光却还落在隔间里玩的正欢的伊迪丝和呜呜伯。 “伊迪丝,”她喊了一声,“该走了。” 伊迪丝正玩得高兴呢,但既然是爱丽丝叫她,那还是先停一停。她拍了拍呜呜伯的脑袋,示意它可以停下来了。 呜呜伯不情愿地减速,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着,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下次再来找你玩。”伊迪丝从它头顶跳下来,落在爱丽丝肩上,转身朝呜呜伯挥了挥手。 呜呜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飘在半空,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种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 “好了好了,又不是不来了,之后有空再来找你玩。”,伊迪丝安抚道。 它在原地转了三圈。 然后它飘过来,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伊迪丝。 碰完之后,它又飘到墙角。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还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走……”,爱丽丝强行要求自己不要被这可怜兮兮的眼神影响到,转身朝门外走去。 艾丝妲走在前面带路,爱丽丝跟在后面,伊迪丝坐在她肩上,难得安静。 走出收容舱段时,爱丽丝的脚步慢了下来。 收容舱段的尽头,还有一扇更大的门,里面有一个非常大的装置,但此时似乎并没有启用。 “那里……”爱丽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艾丝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沉默了片刻。 “那里是曾经收容星核的地方。”她说,声音严了几分,“由黑塔女士捕获,并试图弄清楚它的原理,但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之后暂时将其存放,而后来……” 她没有说完,但爱丽丝已经知道了。 直到星来到这里,直到那颗星核被置入那个灰色的女孩体内。直到那个女孩懵懵懂懂地醒来,遇见了三月七,遇见了丹恒,遇见了姬子和瓦尔特·杨和他们的列车长,然后登上那辆列车,驶向茫茫星海。 直到她变成现在的星。 爱丽丝站在那扇门前,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刚诞生的女孩,从这扇门后走出来,对这个广阔而复杂的世界一无所知,却已经要开始自己的旅程。 一个极轻的笑声从肩头传来。 爱丽丝转过头,看见伊迪丝正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极力忍耐什么。 “你笑什么?”爱丽丝的语气平静。 “没什么没什么,”伊迪丝连连摆手,但那声音怎么听都带着憋笑的颤音,“就是突然觉得……那个小灰毛的名字,还挺有道理的。你看,她体内不是有星核吗?星核,星‘核’……噗……” “……”,爱丽丝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她只是莫名觉得很冷。 —— 黑塔的办公室在空间站的主控舱段,这里也是整个空间站最大的舱段,许多科员都在这里进行着工作,艾丝妲带着爱丽丝过来时也有不少科员悄悄地瞄着这边,但正如艾丝妲所说,科员们大致还是很有素质的,并没有直接围过来。 艾丝妲在一扇门前停下,伸手按下门边的按钮。 “黑塔女士,金丝雀女士到了。”,因为周围有其他科员在,所以艾丝妲还是称呼爱丽丝为金丝雀。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门开了。 办公室比爱丽丝想象的要大,但是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足以被称为“办公桌”的地方,或许,对天才来说,所谓的办公压根就不需要那种东西。 而在房间的最里侧,一个非常奇特的装置正在运行,爱丽丝能看到这个装置的内部构造,说实话,复杂程度是自己所见之物中的最高峰。 而房间的主人——黑塔,或者说她操控的人偶,此刻正站在这个装置旁边,沉思着什么。 “嗯,你们来了?”,听到开门声,黑塔抬起脑袋,“正好,我刚调试完模拟宇宙。” “之前被一个危险的女人折腾了一次,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修好,不过本来还有一整套的模拟权杖系统的,现在你可能是看不到了。”,黑塔语气有些可惜地说道,但很快又抛去了那份可惜。 她对着爱丽丝道:“事不宜迟,我来和你说说具体要做些什么。” 第5章 我当存护星神,真的假的? 那个正在运行的巨大装置,无数光点在虚空中明灭,像一片被囚禁的星空。 黑塔站在装置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操作台上,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几下,调出一串全息投影。 “我的模拟宇宙,”她开门见山,“和螺丝那家伙做的差分宇宙不一样。那边的侧重点是推演犯人在命题的推动下所诞生的可能性。而我的侧重点是星神。” 爱丽丝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片跳动的光点上。 “通过模拟命途的践行,让参与者获得星神的瞥视,从而研究祂们。” 黑塔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全息投影的画面切换,出现了一组组数据,“但问题是,概率太低了。普通人进去,跑上几百轮也未必能得到一次瞥视。就算得到了,也大多是些模棱两可的信息,没什么用。” 爱丽丝安静地听着。 “直到那个星核小鬼来。”黑塔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满意,“她体内的星核可以帮助我将她模拟为开拓星神阿基维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可以用星神的身份,去接触其他星神。”爱丽丝接过话头。 “没错。”黑塔点点头,“不再是‘凡人祈求瞥视’,而是‘星神与星神之间的交集’。这样一来,能获取的信息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她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爱丽丝。 “而你的情况,和那个小鬼类似,但又不同。” “你是存护的令使,还是远古时代的存护令使。”黑塔说,“据我的观察,你的权能与克里珀极度相似。因此,在模拟宇宙中,你可以模拟祂——代替琥珀王,参与到这个体系里。”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台运转中的装置上。 “这样真的可行吗?”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星能成为模拟宇宙中的阿基维利,是因为阿基维利确实以人类的形态在宇宙中活动过。但琥珀王不一样。” 她顿了顿,想起在庇尔波因特远远望见的那道身影。 祂是一块石头。一块巨大的、会动的、带着无与伦比的神性的石头。爱丽丝自认为和祂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嗯哼。”黑塔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在星神那个层次上,我认为掌握的权柄比起外貌,更能充当身份证明。” 她伸出手,指了指那台装置。 “而且这一切都不过是模拟的而已。即便出现了纰漏,我也可以在外面将你强制登出。” 爱丽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跳动的光点,看着那些被囚禁在透明外壳下的“可能性”。 伊迪丝从她肩上飘起来,盘腿坐在半空中,双手托腮,看着那台装置。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她说,然后转过头看向爱丽丝,“你不试试?” “我又没说不行。”爱丽丝摇摇头,重新看向黑塔,“需要我做什么?” 黑塔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那只是一具人偶,但那一瞬间,爱丽丝确实感觉到了某种真实的、属于天才的兴奋。 “进去。”黑塔说,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用你的方式,去成为你所理解的存护星神。剩下的,交给模拟宇宙。” “具体的流程,进去之后自然会明白。语言解释再多,也不如亲身体验一次。”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 黑塔转过身,在操作台上按下一个按钮。 装置的外壳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内部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柔和的光,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站到那个平台上。”黑塔指了指通道尽头的光圈,“放松,不要抗拒。模拟宇宙会读取并上传你的意识,然后生成对应的场景。”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通道,走到光圈中央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伊迪丝还飘在门口,歪着头看她。 “你不进来?”爱丽丝问。 “变量太多容易出问题?”,伊迪丝摇摇头,“而且从外面以上帝视角看里面发生的事,不是更有意思吗?” 黑塔的声音从操作台方向传来:“准备好了吗?” 爱丽丝转回头,看向那片柔和的光。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了。” 操作台上的按钮被按下。 那片光忽然变得刺目。 爱丽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坠落。 不,不是坠落。是某种更本质的、像是被从内部拆解又重组的感觉。 意识在光中漂流,像一叶扁舟在无垠的海面上起伏。 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光,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那是一种……存在感。 巨大的、沉默的、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初就伫立在那里的存在感。 爱丽丝睁开眼睛。 她在一片虚空中。 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纯粹的黑暗。 除却那不断逼近的存在感之外,她还感到自己似乎拥有了无上的伟力,只要自己想,那随时可以将一切——包括空间本身进行重构,揉塑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6章 阿哈 虚空中,有笑声在回荡。 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面镜子互相折射,将同一个声音撕成碎片又拼凑起来。 爱丽丝站在那片纯粹的黑暗里,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穹顶,只有那不断逼近的存在感,和那些越来越清晰的笑声。 她不认识这个声音,但总有某种熟悉感,以及一些……无奈? 似乎对正在靠近的家伙,有一些厌烦。 “这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才刚刚开始就见到了一个星神。”黑塔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想必是模拟宇宙内外的通讯装置,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可惜,来的是祂。” “祂?”爱丽丝问。 黑塔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道身影已经浮现。 虚空不再是虚空。黑暗中裂开一道缝,没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但爱丽丝就是能“看见”——看见一个没有头颅的身躯正从裂缝中走出。 祂的身形高大,双手捧着面具,面具的表情似笑非笑,嘴角的弧度扭曲成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角度。 而祂没有头。 本该是头颅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那张被捧在胸前的面具,像是替祂注视着这个世界。 而后祂发笑。 那笑声从面具里传出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千万个声音叠在一起,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有的尖细如针,有的低沉如雷,有的像婴儿的啼哭,有的像老人的咳嗽。 所有的声音都在笑。 “喔,是石头脑袋。”那些笑声组成语句,“难得看到你没有在砌那无聊的墙!”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没有头颅的身影。 某种情绪在她心底升起,是一种奇怪的……不耐烦。 她很确定,这种情绪不属于她自己。 “怎么,终于想通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建那堵墙直到宇宙热寂呢!” 爱丽丝没有回答,主要是她并不知道这两位星神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弄不清楚该如何回答。 “即便是换了个样貌,也依旧对我爱理不睬吗?”阿哈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竟真的流露出一种悲戚的氛围,“真让我伤心。我可是专程来看你的。” 爱丽丝想起了黑塔之前说的话——“你可以在模拟宇宙中模拟祂”。 也就是说,在模拟宇宙中 她现在就是克里珀,按黑塔的说法,一般来说其他人不会认知到自己与那个原来的星神之间的差异。 至少在模拟宇宙的判定体系里,在阿哈的感知里,她就是那所谓的“石头脑袋”。 但很显然,自己被认出来,以爱丽丝读到过的关于阿哈的记载,现在这个家伙纯粹就是在和自己装糊涂。 “不过,”阿哈的声音又变了,“那个石头脑袋竟然变成了一个小不点!这可真有意思!” 祂靠近了——那笑声,始终萦绕在耳边。 “即便一切都不过是模拟出来的游戏。”阿哈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似是在窃窃私语。 爱丽丝一愣,祂竟然意识到了自己只是个模拟出来的存在,生活在一个模拟的宇宙里? “该死,祂又发现了?”,黑塔的声音传来,随即叹了口气,“不过也不是第一次,该习惯了。” 随后,阿哈停在爱丽丝面前不远处。 “本来感觉到你有些小变化,”阿哈说,“还以为是自‘那次’之后,你也受到了什么影响,想来看看呢。” 祂看起来有些失望。 “看来又跑空了。” 笑声渐渐远去,那道身影隐没入虚空。 没有征兆地出现,说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又兀自离去,真是个跳脱的星神。 爱丽丝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下意识的伸手,准备追逐那烦人的家伙。 而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似乎空无一物的虚空逐渐扭曲,闪烁,出现了无数噪点,就像是失真的录像一般。 “奇怪,怎么连接受限了?”黑塔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解,“数据流不稳定,意识链接出现波动……” “安全起见,先断开连接。” 话音未落,爱丽丝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向上拽。 那种感觉像是从深水里被拉出水面,耳朵里嗡鸣作响,眼前的画面碎成无数光点。 然后—— 她睁开眼睛。 黑塔的办公室,熟悉的灯光,熟悉的天花板。 伊迪丝正趴在那个巨大的装置旁边,脑袋几乎要贴到外壳上,左看看右看看,就差上手去敲两下了。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这么快就出来了?” 爱丽丝从光圈里走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被拆解又重组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让她有些不自在,而且扮演克里珀让她感觉有些压抑,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遇到了点意外。”她看向站在操作台前的黑塔。 黑塔正盯着全息投影上那一串串跳动的数据,眉头微微皱着。她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一层又一层的数据流,逐行检查。 “奇怪。”她喃喃道,“链接没有断,意识上传也正常,模拟宇宙的运行参数都在范围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信号干扰?” “甚至没有办法去追溯刚才那段事件发生的年代。”,黑塔显然有些不甘心,“那家伙难得说出点看起来很有价值的信息。” 第7章 星神,也是会变的 黑塔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似乎在检查着各种参数。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砸了。 “奇怪。”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这不应该……如果这是真的的话,事情可就有些意思了。” 爱丽丝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能感觉到黑塔的情绪——那种遇到意料之外的问题时,既兴奋又烦躁的复杂心情。 “出什么问题了?”她问。 黑塔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一段数据,放大,又调出另一段,并排放在一起。 两段数据的波形在屏幕上起伏,乍看之下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明显的差异——在某一个节点,而这分道扬镳,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你看这里。”黑塔指着那个分岔点,“这是你的数据,这是模拟宇宙里克里珀的参照数据。按理说,作为祂擢升的令使,你在命途上的理念应该和祂高度一致。至少不会相差太远。” 她顿了顿,手指在那个分岔点上敲了敲。 “但这里出现了冲突。不是误差,不是干扰,是实实在在的理念差异。” 爱丽丝盯着那两条分岔的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对‘存护’的理解,和如今的克里珀本身,差距甚远。”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伊迪丝飘到操作台上方,盘腿坐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些数据,难得没有插嘴。 “这很奇怪。”黑塔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上的困惑,“令使由星神认可,并亲自擢升,甚至可以说是祂们意志的具现。令使和星神之间,不应该存在这种本质上的分歧。” “除非——”她顿了顿,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除非克里珀本身,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变化?”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 “星神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黑塔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双手抱胸,“虽然祂们的存在超越了时间,但命途本身会随着宇宙的变化而演化。就像阿哈,祂的欢愉命途,在几千年前和现在,表现出的侧重点完全不同。” 她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早期的欢愉更平衡,是双向的悲与喜,现在的欢愉则更偏向于喜的那一面。本质没有变,但表现形式变了。存护也是一样。”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你是说,克里珀变了?” “不确定。”黑塔摇摇头,“这只是猜测。毕竟我们对星神的了解太少了。公司那帮人虽然天天喊着什么“一切献给琥珀王”,但他们中大部分对克里珀的认知,大概和他们对宇宙的认知差不多,过于庞大,难以窥得全貌。”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但更多的是无奈。 “所以,就算克里珀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无从考证。”她摊开手,“总不能去问公司的人?‘嘿,你们信仰的神明可能有点小毛病,你们知道吗?’——相信我,这话说出去,即便是我,也要上他们的黑名单了。”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你还怕上黑名单?” “不是怕。”黑塔纠正道,“是懒得惹麻烦。而且——”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台巨大的装置,“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模拟宇宙修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你先去逛逛。”黑塔头也不回地说,“这里还需要调试一阵子。等我弄好了,再叫你。” 爱丽丝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伊迪丝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她肩上。 “闲逛啊……”伊迪丝拖长了语调,“我喜欢,这里的好玩东西还真不少。” 走廊里很安静。科员们大多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偶尔有人匆匆走过,看到爱丽丝会微微点头,然后快步离开。 “你想去哪?”伊迪丝坐在她肩上,双腿晃荡着,左看看右看看。 “随便走走。”爱丽丝说,“从星的动态里我看到过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我打算一个个都找出来。” 比如那个她之前就挺在意的猫猫糕。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实验室。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科员们正对着各种仪器忙碌。 有人在调试精密的机械臂,有人在观察培养皿中某种不知名的微生物,还有人在全息投影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手舞足蹈,面红耳赤。 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为好,这么想着,爱丽丝走向了人要更少一些的舱段。 这些地方之前在反物质军团袭击时,因为星核的活化而产生过裂界,目前还没有完全稳定,因此并没有人员进驻。 她在一间半开的实验室门前停下,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没有人,只有几台正在运行的全息投影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星球的模型。 她推门进去。 实验室不大,但设备齐全。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模型和样本,有矿石,有植物标本,还有几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不知名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爱丽丝走到全息投影前,随手点开一颗星球的模型。 那颗星球缓缓旋转,表面的大陆和海洋清晰可见。她放大画面,能看见山脉的褶皱,河流的蜿蜒,甚至能看见城市群的灯光在夜半球闪烁。 “这是湛蓝星。”伊迪丝凑近了看,“就是空间站绕着转的那颗。” “数据很详细。”爱丽丝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切换着不同的图层。 从地形到气候,从人口分布到资源储量,从历史沿革到未来规划——每一层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技术吗……”她喃喃道。 “确实,这些有点让你震撼了?”,伊迪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这些成就是她自己做的一样。 “有一些。”爱丽丝关掉全息投影,转身走向另一个设备。那是一台看起来像是显微镜的东西,但目镜的位置被一个屏幕取代,屏幕上正显示着某种物质的微观结构,但似乎不是原子,而是什么更为本质的构成粒子。 她凑近看了看,没看懂,又退开了。 “你说,黑塔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那个砌墙大王的变化——有几分可信度?”伊迪丝忽然问。 “砌墙大王……”,爱丽丝对这个外号难以评价,但如果换成个公司的信徒,伊迪丝是要被批斗的。 “也没说错?之前在庇尔波因特,那么多人围着祂转也不管,就在那不停的筑墙,挥着那破锤子,也不知道在干嘛。” “星神的行为总会是有原因的……”,爱丽丝说,“我愿意相信祂确实是在防范什么棘手的大敌。” “行行,就当是这样。”,伊迪丝摆摆手,“总之,回到刚才的问题,你的看法如何?”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 “好奇。”爱丽丝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那片星空,“但好奇也没用。就像黑塔说的,无从考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颗正在缓缓转动的湛蓝星上。 “我醒来后就呼唤过祂,但从未得到回应,因此和从前一样,即便接受了这份力量,神明于我依旧不是信仰的对象。” “我所信仰的,也只有心中的信念。” “所以,就算克里珀真的变了——那又怎样?” 伊迪丝歪着头看她。 “星神是星神,我是我。”爱丽丝说,“祂怎么理解‘存护’,是祂的事。我怎么理解‘存护’,是我的事。就算有分歧,也不代表谁对谁错。” “只是……不一样而已。” 伊迪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话要是被公司那帮人听到,估计得气死。” “那就别让他们听到。”爱丽丝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第8章 来一场紧张刺激的圣杯战争吧 爱丽丝刚走出那间无人的实验室,就在走廊拐角处撞上了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 “唔——!” 星正举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奶茶,一边吸一边低头看终端,完全没注意到前方有人。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程度。 “爱丽丝?!”她差点把奶茶喷出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两步,杯子里的珍珠晃荡着差点洒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爱丽丝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话应该我问你。你不是说要去罗浮送个人吗?” “啊,那个啊。”星挠挠头,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上,“把人送到了,然后就过来了。反正有界域定锚嘛,来回方便得很。” 她吸了一口奶茶,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来测模拟宇宙。这是日常了,基本每周都要来一趟。黑塔说我提供的的数据对研究很重要,而且这东西就像是游戏,还挺好玩的。”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爱丽丝,“你怎么在这儿?难道说——” “嗯。”爱丽丝点点头,“黑塔女士邀请我加盟模拟宇宙项目。刚才试了一次,不过——” “不过?” “出了点故障。”爱丽丝的语气平静,但星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现在还在调试,今天可能测不了了。” “抱歉,可能你这次也得跑空了。” 星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那倒没什么,反正有界域定锚,不浪费时间。而且今天确实没什么需要忙的——”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正好,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爱丽丝眨了眨眼。“什么事?” 星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才重新站直身体。 她的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虽然手里还举着那杯奶茶,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已经收了大半。 “听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蓝发男子匹诺康尼那边,老奥帝最近在筹备一档综艺节目。”,星挠挠头,“虽然那家伙说话一般不是很靠谱,但这事知更鸟也和我讲过,所以多半是真的。”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综艺节目?” “嗯,叫什么圣杯战争。”星吸了一口奶茶,像是在组织语言,“具体规则我还在了解中,不过大概的意思就是——在匹诺康尼寻找七位御主,每位御主可以通过仪式,各自召唤一个曾在匹诺康尼的历史上留下痕迹的名人。” “名人?” “对,他们管这个叫英灵,然后这些英灵会根据自己曾经的事迹获得各种能力,作为从者帮助御主。”星比划着,“然后七对主从互相战斗,最终的胜者获得圣杯。据说那个圣杯能够实现一个愿望。” “因为是综艺节目,要考虑流量,所以我猜大概率会邀请你。” 爱丽丝思索了片刻,“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星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 她吸了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子丢进走廊边的回收箱,拍了拍手。“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后是黑塔的办公室。 “等这边的事结束。”她说,“模拟宇宙的事处理完,我就去匹诺康尼看看。” “行。”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星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爱丽丝。” “嗯?” “刚才那个故障没让你受什么伤?” 爱丽丝看着她,笑了笑,虽说目前的自己要受伤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受到这样的关心还是很开心的,“只是有点意外而已。” “那就好,待会咱们一起在这逛逛?”,星提议,“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东道主?” “好啊,我还挺在意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可爱的小家伙。” “哼哼,我和它们可熟了,一会带你去摸个爽。”,星得意的笑了起来。 “啊,对了,我先去和黑塔打个招呼……在这里等我一下哈。”,星挥挥手,转身跑向了那扇门,希望这么风风火火的不会打扰到正在调试设备的黑塔……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渐渐远去。 伊迪丝从她肩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方向。 “圣杯战争?”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匹诺康尼又要整新活了?” “看起来是的。”爱丽丝收回目光,重新朝黑塔的办公室走去,“而且看起来,星还挺感兴趣的。” “你也是。” 爱丽丝没有否认,她的确很乐意接触新事物。 第9章 猫猫,嘿嘿,猫猫 禁闭舱段——一般的科员禁止进入的神秘舱段,这里的灯光比其他舱段暗一些,有些阴恻恻的。 这里便是之前那位阮·梅用来做秘密实验的地方,她的实验造物都在此处。 走廊尽头,一扇隔离门后,隐约能听见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蹦跳的声音。 “就是这里。”星在门前停下,伸手去触碰开关。 一股暖烘烘的、带着淡淡甜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爱丽丝看见了它们。 猫猫糕。 无数的猫猫糕。 它们散落在实验室的各个角落,有的趴在地上打盹,有的在桌子上蹦来蹦去,有的正互相追逐着绕圈跑,还有几只正挤在一个角落里,脑袋挨着脑袋,不知道在围观什么。 除了猫猫糕以外,还有零散的几个看上去表情很邪恶的有些像……烧麦一样的奇怪生物,想来应该也是阮梅的作品。 听到门响,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 几十双圆溜溜的眼睛,同时看向门口。 “唔喵——!” 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然后,整个实验室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猫猫糕从四面八方蹦过来,像一群被风吹散的彩色泡泡,争先恐后地朝爱丽丝涌去。 “唔喵唔喵唔喵!” “喵呜!” “唔——!” 爱丽丝甚至来不及反应。她只觉得脚边忽然多了很多软乎乎、暖烘烘的东西,在蹭她的腿,在蹦她的膝盖,还有几只跳起来,扒着她的衣角往上爬。 “诶?诶诶?” 她下意识地弯腰,伸手接住一只蹦起来的橘色猫猫糕。 那只小家伙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唔喵”声。 然后,更多的猫猫糕涌上来。 “爱丽丝还真受这些小家伙们喜欢……”星站在门口,挠挠头,“虽然我和它们相处的也不错,但也没到被团团围住的程度。” “诶嘿嘿,猫猫……” 星打了个寒颤。 她看向爱丽丝——那张平时总是沉稳从容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此前从未见过的傻气笑容。 “猫猫……嘿嘿……猫猫……” 爱丽丝蹲在地上,两只手忙个不停。这只摸一下,那只揉两下,还有一只正趴在她膝盖上,被她用指尖轻轻挠着下巴,舒服得直哼哼。 而在她旁边,伊迪丝也是同一副样子。 “这个小肚皮也太软了……” 伊迪丝盘腿坐在地上,腿上趴着一只灰白色的猫猫糕。 她正用指尖轻轻戳着那个软乎乎的小肚子,每戳一下,那只猫猫糕就“唔”一声,四条小短腿在空中划拉几下,尾巴尖卷成一个可爱的问号。 “还有这只,你看它的耳朵,一动一动的——” 她伸手拨了拨另一只猫猫糕的耳朵,那只小家伙立刻竖起耳朵,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啊啊啊——!” 伊迪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把脸埋进那只猫猫糕的小肚肚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星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人,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唔,不愧是天才的作品。”她感慨道,“如此简单就能让一位存护的令使丧失战斗力,真是可怕。” “还有一位忆质生命也是。” 没有人在意她的感慨。 爱丽丝已经被猫猫糕淹没了。 ———— 她们俩大抵是暂时没有事情需要去做了,据黑塔所说,之前那个故障对模拟宇宙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很多,不只是数据冲突。 爱丽丝的信息被识别之后,似乎被模拟宇宙的自我演算给并入了,并且真的在短时间内演算出了新的东西。 看起来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更为古早的时代的一些零碎片段。 这是个不错的消息,至少黑塔相当满意,这次的邀约起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但相对应的,模拟宇宙暂时是用不了了,爱丽丝和星也闲了下来,于是便来此处撸猫。 之后嘛,就是现在这副情景了。 爱丽丝坐在地上,腿上趴着三只,怀里抱着一只,肩上还蹲着一只。 那只蹲在肩上的猫猫糕正用脑袋蹭她的脸颊,发出细细的“唔喵唔喵”声,像在撒娇,又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你也想和我玩吗?”爱丽丝侧过头,用鼻尖蹭了蹭那只小家伙的额头。 “唔喵——!” 那只猫猫糕开心地摇着尾巴。 星从门口走进来,小心地绕过地上那一团团软乎乎的东西,在爱丽丝旁边蹲下。 “怎么样?”她问,“很治愈?” 爱丽丝点点头,“说实话,完全想不到是那个阮·梅的造物。” “唔,原来你之前就认识阮·梅吗?”,星有些意外。 “不是什么好的印象。”,爱丽丝摇摇头,“初见她在我的思维里就已经和疯狂科学家划等号了,眼下看到这些小家伙倒是让我改观了一些。” “我倒觉得也不算错。”,星挠挠头,“这些小家伙本来也只是阮·梅意图创造出天才而诞生的失败产物,创造天才诶,这也够疯狂了。” “失败产物?”伊迪丝低头看着怀里那只正用脑袋蹭她手臂的猫猫糕,“这哪失败了?这也太成功了?” “是。”星伸手戳了戳脚边那只灰色垃圾糕的耳朵。 “唔喵——!” 那只垃圾糕被戳得耳朵一抖,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星。 “好好好,不戳了不戳了。”星连忙收回手,“你继续睡。” 猫猫糕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趴下,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之前这些小家伙被放在这里可完全没有人管,还是后来我帮忙,才让它们获得了更好的生存环境。”,星说,“比如除了这里,主控舱段那几个舱段也有几只猫猫糕在活动。” “黑塔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也挺喜欢这些小家伙的,上次我还看到她偷偷来这里给这些小家伙堆高高呢。” 第10章 肃然起敬 告别黑塔时,她正在操控的人偶正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戳着一只紫色猫猫糕的脸颊。 那只猫猫糕被戳得“唔喵唔喵”直叫,却丝毫没有要跑的意思,反而不断的摇着尾巴。 “你们要走了?”黑塔头也不抬地问。 “嗯。”爱丽丝点点头,“匹诺康尼那边有点事。” “行。”黑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模拟宇宙的事,等我修好了再通知你。” 她顿了顿,看了爱丽丝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走走,不送了。” 爱丽丝和星准备离开时时,星忽然开口。“话说,我还没坐过你的船呢。” 爱丽丝转过头看她。 “之前都是各走各的,要么就是用界域定锚直接传送。”星挠挠头,“这次反正顺路,搭个便船呗?” 爱丽丝笑了笑,“这么客气干什么,你想坐我的船我很欢迎。” 三月兔号安静地停在泊位上,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线条流畅,造型优雅,这是爱丽丝花了大价钱改装的结果,总之一看就是高档货。 星站在舷梯前,仰头打量着这艘飞船。 “酷。”她由衷地感叹,她也想要一艘属于自己的星际航船。 “你要是想要的话,我也可以送你一艘同款的。”,爱丽丝说。 “还是算了,咱们列车上可没有停下这个大家伙的地方。”,星婉拒道,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她也不太想让爱丽丝为自己破费,毕竟这船看着相当值钱。 舱门打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咖啡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飘了出来,这段时间柴郡猫天天在捣鼓咖啡,船舱内都腌入味了,不过咖啡的香气还是挺好闻的。 星跟着爱丽丝走进舱室,目光好奇地四处打量。 驾驶舱、生活区、休息室——每一处都布置得简洁而温馨,不像一艘飞船,倒像一间小小的公寓。 “这是你的房间?”她路过一扇半开的门,往里瞥了一眼。 “嗯。”爱丽丝点点头,“不过稍微有点乱,就不请你进去了。” “没事没事。”星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备餐室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星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着一只手冲壶,水流从壶嘴细细地倾泻而下,在咖啡粉上画着圈。 姿势标准,动作流畅,简直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咖啡师。 墨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一束,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神情专注而认真。 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妙珺采。 那个在演武仪典上以一己之力横扫擂台的剑士,那个让无数观众为之疯狂的神秘女剑客。 而这位神秘剑客此时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围裙,在备餐室里手冲咖啡。 星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过头,看向爱丽丝,又转回去,看向那道身影。 “那个……”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是不是应该有人解释一下?” ………… 少顷,几人坐在了会客室的沙发上,爱丽丝给星大概解释了一下情况。 “这杯是给你的。”,柴郡猫递给星一杯饮品。 “所以,”,星接过杯子,问道,“那个在演武仪典上暴打三月的神秘剑士,就是那个话痨ai?” “更正。”,柴郡猫有些不悦,似乎并不愿意有人提自己的黑历史,“我现在不再话痨了。” “而且,请叫我柴郡猫。” “柴郡猫……”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妙珺采……柴郡猫……搞半天只是把名字倒过来了啊?” 柴郡猫没有回答,但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某种默认。 星深吸一口气,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那种难以下咽的僵硬,而是一种……意外的、带着几分震惊的感觉。 爱丽丝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提醒星小心这杯咖啡,毕竟之前在罗浮星也骗自己喝过豆汁,她偶尔也想对星做些恶作剧。 伊迪丝也从她肩上探出头来,盯着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幸灾乐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那杯咖啡是什么味道,她亲眼看着柴郡猫按照那本书一步步操作,亲眼看着那些精确到秒的步骤,亲眼看着那杯颜色和香气都堪称完美的液体被注入杯中。她知道那杯咖啡的外表无可挑剔,但内里……嗯,一言难尽。 但星只是皱了皱眉头。 然后她又抿了一口。 “这才是正常咖啡的味道吗?”她抬起头,看向柴郡猫,“这还是我第一次喝到姬子的咖啡以外的现磨咖啡呢。”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意外的还不错。” 房间里安静了。 爱丽丝和伊迪丝肃然起敬。 这还是那个喝个豆汁都差点喷出来的星吗? 柴郡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显然有人夸自己的咖啡做的好喝让她颇为受用。 第11章 商人 三月兔号稳稳停靠在白日梦酒店的专属泊位。 爱丽丝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依旧和她离开这里时没什么改变的白日梦酒店。 “又回来了。”伊迪丝从她肩上探出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第一次到这来的时候,你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呢。” “第一次来这的时候,你看起来还是个危险分子呢。”爱丽丝平静地回了一句,“现在像个活宝。” “……能不能别提这茬了?” 爱丽丝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转身离开舷窗,朝舱门走去。 星已经先一步跳下了飞船,此刻正站在泊位上伸懒腰。她的动作很大,手臂举过头顶,整个人拉成一条直线,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匹诺康尼——!你的股东大人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泊位里回荡,让几个不明所以的游客回头观望,又满脸嫌弃的跑进了酒店。 “小声点。”爱丽丝从舷梯上走下来,“这里好歹是酒店区域。” “怕什么,我又没说错。”星放下手臂,四处张望了一圈,“这不是想让酒店的服务人员给咱们接风洗尘嘛!” 她叉着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爱丽丝看着她,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个家伙,怎么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几人朝酒店大堂走去。刚走出停泊区,爱丽丝的终端就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帕兰发来的消息。 「金丝雀小姐,苜蓿草家系的家主奥帝·艾弗法先生希望能与您会面。他说有重要的事情相商,如果您方便的话,他可以在您方便的任何时间前来拜访。」 也是苦了帕兰了,爱丽丝长期不在匹诺康尼,一切的业务联系基本都是他在把关,不过是他邀请爱丽丝出道当偶像的,想必对此也不会感到厌烦。 “帕兰那家伙,又被吓到了。”伊迪丝瞥了一眼屏幕,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一个经纪人,因为你的缘故现在要和各种大人物打交道。” 爱丽丝没说话,只是给帕兰发了个消息,让他暂时不要回复,然后收起终端,继续往前走。 大堂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明亮而温暖。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她们进来,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微笑。 “金丝雀小姐,欢迎回来。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和上次一样,铂金客房,房号没有变化。” “谢谢。”爱丽丝接过房卡,转身朝电梯走去。 星的客房还没有退,所以没去办理入住,只是跟在爱丽丝后面。 “话说,”她忽然开口,显然是看到了之前爱丽丝收到的消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那个老奥帝?” “不急。”爱丽丝按下电梯按钮,“让他等着。” “哦——”星拖长了语调,嘴角微微上扬,“你这是要给他个下马威?” “不是下马威。”电梯门打开,爱丽丝走进去,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星,“只是对他印象不太好,被他几个亲戚招惹过几次,总要报复一下?”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大堂的喧闹隔绝在外。 翌日清晨,爱丽丝才让帕兰回复了消息。 会面地点定在黄金的时刻的一家私人会所,老奥帝的地盘。 爱丽丝到的时候,那个须发皆白的皮皮西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的穿着并不严肃,甚至可以说有些休闲,领带的颜色很花哨。但即便如此,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看到爱丽丝从车上下来,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哦嗬嗬嗬嗬,久仰大名了,金丝雀小姐。”他迎上来,伸出手,“终于有幸见到您本人了。” 那笑声爽朗而真诚,让人很难不对他产生好感。 爱丽丝伸手与他握了一下,又松开。 “奥帝先生倒是挺了解我的行踪。”她说,语气平淡,“这才刚刚回到匹诺尼康,就托人联系我了。” 老奥帝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哦嗬嗬嗬,您说笑了。”他侧身引路,“我好歹也算是匹诺康尼的地头蛇,听说您入住了,便冒昧打扰。请进请进,我们里面谈。” 会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投下璀璨的光斑。墙壁上挂着名家的画作,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老奥帝将爱丽丝引到一间私密的会客室,亲自为她拉开椅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不知道奥帝先生找我来,所为何事?”爱丽丝开门见山。 老奥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为爱丽丝倒了一杯茶,然后才开口。 “实不相瞒,金丝雀小姐,我最近在筹备一档综艺节目。” “综艺节目?”爱丽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她当然知道这件事,但依旧用疑问的语气回应着。 “是的。”老奥帝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一场别开生面的、前所未有的综艺节目。” 他从身旁取出一份精致的请帖,双手递到爱丽丝面前。 爱丽丝接过请帖,打开。 请帖的纸张很厚,摸上去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上面的文字是用烫金工艺印制的,字迹优雅而庄重。 “……圣杯战争。”她念出请帖上的标题,抬起头,看向老奥帝,“我该说,果然如此吗?” “哦嗬嗬嗬,您已经听说了?”老奥帝的笑容深了几分,“看来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听说是听过。”爱丽丝合上请帖,放在桌上,“但我还想听听您的说法。” “当然当然。”老奥帝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圣杯战争,简单来说,是一场在匹诺康尼举办的、由七位御主参与的竞技游戏。” “每位御主可以通过仪式,召唤一位曾在匹诺康尼历史上留下痕迹的名人——我们称之为从者。这些从者会根据自己的事迹获得相应的能力,协助御主与其他御主战斗。” “最后的胜者,将获得圣杯——一个能够实现一个愿望的奇迹之物。” 爱丽丝安静地听着。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非同凡响。”老奥帝摊开手,“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为什么选我?”爱丽丝问。 “因为您的人气。”老奥帝的回答没有拐弯抹角,“一场节目,需要有人来看。而您,金丝雀小姐,是当今银河最具影响力的偶像之一。有您参与,这场节目就不会缺少关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除却这个原因,我本人也非常欣赏您。您在阿尔泰姆做的事,我都听说了。说实话,我很佩服。” 爱丽丝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看见几分真诚,这是一个纯粹的商人。 爱丽丝立刻就清楚了,这个家伙压根就没有为别人的苦难而动容过。 “您说这是道歉?”爱丽丝忽然开口。 老奥帝愣了一下。“什么?” “您的请帖上说,这是为了此前您的几个不肖小侄的顶撞而道歉。”爱丽丝端起茶杯,又放下,“但我不认为邀请我参与一场节目算是道歉。” 面对这责问,老奥帝却是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被人看穿后的坦然。 “您说得对。”他点点头,“道歉只是顺带。真正的原因,还是我想邀请您参与这场游戏。”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没错,比起综艺节目,我更愿意称它为一款游戏。一场盛大的、有趣的、能让参与者乐在其中的游戏。” “我衷心地期望,这场游戏能为您带来些许快乐。” “至于我个人,当然也有些私心。”他继续说,“借用这场节目的热度,为匹诺康尼带来更多的人气。我想,这也应该是您乐意见到的景象。” “您的说辞很漂亮。”爱丽丝开口,“理由找得很充分,也很符合公义。” 她站起身。 老奥帝也跟着站起来,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紧张。 爱丽丝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可以,我答应加入。” 老奥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嗬嗬嗬!太好了!”他伸出手,“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爱丽丝没有伸手。 她只是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老奥帝的脸。 “合作愉快。”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老奥帝站在原地,手还伸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整了整领带,重新露出那个热情的笑容。 “金丝雀小姐,具体的规则和流程,我会让助理发给您的经纪人。如果您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 爱丽丝没有回头。 她只是摆了摆手,推开门,走出了会客室。 门在她身后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嗬嗬,真是个难以相处的角色……”,老奥帝抚着胡须,喃喃道。 第12章 令咒 从会所出来,爱丽丝站在黄金的时刻的街道上,任由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丝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不知名的虚空深处延伸出来,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她没有抗拒,因为这种现象在那随邀请函中书写的圣杯战争规则说明里记录清楚了,这是为了给御主烙上令咒。 令咒是参与圣杯战争的资格证,也是这之后用于与从者建立连接,并与其约束的重要印记。 果然,没过多久,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渐渐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线条繁复而精致,三笔划痕交织成一个奇特的形状,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三笔印痕勾勒出的轮廓,有些像是……一个狼头? “这就是令咒啊。”她抬起手,借着霓虹的光仔细端详那片纹路,“倒是比我想象的要精致。” “这东西似乎被改造过……”她摸了摸那图案,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时,感到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协和感,“它的原初能量体系,似乎并不是现在所用的虚数能。” “也不知道那个商人从哪里弄来的体系。” 伊迪丝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贯的调侃:“唉,资本的力量。有钱总是能做到各种各样的事情。” “不过,”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寰宇之大,各种事情都是会有的呢。脱离虚数能体系的精妙术式——这个圣杯战争在它原本所在的世界,恐怕是一件严肃的仪式。” 爱丽丝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手背上那片暗红色的纹路,想象着那个“原本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人,用另一种方式理解宇宙,用另一种力量书写奇迹。 而现在,那个世界的仪式,被一个皮皮西人商人搬到了匹诺康尼,变成了一档综艺节目。 “资本的力量。”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伊迪丝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并不厌恶资本,不如说在这个时代,资本的确带给了她不少便利,同时也利用资本帮助到了不少需要帮助的人。 这只是一件工具,它所造就的成果全看使用者是谁。 她摇了摇头,放下手,朝约定的地点走去。 星已经在等她了。 她坐在街边的一家饮品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杯冒着气泡的饮料,正百无聊赖地吸着。看到爱丽丝走过来,她立刻放下杯子,挥了挥手。 “这边这边!” 爱丽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老奥帝没为难你?” “没有。”爱丽丝摇摇头,伸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柠檬水,“他倒是挺客气的,客气的有些过头了,让人生厌。” “那倒是。”,星撇撇嘴,“那家伙,客气归客气,算计归算计。我跟你说,他那个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算了,不说他了。”她摆摆手,“反正你答应了?” “嗯。” “我就知道。”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那老头的算盘打得倒是响,邀请你来当嘉宾,这节目不火都难。” 爱丽丝端起刚送来的柠檬水,抿了一口。“你呢?你也收到了邀请?”,她看向星的手,那里有着类似的能量波动。 “可不是嘛。”星撸起袖子,把手背亮给爱丽丝看。 那片皮肤上,同样浮现着暗红色的纹路,只是图案和爱丽丝的不太一样——她的更简洁,线条更锋利,像某种刀剑的轮廓。 爱丽丝看着那片纹路。“列车的名额给了你?” “嗯。”星点点头,放下袖子,“老奥帝向全体匹诺康尼的家系之主和股东们发出了邀约,说是‘胜者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列车自然也在此范畴之内。”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姬子说,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让我来玩玩。” “那就把这当个游戏好好玩,”爱丽丝放下杯子,对着星眨了眨眼,“作为星穹列车的代表。” “代表说不上,就是来凑个热闹。”星挠挠头,“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认真对待?毕竟那个圣杯,可是能实现一个愿望呢。” “你有什么愿望?”爱丽丝问。 星歪着头想了想。“唔……让列车的伙食再好一点?” 爱丽丝看着她,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呢?”星反问,“你有什么愿望?”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片暗红色的纹路,沉默了片刻。 “我的愿望,这个东西实现不了……”,她说,她能够感觉到,所谓的圣杯会回应人的愿望,不过是个噱头,它的确可以一定程度上满足人的需求,但也拥有局限,“到时候再说。” 星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多说什么。她大概能想到爱丽丝那个无法实现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然后站起身。 “走,”她说,“既然答应了,那就好好准备。那个规则说明你看了吗?说什么御主可以借由令咒召唤从者,还用来约束从者……听起来挺玄乎的。” “看了。”爱丽丝也站起身,“像个神秘学仪式。” “没准这就是个神秘学仪式呢。”,星随口一说,“不管这些了,等接到通知就开始召唤从者,就算抛去实现愿望这个名头,单纯让历史上的名人死而复生就足够让人感到有趣了。” 第13章 无辜的怪物 召唤仪式的现场比爱丽丝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黄金的时刻,一处被提前清空的空地。四周拉起了隔离带,隔离带外围满了记者和摄影机。 长枪短炮对准空地中央那个画在地面上的繁复圆阵,闪光灯此起彼伏,实在有些晃人眼睛。 “这阵仗……”伊迪丝的声音在爱丽丝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无语,“这是搞综艺节目还是搞马戏团表演?” “那位奥帝先生安排的呗。”爱丽丝在心里回应,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记者,“毕竟,收视率才是第一位的。” 从者召唤——这个本该隐秘而庄重的仪式,在老奥帝的操盘下,变成了一场公开的秀。 好在御主们是分开召唤的,至少从者的信息不会当场泄露。 虽然真名迟早会暴露,但晚一刻总比早一刻好。 空地中央,召唤阵已经准备就绪。繁复的纹路在地面上蜿蜒,某种暗沉的材料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几何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阵眼处摆着一个小小的供台,上面空无一物——老奥帝说,这次的召唤不需要触媒,圣杯会自行匹配合适的从者。 爱丽丝站在召唤阵前,深吸一口气。 “金丝雀小姐!看这边!” “金丝雀小姐,请问您对这次圣杯战争有什么期待?” “金丝雀小姐,您觉得自己会召唤出什么样的从者?” 记者们的喊声此起彼伏。爱丽丝转过头,对着那些镜头微笑着挥手。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站在阵前,任由那些闪光灯落在自己身上。 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抬起手。 手背上,那三枚暗红色的令咒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狼头的轮廓,线条锋利而冷峻,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要开始了。” 她轻声说。 声音不大,但那些记者们像听到了什么信号似的,瞬间安静下来。 快门声停了,闪光灯灭了,所有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爱丽丝闭上眼睛。 咒文在她心中浮现,那是之前老奥帝给予她的规则上所记载的框架,似乎并没有具体的要求,可以根据召唤人的喜好进行更改。 她睁开眼。 “汝之身托吾麾下,吾之命运附汝剑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麦克风,没有扩音器,但那声音像是被什么托举着,在空旷的场地上空回荡。 召唤阵开始发光。不是刺目的那种,而是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从那些繁复的纹路中渗透出来,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响应圣杯之召唤,愿遵存护之志,随吾同行者,回应我。” 光晕开始流动。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地面上旋转、交织、重组。 空气中弥漫起某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香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能触碰到灵魂的东西。 记者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有人忘了按快门,有人忘了调焦距,所有眼睛都盯着那个正在发光的圆阵。 “吾乃成就世间一切善行者,吾愿身为裁断世间诸恶之监察。” 咒文本该在此衔接最后一个小节。但爱丽丝没有停下。 她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念下去。 “使汝之双眼蒙蔽,心灵混沌——” 伊迪丝在她脑海里发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声音。 “被狂乱之槛所困之囚徒,吾为操纵此锁链之主人。”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是直接要召唤狂战士?”伊迪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不会是为了防止自己占了更强的三骑士,导致那小灰毛没召唤出强力从者?” 爱丽丝没有回答。但从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伊迪丝可以确定——自己猜得没错。 “缠绕三大言灵之七天。 穿越抑制之轮出现——”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咒文念出。 “——天平的守护者!” 光芒炸开了。 不是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而是刺目的、像太阳一样的白光。 那道光芒从召唤阵的中心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将整个黄金的时刻都照亮了一瞬间。 记者们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有人惊呼,有人后退,还有人本能地按下快门——虽然那一刻拍到的只有一片白。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它开始消散。 光屑从空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那些繁复的纹路在地面上缓缓黯淡,光芒收敛,空气里的那股说不清的气息也渐渐散去。 爱丽丝睁开眼睛。 她看向召唤阵的中心。 那里——和她所想象的高大战士不同。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他的身高大概只到爱丽丝的膝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而那宽大的墨镜则是为他增添了一丝神秘气息,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以看到獠牙从中露出,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傲然。 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相当随意,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哼。” 一声很酷的哼声,从那小小的身体里发出来。 爱丽丝愣住了。 那个身影……她见过。星变成过的那个样子——小小哈努。 不,这个恐怕正是小小哈努的原型,那位匹诺康尼的奠基者之一,哈努努先生。 那个小东西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方的脸。 看到爱丽丝和周围的记者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并且自己的视角似乎有些低,便发现了异常。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打量着自己目前的身躯。 迷你的身体,短手短脚,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 “哼?!” 那一声“哼”的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 爱丽丝扶额。 她看着那只“小小哈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调动御主的权限,查看从者的状态。 职阶:berserker。 能力参数:筋力a,耐久b,敏捷a,魔力e,幸运e。 宝具:a++。 固有技能: · 无辜的怪物(c) 因后世流传的形象扭曲,导致作为从者被召唤时,以非原本的姿态现界。虽然生前并非此般模样,但在大多数人心中,这个形象才是真正的“他”。 · 狂化(e) 保有绝大部分理性,可以正常交流。但由于职阶及形象限制,语言能力被严重压缩,只能发出单音节词。 其他的内容暂时没有去看。 爱丽丝看着那个还在打量自己身躯的小家伙,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 “很抱歉……以这副样子把你召唤了出来……” 小小哈努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爱丽丝。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摊了摊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圣杯赋予的现代知识告诉他,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他就是这副模样。于是,作为从者的他,这次现界这副模样。 但他也不能责怪什么,谁让创作小小哈努行动的,是自己的那位老朋友呢。 他又“哼”了一声。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惊愕,只有一种接受了现实的平静。 爱丽丝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能听懂我说话吗?” “哼。”,意思是,能。 “能正常交流吗?虽然你只能发一个音,但我想应该可以靠语气判断?希望狂化技能没有太过影响你的理智。” “哼。”,爱丽丝猜到,这大概是可以。 “那就好。”爱丽丝松了口气,伸出手,“我叫爱丽丝。在这段时间里,就是你的御主了。” 第14章 老日你怎么看 “我这边完事了,要汇合吗?”爱丽丝给星发去信息,顺手拍了一张蹲在她脚边的小小哈努的照片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几秒。 “……这是你召唤的从者?” “嗯。你应该挺熟悉的,匹诺康尼的奠基者之一,哈努努先生。” “那我可太懂了,变成这个样子都好几次了。” 爱丽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小哈努。他也正仰着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透过墨镜,表达着自己爹困惑。 在他看来,爱丽丝就是拿出个终端,发了几条消息,然后时不时看自己一下。 说实话,有点像是打量商品的人贩子。 “没什么。”爱丽丝说,“和我一个朋友聊天,她也是此次圣杯战争的御主。” 小小哈努“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人类真是难以理解”的模样。 终端又震了一下。 “额,我在热砂的时刻,怎么说呢,我感觉这场圣杯战争似乎不用打了。”,星发来一条文字。 “?” “总之我们约个地方集合,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星回复道。 爱丽丝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好。” 两人约在艾迪恩公园碰头。 爱丽丝带着小小哈努穿过黄金的时刻的街道。小家伙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相当有范儿。 “你倒是适应得快。”爱丽丝低头看了他一眼。 “哼。”——意思是,既来之,则安之。 爱丽丝忍不住笑了。 —— 艾迪恩公园,长椅旁。 爱丽丝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除了星以外,还有几个熟人——砂金、知更鸟和星期日,就连波提欧都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想必是他们所召唤的从者了。 那这场圣杯战争还真是熟人大乱斗啊。 星和一个蓝色裙装的少女说着话,那少女虽然纤细,但却时刻流露着一股王者之气,显然非同凡响。 “……这是……你的从者吗?”爱丽丝走近,不确定地问,她并没有在匹诺康尼的历史上见过这般人物。 “啊,这位是——”,星刚要开口,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额,既然这是圣杯战争的话,我还是隐藏从者的真名为好?” “无妨,在此方世界既不存在我的故事,那身为王者,便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我名为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在我所在的世界,是英格兰的王。阁下也是御主的盟友吗?”,蓝衣少女如此询问,语气很是板正,看上去是个严肃刻板的人。 爱丽丝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少女身上,微微颔首。 果然是王者啊。 “我叫爱丽丝,很高兴认识你。” “好了好了,人到齐了!”星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过来,“虽然咱们私下是朋友,但在圣杯战争的战场上,我可不会放水哦。” 随后,她看向爱丽丝身旁那小小的身影。 “哈努努先生,久仰了。”,她说,身为钟表匠的继任者,她不单是经过小小哈努行动的装置变成过小小哈努,自然也对这位哈努努的原身有过一定的了解,这是一位带领匹诺康尼走向独立的英雄。 “哼。”哈努努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星,那一声“哼”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和米哈伊尔一样的无名客啊,那股一往无前的开拓精神,他感受到了。 “既然人齐了,”,在一旁等候许久的砂金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筹码,拍了拍手,“那不如先大概了解下咱们的从者情况?毕竟之后要合作的话,还是互相清楚底细要好一些。” 他看向身边那个白发红夹克的男子。 “这位是我的从者,职阶是弓兵。” 白发男子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目光冷峻而锐利,扫过在场的人,像是在评估每个人的危险程度。 波提欧从长椅上站起来,咧嘴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流梦礁也收到一份邀请,我是替米凯那家伙来的,至于我的从者,他去打探消息了,还有几个不清楚身份的御主,总要弄清楚些情况。” “那……”,爱丽丝看向知更鸟和星期日,“你们不会都参加了?” “是我。”星期日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本来只有知更鸟收到了邀请,但我……不太放心她参与这种被称作‘战争’的游戏。” 他看了妹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所以,我代替她参赛。” “同时也是……”他顿了顿,“作为我离开匹诺康尼前,最后陪伴知更鸟的一段时间。”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你要离开匹诺康尼?” 星期日点点头。 “哦,瞧我这记性,之前就应该和你说的。”星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老日说自己在匹诺康尼待太久了,眼界有些狭隘,想要跟着我们列车出去长长见识。” “……” 星期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虽然意思没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原本准备了一套更正式的说辞,结果被星这么一简化,弄得好像自己是个乡巴佬出去见世面似的。 而且……老日……这是什么称呼? “大致……就是这样。”他最终选择了接受现实,点头承认。 知更鸟站在他旁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哥哥,那双眼睛里有着祝福,也有着一丝不舍。 “那你的从者呢?”爱丽丝问。 星期日抬起手。 他的手背上,暗红色的令咒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那纹路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的翅膀,线条流畅而优美。 “在这里。” 他轻声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隐身了?”星凑近了些,伸手在空气中摸了摸。 “不是隐身。”星期日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的从者……嗯,怎么说呢,他比较特殊。” “特殊?” “他的职阶是暗杀者,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出现。”星期日顿了顿,“他说,要保持神秘感。” 第15章 不要相信圣杯,会变得不幸 众人围站在艾迪恩公园旁,因为被用作圣杯战争的场地,目前各大梦境都被征用,寻常有着大批逐梦客狂欢的场所现如今除了他们几人以外都看不到个人影。 星环顾了一圈,挠了挠头。“那大家情报也交流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几个苏乐达瓶子从旁边边扑棱棱飞起,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从者头顶。 “按照正常流程,”红色弓兵终于开口,“这么多御主和从者凑到一起,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像现在这种围在一起聊天的场面,还真是罕见。”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过说实话,我所经历的圣杯战争,似乎总是发生各种‘罕见’的事。” “哟,还有老资历。”砂金笑着拍了拍弓兵的肩膀,“那之后我那个‘获得带薪假期’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可就全靠你了。” 弓兵看了他一眼,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竟然为了这种理由就来参加圣杯战争吗?”他摇了摇头,“这次碰到的御主,也不太正常呢。” “我倒觉得砂金总监的愿望没什么问题。” 爱丽丝的声音插进来,不轻不重,却让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她斜靠在路灯边,而在她的脚边,哈努努双手插在口袋,礼帽压得很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只是——”爱丽丝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从者,最后落在阿尔托莉雅脸上,“这种突然从哪里蹦出来的所谓圣杯,真的会有人相信它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阿尔托莉雅微微一怔。 “在我们的世界,”她开口,声音沉稳而郑重,“圣杯的确是具有那般伟力的存在。它是无数魔术师追求的终极目标,是能够抵达根源的奇迹之物。” 爱丽丝没有反驳。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暗红色的纹路。 “但仪式构成和所使用的力量都改变了。”她说,“在这个世界,在匹诺康尼,在这个被忆质和虚数能浸润的梦境里——那个圣杯,还会是你们所认知的那个圣杯吗?” 阿尔托莉雅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毕竟现在所处的世界和她原本所在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她顿了顿,“确实还有待斟酌。” “所以,”爱丽丝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还是不要祈求太宏大的愿望为好,将自己毕生的追求赌在外物之上,想必也不是各位所愿,对?” 砂金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筹码,在指间翻转。“说得倒是有道理。不过嘛——”他把筹码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我来参加这圣杯战争,本来也不是为了什么愿望。” “那你为了什么?”星问。 “公司方面来看看这奥帝先生想耍什么把戏,让我来看看而已。”,砂金摊了摊手,“我这两天可是在公休呢。” 波提欧靠在长椅的扶手上,双手抱胸,一副看热闹的表情。“那可真是倒霉。我的话,不过是为了还米凯之前他请我的麦芽汁的情,赢不赢本就无所谓。” 他看了爱丽丝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话说,你这个从者,怎么一直不说话?看着个子不大,扮酷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哈努努身上。 哈努努抬起头。 帽檐下的墨镜反射着日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的獠牙露出一小截,整个姿态带着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倨傲。 “哼。” 一声极短的、极酷的哼声。 星差点笑出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在打招呼。”爱丽丝面不改色地翻译,“意思是——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真这么说?”波提欧一脸狐疑。 “差不多。”爱丽丝说。 哈努努又“哼”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短促,像是某种肯定。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喷泉上方的天空。 那背影,竟有几分沧桑,显然,变成这副样子并非他所愿,并且因为对此毫无办法而感到苦恼。 爱丽丝不禁有些钦佩起了这个男人,一开始她以为曾经的硬汉变成了这副模样会感到暴躁,尤其是以狂战士这个职阶现界,不过这位哈努努先生却没有抱怨(虽然也有可能他抱怨了,自己没听懂),这份心境绝非常人。 他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用那具小小的身体,继续维持着属于他的那份骄傲。 “行了,他变成这样也是有苦衷的……还是别提这件事了。”,爱丽丝收回目光,“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先各自回去。其他几对主从还没有摸清楚是谁,咱们几个熟人没必要现在就把气氛搞得太紧张。” “同意。”砂金把筹码收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可不想第一天就因为伤重而退场。” “放心,”弓兵的声音从旁边飘来,“以你的运气,要被打成重伤也是最后一天的事。”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笑了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猜。” 两人一前一后,朝公园出口走去。 波提欧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也走了,等我的从者打探消息回来,有情况再联系。” 他朝众人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知更鸟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向星期日。“哥哥,我们也该回去了?” 星期日点点头。他看了爱丽丝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带着知更鸟转身离去。 第16章 哦,他骂的真脏 爱丽丝正靠在某一间餐厅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她可没打算认真参赛,说白了,她就是来玩的,毕竟一般的小愿望,她自己可以实现,而她真的想要实现而实现不了的愿望,圣杯恐怕也没什么用。 哈努努坐在茶几对侧,双手捧着一个小巧的杯子,杯子里是柴郡猫特制的咖啡——也不知道伊迪丝抱着什么心态,下船前特地装了一大壶,怕不是要暗害什么人。 而第一个受害者,就是哈努努先生。 不过,哈努努……是个哈贝克狼人?应该是犬科,大概。那他能喝咖啡吗? 他小小地抿了一口,那张冷酷的脸皱成一团,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继续维持那副酷酷的表情。 看来虽然不好喝,但单纯的喝应该是没事的。 终端震了一下。爱丽丝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星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语气急促。 「爱丽丝,你收到波提欧的短信了吗?」 「他给我们几个发了邀请,让我们去克劳克影视乐园集合,说是要‘共商大计’。」 「但那短信的措辞也太优美了,不像是波提欧能说出来的话。」 爱丽丝的眉毛微微扬起。她翻看了一下自己的消息记录,没有任何来自波提欧的信息。 「我没收到。」她回复。 「果然。我就觉得不对劲。他只会用语音输入,而每次说好话都会因为联觉信标把脏话强行修正成文明用语,这要真是他发的,那可骂的真脏。」 「而且,砂金也联系不上了,他的终端一直占线。」 爱丽丝坐直了身体。「其他人呢?」 「知更鸟和星期日已经出发了。他们说收到了邀请,想去看看怎么回事。波提欧毕竟帮过忙,他们不好拒绝。」 「我和剑士也准备过去,先跟你说一声。总觉得不太对劲。」 爱丽丝没有犹豫。「我马上过去。克劳克影视乐园,对?」 「对。你小心点,可能是某个还没露面的从者搞的鬼。」 爱丽丝收起终端,从沙发上站起来。哈努努抬起头,帽檐下的墨镜反射着窗外的灯光。 “哼?”——意思是,出什么事了? “可能有架要打了。”爱丽丝说,语气平静,“星那边遇到了麻烦,波提欧和砂金都联系不上,大概率是被什么从者袭击了。” 哈努努从茶几上跳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仰起头。 “哼。”——这一声短促而有力,看来有些……兴奋? 爱丽丝低头看着他。那张小小的方脸上,墨镜下似乎透出了好胜的光,嘴角的獠牙微微露出,整个人的气质从刚才的“沧桑英雄”瞬间切换成了“热血斗士”。 “你倒是精神。”爱丽丝忍不住笑了,“行,那这次就靠你了。能解决的话,我就不出手。” “哼!”哈努努挺起胸膛,虽然那胸膛大概只有爱丽丝的拳头大,但那股气势丝毫不输给任何高大的战士。 伊迪丝从爱丽丝肩头探出头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啧啧称奇。“这小家伙,还真是好战。明明刚才还在那装深沉喝咖啡呢。” “因为那杯咖啡确实不好喝。”爱丽丝说,一边拿起外套披上,“他只是不好意思说。” “哼。”——这一声明显有几分被揭穿的窘迫。 爱丽丝快步走向电梯,哈努努小跑着跟上,像是在做热身运动。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 伊迪丝盘腿坐在爱丽丝肩上,双手托腮。“你说,那个躲在暗处的从者,会不会很强?” “不知道。”爱丽丝说,“但能让波提欧和砂金同时失联,至少不是泛泛之辈。”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看情况。”爱丽丝顿了顿,“如果是小问题,就让哈努努先生解决。如果是大问题——”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伊迪丝后背发凉的意味。 “那就掀桌子。” “……我喜欢这个方案。” 哈努努抬起头,看了爱丽丝一眼,那眼神里是一丝……惺惺相惜? “哼。”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这个御主,脾气还挺对我胃口。 “不愧是带领匹诺康尼独立的英雄,看来也是个好战的性子。”,爱丽丝笑着说。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爱丽丝大步走出酒店。 在没有御主和从者介入的情况下,黄金的时刻依旧繁华,霓虹灯在头顶闪烁,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第17章 永不腐朽的默片恐怖秀 克劳克影视乐园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血盆大口,等待着它的猎物。 爱丽丝站在门口,自己之前来过这里,但和之前不同,现在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没有游客,没有工作人员,没有那些穿着戏服到处合影的吉祥物。 甚至连风都没有。那些挂在屋檐下的装饰旗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对劲。”伊迪丝从她肩头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太安静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迈步走进乐园,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建筑之间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模仿她。 “星?”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星期日?知更鸟?” 只有她的声音在那些仿古建筑的墙壁之间弹来弹去,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哈努努跟在她脚边,他抬起头,帽檐下的墨镜反射着街灯的光,鼻子微微抽动了几下。 “哼。”——似乎是在说,他感受到了什么。 “你也闻到了?”爱丽丝低头看了他一眼。 “哼。” 爱丽丝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她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铺开。那些建筑、那些布景、那些看似正常的道具——全都透着一股不协调感,像是某个人的意志覆盖了这里原本的秩序。 直到她经过一个岔路口,余光瞥见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两座道具山之间的缝隙,窄到只有小孩子才能侧身挤进去。 而那里,有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 在某处隐秘的角落,一个男人对着另一个男人问到:“御主,我们需要这么小心吗?就像其他几人一样,将她和那位我许久不见老朋友一起纳入我的片场,岂不是更为方便?” 如果是伊迪丝在此,她立刻就能发现,在场的这两人赫然是斯科特,以及那位之前向她们发出过出演邀请的芮克导演……或许这么说不太准确,这位似乎只是借用了芮克的身体的从者。 正如之前所说,此次圣杯战争是一场综艺节目,老奥帝似乎是用这档节目的署名权和体验一位英灵的记忆为条件,说动了芮克先生作为他的载体。 至于斯科特,他就是这个从者的御主。 “这位可是公司的大人物,之前与我有一些交集。”,斯科特回想着之前在仙舟的事情,不禁打了个颤,“虽说帮着那个可恶的无名客让我出了丑……但,也让我没有错过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决定暂时放她一马。” 但这只是一个理由,斯科特没有说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被爱丽丝之前在罗浮的手段吓破了胆,所以才不敢出手。 “优柔寡断可不是一个优秀的御主的品格。”,那个从者说道,显然更倾向于主动出击。 但显然,他们后续的方针已经不由他们自己决定了。 “你们是在讨论关于我的事吗?”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角落里,两个身影猛地跳了起来。 除了那个斯科特以外……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深色头发的男人,气质优雅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偏执,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芮克导演。 但不对。 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和伊迪丝一定程度上可以分享记忆,这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和伊迪丝在折纸大学见过的那位导演完全不同。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忆者该有的味道,而是混杂着某种其他的东西。 “可、可恶,竟然被发现了……”斯科特结结巴巴地开口,努力挺直腰板,但那两条腿明显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虽然你是我的领导,但在圣杯战争中,我们都是御主,别怪我失礼了!” 他猛地抬起手,手背上暗红色的令咒泛着光。 “术士,就是现在,用你的宝具!” “正有此意,制片人。” 芮克——或者说,借用了芮克身体的从者——张开双臂。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光。 “敬请欣赏——我的——” 他停顿了一瞬。 “「永不腐朽的默片恐怖秀」!” 爱丽丝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摆出夸张的姿势,喊出夸张的名字。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吹过那些无人的街道,卷起一片落叶。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面。 斯科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他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身边的从者,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是在开玩笑吗?” 术士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爱丽丝,瞳孔微微收缩。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住了,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一只手捂住脑袋,像是在承受某种剧烈的头痛。 “不,御主——”他的声音艰涩,“你之前的方案是对的,恐怕我们遇到硬茬子了。” 他猛地抓住斯科特的衣领。 “和我走!” 下一秒,两个人的身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瞬间消失在了那个狭窄的角落里。 爱丽丝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眉头微微蹙起。 “跑得还挺快……”伊迪丝从她肩头飘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不过那个术士的宝具,有点意思。你感觉到了吗?” “嗯。”爱丽丝点点头,“他想把我拉进一个独立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他大概就是掌控者。” “但没拉动你?” “没拉动。” “哼 ”一个短促的声音从脚边传来,但那一声发到一半便消失了。 爱丽丝低下头。 原本应该站在那里的小小身影—— 不见了。 “哈努努先生?” 没有回应。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街道、那些沉默的建筑、那些一动不动的装饰旗。 “啊这……”爱丽丝有些尴尬,“莫非我没有受到影响,但哈努努先生被那个宝具抓进去了?” 伊迪丝飘到她肩头,顺着她的目光四处张望。 “看来是这样。”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那家伙的目标是你,但你的抗性太高,他的宝具无法捕捉。可哈努努就在你身边,离得那么近,大概是被当成‘连带目标’一起锁定了。” “他现在的形象就是影视作品里的人物,而且那个宝具叫什么默片恐怖秀,估计对他有什么特攻。”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三枚暗红色的令咒。狼头的轮廓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能感应到吗?”伊迪丝问。 爱丽丝闭上眼睛。 御主与从者之间的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灵魂深处延伸出去,穿过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些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伸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那爱丽丝就放心了。 在刚才短暂的干涉中,她基本理解了那个宝具的机理,虽说那从者对那宝具空间有着掌控权,但只要够强,就算在其中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爱丽丝对自己的几位同伴有信心,她不认为那个宝具除了关住他们以外会有其他的威胁。 当然此前自己没有办法被拉进去的话,想要救他们出来也要费些功夫,所以哈努努被抓进去了反而是一件好事,毕竟……虽然是这副样子,但哈努努依旧是那个哈努努,如果轻视他的话,可是会吃苦头的。 第18章 嗜血的反旗 爱丽丝站在空荡荡的克劳克影视乐园里,手背上的令咒微微发烫。 三划令咒,每一划都是御主与从者之间的契约证明,也是御主对从者施加强制命令的权柄。 她抬起手,看着那片暗红色的纹路。 “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用一划。” 她的意识落在令咒上,那枚狼头的轮廓忽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光芒从她的手背蔓延开来,像血液倒流,沿着那根看不见的线,穿越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朝那个被拖入默片世界的从者涌去。 「哈努努先生。」 她的声音顺着那根线,清晰地传入远方的从者耳中。 「不必克制自己。」 「放开了打。」 --- 黑白色的世界。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那些粗糙的颗粒在空气中浮动,像老旧录像带里常见的噪点。 哈努努站在房间中央。 不,这不是房间——这是一个密闭的盒子。四壁光滑,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天花板上一个不断往内灌水的进水口。 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 冰凉刺骨。 他不怕冷,作为从者,这些物理上的不适对他影响有限。但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而制定规则的人,正躲在镜头后面,等着他一点一点被淹没。 “哼。”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但这声音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只有那些无声的、黑白的、被刻意放大的恐惧。 水没过了他的膝盖。 哈努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手。这具身体太小了,小到连墙壁都够不着,小到水位上涨的速度显得格外快。 但他没有慌乱。 他在等御主的声音。 那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灵魂深处延伸出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梦境,连接着那个金发的身影。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然后,那道光亮了起来。 「哈努努先生。」 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而平静。 「不必克制自己。」 「放开了打。」 哈努努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笑容——带着獠牙的、属于掠食者的笑容。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他的嘴唇翕动,但没有人能听见。 水没过了他的腰。 哈努努闭上眼睛。 然后—— 他使用了自己的固有技能。 --- 「嗜血的反旗」。 那是他生前事迹的具象化,他的固有技能之一。 带领监狱星的囚徒推翻公司的统治,建立匹诺康尼——在那个过程里,他打破过无数囚笼。铁窗、镣铐、枷锁——没有任何东西能困住他。 而现在,这个技能告诉他:这里也是一个囚笼。 所以,他要打破它。 黑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 不是柔和的光,而是暴烈的、像岩浆一样翻涌的黑暗。那些光缠绕着他的四肢,拉伸着他的骨骼,重塑着他的肌肉。 他的身形在拔高。 那件深色的西装被撑破,露出底下虬结的肌肉。礼帽从头顶滑落,露出两只竖起的狼耳。墨镜被甩到一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水没过了他的胸口,但他的身高已经足以触碰到天花板。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巨大的、长满毛发的爪子,指甲锋利如刀。 他抓住天花板上的进水口。 用力一扯。 水管断裂,水从断裂处喷涌而出,但哈努努已经不在乎了。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穿过层层叠叠的墙壁,穿过那些被刻意设置的障碍,穿过这个黑白色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见了。 在镜头的后面,一个身影正在颤抖。 “终于变回来了啊……虽然时间不能太长,但还是怀念这种感觉。” 哈努努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 “嘿,米哈伊尔那家伙,好歹给我安排个正经点的形象嘛,虽然那样子也蛮可爱的。”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锋利的指甲在黑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先把这怪玩意给打碎。” 第19章 要不要考虑跳槽 镜头之后,葛瑞迪的脸色比那些黑白画面里的噪点还要难看。 他坐在那张从片场角落里拖来的导演椅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面前是一整墙的监视器,每一个屏幕都分割成数个小格,各自显示着不同的画面——那是所有被他拉入宝具「永不腐朽的默片恐怖秀」中的主从们。 有人被困在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楼梯间,有人被无数面镜子包围着无法脱身,有人正与自己的幻影搏斗。 每一帧画面都带着老旧默片特有的颗粒感,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那些被放大的、无声的恐惧。 虽说暂时他无法解决那些人,但是却可以稳之又稳地将他们控制在其中不得挣脱。 而葛瑞迪最关注的那个屏幕,在最中央,尺寸最大。 画面里本应是一个正在慢慢被水淹没的小小身影——戴着礼帽、穿着深色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即便水位已经没过腰际也依然站得笔直的哈努努。 葛瑞迪盯着那个画面,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他大概猜到了这位英雄的名号,也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但……他对此还有些怀疑,不如说在他的认知里,那一位真的能在圣杯战争中被召唤出来吗? 这么一个小小的、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他! 水没过了哈努努的胸口。 葛瑞迪的面容还没完全舒展开,就僵在了脸上。 监视器的画面碎了。 不是信号中断那种雪花屏,而是实实在在的——玻璃裂开了。裂纹从画面中央那只小小的身影处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扩张的蛛网。 葛瑞迪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但那裂纹不是从他面前的屏幕玻璃上出现的,而是从画面内部出现的。 然后,一只爪子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爪子撑住裂缝的两边,用力一掰——整个监视器的画面像纸片一样被撕开。 一张脸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狼的脸。 瞳孔在黑白的世界里泛着冷光,嘴角的獠牙微微露出,鼻翼翕动,像是在嗅着什么。那双眼睛越过镜头的边界,直直地锁定了坐在导演椅上的葛瑞迪。 葛瑞迪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地敲击,“这是我的宝具,我是导演,我可以修改设定……我可以在水牢里加入怪物……我可以改变地形……我可以——” 他无法动弹。 他已经被锁定了。 那双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纯粹的兴奋。 那眼神在说:我看见你了。 然后,那只爪子穿过了屏幕。 从画面里伸了出来,穿过了那个连接着导演与作品、观察与被观察的边界。 那只狼爪从二维的画面中探入三维的空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违和感。 葛瑞迪从导演椅上摔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撞翻了一盏落地灯,又被自己的抖的不利索的另一条腿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只手从虚空中探出,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是一只巨大的、长满毛发的、带着利爪的手。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铁钳。 “哈,找到你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裂缝中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几分笑意,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 “老朋友。” 葛瑞迪被从镜头后面拖了出来。他的后背擦过冰冷的地面,衣领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挣扎着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在地板上划出几道无用的痕迹。 然后,他跌倒在更冰冷的地面上。 头顶的光被一道巨大的阴影遮住。 葛瑞迪抬起头。 哈努努站在他面前。 不再是那个小小的、戴着礼帽的吉祥物,而是一位真正的狼人,那曾让一切敌人闻之色变的硬汉。 魁梧的身形遮住了身后所有的光源,投下一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 灰黑色的毛发从领口蔓延到手臂,肌肉在皮肤下隆起,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野兽的力量感。 他低头看着瘫倒在地的葛瑞迪,歪了歪头,嘴角的獠牙在光影中闪烁。 “大导演,我可不记得你还会这种阴险的手段。”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像重锤敲在鼓面上。 葛瑞迪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哈努努等了几秒。 “不说话?”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脖子左右转了转,像是在做热身运动。 然后他抬起一只爪子,指甲在黑白的世界里泛着冷光。那光芒不像金属,倒像磨砺过的骨片,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锋利。 “就当是陪老朋友谈谈心,说两句。”他说,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我可正闲得慌呢。” --- 与此同时,克劳克影视乐园。 爱丽丝站在原地,手背上的令咒还残留着微微的余温。那枚狼头轮廓的三划令咒,如今已经暗淡了一划,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她闭着眼睛,感知着那根看不见的线的另一端。意识顺着那条线延伸出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梦境,穿过那个黑白色世界的边界,抵达某个正在发生激烈碰撞的角落。 那里有光——黑色和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股互相缠绕的河流。有墙壁碎裂的声音,有水流喷涌的声音,有某种沉重的、带着节奏的撞击声。还有—— 畅快的笑声。 不是那种矜持的、礼节性的笑,而是放开喉咙的、毫无顾忌的笑。 爱丽丝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玩得挺开心的。” 伊迪丝从她肩头探出头来,脑袋搁在爱丽丝的锁骨上方,瞥了一眼她手背上那枚已经暗淡了一划的令咒。 “这就用令咒了?”伊迪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还以为你会精打细算分配这种战略资源呢,像那些真正的战争片里演的一样,把令咒留到最后一刻才用。” “那是真正的战争才需要考虑的事。”爱丽丝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在我看来,这次只是个游戏。” “用一枚令咒让一位英雄好好放松放松——”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觉得挺不错的。” “而且你看,效果立竿见影。”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方向。 伊迪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那些沉默的建筑。但她知道,在那个被隔离的空间里,一场单方面的谈心正在进行。 “也是。”伊迪丝收回目光,“那家伙憋屈了那么久,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正当两人说着话时,天空中忽然光芒一闪。一道人影从高处坠落,划过一道不算优美的抛物线,然后—— “砰”的一声。 那张脸与大地来了一次亲密无间的接触。 是斯科特。 他趴在地上,四肢摊开,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过了好几秒,他才艰难地撑起手臂,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灰,鼻梁上的墨镜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只写满茫然的眼睛。 “可、可恶……”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术士那家伙在做什么?如果这里不是梦境,我都要摔死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扶正墨镜,拍掉身上的灰。然后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四周—— 与爱丽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嗯哼。”爱丽丝出声提醒,她还在这儿呢。 斯科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一种……微妙的、努力堆砌的笑容。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飞快地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挺直腰板,用一种与他此刻灰头土脸的形象完全不符的庄重姿态转向爱丽丝。 “我是说——”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对空气演讲,“真是明智的决定,将我送到领导您的面前。” 他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那姿态虔诚得就像是在面见琥珀王本人。 “这不是,方才的不逊之言让我深感羞愧,这才特地来向您道歉嘛……” 他的声音越来越谄媚,尾音拖得老长,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伊迪丝从爱丽丝肩头探出脑袋,嫌恶地摆了摆手,像是要赶走什么难闻的气味。 “好厚的脸皮。”她缩回爱丽丝体内,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鄙夷,“我怀疑比那打灰王筑的墙还要厚。” 爱丽丝忍住笑,歪着头,用一只食指抵着脸颊,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哎呀——可我记得,刚才某位不是说——‘虽然你是我的领导,但在圣杯战争中,我们都是御主’吗?”她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缓慢,“现在怎么……开始在意起上下级关系了?” 斯科特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那一瞬实在太短,短到如果不是爱丽丝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更加殷勤,更加—— 不要脸。 “哎呀!”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之响亮,让爱丽丝都忍不住微微挑眉。 “刚才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这样顶撞领导?”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街道和建筑,仿佛真的在寻找那个不长眼的家伙。 “我这就替您狠狠地揍他一顿!” 他说着,还撸了撸袖子,露出半截小臂,做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爱丽丝看着他,嘴角微微抽搐。 这个人……是真的不要脸。 伊迪丝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无语:“我服了,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大概……是靠脸皮厚度。”爱丽丝在心里回应。 斯科特还在那里表演,挥着拳头,对着空气骂骂咧咧,仿佛真的在痛斥某个不存在的“不长眼的家伙”。 他的动作夸张而卖力,额头上的汗珠却越来越多,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爱丽丝,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演是否达到了预期效果。 爱丽丝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行了,别演了。” 斯科特的动作立刻停了。他放下拳头,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殷勤的笑容。 “领导有什么吩咐?”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 “你的从者呢?” 斯科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个……”他搓了搓手,“他可能……还在忙?” “忙?” “就是……嗯……”斯科特的眼神飘忽不定,“处理一些……片场的事务?” 爱丽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不深,却让斯科特后背一凉。 “行。”她说,“等他忙完了,带他来找我。”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他。” 她转过身,朝乐园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斯科特。” “是、是!” “我感觉,你留在那什么市场开拓部,有些屈才了,之后……”,爱丽丝想了想,“我有点任务派发给你,要不要考虑跳槽?我会给你递交申请的。” 这句话爱丽丝倒是真心实意,这么厚脸皮的人可不多见,而且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精神她也挺认可的,前提是用在正道上。 别的不说,在罗浮看见他在一群人的逼迫下,仍然不愿意将自己护送的货品交付检查时,爱丽丝就看出来这人至少挺敬业,敬业是个好品质。 正好,她有件事需要让这种敬业人士去做。 第20章 你朋友要被你打死了 星从那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楼梯间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前一秒她还在数台阶——已经数到四千三百二十七级,数字大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后一秒脚下的楼梯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她整个人往下坠落,然后—— “砰。” 屁股着地。不算疼,但足够让她变得清醒。 “什么情况……”她揉着尾椎骨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房间,四面墙壁上嵌满了监视器,密密麻麻的屏幕像昆虫的复眼,此刻大部分已经黑屏,只有少数几块还亮着,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 房间中央是一张导演椅,旁边散落着几盏被打翻的落地灯。墙角堆着一些拍摄器材——反光板、轨道、还有几卷没拆封的黑色幕布。 “星!” 知更鸟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星转过头,看见那位歌星正从一面破碎的监视器屏幕后面走出来,裙摆上沾着灰,头发有些凌乱,但整体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她的身后跟着星期日。那位前橡木家系家主的脸色不算好看,但脚步还算稳当,他一只手护着知更鸟的肩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你们没事?”星迎上去。 “没事。”知更鸟摇摇头,“只是被困在一个全是镜子的迷宫里,怎么也走不出去。后来镜子忽然碎了,我就掉到这里来了。” “镜子迷宫……”星若有所思,“我那边是无限楼梯。看来那个术士的宝具,给每个人安排的场景都不一样。” “我那边是废弃医院。”星期日开口,声音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充斥着各种从拐角冲出来的怪物。虽然那些东西很弱,暗处的暗杀者先生很轻松就能为我处理掉,但怎么也杀不完,而且场景会不断重置。” “啧,那还真是够恶心的。” 另一个声音从房间的角落传来。 砂金从一堆倒下的器材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也有些乱。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 “我的片场是古堡,墙上挂着会动的画像,走廊里时不时飘过几个幽灵,那玩意也都是些相当弱的家伙。” “但它们一直在唱着难听的歌,我的耳朵可遭了老罪了。” 他看向自己身后。“还好有他在。” 红色弓兵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姿态依旧沉稳,但那身衣服上有几处明显的撕裂痕迹,显然也不是毫发无损。 “我正好有些办法对付这种东西。”,他说着,丢掉了手中一个类似耳塞一样的东西,“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还会投影这玩意。” “不管怎样,能出来就好。”砂金拍了拍弓兵的肩膀,然后环顾四周,“话说,那个牛仔呢?” 话音刚落,天花板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个人影从裂缝中掉下来,姿势潇洒,落地稳当—— 然后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撞上那一排监视器。 “他宝贝的——”波提欧稳住身形,嘴里冒出一连串被联觉信标自动过滤成“哔——”的脏话。他站稳后,转过身,对着天花板竖起中指。 星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移开了目光。 “所以,你的从者呢?”砂金问。 波提欧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啊,那家伙一开始和我一起进来的,然后,说着要单独行动,不知道现在在哪。” “真是有个性的从者。”砂金评价道。 “谁说不是呢。”波提欧环顾四周,“所以,这是哪?那个术士呢?” 星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房间最深处。 那里,一面最大的监视器屏幕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台阶上。 那是一个狼人。 灰黑色的毛发从领口蔓延到手臂,肌肉在皮肤下隆起,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野兽的力量感。 而他的身边,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那是葛瑞迪,但现在的他姿势似乎有些不对劲,整个人弓着个腰,还在微微抽搐。 “大导演呐,”哈努努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醉意似的含糊,“虽然我知道现在的人都称呼你为烂片之王,但你导演的那些作品,对我们当时的助力可相当的大。” 他抬起一只爪子,搭在葛瑞迪肩上。 那爪子比葛瑞迪的脸都大,一般人被这一搭得要吓死了。 但葛瑞迪没什么反应。 “死了被人召唤出来,还是在搞这些批量生产的东西。”哈努努摇了摇头,用力地拍了拍葛瑞迪的后背,“你就不能有点自信吗?” “啊……”,葛瑞迪似乎在哀嚎。 星凑近砂金,压低声音:“他这是在叙旧还是在施暴?” 砂金摊开手,表情微妙:“我觉得……都有。” “那个从者……”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身上的灵基,和之前跟在爱丽丝身边的那位小战士,是同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哈努努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体型和气质完全不同,但那股气息,我不会认错。而且——他的状态不太对。” “状态不对?”星转过头。 “狂战士的职阶,本就容易影响理智。”阿尔托莉雅说,“但这位……他的狂化等级似乎极低,按理说不会影响判断。可现在——”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气息很不稳定。理智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战意。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不分敌我地攻击。” 星愣住了。 她看向哈努努——那只高大的狼人还在拍着葛瑞迪的后背,嘴里念叨着什么“老朋友啊,当年我们一起喝酒的日子”巴拉巴拉的,爪子落下的力道却一次比一次重。 葛瑞迪已经彻底趴在地上,连哀嚎都说不出来了。 固有技能,嗜血的反旗,狂战士职阶补正——恢复本貌之后,会不断的消磨理智,并无限增长筋力与速度。 一开始,哈努努的确是想要和葛瑞迪这位自己生前就认识的……算是好友的家伙叙叙旧。 但现在,理智在不断的消磨下,似乎是某次说道兴头上,没控制好力度,一巴掌把葛瑞迪给放倒了,再加上之不断的摧残后,就快要把他的老朋友给打死了。 第21章 格拉克斯先生 正在大家都等着哈努努把葛瑞迪打死,这个宝具失去维持者自行消散的时候。 一个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哈努努身后极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飞溅,灰尘扬起,地面上多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哈努努的爪子停在了半空中,缓缓转过身。 他看到了一个正在从凹陷中站起来的蓝色身影。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轻便的猎装,蓝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锐气,那家伙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这又是什么新场景吗?”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破碎的监视器、散落的器材,最后落在面前那个高大的狼人身上,可惜最关键的葛瑞迪的身影被哈努努挡住了,他没有看到。 因此,他误会了现状。 “嚯,这次的怪物是狼人吗?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一柄鲜红的长枪出现在他手中,摆出了一个应战的姿态。 “等等,枪兵,他不是——!” 波提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已经晚了。 在哈努努面前展现出敌意,举起武器——那是一个信号,一个让残存的理智彻底崩断的信号。 “敌……人。” 哈努努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双瞳孔里,最后一丝清明正在消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他动了。 几乎没有前摇。那只巨大的拳头裹挟着风声,朝枪兵的面门砸去。速度快到枪兵只来得及将长枪横在身前格挡——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房间里回荡。枪兵整个人像被炮弹击中一样,双脚离地,向后飞去。 他撞穿了一面墙,又撞穿了第二面,第三面,并且去势完全不减,而且还在渐渐升高,似乎要飞起来了。 “啊啊啊啊——!” 枪兵的叫声变得越来越远。 哈努努没有给他落地的机会。他双脚一蹬,地面龟裂,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追着那道蓝色的残影冲了出去。 房间里的灰尘还在飞扬,那几个被撞穿的墙洞像三只黑色的眼睛,注视着这片狼藉。 星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头看向波提欧,波提欧正捂着脸。 “这家伙还是这么蠢……”,弓兵很是不给那枪兵面子,直接锐评道。 “他宝贝的。”波提欧放下手,深吸一口气,“那家伙……有些太冲动了。” “这下麻烦了。”砂金从墙角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大半,“那位狂战士的状态不对,理智在快速消退。如果不阻止他,别说枪兵,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他的目标。” “所以,要打吗?”星看着砂金,又看了看星期日。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破碎的墙壁,望向远处那片正在崩塌的黑白色天空。“暗杀者先生。”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然后,一个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 “唉,本来不想这么早现身的。” 所有人同时抬头。 天花板上,一只猫头鹰正蹲在吊灯架上,而且,它的画风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它不是那种写实的猫头鹰,而是——动画风的。 非要说的话,和哈努努先生之前那副小小哈努的画风比较接近。 星很快就认出来了,“是猫头鹰老师!莫非您是格拉克斯先生?” “我就知道会被认出来……”猫头鹰的声音更窘迫了,“我当年……也不是这副模样,虽然总体来说也还是猫头鹰,但也没有这么迷你。” 星期日轻咳一声,替它解围。“这位是格拉克斯先生,筑梦师的领袖,隐夜鸫家系的创始人,匹诺康尼的元老之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米哈伊尔、哈努努,以及那位葛瑞迪先生的……老朋友。”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星大概明白之前暗杀者不愿意露面的原因了,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神秘感,他单纯就是怕被老朋友看到取笑。 “所以,”砂金开口,“格拉克斯先生,您打算怎么处理那位发狂的老朋友?” 猫头鹰从吊灯架上飞下来,落在星期日肩上。它的翅膀收拢,站得笔直。 “先阻止他。”它说,“狂战士的职阶加上他的固有技能,时间越久越难控制。拖下去,他可能会伤到不该伤的人。” “而且——”它顿了顿,那双圆圆的眼睛望向远处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空,“再打下去,这片空间就要彻底碎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抛到梦境各处,再想找到他就难了。” 猫头鹰的翅膀动了动。“我可以重塑这片梦境的地形。构筑牢笼、改变地貌、制造障碍——都不在话下。但需要时间。” “时间我来争取。”红色弓兵从砂金身后走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长弓,“我的箭可以牵制他,但以那家伙目前的力量来看,恐怕拖不了太久。” 阿尔托莉雅握紧了手中的无形之剑,“正面应战,由我来。” 星期日点了点头。“格拉克斯先生,拜托了。” 猫头鹰从星期日肩上飞起来,翅膀展开,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它飞到房间中央,闭上那双圆圆的眼睛。 空气中开始浮现出光点。那些光点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汇聚、排列、堆叠——渐渐勾勒出墙壁、立柱、穹顶的轮廓。 一座座建筑的骨架正在成形。 “走。”阿尔托莉雅率先迈步,朝那个最大的墙洞走去,“趁他还没跑远。” 其他人也跑着跟了上去。 知更鸟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星期日。 “哥哥不去吗?” 星期日摇了摇头。“格拉克斯先生这边需要有人确保安定。”,他瞟了一眼看上去状态相当差的葛瑞迪,“还有个敌人在这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知更鸟脸上。“你也留下。那边……不适合你。” 知更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22章 混战 哈努努的追击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当枪兵撞穿天花板时,碎砖还在空中翻滚,他的身影已经从扬尘中穿过,巨大的身躯碾过那些残垣断壁,速度却快得离谱。 枪兵——在他的世界被称为爱尔兰的光之子的英雄,库丘林,也不是省油的灯,在短暂的时间里,便已经在空中调整好了姿态,将长枪插进四周的障碍中,勉强停了下来,但同时也连带着一连串的建筑倒塌,将他埋了起来。 枪兵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摸了摸被砸得发麻的手臂。 “啧,这力气……”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那道灰黑色的身影已经笼罩了头顶的天空。 一只利爪从上方拍下,枪兵本能地侧身翻滚,爪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地面上犁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喂喂,听我说两句——” 枪兵举起长枪,试图格挡下一击。但哈努努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另一只爪子已经横扫过来,枪兵横枪一挡,整个人再次被击飞。 这一次他没有撞墙——因为这片空间已经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原。 “格拉克斯先生开始重塑地形了。”红色弓兵站在远处的土丘上,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满。弓弦上搭着一支……螺旋形的剑?他以剑为箭,聚集的能量在黑白的世界里泛着幽光。 他眯起眼睛,瞄准那道正在追击枪兵的灰黑色身影。 “先让他减速。” 箭矢离弦。没有破空声,没有尾迹,那道箭矢像一抹被忽略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射向哈努努的后背。 命中。 箭矢命中哈努努左膝的位置,一道巨大的爆炸在命中处产生了,甚至波及到了近处的库丘林。 “喂喂,我在旁边呢,别用大范围杀伤性的手段啊!”,枪兵很是不满,因为他也被爆炸给炸飞了。 “哼,不也没受伤吗?”,弓兵咂了咂嘴,继续引弓搭箭。 爆炸的烟尘散去,哈努努明面上没有看到任何伤势,但动作明显被打断了,同时也与库丘林拉开了距离。 “有效。”弓兵低声说,“但作用有限……啧,真够硬的。” 阿尔托莉雅从侧面切入战场。无形的圣剑在她手中凝聚成肉眼可见的气刃,她双手握剑,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哈努努正在甩着身上沾染的灰尘,余光瞥见那道蓝色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敌人——!” 他放弃追击枪兵,转身朝阿尔托莉雅扑去。 阿尔托莉雅没有退。她双手将剑举过头顶,迎着那道巨大的身影,挥出了第一剑。 “轰——!” 剑刃与利爪相交,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阿尔托莉雅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整个人向后滑出数米。 她本身的筋力并不能够与哈努努抗衡,但凭借着名为“魔力放出”的技能,将御主星传导而来的虚数能外放,从而得到与之相配的巨力。 哈努努的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瞳孔里映着阿尔托莉雅紧绷的脸。 “好重的拳头。”阿尔托莉雅低声说,手腕微微发麻。 她没有犹豫,调整呼吸,再次冲上。这一次她不再硬碰硬,身形在哈努努的爪击之间穿梭,剑尖精准地点向他的关节、肌腱、弱点。 每一剑都带着风王结界压缩的气刃,但那些锐利的风也只能将哈努努的毛发吹得稍微散乱一些。 枪兵从碎石堆里翻身跃起,拍了拍肩头的灰,目光穿过扬尘,落在那道正在与阿尔托莉雅缠斗的灰黑色身影上。 “这家伙,力气大得离谱,速度也快得不像话。”他转动了一下手腕,那柄鲜红的长枪在掌心转了个圈,“不过——越是这种对手,打起来才越有意思。” 他压低身形,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侧面切入战场。 阿尔托莉雅正被哈努努的一记重爪逼退,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余光就瞥见一道蓝色的残影从身侧掠过。 “交给我!” 枪兵的声音在空中炸开。他整个人跃至半空,长枪高举过头,枪尖朝下,整个人像一颗流星般朝哈努努的头顶砸去。 “gáe——” 哈努努抬起头。 他的双眼倒映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蓝色身影。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直接抓住了枪尖。 “——bol……” 枪兵的宝具即将解放完毕,但那一枪并没有办法刺下去。 因为枪尖被一只巨大的、长满毛发的爪子牢牢攥住,像被焊死在铁砧上一样,纹丝不动。 “什么——!” 枪兵瞳孔骤缩。他用力想抽回长枪,但那柄与他性命相通的宝具,此刻竟像被嵌入了山体,任他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哈努努低下头,看着那只攥住枪尖的爪子,又抬起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枪兵。 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 那不是一个友善的笑容。那是掠食者看到猎物时,本能地、毫无掩饰的兴奋。 他用力一甩。 枪兵连人带枪被甩了出去,像一只被抛掷的布偶,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撞向远处正在成形的建筑群。 “轰——轰——轰——” 连续撞穿了三堵正在凝结的墙壁,最后又被一堆碎石埋在了下面。 “竟然连宝具都能够打断吗?!”弓兵站在远处的土丘上,手里的长弓再次拉满,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放箭。 他的目光在哈努努身上快速扫过,寻找着那些被阿尔托莉雅的剑尖点过的关节处。 那里的毛发已经被削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皮肤。 虽然只是浅浅的小划痕,但至少证明——他不是完全不可伤的。 “剑士。”弓兵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攻击他的关节。我来掩护。”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答,但她的身形已经动了。 无形的圣剑显出了它的形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直指哈努努的左膝。 她不再追求力量,而是速度——快,更快,快到那只巨大的狼人来不及格挡。 而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将风王结界散去时产生的推力用于加速她的剑。 剑尖点中了膝弯。 哈努努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左腿有一瞬间的弯曲。他低下头,看向那个比自己矮了不知多少的蓝色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爪子挥下。 阿尔托莉雅侧身翻滚,爪尖擦着她的肩甲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尖锐的嘶鸣。 一道箭矢从远处飞来,精准地射向哈努努挥爪时暴露出的腋下。 命中了。 爆炸的气浪将哈努努的身体推向一侧,也让阿尔托莉雅有了重新调整姿态的时间。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上。 剑尖点向肘关节,再点向腕关节,再点向肩关节。每一次都只停留不到半秒,每一次都精准无比。 哈努努的动作开始出现了一丝滞涩。 不是因为他受了多重的伤——那些浅浅的剑痕对他那庞大的身躯来说,大概连皮外伤都算不上。而是因为那些关节被反复攻击后,每一次挥爪、每一次转身,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 那一瞬间,就是其他人攻击的窗口。 弓兵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飞来,每一支都精准地落在那些被剑尖点过的位置。爆炸的气浪将伤口逐渐扩大,似乎即将将其外皮的防御给破除。 枪兵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灰。 “还真是狼狈啊。”他看了一眼刚才被哈努努掰到有些弯曲的枪杆,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将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上泛起幽红的光。 “不过——这才让人热血沸腾啊!”,本来他看到这次的御主们似乎都是熟人时,还觉得这次的圣杯战争不过是过家家而已,但没想到能够碰到这么令人血脉贲张的战斗。 他再次冲入战场。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与哈努努正面角力。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在哈努努的爪击之间穿梭。 长枪刺出,收回,再刺出。每一次都只刺同一个位置——左膝。 那是阿尔托莉雅最先点中的位置,也是弓兵最先射中的位置。 那些浅浅的伤口在反复的攻击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真正的口子。 暗红的血液从伤口渗出,顺着灰黑色的毛发往下淌。 哈努努的动作终于明显地慢了下来。 但他的眼睛里,那抹光却变得更加炽烈。 “敌人——!” 他不再被动地反击。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那道响彻这个世界的咆哮,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变高变大,而是肌肉在原有的基础上进一步隆起,每一根线条都变得更加夸张,更加暴烈。 那些原本只是浅浅的伤口,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撕裂得更大了。血液从伤口涌出,但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面前那些渺小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弧度。 “他要解放宝具了……”弓兵放下长弓,眉头紧锁。 阿尔托莉雅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依旧沉稳。 “拖住他。”她说,“那位暗杀者先生需要时间。” “说得轻巧。”枪兵甩了甩长枪上的血,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按这家伙现在这样子,再过一会咱们几个都要被打至退场了。” 远处,格拉克斯站在那片正在成形的建筑群最高处。 它的眼睛闭着,翅膀微微张开,无数光点从它的身体里飘散出来,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那些光点落在地面上,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些破碎的墙壁和倒塌的立柱上。 然后,它们开始生长。 墙壁拔地而起,立柱撑开穹顶,一条条街道从无到有,一座座建筑从虚到实。 一座城市,正在这片黑白色的荒原上,一点一点地成形。 “再坚持一下。”猫头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哈努努动了。 他不再追逐某一个人,而是像一台失控的战车,朝那片正在成形的城市冲去。 似乎是想要将其摧毁。 阿尔托莉雅挡在他面前。 她双手握剑,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那一剑中。 圣剑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迎着那道狂奔的身影—— 挥下。 “轰——!” 剑刃与利爪相交,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地面掀起一层又一层。 阿尔托莉雅的双脚陷入地面,膝盖弯曲,整个人被压得几乎要跪下去。但她咬着牙,撑着,不让那道身影越过自己。 “快——!”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枪兵从侧面冲出,长枪刺向哈努努的右膝。 弓兵的箭矢从远处飞来,射向哈努努的左肩。 阿尔托莉雅的剑刃压着哈努努的利爪,让他无法分心。 三股力量同时落在哈努努身上。 他的身体终于晃了一下。 不是被击退,不是被压制,只是——晃了一下。 但那一晃,足够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形。那些被猫头鹰构筑的建筑、街道、广场,在这一刻像活过来一样,扭曲、旋转、重组。 哈努努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像一张张开的嘴,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然后,缝隙合拢。 地面恢复平整,那些建筑重新归位,街道重新延伸——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尔托莉雅大口喘着气,手中的剑尖点地,支撑着身体。 枪兵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 “这是……把他关起来了?” “暂时。”猫头鹰从高处飞下来,落在阿尔托莉雅肩上,“这片梦境是我临时构筑的,以他的力量,最多一刻钟就能挣脱。” “一刻钟……”弓兵从远处的土丘上走下来,“够吗?” 猫头鹰沉默了片刻。 “不够。”它说,“哈努努在匹诺康尼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大到也许只有钟表匠能够压他一头,知名度补正让他在这里能够做到不败。” 它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正在崩塌的黑白色天空。 “但葛瑞迪那家伙的宝具,也该到极限了,只要我们出去,找到哈努努的御主,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姑娘,让她通过主从之间联系将其安抚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第23章 有惊无险 葛瑞迪的意识终于还是难以继续支持宝具的维持了,在宝具解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将意识拖入黑白世界的束缚彻底消散。 克劳克影视乐园的彩色天空重新出现在头顶,那些复古建筑的霓虹灯招牌再次闪烁起暖黄色的光。 远处甚至能听见游客的欢声笑语。 但此刻,从几十米高空坠落的一群人,可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不是——为什么我每次来匹诺康尼就一定要从天上掉下来一次啊?!” 星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调整姿势,丰富的坠机经验让她本能地蜷缩身体、护住要害。 她甚至还有余裕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阿尔托莉雅——那位王者的姿态就优雅多了,衣袂飘飘,落地时大概还能保持完美造型,但很可惜,她们之间距离太远,空中也没有借力的地方,这位王者可没有办法来支援她这位御主。 砂金倒是淡定,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兴致勃勃。“这视角不错,能看清整个影视乐园的布局。” 而他之所以如此从容,是因为红色弓兵正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把抓住砂金的后领,像拎包一样带着他减速。 波提欧就没这么从容了,也许是金属的躯体让他受到空气阻力的影响比其他人少不少,他下落的速度比其他人也快了不少,至少星看到他的时候,已经在十分接近地面的位置了。 他四肢乱挥,嘴里冒出一连串被联觉信标过滤成“爱”“呜呜伯”之流的脏话,那声音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枪兵库丘林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做出了一个受身的姿态,显然游刃有余。 至于星期日和知更鸟兄妹……格拉克斯先生会飞,两个爪子正一边吊着一个,缓缓下降着。 预料之中的与地面亲密接触并没有到来。 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晕从下方升起,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将所有人稳稳地托住。 那力量温暖而厚重,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捧着,缓缓放到地面上。 星的双脚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有些发懵。她低头踩了踩坚实的地砖,确认自己真的没有摔成肉饼。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金色的长发在霓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白色的裙摆被夜风吹起一角。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托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已经恢复成小小哈努模样的哈努努先生。 是爱丽丝。 “爱丽丝!” 星几乎是扑过去的。她一把抱住爱丽丝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埋进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撒娇。 “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差点又要坠机了……” “你这皮糙肉厚的,我看就算掉在地上也不会受什么伤,更何况这里是梦境。”爱丽丝笑了笑,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星的后脑勺。 “但是还是有痛的感觉嘛……”,星做了个鬼脸。 爱丽丝低头看了一眼小小哈努。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刚才那般放纵让他像是喝多了酒一般,陷入了沉眠,理智不断丧失的感觉想必不太好受,爱丽丝有些后悔以狂战士职阶将他召唤出来了。 “看来我给哈努努先生的指令出了一点小问题。”爱丽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让他‘放开了打’,没想到他的固有技能会侵蚀理智,导致敌我不分。还好你们处理得当,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我才是应该庆幸的那个。”星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嘴角带着笑,“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们几个可能真的要被打扁了。你是没看到,那个狼人状态的哈努努先生,一拳把枪兵打上了天——” “喂喂,不要夸大事实啊。”库丘林从旁边的建筑物顶上跳下来,揉了揉肩膀,“我及时控制了好不好,没飞那么高。” “那不是重点。”弓兵收起长弓,看了库丘林一眼,“重点是你连宝具都没来得及解放就被打断了。” “那家伙徒手抓我的枪尖!”库丘林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徒手!你见过哪个从者能干出这种事?” “刚刚。”弓兵面无表情地回答。 砂金从后面走过来,整了整衣领,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笑容。“不管怎样,总算是出来了。爱丽丝女士,感谢您的援手。” “不用谢我。”爱丽丝摇摇头,“我的从者搞出来的事情,总要由我想办法解决嘛,更何况,这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第24章 最初的愿景 “过于谦虚可就是傲慢了。” 一个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众人抬起头,一只动画风格的猫头鹰正从夜空中滑翔而下,翅膀展开,在霓虹灯光下投下一片圆圆的影子。 它落在星期日的肩上,收拢翅膀,站得笔直。 那双圆圆的眼睛看向爱丽丝,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之前见面的时候就想说了,不愧是哈努努认可的御主。虽然表面看上去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但从你的眼神中透露出的却是属于战士的自信。”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歉意。 “很抱歉,上次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没有露面。这副模样……实在不太适合在太多人面前出现。” 爱丽丝看着那只猫头鹰,嘴角微微上扬。 “无须在意,格拉克斯先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她的目光落在猫头鹰那身与周围画风完全不符的动画质感上,笑意更深了几分,“而且,这副模样其实挺可爱的。” 猫头鹰的羽毛微微炸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咳嗯。”它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没想到变成了这副模样,竟然还有人能认出我这个老头子。” “稍微了解了一些匹诺康尼的历史而已。”爱丽丝说,目光落在哈努努身上,“因为哈努努先生的缘故,我去了解了钟表小子系列动画中隐射的匹诺康尼真实历史。那段跌宕起伏的故事,和其中的英雄们——让我难以忘却。” 她抬起头,看向猫头鹰。 “格拉克斯先生,筑梦师的领袖,隐夜鸫家系的创始人。可以说没有您,就没有后来的匹诺康尼。” 猫头鹰沉默了片刻,那双圆圆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没有那时候的任何一个成员,都不会有现在的匹诺康尼……算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它轻声说,“现在的匹诺康尼,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也和我们理想的图景截然不同,不再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过去的事,不代表会被遗忘。”爱丽丝说,“就像哈努努先生,即便变成了这副小小的模样,他依然是那个带领囚徒打碎压迫英雄。没有人会忘记。” 睡梦中的小小哈努砸砸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夸得不好意思的窘迫,还有几分……得意?看来即便是睡着了,他还是可以感受到外界的一些事情。 星凑过来,戳了戳小小哈努努的耳朵。“他是不是在偷笑?” “哼!”——这一声比刚才响,带着明显的否认。 远处的街道转角,两个人影正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 斯科特正搀着葛瑞迪——那位导演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操控宝具时的从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领、领导……”斯科特看到爱丽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殷勤起来,但那份殷勤里明显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 “我们……我们投降。”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场圣杯战争,我们将不再作任何妄想,如果您有需要,我们愿效犬马之劳!” 葛瑞迪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那只蹲在星期日肩上的猫头鹰。 格拉克斯看着这位曾经的老朋友,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叹了口气。 “葛瑞迪。”它的声音很轻,“你还是这样。” 葛瑞迪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总是想证明些什么。”猫头鹰继续说,“但你的才华,从来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 葛瑞迪抬起头,看向那只猫头鹰。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猫头鹰没有回答。它只是转过身,用翅膀拍了拍星期日的肩膀。 “走。”它说,“这里的事,交给年轻人处理。” 星期日点了点头,朝爱丽丝微微颔首,然后带着知更鸟转身离去。 猫头鹰蹲在他肩上,翅膀收拢,那双圆圆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葛瑞迪,然后移开了目光。 斯科特扶着葛瑞迪,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 “那个……领导,我们先走一步?”他的声音里带着试探,“术士的灵基受损严重,需要回去休养。您放心,绝不给您添麻烦。”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 “去,还有,记得我给你的建议。” 斯科特如蒙大赦,几乎是拖着葛瑞迪消失在了街道转角。 星看着那两道狼狈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下好了,第一对退场的主从出现了。” 砂金掰着手指头数,“你、我、波提欧、星期日、爱丽丝女士。正好五对。” “还有一个……是谁?” 没人回答。 夜风吹过克劳克影视乐园的街道,那些霓虹招牌的光影在地面上摇曳。 爱丽丝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今天太晚了。”她说,“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同意。”砂金打了个哈欠,“我这公休还没结束呢,可不想加班。” “那就散了。”波提欧摆了摆手,“我可不想再被什么奇奇怪怪的宝具关进去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星站在原地,看着爱丽丝。 “你不走?” “再待一会儿。”爱丽丝说,目光落在上空那片刚刚被格拉克斯凭空而建的建筑群上,随着葛瑞迪的宝具解除,它们也在缓缓消散,“这片乐园……还挺有意思的。” 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些复古建筑在霓虹灯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夜空。 “那我也再待一会儿。”星说,在爱丽丝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爱丽丝在她身边坐下。 哈努努已经醒了过来,盘腿坐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 墨镜上倒映着那些闪烁的霓虹,和远处那轮不圆的月亮。 那些建筑,他认得,那是他、米哈伊尔,以及那时所有为了匹诺康尼而奋斗的人们所期望的图景,比起现在这个浮华不实的虚假乐园更要符合自己愿望的乐园。 在刚才,他无意识地冲向那片建筑,其实并不是为了摧毁,而是想要,拥抱自己的理想。 第25章 请相信,未来会变得更好 夜风穿过克劳克影视乐园的街道,将那些霓虹招牌的光影吹得微微摇曳。 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夜空,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爱丽丝坐在长椅上,哈努努盘腿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星刚才已经被姬子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列车上有点事要处理。 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明天再来找你玩”,然后被界域定锚的光芒吞没。 现在,这片长椅上只剩下爱丽丝和那小小的英雄。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些霓虹灯的光影从地面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 爱丽丝终于开口。 “我看得出来,”她说,“你是不是对如今的匹诺康尼有些失望?” 哈努努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墨镜倒映着远处摩天轮的灯光,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哼……”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是承认,又是不愿完全承认;是失望,又是不想被看出失望。 落寞,无奈。 还有一种英雄迟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你们的理想,”爱丽丝说,目光望向远处那些复古建筑的轮廓,望向那些在霓虹灯光下显得虚幻而不真切的街道,“是建设一个自由繁荣,不存在压迫与纷争的国度。” “你们打碎了公司的枷锁,推翻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让每一个来到匹诺康尼的人都有机会追逐自己的梦想。” 哈努努没有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如今的匹诺康尼——”爱丽丝顿了顿,“除了繁荣之外,什么都没做到。” 她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批判,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酷的陈述。 “它充斥着虚浮、资本与纯粹的享乐主义。像一具华丽的空壳,外表流光溢彩,内里却空空荡荡。” 哈努努没有否认。 夜风吹过,他的礼帽微微晃动,帽檐下的墨镜反射着那些闪烁的灯光。 爱丽丝看着他,看着那道小小的、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的。 她知道如今的匹诺康尼是什么样子。 那些逐梦客砸锅卖铁来到这里,以为能在这片梦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 他们白天在各个时刻之间奔波,只为能留在这里,但口袋里的信用点却越来越少,直到再也无法支撑起白日梦酒店的房费,最终被赶了出去,也许有些再无归处的人就这么死在了没有人知晓的地方。 有人在这里醉生梦死,用酒精和狂欢麻痹自己,假装忘记了来到这里的初衷。 有人在这里贩卖自己,用尊严换取一张继续留在梦境的入场券。 有人在这里麻木了,忘记了梦想是什么,忘记了希望是什么,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而那些站在顶层的人,那些有钱人、富商、资本家,他们从不在意这些。 他们坐在黄金的时刻最高的观景台上,端着酒杯,俯瞰着脚下那些蝼蚁般忙碌的身影,偶尔发出一声“哦嗬嗬嗬”的笑。 在他们眼里,那些逐梦客不过是这座城市的薪柴,是维持这场永不醒来的美梦所必须的燃料。 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最后化为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会在意。 “但我认为,”爱丽丝说,“这里还没有烂到无可救药。” 哈努努抬起头,看向她。 “这里的年轻人中,依旧有许多在追寻自己的梦想。” 爱丽丝的目光越过那些霓虹灯,越过那些复古建筑的轮廓,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太阳的时刻,是折纸大学的方向。 “筑梦师们在努力装点着这片梦境。他们用忆质构筑桥梁、广场、剧院,用尽心血让每一个来到匹诺康尼的人都能看到最美的风景。” “学院的学生们在排练新的曲子,为了在校庆上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他们写自己的歌,唱自己的梦,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还有那些参加校庆的年轻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家系,不同的背景,不同的阶层。但在那个舞台上,他们在一起,共同演奏一首属于他们的曲子。” “我俯瞰过这无边的梦。”爱丽丝轻声说,“那些倾注在每一砖每一瓦里的心血,不是虚假的。那些在排练室里一遍又一遍练习的身影,不是虚假的。那些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眼睛,不是虚假的。” 她转过头,看向哈努努。 那双眼睛里,映着霓虹灯的光,映着远处摩天轮的影,也映着那只小小的、戴着礼帽的英雄。 “也许未来,匹诺康尼依旧和你所期望的世界有所差异。”她说,“也许它永远无法变成你们理想中的那个国度。” “但请你相信——”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它会成为真正的美梦。” “不是那种醉生梦死的、用金钱和欲望堆砌的虚浮之梦。而是——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每一个离开这里的人,都能带着值得珍藏的回忆。” “也许需要很久。”她说,“也许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但至少——那些年轻人还在追梦。那些筑梦师还在筑梦。那些愿意为这座城市付出的人,还没有放弃。” 哈努努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爪子。那双手曾经握过铁镐,握过枪,握过自由的旗帜。那双手曾经打碎过锁链,推翻过高墙,带领一群人走向光明。 而现在,那双手太小了,小到连一只咖啡杯都捧不稳。 但那份重量——那份沉甸甸的、属于英雄的重量还在。 “哼。” 一声很轻的哼。 不再是落寞,不再是无奈,而是释然。 他抬起头,看向爱丽丝那张带着笑意的、温柔而坚定的脸。 “哼。” 这一次,那一声里有了温度。 “走。”爱丽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个重量级的角色要见呢。” 哈努努从长椅上跳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仰起头。 “哼。”——这一声短促而有力,带着几分昂扬。 爱丽丝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道小小的、却站得笔直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笑声和音乐声。 那是匹诺康尼的声音。 虚浮的、喧嚣的、纸醉金迷的——却也是鲜活的、炽热的、充满可能性的。 “哼。”,哈努努的意思是,那个重量级的角色是谁。 “你的老朋友。”,爱丽丝说。 “哼?” “钟表匠。”爱丽丝顿了顿,“或者说——米哈伊尔。” 第26章 米哈什么? 不出爱丽丝的预料,没过多久,星就给自己发来了消息。 「爱丽丝爱丽丝,我知道最后一骑御主和从者是谁了!」 这则消息后,星还补上了一连串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头惊讶的情绪。 爱丽丝看着终端屏幕上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敲了几个字。 「是那位米哈伊尔?」 发送。 对面沉默了片刻。大概过了十几秒,消息才回过来。 「?」 「爱丽丝你会预知未来吗?」 终端又震了几下。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像连珠炮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是刚从帕姆那里问出来的!」 「帕姆一开始还不肯让我告诉你,扭扭捏捏的,说什么‘这是列车的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外人帕’之类的话」 「然后我就说,爱丽丝也是自己人嘛,而且她肯定不会到处乱说的。」 「帕姆想了想,就同意我告诉你了,结果你竟然直接猜到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爱丽丝靠在沙发背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打字。 「斯科特告诉我的。」 「那家伙?」 「嗯。他在葛瑞迪……就是刚才那个术士——在他将你们困在宝具里的时候,斯科特和我有过一段对话。」 爱丽丝顿了顿,继续输入。 「他告诉我,葛瑞迪用他的宝具偷窥了所有主从的召唤过程。除了我这边从一开始就看不到,以及暗杀者那边出来后就蒙上了一层迷雾以外,还有一骑从者出现了异常。」 「异常?」 「骑兵。斯科特说,骑兵的御主是星穹列车上的小动物,而从者则是一个蓝色头发的小男孩。」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列车上的小动物……他竟然这么称呼帕姆,看来是想吃列车长的扫帚了……」 爱丽丝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继续打字。 「至于那个蓝色头发的小男孩——」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按照斯科特的描述,葛瑞迪看到他的时候,一直在念叨着‘米哈’什么什么的,像是失了魂一样」 「我就想,你之前和我说过钟表匠的故事,那位在传说中,真名并没有被广泛流传的传奇人物,他就叫做米哈伊尔。」 「他曾经也是无名客,与列车有着联系,同时名字也对得上,加上葛瑞迪那种反应,我就大概猜到了。」 终端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星的消息像泄洪一样涌来。 「你这样我很没成就感诶……还想着这件事我是第一个知道的,神神秘秘地准备吓你一跳,结果你早就猜到了。」 爱丽丝的嘴角弧度又深了几分,她慢悠悠地敲下一行字。 「那我下次装装傻?」 「不不不,那有点怪怪的……」星回复道,紧接着又补了一条,「不过没想到帕姆竟然会成为御主,还召唤出了钟表匠……」 「毕竟是它的老朋友。」爱丽丝回复,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想象列车长与那位传奇人物重逢的画面,「米哈伊尔曾经也是星穹列车上的一员。帕姆和他之间的羁绊,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 「至于为什么帕姆会有御主名额,我也有了一些小小的猜测,到时候见面了再讲给你听。」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要来找帕姆吗?」 爱丽丝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霓虹交织的夜景上。 「你们的列车长也应该和这位离开列车许久的朋友有很多话想说?今天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额,也是,我刚才就看到帕姆神神秘秘地避开所有人,跑到没人的车厢里,应该就是在和米哈伊尔前辈叙旧?」 「你们列车上的氛围,真的很像一个大家庭啊。」爱丽丝由衷地感叹。 「那是,温馨的很呢,爱丽丝要不要也来当无名客?」 爱丽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说实话,她确实有想过登上星穹列车。在寰宇间四处开拓,探索那些未曾见过的星辰与文明,听起来相当有趣。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帮助许多需要帮助的世界,就像在阿尔泰姆那样。 更别说还能天天看到可爱的帕姆列车长……额,这个不算。 但——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打字。 「还是不了。」 「我喜欢不受任何组织的约束,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凭借自己的心情做事。」 从这点上来说,爱丽丝倒是和伊迪丝挺像的——只不过爱丽丝的随性比较无害罢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的旅途不过是见闻当代风采,遇到不平之事稍微管一管,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需要帮助者一些必要的援助而已。 她没有志向去开拓新世界,沟通、连结也不是她的宗旨。 对她来说,过度的与外界互通未必是好事。 就像现在这样,偶尔和朋友聊聊天,偶尔出手帮个忙,偶尔在某个陌生的星球上留下一段短暂却温暖的记忆。 这样就很好。 第27章 闭嘴,闭嘴 星穹列车的派对车厢,灯光一如既往地温暖而柔和。 这里本是乘客们放松休息的地方,平时大家没事经常会聚在这里,会显得人数目前不是很多的列车也会热闹一些。 但此刻,其他的成员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显得空旷。 长条形的台擦拭得锃亮,深色的木质台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车厢尽头的窗户透出外界的星光,那些遥远的、来自千百年前的光芒穿过厚厚的玻璃,在车厢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银白。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混合的气息——那是星穹列车特有的味道,旅途的味道,冒险的味道,归家的味道。 一个少年正坐在台前的高脚凳上。 他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蓝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梢,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五官清秀,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那是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身上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外套,深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一枚精致的列车专票被别在衣服的一处,那是独属于无名客们的标志。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指抵在脸颊上,微微凹陷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慵懒。另一只手在台上轻轻敲着,指节与木质台面碰撞,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那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经常在这里痛饮一般。 “真没想到在我下车之后,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少年笑着说,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怀念。 他的目光落在台后面那个正在忙碌的调饮机器人身上,“比如你,声音和性格都变了不少啊。” 被星穹列车成员们称为“闭嘴”的调酒机械人,正用两只机械臂稳稳地抓着摇壶,上上下下地摇晃着。 听到少年的话,它的镜头微微转动,焦距调整,对准了那张年轻的脸,似乎在回忆什么。 “毕竟之前出了些故障,”它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得意,“直到这次列车重新起航之后才修好。做了一些小改造。如此风趣的语音模块让我相当满意。” “哈哈……”米哈伊尔干笑了两声。 风趣说是,这两天他可没少听“闭嘴”那些压箱底的笑话。 他应该说“闭嘴”的那些笑话只会让人感觉到冷吗? 算了,这么久不见,还是给他点面子…… “挺好的。”他最终选择了温和的评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 然后他的目光从机器人身上移开,落在那扇通往其他车厢的门上。 门是关着的,但隐约能听见门后传来的脚步声。 一道金色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正是爱丽丝。 她的脚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双手插在口袋里,墨镜后的双眼正盯着米哈伊尔看着。 哈努努。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仰着头,墨镜倒映着米哈伊尔那张年轻的脸。 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嘴角微微抿着,獠牙若隐若现。 如此模样的米哈伊尔他可是第一次见。曾经他与那未来名扬天下的钟表匠相识时,对方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哪还有现在这看起来相当腼腆的少年的影子。 米哈伊尔也看向哈努努。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久别重逢后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他张开双臂,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双脚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派对车厢里却格外清晰。 “许久不见,好兄弟。”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派对车厢里格外清晰。 哈努努迈步走上前,走到米哈伊尔面前。 两个身高相差悬殊的身影,在这温暖的车厢里,跨越数个琥珀纪,在这星光闪烁的窗边,在此站在一起。 那份默契,那份只有经历过同样风雨、扛过同样重担的人才会有的默契,让所有的差异都变得微不足道。 哈努努仰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哼。” 一声很轻的哼,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只有老友之间才能听懂的埋怨。 米哈伊尔他微微前倾着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与哈努努平视。 那双眼中,映着哈努努小小的身影,也映着那些逝去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这副模样,可是我思索了很久才画出来的形象,”他说,嘴角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一些不好意思,“希望你还喜欢。” “哼!”这一声比刚才响,带着几分不满,还有几分无奈。 哈努努别过头,帽檐下的墨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开玩笑的。”米哈伊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哈努努的肩膀,掌心触到那件深色西装的布料,触感柔软而温暖,“为了让真实的历史还能继续传承下去,我只能用那种办法。”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目光从哈努努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星海上。那些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见证着时间的流逝,见证着历史的变迁。 “如果不用那种方式,那些故事——我们的故事——可能就会被遗忘。被时间冲刷,被岁月掩埋,最后变成无人知晓的尘埃。” 哈努努沉默了片刻。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闭嘴”轻轻擦拭酒杯的声音。 然后,哈努努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敲了敲米哈伊尔的膝盖。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动作里蕴含的情感,却重得像一座山。 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一种带着无奈的和解,是一种“虽然我还是不太高兴,但我原谅你了”的别扭。 米哈伊尔也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哈努努的手指。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爱丽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没有上前打扰。 “闭嘴”停下了手中的摇壶,镜头在米哈伊尔和哈努努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 “根据我的分析,”它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郑重,“两位正在上演一场感人至深的重逢。建议配上动听的背景音乐。” “闭嘴,闭嘴。” 星推门走了进来,正好听到“闭嘴”这句话,很是看气氛地出声让其别再打扰这老友重逢的动人场景。 第28章 香香脆脆帕姆帕姆派 星只是来帮帕姆送点心进来的。 她推开派对车厢的门时,两只手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托盘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 那些点心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饼干、蛋糕,还有个冒着热气的,据说叫做香香脆脆帕姆帕姆派。 整个托盘几乎把星的上半身都给遮住了,她只能从点心之间的缝隙里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生怕一个趔趄让这些精心制作的点心变成地上的碎屑。 帕姆跟在她身后,两只小短手背在身后。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地往托盘上瞟,显然对自己这一桌点心的成果相当在意。 “我听说有米哈伊尔的朋友来找他,”列车长的如是说,“就跑到备餐室做起了点心!” “这可是帕姆的引以为傲的手艺。”,星说道,终于把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台上。 托盘与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些点心微微晃了晃,但最终都稳稳地立住了。 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酸的手臂。 米哈伊尔正站在窗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无垠的星海上。 哈努努坐在他脚边的高脚凳上,听着米哈伊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曾经的事情。 星走近的时候,米哈伊尔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星光,也倒映着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感谢你,后世的无名客。”米哈伊尔微微颔首,“很高兴看到列车如今还有着一群像你们这样的乘客。” 星被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咧开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嘿嘿,倒也不用这样,”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夸奖后的轻快,“开拓的使命就是如此,遇到需要帮助的地方,就要及时出手嘛。” 米哈伊尔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是欣慰,是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可惜铁尔南和拉扎莉娜不在,”他轻声说,目光从星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那片星海,“不然,真想让他们看看列车现在的样子啊……” 星没有说话。 她知道铁尔南和拉扎莉娜是谁,也能明白那两个名字里承载的重量。 那是米哈伊尔的同伴,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和他一起在这辆列车上度过无数日夜的家人。 而现在,他们不在了。 “哼。” 一个短促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星低下头,看见哈努努正仰着脸,帽檐下的墨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獠牙若隐若现,那声“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怀念,是感慨,还有一些被勾起往事后的怅然。 米哈伊尔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柔和了几分。 “你也想他们了吗?”他轻声问。 哈努努没有回答,只是别过头去。 但那微微颤动的帽檐,和他攥紧口袋的爪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米哈伊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哈努努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老友之间才会有的默契。 “也是。”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怀念,“我们几个老朋友,也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一块痛饮了。” 星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不,这两个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老友,在这星光闪烁的车厢里,用最简单的话语和动作,诉说着那些她未曾参与、也无法完全理解的过往。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 于是她转过身,正准备悄悄离开,却看见爱丽丝正站在车厢入口处,朝她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星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只留下了两位老朋友,以及在一旁看着的帕姆,随后轻轻带上门,转过身。 爱丽丝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给他们留点空间。”她轻声说。 “嗯。”星点点头,朝观景车厢走去,“帕姆又去哪了?” “回到备餐室忙活呢。”爱丽丝跟上她的脚步,“说是要做个大的,让米哈伊尔尝尝这些年的新手艺。” “帕姆还真是……”星忍不住笑了,“像极了过年时非要让孙子多吃两碗饭的奶奶。” “你这个比喻,”爱丽丝想了想,“还挺贴切的。” 第29章 老奥帝的小心思 观景车厢相比起派对车厢,装饰要更加典雅一些。 这里如果不明说是在一辆列车上,甚至会有人认为这是某间高级酒店的走廊。 爱丽丝这是第一次登上列车,她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片星光上,但她的注意力其实在别处。 不知为何,这里的气息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但她也不清楚这股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怎么了?”星从沙发上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饮,杯口冒着袅袅的白气。 “没什么。”爱丽丝收回目光,在她对面坐下,“只是觉得这里……挺不错。” “那当然!”星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可是星穹列车,宇宙中最棒的交通工具!” “交通工具……”爱丽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确实,一辆可以在星间驰骋的列车,的确很酷。” “嘿嘿。”星挠了挠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这下这场圣杯战争可彻底成为茶话会了。所有人都是互相认识的朋友,打都打不起来。” 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三枚暗红色的令咒。刀剑的轮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线条锋利而冷峻。“本来还以为能痛痛快快打几场呢。” “这不是挺好的吗?”爱丽丝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缓缓流动的星海上,“本来这就是一场综艺节目。那个老奥帝想要的是收视率,是话题度,是让匹诺康尼重新成为银河的焦点。至于圣杯战争本身是战争还是茶话会——他大概根本不在意。” 星歪着头想了想。“说得也是。不过,好歹是叫做‘圣杯战争’?总感觉现在这样,有点名不副实。你看,砂金是为了替公司搞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波提欧是为了还人情,星期日是为了陪知更鸟,我是因为好玩。” 她看向爱丽丝,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为了什么?”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星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因为有趣。”她说,“而且,我也想见见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英雄们。” “诺,你看,我们压根就没有人在意圣杯。”,星摊了摊手,“现在连战争都没了。” “……”,似乎有某人被遗忘了,斯科特那家伙似乎是为了圣杯而来,但星自然而然的把这家伙排除在了外面。 爱丽丝端起茶几上那杯不知谁准备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茶香依旧清冽。“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老奥帝,为什么要把御主名额分配成这样?” 星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爱丽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老奥帝是故意的。”爱丽丝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他根本就不是为了他嘴上说的‘创造一档吸引人来到匹诺康尼实现梦想的综艺节目’。他有别的目的。” “别的目的?” “你还记得吗?这位奥帝·艾弗法先生,是和钟表匠、哈努努,以及这次召唤出的几位匹诺康尼相关的从者同一时代的人物。”爱丽丝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和他们一样,都是匹诺康尼从无到有的见证者,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 星的坐姿渐渐端正起来。 “而这次,他同时邀请了星穹列车、流梦礁,以及那些与匹诺康尼历史息息相关的家族成员。”爱丽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星海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列车上甚至出现了两位御主。这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你是说……老奥帝知道我们有人会召唤出钟表匠?” “也许不是‘知道’。”爱丽丝摇摇头,“是‘希望’。” 她转过头,看向星。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星光,也映着星那张若有所思的脸。 “我很难不认为,他就是想要让人将米哈伊尔召唤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三枚暗红色的令咒,沉默了很久。 “或许,他也想再见钟表匠先生一面。”爱丽丝轻声说,“只是他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直接走上前去,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一声‘好久不见’。” 星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在外人看来,他是一个背叛者。”爱丽丝的回答干脆利落,“在匹诺康尼发生转变的那一刻,背叛了自己曾经的同伴们,转而支持家族的政策。” “在其他人看来,他就是一个不顾友情,只为敛财的没有底线的商人。” “难道他不是吗?”,星很疑惑,他向来都是这样想的。 “一个活了数个琥珀纪的老人,钱财早就多到花不完了,而他依旧承受着他人的非议,推行着各种经济政策。”,爱丽丝分析道,“虽然他自己从中也牟利甚多,但匹诺康尼也的确因此而繁荣。” “也许他的初衷,就是如此,让匹诺康尼蒸蒸日上。他曾经义无反顾的支持曾经的哈努努与米哈伊尔,促进匹诺康尼的独立,也曾大义灭亲,除掉了对匹诺康尼有危害的长辈,而当他认为米哈伊尔的方式不足以让匹诺康尼繁荣之时,就果断离去,支持家族。” “这样的行为逻辑……我很难认为他只是一个见钱眼开的自私商人。” “而他或许从来不认为自己与米哈伊尔绝交过。” “他想见米哈伊尔。”爱丽丝说,“但米哈伊尔早已逝去。所以他策划了这场圣杯战争。他邀请了所有可能召唤出米哈伊尔的人。” “他在等待米哈伊尔被召唤出来。等待那个他曾经并肩作战、却因为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的老朋友,以从者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爱丽丝重新靠回沙发背上,目光落回窗外那片星海。“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也许老奥帝真的只是想办一档综艺节目,也许这些巧合真的只是巧合。” 第30章 天上真的会掉钱诶 观景车厢的灯光依旧温暖,窗外的星海依旧缓缓流淌。 但那股闲适的氛围,被两台终端的震动和提示音给打了。 爱丽丝和星几乎在同时,收到了一条信息。 「无与伦比的庆典即将开幕,各位御主,祝你们玩的愉快!」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看不出任何有效信息。没有署名,没有回拨地址,只有那行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张没有落款的请柬。 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这谁发的?老奥帝吗?” “多半是了,但我们也没有证据。”爱丽丝摇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消息的详细信息。发送时间、信号来源、加密方式——每一栏都显示着“未知”。 “奇了怪了。” 一个声音从爱丽丝体内飘出来,甚至有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伊迪丝从爱丽丝的身体里钻出来,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在空中缓缓凝聚成那个巴掌大小的人形。 她盘腿坐在半空中,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糊。 “我感觉到匹诺康尼的忆质似乎在发生变化。”她说,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你这不是在参加什么综艺节目吗?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 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忆质变化?” 她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和刚才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联系了起来。 如果只是综艺节目的正常流程,老奥帝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秘。而且伊迪丝对忆质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她既然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不管这么多了。”星从沙发上跳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现在我们应该入梦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在这里瞎猜也没用,不如直接去现场。”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与其坐在这里分析来分析去,不如亲自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一起去。” 一个声音从车厢入口处传来。 爱丽丝和星同时转过头。米哈伊尔正从派对车厢的方向走过来,而哈努努跟在他脚边,他们似乎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这似乎与这次的圣杯战争有关。”米哈伊尔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她们的脸,最后落在爱丽丝手中的终端屏幕上,“事关匹诺康尼本身,我也不好再置身事外了。” 他刚才从派对车厢出来,正好看到星和爱丽丝正在阅读那条消息。 伊迪丝所说的话他也听到了。虽然他不太清楚“忆质变化”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在匹诺康尼,任何与忆质相关的异常都不容小觑。 “也好。”爱丽丝点点头,收起终端,从沙发上站起来。 在匹诺康尼,作为从者被召唤出来的米哈伊尔无疑拥有着极高的知名度加成。 他是这个星球的奠基人之一,是那个传说中的“钟表匠”,是无数故事和传说的主角。 如果真的要面对什么未知的威胁,有他在身边,确实会是个相当不错的助力。 “那走。”星已经朝观景车厢的出口走去,“我们得进梦境里看看。” 几人穿过列车那长长的走廊,帕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走廊尽头,两只小短手背在身后,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要去哪里帕?”列车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去匹诺康尼看看情况。”星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帕姆头顶那毛茸茸的耳朵,“放心,很快就回来。” “那你们小心帕。”帕姆说,目光在米哈伊尔脸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移开,“米哈伊尔,你也要小心,我还等着你回来继续解决掉那些点心帕。” 米哈伊尔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会的,列车长。” --- 白日梦酒店的客房安静而昏暗,只有入梦池的水面泛着微微的荧光。 爱丽丝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池边。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也倒映着她那张平静的脸。 “你在想什么?”伊迪丝从她肩头探出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确定这场‘庆典’到底指是什么。”爱丽丝说,手指轻轻触碰水面,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也不确定老奥帝到底想做什么。” “无所谓,这种事情。”伊迪丝从她肩上飘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反正以你的本事,在匹诺康尼还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爱丽丝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躺进入梦池,温暖的忆质包裹住她的身体,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 她睁开眼睛。 匹诺康尼的天空变了。 那是一片云层,金色的云压得很低,将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而在那片天幕上,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飘落。 那些是苜蓿币。 真的有钱从云层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它们在空中旋转、翻飞、飘荡,折射着微弱的光线,将整片天空点缀得如同万花筒般绚烂。 但那份绚烂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游客们站在街道上,仰着头,伸出手,用帽子、用杯子、用双手去接那些飘落的苜蓿币。 有人欢呼,有人大笑,有人甚至跳了起来,试图抓住那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金色光点。 但每当苜蓿币触碰到他们的手掌、指尖、衣物—— 它就消失了。 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冰块,无声无息地融化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额,就只是这样的异变吗?” 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困惑和不解。她正站在爱丽丝身边,一只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接住了几张飘落的苜蓿币。 那些金币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像被什么力量抽走一样,瞬间消散。 “这不过就是那种庆典上常见的东西?”星挠挠头,“虽然看着挺壮观的,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这不过是表征而已。” 伊迪丝从爱丽丝体内钻出来,盘腿坐在半空中,双手抱胸,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星。 “你这小灰毛,不会看待事物从来不过脑子?” 星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我是说,这虽然不算什么,但也许这只是后续异常的征兆而已。我们得尽快找到源头。” 伊迪丝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她。 第31章 奇怪的敌人 爱丽丝和星穿过黄金的时刻的街道,那些苜蓿币还在从天空飘落,似乎永不停歇。 它们在霓虹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落在行人的肩上、帽檐上、伸出的掌心里,然后在触碰到实物的瞬间消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游客们还在欢呼。 有人跳起来试图抓住更多的金币,有人举着帽子在空中挥舞,还有人干脆躺在地上,张开四肢,任凭那些金色的光点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为何,除了她们以外,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人觉得这场“雨”来得太过蹊跷。 爱丽丝的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脸,眉头微微蹙起。那些人的眼睛里,燃烧着喜悦的火光。 但那喜悦是空洞而癫狂的,至少……爱丽丝无法感同身受。 “这边。”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她正沿着街道快步奔跑,一只手举在身前,手背上那三枚暗红色的令咒微微发烫。 “之前我还说这次的御主都互相认识,所以即便放着从者单独行动也没有问题,就放任剑士自己在匹诺康尼活动了……谁知道现在梦境里出了这些事。” “我能感觉到,她在那个方向——而且,正在战斗。” 爱丽丝没有多问,跟上了星的脚步。 两个人在黄金的时刻的街道上穿行,穿过那些霓虹闪烁的广场,穿过那些飘落着金色光点的小巷,穿过那些还在欢呼雀跃的人群。 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变得崎岖,两旁的建筑也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略显陈旧的居民区——星很确定,之前的匹诺康尼并不存在这样的地方。 这附近不知为何相当热闹,一群人正围在前方,似乎在看什么表演一般。 然后,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 “轰——!” 不是爆炸,是某种沉重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东西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那声音在建筑之间回荡,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沉闷。 星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过了最后一个街角。 然后她停下了。 爱丽丝在她身后站定,目光越过星的肩膀,落在那片开阔的空地上。 一个巨大的黄金扭蛋机正矗立在空地的中央。 它的高度几乎与周围的建筑齐平,通体金黄,表面嵌满了圆形的透明窗口。 透过那些窗口,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扭蛋。 它的底部有一个巨大的出口,此刻正不断向外喷吐着那些扭蛋。 它们从出口涌出来,像被弹射出去的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同一个方向砸去。 阿尔托莉雅正站在那个方向。 她双手握着那把无形的圣剑,剑刃在空气中凝聚成肉眼可见的气刃。 每一次挥剑,都有数枚扭蛋被劈成两半,碎片向四周飞散,在落地之前就化为金色的光点消失。 但扭蛋太多了。 它们从那个巨大的出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枚接一枚,一波接一波,像永不停歇的洪流。 阿尔托莉雅的身形在那些飞射的扭蛋之间穿梭,剑刃划出一道道弧线,将那些金色的球体一一斩开。 她的动作依旧沉稳,呼吸依旧平稳,但爱丽丝注意到,她的脚步已经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疲惫,是——被牵制住了。 她无法靠近那个扭蛋机,无法攻击它的本体,只能被动地防御那些不断喷涌而出的扭蛋。 本来,她想要解决掉这些东西其实相当简单,只要简单的魔力放出,用大范围的攻击直接清空场地,并击溃对手就行了。 但……她环顾四周,人群离得太近了,她若是使用大火力攻击,很可能会误伤无辜。 而在空地的另一端,另一场战斗正在上演。 一辆跑车正以惊人的速度在狭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那是一辆银白色的高级跑车,车身线条流畅,在霓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的咆哮。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库丘林正站在那辆跑车的正面。 他双手握着那柄鲜红的长枪,枪尖抵着跑车的前保险杠,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玩意——力气还真不小——!”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一般的车辆被他这么一挑,早就该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但这东西不一样。 库丘林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着某种幻兽一般,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灵活性,这东西都不逊于巨龙。 那辆跑车的引擎还在轰鸣,轮胎还在空转,试图将他推开。 库丘林的双脚深深地陷进了地里,保持着自己纹丝不动。 他猛地发力,长枪向前一送,那辆跑车竟然被他推得向后滑了几米。 但就在他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跑车的后备箱忽然打开了。 一个备胎从后备箱里弹射出来,直奔库丘林的面门。 “喂——!” 库丘林本能地侧头躲避,那枚扭蛋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片金色的光点。 而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那辆跑车猛地加速,从他身侧冲了过去。 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库丘林转过身,看着那辆跑车在远处调头,准备进行下一轮冲锋。 “这什么鬼东西……”他甩了甩长枪,枪尖上的金色光点纷纷飘落,“还会用暗器?” “那不过是个轮胎,不是什么暗器。”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库丘林抬起头。 红色弓兵正蹲在一栋建筑的屋顶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长弓。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正在调头的跑车上,眉头微微皱着。 “你倒是说得轻巧!”库丘林仰头看着他,“有本事你下来打!” “我的职阶是弓兵。”红色弓兵的语气依旧平静,“远程支援才是我的本职工作。” “我和你打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用过几次弓箭?你那双刀呢?” 库丘林的话还没说完,那辆跑车已经再次冲了过来。 引擎声由远及近,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嘶鸣尖锐刺耳。 库丘林只能暂时闭上嘴,握紧长枪,迎了上去。 “铛——!” 枪尖再次抵住保险杠,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这一次库丘林没有再给它机会。他猛地发力,将跑车的前轮抬离地面,然后用力一掀—— 那辆银白色的跑车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撞进了一堆废墟里。 烟尘扬起,碎石飞溅。 库丘林喘着粗气,看着那堆废墟。 “这下总该——” 他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完。 因为那辆跑车正从废墟里倒车出来,车身完好无损,引擎依旧轰鸣,轮胎依旧在空转。 它的表面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这家伙是无敌的吗?”库丘林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奈。 “有点像宝具。”红色弓兵从屋顶上站起来,长弓已经拉满,“那些不是普通的交通工具。” 他松开弓弦。 一支螺旋形的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呼啸,射向那辆跑车的轮胎。 命中了。 箭矢在轮胎表面炸开,激起一片金色的光点。 但当光点散去,轮胎依旧完好无损,甚至连橡胶的纹路都没有被磨平。 红色弓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物理攻击对它无效。”他说,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那就用魔术。”库丘林将长枪握在一只手上,正准备在地面上刻下某种符文——那是卢恩,他从自己的老师那里学来的魔术。 现在他所使用的卢恩符文组合,可以制造出剧烈的爆炸。 “等等。”红色弓兵抬起手,“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居民区。” 库丘林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枪尖上的光芒渐渐散去。 “那你说怎么办?” “它只会攻击我们。”红色弓兵收起长弓,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其他的人并不会成为它的攻击对象。” “所以,跑。” 第32章 曾经的景象 “这副场景……还真是亲切啊。” 米哈伊尔站在街道入口处,目光扫过那些陈旧的建筑、那些飘落的苜蓿币、那些在霓虹灯光下显得斑驳而真实的墙壁。他的语气平静而随和,带着一种与少年外表不符的沉稳。 “这是匹诺康尼刚刚独立时,正在建设中的梦境的样子。”他轻声说,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时候还没有十二时刻,没有那么多繁华的街道和闪烁的霓虹。人们刚从那颗流放之星的阴影下走出来,每个人都怀着希望,每个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那也是……从者吗?” 库丘林双手握着长枪,枪尖微微下垂,看向不知从哪里出现的米哈伊尔,摆出一个随时可以反击的姿势。 “喂,别发愣,你还有其他的对手,忘了吗?” 红色弓兵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几分提醒。他的长弓已经再次拉满,箭尖指向那辆蓄势待发的跑车,但没有放箭。 库丘林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和那奇怪的车在对垒。 那辆银白色的跑车从废墟中倒车而出,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在空地上调了个头,引擎低沉地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准备再次发起冲锋。 库丘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敌人身上。但那股烦躁感依旧盘踞在心头,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的某个角落。 “看来是那一直没有出现的骑兵。” “不必警惕他。”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街道入口的方向传来,“我们是一起的。” 爱丽丝从米哈伊尔身后走出来。 星跟在她后面,朝库丘林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一起的?”库丘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在爱丽丝和米哈伊尔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现在七骑从者都已经出现的情况下,这个情况又是怎么来的?” 他的枪尖朝那辆跑车的方向抬了抬。 那辆银白色的跑车正停在不远处,引擎还在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它的车身在霓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库丘林说的没错。 按照圣杯战争的规则,从者只有七骑。 术士葛瑞迪已经灵基受损,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而其他六骑——剑士阿尔托莉雅、枪兵库丘林、弓兵红色弓兵、暗杀者格拉克斯、狂战士哈努努、骑兵米哈伊尔——此刻都已经在场。 那这辆跑车,还有那个巨大的黄金扭蛋机,这些无疑具备宝具性质的玩意,又是谁弄出来的? “蠢货,刚才就说了,不要分心。” 红色弓兵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几分严厉。他的箭尖始终指向那辆跑车,目光没有离开过那银白色的车身。 但库丘林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那辆跑车忽然加速,轮胎在地面上空转了一瞬,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库丘林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银白色的车身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风。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勉强稳住了身形。 不对。 他握着长枪,目光追着那辆远去的跑车,眉头紧锁。 身经百战的自己,怎么会做出在战斗中分心的事情?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他的判断,让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涣散。 “你感觉到了吗?”红色弓兵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他的长弓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对黑白短刀。 “嗯。”库丘林点点头,“这地方有点邪门。” 米哈伊尔站在街道入口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那辆跑车上移开,落在那座巨大的黄金扭蛋机上,然后又移开,扫过那些陈旧的建筑、那些飘落的苜蓿币、那些在空地上欢呼雀跃的人群。 “我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米哈伊尔向前走了几步,在空地边缘停下。他的目光落在那辆正在远处调头的跑车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这是忆质造物。”他说,“有人用忆质构筑了这些东西,然后让它们在这里……‘活动’。” “忆质造物?”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但在梦境里的事物,不都是忆质所构建的吗?” “不要只看表象,好好想想看,使用忆质构建事物,在匹诺康尼可是有专门的职业的,”,米哈伊尔摇摇头,目光从那辆跑车上移开,落在那座巨大的黄金扭蛋机上,“而制造这些东西的人,对匹诺康尼的历史相当熟悉。”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陈旧的建筑,指了指那些在霓虹灯光下显得斑驳而真实的墙壁。 “这些建筑,是匹诺康尼刚独立时的风格。那个扭蛋机,则是匹诺康尼刚开始流行这类娱乐时所放置的第一个设施,当然原件可没这个大。而那辆跑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辆正在加速冲来的银白色车身上。 “那是当年某人最喜欢的座驾。他在匹诺康尼独立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后来因为理念不合,与其他人分道扬镳。”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但爱丽丝注意到,他说到“分道扬镳”这个词的时候,目光微微黯淡一下。 那辆跑车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米哈伊尔没有躲。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朝自己冲来。 “喂,你——” 库丘林的声音还没落地,那辆跑车已经冲到米哈伊尔面前。 然后它停了下来。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银白色的车身在米哈伊尔面前几厘米处稳稳停住。 米哈伊尔低下头,看着那辆跑车。 他的目光落在那光洁的引擎盖上,落在那流线型的车身上,落在那还在微微发烫的轮胎上。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引擎盖。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当年你被炮火给炸成碎片的时候,你的主人可是伤心了很久呢。” 第32章 另一层梦境 “别急着感慨了,赶紧把周围的群众疏散一下,他们似乎把这当成什么表演了,怎么也不肯离开。”,还在与那个扭蛋机斗智斗勇的剑士向着这边说道,她虽不惧怕这个只会不停喷吐扭蛋的对手,却也不是很喜欢被动挨打。 “抱歉,女士,我一时陷入了回忆,忽略了这一点。”米哈伊尔微微欠身,向阿尔托莉雅致歉,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街区,“请稍等片刻。”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刺目的光芒,没有轰鸣的声响,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从他指尖荡开。 那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陈旧的建筑开始变得透明,那些飘落的苜蓿币在空中定格,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一样,无声无息地崩解。 黄金扭蛋机、银白跑车、斑驳的墙壁、狭窄的巷道——一切都在消融。 当涟漪触及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时,他们的动作也停住了。有人还保持着伸手接钱的姿势,有人张着嘴,笑容凝固在脸上,有人正踮起脚尖,身体前倾。 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几秒钟后,那些人群彻底消失了。 街道、建筑、扭蛋机、跑车——所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都消失了。 霓虹灯的光重新亮起,熟悉的广告牌出现在视野里,远处隐约传来游客的谈笑声。 他们正站在黄金的时刻一条普通的街道上,两旁是正常的商铺,头顶是正常的天空,脚下是正常的道路。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什……”库丘林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块已经变成普通地砖的地面,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常的街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微妙的、被耍了的恼怒。 “那些人群都是假的?”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他刚才可是真的担心过误伤平民,所以才一直束手束脚。结果那些人全是假人? “看来只是在正常的梦境上又嵌套了一层梦境,而且与正常的梦境隔绝。”米哈伊尔收回手,“这也合理,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对匹诺康尼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红色弓兵收起双刀,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米哈伊尔脸上,“你知道是谁干的?” 米哈伊尔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霓虹交织的天际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复杂的笑。 “大概。”他说,“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在匹诺康尼可不多。”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才会进入那个曾经的匹诺康尼?” 星挠了挠头,她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那些普通游客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还在街上正常地走来走去,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看来是这样没错。”爱丽丝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毫无异样的行人,“这个嵌套的梦境只对参与圣杯战争的主从开放。其他人既看不到,也进不来。”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库丘林和红色弓兵,“其他的人,他们在哪?” 星也看向他们。 库丘林和红色弓兵对视一眼。 “看我做什么?”库丘林把长枪往肩上一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和几分烦躁,“在这地方我就是个乡巴佬,你们这什么忆质啊梦境啊这套玩意,我也搞不懂。总之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在这了,御主他们之前还在一块谈话呢,转眼就不见了。” “消失?”星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看你们三个都在一起,还以为他们几个进入这里是和你们也在一块,只是现在去处理其他事情了呢。” 红色弓兵的回答很确定,“我亲眼看着他消失的。就像被人从画面里剪掉了一样,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不见了。”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点着地面。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米哈伊尔先生?”爱丽丝问道。 “嗯。”米哈伊尔睁开眼睛,站起身,“我能感觉到,这个嵌套梦境还在运转。我们只是从里面出来了,但并没有彻底离开它的范围。”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街道。 “那些御主们,应该还在这个梦境的某个角落。只是我们暂时找不到他们。” “那怎么办?”星问,“总不能一个一个地方去找?匹诺康尼这么大。”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爱丽丝。 “我想,哈努努能帮得上忙。”他说。 爱丽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哈努努正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 “哼。”他哼了一声。 “哈努努先生说,”爱丽丝翻译道,“他能闻到格拉克斯先生的气味。如果我们能找到格拉克斯先生,也许就能搞清楚这个嵌套梦境的真相。” “格拉克斯?”库丘林挠了挠头,“那只猫头鹰?” “嗯。”爱丽丝点点头,“他是筑梦师的领袖,对梦境的理解远超常人。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米哈伊尔脸上。 “他应该也知道些什么。”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第32章 另一层梦境 “别急着感慨了,赶紧把周围的群众疏散一下,他们似乎把这当成什么表演了,怎么也不肯离开。”,还在与那个扭蛋机斗智斗勇的剑士向着这边说道,她虽不惧怕这个只会不停喷吐扭蛋的对手,却也不是很喜欢被动挨打。 “抱歉,女士,我一时陷入了回忆,忽略了这一点。”米哈伊尔微微欠身,向阿尔托莉雅致歉,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街区,“请稍等片刻。”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刺目的光芒,没有轰鸣的声响,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从他指尖荡开。 那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陈旧的建筑开始变得透明,那些飘落的苜蓿币在空中定格,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一样,无声无息地崩解。 黄金扭蛋机、银白跑车、斑驳的墙壁、狭窄的巷道——一切都在消融。 当涟漪触及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时,他们的动作也停住了。有人还保持着伸手接钱的姿势,有人张着嘴,笑容凝固在脸上,有人正踮起脚尖,身体前倾。 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几秒钟后,那些人群彻底消失了。 街道、建筑、扭蛋机、跑车——所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都消失了。 霓虹灯的光重新亮起,熟悉的广告牌出现在视野里,远处隐约传来游客的谈笑声。 他们正站在黄金的时刻一条普通的街道上,两旁是正常的商铺,头顶是正常的天空,脚下是正常的道路。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什……”库丘林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块已经变成普通地砖的地面,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常的街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微妙的、被耍了的恼怒。 “那些人群都是假的?”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他刚才可是真的担心过误伤平民,所以才一直束手束脚。结果那些人全是假人? “看来只是在正常的梦境上又嵌套了一层梦境,而且与正常的梦境隔绝。”米哈伊尔收回手,“这也合理,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对匹诺康尼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红色弓兵收起双刀,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米哈伊尔脸上,“你知道是谁干的?” 米哈伊尔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霓虹交织的天际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复杂的笑。 “大概。”他说,“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在匹诺康尼可不多。”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才会进入那个曾经的匹诺康尼?” 星挠了挠头,她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那些普通游客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还在街上正常地走来走去,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看来是这样没错。”爱丽丝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毫无异样的行人,“这个嵌套的梦境只对参与圣杯战争的主从开放。其他人既看不到,也进不来。”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库丘林和红色弓兵,“其他的人,他们在哪?” 星也看向他们。 库丘林和红色弓兵对视一眼。 “看我做什么?”库丘林把长枪往肩上一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和几分烦躁,“在这地方我就是个乡巴佬,你们这什么忆质啊梦境啊这套玩意,我也搞不懂。总之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在这了,御主他们之前还在一块谈话呢,转眼就不见了。” “消失?”星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看你们三个都在一起,还以为他们几个进入这里是和你们也在一块,只是现在去处理其他事情了呢。” 红色弓兵的回答很确定,“我亲眼看着他消失的。就像被人从画面里剪掉了一样,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不见了。”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点着地面。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米哈伊尔先生?”爱丽丝问道。 “嗯。”米哈伊尔睁开眼睛,站起身,“我能感觉到,这个嵌套梦境还在运转。我们只是从里面出来了,但并没有彻底离开它的范围。”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街道。 “那些御主们,应该还在这个梦境的某个角落。只是我们暂时找不到他们。” “那怎么办?”星问,“总不能一个一个地方去找?匹诺康尼这么大。”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爱丽丝。 “我想,哈努努能帮得上忙。”他说。 爱丽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哈努努正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 “哼。”他哼了一声。 “哈努努先生说,”爱丽丝翻译道,“他能闻到格拉克斯先生的气味。如果我们能找到格拉克斯先生,也许就能搞清楚这个嵌套梦境的真相。” “格拉克斯?”库丘林挠了挠头,“那只猫头鹰?” “嗯。”爱丽丝点点头,“他是筑梦师的领袖,对梦境的理解远超常人。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米哈伊尔脸上。 “他应该也知道些什么。”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第33章 成闯关游戏了是吧? 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是一张纸条,它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星的头顶,看上去颇为喜感。 “搞什么啊,高空抛物吗?” 星嘟囔着,从头顶拿起那张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诸位可还玩的开心?圣杯战争的第二阶段——美梦往事已正式开启,希望能带给各位未曾有过的体验。” 她念出声,“搞什么啊,真成综艺节目了吗?”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在遍地黄沙处,‘牛仔’在等候你们的到来。” 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爱丽丝。 “牛仔……指的是波提欧?” “多半是了。”爱丽丝点点头,接过纸条,目光落在那行指引上,“遍地黄沙……热砂的时刻。除了那个海选会场,外围确实是一望无际的沙海。” “可波提欧怎么会在那儿?”星挠了挠头,“他不是在黄金的时刻消失的吗?怎么跑到热砂去了?” “也许不是他主动去的。”米哈伊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到星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纸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爱丽丝和星同时看向他。 “是葛瑞迪的字迹。”米哈伊尔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的台本我看过几次,错不了。” “葛瑞迪?那家伙不是已经被揍了一顿吗,怎么还在搞事?” “嗯哼,也许是我的几位老朋友,想要给我们一些惊喜。”,米哈伊尔笑着说,“倒也无伤大雅,不如陪他们玩这一遭。” 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看了看米哈伊尔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条,沉默了几秒。 “‘们’?刚才是格拉克斯,现在又是葛瑞迪……加上目前为止这一切都没有主办方过来处理……我懂了,是那个老奥帝策划的?” “正是如此。”米哈伊尔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目光望向远处那片霓虹交织的天际线,“他想让我们重新走一遍那条路。” “那条路?” “匹诺康尼从无到有的路。”米哈伊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流放之地到独立之城,从荒芜的沙海到繁华的梦境。那段历史,他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 哈努努从他脚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哼”。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被勾起往事后的怅然。 “听起来比单纯的打来打去要有意思。”,星摸着下巴,“那咱们就这么按着它的指引走吗?去热砂的时刻?” “当然要去。”爱丽丝的回答干脆利落,“既然他给我们安排了‘节目’,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好意?” 她转过身,朝黄金的时刻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库丘林和红色弓兵。“你们也一起来。你们的御主,说不定在路上能一个一个找回来。” 库丘林和红色弓兵对视了一眼。 “行。”库丘林把长枪往肩上一扛,大步跟了上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红色弓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了队伍后面。 一行人穿过黄金的时刻的街道,穿过那些还在欢呼雀跃的人群,穿过那些飘落的金色光点。 和以往前往不同的梦境的方式不一样,他们仅仅走了没多久,就直接缓缓的变更了随处的时刻。 霓虹灯的光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越来越清晰的风声。 热砂的时刻,如其名。 这里没有黄金的时刻的繁华,没有那些闪烁的霓虹和拥挤的人群。只有无边的黄沙,和那座矗立在沙海之中的海选会场。 风从沙丘的顶端掠过,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一种粗糙的、真实的触感。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厚,将星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那座会场的灯光,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就是这里了。”星停下脚步,手搭在额前,遮挡着扑面而来的风沙,“波提欧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风在空旷的沙地上呼啸,将她的声音吞没。爱丽丝闭上眼睛,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铺开。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和之前在黄金的时刻时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包裹着?”星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睁开眼睛,目光越过那座会场,落向更远处的沙丘。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狂野的气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沙中传来。 “你们来了。”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它从会场的阴影里飘出来,在空旷的沙地上回荡,被风吹散,又聚拢。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棕色皮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半张脸。牛仔裤上沾满了沙尘,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顶宽檐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叼着一根干枯的草梗,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 是波提欧。 但又不是波提欧。 他的身形依旧是那个高大的改造人。 但他的站姿、他的步伐、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完全变了。 他在众人面前几米处停下,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压了压帽檐。 “这里的风沙,和当年一样大。”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怀念,“每次从荒野回来,靴子里都能倒出半斤沙。” 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米哈伊尔,最后目光落回波提欧身上。 “这……这是波提欧?”她压低声音问。 “是,也不是。”米哈伊尔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好久不见,逐梦客们。” 那个身影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提欧惯常的锐利和暴躁,只有一种平静的、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和。 “钟表匠。”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还是老样子。不对——比老样子更年轻了。” 米哈伊尔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星终于忍不住了,她走上前几步,站在米哈伊尔身边,上下打量着那个“波提欧”,“波提欧他人呢?你把他怎么了?” “别紧张,小姑娘。”牛仔把嘴角的草梗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个圈,“他好着呢。只是把身体借我用用。” “借你用用?”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凭什么?” 牛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无边的沙海。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卷起细碎的沙粒,在黑暗中打着旋。 “和外表不同,他是个温柔的人。”他说,声音很轻,“让我能够重新在这熟悉的地方畅游。” “每一个来到匹诺康尼的逐梦客,心里都住着一个牛仔。”米哈伊尔替他说完了剩下的话,目光也落向那片沙海,“那是拓荒时代的精神——自由、不羁、敢于在荒野中闯出一条路来。” 他顿了顿,转向“他们”。 “老奥帝把你们召唤出来了。把那段历史,那些精神,那些曾经在拓梦时代,在这片土地上挥洒过汗水与热血的人,你就是他们的集合体。” 牛仔点了点头。“他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这些已经死去的人,能够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哪怕只是借用别人的身体,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小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金属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那小子……就是你们说的波提欧——他听说我们的故事之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牛仔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欣赏的笑容,“他说,‘为了这片破地方连命都搭上了,现在想回来看看,我有什么理由不让?’” “我们都是,为了心中的执念,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如今,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这一关就算你们过了,呵呵,后世的逐梦客们,真不错啊。” 第33章 成闯关游戏了是吧? 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是一张纸条,它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星的头顶,看上去颇为喜感。 “搞什么啊,高空抛物吗?” 星嘟囔着,从头顶拿起那张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诸位可还玩的开心?圣杯战争的第二阶段——美梦往事已正式开启,希望能带给各位未曾有过的体验。” 她念出声,“搞什么啊,真成综艺节目了吗?”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在遍地黄沙处,‘牛仔’在等候你们的到来。” 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爱丽丝。 “牛仔……指的是波提欧?” “多半是了。”爱丽丝点点头,接过纸条,目光落在那行指引上,“遍地黄沙……热砂的时刻。除了那个海选会场,外围确实是一望无际的沙海。” “可波提欧怎么会在那儿?”星挠了挠头,“他不是在黄金的时刻消失的吗?怎么跑到热砂去了?” “也许不是他主动去的。”米哈伊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到星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纸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爱丽丝和星同时看向他。 “是葛瑞迪的字迹。”米哈伊尔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的台本我看过几次,错不了。” “葛瑞迪?那家伙不是已经被揍了一顿吗,怎么还在搞事?” “嗯哼,也许是我的几位老朋友,想要给我们一些惊喜。”,米哈伊尔笑着说,“倒也无伤大雅,不如陪他们玩这一遭。” 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看了看米哈伊尔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条,沉默了几秒。 “‘们’?刚才是格拉克斯,现在又是葛瑞迪……加上目前为止这一切都没有主办方过来处理……我懂了,是那个老奥帝策划的?” “正是如此。”米哈伊尔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目光望向远处那片霓虹交织的天际线,“他想让我们重新走一遍那条路。” “那条路?” “匹诺康尼从无到有的路。”米哈伊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流放之地到独立之城,从荒芜的沙海到繁华的梦境。那段历史,他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 哈努努从他脚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哼”。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被勾起往事后的怅然。 “听起来比单纯的打来打去要有意思。”,星摸着下巴,“那咱们就这么按着它的指引走吗?去热砂的时刻?” “当然要去。”爱丽丝的回答干脆利落,“既然他给我们安排了‘节目’,不去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好意?” 她转过身,朝黄金的时刻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库丘林和红色弓兵。“你们也一起来。你们的御主,说不定在路上能一个一个找回来。” 库丘林和红色弓兵对视了一眼。 “行。”库丘林把长枪往肩上一扛,大步跟了上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红色弓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了队伍后面。 一行人穿过黄金的时刻的街道,穿过那些还在欢呼雀跃的人群,穿过那些飘落的金色光点。 和以往前往不同的梦境的方式不一样,他们仅仅走了没多久,就直接缓缓的变更了随处的时刻。 霓虹灯的光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越来越清晰的风声。 热砂的时刻,如其名。 这里没有黄金的时刻的繁华,没有那些闪烁的霓虹和拥挤的人群。只有无边的黄沙,和那座矗立在沙海之中的海选会场。 风从沙丘的顶端掠过,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一种粗糙的、真实的触感。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厚,将星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那座会场的灯光,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就是这里了。”星停下脚步,手搭在额前,遮挡着扑面而来的风沙,“波提欧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风在空旷的沙地上呼啸,将她的声音吞没。爱丽丝闭上眼睛,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铺开。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和之前在黄金的时刻时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包裹着?”星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睁开眼睛,目光越过那座会场,落向更远处的沙丘。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狂野的气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沙中传来。 “你们来了。”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它从会场的阴影里飘出来,在空旷的沙地上回荡,被风吹散,又聚拢。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棕色皮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半张脸。牛仔裤上沾满了沙尘,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顶宽檐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叼着一根干枯的草梗,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 是波提欧。 但又不是波提欧。 他的身形依旧是那个高大的改造人。 但他的站姿、他的步伐、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完全变了。 他在众人面前几米处停下,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压了压帽檐。 “这里的风沙,和当年一样大。”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怀念,“每次从荒野回来,靴子里都能倒出半斤沙。” 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米哈伊尔,最后目光落回波提欧身上。 “这……这是波提欧?”她压低声音问。 “是,也不是。”米哈伊尔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好久不见,逐梦客们。” 那个身影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提欧惯常的锐利和暴躁,只有一种平静的、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和。 “钟表匠。”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你还是老样子。不对——比老样子更年轻了。” 米哈伊尔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星终于忍不住了,她走上前几步,站在米哈伊尔身边,上下打量着那个“波提欧”,“波提欧他人呢?你把他怎么了?” “别紧张,小姑娘。”牛仔把嘴角的草梗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个圈,“他好着呢。只是把身体借我用用。” “借你用用?”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凭什么?” 牛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无边的沙海。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卷起细碎的沙粒,在黑暗中打着旋。 “和外表不同,他是个温柔的人。”他说,声音很轻,“让我能够重新在这熟悉的地方畅游。” “每一个来到匹诺康尼的逐梦客,心里都住着一个牛仔。”米哈伊尔替他说完了剩下的话,目光也落向那片沙海,“那是拓荒时代的精神——自由、不羁、敢于在荒野中闯出一条路来。” 他顿了顿,转向“他们”。 “老奥帝把你们召唤出来了。把那段历史,那些精神,那些曾经在拓梦时代,在这片土地上挥洒过汗水与热血的人,你就是他们的集合体。” 牛仔点了点头。“他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这些已经死去的人,能够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哪怕只是借用别人的身体,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小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金属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那小子……就是你们说的波提欧——他听说我们的故事之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牛仔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欣赏的笑容,“他说,‘为了这片破地方连命都搭上了,现在想回来看看,我有什么理由不让?’” “我们都是,为了心中的执念,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如今,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这一关就算你们过了,呵呵,后世的逐梦客们,真不错啊。” 第34章 伊迪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无数光点从波提欧身上四散开来,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在黄沙遮蔽的的天空下缓缓上升。 那些光点有明有暗,有的大如拳头,有的小如米粒,有的泛着温暖的橙黄,有的透着清冷的银白。 它们在夜空中盘旋、交织、分离,像一场无声的烟火,又像一群终于归巢的倦鸟。 波提欧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 那双眼睛里,属于“牛仔”的温和与沧桑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波提欧自身的神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 “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之前他可是很小心的收着自己的心神,毕竟那些逐梦客们的集合体相当脆弱,自己的意志总体来说还算得上是坚韧,若是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提前将他们冲击到支离破碎。 没那些光点还在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渐渐融入那片低垂的云层。 风从沙丘的顶端掠过,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米哈伊尔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光点,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且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也许他们曾经的志向各不相同,”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也许是让自己最终获得的利益更多之类充满私心的欲望。” 他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远处那座海选会场昏黄的灯光上。 “但让匹诺康尼变得更好,却是他们共有的追求。” 他想起那些年在荒野中并肩而行的日子。那些人和他一起在沙地里摸爬滚打,一起在酒馆里吹牛,一起在枪林弹雨中冲锋。 他们中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名,有的人只是为了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但当公司卷土重来,当自由的火种即将被扑灭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都是些性情中人。”波提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感慨。 他正在拍打自己的衣服,把那些钻进口袋里、领口里、甚至靴子里的沙粒抖出来。动作很大,沙粒从他身上簌簌落下,在地面上积成一小堆。 “就是他宝贝的借用我的身体在这全是沙的地方闹腾,有点不太舒服。”他皱着眉头,一边拍一边嘟囔,“虽然这是梦境,但全身各处的关节间隙里涌进沙粒,莫名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莫名地打了个哆嗦,“想起了之前也在类似的地方待过,每天费心清理改造区域的各处缝隙的时候。” 红色弓兵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深有同感。 “听起来就很麻烦。”他说,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同情,“就像是家具的缝隙里进了灰一样。” “可不是嘛!”波提欧终于把身上的沙粒拍得差不多了,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帮老家伙倒是玩得开心,在我身体里开着那破车在沙地上漂移,又是急转弯又是飞跃沙丘的。爽是爽了,可我这一身关节里全是沙子。”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 “算了,不抱怨了。”他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抬起头,看向爱丽丝和星。 “那些家伙离开我的身体之前,告诉了我之后的一些线索。” 星立刻凑了过来。“什么线索?” 波提欧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逐梦客们临走时留下的只言片语。 “好像是什么他宝贝的……‘在枪火泛滥的抗争之地,有着卷土重来的压迫者’。” “枪火泛滥之地?”星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十二时刻里有这么个地方吗?” 她看向爱丽丝,爱丽丝摇摇头。她看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也摇摇头。 “不知道。”米哈伊尔说,“但那些人既然这么说,应该确有其地。他们不会说没根据的话。” “等等。”波提欧又挠了挠头,“他们还说了别的。好像是……那个地方据说原本是一个到处都是田野的地方,似乎是某处新发现的梦境。” “到处都是田野……”爱丽丝重复着这几个字,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抵着下巴,开始在记忆中搜索。 她总觉得这个描述很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说过。 就在这时,一道愤怒的声音从她体内炸开。 “新发现的梦境?哪有那么好的事!” 伊迪丝从爱丽丝的身体里钻出来,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在半空中凝聚成那个巴掌大小的人形。她的头发根根竖起,眼睛瞪得滚圆,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的气场。 “竟然敢动我的东西,”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碎的石子,“是哪个家伙?我看他是活腻了!” 第34章 伊迪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无数光点从波提欧身上四散开来,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在黄沙遮蔽的的天空下缓缓上升。 那些光点有明有暗,有的大如拳头,有的小如米粒,有的泛着温暖的橙黄,有的透着清冷的银白。 它们在夜空中盘旋、交织、分离,像一场无声的烟火,又像一群终于归巢的倦鸟。 波提欧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 那双眼睛里,属于“牛仔”的温和与沧桑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波提欧自身的神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 “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之前他可是很小心的收着自己的心神,毕竟那些逐梦客们的集合体相当脆弱,自己的意志总体来说还算得上是坚韧,若是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提前将他们冲击到支离破碎。 没那些光点还在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渐渐融入那片低垂的云层。 风从沙丘的顶端掠过,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米哈伊尔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光点,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且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也许他们曾经的志向各不相同,”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也许是让自己最终获得的利益更多之类充满私心的欲望。” 他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远处那座海选会场昏黄的灯光上。 “但让匹诺康尼变得更好,却是他们共有的追求。” 他想起那些年在荒野中并肩而行的日子。那些人和他一起在沙地里摸爬滚打,一起在酒馆里吹牛,一起在枪林弹雨中冲锋。 他们中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名,有的人只是为了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但当公司卷土重来,当自由的火种即将被扑灭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都是些性情中人。”波提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感慨。 他正在拍打自己的衣服,把那些钻进口袋里、领口里、甚至靴子里的沙粒抖出来。动作很大,沙粒从他身上簌簌落下,在地面上积成一小堆。 “就是他宝贝的借用我的身体在这全是沙的地方闹腾,有点不太舒服。”他皱着眉头,一边拍一边嘟囔,“虽然这是梦境,但全身各处的关节间隙里涌进沙粒,莫名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莫名地打了个哆嗦,“想起了之前也在类似的地方待过,每天费心清理改造区域的各处缝隙的时候。” 红色弓兵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深有同感。 “听起来就很麻烦。”他说,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同情,“就像是家具的缝隙里进了灰一样。” “可不是嘛!”波提欧终于把身上的沙粒拍得差不多了,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帮老家伙倒是玩得开心,在我身体里开着那破车在沙地上漂移,又是急转弯又是飞跃沙丘的。爽是爽了,可我这一身关节里全是沙子。”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 “算了,不抱怨了。”他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抬起头,看向爱丽丝和星。 “那些家伙离开我的身体之前,告诉了我之后的一些线索。” 星立刻凑了过来。“什么线索?” 波提欧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逐梦客们临走时留下的只言片语。 “好像是什么他宝贝的……‘在枪火泛滥的抗争之地,有着卷土重来的压迫者’。” “枪火泛滥之地?”星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十二时刻里有这么个地方吗?” 她看向爱丽丝,爱丽丝摇摇头。她看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也摇摇头。 “不知道。”米哈伊尔说,“但那些人既然这么说,应该确有其地。他们不会说没根据的话。” “等等。”波提欧又挠了挠头,“他们还说了别的。好像是……那个地方据说原本是一个到处都是田野的地方,似乎是某处新发现的梦境。” “到处都是田野……”爱丽丝重复着这几个字,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抵着下巴,开始在记忆中搜索。 她总觉得这个描述很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说过。 就在这时,一道愤怒的声音从她体内炸开。 “新发现的梦境?哪有那么好的事!” 伊迪丝从爱丽丝的身体里钻出来,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在半空中凝聚成那个巴掌大小的人形。她的头发根根竖起,眼睛瞪得滚圆,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的气场。 “竟然敢动我的东西,”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碎的石子,“是哪个家伙?我看他是活腻了!” 第35章 好心办坏事了属于是 没错,那所谓到处都是田野的梦境,便是伊迪丝为自己和爱丽丝创造的,独立于十二时刻的“伊迪丝的时刻”,那是以爱丽丝心底回忆中,早已逝去的向往之地为蓝本,创造的梦境。 那里可是她和爱丽丝的秘密基地,按理来说不会被人发现才对,伊迪丝在筑梦学院当了那段时间的老师,对这里的筑梦师的情况知根知底,这里没有人有这个水平。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格拉克斯是……你给我等着……”伊迪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的气场。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把那只猫头鹰的羽毛一根根拔光。 是的,只有那个以从者之身被召唤的,曾经的筑梦师的领袖,格拉克斯,他有这种本事。 “说不定只是个误会呢?”爱丽丝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伊迪丝的头顶,那力道不重,却让伊迪丝的冲势顿了一下,“格拉克斯先生应该不是那种人。” 她对格拉克斯的印象不错。 那只猫头鹰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那是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更何况,他是筑梦师的领袖,是匹诺康尼的元老之一——这样的人,不至于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那就是老奥帝指使他干的!”伊迪丝从爱丽丝的手指下挣出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头发炸得更厉害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要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那是她的时刻,她和爱丽丝的秘密基地,是她们在梦境中共度的时光,是她用忆质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地方。 那里有爱丽丝记忆中早已逝去的向往之地的模样。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星双手抱胸,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伊迪丝。 “那是什么眼神?”伊迪丝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别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星一眼,“再看戳你哦!” “我倒是听懂了。”星不为所动,“你瞒着大家造了个隐藏的梦境是?” “要你管!”伊迪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虽然她那巴掌大的小人脸上,那抹红晕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别过头的动作和微微攥紧的拳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我的东西!我想藏起来就藏起来!谁规定在匹诺康尼造的梦境就一定要公开了?” “没人规定。”星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我就是在想,你造的这个秘密基地,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伊迪丝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瞪了星一眼,然后转过头,不再理她。 米哈伊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头大。 格拉克斯是他的老朋友。 他和米哈伊尔、哈努努,以及其他的元老们一起,经历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一起在这片荒芜的沙地上,一砖一瓦地建起了这座梦境之城。 他不相信格拉克斯会无缘无故地占用别人的东西。 但眼下,他似乎也不好去为老朋友解释什么。毕竟,占用了人家的劳动成果是事实,而且那个叫伊迪丝的小姑娘——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那份想要守护什么东西的心情,他比任何人都理解。 更何况,他也听星说过匹诺康尼在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情。那位爱丽丝小姐——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金发姑娘——可是拯救了匹诺康尼的英雄。 而且,那个梦境创建所需的忆质,应该都是这个和爱丽丝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自己在忆质孔洞里打捞的。 毕竟这盛会之星的构成可没见到任何的亏空。 匹诺康尼的忆质虽然丰沛,但要从那些危险的孔洞里打捞出可用的部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能做到独自一人造梦,说明她对忆质的操控能力远超常人,至少比匹诺康尼绝大多数筑梦师都要强,并且这能力可不只是能够用来构造梦境——毁坏永远都比创造简单。 她只是在匹诺康尼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希望格拉克斯和奥帝待会别被揍得太惨。 ———— 一只猫头鹰停落在一座谷仓的顶棚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抖了抖身上的羽毛。 “看来那边已经结束了。”格拉克斯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想象的要快。” 而谷仓的屋檐下,葛瑞迪正蹲在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殴打中缓过来。 “你确定我们这样做没问题?”他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带着几分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这个梦境……是别人的东西。我们没经过人家同意就拿来用……” “我知道。”格拉克斯打断了他,从屋顶上飞下来,翅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谷仓的门框上。 它低下头,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但这个梦境,构筑得实在太完美了。” 它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目光从葛瑞迪身上移开,重新落向远处那片麦田。金色的麦浪在夜风中起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作品。满溢的田园气息——那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田园风格’,而是从每一粒麦穗、每一片树叶、每一缕风中自然流淌出来的、真实的、让人想要深呼吸的闲适。”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在匹诺康尼,我见过太多华丽的、炫目的、让人眼花缭乱的梦境,那是我学生们的作品——黄金的时刻的繁华、热砂的时刻的狂野、太阳的时刻的书卷气——每一个时刻都有它独特的魅力。” “但那些魅力,或多或少都带着‘设计’的痕迹。你知道它们是被人造出来的,你知道背后有一群筑梦师在辛勤工作。这没什么不好,但总归……少了一点什么。” “但这个梦境不一样。” 格拉克斯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在讲述一件珍贵的藏品。 “我在这里转了一圈,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座房屋,每一棵树——它们的位置都不是随意摆放的。它们之间有联系,有对话,有某种……呼吸的节奏。不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黄金比例’,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自然的、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和谐。” “也许构筑这个梦境的筑梦师们不够自信,”格拉克斯收回翅膀,重新落在门框上,“所以没有开放这个梦境。我能理解那种心情——倾注了心血的作品,总怕被人说不够好。总想再改改,再修修,再等一个更完美的时机。” “但有时候,完美是不存在的。”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如果一直等下去,这个梦境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看见。” “所以我抱着激励他们的想法,将这片梦境纳入了本次圣杯战争的场景构成。”格拉克斯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让更多人看见它,让更多人感受到它的美。我想,那些筑梦师们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这么多人喜欢,应该会开心?” 很可惜,他的猜测是错的,他完全没有往——这个梦境只是某人打造的秘密基地这方面去想。 毕竟,他可不认为这地方是一个人能创造出来的。 第35章 好心办坏事了属于是 没错,那所谓到处都是田野的梦境,便是伊迪丝为自己和爱丽丝创造的,独立于十二时刻的“伊迪丝的时刻”,那是以爱丽丝心底回忆中,早已逝去的向往之地为蓝本,创造的梦境。 那里可是她和爱丽丝的秘密基地,按理来说不会被人发现才对,伊迪丝在筑梦学院当了那段时间的老师,对这里的筑梦师的情况知根知底,这里没有人有这个水平。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格拉克斯是……你给我等着……”伊迪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的气场。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把那只猫头鹰的羽毛一根根拔光。 是的,只有那个以从者之身被召唤的,曾经的筑梦师的领袖,格拉克斯,他有这种本事。 “说不定只是个误会呢?”爱丽丝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伊迪丝的头顶,那力道不重,却让伊迪丝的冲势顿了一下,“格拉克斯先生应该不是那种人。” 她对格拉克斯的印象不错。 那只猫头鹰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那是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更何况,他是筑梦师的领袖,是匹诺康尼的元老之一——这样的人,不至于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那就是老奥帝指使他干的!”伊迪丝从爱丽丝的手指下挣出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头发炸得更厉害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要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那是她的时刻,她和爱丽丝的秘密基地,是她们在梦境中共度的时光,是她用忆质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地方。 那里有爱丽丝记忆中早已逝去的向往之地的模样。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星双手抱胸,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伊迪丝。 “那是什么眼神?”伊迪丝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别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星一眼,“再看戳你哦!” “我倒是听懂了。”星不为所动,“你瞒着大家造了个隐藏的梦境是?” “要你管!”伊迪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虽然她那巴掌大的小人脸上,那抹红晕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别过头的动作和微微攥紧的拳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我的东西!我想藏起来就藏起来!谁规定在匹诺康尼造的梦境就一定要公开了?” “没人规定。”星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我就是在想,你造的这个秘密基地,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伊迪丝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瞪了星一眼,然后转过头,不再理她。 米哈伊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头大。 格拉克斯是他的老朋友。 他和米哈伊尔、哈努努,以及其他的元老们一起,经历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一起在这片荒芜的沙地上,一砖一瓦地建起了这座梦境之城。 他不相信格拉克斯会无缘无故地占用别人的东西。 但眼下,他似乎也不好去为老朋友解释什么。毕竟,占用了人家的劳动成果是事实,而且那个叫伊迪丝的小姑娘——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那份想要守护什么东西的心情,他比任何人都理解。 更何况,他也听星说过匹诺康尼在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情。那位爱丽丝小姐——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金发姑娘——可是拯救了匹诺康尼的英雄。 而且,那个梦境创建所需的忆质,应该都是这个和爱丽丝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自己在忆质孔洞里打捞的。 毕竟这盛会之星的构成可没见到任何的亏空。 匹诺康尼的忆质虽然丰沛,但要从那些危险的孔洞里打捞出可用的部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能做到独自一人造梦,说明她对忆质的操控能力远超常人,至少比匹诺康尼绝大多数筑梦师都要强,并且这能力可不只是能够用来构造梦境——毁坏永远都比创造简单。 她只是在匹诺康尼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希望格拉克斯和奥帝待会别被揍得太惨。 ———— 一只猫头鹰停落在一座谷仓的顶棚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抖了抖身上的羽毛。 “看来那边已经结束了。”格拉克斯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想象的要快。” 而谷仓的屋檐下,葛瑞迪正蹲在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殴打中缓过来。 “你确定我们这样做没问题?”他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带着几分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这个梦境……是别人的东西。我们没经过人家同意就拿来用……” “我知道。”格拉克斯打断了他,从屋顶上飞下来,翅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谷仓的门框上。 它低下头,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但这个梦境,构筑得实在太完美了。” 它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目光从葛瑞迪身上移开,重新落向远处那片麦田。金色的麦浪在夜风中起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作品。满溢的田园气息——那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田园风格’,而是从每一粒麦穗、每一片树叶、每一缕风中自然流淌出来的、真实的、让人想要深呼吸的闲适。”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在匹诺康尼,我见过太多华丽的、炫目的、让人眼花缭乱的梦境,那是我学生们的作品——黄金的时刻的繁华、热砂的时刻的狂野、太阳的时刻的书卷气——每一个时刻都有它独特的魅力。” “但那些魅力,或多或少都带着‘设计’的痕迹。你知道它们是被人造出来的,你知道背后有一群筑梦师在辛勤工作。这没什么不好,但总归……少了一点什么。” “但这个梦境不一样。” 格拉克斯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在讲述一件珍贵的藏品。 “我在这里转了一圈,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座房屋,每一棵树——它们的位置都不是随意摆放的。它们之间有联系,有对话,有某种……呼吸的节奏。不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黄金比例’,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自然的、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和谐。” “也许构筑这个梦境的筑梦师们不够自信,”格拉克斯收回翅膀,重新落在门框上,“所以没有开放这个梦境。我能理解那种心情——倾注了心血的作品,总怕被人说不够好。总想再改改,再修修,再等一个更完美的时机。” “但有时候,完美是不存在的。”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如果一直等下去,这个梦境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看见。” “所以我抱着激励他们的想法,将这片梦境纳入了本次圣杯战争的场景构成。”格拉克斯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让更多人看见它,让更多人感受到它的美。我想,那些筑梦师们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这么多人喜欢,应该会开心?” 很可惜,他的猜测是错的,他完全没有往——这个梦境只是某人打造的秘密基地这方面去想。 毕竟,他可不认为这地方是一个人能创造出来的。 第36章 马上就到你家门口 格拉克斯正低头整理着翅膀上的羽毛,葛瑞迪刚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准备问点什么,一道声音就从天穹上劈了下来。 “马上就到你家门口。”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比起警告或是威胁,这更像是一句陈述——一个已经出发、正在路上、即将抵达的旅人,平静地通知目的地的主人:我来了。 格拉克斯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映出那天穹。 “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困惑,甚至带着几分无辜。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更没反应过来说话的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然后他就明白了。 因为,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且不是那种慢慢扩大的裂缝,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的纸,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外面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随后一个人影从裂缝中飞射而出。速 度快到格拉克斯只来得及看清一抹金色——然后那道身影已经落在他面前不远处,双脚踩在麦田里,溅起一片泥土和碎草。 格拉克斯认出了她。哈努努的御主,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姑娘。 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那张脸依旧是爱丽丝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爱丽丝惯常的温和与平静,只有一种燃烧着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柔顺地垂在肩上,而是微微炸开,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 她的裙摆上还沾着穿越天穹时带上的碎屑,但她毫不在意。 格拉克斯张开翅膀,从谷仓的门框上飞下来,落在地面上,向前跳了两步,仰起头。 “爱丽丝小姐——”他刚开口,准备打个招呼,问一问发生了什么。 那道金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一只手伸出来,直奔他的羽毛,竟然是冲着他来的吗?! 格拉克斯本能地往后一跳,翅膀张开,身体向后掠出数米。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作为从者,且在匹诺康尼这片大地上知名度甚高的伟人,拥有加成的他的敏捷属性足以让大多数敌人望尘莫及。 但他快,那道身影更快。 那只手如影随形,始终追着他的羽毛,像一把正在合拢的剪刀,离他的翅膀越来越近。 格拉克斯的后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是他自己构筑的忆质壁垒。 透明的墙壁在他身前与身后拔地而起,高耸入云,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像一面巨大的盾牌。 他松了口气,准备开口解释。 然后那面盾牌碎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撞碎,而是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冰,无声无息地融化。 那些荧光从墙壁表面剥落,像被风吹散的花瓣,在空中飘了一圈,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格拉克斯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做了什么。 那面墙壁是他用忆质构筑的,并且用的是他最擅长的构造方式,强度足以抵御常规武器的轰炸,他曾用这些构造物挡下了公司的狂轰滥炸。 但在那个小姑娘面前,它就像一张纸,不……要更为脆弱,甚至堪比空气。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再次后掠,同时调动更多的忆质。 地面在他脚下隆起,形成一道又一道土墙挡在他和那道金色身影之间;头顶的天穹上降下一层薄薄的光幕,像一张网,试图将来者罩住。 三层防御,层层递进,每一层都足以让大多数敌人束手无策。 但那些防御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就瓦解了。土墙崩塌,晶簇消融,光幕碎裂——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她的脚步。 她就那样走着,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正在崩解的忆质,穿过那些飞溅的光点,朝格拉克斯走来。 格拉克斯终于感觉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作为从者,他早就死过一次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恐惧——面对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时,那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相当困惑,自己虽然的确和老奥帝达成了一些合作,创作了这二阶段的“游戏”,但这也只是为了和老朋友再闹一场,并没有设置什么为难人的东西才对,为什么会惹上仇恨啊? 他甚至怀疑起那什么主从之间的联系是不是存在什么奇怪的沟通,让哈努努的狂化转移到了这个小姑娘的头上。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走着,继续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防御,像穿过一片秋天的落叶。 格拉克斯的背又一次撞上了什么。这一次不是他自己构筑的壁垒,而是这个梦境本身的边界——那层将他、伊迪丝以及这个小小的世界包裹在一起的透明薄膜。 他无路可退了。 那道身影走到他面前,停下。她伸出手,然后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格拉克斯闭上了眼睛,准备挨揍。 “伊迪丝。”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只拳头停在了半空中,距离格拉克斯的羽毛只有几厘米。 格拉克斯睁开眼睛。 另一个爱丽丝正站在麦田的另一端,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白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伊迪丝,差不多了。”爱丽丝迈步走进麦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那个“爱丽丝”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住她握拳的手腕,“你也看到了,这里没有太大的变化?你所创造的梦境,没有被篡改。” 伊迪丝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爱丽丝。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的、像是被人抢了玩具的小孩子才会有的情绪。 “就算是这样,他……”伊迪丝的声音有些发哽,“他也动了我的东西。” “我知道。”爱丽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但这也许只是个误会,如果愿意道歉的话,你能够原谅他吗?” 随后,她看向了一脸茫然的格拉克斯,至于葛瑞迪,那家伙看情况不对早就躲起来了。 “你看,他可是一无所知呢。” 第36章 马上就到你家门口 格拉克斯正低头整理着翅膀上的羽毛,葛瑞迪刚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准备问点什么,一道声音就从天穹上劈了下来。 “马上就到你家门口。”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比起警告或是威胁,这更像是一句陈述——一个已经出发、正在路上、即将抵达的旅人,平静地通知目的地的主人:我来了。 格拉克斯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映出那天穹。 “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困惑,甚至带着几分无辜。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更没反应过来说话的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然后他就明白了。 因为,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且不是那种慢慢扩大的裂缝,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的纸,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外面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随后一个人影从裂缝中飞射而出。速 度快到格拉克斯只来得及看清一抹金色——然后那道身影已经落在他面前不远处,双脚踩在麦田里,溅起一片泥土和碎草。 格拉克斯认出了她。哈努努的御主,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姑娘。 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那张脸依旧是爱丽丝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爱丽丝惯常的温和与平静,只有一种燃烧着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柔顺地垂在肩上,而是微微炸开,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 她的裙摆上还沾着穿越天穹时带上的碎屑,但她毫不在意。 格拉克斯张开翅膀,从谷仓的门框上飞下来,落在地面上,向前跳了两步,仰起头。 “爱丽丝小姐——”他刚开口,准备打个招呼,问一问发生了什么。 那道金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一只手伸出来,直奔他的羽毛,竟然是冲着他来的吗?! 格拉克斯本能地往后一跳,翅膀张开,身体向后掠出数米。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作为从者,且在匹诺康尼这片大地上知名度甚高的伟人,拥有加成的他的敏捷属性足以让大多数敌人望尘莫及。 但他快,那道身影更快。 那只手如影随形,始终追着他的羽毛,像一把正在合拢的剪刀,离他的翅膀越来越近。 格拉克斯的后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是他自己构筑的忆质壁垒。 透明的墙壁在他身前与身后拔地而起,高耸入云,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像一面巨大的盾牌。 他松了口气,准备开口解释。 然后那面盾牌碎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撞碎,而是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冰,无声无息地融化。 那些荧光从墙壁表面剥落,像被风吹散的花瓣,在空中飘了一圈,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格拉克斯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做了什么。 那面墙壁是他用忆质构筑的,并且用的是他最擅长的构造方式,强度足以抵御常规武器的轰炸,他曾用这些构造物挡下了公司的狂轰滥炸。 但在那个小姑娘面前,它就像一张纸,不……要更为脆弱,甚至堪比空气。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再次后掠,同时调动更多的忆质。 地面在他脚下隆起,形成一道又一道土墙挡在他和那道金色身影之间;头顶的天穹上降下一层薄薄的光幕,像一张网,试图将来者罩住。 三层防御,层层递进,每一层都足以让大多数敌人束手无策。 但那些防御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就瓦解了。土墙崩塌,晶簇消融,光幕碎裂——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她的脚步。 她就那样走着,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正在崩解的忆质,穿过那些飞溅的光点,朝格拉克斯走来。 格拉克斯终于感觉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作为从者,他早就死过一次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恐惧——面对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时,那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相当困惑,自己虽然的确和老奥帝达成了一些合作,创作了这二阶段的“游戏”,但这也只是为了和老朋友再闹一场,并没有设置什么为难人的东西才对,为什么会惹上仇恨啊? 他甚至怀疑起那什么主从之间的联系是不是存在什么奇怪的沟通,让哈努努的狂化转移到了这个小姑娘的头上。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走着,继续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防御,像穿过一片秋天的落叶。 格拉克斯的背又一次撞上了什么。这一次不是他自己构筑的壁垒,而是这个梦境本身的边界——那层将他、伊迪丝以及这个小小的世界包裹在一起的透明薄膜。 他无路可退了。 那道身影走到他面前,停下。她伸出手,然后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格拉克斯闭上了眼睛,准备挨揍。 “伊迪丝。”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只拳头停在了半空中,距离格拉克斯的羽毛只有几厘米。 格拉克斯睁开眼睛。 另一个爱丽丝正站在麦田的另一端,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白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伊迪丝,差不多了。”爱丽丝迈步走进麦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那个“爱丽丝”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住她握拳的手腕,“你也看到了,这里没有太大的变化?你所创造的梦境,没有被篡改。” 伊迪丝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爱丽丝。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的、像是被人抢了玩具的小孩子才会有的情绪。 “就算是这样,他……”伊迪丝的声音有些发哽,“他也动了我的东西。” “我知道。”爱丽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但这也许只是个误会,如果愿意道歉的话,你能够原谅他吗?” 随后,她看向了一脸茫然的格拉克斯,至于葛瑞迪,那家伙看情况不对早就躲起来了。 “你看,他可是一无所知呢。” 第37章 好久不见 “原来如此,这个梦境原来是私人领地吗……”格拉克斯低下头,用翅膀尖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额头,那姿态像极了某个正在向老师承认错误的小学生。 虽说他才是那个常被当做“老师”的人,但认识到错误却也不吝与于坦然承认。 他的语气里带着懊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自责,“看来是我过于自以为是了。没有问清楚就擅自使用,实在抱歉。” “真是的,竟然以为是其他筑梦师的作品……”伊迪丝双手抱胸,依然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她飘在半空中,双腿晃荡着,“就算把整个匹诺康尼所有筑梦师加一块,也做不到像我一样构造得这么精细。” 爱丽丝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用手背掩着嘴。她当然不会说出口,但在心里,她其实挺同意伊迪丝这句话的。 不是对其他筑梦师的不敬,而是——伊迪丝在忆质操控上的天赋,确实是独一档的。她与伊迪丝意识相连,最清楚这一点。 那些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忆质,像是有生命一样,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变成什么样子。 “好了好了,总之误会算是解开了。”爱丽丝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拍了拍伊迪丝的后背,那力道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也该继续这个闯关游戏了?” 她收回手,目光转向那只蹲在谷仓门框上的猫头鹰。格拉克斯正用翅膀理着胸前的羽毛,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显的相当尴尬。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质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吗?” 格拉克斯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还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本以为爱丽丝会先问清楚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老奥帝为什么要策划这场“游戏”,格拉克斯自己为什么要参与,那些逐梦客的集合体又是怎么回事。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莫名其妙被拉进一个嵌套梦境的情况,第一反应都应该是追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毕竟最了解你们的某人,可是相当确定这场活动并不会威胁到匹诺康尼本身。” 爱丽丝的语气随意,目光从格拉克斯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夜风吹拂的麦田上。 金色的麦浪在黑暗中起伏,发出细碎的、像低语一样的沙沙声。 格拉克斯微微一怔。 “那身为游戏的参与者,我还不至于扫兴到跳过所有流程直接观看结局。”爱丽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格拉克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样多没意思。” “最了解我们的人……”格拉克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低下头,借着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麦田的另一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起伏的麦浪和夜风中摇曳的野草。但格拉克斯的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表情却变得相当复杂,“米哈伊尔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那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格拉克斯凝视的那片麦田忽然发生了变化。 空气开始扭曲,一圈圈涟漪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向四周扩散。 麦穗在那涟漪中弯折又弹起,发出比之前更急促的沙沙声。 然后,一个身影从那片扭曲的空气中浮现出来。 蓝色的头发,清秀的五官,外套上别着一枚列车专票——是米哈伊尔。 他站在麦田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脸上带着笑,目光越过那些起伏的麦浪,落在那只蹲在谷仓门框上的猫头鹰身上。 “果然啊。”格拉克斯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奥帝他没有骗我们。你的确也是这次被召唤的从者之一。” 他从门框上飞起来,翅膀展开,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缓缓落在米哈伊尔面前的麦田里。 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溅起几点细碎的土屑,然后仰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米哈伊尔的笑容,“好久不见。” 米哈伊尔从口袋里抽出手,向前走了两步,在格拉克斯面前蹲下。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格拉克斯伸出的爪子,就当是握手了。 “好久不见。”米哈伊尔笑着说,“格拉克斯教授。” “你这小子,这个称呼都有多久没用过了。”格拉克斯的声音闷闷的,从羽毛的缝隙里传出来。 米哈伊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 “老朋友相见,不拥抱一下吗?”他微微张开双臂。 第37章 好久不见 “原来如此,这个梦境原来是私人领地吗……”格拉克斯低下头,用翅膀尖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额头,那姿态像极了某个正在向老师承认错误的小学生。 虽说他才是那个常被当做“老师”的人,但认识到错误却也不吝与于坦然承认。 他的语气里带着懊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自责,“看来是我过于自以为是了。没有问清楚就擅自使用,实在抱歉。” “真是的,竟然以为是其他筑梦师的作品……”伊迪丝双手抱胸,依然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她飘在半空中,双腿晃荡着,“就算把整个匹诺康尼所有筑梦师加一块,也做不到像我一样构造得这么精细。” 爱丽丝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用手背掩着嘴。她当然不会说出口,但在心里,她其实挺同意伊迪丝这句话的。 不是对其他筑梦师的不敬,而是——伊迪丝在忆质操控上的天赋,确实是独一档的。她与伊迪丝意识相连,最清楚这一点。 那些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忆质,像是有生命一样,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变成什么样子。 “好了好了,总之误会算是解开了。”爱丽丝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拍了拍伊迪丝的后背,那力道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也该继续这个闯关游戏了?” 她收回手,目光转向那只蹲在谷仓门框上的猫头鹰。格拉克斯正用翅膀理着胸前的羽毛,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显的相当尴尬。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质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吗?” 格拉克斯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还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本以为爱丽丝会先问清楚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老奥帝为什么要策划这场“游戏”,格拉克斯自己为什么要参与,那些逐梦客的集合体又是怎么回事。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莫名其妙被拉进一个嵌套梦境的情况,第一反应都应该是追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毕竟最了解你们的某人,可是相当确定这场活动并不会威胁到匹诺康尼本身。” 爱丽丝的语气随意,目光从格拉克斯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夜风吹拂的麦田上。 金色的麦浪在黑暗中起伏,发出细碎的、像低语一样的沙沙声。 格拉克斯微微一怔。 “那身为游戏的参与者,我还不至于扫兴到跳过所有流程直接观看结局。”爱丽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格拉克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样多没意思。” “最了解我们的人……”格拉克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低下头,借着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麦田的另一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起伏的麦浪和夜风中摇曳的野草。但格拉克斯的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表情却变得相当复杂,“米哈伊尔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那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格拉克斯凝视的那片麦田忽然发生了变化。 空气开始扭曲,一圈圈涟漪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向四周扩散。 麦穗在那涟漪中弯折又弹起,发出比之前更急促的沙沙声。 然后,一个身影从那片扭曲的空气中浮现出来。 蓝色的头发,清秀的五官,外套上别着一枚列车专票——是米哈伊尔。 他站在麦田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脸上带着笑,目光越过那些起伏的麦浪,落在那只蹲在谷仓门框上的猫头鹰身上。 “果然啊。”格拉克斯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奥帝他没有骗我们。你的确也是这次被召唤的从者之一。” 他从门框上飞起来,翅膀展开,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缓缓落在米哈伊尔面前的麦田里。 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溅起几点细碎的土屑,然后仰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米哈伊尔的笑容,“好久不见。” 米哈伊尔从口袋里抽出手,向前走了两步,在格拉克斯面前蹲下。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格拉克斯伸出的爪子,就当是握手了。 “好久不见。”米哈伊尔笑着说,“格拉克斯教授。” “你这小子,这个称呼都有多久没用过了。”格拉克斯的声音闷闷的,从羽毛的缝隙里传出来。 米哈伊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 “老朋友相见,不拥抱一下吗?”他微微张开双臂。 第38章 命运从未公平(迫真) 这边还在老友相见,星和波提欧以及其他几个从者也在爱丽丝留下的指引下来到了这里。 波提欧的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整个人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踩倒的麦穗。 “嚯,这地方他宝贝的比刚才那里倒是舒服不少。”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满意,甚至还弯腰捡起一根被自己踩断的麦穗,在指间转了转。 身为巡海游侠,他去过太多恶劣的地方——焦土、废墟、遍布毒气的废星、永远刮着风暴的荒原,他早就习惯了那些。 但习惯不代表喜欢,这种看一眼就让人心情放松的田园风光,显然更让人愉悦。 “看不出来,伊迪丝你品味还不错嘛。”星从后面跟上来,双手背在身后,左看看右看看。 “你在找茬吗?”伊迪丝从爱丽丝肩头探出脑袋,翻了个白眼,“我的品味什么时候差过?” “也是。”星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爱丽丝有不少衣服都是你挑的,也挺好看的。” 伊迪丝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怼回去。 爱丽丝的衣物的确都是她负责挑选的,但这家伙怎么就拐到那里去了? 而且,爱丽丝穿什么都好看,和自己挑的衣服关系没那么大。 “哼。” 一声短促的哼从爱丽丝的脚边传来。哈努努仰着头,墨镜倒映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他看向爱丽丝——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怎么只有米哈伊尔和格拉克斯在这,其他人呢? “卷土重来的压迫者……”爱丽丝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孤零零的谷仓上,谷仓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能在匹诺康尼被称作压迫者的,想必是公司的那两位了?” 她指的自然是砂金和斯科特。至于她自己这么个荣誉顾问,自然是没有被她放进这个范畴内。 “这老奥帝还真敢弄啊,公司才刚刚入股,就整这出,他不怕未来合作时被各种针对吗?”伊迪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她可是巴不得那个只想着赚信用点的小老头倒霉。 “谁知道呢,着这种人精的思维最难猜了。也许在他的认知里,让这场‘节目’更加精彩,远比和公司合作重要。”爱丽丝摇了摇头,“反正这场节目是他的主场,事后要怎么剪辑不还是他说了算,更何况,他的安排似乎没那么简单。” …… 与此同时,稍远处的某个谷仓内—— “可恶……为什么我又是反派戏份……” 斯科特蹲在谷仓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脑袋。他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棍子在地上画着圈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暗的气息。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他本来正盘算着如何在那位神通广大的荣誉顾问手下谋个好出路,顺便捞点油水——结果他的从者,那位一直神神秘秘的葛瑞迪,不知道跑哪去见了个人,回来后就时不时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没过多久,葛瑞迪就嘟囔着什么“这菜狗一样的御主,就当个小反派,反正这也算是他的本职工作了”。 然后他眼神一黑,就来到了这个遍地田野的地方。 不是哥们。 他斯科特的确经常当反派没错。但那是以前,那是他有概率能赢的时候。 现在对面那位可是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从心的存在,他怎么敢的啊? 他蹲在谷仓角落里,越想越气。 “葛瑞迪,你给我等着。”他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愤恨,“等我回去,就用令咒狠狠地惩罚你!天天神神叨叨的,还导演呢……导演个屁!我说你今天出门怎么不翻黄历呢!” “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黄历’这种概念,又不是在仙舟。”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谷仓的另一端传来。 “可恶,不要提到那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斯科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阳光从谷仓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细碎的灰尘,像一小群被惊扰的飞虫。 而在另一端的角落,一个人正坐在一捆干草上,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枚筹码,在指间翻转。 那枚筹码在光柱中划过一道弧线,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芒。 是砂金。 斯科特的眼睛瞪得滚圆。 不是因为砂金也在这,而是因为他的装束。 和自己到这以后就没变化的公司制服不同,砂金不知为何穿上了一身看上去相当有拓梦时期风格的帅气服饰。 “你怎么穿这身?咱们不应该都是扮演公司的侵……啊不是,收复失地的人吗?” “很抱歉,似乎只有你一个人是这样的角色。”,砂金站起身来,“我的角色是目前正在审讯犯人的匹诺康尼反抗军。” “至于犯人吗,就是刚刚被俘获的你哦。” “不,这不公平,明明我们两个都是公司的,怎么就你不用挨打?”斯科特感到非常的不平衡。 第38章 命运从未公平(迫真) 这边还在老友相见,星和波提欧以及其他几个从者也在爱丽丝留下的指引下来到了这里。 波提欧的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整个人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踩倒的麦穗。 “嚯,这地方他宝贝的比刚才那里倒是舒服不少。”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满意,甚至还弯腰捡起一根被自己踩断的麦穗,在指间转了转。 身为巡海游侠,他去过太多恶劣的地方——焦土、废墟、遍布毒气的废星、永远刮着风暴的荒原,他早就习惯了那些。 但习惯不代表喜欢,这种看一眼就让人心情放松的田园风光,显然更让人愉悦。 “看不出来,伊迪丝你品味还不错嘛。”星从后面跟上来,双手背在身后,左看看右看看。 “你在找茬吗?”伊迪丝从爱丽丝肩头探出脑袋,翻了个白眼,“我的品味什么时候差过?” “也是。”星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爱丽丝有不少衣服都是你挑的,也挺好看的。” 伊迪丝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怼回去。 爱丽丝的衣物的确都是她负责挑选的,但这家伙怎么就拐到那里去了? 而且,爱丽丝穿什么都好看,和自己挑的衣服关系没那么大。 “哼。” 一声短促的哼从爱丽丝的脚边传来。哈努努仰着头,墨镜倒映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他看向爱丽丝——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怎么只有米哈伊尔和格拉克斯在这,其他人呢? “卷土重来的压迫者……”爱丽丝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孤零零的谷仓上,谷仓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能在匹诺康尼被称作压迫者的,想必是公司的那两位了?” 她指的自然是砂金和斯科特。至于她自己这么个荣誉顾问,自然是没有被她放进这个范畴内。 “这老奥帝还真敢弄啊,公司才刚刚入股,就整这出,他不怕未来合作时被各种针对吗?”伊迪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她可是巴不得那个只想着赚信用点的小老头倒霉。 “谁知道呢,着这种人精的思维最难猜了。也许在他的认知里,让这场‘节目’更加精彩,远比和公司合作重要。”爱丽丝摇了摇头,“反正这场节目是他的主场,事后要怎么剪辑不还是他说了算,更何况,他的安排似乎没那么简单。” …… 与此同时,稍远处的某个谷仓内—— “可恶……为什么我又是反派戏份……” 斯科特蹲在谷仓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脑袋。他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棍子在地上画着圈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暗的气息。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他本来正盘算着如何在那位神通广大的荣誉顾问手下谋个好出路,顺便捞点油水——结果他的从者,那位一直神神秘秘的葛瑞迪,不知道跑哪去见了个人,回来后就时不时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没过多久,葛瑞迪就嘟囔着什么“这菜狗一样的御主,就当个小反派,反正这也算是他的本职工作了”。 然后他眼神一黑,就来到了这个遍地田野的地方。 不是哥们。 他斯科特的确经常当反派没错。但那是以前,那是他有概率能赢的时候。 现在对面那位可是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从心的存在,他怎么敢的啊? 他蹲在谷仓角落里,越想越气。 “葛瑞迪,你给我等着。”他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愤恨,“等我回去,就用令咒狠狠地惩罚你!天天神神叨叨的,还导演呢……导演个屁!我说你今天出门怎么不翻黄历呢!” “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黄历’这种概念,又不是在仙舟。”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谷仓的另一端传来。 “可恶,不要提到那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斯科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阳光从谷仓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细碎的灰尘,像一小群被惊扰的飞虫。 而在另一端的角落,一个人正坐在一捆干草上,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枚筹码,在指间翻转。 那枚筹码在光柱中划过一道弧线,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芒。 是砂金。 斯科特的眼睛瞪得滚圆。 不是因为砂金也在这,而是因为他的装束。 和自己到这以后就没变化的公司制服不同,砂金不知为何穿上了一身看上去相当有拓梦时期风格的帅气服饰。 “你怎么穿这身?咱们不应该都是扮演公司的侵……啊不是,收复失地的人吗?” “很抱歉,似乎只有你一个人是这样的角色。”,砂金站起身来,“我的角色是目前正在审讯犯人的匹诺康尼反抗军。” “至于犯人吗,就是刚刚被俘获的你哦。” “不,这不公平,明明我们两个都是公司的,怎么就你不用挨打?”斯科特感到非常的不平衡。 第39章 玩挺大 当众人顺着格拉克斯的指引找到砂金和斯科特时,他们所在的谷仓内的情景似乎有些微妙。 “额……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星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另一只脚还停在门外。 她的目光在砂金手里的鞭子和斯科特身上的绳索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微妙。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在这闲着也是闲着,我看着剧本安排也挺有意思的,要不然就演着玩玩?”,砂金有些玩心大发,他的手中正拿着个鞭子。 那根鞭子不知道他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皮质的手柄,鞭身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结实。 砂金将它握在手里,尾端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而斯科特被绑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勒得他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几下,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但纹丝不动。他的表情从愤恨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介于求饶和嘴硬之间的尴尬。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审讯啊。”砂金将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没有打到任何东西,但那破空声让斯科特整个人往后一缩,“这是角色安排,我也没办法。你看,我这人一向敬业。” 他把“敬业”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虽然脸上是微笑,但这微笑却让斯科特有些莫名的寒意。 “你、你这不是敬业!你这是公报私仇!”斯科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椅子随着他的挣扎又晃动了几下,“我们俩都是公司的同僚,你就不能——” “同僚?”砂金挑了挑眉,弯下腰,凑近斯科特的脸,压低声音,“平时在市场开拓部可没少给我们战略投资部添堵?今天我可不是公司的人,我是匹诺康尼反抗军的审讯官。你现在是俘虏,懂吗?” 斯科特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确实没办法反驳。市场开拓部和战略投资部之间的明争暗斗,在公司内部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谁不想给对方使绊子? 更何况,之前他可是下套让这位总监大人在葛瑞迪的宝具里看了些不好的东西。 “这才像是审讯嘛。”砂金直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杰作。 再之后,就是最开始的那一幕了。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呢?”波提欧从星身后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场面,然后整个人顿了一下,“他宝贝的,这也太刺激了?”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砂金面不改色地把鞭子收起来,夹在腋下,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我在执行角色安排。这位是反派,我是反抗军,现在,是审讯时间。” “审讯吗?但也不是非要用鞭子。”,爱丽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她走进谷仓,目光扫过被绑在椅子上的斯科特,又落在砂金手里那根鞭子上,嘴角微微上扬。 “道具而已。”砂金摊开手,“这里能找到的最符合审讯氛围的东西就是这个了。总不能用稻草?” “他身上那根麻绳呢?” “那是绑他的。”砂金理直气壮,“不绑着他,他跑了怎么办?” 斯科特在椅子上又挣扎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你不打我,我跑什么啊……” 伊迪丝从爱丽丝肩头探出脑袋,看着这一出闹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公司的人,戏都这么多的吗?” “分人。”砂金笑了笑,把那根鞭子随手扔到一边的干草堆上。 “行了,别闹了。”爱丽丝走到斯科特身边,弯下腰,看了一眼绑在他手腕上的绳结,绳结系得很紧,但并没有勒伤皮肤,显然下手的人还是有分寸的,“砂金先生,解开。这个场景应该结束了。” “当然。”砂金走过来,三下五除二解开了绳子。斯科特揉着被勒红的手腕,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砂金。 “还真多谢砂金总监放过小人一马了。”,他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说着。 “不用谢。”砂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斯科特整个人又缩了一下。 “所以,”星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这场游戏的下一站是什么?总不能就这样结束了?” “当然没有。”一个声音从谷仓外面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米哈伊尔正站在门口,哈努努跟在他脚边,格拉克斯蹲在他肩上。 那只猫头鹰正在用喙理着胸前的羽毛,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之前离开的葛瑞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米哈伊尔身边,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那对兄妹不是还没有归队吗?我想他们应当是在下一个场景中。”,米哈伊尔看向葛瑞迪,这位才是导演,这些场景安排正是他所划定的。 第39章 玩挺大 当众人顺着格拉克斯的指引找到砂金和斯科特时,他们所在的谷仓内的情景似乎有些微妙。 “额……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星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另一只脚还停在门外。 她的目光在砂金手里的鞭子和斯科特身上的绳索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微妙。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在这闲着也是闲着,我看着剧本安排也挺有意思的,要不然就演着玩玩?”,砂金有些玩心大发,他的手中正拿着个鞭子。 那根鞭子不知道他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皮质的手柄,鞭身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结实。 砂金将它握在手里,尾端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而斯科特被绑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勒得他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几下,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但纹丝不动。他的表情从愤恨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介于求饶和嘴硬之间的尴尬。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审讯啊。”砂金将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没有打到任何东西,但那破空声让斯科特整个人往后一缩,“这是角色安排,我也没办法。你看,我这人一向敬业。” 他把“敬业”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虽然脸上是微笑,但这微笑却让斯科特有些莫名的寒意。 “你、你这不是敬业!你这是公报私仇!”斯科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椅子随着他的挣扎又晃动了几下,“我们俩都是公司的同僚,你就不能——” “同僚?”砂金挑了挑眉,弯下腰,凑近斯科特的脸,压低声音,“平时在市场开拓部可没少给我们战略投资部添堵?今天我可不是公司的人,我是匹诺康尼反抗军的审讯官。你现在是俘虏,懂吗?” 斯科特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确实没办法反驳。市场开拓部和战略投资部之间的明争暗斗,在公司内部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谁不想给对方使绊子? 更何况,之前他可是下套让这位总监大人在葛瑞迪的宝具里看了些不好的东西。 “这才像是审讯嘛。”砂金直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杰作。 再之后,就是最开始的那一幕了。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呢?”波提欧从星身后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场面,然后整个人顿了一下,“他宝贝的,这也太刺激了?”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砂金面不改色地把鞭子收起来,夹在腋下,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我在执行角色安排。这位是反派,我是反抗军,现在,是审讯时间。” “审讯吗?但也不是非要用鞭子。”,爱丽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她走进谷仓,目光扫过被绑在椅子上的斯科特,又落在砂金手里那根鞭子上,嘴角微微上扬。 “道具而已。”砂金摊开手,“这里能找到的最符合审讯氛围的东西就是这个了。总不能用稻草?” “他身上那根麻绳呢?” “那是绑他的。”砂金理直气壮,“不绑着他,他跑了怎么办?” 斯科特在椅子上又挣扎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你不打我,我跑什么啊……” 伊迪丝从爱丽丝肩头探出脑袋,看着这一出闹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公司的人,戏都这么多的吗?” “分人。”砂金笑了笑,把那根鞭子随手扔到一边的干草堆上。 “行了,别闹了。”爱丽丝走到斯科特身边,弯下腰,看了一眼绑在他手腕上的绳结,绳结系得很紧,但并没有勒伤皮肤,显然下手的人还是有分寸的,“砂金先生,解开。这个场景应该结束了。” “当然。”砂金走过来,三下五除二解开了绳子。斯科特揉着被勒红的手腕,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砂金。 “还真多谢砂金总监放过小人一马了。”,他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说着。 “不用谢。”砂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斯科特整个人又缩了一下。 “所以,”星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这场游戏的下一站是什么?总不能就这样结束了?” “当然没有。”一个声音从谷仓外面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米哈伊尔正站在门口,哈努努跟在他脚边,格拉克斯蹲在他肩上。 那只猫头鹰正在用喙理着胸前的羽毛,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之前离开的葛瑞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米哈伊尔身边,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那对兄妹不是还没有归队吗?我想他们应当是在下一个场景中。”,米哈伊尔看向葛瑞迪,这位才是导演,这些场景安排正是他所划定的。 第40章 从过去到现在 葛瑞迪只得出声解释着。 “那两位……他们和奥帝先生在同一个梦境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代表着……近现代的匹诺康尼。”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拂动他的发梢,也拂动那些挂在屋顶的干草。那些干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只是带着几分感慨的释然。 “奥帝啊……”他轻声说,目光穿过谷仓那扇敞开的门,望向远处那片被夜雾笼罩的田野,“他这次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啊。” 从拓荒时代,到独立战争,再到如今的繁华盛世——匹诺康尼的每一段历史,都在这个策划中被精心地呈现出来,虽说这策划着实有些不太在意参加者的意愿了。 “好了好了,就差那两个人了,是不是该从我的私人领地出去了?”伊迪丝的声音在谷仓里炸开,明显相当的不耐烦。 “不然我就动手赶人了嗷。”她举起一只小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格拉克斯从门框上飞起来,落在米哈伊尔的肩头,用翅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看上去相当孩子气,但他本就是个随性且没有架子的人,生前就做过许多相当幼稚的事。 这次因为米哈伊尔的作品,导致自己从扎兹卡人变成了真正的猫头鹰,所以作为报复,就让这小子充当自己的鸟架子。 “走,”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别让人家为难了。误闯了别人的地方,本就理亏,再不走,可就是不知好歹了。” 米哈伊尔点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麦田。金色的麦浪在夜风中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海洋。远处那座谷仓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真是个不错的地方。”他轻声说,然后转身,迈步朝外面走去。 --- 他们的下一站,是另一片梦境。 和热砂的时刻那种荒芜的沙地不同,也与伊迪丝的时刻那片宁静的田园迥异——这里是一座繁华的都市。 霓虹灯在头顶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高楼大厦在夜色中勾勒出参差不齐的天际线。 那些建筑有的高耸入云,外墙嵌满了巨幅广告屏,轮播着各种奢侈品和娱乐节目的宣传片;有的造型奇特,像一朵盛开的花、一只展翅的鸟,或者一团被揉皱的纸,在夜空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精美的商品——服饰、珠宝、电子产品、不知名的艺术品——每一件都标着让人咋舌的价格。 偶尔有行人从街道上走过,三三两两,交谈着什么。他们的穿着考究,步伐从容,脸上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不经意的矜持。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就好像之前见过一般。 “这里……和黄金的时刻好像。” 星站在街道入口,抬起头,那些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好像太像了,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人。”爱丽丝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片繁华的街景上,“不,应该说——少的是‘人气’。” 的确,这里确实有行人,偶尔从街道上走过,三三两两,交谈着什么。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太过端正,交谈的声音太过低微,脸上的表情太过平淡——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npc,在各自的路径上机械地移动,彼此之间没有真正的交流。 “这也正常。”米哈伊尔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爱丽丝身侧,目光越过那些闪烁的霓虹,落在更远的地方。 “这个梦境代表的,是近现代的匹诺康尼。那个所有人都沉浸其中、享受着快乐的美梦之都。”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 “浮华、喧嚣、纸醉金迷——这是它的表象。而在这美梦之下,则是无数金钱和梦想堆砌的地基。” “有的人在这里实现了梦想,有的人在这里耗尽了梦想,还有的人——从未拥有过梦想。” 没有人说话。 那些霓虹灯还在头顶闪烁,那些广告屏还在轮播着精美的画面。远处的街道上,几个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总之,先去找人。”爱丽丝收回目光,“葛瑞迪说,星期日和知更鸟在这里,老奥帝这个始作俑者也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迷宫般的街道上。“这里这么大,总不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我大概能感应到御主的位置。”格拉克斯从米哈伊尔的肩上飞起来,眼睛望向城市中央的方向,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有荧光在流转,似乎在定位什么,“那个方向。” “那就走。”爱丽丝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40章 从过去到现在 葛瑞迪只得出声解释着。 “那两位……他们和奥帝先生在同一个梦境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代表着……近现代的匹诺康尼。”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拂动他的发梢,也拂动那些挂在屋顶的干草。那些干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只是带着几分感慨的释然。 “奥帝啊……”他轻声说,目光穿过谷仓那扇敞开的门,望向远处那片被夜雾笼罩的田野,“他这次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啊。” 从拓荒时代,到独立战争,再到如今的繁华盛世——匹诺康尼的每一段历史,都在这个策划中被精心地呈现出来,虽说这策划着实有些不太在意参加者的意愿了。 “好了好了,就差那两个人了,是不是该从我的私人领地出去了?”伊迪丝的声音在谷仓里炸开,明显相当的不耐烦。 “不然我就动手赶人了嗷。”她举起一只小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格拉克斯从门框上飞起来,落在米哈伊尔的肩头,用翅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看上去相当孩子气,但他本就是个随性且没有架子的人,生前就做过许多相当幼稚的事。 这次因为米哈伊尔的作品,导致自己从扎兹卡人变成了真正的猫头鹰,所以作为报复,就让这小子充当自己的鸟架子。 “走,”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别让人家为难了。误闯了别人的地方,本就理亏,再不走,可就是不知好歹了。” 米哈伊尔点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麦田。金色的麦浪在夜风中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海洋。远处那座谷仓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真是个不错的地方。”他轻声说,然后转身,迈步朝外面走去。 --- 他们的下一站,是另一片梦境。 和热砂的时刻那种荒芜的沙地不同,也与伊迪丝的时刻那片宁静的田园迥异——这里是一座繁华的都市。 霓虹灯在头顶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高楼大厦在夜色中勾勒出参差不齐的天际线。 那些建筑有的高耸入云,外墙嵌满了巨幅广告屏,轮播着各种奢侈品和娱乐节目的宣传片;有的造型奇特,像一朵盛开的花、一只展翅的鸟,或者一团被揉皱的纸,在夜空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精美的商品——服饰、珠宝、电子产品、不知名的艺术品——每一件都标着让人咋舌的价格。 偶尔有行人从街道上走过,三三两两,交谈着什么。他们的穿着考究,步伐从容,脸上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不经意的矜持。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就好像之前见过一般。 “这里……和黄金的时刻好像。” 星站在街道入口,抬起头,那些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好像太像了,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人。”爱丽丝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片繁华的街景上,“不,应该说——少的是‘人气’。” 的确,这里确实有行人,偶尔从街道上走过,三三两两,交谈着什么。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太过端正,交谈的声音太过低微,脸上的表情太过平淡——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npc,在各自的路径上机械地移动,彼此之间没有真正的交流。 “这也正常。”米哈伊尔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爱丽丝身侧,目光越过那些闪烁的霓虹,落在更远的地方。 “这个梦境代表的,是近现代的匹诺康尼。那个所有人都沉浸其中、享受着快乐的美梦之都。”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 “浮华、喧嚣、纸醉金迷——这是它的表象。而在这美梦之下,则是无数金钱和梦想堆砌的地基。” “有的人在这里实现了梦想,有的人在这里耗尽了梦想,还有的人——从未拥有过梦想。” 没有人说话。 那些霓虹灯还在头顶闪烁,那些广告屏还在轮播着精美的画面。远处的街道上,几个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总之,先去找人。”爱丽丝收回目光,“葛瑞迪说,星期日和知更鸟在这里,老奥帝这个始作俑者也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迷宫般的街道上。“这里这么大,总不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我大概能感应到御主的位置。”格拉克斯从米哈伊尔的肩上飞起来,眼睛望向城市中央的方向,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有荧光在流转,似乎在定位什么,“那个方向。” “那就走。”爱丽丝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41章 告解 繁华的都市中,有一处格格不入的建筑。 它坐落在城市中央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四周是高楼大厦和闪烁的霓虹。那些建筑争奇斗艳,每一座都想成为这条街上最耀眼的存在。 而它——只是一座小小的教堂。 灰白色的石墙,尖顶,彩色玻璃窗。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纹理。 铁质的门环是一只展翅的鸽子,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 在这片霓虹闪烁的都市中,它安静得像被强行拼接进去一般。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 一条窄窄的走道,两排木椅,每排只能坐五六个人。 走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讲台,讲台后面挂着一幅壁画——画的是某个人在荒野中独行的背影,天空很低,云层很厚,看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而在走道的一侧,靠近入口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告解室。 木质的隔间,深色的帘幕,帘幕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 星期日坐在告解室里。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 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态庄重肃穆,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几道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斑上,安静地等着。 告解室外,有人在排队。 不是那种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走道里,低着头,双手交握,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稍一晃神,人就出现在了这里。 告解室……这个地方说实话激起了他的不少回忆,在此之前,他也时常作为铎音,为匹诺康尼的人们进行告解,聆听他们的忏悔与困惑,并给予他们指导。 也正是那段经历让他明白了世间的百态。 于是,虽说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多半是圣杯战争中,某个从者的宝具捣的鬼,但也依旧融入了角色。 毕竟,这似乎并不具备什么攻击性,就当是缅怀下过去。 有人走进告解室。 帘幕被掀开一角,又落下。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料摩擦木椅的声响。 “您好,我有罪,请聆听我的忏悔……” 一个声音响起来。 “请诉说,我已恳请祂与我等同在。” 星期日的语气平静,这些话语他曾重复过无数次。 告解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说。 说他如何在商场上欺骗了合作伙伴,如何利用信息差赚取了本不该属于他的利润,如何看着对方破产、妻离子散,而自己却在庆祝。 “我本不应当感到愧疚。”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家伙,我也曾被他坑害过,这次也不过是从他那里取回了自己应得的东西,让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不知为何我时常感到内心的不安。” 星期日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待着告解者诉说完自己的故事。 告解者说了很久。从商战中的尔虞我诈,说到自己说谎时的心跳加速,他在过去的经历中不止一次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做违心的事。 那些事情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沉重,有的微不足道。 但每一件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积满了灰尘,却从未消失。 即便他从未违反法律,即便这些都是其他的商人所惯用的伎俩,但他始终会感到良心的不安。 “我已知晓你的罪。” 星期日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你是否已对此痛悔,并潜心改过?” 告解者愣了一下。 “我明白自己的罪孽,并为此而感到羞愧,但事到如今已经习惯如此获得利益的我,还有资格祈求原谅吗?” 星期日回答道:“品德尚存才能感到良心不宁,领受罚赎,保持内心的良善,切勿再犯,” 告解者沉默了很久。 “是的,感谢您,尊贵的代言人……”,他回答道,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犹疑。 “若你依旧感到罪责深重,那便试着离开那充满铜臭味的深坑,也许可以让你的心灵得到安宁。” “感谢您的建议,我会试试的……” 他离开了。 在星期日所见过的商人中,这个告解者已经算是相当单纯之辈了,依旧会为了自己的一些手段而感到良心的不安。 但很可惜,在这被铜臭味包裹的行业中继续沉沦,也许那最后的良知也会泯灭,他已见过无数的案例。 但作为铎音,他也只能给出些许建议,之后那个人具体如何选择,他并没有办法改变。 这也是他想要创造乐园的原因——无人会感到痛苦,无人会因为追求某些东西而堕入深渊。 但这靠现在的他是无法实现的。 此后的一些告解者便与他此前见过的一般无二——或是为了安抚自己的不安,或是在为了在空虚而没有未来的生活中寻找一些慰藉,或是单纯的来找点乐子。 匹诺康尼向来如此,表面繁华美好,实际却种下了难以治愈的顽疾。 第41章 告解 繁华的都市中,有一处格格不入的建筑。 它坐落在城市中央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四周是高楼大厦和闪烁的霓虹。那些建筑争奇斗艳,每一座都想成为这条街上最耀眼的存在。 而它——只是一座小小的教堂。 灰白色的石墙,尖顶,彩色玻璃窗。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纹理。 铁质的门环是一只展翅的鸽子,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 在这片霓虹闪烁的都市中,它安静得像被强行拼接进去一般。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 一条窄窄的走道,两排木椅,每排只能坐五六个人。 走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讲台,讲台后面挂着一幅壁画——画的是某个人在荒野中独行的背影,天空很低,云层很厚,看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而在走道的一侧,靠近入口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告解室。 木质的隔间,深色的帘幕,帘幕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 星期日坐在告解室里。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 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态庄重肃穆,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几道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斑上,安静地等着。 告解室外,有人在排队。 不是那种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走道里,低着头,双手交握,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稍一晃神,人就出现在了这里。 告解室……这个地方说实话激起了他的不少回忆,在此之前,他也时常作为铎音,为匹诺康尼的人们进行告解,聆听他们的忏悔与困惑,并给予他们指导。 也正是那段经历让他明白了世间的百态。 于是,虽说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多半是圣杯战争中,某个从者的宝具捣的鬼,但也依旧融入了角色。 毕竟,这似乎并不具备什么攻击性,就当是缅怀下过去。 有人走进告解室。 帘幕被掀开一角,又落下。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料摩擦木椅的声响。 “您好,我有罪,请聆听我的忏悔……” 一个声音响起来。 “请诉说,我已恳请祂与我等同在。” 星期日的语气平静,这些话语他曾重复过无数次。 告解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说。 说他如何在商场上欺骗了合作伙伴,如何利用信息差赚取了本不该属于他的利润,如何看着对方破产、妻离子散,而自己却在庆祝。 “我本不应当感到愧疚。”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家伙,我也曾被他坑害过,这次也不过是从他那里取回了自己应得的东西,让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不知为何我时常感到内心的不安。” 星期日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待着告解者诉说完自己的故事。 告解者说了很久。从商战中的尔虞我诈,说到自己说谎时的心跳加速,他在过去的经历中不止一次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做违心的事。 那些事情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沉重,有的微不足道。 但每一件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积满了灰尘,却从未消失。 即便他从未违反法律,即便这些都是其他的商人所惯用的伎俩,但他始终会感到良心的不安。 “我已知晓你的罪。” 星期日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你是否已对此痛悔,并潜心改过?” 告解者愣了一下。 “我明白自己的罪孽,并为此而感到羞愧,但事到如今已经习惯如此获得利益的我,还有资格祈求原谅吗?” 星期日回答道:“品德尚存才能感到良心不宁,领受罚赎,保持内心的良善,切勿再犯,” 告解者沉默了很久。 “是的,感谢您,尊贵的代言人……”,他回答道,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犹疑。 “若你依旧感到罪责深重,那便试着离开那充满铜臭味的深坑,也许可以让你的心灵得到安宁。” “感谢您的建议,我会试试的……” 他离开了。 在星期日所见过的商人中,这个告解者已经算是相当单纯之辈了,依旧会为了自己的一些手段而感到良心的不安。 但很可惜,在这被铜臭味包裹的行业中继续沉沦,也许那最后的良知也会泯灭,他已见过无数的案例。 但作为铎音,他也只能给出些许建议,之后那个人具体如何选择,他并没有办法改变。 这也是他想要创造乐园的原因——无人会感到痛苦,无人会因为追求某些东西而堕入深渊。 但这靠现在的他是无法实现的。 此后的一些告解者便与他此前见过的一般无二——或是为了安抚自己的不安,或是在为了在空虚而没有未来的生活中寻找一些慰藉,或是单纯的来找点乐子。 匹诺康尼向来如此,表面繁华美好,实际却种下了难以治愈的顽疾。 第42章 找乐子呢 许久,似乎安静了不少,今日的告解者似乎已经没有了,正当星期日准备离开这里,去探索一下这个梦境的时候。 他听到,告解室的帘幕又被掀开了。 星期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帘幕上那道模糊的人影上。 又是一位告解者。他心想。今天的人似乎格外多。 出于尊重隐私,他没有窥探那幕帘后的面孔。 “你好,我来忏悔。”对方开口了,声音有些闷,像是刻意压低了音调,而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味道。奇怪的别扭感,隔着帘幕都能闻出来。 星期日微微蹙眉,但没有多说什么。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在膝盖上交握,语气平静而温和:“我已恳求祂与我们同在,请开始。”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星期日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嘀咕:“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忏悔的……” 那声音很小,明显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告解室就这么大,隔音效果也谈不上多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星期日耳中。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良好的素养让他没有立刻开口打断。 匹诺康尼什么人都有,什么态度的告解者他都见过——有人真心忏悔,有人敷衍了事,有人纯粹是来猎奇,还有人是走错了地方。 只是……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帘幕的另一侧传来。那不是告解者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比告解者的位置更远一些,像是站在告解室外面,又像是就贴在帘幕边上。 那声咳嗽之后,告解者那边的窸窣声忽然停了。 星期日听到一阵衣衫摩挲的声响——是布料被拉扯、整理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像是有人坐直了身体的声音。 态度忽然端正了许多。 星期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情况?忏悔还有人旁听吗?不……不对,那声咳嗽不像是旁听者的提醒,更像是……胁迫?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把告解室当审讯室了不成?外面站着的是看守,里面坐着的是犯人? “我要忏悔。” 正当他思绪纷乱的时候,帘幕后的告解者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端正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敷衍。 “我是个无耻小人。” 星期日没有接话。他在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利用职权之便作威作福的事情时常发生,我为此忏悔。” 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羞愧或悔恨,更像是在念一份别人写好的稿子,每一个字都念得四平八稳,毫无感情波动。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 按照告解的程序,他应该在这个时候给予回应——询问对方是否真心悔过,是否愿意领受罚赎,是否承诺今后不再犯同样的罪。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只是语气的问题,而是……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听过。 很短暂,只有一面之缘,而且是在一个不太愉快的场合。但那声音的音色、节奏、咬字的方式——他都记得。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你是否愿意赎罪?在今后的工作中偿还欠下的债,并承诺永不再犯?” 话音刚落,一声极轻的、明显是在拼命压抑的“噗嗤”声从帘幕外传来,像是什么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飞快地捂住了嘴。 星期日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住那副庄重肃穆的模样。 他现在确信了,有人在找自己乐子,还是熟人。 那个告解者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音调,虽然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但那音色…… 是斯科特,虽然只有过一面之缘,但那独特的声线星期日还记得。 他觉得有些无奈,也大概猜到那个咳嗽和笑声的主人,外面站着的那个人是谁了。 砂金。 而且……他能隐约感觉到,还有另一个气息,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 毫无疑问,是那位伊迪丝女士,那感觉他可太熟悉了。 星期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 “愿你在赎罪的道路上,找到内心的安宁。” 帘幕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斯科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明显带着几分急切的想要结束这场对话的意味。“好的好的,我一定会的。感谢您的指引。” 布料摩擦的声响——他站起来了。脚步声向门口移动。 然后,又停下了。 星期日听到斯科特压低声音,对着外面的人说:“这样可以了?我可以走了?” 没人回答。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弹动的声音。 然后,帘幕猛地被掀开了。 星期日抬起头。 砂金站在告解室外面,一只手撩着帘幕,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让人猜不透心思的笑容。 “哎呀,星期日先生,晚上好。”他笑着打着招呼。 第42章 找乐子呢 许久,似乎安静了不少,今日的告解者似乎已经没有了,正当星期日准备离开这里,去探索一下这个梦境的时候。 他听到,告解室的帘幕又被掀开了。 星期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帘幕上那道模糊的人影上。 又是一位告解者。他心想。今天的人似乎格外多。 出于尊重隐私,他没有窥探那幕帘后的面孔。 “你好,我来忏悔。”对方开口了,声音有些闷,像是刻意压低了音调,而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味道。奇怪的别扭感,隔着帘幕都能闻出来。 星期日微微蹙眉,但没有多说什么。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在膝盖上交握,语气平静而温和:“我已恳求祂与我们同在,请开始。”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星期日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嘀咕:“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忏悔的……” 那声音很小,明显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告解室就这么大,隔音效果也谈不上多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星期日耳中。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良好的素养让他没有立刻开口打断。 匹诺康尼什么人都有,什么态度的告解者他都见过——有人真心忏悔,有人敷衍了事,有人纯粹是来猎奇,还有人是走错了地方。 只是……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帘幕的另一侧传来。那不是告解者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比告解者的位置更远一些,像是站在告解室外面,又像是就贴在帘幕边上。 那声咳嗽之后,告解者那边的窸窣声忽然停了。 星期日听到一阵衣衫摩挲的声响——是布料被拉扯、整理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像是有人坐直了身体的声音。 态度忽然端正了许多。 星期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情况?忏悔还有人旁听吗?不……不对,那声咳嗽不像是旁听者的提醒,更像是……胁迫?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把告解室当审讯室了不成?外面站着的是看守,里面坐着的是犯人? “我要忏悔。” 正当他思绪纷乱的时候,帘幕后的告解者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端正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敷衍。 “我是个无耻小人。” 星期日没有接话。他在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利用职权之便作威作福的事情时常发生,我为此忏悔。” 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羞愧或悔恨,更像是在念一份别人写好的稿子,每一个字都念得四平八稳,毫无感情波动。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 按照告解的程序,他应该在这个时候给予回应——询问对方是否真心悔过,是否愿意领受罚赎,是否承诺今后不再犯同样的罪。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只是语气的问题,而是……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听过。 很短暂,只有一面之缘,而且是在一个不太愉快的场合。但那声音的音色、节奏、咬字的方式——他都记得。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你是否愿意赎罪?在今后的工作中偿还欠下的债,并承诺永不再犯?” 话音刚落,一声极轻的、明显是在拼命压抑的“噗嗤”声从帘幕外传来,像是什么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飞快地捂住了嘴。 星期日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住那副庄重肃穆的模样。 他现在确信了,有人在找自己乐子,还是熟人。 那个告解者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音调,虽然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但那音色…… 是斯科特,虽然只有过一面之缘,但那独特的声线星期日还记得。 他觉得有些无奈,也大概猜到那个咳嗽和笑声的主人,外面站着的那个人是谁了。 砂金。 而且……他能隐约感觉到,还有另一个气息,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 毫无疑问,是那位伊迪丝女士,那感觉他可太熟悉了。 星期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 “愿你在赎罪的道路上,找到内心的安宁。” 帘幕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斯科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明显带着几分急切的想要结束这场对话的意味。“好的好的,我一定会的。感谢您的指引。” 布料摩擦的声响——他站起来了。脚步声向门口移动。 然后,又停下了。 星期日听到斯科特压低声音,对着外面的人说:“这样可以了?我可以走了?” 没人回答。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弹动的声音。 然后,帘幕猛地被掀开了。 星期日抬起头。 砂金站在告解室外面,一只手撩着帘幕,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让人猜不透心思的笑容。 “哎呀,星期日先生,晚上好。”他笑着打着招呼。 第43章 唉,资本的臭味 “你倒是不着急,还在这里倾听起这些龙套的烦恼起来了。” 砂金松开帘幕,双手插进裤袋里,歪着头打量星期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打趣。 星期日从告解室的隔板后走出来,整了整衣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砂金,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斯科特,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这些人并非外界的真人,但他们的经历和故事倒也并非完全虚构。”他说,目光穿过教堂那扇彩色玻璃窗,落在窗外那片霓虹交织的夜景上,“他们是如今匹诺康尼的缩影。” “哎呀,橡木家系的家主所言,这下不得不信了。” 砂金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笑意,“那这地方现在还真够黑暗的。” “但它也确实迎来了自己的繁荣,不是吗?” 一个声音从两人头顶飘下来。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见伊迪丝正坐在教堂的吊灯上,双腿晃荡着,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带着几分嘲讽。 “至少那个老矮子是这么认为的。” 她顿了顿,从吊灯上跳下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地落在地上。 “唉,资本,真是恶臭又让人无法抗拒的味道。还好我不需要信用点。”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 他很难反驳这些话。他也想要改变匹诺康尼的现状,但这显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在曾经的他看来,以秩序的力量消弭矛盾,让人们获得幸福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现在看来这无疑是另一个极端。正因如此,他才想要跟随星穹列车见识更多世界,从而找到属于自己的道途。 “好了,二位。”他收回思绪,目光扫过砂金和伊迪丝,语气恢复了平静,“既然你们找到我了,那其他人应该也都汇合了?”他顿了顿,侧身让出告解室门口的位置,“我们出去说?” “也是,这地方有些窄了。”砂金环顾了一圈这个告解室,点了点头。 斯科特缩在角落里,卑微到不敢说话。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又不敢先动,只能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砂金。 砂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走,还愣着干什么?” 斯科特如蒙大赦,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穿过教堂那条窄窄的走道,推开那扇木门。 和教堂内安静肃穆的氛围不同,街道上依旧繁华喧嚣。 那些行人在霓虹灯下走来走去,表情淡漠,步伐机械,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但在教堂门口附近的台阶上,却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各位都在。 星蹲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星期日出来,她抬起手,懒洋洋地挥了挥。 “哟,终于出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待一晚上呢。” 波提欧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草梗。看到砂金出来,他挑了挑眉。 “他宝贝的,你们在里面搞什么?这么久。” “没什么。”砂金摆摆手,“就是听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告解。” 星期日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爱丽丝、星、波提欧、砂金、斯科特,还有站得稍远一些的米哈伊尔和格拉克斯以及其他几位从者。 但没有知更鸟。 “知更鸟没有与你们在一起吗?” “不知道啊。”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们还以为你们在一块呢。” 星期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座小小的教堂。彩色玻璃窗在霓虹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门前的台阶上青苔斑驳,铁质的门环静静垂着。 “她不在里面。”砂金看出了他的心思,“告解室里只有他。” “那你这个哥哥还真是心大,妹妹不见了还在这玩角色扮演呢。”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霓虹交织的天际线。 确实,就算是铎音这个位置对他而言象征着回忆,但也不至于在没有确认知更鸟的安危的情况下一直待在这里。 好在他还算了解老奥帝,那个老人虽说对利益相当在意,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他并没有理由去做有害于他们的事情,因此知更鸟应该并没有什么问题。 “好了,别阴阳怪气了,这个梦境(片场)应该就是最后一站了,无论知更鸟小姐在哪,结束掉这场闹剧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爱丽丝说道,砂金不知道为何,似乎对星期日不太友好,也许是之前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摩擦,但爱丽丝不想看他们吵架,所以打了个圆场。 “哦!要最终决战了吗?”,星倒是挺兴奋的,也许这次圣杯战争玩的最开心的就是她了。 第43章 唉,资本的臭味 “你倒是不着急,还在这里倾听起这些龙套的烦恼起来了。” 砂金松开帘幕,双手插进裤袋里,歪着头打量星期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打趣。 星期日从告解室的隔板后走出来,整了整衣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砂金,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斯科特,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这些人并非外界的真人,但他们的经历和故事倒也并非完全虚构。”他说,目光穿过教堂那扇彩色玻璃窗,落在窗外那片霓虹交织的夜景上,“他们是如今匹诺康尼的缩影。” “哎呀,橡木家系的家主所言,这下不得不信了。” 砂金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笑意,“那这地方现在还真够黑暗的。” “但它也确实迎来了自己的繁荣,不是吗?” 一个声音从两人头顶飘下来。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见伊迪丝正坐在教堂的吊灯上,双腿晃荡着,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带着几分嘲讽。 “至少那个老矮子是这么认为的。” 她顿了顿,从吊灯上跳下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地落在地上。 “唉,资本,真是恶臭又让人无法抗拒的味道。还好我不需要信用点。”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 他很难反驳这些话。他也想要改变匹诺康尼的现状,但这显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在曾经的他看来,以秩序的力量消弭矛盾,让人们获得幸福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现在看来这无疑是另一个极端。正因如此,他才想要跟随星穹列车见识更多世界,从而找到属于自己的道途。 “好了,二位。”他收回思绪,目光扫过砂金和伊迪丝,语气恢复了平静,“既然你们找到我了,那其他人应该也都汇合了?”他顿了顿,侧身让出告解室门口的位置,“我们出去说?” “也是,这地方有些窄了。”砂金环顾了一圈这个告解室,点了点头。 斯科特缩在角落里,卑微到不敢说话。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又不敢先动,只能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砂金。 砂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走,还愣着干什么?” 斯科特如蒙大赦,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穿过教堂那条窄窄的走道,推开那扇木门。 和教堂内安静肃穆的氛围不同,街道上依旧繁华喧嚣。 那些行人在霓虹灯下走来走去,表情淡漠,步伐机械,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但在教堂门口附近的台阶上,却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各位都在。 星蹲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星期日出来,她抬起手,懒洋洋地挥了挥。 “哟,终于出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待一晚上呢。” 波提欧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草梗。看到砂金出来,他挑了挑眉。 “他宝贝的,你们在里面搞什么?这么久。” “没什么。”砂金摆摆手,“就是听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告解。” 星期日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爱丽丝、星、波提欧、砂金、斯科特,还有站得稍远一些的米哈伊尔和格拉克斯以及其他几位从者。 但没有知更鸟。 “知更鸟没有与你们在一起吗?” “不知道啊。”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们还以为你们在一块呢。” 星期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座小小的教堂。彩色玻璃窗在霓虹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门前的台阶上青苔斑驳,铁质的门环静静垂着。 “她不在里面。”砂金看出了他的心思,“告解室里只有他。” “那你这个哥哥还真是心大,妹妹不见了还在这玩角色扮演呢。”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霓虹交织的天际线。 确实,就算是铎音这个位置对他而言象征着回忆,但也不至于在没有确认知更鸟的安危的情况下一直待在这里。 好在他还算了解老奥帝,那个老人虽说对利益相当在意,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他并没有理由去做有害于他们的事情,因此知更鸟应该并没有什么问题。 “好了,别阴阳怪气了,这个梦境(片场)应该就是最后一站了,无论知更鸟小姐在哪,结束掉这场闹剧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爱丽丝说道,砂金不知道为何,似乎对星期日不太友好,也许是之前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摩擦,但爱丽丝不想看他们吵架,所以打了个圆场。 “哦!要最终决战了吗?”,星倒是挺兴奋的,也许这次圣杯战争玩的最开心的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