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 第1章 战争游戏？ 亲爱的朋友，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这本书已经开始了四十五万字的书测了。 可能前期没那么多惊喜，别急着骂，等过了百章，您要还不满意，尽管骂。 这个故事是主角穿进了《烽火逃兵》这本小说，很久以前的一本书了，可惜没有结尾，很多朋友意难平，我就想着，顺着这本书的脉络，加入现代人的一些观察，讲一讲我所知道的那个时代。 主角随身携带的手机，是个……有点鸡肋的设定，写到那么多了，也没法彻底改，您将就看。 那么，欢迎跟着主角一起到那个风起云涌时代来看看。 赵保胜被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 昨晚···喝得有点多，还喝的是黄酒！ 揉揉脑袋，赵保胜记得送人家出门时还能走直线来着，这会儿连咋躺下的都不记得了。 他眯着眼，叹口气，要点账真不容易，只说房子不好卖，特么谁能想到，连新厂基建的钱都不好要啊！ “轰！”一声巨响！ “啧，一大早的就放鞭炮，靠这么近还放二踢脚！沪市这边都没人管的吗？！”赵保胜迷迷糊糊睁眼，打算翻身起床，去和宾馆说道说道！ 睁眼，他却愣住了！ 这特么不是宾馆？！ 快捷酒店都是大白顶啊，眼前怎么是木头顶？ 赵保胜一激灵，翻身坐起来。 坐在床沿上，但不是宾馆那种软床，是很老式的那种木头雕花床，呃，他奶奶家曾经有过的，那种‘拔步床’？只是这木头不是好木头，有些糟了。 自己这是喝醉到什么程度了？！被人‘捡尸’了？！ 低头，衣服裤子都穿着呢，鞋也在脚上，摸摸皮带，没松扣儿。 又环顾四周，砖墙石灰粉刷，木梁椽子老黑瓦，老式木格棱窗，床背后还有木板墙，是个老房子。 踩着拔步床的踏板下来，赵保胜瞧瞧脚底咯吱响的木地板，往窗边走，想看看自己在哪儿。 外面起雾了，看不远，但可以看出，似乎这里是二楼，楼下有个小院儿。 淞江附近有这种老房子？别不是什么影视基地？昨晚喝得稀里糊涂，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 赵保胜摸烟，口袋里没，一激灵，又转身去找自己的包还在不在！ 还好，黑皮公文包在床头，手机什么的都在，赵保胜摸出一包烟，拆封颠出一支点上，认真回忆到底咋回事儿。 楼下传来响动，门‘咣当~吱钮’一声响，似乎被撞开，赵保胜循声绕过拔步床后的木板墙，穿过没门板的门洞，看到了木楼梯。 然后楼梯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上楼的人不止一个！ 赵保胜赶紧回身拿过自己的包，站在拔步床边，有些紧张地看着木门洞：人家主人回来了？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会儿出现在人家室内？或者就是他\/她‘捡’自己回来的？ 门洞口探出半个脑袋，脏兮兮的脸，戴着一顶灰色帽子，嗯，怎么说呢，很少见的帽子，像过去八爷那种钉着两个纽扣的帽子？ 脏脸一闪而过，又缩回去了，赵保胜瞧见，抱着公文包，伸一只手拦：“哎~~”没等他后面的话出口，一个身影从门洞后猛地蹿出来，举着一个棍···不，一支枪对准了他！ 98k！赵保胜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嘴比心思快：“哎！我只是在这儿转转，没动东西！” 正对面的人，一米七左右，蓝灰色衣服，腰间扎一根皮带，同色的帽子，同色的裤子，小腿打着绑腿，黑色布鞋破个洞···赵保胜琢磨，在这儿spy八爷呢？ 不对！帽子上有青底白星徽，这是果军？！ 战争游戏？角色扮演？现在玩这么精的吗？ 赵保胜年轻时候玩过bb气狗，后来被禁，再后来水弹，他忙于工作，就没碰了。 门洞口又挤进来一个人，挺高挺壮实，和举枪对着赵保胜的人差不多打扮，手里也拎着一支步枪，见屋里还有人，本来嘟嘟囔囔地，立刻住口。 楼梯那边，还有个声音，似乎在吩咐人做事：“赵勇你看好门，注意院门，别让人摸进来了！傻小子！找东西把楼下窗口挡上！” “就说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是省心···”声音靠近门洞，戛然而止，门洞里猛地又蹿出个人，年纪稍大，干瘪小老头，也举着步枪指着赵保胜！ 赵保胜拎着公文包，把两手都举起来了！甭管枪真枪假，三个男人，楼下至少还有俩，想揍自己一顿，还是挺容易的···呃，即便他们身板弱了点，自己能赢，但谁也不想平白挨拳头不是？ “什么人？！”后进来的年纪大的出声了。 “别慌别慌！我姓赵，就是路过的，进来歇会儿的！” “镇上人都逃光了，你进来歇会儿？别耍小心思啊！大个儿！去搜他！”干瘪小老头举着枪，拉动枪栓，‘咔嚓’声明显。 赵保胜无奈，不想动手，搜就搜，身上没值钱东西，手机拿去别人也用不了。 第二个进来的壮实青年把步枪靠到身后墙角，凑过来摸，赵保胜身上没啥东西，香烟和打火机被摸出来，又拽过赵保胜的包开始翻。 “诶，包里文件别动！我还指望跟人要钱呢！” ‘大个儿’蹲地上翻包，结算文件丢一边，装内裤袜子的塑料袋丢一边，手机丢一边，身份证驾驶证什么的丢一边，充电器充电宝车钥匙什么的丢一边，牙刷拿起来看了看，丢一边。 剩下几个一元钢蹦，倒是被他抓在手里了。 赵保胜撇嘴，特么连几块钱都缺？ 最先进来的那个人看赵保胜没带什么有威胁的东西，就把枪放低，蹲下，大概翻了翻结算文件，尽是些算账欠款的东西，字儿有些怪，但没有地图啊，部署啊的情报，丢下东西拎着枪转身凑到窗边，往外张望。 大个儿没搜到什么，随手把硬币塞衣兜里，拿着烟和打火机，凑到干瘪小老头那儿，两人‘嘿嘿嘿’不知道笑啥。 小老头放下枪，摸根赵保胜的烟，贴鼻子下嗅了又嗅，仔细看了半天烟滤嘴儿，划火柴点着，不管赵保胜了，也转身凑到窗口观察。 “位置是高了点，也就放放黑枪，至少不用在前边儿打巷战。”小老头吐口烟，“雾气这么大，只能听枪响，根本看不见鬼子身影，这回连黑枪都省下了。” 先进来那个，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户，似乎是听了小老头的话，说了一句：“雾聚着不散就是雨，雾若散了就是晴。” 赵保胜看几个人都没怎么着自己，就摸走几块钱硬币，烟和火机没了，对其他东西似乎没兴趣，就蹲下把东西重新收起来。 手机看下，还有一半电~啧，咋没信号了？狗日的丢地上的时候摔坏了？ 赵保胜把手机塞衣服内兜里，这会儿不敢多计较。 外面仍然在‘乒乒乓乓’响，楼下也有人在挪东西，眼前三个人都凑在窗口，赵保胜不由得好奇，这是干嘛呢？真·spy玩战争模拟？ 他抱着公文包，也往窗口那儿凑，外面还是雾蒙蒙。 凑近了，赵保胜能闻到三个人身上的气味，好久不洗澡换衣服那种油腥味儿，他心想，连这种气味都要模拟的吗？ 他瞥一眼小老头，胡茬杂乱，满脸风霜，夹着烟的手，老茧皴裂夹着黑泥，不就扮一下果军，要这么拼吗？ 小老头也瞥他一眼，转身离开窗口，往楼梯走，走一半又停下，回身问赵保胜：“你这是在这儿等人？” “等啥人啊，我就路过，看楼上干净，上来歇一会儿···” “你···别不是特务？！鬼子的特务！！” 窗口的两人同时回头，大个儿还把98k端了起来！ “···”赵保胜不由得吐槽，角色扮演玩玩挺好，但玩出神经病就不好了？ 他是老油条了，嘴上肯定顺着人家说：“鬼子？我他祖奶奶的小鬼子！我，土生土长中国人！鬼子？舔老子腚沟子都不配！”说完还拍一下自己胸脯比划个大拇指。 小老头满意了，转身到楼梯口，喊傻小子上来，然后一个半大孩子，也穿着他们那种灰军装，不合身，鞋也不合脚，‘嗵嗵嗵’恨不得跺着脚上楼来。 赵保胜咂舌，这孩子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又黑又瘦又矮，咋不上学？和这帮爷们儿玩这种游戏？ 他摇摇头，决定不好奇了，和小老头说一声：“那你们忙着，我就不多打扰了！”社会人儿拱手告辞。 “你不能走！”最早进来那个人，眼睛终于离开了窗口。 就在这时，‘轰轰轰轰’连续四声爆炸，短停一下，又一声‘轰’！ 爆炸震得小楼都晃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连串‘乒乒乓乓’，一阵‘呀呀啊啊’地嘶吼，然后又静了。 小老头丢了烟，急忙返身又奔窗口去！ 这些动静离得都很近！ 不知是爆炸还是之前那句“你不能走”，又或者那类似惨叫的嘶吼，赵保胜吓得一哆嗦。 咋还带扣人的呢？外边这是干啥呢？有一阵没一阵的？ 其他几人却没空管他，都凑到窗口往外看，那个叫傻小子的，还被小老头拽了一把，推离窗口。 “小胡，你说不会是大黄牙这个冒失鬼拐了弯去敲小街了？可是街上的一连咋没动静呢？”小老头问。 “也可能是小街东面的二连干的，希望不是二排！”被叫做‘小胡’的，就是第一个进来那个。 “是啊，可别是他们，否则鬼子啥时候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冒出来都不知道。” 哦，合着你们是在拍电视剧？这是在说台词？赵保胜咂摸出味儿来了，可…没看到摄影机啊！ 第2章 我该怎么活？ 要说是在拍电视剧，不让随便走，赵保胜倒是能理解，可你们这台词说得‘叭叭’的，连个摄影机都没，图啥？演员的自我修养？ 拔步床的踏板，被傻小子一点点拖到窗口下，干瘪小老头站上去高度正合适。 赵保胜让到墙边，索性靠到墙上歇会儿。 外面动静停了，小老头索性坐到窗口下的踏板上，捡起刚丢下的半截烟，重新点上，顺便发牢骚，骂那个他们口中的大黄牙二排长。 楼下那个一直没冒头的‘赵勇’，这会儿从楼梯上探头，瞧一眼蹲在墙角的赵保胜，接了小老头的话：“排长，你当初花了多少钱？以后我也想攒下点饷钱，好接你的班啊。” 嗬！这小老头还是个排长？赵保胜腹诽，特么演的跟真的似的！ “老子当初···滚！哪都有你！等到你死也接不上老子的班！” 大家都乐。 “有情况！”窗口的小胡，一直没断了对外面的观察。 几个人都拎枪奔窗口去，赵勇也下楼，各处“哗啦”“咔嚓”地响，嘿，演得挺像回事儿！ 傻小子没枪，又想往窗口靠，让大个儿推回来，赵保胜于是拉过他，让他和自己一起蹲坐在墙角。 “你哪儿人啊？上几年级了？”赵保胜才问了一句，外面又传来连续的‘砰砰砰砰砰’声。 差不多同时，二楼窗口这仨人的枪，也都响了！ 赵保胜愣了！ 外面的声音，隔着墙，听着乒乒乓乓，其实和放炮仗差不多，窗边三人的枪响，却不一样！ 像在室内放鞭炮一样，震耳朵！ 耳朵里震得‘嗡嗡’响，还有比放鞭炮更刺鼻的火药味！ 紧接着，赵保胜隐约听到有东西丁零当啷掉到地板上的声音，四下一看，一枚黄澄澄的弹壳，在地板上滚动！ 做得跟真枪似的，还带抛壳哦！这‘仿98k’怕是不便宜！ 赵保胜伸手过去，打算把弹壳摸过来，想瞧瞧这啥塑料做的，带响还能抛壳，掉地上动静都蛮大的，挺舍得花本钱的啊。 入手，却是略带烫手的热！ 赵保胜仔细看手里的弹壳，这质感···这温度，这气味……这特么是真·弹壳！ “砰”小胡又开了一枪，拉栓，抛壳，上弹，闭锁。 赵保胜这回看清楚了，带着淡淡青烟的弹壳，就在他眼前，从小胡枪里蹦出来！ “砰”，又一枪， “砰”，又一枪。 暂停一会儿，小胡的枪没响，倒是两边大个儿和排长的枪先后响起。 大个儿呸了一口：“我···日，是不是有风啊？又没中？” “他娘的，本来瞄的是脖子，却打了脑袋，这个倒霉催的，怪不着老子。”排长嘴里叨咕着。 小胡暂时放下枪。 这是打完了？赵保胜顾不得从傻小子嘴里套话了，凑到窗口，往三人瞄准的方向看。 雾比之前淡了，大概四五十米外的街角隐约能看清，两个穿土黄衣服的人，躺在地上，定睛瞧，墙上地上白花花红艳艳的···这是真的···？！ 赵保胜愣神的功夫，小胡大喊：“隐蔽！” 小胡猛地拽了身边的赵保胜一把，两人仰面摔在地板上。 ‘哗啦哗啦哗啦’一连串的声音，窗口从西向东，以极快的速度碎裂，连着残破的玻璃和老朽的木框，被什么东西撕碎，然后声音变成‘笃笃笃’，窗下墙和室内的拔步床、木板墙什么的，也被撕扯。 几乎就是一瞬间，仰躺的赵保胜，身上脸上，被洒满玻璃渣和碎木屑，时不时还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从眼前飞过。 短停一下，又是一轮。 声音其实不大，更多的是‘欻（chua）欻欻欻’，外面却是连续的‘砰砰砰砰’声。 片刻，一切归于平静。 楼下传来赵勇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排长···大个儿···排长！” 接着是楼梯脚步声。 赵保胜感觉压着自己胸口的力量没了，转头看，小胡正撤回他的左手，翻身欲起。 右边墙角，大个儿紧贴墙角站着发呆。 朝左看，小老头排长，压着傻小子，趴在东墙角。 赵勇哭丧式的叫嚷，赵保胜没怎么听清，他这会儿脑子懵的！ 这是遇到了啥？ 听他们说的话，这是遭机枪扫射了？ 赵保胜迟迟不敢相信，电影里枪火四溅，震耳欲聋血肉横飞的机枪扫射，就‘噼里啪啦笃笃笃’？ 他看着墙上对穿的眼儿，又顺着眼儿看室内被打得一团糟的木板墙和拔步床，实在难以置信。 刚刚楼下街口地上躺着两个···尸体，也是真的？那墙上糊的白的红的岂不是··· 赵保胜脑子一片混乱，穿越？死人？自己差点死掉？鬼子？果军？ 他就躺在那儿没动，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说不上激动，也说不上后悔，也许只是在害怕？ 几个破衣烂衫的军人在拌嘴，又安排其他事，只有那个被叫做傻小子的半大孩子，过来看赵保胜，没发现受伤，于是喊他下楼，楼下会安全一点。 浑浑噩噩跟着下楼，赵保胜就坐在楼梯口，脑子里还是乱的：就这么穿越了？留在2025年的那一屁股债咋办？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咋办？ 穿过来打鬼子，倒不是不愿意，可自己会啥？又不是退役兵王，一支狙（阻）击枪横扫战场，自己只是个土木狗啊！ 更重要的是，这会儿似乎身处火线附近，连喘口气都不得安宁，说不定下一秒就挨一发流弹嗝儿屁了！ 几个兵上上下下忙，没人有空搭理他。 傻小子被打发出去找吃的，也没空搭理他。 楼梯口的冷风，逐渐让他冷静：首先得活下来！ 想活下来，目前就得先靠这几个兵！ 至于如何让这伙人信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暂时哪怕赖着也不能走！ 想通了，赵保胜站起身，瞧了瞧手里的皮包，丢到墙角，上楼，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 楼梯上有水渍，他们在往楼上拎水？ 赵保胜从楼梯口探头，看见几个兵蹲在墙角研究什么，开口问：“那个，排长？我能帮上什么忙？” 几个兵抬头，干瘪小老头笑：“赵先生回过神来了？我们在用你这打火机，准备把楼上点了！” 这话把赵保胜惊得一愣，什么操作？人还待在房子里呢，就准备烧房子？ 倒是木地板上倒了不少水···等下！赵保胜记起来，好像看过一本挺老的网文，书里有个情节就是自己把房子点了，差点烧到自己！ 叫什么来着？啥逃兵？ 愣神的功夫，小老头排长又转过头去，好像准备要掏火柴点火。 赵保胜来不及多想，先和他们混熟再说：“嗐，那个打火机啊，就送给排长你啦！在你手里才有用，我来教你咋使！” 说着就走上前，挤进人堆，接过打火机，开始点火。 “哦，怪不得有火星不着火呢！原来得按着这个黑钮子啊！”大个儿惊叹道。 “朋友送的，洋行货···”赵保胜憨笑，毫不在意地把打火机塞到小老头口袋里，“排长，咋想起来把房子点了？” 墙角的烂棉絮破木板开始燃烧，烟雾缭绕。 “刚刚这二楼让鬼子机枪盯上了，索性点着烧了，省得遭他们掷弹筒惦记···”排长看小胡一眼，笑得挺得意。 “这房子木地板啊，烧塌了就呆不住人了···” “这不地上浇水了！” “这点水，不管事儿，烧到房梁，顶塌下来，那么多瓦，木地板烧不穿也砸塌了，楼下一样烧。” 几个兵一脸懵逼，那咋办？ “没事，就烧这个角，等下把南边窗户那儿也点了，其他地方接着浇水。”赵保胜以前修理过这种类似的房子，楼下四面墙和楼上山墙是砖砌的实墙，二楼南边窗户周围可不一样，很多就是直接木板钉的，不承重。 于是几个兵听赵保胜的，又去提水。 火，果然如赵保胜说的，把二楼南边烧得一塌糊涂，地板被浸足了水，没事。 顶上椽子还是赵保胜拿楼下晒衣服竹竿捅塌的，反正结果就是，这房子在外面看，楼上都烧起来了！ 几个兵乐呵地把衣服脱光，围着二楼的火，烤衣服。 这会儿赵保胜才发现，他们身上一直是湿的！ 赵保胜渐渐和他们混熟了，才从王老抠排长嘴里得知，他们是连夜从安亭火车站奔过来的，路上下了雨，说不上湿透，黏糊糊的总不得劲儿。 套话嘛，是老社会人儿的基本技能，赵保胜常年混迹工地，自然熟练。 加上王老抠他们也没什么可保密的，吹牛打混里，也透露了不少东西！ 他们，是在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的沪市！ 准确说，是在淞沪战场南线！ 第3章 跑路准备 1937年10月26日，淞沪战场中心，大场镇失守，沪市市区岌岌可危。 国民革命军第67军，在豫省战场接到命令，紧赶慢赶，11月初才到达南京，又匆匆沿京沪线，逆着逃难人流，赶往淞沪战场。 1937年11月5日，日军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 67军立即转向淞江，打算迎头将数量远超他们的日军堵在黄浦江南岸。 王老抠小胡他们，隶属于67军107师319旅638团1营3连，得到的命令是，守住这片地方——得胜港。 这是赵保胜从众人聊天里听来的。 赵保胜这个愁啊！他一个中登儿，历史课本可能记得不多，视频可没少刷！好多事记得真真的！ 淞沪会战打了差不多三个月，这会儿正是收尾的节骨眼儿！果军全面败退的节骨眼儿！ 金山卫登陆的日本人可不少，至少十万人！到处烧杀抢掠！ 这特么堵在日军进军的路上，能有好？！ 大好的穿越事业，难不成才开始就结束？ 怎么逃出生天，是赵保胜这会儿最关心的。 可眼前这几个当兵的，所知不多，对暗淡的前途更是一无所知。 傻小子外面遛了一圈，带回来一些番薯，两个鸡蛋，忙不迭的把自己也剥光了烤火烘衣服。 他说，枪声稀了，北边都是自己人，南边没敢去。 赵保胜也想出去转转，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或者弄点什么防身，但又怕王老抠他们怀疑，不好一个人出去。 “傻小子，周围都转了？”他问，“得胜港嘛，富裕人家不少，昨天刚逃，肯定有东西来不及带走，藏着呢，找出来才···” 王老抠立刻被吸引：“赵先生，你对这儿熟？” 熟个屁！老子连2025年的得胜港在哪儿都不知道，哪会知道这会儿的？ 但赵保胜之前刚刚给自己造的身份，是闸北某商行的职员，商行和住所都被战火毁了，到这儿是投奔朋友来的，结果扑了个空。 人设可不能塌！ “熟不熟的，都打成一团糟了，只能看情况了，能抠出什么来不一定的。”赵保胜故作镇定，“至少粮食应该还有藏着的，这边离嘉兴不远，乡下地方，不缺粮。” 王老抠立时就没那么感兴趣了。 赵保胜正想编些富人藏财宝的故事，旁边小胡接话了：“我去，我跟赵先生出去转转，多弄点粮食才好，走得这么急，鬼知道下一顿在哪儿呢！” 于是两人出来。 小二楼东侧，离得胜港小街还隔条巷子，南边路口两具尸体已经被拖走，墙上的红白印记没人擦。 赵保胜没经历过战场，出门有点胆战心惊，紧紧跟着小胡。 小胡带着他往北，转到小二楼北侧，停下。 小胡探头往另一边看，嘴里问：“赵先生，你怎么没进租界躲躲啊？跑这里干嘛？” “你也看见了，我身上有钱吗？人人都知道租界好，可什么都得花钱的租界，我进去等着饿死？”赵保胜知道这是还没信任自己，还有盘海底的意思。 “可闸北在开战的时候就打烂了啊！”小胡轻手轻脚带着他又往北拐，“你住哪儿？” “可不是！果军进攻八字桥的时候，商行就被大炮轰烂了，我运气好，在外面和人谈事，老板一家可惨，我都不敢回去帮他们收尸。”赵保胜依据自己所知的一些事儿，乱编，“我住铁路南边，靠近恒丰桥，桥南边就是公共租界。” 不等小胡问，赵保胜接着说：“本来还有点积蓄，可这仗一直没停，人总要吃饭的啊，坐吃山空，早知道还剩一点钱的时候往金陵跑了！现在没办法才往这边跑的啊，哪怕做牛做马，我朋友总归要给口饭吃的。” 周围几家住宅，院门大开，似乎都被翻过了，两人也不管，总要进去看一眼。 “赵先生老家是哪儿的？”小胡不经意，又问。 “江北的！”这难不住赵保胜，说实话就行，“要不是水路断了，日本人封了江，我早跑回去啦！” 赵保胜翻到个竹背篓，不管脏不脏，给背上，问小胡：“我也是乡下地方长大的，叫我老赵就行，胡长官老家哪里的？” “哦，我东北的，没爹没妈，打小儿跟着胡子长大的。”小胡在这家灶台旁，翻出来几个芋头，问赵保胜，“这是啥？能吃不？” “芋头，能吃。哦对了，院子里菜地好像没拔干净！”赵保胜折返，果然发现几个被砍了叶子，埋在泥里还没拔的萝卜。 赵保胜每到一家，必定翻厨房灶台，小胡不解，锅特么都带走了，能找着啥？ 终于，赵保胜从某个灶台里，敲出来一个圆滚滚的锅：“这边土灶都有顺带烧热水的小锅，我们江北叫汤罐儿，埋在灶台里不好带走，只是之前几家都是陶的，这家是个铁的！”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还好67军这帮东北军，对江南不熟，他俩在友军翻过几遍的地方，还是找到不少东西。 金银财宝没找到多少，门槛下面埋的，大多是铜钱，翻了大半个镇子，只找到三块银元。 吃的倒是找到半背篓，赵保胜还翻出来一把人家藏在柴火垛下面的小斧头。 不管遇到什么衣服布头，哪怕再破，赵保胜都是收起来，小胡问他，他解释：“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可不得跑路？留在这里只会被当猪狗，亡国奴滋味儿可不好受。要跑不得有身衣服换？马上入冬，不知道要跑到几时，哪怕裤子里塞点，总比冻死在路上好啊！” 小胡欲言又止，想想战场上的态势，人家也没说错。 赵保胜其实挺高兴，小胡对他的怀疑似乎在减弱。 他们回转的时候，雾气渐消，南边枪声渐止，巷子里已经有士兵出来晃悠，似乎都在翻找值钱的东西或者吃食。 回到小楼，几个人都穿上衣服了，只剩傻小子还光着，他的衣服还没干。 这孩子听王老抠讲，十四岁，赵保胜感慨，这瘦骨嶙峋的，十四岁都还没枪高，自家小子才十二岁，都比他高半头！ 屋里放了把火，即便这会儿灭了，也到处热烘烘。 几个人在一楼地上铺点稻草，打算睡觉。 他们连夜赶路，清晨又打了一仗，趁着没事补一觉，还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机会睡觉呢。 赵保胜不困，点起来一楼的土灶，烧水，煮点吃的，顺便听着点外面的动静。 他的‘识相’，让王老抠有点奇怪。小胡和王老抠嘀咕几句，也就没什么了。 小胡提醒几人，把枪就放在手边，一有事就能摸着。 赵保胜好奇问了才知道，几个人的枪，看上去都是‘98k’，其实都不一样！ 小胡手里的，是王老抠用捷克式换来的‘中正式’，王老抠手里的，是东北产的‘辽十三’，赵勇和大个儿手里的，是‘汉阳造’改膛的，打的子弹倒是一样，都是七九弹。 感情汉阳造没改膛的打的是圆头弹啊！ 又问怎么都没刺刀，王老抠翻白眼：“刺刀？那得精锐才发的！有刺刀，就得随时上去拼刺的！还是不要的好！” ----------------- 日军第六师团先头部队，顶着大雾，划船抢渡，与刚刚到达得胜港的67军107师319旅638团撞到一起，人数太少，未携带重武器，被638团赶回黄浦江南岸。 第十军后续部队还在金山卫上岸，前期上岸的部队已经散开，清理周边，说好听的，是确保进攻线路安全，实际上就是烧杀抢掠。 王老抠他们，趁战斗间隙睡得正香，全然不知，黄浦江南岸已经沦为地狱。 第4章 前哨 小胡醒过来的时候，赵保胜已经把热水烧好，番薯芋头什么的也蒸了一锅。 没有佐料，沾盐吃也行，这点盐，还是他俩出去的时候找回来的粗盐。 小胡吃完就靠在门口擦枪，赵保胜继续整理他的背篓。 来都来了，2025年带来的东西，即便赵保胜舍不得，文件和证件还是都烧了，省得造成怀疑。 手机没舍得丢，里面有很多照片，万一哪天要死在这儿，还能留个念想，反正指纹解锁，谁也看不了。 充电宝也留着，一多半电，还带个照明小灯，有用。 充电器自不用说，挠头的是，去哪儿找220伏的电啊？ 皮包擦干净包起来，说不定能换点钱，再不行，当铺也能去试试。 皮包夹层，是尼龙拉链的，大个儿搜查时没搞明白，漏掉了，赵保胜发现里面还有个一次性打火机，半板头孢，也不知道过没过期。 身上衣服，夹棉的工装夹克，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和这个时代有点不搭，捡来的破衣烂衫换上，就是衣服太小，不合身。 鞋是双磨砂皮的马丁靴，pdd买的，也换成捡来的旧布鞋。 手腕上，还有块机械表，大个儿搜身时没注意，等下收起来，看能不能换钱。 赵保胜叹口气，这会儿的自己，除了稍微白净一点，头发不够长，其他都能混过去了。 这时王老抠也醒过来，赵保胜都准备给他拿吃的了，结果他和小胡凑一起说话去了。 赵保胜眼力见还是有的，并没凑过去，只是远远看着，等王老抠眼光瞥过来的时候，适时地指一下锅灶，提醒他有吃的。 啧，这狗腿子样儿，让王老抠别提多舒坦了！ 已经半下午，他们三连连长过来。 王老抠闹闹哄哄折腾欢迎，一招手，赵保胜立马端上破碗，倒水，拿吃的，完事儿立刻去院子里井边打水，坚决不凑在边上。 王老抠告诉连长，这是他找来的背夫，干活挺好。 一阵呱啦，然后就安静了，赵保胜在院子里，抬头看，人都在，都沉默。 连长没待多一会儿就走了，赵保胜拎着水桶进屋。 王老抠瞥一眼赵保胜，也没避他，对小胡：“我说小胡，虽然你到三排才一天，那也是上了船了。现如今，咱们的命都捆在一起了。我知道你是讲武堂出来的，但你可不能因为这就看不起咱们弟兄是粗人，要是有啥话想说，你可得直说。” 赵保胜恍然大悟，怪不得觉得小胡比王老抠更像军官呢！可他怎么在这儿当个大头兵呢？ 但他没停留，拎着水桶，去给灶上加水。 还没到灶台，就听到了小胡平淡的声音：“这一仗，凶多吉少。” 紧接着，就是三排这几头烂蒜对小胡的讲武堂出身的惊叹！竟然没人对即将到来的凶多吉少的大战担心！ 小胡简单分析从连长那儿得到的消息，在地上写写画画。 大个儿他们不断地打岔，能看出来，他们什么都不懂，都以为只是会吃败仗！ 赵保胜加完水，给灶膛里添柴，噼啪声引得王老抠瞥他一眼，摸摸下巴，喊：“老赵！过来说话！” 赵保胜丢下柴火，手在衣襟上蹭蹭，拘谨地靠过来：“排长，大伙儿商量打仗，我又不懂···” “没什么懂不懂的，好歹你在商行干，认字儿，这会儿···我是让你听听，等下打起来，找机会···呃，把傻小子带出去。” “啥？排长！你在安亭就把我丢了一回！到这会儿还想让我逃跑！”傻小子本来还躺着，打仗什么的，胜败什么的，他都不关心，唯独说让他离开，他不干。 “啧！傻···小子，现如今，咱这拨烂蒜，能活下来几个都不知道，打起来没人顾得上你，老赵是聪明人，跟他跑，哪怕把你卖了，总比跟着咱···死无葬身之地好。” 赵保胜没再听他们掰扯，蹲着看小胡画在地上的简单地图，时不时问一句，然后也摸着下巴沉默。 这尼玛，死地啊！ 在灶膛那边就竖着耳朵听小胡分析，赵保胜联系自己记得的历史，确定鬼子是要北进，淞沪没拿下来，他们不会大规模西进打嘉兴湖州的。 摆明了鬼子是要从南线截断京沪铁路，把淞沪地区g军包饺子！ 鬼子北进，肯定是要先拿下淞江青浦，要拿淞江，他们所在的淞江南边黄浦江沿线，就一定会被第一波打！ 愁哦！ 按小胡画的图，得胜港是南线三个码头之一，还在最东边，按鬼子德行，这么多兵力，肯定不会放过这里··· 打不过，跑的话，往东，只能沿黄浦江往沪上市区跑，死地。 往北，就是淞江，鬼子的目标。 往南，过江，那是鬼子集结地。 往西，得穿过其他两个码头，估计都是战场··· 特么自己一个人跑，怕都是跑不出去！唯独进沪市，还有点活路··· 赵保胜知道，想在孤岛里活着，也不容易。 他看过几篇沪市普通人走线去渝城、西北的记载，沪市真那么好活，普通人为什么要跑呢？路上各种艰难，各种危险··· 于是，还是沉默。 刚刚连长来，就是吩咐下午调整布防，他们三连，得去西边。 王老抠不乐意动，磨磨蹭蹭，他排长不动，其他人也懒得动。 知道要走，赵保胜早早地整理好背篓，蹲在院子里等。 他在琢磨，等下是不是要甩开这帮大头兵，往沪市跑。 等到王老抠带着几头烂蒜去连部，黄花菜都凉了：一排已经占了好地方，把他们三排支到最西边田地边上了！ 要问二排？早上近处的那波爆炸，就是二排想摸小街上的鬼子搞出来的。 二十多号人，一个喘气的都没剩下··· 赵保胜背着东西，默默跟在几人后面，只听王老抠在和连长吵吵，他心里倒是又想起来，这和他看过的那个网文情节，极其相似！他怀疑自己穿越到这个小说里了！ 赵保胜纠结，这会儿跑，有可能能进沪市，跟着这帮人，能跑出包围去！ 连部争论的最终结果，是三排这几头烂蒜，去最西边，但不是镇子边缘，是前出更远，作为前哨，顶在最西边！ 赵保胜绞尽脑汁回忆，可···他不记得主角是怎么脱困的！ 这么一纠结耽搁，还就走不了了：王老抠说，他知道了队伍布防，打起来之前，是不可能放他走的！ 尼玛！ 这会儿再想跑，怕是要被抓到枪毙的！跑，就坐实了他赵保胜是日本人探子！ 既然跑不了，赵保胜只能听天由命。 跟着几个人往西，出了镇子，小胡带他们几个，拿连里给的两把铁锹，就在离镇子几十米远的西边田里，开始挖掩体。 赵保胜默不作声，让干啥就干啥，拿了铁锹跟着一起挖。 按鬼子的德行，镇子会遭炮击，反而镇外安全。 他理解，但其他人不理解，都在埋怨出主意的小胡，也埋怨王老抠不该听小胡的。 王老抠辩解：“小胡的意思我懂，鬼子三板斧谁不知道？上来就是炮击！”啐了口唾沫接着说，“他们在江对岸，炮击也不会打野地，肯定是奔着镇子去，咱何苦挨这一遭哦！” 大个儿和赵勇他们，拢共也没打过几仗。 他们想躲在镇子里，是觉得鬼子那山炮，崩不动镇上砖石建筑，好赖有墙角可躲，这野地里，鬼子上来，头一个就得收拾他们。 赵保胜依然在愁，然后呢？怎么躲过鬼子的进攻？光地头上这几瓣烂蒜，能挡几个鬼子？ 就现在的情形，跑不掉，鬼子第一波过来头一个就淹掉这田野里的简易工事。 第5章 炮击 简易工事挖得很潦草，浅坑，一点灌木芦苇遮挡，问，就是不打算防炮，想防也防不住，再挖深，就该有水了！ 三排几个人，挖完就躺着了，下午的太阳挺好，趁着没日本飞机，多晒会儿眯一觉也是好的。 赵保胜倒是没歇着，在掩体边缘，挖了个简易灶，把镇上找来的那个汤罐儿支上，和傻小子去江边砍的芦苇做柴，煮些玉米粒、糙米和黄豆这些零散不好带的，权当准备晚饭了。 王老抠瞧着这简易灶没什么烟，好奇，赵保胜就解释说，小时候田边挖来烤偷来的番薯，那是极好的。 小胡叼着草茎，仰躺着，转头看一眼，依旧沉默。 大个儿等着不耐烦，水开了就先倒了一碗米汤，结果有样学样，人手一碗，赵保胜只得重新去江里打水。 等香气开始弥漫的时候，王老抠晒着太阳，觉得这日子也不错，远远地，东边响枪了！ 先是一枪，小胡说是七九步枪，还没断定是走火还是遇敌示警，就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肯定是东边遇敌了！ 赵保胜很忐忑，手里拿小斧头削芦苇，但也掩饰不了身体的颤抖。 野地里听枪声，和在镇上不一样，回响悠长，和老黑白电影里的那种‘唧~构’的声音相似。 众人缩回简易工事，赵勇又开始抱怨，没炮击，早知道该躲在镇子里。 ----------------- 南岸，离黄浦江五六里的远处，日军已经摆开了军一级的火力准备。 因为金山卫登陆需要快速、突然，第十军并没有配备淞沪主战场上最大口径的四五式240榴弹炮，但九六式还是不少。 九六式150重炮开火的动静，远远出乎王老抠他们的预计——他们其实都没遇到过真正大口径火炮的炮击——中央军的德制sfh 15重炮平时根本舍不得开火，更别提拿来轰他们东北军了。 作为炮击目标附近的他们，根本没听到所谓的呼啸声，就是非常突然的一声爆炸！——超音速飞行的炮弹比呼啸声更早到达！ 炮击第一发，就直接打中了镇子里的建筑！ ‘轰’的一声，不足以描述赵保胜的感觉， 他没当过兵，没面对过这种爆炸，只听说过152炮弹杀伤范围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真正面对时，他先是觉得整个人被压了一下，就全身被压的那种，接着是身体跟着地面，从内到外的震动，极短，类似从高处跳下来那种冲击，心脏被猛地捏了一把那种，然后是冲进耳朵的巨响以及身体不由自主往地上倾倒··· 当时他朝北坐在浅坑里，爆炸发生在一百多米外的镇子中心。 这些感觉一起涌过来，极难形容，也极难受。 别说是他了，三排的人，没有一个不在颤抖！ 小胡可能听说过趴下会被震死，拉起其他人，喊着不让大家趴。 于是，几个人就抱头蹲在简易工事里。 也许第一发大口径炮弹算是惊吓，那接下来的几十发，就是对人的摧残了。 炮弹并不是有规律的落地，时间间隔不同，落点也随机，不知道哪一发会打到自己身边，不知道下一发什么时候落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飞溅的砖石砸死。 赵保胜右耳朵已经听不到声音了，不是堵住了的那种，是像关掉声音那种，左耳耳鸣严重，只能凭身体感受震动，来判断炮弹落地的大概方向。 三排这个田野里的简易工事很浅，真有炮弹落到附近，根本护不住他们。 镇子里炸碎的房子的碎砖烂瓦，先被抛高，又远远落下，砸在他们附近，总有砸到人的，剧痛，麻木，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弹片扎在身体里，几个人就是紧紧抱头蹲着，被震动、冲击和落石蹂躏。 庆幸的是，到炮击结束，尽管有飘忽的炮弹落到镇子外，却始终没有炮弹落到他们的掩体附近，他们东边，一排抢占的那片好房子，倒有被炸塌的。 没人记得炮击持续了多久，没人记得炮击了多少发炮弹，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护住脑袋，脑子里都在祈祷满天神佛，应许假若活着，必多烧香。 直到身体感受不到震动了，浅坑里几个人才松开抱着脑袋的手臂，抬头，茫然四顾。 东边镇子已经面目全非了，扬起的尘，还没散，透过薄雾般的尘埃，镇子似乎矮了许多，和天空的界限，也变得更加参差不齐，看不到活人，也看不到死人。 三排所在这片田地里，洒满碎屑碎砖，浅坑里也是，赵保胜的汤罐儿倒了，黏糊糊的玉米淌出来，但谁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说话，但似乎自己的声音都很小，于是所有人都拉开嗓门喊话，互相检查，身上有没有伤口。 没人伤到，大家咧嘴笑，满是灰尘的脸，被眼泪洗出一道道痕迹，也不知道是庆幸自己大难不死，还是发泄被压抑半天的害怕情绪。 终于归于平静。 赵保胜心跳还在砰砰砰，他还没恢复正常，尽管三排几个也是第一次经历大口径炮击，他们却更早地适应过来，嘻嘻哈哈弄吃的。 唯独小胡，似乎比之前更沉默了，脸色也更阴沉，手里在检查口袋里的子弹。 刚刚大家互相都看过，他没伤到，赵保胜却觉得他有点不正常··· 耳朵里耳鸣还在，但听力好像有好转，镇子里好像有呼喊声。 王老抠准备去找连长，看看后面情况。 赵保胜确实被炮击吓坏了，真实炮击，和电影里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想跟着排长去镇上，看能不能趁乱找机会跑，再不济，去翻翻有没有吃的或者值钱的东西，好为跑路多做点准备。 排长说过，让他带着傻小子跑，所以他拉傻小子和他一起跟着排长去，看能不能说动排长放他们先跑。 结果傻小子不愿意，他要跟着小胡他们把简易工事再挖一挖，浅坑都快被碎砖落石填满一半了。 王老抠这个排长，打仗本事算不得高明，但人老成精肯定是有他一份，所以没多说什么，就阴着脸瞥了赵保胜两眼。 他相信赵保胜是个聪明人。 赵保胜确实不傻，这两眼，让他明白，这会儿不是跑的时候，更何况，他答应过王老抠能跑一定带着傻小子。 进了一排阵地，满目疮痍，有人活着，带着不同伤口，在瓦砾下挖同伴或者武器。 离他们二三十米，一个大坑，就这一发炮弹，掀了周围能看见的所有房子的顶，推倒了落点周围十来米内一圈房子的墙。 连长待的那个房子，就在这倒塌的一圈里。 王老抠看到了一排长在倒塌的房子旁，旁边站着那个是营长，于是过去。 赵保胜没凑过去，其实他很想凑过去，去看看能不能有机会找张地图，哪怕是看几眼，记住一些也好——这会儿的城市位置和后世可能变化不大，但道路实在差太多了——这对逃跑十分重要！ 他撇撇嘴，往更南边靠码头那边去，他想找些麻绳，自己搓的稻草绳不够结实，跑路带着绳子，会很有用。 绕过弹坑，南边靠码头的房子，塌了一半。 赵保胜爬过瓦砾，想进去看看，结果发现，南边窗口下，有人靠在墙上，胸腹剧烈起伏。 是个兵，伤了。 赵保胜靠过去才看到，半截椽子，贯穿了他的腹部，将他钉在墙角，血流得到处都是。 赵保胜心里很慌，手也抖，好歹是见过工地事故场面的土木狗，但他知道，这不一样！ 救是肯定救不了了，赵保胜有些无措。 那个兵嘴里在念叨什么，赵保胜蹲下，凑近听，“俺想回家……俺想俺娘···” 赵保胜想抽烟，想给这个不知名的伤兵点根烟，身上没有，就在附近找，翻开几具尸体，终于找到。 当他颤抖着手，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这没烟嘴的烟，打算凑到伤兵嘴边的时候，发现，伤兵已经没有了气息。 第6章 跑不脱，先藏起来 赵保胜叼着烟，愣愣地蹲在尸体旁，直到烟燃到烫嘴。 回过神，点起来三支烟，卡到瓦砾缝隙里，拜了拜，转身在这半边屋子里寻找有用的东西。 麻绳找到了，粗细都有，还找到两条没坏的麻袋。 几个阵亡士兵的枪械、衣物和随身物品没动，但一些子弹和一颗手榴弹以及一把刺刀被他藏到背篓底下了。 仅有的一点干粮，已经被血浸透。 唯一一个，赵保胜觉得对不住人家的，他取走一个水壶。 他起身，回去找王老抠。 王老抠和一排长面无表情，对面的营长脸色也不好。 赵保胜离着十来步等着。 说完话，王老抠带他回阵地。 “有些话等下到西边我不会说，但我要告诉你，营长刚刚说，南岸……好多老百姓，被拉到江边，当着东边三营的面，都给砍了手！”王老抠声音有些颤抖。 “连长死了，我们连…连我们几个在内，二十几号人……东边更惨，三营总共才剩三四十号。” “守三天……拿什么守！”王老抠蹲下了，颤抖着手，掏烟，“撤退，败仗，撤退，这日子啥时候有个头啊！” 鬼子的炮击，似乎打垮了这个老兵痞的精神。 赵保胜默默听着，拿刚刚捡来的火柴，替王老抠点着烟。 “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跟傻小子这么大。”王老抠深吸一口气，“老赵，我要你想办法带着他跑，天黑就跑！” “那你们……”赵保胜没想到王老抠这会儿说这个。 就目前这个形势，鬼子接下来肯定猛攻，援兵没指望，残存的这点人，要死守三天……第一天就得弹尽粮绝。 也难怪王老抠这老兵痞都想跑路了。 “本来我是打算和鬼子见一仗，顶不住了再带着大伙儿跑的……”王老抠抽一口烟，情绪缓和下来，“我盘算过了，往北走，会严查逃兵，你能过去，我们怕是不行，就是过去了，怕也还是会被鬼子兜住。” “向西？！”赵保胜不确定，西边要通过两个和得胜港差不多的战场。 “白天躲，夜里走！”王老抠吸一口烟，“黄浦江边没几个重要地方，鬼子这会儿奔着包围淞沪去的，淞江没打下来，几个人，有机会穿过去的！” 王老抠平复了情绪，抹了把脸，站起身，回阵地。 赵保胜眉头紧锁，向西，很危险啊！ 回到小胡他们重新修整好的简易工事里，赵保胜开始重新整理背篓。 王老抠说让他们先走，肯定要和所有人商量的，否则人心会散，等他搞定。 吃的东西，留了晚上一顿，剩下被赵保胜分成六份，拿收集到的旧衣服旧布头包好，每份不多，省着点吃，可以糊弄三顿。 王老抠告诉了几人镇里的情况，询问小胡能不能守三天。 小胡说，638团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然后七嘴八舌讨论，赵勇提出来——逃跑！ 这是王老抠的算计，他知道，这种压力下，总会有人想到逃跑，他不会主动提。 大个儿不肯，但也仅仅是觉得，当逃兵可耻，并没有什么大义，在王老抠的眼里，他是个简单的兵，同意或者不同意，不重要。 王老抠看小胡没吭声，先骂赵勇几句，想看看小胡的态度。 不知道怎么的，赵勇顶了两句，又开始把矛头对准了没吭声的小胡了！ 赵保胜才第一次从三排人嘴里，听到小胡的全名：胡义。 赵勇骂得很难听，他觉得胡义不吭声是在装，明明他胡义清楚这场仗的结局是覆灭，却不肯附和他赵勇逃跑的建议。 赵保胜很惊讶，其实他作为旁观者，早就听胡义对大家说过，这场仗的结局不会好，偏偏三排几个都没当回事，他当时以为这些人都有为国捐躯的勇气呢！ 王老抠作势骂赵勇两句，余光仍瞥着胡义。 但胡义的反应超出了王老抠的算计：他拿枪上膛，干脆利落地踢翻了赵勇，枪口顶着赵勇的脑袋！ 一瞬间的变化，惊了简易掩体里的几个人。 王老抠赶紧上去拉住胡义的枪，劝。 大个儿和傻小子愣在当场。 赵保胜拉着他的背篓，往远处挪了挪，怕真拦不住，血溅自己身上，又暗笑王老抠算盘打得不准，这胡义怕是有点病！ 胡义松了手，重新回到掩体，退掉枪膛里的子弹，将枪横置在腿上。 缓缓环视众人，尤其是离得远远的，似乎有点暗笑的赵保胜，他终于开口：“忠孝仁义，我没爹没娘，是胡子出身，只剩个‘义’字了，咱几个只处了一天，却算一份交情，有谁现在要走，我绝不拦着。” 他又看一眼赵保胜，接着说：“我也要走！但我胡义在东北军干了八年，就算要走，也得对107师有个交代。” 走就走呗，看我干啥？又不是我拉着大家走！赵保胜吐槽。 炮击之下，只剩残军，弹药不足，军令死守，哪怕有援军在外，也能咬牙拼一拼，但从北到南，一路守，一路退，看不到一丝希望，这家伙竟然也想逃！ 胡义吐口气：“638团现在是大难临头，所以我会执行最后一个命令，不留亏欠，守着这片开阔地，不到最后时刻不离开。” 赵保胜看到胡义和王老抠似乎同时叹了口气。 王老抠立刻开口支持胡义，其余几人都说听胡义的，连刚刚挨打的赵勇，都低声同意。 三排人还是那些人，胡义不是排长，但人心都被拢到他那里，他成了三排的新核心。 赵保胜看他们说好了，就把分好的食物布包挨个儿发了：“打起来可能顾不上，我把能弄熟的，都弄熟了，不管打还是跑，这里够三顿，也只有这三顿了。” 胡义再次看赵保胜，开口：“老赵，你可以走了。” “走？这会儿走哪儿去？”赵保胜苦笑，“胡长官，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老赵也是中国人，不是鬼子的狗，你以为我跑对面去摇尾巴，就能活？” 王老抠接话：“往西走，藏江边，带上傻小子！” 赵保胜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都是打惯了仗的，鬼子真从西边来，江边肯定要安排人摸过来的，你们不懂？”江边比他们待着的田地低，从那边走，可以从侧面隐蔽接近，鬼子肯定能想到。 “挖坑，藏芦苇荡里！”胡义说。 “我去江边打水看过了，都是淤泥芦苇根，坑都挖不起来，临时藏也只能趴淤泥里。”赵保胜还是苦笑，“我削了一把芦苇杆，你们都瞧见了，我原本打算藏水里的，叼着芦苇管藏芦苇荡水里···” 胡义起身，说：“反正鬼子没来，咱先看看去。” 赵保胜这会儿才算被这个小团体所接受，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团体还能在即将到来的战火中存在多久。 这段黄浦江在沪市市内的江段上游，更窄，天然堤岸，等同于没有堤岸，从他们防守的田地南边田埂，向南到水里，缓坡，都是芦苇荡，间或有几丛芦竹，那是有人种的，但这会儿，都砍得差不多了。 往西，都差不多，没有树，没有可藏的地方，更远处，离江边百八十米，有些小树，但在赵保胜看来，那里像是坟地。 王老抠摇头，那地方不能藏，鬼子不在乎这个，坟头是架机枪的好地方。 唯独有一个地方，离三排掩体西边不到五十米的江边，有一处坍塌，那边的一片芦竹没有被砍伐，随塌方的土倾覆在江水里。 这让担心鬼子从江边渗透过来的胡义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这塌方的地方，鬼子得爬上江边田埂绕上来，过了塌方区域再下到江滩，等下只盯这儿的田埂，就能发现江边是不是有鬼子渗透。 几人凑近了，借着夕阳观察发现，抓着芦竹根，藏水里，头顶被倾覆的芦竹遮盖，在岸上观察不到，除非敌人下水，从侧面靠近，否则暗夜里别想发现那下面藏着人。 但地方很小，藏两三个人可以，人多了藏不住，毕竟这个季节芦竹已经枯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有光照再加上仔细观察，还是隐约能看到人影。 王老抠说就让傻小子和赵保胜带着东西藏这儿，其他人再想办法。 往回走的时候，赵保胜想起来，芦竹根系盘根错节，可以带着一片土整块被挖开，那就可以先挖开一整块，在下面挖坑，再把这整块当成锅盖一样盖上…… 于是立刻安排在田埂外开挖，试试，总比埋淤泥里好。 第7章 得胜港失守 三排几个人，忙活到天黑，最终掏出几个坑，连片板结的芦竹根系带土，做成盖子，也像模像样，刚入夜，远看倒也没什么明显痕迹。 赵保胜打算还按之前说的，带着傻小子躲在那处塌方的芦竹下面。 人聚得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只是那边要蹲在水里，阴历十月，已经挺凉，不到必要，不着急下水。 背篓也被埋在那边附近。 夜幕降临，镇东边零星的交火，变得激烈，鬼子开始进攻了。不时有流弹划过镇子，飞到西边。 但西边这儿，鬼影子都看不到。 三排几个还聚在掩体里，吃他们的晚饭。 “老赵，你包里那几个洋钱，不好使！”大个儿吞了最后一点玉米糊，丢下破茶缸，把手按在地上搓，“一排那帮混蛋不肯换子弹。” “那不是洋钱，没银子。”赵保胜糊弄他，“沪上工厂里出的样品，我顺手要了几个玩的。” 大个儿摸出来一个一块钱硬币，吹一口。 “吹个屁，钢的。”赵保胜想要回来扔了，那上面有‘中国人民银行’，亏得这几个文盲不识字，胡义对这个又没兴趣。 手还没伸过去，王老抠就凑过去，把几个一块钱硬币从大个儿口袋里都掏出来：“假钱？好歹钢的，放我这儿，说不定能挡个子弹呢！” 胡义一直待在掩体西边田埂边，一直关注更西边。 一牙新月，已经偏西。 赵保胜用斧头慢慢刻划铁锹柄，他打算截短铁锹柄，方便携带，以此来缓解紧张的神经。 王老抠掏出怀表，打开，眼睛贴着表盘看一眼，又咔嗒合上，回头看东边，二营人多，已经和三营换防，去了东边，这会儿捷克式正在有规律地响。 猛地，北边又打起来了！ 胡义回到掩体，和王老抠碰头，赵勇换到田埂那边。 北边打得比东边更激烈，机枪都开始连射了。令人焦心的是，三营人最少，怕是扛不住。 他俩估计，鬼子是轻装从东边上岸的，已经绕到镇北边了，看样子是要包围吃掉638团，西边迟迟没有动静，但迟早要来。 赵保胜很紧张，他听出来了，得胜港是鬼子势在必得的，轻步兵过江容易，重装备和辎重得有码头才能上岸，哪怕码头再小，也比在江滩烂泥里上岸轻松。 其它方向激烈交火，西边安静，实在难熬。 蛾眉月已经西沉，天色更暗。 直到半夜，北边打得更激烈了，防守镇子西边的一营暂时没有交火，把人数尚多的二连增援去了北边，西边只剩残存不满编的一连和三连，拢共不足百人。 王老抠忍不住了，往前凑到田埂那边和胡义商量。 然后，胡义往西弯腰小跑，不知道搞什么去了，王老抠回头，命令赵保胜和傻小子去预定地点躲藏。 等赵保胜走到一半，从江滩探头观望北边田野，隐约看到有人在田野中间，然后有小小火光……那是胡义？ 人影往东返回，火苗呼地燃烧扩大，他在放火！ 赵保胜连忙退回江滩，拉着傻小子跑向躲藏地的那处塌方。 接着，枪响了！ 赵保胜和傻小子已经下水，湿了下半身，隐在芦竹丛下面。 他已经会分辨七九步枪和三八式步枪的枪声了。 先响的是七九步枪，大约是胡义他们，接着是更东边的一连三连，响成一片。 镇西头的捷克式也响了，连成一片的枪声。 西边远处开始有反击的枪声，三八式！鬼子果然来了！ 交火，激烈交火，分钟后又弱下来，机枪停了。 然后发生几次爆炸，听位置，在田野中间，并不是三排守的田埂那边，鬼子在炸火堆！ 另一种机枪声加入进来，赵保胜听断断续续“咳咳咳”的声音，怀疑那是鬼子的歪把子，因为声音在西边，枪声连成片，比之前的捷克式更多，中间还有连续射击，怕不是鬼子的重机枪！ 此刻田地中间的三排四个人，正被鬼子机枪压制在田埂下。 火点起来的时候，还算顺利，西边鬼子的隐蔽前进被火光照亮，挨了三排几枪，接着一连三连位于镇子西边的机枪，重点照顾了火光照亮的那片田地。 鬼子吃了点小亏，立刻调来掷弹筒，炸灭了火堆。 然后双方就趴在田埂后，隔着收割完的水稻田，摸黑互射。 鬼子亮出来的火力，远超一个中队（二三百人），十来支歪把子，联队一级才配备的九二式重机枪都有！掷弹筒和迫击炮听不出来数量，但镇西防线爆炸声不断！ 火力比东边北边还猛，不是从北边绕过来的！ 应该是从米市渡那边登陆过来的鬼子！ 三排被压在田埂下无法抬头，镇西边的捷克式也被压得没声音了！别说三天，才半小时，抵抗的枪声就开始稀疏。 赵保胜和傻小子躲在芦竹丛下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枪声爆炸显示出来的形势不妙，还是因为江水冰凉。 正抖着，赵保胜忽然拉了一下傻小子，伸手按住他的嘴！ 傻小子其实不笨，先是一惊，然后仔细听，在枪炮声掩盖下，西边江滩有声音！脚踩烂泥那种‘唧唧’声！ 果然鬼子从江滩边往东渗透了！ 傻小子想挣扎起身，回去给王老抠他们报信，被赵保胜死死按住，黑暗中看不到表情，赵保胜只得凑近傻小子耳朵：“排长知道！” 几个鬼影靠近，但都没提防江滩这里有塌方，尖兵一脚踏进芦竹丛，往下一滑，一声低呼，然后又蹬踏上去，接着赵保胜看到了手电筒的亮光，短暂亮了一下。 几句叽里咕噜的兽语，脚步声向北，试图从田埂边摸上去。 赵保胜心跳极速，却仍紧紧拉着傻小子，怕一时不慎发出声音，暴露出来。 接着，他们头顶田埂边，响起枪声，三八大盖的枪声！ 还击随之而来，还是摸黑互射。 这里离三排守的田埂大概五六十米，这边响枪，三排大概就快跑了！ 果然，过了一会，就听不到还击的七九步枪射击声了，只剩三八大盖的射击，能听出来，大概七八条枪。 打了几轮，鬼子喊了起来，然后脚步声从江滩这边往北，越过田埂，渐渐听不到了。 整个战场枪声渐渐稀疏，但赵保胜仍然不敢动。 又等了一会儿，他示意傻小子不要动，他摸出被他截短柄的铁锹，缓缓挪向东边，蹲在水里朝东看。 镇子在燃烧。 赵保胜在火光背景里，看到江边几个身影。 站得笔直，步枪挂着刺刀，正朝向江面，是鬼子！ 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那边大概就是三排几个人的隐蔽坑附近！ 鬼子似乎不着急，慢悠悠地在江滩晃荡，镇子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江边渗透的几个鬼子好像没捞到什么战果。 这时，偏向镇子方向水里的芦苇丛中，闪起一团火光，一声枪响！是七九步枪！ 鬼子躺下一个，其余鬼子立刻趴下朝那边射击，打了一轮，芦苇丛里再没声响。 那是三排的人？他们不应该躲在坑里吗？ 鬼子分一个人把受伤者或者尸体往田埂上拖，其余人弯腰鬼祟地向芦苇丛包抄，又是几声三八枪响。 没有反击枪声。 赵保胜心一沉，芦苇丛里开枪的人，凶多吉少了。 他就蹲在原地，看着鬼子徘徊在那附近，最终无功而返。 镇边上的房子燃烧殆尽，火光渐弱，赵保胜退回来，和傻小子默默蹲在芦竹丛下等待。 镇子里的枪声很快熄灭，零星响起的，也是三八大盖的枪声，鬼子在处理638团的伤员！更北边有七九步枪的枪声，估计有人突出去了，被鬼子像撵鸭子一样往淞江城里赶。 尽管镇外田野里已经听不到有人活动，赵保胜和傻小子依旧没动，按照事先约定，三排几个人过来找他们，他们不来，芦竹丛下的两人就安静待着，至少要等到第二天晚上。 漆黑夜里摸黑乱撞，极有可能会撞到鬼子。 赵保胜和傻小子挨着，后半夜的江水很冷，两人都有些受不了了。 哆嗦中，赵保胜忽然感觉到，胸前有震动！ 他的手机！ 见鬼了！躲在1937年的黄浦江边，手机竟然作妖！ 赵保胜清清楚楚记得，之前把手机关机，用布包裹，贴身绑在胸前的！ 他摸索着解下包裹，抠出手机，哆嗦着按了一下电源键…… 第8章 我的手机有流量！ 手机屏幕亮了！ 赵保胜下意识地立刻按灭，抬头环顾，除了风吹芦叶，江水晃荡，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旁边傻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困了，没有声息，没有动作。 不能在这水里待了！会冻出毛病来的！ 赵保胜收好手机，捂着傻小子的嘴摇晃他，等他醒了，推着催他往西边，从那边爬出水。 出水更冷，赵保胜胡乱抓些散落在江滩边的干枯芦叶，在芦竹丛边拢成堆，和傻小子窝进芦叶堆里面。 “在这儿等着排长他们，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下换我。”赵保胜压低声音。 等傻小子歪栽着闭眼，他又掏出手机。 按亮，再按音量键，确认静音，他才用指纹解锁手机。 左手拿包裹布掩着屏幕，赵保胜再次抬头环顾四周，没发现危险，才低头开始研究刚刚手机自动开机和震动的原因。 很普通的米家11，好几年没换过了，压根就没什么异常的。 来回划拉，赵保胜才发现，下拉页，移动数据竟然是蓝色打开状态！ 没有运营商名，但下面剩余流量竟然有数字！ “09！”赵保胜傻眼，特么怎么会有流量？ 退出来，左看右看，没什么异常，可……就是有09兆的流量！关键是信号条都是灰色的！ 赵保胜又抬头看四周动静，然后，他点了手机里极少数的软件之一：微信…… 他的微信没有设定开机自启，应该说赵保胜手机里就没有什么自启动的软件，毕竟老机了，会卡。 看着蓝色地球的启动背景，赵保胜心神恍惚，只一天，就感觉离2025年有一辈子那么远。 微信开了，微震，几个红点，赵保胜没管，只看自己挂念着的…… 儿子三条信息，点开，两条语音，一张照片。 赵保胜习惯性地先点图片，差一点点的时候，收住了手指，又抬头看四周，再次调整音量键，点开了语音凑到耳边： ‘老赵，你啥时候回来？……我妈打电话说，和你商量过，寒假打算接我去广东过年，我不高兴去，听说那里一点都不冷，过年哪有不冷的？’ 赵保胜鼻子一酸。 自动跳下一条：‘爷爷说，打你电话打不通，让你早点回来，钱要不到也别急……他今天钓到了个大青鱼，放学接我然后我们在路上一直绕，天黑了才到家。’ 接下来是照片，儿子赵喆和老爹一起拎着都快到儿子胸口的大鱼，赵保胜点了，结果图片只能模糊得转圈儿……下拉一看，流量为‘0’了！ 特么莫名其妙有流量，又一下就没了！能不能不要这么折磨人啊！ 赵保胜郁闷地想着流量哪儿来的，竟然能超越时空，联系到2025年！ 忽然，他按下电源键，手机黑屏，左手抄起铁锹，看向东边。 芦竹丛东边有动静！ 他没动，等着判断那边是谁。 是三排几个人还好，万一是鬼子，他打算直接往江里跳……傻小子顾不上了，他不会水，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等有机会替他报仇！ “老赵！”压低的说话声音，伴随芦叶被踩动的细微声音传过来。 “这边！”赵保胜惊喜，摇醒傻小子，弯着腰站起来。 芦竹丛下，水里微微响动，有人穿过。 一个…两个…三个……只有三个人！ 往西走了不到一公里，才暂时停下，大个儿被胡义打发往西摸过去，查看前面情况，几人蹲在江边休息。 “胡长官，俺排长呢？”傻小子迫不及待地问，其实他应该能猜到，只是想从胡义嘴里得到确认。 胡义从口袋里掏出王老抠的怀表，甩了甩水：“王排长撤到江边的时候，中枪了。” 看一眼赵保胜，“老赵你的硬币，没能挡住子弹……” “我们躲到坑里，胡长官替我们盖好遮掩，他下水去吸引鬼子，回头我们出来的时候，排长没能爬出坑……”赵勇声音微颤，死里逃生的余韵未消，“我摸了，排长右边胸口被打中了……” 赵保胜听明白了，撤到江边时，王老抠被西边打来的子弹击中了，躲在坑里流光了血。 胡义没有一起躲进坑，还替三排几个人遮掩一番，下水去吸引鬼子注意了！后来水里芦苇丛后打枪的是他！ “老赵，你那芦苇管，在水里有用！”胡义轻描淡写地说。 “胡长官，接下来怎么走？”赵保胜问。 “得快点穿过鬼子进军线路，这批鬼子来得猛，淞江很快会打响，慢了就得全栽在淞江南边！” “向西能穿过去吗？” “等大个儿侦察回来。” 于是几人默不作声地休息。 大个儿带回来的消息很不好，在得胜港西米市渡东，鬼子的轻步兵还在上岸，上岸了就往北开进，灯火通明的，根本没机会穿过去！ 胡义没办法，带着几人，按照记忆里连长地图上的记录，躲开道路，在田野里平行于道路，摸索向北，先离开江边才行，等天亮了，江边的鬼子只会更多！ 鬼子也在向北，还是一股一股的，只要不直接撞到，野地里似乎更安全。 但江边向北没多远就是淞江城，这些道路终归会汇聚到淞江。 在一个道路节点上，胡义他们终于被迫停下了脚步。 鬼子一个分队，正占据了两条土路交叉口边的空地，点起火堆临时休息。 东边一里左右，也能看到有火堆！ 鬼子这是安排了一道不算太密的封锁线，防范江边逃过来的散兵，也防沪市过来的成建制中国军队！ 黎明前的微光下能看到，再往北，有一片条形树林向北延伸，似乎是顺着河流的，能钻进去的话，逃出生天的机会会大很多。 但也正是因为接近黎明，没有时间再绕了！ 此时正是秋末，起了淡淡的雾，赵保胜真希望雾能更大一些。 他们的行进路线已经偏离正北，向东偏了，西偏北方向估摸着就是淞江城，那里正打得热火朝天，机枪响得不带停，爆炸声时不时传过来，震得人心惶惶。 也许，能从淞江东，沪市西，穿过去！希望鬼子的大包围没那么快成形！ 眼前的关键，是怎么绕过这队鬼子！ 借着快熄灭的火堆光照，胡义看清楚了，总共十三个鬼子！ 没有机会摸上去抹脖子，鬼子都没睡觉！四个端枪站着警戒道路的各个方向，其余围着火堆在煮粥，枪架在一起！ 米香顺着风飘过来，赵保胜觉得自己很饿。 战斗部署很简单，三支枪，先偷袭打一枪，靠近过程中上膛再打一枪，投手榴弹，然后冲上去肉搏，不给鬼子机会！ 赵保胜也被要求冲上去，靠铁锹缠住一两个！ 斧头被胡义要了过去，他是肉搏主力。 赵保胜摸来的刺刀给了大个儿，他拿了王老抠的辽十三式，刺刀是辽十三配套的。 赵勇太嫩，没刺刀，靠枪托很难再干掉两个敌人，几人身上仅剩的，在赵保胜背篓里藏着的那颗手榴弹交给了他，两枪过后，他负责投弹，就扔火堆那边， 傻小子被要求背着背篓带着不多的补给，趁机穿过道路，往北面树林跑。 赵勇在南边路边，胡义在东南田埂边，大个儿在东边路边，赵保胜跟在赵勇身后，傻小子跟在大个儿身后。 赵保胜蹲在赵勇身后，不住地颤抖，他从没杀过人，竟突然被要求拿铁锹干鬼子！ 他发现赵勇也在颤抖，靠上肩的步枪，被拿下来拄在地上，又举起来顶肩，从侧后能看到他的肩膀有颤动，枪口微微晃动，毕竟鬼子就在十来米开外！ 侧头看胡义，他没有遮挡物，不像路边还有灌木杂草遮蔽，仅仅是田埂上未来得及收走的一些稻草能够多遮一点，离得要更远些，真有点担心他斜穿收割后的稻田会被绊倒！ 斜对面的大个儿那边看不太清。 等待是焦灼的，眼看就要天亮，可还得等！ 第一枪得胡义打，他那边的视野更开阔，他会选择威胁更大的目标先打！ 就在赵保胜腿开始发木的时候，“砰！”一声枪响！ 第9章 拼命！ 胡义的枪响了！ 稍一间隔，大个儿那边也打响了一枪，赵勇却慢了一步，才击发他的第一枪！ 赵保胜看不到大个儿那边，但他一直关注着胡义，胡义已经拎枪站起来了，跑起来后，枪交到左手抓护木，右手拉栓再上膛，跑到稻田中央，站定半蹲跪姿，又端枪瞄准，快速击发，又起身跑。 赵勇打完第一枪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并没走出掩护的灌木丛，拉栓抛壳上膛完成，站着又开一枪，然后拽出外腰带里插着的手榴弹，甩出，又蹲下。 胡义瞥见了赵勇的动作，立刻趴到稻田里，等了一下，手榴弹竟然没炸！ 大个儿那边第二枪打得晚了一点，停顿一下，只听到大个儿一声呐喊，薄雾和灌木丛中，一个身影猛地端枪冲刺！ 手榴弹没炸，赵勇明显慌了神，还蹲在原地给枪上膛！ 胡义趴在稻田西北角，又打一枪，丢下步枪，拽出外腰带里的斧头，大喊一声“冲！”仅比大个儿稍慢一线！ 赵保胜顾不得了，拽着短柄铁锹也冲！掠过赵勇时，这家伙竟然还在和枪栓较劲！ 再看鬼子那边，三排几个人第一枪确实放倒了三个人，但鬼子训练有素，立刻就趴了一地，火堆也被踹散，火光渐熄，烟雾混着雾气弥漫。 三排几人放的第二枪就差强人意了，只击毙一个重伤一个！ 倒是赵勇投出去的那颗未爆的手榴弹，砸进鬼子人群，惊得几个鬼子抱头伏地，打断了他们趴着取枪的动作，几支架在一起的步枪，被拉倒下，枪背带和枪身勾连纠缠，特别是加长的三零刺刀还上在枪上，趴着的鬼子一时取不出来。 西北角的鬼子哨兵在第一枪响时，不是首要目标，没有被击中，立刻持枪蹲下，朝向他最顺手的南方路上。 赵勇的第二枪就是奔这个鬼子去的，结果打飞，投弹的时候，这个鬼子正拿枪对着他！ 慌了神的赵勇，不知道鬼子其实看不到他，慌乱中，连拉火绳都没拽，就甩出了手榴弹！ 胡义趴下躲避手榴弹的时候，已经借微弱的炭火，看到这个鬼子了，手榴弹没响，立刻上膛开枪击中这个蹲着的鬼子。 还剩7个能动弹的！ 大个儿第一个冲进岔口空地，一眼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鬼子正趴着在枪堆里拽步枪，顾不得其它，压下上着刺刀的步枪，猛扎下去！ 大个儿新兵的时候，那会儿还在西北，拿着木枪学了几天拼刺，然后就被拉上战壕填线去了，开枪都是在战壕里学的，发的枪都不带刺刀，自然也谈不上熟练。 他全凭本能，想着大力出奇迹，卯足了劲斜着扎下去，只怕鬼子不死！ 刺刀带着大个儿冲锋的速度，碰到鬼子后肋，不顾一切地扎进去，刀尖撞到骨骼，向上微滑，又被大个儿下压的劲儿按住，从两根肋骨中间斜扎进去，穿透内脏，扎穿前胸，直接把鬼子钉在地上！ 想撤回，就很麻烦，鬼子被巨大的疼痛激得挣扎，刺刀被卡在两根肋骨间，不断拉扯横切，大个儿根本拔不动。 右侧地上同样趴着的鬼子发现同伴被扎在地上，想也没想，放弃去抓枪，收右腿转身跪起，左腿半蹲，猛地抱住大个儿的腰，往外推，同时也试图站起身，与大个儿纠缠，给其它同伴争取时间。 大个儿还在拔那拔不出来的刺刀，腰间突然被右边鬼子抱住，胸口被鬼子钢盔顶着往外推，根本分不出手来扒拉抱腰的鬼子。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寒光，从左边冲来，有鬼子已经拿到枪起身了！他举着刺刀来协同纠缠大个子敌人的同伴，准备先解决一个，刺刀直奔大个儿的胸口！ 大个儿松开拔枪的手，勒住抱腰鬼子的脖子，转身正对冲过来的刺刀。 刺刀擦着大个儿胸前抱腰鬼子的钢盔，扎进大个儿的左腋胸腔，剧烈疼痛使大个儿本能扭腰躲避，抱他腰的鬼子顺势跟着站起来。 持刺刀的鬼子是个老手，本就留力，一击未能致命，立刻撤步拔枪，压低刺刀，从抱住大个儿的同伴站起跟着旋转而露出来的空隙，又是一击突刺，这一次，刺刀从大个儿右腰侧，刺入他的腹腔！ 持刺刀鬼子一击得逞，还没来得及撤步，右侧余光撞进来一个黑影，敌袭！ 手还没来得及撒开枪，右侧肩颈就被一道雪亮刃口切开！ 鬼子至死也没弄明白，这么短的刃，怎么能带着这么大的力量，直接把他的脖子砍断一半！ 胡义冲进来，一眼看到鬼子持枪突刺大个儿，面无表情，战场上就是这样，只能怪命！ 他丝毫不作停留，已经抡起来的斧头，本来奔着一个正捡枪弯腰起身的鬼子，只稍微右偏，突刺大个儿的鬼子，脖子和锁骨交界就被砍中。 斧头不大，就是农家砍柴火的小斧头，连柄一肘长，重不过二斤，刃长不过巴掌宽，很久没磨过，只赵保胜用青砖加水蹭了蹭锈，露出刃线而已。 分工时，胡义颠了颠，觉得很顺手，连刺刀都让给大个儿了，用这个就行。 胡义原定的目标，正在起身转向大个儿，却不防被胡义从背后撞击，又再次狗吃屎趴下，钢盔往前翻转，枪也脱手再次甩出去。 胡义左侧，两个刚拿到枪的鬼子正并排蹲着。 一个靠着岔口东南角的大树，正蹲着持枪警戒南面，那边响过枪，还甩过来一枚没炸的手榴弹，是zhi那精锐！ 另一个鬼子，正在向西警戒中，听到背后大个儿的冲击及同伴的惨叫，此刻又持枪转向东北方向，冷不防胡义撞进来，三八枪长，正好挡住胡义，恰好被撞歪。 这时候，胡义正当面的两三米外，传来一声枪响！胡义根本没管枪声是不是冲自己来的，只看清是个鬼子趴在死掉的同伴身后，朝东北方向射击。 胡义速度太快根本刹不住，脚下被倒地的鬼子一绊，顺势就把刚拔出来的斧头又抡了起来，倒下的同时，斧刃冲着开枪的鬼子后背砍下，太快了，能砍到什么是什么！ 大个儿在大叫，侧腰被一击突刺搅进去，又拉扯，浑身的力气都在流逝，他大叫给自己鼓劲，更用力地勒住他胸前的鬼子，却因为是面对面勒住的，暂时勒不死。 被胡义撞歪枪的鬼子，站起身后退半步，刺刀转向胡义，勉强刺出，却不防胡义绊倒，刺空了！ 趴着打枪的鬼子是最先反应过来最先取到枪的，却因为位置原因，只能向东偏北警戒，大个儿撞进来的时候，隔着好几个同伴，他无法开枪。 傻小子等大个儿冲击的时候，就开始往北边树林跑，可身小力弱，背着不相称的背篓，跑不快。 等他越过道路跑进路北田野，被趴着警戒的鬼子发现。 命大，听到枪响前，他被稻茬绊倒，子弹呼啸从头顶掠过！ 胡义倒下了，斧头砸中了趴着打枪鬼子的肩胛，是的，砸中，因为斧刃不够锋利，因为倒下时无法使劲，斧头只靠惯性，砸中鬼子，却连破防都没做到。 肩胛被钝击，不致命，却也使得鬼子放弃了枪，向北滚转，胡义在地上快速向前爬行一步，有了地面支撑，斧头又抡起来，猛地砍下！ 刺击胡义落空的鬼子，眼见胡义往前爬，已经脱离刺刀杀伤范围，往前一步，却被同伴尸体一绊，一个踉跄，刺刀上抬，再也无法稳定，只能枪托向前，拄地，没摔，膝行一步，顺势举起枪，用枪托狠狠砸下！ 被胡义撞倒的鬼子，见那个撞自己的zhi那兵，被两个同伴纠缠，觉得他死定了，卸下地上枪口的刺刀，转身朝正在纠缠的大个儿那边扑过去，那个大个子威胁大！ 整个现场从大个儿冲进来，不过五六秒钟，就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在咬牙拼命。 警戒南边的鬼子，眼见南边没人攻过来，又没再响枪，终不能无视身后的动静，撇头看一眼，忍不住转身了。 三八式上刺刀后太长，他左边靠着树，即便枪口朝上，也只能右转，看到身旁的同伴正跪地用枪托砸地上的zhi那兵，继续右转，另两个同伴和一个大个子zhi那兵倒地抱在一起翻滚。 正犹豫向哪边支援，身后传来脚步声！ 第10章 第一次杀…鬼子！怎么还带送流量的？！ 赵保胜冲过来的时候，腿依然在抖，可他知道，抖也没用，要想等下还能看到太阳，这时候就不能怂！ 耳朵里听到三八式枪响时，赵保胜没等来子弹，于是加速冲，等他看清现场的时候，胡义和大个儿都在地上和敌人滚作一团，胡义还在被另一个鬼子用枪托砸！ 他的眼前，一个鬼子背朝自己半蹲起身，正在转向身后的自己！ 赵保胜没有犹豫，手里的铁锹举起拍下！ 是的！拍下！ 活了半辈子，混工地的，打架是打过，铁锹打人也是有的，但那都是拍的，锹刃砍下去会死人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赵保胜仍然是拍下铁锹…… 半路后悔，也得先拍下去！ “bang！” 铁锹质量不错……赵保胜的第一个念头！ 一颗好头…头盔……赵保胜第二个念头！ 被打的鬼子却是懵的！剧烈震荡从钢盔传来，肯定不致命，但慌乱难免，举枪起身后转的动作慢了！ 赵保胜是左撇子，第一下拍下去他心里就有数，鬼子肯定没事，但鬼子枪在左边转过来，他要防这枪，就没法再来第二下了！ 冲过来的速度挺快，赵保胜却减速停下来才拍第一下，身体冲撞本来是可以直接撞飞鬼子的……白费了！ 但……鬼子侧身站起来，赵保胜发现，特么才到我下巴？！ 赵保胜185公分，90公斤，bi偏胖，在二十一世纪，是个正常壮实中年人的体型，但为什么第一次遇到胡义他们，他们会那么紧张？ 因为这个年代，赵保胜这样的体型极少见！ ‘大个儿’不足以形容他！ 于是，赵保胜向前半步，贴上鬼子身体，他的枪长，靠紧了就没办法了？ 这么一挤，鬼子竟然没站稳！ 一不做二不休，赵保胜左手举着铁锹防着枪，右手伸出，环了鬼子脑袋，探手抓了鬼子右耳朵！猛扯！工地娘们打架的招数！ 左转的鬼子，受不了耳朵被拽，又不得已右转！ 鬼子差不多背朝赵保胜的时候，老赵松开右手耳朵，改成卡着鬼子后脖子，猛地一推，鬼子唧就面朝下倒下了……！ 赵保胜来不及感慨，胡义和大个儿还在拼命呢！ 他靠胡义这边近，一个鬼子浑身是血在爬着逃离胡义，另一个鬼子已经骑到胡义身上，用枪托猛砸，这还了得？赵保胜前冲几步，左手铁锹一颠，锹柄转了小半圈，侧面刃口放平，抡圆了，横砍！ 圆头铁锹锹刃其实有点往前弯，便于杠杆发力撬动挖开的土，所以和锹柄不在一线，赵保胜仅凭手里锹柄的手感，忘了这茬，奔鬼子脖子去的，结果锹刃侧面，直接砍在鬼子左脸！ 砍到硬物的感觉，但又和砍木头砍石头不一样，有脆裂的感觉！ 赵保胜有心理准备，杀人，特别是用铁锹近距离杀人，肯定会血呼拉碴，但他没想到，第一次砍人，砍开了半个脑袋！ 锹不是平面的，豁开的口子必然不是一条线，硬生生撬开半个脑壳！ 红白相间的近距离刺激，绝对比不上第一次在得胜港小巷口远看墙上地上那滩，那么轻松！ 胃里没什么东西，但仍然一阵翻滚。 脸上好像溅到了什么，赵保胜抬手用袖子擦，结果抬起的铁锹上，更多的红白，顺着锹柄，流上他的手，滑腻腻，更加令人作呕！ 胡义让那个被他砍得浑身伤的鬼子溜了！背后的鬼子已经骑上他的背，枪托砸得他后背后脑剧痛，他不停扭动，试图翻身，忽然，背后的击打停了，身体一轻，然后，一个黑衣服的人，跪坐到他身旁。 “老赵！还没完事！”胡义看到是赵保胜，喊一声，摸起斧头，躬身起来，准备结果了被他砍得半死的鬼子。 旁边地上，咔嚓一声，胡义撇头，一个趴着的鬼子，在摘刺刀！ 胡义的喊声，让赵保胜一激灵，转头看，胡义已经和那个被他推倒的鬼子缠在一起了！ 强忍恶心，赵保胜握紧锹柄，抬腿站起，先解决前方那个在爬的！ 这回长记性了，看一眼手里铁锹的锹刃朝向，赵保胜追向地上爬行的鬼子，反手猛砍！ 颈动脉是人体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要害，即便流了很多血，颈动脉被砍开的一瞬间，仍然有足够的压力，将血泵得赵保胜一头一脸！ 赵保胜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 他蹲下的时候，胡义正和鬼子在纠缠翻滚，两人手里的刺刀和斧头都被对方掐住，没能伤害对方。 他蹲下的时候，大个儿正被两个鬼子纠缠，勒在怀里那个，始终没能有多大威胁，另一个手持刺刀的，被他左手拽住了衣领，却又给他后背添了一个贯穿伤……血流了好多，力量在不断流失……慌乱中，松开的右手摸到了怀里抱住他的鬼子的背包，摸索中，抠出一个日式手雷！ “九七式手雷，比咱的手榴弹威力大，爆起来脆生，不像手榴弹，声音有点闷……唯独用起来不方便，拉了环，还得磕一下下面……”王老抠的声音，在大个儿脑海中响起。 抱住大个儿的鬼子，先是觉得勒自己的手松开了！果然同伴的进攻得逞，这个大个子撑不住了！然后，他的钢盔被敲了一下！他抬起头，面目狰狞的zhi那兵，嘴里叼着个细绳环，绳环上吊着根铁丝，亮闪闪的…手雷拉环！ 近距离爆炸，比150重炮威力小得多，远没那么震撼，但赵保胜仍然被背后的冲击波推着向前倒，好在蹲着，伤害不大，就是裤子糟了，全是呕吐物和血…… 胡义靠得更近，耳朵嗡嗡响，头昏眼花，该死的头疼又要来了吗？身上压着他的力量，倒是小了…… 赵保胜是第一个爬起来的，空地上除了他，已经没有能起身的了！ 爆炸是大个儿那边的，他先是拉开压着胡义的鬼子，发现胡义胸膛仍在起伏，又去找大个儿……没法看了，血肉模糊！ 东边的鬼子离得不远，要来的话很快，西边看不到，估计差不多，赵保胜顾不得了，弯腰拽住胡义的后脖领，使劲拽他拖着往北走，还没走两步，胡义翻身，他一惊，松手。 “胡长官！你没事？” “你活着？” 顾不上废话，赵保胜先反应过来，返身去取了他的铁锹，拽了鬼子的包，胡乱捡些能看到的东西，顺手给每个躺着的鬼子，不管死活，脖子上都再来一锹…… 他一边干活，一边说：“大个儿拉了手榴弹，赵勇没看到，傻小子可能已经到树林了，你要能走，赶紧的！两头鬼子要来，很快就到！” 哦，田里还有胡义的步枪，捡回来。 赵保胜夹着胡义的胳膊，拽着他往北，路上遇到折返的傻小子，三人往北，进树林。 穿过树林，沿着东河岸，继续往北，没有地图，趁黎明前的黑暗，远离战线。 天空不再漆黑，已经有些透蓝，胡义他们三人沿着河岸往北，靠近了一个小村子，淞江城的枪炮声，已经在西偏南方向了，于是他们决定暂时在村外隐蔽暂歇。 吃点东西，几人歪在树下躺着。 赵保胜忍不住看胡义，他在路上，就感觉到了胸前的手机震动，想看，又不能暴露。 胡义不知道是不是脱力了，身上倒没大伤，但看上去病殃殃的，这会儿闭着眼睛躺着。 傻小子也病殃殃的，似乎沉浸在悲伤里，低着头，手里在掐稻草，也难怪，半天里就丢了他的排长，他的大个儿，赵勇也没跟上。 赵保胜坐着转身朝南，偷偷掏出手机，按一下电源键，屏幕就亮了…又是自动开机了！ 扭头看身后两人，都是原样，赵保胜手势解锁，下拉……有流量了！ 3兆！3啊！ 特么这流量哪儿来的？！ 和半夜那次，一样的莫名其妙的就有了流量！ 唯一不同，他老赵杀鬼子了！ 难道和杀鬼子有关系？半夜那次，他也没杀鬼子啊！ “老赵，”胡义的声音响起，“十三个鬼子，我都以为要交代了……” 赵保胜吓得扭头看，胡义仍闭着眼，悬着的心又落回肚子，回：“大个儿可惜了。”长按关机，这会儿不能暴露。 “没什么，他值了。” “底下怎么办？” “还得走，还没跑出去，淞江很快的，让鬼子兜住，还是跑不掉。” “胡长官你之后怎么打算？我是说，跑出去之后。” “不知道……我…没家。” “这阵势，怕是南京都保不住。”赵保胜知道南京的事，但不敢说，因为没人会信，只能隐晦提一嘴，“要逃开鬼子，怕是得跑到四川或者陕西……” 胡义睁开眼，吐一口气：“先逃过这一劫再说。” 第11章 傻小子之死 村子很奇怪，没有狗叫，没有鸡鸣。 但又不奇怪，战火烧到了这里，能逃的早逃了。 赵保胜带着傻小子进村，胡义跟在后面不远处。 临时在河边洗了洗，脸上倒是干净，但赵保胜和胡义身上衣服上都是血污，胡义和傻小子身上那套皮也是隐患，进村去看能不能找到旧衣服。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没有高宅大院，人已经跑光，连鸡鸭牲畜都带走了。 傻小子习惯性地踹门，被赵保胜拉住：“外头锁了的，你踹，没锁的，先敲门，没人再进。” 尽管不解，傻小子还是听话，夜里那场搏命他也看到结果了，这老赵，是条汉子！ 两人进屋搜刮，胡义在外放风。 食物，衣服，工具，能用得上的都找出来，然后再挑好拿的换上带上。 时间紧，赵保胜没再慢慢挖门槛找钱，因为他发现，门槛下大部分人家都是埋的铜钱，极少银元，后世有钱人才会专门埋金子。 一户一户摸过去，赵保胜终于找到大一号的衣服，换下了身上原来的‘七分裤’和‘露脐装’，胡义合身的衣服也找到了，但他没着急换。 傻小子学着赵保胜，也找到个竹筐，高兴地往里装东西，主要是番薯芋头这些吃食，他的衣服换掉了，但那身军服他还没舍得扔，抱在怀里。 搜了几个院子，始终没碰到人，没锁门的，基本什么都没有，锁门的，多少有点东西，至少粗盐什么的能找到。 傻小子干得挺高兴，似乎王老抠他们的死亡造成的伤害正在愈合，但他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赵保胜走在他身后，想提醒他一下，傻小子已经又踹开一家的大门。 异变突起！门内黑魆魆里，响起了枪声！ “啪”一枪！ 胡义听出来了，手枪！大概率是小撸子！赶紧拎枪翻墙进院子。 赵保胜对黎明前的那场厮杀仍心有余悸，精神始终没能放松，听到枪声，立刻扑倒，卸了背篓往前爬，贴上房子南墙，躲在门内看不到的地方才安全！ 傻小子中枪，仰面倒在门口，竹筐甩了出去。过了几秒，他扭了一下头，发现自己没有死！ 赵保胜赶紧挥手，比划比划不让他动，半蹲起来看，中枪的地方在右胳膊和躯体之间，不知道是打到胳膊还是胸腔侧面，两边都有血，但血都不多。 门半掩，看不到屋里情况，万一动了，屋里再补枪，不死也得死了！ 傻小子到底是见过炮击大场面的，强忍疼痛，一动不动。 太阳还没升起，天色晦暗，胡义从院墙根轻手轻脚靠近，赵保胜示意他，傻小子暂时没事，胡义点头，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地上的傻小子。 赵保胜点头，明白胡义是要吸引对方，让他拽回傻小子。 胡义倒拎步枪，抓着护木，看一眼赵保胜，赵保胜半跪挪到够得着傻小子的位置，点头。 枪托砸中糊着纸的窗户，发出哗啦一声。 室内立刻响枪，“啪啪啪啪啪”，窗户木框和纸被击打得碎屑乱飞！反应真快啊！ 赵保胜听到枪响，往前探出，抓住傻小子肩膀衣服，猛地往墙后拽。 胡义据枪侧面对着门口，防止对方探出门口打枪。 赵保胜检查傻小子伤口，确实胳膊和肋巴都伤了，大概是他夹着胳膊，子弹从中间穿过…命大的小子！ 胡义心里在盘算，已经六枪了，听声音，肯定是撸子，只是不知道是哪种（弹匣装弹数不同），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备用弹匣。 赵保胜示意他，傻小子没事。 胡义点头，盘算着怎么冲进去。 赵保胜从腰里拽出斧头，指指窗户，又指胡义和门，胡义略一思考，点头，轻手轻脚靠近门口。 赵保胜弯腰从窗下过，站到窗西边，看一眼胡义，见他就位，喊：“艹！老子求财而已！杀我兄弟，我要把你碎尸万段！”说罢抡斧头砍剩下的窗棱。 屋里又响枪，只一声“啪”，然后就是咔嗒咔嗒声，赵保胜一颗心拎到嗓子眼：可千万别是换弹匣！ 响枪时，胡义已经从大门冲进去了！ 赵保胜白担心了，屋里再没响枪，一阵稀里哗啦撞击声，安静下来，他握着斧子从门口伸头看，胡义站着。 没事就好，赵保胜去翻背篓，记得有蚊帐收着的，扯一块给傻小子先包扎一下，等他回头，傻小子已经靠坐在门旁，冲他傻笑：“赵哥，没事了！” 赵保胜扒拉开焦破的衣服口子，果然不流血了…… 正抬手准备给傻小子一个毛栗子，赵保胜愣了一下，还是扯了一块蚊帐：“你小子命大，可能火也大！都流鼻血了！”给傻小子鼻孔堵上。 胡义背着枪，走出门，低头看一眼墙角傻笑的两人，病殃殃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 天大亮了，太阳出现在东头，三人坐在门槛上。 胡义拿着一支精巧的手枪在发呆。 赵保胜和傻小子在整理背篓，舍弃一些不必须的，还得想办法弄些药品之类，逃跑路上会用得上。 薄雾已散，深秋的阳光懒懒散散。 傻小子在叠他的军服，他舍不得丢弃，但赵保胜说带着军服是危险，会被当成逃兵抓的。 他看向胡义，希望胡长官帮他说一句，这套军服是王老抠替他领的，是他这辈子头一次穿这么体面的衣服。 忽然，他觉得鼻子发热，嗓子眼儿里往外顶，然后，眼前一黑。 傻小子再也没能醒过来。 胡义认为是房子里那个娘们打中傻小子造成的。 赵保胜觉得不完全是，他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也知道傻小子这个样子像是内脏损伤，内出血造成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昨天那场炮击，当时谁也没注意到，傻小子是不是趴在地上过。 当然，和那娘们的一枪有那么一点关系，她那一枪，让傻小子倒地，内脏损伤会不会是这一摔才大出血的？ 说不清楚，赵保胜看着毫无气息的傻小子，觉得他的运气用完了，好不容易毫发无伤地逃出来，却死在这个无名的小村子里。 胡义觉得，傻小子是个有福气的。 村外的坟地，胡义给傻小子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可惜没有棺材，只找到一卷旧草席给傻小子包上。 赵保胜想弄块碑，哪怕木头牌子，可惜他和胡义都不知道傻小子叫什么…… 赵保胜有些悲伤，这孩子就比自己儿子大两岁。 胡义不觉得悲伤，反而有些羡慕，傻小子有坟，有全尸，死得也没痛苦，还穿着他最体面的那套军服……想想王老抠大个儿几个，还有更多死在战场上的人，这么死，是种幸福。 埋完人，回村收拾东西，淞江那边炮声已经清晰可闻，鬼子的大炮在开火，不再是掷弹筒和迫击炮了，再耽误，就跑不了了。 赵保胜收拾背篓，让胡义换掉军服，胡义没搭理，他进屋，要审问一下那个娘们！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但你杀死了我的弟兄，我觉得我有必要替兄弟做点什么。” “他是个十四岁的爷们，是个幸运的好小子，我刚刚把他埋了，就埋在村子外面。这小子是饿死鬼投胎，一辈子都在找吃食，不停地找，直到今天早上，总算找到了枪口上。” 女人呜呜咽咽的声音。 赵保胜在门外打包，这才听出来，胡义这狗日的堵着人家的嘴，这算啥审问？胡义在自说自话！ “勃朗宁1900，枪牌撸子，这可不是穷人家的东西。” “特务？长官姨太？或者贵府千金？月黑风高，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打黑枪，怕也不是个善类？” 听到这个，本来想进去说两句劝解一下的赵保胜，停住了，他想看看胡义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这女人忽然出现在无人的村庄里，总有些蹊跷。 结果，就是长时间的沉默，女人也不再呜咽。 派出所，赵保胜进过，但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审问’啊！ 猛地，屋里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有布匹被扯开的撕裂声，女人的呜咽急切又惶恐，偏偏没胡义的声音！ 蹲坐的赵保胜，立刻站起来，结果腿麻…… 第12章 人畜之分和扫射 赵保胜挪着腿跨门槛进屋。 果然如他所想，胡义个狗日的，把那女人压在床上，正撕扯着女人的衣服！ 赵保胜啐一口，打算上去拉开胡义，倒不是他带了圣人光环，而是他觉得没搞清楚事情之前，这么做不合适。 他年轻的时候，也夸下过火烧靖国神厕三光东京城的海口，嘴炮而已，道德洁癖却是没有的，真要是鬼子女特务，他也不反对…… 靠上去本来是想拍一下胡义肩膀再说话的，结果，乱蹬的白腿，从胡义腿间猛地踹过来！ ……夭寿！差一寸！‘小赵’就中招了！ 赵保胜弯腰后退，龇牙咧嘴，又麻又疼，揉揉腿，瞥眼看，那娘们旗袍领子被扯开，都快被剥了！ “嘿！小胡！胡义！”再不拦着，这狗日的真就日了，可喊一声，根本不搭理他。 “胡义！”赵保胜扯着嗓子喊，“你他妈是个逃兵！你他妈不是个畜生！停手！” 胡义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身下的娘们却没停，翻滚着挣脱了他的手，缩腿蜷曲着往床里面的角落躲。 胡义没再扑上去，直起身，就那么愣着。 赵保胜看不到他表情，不确定自己这么喊，会不会激怒他，有点忐忑。 胡义转身，看一眼赵保胜，径直朝门口走了。 赵保胜盯着他出门，发现他并不是去拿枪，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床上那女的。 本以为抬枪就打中傻小子的，是位女中豪杰，再不济，是个凶神恶煞的女杀手，结果，床角缩着的，是个娇小瘦弱的学生模样的姑娘…… 藏青色夹棉旗袍被胡义扯破，盘扣被扯脱，敞开的襟口露出白色内衫，齐耳短发凌乱，眼睛含泪，满脸惊恐与屈辱，被破布塞住的嘴巴仍然噫噫呜呜，反剪在身后的双手仍在试图挣脱捆绑，棉袍下襟并没有被扯开，鞋丢了一只，仍然试图往后退…… 赵保胜咂嘴，胡义并没有得逞，还不是无药可救。 “姑娘，我代他道歉……”赵保胜觉得这话说得很没诚意，但他怕解开束缚这姑娘要找他拼命，“他…他，他脑子有病，昨天被炮弹震坏了。” “昨天到今天，他的战友都死了……傻小子，就是你打中的那孩子，他们排就逃出他们两个。” “得胜港，鬼子过黄浦江，他们638团残兵，想挡上千鬼子，跑出来的没几个……” “凑巧遇到他们，我跟着一起跑，他刚刚还说，咱还没跑出去，鬼子打淞江就是为了兜住沪市这一片的所有中国军队。” “我……给你解开，你可别再喊打喊杀……咱自当是没见过，行吗？”赵保胜见那姑娘平复下来，试探着问。 姑娘木然瞪着赵保胜，没说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又开始聚焦，看着赵保胜，缓缓点头。 赵保胜笑着点头，伸手把她嘴里的破布先扯了出来：“转身，我给你解开，可说好了啊，别再惹他，脑子震糊涂了，这会儿可是煞星呢！” 胡义打的死结，麻绳又粗，不好解，赵保胜指甲短，抠得费劲。 姑娘被勒着，每次拉扯，都会勒得更疼，忍不住哼出声。 为缓解尴尬，于是问：“先生贵姓？” “我姓赵，叫我老赵，忍一下，死结不好解……”赵保胜搭腔，“姑娘你也是逃到这儿的？我逃到得胜港投奔朋友的，结果人都跑光了，你这也是？” “嗯。” “那你一个人拿着枪，躲在屋子里干嘛呢？怎么还不跑？淞江城这会儿打得炮声震天，鬼子说话就到！” “……”姑娘不吭声了，这不好解释，也是胡义的主要怀疑点。 “他问你的，你是什么人……我不关心，只要不是鬼子特务。”赵保胜装着若无其事，“但你可别告发他去！他们那点人，打散了都跑不出几个。” “……” “好了，解开了！”赵保胜站起身，看姑娘试图把扯开的衣服扣起来，想起来，转身出屋。 胡义就坐在门口，屋里的话一句没漏，赵保胜出来，拿了傻小子换下来的平民衣服，又进屋。 “姑娘…你，”赵保胜看她捏着衣领，在地下找鞋。 “赵先生，我姓苏。” “苏小姐，你这身衣服，跑起来不方便。”赵保胜把傻小子的衣服放到床上，“这是傻小子的衣服，脏是脏了点，看身量你能穿，就给你。” 苏小姐抬头看，衣服上仍有血渍。 “能跑就跑远点，鬼子可不是人…在黄浦江南岸，砍了好多老百姓……”赵保胜继续话唠，“南京…最好也别去。” 苏小姐抬头看赵保胜，眼里有疑惑，也有质疑。 “看鬼子架势，这回没那么容易退，接下来肯定奔国都……杀红了眼……”赵保胜没说下去，没人会信。 胡义在赵保胜的劝说下，还是换掉了军服。 枪没法藏，被赵保胜用破布条包缠起来，和另外找来的木条木方，绑成竹筐的背负架，看上去像模像样。 胡义不理解，他觉得枪没法用，就和没穿衣服走在人群中一样。 赵保胜嗤笑，背着枪往北往西，到处都有可能被拦下，逃兵嘛，抓去枪毙不如填防线好了。 胡义沉默，果府打仗可能不行，这种坑爹玩法还真在行。 于是，两个背着背篓的农民，拄着棍子往北，逃离炮声隆隆的南线。 其实基本还是按照胡义的来路返回，往西根本没指望，只能向北，最终要回到京沪线附近，还是得过吴淞江，还是得从青浦往安亭的公路桥过江。 胡义在河边一棵香樟前停下，发愣。 赵保胜不解，也没出声，这是棵丛生香樟，蓬径很大，树形漂亮，七八十年后，这棵树值五六万块人民币，但此时就是河边的一棵野树而已。 沉默良久，胡义开口：“这棵树，我和傻小子掉队，王老抠就是在这儿等的我们。” 赵保胜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胡义从黎明突围…不，被炮击后，就有点神神叨叨，灵魂好像飘在空中，只有战斗时，才能正常一点。 半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铁路。 从东偏南而来，往西偏北去。 路基道砟石在晴朗阳光下，被晒得发白，铁轨上没有火车，铁道上和路基周围，全是蝼蚁一般的逃难人群，默不作声地沿着铁道向西，虽然混杂着许多穿军服的散兵游勇，但根本没人组织，全靠人群自觉。 京沪线，给人群指出了逃难的方向，。 赵保胜和胡义靠近铁路，他们没有地图，只能先跟着人流向西，逃出即将成为孤岛的沪市再做打算。 鬼子飞机已经完全控制了这片天空，陆军航空队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控制京沪铁路。 控制不是摧毁，军部似乎有利用这条铁路的意思，因此，每天几个架次的战斗巡逻，只需攻击铁路上的列车就行。 没有列车，沿着铁路西行的逃难人群，就成了这些飞行恶魔取乐的对象。 远远听到沿铁路西来的飞机声，沉默的逃难人群就开始从东往西炸锅，潮汐一般向铁路两边扩散逃跑，原本黑压压的铁路瞬间露出发白的道砟，变成碰不得的高压线。 赵保胜跑下了路基，才发现胡义并没动，还站在铁轨上…这家伙好像又犯病了，没看向鬼子飞机的来向，倒像是站在岸边看退潮。 逃难人群中，强壮者跑得更快，老弱妇孺成了阻路的障碍，被推被撞，倒在荒野里哭嚎，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鬼子飞机不慌不忙地从低空掠过，巨大的引擎噪音驱使人群更加慌乱，他们乐于看到人群的惊恐。 绕一圈，沿着铁路打几梭子，打中多少人无所谓，在人群中犁出几条鲜血染红的线，造成更大的恐慌，才是他们最乐意做的事。 赵保胜已经跑开，正趴在远离铁路的河塘边，啐骂该死的鬼子，只是他认不出天上飞的是九七式还是中岛的其它型号，撇头看胡义刚刚站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跟着这脑子时不时不正常的家伙，说不定哪天就死得不明不白。 等鬼子飞机耀武扬威地飞走，人群开始重新向铁路聚集，沉默不再，唾骂和伤者的嘶喊及失去亲人的恸哭，并不能减缓逃离者的脚步。 赵保胜跟着恢复如初的人流向西，至于胡义，随缘，说不定死在刚刚的扫射里了。 他听到身后脚步声，并不是难民蹒跚拖沓的那种，是奔跑起来的那种有活力的脚步，停步转头，胡义扛着个人，正在跑来。 胡义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似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眼睛里似乎有死灰复燃的光。 “你这么扛人不对…”赵保胜没管他扛的是谁，示意他放下人，打算教他正确扛人姿势，却不成想，被扛的人，脚落地，手里却捏着个手枪似的东西，死命砸胡义…… 那个姓苏的姑娘？！ 第13章 临时团伙 “苏小姐……？”赵保胜不确定，那女人穿的衣服，腋下有破口，还带着血迹，也可能是胡义又看上哪个难民姑娘，打算抢做压寨夫人，呃，他说过他要落草为寇吗？ 女人听到赵保胜喊，停下了疯狂的攻击，虽然只是砸到胡义肩膀，伤害值连-1都不到，算不得正经攻击。 苏小姐转身看清人，拢一拢乱发，很快恢复平静，回：“赵先生。” “哦，挺有情趣啊……” 胡义难得露出些许尴尬。 “我教你……”赵保胜放下背篓，呼地弯腰，趁胡义愣神的当儿，左手抓胡义右手，右臂穿过胡义的裤裆，勾住胡义右腿，猛地腰身发力，把胡义侧扛到肩上！ 胡义是懵的，他可能不能理解‘抽象’这个词，但他觉得这个赵保胜是疯了！ 这个忽然出现的‘赵先生’，之前一直像个小人物，跟在三排身后逃亡，脱离战场之后，逐渐变得生动，对，是‘生动’，不再可有可无，甚至开始左右胡义的思考和判断。 苏小姐也诧异，这个‘赵先生’，在村子里阻止那个逃兵对自己施暴时，看着说话动作挺正常，像是那个逃兵的跟班，在逃难人群中再见时，竟然对那个逃兵‘动手’了！ 赵保胜变了吗？ 他自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已经顺利跑上正确的逃亡方向，胡义现在不过是个暂时的同行者，时不时地犯脑抽，没必要那么唯唯诺诺。 他可以威胁到自己的步枪，已经被包起来捆上了，都是逃，还不如我壮，凭什么拿我当跟班？ 杀过几个鬼子的赵保胜有些膨胀了。 自己只要顺利逃到西北，哪还会在乎一个逃兵？ 至于这会儿扛起胡义，不过是借着由头显示一下力量，别看你是个兵，不用武器，照样能拎你。 胡义背篓里，有临时放在最上面方便取用的食物，用布包着的蒸熟的芋头和山芋，他被赵保胜横着扛起来，这个布包落地，散开。 苏小姐看到了，似乎很久没吃东西的那种饥饿，看一眼，又看一眼，却碍于脸面，没有捡。 赵保胜弯腰把胡义搁下：“这么扛，还能腾出一只手拿其他东西。” 旁边一双眼，却盯着地上的食物，慢慢靠近，试图伸手捡起来。 赵保胜一只脚踏向那人脚下，躯体跟着一挺，大腿打直，把弯腰准备捡拾布包的男人给撞得后仰，嘴上还不饶：“当面偷东西，有点不讲究了？” “阿拉就是饿了，吃你个芋头怎么啦！”听赵保胜的普通话，对方站直，又流露出不屑，“小赤佬，识相的，把你背篓里干净的给我！” 是个长相普通的男人，灰尼子西装，斜挎背个皮包，想来之前也是个有头脸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逃进租界。 胡义无动于衷，捡就捡了，背篓里还有其它食物，不值得和这种人计较。 赵保胜后退半步，弯腰从自己背篓侧面，抽出了半截铁锹，掂了掂，转了半圈：“这会儿和我讲这些，是觉得刚刚死的人不够多？我不介意多埋你一个！” 周围逃难人群中有几个刚刚还蠢蠢欲动的，也熄了心思，继续沉默西行。 胡义眯缝着的眼，似乎亮了一下，这个赵保胜，可能真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苏小姐往后退了一步，看似是怕血溅到自己，手里的手枪却倒转过来，握着枪把了。 灰西服男瞬间怂了：“不给就不给，我和你买好不啦？” “不卖！”赵保胜捏着铁锹没动，眼神示意胡义捡起来，看胡义没反应，“小胡，我们还不知道要走多远，粮食不要浪费！” 西装男讪讪后退。 苏小姐小声问：“能卖点给我吗？” 赵保胜瞥一眼她：“那是小胡的，你问他。” 胡义捡起布包，拿在手里，听苏小姐的话，愣了一下，缓缓掏出两个山芋，递给她。 赵保胜笑了，拎起背篓，提着铁锹，找回自己的棍子，背起背篓，向西进发。 两个不大的山芋，红皮白心，连一顿都顶不上。 食物会让她跟着走的。 虽然她身份可疑，但，鬼子特务不会连吃的都不带，果府特务不会不去求助军队……随她去。 被鬼子飞机肆虐过的地方，一团糟，值钱的东西早被人流搜刮一空，除去有亲人的，很多死尸根本无人管，伤者也在哀嚎中渐渐熄声。 赵保胜溜溜达达路过，拿棍子挑开一些遗留没人要的东西看，还真找到些有用的：一个包着剃头工具的包裹。 他就这么搜搜捡捡，胡义在后面跟着，苏小姐也蹒跚着不肯落下。 迎着阳光，三人跟着人流西行。 赵保胜时不时抬手掌比划，又走了一会儿，转身对胡义说：“找地方过夜。” 胡义不解，但这半天过来，也看出赵保胜不是个简单人物，于是点头。 苏小姐更不解，但饥饿让她觉得，跟着这俩人，能活得更久。 苏南地方，河道密布，沟塘无数，只有铁路沿线有明显可以无障碍直线通行的条件，否则得七拐八绕地想办法过河。 赵保胜和胡义离开铁路，在不远的河边找到块平地，更远处有村庄，但明天西行还得回到铁路这边，冤枉路不值得。 捡柴烧火，圆汤罐架上，赵保胜从背篓里拿出一小袋粮食，开始煮粥。 胡义除了捡柴，还负责把芋头山芋什么的，再烤一烤。 苏小姐蹲在不远处，干巴巴看着。 赵保胜不说话，自顾自弄吃的，等胡义热好山芋，他先拿过一个，见胡义有递给苏小姐的意图，开口： “食物就这么多，想好了？” 胡义愣了一下，递食物过去的动作继续。 “你那样…她，还打算带着她？” 这句话一出口，本还勉强维持的气氛，变得诡异。 递的人不那么坚决了，想接的人，也迟疑了。 “特么的都有毛病。” 尴尬，似乎和赵保胜无关，他只顾自己吃。 胡义放下的手，又举起来，一个芋头一个山芋，递过去：“我，107师638团…逃兵…胡义，你是谁？” “……” “你的枪是怎么来的？” “……” “你不是富贵人家的，你不是果府的人，你也不是鬼子特务，那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带着枪？” “……”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对于杀人这件事，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苏小姐终于抬头：“我欠那孩子的，但是我不欠你！” “……” “用这个当借口，糟蹋一个女人的清白，是讲义气还是下作？！” “……” “你以为你白天救了我，我就会感激涕零一笔勾销？你以为女人的清白就像路边的荒草一样贱吗？” “……” “比起那些正在涂炭无辜的侵略者，你强多少？” “……” “你这个怕死的逃兵，卑鄙无耻的混蛋，你配做人吗？” “……” “你说话！” 女人此刻没有了跟着走的时候的楚楚可怜，变得冰冷如刀，刺得胡义眼神闪烁，心虚不已。 “你这个懦夫，你说话啊！” “要怎样你才会原谅我？”胡义被质问得闭嘴半天，终于开口，眼睛四处寻找，看到了赵保胜插在火堆边的铁锹。 正想拔出来递给苏小姐让她砍了自己，铁锹却被赵保胜踩倒。 “诶，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找家伙呢？”赵保胜看了半天戏，剔着没有残渣的牙缝，插话了。 全情投入针锋相对的气氛，一下子没了。 “怎么停下了？接着说啊，晚上正闲着呢嘛，解闷不能停啊！” “……” “……” “我说你们……都是没经过人事的雏儿？”赵保胜这话有点欠揍，但一对男女都没吭声。 “你，认为他，强j了你？……你觉得你，强j了她？”赵保胜故作惊异，“不是不是？都民国……好多年啦！常凯申都宣扬新生活了，你们还这么封建？” 赵保胜咧嘴笑：“好在有我！要不这家得…咳咳，你们啊，扯破衣服…顶多看到点肉，就当强j啦？还‘清白’…诶哟！” 男女都诧异，难道不是？ “好歹都念过书，怎么生理…都不懂？！” 两人惊诧…… 两人都不说话，赵保胜笑，停下想想，又笑…… 大半夜的，“嘿嘿”声不断，在渐渐起雾的河边，篝火渐熄，异常诡异…… 第14章 在路上1 临时逃难小团伙，胜利成团！ 赵保胜挺高兴，一个人跑，困难重重，夜里守夜都成问题，保不住食物，得死在路上。 昨天搞七搞八，为的就是，在没成团伙前，获得话语权，得让他和她，看到老赵我的价值！ 后半夜守夜时，赵保胜偷偷打开手机，用仅剩不多的流量，搜了半天，终于查到原本都快遗忘的那本太监被封了的小说，大概翻了几页，流量就被盗版网站广告给吞了个差不多！ 真让人上火！ 特么这流量到底咋来的？咋计算的？！ 还好，大致脉络理清楚了，跟着这俩，能顺利到达根据地！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肚里食不多。 那俩跟着，默认赵保胜领路，还能怎么领？不就是顺着铁路走嘛！ 动作快点，赶在鬼子西进到金陵前，往西或者过江往北…… 想到金陵，赵保胜不由得低落，他没办法，想了好久，都没办法。 找到果府，说鬼子还没干的事？这会儿四行仓库跑出来的人，被租界扣押，常凯申却还在指望国联介入……自己去说这个，你谁啊？ 去城里找报纸或者找人说？谁会信？死守，那是早就放出来的话了！ 特么你不是鬼子特务散播谣言？！ 胡义打破沉默：“老赵，你昨天拿手比划什么呢？怎么就提前找地方过夜了？” “啊？…哦，太阳落山，离地平线还剩一巴掌高，差不多离天黑还有一小时。”赵保胜是刷短视频刷来的，不懂怎么解释。 “老赵你怎么懂的？”苏青搭话。 “家里老辈教的，我不懂是什么道理，只是挺好用的。” “你扛我那个，能让我试试？你怎么知道这个？” 赵保胜被缠得烦，特么小说里你俩都是话不多的主角，怎么那么多问题？！ “要扛扛她去！”赵保胜耍赖加快步伐，走到前方，闭嘴。 胡义和苏青，从昨晚被赵保胜笑话，仇视消解了，但尴尬更盛，到现在也没多少交流。 “傻小子的事，老赵分析过，你的那枪，只是擦伤……傻小子可能在得胜港炮击的时候，就被鬼子大炮震伤了内脏……” “……” 胡义找话题，苏青不接话，赵保胜在前面摇头。 临近中午，三人小团伙暂停休息。 赵保胜和胡义学习怎么打绑腿，苏青竖着耳朵听，时不时瞥一眼。 靠脚底板丈量千余公里，可不是简单的一句话。 鞋得好，但现在还没脱出危险，也没地方找好鞋。 没好鞋并不关键，红军穿草鞋也走过两万五千里，但绑腿是这个时代不能缺的。 不谈对行动的方便，仅对小腿肌肉的保护，就不能忽视。 赵保胜年轻时候，也赶过时髦，参加过不少户外徒步活动，几个小时走二三十公里，并没谁打绑腿，但第二天的酸爽，能让人痛不欲生。 这会儿逃难，肯定不能走一天歇两天，那绑腿的作用，就更加凸显。 于是苏青也被赵保胜要求跟着学。 虽然目前几人说好的是脱离鬼子再说，但赵保胜知道，这才算第一步。 食物也很紧张，多次收集，原本也只够吃几天的，再加上多了苏青一个，绝没可能撑到天，等跑到昆山再想办法。 赵保胜本来挺富态的脸，已经开始缩水，瘦是肯定的，但光靠山芋，走不远，光靠粮食走那么远，身体健康也会受影响，长征之后很多人身体垮掉，就是因为这个。 胡义和苏青不会考虑这些，这年代，能吃饱，就已经很奢侈了。 赵保胜一边走一边琢磨，吃饱已经很难，他们根本没那么多钱……不，应该说，除了赵保胜在得胜港挖到的两块银元，其余一毛钱没有。 苏青可能有一些钱，但赵保胜觉得暂时不能指望，要不然怎么体现出自己的用处？ 可以出卖或者典当的，有赵保胜的皮包，皮鞋，手表，胡义的步枪不行，过江往北，不知道凶险，一支步枪都不保险。 苏青的手枪，胡义说是好枪，只是没子弹了……等下！赵保胜记得背篓底下，还有些得胜港捡的七九子弹！ 黎明干鬼子时，也捡了一些弹药刺刀，连赵勇扔的没拉弦的手榴弹都捡回来了！ 赵保胜这才惊醒：特么背着这些可不能进城！ 而且作为保命的家伙，丢不得，最好也不卖！ 就这么走走想想，许久没走过长路的赵保胜，倒也没觉得多痛苦。 逃难人群，沿途不断流散，有些是没粮走不下去了，听天由命了，有些是散到乡村里，认为能躲过战火…… 傍晚接近昆山，三人决定早早停下，不急着进城。 这里靠近战场，也许就是下一个战场，这里不会太松，必须小心谨慎——可别以为都是中国人就都是自己人！ 胡义是逃兵，身上自有容易辨别的诸如老茧伤疤之类的特征，抓到就毙，或者被迫填防线去。 赵保胜够高够壮，说是四十多岁，可比起二十多的胡义，并不显老，没有身份证明，打扮像个农民，是壮丁的好材料！ 苏青姿色尚可……要不是赵保胜和胡义看样子就不好惹，保不齐路上就出事了！ 但考虑需要的物资和资金，赵保胜还是和胡义苏青商量，看有没有可能进城。 苏青已经尽显疲态，娇小瘦弱的她，即便生在这个时代，也没吃过这种苦，虽然没说过她的出身，但看也不像是贫苦家里出来的。 她犹豫一下，说：“我身上还有十几块钱，但…不能全拿出来，还得去金陵城投亲…” 胡义倒是无所谓，他想把步枪拆出来，不得已就干一下‘胡子’的老本行，引发苏青的白眼和赵保胜的嘲笑：特么在果军设防前沿搞事，不是逃兵也当鬼子特务给你抓起来枪毙！ 当下决定，明早靠近昆山看情况再定。 第二天，即11月7日，三人从南边靠近昆山。 远远观察的情况不乐观，昆山守军为了防止鬼子夹杂在逃难人群里，城防很严。 城外大量防御工事严阵以待，连火车站外围都设置了多道检查哨，想进城，恨不得脱光了搜！ 还有专门的人手，散出去拉逃兵，倒是没枪毙的，让赵保胜他们猜对了，十有八九是填防线去了——所谓的严阵以待，其实到处缺人到处是漏洞。 赵保胜有点不死心，混在堵在火车站外的人群中，想凑近看看有没有机会。 第二道哨卡传来喧闹，一声枪响，是七九步枪的枪声。 人群骚动。 然后第一道哨卡又是吵嚷。 从人群前方传来的消息是，抓到一个从沪市过来的果府的人，没有命令私逃的，被毙了，放他过去的第一道哨卡，也被打得够呛，现在检查更慢了。 赵保胜失望了，浪费了半天时间，没能进昆山。 早知道直接走，今天有希望走到吴县的。 三人都没什么好抱怨的，都是商量过的结果，只是有些失望。 铁路线过昆山后，折向西偏南，看车站外的牌子，还得四十公里才到吴县，按他们的步行速度，一天还到不了。 等他们转身离开，那个被枪毙的，让人给吊起来示众，鞋和裤子被扒了，灰尼西服没被扒掉，可能是因为沾了血和脑浆……就是个没背景的，被拉出来当成对难民的威慑了。 过了昆山，逃难人群已经少了，更多的人，挤进昆山，毕竟那里外围还有果军防线，铁路也是通的。 赵保胜的打算是先到姑苏无锡金陵这样的城市，弄到地图，想办法过江往北，胡义没有目的地，但他眼神老是瞟苏青。 苏青之前就说过，她要去金陵投亲。 于是，继续走。 大致方向还是沿着铁路走，胡义脑子里没有这边的地图印象了，看来地图，哪怕是简单的交通地图，是下一步必须要搞到的了。 天气还算借势，没有阴雨，人少，铁路路基可以走，但差不多到傍晚，赵保胜他们都没遇到从昆山开出来的火车。 夜间留宿于铁路旁边的一间房子旁边，房子锁着，看样子像铁路养路段的房子。 夜里有火车经过，向东向西的都有，京沪线是单轨，也许在吴县或者昆山附近才有交汇道让车。 早晨天蒙蒙亮，西边就有声响，像是挺多人。 等赵保胜胡义他们再出发没多久，就看到有不少混凝土碉堡，田野，河道，路口，从南向北延伸。 赵保胜和苏青看胡义，胡义摇头，他不知道，来的时候坐的闷罐车，根本不知道路过了哪里。 奇怪的是，这些碉堡附近的灰军装士兵，好像都在碉堡外待着，甚至都能看见有人在碉堡外收拾被褥！ 第15章 在路上2 这里的气氛明显比昆山那边松弛，也没人拦路设卡检查。 赵保胜路过铁路旁的碉堡时，发现当兵的没人管他们，就让胡义和苏青先走，他去打听情况。 他身上有得胜港捡来的半包烟，没滤嘴的那种，太烈，抽不了，这会儿正好拿来发。 接了烟的兵，并没有什么隐瞒，这片碉堡，是吴福线国防工事的一部分，原来驻守的87，88师上淞沪拼命去了，结果把碉堡锁了，害得他们过来接防，只能把机枪架在碉堡顶上，也只能睡在碉堡外面…… 赵保胜无力吐槽。 连发带塞，半包烟全给了个排长，打听到离吴县（姑苏）大概十里地，那边随便进，要买粮，周围村子里也能买到。 排长也向赵保胜打听淞沪那边的情况。 赵保胜没添油加醋，只说打得厉害，鬼子不是人，杀老百姓等等，还说东边昆山防守严密。 赶上胡义和苏青，赵保胜感慨，这样的防线，这样的混乱管理，这样的警惕性，不能指望这吴福线，能顶几天就不错了。 胡义没啥反应，只说：“有碉堡还好，只要弹药够，敢死人，除非鬼子把150大炮拖过来。”看来150大炮还是他的阴影。 “进不去，碉堡锁了，不知道怎么想的，把驻守碉堡的精锐拉出去打进攻，消耗完了，再拉新部队来守碉堡，果府脑子里有屎？！” “碉堡没法用，靠沙袋和战壕，防不住迫击炮和掷弹筒，那死的人可就多了。”胡义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脸色阴沉，“机枪看着也不多，鬼子进攻会很快的，除非还有勇气像罗店和蕴藻浜那么打……” 苏青似乎对这些不懂，但也能听懂，情况不好，很可能防不住。 赵保胜知道结局，心情低落：“打不起了，淞沪消耗掉太多了。” 胡义点头，几人便默不作声地继续赶路。 进城前稍作休息，在城外某处河边，赵保胜和胡义调整了背篓里的东西，武器弹药什么的，不能带进城，胡义在城外等，赵保胜和苏青进城，想办法搞钱，想办法搞补给。 苏青对市面物价有些数，胡义和赵保胜都不太懂，所以必须让她也进城，还有一个，她会姑苏话！ 胡义把王老抠给他的怀表交给赵保胜，请他进城找人修理，这表在黄浦江水里泡过。赵保胜咂嘴，特么又得花钱！ 姑苏自古就是商贸繁荣之地，进城盘查并不严格。 其实很多城外地块也已经有成规模的商业，并不局限于古老的城池，他们走过很长一段遍布店铺的街道，忽然发现前面有城门，还有检查，就挺突兀的… 此刻战争还没有明显影响市面的繁华，但物价已经飞涨。 赵保胜没有来过这时候的姑苏，苏青也是头一回。 转悠一圈，进了两家当铺，价格可乐不起来，赵保胜的皮包，死当才能当两块钱法币！ 赵保胜还特意看过包，没有被人做记号，看来就只值这个价。 苏青拦着他当掉皮包，她能看出包很不错，远不止那个价，即便死当，也应该高很多，可能是战争影响物价，当铺也有明显压价。 皮包只是探路的，赵保胜的手表可能才是最贵的，现在明显当不出高价。 苏青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块银元和两张纸币，交给赵保胜，姑苏这边离战场近，当不出高价暂时就不当，先拿她的钱用，该她出钱的，这几块钱，在逃难路上，连两块山芋都买不到的。 赵保胜第一次看到法币纸币，只是没想明白苏青把钱藏在哪儿，明明上次胡义已经搜过，却什么都没找到。 推广法币的时代，银元更值钱，或者说银元购买力更强。 战争继续下去，银元会更加值钱，法币倒是因为滥发，贬值贬得没法看。 山芋吃多了人会反酸，屎也拉得不舒服，除了一点玉米杂粮稀粥，几个人已经好久没吃到正经粮食了，于是赵保胜顾不上贵，拿法币在街边小摊上买了肉包子，与摊主要了热水，和苏青先吃上一个，给胡义带一个，出城再说。 “苏小姐，你不是普通人。”赵保胜飞快吃完包子，吸溜热水，看苏青小口吃包子，找点话说。 他知道苏青身份，流量仅剩一点，还得留着和儿子聊几句，但仅有的一次翻阅，已经足够让他想起小说的大致情节，这个瘦弱的女人，是沪市的地下党，为了送一份名单，辗转多地，最后在根据地成了八路军的政工干部。 苏青没有吭声，继续慢慢吃。 几天行程下来，她没看出来赵保胜到底是什么人，却意外发现，他懂不少方言，和卖包子的苏北人都能聊得通，姑苏话能听懂不会说。 他的来历不明，甚至都不如那个逃兵身份清楚，因此苏青是有些提防的。 在没有完成任务前，他们只是自己的同路人，助力而已，到了金陵，就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了，真要是特务，到时候再想办法解决。 赵保胜见人家没反应，只是笑笑，自己来历不明，即使编造了一些说辞，真要核实必然露馅。 吃完两人商量一下，姑苏这边物价很高，大部分东西都没必要在这儿花钱，粮食可以出城看看能不能从村落里买。 于是，只要找地方把胡义的怀表修了就能出城了。 苏青找到一家钟表铺子，处理怀表进水不算大活儿，小半天就能搞完，也不贵。 赵保胜不打算出去了，就在铺子里等，倒是苏青说要出去转转。 这家铺子是前店后居家，后院似乎有挺多人忙碌，赵保胜就漫不经心和伙计打听城里的物价什么的，瞥眼瞧，后面好像在搬家。 后院有人喊伙计，伙计去了又回，赵保胜就直接问：“后面在搬家？” “东家说沪市打得厉害，说不定还会打到姑苏，打算搬去金陵二少爷那儿去。” “沪市打完了。” “先生是从沪市……” “逃出来的。” “您…稍坐，我去请东家来，和您打听点事儿！” 钟表店东家打听的无非是沪市在战火中毁得怎么样，鬼子到底是不是传闻那样凶残，之类。 赵保胜闲着也是闲着，和人家聊了很多，建议要跑，就得往川地跑，或者干脆留在姑苏，哪怕躲到乡下，金陵去不得，那边肯定有大仗，死人不会少。 这反倒把人家难住了。 赵保胜管杀不管埋，转了话题和人家聊表，聊几句还把自己的手表拿出来让人家给估价。 自动上弦的机械表，后世网上买的几百块的货，成色倒挺新，东家估下来不到百元。 赵保胜顺杆爬，问钟表店东家，这块表他收不收…… 他不知道，在钟表店外，苏青没走远，一直盯着他…… 钟表店东家最终以八十元答应收了他的手表，但只肯给三十块银元加四十块法币，把赵保胜给难住了。 苏青去而复返，赵保胜让她帮着拿主意，最终成交，拿着钱和修好的怀表出门。 有钱了，他们仍没敢大肆买粮买药，城里太贵了。 但赵保胜仍坚持去找书店，看能不能买到地图。 地图只有苏省的，聊胜于无，赵保胜还顺带买了些纸笔。 于是出城，汇合胡义，作下步打算。 等胡义吃包子，赵保胜提醒两人：“钟表店东家要往金陵搬家，好像是用船的！” 他们都疏忽了，这个时代陆上交通不便，像水网密集的江南，更多依赖内河水运，而且有定期班船的！ 赵保胜翻了苏省地图，也发现，各城市间水网是联通的！ 其实赵保胜小时候，内河航运也是长途旅行的一种选择，长江上更是客轮穿梭，只是乘船速度比不上火车和高速公路，后来才渐渐没落。 再慢，也比他们步行快啊！ 赵保胜再度折返，去找有没有船。 苏青倒是没再跟着，她知道赵保胜能和当地人沟通，不管鬼子还是果府，都不太可能派这么个有能力的人，来接近自己这么个小人物，更别提希望渺茫的任务。 城外小码头就有航船，赵保胜找到一个正在凑散客开往无锡的小船，谈好价，回去领人过来。 第16章 在路上3 他们三个都没坐过这种内河船。 小码头上，停靠各种‘乌篷船’，小的和后世古镇旅游那种游船差不多，大的甚至有桅杆和硬帆。 他们上的这艘，比大号的船小一大圈，没帆，前进靠橹和撑杆，不能进大江。 这船原本是专门运货的，载客不是主业，但冬季水浅，载货多了小港汊里过不了，轻载跑又不划算，因此还会招徕一些顺路客，赚一笔船资。 船老大很健谈，询问他们目的地，说到了锡城会介绍给他们相熟的跑武进的船，之后再往丹阳，或者运气好，能直接找到去金陵的顺路船。 赵保胜很高兴，不停和人家套近乎，和船老大聊江南几个地方的差异，包括饮食和物价，一些小道消息，还真打听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包括粮价便宜的其实就在小码头附近，很多粮行会有收货点，有些东家掌握不好，下面的伙计会以损耗名义私卖一些粮。 周边乡村进城交易也会在这种小码头靠岸，从他们手里也能买到相对便宜的粮。 还有各地厘税卡口，像他们这种船，会绕开大河，专走小港汊避开。 总之，很多事是没听过没见过的。 苏青和胡义被赵保胜打发去找船老大介绍的地方买点米，他在船上看东西。 船还没开，赵保胜已经和船老大的小儿子混熟了，借了人家的钓线，坐在船帮边开始钓鱼了！ 到中午，终于开船。 单程大约一昼夜，算下来和沿着铁路步行差不多，但舒服太多！要是有可能，赵保胜宁愿坐船去北方！ 船是船老大全家六口人的家，开动需要船老大带着三个儿子齐上阵，船尾橹边上两个人，船头一个撑槁，船侧一个撑槁。 船老大小儿子在船侧舷撑槁，专门告诉赵保胜，船行起来不好上鱼的，钓鱼佬上身的赵保胜不信，蚯蚓饵不好上，那就上仿真饵玩路亚嘛！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钓鱼佬永不空军！ 上头了的赵保胜满船转悠，寻找可以充作假饵的东西……船上还有十来个乘客，像看傻子一样看赵保胜，胡义和苏青装作不认得他。 啥也没有，赵保胜只在船东的小火炉那边找到一些柴火，又转悠找刀子，打算自己削一个，嗯，到了锡城，记得弄把小刀…… 船东小儿子有把剖鱼的小刀，像是锯条磨的，缠了布条做柄，暂时借给他。 赵保胜这下总算安静下来，回到船舱，找地方坐… 其实船舱不大，是货仓上面铺的板，位于货仓和船蓬之间，乘客可坐可躺，但是站不直，人和行李差不多占满地方。 赵保胜发现胡义和苏青并不紧靠，于是挤挤胡义，让他腾个地方给他。 胡义和苏青目光一触就闪，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抱怨和疑惑：这赵保胜不会一直这样疯疯癫癫？ 赵保胜不管他们，都沦落到这儿了，还特么装什么，怎么高兴怎么来，在乎别人怎么看？别惹惹不起的，该低调就低调一点，该高调就高调一点，怕什么！ 自顾自开始削木头，赵保胜还不停和其他乘客打招呼，手里不停，嘴巴也不停。 陌生人在封闭新环境里，特别是仅一天航程的船舱里，有交谈欲望的并不多，但赵保胜并不让人厌恶，先是问问人家贵姓，听人家口音，靠猜测，再往人家老家特产上靠，吸引人家注意力，不自觉地加入交谈。 老社会人套话技巧，其实和‘盘海底’一个路数，只不过更隐秘，还让人不容易察觉，不反感。 如果能拉上一圈人开始热聊，那就更好了，目的性更隐蔽。 赵保胜聊得高兴，又挤胡义，等胡义看他，他靠过去，轻声耳语：“这帮人里好像有古怪，让苏青仔细看。” 人聊嗨了还会不自觉地拉其他人聊，对面就有个自曝收债的，开始询问胡义和苏青咋不说话，赵保胜紧贴胡义，觉得胡义大腿开始紧绷，再下去就得暴起揍人了…… “嗨，我这堂弟，闷葫芦，就这屌样，还去沪市学生意……”赵保胜开始跑嘴胡扯了，“去了没几天，就打起来了，我叔不放心，让我去找他回来，还好我及时，晚了就让果军给拉了壮丁了！” “这牛高马大的，做炮灰最好了！”赵保胜手里不停，嘴上不饶，“学个屁！还不如跟着我跑单帮呢！” 又冲那收债的：“你说这呆样，沪市呆了没两天，倒骗了个姑娘死心塌地跟他走！” 手肘杵一下胡义：“诶，要不……你，和我合伙行不？我教你跑单帮，你教我怎么钩姑娘……回去可不许告诉你堂嫂啊！” 几个乘客哄笑，赵保胜感觉胡义松弛下来，瞥眼看，那边苏青甚至还低头脸红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又有乘客听说他是带着俩从沪市跑出来的，询问那边情况。 赵保胜放下手里的东西，脸有点沉下来，开始骂果府，骂鬼子，骂租界，断断续续，添油加醋，把已经沦陷的沪市情况和大家说。 刚刚还笑的几人，也都沉默了。 见冷场，赵保胜又开始表演，从几个聊天者的口音，猜人家是哪儿人，对了或者错了，有惊叹有嘲笑，气氛又好起来。 这种伎俩，可以和任何人使用，即便有几个不怎么说话的乘客，也被赵保胜逗得开口，然后几个人一起猜。 纯粹家乡话也就罢了，这时候的全国通用语言虽没法定为普通话，但和北平话差不多，江南这边，又是各种方言腔调汇聚之地，这个把戏就格外有趣。 苏青一开始觉得赵保胜胡搞，胡义耳语传话，又觉得赵保胜大惊小怪，但说话猜家乡的把戏，让她有点惊异！ 因为她听出来某个没怎么说话的人，被赵保胜逗出来的话，有北方口音，偏偏人家自称是苏北人！ 沪市人看苏北人，那是北方乡户人，但苏北话和真正意义上的北方话，是两回事！ 特么骗鬼呢！赵保胜早发现那两人其中一人有东北口音，当时还怀疑是不是和胡义一样是67军的逃兵弟兄，但看样子不是那种糙爷们，不像兵痞！年纪三十上下，旁边和他一起的那个，倒是是苏北口音，唯唯诺诺像个跟班，偏偏说两人是兄弟，他是哥！ 赵保胜做土木狗多年，遇到天南海北工人无数，本身又是十三太保苏北人，各地方言都能来两句，用一句通城话就发现了端倪！ 他说的是：“鞋子没坏，鞋底先坏。” 乍听起来和日语发音似的，但却是地地道道通城土话， 后世通城人常拿来骗外地朋友，说会日语，或者说通城话和日语一样…… 那个东北口音的着了道，乍听以为日语，偏偏没听懂，先是眼睛一亮，接着又满眼疑惑…… 旁边充作他哥的家伙，苏北口音那个，也因为盐市话和通城话差得挺远，也没听懂，却误认为是日语，对赵保胜态度明显不同了！ 当然，这俩人都没吭声，倒是收债那个，惊讶赵保胜不愧是敢到沪市跑单帮的！竟然连日语都会两句！闹着要学！ 赵保胜当然顺势糊弄，一个发音一个发音地教，至于啥意思，他推脱他只是听人说过，不知道意思！倒是又模仿了一个‘阿里嘎多’，附赠一个‘雅蠛蝶’，让人更摸不着头脑。 那个东北口音的，眼里疑惑更重。 这特么能坑一个是一个！ 傍晚，乘客们要么买船东的馒头，要么吃自己的干粮，糊弄晚饭。 赵保胜倒是削好了他的‘小鱼’饵。 船上烧火用的是城里木匠的下脚料，正好他找的那块木头里有个锈钉子，刻出来的鱼，像倒是不太像，偏偏重量（密度）控制得挺好，挂钩丢水里，在鱼线鹅毛管浮子的拉动下，就在不深的地方被拖动，还蛮像回事儿！ 早晚时候是翘嘴这种家伙的活跃期，深秋未冻，不妨试试！ 于是赵保胜叼个山芋，又到后船舷。 船东小儿子的鱼线是丝的，鱼钩是缝衣针弯的，没有鱼竿只有个木棍绕线，不知道能拉多大的家伙。 要说鱼线，赵保胜还真没用过这种丝质的，船东小儿子说，是自己养的几条蚕，自己搓的！ 他这会儿也叼着馒头，在旁边讨论，两个钓鱼佬商业互吹！ 夜里船不会停，但速度会慢，船尾摇橹一人，船头撑槁一人，后半夜换班。 船舱乌蓬下，乘客大多躺下。 船头一盏马灯摇曳中，不知道有几个人会心思百转睡不着。 第17章 在路上4 夜里，赵保胜还蹲在船舷守着鱼线，苏青却摸了过去，胡义撑起身抬头看是什么事，却发现，有两人似乎也在拗着头朝向那边看。 倒不是有什么悄悄话，船就这么大，有点啥都没地方避。 借着船尾马灯的弱光，赵保胜瞧见了苏青稍带窘迫的神情，撇撇嘴，默不作声去找船东老婆。 船尾有船东家的住舱，和货仓隔开，不在乌蓬下，也不大，其实睡不下船东一家人，但船东老婆和他大儿媳是在的。 赵保胜没多讲，就一句“解手”，指指苏青。 苏青更窘迫地往船东住舱去，船东家两个睡得迷糊的男人被赶出来……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出行真不方便，特别是女性！ 胡义挪动一下身体，躯干还躺着，脑袋竖起，后脑顶着舱壁，隐在两个竹篓的阴影里，关注着船舱里其他人的动静。 等苏青回来，又等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赵保胜没进船舱躺下，个子大，体重大，挤那里怎么都不舒服，只靠着乌蓬眯一会儿，等他再次醒来，天光已亮，太阳还未升起，他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又一天过去了，今天是1937年11月10号了。 淞沪应该差不多结束了，该被包围的，估计再也跑不出来了。 他们三个，却已经快要到锡城了。 江南河道复杂，现在根本不知道船行到哪里了，但船上所有人都看不出什么，淡定得很，挤到船头去洗漱，船尾船东家大儿媳刷马桶，火炉又被点起来。 柴烟和河上的薄雾混在一起，两边河岸上的景也变朦胧。 河畔村庄里鸡叫，判断不出是几遍了，胡义掏怀表看，又咔嗒合上。 河边水踏子上，河岸居民已经开始打水忙碌，有孩子已经被老娘拎着来河边洗漱。 差不多粮食收完，农村就进入冬闲了，赵保胜思量，老家的景象和这边应该差不多，这会儿就快要开始准备冬酿了。 想了想，他还是断了回故乡看看的心思，他爷爷还没娶他奶奶呢，那边没有经过太凶残的入侵，倒是后来果军和四爷纠缠得比鬼子更深——鬼子下乡都不太敢的！ 甩了甩头，赵保胜坚定了去西北的决心，只有那边才是安全的，渝城不行，鬼子轰炸不一定死，别死在果府的敲骨吸髓里了！ 胡义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会儿蹲在他旁边，看他下鱼线。 苏青依然靠在舱壁坐着，她在控制食水，船上实在是不方便。 看来底下要走，还不能尽靠船。 鱼线浮子飘到后面很远，船尾的橹，又恢复到两人一起摇，船速加快了。 赵保胜放一段鱼线，再扯回来一截，想来后面水里的木头鱼，也会向前‘游’一截。 忽地，鱼线一紧！ 有家伙上来了！ 没有鱼竿，赵保胜很不习惯，但凭着经验，又放开一些，稍后又扯，船东小儿子看见动静，不顾他爹的骂，又凑过来。 拽上来一条翘嘴！一尺多长！ 就知道这东西好这一口！ 船东小儿子拿稻草穿了，拎着替赵保胜炫耀，又遭他老子的臭骂。 “等下炖汤！下船前请大家喝一口鲜汤！”赵保胜对船老大说，却觉得有人在看他……瞥眼瞧见苏青…特么你可以不喝的！ 太阳初升，河面薄雾消散。 赵保胜又拉上来一条稍小的翘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钓鱼佬永不空军！昨天不算！ 船东小儿子剖鱼的时候，船头他家老大喊了一声“爹”，然后船东就‘咚咚咚’跑去船头。 好些乘客不知道什么事，也探头看。 前方港汊拐弯处，河岸上，几个灰军装站着！ 船东的紧张，是怕收厘税的，可赵保胜却瞧见昨天那两个人中苏北人有些紧张！ 胡义也看到了，苏青也看到了。 只是那个东北口音似乎并不紧张。 船这时候还想调头已经晚了，橹已经停了，船还在靠惯性缓缓前行。 靠近一点，赵保胜就看清楚了：河滩上，一个灰军装的，正在抬鱼竿！岸上几个兵，是在看他钓鱼！ 船东被这突然出现的一伙人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平时守卡的都认识，这几个明显不一样！而且位置也不对！ 船东小儿子抠着鱼鳃，也站在船边看。 那个拎鱼竿的，钩上没货，看船慢下来，对他们挥手。 船东正懵逼是不是要靠过去，就听那边喊：“小子！那翘嘴你是钓的还是网的？！” 口音不重，赵保胜一时没听出来是哪儿人，却听出来对方的意思，站起来回：“长官！钓的！” 船靠近，更慢了，双方只隔五六米，岸上几个兵并没有摘枪上肩，赵保胜更有把握了！ “拿假饵钓的！就只用线，拖着拖着就上来了！” 那人明显感兴趣，想靠近，却被水拦住了。 赵保胜接过船东小儿子手里那条大一点的翘嘴，连同他雕的不太像的假饵，拿草绳扎了，悠了两下，使劲抛了过去！ 船上所有人都张大嘴看赵保胜的骚操作！ “诶哟！这个可不好钓！谢谢啊！” “那个饵！就勾着在水里甩！和用桑果钓草鱼差不多！” “啊！这个不是木头的嘛！”对方怀疑。 “就是要拖着走啊！它吃活物，吞下去才知道好吃不好吃啊！” “那谢谢啦！” “那翘嘴早上才拎上来的，炖汤可鲜啦！” 岸上的几个兵已经开始笑，河滩上那个已经开始研究假饵，赵保胜对船东二儿子说：“赶紧摇橹啊！傻愣着打扰长官钓鱼雅兴，等下把你扔下去给长官挂饵啊！” 船东从船头返回，见着赵保胜不知道说什么好。 几个乘客也感兴趣，似乎不知道他们刚刚逃过了一次盘剥。 胡义也凑过来，但没开口。 “天下钓友是一家！”赵保胜故作深沉，说完一句就去催炖鱼，好歹还有一条可尝。 包括船东在内的一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听着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倒是船东想起来了：“这些兵，可能是碉堡里的！” 一句话，勾起了不止一个人的兴趣！ 赵保胜听说过，果府在江南，京沪之间，修筑了两条国防工事防线，吴福线他们昨天步行经过过，这附近，可能有另一条线：锡澄线！ 只是，这河道明显是向西走的，为什么这河两边没碉堡？明显的漏洞啊！鬼子的小汽艇，在江浙水网密集地区的‘威名’，赵保胜小时候就听说过了的！ 没亲眼看到，不知道这些兵，是不是也睡在碉堡外面？ 赵保胜心情不好，这特么果府是真没底线啊！花那么大代价搞的防线，就这？！ 他没注意到，船舱里那个东北口音的家伙，在小本子上不知道写什么。 那家伙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道，船舱里两个竹篓间，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他！ 船在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到达了码头。 也是城外的小码头，和姑苏城外的类似，船东说，其实这些小码头也是有人管的，收费也不低。 通往城里的路边也都起了房子，近乎一条商业街。江南大城都差不多，城墙的防御作用已经很弱，城市已经扩展到城墙外。 单看码头附近的米价，比姑苏还要稍低，市面也依旧繁荣，比姑苏那边气氛还要轻松。 赵保胜盯着东北口音下船，船东小儿子帮着搬箱子过跳板，在码头台阶上磕了一下箱子，那家伙满脸不高兴，要不是苏北人拦着，都有可能上手打人。 赵保胜三人是最后下船的，船东给减免了船资，毕竟路上碰到的那帮军人因为赵保胜的原因，没有盘剥他们，被剥一下，这趟就挣不到几个大子儿了。 至于说好的介绍下一程的船，听听就得，有，就自己上，没有人家直接说认识的朋友船不在…… 窝在船上一天，也不是那么好受，三人正好上岸放松一下，转转看看，补充物资，打听消息，找地图，都得去办。 离开码头，找个路边摊，吃碗面条，苏青面条都没进口，和摊主打听一声匆匆离开，胡义想跟着，赵保胜拉住：人有三急，女的去办事，你跟着算什么？ 果然，没几分钟，苏青又返回。 饭时已过，摊子上没几个人，他们正好商量一些事。 船上的那个东北口音和苏北人，三个人都觉得可疑！特别是东北口音，赵保胜怀疑那是个日本人！ 胡义觉得可能也是逃兵，苏青否认：“遇到钓鱼的那帮果军时，他一点不紧张，你都紧张，他凭什么不紧张？好像还在记些什么。” “别不是防线碉堡的事？鬼子特务？！”赵保胜摸下巴，看胡义，“跟着看看？落单了就弄他？” 苏青不说话了，她心里很不赞成，到达金陵才是正事，没必要节外生枝，但，她终究没说出口。 第18章 菜鸟办大事 胡义没有目的地，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之后去哪儿，只是觉得赵保胜分析的对，江南不可能是静土了，战火燃遍大半个中国，只有西南西北还能安生一点。 他对于跟着鬼子特务干一票的事，不支持不反对。 赵保胜一句话让他不得不点头同意：“咱身上几个大子儿不知道哪天就花光了…特务诶！身上肯定有经费的！” 苏青无语，这两个看上去都不靠谱，但…赵先生好像心很细，昨晚解手的事，都没用自己开口…… “特么不早点说！这会儿人早跑没影了！” “……我也是刚想起来，鬼子特务不可能不带钱的嘛！”赵保胜也挠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一个小饭馆儿里，苏北人也在和东北口音聊他们！ “大木太君，船上那三个人，会不会是…您的…同事？”鬼子特务组织很多，互相不统属，面对面都认不出也正常。 东北口音摇头：“不确定，有些像，但是，我们有我们的任务，和他们没关系！” “是是是，来的时候我们老大吩咐小的，一切都听您的，只要照顾好您就行…您看，这菜合胃口吗？” “这不重要！你看到他们三个人在船上只吃番薯吗？这才是帝国精英的样子！” “是是是，您说的对！” “不知道他们是那个单位的，外务省或者黑龙会都有可能，但肯定不是陆军马鹿！”东北口音有点生气，“那帮该死的马鹿！只知道派飞机扫射火车！” “啊啊啊，是是是，要不是火车怕被飞机打，我们这会儿早到江镇了。” “你们老爷子说的，到锡城就能安排上火车，确定吗？” “那您放心！昆山和姑苏的火车站被果军控制，但锡城没有！我们老大说了，老爷子和锡城这边头面人物有交情，一个电话的事情！还特意发电报强调了事情的重要性！吃完饭我们就去祥和旅社，那边全安排好了！晚上肯定能上车！” 赵保胜还是不死心，他还是想买到全国交通图，这东西又不是稀缺物资，又不是机密，公开出版的东西，姑苏这样的大城市都买不到？ 苏青告诉他，这东西又不好卖，能跑全国的商人能有几个？所以不一定每个书店都有，姑苏那边只问了一家，说不定其他地方有呢。 于是几人转悠着往城里去，至于城门口检查，看严不严，严，胡义就等在城外就行，不必像姑苏那边还要躲老远。 转过街角，苏青就示意赵保胜和胡义，看斜对面。 同船的苏北人，正提着箱子，马屁精一样喊路边黄包车，引着东北口音往饭馆外走。 胡义立马精神了，摸了一把腰，小斧头掖着呢！ 赵保胜拉一把他：“远远跟着，万一有人接头呢？” 苏青几乎翻白眼：人家就没有低调，来去就这么几条街，和沪市比，自己要跟着都不用费力。 但她终究没说出口，看他们折腾，万一不对劲，自己就溜，反正这边不是战区，街上都没几个巡逻的保安团。 赵保胜和胡义就自以为隐蔽地跟着，苏青在后面坠着他们俩。 前面那俩也是一点反侦察意识都没，大摇大摆坐车进城。 跟踪，压根就没压力啊！赵保胜吐槽，特么谍战片跟踪反跟踪弄得惊心动魄扣人心弦，这前面俩货连朝后看一眼都没！ 锡城也是真松，进城连个检查都没有！就几个黄衣服保安团，旁边放个箱子，跟庙里功德箱似的，扔钱就进，根本不查！ 才进城门没多远，就看见两辆黄包车停在一个旅社门口，两人下车进去。 就这么简单？！ 赵保胜和胡义不确定了，等苏青过来，商量两句，打算进去看看。 旅社和赵保胜印象中的老招待所差不多，进门就有柜台，里面格局也像，东西向走廊，房间南北布局，大门正对着的楼梯上二楼。 抬眼看价目表，五毛钱一天，这也不贵啊！ 伙计招呼他们，赵保胜直接说：“和刚才两位先生一起的，他们空手走得快，我们拿东西慢了，给我们开他们隔壁房间。” 正巧苏北人来找伙计要茶叶，看到赵保胜，点头招呼：“啊！您…也到啦！” 赵保胜瞥一眼胡义和苏青，他俩根本没开口的意思，只好回：“嗯，我们逛了一圈……” 伙计见两人认识，也不说话，随便记了一笔，就拿了热水瓶茶杯茶叶，取钥匙，往楼上走。 苏北人接过茶杯茶叶，先上楼，赵保胜他们跟着伙计。 直到上楼梯，赵保胜都是懵逼的：特么说好的跟踪的呢？说好的谍战呢？就这么上来了？那苏北人就在前面走啊！底下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胡义大大咧咧跟着，倒是苏青走了两步停下，和赵保胜说：“赵先生，我去书店转转，晚饭前回来。” 赵保胜恨不得咬牙，却不得不挥挥手。特么需要你专业的时候到了，这会儿溜！又不能强拉着人家：姐姐，人家需要你嘛！ 苏青就觉得有点儿戏！这是什么业余选手？双方都是业余！不能等，赶紧走！任务最重要，不能搅和在这种事儿里！ 到二楼，伙计给开门，胡义先进去，赵保胜瞧见苏北人敲了斜对面的房间，推门就进，于是先进房间再说。 房间挺宽敞，就是朝北的没那么舒服。 伙计告知洗漱在走廊尽头，有需要什么楼下喊一声就行。 赵保胜觉着，住进来都没登记，连钱都没收，有点过意不去，口袋里抠了五毛钱，塞给伙计，权当是小费了。 伙计很高兴，说稍后火车站那边来消息了他来通知，这话说得赵保胜一愣一愣的，特么别是黑店？怎么尽说黑话？自己一句听不懂啊！ 人走了，门关了，赵保胜和胡义面面相觑：怎么感觉那么不靠谱？！是真的？ 对面门响，胡义靠过去拉门缝瞧，苏北人从对面出来，朝他这边点头哈腰，什么都没说，开了他们隔壁房间的门。 赵保胜气死了！胡义不长脑子啊！有这么监视的吗？！对面什么都看到了！ 胡义也懵，特么还有这么好干的买卖？对面什么防备都没有？！ 两人实在不敢相信，胡义说，这比当年当胡子绑票还简单！赵保胜说，没掏钱就住进来你敢信？ 然后两人一起心虚，掏斧头掏铁锹，两人还各揣一个九七式手雷。 胡义还打算把步枪拆出来，赵保胜给拦住：拆出来太麻烦，长枪在室内还不如斧头有用！ 胡义点头，还是驳壳枪好使！如果手雷都干不住，步枪也没用！ 等了十来分钟，没动静！ 赵保胜坐不住了，这什么情况啊？ 胡义不想动脑子，自从炮击以后，头时常疼… 怀表已经走过三点，赵保胜都眯了一觉，睁眼胡义不在！ 等他穿鞋下床，门开了，胡义拿着脸盆毛巾进来：“盥洗室简单擦了一下，挺舒服。”放下脸盆，想起来，“哦，对面房间里面呼噜声挺大，隔壁好像也在打呼噜。” 赵保胜还是没想明白，但几天没洗澡，听胡义一说，身上痒痒，不管了，先去洗洗，要死也是干净鬼！ 等他洗完，回来凑到对面门上听，却一不小心把门推开了！门没锁！ 里面呼噜声依旧，赵保胜忍不住探头看，室内只有一个大床，床上那个睡得正香！ 他不淡定了！ 赶紧回房和胡义商量。 两人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对面那个不是日本人？！ 不能再耽搁了，已经耽搁半天了！ 赵保胜和胡义准备好，先摸进对面房间，把人绑了再说！ 一点不费劲，睡梦中的东北口音就被堵嘴捆上了！ 来不及审问，又去另一个房间，把苏北人也给捆了。 搜！ 东北口音这边，藤编箱子里，有不少衣服，银元和法币若干，意外的是，箱子有夹层！ 撬开来，里面竟然有电子元件！胡义不懂，但赵保胜认识电子管！还有一些线材、阻容元件及几颗电池！ 夭寿！赵保胜想起来，他的手机和充电宝没多少电了！白等半天！锡城是有发电厂的！旅社是有电灯的！ 他急，但又不能表露出来让胡义发现异常。 不管是不是鬼子，反正不是正路子！赵保胜心里只求不是红党就行！ 胡义在凳子上的衣物里，还翻出来了枪！一支沃尔特ppk！ 胡义没见过这个枪，但查看过子弹，和苏青那支没子弹的1900是一样的子弹。 这枪赵保胜可是见过的！007知道不？007就是用的ppk！打765勃朗宁手枪弹的。 赵保胜觉得审一下就知道了，自己还是先去想办法充电。 “胡义，揍他！别弄出声！我去看看对面那个！” 第19章 李代桃僵 赵保胜顺手拿了几根电线，出来带上门，没去苏北人那间，回自己房间，他要充电！ 摸索半天，房间里没有插座！ 该死的！这年代就没几件家用电器的，旅馆有电灯，已经是很高级啦！ 赵保胜急匆匆想办法，想从灯头取电，特么够不到电灯！看电线走向，从开关过来的！ 砸了开关，直接裸线缠充电器插头，搭上开关里面的线，拿凳子架着充电宝和手机，还好带的是多头线！ 赵保胜抹一把额头汗，拿钥匙锁了门，去隔壁。 苏北人被胡义捆得很结实，据他说，他们山寨杀年猪都是他捆的！那么多年，直到破寨，从未失手！ 赵保胜没管被捆结实堵嘴巴支支吾吾的苏北人，先翻东西。 同样的藤编箱子，只是没有夹层，衣物，钱，竟然还有两条‘大黄鱼’！箱子里竟然还有一支驳壳枪和若干子弹！ 赵保胜很高兴，这枪胡义一定用得上！ 东西归拢好，还是得问问他，看他知道些什么。 “你会喊吗？” “……呜呜呜……” “那我不能放开你的嘴。”然后就是打。 但赵保胜觉得这么用拳头打很没成就感啊！严刑拷打嘛，又不能弄出声，他捏着下巴咂咂嘴。 “……！！！” “这回你会喊吗？”赵保胜坐在椅子上问。 “……呜呜呜”苏北人使劲摇头。 “我问什么你都会说？” “……！！！”苏北人使劲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赵保胜掸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放下二郎腿，站起身。 苏北人如释重负。 赵保胜蹲下，轻轻拽了一下他嘴里的毛巾，又停下：“你不会骗我？” “……”摇头。 赵保胜从兜里掏出九七式手雷，比划比划，有把手雷塞进他嘴里的打算！苏北人吓得又哭起来！ “算啦，你要配合，我就不用它！明白了吗？” 点头。 赵保胜把手雷塞回口袋，拽出毛巾。 还没等他问，苏北人就开口了：“大哥饶命！” 拔出一半的毛巾又堵上了：“小点声！” 点头。 “大哥…饶命…”苏北人哽咽了，没等他问就开口，“我什么都说！能不能先把椅子从我手上拿下来？……” 赵保胜瞧瞧地上，苏北人的右手被他捆在床腿上，椅子腿压着他的手指……“你还没说谢谢！” “……” “你得对我说，谢谢。” “…谢谢” “没有听出来诚意，重说。” “谢谢您…” ……………… 问清楚所有事情，收拾完一切，赵保胜拿着东西出门，关门前又回头：“别闹，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苏北人被裹着被子捆在床上，活似粽子，嘴被堵着，不停点头，鼻涕眼泪横流，这祖宗终于走了！这个疯子！我要回盐市老家！ 赵保胜用商定的暗号敲了对面的门，胡义开门。 “还没问出来？”赵保胜瞧见胡义额头的汗。 胡义摇头。鬼子挺扛揍，都鼻青脸肿了，还不服！ 赵保胜咂嘴，又把苏北人吃过的那套来了一遍。 要不说还得是鬼子呢！都快服软了，赵保胜把手雷掏出来打算威胁的时候，鬼子忽然瞪大了眼，等毛巾拔出来一半，“马鹿！……” 啧，咋这么不省心呢！ 忽然又硬气起来，还得再走一遍流程！ 等赵保胜不耐烦，准备把椅子腿和茶杯盖子压他春袋上的时候，鬼子才崩溃！ ……………… 终于搞清楚了！ 鬼子叫大木三郎，帝国海军驻沪司令部情报组长，因为对中国军队的进攻没有及时发现预警，背锅，外派执行任务。 他此行目的地是江镇，海军情报部有小组在江镇，发报说无线电台备件不足，担心海军沿江上行行动导引会受影响，请求总部支援。 京沪铁路被陆军航空队封锁，不得已才乘船至锡城。 至于苏北人，叫杜三，是个青帮小头目，接了个上面安排的陪同任务，就陪大木三郎走一趟江镇，打点沿途牛鬼蛇神，所有沿途接应已经安排好，只需对上暗号就行。 他们在这个旅社住，是因为旅社后台是青帮长辈联系的关系，可以直接送他们上火车。 对于赵保胜三人，他们认为是帝国的其他情报部门的小组……至于旅社，可能是伙计误会他们的关系，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当然，旅社的费用挂账的，不用掏钱。 赵保胜摸摸鼻子，这特么已经烂透了啊，鬼子通过青帮这样的民间关系都能在中国土地上大摇大摆旅行…… 胡义拿着怀表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显得有些烦躁。 “别烦了，我正想办法利用这事儿呢！”赵保胜说。 “老赵，你说苏青她…” “她怎么了？” “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 “她不是说……” “小胡，我和你说，她不是普通人，我怀疑她……是红党！” “……” “你想说不管她是什么人…” “是。” “啧，这该死的舔狗！该死的恋爱脑！” “老赵…” 适时的，对面的门被敲响。 胡义赶去开门看，被赵保胜拽住，得先收拾一下！ 把鬼子堵嘴包严实，藏床底下。 赵保胜开门，是楼下伙计上来送信儿，正敲对面的门，“先生，我们老板打电话通知，晚上八点半他会派人过来接你们去火车站。” “好，我们晚饭不出去吃了，替我们叫一桌菜…不，弄点扛饿的吃的…就包子，多搞点弄上来。”赵保胜想了想，说，“我们有同伴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不要轻易打扰。” 又给五毛钱。 屋子里，胡义有点失魂落魄。 赵保胜也让他搞得心里没底，苏青的独走会不会有问题？ 要知道，书里并没有描写两人去根据地的过程，但可以肯定的是，两人是一起到根据地的。 踌躇间，门又被敲响，伙计已经把包子送过来。 赵保胜开门接过包子，又给了一块钱，随口问：“有全国交通地图吗？” 竟然得到了肯定回答：“有的！” “卖我一份，多少钱？” “你们是贵客，等下就帮您拿来，老板吩咐挂账……最后再说。” ‘再说’这个词赵保胜很讨厌，他好不容易做完活儿，要账就经常被这个词打发，你要是想让我意思意思，你就直接表达你的意思啊！‘再说’是几个意思？ 不明白伙计说的这个‘再说’是什么意思，赵保胜皱眉，但没说话。 外面已经天黑，苏青仍不见踪影，旅社里的两人也没决定好到底下一步怎么走，胡义还想等等苏青。困坐愁城。 等就等，先收拾东西！ 赵保胜把所有东西都归拢到大木三郎的房间，开始打包。 胡义看到那支驳壳枪直撇嘴，西班牙的仿货，也叫旁开门驳壳枪，还是个短管的，关键是，特么枪盒不在！驳壳枪驳壳枪，驳在枪盒上当卡宾枪的才叫驳壳！ 子弹倒是充裕，还带了两个桥夹，这个青帮小子，可能是怕枪暴露，给装箱子里了。 赵保胜穿过来这么久还没摸过枪，把鬼子那支ppk给拿了，只是只有一个弹匣。 胡义个狗日还把散装的子弹分走一半，说给苏青留着…… 舔狗不得好死！ 鬼子的箱子肯定拿走，电子元件是稀缺物资，战争时期价比黄金！ 两人把衣服换了，毕竟他们一直穿的捡来的旧单衣，鬼子汉奸好歹身上是夹袄，只是赵保胜又穿‘吊脚裤’了，衣服也有点紧绷，但保暖更重要！ 收拾完看时间，已经八点了，苏青还没回来，再不走，锡城大佬就要来接人了！ 胡义仍不死心：“等，等到最后，我们把这两人藏好，我们俩上火车！” 赵保胜无语，这是没苦硬吃！没死硬找！ 拗不过他，只能拿出手枪来，研究怎么用，以备万一。 其实这也是个办法哦，只要别人不怀疑，能上火车，有什么不好？ 属于李代桃僵啊这是！ 终于有人来敲门，赵保胜开门应对，请人家楼下等着，他们马上下去。 收拾完东西，赵保胜又再检查一遍。 人捆好了，胡义不放心，又拿被子把大木裹得严严实实，重新连被子一起捆在床腿上，防止他滚动弄出响声。 斜对面的房间，赵保胜拿走手机充电宝和充电器，开关就敞着，没空收拾。 隔壁汉奸倒是安安静静待在床上…哦，也捆在床腿上了，给忘了… 两人背着背篓，拎着箱子下楼。 第20章 我要补票 楼下，旅社门口，一辆黑色福特未熄火，司机与副驾两人在车旁抽烟。 今天事不多，老板接了沪市青帮一位老字辈的请托，晚上送两个过境的关系上火车。 无非就是可能携带了违禁品，需要直接上车，但又不是什么上台面的大人物，派下面人出面就行。 旅社伙计领了两个人出来，嘿，打扮够低调的，还背着背篓，老板还给安排了头等车厢，属于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赵保胜上车前和旅社伙计说：“我们头儿可能有些伤风，留了人照顾，不喊你你们就不用管，也不要去打扰。” 胡义跟着来了一句：“万一我…那位小姐回来，告诉她我们去江镇了，让她不要等…” 赵保胜尴尬地看伙计：“他相好的，去找亲戚了……” 伙计微笑点头，没说话。 上车走人。 胡义在车上还不停回头，希望能在旅社周围看到苏青。 青帮的面子确实大，汽车直接开上月台送人，火车上也安排好，有列车员接手。 根本没有检查！ 赵保胜和胡义相看一眼，觉得这一步走对了。 列车员把两人领进头等车厢，交给他们两张硬质车票，说是防止有上面人抽查。 赵保胜看了一眼车厢，软卧诶！特么一点点路，要什么软卧？而且他们这身打扮，背着背篓坐软卧？！ 想找列车员，人家去忙别的了。 正巧另外几个人进了头等车厢，也在找列车员，想换到软卧这边，赵保胜立刻凑过去。 一张票加一块钱法币，赵保胜成功挣了两块，换到二等车厢硬座票两张。 于是两人往前面走，去找座。 高级车厢都在列车最后面，因为蒸汽机车的特点，越往前，煤烟和蒸汽越明显，环境越糟。 京沪线因为战争原因，为防空袭，已经全部改成夜班车了，姑苏以东被果军控制着，班次多为军列。 沪市战火稍熄，往金陵去的明显人少了，相反很多人开战前期跑去金陵，这会儿觉得不打了，往东回来的人反而更多。 赵保胜和胡义就慢悠悠往前走，火车开动了都还没找到他们的座。为防空袭，车厢还没开灯，只能摸黑慢慢找，偶尔能借助农历初八的半月的微光，看座号。 二等座人不多，偏偏车厢尽头几个人挤着坐在一起，赵保胜瞧瞧换来的票，似乎他们的座就在那边。 走近了，胡义忽然加速跑起来，“砰”地把背篓砸在小桌板上了，吓了座位上几个人一跳。 “狗东西吓我一跳，想找死？”被吓的，穿缎面袄子，看样子人五人六，几个跟班倒像是青皮混混。 “我的座在这儿。”胡义面无表情。 “你特么没看见那么多空座？滚去别的地方随便坐，别打扰我老大谈恋爱！” 赵保胜走近，借着月光，才发现靠窗坐着个姑娘，诶哟！苏青！我说胡义和公牛发情一样呢！ 苏青换了身衣服，短发扎到脑后，勉强扎了个小辫子。 胡义根本不吭声，一把推开站起来推他走的青皮跟班，拽起那个穿缎袄的就往外拖。 刚被推开的跟班和他同伴立刻蹦起来准备挥拳头，却被后面薅住了衣领，扭头看，黑魆魆的车厢里，一个‘巨大’的黑影！ “胡义你按住那傻逼，我去和他兄弟先聊聊。”赵保胜直接把人往车厢连接处拎。 然后黑暗中的列车连接处有惨叫传来，接着就没声儿了！ 被胡义拽倒，坐在地上的那家伙，眼见跟班没声了，吓坏了，不住合十：“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不会弄死你的，来，聊聊！”赵保胜从黑暗里走出来。 “不要！不要啊！” “再嚷嚷我就不打算客气啦！” “……” ……………… 赵保胜坐到胡义对面，斜眼看了下苏青，撇撇嘴：“苏小姐，你倒是比我们快啊。” 胡义没看到穿缎袄那人和他的跟班，问：“真弄死了？” 苏青也转头看赵保胜。 “哪能啊！”赵保胜笑，就这蒸汽机火车，跑起来还没摩托快，跳下去死不了，“让他们从窗户爬出去，手吊着窗户边，什么时候掉下去什么时候算。” 胡义看赵保胜笑，想起来赵保胜用椅子腿压鬼子特务手指，冷不丁地觉得脖子发凉。 苏青也一脸凝重，一直没看出来这赵保胜这么狠？！ “放心，这速度肯定死不了，我探头出去看了，都能站起来呢！”赵保胜毫不在意，这种渣滓，才是老实人普通人碰到最多的难处，扫干净了社会风气才能正，个人改变不了大环境，但可以从身边做起啊。 “对了，苏小姐不该对你的不辞而别说点什么吗？”赵保胜一边问苏青，一边站起来拿行李架上的包裹箱笼，是刚刚那三人的。 苏青面无表情地回敬：“赵先生好像做了一回强盗之后，变得习惯了，开始漠视生命了？” “强盗？那是鬼子和他的汉奸跟班！”赵保胜正在翻看那三人带了些什么，忽然感觉到胸前手机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又有流量到账了？“漠视生命？你被我们解围，就有资格在这儿充圣人啦？” “他们只是坐在这儿耍嘴皮子。”苏青觉得赵保胜不像前几天那么好好先生了，“没对我做什么。” “嗯，我说的不是这几个杂碎，我说的是，逃到昆山那条路上倒下去的那些人，你觉得胡义把吃的给你，带你走，任那些人在路上自生自灭，对他们来说，胡义是不是漠视生命？”三个杂碎行李里没什么值钱东西，赵保胜不是很满意，但可以下车之后卖掉那几件旧衣服。 “……”苏青语塞。 “乱世里别装圣人。”赵保胜把搜刮出来的几个冷烧饼丢在小桌板上，其余东西裹两下塞到桌下的背篓里，箱子拉开窗户丢了出去。 胡义想插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闭嘴。 赵保胜的心情让苏青搅和得不得劲，接着说：“这种杂碎，就该让他离得我远远地，否则不知道会招来什么幺蛾子。非得我们被捆了拉去枪毙你才舒服？” “论迹不论心，人不应该因为没做过的事情受到惩罚。”苏青嘴硬。 “姑娘，醒醒……你其实知道的。只不过不舒服我做了这个决定。”赵保胜知道她不太看得起自己，有点小傲娇而已，“你觉得应该是你命令我和胡义把他们收拾一顿……胡义你特么踢我干什么！” 胡义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弹给苏青看：“给你找的…”他想打岔。 苏青抬眼看，又垂下眼皮：“枪卖了…不卖也带不上火车。” 胡义看赵保胜，意思是把那个ppk给她，赵保胜气坏了，一把抓过胡义手里的子弹：“老子冒着丢命的风险抢来的，凭什么给你！拿来你！我就说怎么数目不对呢。” 沉默，只剩车轮哐当哐当。 锡城到江镇很近，大概半夜到，赵保胜看到有人打手电在查票，伸手喊：“列车员！我要补票！买错了票，我要去金陵。” ……………… 江镇，火车站，两个黑衣男在出站口等着接人。 江镇是苏省省会，火车停站十分钟。 两人一直没看到他们要接的人，不由得纳闷，是不是没上这趟车？ 旁边两个混混样的男人也没接到人，也纳闷：“下午还打电话说晚上的车呢，怎么还没看到吴哥他们三个？” 终于，下车的人都走光了，上车的也都上了，火车开动。 ……………… 清晨，火车即将到达金陵。 锡城某大老板接到电报，可能是电话没打通，沪市来的，询问请他送上火车的人怎么没在江镇下车。 祥和旅社电话响，伙计接了，立刻上楼开门，发现一具尸体，其跟班被捆在对面房间。 伙计翻了行李，没钱！老板亏了一条大黄鱼！于是复命，然后报警。 锡城警局紧急出动，调查祥和旅社抢劫案，受害人之一，被嫌犯捆绑窒息死亡，警员调查嫌犯房间时，触发嫌犯设置的陷阱，被电晕。 赵保胜对此一无所知，他正琢磨到了下车之后去哪儿呢，一定得早点离开金陵，这都11月11日了！ 哦哟！双十一！ 第21章 ‘大隐隐于市\\’ 六朝古都？就这？破破烂烂，到处乌糟糟… 赵保胜站在南京站外感叹，衣服不合身，还背个背篓。 旁边一个声音，“呆笔……” 转头去找，却没看到哪个在骂。 胡义是在这里上车去沪市的，知道一些，他说：“火车站在城外，我之前都没见过国都的城门。” 67军从城外过，闷罐子车嘛，没看见路过的和平门（金陵东北角）、小北门、金川门、小东门（这几个城门离铁路稍远）和玄武湖（城墙外）对面的玄武门。 清晨火车靠近金陵的时候赵保胜看到了，但这时的金陵和七八十年后完全不同，别的印象不深，但高大蜿蜒的城墙，是后世看不到的，他根本没意识到，那个离铁路最近的不太显眼的城门，是和平门。 这里是车站、码头汇聚之地，人流极大，一大早上就车水马龙，但这里确实是城外。 三人因为一些事情，在火车上并不愉快，因此话极少，没有商量过到了金陵怎么办。 苏青自然是以投亲为借口，去寻找组织。 赵保胜要考虑下一步往哪里走。 胡义想跟着苏青，苏青却不需要他，他也觉得赵保胜的计划是有道理的，逃到没有战火的地方不好吗？ 所以最难的是胡义。 赵保胜无所谓，他把背篓搁到地上，坐上去，等胡义和苏青协商。 苏青此行目的就在城内，为避免组织暴露，自然不肯带着胡义。 胡义又不敢说‘谁稀罕你那上级’…… “啊，小胡…二师兄，要不我们分行李！”赵保胜调侃他，“别为难了，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胡义这会儿倒是不那么木讷寡言了，瞥一眼赵保胜，很快决定：“老赵，我和你在城外找个地方住，准备走远路需要的东西，苏小姐…我陪着进趟城，”转头对苏青，“别急着反对，你不一定一下找到人，实在不行…” 赵保胜戏谑：“小胡这里给你留条后路！” 苏青沉默，这其实是更稳妥的，但，胡义没那么复杂，她却看不太懂赵保胜，所以对两人依然不够信任。 “胡义你陪着她可以，她去单独办事不让你跟就别跟，省得人家觉得你碍眼。”赵保胜知道她的顾虑，仍忍不住吐槽。 于是几人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社，赵保胜开房住下，所有东西都放这边，胡义和苏青轻装进城。 赵保胜递给胡义一些钱，法币和银元都有，“现在咱不穷，进城之后也找个地方住，省得来回跑。”趁苏青看不到，还给胡义打眼神：旅社！开房！住一起！ 胡义一头黑线~ 两人离开，从兴中门进城。 赵保胜吃点东西准备睡一觉，特么谁能想到这会儿火车这么慢，几乎一晚上才到，硬是没睡好，早知道卧铺不换了！ 火车站附近的旅社，和锡城那个不能比，房间逼仄得多，也不够干净，窗外就是主路侧巷，吵吵嚷嚷。 赵保胜锁好门，搬椅子顶住门把手，和衣躺下，掏出手机，开始研究夜里火车上手机震动是怎么回事。 果然不出所料，又多了05兆流量！ 他还没摸清规律，本以为是和杀鬼子有关，但昨天在锡城，没杀那个鬼子……嗨！早知道昨天杀了那个大木，可以直接验证一下啊！ 赵保胜百思不得其解，…不对！昨天走的时候，那鬼子特务让胡义给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罩住了，会不会闷死了？！ 咋还有零有整的05兆？ 算了，想不明白先脱衣服睡会儿，这点流量，刷个小姐姐还没舞起来就没了！ 再睁眼，已经是半下午，赵保胜没着急起来，说实话，这几天的奔波，让他这个常年在外的人都有点吃不消。 ‘笃笃笃’有人轻轻敲门，不是胡义，赵保胜懒得起身，也没吭声，外面等了一会儿，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门锁里嘁哩咔啦，有人撬锁！ 特么旅社老板还信誓旦旦的说，这用的是斯布林的锁头，包安全的……好在赵保胜里面拿椅子顶住了！ “搓你酿碧！”赵保胜大声骂起来，“等老子起来弄死你个呆笔！”手里不敢含糊，左手铁锹右手ppk，裤子都没套就站起来。 外面声音停了，接着嘁哩哐啷一阵乱，胡义声音响起：“开门！” 赵保胜听清了，放下手里的家伙，套裤子，想了想，还是把ppk拿在手里，拖开椅子开门。 胡义勒着一个小个子男人，那人脸都憋红了，开门拖进来。 人被胡义丢在地上喘粗气，赵保胜一脚踹在他肩上，那人倒地，不住咳嗽。 胡义想说教训一下就扔出去，赵保胜举手阻止，一声没吭，坐在床沿，一只脚踩住这人胸口，示意胡义把椅子搬过来。 啧，又来！胡义直嘬牙花子，他不知道‘变态’这个说法，只觉得赵保胜不正常，但还是照做。 赵保胜扯了这人的衣服，撕一块堵他嘴，示意胡义把椅子腿压在他手指头上，开口了：“你是谁？” “……” 嘿！嘴硬！ 赵保胜示意胡义坐椅子上，这人猛地受不住，本能想翻身用左手推开椅子，偏偏胸口被赵保胜这个吨位的给踩住了。 “有没有想起来你是谁？想起来了点点头，想好好说话也点点头。”赵保胜另一只脚踩住他的左胳膊，不让他动。 地上的贼拼命点头。 “想好了？！这么快啊！”赵保胜咂咂嘴，掂起铁锹，“要是我发现你说谎，就直接剁手！” 铁锹顶在地板上拖动，金属和木头摩擦的‘噌噌’声还带着振动回音，就在这贼耳边响，他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今天这么不顺，碰到这两个宗牲！偏偏嘴里连骂一句都不敢！ 接下来的问话就很顺利了。 胡义这才明白，赵保胜是想通过这贼，了解‘下关’这片区域的情况，等下采购啊，找门路啊，包括黑白势力什么的，方便行动。 贼，眼睛得尖，不尖的干不长，这个叫胡三的，就恨自己招子不够亮！ 胡义就成了胡三远房表弟，赵保胜和他恨不得时刻手拉手——拴着呢！搭件衣服，亲热得不得了！ 绳扣对胡三不是难题，但他不敢解，这俩不是普通人，手里有盒子炮和撸子！ 贼也是有势力范围的，作为老贼，胡三在各方面认识的人也不少，至少赵保胜他们离开前，不会有人来偷他们房间，因此他们愉快地结伴逛这兴中门一片区域。 按赵保胜的话，这就叫‘大隐隐于市’！ 啧，待遇嘛也不算高，吃饭能饱，夜里就捆着丢旅社房间地上… 胡三认为这是过江龙！准备在金陵城搞大买卖的！胡义早出晚归，肯定还有同伙在其他地方！ 自己得好好表现，不能被‘栽了荷花’，说不定还能分一杯羹！因此胡三也不折腾，显得格外乖巧。 胡义告诉赵保胜，金陵城门进出方便，也没人搜身，进城还不收钱。苏青在城内一家旅社投宿，‘找亲戚’不让他跟着，赵保胜笑话胡义笨：又没栓你腿，不紧跟着，远远看着也好的呀！ 胡义就每天进出城，陪着苏青到处跑，赵保胜带着胡三到处闲逛。 其实市面上还很安稳，粮食也不紧张，但赵保胜琢磨的药品什么的，即便是胡三的路子，也搞不到磺胺。 赵保胜倒不单单是考虑路上自用，这是硬通货，可以留着保底，也可以作为进根据地的‘投名状’！ 谁让他身份说不清呢！ 不过两三天的‘首都游’，让赵保胜对这个时代有了更多的认识。 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时代，金陵城内有火车？嗯，就是差不多作为公共交通使用的小火车！ 有多少人知道，即便中日没有正式宣战，即便华北和沪市打成那样，金陵城里依然有大量日本官方机构呢？更别提朝日新闻和大阪新闻社这种半官方机构，以及大量的挂羊头卖狗肉的日本商社。 甚至下关码头区还有属于日本人的码头！ 赵保胜感觉心情低落。 第22章 大买卖 赵保胜自认没有能力策划一次“大劫案”。 想短时间内虎口拔牙还想顺利出逃，几乎不可能。 但，老子又不抢银行，抢不了商行抢医院行不行啊？ 哪有悍匪抢医院的？！ 诶，还真让赵保胜找到目标了！ 下关码头附近，兴中门外，兴中门大街上，有个须藤医院，由日本人须藤美代子创建。 赵保胜看到这个医院很意外！ 因为关于大屠杀的争论，日右翼否认事实的重要证据，就是《须藤美代子日记》！ 恰巧赵保胜曾经看到过某个视频提到这事！ 赵保胜进去看了看，有些失望——特么这么小，和后世社区卫生服务站差不多啊！ 瞥一眼药房，好像也没多少存货… 不管怎样，走之前顺手捞一把，何乐而不为？ ……………… 因为战争，长江下游航运一度中断，即便淞沪会战后期稍有松动，敢往阴江要塞下游去的，也基本上都是挂外国旗的商船。 大量船只积压金陵下关码头。 即便卸了货，空载返航上游也必定亏本，金陵本地又没有大量物资需要往上游运输，众多船只，特别是私人及小公司叫苦不迭。 还好果府已经开始搬迁，算是一个指望，但‘征用’，又是一个吓人的说法！ 至于客轮，别想了，果府征用，从金陵往汉口撤人，从汉口往金陵运兵…… 赵保胜在思考如何上这些货船往上游去，毕竟他不记得徐州会战是什么时候打的了（舍不得花流量查），反正津浦路往北不多远就被切断，算是废了。 倒是汉口那边平汉线还能到黄河南。 原本计划靠腿往北，看到徽省北部山区，和交通图上大量的黄色线路（民国公路交通地图，黄色为土路，红色才是干线，也极少柏油路，大部分都是碎石路），赵保胜想想还是算了，不能太高估自己了。 码头仓库区，很多都是洋行专属，赵保胜饶有兴趣地转悠，唬得胡三以为这位过江龙要打劫洋行，这“大买卖”可是不敢啊！所以极力劝阻。 胡义每天反馈苏青的行程，似乎极为不顺，有点无头苍蝇的架势。 赵保胜答复，一周为限，再久，鬼子就可能缓过气来要奔南京了！ 果府确实在备战，但赵保胜很不理解，为什么还不疏散市民，反而天天宣传‘抱定死守之决心’，本来人心惶惶的市面，竟然在逐渐恢复平静！ 下关的金陵火车站，不断有穿黄衣的军队到达，听小道消息说，是z央军87、88回防。 特么淞沪都快拼光了，人都换了一茬，穿全新军服的精锐？！ 赵保胜觉得做决策的、做宣传的，怕不是都被鬼子收买了？ 这世界要疯！不能再等！ 闲逛两天之后，赵保胜开始准备。 他找到之前就相中的一艘快凑满一千吨货的往上游武昌去的货轮，预定了五十吨仓位，至于装多少，装什么，不要紧，只是按五十吨付钱，到时间就走，条件是，他得带几个人上船，顺路押送。 这船是私人合伙的，船长占大头，没想到船龄还没到一年，就碰上打仗，堵在金陵回不去，一日三惊，生怕被‘征用’。 船长很高兴，本以为还得等下去，结果赵保胜一下子预定五十吨，这样不但能保本，还能挣一些，关键人家还预付了一根‘小黄鱼’的运费！剩余几天再凑凑，多装一吨货就多挣一吨货的钱啊！ 哪来的‘小黄鱼’？赵保胜他们在锡城抢的两条‘大黄鱼’在黑市换的呗！ 赵保胜也是不得已，要有好船，他也想找，这不到两千吨的蒸汽机船，特么还不如他同事家的那条内河柴油机船快！ 其实这是个‘骗局’，他根本没那么多货可运！ 赵保胜的办法，就是让船东凑够吨位赶紧启航，实际所付运费，比客轮三个人的票价稍高而已！关键还在于他找的借口。 物资准备倒是简单，这几天也不是白转的，但他准备买更多物资，并不单单是几人路上消耗，还有北上的借口！ 所以，他订了半吨面粉和半吨白糖。 至于路上食物，他挑中了煎饼！ 也别奇怪，金陵城好歹也是国都，下关区更是各地商人汇聚之地，犄角旮旯里藏着各地风味。 上学时候，徐州同学带一手提包煎饼，刷辣酱能吃一个月！这东西在冬天是真能存！ 其余杂七杂八的东西赵保胜也采购了不少，雨布，白胚布算比较大头，随身的东西还有几把刀子，包括铁匠铺打的几把柴刀，甚至之前都没来得及搞的鱼线鱼钩都有。 码头上订两只木质货箱，全给装进去，临时租几天码头货仓存放。 转头又去金陵城内，找药店买药买酒精什么的，这一系列操作，把胡三看糊涂了，这位到底打算干什么？ 也不敢问，这位赵先生看着挺平和，一旦变脸，着实可怕，撸子掏出来就上膛，手里有啥都奔脖子来… 等赵保胜觉得事情已经不需要胡三，打算放他走，胡三却不肯走了。 一是不确定这俩是不是要灭口，二是觉得有机会发达，不想错失。 胡义撇嘴，想灭口，压根不用这么复杂，赵保胜这段时间，感觉比他还像胡子，都快疯了的感觉！嗯，苏青也快疯了！ 赵保胜确实有点不正常。 金陵城很平静，但赵保胜知道金陵城马上要大祸临头，偏偏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越看这人间烟火，就越感觉自己该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逃之前抢一把那个鬼子医院，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运气不好，死在抢劫中也有可能…… 纠结烦躁，赵保胜越来越不正常。 ……………… 赵保胜也知道自己不正常，睡不着，翻手机。 来这年代已经一周，几次获得流量，除了有限的用过搜索，被盗版网站广告骗光流量，赵保胜发现微信里就没人联系他，连要债的都没，他…也不敢和儿子发微信，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更让他烦躁！ 正翻看手机里的照片试图平复心情，忽然微信振动！ 儿子赵喆的微信！ 点开，这回是文字：‘老赵，告诉你个事，我听见爷爷奶奶偷偷在商量，打算卖掉房子，换学区房，可以买小小的那种，多下来的钱让你把债还了。’ 一句话，赵保胜就差点破防！ ‘你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奶奶猜你是不是被骗到缅甸去了！’ 啧！这咋办？ ‘爷爷说没事，他相信你不会那么蠢。’ 啧，这老爹… ‘爸爸，我想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赵保胜忍不住了，眼睛发酸。 没敢碰文字输入区，因为儿子在那头会看到，对方正在输入… ……………… “胡义，起来聊聊？” 灯开了，胡义起身，胡三也从地上裹着被子坐起来。 赵保胜眼睛发红，两个姓胡的都没开口，等他说。 “我不对劲。”赵保胜双手搓脸，“我快疯了。” 胡义依然没说话，胡三却有些莫名其妙。 “我从得胜港出来，就一直像在做梦。” 胡三不知道这些，也觉得赵先生有点不对劲了。 “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几天我想明白了，这回事情不会善了了。” 胡义皱眉。 “金陵城会成为尸山血海！比阿鼻地狱更像地狱！” 胡义隐约记得赵保胜多次提到金陵不能待… 胡三有些害怕，问：“赵先生，我…你…你要干大买卖，我不怕的，别把我灭口，我跟你干完就回乡下去……但，你不会是想大开杀戒？！” “胡三，你命不好，你不该碰上我的。” 胡三更害怕了…… “我不会大开杀戒，也不会要你命，再替我办几件事，拿上你那份，就赶紧逃命回你的吊州老家，千万别留在金陵！” 他要说了！他终于要说了！他终于说他要干大买卖了！ 第23章 疯了 令胡三失望的是，赵先生最终没有说他的计划。 也是，自己是个外人，勉强帮忙跑腿，人家怎么会把计划说给自己听？ 没被‘栽荷花’就谢天谢地了！ 赵保胜半夜发疯，胡义不解。 苏青也差不多要疯，胡义倒是能猜出来：地下组织哪会挂着牌子等人上门？ 胡义两头跑，却两头都帮不上忙。 赵保胜发完疯，就开始闷在旅社里写东西，写完就让胡三去邮局寄，胡义碰到了，也就看到个信封，奇怪的是，这些收件人，大多是金陵城里的，特么钱花不掉给同城寄信？ 他想凑过去劝劝赵保胜不要发疯，刚靠近，赵保胜头也不抬，递给他一叠纸。 上面写的是路线计划，从金陵乘船至汉口，平汉线往北，铁路断了就下车想办法往北走，过黄河，或者往西进河套。 这和胡义想的差不多，但后面附的物资却吓了胡义一跳，至少一吨，这是什么意思？几个人带不走这些啊！还有，乘船的话，他们收集来的那些枪支弹药怎么办？ 下一张纸，却是记着几个地址，金陵汉口都有，似乎和洋教堂有关。 等他看完，赵保胜停下书写，拉过铺在桌上的一张金陵城市交通图，开口：“我决定不和你们走了。” 胡义诧异，他们几个人中，其实要走的欲望最大的是赵保胜！ 赵保胜不理胡义疑问的眼神，手指地图：“在这个地方有我让胡三租的一间房子。”胡义看到了，地图上有明显的手指甲划过多次的印记，“我会想办法搞到一些稀缺的药品。” “干什么？有药品，干嘛不带着？或者弄出城啊，或者转手…” “我说了我不打算走了！”赵保胜面无表情，“你取一半，送到天主堂街，捐赠给教堂，”愣了一下，赵保胜接着说，“或者让苏青去，她应该更熟悉教堂，别的需求没有，请他们写一封教友向华北捐赠粮食物资的证明信。” “这些你来做会不会比她好？”胡义有不好的预感。 “船已经准备好了，拿着这信，带着物资上船，去汉口，找到汉口的那个地址，也是教堂，请他们协助上火车，按前面的路径走，至于到哪里可以找到苏青的同志，她会比你清楚。”赵保胜说完这些，从桌上烟盒里抠出一支压扁的烟，让胡三随便买的，没滤嘴的双喜。 划火柴，缓缓点燃，刺激的烟气赵保胜很不习惯，被激得咳嗽。 胡义不说话，等他接着说。 “我和你说过，金陵城防不住鬼子，”赵保胜眼睛发红，不知道是不是烟激的，“我的估计，鬼子会屠城！” 屠城这个词，胡义已经很陌生了，山寨里师爷教他认字的时候喜欢讲古，提到过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想到金陵城的繁华，他不禁打了个激灵。 “不会的，我跟着苏青在城里转悠，很多地方准备得很充足的！”胡义不信，“城外…也很是不弱的！罗店蕰藻浜那种打法，果府有足够的时间放老百姓逃难的！” “你看到他们劝老百姓逃了？”赵保胜嗤了一声，“民国的体面啊！首都！怎么能逃！即使他们自己逃，也会装腔作势到最后，不会管老百姓的！甚至连部队都会丢下……” 胡义仍然不信，他觉得赵保胜钻了牛角尖，已经疯了！ 他想到苏青，那个坚毅理智的漂亮女人，似乎也有点钻牛角尖了。 要不然把她喊过来一起商量商量，看下一步怎么走？胡义觉得自己也要疯！把两个疯子叫到一起发疯？！ ……………… 苏青被胡义拖回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赵保胜，明显感觉到他不正常，但胡义路上没有细说。 旅社的另一间客房，赵保胜坐在小小的窗前，手里握着一块木头，发呆，该准备的已经准备，该送出的信件已经送出，他在等合适的机会。 仅剩不多的流量，已经全用光了，搜了几个地点几个名字几个时间，都用光了。 手里这块木板，是让胡三找人做的薄木头盒子，他正在上面刻字，‘通南赵氏’，看不出是个盒子，倒像个牌位。 “赵先生雅兴啊，只是不知道你怎么这么…阴沉？病了？”苏青本想出口讥讽，看看赵保胜状态不对，又想起一路上他其实都很照顾自己，后半截话，出口时已经变了。 赵保胜微微扭头，看到苏青，吐一口气，说：“让苏小姐看笑话了，”扭回头，接着看那咫尺天空，“等时机成熟了，你和胡义就赶紧走，金陵城里你找不到你想找的人的。” “哦？赵先生好像知道我想找谁？”苏青语速偏快，语气却透出一丝丝紧张。 “我知道你想找到你的组织，可…能藏住那么多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凭空在金陵城里把他们找出来？” “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呵，交通员失踪，你就想自己送情报，看样子你也不是新人了，就算你找到了上级，人家也不敢收你的情报的，因为没人敢确保你还是不是自己人。”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什么意思啊？” “你手里的名单，送不出去了。” 苏青从进门开始就感觉不对，这会儿赵保胜竟说出了她心里最深的秘密！自己从未提及过‘名单’这两个字！ “你到底是谁？！”苏青身体开始紧绷，她有些后悔卖掉了她的枪。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赵保胜有些迟疑，“原来有的，原来想跟着你们去西北，去北方…现在，我打算送走你们之后，死在这里…” 他的答案有点出乎苏青的预料。苏青心思飞转，这…难道是果府特务？看出自己身份，打算跟着自己混进组织？又为什么放弃？为什么准备死在金陵？ 不对！跟着自己进城才应该是特务会做的事，而不是打发胡义那个逃兵跟着自己！ 他刚刚说自己无家可归？ “为什么？” 苏青没有问是哪个事情的‘为什么’，赵保胜也不管，接着说他想说的：“胡义没那么复杂，你看着他点，他这儿…”赵保胜指指脑袋，“应该是有毛病，战场创伤综合症还是什么，脑子的毛病。” 守在门外的胡义，还不知道赵保胜在屋里说他脑子有病。 “胡义活蹦乱跳的没事，倒是你，怎么会想…死在这儿？” 赵保胜叹口气：“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哦？！苏青有点惊讶，难不成这个特务宁愿自戕，也不愿国人在国家危亡之际自相残杀？这倒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啊！ “你知道吗，没了儿子没了父母没了家，我就是个孤魂野鬼，”赵保胜继续自言自语，“金陵城要遭大难，我觉得我死在这儿也挺好的。但在我死前，一定得多弄死几个小鬼子，那肯定是极好的！” 苏青不知道赵保胜嘴里的‘大难’指的是什么，胡义只当赵保胜说的鬼子屠城，是他疯了，并没转述给苏青。这赵先生的家人…难不成是在沪市罹难了？！ “赵先生……你说的，是小家，”苏青谨慎地把赵保胜当成果府特务劝，想尽力把他拉近，即便是保持中立，对革命也是极好的，“可我们还有共同的祖国啊！我们的中华大家庭啊！日本人来势汹汹，看着势不可挡，可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应当留下有用之身，为民族，为国家，流最后一滴血！尽最后一分力！” 苏青为自己的话而热血沸腾，看赵保胜浑浑噩噩的样子，说出了她最重的一句话：“而不是做懦夫，轻易了却自己的生命！” 第24章 按下葫芦起了瓢，我胡义咋这么难啊？ 赵保胜从小到大听过无数的宣传鼓动，小时候是信的，直到有天发现，有些人嘴上说的和手里做的不一样，才渐渐不信。 苏青的话，和他听过的很多话相似，却不知道为什么，竟能像锤子敲脑袋……不，洪钟大吕一般，振聋发聩！ 自己这是怎么了？ 在得胜港，不是想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吗？不是想好了要怎么干吗？为什么忽然想死在这儿？ 面对还未发生的屠杀，赵保胜束手无策，又因为微信里儿子发的消息，预感到回到未来的希望渺茫，丧失了信心。 没想到却被不知道事情原委的苏青，误打误撞地点醒了！ 如果没有真正陷入真实的困境，赵保胜会对自己的做法想法嗤之以鼻，完全就是矫情！ 可…面对活生生的人啊！满城烟火气的金陵啊！他迟疑了，犹豫了，纠结了，生生把自己困住。 苏青，和他见过的很多人类似，因为不相信，他竟从来没发现，这种人竟然如此坚定！说的话竟然能给人以如此的鼓舞！ 赵保胜很惭愧，真真的惭愧。 苏青一直盯着赵保胜，她想看看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触动他。 赵保胜的变化肉眼可见！ 佝偻的腰背，渐渐挺直，眼睛里似乎有了光！ 苏青很高兴！她一直都没能真正自己上手发展过同志，却没成想，被胡义拉来劝劝这个她本来看不上的赵保胜，竟能如此成功！ 她想趁热打铁，把这个已经松动了的赵保胜，给拉过来！ “赵……”没等她说两个字，“苏青同志，感谢你！”赵保胜已经站起来，转身向她伸来了手！ “感谢你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赵保胜见苏青迟疑，拉过她的手，握了握，“我要修改我的计划了，你要不要来参谋一下？” 苏青此刻是懵的！ 要不要这么快啊？！自己还没发力，他竟然就叫自己‘同志’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最近没睡好，脑子有点昏！ 等等！这别不是果府特务的苦肉计？！或者叫欲擒故纵？！ 赵保胜根本没意识到他快速醒悟过来，竟惹得苏青心思百转举棋不定！ “胡义！”赵保胜拉开门，喊门外的胡义进来一起商量。 “你好了？”胡义看到赵保胜神色都和之前不一样了，真挺高兴。 要说这赵保胜给胡义的感觉，还真的一句话说不清！ 他对赵保胜的观感，变过好多次，从最开始来历不明混进队伍，到躲避鬼子逃命，再到黎明突破鬼子封锁的血战，他才慢慢信任他。 后来逃难路上的种种，又让他迷惑，这个‘赵先生’还真能折腾！ 直到金陵城外这段时间，赵保胜的突然变化，让他挺着急，因为他已经信任他，把他当成真正的自己人，即使他的身份依旧含糊，他依然信他！ 不为别的，就赵保胜安排的这条撤往汉口再北上的路，为此做的那些准备，而他自己准备留在金陵赴死，就值得！ 可当胡义进屋，却发现苏青脸上有迟疑！ “来，我把我摸到的情况和你们讲，我的计划是……”赵保胜摆脱了梦魇，变得积极主动，旁边两人却都没有全身心投入，各有小心思。 苏青还在怀疑赵保胜是不是有阴谋。 胡义在疑惑，苏青流露出来的不信任，但，这和之前的不信任似乎还不一样！ 当赵保胜讲完他的计划，苏青的怀疑更盛：安排得如此细致，真就是赵保胜能做到的？！为什么他这么急着安排撤到汉口？有猫腻？ 胡义这才第一次完整看到赵保胜的计划，有些细节他先前就知道，只觉得赵保胜眼光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谁会想到通过捐赠药品，赢得教会好感，‘骗’一封无关紧要的信呢？ 但他为什么要弄风险那么大的‘抢劫医院’这种事呢？ 两人心里的疑问，都和赵保胜急于摆脱还未发生的屠杀有关。 苏青是不知道赵保胜‘预言’屠杀会发生。 胡义是不知道计划中抢劫的那家医院，是和鬼子屠杀有密切关系。 瞧瞧！这就是信息不对等造成的误会！ 室内很安静，那是因为这间房窗户很小，和旁边的房子几乎贴在一起，和赵保胜他们睡的那间完全不一样。 但现在的安静又和环境似乎关系并不大，苏青是心里有疑虑不想说话，胡义是看苏青不说话觉得是不是有问题，不着急说话。 良久之后，依然安静，胡义和苏青都没对赵保胜的计划提出疑义。 胡义是觉得风险大，但收益也同样大，值得冒险。 苏青是觉得，这些行动可能存在自己不知道赵保胜又隐瞒的猫腻，根本就是个幌子！ 赵保胜有些郁闷，他知道自己不是计划行动的那块料，肯定会有遗漏和疏忽，苏青心思细腻，胡义经验丰富擅长果断动手，这俩人这么看好自己的计划？！赵保胜自己都不信！ 长时间的沉默，让赵保胜终于放弃了，他打算等会儿私下询问两人意见……不会是这俩人有猫腻？他们想甩开自己行动？ “那先暂时就这样，”赵保胜觉得室内气氛有点诡异，干脆先解散，“行动的话，我感觉应该放在20日之前。” 这是他耗费最后的流量查到的，11月20日，金陵城将开始戒严，进出城门可能会遭遇严格检查，武器将无法进城，可能连柴刀都进不了！ 苏青终于开口：“我可以协助你们，做些外围工作，比如望风之类的…但我不会跟你们走！” 赵保胜一听就皱眉头了！咋回事儿？刚跟你认了自己人，就来这一套？！ 胡义也皱眉，不是说好了完事儿就走？怎么还不走？ 赵保胜看着面无表情的苏青，心里直嘀咕，真特么难搞！你是我和胡义北上的‘路条’和‘借口’啊！你不走，我和胡义傻不愣登自己去？八路军的大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啊！ 胡义看看皱眉的赵保胜，又看看冷脸的苏青，愁得直摇头：按下葫芦又起了瓢！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怎么这么难啊！ “苏小姐，是有什么原因让你不能离开金陵吗？”胡义有些急切。 苏青眼眉低垂没有说话。 “苏青同志，你坚持留在金陵还有什么意义吗？”赵保胜见她不吭声，又要重复她不可能找到组织的说法，话还没出口，就被苏青打断。 “请不要叫我同志。”苏青可能觉得语气生硬了一点，补充道，“我并没有得到上级授权，吸收你加入，需要上级批准的。” 她的话是没错，但赵保胜从里面听出来了不一样！ “苏小姐，我知道自己的问题，我说不清楚我的来路，即便说了，你们也会核实……而且我也清楚，你们最终可能核实不了。那些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赵保胜最大的漏洞就在这里。 “我的父母和我老婆儿子，已经和我不在一个世界了……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他们……我无时无刻不憎恨小鬼子！”赵保胜很无奈。 胡义第一次听说赵保胜家人的信息，却没想到老赵家竟然只剩他一个了！ 苏青心想，全家都没了，借口挺好，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总有认识的人活着？老家的信息有？核实一下你父母老家情况不是很正常吗？ 赵保胜知道在这个事情上纠缠没有意义，他就是凭空出现在得胜港的，编造得再完整，也禁不起调查！ “即便你不信任我，即便我不跟着你，也请你及时离开金陵！”赵保胜没办法，只能生硬地要求她离开，“因为不久以后，金陵将变成地狱！” 说完，他拉开门，离开房间。 第25章 抢劫全城 胡义直嘬牙花子，特么赵保胜好了，苏青又起幺蛾子，接着赵保胜又犯病！咋还没完了呢！ 苏青却是愣住了！ 一息过后，苏青转脸看向胡义，胡义连忙摆手：“不是的！苏小姐，老赵他犯病了！到金陵没两天，他就一直说这话！说得人都瘆得慌！” 要是赵保胜晚走一步，听见胡义这么说，非得一脚底板踹死这狗东西！ 特么老子催着大家赶紧离开金陵，你特么在那儿不帮忙劝她，还拖老子后腿！ 赵保胜在琢磨计划的变更，原本他是不打算离开的，现在要离开，打劫顺序就要从城外的须藤医院开始变成以须藤医院为结束，但这样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怎样把打劫的大部分东西送进城，留给教会。 正巧胡三返回，信全寄出去了，教会那边也找到认识的人介绍了对接捐赠的途径。 赵保胜就带着花钱购买的一纸箱子药品绷带，和胡三一起去教会，上来就大量捐赠，人家不一定信任，他用自己购买的两箱东西，分两次捐赠，最后才捐一波大的，换取介绍信件。 新街口已经有了，这个位置后世并没大变，但周边完全不一样了，赵保胜看着旧时代的街景，有些感慨。 天主堂街就在新街口附近，有金陵主教座堂及附属教会机构，对于捐赠，人家也是很热情。 赵保胜伪装的身份，是某老板的助理，受老板指派，向教会捐赠医疗物资，按他的话：“老板的家乡在北方，目前因为战争，音信不通，他按耐不住，遣人在市面上收购一些医疗物资，捐给教会，希望主能保佑家乡平安。” 教会的人很热情，询问具体情况，赵保胜借口老板没有交代，无需多说，只拿回收条即可。 至于后面还有捐赠，赵保胜第一次来，压根没提。 他和胡三是借的旅社老板的脚踏车过来的，走的时候，看到教会办事处院内停着一辆小卡车。 苏青也在城内，各种她知道的途径都用过了，登报，贴寻人启事，都没回应。 听说前段时间陕北还有领导过来和果府协商事情，可惜她知道的时候人家已经回去了。 其实这个时期，八路军在金陵是有办事处的（克农同志任处长），但就像赵保胜说的，人家不会高调挂牌，说我这儿是红党的点，地下的同志们都来聚会啊！ 相反，人家还会避免和当地党组织接触，以免暴露当地已经存在多年的组织。 新四军还得在下个月底才建立军部，这会儿散得到处都是。 待在城里这段时间，果府各部门都在准备搬迁，虽在宣传‘死守’，但看搬迁的速度，却不会那么乐观。 苏青不由得又想起赵保胜说的话，心里犯起嘀咕，对组织的寻找也更急切。 有些事，却是越急越办不好。 赵保胜寄出的信，差不多都被送到目的地，收信人大多觉得有些危言耸听，少部分人却觉得极有道理，极少部分认为是疯子在乱语。 不管如何，总还说动了部分人开始筹备物资，毕竟战争期间，物资才是第一位的，哪怕不会发生那信里说的事，用来赈济难民也可以。 医院，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大部分都是私营，是极有前途的产业，甚至有些打着慈善名义的，也是极赚钱的。 小一些的诊所，更是私营。 战争到来，也许有人会出于怜悯，帮助平民，但更多的私营，绝不会丢掉利润无偿助战无偿救助。 至于日军占领之后，战时征用，会把大部分物资全集中到他们手里，不提前抢，也就算留给鬼子了。 因此，赵保胜对自己的抢劫计划没有丝毫内疚，抢或者不抢，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医院的防备严不严。 大医院直接跳过，小医院和诊所挑挑拣拣，罗列出来一大堆，赵保胜就带着胡三满城转悠观察，甚至夜里也留在城里，半夜出来查看。 小医院和诊所，夜间也基本停业，或多或少有人值夜，在赵保胜眼里，就是抢得了和抢不了的区别，并不限定，具体到时候摸摸看。 唯一的难点，在于大多数目标都散在各处，距离挺远。巡夜的巡警也是风险，遇到就麻烦。 三天里，赵保胜不断调整抢劫顺序，甚至单独拉着胡义又走一遍，让他来评估风险。 三天里，苏青仍然一无所获。 11月18日，三人再次聚头，赵保胜再次拿出调整后的计划，带他们从头到尾转一圈。 胡三估计也感觉出来赵保胜的计划，他觉得，医院油水大，但医院财务晚上不会有太多留存，冒险偷或抢，风险高利润薄，他甚至或多或少暗示赵保胜，银行了解一下？ 苏青几天不见明显瘦了，眼圈发黑，憔悴，看来没有进展，胡义锁着眉，瞧那熊样，跟着愁，真不如一起多转转，看能不能多抢点。 赵保胜第二次去了教会捐赠，同一个人接待，也同样热情。 赵保胜提出，他老板近几天可能还有更多捐赠，另外还有运往山西老家的捐赠物资，问接待的人，教会有没有快捷安全的途径去北方。 接待员摇头，现在津浦路上不安全，铁路随时会被截断，水路到不了北方。 赵保胜于是和他在办公室聊，最终聊到是否能通过汉口，通过平汉线北运。 这回倒是有肯定答复，汉口那边应该可以提供一定帮助，赵保胜趁热打铁，请教会写封信，给予证明。 这个事其实挺常见，民国时代高层信教者众，各地跟风的更多，教会虽不如清朝时代拥有特权大，面子还是有的，所以这种事根本不稀奇。 赵保胜的两次捐赠，金额不大，但承诺还有次大的，得到一些‘帮助’也不奇怪。 临走赵保胜又留意了院内卡车，发现钥匙都留在车上，压根没防备！ 也是，教会的背景，一般毛贼根本不敢惦记，会开车的更是凤毛麟角，偷了也开不走。 赵保胜和胡义商量，最终计划再次修改，分步骤执行，并避开城北区域，造成劫匪在城南活动的迹象。 城内劫的就留在城内，城外离开当天凌晨再动手。 于是几人开始准备行动。 胡三依然不知道全部计划，等城内抢劫完成就让他走。 11月19日，他们在新街口附近旅社另外开房，等到天黑，就步行出门。 第一个目标，并不是医院诊所，而是教会！ 目的很明确，就是卡车！ 进入很轻松，值夜的都没能发觉，赵保胜和胡义就蒙面翻进去了，控制住值夜人，捆绑塞嘴后，找到院门钥匙开门。 胡三和苏青就在院外等着，门打开，卡车幽灵般滑出院子，赵保胜在车上喊胡三去后面推车！ 胡三惊了！特么以为是大盗，结果偷个卡车还得推车？！ 等滑出巷口，赵保胜发动卡车，几人上车，胡三才真的信了！这是真正的大盗！！ 按部就班，从城中心开始，赵保胜开车转着圈，把目标一个个转过来。 没人值夜的，胡三直接撬锁，进去就奔药房药库！ 有人值夜的，苏青去敲门求助，敲开来就一拥而进，捆绑堵嘴蒙眼一条龙！ 当然，也有放弃的目标，人家夜里摆开麻将桌打麻将，要弄就很麻烦，不如直接放弃。 到半夜，卡车已经跑了一趟藏匿药品的地方，出来继续！ 当天夜里，金陵城南的小医院和诊所就倒了霉了，大部分珍贵药品被盗或者被劫！ 到凌晨，赵保胜胡义他们的抢劫，都不曾失手！因为遇到不好搞的直接放弃啊！ 全部完成后，赵保胜把卡车开到教会附近街道，把车直接扔在路边，转身买了早点，晃悠着去储藏点。 胡义苏青带着胡三，在那里处理药品包装上的明显标志，同时由苏青挑选价值更高的如磺胺之类的，准备带走。 处理完，吃完早点，赵保胜和胡三单独聊。 “胡三，你也看到了，今晚收获不小。”赵保胜剔牙，“但……” 胡三脸都发白了，这不是要灭口？ 赵保胜看他紧张，赶紧说：“药品贵是贵，但不好出手，所以，顺手拿到的那些钱，都给你！” “谢谢老大！”胡三盯着赵保胜，生怕有变化。 赵保胜哪有那么好心？都给？法币可以都给，不过一百多块，两百多块银元肯定不给的！ 第26章 这个案子不寻常！ 赵保胜把钱递过去，胡三接，但赵保胜捏着没松手！ 胡三汗都下来了！特么这个宗牲不会反悔了要灭口？！ “胡三，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胡三腿都软了！早知道上次他放自己离开，那会儿就该立刻跑！ “啧，你说，你连我说过的话都记不住，怎么能守住我们的秘密啊？”赵保胜瞎说一气，为的就是气势，逻辑什么的，靠边站！ “赵先生…赵大哥…不不不，赵爷！”胡三都快跪下了，但赵保胜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不敢往下跪！ “想想好，我说过什么！”赵保胜猛地瞪大眼睛，恐吓胡三。 “我……对了！赵爷你说，得手了我拿着我该拿的，立刻回吊州！”胡三想起来了！眼泪都跟着下来了。 “诶哟！胡三！你记得啊！”赵保胜故作惊讶，但立马又板起来，眉眼狰狞，“你记得，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是不是没把我当回事？！” 胡义不知道‘戏精’这个现代词儿，要知道的话，一定会认为这个词用来形容这会儿的赵保胜，最贴切了！特么演得跟神经病似的！ 苏青没有见过赵保胜在锡城逼供，也没看到过胡三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头一次见赵保胜这样，心不由得‘扑通扑通’加速跳动！ 因为赵保胜现在这样子，让她想起来同志们给她形容过的，果府特务刑讯室的地狱样式！ 要是能加个从下面朝上打的灯光，赵保胜这地狱表情，足以吓死那些胆小的！ 胡三都快夹不住尿了！ “记住我的话！”赵保胜放松下来，眯缝着眼，“要找你，容易的很！你‘表弟’杀人和杀狗一样利索！” 胡义撇嘴，特么今晚最倒霉的一家诊所，养了条恶狗！一声不吭，扑上来就下口！他本能的一挥手里的柴刀，劲儿大了一点，那狗从脖子到前腿，被他一刀劈开了！ 诶，话说赵保胜买的这柴刀还真好使！特别是手柄加长到一小臂那么长，砍起来比小斧头还带劲！ 苏青想起这个就觉着后怕：那狗是冲她来的！谁让她负责拿钱箱呢！ 恐吓完胡三，看着他屁滚尿流地跑了，赵保胜三人分头行动，赵保胜去教会，苏青带药品出城，胡义尾随，一旦有危险，开枪引开追敌。 苏青这回不敢有任何不配合，因为赵保胜说，这些救命的东西必须由她贴身保管，到送到西北前绝不能松一口气！！ 胡义真的佩服赵保胜忽悠的本事！特么这么一句话，就让苏青决定，把她的情报和这些药品直接送进根据地！ ……………… 今天特么不是个好日子！一大早上的，金陵南城警局上上下下都在骂！ 你说好好的，特么哪来一帮匪，抢什么不好，抢诊所！ 一抢还抢那么多家！ 人都派出去了，总局又来电话，说教会一大早报案，说卡车被盗，要求南城派人增援！ 还没等抽出人来，宪兵司令部又来命令，金陵城将于明天开始戒严，取消一切休假，连文职都得上街！ 还有昨天中y党部的命令，有人在城内通过信件散播谣言，说日本人占领金陵城后会进行屠杀！警局必须把这个案子作为头号大案立即侦破！！ 局长脑袋都大了！ 还好，有好消息，教会的卡车，在新街口附近小巷口被发现，似乎盗贼不会开车，弄不走，最终抛弃，不用增援了。 还没缓口气，去看诊所抢劫案现场的人回来报信，说凶手极其凶残！ 啧，报案没说死人啊！ 去看，然后局长也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大一条狗，被斜劈两半！ 还好没有人抵抗！ 可奇怪的是，劫匪不像一帮人！各个诊所医院的进门方式不同，有硬闯的，有骗开门的，有撬锁的，特么连守夜人报告的劫匪人数都有出入！ 关键是，好几起劫案，发生时间相差不多，偏偏案发现场距离挺远，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帮人干的！ 局长觉得，这案子不寻常！得及时上报！ ……………… 赵保胜对警局的愁苦一无所知，他正在教会联系捐赠物资。 教会也是恼火，昨晚院子被人摸进来了，门房连人家来的人的高矮胖瘦都形容不出来，就被勒住脖子五花大绑，偏偏没有撬办公室，只偷走卡车！ 守夜人汇报，贼人不会开车！卡车是被硬推出去的！ 好在赵保胜没听到，要不得笑死：踩下离合器，想怎么推就怎么推，费不了多大劲啊！ 贼最后偷不走车，把车丢在路边，忍不下这口气，把卡车油箱里的汽油抽光了走的！ 赵保胜等了好一会儿，教会司机才提着油桶去把卡车开回来，然后由他带着去取药品物资。 教会的证明信很容易就到手！ 至此，他们已经可以上船去汉口了！ 这一晚金陵城的奇葩案子立刻成为新闻，和金陵城戒严令一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下关警局还在嘲笑城南同行的倒霉，并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另一起大案，将在天黑后，发生在他们辖区。 赵保胜在城里慢悠悠闲逛半天，还围观了警局某处现场勘察，和旁边围观群众一起现场吃瓜。 半下午，才乘城内小火车回到下关。 苏青和胡义都在，他们也一路无惊无险。 只是苏青身上多了个随身背着的皮包，一刻也不离身。 几个人吃完晚饭，借口上船，把行李什么的带出来，给足了房钱，让老板保留一周房间，四天后一准儿回来。 多余的东西已经装箱，送上了船，和船东说好，明天早上开船，剩余的货可能到不了了，但运费照付。 他们到另一条街，重新找了个旅店，开了一天的房，说等第二天的船。 然后赵保胜和胡义借口去码头找船，背着背篓出门。 等到十点多，才接近须藤医院。 两人从热河路转到中山北路，看没人注意，走近绣球湖，沿湖溜达到湖北岸，就找个地方在黑暗中等着，一声不吭。 须藤医院位于兴中门大街，有路灯，对面就是电话局，巡警夜间也有巡逻，要按昨晚的办法，容易暴露。 但医院南面就是绣球山和绣球湖，那边可以隐蔽接近。 赵保胜和胡义等到街上基本安静，医院二楼三楼灯全部熄灭，才从医院南边翻墙进入。 医院是个三层小楼，经过赵保胜几天的观察，防范并不严密，特别是二楼，南面窗户经常不关严。 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入的。 先搭人梯，赵保胜把胡义顶上去，然后胡义放绳拉赵保胜上去。 上去之后先歇会儿——因为赵保胜太沉啦！胡义得缓缓，要不然柴刀都挥不动！ 医院内部结构之前胡三就摸过，昨天没抢这边，胡三根本没在意——已经放弃了好几家，不差城北的这家。 这个医院不大，根本没有住院部，只有二楼两个观察室有病床，一般没人，两人上来就是从其中一个观察室窗户翻进来的。 趁着没动手，赵保胜放下背篓，摸黑在楼里转悠。一楼走廊开着灯，那是有值夜的，二楼三楼一片漆黑。 赵保胜轻手轻脚转上三楼，楼梯是木头的，他得防着发出声音，然后就站在走廊里，不动也不吭声，等一会儿，感觉三楼没有任何动静，才逐间房间摸索。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赵保胜轻手轻脚搜索每个抽屉每个柜子，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里似乎是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不知道在不在这层？ 赵保胜退出来，先找门牌，在走廊尽头发现了院长室，但门锁着！ 正琢磨是不是等下搞定了守夜人再踹开，楼下有动静！ 胡义在休息，顺便看住二楼楼梯口，不是他那儿出的声。 赵保胜走到楼梯口，一楼再次传来声音，是‘咔嗒咔嗒’的声音！ 特么什么鬼？声音位置似乎还在变化！ 真的是鬼？！ 第27章 杀人放火 等到‘咔嗒’声从一楼远处来到楼梯附近，赵保胜才从楼梯间隙中看到，一双穿着木屐的脚！ 胡三之前打探出来的消息，是须藤医院夜里有一个值班的，是个老头。 赵保胜纳闷，什么老头穿木屐？鬼子老头？ 木屐踏上楼梯台阶，‘咔嗒’声变成‘哐哐’声，楼梯是木头的嘛。 赵保胜默默计数，等脚步声到第九声时，他蹑手蹑脚下到二楼半的休息平台，正处于对方头顶上，这里可以从楼梯侧面看到对方上二楼。 他半蹲探头，还没看到对方，就瞥见了胡义已经靠到二楼走廊和楼梯的墙角！ 胡义也发现对方是准备上二楼，准备在转角对对方发起突袭，制服他。 赵保胜于是没有再动作，他相信胡义不会失手。 穿木屐的终于露头，赵保胜先看到对方花白的头发，然后是衣服…和服，确实是鬼子老头。 对方个子不高，和服右侧腰带里还掖了一把竹刀，是的，竹刀，就剑道用的那种。 赵保胜疑惑了，特么难道须藤医院请了个武道高手？！ 他怕胡义对付不了这种高手，打算从后面帮忙，把柴刀从腰后抽了出来。 赵保胜穿的布鞋，走路基本没什么声，等老头错过角度不再能看到他时，蹑手蹑脚开始下楼，却不知上楼没响动的楼梯，在他下楼时，‘嘎吱’一声！要遭！ 老头猛地转身，和赵保胜四目相对，还没等他喊出声，胡义从墙角闪出，在他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身高的差距，让胡义把老头勒得脚离地，老头可能也是经验老道，蹬腿挣扎，左手肘立刻挥动后击，胡义猛地肋部被猛击，脸都疼变形了，愣是一声没吭！ 一击不奏效，老头利用挣扎造成的胡义身形不稳，猛地弓背抬腿前蹬，造成两人重心前移，打算撬动两人平衡向前倒地，还没等他完成，胡义也才刚刚前倾，还在楼梯上的赵保胜的柴刀就到了！ 赵保胜离得远，但他身高臂长，柴刀柄足有四十公分，整刀超过七十公分，猛地挥出，柴刀弯头正正砍入老头抬起的大腿，刀刃砍在老头膝盖上！ 老头后续动作完全被打乱，但胡义也已经朝前倒地，即便如此，胡义依然没有松手！ 老头的木屐已经甩飞，单脚落地，腰发力，上身拗着拒绝背部着地，还打算侧翻打破胡义的背后勒固，却防不住赵保胜冲撞上来，不管不顾压上他的腰腹，手松一下，刀柄滑动，手握到刀柄前端，抬刀疯狂劈砍老头胸口！ 可怜所谓的‘武道’高手，在两个壮汉合击下，被压在地上勒头砍杀！ 打斗声音不算大，老头木屐从楼梯上掉落倒是挺大声。 借着路灯光，胡义看到老头胸口已经被砍烂，于是松手，趴在地上喘息，刚刚肋巴被老头肘击，疼得几乎窒息。 赵保胜也感觉身下的老头没有挣扎的倔强了，于是停下刀，伏低查看，眼见是活不成了，松口气，侧身歪倒，弓起了背：特么刚刚撞过来的时候，小腹被老头完好的那只膝盖顶了一下！ 就差一点点啊！ 楼下有声音，像是开门！ 胡义赶紧爬起来，摸他放在墙角地上的柴刀，赵保胜也滚坐起来，怎么还有人？！ “何が起こりましたか、松岛さん？” 日本人！ 两人不再有任何一点动作，都竖着耳朵听，想分辨脚步声。 楼下的人喊了一声，然后似乎在嘟囔什么，听不清……就算听清了，他俩也不知道人家说什么，但足以判断对方并没有警惕起来。 赵保胜更加小心地站起来，半躬身沿楼梯小心翼翼往下，胡义也拎刀跟在后面。 到一楼半休息平台，楼下走廊传来更清晰的声音，刚刚那个人嘟囔着，有开门声，似乎之前是开门缝问老头，没听到答复才打开门出来查看。 赵保胜紧张起来，刚刚的老头很猛，胡义和他只一个人的话，都不一定能制住人家！万一还有高手，今晚就凶险得多啦！ 胡义也心跳砰砰，刚刚差点就出岔子，要不是赵保胜壮得像熊，自己搞不好就要被反杀！他知道被他勒住的老头有多难缠！ 赵保胜已经下到一楼，就隐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想了想，还后撤了半步。 等一楼走廊地上一个人影靠近，赵保胜已经没那么紧张了，看影子那个家伙似乎还在挠头发，根本没有警惕！ 等那家伙慢悠悠转过墙角面对楼梯，才发现，室外路灯微光照亮的楼梯上，有个巨大的黑影！ 赵保胜没犹豫，等到对方抬头，右巴掌就呼了上去！不是耳光那种，是按住对方头往左边墙上撞的那种！ ‘砰’地一下人就软了！赵保胜弯腰，右手摸索着找到人的脖子，左手柴刀就找右手虎口砍下去了！ 黑暗中热乎乎的喷溅，赵保胜根本不在乎，第二刀已经感觉柴刀弯头触地了，不放心地又砍两刀。 胡义跟在他身后，见他得手，越过他，往一楼走廊摸。 细弱的走廊灯，比楼上亮堂多了，胡义朝仍旧开着门亮着灯的那间走廊尽头的房间靠近，到了门口，快速探头看，里面就只有两张小床，没人。 赵保胜赶过来，也看一眼，然后开始逐间房间检查。 一楼有诊室药房收费室，一番翻腾，并没有找到任何贵重药品，奇怪的是，药房仓库酒精却是存了很多，超过昨天满南城诊所所有的量！ 收费室又是铁门大锁，顺手牵羊都不成，两人只好放弃。 胡义上楼去翻找药品，赵保胜觉得身上黏糊糊，去厕所洗洗。 借着厕所灯，赵保胜发现自己浑身是血，等下撤出还得走大街上回旅社，只好把身上的旧衣脱下来洗，希望天亮时不太冷。 等他穿着单衣上二楼，胡义已经翻完，二楼有手术室，除了手术器械，药品依然没有收获。 赵保胜想起来三楼院长办公室锁着，于是两人再上三楼。 赵保胜哆嗦着看胡义撬锁，早知道不那么早把胡三赶走了！ 胡义不会撬锁，只能硬撬，又不敢弄出大声，只能用柴刀轻轻砍。 赵保胜冷得受不了，转身下楼去值班那间房间找找看是不是有多余衣服。 走到一楼，绕开地上死人的时候，赵保胜忽然想起楼梯下面应该有个空间，就像哈利波特住的储物间那种，就转身去看。 果然有！还有门！门还锁着！ 赵保胜真的后悔把胡三早早放跑了！ 要是金陵警局发现，昨晚横扫南城诊所的两个‘大盗’，这会儿在须藤医院楼上楼下砸锁，指不定笑成啥样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胡义终于砸开院长办公室门，里面翻了个遍，所有柜子桌子翻开挪动，终于，找到一个小保险箱！ 保险箱诶！胡义也开始后悔放走胡三了！ 晃荡一下，保险箱里的东西似乎装得挺满，重量也有些超出想象，可能是黄金？！ 抱着保险箱下楼，胡义发现赵保胜也在热火朝天地砸门！ 楼梯底下的储物间门慢慢砸，砸开后，赵保胜发现里面竟然是向下的楼梯！ 特么下面有地下室！ 特么地下室也有铁门大锁！ 胡义下楼时，赵保胜已经在砸地下室门了！根本顾不上声音大小，已经上头了！ 还好地下室在更深处，外面能听到声音的可能性小，但他们俩今天就没带锤子！ 全靠柴刀硬来！ 两把柴刀都废了！ 天快亮时，赵保胜和胡义已经满头大汗，地下室门锁终于被柴刀别开了！ 地下室不大，里面都是货架纸箱。 赵保胜翻了半天，发现都是英国产的‘orphe’，这是什么药？贵不？ 时间紧迫，赵保胜来不及吐槽今晚收获不多，只拿了一箱，然后两人开始楼上楼下泼汽油——教会卡车里抽出来的，带走又用不上，昨天就计划好了烧了这里！ 这点汽油也不够，药房的酒精，值班室的煤油（停电备用），有什么泼什么。 也不能直接点火，点汽油他们跑都来不及。 昨天胡义就想出了主意，带着那枚赵勇没拉弦的那颗手榴弹，本想挂在汽油桶上，这里有半仓库的酒精，更好！ 赵保胜突发奇想，搬来一楼大厅的落地座钟，拿绷带搓绳，缠在时针上挂弦，这不就是定时炸弹？ 第28章 再见，金陵！ 两个背着背篓的人，悄悄穿过黎明日出前的薄雾，回到旅社，没敢进门，敲窗户喊同伴。 苏青带着行李办退房，伙计睡眼惺忪抱怨，苏青只说船一大早就开，催着赶时间。 等他们赶到码头，晨曦初露。 兴中门外，一声巨响，接着又是更大的巨响！燃起的大火，码头附近都能看到火焰，浓烟甚至城内都能看到！ 整个码头都被惊动，人心惶惶。 赵保胜他们上船，船长恰好听到爆炸，也顾不上问其它货，只催着船员升火解缆，这金陵是不能待了，都乱成一锅粥了！ 再快又能快到哪去？蒸汽机得烧热了，气压上来了才能动，日上三竿，船才离开码头。 这两三个小时里，苏青惴惴不安，胡义瞌睡连连，赵保胜却是浑身不得劲。 可能是夜里着凉了，赵保胜觉得自己要感冒，明明已经换了棉袍，依然觉得背心发冷。 所以和船长的交涉都是苏青在负责。 事情也不多，主要就是那么多预定吨位没用上，运费计算的事儿。 苏青背着赵保胜的公文包，随身带着抢劫收获的几支磺胺和昨晚在须藤医院获得的吗啡，由胡义护卫，与船长掰扯。 总的意思是，差不多点得了，金陵马上就要打仗，能跑赶紧往上游跑。 船长的意思，按协议价付全款，这些吨位本来还能装其它货赚钱的。 苏青拿出教会的信，告诉船长，是因为战时粮食管制，大批善款采购的粮食出不了仓库。 船长一口咬定价格，必须付全款。 赵保胜等在旁边，头昏昏沉沉，极不耐烦，掏出ppk手枪，对胡义说：“开枪，就朝天鸣枪，把水警招来，就说货轮抢劫！咱不走了，大不了回金陵，看教会怎么跟他们交涉！” 船还没离开江心洲范围，这边是有水警码头的。 一夜没睡的赵保胜，红着眼，浑身难受，此刻抱着须藤医院的保险箱，用扯来的黑布床单包着，装手机的木头盒子就搁在上面，坐在一旁。 他早就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直没机会看，又在这儿等着扯皮没完，连住的地方都没安排，实在忍不住发火。 船长早瞥见赵保胜的木盒子，上面刻着通南赵氏，又看赵保胜抱着黑盒子红着眼，以为这位赵先生家里亲人去世，抱着骨灰牌位，不方便和他谈。 他这么一说，船长懵了，怎么还没谈几句就掀桌子？！ 苏青打圆场，运费全额也不现实，回去和教会的账都没法上，请船长把他们住的地方安排好，运费打打折，收个五吨的差不多了。 船长其实已经打听到金陵城要戒严的消息，早就想跑了，这会儿掰扯不过是试图多要点运费。 哪知道赵保胜不按套路出牌——赵保胜知道个屁的套路！ 捏着鼻子认了。 赵保胜在甲板上抱着保险箱，等着船长安排住处，瞥眼看远处的金陵，唏嘘不已，自己还是太弱小，逆转不了历史大潮，救不了那么多人，只能顾着自己逃亡。 再见，金陵！ 胡义跟着军队去过很多地方，又一路败一路退，如丧家之犬，现在，却向着新的方向走，赵保胜说，那里将是他们的家，胡义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但总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苏青沉默着，也看向东南方向，家乡和熟悉的一切，都将暂时远离，归日无期。 赵保胜看大家情绪都不高，点支烟，咳嗽一声，说：“……我们还会回来的！” 憋了半天，就这么个闷屁？！ 苏青瞥他一眼，翻着白眼走了。 胡义摸摸下巴低头寻思，这话我也能说啊！ 赵保胜这个气啊！拿了装手机的木盒子，把黑布包着的保险箱丢给胡义：“看住这个！我老赵家翻身就看这个了！” 胡义被抛过来的沉重的保险箱压得一趔趄，差点接不住掉水里去。 ……………… 此时的金陵下关警局，局长完全没有心情看城南同行的笑话了。 兴中门大街，下关的门面！离警局几步路的地方！竟然让人给炸了！ 爆炸威力并不是很大，初步判断是一颗手榴弹，但医院里的易燃易爆物太多，形成的二次爆炸，掀翻了医院，对面的电话局所有门窗全毁，整条街的玻璃全碎。 随后燃起的大火，让救火队都不敢靠近！ 爆炸响起后，警局第一时间封锁了整条大街和整个下关码头区，严格盘查，但一无所获。 紧接着就是无数电话打过来，还有帮着日本人来压自己的！ 艹你姥姥的！淞沪都打成那样了，竟然还有帮鬼子说话的！ 爱谁谁！老子查不到人！特么现场都烧塌了，哪来的痕迹？清理出来两具尸体，疑似值班员，连地下室都全烧成黑炭了！怎么查？ 城里的日本官方机构可不这么认为！ 他们认定这是针对日本的一次蓄意报复！ 还有没好意思说的是，这里储备了一些准备用于战事的医用物资！夜间看守也是昨天城南诊所劫案发生后加强过的，死亡人员是日本在乡军人！ 赵保胜正在船舱里琢磨，昨晚弄死两个日本人，然后手机收到15流量，这怎么算的？ 一楼那个自己砍死的，二楼日本老头是和胡义合作弄死的，这样算下来，那是不是说，自己弄死一个鬼子，就有1流量？和人合作就只一半？ 但是……之前收到的怎么算？特别是江边那次的流量，我也没动手啊！队友弄死的也能沾光？那个怎么算的？ 还有，火车上的那05怎么算的？和胡义合伙弄死的？好像那天没杀人啊？！ 他不知道，锡城旅社里的那个，被他们最后走之前的捆绑和遮掩给闷死了。 这回，这15流量，可得好好计划怎么用了！ 用来干什么呢？有没有可以下载的电子书？比如民兵训练手册之类？ 赵保胜头疼，特么搜一下，乱七八糟的广告就占掉很多流量，全是自己辛辛苦苦弄死鬼子才得来的啊！凭什么！ 这回一定得多琢磨琢磨。 船舱很小，是水手舱分出来三个铺位给他们的，苏青又是很不方便，但这回她一点眉头都没皱。 要知道，她包里那几支磺胺，可是在沪市光有小黄鱼都弄不到的啊！没路子，你连药瓶子都看不到！ 吗啡也是高级的英国货，听说比大烟好太多，还能治大烟瘾（这个纯粹就是当时的药厂误导，吗啡也是阿片类毒品的一种，只是当时更多地拿来作为麻醉品用）。 红军吃够了缺医少药的苦，这些药品一定得安然无恙地送到根据地！ 她不知道的是，昨晚胡义把须藤医院的所有手术器械，包括储存准备用于战事的那些也都打包了！ 金陵到汉口的航行，差不多三到四天，船长还想停靠徽省的安庆芜湖这些港口，找点货把空出来的舱位补齐多挣两个。 赵保胜的几句话把他压住了：“听说了吗？日本鬼子已经开始沿江向西了，昆山已经丢了，姑苏这两天也得丢了！算算，淞沪打的时候金陵就被鬼子飞机炸过，姑苏锡城被占，鬼子飞机能到哪儿？” 金陵这边就等了大半个月，船长也怕了，索性过九江再说，到九江再看情况。 赵保胜发烧了。 感冒引发的，没有什么药，就靠喝水扛。 胡义和苏青很紧张，这年头，发烧死人很正常。 赵保胜知道，感冒引发的发烧及时降温的话，危险不大，但这年头人营养差身体弱，扛不住也很正常。 到九江，烧稍退，他就在琢磨，怎么给儿子发微信，一直失联，孩子想法多，又是小升初转型关键…… 第29章 我是卧底 手机拿出来不方便，舱里人多，关键每次使用，本就不多的电量也成了问题。 要知道，民国时代的中国，有电力供应的城市很少，能有电力的县城更少，广大农村，连电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下一个确定有电的去处就是汉口，之后往北，到哪里有电就不一定了。 所以赵保胜就拿纸笔打草稿，是的，为发个微信，打草稿！ 好多年不写这些，赵保胜很是不习惯，逐字逐句琢磨修改。 ‘儿子，你老爹我，这回找到个大项目’……不行，做项目手机打不通说不过去啊。 ‘儿子，你老爹我，出去躲两天……’不行，这样家里可不更担心了？ ‘儿子，我出去散散心……’啧，也不对，散心重要还是家里重要？还得找钱还债呢。 赵保胜愁眉苦脸，不知道怎么办。 胡义注意到赵保胜的表情，估摸着他又在琢磨什么新主意，也不去打扰，还特意守在旁边，怕别人打扰。 苏青的床在最靠舱壁的位置，虽说舱壁传音有点吵，但好歹外面还有胡义和赵保胜的铺位，晚上可以挂块床单，免去了很多不便。 她也发现了赵保胜在写东西，想凑过去看看，被胡义拦住，眼神示意她暂时不要打扰。 嘿！这个逃兵！她还想看看赵保胜是不是在写什么秘密呢！会不会在准备传递什么消息？！ 船到九江，是11月22日，这时姑苏已经陷落，日军开始加速进攻，渐渐逼近金陵。 船长从码头上得知这个消息，暗自庆幸，幸好听了赵保胜的，跑得够快。 苏青除了寸步不离装药的皮包，就是有意无意地盯着赵保胜，结果赵保胜根本连船都没下。 胡义下去转了转，因为赵保胜要他买些水果肉食回来。 真是矫情！又不是富贵人家，买什么水果啊！苏青吐槽，虽然她也吃。 胡义同样有疑问，男人嘛，没必要贪嘴的。 赵保胜斜睨一眼胡义，笑：“吃些柑橘什么的，可以预防伤风，咱可没药…哪怕是萝卜都是好的。” 那有啥说的，吃呗！ 至于肉食，赵保胜没解释，毕竟这时候的人也知道吃肉能更强壮，够强壮，生病就少。 话说赵保胜就听说过一个事，后世国内很少听见说肺结核爆发，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医疗药品的发展进步，另一个是，中国人营养足了，肺结核病是个‘穷人病’，营养不好身体弱的人，更容易得。 且不去说这个原因的真实性，强壮一点少得病，这总不是瞎说？ 无聊时，赵保胜还会和胡义吹牛，诸如说他吃过很多很多海鲜啦，去过很多名山大川啦，开车带家人出去旅行啦…… 和苏青还能聊沪市的咖啡啦，炸猪排罗宋汤啦…… 苏青就更诧异了，这赵保胜怎么什么都知道一点？这样的人，会做特务？ 直到某天下午，苏青看到了赵保胜掉到地上的一张纸…… 纸是白纸，没用过的白纸，但细心的苏青发现，纸上有笔痕！ 就是上面一张纸写字留在下面白纸上的字迹压痕！ 写过字的纸，她不能去偷，太容易暴露意图，连胡义要纸去擦屁股赵保胜都没肯给写过字的，反而是给的白纸！ 这张白纸，就没那么大嫌疑。 苏青去甲板转了一圈，摸了一手煤灰，在纸上一抹，就能看到一些明显字迹！ ‘项目’‘躲’‘散…’‘卧底’‘警察’……因为不止一次的在同一位置有痕迹，能认出来的字不多，字也不是她熟悉的字，但能认出这么多已经很不简单了！ 他写的是些什么呢？她通过寥寥几个字，开始猜想。 最刺目的，是‘卧底’和‘警察’，难道他是……警察的卧底？ 和红党打交道的，更多的是‘中统’‘军统’啊，警察一般都被认为鱼龙混杂，对红党兴趣不大——因为抓不着嘛。 赵保胜不知道他被怀疑成警察卧底，其实他想的给儿子最好的借口，就是帮警察去做卧底，而且可以解释任务不危险，就是不能经常联系……这倒霉催的借口啊！ 苏青再次返回舱室，却发现赵保胜正和同舱几个水手在抽烟，抽的还是水手常抽的手卷烟！ 她苦求不得的，赵保胜写有字的那些纸，已经被裁成小块，分发给大家，用来卷烟了！！ ‘啊啊啊！！’苏青心里在尖叫！ 船上二副还在和赵保胜吹牛，最好的卷烟纸，就得是写过字的纸！沾唾沫好成形！ 赵保胜反驳，他说他祖母告诉他，‘字纸’是珍贵的！值得烧给先人，告知祖宗，家里有人识字了！ 苏青心头滴血：她看到写有‘卧底’两个字的纸，正在二副嘴里，被缓缓燃烧！ 抑制住冲上去抢下来的冲动，苏青气呼呼穿过人群，去她的铺位，连朝她微笑的胡义，都没给好脸色！ 胡义搔搔头发，这又是怎么了？也没惹她啊？！老赵说的微笑，屁用没有啊，又或者，笑的不对？ 船在九江停了两天，船长一无所获，决定抓紧时间回汉口。 ……………… 进港是个复杂的事情，明明港口就在眼前，可泊位却不是随便进的。 尤其是，船想进的，是汉口英租界的港。 赵保胜没想到船上主要的货是进英租界的纺织机器配件，倒也省得他再想办法把东西往租界里弄了。 奇怪的是，明明长江航道下游已经被截断，为什么这里的泊位还那么紧张？ 等待进港卸货的时候，船锚泊在临时停靠区域，船上大部分人都闲着，靠在甲板上看港口的运作。 很奇怪的男人的爱好。 赵保胜到现在还在和胡义争吵，争吵的事，竟然是他们步行走到昆山的路上，他俩手里的棍子，到底是哪个的更直溜！ 两人的争论没有结果，因为棍子都留在进锡城的船上了…… 苏青这两天依然在盯赵保胜，这会儿看胡义走开，她想过去试探一下赵保胜…赵保胜对她的身份猜测，十分准确，她也想猜对赵保胜的身份……这该死的胜负欲！ “赵先生，你在船上写了很多东西，怎么后来不写了？”苏青做闲聊状。 “哦，随便写写，没什么重要的。”赵保胜回答很随意。 “我还没看到过赵先生的字过呢。” “我字丑啊，好多年不写了。” “我父亲…说过，看字能识人。” “诶哟，失敬失敬，苏小姐书香门第啊。” “可惜，我父亲已经不在了。” “…啊……这…”赵保胜纳闷，又不是我提起你父亲，我要不要道歉？ “我父亲死于叛徒出卖。”苏青脸色依旧，“但那个叛徒，说他是……中统的卧底！” 赵保胜有点意外，转头盯着苏青，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苏青也盯着赵保胜的脸，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震惊或者慌乱或者其他……但，为什么他脸上疑惑的神情那么明显？ 苏青只听到赵保胜说节哀，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由得失望。 她决定挑明！ “赵先生那天写字的纸上……有‘卧底’两个字！” “……”赵保胜脸上竟然是尴尬的表情！她有些愤怒了！他竟然只是尴尬？！ 苏青盯着赵保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卧…底！” 第30章 北上 赵保胜正常是不会在乎这种小尴尬的，但… 就和儿子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任务给孩子写封信一样，中年人偶尔抒发一下感情……就和没穿内裤出门差不多，没人发现就还好，要是被老师在家长会上抽出来单独朗读，那就像是被扯了遮羞布，裸奔一样。 至于苏青关注的‘卧底’，那是什么？编给儿子的一个借口，一个善意的谎言，苏青说出来，也就是个提示词，没有其他意义。 可…这娘们说自己是卧底…这是啥意思？这是说我是想打入红党组织的卧底？！ 天呐！我替谁卧底？！ 赵保胜有点难受了，辩解是辩解不清楚的，草稿纸都成了烟灰了，手机又不可能拿出来给她看。 那没辙，只能用‘你说的对’这招了！ “你说的都对。”赵保胜一下放松下来，躺倒任嘲那种。 苏青还在脑子里构想赵保胜的反驳与狡辩，想着怎么戳破他，却没成想，他说…我说的对？！ 这是直接不抵抗了？ “你说的全家都没了，是真的？” 赵保胜点头。 “你说你跟着胡义是为了跑出来不做亡国奴？” 赵保胜点头。 苏青不知道说什么好，人家什么都认，自己怎么办？枪毙他？ “你接近我，是想通过我…接近组织？” 赵保胜仍然点头。 苏青心跳加速，这……连隐瞒都不隐瞒了吗？ “你想干什么！”苏青青筋暴起，不自觉地提高嗓门，“你想对红党组织不利？！你想找到中央？！” 赵保胜愣了一下，装不下去了，摇头：“我就是想求个安稳，听说根据地就是苦了点，但比果府统治区好太多了……”苦笑一声，“我怎么可能对组织不利？我又不是常凯申的狗。至于中央，我怎么可能接近？你都知道我来路说不清，还被你怀疑了一路。” 他不等苏青说什么，转身朝向汉口港：“你看这汉口，人潮涌动生机勃勃，可……”他咽口唾沫，“明年这里也将成为一片腥膻之地。泱泱大国，想求一片净土都不得！” 苏青实在摸不清赵保胜的意图，只得压下愤怒，思索如何摆脱他，通知组织，密切关注这个人，千万别轻信。 赵保胜不以为意，苏青的怀疑，到了根据地，会被放大，他已经没有了加入组织的可能了。 但他仍然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因为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他才从一开始就想向北。 当‘李云龙’，炮轰平安县城的梦，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那凭着自己的见识知识，凭着手机里能获得的信息，帮一帮这个苦难的国家，尽自己的力，就好。 “苏青…小姐，你就当我是老百姓的‘卧底’嘛，我不为任何组织、任何机构、任何人卧底，我就是个普通人。”赵保胜以他最大的真诚，来说这些话，“你不信任我是对的，我不会试图打入你们的组织，不是讲‘统一战线’嘛，你就把我当成‘抗日统一战线’的一粒砂子……只要我偏向鬼子，你就直接枪毙我！” 苏青做不了决断，赵保胜一路上没有做过任何对自己对组织不利的事，照理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对这样的人。 她想把问题上交给上级，可自己目前还是断了线的风筝，那就…先往北走，到时候自己接触到组织再说？ 苏青的摸底，不了了之，赵保胜自然知道自己暂时还得不到信任，但路还要走，事还要做。 船终于靠港卸货。 他们的两个货箱，找到两个人力板车，暂时付租金存放在码头货仓，教会的信很有用，货仓直接同意取货时再付钱。 就这样，赵保胜三人都没经过关口检查，直接就出了码头区。 第一时间去找教会，日本人的进攻脚步加快，路上不会太平，越快出发风险越小。 实话实说，赵保胜把那点物资运那么远，运费已经和物资本身价值差不多了，实在是不划算，但他是想利用教会的掩护避开很多麻烦，不得不这么做。 毕竟这个时期的中国，在后世的传闻或者记载中，地方势力复杂，明的暗的谁都能设卡收厘税，对教会倒是敢惹的不多。 汉口教会看到信，很热情，加上赵保胜又代表他那个不存在的‘老板’，捐赠了一百法币，人家就给安排得妥帖，看来这种事经常有。 两个货箱重新换了货仓，和教会发往北方的物资集聚在一起，但目前还没凑够数量占用整个车皮，还需等待一些时间。 至于往北能到什么地方，还得看战事发展，黄河以北可能风险大，日军已经占领华北大片区域，渡过黄河南下是必然的事情。 教会那边的建议，是和他们的物资一起到洛阳，然后再想办法。 赵保胜三人商量过后，同意了这个建议。 但教会物资是走平汉铁路货运，他们仨不可能再跟着货走。 这就出乎赵保胜的预料了！ 和护身符分开，那护身符还有啥用？ 于是几人出了教会，找到住处，仔细商量。 赵保胜的计划出了纰漏，携带这些物资做掩护，带着枪支药品乘火车北上，已经行不通了！ 汉口看不到战争临近的紧迫，市面安稳，但关于长江下游战事的消息，却也成了热点。 声势浩大的游行募捐一直在进行，听说汉阳和武昌那边还有军队在集结，汉口这边因为有租界，军队没有过境，火车站那边却是物资和人流汇集。 也难怪教会物资得凑齐车皮才能北上，民间货运和客运已经很少，大部分都是军列。 赵保胜去火车站看过，北上车票极紧张。 他连着三天去火车站，想找到路子和锡城一样偷上火车，可这种路子不会摆在明面上，一时也是无措。 苏青到了汉口，又开始寻找组织，因为她和赵保胜在船上的谈话，让赵保胜原本就不多的信任，变得更低，她想摆脱赵保胜的计划，降低组织暴露风险。 胡义却听赵保胜的安排，直接跟着苏青，理由是，背着那么多珍贵药品，被偷被抢的话，金陵就白折腾了。 苏青也无奈，还好她这回找到了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 但人家根本就没多接触，直接在大门口就拒绝了苏青！ 这个事赵保胜早就分析过，明面上的办事处肯定被盯得紧，地下组织轻易不会去接触，因为两党第一次合作时吃过这个亏！ 胡义注意到回旅社的路上，似乎有人跟踪。 其实苏青在办事处外面就感觉到了！ 赵保胜气坏了！他就是怕路上出幺蛾子，结果苏青这样的老地下，竟然惹了这么个麻烦！ 苏青也无语，心急火燎引出了麻烦，还不是因为赵保胜不可信！ 思考良久，赵保胜拿出了主意：扒火车走！物资就丢给教会。 胡义第一次反对赵保胜，因为他知道，火车沿途都会有检查，这年头扒火车偷货运物资是常见的事儿，闷罐车厢会锁，敞口货仓运煤炭矿石通常都会装满，没法藏人，短途扒火车还行，过站就不行。 赵保胜没办法，只得让大家还和正常一样到处转悠，他去火车站，看花大价钱能不能找到路子。 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一个人！ 火车司机！ 他谎称堂弟偷了人家大户人家小姐，私奔被发现，躲在租界，火车站女方家里派人盯着，没办法逃。 司机大哥收了他十块大洋，安排他们躲在蒸汽车头后面煤舱里！ 两天后，11月30日，三人在火车站旁边的加煤站，由火车司机安排躲进了煤舱。 也是这一天，阴江遭遇日军强攻，岌岌可危，沉船和要塞根本挡不住日舰。 在这之前，吴兴，锡城相继陷落，锡澄防线和吴福防线一样，都未撑过一周。 第31章 过黄河 此时的华北平原，日军已经占领国际庄，安阳已经陷落，新乡岌岌可危，好在黄河铁桥还在果府手中。 但平汉铁路只能到郑县了，往北只有军列。 山东日军正在沿津浦铁路南下，渡过黄河也在须臾之间，陇海铁路和津浦铁路的交汇点徐州必然是日军的下一个目标。 豫东地区明年将会遭遇人祸，黄河大堤被多处掘开，以迟滞日军西进南下。 赵保胜站在煤堆上，朝东望，看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多灾多难的中原之地。 两天，郑县在望，火车旅行的终点快到了。 12月2日，他们在郑县下车，又到了选择方向的十字路口了。 往北，过黄河，西北方向就是三省交界的太行山，那里有八路军的根据地。 往西，可至西安，再想办法去陕北。 但那样需要走更多的路，远不及近处的太行山。 照理他们应该向西去洛阳，接收晚了几天的物资，但赵保胜知道故事的发生地在太行山。 火车上，他已经偷偷研究过了，购物软件里有商家，可以买到诸如《民兵训练手册》《民兵爆破地雷教材》之类的电子书！ 这就需要大量流量用来下载——人家发的是网盘链接，需要自己下载。 那么，他就必须靠近一线，杀鬼子才能获得流量！ 现在大致可以推断，亲手杀一个鬼子能获得1流量，和人合作杀一个，给05流量，更小的零散流量获得规律暂时还没摸清。 那还有啥说的，走！靠腿进山！ 至于物资，等找到八路军，请队伍上安排人去洛阳取，哪怕到洛阳转手换钱都行，毕竟粮食是最宝贵的资源，糖更是战略资源！ 步行，装扮什么的就得换一下，破旧单衣又换上，背篓调整，赵保胜和胡义调整一下枪支，以防被人看出来。 就连苏青也换了装，皮包不再背，换成一个包袱，打包的三人的衣服，药品用纸裹了拿布缠在腰腹。 鞋没换，倒是绑腿都打了，打在裤腿内，毕竟一般老百姓不会打绑腿的。 郑县这边附近没有八路活动，打听来的都是二手消息，必须往北，到敌我交错区域，才有机会碰到。 出郑县，沿平汉铁路走，先向西北，再转向北，作为外地人，只知道有铁路桥可以过黄河，因此不能脱离铁路太远。 从淞沪逃出来是步行，之后借助交通工具已经走了近千公里，此刻再次回到步行，赵保胜觉得依然很适应。 胡义不吭声，默默走，没有一点不习惯，对周围漠不关心。 苏青在坚持，她能从淞沪走出来，凭的是一股气，体力实际上已经见底，这会儿再步行，心底是有点打怵的，但想一想中央红军从江西抵达陕北，一股豪气油然而生，脚步都轻快很多。 铁路两边是田垄，明显都翻过了，小麦应该已经种下，但苗还未出土，显得荒凉。 沿着铁路路基走路的人不少，但绝大多数都是从北而来，有拖家带口的，有蹲在路边乞讨的，也有躺着一动不动的，大多面色焦黄瘦弱，眼神麻木。 走了大半天，郑县已经在身后看不到，前方铁路还在往北延伸。 途中只遇到一列火车，平板和闷罐串接，北方退回来的伤兵溃兵爬满。 赵保胜三人离开铁路一段距离，站在路基下，看车上麻木的灰军装和黄军装士兵，车上的人，压根没人关注路边这几个蝼蚁一般的身影。 再走一会儿，就到中午，远远的北方，铁路可见的尽头，那是黄河铁桥。 他们已经接近黄河边，稍高的河堤下去，依然是荒凉的土地，铁桥和河，还在更远处，这下面是河床，只不过干涸已久。 几人咬几口煎饼卷，喝几口水，权当午饭，在河堤稍远处休息，看麻木的人群向南。 北方的战事如何，根本一无所知，只看逃难人群，并不能判断，更多的乡间村庄，并没有参与到南逃中来。 逃的人未必幸运，以后怎么活都是问题。 没逃的人也未必幸运，鬼子汉奸伪正府，无尽的盘剥在等着他们。 原本活在果府统治下就已经不易，战火摧毁了秩序，生活只会更难。 铁桥有人守卫，砖石的碉堡和沙袋的临时掩体交错，桥南桥北都有，士兵并不警惕，大致检查一下行人，有钱有烟有食物的，意思一下就行，状如乞丐的，看两眼也放行。 赵保胜他们由南往北走，倒是让士兵多看了几眼，赵保胜赶忙掏烟，刚开包的烟，全进了人家口袋。 黄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狂暴咆哮，浊黄的水，静静地向东流。 赵保胜很是多看了几眼，苏青也很好奇，只不过更拘谨，生怕被拦住搜身，胡义依然漠不关心。 桥北的守卫更严密一些，守卫营盘扩出去好远，铁路两侧的碉堡掩体更密更多，铁轨两边被铁丝网拦着，形成一个通道，与营地隔开。 因为有军官在，对逃难人群的翻检更细致，搜身倒是只简单摸一摸，还不对女人搜身。 人群从被铁丝网圈起来的通道里依次通过，北边集聚更多的人，等待检查。 赵保胜凑到军官身旁，发烟递钱，又拿教会的信出来，想证明自己几人有点背景，结果军官压根就没看，指指旁边，让他们从铁丝网外，直接穿过营盘。 铁丝网外，有沙袋堆的临时机枪掩体，几个士兵靠着晒太阳，看赵保胜三人有些奇怪，特么都在往南逃，怎么还有不怕死的往北？ 直到出了营地拒马，苏青才松口气。 胡义依旧是见怪不怪的沉默。 赵保胜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已经过了黄河，剩下的，就靠苏青了，他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八路军在哪儿。 等走过几里路，西北方向就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山脉。 田垄依然是田垄，依然很少看到有人劳作，路上依然有往南走的人。 倒是可以看到一些离铁路不远的小村子。 临时停下歇脚，赵保胜就把找八路军的事和苏青说了，他没辙，请苏青想办法。 苏青当场愣住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找啊！ 姑苏，锡城，金陵，汉口，都是一样的，作为一个非组织委派的落单的地下党，想在陌生地方找到当地的组织，无异于痴人说梦，那么好找，早让人连锅端了！ 赵保胜傻眼了，苏青都找不到？！那小说里不是说，他们两人到根据地了吗？ 不对！赵保胜想了想就知道问题所在了！ 时间！时间不对！ 这会儿才37年底，小说里似乎是38年初！该死的！赵保胜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他们俩肯定是步行的，自己带着他俩又是船又是火车的，太快了！ 此时，太原保卫战才打完，八路军总部还在山西，主力正在北太行面对日军的‘八路围攻’，129师还在正太铁路附近与敌周旋，南太行还没有成建制部队。 这咋办？ 赵保胜犹豫了，继续往北，遇到的可能就不是故事里的人了，通过教会运到洛阳的物资咋办？ 进新乡？平汉线上的城市迟早被鬼子占。 要不回黄河南？到时候打起来再想过河就更难了。 思来想去，赵保胜和胡义苏青摊手了：“我觉得先进城找地方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不是落到鬼子手里就可能落到溃军土匪手里。” 胡义没吭声，他们六十七军，先是参加京浦路防御，被日军第2集团军给赶鸭子一般赶到河南，转向平汉路防御，最终驻防新乡，十月下旬，就是被从新乡抽调走加强淞沪战场的。 一路的损失，根本没人记得，因为他们是东北军嘛，没了根的部队，直到松江，被记住了：全军覆没，番号取消。 这一片地方，他熟悉的。 苏青倒是果断，同意找附近县城，避开铁路线，暂时落脚，再做打算。 第32章 平静的县城 黄河铁桥西北方向，某个小县城。 赵保胜三人正在找住处，旅社是别想了，早被逃过来的有钱人住满了。 逃避战乱的人，像无头苍蝇一般沿着平汉线往南走，但也有很多会远离平汉线——他们知道鬼子首先要拿下的是交通要道，占领之后，还是会恢复统治。 谁当皇帝，都是要老百姓纳粮的，至于头顶上是谁，对于顺民来说，都一样。 这一点，很多有钱人是清楚的，因此他们认为，只要逃过第一波的战乱就行。 土地房屋带不走，等战事结束，回去看运气，能保留着的，继续当顺民。 这个偏僻小县，就聚集了许多这样的人。 赵保胜三人花两块大洋，和人合租了一间小院的偏房，就开始上街探听战事消息。 合租的那家，是个小地主，姓刘，家在鹤壁南边，铁路边。 他家两个儿子，一个在郑县做买卖，一个在北平读书，偏偏老爷子不肯去郑县躲兵灾，带着家里老人躲到这里了。 赵保胜和胡义两个大汉，孔武有力，但说话和气，还带着个妹子，倒不像歹人，因此两家说好守望相助，在一起搭伙，由赵保胜他们出去打听消息，必要的时候帮他们家一把··· 赵保胜头一次和这个时代的地主打交道，才知道地主也分档次，这家是个小地主，家里两三百亩地，连个丫鬟护院都没有，地主本人推小车带着家人逃，地主婆还得自己做饭。 ……………… 西边的山脉，就是南太行，目前并未听说有军队驻扎，县城也就一队警察，连保安团都没几个人在，大部都被调到新乡协助城防去了。 小县城不大，没几条街，又远离铁路，原本应该不太兴旺，此时却挺热闹，还有本地头面人物设的施粥点，救济一下流民，以防流民起乱。 赵保胜没见过这个时代的北方小县城，灰蒙蒙的街道，灰蒙蒙的人，还有灰蒙蒙的建筑，一切看着都那么不真实。 苏青带着胡义去找她的路子，依然是试图找到组织。 赵保胜对此不置可否，这么小的县城，也有地下组织？ 茶馆里满是每天等消息的人，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县城没电，因此也没什么收音机之类的东西，市面上的消息，都是从新乡那边传过来的老旧二手消息。 回到小院，赵保胜遇到姓刘的地主，告诉他，街面上在传，金陵正在激战，北边鬼子正在正太路上和晋地的鬼子对进，要打通铁路，往南的攻势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新乡，北边鹤壁和汤阴还都在果府手里。 晚上吃完饭，三人躲在屋里商量事情。 一个是如何找到八路军，这个目前比较难，就后来晋冀鲁豫根据地的129师，现在也在正太路北，他们又暂时没穿越火线的必要，毕竟情报和药品的安全还是最重要。 苏青有倾向回到黄河南边，走潼关去西安，想办法去陕北，赵保胜坚持留在本地，理由是他身份来历说不清，靠近延安干什么？跑到陕北，那儿没鬼子！他要参加八路杀鬼子给她看，看他是不是有阴谋！ 另一个事，就是要不要找个掩护身份的营生，要找个什么营生…… 赵保胜他们身上其实还有钱，连小黄鱼都有，可在这儿不适合露出来，所以找个营生作为掩护，也是有必要的。 胡义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苏青能做文字工作，但这小县城并没有报社之类的地方，赵保胜倒是捡到过理发工具，他也会一点理发，总之三人要待在一起干点啥，还是不那么现实。 赵保胜决定明天就夹着理发包，去做个走街串巷的理发师傅，正好方便收集市面消息。 苏青和胡义暂时不急，可以假装满大街找工作。 赵保胜所谓的会理发，那是指用电动推子，手动夹剪（手推子）那种，小时候常见，根本没试过！ 于是胡义就成了试验品——借着苏青拿着的油灯，赵保胜哼哧哼哧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给他推了个平头，别的他也不会。 倒是剃刀不算特别麻烦，只拉了一个口子，赵保胜就算基本掌握了，毕竟不是剃自己的脸。 苏青看着胡义烂核桃一样的头发，发愁，赵保胜也不是万能的，做理发师傅到底还是差点。 赵保胜一脸无所谓，伪装嘛，谁也不能说一上来就能开馆收徒那种，手艺差有手艺差的活法，也不真靠这个吃饭。 县城是有理发馆子的，师傅应该手艺不错，都是做的熟客，全是县城顶流那种。 平民百姓一般还消费不起这种，全靠剃头挑子，县城里也有几个固定的街口有。 赵保胜下午已经观察过了，他都没打算置办挑子，搭块毛巾夹个包袱，走街串巷还不行吗？非常时期，挣饭辙，挑他不专业的也不是他的客户，在乎那么多干嘛？ 第二天这个二把刀的理发赵师傅就上街了。 转悠半天，没一个生意找上门，赵保胜怀疑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是干嘛的，琢磨一下，决定开始吆喝。 “剃头修面了啊！”作为一个啥也不懂的棒槌，赵保胜喊得倒是中气十足，标准普通话在满是河南腔的大街上，显得很是另类。 半条街的人都停下看他，他才发现，喊得太大声了，太高调了，于是压着一点嗓门儿，又开始转街。 一整天，就遇到两个生意，都是穷苦人家，因为人家问价，他随口说了一声“给口吃的就行”，两个窝头的生意，就算是开张了！ 他其实不懂行情，他的手艺和行头也不是正经干这个的，不知道开啥价合适，倒真的挺符合一个逃难者的身份，挣口吃的嘛，不寒碜。 虽然剃的头不够平，手脚有点慢，但够便宜，还有人预约第二天的呢——谁家也没多做的窝头，给钱又舍不得。 第二天，他还挑上了！剃个头，窝头小的话，必须两个起！ 还真不怪他，谁也扛不住来自小民的抠搜智慧：窝头做小一点，可不也是一个？ 谁让他不直接收钱呢？ 不过，赵保胜这也算在县城站住了脚——吃饭还凑合，租房子那不算！ 走街串巷，难免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巡警那是看不上他的窝头，又没钱，还嫌弃他手艺差，地痞流氓等闲也不招惹他，没油水，却又够高够壮，大眼一瞪，两三个不敢近身。 街口的剃头挑子也看不上他，手艺不行，换俩窝头活命的，还能咋样？没见着地痞都不愿搭理这人？理发馆，和他那更是云泥之别。 赵保胜倒是乐在其中。 这几天他都在琢磨如何把那个保险箱撬开来呢。 县城街头也不是白逛的，他已经在铁匠铺找到了办法：石匠用来劈开大石头的铁楔子！他已经买了好几对。 就是先凿个缝，把铁楔子打进去，扩大缝，再打两个并起来的铁楔子，如此反复，最终能把细小的缝，给撑开。 难的是，在租的房子这边没法动手，动静太大，想不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了。 胡义和他，对保险箱里的东西有各种猜测，从金条到药品，打赌都不知道赌了几回，却连打开都没办法，惹得苏青一阵嘲笑。 胡义找了些卖力气的零活儿。 苏青和地主婆倒是琢磨了一些缝补活儿，毕竟苏青书香门第，小时候还学过一点刺绣，针线活挺熟。 这么混了十来天，苏青有点坐不住了——县城太平静了，八路军还没有听说到这附近啊！ 华北日军南下的速度被拖住了，安阳被占领一个多月了，同样在平汉线上的鹤壁和汤阴，却到现在都没见到鬼子！ 第33章 北线无战事 原本战火还没烧到的地方逃过来的人，就因为日军没有南下，起了想法：莫不是鬼子不打了？ 头些年也是，东北被占了，缓了缓，接着察哈尔也是，鬼子分阶段占领，这回大概就是占到安阳就算完事儿？ 逃兵灾，是这些年中原老百姓习以为常的事，打起来，当然得离得远远的，不打了，当然得回去接着种地生活，在这县城里坐吃山空显然是不成的。 他们并不知道，明年初鬼子的攻势会继续，果府依然是败了退，退了败，直到输急眼了，不管不顾扒开黄河大堤。 就连和赵保胜他们租同一个院子的刘地主，也开始这么认为了——他想回家了，既然不打了，家里房子和地也不知道有没有损失，眼看就要过年了，总不能年也在外面过？ 赵保胜忙碌一天，回去吃晚饭，正好撞见刘家正在收拾东西，说是要回家。 胡义还在帮着收拾，赵保胜拉着刘地主，跟他说，金陵已经被鬼子占了！ 新乡那边确实有传闻，金陵被日军攻占，但没有传出日军屠城的事。 正太铁路的争夺已经有结果了，日军增兵，强行挤开八路军和晋绥军的拦截与阻击，占领正太铁路全线，只是北方消息传过来很慢，应该是上个月的事了。 这说明战事并没有停止，还得接着打！ 刘地主犹豫了。 苏青却听出来了其他东西：正太铁路全线被占，即日军已经分割了太行山南北！ 按之前的消息，正太铁路东端正定在十月就落到鬼子手里，西端太原也在十一月陷落，这会儿全线被打通，说明井陉和娘子关全在日军手里了！ 八路军的生存空间被挤压，近期极可能会向南太行发展。 必须出城，去山里打听寻找八路军的消息！ 小院子里的人，这一夜，都没睡好。 三人商议的结果，是由赵保胜先出城，打听周围消息，最好是能去新乡，那边可能可以打听出北线战况的真实消息。 直接进山，依然会像没头苍蝇。 第二天早晨，赵保胜夹着包袱出门，院子里刘地主家的家当又收起来了，刘地主也是一个人出门。 “刘大哥这是去哪儿？昨天……”赵保胜打招呼。 “哦，胡保啊，”赵保胜编的假名字，假装的是胡义的哥，刘地主心不在焉地招呼他，“我想了一宿，你说的还挺有道理，这不，我打算一个人往新乡去，想打听打听，到底能不能回……你说，新乡现在咋样？” “不知道啊，街面上的消息不知道真假，县城里好多逃难的都开始往回跑了。” “我这不也是听说好多人回家，也想着回嘛。” “万一鬼子又来…白跑都是小事，”赵保胜故作神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金陵听说死了不少老百姓，是鬼子杀头的！可惨…” 刘地主眼见打了个寒战，强装镇定，说：“这果军咋这么不中用呢！” 赵保胜拍拍身上干粮袋，说：“我这不也打算去新乡看看，县城生意都不好做了嘛。”撇撇嘴又说，“我弟和他媳妇，还想着往南跑，要是能回老家，谁愿意跑这儿来嘛！咋还想着往南跑更老远？” 两人结伴，在城门口等着其他出城的人，再结队出城。 为啥这样？因为有匪！ 保安团大部集结在平汉铁路沿线，导致各县地方势力出现真空，又有逃难流民，城外盗匪活动猖獗。 传闻这两天出城的被人抢了两拨了。 零散几个人出城，极易被打劫，攒鸡毛凑胆子，聚多了人，敢动手的就不多了。 毕竟平原地带县城周边，没有成大势力的山寨，所谓的匪，打劫也就靠棍子锄头。 出城往东的人不算很多，大概十几个，有两家是附近逃兵灾过来的，感觉不打仗了，回家，还跟着两个雇来的带着刀的地痞，赵保胜似乎在街面上遇到过。 还有零星几个像赵保胜这样做小买卖的，以及刘地主这样单人行走的。 大路走出去没十几里地，果然就被拦了！ 十来个破衣烂裳面黄肌瘦的人，有老有少，拿着棍棒锄头，甚至有一把大刀片儿！这就是所谓的‘匪’了。 按赵保胜的判断，大概率是逃到附近被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民，为了口吃的，铤而走险。 凑出来的胆子也没多大，一群人根本没人敢上去干，赵保胜自然不会出这个头，佝偻着腰，躲在人群里。 两帮人就离着二三十米，默默对峙，也没人出来喊个“此山是我在，此路是我开”，属于麻杆打狼两头怕。 赵保胜有点后悔，特么虽然身上没啥可抢的，干粮和剃头家伙事儿丢了也蛮可惜，早知道不跟着大群人走，自己离开大路，跑快点，说不定还碰不上这事儿呢。 忽然对面有人喊一声“抢吃的活过今天再说！”然后就乱了，人群炸了锅！ 对面的乱糟糟举着棍子农具开始冲，这边的有人撒丫子就跑，有人也拿棍子试图保护自己的财物和命。 刘地主也想跟着人跑，让赵保胜扽住了，两人丢下包袱往路边让了让，蹲下，果然，对面的人只追逃跑的！赵保胜赌对了！ 如菜鸡互啄般的‘战斗’很快结束，反抗者除了被打，并没有更大损失，倒是抢劫者又乱糟糟开始翻捡战利品。 有年少的劫匪已经开始往嘴里塞食物，粗粝的棒子面窝头噎得人直翻白眼。 大路东边有人过来，远远看到抢劫现场，都停滞不前。 “砰”一声枪响，从东边传来。 一群穿黄军装的兵，乱糟糟往这边冲，劫匪一哄而散，散乱的枪声响起，兵开始打匪。 赵保胜他们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被当成匪给毙了。 混乱很快被平息，匪逃掉一些，剩下的被捆被打伤，跪了一溜。 兵们开始殴打跪着的俘虏，另一些则围住了被劫的一群，开始所谓‘甄别’。 城里出来的带着刀的地痞开始拉近乎，这些兵是保安团的，认识。 可‘认识’并没有什么卵用，临时审问并没有停下，知道的都知道，保安团的兵，开始捞他们的好处。 赵保胜看出来意思，没有孝敬，等着被当成匪！ 刘地主被拉起来，不情不愿，当兵的不耐烦，有发作的意思，赵保胜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从鞋底抠出来差不多一块钱的零散法币，当作两人的孝敬，又被搜一遍，才被推出嫌疑人这一堆。 被劫的没有哪个逃得过，连那俩地痞，都因为雇主给了粮食，被勒令回去算账。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果然名不虚传！ 对劫匪的殴打审问也很快，几个逃跑被枪打伤的，拖到路旁沟边，准备枪毙。 剩下能走的，被绳子串起来，牲口一样往县城方向拖。 赵保胜的理发家伙事被扔在地上，又给捡回来，他们带的干粮被劫匪吃了，也不得不返回县城。 沟边跪着等枪毙的劫匪，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后悔求饶，赵保胜听到有人在抱怨同伙，早知道进山投奔八路了，何苦在路边被毙。 等赵保胜回头，行刑的枪声响起，再一看，已经都成尸体了，不知道哪个刚刚提到了八路。 匪患起，保安团趁着前方无战事，派人回县城，保住自己的地盘稳固，立竿见影。 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保胜等人跟着保安团的兵回城。 这些兵，路上倒没有了刚刚‘甄别’时的凶神恶煞，赵保胜趁机打听新乡及北线战事的消息。 消息很多，但有些甚至自相矛盾，一团乱麻，根本无从判断，总的来说，北线无战事。 ……………… 西北方群山里，一群灰色军装的兵，在山谷中的小路上向南行军。 身后远处时不时传来枪声和爆炸。 队伍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爬上路边大石，向后张望。 山谷蜿蜒，根本看不出去多远。 小小的羊角辫在山风中晃悠，期盼身后阻击追敌的战友们平安。 第34章 终于等到你 赵保胜带回来的消息，让苏青开始焦虑。 这么久，终于有八路军的消息了。 可具体情况依然一无所知。 保安团一个连的回归，县城里的人心大定，他们贴了告示，宣称城外出现的匪患，已经被扑灭。 没过两天，西城门外，又有人被劫，据说劫匪有枪。 赵保胜索性就蹲西城门口等生意，希望第一时间打听到新消息。 这里也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山里进城的人，获取山里消息更及时。 他的手艺，经过‘低价促销活动’的锻炼，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城门口的保安团士兵也开始找他理发，给钱的时候，被他一句“你们也不容易”给打发。 他现在有点随心所欲了，理发钱看着给，多少不嫌，但至少得有个窝头，这样反而很多人找他理发。 城门口的兵，开始觉得这家伙挺有趣，不少人拿窝头来占他便宜，结果他还不收，说什么保家卫国就靠你们了，剃个头算啥，你们也不容易。 保安团的杂碎兵啥时候听人家说过他们这个？不说破防，至少站岗腰杆子挺得更直。 情绪价值嘛，这个词总结的很好，赵保胜很喜欢，等城门口的兵开始给他散烟，他就更喜欢了。 先是西门，后来换岗的其他兵也来找他剃头了，他还是不收钱不收窝头，最后整个县城保安团的兵都来了！ 不管这些兵是怀着占便宜的心理，还是纯粹好奇，无非就是多了些让他练手的，这么一想，是不是瞬间平衡了？ 说实话，收窝头剃头，窝头收多了真吃不了了，棒子面窝头拉嗓子啊！ 剃头的时候，再说几句好听的，哄高兴了，还能混支烟，赵保胜甚至和很多兵攀上关系了！ 这是啥？这是军民鱼水情的真实写照啊！ 当然，赵保胜忘不了去新乡路上被搜刮走的那些法币！ 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搞关系方便打听消息。 即便这样，山里八路军的消息，依然是模糊的。 西边山里据说有个黑风寨，也有人说那是八路的游击队，连捷克式都有！ 也有人嗤之以鼻，那就是剪径的土匪，虽然红党那些人也被称为“匪”，但他们从不抢老百姓！ 黑风寨是谁，没人知道，但他们确实抢了不少老百姓！ 真真假假的匪患消息，甚至一度盖过了鬼子占领金陵城的消息！ 金陵城果军大败，已经是被公认的了，但屠城却少有人知道，赵保胜一点不奇怪，鬼子知道这事颠覆认知，藏得可紧。 即便他之前已经解开心结，现在听到消息，依然胸口发堵。 不知道当初写的那些信，有没有发挥作用…… ……………… 胡义挺满意现在的生活，哪怕每天挣的钱还不够糊口，哪怕苏青仍然对他不假辞色，可每天能看到她，就让人心头暖暖的。 苏青却是相反的，每天都在煎熬中，八路军肯定已经向南，也许已经到了附近山里了，可没有确切消息，没有具体位置，她不敢贸然带着情报和药品进山——遇到匪，可损失不起！ 她催促赵保胜赶紧确认，但赵保胜也很无奈啊！姑奶奶你不是不知道我前两天出城就被打劫了？ 他打的主意是，听说哪里有八路军的确切消息，再出城去找，去核实，总不能现在去山里满山乱转悠？ …………………… 山里的八路军，现在也很难，很多遇到的村庄，并不认可他们，甚至怀有敌意。还是那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造成的。 山里还好，冀中平原甚至还出现了‘联村保’。日军过境，果府人员逃亡，伪政权还没建立，农村基层出现权力真空，盗匪横行，大地主作为‘包税人’，组织起类似古代坞堡联防的自治组织，把控了广大农村。 农村，是粮食和人力的富集地，这些自治组织直接控制了最重要的两样，待价而沽。 直到红党抗日根据地政权的建立，有武装力量的保障，重新开展税收，才有所改善。 又因为税收“合理负担”按土地大小收税，公平合理，部队纪律严明战斗力强，才赢得广大农民的拥护，为之后的“爆兵”打下了坚实基础。 后期“减租减息”运动废除苛捐杂税，发动群众，终于开始爆兵，解放战争在土改后，更是民心所向，咱们暂且不表。 这是很多爽文神剧根本没有提及的事情。 现在呢？啥也没有，没有建立基层政权，部队给养辎重全靠自带，或者花钱买。 南太行山里，就有这么一支八路军队伍，默默穿行在山林之中。 部队已经和日军脱离接触，连日征战的疲累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人员装备的损失，让部队失去了完整编制，出发时千余人的团级战斗部队，现在缩编后只剩三个还算完整的连。 按照命令，他们整个师都将分散在南太行及周边地区，建立根据地。 这支被称为独立团的部队，也将驻扎于深山之中，舔舐伤口，恢复力量。 日军南侵，果军收缩，果府除确保县城以外，广大农村已经形成权力真空，但在山里，土地有限，没有大地主，因此八路军还有很大生存空间。 眼前的村子很小，没有名字，只有百十来户人家，依靠周边山谷中有限的土地生存，连个像样的地主都没，想吃大户都没得吃。 独立团进驻这里没有受到阻拦，但也没有欢迎，团部所在地的院子，还是租的村民的，部队住宿暂时露天，村边山坡上，战士们已经在垒石平整，准备新建一些宿舍。 建立根据地是个很复杂的事情，相当于重新建立基层zf组织。 随队的工作组已经开始工作，他们的任务很重，要在短时间内建立根据地的基础，之后还要将周边村子纳入根据地的管理。 唯一的问题，在于日军还没占领县城，这里暂时还属于果府统治区域，为避免冲突，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搞。 部分豫籍战士，换便装，开始深入周边地区，进行摸排，熟悉地形地貌，风土民情，远的，已经接近县城。 ……………… 离农历新年还有一个多月，因为战争影响，已经滞后了的秋粮秋税和杂税，县府又开始催促，哪怕已经交了的，还有额外增加的抗日捐。 县城周边乡村，迫于保安团的威慑，不得不捏着鼻子交，但远离县城的地区，已经有磨磨蹭蹭的意思了。 理由嘛，无非是有‘匪患’，秋粮不敢上路，县城又没有足够的保安团，县府的人也不敢下乡，统治力度进一步削弱。 即便如此，城门口依然有运粮进城的大车进出。 毕竟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农历新年，再打仗，年还是要过的，手里光有粮没钱不行，还得到县城卖一些粮食的。 赵保胜也因此生意兴隆。 通过和客人的聊天，他已经大概摸清楚了县城所管辖的地方，唯独山里进城来的人比较少，依然没能打听到八路军的具体消息。 不过这也不奇怪，山里村庄分散，有些偏远地方，连卖货郎都很少去。 果府没有高效的基层统治，这么多年都没完成户籍整理，没有身份证，所以城外农村人和山里人进城根本没法检查身份，只收城门税，现在顶多搜个身，防匪嘛。 连之后的日伪还知道发个‘良民证’呢！ 晌午，赵保胜躲在城墙根儿下面，就着竹筒水壶，喝水吃窝头歇劲。 一些进城的农民也蹲在城墙根儿下，喝水吃干粮。 各处来的人聚在一起闲聊，聊收成，聊战争，聊苛捐杂税，聊城里娘们，赵保胜就竖着耳朵听。 走南闯北多年，赵保胜除了南方一些地方的方言不太会，大部分中国方言都能听懂，说两句也成，县城待了那么久，河南话自然不在话下，听这些庄稼汉聊女人，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吵嚷声和哄笑声中，他听到了一句川音：“西药不好买啊…药铺里压根就没有。” 第35章 进山 赵保胜转头看了一眼，一个中年汉子和个半大小子靠在一起，蹲在城墙根，像是中年汉子在说话。 也仅仅是瞥了一眼，他没敢盯着看。 中年汉子长相普通，但特点明显：他只有一条胳膊！ 半大小子没说话，满嘴包着食物，噎得眼发愣。 赵保胜记起来，这半大小子早上进城的时候在自己这儿剃过头，自己白话半天，他也没接几句茬，口袋里两个窝头，剃完给了自己一个。 当时倒没注意他还有同伴。 这，也许就是混进城的八路？ 赵保胜不确定，但那口川音，确实不太应该出现在这中原小县城里。 那句话说的西药……是川音的‘西药’？赵保胜挠挠头，努力回想，十分的不确定…… 他犹豫要不要过去聊几句，想了想，转头把手里竹筒水壶递过去：“慢点啊，窝头噎得慌。” 半大小子愣了一下，包着满嘴食物接过水壶，点头想说点啥，半句没说得出。 旁边独臂汉子笑着点头打招呼，憋了句“谢了”，嗯，不伦不类的河南话。 赵保胜点头笑笑，转头接着啃他的窝头，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套话，或者等下怎么想办法跟踪。 冬日晌午的太阳，温吞吞，晒得人懒洋洋。花了城门税进城的，总觉得不值，都会拖拖拉拉等天色渐晚才出城，要不然不划算。 赵保胜估摸着这两人不会这么快离开县城，决定趁中午回去一趟，和苏青胡义说一声，打算跟着出城，摸一摸情况。 这事风险挺大，搞不好就会被城外的‘匪’抢劫或者裹挟，但在城门附近，有保安团的兵在，又没法直接明了地问，估计问了人家也不会说。 赵保胜回去说了，苏青想跟着他来瞧瞧，被胡义拦住，放赵保胜一个人跟着已经怕有去无回，再去一个……还不如大家都去呢。 赵保胜拍拍剃头工具包裹：“没啥可抢的，土匪也需要剃头的，说不定我还能挣土匪的窝头呢！” 他把背篓整理出来，手枪和手机都在墙角藏好，吩咐胡义注意别让人摸了去，带些火柴盐巴之类的必需品，柴刀卷了破铺盖，夹着剃头工具就晃悠出门。 到西门，瞥眼看，那独臂汉子和半大小子还蹲着呢，也不言语，直接出城。 “老胡，咋出城啊？”守西门的保安团兵相拢着棉袄袖子，问赵保胜。 “我后悔拿窝头顶账剃头了！你们特么也跟着起哄，老子大半个月净收窝头了！”赵保胜恰好被西北风糊了一脸灰，呸呸两口，“马上过年了，家里总得割块肉？出城转转，看能不能挣几个大子儿，年前大伙儿都得剃个头的嘛！” “你这会儿出城，晚上回来那也挣不着几个？” “瞧见没，我弟媳妇给我带了铺盖，先出城看看，不着急回来，村儿里找个地方借宿嘛。特么每次进城门都得给你们上供，我特么闲的啊！” “啧，这会儿排长不在，等我遇着了帮你说说，咱这么熟了，下回不收你的就是了。”守门的兵接了赵保胜的烟，背过身，划了火柴，和赵保胜凑着点烟。 “嘿！你有心了！甭惦记，每天回来，我和在城门口剃头不还一样？”赵保胜呼出一口烟，又瞥一眼独臂汉子，“我打算多转转，看有没有人进山，我想跟着一起进山，山里人难得遇到剃头匠，过年前挣个一块两块的，够过年买肉就行。” “你可小心，城外匪可多！” “怕啥？我又没钱，窝头嘛我剃头还怕吃不上？”赵保胜故作镇定，“再说了，匪大爷万一留我在山寨给他们剃头，总不能让我白忙？” “那你小心着点，遇到事往回跑，我给你把门儿！” “得嘞，你们别把我当成匪窝探子枪毙就谢天谢地啦！”赵保胜缩缩脖子，手挥一下，头也不回地出城了。 西城门外，朝西的大路往前不多远，就开始依着地形蜿蜒，这里离南太行还有段距离，只是山脉延伸过来的小丘陵，已经让路不好走了。 赵保胜走出去挺远，回头看，县城破败的城门和箭楼依然在目，门头“梅县”二字，依稀可见，唉，这回出去，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 靠着县城的村庄，地大多都是地主的，这会儿有长工和佃农在地里忙碌，秋播过后，到现在都没下过几场雨，墒情不容乐观，都在等着入冬的雪呢。 赵保胜慢慢地走，也不离开大路，遇到村子，就停下歇脚，和村里人应答几句，还能有一两个生意。 剃头开价一毛五，差不多一盒火柴钱，实在没钱，窝头依然能顶账，谁让他没带啥粮食呢？ 到日头偏西，也混到几毛钱和俩窝头以及一小口袋小米。 赵保胜的目光，一直瞥着大路，他得‘遇到’那两人。 终于，他看到了两个身影，敦实些的那个，袖子被风吹得往身后晃荡。 赵保胜转身向西，慢悠悠走，直到听到身后脚步声，才侧头，让到路边，缩着脖子，相拢着袖子，用一副警惕的神情看身后的人。 独臂汉子看到前面的人让到路边，知道人家防备自己，也没在意，他们需要抓紧赶路。 等他靠近，同行的小马拉他衣襟，示意他看那路边的人。 赵保胜等他看过来，露出笑容点头，才放松警惕的神情，也笑一下，点头，然后又回到大路上，往西。 三人都没说话，毕竟没那么熟。 赵保胜加快步伐，跟上两人，两人也稍稍减速。 乡间行走，在‘匪’的威胁下，陌生人也会自觉抱团，更别提双方在县城里打过照面，有过“交易”。 几人心照不宣地同行。 日头偏西，三人接近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子，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赵保胜为了跟上独臂汉子他们的脚步，已经一身热汗，这会儿也不相拢着袖子了，松开领口擦一下汗，摘下竹筒水壶，喝一小口已经冰凉的水，递给独臂汉子。 “我姓胡，逃难过来的，靠剃头糊口。” “我姓李，这我外甥，姓马，山里人。” 三人进村，想借宿一晚。 村子很小，甚至不能称为村子，就十来户人家，靠附近山边一点坡地种粮为生，穷弊得很。 因为村子在大路旁，最近闹匪，冷清得很， 三人转了一圈，村里仅剩的几个老人都用愤恨的眼神看他们，似乎把他们当匪了。 他们也没法说什么，舅甥俩凑了点粮，赵保胜给了一个窝头，才借到一间破屋。 乡间秩序在鬼子还没占领县城时，就被匪给破坏个干净，果府根本管不了。 破屋原先可能是个柴房，很低矮，单独一间，没有炕。 半大小子麻利地搜捡了屋里地上的零散柴火，在屋子中间地上生起了火，几个窝头插起来烤一烤，赵保胜的圆汤罐架起来，弄来井水煮那一点点小米，三人就靠着火堆熬这寒夜。 山里的夜晚，除了呼啸的风声，剩下的就只有黑暗和寒冷。 赵保胜睡不踏实，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又说不出原因，索性靠坐起来，慢慢往火堆里填细柴。 偶尔一声‘噼啪’，树枝被火燎得爆开，显得夜更静谧。 他被火烤得暖烘烘的，又开始打瞌睡。 又一声‘噼啪’。 赵保胜猛地清醒，看一眼火堆，又左右看看，觉得不对劲！ 刚刚的‘噼啪’声似乎不是火堆里的！ 李姓舅甥俩侧躺着，呼吸均匀……又一声‘噌’，声音在屋外！ 赵保胜熟悉这声音，他的铁锹蹭地面，也会发出这声儿！ 侧身，收腿，右手一撑，赵保胜由半躺改成半蹲，他拍了拍姓李的腿，顺手从身旁背篓里，抽出来了他的柴刀。 姓李的和他外甥小马，都醒了，都没出声，滚动爬起来，也是半蹲，老李唯一的右手里，摸着一把斧子，小马双手握着一根一托长的木棍，还轻轻拨散火堆，屋里明显暗下来。 这俩一定不是普通人！赵保胜一边靠近门，一边想。 赵保胜刚顶住门，就感觉到门被推动，外面有人想进来！ 第36章 我成了李鬼？ 屋外的人应该没有想到屋里人把门顶上了，使的劲不大。 赵保胜感觉到了对方在使劲，半个身体都靠到门上，背朝门，双腿抵地，使劲顶住。 停顿一下，屋外又猛地一使劲，门被推动一下，在赵保胜的抵挡下，‘砰’地关上，这下子，屋外明显知道里面顶着呢！ 赵保胜心里有些慌，外面的人力气不小！ 独臂老李也看出来了，挪步到赵保胜身后，发声问：“谁？！”咽口唾沫，“哪路好汉？我们就是路过借宿！山里穷苦人，没必要逼得我们拼命！” 也许是他不标准的河南话，外面没再推门，赵保胜贴着门却也没有听到脚步声——人还在，没走！ 屋里的火堆被搅散，明火熄灭，木炭却燃得很旺，暖和得很，赵保胜顶着门，脑门上已经有汗。 门很粗糙，是农家自己劈木头凑合钉的，板子很厚，但估摸着防不了枪弹，赵保胜这会儿有点后怕，外面的要是有枪，给门上来一枪，自己可能就交代了！ 不过仔细一想，门缝这么大，外面的人推门竟然没从门缝里朝里望，那也该从漏风的窗口瞧一眼啊！这外面的可能不是专业的“匪”！ 赵保胜转头和独臂老李耳语说了自己猜测，老李沉吟不语半晌，抬头，大声说：“我们不是匪眼！就是路过！老少爷们给条活路！” “是不是匪，打开门说话！是匪你们也别想逃！不是匪，我们自然不为难你们！”外面有人答话。 “我们怕你们是匪！”老李不是雏鸟，自然不会轻易答应。 “不开门我们就放火烧屋！” 村子很小，因为适合建房的地方本就不大，所以房子很紧密，他们这间房子，就紧贴着隔壁房子，都是泥墙草顶，又是西北风急，点一间房，可能就是火烧连营。 “烧房子？你咋不说把村子都点了呢！”小马憋不住答话了，说完就被老李瞪了一眼。 “烧就烧了！反正活不下去了！”外面的声音似乎有点颤抖，“大不了我们都进山去投八路！也不会让你们这帮畜生好过！” 听到这句话，赵保胜松了口气，外面的大概率不是匪。 老李也松动了，他丢下斧子，站起身。 赵保胜听到身后动静，转头看，想看老李什么表情，可惜屋内火光暗淡，老李背对着亮光，看不到。 “他们不是匪。”老李说。 赵保胜听到这话，松了劲，也站起来，把柴刀重新掖到腰后。 小马赶紧聚拢散了的木炭，重新捡了些小柴，重新生火。 赵保胜让开位置，老李拉开门，外面黑魆魆的，看不到人。 屋里火光旺起来，照亮了门口一块，赵保胜才勉强看到门外人影。 一圈人，围着柴房，和赵保胜上次出城遭遇的那些‘匪’差不多，老老少少都有，甚至还有几个女人。 棍棒锄头铁锹铁叉，就差一把大刀。 老李开口：“我们真不是匪！” 人群中有人麻着胆子，带着颤音回：“别扯谎！那个大个子就是匪！上次他就想抢我家的鸡来着！” ！！！赵保胜正打算瞧老李怎么对这些人说，看他是不是八路呢，结果对面一口锅就扣过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匪？！” 对面看他们没动手，胆子大了起来：“就是你！五天前你们来抢过！你还端着那个啥……机关枪！” 这话一出口，连老李和小马看赵保胜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赵保胜知道这时候不能乱，但也不能有什么刺激对方的动作，他索性往下一蹲：“我就知道你们看上我的东西了！要抢就抢！诬赖我是匪，这就是要我的命！” 这反应倒是把所有人都弄懵了，大家都还在准备防着他暴起呢，他索性躺倒任嘲了！众人一时也不知道说啥好。 赵保胜其实挺紧张，他怕哪个这会儿头脑发热喊一声“打死他”！ 老李也愣了，这个姓赵的，也只是今天在县城见过，他并不知道他的底细，同路而已，谁知道他是不是匪？ 真要是匪，他不介意帮着村里人收拾这姓赵的，但姓赵的反应，让他觉得有点蹊跷… 要是真的悍匪，姓赵的这块头，就凭他手里的柴刀，这一圈子人，怕是讨不了好！ “老赵，你说你不是匪，有啥证据？” “你们说我是匪，你们有啥证据？！”老李开始问他，赵保胜知道这是准备讲理了，才松了口气，“总不能他说我是就是？我都没进过山！” 这会儿屋里火堆烧旺了，更亮堂，老李喊村民进屋，和赵保胜对质辩理，村民却畏缩了：他们怕老李小马也是一伙的匪！ 事情又僵住了，双方理都没法讲。 赵保胜有点慌，他怕拖久了村民不和他讲理，一拥而上打死他。 静默对峙了一会儿，老李开口了：“你们说山里有八路，喊八路来评理行不行？”咽口唾沫又说，“八路总是讲理的？” 啥意思？老李咋没说他是八路？难道他不是？赵保胜犯嘀咕了。 村民们其实也怕，本来想夜袭，按住了人，想怎么弄都行，结果偏偏没弄成。 对面三个汉子，真要拼命，自己这边十来个人还真不一定能全乎，死伤几个难免的，可谁都是有家有口的，死谁伤谁？ 于是商量一下，同意去找八路来评理。 两个村民被派去找八路，其余人依然堵着门口。 老李让小马从屋里火堆弄些烧着的柴火，在屋外门口又弄了堆火，村民们默不作声又抱来些柴，往里添。 赵保胜就蹲在门口，反正睡不成了，大家就耗着。 山里的冬天，比平原上还冷，这些村民没哪个的棉衣是厚的新的，也冻得够呛，现在有了火堆，都不自觉地往火前凑。 老李也蹲门口了，还拿出旱烟袋，装了烟，和几个村民聊了起来。 聊收成，聊地的肥瘦，聊种啥收得更多，聊秋粮和杂税，什么都聊。 村民们大概也听出来了，这个独臂汉子也是个种田把式，只是他好像对这片山里的天时不熟，说错了谷子的播种时间。 老李承认，他是刚从晋省那边过来的，到处都在打仗，想安生种田都不得。 话题又转到战争上，晋省被鬼子占了好多地方，那个阎主席屁用没有，现在才只占十来二十个县。 又提到冀省被占了，老百姓日子不好过，鬼子已经进了豫省，还不知道明年打不打了。 听说南方也打成一锅粥，一帮村民又开始幻想南方的样子，赵保胜适时插嘴，说南方日子也不好过。 老李顺嘴就开始问赵保胜南方的事，赵保胜就讲起他一路走来的见闻，村民们对他说的将信将疑。 赵保胜开始讲他的故事，怎么从沪市跑出来，怎么去的金陵，又怎么跑到这山里。 他的故事，在村民眼里，和一千零一夜差不多，没几个信的，大多认为他胡扯是为了套近乎。 赵保胜见大家不信，转身把剃头工具包拿出来：“这大半个月，我都在县城剃头挣粮食吃饭呢，哪可能进山做匪嘛！”怕人不信，又说，“有谁认识县城人？打听一下嘛，我剃头，没钱的能拿窝头顶的嘛！” 倒是有村民开口了：“我倒是听宋家村那个老蔫儿说过，剃头的是个大个儿，就是不管热水，刮脸不舒服……” “我就夹个包袱走街串巷，哪来的热水啊！”赵保胜还嘴。 “早和你说过不要和宋家村的来往！”另一个老农开口，“他们那边就在黑风寨旁边，谁知道他们村里有没有人通匪！” “那黑风寨咋回事？”老李问。 老农答：“还能咋回事儿？一帮子苦哈哈，被粮税逼得受不了了，躲进山里了呗。”抽口旱烟接着说，“前个月，山里蹿进来一帮冀省佬，听说是败兵，带着人枪进了山寨，夺了大当家的权，真成了匪了！” 旁边有人接话：“以前黑风寨倒还老实，自己在山里开荒种田，倒也没抢过谁…” “那前两天抢咱们的，会不会是黑风寨？” “不知道，黑风寨现在换人了，以前还有认识的人，现在谁知道呢？” 赵保胜似乎明白了，自己可能和黑风寨的哪个土匪个头差不多，替人挡枪了！ 自己成了‘李鬼’了！ 第37章 路遇 围着门口火堆烤火的一帮人，在闲聊中也互相熟悉了，虽说怀疑还在，但至少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黎明前更冷，但靠着火堆，村里人和赵保胜老李他们还是歪栽着打起了瞌睡。 噼啪的脚步声吵醒了赵保胜，睁眼天刚蒙蒙亮，这村子怎么没鸡叫？缓过神来才想起来，鸡都叫匪给抢走了… 去找八路的村民回来了，喘着气摇头，没找到人？ “宋家…庄的…人说，走…了三天了…”看来跑了很远的路，“…结果…我们……出来，听见…黑风山…那边有…有枪响，想…想…悄摸…看看，结果…碰上了…” 赵保胜赶紧递上竹筒水壶，可愁死了，到底该怎么脱离‘匪’的嫌疑啊！ “结果才靠近上山路就给拦了……是八路！”另一个村民说。 “八路堵了黑风寨了！”嘿！村民们兴奋了！“说有机关枪，打不上去！”一片叹息。 “他们还说了，堵了几天了…除非匪攀绳翻山，要不然…一个都跑不出来。” 村民们松了口气，都瞧赵保胜，赵保胜赶紧摊手无力地解释：“我不会爬绳，我肯定不是匪！” 老李一只胳膊，明显也不适合攀绳。 村里老人叹气：“围不死的！黑风寨里有井！他们不缺粮…” 村民们纷纷散开，摇头叹息，各回各家。 “不是……你们说我是匪的呢？！”赵保胜不知道村民们是怎么判断的，就这么不吭声就放人了？ 老李用他唯一一只手，拍了拍赵保胜肩膀，什么都没说，喊小马收拾东西准备走。 赵保胜心里不舒服，这还没说清楚呢！老李他们要走，自己还跟吗？黑风山那边应该有八路活动，这会儿赶过去…… 啧，赶过去怎么说呢？我，剃头的，看见你们打匪，过来看热闹？！ 赵保胜不是愣头青，直愣愣冲过去，人家把你当成果府探子抓起来，压根说不清楚的。 至于说八路军不会随便枪毙人…可人家起疑心了，再想获得信任可就难了。 还有自己在村民这儿，‘匪’的嫌疑还没完全洗干净，万一人家多嘴说跟着八路的那个大个儿可能是匪……纯粹给自己找不自在。 在他犹豫的时候，老李和小马已经准备好出村了。 “老赵，我们离得远，得抓紧赶路了，有缘我们再见。”老李和他点头告别。 “呃…再会！” 赵保胜决定在村里留一天，剃头这么便宜，挣点粮食再说，也证明一下自己真就靠剃头吃饭。 村民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糟了匪，家禽粮食损失了一些，但日子还得过，年也得过。地里庄稼收完了，还得翻地整陇，山地种不了麦子，也得翻，翻开虫子才能冻死。 赵保胜全当村民误会他是匪的事没发生，借了村民的锅灶烧了水，拉着留在村里的老人，给人家剃头——随便给点啥都行！ 一捧小米就能剃个头，还带刮脸！县城里的剃头挑子出城，没有两三毛钱，别想！ 于是，村口向阳地，老头老太太晒太阳的地方，热闹开了。 水平不高，但便宜啊，过年总不能还埋汰？祭祖总得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中午田里忙碌的人也回来，加入了排队等剃头的行列。 小孩子被挨个儿剃了光头，互相掀帽子嘲笑，男人们剃完大多都用毛巾扎上，太冷了… 赵保胜也从人们嘴里听到了诸如“这个和上次来抢粮的不是一个人”之类的话，到半下午，村里的头该剃的都剃了，收获是半口袋小米和几个窝头。 收拾完，赵保胜想趁没天黑，赶到村民们说的宋家村去，看能不能碰到八路军。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沿着不算大的路一直进山，再拐向北进更深山，沿途会有大大小小的村落，就宋家村那边有岔路往北，其它只能算打柴的小径，能上山，但难走。 也有人告诉他，山里有些村子地更少，粮食肯定不多，但可以换皮子，进城卖会比粮食划算。 紧赶慢赶，赵保胜还是错估了村民口中的路程——人家能走到那是人家的速度！他根本就没那速度。 天黑下来时，他还没看到宋家村路口的大石头… 近腊月头，不指望新月照亮，在黑魆魆的山里，非常的不安全——除了匪，还有大小兽类，赵保胜从没直面过的兽类！ 最后一丝天光被山脉吞没之前，赵保胜隐约看到了路边的大石头，但宋家村还得从那边往北一两里地，路不熟，根本没法摸黑进村…… 赵保胜年轻时候也玩过户外，多少有些野外经验，打算在大石头附近找个平坦避风的地方挨一宿。 大石头大概两人高，前后左右就更大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滚来的还是水冲来的，旁边还有几个稍小的石头，倒是正好形成一个避风的角落，还有些火堆痕迹，看来不少人也在这儿待过。 赵保胜摸黑捡了些柴，生了个小火堆，挤在角落，柴刀和棍子放在手边，准备熬过这晚。 山里野外更冷，即使有被子也根本没法睡，赵保胜正在想念他的羽绒睡袋。 风声和稀奇古怪的动物叫声搅在一起，还真有点恐怖片氛围，当年孩子他妈……悉悉索索的声音打断了赵保胜的遐想，他握刀在手，睡意全无！ 赵保胜半蹲起来，身靠大石头举刀对外，即便满天空星斗，稍亮一些，黑魆魆的山岭影子依然掩盖了所有目光可及之处，唯有火堆附近被照亮一圈。 乱糟糟的声响靠近，没等赵保胜反应过来，大小石头两侧，分别蹿出几道身影，嘁哩喀喳金属碰撞——枪！ 赵保胜被围了！一群乱糟糟灰衣服的兵！一堆枪管对着他！ 八路？果军？赵保胜放下柴刀，借着火堆的弱光努力分辨。 围着他的兵也不做声，就这么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怎么露宿在这里？”有人从兵们身后挤进来，挥手让兵们放下枪。 “长官，我姓赵，剃头的，想进山多挣点好过年，晌时出来晚了，没赶上天黑前进宋家村。”赵保胜盯着对方的臂章看，可火光很弱，角度也不对，一直没看到全貌。 说话的像是军官，又问了些县城和路上的问题，就让赵保胜接着休息，手一挥，兵们各自去干各自的事去了，他们也要在这宿营？ 赵保胜还想贡献出自己已经煮好的小米粥，被拒绝了，只说让他安心休息不要乱跑。 黑暗中，士兵分工清楚，有往远处去放哨的，还有在偏僻地方吭吭吭挖什么的，更多的人，点火烧水什么的，倒是没什么人说话。 赵保胜依然没有确认对方是哪部分的，只能说按果军德行，这会儿他该被搜刮了……八路军的可能性更大，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哪部分，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会不会是路过的…… 夜，冷得够呛，这伙兵也冷，围着几堆火休息。 …………………… 天蒙蒙亮，赵保胜眼睛发胀，两天晚上没休息好了，但依然挣扎起来，他想确认这伙兵到底是哪部分的。 几个火堆未熄，又加了柴架了锅，食物香味混在晨雾中。 白底蓝字‘八路’！果然是八路军！赵保胜看清楚了臂章。 他的汤罐儿留着半锅小米粥，一直温在火堆边，即便火在天亮前熄了，这会儿粥还暖的。 赵保胜一边喝粥，看八路军战士们忙碌，一边琢磨怎么和人家套上关系。 他发现，人家竟然露宿之后还保证了热水洗漱！远处可能还挖了厕所，有人轮流拎着裤子往那边去…… 难怪后世有人说，八路哪怕再苦再穷，也是中国最讲究卫生的军队！ 传说中八路军每到一处必定要为老百姓打扫卫生挑水什么的，为人民服务是一方面，其实他们本身也有宿营要求，必须尽可能保持卫生，保持卫生是为了少生病，保持战斗力。 赵保胜一直没想到如何和八路搭上关系，和那些战士聊几句，却基本都是朝他笑笑，话不多，问部队番号什么的，都是对他笑着不说话。 这支队伍大概五六十人，大概是比排大，比连小，看不懂，也许是不满编的连？ 队伍中有几个伤员，包着脑袋或者吊着胳膊，赵保胜想起来背篓里有一小瓶酒精，就取出来找到昨晚问他话的军官，打算送给人家。 军官看到广口瓶装的酒精，又看一眼赵保胜，终于开口和赵保胜聊起来了。 第38章 找到地方了！ “赵先生，” “啥先生，喊我老赵。” “老赵，你这是哪儿来的？” “酒精啊，一直带着呢，擦破皮什么的，擦一下…” “我是问，你这瓶子…是正经医院里的？你怎么得到的？” “唔…南方带过来的，我是从南方逃过来的。”赵保胜能说啥？金陵医院诊所抢劫来的？ “南方？逃这么远？！”军官眼神有些疑惑，别不是背着事呢？ “到处打仗啊，听说红党治下比果府好多了，本来想去陕北，结果逃过了黄河……” 啧，逃到北方快打仗的地方，似乎有些说不通。 也许是感觉到了不对，军官止住了话，说了声谢谢。 “……”赵保胜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话过头了！ “您贵姓啊？”赵保胜赶紧找补。 “我姓吴。” “吴长官，你们是八路军？” “是。” 然后该咋说？我想投奔你们？赵保胜觉得要是有个陌生人遇到自己，说要跟着自己，他也会怀疑人家目的不纯。 “行，祝你们顺利！我该去宋家村了。”赵保胜止住话，告别。 赵保胜背上背篓，从路口向北，往宋家村去。 吴姓八路军官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挥手命令队伍向西进发。 ……………… 赵保胜已经接触到八路军了，他们应该就在附近有根据地，大概率就是宋家村路口向西的方向。 照理这时就应该回县城，带上苏青，去正式接触，交接物资。 但赵保胜觉得没有亲眼看到根据地，不能急着带苏青进山，万一碰到的是路过的部队呢？ 自己急吼吼向西，奔着根据地去，目的太明显，万一八路军起疑，转移地方了，那哭都找不到地方。 不要被爽文和神剧误导，根据地没有这份警惕性，早不知道被端了多少次窝了！ 光凭嘴巴说我要参加队伍抗日，就指望别人直接收下你？那队伍早特么被掺沙子掺成筛子了！ 打定主意的赵保胜，按原计划，就在山里转悠，遇到村子就做他的剃头生意，反正赚钱赚粮食，最后回县城换成需要的物资，交给根据地也是一份功劳。 宋家村所在的地方，应该算周围很不错的了，山坳里有大片适合种粮的土地，村里还有地主！地主家砖瓦房带高大围墙的大院子，据说还有带枪的护院！ 赵保胜转的其他村子，条件就都差许多，毕竟山里可以种粮的土地比平原上少得多，水热条件差，冬小麦都没几块地在种。 一路上都没看到有多少村庄建了梯田，绝大多数坡地，都是只种一季谷子，间种玉米和高粱。 贫瘠的土地，怎么养活那么多人啊？要知道，八路军也要靠根据地的人民养活的！这点土地，能收的粮税是有限的，不但不能增加税负，还要减租减息，以后怎么爆兵？赵保胜不由得开始为根据地担心。 越往西，山越陡，适合种植的土地越少，直到路变窄向北蜿蜒，山势又有变化，远看北方高大的山脉，赵保胜才知道，自己之前看到的，还只是太行余脉！ 往北的路，更窄，爬升更陡，赵保胜的体力都有些吃不消，看来以后要混在这山里，还得多练练，否则跑不过鬼子就悲催了！ 宋家村路口遇到八路之后第四天，赵保胜翻过一个类似垭口的地形，远远看到了某个小村子，在前方巨大山谷中间，东西两面被两座稍小的山包夹，形成一个隘口。 赵保胜忽然就理解了，太行山为什么叫做‘天下之脊’，为什么被后人称作‘北境之墙’！ 巨大的山峦，因地质抬升和断裂，形成嶂石岩地貌，峡谷，台地，峰墙，呈阶梯状，垂直断崖随处可见，赵保胜眼前的南太行，这种地貌更是典型。 作为中国地质阶梯二三段的分界线，太行山鸟瞰华北平原，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想控制华北平原，必须控制太行山。 难怪八路军一定要进太行！赵保胜身临其境才真正理解伟人的眼光：鬼子想占华北平原，我们就得死死钉在太行山！ 这里贫瘠，别人待不住，我们八路军可以！ 赵保胜遐想着，拄着棍子往村子去。 山崖上似乎有人，赵保胜没在意，他不是匪，不是鬼子，他只是一个剃头匠，走村串户挣口饭吃的，没有恶意。 结果刚靠近村口，就遇到了两个穿灰军装持枪的人……八路？找到地方了？！ 赵保胜看人家拿枪指着他，马上举手：“老总！别开枪！我就是个剃头的！” 哨兵有人返回，可能是去叫指挥官了，赵保胜问能不能把手放下，年轻哨兵犹豫了一下，点头，后退两步，枪还端着，枪口放低，没有直接指着赵保胜。 另一个哨兵去而复返，跟着个人，赵保胜远远看着，像是宋家村路口遇到的吴姓军官，靠近了，果然是！找到地方了！ “吴长官！”赵保胜放下背篓，和县城人遇到保安团一样的哈腰示意，“想不到又遇到您！” “老赵你这是……” “我不是进山来挣钱来了嘛，一直在山里转呢。”赵保胜吸吸鼻子，“可惜判断不准，山里人没钱，粮食倒是乐意给，我这背篓都快背不动了。” 吴姓军官笑了，和哨兵交代两句，算是放赵保胜进村了，等赵保胜转身进村看不到身后，才朝山上挥了挥手，跟着进村。 他和赵保胜解释，倒不是想把村子建成堡垒，前段时间黑风寨的匪出来抢粮，八路军和他们碰了一下，不熟悉地形，没能端了他们，怕他们过来报复，怕影响村子里的老百姓。 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古老的村子里有很多新建的房子，村西山坡还垒石平整了很大一块地，作为操场使用。 村里的灰军装士兵很多，比上次遇到时多多了，但好像都有事情在忙，没几个闲着的。 进了村，吴姓军官就没管赵保胜，让他自己去找地方忙。 赵保胜压抑住对部队的好奇心，找了村民，付粮食租房借锅灶烧水，在村里开始了剃头生意。 头一天，村里人的生意还好，付粮食剃头，也有两个用皮子付账的，一张兔子皮，三个人剃头… 倒是第二天，有八路军战士过来商量，人多能不能便宜一点剃头…把赵保胜给整愣了：团购？！ 赵保胜最早出城时开价一毛五剃一个头，结果城外根本没人搭理他，都是拿粮食付账，这会儿他听到有人愿意付钱，于是降价到一毛，答应人多可以降到八分钱，于是一整天都是兵们围着他。 剃头时依然是聊天。 他这才知道，八路军部队其实是有兼职理发员的，可惜推子坏了，只能拿剪刀凑合，那对水平要求就高多了，剪出来和狗啃的差不多… 1937年底八路军还和果军一样，士兵是有军饷的，但随着战争进程和经济封锁，1938年开始改成津贴制，发部分现金让士兵用于个人物品购买之类，因此战士们手里还是有一点钱的。 赵保胜还挺乐呵，终于见到钱了嘛！ 结果第二天，有八路军来找他，自我介绍姓丁，说是团政委！ 政委啊！ 赵保胜从小看老电影军事战争片，对八路军\/解放军的指导员、教导员、政委的了解可不少。 后世那种神剧，就没好好拍过政委！ 包括很多新世纪拍的热门剧和高票房大电影，甚至都有胡编乱造的！ 什么‘团长管战斗，政委管生活’，什么‘连长任命文书做连指导员’，根本就是胡扯！ 甚至有人胡说，说我们的政工干部和灯塔国大片里红苏那种督战队一样！ 作为普通人，能说什么呢？说好的审查呢？！ 还好有些优秀影片，倒是很细致地反映了政工干部的作用。 也不想想，解放战争中，那些果军俘虏，几天就能变成解放战士，能是靠枪逼着的？！ 要知道，解放战士占比可高达百分之四十啊！难不成解放军是一个看押一个地去冲锋？更别提解放战士出身的众多英雄！ 赵保胜同政委握手的时候，脑子里就想的这些…… “赵先生…” “老赵，您喊我老赵就行。” “老赵，我要向你道歉！” …………………… 您都看到这儿了，麻烦您点个收藏啊！ 催更点点，或者评论两句也行。 又或者评分给一个。 我在这儿谢谢您啦！ 码字，我正在码字！前期的余粮都一股脑放上来了，您可别没收藏再找不到这本书了。 第39章 缺药？我们有啊！ “啥？道歉？！为什么？” “我们的战士，在你这里剃头讲价，违反了纪律！我把他们都带来了，等在外面，先把差价拿好，我让他们进来道歉！” “不是，没有啊！大伙都很好，没人打架骂人抢东西啊！……难道你们不允许外人替你们理发？！” 丁政委一愣，反应过来，摆手：“不是不是，我已经问清楚了，他们让你降价了！” “啊？降价有什么不对吗？一下子来那么多客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降价促销还不行？” “我们有纪律……有一条就是公平买卖，逼得你降价，就是犯了这个……” “丁政委你等会儿！没人逼我啊！公平买卖，没人犯这个啊！” “县城剃头正常价钱得一毛五到两毛，我打听过了！还价没这么还的！都半价了！” 赵保胜哭笑不得：“政委同志，你不知道，我在山里这些村子，剃头只收一个窝头啊！一把小米也成……就算粮食涨价，战士们给这个价，我都是挣钱的啊！” 轮到政委奇怪：“你剃头这么便宜？为什么？” “嗨，这个啊，我剃头，是个二把刀，逃难路上拿这个挣粮食呢，我在沪市原来在商行干活的……” “哦？沪市？为什么跑到这山沟沟里了？躲到租界也行啊……跑到金…汉口什么的不是更方便？” 又来摸海底了！赵保胜站起来，给丁政委倒碗水，开始讲故事…也不算故事，就是事情的经过。 从沪市逃出来，遇到胡义，又遇到苏青，怎么到的金陵，怎么去的汉口，又为什么来这里…只讲大概，没说细节，防着苏青到时候说的细节不一样，那样反而不好解释。 丁政委听完，感觉和一千零一夜差不多，将信将疑。 赵保胜看他沉思，暗出一口气：总算圆了话，正常接触，被怀疑的可能性很小… “你是说，你说的那个苏…苏青，是我们同志？” “诶！苏青从来没有说过！都是我们猜的……她一开始说是去金陵寻亲，之后又去汉口…还想找你们八路军办事处！差点让果府特务抓…” “那她人在哪？县城？” “在县城。外面兵匪多，我们弄到一点药品，可不敢乱跑。” 丁政委腾地站起身：“药品？！” 似乎觉得不妥，丁政委又坐下，说：“老赵，说实话……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你给了吴连长，就是你遇到过的咱们的同志，一瓶酒精。” 哦，吴姓军官，是连长啊。 赵保胜不解地看丁政委，等他接着说。 “那酒精瓶，是医院用的广口瓶，他觉得你可能有路子弄到药品…当然，这是他的猜测”丁政委整理一下思路，接着说，“我们刚打完正太路，伤员很多……再一个，他说第一次遇到你，不知道底细，没敢问…派人进县城，也没搞到西药。” 赵保胜恍然大悟，没想到缺药品的事，竟然把部队逼到这种份儿上了！ 那还有啥说的！赶紧走！去取药！ 刚站起来，他又想到，取药很紧急，可关系到自己和胡义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赵保胜站起来转了个身，稳了一下，说：“丁政委，我这就回县城，带他们俩过来。我们有磺胺和吗啡，都在苏青那儿，药品从没离开她的视线！” “好，我安排警卫排护送你！”丁政委也起身，“……什么？有磺胺？！” 磺胺是化学染料‘百浪多息’衍生出来的，有广普抗炎作用，是这个年代最新最主流的西药消炎药，中国不能自产，每一支都是“神药”。 可效果也就那样，副作用大，甚至可能远不如赵保胜那半板快过期的头孢。 丁政委却知道，这是极为珍贵的东西，所以难免有些失态。 当着赵保胜的面，丁政委收束激动，稳了稳心情。 赵保胜知道药品的珍贵，但却没想到会珍贵到令丁政委的表情都流露出来，只能装着什么都没发生。 往外走，赵保胜接着问：“丁政委……我就和你说实话，我和胡义…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吗？我们……给路费。要是想留下来，我们欢迎！” “不瞒你说，胡义是六十七军逃兵……和苏青还有点误会，”赵保胜犹豫一下，接着说，“我…我的历史不清，可能不太好查，就因为这，苏青一直不信任我。” 赵保胜连着几问，都是关于自己和胡义，让丁政委有些犯难：不把这些讲清楚，急匆匆去取药，倒真显得红党八路军急功近利，对不住朋友。 “这样，你跟我来，你同我们同志再把事情讲一遍，我们商量一下，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丁政委请赵保胜和他去团部，准备为这事专门开个会。 赵保胜看到了丁政委的诚意，药都不急着取，先解决他的问题，不由得感叹，难怪红党朋友多！ 门口一群战士列队等着，政委说他们可能犯错误了，需要向那个剃头师傅道歉…那个剃头匠手艺不咋地，嘴皮子可溜！咱给钱剃头，没打架没骂人，能犯什么错？ 正奇怪着呢，政委带着那个剃头匠出来了，众人赶紧立正整队，眼见政委嘴角不自然地咧了咧，那个剃头匠倒是一拍脑袋，返身回去。 赵保胜回屋拿了剃头工具，交给丁政委：“丁政委，我这些家伙事儿，就送给部队了！”又掏出昨天挣的钱，一同塞过去，“部队拿我当朋友，给朋友剃头还收钱，我就不配当这个朋友！” ……………… 独立团陆团长，听说有外伤西药，激动得差点把赵保胜胳膊摇下来。 然后丁政委立即召集人，团党委开会。 赵保胜见到了独臂老李，想不到他竟然是独立团团党委委员。 还有吴连长，系着围裙的老汉，及几个扔在人堆里都分辨不出的人…嗯，怎么说呢，和穿干部夹克那种，完全不一样——那种一眼就能认出他的‘官’样子。 赵保胜大致介绍了他们一路上的情况，各人情况以及携带的药品，然后丁政委就请他暂时到院子里歇息，他们需要讨论一下。 团部小院子，赵保胜坐在堂屋门口，和小马大眼瞪小眼，合着都是熟人啊！ 这小马，大概就是九班那个马良？ 不是说还有个缺德小丫头呢？一直没见着。 赵保胜也不好直接问马良，他这会儿不适合瞎打听。 团党委会议很快就作出决定，几人身份核实归核实，真心抗日的，都是朋友，可以先接纳下来，虽说是内部会议，却留赵保胜在门口，都不用竖着耳朵听，里面说啥都不瞒着他。 赵保胜长舒一口气，还没站起来，陆团长就出来又拉着他的手摇，恨不得马上就去县城接人，丁政委满头黑线：就不能矜持一点… 从屋里出来的每一个人，都和赵保胜握手，话不多，但赵保胜从握手力度上感受到了他们发自肺腑的感谢！ 团部以外的几人，各忙各的去了，独臂老李和另一个矮壮汉子，以及团长政委，和赵保胜详谈。 一切都以赵保胜和胡义他们的意愿为主，他们是自由的，要走，给路费补助，要留，安置到村里，想加入队伍，那还得按规则走流程，特别是他们从战区过来的，希望赵保胜能理解。 说实话，赵保胜有些失望，他想的是，带来这么珍贵的药品，八路军会无条件接受他们。 但转念一想，他们要真是这样，后来新中国的路，可能就会有更大的波折了——谁给好处，让你往东往西，你都照办，那不得被带到沟里去？ 也许是略带失望的表情被丁政委看到了，丁政委告诉赵保胜，他会和师里汇报，将情况的特殊性讲清楚，请赵保胜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赵保胜知道八路军三个师，都是实打实的强人如林功勋卓着，就是不记得南太行这边是哪个师，也不太好打听…… 不放心的是，赵保胜说不清来历，加入队伍可能有难度……但至少目前作为八路军的‘朋友’，那是没问题的。 陆团长很急，赵保胜看出来了，但团长偏偏不说话，等着丁政委和赵保胜聊…得，差不多了，走，耽误一分钟，都有可能造成伤员的损失。 还没等赵保胜说话，吴连长就和另外一个人又进了院子。 “团长，黑风山的匪又出来了！宋家村眼线来报信，地主家护院和他们交火了。”吴连长报告。 “团长，这回让我们二连去！”另一个高大汉子抢话，唔，说高，比赵保胜差半头。 团长拉着两人去一边说话，赵保胜趁机向丁政委提出来赶紧回县城。 丁政委喊来警卫排，又和团长碰头，急匆匆去村里找人，宋家村那条路，可能会爆发剿匪战斗，为安全起见，安排警卫排护送赵保胜从北边绕道。 赵保胜无所谓，他这会儿想着的是赶紧回县城。 他万万没想到，绕路，绕出去双倍的路不止！ 第40章 路难行，往后怎么走 向导带着赵保胜和警卫排向北，一头扎入了南太行深处。 路不好走，很不好走。 沟沟坎坎，人迹罕至的山沟，地形起伏，杂树荒草丛生，除了采药人，普通山民连砍柴都不会进来。 山谷两侧是典型的太行山断层地貌，台地，峰墙，某些地方可能一天都晒不到一会儿太阳。 要不太行八陉的名声那么大呢！能通马帮商队的路啊！ 太行山可以沟通黄土高原和华北平原的路不少，但适合大队人马走的，就那几条，早八百年就摸清楚了。 现在他们走的，是山里人的路，很多地方仅容一人通过，骡马没法走，所谓‘一线天’的地形，赵保胜都见过两次。 赵保胜累得直吐舌头，倒不是没走过这么难的路，而是队伍行进比他想象的快多了——他现在的状态，后世户外界俗称：被‘拉爆’了！ 他暗暗发誓，等安稳下来，他必须锻炼，跑不过向导不奇怪，跑不过警卫排不丢人，跑不过鬼子，那可得丢命！ 天黑前，队伍走到南北向山谷的尽头，看到了东西向的河谷，趟过一条水很浅的河，到达了一个叫大北庄的村庄。 向导在村里有亲戚，安排了借宿。 说实话，即便部队，在非战时，也不会轻易露宿，特别是冬天，太容易出问题了。 赵保胜全程完全就是被拖着走，累得没有心情再看大北庄周边的环境。 沾炕就睡，又被八路军战士给喊起来吃饭泡脚，还特意强调了一下，不泡脚明天走不动路……赵保胜想死的心都有了，明天的路应该也不轻松。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队伍又出发。 赵保胜问了向导，还有三分之二的路，今天到晚，就能到县城外。 赵保胜差点跪下：特么比从宋家村那边走，远太多了！ 警卫排的战士见赵保胜这样子，都在商量要不要弄个担架抬他……赵保胜赶紧爬起来，跟不上不算丢人，让人抬，那可太丢人了！ 只不过赵保胜估计错了，今天的路好走得多，但似乎更长……你们估路程，能不能估距离？老说一天半天的，好难熬的啊！ 傍晚，靠近县城，速度放慢，赵保胜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今晚肯定进不去城，得在城外找地方休息。 不得不说，八路军战士别看精瘦精瘦的，耐力却是惊人，当然，饭量也大，看得赵保胜都挑眉：一顿六个杂粮面大馒头夹咸菜！ 按战士的话，咱部队好，甭管吃好吃孬，总归能吃饱，关键是官兵一致！ 缓过劲的赵保胜皱了眉头，光吃粮，一点咸菜，即便在驻地，一般也只有素菜，肉蛋是难得一见，这明显只能保证热量啊，蛋白质什么的差得远了。 后世国人在温饱后开始讲究吃，主食倒是越吃越少，体质却增强很多，原因就在于肉蛋奶，才有了赵保胜这样的‘壮汉’。 八路军一线战斗部队能吃饱，能保证热量，已经是竭尽所能非常了不起了，还想吃更好提高战士体质，那代价……暂时还没能力供给。 赵保胜看着远处梅县城门口的气死风灯，开始思索。 他一开始的打算，手机下载《民兵爆破地雷教材》，然后手抄，没错，手抄！手机万万不能泄露……书里有各种x药的制造方法，包括‘七人背’土制手榴弹——加沙都用得上的那种。 然后交给八路军，手搓！ 想要搞枪弹，工业水平差的多，手搓效率太低，但边区造手榴弹那种一炸两半的，稍加改动，威力可大得多！ 现在看来，先得提高根据地生产力啊！吃饱吃好，战士体质体力压倒鬼子，再加上大炸逼和游击战术，才能更好地坚持，才能更好地杀鬼子。 说到底，还是得让根据地更富裕！更快地富裕！ 这要说起来，要学要干的可太多了，要不先弄点种地的资料？杂交水稻杂交玉米什么的，一篇文章能学会不？ 关键，这些都需要更多地消灭鬼子，才能靠获得的流量去搜找下载……诶，好难啊！怎么不直接给自己个系统，完成任务直接奖励……洗洗睡！能作弊似的得到些知识就很满足了，要什么自行车？ 第二天早上，警卫排长小丙和赵保胜商量，带两人便装跟着进城，赵保胜点头，又提要带短枪，赵保胜犹豫了。 之前进县城，他们仨是混在一群逃难人里进的，那时混乱得很，保安团只顾收钱，根本没搜身。 但最近闹匪患，进城查得挺紧，赵保胜心里没底。 他们面对的是北门，赵保胜虽说认识，可毕竟不如西门那帮熟。 于是又绕到西门，由赵保胜先进门看看，查得严就算了。 赵保胜进西门，守门的还是那帮鸟人，但有保安团排长在，检查挺紧。 交了城门税，赵保胜因为是熟人，倒没被搜身，但他前后几个，都被搜了。扭头看城门外探头探脑的便装八路军战士，太明显了，肯定挨搜！ 赵保胜眼珠子一转，找上保安团剃头认识的郝排长，凑上去耳语：“郝长官，我在乡下，碰到匪了！” 郝排长眼一瞪：“哪儿？” “啧，让宋家村地主家护院给打了两枪，跑了！”赵保胜讨好地笑：“护院枪弹不多，知道我在县城认识您，想打听打听，价格合适的话，能不能弄点……” “老胡，可以啊！挺会做生意啊！” “不不不，那得长官您关照……” “别不是匪？” “啧！长官您这就不是做生意的想法了！咱管什么匪不匪的？他们又不来打县城！能挣钱不就行啦？”赵保胜继续忽悠，“没匪，城里黄老爷他们还会花钱养咱保安团吗？” 老赵说的有道理，排长摸摸下巴，问：“人哪儿呢？打算买些啥？买多少？” 赵保胜一拍大腿：“嘿！长官您可真是这个！”比划个大拇指，“我和他们说好了，只找您，钱也只从您这儿过……” “老胡，你能得着什么？”排长狐疑地捏下巴看他。 “嘿嘿嘿，郝长官您慧眼！……我给我兄弟寻了个活儿，只要买卖成了，主家给我兄弟找个赶马的活儿……去晋省的……” “哦，那可不错，行了，带人进城，晌午饭我们详谈。” 赵保胜作揖，故意兴奋得和个胖猴子似的，蹿出城门口，夸张地招呼小丙和另一个战士，交代两句，带着人，大摇大摆从排队的人旁边挤进，冲搜身的兵挤挤眼，示意排长那方向，带着俩八路，就这么进梅县了！ 进城走远了，赵保胜才和小丙细讲刚刚的事儿，得知可以从保安团买到弹药，小丙笑了，可转脸又愁：没钱啊！ “小丙同志，你只需要配合我就行了，看我眼色，到时候只需要回答‘行，不行，好，不好’，简单！”赵保胜开始嘚瑟。 回到县城租的房，赵保胜看到苏青在，就喊小丙他们进院子喝水，他拉苏青进屋说话。 “苏小姐，找到了，八路！外面俩就是来接应的人。” “……老赵，真的假的？”等了那么久，说不急是假的，苏青却没有表现出来兴奋，冷静地问。 “有介绍信，我见到西边山里的独立团团长政委了，来接的是团警卫排，其他人在西门外。” “那我去问问。”苏青不买账，怕赵保胜糊弄她甚至骗她。 “诶，等会儿，胡义呢？” “弄了个板车，去货栈蹲活儿了。” “有个事，我刚刚和西门保安团郝排长说好了，买他点弹药，要不然八路进城得搜身，他们现在伪装是地主护院……” 苏青点头，转身去和院子里两个便装八路说话，赵保胜则开始收拾东西。 本来带上要紧东西走就行，但赵保胜觉得县城以后还会来，自己编的那套说辞还能用，索性连麻袋，绳子哪怕一根钉子都带走，这才像搬家嘛！搬家去山里，以后回县城，县城多少有些脸熟的人，说得过去。 ‘通南赵氏’的木盒被拿起来擦了擦，手机藏在里面已经一个月没开机了，赵保胜叹口气，流量好难挣啊！鬼子到现在都没南下，待在这儿什么时候才能弄到流量啊？ 胡义拖着板车折返，上午就帮当铺拖了一些箱子，只一趟，三毛钱。 钱倒是不缺，赵保胜和他在金陵干那一票，都没怎么花销。 每天这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午晚上回去苏青已经弄好饭，让胡义觉得一辈子这么过也挺好，每次进门苏青板着脸给他掸灰，他都笑得合不拢嘴——真真的像两口子过日子！ 今天他进院子却发现了异样！ 苏青没有迎上来，一脸严肃，而且院里多了两个男人！ 胡义推院门，那两人瞥眼过来，似乎都感觉出来对方的警惕。 胡义下意识地摸腰后的小斧头，那两人也在摸后腰！ 苏青有些愣神，没反应过来，胡义怕她危险，右手别在腰后握着斧头柄，跨一步，挡在苏青前面，死死盯着对面两人，却不防听到一个声音： “行了，自己人，手放下，收拾收拾，等下上街上吃去！” 第41章 搬家，顺便做点买卖 胡义撇脸看到赵保胜笑意盈盈，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绷着脸，自顾自捡了毛巾，掸身上的灰。 他有点失落，赵保胜回来了，还带来了陌生人，说明他们，不，苏青马上要走了，他的“家”，存在了大半个月，终于要散了，梦该醒了。 赵保胜没注意到胡义的异常，掂了掂手里的布袋，大概二十块银元和几十块法币，够买郝排长一些子弹了。 他把布袋拍给小丙，对苏青和胡义说：“收拾收拾，下午就走了。” “去哪？”胡义没动。 赵保胜这才看出胡义有点愣神：“年后鬼子要南下了，这县城不能待了，至少打仗的时候不能待。”说完瞥一眼苏青。 胡义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点头：“我弄了个板车，我推进来，收拾东西快得很。” 苏青就是胡义的软肋啊，赵保胜有点得意，这个已经总结很久了，每次都有效。 收拾东西确实很快，苏青根本没管药品以外的东西，任由胡义收拾，糙爷们能怎么收拾？拿竹筐装嘛！ 板车上垒了四个竹筐，都是粮食被褥什么的，苏青转悠半天，怕药品出意外，拒绝去外面吃，胡义自然跟随。 小丙难受了，团长的任务很明确，不能让药品出任何意外！但赵保胜突发奇想约保安团排长买弹药的事，也极为重要，队伍弹药补给不足很久了！ 思前想后，小丙留下另一位战士跟着苏青，就在院子里凑合吃点，他同赵保胜去赴约。 郝排长不是第一次倒卖军火弹药了，赵保胜早就从保安团士兵那儿听闲话听来了，今天只不过是借这由头安排八路军两个人带枪进城而已。 所以进饭馆儿赵保胜就点了一个花生米一个猪头肉，倒是另外让饭馆切了五块钱的卤肉，等下打包带走。 和郝排长的接触很顺利，弹药价格并不高，只是法币已经有贬值趋势，他不太乐意，看在二十块大洋的面子上，点头答应。 至于酒菜，郝排长撇嘴，把酒连瓶子拿走，猪头肉都没要。 那还吃什么呀，赵保胜赶紧结账，桌上的菜让店里打包，和卤肉稍后来取，跟着小丙与郝排长去拿货。 七拐八拐穿过小巷，在靠近县城西北角的某处小院，小丙和赵保胜看到了他们想要的七九弹，屋子里甚至有手榴弹箱子！ 这院子里似乎住着女人，有衣物晾在院子里，不知道是不是郝排长的家，但赵保胜装作没看到，只盘算能买多少弹药。 说实话，郝排长这偷偷卖的，都是上面发的他给克扣的，没什么成本，又大多是卖给熟人，价格并不高，一个桥夹五发，才算一块五！ 小丙识货，说都是巩造（巩县兵工厂造）的新货，应该算相当便宜了！ 赵保胜其实一开始只是找借口带人进城门，再后来想的是探探买弹药的路子，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来，子弹随便买一些，打通购买渠道就行，哪知道瞧见手榴弹箱子了，心里就开始痒痒。 沪市郊外，赵勇扔出来那颗没拉弦的手榴弹，就是六十七军配发的巩造，虽说没法和德械88师配发的进口货（长柄，一个士兵带两枚，跟粮袋似的挂脖子上那种）比，但在金陵须藤医院引爆时那个动静，也挺带劲。 只不过那次是做定时拉发的，没过手，赵保胜十分想过过投手榴弹的瘾。 小丙点子弹数量的时候，赵保胜问了问郝排长手榴弹的价钱，结果引来郝排长的不满：“你买那玩意儿干啥？没玩过容易崩到自己个儿！” “这不是好奇嘛！腰里插两个这个，山匪也不敢抢咱啊！” “老胡，咱算认识，你也是个爷们，不忽悠你，买这没用！”郝排长撇嘴，“炸了就没了！” “我就问问，怕他们家主子想要呢！地主家院子墙高，但备不住万一匪多，靠几条汉阳造怕镇不住。”赵保胜现编理由，小丙也侧目。 “一块钱一个，我跟你说，镇场子，得……你听说黑风寨有机关枪没？那是我们团长卖的！” “诶哟！那可猛！我在山里听说，八路想打黑风寨，让机关枪给突突了！” “啊？真的？！我没听说。”郝排长搔了搔头皮，“嘿，要团长知道他才卖八百块现大洋，得后悔死！” 赵保胜啧舌，zb26这么贵？！ “我说郝哥，要是下次还有这样的买卖，我给你牵线，你得给点甜头的？”赵保胜故意瞥一眼小丙，和郝排长说。 “我？能卖点弹药不错了，枪都是一人一支，没得多，别做梦了。” “那不能！我瞧好您！等您升官，兄弟我再穷，也得来给你贺一贺！” “有你这话，下次再带人来，我给你一成！”又是一个吃捧的！赵保胜逐渐摸清楚郝排长的脾性了。 交易很简单，赵保胜给小丙的钱，买了两百发七九步枪弹，剩下的数了十颗巩造手榴弹。 赵保胜脱了棉袄，脱下中衣给打了个包袱，包括子弹手榴弹，都给包起来，再套上袄子，和郝排长告辞。 小丙很高兴，这个赵先生是个能人，他看的很清楚，赵保胜这是等于给部队打通一条外购弹药的路子！ 赵保胜也很高兴，自己能给八路军做些事，多打些鬼子，总算是有点用了。 …………………… 搬家很方便，带不走的像另买的水缸什么的，赵保胜全送给同院刘地主了，锅灶床铺那是房东的，剩下一个多月的房租也没和房东掰扯，等于给刘家多了间房。 他告诉刘地主，听说，鬼子没多久就会来，万一打起来，别急着跑，鬼子对小县城的占领，让干嘛就干嘛，应该不会很血腥，跑，倒是有可能会遇上溃兵，等打完了再回老家，要不然索性这会儿就跑过黄河再说。 远亲不如近邻，刘家对赵保胜感觉挺好，都说等不打仗了，欢迎他去刘家做客。 胡义拉车，跟着领头的赵保胜和小丙，苏青和另一个八路军战士跟着走，五个人像真搬家似的往西城门口走。 路上赵保胜记起来饭馆还有卤肉没拿，让小丙去取了，他们在西门口等。 门口保安团士兵已经知道赵保胜这个‘老胡’和排长做成了生意，晚上一顿肉是肯定到嘴了，一点不磕绊，挥手直接让出门。 和赵保胜相熟的，还问赵保胜是不是找到发财路子，带着家当去投奔，赵保胜笑：“投哪路匪，还不是给保安团的弟兄们送人头？” 一帮人哄笑，说让赵保胜发财了记得回县城请大家喝酒。 胡义拉着车刚走到城门洞中间，就听到城里“砰砰砰”三声枪响！ 因为城门洞聚音，根本听不出来响枪方向。 赵保胜往回走，打算探头看看哪儿打枪，被门内的兵给拦了回去：“走你的，别掺和，当心被当同伙给毙了！” 城门内的兵拉开拒马，准备封闭城门洞通道，赵保胜面前的兵已经下枪在手，准备进沙袋掩体，门外几个已经转身进来开始关城门！ 枪声暂时没再响。 赵保胜对七九步枪和三八式的枪声熟，但这枪响不熟，胡义说是盒子炮…小丙身上有盒子炮！ 眼见城门要关，赵保胜示意胡义赶紧拉车出门，他回去看看。 苏青有些紧张，但面上仍然紧绷着脸。 赵保胜拦住了想跟着回城里的八路军战士，说最重要的是东西出城，他回去接应小丙。 胡义拉车出城了，三人回头看，梅县西门已经半掩。 赵保胜好说歹说，得了许可，也没敢跑远，门口保安团的兵没多说什么，就在城门口张望，他心里焦急，希望不是小丙开的枪。 枪声暂停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是七九步枪的枪声，混着盒子炮的枪声，可能是交火了！南门大街方向！ 接着一声爆炸！ 赵保胜心都拎到嗓子眼了：饭馆就在南门大街上！小丙身上可没手榴弹！但愿……手榴弹不是炸的他！ 枪声又停。 赵保胜终于看到小丙了！他从饭馆方向拐到西门主街上了……似乎手里没拿枪？ 城里响枪之后，乱了一阵，人群四散奔逃，这会儿街上一个人都没。 城门口沙袋掩体里一阵‘咔嚓咔嚓’上弹，赵保胜怕他们打了小丙，连忙喊“自己人！郝排长的生意！” 就在几乎同时，枪声又响，盒子炮和七九步枪又开始交火：不是小丙！ 门口的兵这才放松，垂下枪口。 小丙拎着装卤肉的纸袋，气喘吁吁跑过来：“南门大街……不知道什么人……已经被堵住了！” “啥时候了！还看这热闹！赶紧走！你家老爷要知道，非扒了你的皮！”赵保胜又开始演。 赵保胜和小丙点头哈腰地对门口的保安团士兵打招呼，兵们正紧张地盯着街面，挥手让他们滚，于是，两人从没关紧的城门缝里滚到城外。 出了城门，小丙和赵保胜说，南门大街票号响的枪，肯定不是自己人，让南门口的保安团给拦住了，交火了，饭馆正好在南门守军火线方向上，他怕被流弹打，耽误了一会儿。 赵保胜琢磨，票号？城外的匪混进城打劫？ 看来最近城门口的戒备会更严，再想进城，可不能带枪了。 第42章 狡兔三窟 往西没多远，就遇到了胡义他们。 他们已经和等在城外的警卫排汇合。 胡义已经从背篓背架中拆出了他的中正式，端枪在手，板车停在他身后不远，已经交给八路军战士，苏青站在板车旁，警卫排围绕板车持枪警戒。 赵保胜见板车在八路军战士的保护下，仍不放心地跑过去，检查了东西有没有丢。 小丙本来想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是向西走还是原路返回走北边，见他这样，有点不高兴：“老赵，我们八路军战士不会拿你一针一线的！” 赵保胜把装手机的木盒子揣到身上，听到这话，赶紧拉出得自锡城的藤编箱子，说：“这箱东西可不比药品好搞！” 他的话让小丙一愣，团长交代的，药品最重要，怎么他还有比药品重要的东西？ 他的话让苏青也是一愣，除了药品，他们还抢到了啥？战利品都是她自己收拾的，还有啥瞒着她？ 赵保胜打开藤箱，暗格里数十个电子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丙和苏青都是识货的，这么多电材，惊到了他们！ 小丙知道，独立团都没资格有电台的，旅里师里把电台看得比命还珍贵！ 电子管有使用寿命，稍微震动就可能漏气，一旦漏气，管子就废了。 他就经常听说某部电台零件损坏，已经无法使用之类的说法。 苏青知道，即便在沪市，这一箱零件也是非常不容易搞到的！ 他俩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搞的？好像这箱子一直带在身边？不对，在去锡城船上的时候还没有！ 赵保胜看他们表情，就知道，这个不比药品差，作为另一个砝码，足以增加胡义和他的可信度，毕竟他们只是想在根据地落脚，没有准备混去师部或者延城。 小丙犹豫了一下，就决定走西面宋家村那边，走北边路途远，板车只能到大北庄，根本没法通过峡谷里的窄路到团部。 和赵保胜一说，赵保胜摇头，他知道现在团部的位置不保险，独立团很快就会被赶走，倒是大北庄后来一直坚持到最后。 但他不能说啊，你神仙？你咋知道无名村守不住？鬼子特么都没占领梅县呢！ 关键是：“咱走之前团里不是又派人打黑风寨了吗？如果还在打，你怎么保证这些东西安全通过？”赵保胜问小丙，“这些电材不耐撞不耐摔，但是我们可以背着，抱着，哪怕摔死我，都得保证这些东西安全抵达！” 啧！小丙觉得刚刚自己责怪赵保胜，只顾东西不信任战士，真的是没良心啊！ 赵保胜根本没瞧他，扯了床单，把藤箱又包了一层，推给小丙：“你要不放心，你抱着！” 他的目光在其实一直都在被包得严实的小保险箱上，不管里面是黄金还是药品，总归是贵重物品，要不然鬼子医院不可能这么重视。 等稳定下来，再打开。 …………………… 回程其实一点不轻松。 警卫排战士们知道团里伤员等着要用药，恨不得抬着赵保胜他们走，他们并不知道，药全在苏青身上。 小丙知道，但他又担心不在计划内的那箱子电材… 赵保胜又是全程被拉爆，总算比来的时候好一点，因为肌肉的酸痛一直没消，也就没有那从不痛到痛的过程，反正就是痛，就是机械地被拉着走，腿不是自己的了。 但他还有心思看胡义和苏青的笑话：胡义也被拉爆了！苏青更不堪，已经坐上车好一会儿了！ 胡义是个老行伍了，对行军并不憷，可他没想到，八路军一个警卫排，并没有进入急行军状态，就正常行军，竟然这么快！ 难怪早些年常凯申那么多部队在西南都没堵住红军呢！跑不过，拿什么堵？红军手里不是烧火棍。 行军这么强的部队，战斗力怎么也不会弱了，差的可能只是装备，老赵看得准，这样的队伍，才有希望打败鬼子。 胡义喘着粗气，心想这要是急行军，一天百里不是轻轻松松？ 还好赵保胜不会读心术，否则会笑趴下：这才哪到哪？若干年后，三所里，十四小时150多华里，全球轻步兵山地行军巅峰！ 傍晚，一行人到了个村子，向导说，这里是青山村，离团部所在无名村，还有一大半的路。 赵保胜知道这个村子，来的时候没进村，直接路过了，这个村子，后来被鬼子杀鸡儆猴给屠了！ 记下来，有机会得想办法救！ 赵保胜和向导进村，花了点粮食，给大家借到了个院子住一晚，毕竟这里没熟人。 村外的庄稼地，是少见的山间平地，已经种了麦子。 天色已晚，但赵保胜仍然转了转，村子位置很好，位于南太行主脉与丘陵地带之间，难怪之后鬼子会在东边修封锁线。 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良田。 第二天中午，队伍赶到大北庄，准备舍弃板车进山。 胡义对钱没多少概念，但也有点舍不得这两块钱买来的板车，毕竟他拉车，苏青‘掌家’，在梅县过了大半个月。 赵保胜不太在乎两块钱，但以后挣钱的机会不多，不能浪费，也觉得丢掉板车有点可惜。 两个被‘拉爆’的，趁着休息，和小丙商量，是不是能在大北庄多停一会儿。 胡义不知道独立团急需药品，他只是觉得有点跟不上，特别是苏青，体力差，脸色很不好。 赵保胜提议，让小丙他们抬上苏青带着电材，赶回无名村，他留下来，处理板车——其实他想在大北庄找个落脚点，反正还得搬过来的嘛！ 胡义不知道赵保胜一定要他和苏青跟着去独立团的意思，总觉着赵保胜憋着什么没说，就不再吭声。 小丙想了一下，说：“我留两个人陪你，来不及就明天再返回团部……政委交代过，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 胡义眨眨眼，我咋办？ 警卫排在村里通过向导借了东西，扎了个滑竿，准备抬苏青，苏青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些尴尬，耳根子都红了，想拒绝，但最终还是妥协，毕竟她才是最急着寻到组织的那个人。 胡义当然跟着继续前进，陪赵保胜这老爷们还不如跟着苏青，毕竟红党在果府的一贯宣传下被妖魔化，他不放心。 装电材的藤箱，小丙亲自负责，包得紧紧的扎在身上，他对赵保胜说：“老赵，放心，我可以摔死，但我保证，这箱东西不会有事！” 赵保胜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小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愿意舍弃生命也要保护一件东西——他只是嘴炮，强调东西重要，却始终没有为东西丢命的想法。 板车上大部分东西都被战士们背走，小保险箱被赵保胜托付给胡义，惹得胡义翻白眼：你知道这东西多沉？ 赵保胜同样翻白眼，你知道这东西多贵重？ 两人打哑谜似地互翻白眼，被苏青瞧得真真的…… 赵保胜琢磨着怎么在大北庄安个窝，狡兔三窟嘛，他不怕窟多，先搞定第一个再说。 自己是个外来者，八路军其实也算外来，根据地基层建设还没拓展开，想在大北庄建房暂时不可能。 那只有先租。 他转悠一圈，选定了几个合适的小农家院，挨个儿和人家谈。 山里的村子，哪有人租房啊？主家不知道开价，租户也不知道行情，大眼瞪小眼。 连谈几家都是这样，还有一条，主家都是本村人，土地不论大小都在附近，人家也需要住，不可能把院子全租给赵保胜。 赵保胜租院子就是想安个窝好藏东西，主家一家住着，院子里挖坑埋东西，转脸可能就被人起出来了… 别把人性想得太淳朴，人家可能不会撬你锁，但你挖坑埋东西，说明你这东西见不得光，分润一点咋啦？ 终于，赵保胜快失望的时候，某院子的邻居看到他了，问了一句，事儿就谈成了！ 这家是个寡妇，男人前两年去世，留下的地租给村里人种了，院子挺大，屋子不大，有些破破烂烂，关键寡妇娘家是西边杏花村的，寡妇可以回娘家住。 姓孙的寡妇开价一块钱大洋，是个识货的，知道法币不靠谱。 赵保胜想还价，可他没有豫省或者晋省辅币直接付，孙寡妇也没有零钱找，想用法币人家不肯。 事情就僵在半中间了。 赵保胜开始套近乎，孙寡妇也不是吃素的，不明着拒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赵保胜做什么营生需要在山沟沟里租房。 那当然还是胡吹，主业理发，兼营收山货，有需要还会往山里贩些日用品，赵保胜吹起来草稿都不用打。 说着说着，赵保胜想起来：“要不然我用这个板车抵？县城里搞到的，法币都三块钱呢！” 胡义是收的人家抵债卖的二手，挺好的车，两个胶皮轮子，沪市叫‘榻车’的那种，比独轮车大，运货多，更省力，但不如独轮车适应广，窄路或者没路的地方没法走。 交易达成。 赵保胜和孙寡妇说好，春节后交接——还有大半个月，房租不能白付。 车就直接交给孙寡妇，还能用来搬家，至于赖账，有八路军战士证明，等根据地政权建立，不怕她赖。 第43章 被盯上 山里村子一样过年，哪怕粮食不多，肉食极少，总得祭祖，总得贴红，有条件也得放挂鞭炮驱邪。 赵保胜三人住进了无名村，已经快一个月了，年都过了，仍然无所事事。 药品和电材已经交接完，至于独立团要上交，怎么分配，他们肯定无权过问。 赵保胜身上那半板头孢没给，说不清胶囊塑泡上的文字啊，看时间标，快过期了，他找了个玻璃瓶，给全封进去了。 苏青的任务赵保胜只是猜测，实际上他什么都没看到。 苏青的身份核实，已经交由师里处理，让她耐心等待结果。 赵保胜的身份，只是人家调查苏青时顺便打听，他知道，不会有结果，他的来路依然不明，能不能在根据地待着都是问题。 胡义反而清楚得很，六十七军之前参与过对苏区的围剿，东北军被红党研究透了，不知道埋了多少钉子，要查很简单。 对于‘友军’逃兵，又是给部队带来药品电材的‘朋友’，八路军并没有采取什么强制措施，好吃好喝养着，也没限制三人的活动，但胡义和苏青知道轻重，基本不乱转。 赵保胜根本不管，八路军讲理，讲法律，我一老百姓，逃到太行山，就求一个安稳，不会待都不让待？大不了我去大北庄，咱租了院子的。 他每天就是爬山，也不跑远，就无名村外，东山跑西山，再折返，每天多次，为的是锻炼。 十来天，赵保胜已经能很轻松空手爬东山西山，速度很快，这会儿，他在琢磨背着背篓，装石头什么的，负重爬山，还得练速度。 胡义和赵保胜被安排单独住，苏青安排到卫生队和女护士们同住。 胡义看着赵保胜折腾，有些犹豫地问：“老赵，我们就这么一直待着？” “待着还不好？我看你是闲得骨头懒了，实在待不住，和我爬山。”赵保胜绑腿已经打得很好，这会儿正在收拾，准备下午再跑一趟山。 “我的意思是，八路就这么养着咱？” “背景调查没完呢，”赵保胜放下腿，“苏青应该没多大问题，你呢，哪怕是果军逃兵，八路也不会怎么着你，我就不好说了……” “怎么？因为调查不清楚你的来历，他们会抓你？” “那倒不至于，我第一次过来，丁政委…独立团党委已经向我保证，我是自由的。”赵保胜抿嘴，叹口气，“只是，我不能参加八路了。” “参加八路？！”胡义一向不愿多想，又是个闷葫芦，从进山到现在，都没主动和赵保胜聊过以后怎么办。 “调查清楚，苏青会加入队伍，这是肯定的，他们还会来动员你，参加八路，但我……”赵保胜说不担心，那是糊弄自己，只是用锻炼来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多想。 “你说过，躲进红党根据地，就能过太平日子的。” “不是太平，是公平，”赵保胜搓了搓脸，“鬼子马上就要南下，黄河以北除了晋省少数地方，基本都会被占，但红党根据地是例外。你有没有感觉，这无名村和你以前在东北见过的村子不一样？” “……穷？”胡义不确定。 “是安稳，安稳的关键，是八路军能站稳！”赵保胜无力吐槽胡义的眼光，“无名村还不明显，等见了根据地的地主，你就能明白了，红党治下，连地主老财都得老老实实……咱别的不说，红党不会刮地皮，比果府治下，可安稳多了！” “红党不是要分地主的地吗？” “你又不是地主！”赵保胜没好气，但作为外人，又不能说红党在抗战期间是没有进行土地革命的，“果府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除了红党，没人能治这病根了。” 胡义不语。 赵保胜也不多说，胡义只是话少，又不是蠢人，加上苏青会加入八路军，他肯定没跑——有点‘舔狗’哦！ 出了门，赵保胜就感觉有人盯着他……这感觉从他最早开始出门锻炼就有了，很奇怪，他所有行动都是明明白白，没藏着掖着，村里八路军战士随时随地能看到他，用不着监视？ 按理说，独立团领导班子答应他接纳他，不会无聊到安排人监视他，但这感觉哪来的？ 赵保胜不是个敏感的人，但这感觉太突兀了，他也按小说电视里那种反跟踪的法子试过，比如突然折返啊之类的，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出了村，先上西山，西山稍平缓，登顶后继续向西，可以上到南北方向的台地，向南向北都能借助绳子工具翻越西边山脉峰墙，或者沿台地与山谷平行走，地形复杂但更隐蔽，是逃离村子的好路线。 山间零散的平地，有村民小块的田地，因为水热的原因，很贫瘠，只能种些玉米高粱，他奇怪村民为什么不搞些梯田，至少种植面积会扩大，哪怕亩产少，也可以多收一点。 赵保胜一直在观察这个村子，研究怎么能多收粮食多挣钱，可惜他不是农村出身，对土地的事不熟。 登顶，喝口水，又下山，穿过村子，上东山。 穿过村子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还是啥都没发现。 东山就比较陡，有多处近乎垂直的短崖，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有些地方很危险，得借助绳子，平时很少有村民上来。 东山顶有些平地，但看不到耕种痕迹，可能是因为山路难爬，也可能土层太薄——很多地方可以看到石头凸出地面，土里风化的碎石也比较多，杂草都长不高。 东山顶向东，有四五宽米的沟壑，一人多深，东边台地在更高的悬崖上，沟壑向南向北都是风化碎石坡，直通东山山脚，赵保胜没敢下去，这种碎石堆不稳，踩上去滑坡塌方就完蛋。 无名村所在峡谷，被东山与西山切成三道更小的峡谷，村子又卡在正中，只要有足够部队足够火力，就可以依托村子和东西两个山头阻敌，确实适合驻扎。 只是峡谷之上的台地不够宽大，要是能像‘郭亮村’那样，在台地上建村，上下全靠天梯……防守就可以更简单，但好像对外联络也更困难。 赵保胜在东山顶歇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西山台地上的暗哨，那位置，在西山顶上因为台地向西凹陷，并不能直接看到，在东山上却可以看清楚，不知道怎么研究地形的啊，眼够毒的！ 下山，东山上的几处短崖就很难向下爬了，也难怪村民不愿意利用东山上的平地了，要是能有固定爬梯就方便了，或者有根绳子也行。 靠近村子，赵保胜又感觉到被人盯着了，真的有点烦了。 趁着日头还高，赵保胜决定把暗中盯梢的人找出来！ 不是说有个‘羊头’的吗？会不会是那个？也不像啊，鬼子还没占梅县，这么早就设眼了吗？完全不是鬼子那短视的风格啊！ 有眼，放到县城还有些意义，放山里，鬼子的谍子这么富裕了吗？ 赵保胜没有直接回住处，背着背篓，敞着棉衣，就在村子里闲逛。 冬闲，过年，村子透着一股闲散，小孩子到处乱窜，没新衣，也涮洗得干净。 村北八路军操场，正常训练，许多村民顶着大碗，吃早午饭（一天两顿），围观。 村子不富裕，大多是土房，也有片石垒的，那是太行山特产片状岩，只是附近不多，房子大多是高粱杆和麦秸秆铺的顶，已经有些发黑，显然去年没有翻新过。 赵保胜就绕着圈子，仔细观察，可村里除了一帮小娃娃捉迷藏，大部分都在围观八路军操练，没有发现什么可疑。 一圈圈绕，一圈圈缩小，始终没有发现，赵保胜有点郁闷，快到村子中间团部的院子，一帮小娃娃轰隆隆奔过去，他正要逮住一个问问，团部院门口，丁政委出来了。 “老赵遛弯呢？”丁政委似有愁容，但对着赵保胜还是笑容堆满面。 “刚爬山锻炼身体，”赵保胜笑答，“爬山走路跟不上队伍，要是鬼子来了，跑不过可就惨了。” “对咱们队伍这么没信心？” “没信心我就不来了！”赵保胜有心撇嘴，但碍于脸面，继续憨笑，“要我说，鬼子来了，咱不需要硬顶，就带着他们在山里兜圈子，抽冷子给他几枪，弄死一个算一个，我就不信鬼子经得起这么零敲碎打！” 丁政委明显有个愣神，又笑：“你这倒是个主意！” 赵保胜正要继续吹，团部院子后面一群小娃娃喊：“小八路！逮到你啦！”“小红缨，不许耍赖！”“倒霉丫头下来！都看到你啦！”“哦哦哦！耍赖皮！冬瓜皮！西瓜皮！小八路，耍赖皮！哦哦哦！” 这喊的小八路，小红缨，是不是那个丫头？ 赵保胜脑子里叭地一下，闪过一个念头，和丁政委哈拉两句，就匆匆往团部院子后面走。 他要看看，盯着自己的，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独立团‘混世魔王’。 第44章 独立团的‘女儿奴\\’ 独立团团部租的村民的院子，不算大，但位置比较好。 无名村坐落在峡谷里东西山之间的高处，并不是特别平坦的地方，全村的房子都是依着地势修建，团部所在院子正好是村里的最高处。 房子是差不多的房子，但位于高处，团部的房子就是村里最高的了。 一群村里娃娃拖着鼻涕，穿着各色旧棉袄，光着头，举着树杈棍子，站在团部院子北边，冲着屋顶大叫。 赵保胜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小小身影，翻过了屋脊，小娃娃们失去了叫骂的目标，又呼啦一阵风，转去院子南边。 啧，这草房子顶，怎么经得起踩哦！ 赵保胜就站在院子东北角没动，丁政委好奇他为什么对屋顶感兴趣，还没过来，就听到小娃娃们在团部院子大门口叫嚷：“耍赖皮，踩瓜皮，摔到姥姥家吃嘴泥！” 丁政委顺着小娃娃们的树杈指向，踮脚，视线越过围墙朝团部屋顶看，嘿！个皮丫头！ 褪色的红花袄子，肘袖打着补丁，黑裤子脏兮兮，脚上棉鞋倒是还算干净，一对歪七扭八的羊角辫子，是那个丫头！ 她和壁虎一般手脚大张，趴在屋脊边，鬼头鬼脑地探头往屋后看呢！ “常红缨！干什么呢？！”丁政委大喝一声，真真的无法无天了！这鬼丫头，过年才换的干净衣裳，又爬脏了！ 屋顶上的丫头撇头看到丁政委，立马抓着屋脊又翻到北边屋顶上去了，还探头瞧丁政委有没有真发火。 赵保胜终于看到了屋顶上的这个眼！大概就是这家伙盯着自己呢！ “丫头！爬稳了不要动了！小心踩塌房顶！”赵保胜好心提醒一声。 屋顶上的小丫头估计躲丁政委，忘了赵保胜，被赵保胜这一嗓子，给吓了一跳，缩腿蹲起，转身看声音来处，结果，“哗啦”！ 掉是没掉下来，她腿把屋顶踩塌，上身因为穿着袄子，墩墩地卡在椽子中间了！ 赵保胜先是一惊，看人没掉下去，又哈哈笑起来。 这丫头也是个硬气的，哪怕差点掉下去，也没惊得尖叫！还对着赵保胜翻白眼儿！ 团部院子里倒是有人惊呼，然后乱糟糟有人喊搬梯子抬桌子，赵保胜就看着小丫头被扽下去，麦草屋顶留了个洞。 赵保胜慢悠悠转到团部院子门口，门口哨兵都不在岗了，站在门槛里面朝着院子里笑。 丁政委扽着小丫头的棉袄后脖领，把她往院子里拽，旁边团长想让丁政委松手，又怕争执伤到丫头，团部其他人想劝又怕惹到火头上的丁政委…… “你说说你！”丁政委把丫头拽到院子里，伸手拍打她身上的灰，“刚过年给你换的干净衣裳，又跟个土里刨出来似的！” 丫头瘪着嘴，瞧见了院门口看热闹的赵保胜，白眼直翻。 啧，咱就喊了一嗓子，没那么大仇？赵保胜也翻白眼。 “哎呀老丁！拍个灰那么使劲干啥？别给拍坏了！”陆团长打岔。 “都是你！惯的！” “诶！你这人！哦，好的都是你，坏的都是我？！” “瞧瞧你给惯成什么样了！” “啧！当初丫头从保育院跑回来，还不是你护着？！” “……” 独立团两个‘大家长’拌嘴，别人都不好说什么，小丫头倒是趁丁政委叉腰打算大吵，呲溜一下闪向院子门口。 赵保胜站在院门口外台阶上，堵了门，看这情形，赶紧后退一步，让开门口，结果小丫头踩着门槛，稳稳站住，傲娇的小脑袋下巴颏恨不得抬上天，也才够到赵保胜肩膀那么高。 “哼！狗特务！”小丫头不屑，嘴里骂，干裂的嘴唇沾着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可笑的羊角辫一高一低，还挂着麦草，见赵保胜没反应，“p…”打算呸一声的，口干没吐沫。 赵保胜赶紧摘了身上的竹筒水壶，递上去：“哦哟，女侠！您喝水！”他听明白了，这就是那小说里的‘倒霉\/神仙丫头’兼独立团‘混世魔王’！ “哼！”小丫头一脸不屑，却没客气，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 温盐水，要是糖拿到了，应该再加点糖，赵保胜自己配的运动饮料。 也许是嘴巴润过了，小丫头递还水壶，嘴一嘬，“he”……没“tui”出来，就让人按住了头：“红缨同志！” 陆团长，按住了她。 “可以上天，下海，不许没礼貌！” 陆团长摘了小丫头羊角辫上的麦草，弯腰轻轻拍了拍她裤腿上的灰，说：“赵先生是咱们朋友，必须得有礼貌！” 赵保胜还没开口谦虚，丁政委拿着湿毛巾出来，不管小丫头的反抗，按着头，把她脸擦了擦。 “赵先生进来坐！”丁政委伸手点了点小丫头额头，打眼神让她进去，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里乱糟糟，警卫排战士已经开始收拾，抬了桌子板凳到院子里，又给拿来了包着棉套子的瓷壶和茶杯。 “喝水。”丁政委给赵保胜倒水，“山里住的还习惯？” “没啥不习惯，就是闲得慌。” 这是点我呢！丁政委一晃神，没接上话，倒是陆团长说：“你那个开封火车站的提货单，已经安排人去了，年前就出发了。” “那挺好，糖可紧俏，拿回来给我留一点就行，剩下的和粮食什么的，都给你们……好像里面还有些酒精绷带手术器械什么的。”赵保胜喝水，随口答。 这特么挤牙膏呢？！早不说！丁政委满头黑线，寻思着给师里的报告送出去了，还得再补充说明。 默默喝水。 陆团长倒是和小丫头解释：“赵先生给带来的药，救了咱们好多同志呢！” 小丫头俏生生地站在桌旁，要是没有那张气鼓鼓的脸，和刺耳的话，倒是个挺可爱的：“那不是苏青阿姨带来的吗？有他什么事？” 丁政委笑眯眯接话：“我让李算盘去找找谁家有赤豆，拿些东西换，等有糖了，让你牛大叔给你做甜豆沙包吃！” 啧，以为这独立团有个团宠，合着连带主官都是‘女儿奴’？ 丁政委给赵保胜介绍了小丫头的身世，赵保胜直咂嘴，特么要是称霸保育院，那是不是以后二代都得听这丫头的？！ 独立团的两位主官，其实年纪都不算大，还不到三十，都没成家没小孩，这丫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能不疼吗？ 闲聊几句，丁政委要继续出门，准备去看卫生队的伤员，陆团长也扎了外腰带，准备去训练场检查部队训练。 赵保胜也跟着出院子，部队训练他懂的不多，也为避嫌，就跟着丁政委去卫生队瞧瞧，小丫头不吭声，悄摸跟着。 和政委聊天也没什么可聊，多的不能问不能说，就聊天气，聊各地风土人情，赵保胜不怯这个，随便聊随便吹。 到了卫生队，赵保胜知趣没有紧跟着，就在门口看看，小丫头一转身不知道去哪儿了。 独立团严格来讲，属于地方部队，二流的没编制的，根本不满编，才三个缺编连，算上团直属单位，才两三百人，连正规军一个满编营都比不上。 卫生队却有二十几号伤兵病人，缺胳膊少腿的好几个，要是算上没救回来的，前段时间的战斗损失不算小。 赵保胜不太清楚医院卫生要求，但也看出来卫生队条件很差：借的老乡家的院子，简单布置，老房子多少年了，估计就扫了一下灰，门板做病床，都是用的重复使用的器械，全靠蒸汽消毒，连高压锅都没！ 关键没有医院的‘气氛’——没有消毒水味儿！ 经历过疫情时代，赵保胜很自然的知道消毒的作用，漂白粉和二氧化氯泡腾片，是工地每天必须使用的，还得有记录！ 酒精更是必备，随便喷，恨不得洗手都是用的酒精。 可这年代，这山沟沟里，哪来那些化工品？连酒精（标准75的，并非普通烧酒，这个大概都明白）都是宝贝！ 等丁政委出来，赵保胜跟他提了一句环境消毒，丁政委也摊手：啥也没有啊！ 赵保胜摇摇头，又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刷个墙，绷个顶，地面再压平扫净总能做？ 至于来苏水，漂白粉，过氧乙酸，二氧化氯什么的，制造很难吗？不会需要完整工业体系？ 赵保胜中学化学算学得不错，这么些年过去了，大致还能记得一些，制造漂白粉很容易的？ 不过需要什么原料来着？氯气？ 哎呀，这个可不好搞，氯气二十年前的一战还被当作化学武器来用呢，这年头可不好搞。 工业氯气好像是电解饱和食盐水制造的？有电才行啊！有电还……真不容易。 至于二氧化氯，后世大量制造的消毒用品，那泡腾片便宜得很，养鱼的都成大桶地买，可咋制造来着？ 酒精，工业制造也不难，只需要消耗……淀粉……那得来自粮食，这年头的粮食可是真的来之不易啊！ 好难啊。 看来需要手机查的东西太多了！ 第45章 盒子炮事件 和丁政委分开，赵保胜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如果能生产，特么全是能挣大钱的！ 回去就搜！……流量咋办？好像电量也不够了…… 正想着，“唧”，身后有动静！ 赵保胜一回头，乐了：小丫头又跟着呢！还摔了一跤。 丫头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拍拍膝盖，想踹一脚地上的石头，看看新鞋，又舍不得，发现赵保胜笑，瞪一眼：“笑什么笑！狗特务！” 左右无事，赵保胜嘴痒，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特务？苏青和你说的？” 丫头不搭理他，反问：“还有个逃兵呢？” “你这是领了任务监视我？”赵保胜觉得有趣，故意逗她，“逃兵啊，叫胡义，在住处待着呢，要一起监视的吗？” “走！带路！” “你多大了？” “你管不着！” “上学了没？” “哎呀你烦不烦？” “识字儿不？” “我认识一箩筐字儿！” “嚯！口气不小！我姓赵的这个赵怎么写？” “我会！但会不会关你什么事？” “万一我真是特务，写了密信，你连字儿都不认识，怎么识破我？” “……你烦不烦？！” “诶，苏青告诉你了没？她也是特务！” “你胡说！苏青阿姨不是特务！她是自己人！” “啧！小同志这么信她？你知道她原来干什么的？你知道什么是特务？” “特务就是…跟踪，抓人，反正都是坏人！” “特务啊，是特殊任务的简称，后来又把执行特殊任务的人称为特务。” “接着说啊！” “哦，特务可能是果党的，可能是鬼子的，也可能是我们红党的……执行我们红党特殊任务的，也是特务啊！” “是吗？你可别糊弄我！……我等下会去问！” 一大一小，这么胡扯着走，倒也挺有意思。 到住的地方，两人已经开始辩论糖葫芦和豆沙包子哪个好吃了——要不说赵保胜是个高手…带话题的高手呢，都歪到哪儿去啦！ 胡义在房间门口擦枪。 他的中正式步枪在进村时就交给八路军保管了——不太可能让他持枪待在团部驻地，为了避免啰嗦，不如主动交给他们保管，万一要走，八路军还能赖他一支枪？ 盒子炮倒是留在背篓里，忘了上交，闲得无事，拿出来擦擦，连带背篓底下的子弹也擦擦。 小红缨进院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门口不进院了：“你们有枪！怎么没上交？！” 胡义正清了膛拉开枪机对着天检查枪管呢，让这一嗓子差点把枪捅到眼睛里！ “嚷嚷什么！”赵保胜自认为已经摸清楚小丫头的脾气了，“你丁大叔都说我们是朋友了！” “藏着枪！你们想干什么！”小丫头没有如赵保胜估计的那样友好，反而退后半步，靠到院门口围墙外，动作干净利落。 赵保胜尴尬地看胡义：“我都忘了这枪！要不也交给八路军？” 胡义不满地瞥一眼赵保胜，嘴里“嗤”了一声，“哗啦哗啦”拉了两下枪机，再次确认枪膛和弹匣里没子弹，把枪倒过来，握着枪管，递向赵保胜。 赵保胜走几步，接了枪，捏着枪身枪管，把枪握把朝前，往院门口外递：“呐，枪交给你，行了？” 小红缨这才从院门口踏进一只脚，伸手接过枪，瞪一眼赵保胜，抬下巴，示意他进院子。 赵保胜摇摇头，往屋门口走，背后传来“哗啦”声，一扭头，小丫头拉开栓，检查枪呢！ 这么个小不点，会用枪？！ “子弹呢？！”小丫头进了院，又抬下巴，示意赵保胜和胡义离远点，她要去拿胡义放在屋门口矮凳上的子弹。 嘿！到底是走过长征的‘老’红军了！ 警惕性和专业性毋庸置疑！ 胡义莫名其妙地看着赵保胜配合一个陌生小姑娘，放弃了任何抵抗，十分不解：八路军这是要对咱下手了？！ 赵保胜拉着他往院墙靠，一边解释，这是八路军独立团的‘老’战士，参加过长征！ 胡义张大嘴巴惊奇，八路军竟然有这么小的兵！明明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啊！ 小丫头一边警惕两个人，一边侧身靠近矮凳，抓起一把子弹，顺手丢下两个用不上的七九步枪弹，瞪着眼盯好两个男人，往拉开的枪膛里填弹，大概四五颗，释放枪机，侧着身子右手腰际持枪，才松了一口气。 全程盯着人，手里动作全是摸着进行，着实让胡义开了眼！ 枪在手，小丫头手指伸进扳机护圈，摆动枪口，示意两人到屋门口：“坐门槛上！” 赵保胜不知道，胡义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手伸进扳机护圈，这是很敌对的态度，这是时刻准备开枪！难道真的要对咱动手？ 赵保胜没注意小红缨的‘金手指’，扯了胡义的袖子，配合丫头的要求。 两人配合，挤着坐下，得，这回想反抗也不可能了：门口就那么宽，两个男人并排坐，只能侧身，门槛还矮，坐下来和蹲着差别不大，赵保胜这种块头，想站起来都难！ 然后就是大眼瞪小眼，小丫头的大眼瞪两个眯眯眼男人…… “我说红缨同志……” “少套近乎！” “不是，我们这是……” “老实交代！” “交代啥啊交代？” “你们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 “诶！丁政委！” “少来这一套！再油嘴滑舌，我就开枪毙了你！” 小丫头完全不听赵保胜忽悠，直到她身后传来一声：“红缨啊，刚刚和你说过，赵先生他们是咱朋友！” 别人的声音她不一定记得，丁政委的声音，不会听错，小丫头头都没回，举着盒子炮就奔院子墙角，那边有棵柿子树，可以借力爬墙头！ “别跑！” “小心！” 个子矮，一只手抓着枪不空，即便有柿子树，想爬墙头也有点难，小丫头左手抓高处树枝，左脚踏上矮枝，用力站起想抬右脚，结果左手树枝“咔嚓”一声断裂！ 整个人抓着树枝向后倒！ 胡义比赵保胜灵活，在她启动时就站起身，主要还是怕枪走火…… 差不多追到，小丫头已经开始往后倒，胡义双手一叉，稳稳叉住丫头腋下，等小丫头落地势头减缓，右手又松，继续让她往地上滑，趁机捏住了她手里的盒子炮！ 胡义手掌握住枪身，掌根卡住盒子炮大张的机头，防止走火。 安全了！ 小丫头左手的断枝，却带着断茬，扎在了胡义的左手虎口……故意的？ 丁政委一把拽过小丫头的胳膊，这回像是真生气了！ 赵保胜赶紧拦：“诶！丁政委！丫头没怎么着！没……” 胡义捏着丫头手里的枪没松手，丫头也没松手，结果两人都被丁政委拽了过去，胡义看到小丫头食指已经从扳机护圈拿出来了，赶紧松手。 丁政委抓住盒子炮枪管，强制枪口朝上，关了保险，给了握着握把的小手一巴掌，才取下枪。 “老赵，我们卫生队老包想找你问问……”丁政委手上不停，嘴里却介绍跟着进来的另一个人，赵保胜却看到小丫头眼圈开始泛红。 “丁政委，老包，你看这事儿闹的！”赵保胜开始急转脑子想说辞，小丫头这回真不算犯多大的错，委屈大了！ “丁政委，我们的不是！这回是我们的错！我们还有一支枪忘了交！小红缨发现了，让我们交，也是为了安全！”顾不得他们找过来什么事，赵保胜急着替小丫头解释。 胡义看着可怜巴巴的小丫头，不知道自己咋想的，举起了手：“我的枪，忘在行李里了……” 冷场…… “咳…”那个叫老包的八路军开口了：“丁政委，赵先生说的挺有道理……” “那也不能这样对待我们的客人！我们的朋友！”丁政委压着嗓子吼。 “丁政委，真的，是我疏忽了！盒子炮压在背篓底下，当时没想起来，今天这事真不该怪丫头……”赵保胜赶紧再次解释，小丫头绷着的嘴唇开始放松…… 丁政委倒转枪，递给赵保胜，哪怕再怎么样，今天这枪是不适合收缴。 赵保胜赶紧接过，顺手递给胡义，说：“诶哟！真的是……我的疏忽！这枪……等下我去缴到团部！”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眼圈的红，褪了，挺满意，盯着枪，却流露出一点点不舍。 胡义瞧着呢，手里拉栓，“哗啦哗啦”几下，卸掉所有子弹，抿了抿嘴，不知道今天咋了，就觉着小丫头和他妹妹似的，嗯，虽然他没有妹妹…… 就很奇怪，胡义没有联想到‘缘分’什么的，似乎这小姑娘自己上辈子就很熟悉。 “给！这枪归你了！” 胡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把枪递到小丫头眼前。 孩子喜欢，也会用，用得很好，那就给她，反正就是个旁开门的西班牙短管盒子炮。 大眼睛带着笑意，有弯起来的趋势，却被丁政委的一声给打断了：“嗯，谢谢你胡叔，我给你收着！” 一句话，形势就不同了。 “哇……”笑意变成眼泪，止不住啦！ 第46章 吊着个尾巴 丁政委真就没再哄着，摆脸色没再看小红缨，倒是拉着赵保胜和老包聊卫生队卫生消毒的事儿。 赵保胜觉着小丫头哽咽的声儿都快断了呼吸，于心不忍，但也知道这是人家家长在教育孩子，不好多说什么。 凑合着跟卫生队包四聊了他所知道的那些环境消杀措施，赵保胜还是把注意力放在黑着脸的丁政委和哽咽抽泣的小红缨身上。 两人都气鼓鼓，丁政委表面和赵保胜包四在聊事，其实心慌慌，批评教育没错，但惹到丫头这么哭，陆团长迟早要找他麻烦。 小丫头是怨丁政委冤枉她做错事，还把人家主动给她的枪给‘贪墨’了！ 和小孩子的压岁钱被妈妈‘收’起来一个意思，‘收走’了就大概是拿不回来了！ 赵保胜听不得孩子那么哭。 他常年在外工作，家里顾得少，每次回家，总是抱着愧疚的心理，对儿子有些溺爱。 就那熊孩子还能溺爱，小红缨这么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哭，哪能忍心？！ “那个，丁政委，这枪啊……”赵保胜硬转话题，从丁政委手里拿过那支西班牙短管，“是我和胡义在锡城，从汉奸手里缴获的，我都没用过。” 丁政委有些奇怪，赵保胜年纪比他大，一直挺稳重的，怎么忽然拿回枪？是有什么想法？不过枪里没有子弹，倒没什么危险，给他，看他说什么。 赵保胜不知道胡义有没有讲过锡城的事，他们几个的初步审查都是背靠背，互相也没通过气，他猜测，以胡义的性子，不屑于讲这种事，苏青又不知道这事。 他继续说：“当时一个鬼子和陪着他的汉奸，被我们劫了，那箱电材，就是他们带的，准备送去江镇，给鬼子潜伏小组的。这枪是汉奸带的。” 丁政委眉头有些蹙，背靠背审查，是他主导的，主要是针对苏青，因为她声称是沪市组织的人，赵保胜和胡义，只是询问路上过程，加以相互印证，对他们的来路和背景调查当然要做，但不是重点。 结果这会儿赵保胜说的这些，调查都没涉及，工作上出了纰漏！ “这枪啊，所有权属于我们……胡义送给小丫头，我也是同意的。”赵保胜斟酌着话语，既要给足丁政委面子，又要解决小丫头的哭泣，还不能把自己牵涉进去太深，“丫头本就没有犯大错，有足够的警惕性，对这枪也很熟悉，使用中一点问题都没有……” 丁政委不知道赵保胜想干嘛，脸色渐渐严肃。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就给我们一个小小的面子…”赵保胜看丁政委的脸色，觉得不能再绕弯子，“把这支枪，作为对丫头警惕性高的奖励，直接奖给她……” 丁政委听闻，脸色稍缓，赵保胜这种油滑的人，他见过不少，对他的关注应该得注意了，山村看似平静，其实整个地区并不安稳，他觉得自己在这种平静之下，有些懈怠了。 “嗯……”丁政委沉吟，眼睛余光瞥一眼已经不再抽泣的小红缨，决定：“既然赵先生说了，我觉得可以……” 小丫头听到赵保胜的话，已经在关注，止住抽泣，等到丁政委松口，演都不演了，拉着袖子擦了擦脸，昂首挺胸，一点看不出几分钟前还在哽咽。 “但有一条！”丁政委更熟悉这个鬼东西，得给紧箍咒，要不然会上天！“非到紧急情况，不可能给你子弹！” “嗯！”答应得那叫一个快！ 赵保胜明白了丁政委的意思，趁热给加一条：“你这么每天和村里娃娃乱蹿可不行啊，每天到我这里来，我盯着你看书识字，你盯着我不犯错，咱们互相监督。” 这是赵保胜给丁政委的台阶，刚刚明显看到他的脸色有小变化，自己两人还没完全得到信任，让这小丫头每天盯着，大家都放心。 小红缨满口答应，摸着枪高兴得冒鼻涕泡，根本想不到背后的用意，丁政委倒是明白，但什么都没说，也看着她高兴。 丁政委和包四带着丫头往回走，包四在琢磨赵保胜说的那些东西去哪儿弄，丁政委在琢磨怎么安置赵保胜和胡义。 赵保胜看着高壮，但他的面相和他自报的年纪，已经超过部队招人的年龄限制，加入战斗部队不合适，团部的其他部门，多少有些涉密，对身份无法核实的赵保胜也不合适。 胡义嘛，看得出来身手矫健，是个老兵样子，同样作为老兵的丁政委，可以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杀伐之气，这些是上了战场就尿裤子的普通逃兵所没有的，他必定是见过鲜血和死亡的。 一切都得等背景调查结果出来才能决定。 拐过墙角，小丫头忽然一句“坏了！忘了问！”转身往回跑。 “那个……那个枪盒呢？！”丁政委在老远就听到了，和包四相视一笑。 …………………… 赵保胜给自己栓了一条‘尾巴’，对此胡义很不解。 但胡义不会主动问，赵保胜知道他这德性，也懒得解释。 只不过两人每天的生活因此发生了变化，变得闲不下来了。 一大早，小红缨就挎着篮子来赵保胜住的这个院子送饭。 本来赵保胜和胡义住这儿是有点‘监视居住’的意思的，包括三餐，都是炊事班派人送来的，院子外也有警卫排的人在。 但是！但是独立团没有明说！也没办法明说：哦，人家给你急需的伤药，进你根据地枪都交了，还给人监视居住？！ 八路军不是常凯申！没脸把护送自己回金陵的张小六反手就给扣押了！ 正常的套路应该是，在根据地外围设置安全屋，外来者先住那儿，等背调什么的认为人没问题，再请进根据地核心。 但赵保胜他们三个进根据地，是因为他们身上带着急需的药品！ 总没脸说，药交出来，你们几个在外面等…… 这也是丁政委觉得自己疏忽的一个原因，也和根据地政权没有正真形成严密基层组织有关系。 路条听说过没？ 遍布根据地的儿童团，随时随地都是哨兵和眼线，没有路条，不能进！ 非要进，你的来意就有问题！ 消息树一倒，八路军正规军不一定马上到，地方部队和民兵肯定是马上反应。 像赵保胜‘伪装’成剃头匠进根据地的事儿，也只有建立初期有可能。 《地雷战》里鬼子化装偷地雷，记得不？那也只敢化装在根据地外围溜一圈！ 等根据地政权落实到地，鬼子伪军一过封锁线，立马全知道！ 所以，赵保胜就当不知道，想干嘛干嘛。 昨天的事，等于给独立团一个提醒，赵保胜也乐得免于被人揣测目的：瞧，我问心无愧，你们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配合。 赵保胜和胡义吃早饭，小丫头就愁眉苦脸对着课本。 她的课本，是陕北边区的识字课本，不是面对孩子的教材，是为部队扫盲准备的。 全是字，又没拼音，都是靠老师教，好久没人教，小丫头好些字又忘了，写不好，又读不出，傻愣愣地抓耳挠腮。 赵保胜想笑，又怕这家伙翻脸。 吃完，赵保胜也不出去，拿了纸笔，琢磨他的事，包括计划用流量下载一些什么危化品制造方法，包括根据地哪些特产可以挣钱，包括山里种什么能产量更高更值钱。 总之，手机流量其他忙帮不上，搞些这个还是有可能的。 至于战线变化，局势，或者更具体的事情，赵保胜没把握。 一个，他怕搞乱时间线，会造成其它变化，变化一向不被穿越者喜欢，变了，自己知道的那些未来发生过的事可能就不会发生了，那作为穿越者的‘先知’优势就没了。 二一个，和金陵城的惨案一样，他怕说出来也没人信。 到现在为止，他都没听到金陵惨案的消息，更不知道自己写信，包括抢劫日本医院，到底有没有什么影响。 再者，抗日战争就是个对民族对国家的洗炼过程，真的无伤胜利，未来的中国没有经历苦难，没有经历那些困境，还会那样坚定吗？ 他不知道。 小红缨偷瞧赵保胜，觉得这也太无聊了啊！他不是每天爬山的吗？怎么自己来了他就写写画画，不去了？ 借着喝水的机会，小丫头偷瞧赵保胜写什么，结果被发现，赵保胜大大方方把纸转过来让她看，‘堆肥’什么…，什么田…，这都写的啥啊！ “你瞧瞧你！字都不认识！我写的什么你都不认得，怎么汇报？！”赵保胜绷着脸吓唬小丫头，就没想想，他写的简体字，还潦草，小丫头能认得几个？ 气势！气势最重要！逻辑什么的，靠边！赵保胜已经屡试不爽。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小丫头站起来，嗯，站起来和坐着差不多高，“就你？！缴获个盒子炮，连枪匣子都不知道拿！” “那就没有！人家本身就没有！” “没有？！他说没有就没有？！你不会叫他回家拿？！” 嗯？…嘿！这鬼东西！好像用的套路跟我一样？！赵保胜瞪大了眼！ 胡义坐在门口，心里吐槽，两个都是不要脸的！ 第47章 鬼子进梅县 胡义悄悄把凳子往外挪了挪，这两人…都挺不要脸的，别打起来祸害到自己。 挪凳子，凳脚发出声音，赵保胜正被压得没辙，给了他机会：“不是我说你啊胡义！这一天天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也不知道把你肚子里面那点货给写下来！不动弹，我看你都快胖得跑不动了！” 小丫头觉得赵保胜说得有趣，立马忘了两人正对峙呢，瞥眼看胡义…还真是哦！ 顺便给了胡义一个白眼：苏阿姨说那个逃兵也不是好东西！ 胡义目瞪口呆，不相信地左右看看两人，不是，我干啥了？ 我吃早饭，然后坐着消食，看赵保胜和小丫头念书写字，然后两人吵吵……不是，我就往后挪了一下凳子，赵保胜喷我，丫头朝我翻白眼儿！ 平白无故挨了一通嘲讽，胡义觉得有问题，想想，但一动脑子，头就有点疼。 眼角抽搐一下，胡义决定不想了，起身往外坐到门槛上晒太阳去了。 赵保胜见转移话题的主角跑了，正愁怎样结束话题，扭脸瞧见小丫头正盯着他的脸，吓一跳。 “诶，你倒是好像瘦了！” “什么诶？我姓赵！喊我赵先生！或者赵叔也行。” “老赵！” “什么老赵！老赵是你喊的吗？！” “保胜啊！” 赵保胜眼角也抽搐…… 不对，她刚刚说我瘦了！ “那个，红缨啊……红缨同志！”赵保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要不然你还是叫我老赵……别瞪眼！你刚刚说我瘦了？” 小红缨眨巴眨巴眼：“对啊，你刚来的时候，脸圆的，跟个大饼似的。” 赵保胜搓了搓脸，果然瘦了！这可咋整啊！ 刚刚还和斗鸡一样昂然的赵保胜忽然地沉默，小丫头一时搞不清，抿着嘴不吭声。 “果然还是的啊……根本撑不起大运动量！”赵保胜自言自语。 他们的伙食，和战斗部队一样，毕竟是客，可也仅仅是吃饱，是的，主食能吃饱，热量足够，但营养偏的，没有足够蛋白质，脂肪也不足。 这正是赵保胜想过的，八路军这时候补给全靠上面划拨，没办法自筹，根据地养不起，战士体质得不到提升，反而因为高强度训练，会在不知不觉中拖累战士身体。 这是很多人忽视了的，或者说根本没重视起来。 作为现代人，即便被灌输了一堆不知道真假的养生知识，基本的道理还是知道的：营养要全面，身体素质想要提高，蛋白质和脂肪不能少。 才小半个月，赵保胜也仅仅是爬山锻炼，锻炼强度也不算很高，每天摄入很多碳水，但他还是瘦了，这是热量不够，在消耗脂肪了。 这事儿要是放在现代，天天喊减肥的那拨人，不得高兴死？ 可在这个时代，在山里，这不是好事。 这代表了如果继续下去，身体会吃不消，脂肪消耗完了该消耗什么了？蛋白质啊，肌肉啊！ 赵保胜注意观察过，八路军战士都很瘦，还是精瘦那种，这代表着基本没多少脂肪存储，要是连续大强度作战或者训练，很多人会坚持不下去，或者干脆身体出问题。 桌上的纸，写了堆肥梯田灌溉这些东西，赵保胜想了半天，加上了黄豆这个词。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廉价的蛋白质来源。 山里不是很多地方只有薄薄的一层土吗？ 不适合种植，那就想办法堆肥！ 然后掺肥料改良土壤，种豆！ 豆科固氮瘤菌，能不能提高土壤肥力不好说，哪怕只收一点黄豆，都能为部队提供一点蛋白质来源。 胡义忽然觉得身后屋里没声了，觉得不踏实，扭头瞧。 老赵拿着笔在想什么，小丫头直愣愣瞧赵保胜写的字。 这是中了什么？邪还是定身术又或者某种药？ 咳，都怪赵保胜吹牛讲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过了一阵，小红缨终于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了，开口问：“老赵你不是每天要爬山的吗？” 赵保胜被打断思考，叹了口气：“我去爬山，你去不去？你去的话，他咋办？”指了指胡义。 胡义扭着头瞧呢，忽然听说到自己，连忙扭回头，‘嘎啦’一声，啧！扭到了！ 身后脚步声，然后蹲坐在门槛上的屁股，被轻轻踢了一脚：“诶，你这狐狸！听到了？走！一起爬山去！” 胡义拍拍屁股站起身，根本没搭理，走到院子里，坐到柿子树下的石碾子上，不吭声。 “嘿！你瞧他！”小丫头回头和赵保胜告状。 赵保胜招招手喊小丫头过去耳语，胡义抬眼瞧，哼，这俩看着就是狼狈为奸的坏东西！说啥也不去爬山！安安稳稳吃饱饭，不歇着，非要浪费粮食吗？ 小红缨耳朵里赵保胜的声音细微，但意思是清楚的：胡义的软肋是苏青！ 小丫头眼睛都瞪圆了，这个瓜可是谁都不知道啊！怪不得昨晚回去苏青阿姨听她讲下午的事，嘴角抽抽呢！ 她不懂男女的事，但懵懂的男女之间的喜欢不喜欢还是知道的。 八路军战士不是苦行僧，包括没有改编之前，红军里也是一样，警卫排那几个总喜欢盯着卫生队的姑娘看，连里战士训练受伤总喜欢女同志帮他擦药包扎…… 至于原因嘛，独立团那些大老爷们可没谁会告诉她。 赵保胜只提了一嘴，主意就从小丫头脑子里蹦出来：“狐狸…胡义，等下爬完山，我们会去卫生队，苏青阿姨住那儿，好久没见了……” 三人开始打绑腿，这是赵保胜到山里以后一直坚持的，能很大程度上减少运动酸痛。 胡义的绑腿需要两副，打法也不同于一般军人，赵保胜跟他学的，小红缨头一次见，也觉得干净利索，与众不同，她最喜欢与众不同了，于是跟着学。 她有个挎包，竟然随身带着绑腿！可惜按胡义的打法，还缺一副，只先学，以后再多找一副绑腿。 赵保胜看她拿绑腿，瞥见了挎包里那支盒子炮，撇了撇嘴。 趁她忙着学，赵保胜从她挎包里拿出盒子炮，小丫头异常警惕，一把就拍住了赵保胜的手：“干什么！” “哦，我看你这不行啊，搁包里，拿起来不方便，”赵保胜毫无波澜，“扎上红绸，弄个卡子，卡在腰带上，那才威风！” “别动！”小丫头明明心动，却没松手，“枪膛有弹，关了保险，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啧！ 赵保胜撇嘴，明明昨天丁政委说了不给弹，她哪来的子弹？ 胡义撇嘴，特么不是盯着咱俩才有鬼！枪都上弹了！ 都没说破。 出门上山。 赵保胜爬得不快，不是他要降低强度，是身后两个人有点吃力。 小红缨不算，才半大孩子，倒是胡义养得有点嫌舒服了，好久没有动，又胖了点。 登顶，喝水。 赵保胜觉得村里比昨天安静。 北头操场上，还没到晌午，操练声没有，更没有枪刺训练的喊杀声，有点奇怪。 胡义跟着小红缨也爬上来，被小丫头嘲笑：还不如前面那个瘦了一点的胖子！ 不想反驳，省点力气多好，谁会傻不愣登吃饱了饭爬山？ 胡义喘着粗气，也看向村子，禁不住说：“人少了？” 赵保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扭头问小红缨：“部队出发了？！鬼子到了梅县？！” 小丫头没有了刚刚的没心没肺，也看着山下的村子，点头：“两个连出山了，没说一定打，也打不起。” ‘三枪’八路不是个笑话。 八路军是真的缺弹药！ 不，应该说什么都缺！ 独立团一半人没枪！你敢信？！ 就胡义那支暂存在独立团补给处的中正式步枪，不知道勾了多少人的眼神，都想把那支枪据为己有，害得李算盘恨不得把枪拴在自己身上，生怕一不留神被哪个不要脸的东西给顺走。 偏偏这帮眼馋的还造谣，说他李算盘要独霸这支中正式！ 天地良心，李算盘一个独臂汉子，要步枪有什么用？！用牙拉栓吗？ 这些外面人不一定清楚，但在村里待了大半个月的赵保胜很清楚。 胡义其实也不知道，他的印象里，八路军\/红军，是很强悍的部队！ 枪弹都不足，再精锐有什么用？ 山顶上几人不说话，各自想各自的。 赵保胜摇了摇头，说：“下山，我去团部问问，梅县城里的情况。” …………………… 鬼子南下了。 轻而易举。 日华北方面军第1集团军休整完毕就沿平汉铁路南下，没有受到强力阻击，轻松占领黄河以北，果军第一战区主力早早退后布防，躲到黄河以南，据险而守。 黄河以北豫省地方保安部队，一部分跟随第一战区撤退，一部分打算‘保卫乡梓’，实质上并没有多少殊死抵抗。 作为占领军，日第1集团军仅派少量部队占领各县城，搜刮一遍，控制当地局势，控制地方武装，等待后方驻守部队接手。 梅县经过短暂混乱，都没响几枪，就被鬼子占领。 所有人都不知道鬼子会怎么处置他们，倒是“华北临时zf”这个伪政权急匆匆派了人来，要霸住地方zf的权力。 第48章 不许去县城 独立团团部并没有电影里那种，大战前的紧张。 没有前线电话的嘈杂。 没有大堆军官围着地图争论。 没有‘滴滴答答’的电报声。 独立团就没有电报机，也没战地电话。 甚至独立团大部分人都没见过电话机。 丁政委一个人坐在房门口，捧着他的掉了不少瓷的搪瓷茶缸，眯着眼晒太阳。 上级命令很简单，要求各级部队对南进日军进行监视，适时打击其后勤补给，非必要不硬扛，非必要不得擅自正面阻击——总部知道基层部队前期损失不小，根据地并不稳固，根本打不起。 陆团长带着独立团大部队向梅县周边运动，寻机埋伏敌人辎重，设法干扰日军对梅县的占领，团部仅留直属机关和一连的一个排以及警卫排。 丁政委本来也要去的，结果有村民传消息说，周边土匪及某些地主武装蠢蠢欲动，趁着混乱抢夺地盘，吴连长带着一连武装巡视压服去了，只剩丁政委带警卫排坐守无名村。 赵保胜在团部院子门口停下，哨兵拦住他，转身去喊丁政委出来，到底是战时，团部门禁也严格得多。 小红缨带着胡义往卫生队去，卫生队跟着主力出发了，苏青一个人待在卫生队宿舍。 丁政委请赵保胜在院子里喝水晒太阳。 赵保胜没顾得上闲扯，直接问：“丁政委，梅县县城情况怎么样？” “赵先生很着急县城？” “不是着急，如果鬼子人少，应该趁乱搞县城一把！”赵保胜思索一下，问：“保安团有没有和鬼子干起来？” 丁政委摇头：“得到的消息说，鬼子派了一个中队进梅县，保安团一枪没放……我们没机会。” “保安团有个郝排长，我们离开县城还在他手里买过一批弹药，这时候他们人心惶惶，可以找人去接触一下，看能不能弄到枪……乱的时候应该有很多人偷枪出来卖。” “没钱啊。” “……”赵保胜无话可说。 两人默默喝水，赵保胜没再问，丁政委也不会主动说。 过了没一会儿，院门口有人声，小红缨和苏青进来。 赵保胜探头看，胡义站在门口，一点进来的意思都没。 “丁政委，我建议……”苏青开口，却看到赵保胜也在，止住话。 “嘿，今天真热闹，大家都往我这儿凑啊。”丁政委给苏青倒水。 赵保胜趁机问：“丁政委，我能不能去县城转转……带着咱战士……” 丁政委摇头：“不行啊，我们留守就这点人，还得预防土匪，分不出人。” 赵保胜点头，这是不相信自己……没趁着事情紧急枪毙自己这种不安定因素已经很够意思啦。 看苏青有话要说，赵保胜知趣告辞，小红缨跟着他，汇合胡义，回他们院子去。 “老赵，八…独立团出山打鬼子去了，你想干啥？”胡义见过苏青了，似乎心情好了一点，问赵保胜。 “我在想，这时候就不该打鬼子。”赵保胜随口答。 “你们！怎么能不打鬼子呢！”小红缨有点急了，“难怪你是特务！你敢乱来，我就毙了你！” 啧，还有这个丫头盯着呢！赵保胜无奈停下：“红缨同志，你放心！我赵保胜要是投降鬼子，你就一枪崩了我的脑袋瓜子！” “哼！”小丫头从挎包里抽出手，“那也不许说丧气话！什么叫不该打鬼子？！” “嗯…你应该见过鬼子大部队？”赵保胜换个话题问，“你觉得现在的独立团，能顶着多少鬼子打？” “……远远见过，牛大叔不让我上火线上去……可我枪打得可准了！”小丫头撇嘴，没有直接回答，“鬼子是厉害，他们机枪多，枪打得准，还有啥小炮可以吊着打战壕……我们出发好久，路上招了好多人，进吕梁山的时候都编到九个连了！” 赵保胜叹口气，怪不得有个九连！ 独立团本身编制就不全，估计原来都没营级单位，从陕北出发，一直作为补充部队在用，招到新兵直接编连级部队进行初步训练。 前期在晋省打得挺惨，连损失带补充其他部队，到无名村，就还剩这点人，中间几个连估计是整体补充到主力部队去了，所谓九连，就是残存的，这次也被带出去了。 胡义也叹气，八路军日子也不好过啊，那么多人都打没了……他应该没想到独立团没营级单位，是因为本身就属于临时编制的二线部队。 赵保胜吁了一口气：“正面战场那种打法，独立团现有部队，顶着鬼子一个中队估计都打不过啊。” 小红缨不情愿地点头，她知道鬼子一个中队两三百人，就这，都比独立团的枪多！ 胡义也点头，他是见识过鬼子正规军的战斗力的，67军一个满编团，干不过鬼子一个大队，一打起来就被‘赶鸭子’，独立团只剩这点人枪，根本不够看。 赵保胜继续说：“那就不能那么打啊！应该分散着打，他不分散，南边打几枪就跑，北边再打几枪也跑，看他散不散！一旦散开，就拖着鬼子跑，只要有落单的鬼子就找机会干死他！” 胡义疑惑，这和他的认知是有差别的，讲武堂的教育和东北军的实践，都是关于正面战场的。 即便他擅长的班排战术，和赵保胜讲的也有差别，武器装备处于弱势，那不是更要集中力量才能更好地杀伤敌人吗？ 小红缨脑子里倒是没有那么多框框，她直觉认为这种打法，没办法消灭太多敌人，连缴获都不会多，完全就是亏本仗。 “老赵你这老特务也会这个？”她撇嘴，“你这么打，都是亏本的！连子弹都缴获不到！” 赵保胜被称为‘老特务’都没生气，偏偏被质疑却不能忍！他能服这个气？ “你懂个屁！老古话说了，以己之长击敌之短，正面根本打不过鬼子，那就骚扰它，今天打死一个明天打死一个，”赵保胜寻思，游击战争嘛，历史上八路军实践过的啊，“你想想，一天一个，一年能打死多少？” “嗯，……三百？”小丫头不确定。 赵保胜pia自己脸：看来得好好教她算术了！ 胡义倒是听懂了，零敲碎打，聚沙成塔，倒也是个办法！ 可要是鬼子集中大队人马，追着主力，那咋办？ 没有后勤保障，这种分散的队伍活不了多久，伤病掉队，弹药粮食补给的困难，都会让队伍坚持不下去的。 赵保胜不记得主席关于游击战争的论述是什么时候发表的了，干着急，没有有力证据，辩驳不了他们。 ——倒霉催的流量，什么时候才能随便用啊？！ …………………… 苏青和丁政委的谈话也结束了。 同样的没有结果。 她的身份核实结果还没出来，明显丁政委对她的建议很感兴趣，但偏偏不松口让她去实施！ 急也没用，苏青出了团部院子，叹口气，转身回卫生队，忽又想起赵保胜和胡义，从小红缨嘴里得知，这两个人倒算是老实，可今天他找丁政委什么事？ 想到这个，她回身又去问丁政委。 丁政委也为难，赵保胜的建议其实很好，这时候趁乱把钉子打进县城，以后县城有什么动静都能有及时的消息，哪怕就为保安团那点武器弹药，都是值得的。 苏青的建议也是，趁乱把情报员放到县城和周边村庄，建立基层组织，哪怕是作为最简单的消息传递通道都好啊！ 可惜，八路军立足未稳，根据地基层组织尚未建立，独立团编制残缺，手里无人可用！ 苏青又返身问他赵保胜来团部什么事，丁政委沉吟，考虑到两人给的建议都是有利于独立团站稳脚跟，貌似都是友好立场，斟酌一下，说： “和你的想法类似，他建议这时候要进县城，保安团不稳，这时候可以钻空子弄到武器弹药。” 苏青沉默，这个赵保胜，到底是什么身份还不清楚，但这个建议倒是可以，和自己的想法结合，梅县县城就能设立一个稳定有效的情报站点，可以……可惜，现在因为身份的问题，办不成。 “我可以和他聊聊吗？”苏青试探着问。 丁政委其实很愿意接受赵保胜苏青他们，但组织程序在呢，不可能这么简单啊。 但他不介意提供一点方便，毕竟都是有想法的人，对抗日有利，说不定还能有更好的建议，于是笑道：“你们又不是住的果府监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等苏青找到赵保胜他们住的地方，发现赵保胜正在打包行李。 “怎么？赵先生想跑？”苏青忍不住讽刺。 小红缨和胡义都叉着手，看着赵保胜忙碌，循声转头看她，绷着的脸都露出笑。 没等他们说话，赵保胜翻身坐到炕沿，说：“不是这会儿跑，是准备独立团……万一吃了败仗，跟着转移方便。” 第49章 我就要去县城！ “……”其他三人直愣愣看赵保胜，要不要这么直接啊？？ “实事求是啊同志们！”赵保胜毫不在意，以后遇到扫荡，要跑的时候多了！ “不管这次出击打不打得成，鬼子都不会放过山区的。晚一点让鬼子注意到，我们就能多猥琐发育……不不，多发展壮大一点，这个没人反对？” 确实是事实。 “哼！无名村这里地势险要，团长大叔说，这个地方很好防守的！”小红缨不服气。 胡义也点头，上午爬山看到的地形，无名村确实易守难攻。 苏青抿嘴不说话，她对军事懂得少。 “你觉得好守，那你得有足够兵力，足够弹药！”赵保胜虽然不是专业军人，但看得多，道理相通，“鬼子大炮进不来，但那个小炮，叫……叫‘掷弹筒’的那东西，咋防？” “碉堡。”胡义插话，他吃过掷弹筒的亏。 “啧！”赵保胜觉得他们都是棒槌，“好嘛，跑到山里来‘守城’，然后呢？前赴后继地死在阵地上？” 胡义似乎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偏偏想得多了脑袋隐隐作痛。 赵保胜稍微说两句得了，反正等主席文章正式发表之后还得再学习嘛。 他看向苏青，不知道她过来干嘛。 “老赵，你还记得你说过你要杀鬼子吗？”苏青很平静，“现在鬼子来了。” 这是干嘛？又激将？不可能啊，过了几回招了，苏青应该知道咱是个什么性子，不应该这么草率用简单的激将法啊。 赵保胜装死不吭声。 “但是，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你需要帮助！” 嗯，苏青这是意思她帮我？屁勒！她跑不快…不是，她靠脑子吃饭的，说这个干啥？ “现在我需要一个熟悉县城，能在县城拉拢关系传递消息的人，我想，你能帮我。”苏青怕赵保胜拒绝，接着说，“当然，我会给你更多的帮助，帮你杀鬼子。” 赵保胜知道了，她想在县城埋钉子，自己混过县城，认识不少人，是个合适的人选……但自己得亲手杀鬼子，那得的流量才多啊。 “苏小姐，你是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个？”赵保胜一句话堵死她。 苏青果然闭嘴，忽悠不到他啊！ “我知道你想的什么，但我想，亲手杀死鬼子，才能真正解我的恨。”赵保胜直接了当，“你能帮我什么？你和我们一样，身份没核实前，什么都做不了！” 赵保胜瞥了一眼旁边蠢蠢欲动的胡义，‘嘁’了一声：“胡义，你别想啦，你不适合当钉子，你天生杀胚，适合拿枪直接干，诶，想办法给你弄个机枪你会打不？” 胡义面无表情，但松垮下来的肩膀，显然是因为赵保胜说到点上了：“机枪不难，我打过捷克式，刘易斯，马克沁，你想干啥？” “你不是想进县城吗？”苏青不死心，打断胡义的话，她话里带刺，仍不死心，想拱赵保胜的火，“进县城干嘛？想弄死一个两个鬼子？然后跑不掉，被鬼子吊死在城楼上？” “跟你说不明白！”赵保胜懒得搭理，这正愁走不掉呢，也不是走不掉，想走直接说，但想回来就不太可能了。 苏青吁一口气，也很无奈，身份没有核实好，什么都不能做，松弛下来坐到炕沿，一撇头，瞧见了炕桌上的几张纸。 胡义盘着腿靠在炕边墙上，小红缨坐在炕沿上手探在挎包里，可能是在摸她的枪，赵保胜正在捆扎他的那个小保险箱，没人关注她。 自然而然地，苏青的手搭上炕桌，抬一条腿，转身就朝向小红缨，瞥眼就看到了纸上的字。 赵保胜已经整理过一些他认为山里根据地需要提高发展的东西，一条条写得很清楚，更详细的步骤细节需要有了流量之后再补充，因此苏青很容易就搞清楚了写的是些什么。 赵保胜收拾好东西，转身看到苏青在看桌上的纸，也没说什么，看嘛，又没什么秘密。 苏青本来就是习惯性警惕赵保胜，怕他是某方特务，结果却看到了这样一份东西。 字挺丑，很多还是简写，看来文化不咋高，但写的内容却是惊人：如何提高生产力，解放劳动力，促使更多人加入八路军而不影响生产…… 后面的一张纸写着：从梯田建设，水利改造，到堆肥改进，从种植品种挑选，到土壤改良，从化工品土法制造，到造粒装填…… 虽然都没有写细节，可这宽泛的条目，证明写这些的人，视野宽广，深谋远虑！ 她吃惊地看赵保胜，一路过来，这个中年人已经让她从毫不在意到刮目相看，但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真的深藏不露！ 赵保胜看苏青表情异样，琢磨自己也没写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啊，都是些这个时代就有的，只是山里缺乏科学管理而已。 “苏小姐很惊讶？这些只是皮毛而已，”赵保胜难得镇住苏青，自然又要吹牛逼，“科学管理，适当提高生产力，对已有的东西进行改进改良而已，又没提生产关系……那个得根据地组织来做，而且现在抗日，得联合大多数，不能急。” 胡义听不太懂，小红缨有些耳熟，但在保育院上课走神，这些东西明显不如射击，爆炸什么的有意思。 苏青听到这些，心里却是‘窟叉’一声惊雷！ 生产资料，生产力，生产关系……他怎么知道？他学过？！ 她发愣，赵保胜以为她想不明白，走过来，拿笔钩选，哪些是提高生产力的，哪些算增加生产资料，说实话，写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这些，吹牛吹得自己都诧异了。 苏青回过神，等赵保胜合上笔，问：“我能拿给丁政委看吗？” 赵保胜立刻警惕：“干啥？他们明显还没信任我，你想拿我的东西……想白嫖？！” 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说到底，还是身份确认的事，让他有些拧巴。 凭什么爽文里主角只要说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或者救谁一命就能得到信任？ 我赵保胜千辛万苦来投奔，只求一个参加八路杀鬼子，结果因为身份核实的事情，处处显得不信任他！ 理性看待，赵保胜其实也能理解，安全从来不是小事，但这憋屈劲，让他很不舒服。 苏青想拿着他总结的东西去找丁政委，钩起了他的怨气。 客客气气，也就仅仅是客客气气。 没把我当自己人！这就是症结所在。 苏青被赵保胜的话噎住了，就她自己，这会儿不也一样？ 可一想到手里纸上写的东西，她抿嘴，太重要了！ 赵保胜发作一下，心里轻松了，回归理性，又觉得话有点过头。 偷瞄一眼苏青，赵保胜说：“给丁政委也可以，但我需要去县城…哪怕不进城，就周边转转…可以找几个人跟着，我又不是特务，不需要传递消息。” 他看一眼小红缨，对她说：“盯死我，丫头知道的，我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对，立刻打碎我脑袋！” 小丫头立刻挺直腰杆，去县城诶！ 上次团里安排人进城，马良那家伙都和李算盘去了！ 老陆老丁说什么也不让我去！ 老赵说盯死他！岂不是我也有机会跟着？！ 牛大叔跟着队伍出去了，没人拉着，说什么这回也要带上我！ 苏青匆匆赶去团部，剩下三个又是大眼瞪小眼。 …………………… 丁政委倒没有‘惊为天人’那种夸张，冷静思考过后，请赵保胜过去，想开诚布公地好好聊聊。 党外人士对共产主义理论有研究，一点都不稀奇。 红二六军团，长征过贵州毕节，就遇到一位辛亥革命的元老，周素园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对马列主义颇有研究，全靠自学！ 他认同红军，觉得红军走的才是可以救中国的路，对红二六军团给予了很多帮助，最后带着‘贵州抗日救国军’跟红军走了。 其他诸如果党的‘中统’特务组织，也对理论研究很上心。 因此，一点点暴露的理论，根本没法洗清赵保胜的身份，甚至可能增加他的可疑：不是自己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不过这次详谈，丁政委和赵保胜算是掏心置腹真正聊透了。 从一路的经历，包括锡城金陵汉口的事，到如何提高山区根据地的经济，从土法化工品制造‘出口’，到自产部分火工品弹药，赵保胜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丁政委真的是有些佩服赵保胜了，什么都懂，又谦虚，聊个句就说‘也就懂一点皮毛’！ 得好好琢磨一下，写报告给上级，这个人得留着！ 赵保胜有苦说不出，他是真真的‘只懂一点皮毛’啊！ 对于县城，赵保胜明确说，之前只是想浑水摸鱼的。 现在县城已经被鬼子占领，能做的只是去看看情况，摸一摸进城通道，通过保安团认识的人，打听一下鬼子的情况。 赵保胜诚恳地把原委说清楚，丁政委也不得不点头，现在安排不出其他人，让赵保胜去县城看看，也是不得已。 丁政委送赵保胜出门，终于答应明天从警卫排抽两个人跟着他，进县城。 他没想到，还没到晚上，就有个耍‘死狗’闹着要跟去县城的缠上他了！ 第50章 去县城路上 还能是谁啊？ 小红缨那个倒霉孩子呗！ 她等到赵保胜返回，听说丁政委同意明天派人陪着赵保胜去县城，心思就活动开了：县城多热闹啊！ 她跟着队伍从晋省到豫省，连豫省的县城都没进过呢！ 老赵去县城，作为需要监视他一举一动的人，带上她一个不碍事？ 开口一问，老赵连连摇头：可不敢带你！你得和丁政委说，他同意才行。 苏青其实也想去，哪怕进不去县城，能近距离观察鬼子占领之后的梅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是好的。 她要去，胡义必定想跟着。 赵保胜手一摊：我又不做主，去问丁政委。 于是几人一起去找丁政委。 小红缨是丁政委第一个摇头的：“你跟着去干嘛？” 胡义倒是可以跟着，还让供给处把胡义暂存的枪还给他——这是个老兵，和赵保胜一起来的，带枪跟着，也增加一份战力增加一份安全。 至于苏青，丁政委心里已经判断这是自己人，但毕竟审查结论没出，有心不让她去冒险，又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于是问：“你能跟得上他们的行军速度吗？遇到危险跑得掉吗？” 苏青无语，她从沪市出来的，也就一开始步行了一段，后面一路跟着赵保胜车船坐着，上回进山体力不支根本跟不上，被抬进来的…… 难不成这回还得安排人抬她出去？丢不起那人啊！ 胡义郁闷：苏青不去，他去干嘛？ 可，落不下这个脸了啊，刚刚自愿报的名，都同意他去了，这会儿又反悔……不能够啊！ 各人各怀心思散去，偏偏小丫头缠上丁政委了。 讲道理，扮黑脸，威胁，利诱，丁政委觉得他一辈子的招儿都使出来了。 小丫头仍然不依不饶，和牛皮糖一样，就差挂丁政委腿上了！ 陆团长和牛大叔都不在家，丁政委一个人压根治不住她！ 丁政委没办法，板着个脸，命令警卫排，把常红缨同志给关了禁闭！ …………………… 赵保胜把重要的东西挖坑埋到院子里，倒不是不相信八路军，他是怕万一鬼子进山，大家忙着转移，没人帮他藏这些。 似乎还是不够保险，他犹豫了一下，手机连盒子挂到胸前藏进棉袄，其它东西丢了就丢了，手机不敢。 想了想，把那支ppk手枪也掏出来，检查一下，塞进怀里。 收拾利索，赵保胜和胡义顶着蒙蒙亮的天出门。 村口，丁政委和苏青来送他们。 丁政委再次叮嘱注意安全，有任何风吹草动不对劲就跑，保证自身安全第一。 苏青是想了一夜，和赵保胜胡义交代她需要了解的东西，拜托他们帮忙注意一下。 四个人，向南，隐入山谷间的晨雾。 快走出无名村所在山谷时，雾明显淡了。 走在前方的警卫排战士隐约看到旁边灌木丛有人影，急忙摘下肩头的枪，哗啦一声上膛，他根本没想到，离无名村这么近的野外地方，会藏着人！ 前方的响动引发连锁反应，赵保胜连犹豫都不带，立马趴到地上，胡义和另一位战士也据枪在手，弯腰各自寻找掩护，半跪举枪警戒。 这么大反应，这么大响动，对面肯定听到了，但却没有开枪攻击，前面的战士一边举枪后退，一边喊：“什么人！出来！要不然我就开枪了！” 赵保胜趴在地上，没有听到枪响，于是抬头观察，想找个更好的地方躲。 年已经过了，春天还没来，山里灌木也没几片叶子，遮不住人，倒是淡淡的晨雾未散净，十来二十米外就看不太清。 赵保胜看到斜前方十来米的灌木后面，有块滚落的山石，他想躲到那边去。 石头不算大，赵保胜估摸自己的体型勉强藏住，只要能挡枪子儿保命就行。 胡义在他斜后方已经趴在一块石头后，看到他起身跑向斜前方，也注意到那块石头，于是也起身斜向前，打算换个位置，好支援老赵。 其实后面几个人都不知道前方警戒战士举枪是看到什么了，离得不近，又看不清他的瞄准方向，根本不知道该向哪里瞄准。 赵保胜猛冲到他选中的石头后，侧头看前方警戒的战士，他已经找到一块石头，勉强趴下遮住半个头，举枪正瞄着自己这个方向，心头一凉：特么他看见的人就在自己这块石头后面那丛灌木里？！ 等了一会儿，赵保胜一点动静都没听到，于是从侧面慢慢探头打探，却意外在他藏身的石头后，看到了一只露出的鞋头，熟悉的鞋子，黑色搭袢的布鞋！ 胡义向斜前方跑动十来米，贴着山谷东边山体，已经就位，他已经可以看清楚前方警戒战士的动作，发现他瞄准的方向，正对着赵保胜藏身之处！ 然后，赵保胜的大嗓门响彻山谷：“你个倒霉孩子！怎么藏这儿了！” 山谷口，阳光已经斜照到地面，一片乱石地，几个人围了半圈坐着休息，中间一个矮小的身影，穿红花袄子，抬着头，仰着脸，沐浴在阳光下。 “你说说你！偷偷跑出来这么远！”赵保胜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被关禁闭了吗？” “我一个小孩子，想出来透透气怎么啦？” “万一遇到狼怎么办？！” “我有枪！” “枪里有几颗子弹？万一惊动土匪，你怎么打？万一鬼子进山，你怎么打？” “拼死一个算一个！姑奶奶肯定够本儿！” 豪言壮语惊得胡义和警卫排战士都仰头吸气，连十几步外警戒的另一个战士都回头看。 “屁！”赵保胜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倔，这么烈，不能惯着，“你这么想，就活不了多久！” 他一指胡义：“不怕死没错，可咱不会轻易死！不能轻易死！瞧见没？这个，你瞧不起的逃兵！我亲眼见他弄死的鬼子都快一个班了！他不怕死，可却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命丢给敌人！” 小红缨和两个警卫排战士都惊讶地看胡义，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也没有那么多…”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听说过没有？！”赵保胜不记得这话的出处是不是《论持久战》了，好像现在文章还没发，但他又没本事全文剽窃，不妨碍他拿来装逼扮权威，“人才是最宝贵的！留着有用之身，活着才能多杀敌！” 众人重新聚焦赵保胜，不管能不能理解这些话，中心意思是领会到了：活着才能多杀敌！ 出来时丁政委并没有指定谁负责小队伍的指挥，警卫排战士只知道自己两人负责赵保胜的安全，这会儿倒是觉得赵保胜这人像个指挥员了。 加上上次接药品进山，警卫排全程参与，知道赵保胜是个有本事的，自然很尊敬。 就刚刚的事情，赵保胜的表现也足以令人刮目相看，战术动作准不准什么的不说，第一时间冲向关键地方，一把就看到重点，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即便是胡义，也惊奇赵保胜的直觉！ 赵保胜：汗颜…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就是想找个安全地方，谁晓得这倒霉孩子就藏那儿了呢？ 小红缨不明觉厉，老赵这人看着不靠谱，却是一把抓出自己的啊！她觉得她藏得挺好的。 不知不觉，出村的几个人，慢慢变成赵保胜领头的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小红缨咋办？ 送回去？都出山谷了，离无名村八里地，一来一回耽误时间。 让她一个人回，肯定会出幺蛾子，说不定还会偷偷跟着。 派一个人送她回，一样耽误时间。 大家都看赵保胜。 赵保胜瞧小丫头可怜巴巴的眼神，心一软：“我们这次不是去战斗，带着就带着。” 可怜巴巴一下子就变成眉飞色舞。 赵保胜看她变脸这么快，觉得牙都疼：“有一条，服从命令听指挥！不听话，再远也给你送回去！” 小丫头立正，想敬礼来着，想起来自己不是战士，只嘿嘿嘿笑。 小小队伍出山谷向东，沿山路，往宋家村方向走。 赵保胜自知没有指挥才能，让胡义看着安排。 胡义的战术动作和战斗意识，刚刚已经展现过，不比八路军老战士差，又被赵保胜吹嘘杀敌多人，小丫头和警卫排战士都还是挺佩服，不反对。 山里其实很安静，冬日暖阳晒得舒服，一路又多是下坡，走得挺轻松。 赵保胜身后跟着小丫头，像多了条叽叽喳喳的小尾巴。 如同老爹带着丫头春游，赵保胜嘴角也不禁上翘，还是丫头好，自家的熊小子可没那么可爱！ 过了宋家村路口的大石头，开始上坡，山路弯弯，隐入山体阴影，就没那么舒服了。 赵保胜把刚刚的遐想丢到脑后，这丫头和自家小子一样，不是个省油的灯：还没走多远的上坡路，她就开始嚷嚷走不动了！ 第51章 县城周边，大有可为 赵保胜有心不搭理她，权当是对她的锻炼了，体能不行，以后的战斗、转移、行军，怎么能跟得上？ 其他几人见赵保胜不搭理她，都默不作声。 警卫排战士是知道这鬼丫头的性子，占便宜没够。 胡义是自顾不暇，好久没走这么远了，老话怎么说来着？脾肉横生？喘得像条老狗，能跟上队伍就不错了，哪还背得动她？ 过了一会儿，丫头的叫嚷声小了，又走一阵，没声了。 赵保胜注意到，她的速度慢下来了，已经和胡义齐平，脚步也不轻松，完全没有了刚刚的趾高气昂。 又过了一会儿，丫头开始大口喘息，看样子累得不轻。 赵保胜皱眉：啧，孩子还小，身体没有发育起来，别给走伤了……今天的运动量，对孩子来说，已经够大了。 赵保胜的背篓，到了胡义背上，这家伙懒，好久没锻炼，需要加加码。 赵保胜掂高一下背上的小丫头，直腰看前方，还有一半路就到县城。 “诶呀老赵！你能不能好好背？我早饭没吃，颠得都快吐酸水了！” ……赵保胜觉得牙疼要犯了，真特么贱！背上这么个祸害！ “闭嘴，不是给你窝头了吗？自己慢慢啃，再嚷嚷就滚下来自己走！” “哎呀，窝头凉的，太硬了……行行，我不说话，你好好地走。” “……” “诶，老赵，你都有白头发了诶！” “……” “诶，老赵你说鬼子占了城门能让咱们进城吗？” “不知道。” “那你装死……不，装生病，我们抬你进城找大夫，你说能混进去吗？” 造孽啊，怎么摊上这么个祸害！ 赵保胜自责，心软的锅，还得自己背。 过了宋家村，出山之前，还会遇到赵保胜和李算盘马良夜宿过的那个村子，出山之后，进入平原地区，村子可就多了。 赵保胜决定出山前休整，趁机打听平原上村子和县城的消息。 山区边上的村子，依旧萧条，村里只有些老人在，还好有人还记得赵保胜，告诉他，县里来了鬼子，不安生，前几天，山外有村子着火，好几处一起着，怕不是遭了匪了。 赵保胜估计那不是匪，是鬼子在乡间杀鸡儆猴。 村里除了老人其他人都不在，可能已经知道鬼子不是善茬，躲出去了。 山边边上的村子，其实比有些山里的村子还不如，这里匪和县里都能够得到，两边挨收拾。 又没有平原上村子那么多地，也没山里村子能搞些山货，本身人少，不够硬气，被欺负得够呛。 真不是村里人不孝顺，村里老人留下，都是自愿，不管谁来了，哪怕杀光这些老人，都得不到多少粮食，有人留着，放火烧村，房子还能救一救。 总之，除非丧心病狂，中国人，不管是匪还是果党，都很少愿意遭折寿的诅咒，去为难这些老人。 尽管村里老人因为两个警卫排战士的军装，没对赵保胜他们说真话，赵保胜觉得还是得把鬼子和中国的匪不一样这事，告诉他们，这帮畜生不会因为村里老人年纪大就下不去手。 歇够了，吃完干粮，补充一些水，赵保胜他们又出发。 进了平原，赵保胜决定不再大摇大摆靠近村子，因为他不确定村里是不是有人投靠鬼子了。 他们疏忽了一点，警卫排两位战士还穿的八路军军服，队伍里三条长枪，有这些东西靠近村子，哪怕鬼子没来，都会惊得村民敲锣。 第一个平原上的村子，还没进村，他们就被锣给惊到了，锣声响起，村民躲避，如同躲避瘟疫。 不知道是鬼子原因还是村子防匪就是这套操作。 这样不行，还没等靠近县城，城墙上的鬼子就能看见外面不对劲，虽然梅县城墙不高，但锣声可以传很远。 赵保胜背回背篓，拄根棍子，拉着小红缨，单独走，胡义三人远远坠着，遇到村子，赵保胜先进去瞧瞧有没有可能买几件旧衣。 带着孩子背着背篓，这形象的威胁小多了，赵保胜顺利进了另一个村，‘高价’买到两件旧单衣，给警卫排两位战士罩上，摘了帽子扎上毛巾，瞧，没有八路样子了？ 从村民口中也打听到一些消息，县城被鬼子占领，保安团没开枪，大部分投降了，也有人带枪跑了。 鬼子带着投降的保安团抓，抓到就枪毙，还烧了那些逃兵村里不少房子，警告说，敢不听话就杀光。 明白了，保安团的兵很多都是本乡本土的人，跑回家没投降，不管是打算抗日，还是上山做匪，都没能逃脱。 鬼子无非就是认为杀人能吓住中国人，却不清楚，这么做，让投降做伪军的人，以后更容易被拉拢渗透策反。 经过简单伪装，小小的五人队伍开始了县城‘周边游’。 没有群众基础，想搜集一些消息，都得慢慢打听，效率极低，但赵保胜发现，果府统治已经基本失效，伪政权还没完全接手，这时候正适合根据地政权进场。 哪怕是平原地区的村庄，也完全可以按老电影《粮食》那样，弄一套‘两面政权’，维持会用来应付鬼子汉奸，实质是八路军的眼线和后勤补给站。 包括征粮什么的，和部队配合好，前脚给鬼子送出去，后脚八路军就给劫了，要不直接放两枪，说八路给抢走…… 赵保胜回想老电影的细节，乐得笑出声来，小红缨翻白眼瞪他：说是进县城，结果净在外面绕圈子打听消息，这事儿要咱神枪手红缨出来干啥？！ 走到天黑，梅县县城已经在望，但城门已经关闭，箭楼上挑着汽灯，门禁力度和布防在门外什么都看不到。 这次出来带的东西不多，赵保胜充分发挥了‘钞’能力，手里那点法币，留到下半年，不知道还能买点啥，不如尽早花掉。 于是，他们借住到村里，还吃上了鸡，白面馒头当然管够，警卫排战士自然一吃一个不吱声，小红缨也是闷头啃鸡腿。 不记得她要人背时的倒霉样儿，也忘了她在背上作妖，赵保胜看她的吃相，看得都有点心疼，明明正长身体的时候啊，在队伍里，即便有炊事班牛大叔关照，她也吃不到一线指战员的标准。 自家儿子过了年也十二了，同样十二岁，小红缨都没儿子一半体重？个头也小，照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该比同龄男孩高？ 赵保胜皱着眉看，心里把吃饭这事儿当成第一要解决的问题，营养不足啊！ 他放下筷子，出屋抽烟，正巧主家给养的猪上夜食，就聊了起来。 主家姓王，算是村里富户，按后来的标准，可能属于中农，有十来亩地，家有余粮，弄些家禽家畜，另外还会打铁，偶尔做些农具生意。 主家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在县保安团，家里几口人只在麦收季节雇几个短工就能转的开。 赵保胜这才打听到前两天的真实情况。 主家儿子本来也想跑回家的，结果晚了一步，华北伪政权的人已经到了，接手了保安团的改编，有鬼子撑腰，谁敢跑，抓住枪毙，抄家，烧房子。 他儿子本来花钱当了个班长，本意是县里有人，能关照一下家里不受欺负，谁知这会儿变成汉奸了！ 赵保胜安慰他，只要不真心跟着鬼子打中国人，不过份压榨老百姓，还有机会反正的。 但具体政策他又说不出来，只默默记下，等回去和丁政委说。 保安团余部被关了两天，北方来的大汉奸许诺各色好条件留用，大饼画得溜圆，对当官的封官许愿，对普通士兵答应提高待遇。 今天白天，王家三小子回家了一趟，说要他们保安团帮鬼子运粮去平汉线，这果府征的秋粮还有大半在县里，全便宜鬼子了。 还说汉奸帮着鬼子在县城征黄金，其实就是搜刮钱财，没黄金银元也行，没银元法币也行，好多大户和买卖人都被刮得够呛。 赵保胜听说运粮，心头一跳，陆团长带队伍会不会打他们？ 他没说话，怕主家儿子也在被打的里面。 看来明天得去县城东边转转。 反正他打的幌子是收古董，中原大地嘛，你懂的，干这买卖不带几条枪，压根不敢上路。 主家估计也是见惯了这种，并不多问，没啥好怀疑的，有钱人出门做买卖，还带着丫鬟呢！ 就是这兵荒马乱的，没啥值钱货可收，连他都懂，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大个儿是个棒槌！ 回屋睡觉，赵保胜和几人说了大致情况。 这次出来，要摸的情况其实已经摸得差不多，只差进城看一眼，核实一下。 但进县城风险很大，还带着小红缨这孩子，赵保胜有些犹豫。 他把准备去县城东边瞧瞧的事儿说了，没人反对，本来就是出来看情况的嘛。 唯独小丫头有点不乐意，说好进县城的啊！ 赵保胜只能安慰：“县城查得紧，没有合适关系，进去了容易出事，等安稳下来，带你进城吃大肉包子！” 第52章 老鼠拖楔子 第二天一大早，赵保胜他们就走了，临走还在王家订了些铁家伙。 老王铁匠还纳闷，不是说收古董的吗？还打算自个儿挖？都订的什么铁锹丁字镐撬棒，怎么没订洛阳铲？那才是挖好东西的得力工具嘛！ 嘿！棒槌！不知道咱老王家打那些家伙事才最拿手！ 出了王家村，赵保胜他们不再慢吞吞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转了，直插县城东。 也不走大路，怕正撞上独立团打鬼子辎重，全靠山边走。 要说这梅县，靠近南太行，西边北边有大山，就南边也有丘陵，也属于太行余脉，只有县城附近一点平原，差不多属于三面环山。 向东的大路，也差不多夹在南北山间，只是有些地方宽，路边还有农田村庄，有些地方窄，南北山地都快夹着路了，山也不高，都是百来米高的丘陵山地，好些地方适合伏击。 赵保胜他们就找了个差不多的地方，不算险要，两边山势平缓低矮，但离大路三百来米远，基本没有伏击条件。 为啥选这里？赵保胜想看看鬼子在大路上走的部队多不多，物资押运水平啥的，但离路太远的话，他又没望远镜…… 小红缨却不知道他的想法，认为他找的地方不好，根本没法打伏击，人少，总共才四个手榴弹，三支长枪一支短枪，子弹稀少，连装土匪打劫都不够。 胡义没说话，他知道赵保胜性子，不会这么冒险。 警卫排两位战士无所谓，政委给的任务不是打鬼子，虽然他们也很想打，但保护好赵保胜才是第一，嗯，小丫头也算上，排第二。 早早找到地方的好处，是赵保胜他们可以在周围到处转转，熟悉地形，万一遇事好跑。 因此路南路北，山前山后，几个人都转了转，哪里可以转进山，哪里有丘陵可以绕圈子，都摸清楚了。 小丫头嗤之以鼻，还没打，就惦记着跑！怂蛋！ 完事儿找地方躲起来，太阳才一杆子高。 赵保胜到后面找地方挖坑拉晨屎，小红缨就开启嘲讽模式，不断阴阳怪气，给胡义听得两眼发直，警卫排战士就看热闹，根本不搭腔。 这小嘴叭叭的，估摸着比捷克式还快！ “诶，老赵，你拿啥擦啊？冬天的树叶子可脆啊！” “懒驴上磨……” “你说你咋忽悠老丁头的？咋不多带几个人出来？” “昨晚的鸡真好吃！可惜不够肥。” “老赵，昨天我怎么没看见鸡屁股？是不是你偷吃了？！” “诶，你说，这老王头儿子是汉奸，他也是汉奸咯？我们回去把他家抄了怎么样？还有好几只鸡呢！” “他家喂猪都掺糠了！” “新收的小米熬粥是真香……诶！老赵你怎么离这么近？！味儿都飘过来了！” “快点儿！鬼子来了我们可就跑啦！留你光屁股给鬼子俘虏！” “真没意思，我早知道有这机会，就多带点子弹了！” “狐狸，等下你的枪给我打行不行？” 赵保胜脸都憋青了！不是屎憋的。 是这倒霉丫头的嘴巴可太毒了！简直让人透不过气！ 正打算系上裤子教训她几句呢，胡义出声：“西边路上有动静！” 于是都闭嘴。 哪怕没准备打，现场的气氛也很紧张。 也因为没准备打，几个人趴的地方都离得不远。 按胡义的说法，即便伏击，同一战线也不能点位太靠近，拉开五六七八米，十米开外才安全，与赵保胜从影视剧里看到的密密麻麻趴满人头的伏击线完全不同。 想想也能明白，拍影视剧，得好看，显得人多，现实不是这样，聚在一起，会招鬼子炮击，哪怕小部队没炮，这不还有掷弹筒呢？ 小红缨看了一眼大路，离得远，倒是不担心说话被路上听见，背靠着山坡嘴里又开始嘀咕。 “你说这小鬼子也是胆小，派保安团那些废物，不知道老陆他们能不能打成？” “诶，鬼子也吃小米？秋粮不是小米就是玉米棒子，难不成他们还吃高粱？！” “牛大叔说，米脂的小米最好，晋省也有好的，这梅县的咋样？反正我没吃出来。” “……” 赵保胜忍不住了：“红缨同志，闭嘴行不行？害得我都数错了！” “……”小脸一翻，“睡不着怪床，拉不……”嘴巴被杂和面窝头给堵上了。 转头想怼赵保胜，却发现趴着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 大路上，约莫二百人的车队正在通过，五六十鬼子，差不多一个小队，一个连的保安团，四五十辆马拉大车带车夫…… 陆团长不好打了！ 按说出击的独立团两个多连靠三百人，完全不嘘这些…可独立团的枪都没能全员装备，弹药不足，硬吃的话，就得靠手榴弹，靠人命堆了！ 独立团手里的手榴弹到底有多少，赵保胜和胡义无从得知，但从小红缨还有警卫排战士脸上能猜出大概——肯定不多。 梭标长矛勉强能对上刺刀，可那得你能靠上去！鬼子伪军手里的不是烧火棍！ 更何况，从行军队列就能看出来，鬼子小队是齐装满员的，机枪掷弹筒齐全，保安团虽说差一点，两挺捷克式那是真真的不是摆设！ 小红缨闭嘴了。 她只在心里默默念叨，希望老陆不要脑子发热，连她都能看出来，老陆不会乱来的？！ 赵保胜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鬼子。 得胜港，他听多了枪声，实际上他不在火线上，并没亲眼看到多少鬼子。 凌晨突袭路口，他看不到全貌，只顾着砍，说不定看到那么多鬼子腿都会软！ 这会儿看着趾高气昂全身装备的鬼子兵，冷汗浸透后背，就是给他个机枪，那么多也一梭子扫不全啊！一旦趴地上了，那就打不到几个！ 鬼子一旦反击，别说他们这几个，就独立团主力，都可能会被黏上。 完全没有看神剧那种‘我上我也行’的吐槽了。 车轮滚滚。 脚步踏踏。 鞭梢扬扬。 马儿嘶鸣。 好一会儿车队才过完。 几个人转头互相对视，都轻轻叹一口气。 胡义眼神凝重，光运这点粮，就安排这么多部队护送，看来鬼子对梅县很重视啊。 那之后呢？鬼子绝不会放松对山里的控制……估摸着将来八路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啊！ 赵保胜忍不住吐槽：“压力好大啊！希望陆团长打几枪就跑，黏上了可就麻烦了！” “团长不……”警卫排战士想说团长不会硬碰，结果小丫头嘁了一声：“老陆大叔会不会打，那得看上级给的命令，命令要打，他一定会打的。” 愁死个人，不知道队伍藏在哪儿，要知道，小丫头一定会追过去，哪怕帮着打两枪，消灭一两个鬼子都是好的！ 赵保胜坐起身，想说走，胡义又插嘴：“西边！还有！” 梅县往东的土路上，又一股烟尘，有车！ 希望不是卡车，卡车带着一车厢人，那起码又是一个小队或者一两个排！ 赵保胜叹气，要是前面打了，再加上后面追上来的车，独立团想轻松脱身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路面上的车终于可以看到……不是卡车！ 枪声却在这时响起！ 东边远远响枪！清脆的枪声在山间回荡！七九步枪的枪声！ 接着有捷克式机枪连射，胡义也不知道是不是独立团的机枪。 小红缨和警卫排战士的脸色却不好：独立团只有一挺捷克式，弹药不足，不会这么奢侈地连射！ 他们面前大路上的汽车停下来了，尾巴后的烟尘弥漫向前，几乎盖住了车。 挺老式的汽车，大概是福特t型车的外形，车里坐了几个看不清，车门外挂着两个黄衣服的背枪护兵，倒是正宗伪军，正掩着口鼻，挥散灰尘。 赵保胜缩回头，他在思考，这是不是老王铁匠那儿听来的那个…北面来的汉奸？或者是不知道的鬼子汉奸的大人物？ 胡义也缩回来了，看赵保胜，赵保胜抬眼问：“老胡，能打吗？” 一句话，小红缨和警卫排两位战士都缩回来，直勾勾看向赵保胜。 胡义抿嘴思考一下，摇头：“能打，但费事，搞不好什么都捞不到。” 赵保胜吁一口气：“要是我告诉你，车上可能是华北伪政权大人物，大汉奸，能不能干掉？” 小红缨手伸进挎包，抽出盒子炮：“打！汉奸比鬼子祸害得更厉害！” 赵保胜一把按住她：“别闹，说正经事儿呢，要命的事儿！” 胡义转头问警卫排战士：“你们枪法怎么样？” 摇头，回答：“打得少，枪也旧，身上总共…29发子弹……” 小红缨插嘴：“我来打！我枪法比他们好！” 胡义和赵保胜眼神飘忽，都什么时候了，还吹？ 两个战士却点头，一个给枪，一个掏子弹！ 胡义拦住：“不用你们的枪，用我的，新的中正式，子弹也够。”他直觉告诉他，可以相信两个兵，丫头没吹牛。 “不是，你们怎么打算的？都说好了？！我咋不知道？”赵保胜目瞪口呆！ 第53章 伏击 胡义在地上飞快地划线比划：“你们俩在路北这边，东西分开一点，交叉射击车子，以确保自己安全为主，但要把人都给我压到车后面，就是路南边那条沟里去！” 两个警卫排战士点头。 “丫头，和我走，我们从西边绕，绕到南边山梁，挨个儿收拾沟里的！” 小红缨点头。 赵保胜皱眉，说：“速度要快？丫头跟不上你！” 小红缨张嘴想反驳，但忍住了，点头。 “不要紧！赶得上就打，赶不上就算了，你们俩一人十枪，打完二十枪，就转身从北边进山，绕回宋家村路口汇合，认得路？” 俩警卫排战士点头。 赵保胜探头又看了看路上：“一定要打！我怀疑这车上装着梅县刮来的地皮！”转头问：“丫头，盒子炮近距离打得准不？” 小红缨点头。 “胡义还去南边，我带丫头从县城方向走大路接近，你搞不定我和丫头近战解决！”赵保胜从怀里掏出ppk手枪，拉动套筒，又拽过背篓，柴刀在里面，给挪到左手顺手位置。 老赵拽出来的小枪，小红缨没奇怪，就是有点撇嘴，太小了，打兔子都打不着。 赵保胜心想，再害怕，咬牙也得试一试，特么整个梅县第一次被搜刮的民财啊！可舍不得在眼皮子底下放跑了。 胡义略一思考，点头：“赌一把！你俩，等老赵和丫头给信号，就开火！老赵，你和丫头等我到位再露头给他们信号！” 几人以极快的速度商量好，立刻行动，因为不知道前面的运粮车队还会打多久啊！ 两个警卫排战士向东西两头移动，争取形成交叉火力。 赵保胜带着丫头向西，准备绕过车子视线，上大路。 胡义跑起来了，他要抓紧时间去西边再绕到南边山头，还得及时运动到位，才有机会打到趴在路边沟的人。 赵保胜耳朵里一直注意东边的枪声，他怕枪声停了车会跑，也怕打晚了，东边停火了，再有人回头来支援车子！ 东边机枪一直在响，步枪声都被盖住了！偶尔响起两声爆炸声。 赵保胜带着丫头已经运动到位，土路不是笔直的，依着山势有弯曲，路两旁还有乱七八糟的草丛灌木什么的，视野并不好，他们就蹲在弯头子上。 胡义还在更西边的田野里向南狂奔。 赵保胜没有注意到他还牵着丫头的手，小丫头说：“老赵你胆子不大啊？” “啊？” “哈，你吓出汗了！” “……”赵保胜嘴角抽搐，松开手在衣服上擦擦，“屁！我怕外财跑了！” “嘁！” “等下我们走，你就一路喊饿，不要太小声，也不要太大声，我就骂你，然后你哭…咱们靠近一点再打信号！”赵保胜转移话题。 “诶呀烦不烦？就弯腰蹲地上嘛！你骂我，我哭，就蹲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赵保胜见小红缨复述正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东边机枪停了！ 步枪还在不断发射，有三八式，也有七九步枪，不算猛烈。 爆炸声已经很少，小丫头忽然开口：“团长不会硬来了。这是掷弹筒的声儿。” 赵保胜不解。 “冲锋前会把手榴弹都打出去的！” 赵保胜觉得留给他们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转头向西南看，胡义才堪堪赶到山脚，山后还有一小半路程要跑。 来不及了！ 赵保胜站起来，牵着小丫头也站起：“来不及了，东边要停了！” 小红缨立刻开声：“爹~我饿了！” 赵保胜汗毛都竖起来了！ 夹子！ 夹子音！ 这鬼丫头真能演啊！ 紧张！赵保胜紧张了！夹着腿，都不知道迈哪条了！ “老赵今天你占我便宜可占大了！”丫头鬼一般的声音，细细弱弱，钻入耳朵！ 赵保胜微张嘴唇，咬着牙不动声色发声：“胡扯！回头请你吃包子！” 车边两个护兵横抓着步枪靠着车子警戒，东边运粮队被伏击，是车上的人预料到的，他们准备充分，并不紧张，等打完了，车子跟上运粮队，一起走。 这时候，从县城方向大路上走过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倒吸引了他们注意。 那个男人高壮，是挺让人畏惧的，服色普通，背个背篓，牵着个小丫头，倒显得正常得多，多半是带着孩子赶路离开县城，最多就是个人贩子。 小丫头一直在喊饿，男人只低头低声哄，啧，不是人贩子啊！这特娘的世道啊！ 东边的枪声弱了很多，不仔细听，不会觉得那边在交火。 赵保胜紧张，眼睛余光瞥一眼距离，不到十米了！ 他一捏小红缨的手，丫头一下子蹲下：“不嘛不嘛！我饿了！” 北边山上两个战士都在揪心，怎么靠那么近了还没停下？！再近流弹就可能伤到自己人啦！ 终于小红缨蹲下了！ 西北和东北方向，两支汉阳造，几乎同时开火！ 司机位和车体被击中！玻璃碎了！还是保守了！怕流弹打到车后的赵保胜和小红缨啊！ 车子护兵反应很快，立刻趴下，拽着枪后退爬，往车后和南边路沟里挪。 车子右侧门被推开，两个人滚进路沟。 南边山头后面的胡义听到枪声，立刻斜向往山头跑，管不了到没到位了！一定是有情况才不得不开枪的！他必须及时露头射击，要不然老赵和丫头就危险了！ 赵保胜呢？枪声一响，立刻畏畏缩缩蹲下，连滚带爬拉着丫头也滚进路沟！ 车旁四个人，和赵保胜，十目相对，赵保胜满脸惊恐！小丫头适时一把抱住赵保胜：“爹！我怕！” 赵保胜带着颤音回答：“丫头不怕，丫头不怕！打不到的！打不到的！” 东边车下四人转过头去，一个穿黑呢子风衣戴礼帽的人，踹了护兵一脚：“你特么倒是开枪还击啊！坚持一会儿太君就回头了！” 赵保胜低头看一眼丫头，丫头正抬头，手里的盒子炮机头大张，正夹在赵保胜和她之间！ 赵保胜右手松开丫头，揣到衣兜里，握住了ppk的枪柄，微微点头。 丫头转身时，两个伪军护兵，正依靠车体的掩护，朝北边山头还击！ 他们压根不知道对手在哪儿！朝正北开枪！ 山头两个战士按照胡义的说法，怕打到自己人，都盯着司机位和车体射击。 赵保胜隐约听到右侧山头有枪声响起！胡义开枪了！ 丫头右手持枪，倾斜着枪身，贴着自己肋侧，跟着身体转向敌人，枪口刚刚大致对着敌人，就开火了！ 腰际射击！ 靠近他们的伪军护兵，脑袋上已经中了一枪，额头头骨已经爆开，手里枪还没落下，身侧又遭盒子炮近距离连射！ 半自动的西班牙盒子炮，连发三枪，全部命中！ 赵保胜右手举起ppk，刚刚伸直，就开始扣动扳机！他没打过几发，这是头一次对人！ ppk扳机力度很小很轻，两枪过后赵保胜觉得偏了，手腕微抬调整，手指不停，七发子弹以极快速度打光！ 顾不上枪，赵保胜左手抽出准备好的柴刀，蹲着站起身。 丫头这时候已经起身，稳稳端着盒子炮，让过中间两个男人，朝最东边的护兵开了两枪，再次朝向中间两人。 黑呢子风衣男已经中枪，捂着左肩膀嚎叫，估计是赵保胜乱枪打中的。 另一个男人穿黑缎子棉袍，海龙皮帽子，抱头缩在沟底。 丫头放低枪口，她知道，自己枪里总共就五发子弹，打完了。 赵保胜看到眼前状况，正要松口气，忽然那个肩膀受伤的男人，费力转身，他的身下压着一支盒子炮，是他受伤时为捂伤口丢下来的，现在有人靠近，他想捡起来！ 右手的ppk当石头扔出去，赵保胜“嗷”地一声，挥刀扑上去！ 丫头没有反应过来，让赵保胜撞得一趔趄，再抬头，看到赵保胜左手的柴刀正从最高点砍下！ 啧！赵保胜很不满意！特么菜刀用惯了，左手刀老是找右手虎口！这回他又是按的那家伙的脖子！ 特么又被淋了个满头满脸！ 还好还好，没让他开枪！要是开枪了，大概率是丫头帮他挡枪！ 抱头趴在沟底的那个，身下一片水渍。 “丫头，别看了，去西边，远点，露头打信号，让他们别打了！”赵保胜准备擦擦脸，结果起身一脚踩进了沟底那片被湿润了的土…… “啐！”赵保胜吐一口嘴里的腥膻血沫，抬脚踹开趴着那个，左手刀换到右手，左手轻轻取下那顶海龙皮帽子，嘿嘿一笑，他老爹老念叨这种皮帽子，老高级了，可惜带不回去啊！ 帽子主人正要开口求饶，抬眼，一个如熊一般的男人，满脸血渍，咧嘴露出白牙笑！“嗷儿”一声，吓晕过去！ 赵保胜咂咂嘴，算了，带着这废物跑不快，要是被追上就麻烦了！ “啊！~~~” 这回赵保胜记得偏着头了，杀鸡那种，割开就好了嘛！ 赵保胜把海龙皮帽子，扣到自己头上，嘿！真暖和！ 转身找小丫头，哦，就在自己身后！ “啊！……呃！” 第54章 收获 胡义从西南方向赶到车旁边时，两个警卫排战士也刚刚到，三人看向路沟里。 “诶，我说丫头你倒是扒干净啊！” “呸！臭不要脸！呃！” “快点，看戏呢！下来帮丫头扒！”赵保胜看到三人奇怪的脸色，指挥他们扒光几具尸体的衣服。 “呃！快点，扒光！”丫头也喊，“呃！” 好奇怪啊！ 东边的枪声又密集起来，不明白为什么。 赵保胜和小红缨爬上路面，检查车。“呃！” “车子好的！赶紧赶紧！把东西往车里放！快点快点！”赵保胜喊。 “呃！” 丫头没说话，看着赵保胜跳着脚喊。 更奇怪了！两个警卫排战士对视一眼。 胡义大概明白赵保胜怎么想的，金陵已经干过一回了！ 等赵保胜把司机尸体扔下车让其他人扒衣服，自己找到摇杆，转到副驾那边外面，和摇拖拉机一样，发动车子，独立团三个土八路张大了嘴巴！ 胡义笑了，头一回他也笑赵保胜来着，结果人家转眼就开车带他转遍了整个金陵！ 丫头像看到新玩具一样，扒拉着车窗就要往车里爬，胡义给拽下来，拉开车门，“呃！”，丫头爬上车，在沙发椅上蹦！“呃！” 什么鬼动静啊！胡义皱眉。 车里确实有很多箱子，后座上都有，加上刚扒的衣服和枪械弹药，坐不下五个人。 于是两个警卫排战士和伪军护兵一样，踩着踏板，拉着车门，嗬！这个威风啊！牛逼能吹到明年过年！ “快开快开！”小红缨从没这么高兴过！“呃！” 车子缓缓开动，赵保胜得适应一下，这鬼东西在中国是个稀罕物件，可也是几十年前的产物了，关键它没同步变速器！ 赵保胜没开过这种车，但记得教他开车的老师傅说过，‘两脚离合’，适合那种同步变速器不太灵的情况。 这车档杆也特么反人类，靠近地板，低到需要弯腰去换挡！ 这早期汽车还不如后世工地上的小四轮拖拉机！ 别别扭扭挪出去几百米，赵保胜终于熟悉了！还好没有熄火，要不然还得爬下去再摇！ 然后这鬼东西就开始吐着青烟跑起来了！ 土基公路向西去的是梅县县城，但赵保胜记得东门外有路朝北，那方向是沿河去河口村青山村一带的，宽度勉强能走车，等实在走不了，再弃车步行。 过了初上车的兴奋，小红缨开始翻车上的箱子，然后就是惊呼！“呃！” 胡义皱眉，问：“咋回事啊？丫头你老打嗝是吃了风吗？” 赵保胜听了哈哈大笑！止不住地笑！ “不许说！”小红缨立马翻脸！“呃！” “不说不说！”赵保胜止住笑，“呃！” “你还没完了！叫你学我！呃！” “没有学你啊！呃！” “那你还呃？！呃！” “刚刚笑大了喝了风！呃！”确实，玻璃都被打碎了。 胡义眼角嘴角一起抽搐。 “你再学！呃！我就把你吓得……呃！” “呃！不许说！” “那你还学我！呃！” “说了不是学你！呃！” “不知道谁吓得忘记应该骂我……呃！” 胡义觉得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 这老爷车的方向盘重，转向很硬，转弯半径又大，在靠近县城向北转弯时差点翻车！ 然后胡义的耳朵终于安静了，两个打嗝的都突然被吓好了…… 等过了晌午，赵保胜终于在某处河滩刹停。 车上三人才发现，挂在外面的两个警卫排战士，已经冻得涕泪横流！也没人关心一下，刚刚转弯差点甩出去一个！ 不过两个人都不在乎，哆嗦着朝赵保胜竖大拇指：“牛…逼！” 今天的冒险活动，确实值得吹一辈子！ 选中这里，是因为赵保胜发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河边平缓，石滩还有大片没有被砍的枯黄芦苇。 把车上所有东西都卸下，众人开始发愁：太多太重！ 其实还包括赵保胜从车上拆下来的许多东西，比如简陋的电瓶，两个车灯，四个轮胎及内胎，以及小红缨坚持要拆下来的座椅！ 路边的痕迹已经尽最大努力清理了，车壳子被藏在芦苇荡里，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 赵保胜还是坚持众人涉水过河，还得沿河走一段——防着鬼子的狗！ 初春的水小，但冷啊！ 东西太多，分好几趟过河，然后在挺远处烧了火堆，烤火烘鞋，再慢慢打包。 胡义去附近山边砍了几个杆子，勉强扎成担架样子，毕竟抬着比手捧着轻松不是？ 折腾到太阳落山，小小队伍才赶到大北庄。 赵保胜租的房子在这儿，钥匙从隔壁邻居家拿到，孙寡妇已经回杏花村娘家了，倒是没有诈骗。 几个人都累坏了，简单吃点就上炕，也不管炕有没有烧暖和，更不管没有被褥。 倒是小丫头混到了呢子大衣盖盖，其他人各弄一件棉衣凑合，还好烧火烧炕之后屋里不算冷。 夜里，小红缨开始说胡话，有发烧迹象。 这是吓到了！ 赵保胜有点自责。 毕竟丫头打嗝就是被他满脸的血吓的，噩梦大概也是。 按照通城老家的习惯，赵保胜寻了银元，半夜敲邻居家门买了鸡蛋，切了银元切出一根银子，充当银针，扎进熟鸡蛋，压在丫头枕着的袄子下面。 一番折腾，丫头总算安稳。 第二天早上，赵保胜决定暂时不走了，安排警卫排战士回无名村报信，再多喊人来搬东西——那车藏着也得弄回去，放久了锈掉可不行。 小红缨终于没事，就是有点病殃殃的，赵保胜仍然不放心，又去村里搞了鸡蛋和一点点糖，卧了糖水鸡蛋给她补，如果不是大北庄条件差没那么多鸡可买，赵保胜恨不得给她搞个全鸡宴！ 胡义在院子里挖坑，看到赵保胜忙前忙后，直摇头，想不到堂堂赵保胜，自称没遮拦的汉子，竟然也是个他说的……那个啥？‘女儿奴’？ 小红缨也是个闲不住的，刚好一点，就开始翻箱子，归拢缴获。 钱！很多钱！ 法币！银元！还有小黄鱼！ 车上果然是梅县搜刮来的民财！ 果然大头在后头！ 小老鼠似的，瞒不过赵保胜的眼！ 因为他是大老鼠！ 两个贼眉鼠眼的，一拍即合！藏！必须藏！ 赵保胜是善财难舍，小红缨是知道丁政委的脾气——要知道钱财来源，大概率是要还回去，或者由上级出面协调，算借的！ 全藏是不可能的，那么多箱子，还有金银首饰，赵保胜做主，眯下了一箱子银元，两根小黄鱼，和几十块钱法币——答应丫头去县城吃大肉包子哒！ 反正他不是八路军，以后也极大可能不是，老百姓捡钱你让他白白还回去？我就没那觉悟！咋滴啦？ 胡义看他们俩胡闹，也不由得笑，真真的像爷儿俩啊！ 忙了一上午，晌午一大碗小米粥灌下去，小红缨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下午，无名村的支援到了。 吴连长带着半个一连过来，目标是那辆车。 他们准备把车抬到无名村去！ 赵保胜直嘬牙花子：抬回去，等鬼子找上门再丢了？！无名村的陷落，独立团几乎什么家当都丢了！ 当然，大北庄也丢过，被鬼子烧过，和无名村的区别，也仅仅是大北庄在更深的山里，鬼子不容易常来。 在交接缴获的时候，赵保胜就和吴连长聊了，先把车弄到他这院子里藏着，以后再想办法——他说他拆了装不回去，抬回去也是开不了。 赵保胜知道，那老古董车，除了一些金属，就数发动机还能作为动力留着，其它都不值钱了。 吴连长被说服了，然后安排人拆赵保胜的院子——门太小，进不来！ 当然，过河防狗追踪，也是一定要交代的。 赵保胜忽然发现，大北庄有村民过来帮忙！ 这是个好事！说明支持八路军的人多了，或者可以猜得更大胆一点：大北庄已经建立基层组织了，而且已经开始工作了！ 夜里才搞定一切。 小红缨绕着院子里的车壳子转圈，她可太喜欢那个…那个‘风驰电掣’的感觉了！ 唯一不足的，就是太快了！害的她吃了风，打嗝打个不停！ …………………… 梅县的鬼子，却是乱了套了！ 华北伪政权的接收大员被打死在半路上了！ 这人死活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梅县搜刮来汇总到师团的金银钱财都被劫了！ 现场扒得精光，连弹壳都没留下！车子失踪！ 有县城东门口守备伪军报告，远远地看到有车往北跑了！ 追到天黑，一直追到没车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得最近的村子，都在数十里外！车子根本开不过去！ 急得日军大佐都想拒绝驻守部队的换防了！ 临走还嘱咐驻守部队，一定要严查！ 驻守部队的中佐点头答应，转头就撇嘴：你们丢的是你们师团的钱财，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即便找到了，那也是我的！ 第55章 吹牛 要说鬼子，那也是有差别的，一线进攻部队那是刀尖、刀刃，必须用在最前面。 占领的地盘因为锋线的前推，也变成需要维持稳定的后方，顶多属于需要进行治安战的区域，自然不会让一线部队长时间留置。 替换的，是二线部队，甚至有些是征召的退伍军人混杂新兵重新组建的新部队，作为守备队使用。 战斗力和装备有差异，但这些鬼子的凶狠，却都是一样。 梅县再次遭遇洗劫。 有些主动上供的梅县财主也懵逼，不是，你们换一波，我们就上供……但，哪有换得这么勤的？！ 随之而来的，是新的汉奸走狗，特么又得重新打交道啊？！ 这回，连保安团都开始整编了。 原来的团长因为主动投降，被叫去冀省的华北治安军司令部，属于调换岗位，还应允升职。 保安团基层官兵暂时没有大动，但听说会有筛选，识字的编入华北治安军正规部队，剩下的本乡本土的编入县警备队（黑皮）。 衣服暂时没换，帽徽给换成五色星，听老人讲，这特么伪政权的五色星和早期北洋的五色星还不一样！ 当然，这些是赵保胜他们返回之后才发生的。 等独立团一连准备带着赵保胜他们的收获爬山谷返回无名村的时候，又一支队伍从东边接近大北庄。 一连的外围警戒没有示警，反而赶回来报信：陆团长带着独立团部队袭扰日军辎重，回来了！ 小红缨奔出去看，部队士气还好，可，队伍却比出发时短了一截。 陆团长顾不上在大北庄停留，队伍中还有不少伤员，需要转运去上级医院，卫生队处理不了。 大队人马往南走，返回无名村的独立团驻地，赵保胜和胡义带着小丫头，轻装跟随。 “红缨同志，独立团这次损失大不大啊？我看陆团长脸色看不出来。”赵保胜问。 “少了不少人，二连还好，估计没有打冲锋，三连新兵多，伤员也多，听说九连…没了。”小红缨脸上看不出悲哀，但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下子没了那么多人，情绪还是难免低落。 “啥时候还有个九连的？我都没听说过哪个部队有九连。”胡义按自己的理解，九连不应该是三三制里面的三营三连吗？他并不知道独立团没有营级编制。 赵保胜把他自己的猜测小声告诉胡义，胡义也就“啊”了一声，心里对八路军的评价还下调了一档。 “九连原来就打残了，团里要整编他们，他们死都不肯撤掉九连的编，这回不撤也得撤了。”小红缨拉开她的驳壳枪枪栓，里面没子弹。 “那前天我们埋伏汽车的时候，是不是陆团长在东边打？”赵保胜很关心这个，说实话，要是前面的伏击不打，他们根本没机会。 “不知道，陆大叔都没理我，这回独立团还没恢复起来，又损失了那么大……狐狸，你背我？我走不动了。” “让老赵背！” “我不！他身上都是血腥味儿！都臭了！” “啧，好好好，还嫌弃我是？想让我背我都懒得理你！” “丫头，多练练，老赵说得对，要在山里打鬼子，不能跑可不行。” “嘁，你还说我？老赵说你好久没跑，喘气像老狗。” “……” 赵保胜转移话题：“丫头，你盒子炮里怎么只有五发子弹？前天差点出事儿！” “政委只给了五发啊！两枪给你，两枪给狐狸，剩下一枪万一没打死，留给我自己。” “……”两个大男人目瞪口呆，胡义想说真特么狠，赵保胜不信。 “你……丁政委这么命令的？” “没啊，他就给了五发，我估摸着就是这个意思。” 赵保胜啐了一口，这小姑娘家家的，整天都在瞎琢磨什么？ 胡义掏了掏口袋，转身让小红缨伸手：“呐，缴获的枪里的，那枪比你那个还遭，作为战利品上交，子弹倒是还行，都给你。” 想了想，胡义又说，“记好了，不到万不得已，枪的子弹一定要足！保命的！五发子弹你也敢跟着老赵打突击！” “那也要打啊！”小丫头不服气，“弹药紧张的时候，打两枪就该上刺刀了！” “你又没刺刀！就是有，你也拿不动步枪啊！听话，下次不管遇到什么事，身上子弹一定要足！” “老赵那个小撸子也没几发啊！凭什么说我？” 赵保胜：“……”他原本带着都没打算用，压根没有备用弹匣没带备用子弹。 “你能和他比吗？他打不准那是没练过，就他那身板，两个鬼子空手都能给你撅折了！”胡义这会儿闲着，嘴开始秃噜，吹牛也不打草稿，倒是符合了赵保胜心目中的东北爷们儿的形象了。 “嗯……老赵很能打吗？你见过？” “那是！他那身板，熊瞎子一样，我们在金陵，去抢鬼子医院，遇到个会武术的老鬼子，我都弄不住，老赵拿他那柴刀，扑上来两下就给开了膛了！” 胡义这闷葫芦今天是怎么了？开启话唠模式了？ “还有第一次啊，就是我们从得胜港逃出来那次，老赵一个人砍了…我数数……三个！至少三个鬼子！” 小红缨嘴巴都张大了：胡义别不是吹牛？！不过老赵砍人确实吓人啊！呃！ 赵保胜自己都不好意思听了：“你别听他吹，他才厉害呢！讲武堂知道不？东北讲武堂！他是那儿出来的！” 小丫头扭头又看赵保胜，没听说过，摇头，但她可以问别人啊。 “这闷葫芦，讲武堂出来，就是军官，呃…多大？他不肯说，我估摸着不是连长就是排长，后来犯错误当大头兵，我才遇见他，他还救了我一命。” 胡义眨巴眼，老赵啥时候知道的？ “他打仗还行的，当时他们五个人四条枪，面对鬼子……鬼子中队几条机枪来着？我反正躲在江边，数到了至少五条机枪，还有那个叫什么九二式重机枪！”赵保胜也开始唾沫横飞，“他带着人，就在野地里挖个坑，扛了半个钟头！最后还带着几个人逃出来了！” 小红缨看胡义眼神都不对了，本以为这家伙是个胆小的逃兵，结果这么猛啊！几个人打阻击，还带着人逃出来！九二式，那得鬼子大队才有的？ 胡义插嘴：“金陵那个医院，还有个鬼子，老赵埋伏在墙角，等鬼子探头，你知道他咋弄的？” 小红缨扭头又看胡义，摇头。 “他摁着鬼子脑袋，啪地一下，给撞碎在墙上！” 越说越离谱了！ “他就是砍人…喜欢砍脖子，你知道？他喜欢剁鸡那种，一手摁着鸡脖子，一刀砍下去，嘿！那叫一个准！就老是喷自己一身血。” 小红缨点头如小鸡，老赵砍人脖子她见过的！浑身血那是真吓人！ “啧，越说越离谱了啊！”赵保胜制止胡义再乱吹，“别给孩子再吓着！前天就是吓着了！” 前面大队人马停下暂时休息，后面三人也跟着停下。 赵保胜怀疑胡义脑子又出问题了，小声问：“你咋回事？瞎吹牛干嘛？” 胡义喝了口水，拧上他的日式水壶，答非所问：“老赵，我开始喜欢这里了。” “……”赵保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喜欢就对了，我就说八路军的根据地，才是家的样子。” “不，和那个不是一个意思。”胡义轻轻摇头，“我其实讨厌打仗，老是会死人，老是要撤退，我…没家…逃都不知道往哪儿逃。” 赵保胜没插嘴，他还没搞清楚胡义的意思，等他说。 “我喜欢那种离开家打鬼子，打完咱回家，回咱自己的家，打鬼子也是保护咱自己的家。”胡义讲得有点乱，但赵保胜觉得他听懂了。 “你说的是不是…嗯，以前不知道为什么打仗，现在是为自己家打仗的意思？” “…差不多，就前天，我们跑回来，到大北庄，累惨了，吃了就睡，”胡义想着，嘴里随便说，“就像下地干活，知道累，但庄稼会有收成，那种…满足？” “是希望？”赵保胜点头，“有奔头？我们出去干活，打鬼子，家里好好的，忙完回来，瞧着明天更好，日子有奔头？” 胡义点头：“是奔头啊！” “那你今天干嘛吹牛？还吹我的牛？” “啊，那个，你不是说你身份核实不好办嘛，你有本事，他们干嘛不要你？” 赵保胜明白了，胡义想通过小红缨，让她传出去，赵保胜杀鬼子也有一套，不是个没用的人。 “呼…”赵保胜吁一口气，“无所谓的，我不参加八路，这不也能打鬼子？” 胡义点头：“我挺羡慕你的。” “有啥可羡慕？没心没肺？” “你和丫头藏钱，那模样，和爷儿俩似的。” “那你自己讨媳妇，也生一个？要不让丫头喊你爹？” 忽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赵保胜！占便宜没够是？！”遭了！忘了那东西就在附近呢！ 第56章 带偏 赵保胜脑子转的快，立刻说：“你关注错了！我那句话的主要意思，是催胡义赶紧娶媳妇！” 还没等小丫头开口，赵保胜又补充问：“诶，八路军让娶媳妇吗？” 后一个问题扰乱了小红缨的思路，她开始琢磨有没有这个条例，不确定地说：“不记得啊，我回去问丁大叔……不是，狐狸又不是八路军！” “诶哟！小丫头真聪明！这都……”赵保胜眼珠子一转，鬼祟地招小丫头过来耳语，“你苏阿姨…” 小红缨听老赵的悄悄话，嘴角上翘，眯着眼瞟胡义，给不明就里的胡义给看心虚了！ 赵保胜嘴角上扬，转移话题得（dei三声）快，最好让她来不及多想，连着两转，最后再抛个八卦，瞧，她不记得找我麻烦了？！ 拍拍屁股起身，离他俩远点，八卦之火熊熊，小心烫到，咱老赵负责点火，烧掉什么可别赖我！ 然后胡义就被缠上了。 “狐狸，你说苏阿姨漂亮不？” “……” “咱八路军女同志可不多。” “……” “但老光棍可不少！咱团里就好几个，别的团，更多……” 陆团长还在队伍最前头，压根想不到队伍尾巴上有人在蛐蛐他和丁政委。 “……” “那你可得抓紧……” 胡义嘴巴像关了阀门，小丫头怎么逗都不开口了。 …………………… 丁政委最先接到警卫排战士的汇报，知道了赵保胜一行收获颇丰，高兴得空城计都唱上了！ 然后听说小红缨参加了战斗，脸色瞬间转阴，这几个真是不省心啊！ 小丫头没伤到，倒是可能吓着了，丁政委槽牙横磨，可又拿那两个出主意的没辙！ 他郁闷着安排接应，又想到他们伏击车子时东边的枪声，叹口气，老陆也真是，连个通讯员都没派回来！真怕他硬上啊！独立团这点家底，禁不起折腾了！ 第二天陆团长的消息送回来了，没硬上，可……独立团的损失，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这个老陆！没硬打也损失这么多，真不知道怎么打的！和旅里师里可怎么交代啊！ 丁政委从早上就站在无名村西北角的操场上了，他告诉自己这会儿不能急，不能迎上去，那会让老陆压力更大，淡定一点，反而对队伍士气有提升：政委很从容，说明这次打出了效果，损失是不小，但咱们没白损失！ 出征队伍返回无名村，波澜不惊，赵保胜三人跟在尾巴上，悄么声地回到他们住的小院。 赵保胜在洗漱的时候就在考虑怎么汇报，不是伏击的事，是县城周边的情况，有很多可以利用的条件，有空子可钻，时间窗口很小，等鬼子汉奸开始伸手控制村庄，再去接触，暴露风险就大了。 至于战利品，小红缨拍着胸脯说她搞得定，包括挖坑埋钱都是她一手操办，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那汇报战果就全推给她……嗯，堵两个警卫排战士的嘴，相信她也能搞定。 他收拾好，转悠到团部附近，里面很忙，各级别的总结会，经验教训的汇总，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进进出出好多人。 大家都和他点头招呼，门口哨兵看到他，还给他来了个持枪礼，没别的，赵保胜他们五个人，干了个大的！消息早就传遍了部队。 具体缴获是小红缨带着交给供给处的，团里没说，但陆团长的脸色都变好了，就很能说明问题！ 据小道消息说，团长政委关着门吵了一架，吵架原因不明，但最后似乎团长嘴角带着笑意出来的，政委表情…看不出。 消息都传到赵保胜耳朵里了，那说明，全团都知道了。 赵保胜捏着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他猜，大概是独立团的损失在缴获面前算不上什么，那么… 正发愣，陆团长的声音响起：“赵先生！厉害啊！” 团长政委站在团部门口，朝赵保胜笑，丁政委的笑容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赵保胜顾不得细想，先握手再说。 落座，这回是在院子正屋，也就是独立团指挥所的地图桌边坐下，倒是茶水依旧是白开水。 赵保胜是第一次进团部屋子，之前几次倒不是人家防范着不让进，赵保胜自己知道不合适。 这回带着战利品回来，不能说恃功，他觉着差不多能证明他赵保胜是站在抗日这条道上的了，至少是同路人。 团部很简陋，院子主家的很多东西都没搬走，稍显凌乱。 神位上供着武财神像，关二爷……倒也合适，可八路军不信神仙啊。 两边墙上，各色地图挂了不少，赵保胜大略扫一眼，地图比例不大，梅县图还不完整，很多地方还没画等高线，手描痕迹明显。 “赵先生，你们这次，几个人就创造了我们两个连都没拿到的战果，我很惭愧啊！” “不，不，不，陆团长谦虚了，没有你们吸引火力，我们什么都干不成的。”虽然没有确认东边伏击鬼子运粮队的就是陆团长带着的独立团主力，赵保胜还是打算这么说。 “说说，你们怎么打的？警卫排的俩小子只知道乐，战斗细节都说不清楚。”丁政委摊开本子，这是打算记录，一个是记录功劳，一个是总结经验。 “丁政委，事情得从头说。”赵保胜看他这么严肃对待，也就稳下来，打算细说。 他不会战斗总结的格式，先说消息来源，再说应对策略，其实他懂个屁，但胡义有句话不错：得让他们知道你的本事。 那有啥，又不吹上天，添点油加点醋，这盘菜就成了他赵保胜炒的了。 “就这样，我们提前赶到县城东边大路，选择合适地点。” “你们选的地方，我路过看过，并不适合伏击。”陆团长插话。 “我们人少，弹药不足，就没有打算伏击！”赵保胜痛快承认，这个即便不承认，问其他人也能判断出来，“首先，情报准确性未知，我们的想法是，等在路边，见机行事，最不济，摸一摸鬼子押送配置，为以后的行动打个底子。” 瞧，换个说法，是不是显得我赵保胜神机妙算？ “结果我们先看到了押粮队伍，不说精兵强将，至少装备精良，胡义说，那是日军标准的战斗小队，伪军也是满编连，即便我们带着机枪，都不可能打，”赵保胜喝口水，“当时我不知道团长在东边，要知道，我可能会安排一下骚扰。” “哦？怎么个骚扰？”丁政委搁下笔问。 “您看见过麻雀偷粮吗？”赵保胜嘴里又要开始跑火车了，“咱们人少枪少弹药少，埋伏到四周，像麻雀一样，围着粮堆，看粮的，赶一只，其它麻雀去吃一口，换个赶，又是其它麻雀去吃一口。我打你一枪就跑，你来不来追我？” “我要是押车的鬼子，我人多，派一个班，追！”陆团长插话，他对这个感兴趣。 “好，我埋伏前就找好退路了，还埋伏在两百米开外，你追，我就跑，”赵保胜嘴角开始上扬，“可我在别的方向也有队友，等你派人追我，他那边再打你一枪，你追不追？！” 陆团长感觉出来这里面有坑，不确定地说：“追？” “好，你都派了两个班了，等我另一个方向的队友再开枪呢？” “……”陆团长犹豫了，他明白了赵保胜的办法，“不派人了！我就地防守！等两个班追到人回来！” “好，我在逃路上另外设伏呢？比如一个排，埋伏在山后，又或者有地雷，你追出来的人，能回去几个？”图穷匕见，赵保胜嘴炮无敌，陆团长沉默。 这种骚扰打法，按小红缨的说法，是很容易“亏本”的，不能歼灭，即便打死个别敌人，依然拿不到缴获，消耗的弹药怎么办？ 丁政委插话：“遇到过一次，我就不会再分兵追了，你怎么办？” 赵保胜笑：“我不怎么办啊，你不追，我就蹲着打你车队呗！枪法不行，人打不到，还不让我打你骡马？你不是要运粮吗？打死两头骡子，你就得多花点人去拉车推车…那不就更慢？拖到你运不成粮！” 啧，这赖皮打法！ “问题是，这么打，亏本啊……”陆团长犹豫了，穷惯了，舍不得。 “我的目的是骚扰你，迟滞你，目的达成，一点点成本，也没什么？”赵保胜摸摸下巴，“我的目的不是抢粮，或者说这时候的目的不是抢粮。团长你琢磨琢磨，要是地形合适，我在一路上都这么玩，你咋办？” 丁政委端起搪瓷杯，说：“单看一个地方，这打法是有点无赖，要是看全局，这就是疲兵之计啊！” “那我就安排更多部队！沿线先扫一遍！”团长还在想解法。 “就为押送点粮食？你的消耗可能都比这点粮食大？”丁政委反问。 “挖了骚扰的根子，浪费一点也值得！我以后运粮就省事了。” “可我人少，又不是树，能跑！放风筝式的打法，你一直追？”丁政委乐了。 说战斗情况的呢？怎么他俩杠上了？ 赵保胜默默喝水，啧，怎么又把话题带偏了？！ 第57章 复盘 “咳，二位领导，咱还是说说伏击那个车……” “哦哦，你说你说，老丁，等下再讨论这个，先把正事做了。” “这不是打你开始偏的？” 两人看向赵保胜，这老赵有点邪门儿啊，不知不觉就被带偏了。 “哈，那个车队过去了，我们数清楚押送队伍，本打算回县城附近继续转村子，”赵保胜顿了顿，“胡义发现县城方向又有车过来，而且还是汽车！” 他也要给胡义吹一吹。 “当时我们甚至准备朝车子打几枪就跑的，”赵保胜停下喝口水，“胡义想起来王家村，就是我们情报来源的那个村，王铁匠提过，鬼子汉奸在梅县搜刮民财，我就怀疑，这个单独走的车，就是故意坠在运粮队后面的！有危险运粮队去趟，他们躲在后面……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我猜，钱在车上！” “你是说，这是敌人设计好的？！”丁政委想核实，又想到车上无人幸存，叹了口气，看剥下来的衣服，车上应该有两个地位不低的汉奸。 “你这么一说，运粮队的反应……”陆团长皱眉，“反应好像快了一点……” 可能不单单快，押运的鬼子小队连掷弹筒都带上了！弹药带的似乎也多…… “我是从他们表现上看出…猜的，”赵保胜不想把话说得太满，“他们听到前方枪炮声，停车不是急刹，护兵下车后并不紧张，车上大人物也没下车躲藏，更重要的是，他们明显就是在等着，真怕危险，车子调头就能回县城啊！” 独立团两位领导也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沉默思索。 赵保胜不着急，喝口水歇一歇。 “有可能啊。”陆团长感叹，“我就说我准备打一排枪就溜，结果鬼子反应好快！掷弹筒上来就打山后，封堵退路，还伤了我的预备队！然后就黏上了！” 丁政委看一眼陆团长，独立团第一次单独行动，老陆就打成这样，憋了一肚子邪火。 “我没打过仗，战斗是胡义指挥的，”赵保胜继续，“他是讲武堂出身，以前在东北军带过部队，后来犯错误才被贬成大头兵的。” 丁政委停下笔。 赵保胜马上就猜到，胡义根本没和八路军提过这事！啧，这傻瓜！估摸着怕八路军翻旧账！ “走了一路，我算是比较了解他，”赵保胜斟酌说话，拼命帮他找补，“好像是他对六十七军高层的有些做法不认同，具体的他不肯说，我只知道他不愿意对自己人开枪，听他班长说本来还要枪毙他的。” 老胡，我赵保胜只能帮这么多啦！ 等会儿一定要和他通气！这个闷葫芦，根本不知道怎么想的。 同样的话，不同的说法，会带来不同的效果，赵保胜小时候就听说过“屡战屡败”和“屡败屡战”的不同，权且一试。 他趁喝水的间隙，瞟了一眼丁政委，没有特别表情，不知道他想什么，只得继续： “他指挥他所在那个班，打得很好，又从淞沪南线得胜港的鬼子包围中把人带出来，连我在内六个人，其他几个运气不好，就剩我们俩，然后就遇到苏青……” “所以我知道他能打，这种小规模战斗他是可以指挥好的，然后，很快就计划好。” “我们三支步枪，分三个方向，先打车，把人逼到路沟里，再从另一个方向挨个儿点名。” “本来胡义的计划是远距离射击就行，嗯，我觉得车上大概率是鬼子搜刮的民财，于是提议，我从县城方向徒步接近，近身肉搏。” “然后你就带着小红缨贴上去了？！”丁政委面无表情地打断赵保胜的话，盯着他看。 赵保胜一愣，丁政委这是对让小丫头近战接敌很不满意？ 要遭！ 女儿奴哪舍得让女儿冒险啊？ 连带着陆团长看赵保胜的眼神都变了！ 赵保胜没有预料到这个。 ‘得罪’独立团两个主官……赵保胜脑子飞快运转。 “我问过丫头，她说她打枪极准，盒子炮近战……我没有打过盒子炮，啧，不该啊！”又不是审问，赵保胜油滑劲儿上来了，“我最不应该，没有检查她枪里的子弹！” 丁政委一愣，陆团长不解地看看两人。 “她没有说实话，她枪里只有五发子弹！”赵保胜敲了敲桌子，“早知道她没那么多子弹，我一定不会让她冒险！” 尴尬，转移到丁政委脸上。 赵保胜脸色严肃，说：“枪是之前我们给她的，毛瑟手枪弹也一起都给她了，我记得很清楚，52发。我以为她子弹充足。” 陆团长盯着丁政委看。 丁政委拿钢笔帽敲了敲桌子：“继续说战斗。” 赵保胜脾气上来了，哦，就你是女儿奴？就你一个人担心？我也担心啊！克扣小孩子的东西，还这么横？ 他皱了皱眉，表情严肃：“丁政委，我一直都在说战斗！” 尬住了。 斗嘴嘛，谁没理谁闭嘴，真要不讲理，破坏了规则，那下回就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斗嘴了。 陆团长适时插了一句：“老赵啊，小红缨，是我们战友的遗孤，她的父母都牺牲在长征路上，我们这帮老战友，都把她当成女儿，都不舍得让她涉及危险啊。” 语调平缓，没有抱怨，像是在解释。 赵保胜哑然，大概情况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陆团长话语里带着心疼，这让他也没办法再杠。 丁政委放下笔，双手拢在一起，轻声说：“老赵，你不知道，这丫头别看耍刀弄枪的和小子一样，其实……这应该是，是她第一次…杀人。” 赵保胜愣住了，小丫头第一次杀人？！ 小红缨平时小嘴巴叭叭的，行伍里的事情懂的很多，枪械又熟，打枪又准，说打仗咬牙切齿狠劲十足，这些表象，让赵保胜以为这丫头是个真正上过战场的‘老’战士！ 脑袋像被锤了一样，发木，赵保胜常常得意的敏捷思维，搅入了泥浆，迟缓，混沌。 那个可笑的羊角辫丫头…… 竟然被他赵保胜带着近距离枪战！竟然看他赵保胜砍人！ 巨大的压力给到赵保胜。 内疚，内疚得胸口发闷，他赵保胜竟然让一个孩子跟着他去杀人！这孩子才十二岁啊！他儿子同样年纪在干嘛？他太不是东西了！ 沉默。 赵保胜回想得胜港外围路口那次，他赵保胜第一次杀人，血腥味，敌人身上的汗臭，人死前绝望的嘶吼，甚至切开血管血液的喷射声，依然如刚刚发生一样，让他胃里不舒服。 难怪她被吓到打嗝，难怪她会做噩梦！ 赵保胜努力回忆他自己是什么时候习惯了杀人，似乎是大个儿和鬼子同归于尽之后，他匆匆打扫战场的时候，两个鬼子还没完全断气，赵保胜砍他们的脖子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小丫头呢？赵保胜不知道。 陆团长看着赵保胜陷入沉默，脸色几次变幻，似乎他事先不知道…于是开口：“小雏鸟总会长大，得学会自己捕食，这个乱世，早点学会，也不一定是坏事…” 赵保胜听到了，抬眼看陆团长，他心里不认可这个说法，但……是啊，这是个乱世，多好的借口！ 他缓缓摇头：“这件事，是我错了。” 没等独立团两位主官开口，赵保胜接着说：“咱打鬼子，不就是为了像丫头这样的孩子，不再受这乱世的苦？”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是陆团长和丁政委沉思。 赵保胜已经想明白了，不要自欺欺人找借口，让十二岁的常红缨参与战斗，确实是他赵保胜的错！ 三个男人同时叹气。 赵保胜收束心情，继续讲述：“小红缨和我配合，假装父女，从县城方向接近车子，车上的人没有怀疑，警卫排战士看到我们的暗号，开枪，打死了司机，把车上的人压制到道沟里，我们俩也躲进道沟，胡义当时还没有到位，但在西南方向山头上，也射击支援。” “靠近我们的伪军，被胡义第一个打中，事后看最致命的应该是后脑勺中弹，小红缨差不多同时速射3枪，然后转向射击东侧伪军2枪，我不太会用枪，乱枪打伤跟班模样的汉奸，然后我就用柴刀上去肉搏。” 丁政委简单记了几笔，打算告诉赵保胜，不用讲得这么细，却发现赵保胜眼神坚定，根本没管他。 “穿缎袍子的应该是个大汉奸，吓尿了，我怕带着走麻烦，给他抹了脖子。”赵保胜讲完，抬眼，似乎恢复正常。 “车的事呢？” “我在沪市学过开车，车上那么多箱子，我们带不走，就试着开车走了。” 事情到这里，基本就讲清楚了，至于后面开车往哪儿跑，又是怎么处理车子和战利品，赵保胜相信小红缨能讲清楚。 “老赵，关于缴获……我们在其中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张名单，都是梅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丁政委补充说明。 赵保胜皱眉，没明白丁政委这话的意思，陆团长却有些急了：“老丁！你……” 第58章 凭本事抢的为什么还给他们？ 赵保胜把不解问了出来：“什么意思？梅县的头面人物？” 丁政委给陆团长打眼色，让他不要打岔，回答赵保胜：“我们想…归还…那些战利品。这都是鬼子汉奸搜刮的他们的…” 赵保胜立马不高兴了，这什么毛病？八路军会把缴获的战利品还回去？！真当是红军长征彝海结盟啊？ 这些汉奸的东西，我们拼命抢回来的，丫头都第一次杀人了，竟然想退回去？！ 人，是汉奸，我赵保胜杀的！要不要我去抵命？！ “丁政委！”赵保胜严肃起来，“第一，缴获是我们拿命冒险抢回来的！第二，我和胡义到现在为止，并不是独立团的人！第三，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向鬼子投降…不，屈服之后主动上供给鬼子汉奸的！” 丁政委没管前两条，几句话掰扯不明白，却追问第三条：“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主动的？” 赵保胜翻个白眼，一脸不屑：“我抢了他，我会记下他的名字吗？给我送钱的，送得多，我才记一下，还得还人情，安排肥缺或者给予庇护！” “那你说的第二点，就是你们还不是独立团的人，什么意思？”陆团长问他，怎么感觉缴获要飞走的感觉？ “就算合伙做买卖，你家出两人，我家出两人，再加上丫头，该五个人分？”赵保胜思维清晰起来，又开始胡搅蛮缠，“两位战士，是独立团的人，他们那份你做主我没意见，怎么你还替我和胡义把主做了？” 陆团长恨不得拍大腿，这理由，真带劲！ 老赵这不要脸的样子，真对脾气！ “就算丫头，她那份给她留着买包子吃不行吗？或者攒着做嫁妆呢？”赵保胜又飞快琢磨出个借口… 丁政委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其实，丁政委也不想把缴获的这些箱子还回去，可八路军不能像土匪一样，开个坏头，以后要是找这些人合作，人家知道你缴获的东西原来是属于他的，没还给他，他心里会没疙瘩吗？ 赵保胜的意思很明显，这些东西我又不是从这些人手里抢的，再说了，这是合伙买卖，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陆团长摸摸胡茬，现在倒是有些怕赵保胜要回他那份… 赵保胜已经藏了一部分，这会儿装大方：“我们到这儿来，看到了根据地的困难，但也看到了希望，我想把这些钱，都交给根据地，用来发展。” “但有个条件，不能有一个大子儿还回去！”赵保胜咂咂嘴，感觉有哪里不对，刚刚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现在想不到。 陆团长忙接话：“放心，一定！” 不对啊！赵保胜似乎想到了什么。 丁政委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事？明明缴获已经交接给他们了，怎么处理他们说了算啊。 丁政委对陆团长说：“我们尊重老赵的意见，等下我给上级汇报一下，这些地主老财都是向鬼子投诚的，不能还回去。还得带一部分上交，旅里师里也很困难啊。” 明白了！ 赵保胜看向丁政委，这个老狐狸！ 他就是要通过他赵保胜的嘴来挑明这件事，赵保胜说的：我凭本事抢的汉奸的，凭什么还给他们！ 师里旅里谁歪嘴，就拿赵保胜的话顶：人都不是咱八路军的人，你觉得应该还，要不你问问他去？诶，要是人家不乐意，把他们缴获再要回去…… 这心眼子耍得……似乎连陆团长都蒙在鼓里。 好累啊，没想到穿过来打鬼子，也要玩套路斗心眼儿。 赵保胜没劲再纠缠这个，抱着搪瓷杯喝开水，不再开口，谁让自己疏忽了呢，踩了这个坑，愿赌服输。 事情说完，陆团长送赵保胜出来，顺嘴喊马良去找小红缨过来。 赵保胜想起小丫头头一次杀人，直嘬牙花子，这心理阴影该怎么舒解？ 回到住的小院，胡义也洗完了，已经爬上炕躺上了，赵保胜气不打一处来，伸腿上炕，踹他两脚。 “干啥？” “你说干啥？你比我还没心没肺！” 胡义披上棉袄坐起来：“独立团怎么说？” “就说了一下情况，哦，对了，我揭了你的老底了，”赵保胜没好气，“讲武堂出身，东北军小军官，因为反对对自己人开枪被贬成小兵，别说漏了。” “啥？！”胡义有点急了，他们六十七军，参加过围剿边区的战争，和八路军的前身红军干过几仗。 “没事，八路军都和常凯申委员长站一条线上了，你这小兵不会为难你的。”赵保胜觉得胡义有点过敏，“别说漏了，我说你拒绝向自己人开枪，可没说是对着东北军逃兵还是红党，他们估计会理解成其他的……你自己说的，有本事的人，得让他们知道。” “这些你怎么知道？”胡义起疑。 “王老抠告诉我的。”赵保胜随口推给死人，又转移话题，“诶，你知道吗，小红缨…前天是她第一次杀人。” 果然，胡义追问：“真的？！”又瘪了瘪嘴，“她才十二啊。” “唉，你说她不会有事？我是说心理…不会过不去这个坎儿？” 胡义鄙夷地看赵保胜：“还不是你！你带着她的！还打近战！让她看你砍人！跟着我远远地打枪不好吗？至少看不到血淋淋。” “不和你扯了，记得我说的话，别说漏嘴。” 赵保胜转身出门，坐到院子里的石碾子上，想着小红缨该咋办。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赵保胜木木地看阳光被西山遮住，东边山脉顶上成了金顶，头顶的天还是透蓝的。 马良过来，说丁政委请胡义过去聊聊。 赵保胜对胡义眨了下眼，接着发呆。 …………………… 团部，小红缨的故事还没讲完。 让这丫头说下山的事，结果叭叭叭，生生地讲成了‘常红缨历险记’。 还不让打断！ 陆团长本来想呵斥她，被丁政委阻止：小丫头第一次动手杀人，让她说，说多了可能这个坎儿就过去了。 于是，包括团部警卫排，通讯班，和几个连里来办事的人在内的部分干部战士，听了差不多一下午的‘报告会’。 这丫头真能吹，本想从逃脱禁闭提前赶到山口说起，被丁政委敲了个‘毛栗子’。 那还能从哪儿说起？小红缨搔搔脑袋，要不从老赵背她开始？老赵嘛，独立团大部分同志都认识他了，是个有本事的人，连他都背我，那我岂不是更牛逼？！ 于是，故事就从赵保胜背着她，从宋家村路口直到出山开始。 丁政委听得一头黑线，什么跟什么啊！这和下山摸情况有什么关系啊！ 然后讲到山口无名小村，她，小红缨，发现村里只剩下老人，这些老人不跑，不论来的是匪还是鬼子，都不跑，她都说了鬼子不是人，也不信，还不说实话。 看似无厘头的描述，让丁政委皱了眉。 她记性好，说得比赵保胜细致，从里面可以看出很多问题。 然后下到平原，头一个遇到的村子还敲锣！看到警卫排战士穿军装都害怕，真不把咱们八路当自己人，还不肯卖旧衣服给咱们化装。 然后老赵和她两个人单独走，找到旧衣服，给警卫排战士换装。 然后有个村子，鬼子带人去抓逃回家的保安团士兵，枪毙了挂在村口大树上，家里房子都给烧了！ 然后到县城晚了，不安全，不能进城，城门楼好高，还挂汽灯。 然后住到王家村老王铁匠家，吃了鸡，还有白面馍馍，他们家喂猪还掺糠！ 老王铁匠小儿子是保安团的班长，跟着一起投降了鬼子，还跟着去运粮，不知道有没有被团长给打死。 他们家应该算汉奸，家里两头猪好几只鸡，应该抄他们家，把鸡和猪抄回来。 竟然有战士听她说吃鸡都在咽口水，小丫头摆摆手，鸡也就那样，鸡屁股她都懒得吃。 连陆团长都听不下去了。 接着讲伏击汽车，这些团长政委刚刚从赵保胜那儿了解的比较清楚，小红缨竟然开始吹这些都是她组织的！ 两位主官对视一眼，这不是被吓到了？ 这是吹牛皮上瘾了？！ 嗯，全靠我小红缨演得好，老赵那么大个子，吓得冒手汗！我小红缨一支盒子炮，就打死好几个！三支长枪都不如我！ 然后就是故事高潮：老赵开汽车！ 小丫头站在凳子上，门口院子围满人，手叉腰，牛逼坏了！ 好像这汽车是她开的一样！ 这么这么一转，那大机器就突突突冒烟，然后脚底下什么什么一扭，车就跑！比马还快！ 然后就是回程，哦，想起来了，老赵说，从河里走一段，鬼子的狗闻不到！ 然后就是和说书先生一样，还来个人物总结。 老赵打枪不行，使柴刀倒是个猛将！砍人如切瓜！对了，他喜欢砍人脖子，像杀鸡一样！ 还有胡义，那可是厉害人物！讲武堂！听说过没？从沪市，四个人，不，五个人，顶住鬼子一个大队！最后还救了老赵，一直逃到咱们太行山！ 胡义到团部院子的时候，小丫头唾沫星子横飞地正在讲述她从赵保胜那儿听来的二手故事，那胡义，枪法准，本事大，又讲义气，真真是条好汉！ 哎呀！胡义自己听了脸都红！ 第59章 肉包子能治心理阴影 丁政委早就听得不耐烦了，看到胡义在人圈外头，挥手解散了故事会。 众人散了，小丫头还不甘心，嚷嚷着晚上在卫生队院子里接着讲。 陆团长和丁政委对视一眼，脸都皱了，这鬼东西真的是第一次杀人？一点看不出啊！挺正常的。 胡义除了身份审查，这是第一次单独被约来‘聊聊’，他不知道独立团想和他聊什么。 要说不担心，那是假的，果统区和北洋军阀，东北军一样，都是在宣传中妖魔化红党红军的，八路军是红军整编出来的，当然也被套了一层神秘感。 就到山里这么长时间，赵保胜一个劲儿说根据地好，其实他也看出来了，至少八路军从不搜刮老百姓，做事公平。 见独立团两位‘长官’，胡义想敬礼来着，可自己是逃兵身份，也没穿军装，抬起来的手讪讪放下，结果被丁政委拽住握了握。 马上要开晚饭，丁政委就直说，想听听他对伏击汽车的战斗有什么看法，对被日军占领的梅县有什么想法。 这倒是简单，胡义用传统军人思维分析了战斗，没有什么突出的，倒是赵保胜的做法，有点‘胡子’的味道。 梅县，他没什么想法，观察过路的押运队伍，日军依然实力强劲，伪军战斗力不清楚，就之前在县城暂居时的观察，保安团基本上是‘守家犬’的水平。 丁政委听完做了些记录，又聊些日常，忽然拐到胡义在东北军的经历上了。 胡义有些紧张，但丝毫未流露出来，选择了实话实说，赵保胜的建议不无道理，八路军没有算老账的意思，何况自己只是个基层军官，没做过伤天害理天怒人怨的事。 陆团长笑：“咱们八路军，可有很多人都是旧军阀出身，还有常校长的得意门生，反正过来成为骨干的也很多，更不用说你这种不愿意助纣为虐的进步军官了。” 果然！赵保胜的判断是对的！他们误会了‘不愿意对自己人开枪’，自己私放逃兵，被认为是枪口抬高不愿意和红党打！ 胡义有些不安，虽说进攻边区时他完全‘放羊’，根本没在意下面人怎么打，有没有‘枪口抬高半寸’放水，但他知道，六十七军确实有人这么做了，还有差不多整建制‘投降’对面的。 他觉得这些事还是应该说清楚，可面对陆团长的热情，他又不好意思开口纠正。 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警卫排帮陆团长他们打来了晚饭，杂合面窝头，小米粥，以及一点点咸菜，这让胡义挺意外：八路军竟然真的做到了‘官兵一致’！ …………………… 赵保胜等胡义去了团部，返身进屋，前天晚上他就感觉手机震动了，一直没机会看，这会儿正合适。 打开匣子，手机按一下就亮了，之前是关机状态，这再次证明，得到流量手机就会自己开机啊。 解锁，下拉，看流量……11！十一兆！ 为什么？ 赵保胜仔细想了想，自己打死两个汉奸…大汉奸值10？没这么简单？可又没法证实，只能等下次。 到手的流量，倒是解决了大问题。 赵保胜开始翻找需要下载的电子书。 购物软件里卖电子书的，都是用的网盘，都标注了文件大小，自己卡里的钱不多，但买这个的零钱还是有的。 然后就悲催了：他想找的《民兵爆破地雷器材》，特么得315！ 啊！啊！啊！赵保胜脑袋磕到炕桌上，痛苦嚎叫，他太难了！他要发泄！ 忽然，微信响了一声，儿子赵喆的留言。 从上次自说自话对儿子撒谎，说自己给警察做卧底去了之后，赵保胜一直没再开手机，他不敢。 失联那么久，他都不知道儿子是怎么过的。 儿子发了一张照片，赵保胜没有点开，看看缩略图得了，大概是过年家里做的一桌子菜。 然后好多段文字。 赵保胜只大概翻了翻，儿子拿微信当树洞，给他讲了好多学校的事，同学的事，吐槽他不在家，爷爷奶奶轻易不让他碰手机，老师却老是把作业布置在手机上，爷爷又不会用。 赵保胜越看越心疼。 最后一段，儿子说，他同桌用deepseek编了篇作文，让老师诈出来了，被喊了家长。 赵保胜把手机丢开，仰头倒在炕上。 天色已晚，赵保胜没胃口，炊事班送来的晚饭就放着，屋里没点灯，黑魆魆的。 赵保胜爬起来，不能这么脆弱，得坚强起来！ 收拾手机进匣子，忽然想起来，儿子提到的deepseek，是ai？ 赵保胜鬼使神差地点开应用商店，搜，10？！ 下载，安装，点开，啧，这东西就提问就行了呗？ 问啥呢？问问心理阴影怎么疏导？ 输入问题，然后…… 没有然后了！ 没流量了！ 赵保胜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情，彻底破碎！ ！！！他感觉天塌了！！！ …………………… 苏青找过来的时候，赵保胜和胡义住的院子里没亮灯。 她从小红缨那里听到很多县城周围的情况，由于太夸张了，她想找赵保胜了解。 失望回头，却在转角遇到了胡义。 微微有些尴尬。 胡义请她进屋坐坐，苏青说屋里没人，不方便。 咦？赵保胜不在家？ 胡义不说话了，但苏青急于问情况，又答应进去喝口水。 灯被点亮。 胡义看到了炕上瞪着眼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的赵保胜。 通南赵氏的木牌丢在炕桌上……老赵这是…又犯病了？！ 一阵手忙脚乱，发现赵保胜好好的，就是像傻了一般，目光呆滞。 这情形，苏青想问的话问不出口，也不好多待。 赵保胜这个状态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很累啊，他很快就睡着了，连个梦都没做。 瞎折腾折腾，散了这股劲儿，也就正常了。 成年人，扛揍，这点打击算不上大事。 赵保胜甚至怀疑，自己只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孤独偷袭了他。 小红缨昨晚打算来看他来着，被苏青拉住了，一大早上就来了。 赵保胜捧着昨天没吃的小米粥，蹲在院子里喝。 晚饭没吃可特么饿惨了，后半夜饿醒，窝头顾不上冷的，直接啃，粥太凉，早上才重新热。 小丫头蹲下盯着赵保胜，赵保胜也盯着小丫头，他们都想看看对方是不是正常。 结果双方都很失望。 “喂，早饭吃了吗？”赵保胜瞧见小红缨的眼屎，怀疑她还没洗漱，羊角辫都快散了。 “嗯…没，昨晚我做梦了。”小丫头抠了抠眼屎，“我梦见肉包子了。” 赵保胜碗都差点扣到地上，我还担心你会做噩梦呢，你跟我说这个？我又不是圣诞老人，和我许愿呢？ “肉包子可香了！油把面皮都润透了，”小丫头抿了抿嘴，“滚烫的馅儿，吃一口都得哈气儿！” “咕嘟”赵保胜咽口水，手里的小米粥顿时不香了。 你能信吗？一个大男人，让个小孩儿说吃的给说馋了！ 赵保胜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他推一把小丫头：“赶紧回去洗洗！” 端起碗，唏哩呼噜喝完，发现小丫头还在跟前，赵保胜一瞪眼：“还不快点！我可不等你！县城包子铺下午就打烊！” 小丫头“嗷”地一声，起身狂奔出去。 胡义从院门外进来，拿着从炊事班打回来的早饭食盒，问：“丫头咋了？你又吓她了？” 赵保胜这才认真地看了一眼胡义，都忘了问，昨天聊啥了？今天胡义明显状态与往日不同，竟然主动去打早饭了！ 看来聊得挺好？ 赵保胜故意不问，想看看这家伙装闷葫芦能装到几时。 “哦，想吃包子了。”赵保胜嘴上说包子，手却探过去，拿了窝头，“包子能治心理障碍。” 弄得胡义一头雾水。 晃悠着往团部走，赵保胜半道上就啃了一个窝头，实在太硬，愈发想念肉包子。 丁政委正在伏案工作，赵保胜站在门外喊：“丁政委啊，我又想起来，最近一直没进县城里面看看，我之前认识的那些保安团朋友不知道怎么样了，你说我要不要去联络联络？” “老赵你进来说话！”丁政委停下笔，“昨天苏青也提到要进县城，我这也头疼呢。” “她不是还没核查完吗？”赵保胜进屋自己动手倒水，然后又返身倚在门口。 “缺人啊！独立团编制不全，又要兼顾根据地建设，政工干部太缺，而且有情报工作经验的政工干部更缺，我打算让她先帮忙。” 赵保胜听完往门外挪：“这些事你和我说做什么，我也身份不明呢。”想起来又把水杯送回桌子，站在门外，“我去一趟县城，把我剃头工具借我使使，再把小红缨借我带着。” 丁政委皱眉：“借她做什么？县城情况不明，你还想让她冒险？！” 赵保胜摊手：“她贴身跟着我算是个监督，总不能让我脱离视线？鬼子占县城也是要让人活着的，这么久没动手，不会屠城的啦。” 他的意思很明白，身份不明，又在根据地待着，虽说杀过汉奸了，但依然属于身份不明啊。 丁政委思索片刻，点头：“我让警卫排派人护送你们，他们等在城外。切记，不要冒险！保证丫头的安全！” 第60章 再去县城 赵保胜又出发了，这回胡义没跟着。 无名村和县城离得挺远，路程大致三四十里地，可是考虑到山地，上坡下坡的爬升，要走大半天。 警卫排又是派两个人跟着，只是好像换人了。 赵保胜还没和大家熟悉，又为避嫌，很少和战士闲聊，前几天那趟，他和小红缨走前面，两个警卫排战士和胡义走后面，他连人家姓什么都没打听。 只是两个战士和小红缨熟悉，一路都在说话，对前几天战友的神奇经历万分向往，恨不得今天再来一下。 他们注定会失望。 今天的行动目标，连丁政委都认为是对梅县县城情况的探查，根本没想到，赵保胜这狗东西是为了带丫头进城吃包子！ 当然，还是得看说法，说法不一样，听者的感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们进县城侦查，路过包子铺，给丫头买个包子尝尝，不犯错误？’ ‘我们进县城就是冲着包子铺去的，县城情况嘛，有眼睛就能看到的啦！’ 小丫头也是神奇，能吹牛皮的机会基本不会放过，但像吃包子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嘴巴却很严实，连苏青都没告诉。 老赵不是个小气的，上次在王家村住宿，大家不是都吃上鸡了嘛！小丫头认定，今天回去肯定不让他俩空肚子。 山路上依旧清静，好久没听到黑风寨出来作恶了，可能是上次一连出动弹压行动的威慑力不小，真要小看八路军正规部队，一定会让他们吃上好果子。 依然是走到宋家村路口，赵保胜把背篓交给警卫排战士，他把小丫头又背上了。 前一次背她，赵保胜很不愉快，可这一次，他却感觉很轻松。 也许是因为带着她打仗欠考虑，赵保胜心底的愧疚，和对儿子的思念，都投射到她身上了。 哪怕之前被这丫头用枪指头，赵保胜也一点没在意，熊孩子嘛，自家的早见识过了，没那么敏感，中年人的耐受远超年轻人。 “丫头啊，识字念书的事儿还是得坚持啊。” “诶呀你烦不烦？又来！” “我和你说，看书可以增长见识，我为什么会拆汽车轮子？因为我在书上看过。” “啊？还有教拆车轮子的画书啊？” “没有画儿，就是全是字儿的书，汽车的说明书，讲了要拆哪几个螺母，这螺母多大，一看就明白了，我看过，上次遇到了，试了一下就拆下来了。” “那有没有教人把车子装起来的书？” “肯定有啊，还有教人做炸药的书，还有教人造枪炮的书，还有教人看病的书，多了去了。”赵保胜的耐心出奇的好。 和儿子的聚少离多，让他常常思考，对做好一个爹，有充分认知，当然，真正和儿子面对面的时候，他总是放弃那点认知，溺爱得不行。 “那么多书，是怎么写出来的啊？写书的人好厉害啊！” “写书的人再厉害，也只能写他知道的，读书的才厉害，只要识字，就能看懂无数的书啊。”赵保胜为忽悠小红缨读书也是费尽苦心。 “那我还得好好学学认字儿，好些字都不认得了。” “那我跟你一起学！我也忘了好多！”赵保胜确实是想系统学习一下这时候的繁体字，上次在金陵写信，好多字儿还是问胡三和胡义的，甚至胡三儿都认为自己这‘江洋大盗’识字还没他一个贼认得多（贼识字，会避免很多麻烦，比如不偷不该偷的，谁能想到胡三小时候念过私塾呢？以上专为金陵写信的繁简体bug找补一句，原文就不改了）。 别看都是繁体字，后世湾岛用的，和香江用的，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内地人可以认出来，但要写要用，就拿不定了。 “嗯嗯”小红缨愉快地点头，丝毫不知道，赵保胜这是提供了情绪价值，一下子抚平了她对学习的那点抵触。 “认字全了，我们就能看好多好多书，学那些千奇百怪的知识了。”赵保胜继续诱惑，“飞机为什么能扔炸弹，汽车为什么能在路上跑，轮船为什么能在水里行。” “轮船啊！老赵你见过轮船？我见过最大的就是帆船了。” “见过，在沪市就有，我们从金陵去汉口，就是坐的轮船，只是那船小。” “听人说轮船不是都是大的吗？” “那要看怎么比啊，小轮船坐上几百号人就满了，真正的大轮船，能住上万号人呢。” “那么大……岂不是咱们师…都能坐得下？！”（129师出陕九千多人，后续沿途招人。） 赵保胜心说你这顺嘴说的，落到鬼子耳朵里，就是很有价值的情报了啊。 “不算什么的，将来我们会造更大的船，大到飞机都能在船上起飞那么大！” “飞机还要起飞？它不是一直在天上吗？”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说了，这要补的学习，有点多啊。 “老赵，你说的大城市啊，到底有多大？” “嗯，大到开着汽车从这头到那头，得大半天时间呢。” “……”小红缨无法想象，“要是我能去大城市看看就好啦。” “能的！”赵保胜把小丫头朝上掂了掂，“你呀，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等我们把北平，金陵，沪市都打下来，你就能见着了！” “老赵，你说多久能到那天？鬼子…厉害着呢。” “不着急啊，咱们今天弄死一个，明天弄死一个，一年就弄死好多个！兴许五六七八年？反正鬼子长不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行进速度很快。 这回是有准备的，警卫排两个人都是便装带的盒子炮。 晌午就在离县城四五里远的一个村子停留，赵保胜让他们就在村外坟地边缘隐蔽等着，一切以保存自己为主，遇事就跑，还是以宋家村路口为应急汇合点。 赵保胜和小红缨晌午的窝头都没吃，紧赶慢赶专门就等着进城吃包子。 远远地瞧见，梅县城门口有人进出，赵保胜松了口气，能进出就好，不能进，跟兴致满满的小红缨就不好解释了。 梅县城西门口，已经换了帽徽的保安团，不，治安军，窝窝囊囊地挤在城门外的沙包掩体后面，晒着刚刚露头的太阳，丢一个倒霉蛋站在拒马前喝西北风。 特么这二狗子活真不好干。 头顶上压着鬼子，拉屎拉尿的都得接着。 一开始是战斗部队的鬼子，带着血腥和杀气，作为二狗子，稍微有点不对，他们上来就是‘三兵的给’，小小鬼子兵，连排长都得弯着腰，把脸送上去挨耳光。 这两天换成驻守部队了，连长送给鬼子的钱还没见到好处，就换人了！ 连长肉疼钱，没给驻守部队的鬼子好处，连着两天，鬼子少尉天天蹲城门口查岗，稍微不对就是打，连长和几个排长刮下面兄弟们的钱，昨晚请鬼子喝酒，今天才松快点儿。 鬼子曹长却是个狡猾的，就带着他的兵蹲在暖和地方，得罪人的事都是他们这帮二狗子干，乡里乡亲的，害得他们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城门税加倍，全特么进了鬼子曹长的腰包！原来还能分润几毛钱喝酒，现在分儿逼没有！ 这会儿倒好，晌午饭他们就着凉水啃窝头，那曹长带着他的兵回去吃饭了！ 赵保胜拉着小红缨进城，就没看到鬼子！ 治安军班长倒是赵保胜熟人，笑他哪儿拐来这么个小丫头，赵保胜说捡的，自己没了家人，捡个丫头给自己送终。 没想到这倒激起治安军的同情，轻声咒骂鬼子。 赵保胜凑上去发烟，这才了解到最近鬼子的做法，嘿，这是真不怕下面乱啊！ 等个几天就会吃到恶果了：想维持占领，鬼子那点人根本不顶事，不把狗喂好了，谁会真的帮他看家？ 连老地主都知道，家丁得吃饱，才会帮他架势，想让人帮他拼命，那得吃肉喝酒给钱！ 趁着鬼子占领初期的混乱，可以做很多事情。 赵保胜偷偷给治安军班长塞了一块钱法币：“老哥，晚上下哨跟兄弟们吃点好的，咱老赵就这点钱，别嫌弃。” 治安军班长点头：“鬼子这会儿不在，城门税就当交了，老赵你是个好人，咱兄弟以前占你便宜，有些对不住啊！” “甭客气，咱都中国人，鬼子势大那是没办法，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乡里乡亲的别太为难就好，大家心里有数，你们也是不得已！” 治安军班长悄声说：“咱自己人，老赵我告诉你，鬼子马上要办良民证了，你这到处跑的，赶紧找关系弄一个！我是身子矮，没辙，家里人在城外，人多了都办不起。” 赵保胜点头：“谢啦，郝排长还在不？他有门路没？” “他今儿没来，昨儿晚上请鬼子小队长喝酒来着，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路子，但他肯定知道找谁好使。” 赵保胜带着丫头告辞进城。 瞧，这不就得了个消息！ 赵保胜不知道得花多少钱，有点后悔钱带少了。 小丫头全程跟着，听得明明白白，等到没人的地方，说：“老赵，咱要不不吃包子了，先办证，以后进城就方便啦。” 赵保胜笑：“你还想把独立团大伙儿都办良民证啊？！” “那拿着良民证进城，晚上就端了鬼子窝！” “你还真这么想啊！”赵保胜无语，“办是得办几个，总会需要，但这会儿打县城，打下来也不过就是吸引更多鬼子来围剿咱们啊。” 看丫头还有话说，他赶紧打断：“咱们这时候就是要低调，等咱壮大了，再一口一口吃。” 不再多说，赵保胜拉着丫头去吃包子，先吃饱了再说。 第61章 良民证 包子真好吃！ 包子铺老板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生意差啊！ 哪怕再好吃，赵保胜都没敢让丫头放开了造，不是小气，是怕她拉肚子。 平时油水不足，猛吃油腻，稍微受点凉，十有八九会拉肚子，这是这时候大部分人都知道的，后世年轻人都没听说过，基本只有老人知道。 赵保胜小时候就遇到过，那时候刚改开，他们家老爹挣钱了，买了好肥的肉，头一回放开了吃纯肉馄饨，他就拉稀了，印象深刻。 要是吃点油水，再来根冰棍儿，嘿，那拉得叫一个爽。 赵保胜等小红缨吃完，又包了几个塞背篓底下，带回去吃嘛。 转身赵保胜带着丫头就晃悠着在县城里转，市面明显差很多。 梅县本就不是大县，没有大矿产，没有铁路，本地特产也就山里出来的一些皮子药材之类的东西，粮食也比不上全是平原的那些县。 年已经过了，又有鬼子，四下乡村里进城的人也少。 赵保胜转到以前租住的地方，发现刘地主家还在，于是去讨口热水喝。 刘家人都挺高兴，鬼子来的时候，往城外跑的好多人，都被鬼子堵住刮了个精光，听说还有想反抗的，给当场毙了，他家听‘老胡’的，没跑，没有损失。 鬼子进城之后，也没杀多少人，还贴了安民告示，刘家才真的放心。 赵保胜告诉他们，等战线稳下来，再往家走就行，鬼子马上要推行‘良民证’，能找关系弄到，那就更好了，粮食什么的不要多带，钱得藏好。 至于良民证到底怎么个情况，赵保胜也只知道个消息，还是得找郝排长问问。 七拐八拐地找到上次买弹药的地方，拍门，开门的是个女人，一问，果然，郝排长在。 赵保胜估摸着没错，这里是郝排长姘头家。 郝排长昨晚醉酒，这会儿正喝粥骂人呢。 看到赵保胜，他以为又是带人来买弹药，摆摆手：“最近没有，前几天运粮队叫八路给打了，损失挺大，鬼子谋划着要找八路报复回来，满世界打探八路消息。这要打仗，我们这些人肯定顶在前面当炮灰，兄弟们得多留点弹药防身，等活着回来，兴许能有些能卖。” 赵保胜都没开口，就得了个消息！ 连小丫头都张大嘴巴，老赵说的消息，这么容易就得来的吗？！ 赵保胜一拉丫头，赶紧找补，怕被看出破绽：“死丫头，赶紧喊大爷！”又对郝排长谄笑，“郝长官，上回买卖我是替人牵线，哪能天天有那样的好事啊。” 小丫头立马变得胆小害羞：“大…大爷。” 郝排长搔搔脑袋，不知道哪来的俊俏小丫头，问了才知道，这‘老胡’捡了个丫头，打算养着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也点点头，琢磨自己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身后事。 这特么的世道。 赵保胜拉扯两句，就问良民证的事，郝排长揉了揉脑袋：“昨儿你问我，我肯定不知道，昨儿晚上喝酒，倒是让我打听到了。” 赵保胜要不知道也就算了，治安军这几个棒槌刮下面兵的钱请客，这脸皮也够厚的，等打起来再看，谁会帮他们卖命。 想是想，赵保胜手不慢，立马掏出零零散散的法币，大概十块钱，弯着腰给郝排长递上。 “等着，天后开始，两种，一种是硬纸板的，带照片，那个连鬼子都认的，就是贵，得三十块！”打了个嗝，郝排长砸一下嘴，“还有种是布的，平时进城用那种，没事平时不搜身，五块钱。” 赵保胜没有动，手里的钱还举着，小丫头不知道咋回事，抿嘴看着。 郝排长没接赵保胜的钱，反而问：“你这啥意思？” 赵保胜这才搭话：“上次说的，郝长官您得发财高升啊！我给您祝贺呢！” 郝排长一头问号，不解地看赵保胜。 赵保胜笑着上前把钱塞到郝排长手里，说：“郝长官，你不会不知道这良民证，里面有多大油水？这事儿您不得插一手？” 郝排长仍然不解，翻着绿豆眼，赵保胜立刻开始忽悠：“诶呀，郝长官！拉皮条…拉客户嘛！” 赵保胜的主意，是让郝排长拉皮条，城里富户都给鬼子上贡，那都是鬼子暂且可以信任的‘保人’啊！城外那些地主、富户以及平常要进城的人，对这些不懂啊！ 信息不对等，郝排长拉人来办良民证，又给介绍保人，那收个十块八块的，不多？ 至于良民证，那是鬼子和汉奸政权发的，跟姓郝的有啥关系？ 那些县城富户要是不肯担保…听说过没？他们投降鬼子给鬼子上贡，要是不识趣，指不定哪天就让八路知道啦！ 那八路可厉害！说不定猫着翻过城墙，鬼子不敢惹，杀几个汉奸祭旗那是一点难度没有！ 豁然开朗！ 郝排长眼界大开！ 还有这样做买卖的！ 一点风险都不担啊！ 空手套白狼有没有？ 借八路军的威名来吓唬那些给鬼子上供的汉奸\/暂时不是汉奸的，这…这怎么想出来的啊！ 赵保胜给的钱，也没多为难他，就要了一张带照片的和三张布的，郝排长爽快答应，明天就能搞定，等下要赵保胜把照片送过来。 小红缨站在旁边看着，老赵光耍嘴皮子，就混了这些便宜啊！ 赵保胜心里想得清楚，要是姓郝的敢用他的主意不给好处，明儿就在城门口贴八路军的悬赏！ 这悬赏钱他赵保胜掏！ 转身出门赵保胜就去拍照，县城里就一个地方可以拍照，这独门要技术的买卖，不是谁都能做。 小丫头眼巴巴的看着，赵保胜一招手，给她也来一张，想了想又拍了个两人的合影，加钱，快！ 手里法币等着贬值，不如花出去买成需要用的东西，也就县城没有卖照相机的，赵保胜都想搞一台。 根据地那么多东西可拍，咱老赵是不是能混个编制？哪怕没编制的特约供稿呢？ 给边区报纸，甚至果统区、海外的报纸供稿，那牛逼可就大了去了！ 等照片的空儿，赵保胜带着小红缨又把周围转了一圈，小丫头瞪大眼睛，四处看，却也不闹着要买些什么。 赵保胜有点纳闷，问了才知道…她在记地形！ 要不要这样啊！ 都把个小姑娘逼成真的侦查员了！ 这该死的世道！ 赵保胜是带着花钱疏解心理阴影的想法来的，结果小丫头似乎没有阴影，赵保胜一点成就感都没。 取了照片给郝排长送过去，郝排长答应明天一大早就能拿到，应该是已经打通上下了！ 得，这回得在城里待一宿了……不对！城外还有两人等着呢！ 这咋办？ 赵保胜有点着急，小红缨倒是淡定：“没事儿，两人不是小孩，都带着粮食呢，饿不坏。” 是这样吗？ 赵保胜觉着不踏实。 趁着天没黑，赵保胜带着丫头找地方吃了饭，回头去找刘地主，告诉他找到办良民证的路子了，趁机借宿。 鬼子占领梅县，已经实行了十多天宵禁，但自从换了驻守部队，似乎有松动的迹象。 赵保胜发现，除了春秀楼，原来在县城里遮遮掩掩的赌档和烟档，也开始明目张胆地开出来了，他们似乎对宵禁没有那么紧张！ 想一想也能明白。 利益！只有利益，才会让鬼子放开管制，特别是有汉奸掺和在里面！怪不得那么多人投效鬼子呢！ 不管这是系统性的还是梅县独一份，日军的腐化是个好现象！ 别把鬼子想像得多理智，占领华北，就是为了压榨搜刮，大头让上面吞了，下面的小鬼子也总得能舔一点肥油？ 鬼子是凶残，但总有聪明鬼子会明白，单凶残，还不足以让中国人交出所有钱来，杀光也只能圈一时的钱，他们没那么多人来种粮，没那么多人来开发资源。 奴役，让占领区正常运转，才能搞到更多的钱和更多的物资！ 战争的目的就是利益！不是指果府那天天贬值的法币，而是占领区的物资！ 梅县有什么呢？ 除了粮食，好像也什么都没了。 赵保胜对自己的发现感到高兴，以前根本不会想这些，这时候对着梅县县城的情况，就能分析出这么多，嗯，得叉腰笑一会儿！ 小丫头不知道老赵莫名其妙乐什么，嘟着嘴，他不让她去鬼子占领的县府那条东大街！ 不看清楚，将来怎么打？ …………………… 无名村。 夜。 一个身影飞奔而来，爬坡又摔了一跤。 村口哨兵举枪，暗哨估计也瞄着这边，没等他喊一声问口令，来人一声呼哨，自己人！ 独立团团部。 油灯下，丁政委正伏案看地图。 陆团长不停地转。 “你再说一遍，县城里一直没动静？” “他俩进城，我远远跟着，看到赵保胜和守门的伪军交谈，然后就进城了。”警卫排战士拉袖子擦汗，“城门口没有戒备，没有鬼子出动，守门的还是那班伪军为主。” “我一直等着，天黑没等到人，就回来报信，小郑还在原位。” “城里响枪了没？” “没，一直都没，城门口进出正常。” 独立团两位主官都锁着眉，不省心的！晚上都没回来，会不会出事？ 丁政委让报信的战士去休息，又喊人去找胡义和苏青。 今天晚上睡不成了。 第62章 出城 赵保胜根本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一觉睡到天亮，丫头跟着刘地主老娘凑合了一宿。 洗漱吃饭，赵保胜带着刘地主，去找郝排长，他去取良民证，介绍刘地主给郝排长，作为第一个生意。 提成什么的就算了，刘地主算熟人，赵保胜就不掺这一脚了。 事情很顺利，看郝排长的表情，赵保胜估计这条路是走通了，而且郝排长可能因为这个，搭上了某条线。 这主意很简单，赵保胜不提，肯定很快就会有人摸索出来，但用八路来威胁那些给鬼子上供的富人，省去了给保人的钱，郝排长能多赚几个，又攀上高枝，这条关系应该可以用很久。 至于之后其他人抢这生意，关俺老赵啥事？ 无论如何，郝排长得记自己这份人情，也没指望他带兵投诚，作为一个消息通道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他这个馊主意，硬生生把梅县的良民证价钱，给提升了不止两成！ 当然，办良民证的，不会是食不果腹的穷人。 赵保胜拿到四张良民证，他的是硬卡纸带照片和红章子的，还有三张，是布制的，蓝黑硬章磕的表格，手填的信息和相貌特征，小红缨胡义苏青各一张。 为啥这三人？因为赵保胜和胡义苏青在县城住过，有迹可查，小红缨因为赵保胜谎称是捡来的孩子，也问题不大。 真要给丁政委办一个，那反而给赵保胜带来不确定的风险。 谁知道这姓郝的会不会卖了赵保胜？ 保密，那是利益足够大，没利益，或者对面给的利益更大，赵保胜觉得姓郝的卖他卖得会特积极。 赵保胜翻来覆去看，觉得这东西简单，假证生意可以做啊！ 嗯，这会儿太早，等良民证多起来，就能操作。 实施起来难度不大，照片是个问题，关键是这良民证可能会有留底，假证经不起核查，路口糊弄糊弄问题还是不大的，真要拿到鬼子宪兵队，铁定露馅。 刘地主问清楚，良民证可以在华北占领区通用，就打算办一个硬卡纸的和几个布的，转头去照相，和赵保胜分开。 赵保胜回去取背篓，喊上小红缨就该出城了。 可背篓都背上了，都没看到小红缨，问刘地主家里的，说小丫头说就在门口玩一会儿……赵保胜喊一声要遭！ 别的不担心，人贩子可弄不住这鬼精的小丫头，唯一的可能，昨天没让她去县府那条东大街，她偷偷去了！ 这个不省心的！ 为了防止进城搜身，赵保胜和小红缨都没带枪，身上也没有任何‘危险品’，所以不用担心小丫头去冒险做啥事。 唯一的危险，在于小丫头可能会盯着鬼子营房和指挥所宪兵队这些，目的太明显，会引起鬼子警惕，抓了她就麻烦了！ 赵保胜飞奔向县府那条街，到街拐角处停下，探头瞧一眼，又缩回去。 又探头，呃…小红缨正站在离街角五六米的地方，手里拿着糖葫芦！旁边一个胖大妇人，正和一个黑衣礼帽的男人说话，妇人还牵着小红缨的手！ 赵保胜顾不上对方是什么人，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街角，稍稍加快步伐，嘴里喊：“你这丫头！我就问个价，你咋转眼就不见了！” 赵保胜的喊声，让三人都转头，小丫头脆生生地叫：“爹！” 妇人丢开那个黑衣男人，拉着小红缨就冲着赵保胜过来，嘴巴开始输出：“你个大男人！连自己丫头都看不住！” “你知道县城鬼子汉奸多吗？啊？” “要是转脸儿让人贩子拍走了，你得后悔死！” “你瞧瞧！你这当爹的怎么当的！丫头跑没了多久了才来找！” 赵保胜是懵逼的。 这谁啊？他看向小红缨，小红缨摇头。 “这位大姐…”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解释，怕和小红缨编的有冲突，反而漏了底。 “金妈，我看这家伙不是个好人！”黑衣男靠过来，“让我拿到侦缉队去审审！…丫头你带走。” “呸！”被称为金妈的妇人毫不领情，“你特么不知道老娘最恨的就是骨肉分离啊！别以为你披了身皮就能什么都干，小心缺德多了被雷劈！” “大姐，谢谢您救了我们家丫头！”赵保胜不是不懂人情的小白，这几句话就能听出来，丫头自己跑来，让金姓妇人碰到了，以为是走失的孩子。 金姓妇人有些不舍地把小红缨交给赵保胜：“看好你丫头！这么俊的丫头走在大街上，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着呢！” “诶，诶”赵保胜弯腰低头，一个劲答应。 “别以为没事儿！这年头，不是人的东西多了！比你丫头小的都有人玩！”她顿了顿，小声说，“鬼子里这种不是人的更多！” 一个‘玩’字，让赵保胜一激灵：特么说的是那个！ 赵保胜郑重地弯腰鞠躬：“谢谢您！” 金姓妇人哼了一声，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转身离开，那个侦缉队的黑衣男屁颠屁颠地跟着走了。 “红缨同志，你怎么能私自行动呢？”赵保胜带着丫头往西城门走，直到附近没人，才问。 “这不是趁走之前有时间我来看看鬼子伪军住哪儿嘛。” “刚刚那个女人是谁？” “不认识，听人喊她金妈，好像还有人喊她金春秀。” 金…春秀，春秀！春秀楼？！老鸨还是老板？！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跟小红缨解释，索性不提春秀楼。 “那个男人呢？” “不知道，后来碰上的，说是侦缉队的，汉奸。” “那你看到鬼子伪军的驻地了吗？” “鬼子营房还在南头，不过宪兵司令部就在这边，靠着警察局。” “丫头啊，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敌人。哪怕再蠢的敌人都有运气好的时候，”赵保胜还是有点担心她无知无畏地去冒险，“碰上了，咱命只有一条，千万别觉得拼一个赚一个死了算了，咱活得长长的，有的是机会杀敌人，不必非计较一时。” 小红缨没有抬头反驳，她觉得老赵不是胆小，能拿柴刀砍敌人的，怎么可能胆小！ 那么，他说的，就可能是有道理的。 赵保胜见她不说话，暂停了对话，有些时候，得让她自己想通，灌输没用。 两人就这么不说话，往西门走。 赵保胜在反思，批评的没错，但语气是不是该缓和一些？ 这孩子，在这个年纪，承受了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他赵保胜竟然还带着她去近战杀敌！ 人啊，不能多想，赵保胜越想越觉得亏欠。 他抓起小红缨的手，牵得牢牢地，生怕再走失了。 路过包子铺，又买了几个包子。 丝毫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靠近西门，东西大路与城墙内南北路口，东北角和西南角的房子正在被拆除。 鬼子靠边看着，伪军带着几个民夫在干活。 远远围着一圈人看。 赵保胜带着丫头凑上去，从围观者嘴里得知，鬼子嫌这两个角上的房子阻碍了那个…‘射角’，说是城门内掩体打不到大街上！ 神特么打不到大街！鬼子是嫌房子挡住了太阳，他们在掩体里晒不着！ 赵保胜把小红缨背到背上，小红缨再背背篓，就静静地看着。 身后的鬼祟，这才转身离开。 鬼子要求伪军来执行，一个是逼迫伪军和老百姓互相仇视，一个是对伪军的服从性训练，不穿一条裤子，怎么敢放心让伪军替他们干活？ 鬼子里有高人。 …………………… 城外，几个八路军趴在城门一里外的路沟田埂后。 今早梅县西城门口有异动，昨晚就赶过来的二连得知，由连长高一刀带着几个人前出靠近侦查。 说是异动，城门外的警戒并不严，城门开着，但伪军阻挡了进城的百姓，城门内倒是乱哄哄，没响枪，不知道在干啥。 二连出山的目的，是向山外平原地区显示存在，给沿途村庄里的摇摆分子以警示，不要以为鬼子占领梅县就是梅县的天了！ 当然，这是对广大基层指战员的命令，对于二连连长高一刀，丁政委有另外的指示：侦查员进城，晚间未出城，疑有意外，注意观察，必要时袭扰城门，以作掩护。 命令很模糊，这让高一刀觉得很难办。 现在城门口这样算不算出事？要不要袭扰？ 高一刀看着城门口沙包掩体上支着的捷克式，有点犹豫。 倒不是不敢开枪，别说开枪，让他挺着刺刀去冲，他都敢！ 但高一刀知道，这时候不是他一个人，独立团二连之前损失惨重，补充进来的兵，训练不足，还没能捏成一股，盲目开枪，万一鬼子追出来，队伍都有可能跑散掉！ 西门正对着山里的来路，打一枪就跑，也绝不能朝西回山里，那样鬼子追不到二连，也会往西向山里搜索——无名村看似易守难攻，实则离县城太近，地形还不够复杂，太容易暴露。 正拧眉思考的高一刀，被旁边战士推了一下，抬头看，城门口出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晃悠着闲散的步伐，慢悠悠朝西走。 第63章 和高一刀打嘴炮 高一刀直到现在，才知道进县城的所谓侦查员，是这两个人！ 他是见过赵保胜的。 当初赵保胜刚进山，找到独立团，说有给八路军的药品，团党委开会见过，他还以为这个老赵是地下党员。 开会说的啥，现在都有些记不清楚了，高一刀一向讨厌开会，有那时间，不如多练一会儿拼刺或者多吊一会儿砖头练瞄准。 结果后来接回药品，才听说那个女同志才是地下党，赵保胜是个平民，竟然还拖着个六十七军的逃兵！ 高一刀心里很不舒服。 六十七军是东北军，他们少帅和常凯申拜把子投降了果府，自己老家丢了不去抢回来，转过头来进攻陕北边区。 那时的六十七军是果军推在前面的一把刀，高一刀当时在边区守备团，和六十七军的狗崽子们狠狠干过几场。 因此他对胡义相当反感，连带着对赵保胜也没有好印象。 至于后来跟着团长去袭扰鬼子运粮队，他们二连成了背景板，却被这两人带着两个警卫排战士给捡了个大漏！ 不就是靠主力部队牵制大股敌人，他们偷袭成功嘛，高一刀越发看不顺眼。 至于小红缨，那是独立团的宝贝，高一刀敬佩她父母，同样把她当成宝贝，但在他眼里，她也仅仅是个孩子，是个比较淘的孩子。 这会儿，这一大一小，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向西的土路上，毫发无伤，那个小的，手里好像还捧着个包子！ 高一刀的火气在升腾，他二连一百多号人，连夜出发，野地里趴了半宿，顶了一身霜，结果这两个！竟然逍遥自在！ 跟着他的几个人，并不知道二连出动的最终目的，只是很惊奇地看着城里出来的俩，这不是赵先生和小红缨那个倒霉丫头嘛！ 大家都没动，也不敢发出响动，毕竟是在县城眼皮子底下，连长也没说话。 他们趴着的地方，离大路还有段距离，又有杂草灌木阻隔，赵保胜并没有看到，小丫头正专心致志对付包子，也没发现。 等大路上的两个人路过，走远，高一刀咬着牙命令：“撤，撤回去，等下把这两个给我按住！”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连长这是发什么疯？自己人啊！ 可二连的风格，和他们的连长一样，勇猛顽强，也服从命令听指挥，这几乎都刻在骨头里了，一声不吭，靠着平行于大路的田埂掩护，匍匐返回。 小丫头吃完包子就开始作妖，缠着要背，赵保胜自是不肯答应，才出城多远，就开始耍赖皮？ 教育得以身作则，也得狠得下心，赵保胜自认对孩子教育有些研究，小丫头远没到体力极限，这点锻炼都不肯，那以后爬山涉水和鬼子周旋，怎么跟得上？ 两人开始纠缠，小丫头想吊住赵保胜，赵保胜坚决不肯，于是停下来在大路上绕圈，丝毫没有发现，远处田埂下，几个八路军正在平行超越他们。 走走停停，赵保胜和小丫头的斗智斗勇依然继续。 离开梅县县城已经三四里地，二连的人就埋伏在前方大路两侧，高一刀早已返回。 大路上的两人，根本没有一点侦查员的严肃警惕，高一刀都开始磨牙了！ 眼看两人接近，高一刀正要下命令，小丫头却停下了。 赵保胜感觉出来小红缨的异常，停下躲避动作：“你别想骗我，都两回了！” 小丫头抿着嘴，说：“我好像看到刺刀反光了！” 话音刚落，高一刀已经知道暴露，手一挥，二连战士‘呼啦’起身，几十把刺刀，半包围兜住了赵保胜和小红缨，还有两个空着手就要扑上来。 赵保胜反应算快的，一听到声响，拽着小丫头的后脖领子就往东退，结果发现手里特别沉，回头一看，小红缨两脚着地，布鞋搓着土路，她在‘刹车’！ 他一停，小丫头的脖领子一松，嘴里憋着的话冲出口：“好你个高一刀！” 自己人？ 赵保胜停下，才有空打量围上来的人，嘿，八路军！戴着枯草编的伪装帽，浑身尘土飞扬的八路军，一眼都没认出来！ “好你个高一刀！竟然敢埋伏你姑奶奶我！”小红缨终于完整地喊了出来。 被叫破了，没能趁乱按住两个人，高一刀有些讪讪，从战士们身后挤出来：“哦哟，小红缨啊！你怎么这么早就进县城侦查去啦？查出点什么来啦？” 赵保胜没等小红缨发作，就按住了她的肩膀，二连为什么在这里？ 这高连长也算碰过面，可这话怎么感觉有些讽刺意味？ 说话不该对着我赵保胜吗？ 对个孩子阴阳怪气的算什么？ “高连长？”不知道对方目的，可赵保胜不惯着，“您这是打算活捉我们俩？” “诶，说话不要那么难听，我们只是埋伏一下县城里出来的人，想打听县城里的情况，这不是没有看清楚是你们嘛！” “这么多人眼都瞎了？看不到我们两个？看来我得告诉陆团长，他的兵不行啊，大白天的夜盲症都发，趁早把睁眼瞎都退回去。” 围着两人的战士，大多数都是知道赵保胜的，给队伍弄来药品，又杀汉奸缴获汽车，是条汉子，小丫头更不用说，全认识。 自家连长装不认识，还打算伏击，大家都觉着可能是设伏训练，结果连长话里味儿不对，都开始耍上赖皮了，不自觉地手里的枪口放低。 高一刀和赵保胜没说过几句话，没想到这姓赵的嘴皮子厉害，一下子把自己顶到墙角，有些来火：“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无组织无纪律？八路军不是土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彻夜未归，想干什么？” 大帽子扣下来了，小红缨有点憋屈，赵保胜担心不能当天返回的时候自己还劝他来着，刚想开口，肩膀又被捏了一下。 “嚯！这么大个帽子！我赵保胜可戴不起！”赵保胜不虚他，就算独立团两位主官来了都是这么说，“那你说说，我赵保胜是八路军那个部队的？哪个师哪个团哪个营哪个连的？又或者是哪个独立部门？” 啧，这嘴！高一刀有点麻，他作为独立团党委成员，知道得清清楚楚，赵保胜现在还是平民身份！ 二连的战士却有些摇摆，这赵先生不是咱独立团的人？！听他意思，他都不是八路军？！那是啥？地下党？ 高一刀打算嘴硬：“那常红缨呢！她总是我独立团的人？！” “一样的，你说说她是哪个单位哪个部门的？” 斗嘴，高一刀不是个儿！ 小红缨有些高兴，老赵嘴炮无敌！ 可她又有些难过，按老赵的说法，她常红缨，不是独立团的人？ 要是高一刀不这么咄咄逼人，赵保胜是不会这么杠的，中年人的世界，一团和气才是正常。 他说第一句话之后，高一刀只要顺着说是个玩笑，二连正在进行设伏训练，那就大家哈哈哈，翻篇儿。 既然杠上了，就得让对方知道，中年人可不只是一团和气，硬气起来，打一架也不是不可以。 混迹工地多年，赵保胜可不是个蔫包儿，打架那么多，不是要在工地插旗，是得告诉那些想捏软柿子的，想捏我，你得掂掂自己是不是个儿！ 杠住了，高一刀不知道怎么下台了。 赵保胜可不管，他琢磨着，高一刀再不开口找台阶，他就要开口找单挑了！ 独立团这破编制，什么都缺，二连连个指导员都没配，下面都服高一刀服惯了，也没人敢开口劝。 小红缨扭动肩膀，试图脱开赵保胜的手，赵保胜低头看，正撞上小丫头的眼神，大眼睛骨碌碌转个圈，斜向高一刀… 啧，她要干啥？赵保胜决定看看再说，毕竟小红缨和二连更熟，实在兜不住，自己再向高一刀邀战，他那身板，比胡义更高壮一点，不用武器，自己这身高和蛮力，还真不憷他。 “高一刀！你这是在破坏团结抗日！”嚯，小丫头这帽子也扣得够大的！ 高一刀正愁破不了赵保胜的嘴炮，换成小红缨，他立刻打起精神：“我就堵了你，破坏什么抗日？！甭跟我来这套！” “呦，那你说说，你来这儿来干嘛了？团里让你来拦路劫人了？”小丫头转得够快的！赵保胜觉得高一刀又要掉坑了。 “……团里命令，我二连进平原地区，显示存在，震慑，让摇摆分子不敢投靠鬼子。”高一刀有点犹豫，感觉要遭，可当着连里战士，又不能出格。 “哦，那你就是在路上拦截老百姓，显示你的存在？！这和土匪有什么两样？” 高一刀想反驳，可话是自己说出口的，二连其实到现在什么都没做呢，一时间又犹豫。 “怎么？感觉不对了？那你就是专门堵我们的？”小丫头也是牙尖嘴利，“我们得到重要情报，需要立刻回团里汇报！耽误事情，看团里怎么收拾你！” 第64章 训练及伙食 眼见高一刀脸色转黑，赵保胜知道不能继续下去了。 真要靠势压服，或者干脆打一架把他打服，那没什么，各凭本事吃饭，但得给人家留个底，彻底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赵保胜正要开口，二连包围圈外传来骚动，两个人挤进来。 警卫排的人，赵保胜抬了一下眼皮，没开口，也没对视，特么二连为什么来，他心里基本有数了，肯定是丁政委有交代，这俩回去报信的。 你要说怪人家，犯不上，丁政委也是担心安全。 你要说不怪人家，心里挺膈应，有事不能直接说？进城之前提一句，你们不出来我回团里报告，那也不算犯忌讳？ “怎么了？哑巴了？还打算扣着我们请吃午饭？”小丫头也没看警卫排的人。 “那你说说，你得到什么情报了？”高一刀压着火气。 警卫排的两位也焦急地看着小丫头。 “想屁吃！你谁啊？等你当团长再说！”小丫头翻白眼。 “咳，”赵保胜开口，不想再抬杠，“我说可以，当着这么多人，你可考虑好了，万一消息走漏风声，责任我可不担。” 抬杠暂停，但不妨碍赵保胜话里再放个夹子，你不是想知道吗？可以告诉你，但责任得你担了。 赵保胜出城时的好心情已经完全没有了。 他还以为独立团真把自己当回事。 就这？老子去哪儿不能逍遥？摆脸给谁看？ 高一刀莫名其妙的敌意，让赵保胜连带着整个独立团都给埋怨上了。 什么啊，我赵保胜没对不起谁？ 小丫头拿枪指他，他可以不在乎，但你高一刀算哪根葱？ 高一刀闭嘴，这话好接，但责任…得了，今天脸掉地上，也不能耽误团里的大事。 不过，要是假情报，哼！ 他一挥手，二连战士立刻分开让路，今天算是栽了。 赵保胜一扯小红缨，径直向西，小东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高一刀暂时服软，赵保胜心里好像没那么气了哦。 赵保胜才走几步，就已经想着缓和一下了，回头：“要是丁政委给你的命令是显示存在，震慑，可以去东边，梅县的电话线都是往东走的，打他们修电话的通讯兵。” 高一刀撇着脸，没搭理他。 这死人脸，赵保胜眯眼瞧，想来高一刀是肯定不会听了，算了，随便他去。 警卫排两个人紧紧跟上。 其实这个事，算不上谁对谁错，就是昨晚没有传信出城造成的误会，根子在小丫头说‘没事儿’，当然，更深的原因，是赵保胜也馋包子了。 赵保胜让高一刀这么一搅和，一点心情都没，他开始思考，独立团现在这种情况，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报复性扫荡。 小说里是可以的，但损失应该很大。 他原来的想法，是自己在根据地混混日子，帮着根据地提高一点生产力，甚至试着生产一些东西，外销挣钱。 手机里能找些火工品制造的书，加上他看的一些老电影里总结的东西，交给八路军，让他们自己去搞。 看二连这种鼻孔朝天的德性，赵保胜有些怀疑。 倒不是怀疑他们的意志与牺牲精神，而是怀疑他们这么倔，会吃亏。 主力部队吃亏，那根据地能好到哪里去？ 自己设想的过安稳日子，怕是要泡汤。 还是得靠自己。 赵保胜心里叹气，几次都是靠着自己身高体壮硬上，真正的战斗技能其实渣得很，回去得多练。 小红缨知道问题所在，嘴炮确实赢了，可老赵不高兴，她也不敢多嘴，她皮是皮，好赖还是知道的。 一路沉默。 进山，赵保胜依旧沉默，小红缨没再缠着要背，咬牙跟着，甩都不甩两个警卫排的‘内鬼’。 过了宋家村路口，赵保胜停下喝水，摘下背篓，交给小红缨。 小丫头嘴角都瘪朝下了，走不动了，还让背背篓？ 委屈巴巴背上背篓，却发现赵保胜蹲在她面前了。 警卫排战士想帮忙，遭了她的白眼， 她在赵保胜背上，想着背篓底下的包子，亏得还想着他俩，结果就这？不如背回去给苏青阿姨和狐狸吃。 赵保胜一直沉默。 回到无名村，直接去团部，赵保胜大致讲述县城经历，提都不提高一刀，把县城推行良民证和鬼子正在伺机报复独立团的事情说了。 丁政委问：“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 赵保胜摇头，连话都没精神搭。 回到住处，赵保胜倒到炕上，深深叹口气。 小丫头一直跟着，觉得老赵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什么。 胡义是闷葫芦，现在连老赵也成了闷葫芦，她待不住，带着包子去找苏青。 胡义看赵保胜情绪低落，想起来昨晚团里喊他和苏青去，问他们赵保胜在县城里的关系，又联系赵保胜晚上没回来，估摸着赵保胜留在城里是有啥事要等到第二天，仅此而已。 就是不知道老赵为什么闷闷不乐？ 第二天一早，二连回到无名村。 令陆团长大跌眼镜的是，就这么个简单任务，二连都没能全须全尾回来，抬着四个担架！ 高一刀坐在团部院子里，低着头。 丁政委和陆团长，已经从小红缨和警卫排战士嘴里得知昨天的事情了，老赵甚至不计前嫌，临走给高一刀指了便捷的办法，掐断梅县对外的电话线，伏击通讯兵。 就这么个事儿，二连竟然没办好，还损失人了！ 高一刀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按老赵的办法，直接袭击了县城东门，为了防止鬼子追出来，特意选择的傍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鬼子确实没有追出来，但二连夜间行军却因为太急，出现了人员损失！ 陆团长拍了桌子。 高一刀要是事情干得漂亮，和赵保胜那儿，他还能缓和几句，结果就这？他老陆没这个脸。 丁政委倒没多说什么，就问高一刀，为什么和赵保胜闹。 问题根源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说，高一刀索性装死。 气得丁政委都要召开党委会，对高一刀进行批评教育了！ 赵保胜不知道高一刀回来了。 睡一觉，起来就拉上胡义去爬山，路上还拽来了小红缨。 赵保胜心情仍然没好起来，疯了一般猛跑，山地啊，费膝盖，没多会儿就累惨了。 小丫头被他带动，也猛跑，歇得更早。 胡义不知道他们俩发什么疯，跟着慢慢爬，等他追上时，两人都瘫着喘气。 “胡义，你有没有快速训练的办法？”赵保胜问，“我想学习战斗技巧。”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最快的训练，就是战斗，只是新手存活率太低，会死的。” 本来小红缨还竖着耳朵听，结果就听了个这？ “先教会我基本的东西，”赵保胜叹气，瞥一眼瞪大眼睛一脸期盼的小丫头，“教我俩，我们先学起来，必须要干货，我们得在战场上活下来。” “你们活下来容易的，就上次，你们干的不错，靠本能就很好，”胡义难得的多说了一些，“战场上的很多东西，教了不一定会，得悟。” “先教会我们保命，”赵保胜犹豫了一下，活下来最重要，短期最好从保命开始学。 “那容易，先学会跑。” 于是，无名村东西山之间，三个身影开始跑。 顾忌小丫头的体能以及她还没长开，赵保胜全天训练，她练半天，剩下半天由胡义教她识字和常识。 不要小看识字和常识，很多时候，常识能救人命的。 比如，火灾中常常被提到的，湿毛巾捂口鼻，其实就很有问题，烟小，捂不捂差别不大，烟大，捂了也捂不住有毒气体和缺氧，湿毛巾只能挡一些大颗粒而已。 赵保胜晚上除了学胡义整理的战场常识，还会写一些东西，把自己所知的急救等知识整理出来，供胡义和小红缨参考，毕竟这些都是赵保胜混工地常学常用的，记得很牢。 练了几天，赵保胜感觉不对劲，体能对饮食要求很高的，他们现在吃的不行！ 早先赵保胜替八路军考虑过这些，没在意自己也会用上，那时稍微锻炼一下，能跟着老百姓跑就行，现在更大强度的锻炼，不光是小丫头和他，连胡义都开始吃力了！ 怪不得古时候练精兵也是几日一操，伙食够不上啊！ 独立团因为药品的事，一直管着他和胡义的饭，从没提过伙食费什么的，但那点热量和营养，够活着，撑不起大强度锻炼。 得想办法加餐！ 无名村不大，原住村民也活得苦哈哈的，鸡都没养几只，想买都买不到。 赵保胜就计划去平原上的村子找找办法。 和高一刀的矛盾，赵保胜一直闭口不提，和独立团的关系也就如初，嗯，一点中年人的生存之道。 找到丁政委，赵保胜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把丁政委给难住了，按说赵保胜和胡义也算立过功劳了，功劳还给报上去了，可因为背景调查的事，一直都没下文，还真算不成独立团的人。 就这，高一刀为难赵保胜的时候还提过，丁政委反而更知道不能多说。 日常吃喝，独立团对他们照顾一下没问题，现在人家提出要锻炼，需要加餐加营养，还是自己掏钱想办法，丁政委就有点挂不住：自己的兵，都没那么高待遇啊。 人家只是来请个假，去平原上想办法，没理由阻挡，更别说所谓请假，就是知会一声。 这不是刚来的时候，可以说，“为了安全，不让你们出山”，赵保胜和胡义也不是初哥了，汉奸都砍了好几个了。 第65章 保险箱里有什么 赵保胜说是请假，其实就是来打个招呼，我要出去一下，你派个人跟着。 因为杀敌立功，弄到资金和稀缺物资，独立团上下其实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嗯，除了个别人，根本不会在意他的进出，但赵保胜仍然来请假。 丁政委心里叹口气，前两天的事，是他太过在意，单独吩咐警卫排战士的，结果二连那个不省心的，给搞成那样！ 老赵一直和部队干部战士保持适当距离，是因为对他的调查结论还没出，避嫌呢。 丁政委何尝不知道？单独的报告早已经打上去了，可不知道是师里太忙还是其他原因，一直都没回复。 丁政委一直微笑点头：“是我们考虑不周，你要去平原地区采购，没有任何问题，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安全。嗯，部队近期在轮换进入平原地带训练，今天早上三连才出去，有需要可以找他们，我就不单独给你派人了。” 赵保胜秒懂，也笑着说：“丁政委真是想的周到，我和胡义带着小红缨，权当拉练了，最近小丫头学得很好，体能训练也不偷懒了。”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都哈哈一笑。 双方关系，因为高一刀造成的裂纹暗伤，悄悄愈合了一些。 回到小院，赵保胜看胡义拿着怀表正教丫头认识时间呢，就没进屋，转身坐在院子里，想念自己那块被卖了80块钱的手表，唉，早知道应该留着的。 没办法确定时间，真的很不方便啊。 独立团现在除了团长政委有怀表，就胡义手里这块怀表了，小丫头要是能戴着赵保胜的手表，尾巴不得翘上天？ 体能训练因为伙食问题已经减半，赵保胜暂时没事做，于是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出行。 手里现金还有不少，法币银元差不多各占一半，一部分埋在大北庄，一部分藏在这院子里。 赵保胜取钱的时候，摸到了一直从金陵带过来的小保险箱。 好多次因为要暴力开箱动静太大而放弃打开，要么忙忘了，现在倒是闲着，今天就给它撬了！ 胡义正好给丫头下课，看赵保胜在院子里折腾，过来帮忙，说实话，他也想知道保险箱里有什么，两人还打过赌呢。 “老赵，还记得咱们赌什么来着？”胡义拿树枝夹着铁楔子，放在保险箱门缝上，等着赵保胜敲，说实话，就赵保胜那二把刀，没谁敢用手拿。 赵保胜吐口吐沫，轮起斧头，拿斧背猛砸下来：“赌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啊。” 铁楔子是劈石头用的，只要有缝隙，破坏力是杠杠的，只一下，就打进去了，因为金属延展性，保险箱门有变形，但依旧没有脱开。 于是小丫头凑上来帮着加一块铁楔子，然后让开，怕崩到…赵保胜咬着牙往下砸的时候，面目狰狞，不知道用了多大力。 加了三块楔子，保险箱门终于被挤开，几处锁舌已经看到了，露出来的箱子内部，能看到红色天鹅绒，有大货！ 包贵重物品才会用这种好料子，连包银元也大多数都是用的土布，这里面的东西怕不是比金子还贵？ 暴力破拆继续，哐哐一顿砸，还引来村里不少人的探头探脑。 上下锁舌终于脱扣，保险箱门已经变形得没法看。 赵保胜丢开斧子，三个人头凑到一起，轻轻取出天鹅绒。 天鹅绒应该是衬在保险箱内侧的，整个箱子里的东西都包裹在里面，天鹅绒取出来，所有东西都被兜出来了。 赵保胜拎着东西，到屋里炕桌上，摊开。 小红缨忍不住“喔”了一声，她先看到了金条。 不是常见的小黄鱼，是大条的大黄鱼！ 三根大金条，用红布裹着。 一个皮盒子，她不认识，赵保胜一眼看出来，相机嘛！皮盒上的洋文他也认得，莱卡！ 还有些空间，都被小纸盒子占满，两种盒子，一种看上去就是胶卷盒，这是莱卡新型135的？！ 拉开皮盒，皮盒的一部分扣在相机机身上，是皮套，机顶铭牌上刻着leica iiia，50毫米f20的单镜头，赵保胜一阵高兴，这是好东西啊！难怪鬼子院长要藏保险箱。 赵保胜眼睛其实看到了另一个盒子上写的洋文，怀疑是药品，他没吱声，连同其它胶卷一起收起来了。 至于金条怎么办，赵保胜看胡义，胡义压根没反应。 赵保胜想了一下，说：“这些作为压箱底的保底，我们先尽量花现金，不够再说。”又朝小丫头，“这是我们来的路上我和胡义抢的鬼子的，你别告诉团里，我们吃肉带上你。” 小丫头是个聪明的，知道这本就是老赵他们私人的，反正有肉吃，告诉丁政委了也不可能全拿来给大伙儿买肉吃，使劲点头。 赵保胜叹口气，他的人性啊，真禁不起考验，大公无私交给独立团多好啊，偏偏最后还是考虑的自己这个小团体。 包金条的红布，丢给小红缨，她的盒子炮，扎上红布，那才像个八路军的指挥员啊。 嗯，记得明天下山，找铁匠给再打个铁皮夹子，这样挂在外腰带上才真帅。 相机需要研究一下，这种新型的‘老’相机赵保胜没用过，上片都找不到门……研究半天，是底盖卸螺丝整个拆下来的！ 片轴卡住胶片头，拉出一段胶卷，片轴和胶卷盒同时往机子里装，然后拧上底盖。 小丫头趴在炕桌上，盯着赵保胜操作，按老赵的说法，读书多了自然很多东西就会了，看来他真的读过很多书！ 赵保胜自是不知道小丫头在想什么，上好底片，试拍…… 赵保胜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学生时代用过手动胶片单反，但那机子还带测光的，手里这个，啥都没有！ d100的爱克发黑白卷，该用多大光圈快门来着？曝光指数全忘了！不，好像白天室外是16？有公式，可以反算的。 赵保胜在纸上计算的时候，小红缨目不转睛，盯着他笔头下的数字，再看他调整光圈与快门，天啊！真厉害！ 老赵竟然摸着摸着算了算，就学会了这比县城照相馆里那个大块头箱子更先进的小玩意儿！ 赵保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推算光圈快门，让小红缨发现数学真的很有用！她要好好学数学！ 试拍，就干脆干完一卷，每张都记录数据，找地方洗印之后再根据相片确定常用参数。 这年头，照相真的是一门学问！ 试拍当然不能浪费，几个人拍单人，再拍合影，三…四个人……等等！怎么四个人了？！ 赵保胜瞅瞅身旁的小马，满脸疑惑：“小马，你啥时候来的？” 马良搔搔脑袋：“丁政委让我明天陪你们走，我正好去三连传达转移命令。” 赵保胜不置可否，丁政委都说不派人了，这又派了，啥意思？ 难不成最近去县城有点频繁，防着自己？不能？就带小丫头吃包子那一回，而且也有情报带回来的呀。 跟着就跟着，小马是他最早认识的八路军战士了。 和李算盘夜宿山村那次，可以看出来小伙子很机灵，话不多，很有眼色，应该不错。 胡义以为这个通信兵是丁政委安排的，自然不会说什么，人家还帮着把他的中正式给从供给处领了出来。 小红缨最近对警卫排的人都是白眼相对，搞得小丙这个她最好的朋友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马良是通信班的新兵，与她倒是合得来。 小丫头马上拉他，去炫耀最近学到的钟表读法，以及通过表针判断方向。 胡义拿手的东西，差不多都教了她，赵保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想起一个是一个，综合着胡义的东西一起，反而翻出来一些更奇奇怪怪的。 比如用手表指针和太阳，判断方向，或者知道方向，用来对表…连胡义都惊讶！试验几次，发现都准！唯一问题是，没太阳的阴雨天气和晚上用不成…… 这些东西赵保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可能和手掌判断日落时间一样，都是短视频看来的……手机没流量，无从考证。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却是连胡义都不知道的！ 小红缨心里，赵保胜已经成了大学问家啦！ 马良也是个好学的，知道这些学问的珍贵，缠着小红缨教，小丫头看老赵和胡义，这俩人都没当回事，就由她去。 赵保胜也翻过小红缨的识字课本，枯燥，读音还是最早的拼读注音符号，类似笔划的一种音标，复杂繁琐，他学了一下，恨不得现在就把现代汉语拼音给搞出来！ 想了一下这事情的复杂程度，赵保胜直接打了退堂鼓，教一下小丫头，给她看的书标一标，总比编个字典简单得多，还能用来书写一些谁都不知道的密语…… 总之，赵保胜让自己忙起来，平时根本顾不上手机没流量了这件事。 第二天一大早，马良和小红缨就过来了，今天他们将出发去平原地区，都是便装，短枪。 赵保胜决定走北线，先去大北庄，租的孙寡妇的院子，得看下……院子里埋着东西呢！ 第66章 一路训练 无名村往北的山谷，崎岖难行。 山谷中既没特产，也没平地，即便走出去就能到大北庄，也极少有人走。 无名村东山和西山，可以上到山谷更高处的台地，但谁也说不清台地能不能通向北边的大北庄，要是走一半路断了，那还得麻烦走回头路，赵保胜就没想着走上面。 赵保胜心里记了一下，有空还是得摸一摸上面的情况。 这种分层次的地方，如果可走的路通的，那将和未来的‘8d’都市一样，有无限可能，利用好了，不比地道差。 三大一小四个人，并不急着赶路。 遇到一些特殊的地形，胡义会停下来，假定如果他在这里，会如何设伏，或者躲藏敌人搜捕，又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赵保胜和小红缨马良就听，然后讨论如何破解或者提前发现胡义的伏击，又或者如何搜寻到他。 总之就是完全实战场景讨论双方战术。 尽管老赵和小红缨说的很多东西，在胡义眼里都是属于无赖打法，上不得台面，但他咂咂嘴，这确实比窝在无名村好玩多了。 行进速度很慢，但就连马良都觉得值，这完全就是开小灶啊！ 停下休息，胡义就拆枪擦枪，讲述瞄准射击的小技巧，赵保胜之前碰枪少，听得一知半解，小红缨却哈欠连连，反过来说胡义有些办法不好，不如怎样怎样，把胡义都听愣了。 马良这时候才插嘴，小红缨确实枪法一流，在独立团难逢敌手。 上次伏击汽车，赵保胜和胡义就知道小丫头枪法不错，却没亲眼看见她打步枪，这会儿聊起来，她头头是道，明显是个‘熟手’，枪法准的说法，可信度很高。 赵保胜就没打过步枪，但他学过物理啊，即便是中学物理，也能很好地解释很多土包子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光就抛物线，就够他吹好久。 还有些影视剧和视频里看来的乱七八糟，比如风偏啊，风阻啊，子弹入体的翻滚啊，用动量来解释停止作用啊，反正就是一个吹。 马良都看呆了，这几个人，要打，很能打，要说，条条有理，要教，就在实地和你一起讨论，甚至直接比划。 独立团这么多人，他还真没见过这么个教法。 新兵连，只练队列和拼刺射击基础，老班长讲，同志们围坐着听，哪比得上现场跟你比划？！ 很多问题一旦想通一点，其它的就有可能一通百通，很快马良也磕磕巴巴加入到讨论里来，这种机会可不会常有。 但赵保胜也发现，胡义经验够多，想法够多，却显得有些板板正正，不够发散，似乎和游击战的思路不能完全贴合。 也不怪，有些东西还没经验总结，有些还没发表，大家都在摸索当中。 比如地雷、烟雾弹和陷阱的使用。 虽然这些东西现在都没有，但经过后世多场游击战争的总结，合理利用这些东西，即便武装到牙齿的灯塔国军队，都得吃瘪。 地雷得看火工品能不能自产，烟雾弹倒是可以手搓，陷阱嘛猎户都用了几千年，只不过没大规模对人使用过，配合上地雷，诡雷总是影视剧里大家喜闻乐见的小情节。 对，还有‘此面向敌’这种东西！ 那个得用高爆药了？ 后世所能见到的五花八门的对敌策略和措施，是经过长期斗争总结出来的。 所谓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不是某一个人能包办的，即使是赵保胜这样的穿越者也不行。 他能做的，就是添砖加瓦，在某些方面推一把，加速那么一点点。 火乍药的事，没有下载到那本书之前，他不敢乱来，危险品，稍有不慎就完蛋。 烟雾弹，赵保胜倒是看过视频，网上几十块钱一个仿制品用来拍戏或者玩战争游戏，又或者消防演练那种，赵保胜还亲手点过，简单得很，简易制法也有不错效果。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快半下午才到大北庄。 赵保胜问马良，去三连送消息急不急，结果小马说：“我接到的命令，就是陪着你们，遇到三连，或者需要找到三连帮忙，我就传命令，命令就是保护好你们，配合你们行动。” 这答案挺出乎他的意料，丁政委这是在示好，默默地示好，他也不是傻小子，一听就明白，于是拍拍马良的肩膀：“那就行，跟着吃喝休息。” 大北庄虽然在更深的山里，却比无名村要大，人口更多，因为地形原因，土地也多，村民实际上比无名村生活要好，从邻居家能养鸡就能看出来。 要知道，这时候养鸡，得家有余粮，至少麸子这些东西得有，要不然鸡下蛋少，不划算。 赵保胜上次过来，买过邻居家鸡蛋，也说过有机会还会买，今天刚进院子没一会儿，就有村里大嫂来拍门，问要不要鸡蛋。 有，当然要啊，优质蛋白质，都到嘴边了，怎能放过？ 赵保胜也问了，有没有鸡可买，被拒绝了，鸡蛋还能省几个给家里孩子，鸡没了，蛋也就没了，那以后还怎么卖蛋？ 但大嫂也答应帮忙留意，看谁家的母鸡抱窝，给赵保胜留几只小鸡。 其实山里人养鸡卖不了几个蛋，村里人想吃蛋会自己养，去县城卖太远，临近的集市又不是经常开，攒坏了鸡蛋那就亏本。 也就赵保胜这样自称是进山的买卖人，才会买，因此村里几家养鸡的都盯着呢。 赵保胜知道，但那又有什么呢，他还特意在村里转了转。 大北庄有些变化，但变化不算太大。 村里好些路边墙上都刷了抗日口号，看来根据地基层组织已经开始掌权，至少大北庄和无名村已经差不多。 变化不大的呢？这些山里村庄，大多没有地主和包税人，基层组织有些发动群众的手段无用武之地，减租减息都没个目标。 那些都是平原地区才真正好使，山里面，只有提高生产力，以及靠武装力量扛住鬼子和伪政权的搜刮，才能真正获得民心。 任重道远。 晚上赵保胜露了一手，用鸡蛋给整出好几样，蛋饼，鸡蛋羹，蛋花汤，几个人也不嫌鸡蛋吃多了不舒服，就着窝头猛吃。 还卤上了一些明天带走吃，这也是缺调料缺油，实在不好弄，所谓卤的，也就是煮熟了放盐水里，实在是没香料。 夜里，赵保胜起出了院子里汽车壳子旁埋着的箱子，取了全部法币和一部分银元，他计划里有很多东西要买，包括才想起来的油盐酱醋。 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路上想起来烟雾弹的事，他记得简易做法需要的材料，要找到一起买，对，还有火柴，这东西用处大，多买多存没事。 就今年，鬼子会开始对根据地进行围剿、封锁，物资奇缺的日子可不好过。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赵保胜起来做早饭，他已经学会以小米为主食的各种做法了，小米粥配上煮鸡蛋，嗯，盐卤的蛋时间短，味道一言难尽，不算成功。 大北庄往青山村，地势开始平缓，地形的变化，胡义的现场教学也开始变化，赵保胜则更多的在关注地形，拿胡义的小本子写写画画，土木老哥，基本的地形图还是会画的。 初春，绿色还不是主调，等天气暖和之后，平原地区的高粱玉米之类的长起来，青纱帐也是游击战的好战场。 赵保胜站在青山村外，看平原上的土地，感慨着，哪怕只想象一下，这片还不算丰饶的土地，长满庄稼，该是多好的景象啊。 豫省平原地区能不能像冀省那样挖地道？赵保胜不知道，作为土木人，深知地下的情况，只有挖开才知道，也许能从当地农民口中问出来一些情况。 独立团三连，马良知道大概是在县城南活动，赵保胜他们现在还在县城北，暂时也用不上接触。 于是又是一路走一路教学，胡义在平原上可教的利用地形的东西就很少了。 小红缨插嘴，没地形掩护，就得跑得快，赵保胜反嘴就刺激她：“那你可得多练啦！咱可没骡子让你骑！” 气得小丫头要扒拉他让他背。 马良不是本地人，是在晋省参军的，他问：“豫省也种高粱玉米？夏天的青纱帐，也是极好的掩护。” 赵保胜点头：“问过，和晋省差不多，夏天肯定有青纱帐。但梅县平原就那点大，都在县城眼皮子底下，想干点什么，都难。” 胡义和小红缨也站着看，都不说话，这么好的地方，想着被鬼子占领控制，都很不甘心。 赵保胜叹口气：“咱先找人办事，买到东西再说，小心着点，村子里可能会有汉奸眼线。” 物资采购量不大，很多东西没必要去县城，赵保胜就想着去找王铁匠，取上次打的工具，正好仔细问问他，乡村集市的情况。 靠近王家村，周围麦地比山边更油润，显然平原上的水热条件更好，土地也更肥沃。 王铁匠家，并没有铺面，只在院子里支了个棚子架炉子。 赵保胜推院门，却看到一个穿伪军黄皮子的汉子，正卷着袖子，恰好看向院门！ 第67章 采购 赵保胜一愣，院子里那伪军却喊起来了。 “爹！有客！” 赵保胜心跳得猛，差点一趔趄，紧跟着他的小红缨撞上他的后腰：“老赵你作什么妖啊！” 然后四个人都愣在院门口，看那伪军。 “哎呀！赵老板！”王铁匠从棚子里带着烟出来，脸上黑魆魆，显然是在通炉子。 这伪军大概就是王铁匠的小儿子，他爹出来，他就卷着袖子进棚子里了。 “老王，这是…” “我三小子…原来在保安团，现在叫治安军。” “哦！…呵呵呵呵。” “别愣着，进屋喝口水！” 老王铁匠热情招呼，他也看出来了，赵保胜这伙人，对他这个穿制服的三儿子有些忌惮。 这不奇怪。 日本人没来前，保安团就是土地上的爷，他们这种收老货或者干脆就是土里自己刨的，抓到了就是一通收拾，虽然保安团自己也干这事…… 鬼子进梅县，可能还没完全掌控，保安团改编治安军，一直在折腾，还没放出来咬人。 赵老板这种，治安军逮到了一样攥出尿来。 世道艰难，赵老板这种客户，老王铁匠可不愿意轻易放跑。 棚子里烟更大了，风箱拉动‘啪嗒啪嗒’响得更快。 村里铁匠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生意，为了省碳，也会熄炉子，重新再烧，就很麻烦。 王铁匠把赵保胜他们迎进屋，搬出来上次定制的一些东西，赵保胜仔细查看，很满意。 撬棍，几个规格的超长扳手，几个小尺寸的铁锹，还有柴刀，斧头，都是按赵保胜的要求来的，铁锹装的短柄，柴刀斧头却是比一般的柄要长。 铁料夹钢，老王铁匠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偷瞄赵保胜，赵老板脸色愉悦，看来这个长期客户是稳了。 看完东西付钱，赵保胜趁着喝水，就和王铁匠打听附近集市的事，说他要买些好存放的肉类之类，还有粮食，以及一些杂物。 梅县周边农村，有好几处集市，有些是乡村大集，隔些日子开一次，像三家集，就是一个月一开，那是山区最重要的集市。 有些，像县城和南边兴隆镇，有固定集市，王铁匠经常去卖铁器，知道的更清楚。 又聊一些县城情况，老王铁匠倒是有点愁容：“我家三小子，这不是假借摔伤了，回来躲两天，这日子没法过了。” “啊？鬼子折腾了？连治安军都受不了了？” “可不是！训练，站岗，打仗，端这碗饭，那没什么好说，可鬼子打人啊，站门岗站不直也打，可不把治安军当人！” 啧，鬼子还在给治安军立威，要是待遇丰厚，估摸着王铁匠三小子也不会往家跑，既不给钱，要求还高，那伪军这汉奸当得也够憋屈，难怪要跑呢。 “那咋办？不是说逃兵要抓回去枪毙？” “我家三小子是借受伤躲回来两天，这眼看着又得去了…” 赵保胜没法主动说什么，没摸清王家三小子的脾性，他不敢跟人家说抗日，怕被反手就给卖了，更别提卧底提供消息什么的了，那是专业领域，得八路军政工干部来干。 小丫头去了趟茅房，可能看着人家的猪了，又馋了，回来老瞟赵保胜，像是想说些什么。 胡义和马良，喝了水，坐到门口晒太阳，也盯着棚子里的王家三小子，赵保胜在屋里和王铁匠聊铁的事儿，没空理小丫头。 赵保胜是想咨询一下，什么样的铁壳爆开会碎得多，当然，不能直接问，总得找借口，比如他在其他地方买的工具用了就断，王铁匠当然会介绍，铁料的不同，性能也不同，例如啥啥啥，这不就打听到了？ 然后就到了晌午，王铁匠留饭，赵保胜自然不肯，要掏钱弄点好的，喊着他老王大哥喝一盅，瞧，关系不就近了？ 张罗过程中，赵保胜顺嘴问了问，他挺忙，能不能请老王铁匠帮他采购一些东西，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可以。 接着就是吃饭喝酒，席上聊的可就多了。 胡义和马良不喝酒，王家三小子被喊来陪酒，话题自然就会聊到县城，这是很难得的套取伪军内部和鬼子情况的机会。 王有寿，就是王家三小子，骨子里是个传统庄稼汉，远没有他爹的油滑，话不多，但心眼好像也不多。 赵保胜开始吹牛，他在县城住过一段时间，还认识郝排长，前段时间进城见识过鬼子逼迫伪军拆老百姓房子，自然而然地骂了一句鬼子，又小心翼翼看王有寿。 王有寿没在意，也顺嘴跟着骂，看来他和鬼子也有不愉快。 三盅酒下肚，赵保胜弄清楚了，王有寿是看民夫干活，上去帮了一把，被鬼子打了个‘三宾得给’，民夫自然是挨鞭子打个半死。 啧，这…也混得不行啊，完全就是老实孩子混帮派，就不是那一路人啊。 有数了，赵保胜就能聊些擦边的…嗯，聊些硝石啊什么的了。 华北农村，其实到处都有自造鞭炮的人，硝石自然是有，不过大多是土硝，自己熬硝土提炼的，用来自己炒火药是够的，但要考虑大炸逼，纯度不足，得再提纯。 王铁匠倒是很熟，他会打火铳嘛，老年间的三眼铳也打过，用他的话说，火铳用点药，还用买？ 于是，在治安军班长王有寿家的酒桌上，赵保胜和王铁匠明目张胆地聊起了火药炒制，甚至聊到了私造手榴弹！ 赵保胜知道，边区造手榴弹的构造极简单，就是铁壳质量不稳定，火药爆速不稳定，才造成‘两瓣儿’之类的惨痛‘笑话’。 至于发火装置，嗯，不能聊，河蟹神无处不在啊！ 和王铁匠的闲聊，他已经知道，土造手榴弹，在技术上，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唯一的问题在于质量控制和成本控制。 黑药威力小，那还得看赵保胜的电子书什么时候能下载下来，那里面有详细介绍，包括造粒之类的东西。 真要造‘巩造’那种玩意儿，还得有黄药和化肥，那可就不是在村里能手搓的了，引发还得雷管，交给八路军上级去研究。 酒足饭饱，小丫头也满足，今天又吃到鸡了！ 赵保胜趁着酒劲，给了王铁匠一些钱，让他帮忙采购一些物资，特别是硝石。 至于肉食粮食，那个再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放心买危险品的，就别让他再忙那些普通物资的采购了。 至于王家会不会去给鬼子告密，赵保胜只想说，下次来取货的时候小心一些就是了，问，就是自己在山里找到个墓，有胆子跟咱一起去？鬼子想去那就更好了！ 后期大量采购，那是独立团供给处的事儿了，他赵保胜只是自己做试验用的。 出了王家村，几个人依旧是装成收老货的，到处转。 其间赵保胜也在观察，看这边农村是不是有腊肉之类的习惯，毕竟要保存鲜肉太难了，香肠之类的也行。 可豫省农村，大概也只有地主家能偶尔有肉食，像王铁匠家的猪，也只舍得过年杀，吃一半卖一半。 县城有需求，猪肉常年有，但那也是因为人多消费得起，广大农民，一年到头都闻不到肉味。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赵保胜都有自己买肉灌香肠的打算了！腌咸肉硝水肉都行。 其它的，比如养鸡，可以倒是可以，就怕鬼子扫荡，想保住不易。 赵保胜一行人转悠，终于看到了相对方便便宜的蛋白质来源：黄豆！ 黄豆是优质植物蛋白，中国传统五谷中就有‘菽’，指的就是大豆黄豆，但有其自身缺点，产量不高，食用产气，而加工品豆浆豆腐又有些麻烦。 再麻烦也得搞啊。 赵保胜买了一些，准备回头借车子再来买更多，小丫头说，炊事班牛大叔会做豆腐，那就更好了，可以建议独立团有条件自己搞，便宜蛋白质，对身体素质的提高很有用。 猪肉，也想办法进县城，找肉铺订了一头，乡间专业屠户没人认识。 加上佐料香料什么的，明天早上取货。 县城里像火柴这些，还没被鬼子严控，赵保胜买的时候还和杂货铺老板聊两句，说鬼子可能会严控，老板眨眼，意思可能是谁家好人把货都堆在县城里？ 赵保胜决定，在根据地能自给自足满足肉食供应前，先就走这途径满足自己几人的需求。 办完这些，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去哪儿干啥了。 小红缨问马良：“三连在哪儿？他们出来干啥？” 马良抓了抓头发：“县城南边，具体位置不清楚，丁政委的说法，是熟悉地形，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伺机骚扰县城鬼子，有机会要肃清乡村汉奸。” 又是这一套！ 赵保胜叹气，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想法没错，可一个连，枪都没有一半人有，弹药稀缺，另一半拿长矛梭标顶事，怎么骚扰？ 还得保存自己，更不敢了，一旦骚扰县城，鬼子大队人马追出来，麻烦就大了！ 二连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朝县城打了几枪，夜里跑路都损失好几个，根本没办法啊！ 他挥挥手，咱去看看三连，反正明天还得去县城外取订的猪肉。 独立团三连，正窝在县城南边丘陵地带，也不敢待在村里，怕有汉奸告密。 连长郝平愁啊，团里给的命令又是模棱两可，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带着队伍从村子里横穿而过，刷些抗日标语，喊几句口号，然后就走，这能行？ 三连也是没有指导员，几个班排干部执行命令倒是很坚决，要论动脑筋，差点意思，和二连那几个差不多，问，就是打，狠狠打！ 偏偏新兵比二连还多，枪却比二连还少。 愁死个人儿！ 第68章 三连在行动！ 这个问题不只三连才有，也不只独立团才有，从正规作战转到敌后抗日根据地建设的很多部队都有。 战略方向很明确，就是到敌后去。 但战术问题，不能一概而论，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要不然就是打呆仗。 后世人所看到的敌后战果，那都是根据地军民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一步一个血脚印踩出来的。 其间损失了多少，根本无从说起，这也成为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攻击的借口。 此时的日军，占领豫北才不到一个月，对于战略要地与县城之外的情况所知不多，完全没有预料到八路军对此局面也有些束手束脚。 打，打不起大仗，根据地建设，也才有个雏形，还谈不上支撑战场，更勿论掀起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时间站在哪一方，现在还不好说。 八路军需要站稳脚跟，把广大农村地区建设成自己的根据地，以提供兵员、物资补给和用以隐蔽自身的‘丛林’。 鬼子需要加强统治，把占领区真正变成自己的资源来源和产品倾销地，农村自然不会放过，粮食，棉花，矿产，以及市场。 当然，以小日本的工业来论，占领区只会成为吸血地，他那点可怜的工业，会被战争拖垮，连满足自身需求都难，只能在这里倾销纺织品。 让赵保胜不得不佩服的是，陕边区顶层的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到了关键：以鬼子的体量，完全占领是个笑话，我就是要插到你身后，搅得你吸不动血，搅得你还得往里大量投入，最终拖垮你。 至于战术，可以慢慢摸索，慢慢总结，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赵保胜有些‘先知’的眼光，但不多，甚至都不是主动学来的，都是从小到大听来的或者视频里看来的。 因此他知道的，都是些‘喜闻乐见’的战例，比如割电话线打通信兵，比如埋地雷打麻雀战，比如卸一截铁轨回来打刺刀。 这些东西在胡义眼中，是上不得台面的‘胡子’的打法，但他不知道，赵保胜所知的这些，都是战争中总结出来的打法。 此时，胡义正靠着石头对着火堆打盹，对面的赵保胜，正和三连长郝平凑着脑袋说话。 马良和小红缨也凑在那边，不时还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赵保胜对郝平也是印象不深，但当遇到三连时，却感受到了不同。 郝平的水平赵保胜不懂评价，但人家积极主动没架子，听说他给二连出过主意二连没听，就打听那主意是啥。 赵保胜不是圣人，人家热情，他也热情，出主意没问题，但作战细节他不懂，需要三连自己商量。 于是一群人围着火堆开始商量。 赵保胜的主意，都是后世总结的小队模式，用不到那么多人，就和孩子捣乱一般，就趁你不注意给你来一下，打到了最好，打不到，那就打不到好了。 火堆边，连赵保胜都不太清楚的军事民主“诸葛亮会”开得热火朝天，赵保胜的主意，捅开了窗户纸，让困于传统战法的三连，开了天眼：谁说打鬼子只能挖战壕伏击？ 光说电话线，三连就打算长期‘吃’，割完了这里，明天再割那里，今天打了通信兵，诶，我明天偏不打了！有本事你每个电线杆派兵守着！ 赵保胜捂脸，后世要不是改光纤，连国有大公司都受不了偷线贼！ 你能想象吗？工地上正在开夜班抢工期，特么通着电的主电缆能被偷了！ 别惊奇，这是赵保胜的切身之痛…… 关于各个村里汉奸的事，都不用赵保胜说，开了窍的三连自己都想出办法来了：外围放人，队伍进村，要是有人出村报信，外围逮住就行，至于真汉奸还是被胁迫，总有办法弄清楚。 赵保胜也跟着乐，中国人从来就是智计百出，稍微起个头，甭管‘馊’不‘馊’，主意总不会少。 他给郝平说，队伍出了村，再从外面绕回来再走一遍，一个连变两个连……郝平直呼内行！ 当然，他还不知道，在三连人眼里，赵保胜除了是个搞物资的能人，现在还成了个‘会打仗’的。 小红缨也跟着乐，老赵这馊主意，真对味儿！ 割电线的事，得天亮再说，老赵说电线要看，有些可能会电死人，不能乱割。 但进村子吓汉奸，夜里或许更方便？ 憋屈了几天的三连，连夜出发，打算把县城南边附近地形已经摸清楚的一些村子，通通过一遍！ 其实这办法极简单，三连人多，一个排村外拉开，主要防着县城方向。 大部分人，进村，就唱着抗战歌儿多走两遍，出村再灭了火把悄么声绕路返回，再进村，装成连绵不断的队伍过境，就不信村里真有汉奸能忍住不想立功！ 赵保胜给提醒了个细节：从西边开始，往东走，进村也是西进东出，显示咱八路往东，奔着铁道线去了！ 就这样，三连开始行动。 唱歌，赵保胜不擅长，三连也没几个擅长，都和军训拉歌一样，扯着嗓子唱，翻来覆去就那几首，唱得荒腔走板，还没过完第一个村，嗓子哑了的都不止一半……改喊口号。 喊口号就简单多了，花样也多。 “乡亲们！别害怕！不要出门！我们是八路军！往东打鬼子去！” “同志们！鬼子杀我们中国人，我们该怎么办？！” “报仇！报仇！报仇！” “同志们，汉奸卖国咱们怎么办？！” “杀！杀！杀！”嗯，这个不行，还得拉拢一部分汉奸为八路军提供信息，不是所有汉奸都要立刻绞死，得叫停，郝平自己都觉着不行。 也许是汉奸被吓到了，第一个村子外围等了半天，没逮到人。 一头兴奋的三连战士备受打击，白走了那么多回，嗓子都喊哑了，一个汉奸都没抓到。 郝平也急。 赵保胜笑：“这是好事啊！说明村里没汉奸，或者汉奸不坚决啊！” 啧，这咋想的！郝平感叹，这水平，咱三连缺个指导员……想归想，他也是团党委委员，都清楚。 差不多一个小时转一个村子，到天光微曦，三连转了梅县南四个村子，只抓住一个往县城跑的，还有一个是往兴隆镇跑的。 “半夜出村干什么？” “娃病了，去请先生…” “哦，我们有医生，带我们去你家。” “……” “那就说说，为什么出村？” …… 抓到的，并不是真汉奸，有地主胁迫的，也有往兴隆镇报信的暗桩，似乎是果府的人… 三连没有为难，只是连带着那地主一起警告，抗日是全体中国人的事，敢做汉奸，就得被千千万万老百姓唾弃，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 下次再发现，就地枪毙！ 赵保胜撇嘴，郝平对上级意图更了解，要是他做主，非给汉奸蒙了眼带走，等割了电线把他拴电线杆子上，看鬼子还把他当人不！ 三连完成几个村子的‘演戏’，最终消失在东边，其实已经转向往北，越过梅县向东的公路，回到了上次伏击运粮队的附近山里。 县城往东的电线，大多数都是沿着公路，这样方便巡查维护，鬼子占领梅县，自然会加以利用。 赵保胜带着郝平及三连会爬杆的兵，沿着公路往西，得挑一个好割线，又适合伏击通信兵的地方。 梅县应该没有电厂，赵保胜就没在县里看到大烟囱，也没发现哪里亮电灯。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外来的供电。 县城向东的电线杆子是有的，几根线，也不知道是电话电报线还是供电线，反正打算瞎几把乱剪一通。 赵保胜不放心，想上去看，但又不会爬杆，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两只手抓线，只伸剪刀剪就行。 剪刀也不知道哪儿找来的老货，一点也不锋利，赵保胜拿背包带缠了手柄，仔细检查有没有触电风险，才交给爬杆子的战士。 另一边，另一个战士爬上去，用刺刀割线，也是毛巾包裹手柄。 有人会问，干啥这么复杂？割断了就拉倒嘛。 哼，单割断，人家把断头一接就行，我给你中间剪走两段，你就接不起来了？还得拿新线来重新接，费时费力。 赵保胜解释，胡义听得直嘬牙，特么缺德玩意儿！ 由于只有一把剪刀，又没法判断电线用途，三连只剪了三根线杆间的一段线，然后就埋伏起来。 三连还在山头畅想能来几个鬼子修电线，县城里却乱了套。 县城南昨晚八路军大部队过境！ 来回报的人，直到天亮才敢出村，赏钱没有等到，反而吃了太君两耳光！ 打他的太君也不好过，打电话给新乡，总机说叫不通！怀疑电话线被破坏！ 是了！ 八路军这么大规模的运动，目的不是梅县，那肯定要封闭梅县的消息！ 问题是，梅县的鬼子也不敢出城：报告说，八路军断断续续走了快半个时辰！那就是一个小时！ 鬼子自己琢磨，走一个小时，那得多少人？双排行军列队，步行速度四公里，……啊！数学不好！反正比我们梅县守备队多！多多了！ 第69章 打枪不如挥锄头 梅县的鬼子没有放弃，电话打不通，那就发电报！ 有线电报是别想了，一块儿被割了。 无线电报，就鬼子那技术水平，电台德国货不会给守备部队，国产货…嗯，一言难尽，偏偏梅县差不多四面环山，信号可怜。 鬼子依然没有放弃，无线电报没收到回音，就一直发！ 守备部队全体集合！ 梅县不多的卡车和摩托，被集中起来，唯二的步兵炮挂上，能装多少人就上多少人！能装多少弹药就装多少弹药！ 十点多钟，鬼子始终没有等来无线电报的确认。 山里的三连也不好受，忙碌了一宿，又蹲了半天，始终未见鬼子通信兵来修电线…… 赵保胜也纳闷，咋滴啦？鬼子不会不知道电线被割了？ 郝平倒没有怪赵保胜的主意没管用，召集大伙儿商量，从山里运动到县城北，下午安排休息，晚上再故技重施，把县城北片的村子也‘吓’一遍！ 三连一排被留下继续蹲坑，其他人进山休息。 郝平其实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留下跟着一排。 赵保胜他们更在意的是，约定好的猪肉之类的东西，得去取啊。 结果，他们一起目睹了梅县守备部队的大行军！ 六辆卡车，三辆边三轮摩托，加上跑步前进的大队步兵，预计超过七八百人的大队伍！ 郝平的嘴都合不拢了！ 就割了你几根电线，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心里肯定是有些害怕的，但嘴上不能说，三连一排的战士也一样。 原本举着的枪，默默收回来，尽可能压低身体，害怕露出破绽影响集体，不多的手榴弹被取出来，万一打不出去，咱就准备和鬼子一起爆！ 还好，他们蹲的地方，比赵保胜他们伏击汽车的位置离公路更远，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三连战术安排，为的就是骚扰鬼子，又不是上去拼命。 鬼子大队稍微停了一下，已经看到电报电话线被切断的位置了，一路上没有遇到伏击，没有被切断公路……嗯，八路军一定是去破坏平汉铁路了！ 留下一辆摩托几个通信兵，对线路进行修复，大队人马依然向东！ 你说什么？！直接在线路上接电话，通知新乡和平汉线？！你这懦夫！我们守备部队能打大仗的机会很多吗？！你知道在守备部队蹲县城，到战争结束都可能拿不到功劳吗？！ 鬼子中佐给了出主意的部下两耳光。 赵保胜一伙人在山上瞧见，都觉得脸疼，不知道鬼子军官发什么癫，难道是要来搜我们？ 气势汹汹，日军大队人马加速向东！ 山头上趴着的一帮子都傻眼了，合着这大队人马不是来找咱茬儿的？！ 那咋办？山下几个修电线的鬼子，打不打？ 郝平看赵保胜，赵保胜耸了耸肩：问我干啥？我又不会打仗。 郝平咬了咬牙，埋伏的时候保守了！他害怕连队损失太大，特意选的这地方，打几枪骚扰一下，能打中最好，打不着也行，至少县城鬼子能多断一会儿电话。 要是有人来追，咱离山里近，先跑四百米，你就追去啵！ 现在，就在他们四百米外，三个鬼子在修电线！ 这尼玛不打？三连一排这些人，一起撒尿都能溺死这仨小鬼子啊！ 可瞧瞧自己手里的家伙，还有几个战友空着手…… 就像被香饵诱惑的饥饿的鱼，想吃，又怕被钓。 这个距离，打枪的命中率太低了。 一排已经算三连的精锐了，总共也就二十几条枪，最好的就是几支汉阳造，其余都是杂散的七九口径更旧的步枪，勉强凑到统一口径。 可真正的战斗力却不行：没有足够弹药！平均下来每支枪，才一个五发桥夹！ 枪支更是老旧，膛线磨损严重，即便是状态较好的汉阳造，四百米外也是弹道乱飘。 三个鬼子，约莫两个是通信兵，背着线架工具包什么的，还有一个是边三轮摩托车驾驶员，倚在车上抽烟。 有两支三八式步枪，有没有手枪看不清，倒不是不能打。 关键是，能不能一枪放倒摩托车驾驶员，要是惊跑了摩托车，后续可能连打扫战场都来不及，鬼子的援兵就会来了！ 赵保胜和胡义不急，主意出了，也起效了，都到这地步了，鬼子都在眼前，你吃不着，难不成我帮你吃？ 小红缨有些着急，扭头看郝平，郝连长手里抓着枯草，紧盯着远处的鬼子，似乎心里在盘算，没有下定决心。 马良叼着草棍儿，似乎很悠闲，心里却在盘算，自己要是来打这伏击，该怎么做。 小红缨忍不住凑到郝平那边，叽叽咕咕捣了一阵耳朵，郝平犹豫了一下，从山脊上后退，轻呼一声，三连一排几个班排长汇聚到一起，嘀咕几句。 然后一排就分兵了。 大概两个班，从山后向东，一个班从山后向西，快速向两边跑。 啧，又是上次的翻版，绕！ 小红缨这学的也不精啊，完全模仿上次的打法。 鬼丫头的主意也就那样，只是这回不用伪装接近，堵住路两头，还得防备东边敌人听到枪响回援。 不知道三连一排的战斗力如何，能不能堵住，损失会有多大。 是的，胡义判断，就他们这几杆旧枪，大概率一阵排枪放不倒全部三个鬼子。 只要有一个鬼子活着，就必然反击，通信兵和司机，再差也经过了步兵训练，枪法不好说，但他趴下稳稳开枪，总能打到几个。 郝平跟着东边两个班一起走了，小丫头又爬上山脊，靠近胡义。 “狐狸，你枪借我使使！” 胡义无奈，这倒霉孩子给他起的绰号，嘲笑他眼睛习惯性眯着，赵保胜和马良在旁边捂嘴笑。 小丫头的枪法，胡义还没见过，赵保胜看过她手枪近战，攻击性十足。 她抓着枪背带上侧靠近护木的一截，拖动步枪，选择了一处茅草丛，匍匐过去，将枪架起来，看着有些吃力，胡义却看出动作挺标准。 枪架在山脊石头上，稍稍探出茅草，这个距离，其实对面就算举着望远镜，都不一定看得到。 赵保胜不太懂射击，但也看出来，步枪护木架在石头上，会很省力，也会很稳，至少比卧姿托着枪瞄准会稳很多。 小红缨和郝平商量的内容，大致情况已经可以看出来，她负责山头上远程射击，三连一排负责东西两边包夹。 马良是通讯员，平时根本看不到这么具体的安排，团里打过几次仗，他都蹲在团长身边，传递的也是让谁阻击让谁先撤之类的命令，因此他瞪大眼睛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山下的三个鬼子根本没有安排警戒，摩托车司机也被喊着去帮忙。 两支步枪靠在摩托车上。 西边线杆上已经接好线了，新线被拖到东边线杆下，一个鬼子通信兵可能正在按长度截线。 另一个通信兵正打算爬中间线杆，鬼子司机正站在线杆下准备帮忙把线挂上绳子让杆上的人给拉上去。 小丫头已经瞄准很长时间了，一直在等郝平的信号。 此处道路不是笔直的，向北凸，被切断线的线杆也顺着路，更靠北一些，东西包夹不会互相影响。 这也意味着，三连一排的绕行不会太远，这会儿差不多该到了。 中间线杆的鬼子通信兵已经爬到顶了，摩托车驾驶员正站在下面给上面甩下来的绳子绑电线。 东边的鬼子通信兵在准备爬杆子。 他们好像有爬杆子工具，赵保胜看不清，但估摸着是卡在脚上的金属爬杆器，就半圆弯镰刀形状的那玩意儿。 套了这玩意儿，在平地上走路可不方便！ 这是个好机会啊！ 郝平离得更近，也看到了！ 可西边那个班，还没到位！ 中间线杆上的鬼子，已经开始挂线。 这个时代的电话，一对线只有一路电话，双股线在野外容易出问题，都是用的单股线，线杆上总共四条线，用瓷瓶隔离，也就是说，梅县通往外界，就这两路电话（外线，其中一对是用于电报，梅县境内另外设总机再分路，嗯，这是我设想的，没有现实来源，有懂的朋友可以评论里告诉我实际情况）。 挂外侧线，得向线杆顶上担线杆探出身子，杆上的鬼子通信兵松开一点腰里的绑绳，往北探身，结果感觉线杆有些摇晃，不对劲！ 一直关注现场，瞄着司机的小红缨也看出了不对劲，线杆下的鬼子司机开始惊慌！ 郝平也看到了！线杆向北倾斜！这是要倒啦？！ 他抽出腰里的盒子炮，顾不上西边的到没到位，一声命令：“打！” 距敌两百多米距离，路边灌木及草丛中一直瞄着敌人的三连战士，听连长口令，打出一个齐射！ 听到同伴惊呼线杆要倒，东边的鬼子通信兵想过去帮忙，脚上的爬杆器阻碍了他，还没等他弯腰，背后远处响起枪声！ 中间线杆上的鬼子，无助地惊呼，眼睁睁看着自己爬的这根杆子，向北倾斜，加速，自己和地面越来越近…… 杆下的鬼子司机，发现杆子倾斜，急得大喊，转向杆子北边，试图用力撑住……他的背，露给了山上某处的一个枪口！ 赵保胜扭头对胡义笑：“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不是，没有线杆挖不倒！” 第70章 出人意料的连锁反应 实际上，赵保胜在三连剪线的时候就已经打好主意了。 三连干完活正收拾，赵保胜就掏了铁锹。 把线杆北边下面的土给掏空，找杂物虚填，表面给掩饰好。 鬼子发现了，那就算了，要是没发现，还爬上去了，只要往北探身歪一点，这杆子就得倒！ 谁能想到，就这么成了！ 打扫战场。 拢共也没开几枪。 郝平带着两个班从东边打了一个排枪齐射，然后就冲锋了。 小红缨在山上打了一枪。 西边过来的那个班，一枪未发。 东边的鬼子通信兵中了两枪，中间线杆下的鬼子司机后背中了一枪，还被线杆压到了半边身子，线杆顶上那个通信兵，摔了个没法看。 赵保胜他们几个到现场的时候，郝平带人差不多已经打扫干净了，连鬼子尸体都被拖到别处去掩埋了，一群人正围着鬼子的边三轮看。 胡义和小红缨都转头看赵保胜，连马良都带着满眼期待。 赵保胜撇嘴，这东西他不熟，推脱道：“人三连的战利品，你们看我干啥？收拾收拾，还去县城那拿东西呢！” 郝平知道汉奸汽车的事，笑着对赵保胜：“反正我们也开不走，你试试？”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赵保胜到嘴边的那句“这也不重，能抬回去”，抿住了，凑过去看。 这边三轮他真的不熟，以前年轻时候看人家骑长江750，说不羡慕是假话，可一直没机会碰。 眼前这个，是日本自产的，赵保胜压根就没听说过，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管会不会，大致样子还是要做的，赵保胜爬上去，小红缨几乎同时爬上挎斗，嘿，她倒是真以为赵保胜会玩这个！ 琢磨一下，赵保胜知道别扭在哪儿了！ 特么这东西是左边车斗的！ 鬼子的道路规则和英国人学的，右舵车，靠左行驶！ 他见过的国产边三轮，都是右斗的，传自苏式边三轮。 这鬼子货，斗是反的，两轮这边倒是差不多。 那就试试呗。 赵保胜摸清楚刹车油门风门什么的，就开始试踹，是的，踹。 甭管会不会开，发动摩托他总是会的。 砰砰两下，没起来，又踹，砰砰砰……唔嘟嘟嘟，还真转起来了。 要说这东西，转起来了，也无非是个挂档，嘿，还有倒档。 围着的一帮，张大嘴巴，就这？！ 我上我也行！ 赵保胜简单讲一遍，毕竟是人家的战利品，郝平听了半天，半懂不懂地嗯嗯嗯，反倒是车斗里的小红缨问：“我会了，我也能开吗？” 赵保胜犹豫了一下，点头，开什么玩笑！小丫头都能打死鬼子了，开个摩托算啥？ 他这一点头，在小红缨眼里，就相当于说，他赵保胜，认为她小红缨，可以开这个边三轮了。 立时就要爬过来推他赵保胜滚边上去，给她红缨姑奶奶让开驾驶位。 天地良心啊。 赵保胜啥时候成了驾考中心啦？！ “你腿短，够不到下面踏板。” 赵保胜最近喜欢看小丫头变脸。 仔细看了铭牌，这车是鬼子的‘97式陆王’边三轮。 挂档有意思，是在油箱侧面上来的手动挡，一退三进，速度表和里程表都在油箱上，挂斗边还有个杆，大概是边轮驱动的拉杆，怎么用不知道。 热了一会儿车，赵保胜试着挂档，拉不动~后来才发现，要左脚踩下去，那个说不清是制动还是离合器的玩意儿，才挂上挡。 微微拧右手油门，嘿！走起来啦。 小丫头坐在边斗里直蹦跶，刚刚的黑脸又变了，哈哈哈杠铃一般的笑声传出去多远。 郝平带着艳羡，转头打断三连众多战士的注视：“行啦，收拾完，咱们撤！” 赵保胜刹车，回头：“郝连长，我给你这个弄回去！告诉团里这是你们缴获的！” 郝平脸上笑意更盛：“行啊，我们再去北边转一圈，大概明天也会返回。”刚想转身，“诶，老赵，鬼子通信兵的玩意儿，你知道咋用不？” 赵保胜拉上右脚手刹，没熄火，蹦下来：“我瞧瞧。” 缴获重新摊开，两个背包，两支三八式，一支南部手枪，一堆衣物装具。 赵保胜翻那两个包，常用的钳子起子什么的工具和电线，还有一个小皮包，打开，里面是个电表，嗯，类似指针电流表，不会是万用表？还有一些短线头，以及一个摇把式的电话机。 给三连众人简单介绍一下，钳子起子之类的东西，以后搞鬼子的电线能用，手柄都包着胶皮，绝缘。 野战电话是个稀奇玩意儿，赵保胜没接触过，不确定，但拖着的两根带鳄鱼夹的线，肯定是夹杆子上的线的。 大约是夹两根线就能通话？摇一下就能响铃？那是不是能用来偷听线上的电话呢？ 赵保胜拿着那个电话机，不确定地说：“这东西夹在电话线上，可能可以听鬼子在说啥。” 郝平眼睛都瞪出来了，立刻拿过去，找个干净包装上：“呵，下次等他们修好电话线，我们就来试试。 那个电表，赵保胜摇头，需要研究一下。 郝平就把万用表塞给赵保胜，两把钳子倒是郑重其事地收好，以后剪线就靠这东西啦，野战电话更是视若珍宝，包了又包。 爬杆器倒是不用教，鬼子通信兵脚上绑着的，一看就明白，早早被收好。 看来，三连是以后吃定这条线路啦。 赵保胜要了个鬼子军便帽，就是带屁帘的那种，就跨上‘陆王’。 胡义和马良也七手八脚爬上车，他们向西走公路，三连往北进山，相约无名村见。 边三轮驾驶和两轮摩托有些不一样，特别是转弯，赵保胜没经验，就一档慢慢开慢慢熟悉。 小红缨被从挎斗里拽出来，和马良挤在赵保胜身后后座，胡义块头稍大，进挎斗。 就这么慢悠悠往县城去。 赵保胜把鬼子军帽扣脑袋上，说：“希望别有哪个把我当鬼子给崩了。” 胡义拄着步枪坐在挎斗里，说：“怪不得瞧见过鬼子军官拄着刀坐这儿，是挺舒服哦。” “哼，最好哪个不开眼的崩了你俩，我来开这车！”小丫头惯是会泼凉水的。 马良抓着坐垫悬在最后面，一声不吭，伸长脑袋，眼睛紧盯着赵保胜的动作，认真学。 县城东门的伪军，远远看鬼子的摩托来了，正要拉开拒马，那摩托转头向南拐了，搞得他们一头雾水：这开车的戴着鬼子军帽，是哪个汉奸？坐满一车便装的，难道是侦缉队有行动？ 侦缉队这是得了大任务？瞧那鸟样，鼻孔朝天，都不来爷们这儿打个招呼发个烟了？ 哼，下次再想从爷们这走货，得加钱！ 赵保胜不敢进县城啊，远远露头也得戴着鬼子军帽，怕的就是谁没事打他一枪。 离开县城范围，又摘了军帽。 马良看得眼热，赵保胜索性让他来试着开，真不懂这肉包铁有什么意思，冻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的，何苦哦。 绕到西门外，和县城猪肉佬约定的村子，取了肉和杂物，又奔王家村，去看看王铁匠弄到多少东西了。 反正这‘陆王’在梅县周边有路的地方绕了个够，谁都知道这是鬼子的摩托，至于它绕着跑是干啥，谁也不敢拦不敢问。 车上几个人，也扯了毛巾蒙了脸，太特么冷了。 赵保胜的意思，就是要搅混水，让鬼子不好查这车的去向，马良倒是擦着鼻涕高兴，他开得熟练，都赶上赵保胜啦！ 唯独小丫头不高兴，她也试了一下，确实腿太短，够不到踏板。 胡义没兴趣，只催赶紧回去，特么看着神气，鼻子冻得都快漏啦。 擦着天黑，‘陆王’才进山，换赵保胜开，打着大灯，小心翼翼地，往深处去。 …………………… 日军梅县守备部队，奔袭上百里，靠近平汉线，结果什么动静都没，又去新乡。 然后，带队中佐，被打了数十个‘三宾得给’，直接被扣押，罪名是擅自调动部队跨区域行动。 主要还是没有先电报电话汇报……当即，平汉线沿线各守备部队严阵以待，夜不归寝，装甲列车烧足汽，随时准备支援。 鸡飞狗跳地折腾了一天一夜，啥也没有发生。 梅县守备部队的中佐，再也没有回到梅县。 更换的部队长官，也不知道梅县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八路军袭城，电话电报还是不通，又带着这帮疲兵，以全速赶回梅县。 梅县留守的一个鬼子小队，提心吊胆两天，生怕八路军袭击县城，又怕伪军搞事，也是夜不能寐。 至于失踪的那部‘陆王’和三个鬼子，似乎没人想到，也没人提，电话线倒是在回程的时候，被顺路修好了——毕竟是前任手里的事，关我接手的人什么事？ 梅县汉奸和富户又一次被逼着‘进贡’，特么鬼子老换人，是不是觉着咱梅县富裕？怎么还没完了？！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早就在无名村胜利会师了。 独立团再次喜气洋洋，三连很难得的‘趾高气昂’，二连高一刀被气得够呛。 他们都不知道，梅县的鬼子被拉出去溜了一圈，连部队指挥官都被换了。 直到师里旅里的通讯员接二连三地过来，询问近期有没有进行大规模行动，有行动为什么不汇报，陆团长和丁政委，才感觉不对。 就连他们也猜不到，鬼子在平汉线上的异动，打断了师里筹谋已久的对铁路袭扰的计划！ 第71章 烟雾弹和幼儿园 赵保胜不知道这些弯弯绕，郝平会在给团里的报告中写清楚，他一个不懂打仗的，能懂什么？ 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把采购回来的东西赶紧处理好。 胡义和小丫头也被押着来帮忙。 马良已经嘚瑟好几天了，团长政委以及独立团各山头掌柜的，都被他拉着转了一圈，直到‘陆王’烧尽最后一滴油。 赵保胜也没辙，其实汽车里的油被他抽出来存着呢，可那在大北庄埋着呢，没工夫去取，总不能赖着他？ 他给团里的意见是，没油也能推，挂着空档推，我看就让马良推着去给旅里或者师里送过去，毕竟这是完整的战利品不是？ 这东西独立团又养不起，他只会开，不会修，还是赶紧上交。 马良脸都绿了：推到师里？你知道多远吗？ 赵保胜撇嘴：我哪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于是，赵保胜这边干活的又多了一个。 也没多少活儿，就是剔肉，大块的抹粗盐晾起来，零碎的给拌佐料灌进肠衣晒香肠。 干完活，几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擦枪，瞧着挂满肉的屋檐，心里都是喜滋滋。 骨头和内脏杂碎，连同几十斤黄豆，被赵保胜交给炊事班，也算给团里加一点肉味。 不是赵保胜小气，偌大个独立团，不是他那点散碎银子养得起的。 余下的东西，收拾好，赵保胜就开始试验他的烟雾弹。 他的印象中，电影电视剧的八路军，没怎么用过烟雾弹，又或者干脆没有。 你想啊，小兵张嘎里，烧炮楼，要是打些烟雾弹，封了鬼子视线，那是不是更容易打了？ 电影中披着被子夹两锹土的那个，才是真糊弄。 参与过几次战斗，又听胡义讲过，赵保胜知道，那八成是杜撰的。 全威力子弹的栓动步枪，打穿这两条被子几锹土，根本不费劲。 这年代的机枪，子弹威力不会比步枪小，让机枪盯上，你扛着沙土包都没用，更勿论棉被了。 就后世那种二四红砖墙，也是一枪两个眼儿。 倒是可能农村夯土墙，要是厚一点，没准能挡。 胡义说，东北那边的夯土墙是肯定能挡。 所以说，赵保胜觉得烟雾弹肯定有用。 烟雾弹里加点料，说不定还能熏人呢。 赵保胜买的不少佐料香料，里面有一大包辣椒面，尝起来好像不是特别辣，但辣眼睛肯定是没问题。 王铁匠搞到的硝，还真是自己熬的土硝，黑乎乎的骚味挺重。 掺上一点面粉，拿火柴点，确实能点燃，只是因为不纯，烧起来快慢不一。 得提纯！ 赵保胜不乐意做这繁琐的事。 还是按计划，先试试烟雾弹呗，这东西硝不纯问题不大，反正能发烟就行。 试完好用，就交给独立团，八路军有自己的军工部门，搞这玩意儿，简单得很，只要有效，还怕不生产吗？ 巧的是，就在赵保胜开始腌肉的时候，师里来人，带来了当初靠教会关系运到洛阳的物资。 那些手术器械和医疗用品，不用说，都给了师里，那边有医院，用得上，再分配到各部队卫生队，物尽其用。 面粉粮食什么的，属于精粮，也是适合伤病员，也给了师里，让领导分配。 糖，赵保胜要了两袋，余下的也给了师里医院，伤病员在营养不足的情况下，糖是保命的东西。 他要的这两袋糖，自己留了一袋，另一袋单独给了独立团，应急的时候用。 有糖，试验烟雾弹就方便多了，连带着硝糖火箭都能试。 土硝的杂质，对烟雾弹影响不大，毕竟配比不精确也能使。 反正就是掺呗，硝石和糖怎么掺，都能燃烧发烟，差别是发烟量和发烟时间。 至于还得掺点什么，那就是创意了。 赵保胜没打算掺颜料做彩色烟雾弹，咱也没空军可以提供支援，弄那么复杂干啥？能封鬼子眼就行。 花椒胡椒和辣椒，是赵保胜最早试的，太行山竟然产花椒，还挺有名气，赵保胜一无所知。 因为怕毁了院子，他请示了丁政委，被批准拿到操场上试。 一大帮子闲人围观，看赵保胜操弄一个圆筒子。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火柴皮夹火柴梗，火柴头子被紧紧夹住，扯动火柴皮，火柴点着引线，烧进去，点燃硝糖混合物，然后喷烟。 可能是赵保胜觉得土硝纯度不足，放多了硝，烧起来那个烟啊，几乎一瞬间满操场都是。 烟里还带着辛辣刺激，呛得一操场看热闹的炸了锅！ 可了不得了！老赵弄出了‘毒气弹’！ 谣言止于智者，但八卦会把谣言传得更远。 独立团某人发明‘毒气弹’，放倒了一操场的人，嗯，这是师里听到的。 各级领导纷纷来独立团探听消息，鬼子有的毒气弹，咱八路也有了？ 赵保胜可受不了这个。 背景不明，低调还来不及，去出这个风头？疯了。 赶紧地，把配方和做法，连同样品，给各方神仙送去，配方差点意思都没事，大差不差的看土硝质量，总归一个“量大管饱”！ 赵保胜看着仅剩的两个罐头盒粗细的大玩意儿，琢磨，这东西能用在拔炮楼不？ 这么大，没法手投啊。 小了，发烟时间短，作用不大。 这土造的玩意儿可真是个鸡肋。 可惜这会儿鬼子还没大规模建炮楼，没得试。 ………………………… 无名村安静地沐浴着初春的阳光，虽然还冷，却带着暖意。 师里再次来人，苏青和胡义的背调结果出来了。 苏青被沪市组织确认，是自己同志，连带组织关系以及胡义和赵保胜的证明，都确认了她的忠诚。 胡义，东北军方面的调查也确认了他最后是在淞沪得胜港阻击战随638团参战，后续67军107师319旅638团及相关部队全军覆没，被果府撤编，逃散的散兵大多也困于淞沪。 其人毕业于东北讲武堂，初授少尉衔，最高任职机枪连连长，机枪连于河北战损撤编，胡义本人因故被查撤，后续不详。 赵保胜，自称平民，沪市组织未能查清其出身和详细背景。 但师里考虑其抗日热情及做出的贡献，允许其在太行山区相关根据地自由活动，请相关单位注意考察。 丁政委看了又看，松了一口气。 苏青已经接到师里命令，将去师政治部汇报工作，后续工作安排由师里决定。 胡义怎么办呢？ 这个东北军旧军官出身的汉子，陆团长和丁政委讨论过，能动员他加入八路军队伍是最好，但因为背调结果没出来，一直没有挑明了说。 他本人对八路军也有一定认识，关键是几次他参加的行动中，通过相关人员侧面观察，他是坚定抗日的，技战术水平也是极好。 这些都好说，丁政委相信自己能做好胡义的工作，让他主动参加八路军。 赵保胜才是让他头疼的。 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丁政委知道，老赵是个极有主意的，抗日那是不用说，胆大心细手狠，鬼子汉奸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难办的是，苏青在书面材料提过一句，怀疑赵保胜有果府背景！ 看看，就这么一句话，赵保胜就永远不可能接触到根据地核心。 师里肯定看到苏青的材料了，但没提这事，反而给了独立团很大的裁量权，这才是丁政委头疼的根源，不知道怎么安排老赵啊。 按说老赵的年龄，已经超过八路军征兵的年龄线好多，但就他那身板，那力量，丁政委敢说独立团没人能单独和老赵比划比划。 且走着看。 丁政委打定主意，要找赵保胜和胡义好好聊聊。 没等他出门，一阵哼哼唧唧的哭声又来了。 唉！丁政委恨不得把那臭丫头剥皮抽筋！给出的什么馊主意啊。 独立团出陕北，一路召集到晋陕冀豫的参军青年，暂编了九个连，目的是作为训练部队补充正规军，前前后后很多人都转去其它部队，除了一二三连，还有个九连，缺编到只剩不到一个排，偏偏死心眼不肯整编进其他部队。 这不，上次陆团长带着人伏击运粮队，仅剩的九连，作为预备队，却遭到了鬼子掷弹筒的集中攻击。 九连只剩下刘坚强这一根独苗。 偏偏这是个死心眼里的死心眼，死活不肯去其他部队，天天缠着团里要恢复九连，老陆见着就头疼，能躲就躲，全推给自己。 小红缨那个不省心的，给刘坚强起了个‘流鼻涕’的绰号，还骗那死心眼儿的一颗手榴弹，给他出的馊主意，天天到团部哭诉。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缠得人心烦。 那死东西得了手榴弹，到处显摆，除了团部，其他人都知道了，真以为我丁得一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糊涂？ 丁政委被气得脑仁疼，甩手离开，让警卫排战士拦住刘坚强，他得去和胡义聊聊，动员他参加八路军。 赵保胜也脑仁疼，胡义在院子里训练小红缨翻越围墙，吵吵嚷嚷，跟幼儿园似的。 丁政委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大呼小叫的小丫头，啧！这不省心的……咦…幼儿园…为什么会有这鬼想法？ 第72章 传说中的九班 到了门口丁政委反而迟疑了。 胡义不太好安排。 他的技战术和指挥水平，足以带连一级部队。 但他东北军出身，还是作为逃兵逃离淞沪战场的。 初进八路军，不可能直接提到连排指挥员位置，那对参加革命已久的老同志很不公平。 可把他放到基层作为士兵使用，又很有些浪费，毕竟之前几次已经可以看出他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指挥和作战很有特点。 现在他在对小红缨和马良进行的训练，丁政委也早有观察，陆团长的评价是，针对性很强，是个战术好手。 中间还夹杂着个赵保胜… 丁政委根据师里的指示，老赵要控制使用，后续还要加强观察，可怎么个控制使用呢？ 这都四个人了…马良作为通信班新兵，其实没那么多任务给他，看他技战术训练的劲头，是个打仗的好苗子……那不妨就组个新单位，让胡义带着试试？ 对，还有个天天嚷着要重建九连的刘坚强！把他也掺进去……让他做班长，这孩子的死心眼，对九连念念不忘，足以证明他对革命的坚定信念。 丁政委这主意要是给赵保胜知道了，高低得给个‘独立团问题儿童军团\/幼儿园’的称号！ 难啊！ 咱老丁这当家的有多难，陆团长这个正牌当家的一定知道，他一定会同意：独立团本身就有试验性质，加个独立编的排……不，独立编制的班，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丁政委转身去找陆团长商量，还得给刘坚强做工作，胡义的动员…赵保胜的思想工作…嗨呀，都是事儿！ 陆团长满口答应！只要解决了刘坚强的哭闹就行。 刘坚强有些难搞，他非要当个劳什子‘九连连长’！ 还好，丁政委有了明确目标，思想工作就有了推进方向。 实在不行找小红缨嘛！ 她惯会吹风的，让她给刘坚强去吹歪风，不怕他不答应。 况且这也关系到常红缨同志进正式战斗部队的编制问题，嗯，外加十发毛瑟手枪子弹，不怕她不肯。 包括胡义和赵保胜的动员工作，也可以让她去做啊。 丁政委不知不觉中，开发出了‘动员工作外包’的先例！ 首席外包工，常红缨同志的动力非常足，但讨价还价的劲儿也不小。 可以谈，那就不难，从让她做‘九班’班长，还价到全员佩长枪，最终，丁政委以给她二十发子弹，谈成了！ 至于常红缨同志如何谈的，丁政委和陆团长也偷摸进行了观察。 小红缨还是很有策略的。 她先约谈了刘坚强，首先讽刺了他的耍赖皮水平，根本斗不过丁政委和陆团长这对老狐狸。 再次，评价了刘坚强的策略，差到极点：没人，到哪儿重组九连？ 正确的做法，应该搜罗闲散人员，先把‘九班’给搭起来，人多了再组‘九排’，最终‘九连’还不是水到渠成？ 刘坚强听了，补偿给小红缨同志四发七九步枪弹，爬起来就奔团部。 丁政委捏着下巴，观察对面的刘坚强。 这小子满脸的热切，似乎九连的恢复马上就要成功了。 丁政委‘勉为其难’地同意，让他试着组建‘九班’。 迈向重组九连的第一步算是成了！ 刘坚强立刻打起精神，满村子转悠，动员无名村从十岁娃娃到六十老汉，参加他的九班。 结果嘛，可想而知。 一个没拉到。 无名村能参军的人，早就给丁政委动员进新兵连了，剩下一些适龄的，农业生产还要不要了？人家自家的生活要不要了？ 这个时代，独子不让当兵，这是有原因的。 不得已，刘坚强又去请教红缨同志，被讹去最后一发子弹，得到结果：我常红缨给你组人！ 哪儿来的人啊？ 我常红缨就是第一个！ 但是，我给你组人，是有条件的：你流鼻涕是名义上的九班班长，我常红缨实控九班。 刘坚强满脸纠结，这和小红缨当班长有什么区别？ 为了九连，经过慎重考虑，刘坚强最终同意了这丧权辱国的条件，气得偷听谈判的丁政委差点背过气去。 然后，常红缨同志出马，去谈其他闲散人员。 马良，通讯班新兵，渴望加入战斗部队已久，给他名额，让他自己去团部申请调出通讯班，加入新九班。 丁政委看着面前精神抖擞的马良，直嘬牙花子。 傻小子被卖了，还自己帮买家砍价，实属难得的‘傻’……得了，为了防止刘坚强那种继续‘哭长城’的，‘捏’着鼻子同意。 胡义，东北军逃兵，久在独立团吃白食，必须出力！ 常红缨同志的办法很简单，老赵告诉过她，胡义的弱点…… “狐狸，我独立团决定重组九连，就从重组九班开始，你，从今天开始，就加入九班了！” “……”胡义不知道小丫头又闹什么幺蛾子，看神经病似的看她。 “你听见没？！”这木头真难搞，小红缨气急，搬出杀手锏，“诶，苏青阿姨已经确认是自己人啦，已经去师里报到，你如果还是逃兵……只怕这辈子都难见……” “我加入！” 小红缨像集龙珠一样，一步步靠近成功。 丁政委在她谈妥之后，逐个约谈她谈好的人，思想工作，他从不假于他人之手，是的，从不！ 党指挥枪，是这个老战士深信不疑的铁律，思想工作，是他参加革命以来从未失手的坚强武器。 嗯，只剩最后一个了，也是最难的一个，希望小丫头能成功。 赵保胜这两天一直在试硝糖火箭推进剂的配方，连体能训练都只参加半天，胡义的战术技术教学，他也只晚上加班复习。 硝糖火箭，他只看过视频，硝石和蔗糖比例得自己研究。 一袋子白糖，已经被他浪费了小半袋，真麻烦啊，糖可不好买，梅县只有红糖。 要不要研究一下甜菜怎么种？听说甜菜糖也行。 这样还能给根据地创出一条挣钱的路子啊。 看着满院子踱步转悠的赵保胜，小红缨也有些踌躇，老赵可难搞啊。 丁政委暗中观察，发现常红缨同志似乎有打退堂鼓的企图，及时以‘再加二十发子弹’的加码，给了她更大的动力。 小丫头扭捏地同意，三步一回头，磨磨蹭蹭，丁政委一咬牙，给，现在就给！ 小红缨意气风发地去找赵保胜，临到门口又有些犹豫，老赵惯会岔开话题，等下要小心。 赵保胜早发现了小丫头的鬼祟，估摸着上面已经搞清苏青和胡义的身份，核实了他们没有投敌。 这是开始要重组九连，发挥胡义这个强力战斗核心的价值了？ 至于他自己？丁政委还没来谈，虽然结果已经猜到，总不至于驱逐自己出根据地？ 丁政委没来，小红缨倒是来了。 赵保胜随意地坐在院子里的碾子上，手里的碾钵，正在碾压研磨那一点点自己提纯的硝石。 看小丫头扭捏的姿态，赵保胜眼皮都没夹一下，问：“来啦？” “嗯……”话说不出口？常女侠什么时候这样夹子了？“老赵……” “诶哟！”赵保胜放下手里的碾钵，用小拇指抠耳朵，“常大侠什么时候变成尖叫鸡了？说话都扎耳朵了。” “老赵，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能好好说话啊，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气死了！这老登儿！ 咦，老登儿是啥意思来着？他上次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带偏了！又被带偏了！ “老赵啊，”小丫头清清嗓子，正常说话，“独立团，打算重建九连。” “嗯。” “但一时没有那么多人，” “嗯。” “所以，团里打算先组建一个九班。” “嗯。” “你能不能不要‘嗯’？好好说话！” “啧，我不是好好听着呢？”赵保胜装傻，他听这意思，这个九班……小红缨想拉他进九班？独立团会接纳他这个背景存疑的人？ “我说的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啊，要重建九班啊，”赵保胜继续装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气死我了！”小红缨急了，“我是说，就差你一个了！” “啊？……我…你说我是九班的？！” “嗯！”小红缨叉腰得意，这老赵不是个伶俐人儿的嘛，今天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赵保胜不知道这事背后有没有丁政委的意思。 他有些顾虑。 他的身份来历背景存疑，游离于体制外还没啥，要是加入八路军了，再说他是潜伏特务，给捆起来枪毙，特么有八百张嘴都说不清楚啊。 加入八路军，就会受军法管束，真怀疑你，说枪毙就枪毙，到哪儿说理去？ 他迟疑了。 小红缨见他不出声，有些疑惑：“怎么？你对九班有意见？” 赵保胜回过神：“不，只是我不确定。这事儿团里同意的？” 他仍然怕这是坑。 但他不想小红缨这孩子掺和进这些里面，反问：“你说参加就参加？我的呢？”勾勾手，示意小丫头，有啥拿出来。 “你，你，你啥意思？！我就得了几发子弹！” “我不信！” “真的！不信你去问！政委亲手给我的！” “好！我去问！” 赵保胜放下碾钵，直奔团部，他要单刀直入，会会丁政委，问问他，他赵保胜到底怎么个安排，要杀要剐明着来！ 让个孩子来挖坑是什么意思？ 第73章 九班成军 赵保胜出小院，结果在围墙外发现三个狗狗祟祟的身影。 “啊，小刘啊，你说你着什么急！”丁政委轻轻推了刘坚强一把，“我和团长肯定会支持你的工作。”接着对陆团长疯狂打眼色。 “是啊，刘坚强，我们相信你，一定能恢复九连的辉煌……”陆团长立刻挺直腰杆。 那个被叫做刘坚强的八路军战士，懵懂地点头，又瞥眼看赵保胜。 赵保胜咂嘴，啧，这就是流鼻涕？和马良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啊！满18了吗？ 这几个应该是在偷听，偷听小红缨和他说话，是九班的事儿？ 赵保胜基本有数了，小红缨的行为，背后确实是独立团两个当家的在推动。 只是，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陷阱？ 赵保胜觉得不着急搭话，看看再说。 “老丁，我去操场，新兵正训练瞄准呢，我去盯一盯。”陆团长脚底抹油，这老赵，嘴皮子厉害的，遁了。 丁得一嘴角抽搐，又无可奈何，思想工作他为主的嘛，于是开口：“刘坚强，跟着团长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些好苗子呢。” 刘坚强死心眼归死心眼，并不傻，新兵？早被一二三连瓜分了，要是团里肯分九连…不，九班几个，自己最后一排子弹也不会被小丫头骗子给忽悠走了。 丁政委这是有话要和老赵聊。 这老赵是个厉害的，刘坚强不相信小丫头能轻易忽悠他参加九班，一步三回头地被陆团长拉走了。 “老赵，咱走走。”丁政委开口。 赵保胜点头，不知道如何开口，那就先走走。 无名村不大，两人开始在村里绕圈子。 谁也不开口。 丁政委比赵保胜急，他得做工作，于是开口：“老赵，师里的调查有了结果。” 有了结果？编的？又或者结果就是没结果？赵保胜选择闭嘴听着。 丁政委见赵保胜不接话，又说：“苏青和胡义的身份，已经核实。”顿了顿，想赵保胜接话，并没动静，只好接着说，“师里采信了你的证词。” 这是把自己绑上了？ 什么叫采信我的证词？ 信一个背景不明的人的说辞，来证明自己同志的忠诚，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赵保胜仍然选择闭嘴。 果然是难搞！丁政委决定直接说：“你的背景调查，没有结果，沪市很多地方都被夷为平地，人民流离失所，你说的地方，处于交火最激烈的地方。” 赵保胜停下，看丁政委，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师里鉴于你的抗日热情，和做出的贡献，”丁政委顿了顿，真是憋屈，对方没反应，这思想工作怎么做？“师里决定，同意你在根据地自由活动。” 就这？！赵保胜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自由活动？ 丁政委叹口气，说：“老赵，独立团决定，接纳你，作为同志，我希望你能为抗日做出更大的贡献。” 空话，接纳？还贡献？赵保胜决定挑明：“丁政委，说了这么多，唠点干的。” “你说。”开口就好，丁政委打起精神。 “我的背景调查没结果，苏青在材料里，肯定提过她怀疑我是果府特务？”赵保胜直球。 “…”一刀见血啊这是，丁政委决定说实话，“有。” “既然都挑明了，我又没法自证，你们会轻易放过我？！”赵保胜又是直接进攻，你不说，我直接问，“你说接纳，小红缨又拉我进九班，是怎么个意思？把我诳进队伍里来，再用军法来处理我？” 丁政委没想到赵保胜这么问，一时愣住。 是啊，他都知道苏青怀疑他，那还来根据地，为什么呢？至于说杀不杀，或者说怎么处理，他丁得一做不了主。 “老赵，我们…”丁政委想否认，但他也觉得这话没力度，光嘴皮子说，没法保证，这位老政工终于承认，有些思想工作真的不好做。 赵保胜还是想待在根据地的。 除了和八路军一起战斗，他还能去哪呢？ 和果府那帮吃里扒外一天到晚想着自己钱包的杂碎混？自己非气疯了不可。 又或者躲到某处角落里苟活着，看着鬼子在中国的大地上肆虐横行？ 赵保胜自问做不到，他的良心，和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这么做。 “丁政委，”他索性放开了说，“我的父母，早不在这个世界了，我结婚晚，都快五十了，儿子和小红缨一样大……都没了。” “不知道胡义他们有没有提过，我本来都打算死在金陵城了，”赵保胜觉得累，伸手止住丁政委想说的话，“什么都没了，连希望都没了……活着好累。” “苏青提醒了我，这个国家正在遭受磨难，每个人都要出份力，我就想，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我要弄死更多的鬼子。” “可能…是我反应太异常，苏青几次试探我，她怀疑我是果府特务，还想策反我……真要是，策反也就策反了，”赵保胜笑，“就那吊（diao）东西，常凯申？！值得我替他卖命？！” “我在沪市生活，见多了那些蝇营狗苟，鸡鸣狗盗，”赵保胜望天，“你觉得那样的人，那样的果府，能让中国走多远？真要靠谱，咱红党也不可能坚持到现在了。” “我是不信的，已经烂透了！”赵保胜苦笑，“我只想好好生活，可这点小小的希望，都被战争打破了，既然想好了要和鬼子干，那我就要找最强的人合作，八路军比常凯申强，至少是一门心思和鬼子干。” 他扭头问丁政委：“诶，老丁，你说我要是想做个江洋大盗，拉拢几个胡义这样头脑简单的杀胚，混在沪海滩，抢个银行，杀个伪市长，炸鬼子一条军舰，是不是比在这儿被怀疑，要更简单些？” 丁得一觉得，这话不能轻易接。 赵保胜静静看着他，目光有些惨然，是带些悲伤的淡淡的无助，说不清，直觉告诉他，赵保胜没说谎。 但没证据，谁敢保证？！ 赵保胜有些失落，看丁政委的样子，知道想得个正式的保证是不可能了，最多就是什么控制使用之类的说法，没意思。 “得了，不为难你，”赵保胜叹口气，“我参加…不对，我就跟着九班，打打杂，行不行？” 丁政委觉得这个一点问题都没有，点头：“可以。” “诶，丁政委，看在我打鬼子杀汉奸的面子上，哪天要抓我，给我透个信儿，好让我提前逃啊。”赵保胜开玩笑地说。 “……”丁得一脸色一僵，这叫什么话。 “最好提前一点，逃兵抓住了也是个死。”赵保胜继续。 丁得一觉着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直被赵保胜牵着鼻子走？听了赵保胜这句话，本能地反驳：“不可能！八路军的逃兵，不会被枪毙！” 这下轮到赵保胜奇怪了：“逃兵不枪毙？”不可能的！地主家的家丁，给足了钱，临阵脱逃还会被杀头呢。 丁政委觉得有突破口，紧接着说：“边区有文件的，只要不是投降敌人，哪怕是怕死逃回家，都不能说是逃兵，更不能直接枪毙。” 这个事不是赵保胜不相信，是他压根没听说过。 不过他不关心，逃兵只是拿来开涮的话题，他，死也得拖两个鬼子下地狱。 话到了这个份上，没多余可聊了，赵保胜就打算回去回复小红缨，转头一想，又回头问丁政委：“政委，我这为了进城搞物资方便，办的良民证，不会算通敌的证据？” 老丁头都没回，摆摆手：“我记着呢，不会有事，连你那鬼子军帽，都给你记着呢！都是功劳。” 赵保胜松口气，晃悠着回小院。 他这种小资产阶级味儿，瞻前顾后的，哪像个坚定的革命战士？ 也就红党要建立抗日统一战线，才容得下他。 嗯，得从丫头那再要点好处！凭什么我就是九班的了？ 赵保胜还在和小红缨纠缠要好处的时候，独立团发布了最新决定。 独立团九连，因兵员严重不足，已经可以撤销番号，但考虑九连自建立起，就不断参加对敌斗争，勇于牺牲，屡立战功，故暂时缩编为九班，由团部直属。 这在战争年代很常见，独立团众多吃瓜群众唏嘘九连撤编的事实的同时，也被新编九班的阵容给惊了。 胡义，就是那个护送苏青同志从沪市辗转到太行山的人，听说过去是东北军，逃兵路上机缘巧合立了功，现在参加八路军了。 这其实也没什么，八路军收编散兵游勇又不是一回了，别人那儿不被待见的主儿，到八路军这边，往往很快就会成为中坚。 众人吃惊的是，年仅十二岁的独立团团宠，跟着部队行军千里，无名村小霸王，独扛一众娃娃们进攻的，常红缨，竟然被编到九班了！ 至于马良流鼻涕，那只是路人甲乙。 奇怪的是，那个放烟雾弹熏跑一操场人的，带回大量物资，会开车的老赵赵保胜，竟然没在！ 有知情的小喇叭，悄么声告诉大家，老赵年龄超过了八路军的征兵线，不能算在正编里。 甚至刘坚强这个小透明还想去团部闹，毕竟会开车的赵保胜才是他构思的新九连不可或缺的人，其余胡义这样的逃兵，不要也罢。 结果还没到团部，就让小红缨给收拾了。 第74章 挑战 小红缨穿着改小的灰军装，挎着水壶挎包，扎着牛皮铁扣的外腰带，黑布鞋灰绑腿，正了正军帽。 她向团长政委敬礼时，激动得都有点颤抖。 这是赵保胜所不能理解的。 团里好些老人儿都能理解。 这个父母牺牲在长征路上的孩子，跟着部队辗转万里，现在又跟来敌后根据地，寄托了多少人的期望啊。 现在，她终于成为了一名八路军战士，圆了她的梦，也圆了多少人的梦。 激动过后，小丫头觉得自己威风得不行，挎着行头，叉着腰，出团部院门。 结果就遇到倒霉的流鼻涕，非在她的大日子里闹团部！这能忍？ 好你个流鼻涕！不是说好我实控九班的吗？你这是给我上眼药，那能让你得逞？ 拽着刘坚强的腰带，连哄带骗，给拉了回去。 丁政委觉得这是用对了，小马驹子套上笼头，就会成为马群的一员，会自觉维护马群的秩序，哪怕她套笼头之前也是个无法无天的野马。 至于吃瓜群众嘴里的‘祸害’，‘拴上’，‘老资历’，小红缨只当耳旁风，老赵说得对，你说归你说，我又不掉块肉，按她以前的脾性，早冲上去杠起来了。 到了小院，小红缨咋咋呼呼安排这安排那，把马良和刘坚强指使得团团转，看看不满意，又召集九班开会。 赵保胜还在研究硝糖火箭，比例确定一比三到一比四，可自己提纯的土硝纯度还是不稳定，纯度上下差的有点多，听小丫头喊开会，头都没抬： “我说丫头，这院儿是我租的，你和团里提了吗？九班的住宿得解决？不能老蹭我的。” 哑火。 刘坚强和赵保胜接触不多，但知道老赵是个有本事的，见小红缨被怼，捂嘴笑。 哼，真以为我怕了你！老赵跟着九班行动，团里都知道，偏偏你瞒着我，活该你被他治。 马良把行李搬过来，正在晒被子，老赵这话一出口，马上停下，看小红缨。 “流鼻涕，你是班长，你去找政委！” 幸灾乐祸的刘坚强傻眼：“不是，我这班长你不是说架空的吗？” 院子里正晒着太阳的胡义，瞧一眼乱哄哄的院子，翻个白眼，老赵说得对，这九班，就是个‘幼儿园’。 吵的脑袋疼，胡义起身，去练爬山，昨天赵保胜竟然比他快，这不能忍。 小红缨看胡义起身，喊：“走，去训练！” 几个人跟着出门，赵保胜没动。 刘坚强滞后一步，想和老赵套套近乎，等来的是，老赵屁股都没抬一下，摆摆手，不去。 也许老赵年纪大了？刘坚强没有多问，自己给他找了个理由。 等他赶到操场，训练热火朝天的操场，竟然找不到九班的踪迹了。 瞧瞧！这盘散沙！训练都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这就是团长政委寄予厚望的九班！ 赵保胜等几个人出去了，才转回屋子，翻出手机，前两天伏击鬼子通信兵，竟然得了流量，他一点都不知道，手机自动开机，等他发现，已经快没电了。 愁啊。 梅县都没市电，充电宝几乎只剩一半，手机充电不解决，即便下载了电子书，也抄不成啊。 好在得了个鬼子通信兵的万用表，看能不能想办法改充电宝，接汽车电瓶充电。 电瓶嘛，接上汽车发动机带的那个小发电机就能充，下次记得留意，发报机配的那种手摇发电机，弄个回来，反正九班几个牛马闲着出幺蛾子，不如帮他摇着充电。 其实上次手摇电话机里也有个小发电机，只是功率太小，没要。 早知道买个太阳能发电板带着穿越了。 …………………… 操场上，二连的拼刺训练最是标准，杀气腾腾，刺刀闪亮。 高一刀很满意，但仍板着个脸，压力是最好的动力，手里这些兵，见血的少，得多练，上了战场才不会哆嗦。 操场旁，村里孩子围观，大人都开始准备忙春种，已经极少围观独立团训练了。 高一刀眼尖，瞧见了刘坚强。 这个兵是个好兵，他很喜欢他的那种倔，要在他手里，能敲打出一把好刀，可惜，进了那个笑话一样的九班。 操场上没有九班的身影，只一个刘坚强在操场边闷闷不乐。 高一刀招手，他的二连人数单数，缺个人对练，喊刘坚强来凑数。 …………………… 胡义带着小红缨和马良，在东山顶上，练习挖单兵掩体。 用铁锹挖，用刀子挖，用树枝挖，不能起身，不能抬头，只能侧身匍匐姿势，为的就是在战场上多活一分钟。 挖完再填上。 几个人练得浑身的土。 胡义还打算找些不太好挖的风化石地面加练。 歇一会儿，再练习爬山和滑降，是指爬近八九十度的峭壁，用的是赵保胜教的双绳结，下去之后抽另一根绳，就能回收整根绳。 要不说老赵神呢，这都想的到。 其实赵保胜也不记得哪个短视频里看来的，工地上用得上才学的。 喝水休息，等下从东山北坡放绳下去，今天上午的训练就差不多了。 即便有赵保胜弄来的肉食和豆子，这么大运动量，也很勉强，不能再加码了。 下山，马良被小丫头打发先跑回去烧水，浑身的土，日头正好，午饭前能洗洗。 胡义背着绳子走前面，小丫头翘着那可笑的羊角辫跟着，从东山北坡绕回无名村。 操场上，仅剩二连还在加练。 小丫头爬山挖掩体，累得腿肚子都发软，二连的兵没有额外的肉食补充，一上午的拼刺训练下来，累得更惨，但仍在坚持。 高一刀为难老赵，小丫头早就视他为陌路，连二连送她日式水壶，都拒绝了。 路过高一刀，她故意翘着嘴，重重地“哼”了一声。 高一刀循声瞥了一眼，瞧见了那个六十七军的逃兵，竟然和他一样，穿着灰军装。 远近的仇和怨，一下子冲上脑子，高一刀不受控制地大喊：“站住！” 胡义和小红缨停下脚步，同时转头，疑惑地看他，像看个傻子。 “你过去是六十七军的？”高一刀收束自己的怒火。 胡义知道二连长有点神经质地挑衅过老赵，没在意，但也不会热情地去贴人家，哼了一声：“是。” 高一刀向团里反映过，不该留这个逃兵，被丁政委单独谈话，喷了一脑袋唾沫，‘你的纪律呢？！你的组织原则呢？！满脑子复仇主义！我看你就是个棒槌！’ 眼看三连那帮弱鸡，跟着这几个又缴获了个鬼子摩托，他眼仁都红了。 在他眼里，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只配哄小孩。 他要用正正经经的手段，挑战胡义，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逃兵：“天气这么好，有缘相逢，咱们切磋一下。” “没兴趣。” “果然是孬种堆出来的逃兵，六十七军都是这德性！你也配当八路军？”高一刀极尽所能地搜刮词汇来贬低胡义，“我呸！你只配哄孩子。” 胡义冷漠地看着对方，老赵说得对，光显本事还不够，还得打服那些刺头，要不然三天两头蹦到你鞋面上来恶心你。 “怎么？六十七军就教你用眼神来杀鬼子？” “来，老子今天就哄哄你。”胡义简单一句话，就答应了邀战。 八路军的拼刺训练，用的是木头枪，重量比真枪稍轻，包了棉头，不用穿防护，日常训练收着一点，也能行。 高一刀和胡义，各自取了木枪，对峙而立。 二连的训练也停了，围观连长教训他嘴里那个逃兵。 小红缨不觉得胡义干不过高一刀，默不作声抱着胳膊看。 她没练过拼刺，但也知道这是力量与技巧的比量，关键时刻能定胜负。 胡义从未表现出他的拼刺水平，但就他教的那些战场技巧，她没看到八路军里有人总结传授过，拼刺应该也行的……？ 胡义持木枪，站个不丁不八的步子，紧盯高一刀。 高一刀是独立团的拼刺第一，自然不是吹出来的，摆出来的架势就很严谨。 会拼刺和善于拼刺，是两个概念，胡义也看出对手的厉害之处，不但没有害怕，还隐隐有些兴奋，脱离战场太久，竟然有些怀念那种生死一线的刺激感。 在高一刀眼里，对手摆出来的架势不够严谨，但，对手也是战场上生死搏杀出来的，难保不是诱惑他进攻。 静止的操场上，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氛，宛如实质的压力，阻住了围观者的窃窃私语。 不管诱惑不诱惑，高一刀崇尚进攻，自然是先动。 垫步，木枪微微下劈，作为试探，啪地一声，两杆木枪碰撞，高一刀试出对手的防御并不坚决，还在想着打反击，又垫步回扯，勾引对手反击。 胡义没有进攻，第一次的碰撞，对手显示出的力量和决心，比他强！稳一稳，没到拼命的时候。 是的，拼命！胡义赖以多次死里逃生的秘密，是敢拼，敢死。 高一刀引诱不成，不再犹豫，抓住胡义摆动木枪没有及时回正的空档，大步跨出，拧腰直刺！ 第75章 胡义疯了 高一刀的这一击突刺，直奔胡义咽喉下锁骨，极稳，极坚决，力量自然不小。 胡义回正的枪身碰触到高一刀急进的枪，后手为轴，前手右压，两杆木枪发出剧烈碰擦声，滑动中，高一刀的木枪枪头命中胡义右肋上侧，靠近腋下的位置。 巨大的冲击力被打偏，但向前的冲劲仍在，狠狠地撞击胡义的胸腔。 胡义本能后撤，试图远离威胁，但巨大的疼痛，让他差点撒手丢枪。 高一刀见一击得手，对手后撤半步，于是快速收枪，垫步向前，拉近距离，拉开枪头，猛然再发力，再刺！ 这次比刚刚更猛，枪头压得更低，直取胡义中门。 胡义利用后撤的半步，以前手为轴，摆动后手向右，摆动的木枪，以前后手中间位置，再次挡击高一刀的枪头。 格挡位置不佳，摆动幅度不足，没完全防住，高一刀的枪头，再次命中胡义侧肋。 两次击中的位置相差不远，高一刀果然是拼刺高手。 第二次冲击的力度，让胡义不得不后跨一步，卸力，以及拉开更大距离，防备高一刀的再次进攻，后手几乎疼到松手，太阳穴突突作响。 胡义明显落到下风。 二连的兵，在高一刀第一次得手后，就开始鼓掌叫好，胡义身上的那股威压被他们连长压制了。 小红缨抱着胳膊，抿嘴不作声。 就她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胡义技术和力量都压不住高一刀，经验似乎也差很多，唯有气势，在两次被刺中后，竟然还有攀升？ 还有得打。 高一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他笑了，对手明显经验不如他，力量技巧也差一点，纸老虎。 胡义后撤一步，高一刀就没打算缓一缓，垫步向前，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趟着向前两碎步，踢起一路尘土，再次拉近距离，枪头略抬，身体突前到位置，双臂抓枪顺着身体的趋势，直着猛向前送，突刺！ 枪头直奔胡义面门！ 有了！ 高一刀就是要用一次干净利落的胜利，来打这六十七军逃兵的脸，不单打脸，还得打脸！ 胡义的后撤动作，带动肋下的疼痛更明显，他被疼痛激得有些恍惚。 高一刀再次突进，掀起的烟尘中，胡义看到一抹明晃晃，似乎见过这个场面，混乱的肉搏战中，鬼子的刺刀迎面而来，刃口上的反光刺目，肾上腺素瞬间接管了身体，不能让他刺中！ 胡义松开持枪后手，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抓向刺过来的白刃，右手死死抓住枪头，右臂伸直，但被对方力量压到折弯，抵挡不住，索性向下拉，稍稍右偏，再顶到肩头，最终止住枪头进势，还将巨大冲击带偏方向。 他却没有再退却，降低重心，脚下作劲，腰绷紧，上身反而前倾，硬生生用整个身体重量，抵住了右肩，抵住了对方进击的枪。 让你刺中又怎样？流点血而已！ 嘿嘿，你也靠近了我呀。 胡义的肾上腺素飙升，本能地驱动他的身体，左手抓着木枪护木位置，左臂向上举，小臂曲起，将手里木枪倒置，枪托向前，猛地向前凿！ 高一刀完全没有料想到对手会如此反应，硬生生用手抓住他的木枪，顶住了他的冲击，身体前倾，靠近了他，木枪反手举起，枪托…… 训练木枪为了模拟步枪，选了上好的硬木，枪托厚度和真枪一样，硬度重量也几乎一样。 胡义手里的木枪枪托，举平时，离高一刀的前额，大约三十公分，他右肩顶住高一刀的枪头，左肩向前歪斜，左小臂弹射一般地，将枪托底，狠狠砸中高一刀的额头，根本不给高一刀反应的时间。 一瞬间之前，高一刀还在气势如虹地突刺，‘砰’的一声之后，高一刀一声没吭，连抓着木枪的手都没松开，就软倒在地了。 操场上的鼓掌叫好声，戛然而止。 太突然了。 从高一刀虚晃一枪的试探开始，按传统评书的说法，总共才三个回合，都没有一分钟，高歌猛进一直在进攻的高一刀，竟然已经躺在地上了！ 胡义发红的视野里，好像什么都是模糊的，他能感觉到敌人似乎败退了，但他仍然不敢放松，大口喘着粗气，准备再次迎接冲击。 恍惚中，胸口肋下的疼痛再次袭来，突突跳动的疼痛，似乎和脑袋里的胀痛同步了，一下紧接一下地冲击他的神经，左手下意识地找依靠，手里的木枪拄到地上。 终于找到依靠，让我歇一下，就歇一下。 小红缨眼看高一刀倒下，胡义似乎也力竭，弯腰，靠左手的木枪撑地，右手还抓着高一刀的木枪头，以一个很别扭奇怪的姿势，撑着两杆木枪勉强站着，大口喘着粗气。 围观的二连战士鸦雀无声。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他打死了连长！！” 人群轰然炸锅。 有人后退，试图离开人圈。 有人往里挤，高喊着“打死他！” 还有人茫然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被裹挟在人群中随波逐流。 胡义视野发红，看不清周围，隐约看到有黑影跳动，本能让他感觉到威胁正在涌来。 终于要来了吗？ 是啊，总得有个头，不是吗？阻击，溃败，再阻击，再溃败，总得有个头的？ 我好像已经突围了啊！为什么还是阴魂不散呢？！我就想轻松喘口气啊！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啊！ 不让我活……那就谁都别活！！ 胡义大口喘气，猛地屏住最后吸进来的一口，直起腰，手里的两杆木枪，被顺势带起，扭胯，带起来的木枪随着身体摆动，被抡圆了。 咔嚓，砰，打到了，怎么还有？胡义脑中一片混沌，全靠本能驱动身体，唯一一丝意识，告诉他自己，又来了，还没结束…… 他陷入了鏖战，那些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张牙舞爪企图撕碎他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没退路了，身前身后都是怪物，肩膀被打中，后背又挨了一下，感觉不到疼，也听到不怪物的嚎叫，耳朵里只有自己喘粗气的声音。 这是要死了？终于要到终点了。 胡义心头的不甘，却再次点燃了他的身体，还没死，那就干！ 疯狂舞动双手，怎么舒爽怎么来。 可是，这样不行，根本杀不退！胡义隐约感受攻击力最强的方向，就这个方向！ 他大吼一声，左手前顶，右手收回，身体向前倾，右臂摆直，向前挥出。 手里拿着什么？不记得了，管他什么呢，只管挥出，砍到什么就是什么。 前方的阻力似乎无穷无尽，胡义渐渐吃力，手臂勉强抬起，却挥不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攻击减弱，渐渐地，再也没有打击到他的攻击了。 好奇怪，我已经突围出来了吗？还是说真的要死了？连身后挨打都感觉不到了。 后腰处，一股火一般的热量在靠近，这是什么？这温度好舒服，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暖，靠上了胡义的后背。 他试图扭动已经僵硬的脖子，想看一眼那是什么，疼痛再次趁他不注意，占据了感知，只能将上身微微扭动，眼角看到了一个…羊角小辫。 是羊角辫啊。 好熟悉…… 眼前一黑…… 小红缨没有想到，二连竟然这么不讲武德。 明明胡义砸中高一刀的额头，打倒了他，结束了战斗，那些二连的人，为什么高喊着冲向他？ 胡义被二连的人围殴了。 他被围在人群中间，不知道是人群推动他，还是他拉动人群，打成一锅粥的核心，在操场上来回移动。 小丫头惊讶，哪有这样的？打不过就围殴？ 她想拉开双方，可她连挤进去都做不到。 委屈，变成愤怒。 不知道怎么，她的大眼睛被雾蒙上了，怎么能这样对待狐狸？！他从不发火，从不挑衅，你们怎么能这么对他！ 她咬牙弯腰捡起一杆掉在地上的木枪，小短腿倒腾着向前，她要护住胡义的身后！ 木枪很重，和真枪差不多，她打枪都得支着，哪里挥得动？ 偏不！他们就是拿这木枪打胡义的，我也得拿这枪护住胡义身后。 围殴胡义的二连士兵，有些只在胡义身后偷袭，疯虎一样的对手，站在正面顶着，不是傻吗？ 也正因此，围在胡义身后的人，很多都是清醒的，大家都在动手，我不动手，那以后怎么在集体里混？ 小丫头挥枪杀过来的时候，胡义身后的人挨了一下，扭头看到小红缨，下意识地就让开了：这是‘老’战士，手眼通天的小红缨！我又没疯，打她？独立团最爱护犊子的几个身影…… 真正疯批了的，都挤在胡义正面，面对疯批了的胡义，什么步伐？什么发力？什么稳定？全丢掉！完全就是本能地捅、砸、抡，要不是靠不上去，抱着牙咬都会使出来。 疯批对疯批，谁更疯谁更占上风，胡义本能地往最能打的那边推，同样的砸，抡，捅，面前的人不断受伤，倒地。 围着胡义的，后半圈已经被小红缨驱散，前半圈已经被胡义打垮，满地哀嚎，刺激得疯批的那几个终于冷静，开始后退脱离接触。 小丫头终于靠上胡义，后背贴后背，她听老牛大叔说过，被敌人围住了，背靠背才能帮战友防住身后。 后背的坚强，才靠上，就倒下了。 小丫头脸上一片冰凉，泪终于流出眼眶。 第76章 老赵断案 马良回小院烧热水，赵保胜见小红缨和胡义还没回，溜达着出来，闷了半天没想出如何用电瓶给手机充电，换换脑子。 半道上，几个八路军战士从操场方向往团部跑，赵保胜觉得有些蹊跷，啥事啊这么慌？鬼子杀过来了？不能够？ 国人骨子里爱凑热闹的天性，促使他转去瞧瞧新鲜。 还没到操场，就听到操场上沸沸扬扬，嗬，都午饭时候了，还练得这么起劲，也没见什么鬼子，这往团部跑啥啊？ 嘈杂声中，夹着一声清脆的童音，小红缨的？咋还带哭腔？ 赵保胜觉得没听错，赶紧跑起来，小红缨遇到事了？胡义呢？这不省心的两个… 等他看到操场，操场上人声渐渐小下来，人圈围着，看不到人群中间发生什么事。 “退后！”小丫头急切的声音传出来，似乎带着些哭腔，还有些撕裂，赵保胜发力冲了起来。 人群七嘴八舌在说什么，人圈外地上还躺着个人，一动不动，另外几个也在往起爬，想凑到人圈那儿去，这是出事了！ 赵保胜不由得一阵心慌，这才安稳下来，又出幺蛾子，早知道把那小说仔细看一遍，好避坑了。 没来得及细想，赵保胜已经到人圈外围，扒拉开人群往里挤，一眼看到了小红缨举着手榴弹！ “啥事啊丫头？”赵保胜头一次看到小丫头这么急惶，急着问。 “老赵！……哇……”小丫头满脸泪水，却一直没哭，见到赵保胜，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赵保胜走过去，把丫头搂住，拿下了她还举着的手榴弹，把拉环从她手指上小心取下来，这才发现，她身后地上躺着的人，是胡义。 赵保胜没急着追问，先让她哭一会儿，稳定一下情绪，倒是胡义，这是咋回事？死了？ 等小丫头止住哭，开始试图止住抽泣，赵保胜蹲下，说：“闭上嘴巴，用鼻子呼吸，慢一点，不着急，先稳住呼吸。慢慢说。” 手一伸，卡住胡义的脖子。 颈动脉跳动有力，没事。 胡义昏过去，身上有伤，围着的八路军战士怒目，有些也带伤，这是打架了？ 挺惨啊，都打到昏迷了？ 这时外围传来一声“都散开！” 听声音，是陆团长？ 赵保胜站起来，围着的人圈开始散，这明显是胡义吃亏了啊，不能走！ “都给我停下！”赵保胜一声大吼，止住人群动作，然后开始威胁，“这要是散了，话都说不清楚了！谁敢走，老子今天就拉了这个手榴弹！” 小红缨放下的手榴弹，又被老赵举起来了！刚回头的人群，有些慌乱，有想跑的，有转身的，乱糟糟，但都停下了。 陆团长挤进人圈，丁政委跟在他身后。 “老赵！别冲动！”陆团长跨步上来，伸手想夺赵保胜手里的手榴弹。 赵保胜举高高，肚子一挺，陆团长够不着。 没等他想办法去够，丁政委说话了：“老赵，把手榴弹放下，有什么话，咱慢慢说！先把伤员送医疗队抢救。” “没死人，没大出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死人，就是要死了，也是用我们弄来的药去救人？”赵保胜拒绝和稀泥。 “红党人无事不能对人言，先救人！” “我多的话不说，就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多人打胡义一个？！”赵保胜有些生气，放下举着的手榴弹，当着团长政委的面，把拉环扣到手指头上。 “这个胡义，打死了我们连长！”二连战士见团长政委来了，委屈劲儿上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空隙，几个人抬着高一刀过来，又放下。 团长政委脸色有变，赵保胜倒是没慌，握着手榴弹，凑上去蹲下，卡脖子，嗯，有脉搏。 “没死！”赵保胜喊。 人群骚动，七嘴八舌乱哄哄。 “老赵，我们先散了，先救治伤员，事情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丁政委又说先救人。 “就几句话的事，耽误不了救人，该死的早就该死了，不该死的，晚一点也不会死。”赵保胜话说得非常难听。 村里人和其他连队的八路军战士也知道操场上出事了，正在赶来，丁政委有些急，试图说服赵保胜。 赵保胜伸手一拦：“政委，有功夫劝我，早都问清楚事情了，真要觉着应该和稀泥，我知道有地方可以说理！” 话越来越难听，但赵保胜觉得占理，以村民朴素的认知来说，凡事大不过一个理，就算打死人，谁有理，都能少赔钱不赔命。 丁政委皱眉，再劝说，就是有拉偏架的嫌疑了。 事情始末，来报信的二连战士已经大致说过，高一刀挑战，胡义接了，然后打出事了，二连战士围攻胡义……没想到后来胡义打伤这么多人，竟然也昏了过去。 事情看着棘手，其实跳出两个当事人的视角，站在公允的角度，很好判断，就算是村民也能判断。 陆团长似乎想用干部权力压服，被丁政委拉住，这事不能这么干。 赵保胜是个什么人，他们心里都基本有数，不是两句话就能劝解的，真要不讲理拉偏架，他会想办法‘讲理’的。 他俩可戴不了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大帽子——老赵是师里都知道的人，千里迢迢从汉口弄来的东西还没分配完呢。 面对这样有头脑的‘刺儿头’，也很简单，把水端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正如丁得一刚刚所说，“无事不能对人言”。 想通了，就好办，丁政委一挥手：“安静！” 全场肃静。 “二连，谁来说整个事情经过？” 某个叫‘快腿’的排长被推选出来，说他刚刚没有参与围殴，还在试图拉架，只不过他站的位置在胡义对面人群身后，凑不上去，小红缨没看见。 “连长喊住胡义，提出切磋一下，胡义同意，” “不对！”小丫头平息抽泣，立刻反对，但被赵保胜拉住，示意她不着急反对，等下再说。 丁政委看到，知道这事不能糊弄，再次严厉地说：“实话实说！不许漏掉一个字！” “连长喊住胡义，提出切磋一下……胡义没肯，连长说胡义是果军逃兵……不配当八路，只配哄孩子……胡义就同意……哄哄连长……” 丁政委和陆团长一样皱眉，高一刀这个不省心的，这话往大了说，就是破坏团结啊，怎么不过过脑子？ 然后就是过招介绍，谁出招，谁抵挡，之类的，然后，就是胡义违反拼刺训练要求，用枪托打了高一刀的头。 小丫头知道轻重，拉赵保胜耳语，丁政委瞥眼盯着，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有坑，就没吭声。 接着介绍，二连战士以为连长死了，要为连长报仇，围攻胡义，操场上的伤兵，和胡义的昏迷，都是这时候造成的。 丁政委依然皱眉沉默，觉得难，也想看小丫头怎么反驳，才好做出判断。 结果刚刚还喊反对的小丫头，反而不作声了。 难搞哦！老赵给小红缨支招了。 丁政委只好开口：“常红缨，你说说，二连的说法有什么不对吗？” 小丫头看一眼赵保胜，赵保胜才接话：“政委，丫头已经把事情经过和我讲了，我想问几个问题。” ‘代理律师’赵保胜上线。 丁政委点头，操场上围着这么多人，很多村民也在，不能不让人说话。 “二连的同志说的这些，没有大的出入，但我想问的更细，”赵保胜这才摘下手榴弹拉环，“高连长逼胡义切磋，说的话你们大家都听到了吗？” 二连战士互相看看，又看团长政委，然后有人点头，更多人跟着点头，这个没法瞒。 赵保胜把手榴弹拉环塞回去，拧上盖子，交给小红缨，又问：“他们约定怎么切磋了吗？” 这回干脆，大家摇头，还有战士说：“操场上拼刺训练，切磋一下，不就是比拼刺吗？” 赵保胜甩甩手：“擂台上比武，还得说一句不准踢裆插眼打后脑勺呢，胡义不是二连战士，应该不知道二连的规矩，甚至他都刚刚参加八路军，连八路军的一些规矩都不懂，动手之前不应该说清楚吗？” 无语。 丁政委开始头疼，这个太难缠。 赵保胜又问：“小红缨刚刚告诉我，高连长最后一招，是刺胡义的脸去了，有谁看到吗？” 二连战士沉默，但有些战士似乎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住。 赵保胜知道这个会有争议，没有纠缠，又问：“两人比试，万一失手，我是说，万一，万一死了伤了，该怎么处理？”他朝向丁政委，这是问八路军的规矩。 丁政委嘬牙，瞥一眼陆团长，老陆抱着胳膊看地面，装死，只好说：“由上级调查，不涉及故意，经团一级党委会讨论，大部分…记过处分……” “哦，也就是说，如果故意，我是说，如果，如果故意的话，现场的战士就可以动手，打死那个犯错的人？！” 丁政委卡住了，这…坑啊！大坑！ 不管故不故意，都得团里调查。 说是，那还要党领导枪干啥？ 说不是，那参与围殴的有一个算一个，二连大部分人都跑不了！ 一根筋，变两头堵。 第77章 搞定刘坚强 小红缨心情激动。 老赵嘴皮子太厉害了！ 丁政委都被问得哑口了！ 赵保胜心里有数，胡义的事儿不大，反而是二连麻烦大了，团长政委麻烦也不小。 “事儿差不多就是这么个事儿，大家还有疑问不？”赵保胜问。 政委被问住，团长不说话，二连一帮子脸色都不好看。 围观的吃瓜群众也差不多听懂了，二连不占理！ 嘿，平时鼻孔朝天的二连，也有今天。 赵保胜见没人说话，就说一句：“那就这样，胡义我给弄回去。” 没提责任，没问如何判，但这比问了还让人难受。 难受的就是独立团两个主官了。 瞧，我都问好了，事情明明白白，连村里的狗，都能看出来谁对谁错，但我偏不说，要你们说。 管你们说不说，我先把人弄回去，你们就慢慢纠结。 赵保胜蹲下，半跪，在小红缨的帮助下，把胡义弄上肩头，就他教胡义那种人横着的扛法，把人扛回去了。 操场上的众人都没散，不知道是在等结果还是看热闹。 丁政委默不作声，太难了。 陆团长挥挥手：“先把伤员送卫生队，大伙儿先回去吃饭。” 这事不好善了了。 判二连错，还没打仗，伤了那么多人，还得记过处分，太伤士气。 判胡义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理，老赵都说到那份上了，偏架也不是这么拉的！ 团里打算不要脸直接上场了吗？其他连队的士气还要不要了？ 这里面，最尴尬的，其实还不是团长政委。 刘坚强，才是最尴尬的。 赵保胜来，根本没看到他，胡义和小红缨，也没发现他和二连混在一起。 而他，虽然没有参与围殴胡义，但他也没有主动出来帮九班说话，以后怎么相处啊？ 二连的人，都知道他在，但……他是九班班长啊！他班里的那个胡义，把二连连长高一刀，打到昏迷……再好的朋友也得和他保持距离啊。 里外不是人了属于是。 午饭都不知道去哪儿吃……九班除了他，都跟着赵保胜开伙，他和二连的尴尬，去炊事班，能吃到饭，但那些眼神…… 刘坚强踌躇不前，窝在操场边，看人群散去，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越想越窝囊，‘流鼻涕’又开始想哭，又要流鼻涕了。 …………………… 胡义被背回小院，放炕上，小红缨挤了毛巾简单帮他擦了擦脸。 赵保胜大致检查过了，没有大伤，脑袋上也没什么事，脸上估计是挨了木枪，和身上一样，净是红斑，想来明天会到处都是淤青，唱花脸那种。 身上擦伤不少，但没有流血，不需要包扎。 至于为什么昏过去，赵保胜不知道，即便送去卫生队，包四肯定也是个不知道。 那儿其实没军医，只能包个外伤伤口，别的也指望不上什么。 忙了半天，午饭都没顾得上。 他们这边的午饭，暂时没有汇聚到炊事班，因为赵保胜弄来的肉不可能满足全团，团里默认他们自己开伙，加上小红缨在炊事班的‘势力’，反而把粮食定额给拿回来了。 赵保胜嫌做饭麻烦，都蒸的杂和面馍，跟炊事班老牛班长学的发面，自己多次尝试，才搞定杂合面。 横着一切二，和肉夹馍似的，把腊肉香肠还有炒菜，给夹起来吃。 吃完，发现余得有点多，小红缨瞪马良：“你咋回事儿啊小老弟，狐狸还没醒，醒了也吃不了那么多啊！” 马良无辜摊手：“午饭不是我做的。我跟你们在山上。” 两人看赵保胜，赵保胜这才想起来：“流鼻涕呢？” 午饭是他按五个人的量做的，没计较刘坚强的供应转没转过来，总不能他们吃肉，让流鼻涕一个人去炊事班吃？ 马良要去找，老赵给他按下来：给胡义身上用热水擦擦，再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伤，他老赵不乐意伺候胡义，嗯，小丫头打发去烧水。 赵保胜拎着胡义的日式饭盒，装了满满一盒，他按他的饭量来的嘛。 你说这流鼻涕能去哪儿呢？ 赵保胜夹着饭盒，去了炊事班院子，团部院子，甚至都去了营房宿舍，都没见着，倒是各处的八路军战士，看到他都打招呼。 能人嘛，能打能干还能耍嘴皮，本事多了去了，这样的人，在哪儿都能数得上号。 即便二连的有不服气，也只能生闷气，干不过，说不过，还能咋样？ 赵保胜在操场边，找到了刘坚强。 果然在抹眼泪呢。 赵保胜叹口气，即便满了十八岁，后世的同龄人，在大人眼里还是孩子呢，还在琢磨着跟爹妈要钱换手机，或者困于高考的围栏里呢，即便有些孩子早早走上社会了，有些孩子气，也是正常。 刘坚强和马良这样的小战士，在赵保胜的眼里，和小红缨差不多，都是孩子。 还有什么可怪罪或者苛责的呢？ 他假装咳嗽一声，往刘坚强身边走，他也不看他，走到跟前，把饭盒一递：“喏，午饭都不回去吃，还以为你给胡义报仇去了呢！” 假装看风景，瞥见刘坚强拿袖子擦脸。 刘坚强抬头，赵保胜正在看西山头，眼角余光在瞥他，他愣住了。 “…老赵，你……” “啧，没见我举着饭盒呢！接着啊！” 刘坚强接过饭盒，有些不安：“胡义…他没事？”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那么多呢！”赵保胜装不耐烦，把饭盒塞他怀里，顺势蹲下，“赶紧吃，话能下饭？” 刘坚强犹豫，他这样的两头不讨好，老赵会不会挖坑来坑他？老赵名声在外啊。 赵保胜怎么会想到他的好心让人家这么怀疑？他转头看刘坚强，噗嗤笑了：“眼睛都红了？刘班长还真想给胡义报仇去啊？” 刘坚强又拢袖子擦，唉，单纯的小子啊，赵保胜不好意思再调侃：“吃，别多想。” 刘坚强倒真有些不好意思，打开饭盒，满饭盒的食物，让他目瞪口呆：“怎么吃这么好？！还有肉？！” “吃你的！有得吃就先过两天好日子，”赵保胜也坐下，“之前弄来些肉，小红缨和…还小，没肉怎么长身体？” 刘坚强又犹豫，赵保胜说：“团里知道，算给孩子开小灶，咱跟着沾两天光，吃完就和大家一起。” 年轻人想法不多，团里都知道了，那还老实？好久没闻到肉香的刘坚强开吃。 赵保胜感慨：“我要是早些结婚，儿子也该和你差不多大了。”是啊，后世的流鼻涕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会这么馋肉？ 刘坚强在团里隐约听过有人聊赵保胜的情况，按捺不住好奇，包着一嘴食物，问：“老赵你多大？你儿子……”想起来这么问人不合适，又止住话。 “没什么，这该死的世道，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赵保胜说的还是‘实话’，“咱大老远跑来太行山，不就是为的八路军真抗日嘛。” 刘坚强点头，部队有好些人都是这种情况，甚至有从东北跑出来参加八路军的，又问些赵保胜以前的事情，两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聊着聊着，又说到九连，刘坚强不肯放弃老九连，就是因为他怀念那些拿他当弟弟的兄长，那份‘家’的感觉。 赵保胜唏嘘：“都一样，二连闹那样，不也是因为高连长被他们当成一家人了嘛。” 刘坚强惊讶老赵嘴里说出来的话，他……知道？！ “你这么看我，觉着我不懂？”赵保胜轻笑，“我懂，但我不能松口！” 刘坚强奇怪：“为什么？” “村里打过架吗？”赵保胜问。 “…打过。” “外村来抢水，你们还一起打外村的不？” “打。” “一样的，我们是一家的，二连是隔壁邻居，家里人和隔壁打架，你帮谁？”赵保胜觉得自己挺会编故事哄孩子的，“鬼子是外村的，它来了，咱是不是得一起先把外村的赶跑？” 刘坚强一下就明白了，但也体会出，老赵这是在点他。 见他不说话，赵保胜加码：“你掌家，你哥去外面混世界，现在回来了，和隔壁邻居打了一架，你会因为他出去太久就不认他，还帮外人欺负他？” 刘坚强摇头，中国人，还是讲究个帮里不帮外。 “那不就是了！”赵保胜继续，“哪怕你哥打架的时候你不在，那妨碍你去替他讨回公道？” 刘坚强感觉有些些不对，但又没想出来哪里不对，摇头。 赵保胜见有门儿，继续加料：“你妹子喊着要当两天家，权当让她玩儿呗，外面谁不知道当家的是你？” 刘坚强终于咂么出味儿来了！ 好你个老赵！竟然撺掇我去团里搞事！ 他站起来，想摔了饭盒，看看还有小半吃的，没舍得，但怒气冲冲还是真真的，他对老赵真生气了！ 赵保胜一点不慌，坐着仰头：“你干嘛？觉着我老赵骗你？” 刘坚强愣了一下，仔细想想，不对啊，老赵说的没有不在理上的啊。 他脑袋痒，搔了搔，这事太搞了，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第78章 团里有行动 讨公道要说法，当然得去团部。 刘坚强在赵保胜的陪同下，往团部去。 一开始被赵保胜忽悠，刘坚强还信心满满，越走越心虚，哪有这样的啊？跟团里要说法？疯了？ 革命战士服从命令听指挥，这一条，从刘坚强入伍就刻在他骨子里了，现在和老赵去团部……这算啥？ 老赵明显就和刺儿头一样，真要跟着他去团部讨说法？！ 刘坚强的犹豫被赵保胜看出来了，老赵给他鼓劲：“你之前不是去团部闹着要恢复九连的吗？这回不要个说法，九班就得散了！还班长呢，不敢为战友出头，谁会听你的？” 刘坚强又反向犹豫。 看他磨蹭，老赵又忽悠：“安心啦，团长政委聪明着呢，又不是要你去哭，你只要汇报情况，他们自然知道咱想干嘛。” 赵保胜步步紧逼的目的是什么，其实不难猜。 新加入一个团体，首先得让他们知道你有能力，这一点，前几次的收获可以看到，你能够为团体带来利益。 其次，对内展示你的肌肉，证明你不是软柿子，得在团体内获得你的话语权。 本来还在想怎么展示，这场和二连的架，打的正是时候。 当然，还有更稳妥的办法，那就是不断给团体带来利益，把其他人都比下去，自然获得话语权。 九班体量小，甚至在一些人眼里，就是个哄孩子的幼儿园，几次获得的胜利在他们眼里属于投机取巧，上不得台面。 获得话语权就更难。 那就不妨打一架。 军队是暴力组织，血勇不是劣势，反而能让别人更看重你，获得更大的尊重，话语权自然而来。 反过来看九班内部，包括刘坚强在内，并没有多大凝聚力，这一场架就能看出来，赵保胜想趁机把九班内部捏合得更好。 一个小团体，内部还松散，靠几场仗，自然能捏合好，打仗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九班太小，谁作为代价，都是不行的。 赵保胜想清楚了这些，不由得叹气，给这群活爹当爹呢，太难了，本来这些该领导考虑，九班呢？指望流鼻涕？或者小丫头？别开玩笑了。 至于逼得刘坚强去团里讨说法，讨说法不是重点，逼刘坚强才是，你打架的时候没出力，打完了都不回九班，不让你出头去讨说法，以后你在九班怎么混？ 赵保胜不希望九班孤立谁，他知道，有凝聚力才有战斗力，九班强，他跟着混，才自在。 …………………… 独立团团部，两位当家的正在愁，中午的事，太难了，还没商量出解法。 两个当事人都还没醒，二连伤了好几个。 他们都没预料到，赵保胜除了当场给出了难题，这会儿正在考虑要话语权，要利益，还得让九班内部更紧密。 刘坚强到团部，进屋汇报九班目前情况，其实也没啥好汇报，胡义还没醒，身上没大伤，两个人伺候着。 赵保胜就在院子里等刘坚强。 丁政委看到赵保胜，回过味儿来了：刘坚强才是九班班长，这特么是来讨说法的！ 小刘好糊弄，赵保胜可不是善茬。 和刘坚强谈，绕不过去赵保胜，那还不如直接和赵保胜谈，丁政委到门口，喊赵保胜进屋。 老赵也是老演员了，进屋先敬礼，甭管他是不是正版八路军，给上级足够的尊敬，那是应该的。 陆团长看见他就牙疼，撇开头，丁政委倒是认真回礼。 喊进来，咋说啊？大眼瞪小眼。 赵保胜开口了，不能老不给领导台阶下：“报告团长和政委同志，我跟着刘班长来，是想问问中午的事怎么处理的。” “你们的意见呢？”丁政委这个台阶踩得舒服。 “我们的意见不重要！全听领导的。”皮球？踢回去。 “……”丁政委暗骂老赵不上路子，理都站你那边了，还说这种话，提醒我不要拉偏架不是？“两个人都没醒，等他们醒了再听听他们本人的意见。” “报告政委，胡义可能在淞沪战场被炮击震过脑袋，说叫什么战场综合症，他发疯和昏过去估计和那有关。”赵保胜又抛出个理由，这个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说，“我估计他快醒了，应该没啥事。” 啥？意思是说胡义本身还有伤？丁政委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沉默。 刘坚强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就说了几句情况，然后都是老赵和丁政委说，他这个班长就是个幌子？ 老赵和政委像打哑谜一样，都没提怎么处理，然后又沉默……刘坚强又觉得头皮发痒。 气氛有点僵，这时门外有人进来：“团长同志，政委同志，师里命令！” 刘坚强拉赵保胜站到门口外边去，传命令呢，得注意不要听不要看，防止泄密。 赵保胜还没想好怎么要利益要话语权呢，这命令来的真是时候。 团部接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各单位主官被喊来开会，算团党委扩大会议了这是。 二连高一刀没醒，那个叫快腿的排长来开会。 速度很快，各人领任务回去，刘坚强和赵保胜又被叫进去。 “师里紧急任务，全团出动，考虑到高一刀还没醒，二连留守，你们九班…也留守。” 刘坚强敬礼，表示收到命令。 赵保胜眉头一皱，举手。 丁政委问：“什么问题？赶紧说！” “我们听谁的？留守部队和无名村的守备，谁负责？您的命令没有说清。”赵保胜严肃脸，“九班是刚成立，我们都不懂。” 丁政委瞪眼看赵保胜，都这时候了，还在搞！ 不过也没说错，二连和九班才干过一场，九班又是刺儿头，刘坚强都没当过干部，九班班长也是崭新的，让他们听二连的，又没其他领导，迟早要出幺蛾子。 陆团长带着警卫排战士在收拾地图，插了一嘴：“二连为主，你们为辅，允许你们九班在一定范围内自行决定。” 对其他部队可以，对九班，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孙猴子你得上紧箍咒，让他们自行决定？你信不信，赵保胜能把九班忽悠得去打县城！ 丁政委立刻去拉了陆团长一下，挤眼睛，陆团长秒懂，接着说：“嗯，可能政委还有其他任务，你们听他的。” “你们九班是新成立的，暂时没有任务给你们。”丁政委琢磨一下，决定不给九班任务，“无名村的防务交给二连。刘坚强同志，我希望你组织九班进行训练，尽快形成战斗力。” 赵保胜又举手：“我…我想问一下，团里出动，二连留守，有没有什么应急预案？” “什么应急预案？” “就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应对，”赵保胜干土木的，各种预案必查，都快有阴影了，“比如主力不在，鬼子万一进攻无名村，咱们留守的应该怎么做，要不要组织群众疏散，向哪里疏散，要不要组织阻击，如果鬼子势大，要不要坚决死守，之类的事情安排。” 赵保胜的话，让丁政委一愣，独立团没有做过这些假定的方案，只有一个大概框架，比如往哪里撤，高一刀肯定是清楚的，九班不知道也是正常。 犹豫了一下，丁政委实话实说：“没有方案，但撤退方向有，二连长知道，至于敌人进攻，也是由留守部队指挥员决定战斗或者撤退。” “高连长暂时没醒，就算醒了，他的性子您也知道，万一他想和鬼子拼刺，全村百姓怎么办？”赵保胜追问，他就是想要个九班的话语权，目前来看，就是遇事之后的自主决定权。 老赵的话挺戳肺管子的，连陆团长都转头看他，不用说，高一刀还真做得出来。 丁政委想了一下，转头和团长商量：“老赵说的很有道理，咱们是该好好想想各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万一遇到事，下面同志也好操作。” 陆团长：“来不及了，先给二连定几条规矩，回头再想这个。” 丁政委扭头看刘坚强和赵保胜：“主要任务在二连身上，你们的建议很好，九班……”想了想，九班除了胡义全是新手，真遇到事，指望不上，但用命令栓死九班，又怕刘坚强一根筋犯倔。 “如果遇到鬼子进攻之类危险，允许你们自由行动，以保护群众安全为第一，保证自身安全为主。” 嘿！战时自由行动权拿到手，赵保胜第一步成功。 刘坚强敬礼领命，打算回去，赵保胜又举手：“我没武器，那个小砸炮打不了仗，能不能发我一支步枪？马良和小红缨也没步枪。” 利益也要争取啊，哪怕独立团穷，也得说出来，领导才知道你的难啊。 “没有。”丁政委想了想，觉得不会有什么漏洞，补充：“万一你能缴获，允许你自己留用。” “子弹，刘班长的枪没子弹！胡义那支枪，也只有一个弹夹。”赵保胜还是不甘心，又争取子弹。 刘坚强有些感动，老赵还想着他，知道他背着空枪。 丁政委从警卫排匀出两排子弹给他们，赵保胜仍不满足，又饶了一个弹夹。 从团部出来，赵保胜自得，嘿，利益还是得自己争取啊，瞥眼看见刘坚强瞧他，停下把子弹揣自己兜里的动作，犹豫了一下，给了刘坚强一个弹夹：“刘班长拿一个，省着点。” 剩下两个弹夹，揣兜里，拍一拍，唉，可惜二连的处理决定因为团里有行动，还没出来。 刘坚强：只给一排子弹…我是班长？ 第79章 九班谁说了算 刘坚强很不满意，试图让赵保胜把子弹都交给他保管，因为他是九班班长。 啧，这哭唧唧的家伙还没明白自己定位啊？赵保胜觉得自己拉他一把纯粹多余。 得嘞，等下你和那个难缠的去说，看她认不认你是班长。 赵保胜冷着脸，斜瞥一眼刘坚强，没说话，也没搭理，转头又慢慢往回走。 刘坚强被看愣了一下，觉得老赵忽然变了个人。 抢，肯定不敢抢，老赵的年纪在呢，对自己又好，关键也抢不到，团长想抢他手里的手榴弹来着，让一操场人憋了笑。 骗？别开玩笑，他不坑人就烧香。 讲理？他能怼得政委闭嘴… 那我刘坚强这个班长到底算啥？ 赵保胜绕路去了趟卫生队，想问问有没有化淤伤的药酒什么的。 结果遇到了二连一帮子人，抬着高一刀和几个伤兵出来。 赵保胜让开路，和领头的快腿点头，对方也客气地点头回礼。 错身而过的时候，赵保胜听到一声“嘁”，不乐意了，返身喊一声：“快腿排长！” 二连一帮子停下，都扭头看赵保胜，有个声音嘟囔：“快腿也是你叫的？” 赵保胜笑眯眯和快腿说：“刚刚从团部出来，政委好像有补充命令给二连，要不你去问下，别走岔了。” 快腿点头，没说话，手一挥，让战士先把伤员抬回去。 赵保胜低头瞧一眼高一刀，人应该已经转醒，眯缝着的眼睛，能看出眼球在转，闭眼装看不见呢！ 高一刀其他地方没伤，额头中间隆起一个大包，血红泛青，不知道包四给涂抹了什么，亮晶晶。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联想起‘马王爷三只眼’来，噗嗤笑出声。 这一笑似乎引发了众怒，二连一帮子包括快腿都瞪着他。 刘坚强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出声，这会儿想挤进来劝一劝，结果两方对着瞪眼，没一个人理他。 二连有人愤然出声：“九班的你什么意思？！” 赵保胜正愁怎么开火，有人送上引线，那还客气什么：“没啥意思啊，团里正忙着收拾东西出发，事情结论还没出，我在猜，是处分一个啊还是处分一群呢。” 登时熄火。 这可不成，赵保胜接着说：“刚刚谁说快腿我不能叫的？哦，排长，我又不知道您姓名，这么叫不是亲切嘛！” 没等快腿开口，赵保胜：“我还以为二连是封建军阀呢，长官名讳不能叫，连长就是天…” 普通新战士可能不觉得有什么，老兵和干部哪个不知道这个帽子扣到头上的难受？于是有人转头示意不能接这话。 要不说二连有些问题呢，除了对连长高一刀，战士们对其他干部并不是那么服从，队伍怒气值上升，甚至有人想放下担架准备教训赵保胜。 赵保胜退后半步，手一摊，微微笑，一副欠揍模样，就差指着自己脸喊一句：“你来打我噻！” 担架上的高一刀咳嗽一声，大家都低头看，他并没睁眼，快腿立刻命令把担架抬回去，不再和赵保胜纠缠。 啧，这二连就这德性。 赵保胜在卫生队没找到药酒，包四只有一点点酒精，给了一个小瓶子，浅浅的一层酒精，几个棉球，还千叮咛万嘱咐，瓶子保留好，可不敢弄坏。 赵保胜问高一刀脑袋上涂的啥，包四笑而不语，嗯，应该不是啥好东西，细想想，油乎乎的，有股淡淡的芥子味儿，别不是菜籽油？！ 回到九班小院，胡义也醒了，正在炕上喝小米粥，时不时牵动痛处，直吸凉气。 趁着大家都在围观胡义，赵保胜让刘坚强说说团里命令。 刘坚强不知道怎么想的，坐上炕，坐到胡义对面，像模像样地右手撑着炕桌，领导开会一样，复述一遍命令。 然后开始布置九班任务…… “流鼻涕，给你脸了是？！”小红缨第一个不乐意，挤到炕边，够着拍炕桌，“你干啥去了？胡义被打成这样，你躲到哪里去了？还班长！宿头乌龟！真把自己当盘菜？” 刘坚强想辩驳，他去团部了，可…他没要来个说法啊，老赵和丁政委云里雾里的绕，根本没说二连怎么处理，他瞥赵保胜，希望赵保胜帮他说句话。 赵保胜眼皮都没抬，从兜里掏出酒精瓶子，放到炕桌上：“卫生队没有药酒，只有酒精，凑合着揉揉。” 后半截“让马良或者刘坚强帮你揉那些够不到的地方”没说，本来还想让刘坚强帮忙揉，好缓解关系，结果这个不上墙的，还摆起官架子来了。 刘坚强没动，马良倒是拿起瓶子看了看：“哥，你先吃，吃完歇会儿我给你揉。” 啧，就这样，马良都比他机灵，还班长？ 小丫头还在不依不饶，嫌炕桌太高，把炕桌往里推一把，差点掀了胡义的碗，自己爬上炕沿，接着拍桌子：“问你话呢！九班是我拉扯起来的……” 这话有歧义，她觉出来了，几个人也都觉出来了，看她，她脸都不红一下：“说好了我当家，你起什么幺蛾子？！” 赵保胜嫌吵，从胡义背后爬上炕，枕着手躺下：“要我说，班长，得起带头作用，还得顾着班集体利益。” 小红缨机灵，马上接话：“带头？他流鼻涕是个一年兵，和马良一样，枪都没放过几回，带啥头？带着我们几个和二连那样傻冲？” 马良听出味儿了：“要说打仗，我还是服我哥，这被鬼子包围还能突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嘿，这‘哥’叫的溜，眼色不错。 小红缨接着说：“顾着集体利益？他流鼻涕恨不得变成二连的人了，明儿就和政委申请去二连，我们庙小。” 还‘庙小’？庙小妖风大啊。 小丫头估计就是这么一说，平时刘坚强确实和二连的几个同期关系好，都是老乡，小丫头根本不知道胡义打起来的时候刘坚强就在二连人堆里。 她无心的，刘坚强却认为她说的是自己，骂他吃里扒外，脸色都有点发白。 是啊，自己杀敌本领不高，和二连学的拼刺最多，上战场真的要带着这几个高矮胖瘦的，端着刺刀冲锋？ 作为班长，自己确实很不行，以前九连在的时候，自己年纪最小，总是被班长照顾得最好的一个。 赵保胜确认小红缨不是穿过来的，可她怎么会cpu？不是，pua？看样子都把刘坚强逼得自我pua了！ 果然，高手在民间。 小红缨劲儿还没下去，见刘坚强不吭声了，又敲敲桌子：“趁着人都在啊，我说一声，以后九班听我的！我就是九班班长！” 刘坚强依旧没吭声。 马良弱弱地问一句：“打仗也听你的？！” “呃…”她也觉着不行，“打仗听狐狸的！” 胡义放下碗：“手榴弹可得随身带好，咱班谁被欺负了，你负责举手榴弹！”他对小丫头举手榴弹威胁别人很不高兴，好好的漂亮小丫头，哪有这么干的？ 小丫头心虚地看赵保胜，赵保胜抽手把兜里两排子弹给掏出来放炕桌上：“劳您姑奶奶费心！以后吃什么都指着您了！刚刚和政委磨来的子弹，给了刘坚强一排，剩下的您受累。” 老赵你倒是不谦虚，全推出来了，连枪都没有，空手享福来了。 赵保胜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接了一句：“政委说团里没枪，咱们缺的，同意咱们缴获来的留用。” 所有人都看小红缨，这班长平时没觉着什么，其实责任挺大事情挺多的呀。 小红缨就是享受那呼来唤去的滋味儿，对于繁琐的班务，一点兴趣都没。 眼见着小丫头翘着的羊角辫蔫下来，她嗫嗫地说：“要不狐狸你辛苦一下，全给管了？” 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她又直起腰来，对着刘坚强和马良说：“我说的是实话！狐狸…胡义是战场上滚过的，知道怎么能带着咱们活着！” 马良点头，刘坚强有些不甘，但…他也点头了，他怀念九连那些父兄的关怀了。 胡义有些意外，八路军指定的班长都不好使，私下几句话他胡义就成了班长？ 他扭头瞥赵保胜，想看老赵什么意思，赵保胜眼皮都没抬，似乎有打呼噜的趋势了。 …………………… 独立团接到的任务，是拉动附近鬼子，特别是平汉线周边的鬼子，造成平汉线附近日军的防御松动。 师里命令没有特别明确进攻哪个目标，只要求在两日后，拉动鬼子追他们，没有附带任何进攻计划，陆团长估计，是师里要对平汉线进行破袭，独立团没被计算在内，仅分配了外围牵制吸引任务。 团长政委一起叹气，独立团还太弱，承担不起主力任务。 要完成这个任务，不是太复杂，夜里跑到平汉线附近，袭击巡逻队，然后往山里跑，拉动鬼子来追。 说起来简单，陆团长对整个独立团是否能做好夜袭、撤退、摆脱追击，也不是很有信心，原因仍然是那个，新兵多，训练整合的还不够。 第80章 潜在危机 部队开拔，村里好多人围观，这队伍里面也有村里的一些年轻人。 小红缨爬上墙头看热闹。 胡义伤了，以他为主的训练暂停。 赵保胜眼皮跳，心神不宁，大概是小说里的第一次鬼子扫荡要来了。 上次三连伏击鬼子通信兵，他莫名其妙得了03流量，想翻下小说再仔细看看具体咋回事，琢磨一下又放弃了。 自己乱入，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比如眼前院子里蹲着的刘坚强。 原来这家伙好像是挨了胡义的揍，和二连混在一起的，现在老老实实蹲在院子里发呆。 胡义身上淤伤开始显现，刚醒的时候很多地方红肿，过了时间这些伤开始发青，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特别是右脸，不知道二连谁给来了一家伙，颧骨高肿，发青，看着让人莫名发笑。 九班几个人都在院子里，蹲着坐着晒太阳，没什么可聊。 赵保胜就问胡义：“无名村的警戒和防御，有没有什么漏洞？” 胡义也闲得无聊，揉揉脸：“地形很好，想合围不容易，北边要绕太大的圈子，南边应该重点防御，北边给安排几个哨位就行。” “一连安排的哨位很合理，南边村口，山上都有观察哨。”赵保胜点头，又问：“作为预警，能提供村里撤离多长时间？” “按一连的布置，敌人从南边山路爬坡往上，哨位就能发现，五分钟到村口，”胡义想了一下，“村口地形限制，摆不开多少人，一个排顶天了，南边敌人进攻是仰攻，按说能扛挺久……鬼子有掷弹筒啊。” 赵保胜心里有点打鼓，这么短的预警时间，即便逃，也很容易被追上，更别提村里的老人小孩了，就团里的伤员，都跑不了。 刘坚强和马良都在擦枪，听胡义和赵保胜聊天，都竖着耳朵听。 聊无名村的警戒和防御啊，刘坚强被二连影响，有些看不上胡义果军逃兵的身份，但从对话里也能听出来，胡义还是有点东西的，并不是二连形容的草包。 “能不能把预警提前？这点时间村里人跑都来不及，团里伤员也都在…”赵保胜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南北进山沿途村子都有……暗桩”马良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他所知的事。 “如果鬼子绕开沿途村子呢？你也知道，进山之后没几个村子，咱独立团在无名村也只能提前五分钟发现敌人，其他村子呢？我怀疑被鬼子围了村子一个都跑不出来。”赵保胜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院子里沉默，根据地建设才起步，很多事都没做到位，预警这事就很棘手，这是鬼子还没进山，等鬼子三天两头进山扫荡，那得损失多少啊。 胡义掰个树枝，开始在地上画，九班到现在都没地图，当然，地图这玩意儿稀缺，不可能发到班一级单位。 这个话题吸引了所有人，小丫头都从墙头上爬下来。 胡义已经教过大家看地图，也是在地上画的，所以马良和小丫头很熟悉，赵保胜更不用说，土木老哥看图还是没问题的。 唯独刘坚强看不太懂，他觉得头发汗毛都发痒，二连平时根本没教过看地图啊。 想提前预警，只有把哨位往前推，目前情况，靠沿途村子暗桩来报信，根本没可能——县城没有情报网，不能提前得知鬼子伪军的行动，靠沿途村庄发现鬼子来了再报信，根本来不及。 无名村周边简易地形画出来，大家都蹲着发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无名村的防务被二连接手，估计很大可能还是按一连的布防，想调整……高一刀肯定不会同意。 九班就这几个毛人，顶在更前方……就两支长枪两支短枪还有赵保胜的小砸炮，隔开五里地，打光子弹无名村的警戒哨都不一定听得见，而五里地鬼子要跑起来，顶多十分钟。 这么大代价，换来十分钟，连刘坚强都觉得不值。 赵保胜感叹，要是有对讲机，前哨放到山上，远远看到敌人就报告……想屁吃，八路军连收音机都没有。 地雷！要有地雷也行啊！埋远些，爆炸总能听到？ 赵保胜说出来，胡义就摇头：“山路也不是没人走，炸到老百姓咋办？就是没人，野兽碰炸了，全村跑路？” 小红缨站起来：“想不到就不想了，午饭做了吗一个个的，赶紧的。” 于是散开。 赵保胜有些不甘心，他知道鬼子的第一次进山扫荡近在眼前，和金陵那次一样，说了没人会信，所以才会急啊。 看九班那几个的样子，他们根本没意识到，鬼子真的快来了。 胡义的伤没有大碍，但马良和小红缨还是要他歇着，搞得他浑身不得劲，就喊上赵保胜去村里转转，只有赵保胜陪着他出院子，那两个才不会啰嗦。 刘坚强在九班没地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连热午饭这种事小红缨都不肯让他插手。 有得吃不错了，怕他偷偷给二连拿些好处……防贼一样防他。 可他刘坚强就是不走，随便怎么逼都不走了。 他没其他地方可去。 九班伙食好，胡义会时不时教大家一些不常见的战术，大家一起讨论，就和刚刚一样，不说举一反三，刘坚强认为自己也确实学到不少东西。 赵保胜和胡义出院子，他就远远跟着，九班这两个才是定海神针，再笨也看出来了。 “胡义啊，我要是告诉你，我又有金陵时那种预感了，你说怎么办？”赵保胜没法子，又开始装神弄鬼。 金陵搞过一回神经兮兮，胡义都有点怕赵保胜再犯，前一次带小红缨进县城也差点来了一回，于是问：“怎么？又要疯一回？还是……”让赵保胜给瞪回去。 “我感觉心神不宁，鬼子可能要进山，无名村怕是凶多吉少。” “……那你刚刚提到的警戒预警，就是为这事？” “嗯，我预感到危险，但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只认为这是战术练习，是个假定。” 胡义认真起来，老赵的预感不说多灵验，至少要出事情，这个是极大可能。 两人在村里转悠，无名村明显冷清很多，独立团除二连和九班，几乎全部出动，连炊事班和卫生队都跟着，团部一些部门也只留留守人员。 无名村本就不算大，适龄男性一部分参加了八路，一部分要扛起生产，本村没有民兵，百姓的疏散也得部队组织。 疏散难度很大啊，关键这还是未经证实的事，一旦有了发现，鬼子也就在跟前了，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两人走到南边村口，看到了二连的哨位，和一连的一样，抬头看，看不到台地上的观察哨。 高一刀接手无名村的防务，认真研究了一连的警戒哨位，觉得吴连长眼光很好，选的哨位很隐蔽，二连就依葫芦画瓢。 午饭前，高一刀带着二连班排干部转一圈，检查布防。 额头上的大包很可笑，也很疼，脑袋还有些晕，包又没法包，帽子都没法戴，战士们看了想笑又强忍，弄得高一刀更不自在。 不自在也得出来巡哨啊。 走到村口，遇到了九班两个杂碎。 两帮人大眼瞪小眼。 刘坚强旁边看着，想回去叫人，九班也就马良和小红缨了，干脆一咬牙，把肩上的步枪摘了下来，斜端在手里。 仍然是没有任何人搭理他。 “再比一场，这次没规则。”高一刀再次邀战，他要雪耻。 就是顶着那个‘独角’，有点滑稽。 胡义撇嘴：“不用比了，你赢了，我打不过你。” 赵保胜老怀甚慰，他经常用‘你说的对，你赢了’来打发小红缨的抬杠，胡义耳濡目染，深得真髓，这句怼得好。 “你行！你还真是个人物！我就明告诉你，这一场，你不比也得比，由不得你！”高一刀火气开始上升，甚至提前预判了赵保胜要插嘴，“老赵你别说话！” 不说话是不可能的。 赵保胜眉头紧锁，满脸严肃：“高一刀同志！你这是军阀作风！我会向团里汇报！” 众人脸色一紧，特么真会扣帽子…不过好像说的也不错哦，逼人家打这一场，可不就是军阀才做得出来的嘛！ 赵保胜不给他机会反驳：“现在独立团二连，作为留守部队，负责无名村的警戒和防务，作为此时此地部队最高负责人，你满脑子还是封建复仇思想，怎么做得好工作？！” 二连众人脸色一苦，真会找茬啊！你又不是政委。 “我没有！我已经巡视整个防务哨位，没有一人脱岗开小差。” “哦？我问你，如果鬼子大队绕开沿途村子，从南边接近无名村，从你的哨兵发现敌人，到鬼子发动进攻，你有多长时间进行反应？你有多长时间组织村民群众撤退？你有多长时间组织团部转移？除去协助转移，你还能剩下多少战斗人员进行阻击防御？你部的弹药能够坚持抵抗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把高一刀的狡辩冲得无影无踪，包括胡义刘坚强在内的现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按照赵保胜的设想，对无名村的现状进行预估。 高一刀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这个想法盘算，一番盘算下来，惊得他一头汗：特么二连全折在这儿都不一定跑得掉！ 第81章 准备 “你这是假设，哪有那么寸？团主力出去了鬼子就来了？”有人试图驳斥这可怕的预设。 没等赵保胜反驳，高一刀手一挥：“别扯淡！咱们人少，就得按最不利的情况假设，真撞上了，村里百姓和伤员怎么办？拼光了都逃不掉！” 赵保胜暗自松口气，高一刀不是蠢货，只是没想到那么极端的情况，现在挑明了，他已经在考虑了。 有人提出来，把岗哨前推，胡义摇头：“单独岗哨前推没用，离得太远发现敌人可能逃不回来的，离得近了提前不了多久，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高一刀问：“你们有什么办法？”他看着赵保胜。 赵保胜摇头：“我没有军旅经验，胡义倒是可以和你们一起商量。” 高一刀愣了一下，转头看胡义，胡义脸上的淤青也挺可笑。 “快腿，通知村口哨位向南前移一里地，咱们回团部，召集所有留守部门负责人，班排干部全都参加，开会讨论。” 团部就那几个部门，几乎全跟着主力出去了，连供给处李算盘那个独臂都跟着去了，说是清点战利品得他亲自过目…… 卫生队有伤员在，留着两个人，供给处一个，通讯班一个，然后就是二连的一帮班排干部，还有九班班长刘坚强……以及能做主的赵保胜和自认能做主的小红缨，以及前东北军军官，现八路军战士胡义，嗯，只剩马良，候在院子里。 高一刀难得能坐到团部主位上，意气风发，唯独额头那个油光锃亮的大包有点显眼。 会议很简单，就是讨论赵保胜提出来的极端情况，如果真的发生了，该怎么应对。 高一刀的威压，让直属团部的几个部门也不敢开玩笑。 卫生队汇报，现有十六个伤员，六个得抬着走，十个能自己走，就是走不快。 供给处汇报，团里存粮被主力带出去大部分，弹药全无，现存粮食及其他物资大概八百斤，需要配给人力搬运。 通讯班说，团部院子里所有东西，如果打包，大概需要四个人背。 高一刀头疼，光安排这些东西和人员撤离，以及协助村民，就得他二连一个排什么都干不成。 他作为留守负责人，要求这些部门，今天就做好打包准备，明天就打包完成，一旦有敌人接近，必须保证接到通知立即能出发。 剩下的就是战斗部队的事儿了，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日军扫荡。 还是前哨的问题，无名村离南边山谷出口大约八里地，谷口设置哨位，消息可能传不回来，中间设置接力，太浪费人力，留在谷中的人，能顺利逃回来的机会不大。 刘坚强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原来听他九连的班长说过，这叫‘诸葛亮’会，和班里的战士一起讨论战术的小会差不多，都是军事民主的一种。 眼下就卡在哨位位置和警戒提前量上了。 刘坚强想起来，一连在西山南边的台地上，设置了一个观察哨，他有同期老乡上过那个哨，说那里可以看很远……他想提，但二连不是应该也在那儿设了哨吗？ 赵保胜对军事懂得不多，有些打蔫儿，刘坚强拿手指捅他，他凑过去，耳语。 “高连长，我们班…长刘坚强，问西山南边台地上的观察哨有没有设？”赵保胜问。 “……没有，那个哨位观察距离比村口哨位远不了多少，爬上去非常费劲。”二连的某排长说。 八路军望远镜非常稀有，独立团一个都没，连陆团长都没得，哨位观察受目视距离限制很大，离得远了，单个人的行动可能看不到。 高一刀眼一瞪：“谁让你擅自撤哨的？！” 赵保胜摆手：“我们想问的是，台地上能走到南边多远？” 太行山的独特地形，峡谷两边山上中间有台地，台地上还有峰墙，整个断面呈阶梯状，台地有些可以和峡谷一样长，但如果没路，从峡谷没法直接上到台地。 刘坚强的想法，就是想问台地能不能通到谷口的台地，把哨位设到台地上，可以监视谷口，即便鬼子进谷，没有通路可以上台地，也打不到台地上的观察哨，观察哨可以从台地上回无名村示警。 安全是安全，但现在不清楚台地能连到哪儿，这些周边地形都是一连摸排过的，并没和二连讲，另外，距离问题可能还是得靠接力传递。 “快腿，立刻安排人去看，东山西山都安排人上去，台地…还真没注意到这种可以利用的地形呢。”高一刀命令，“还有，问村里人，包括我们既定的撤退路线，安排人走一遍，别特么担架都过不去。” 这种排查费时费力，台地也可能在山谷里看着是连着的，实际上台地中间有可能有沟壑，有断层根本走不过去。 “有个问题，”胡义举手，“夜间怎么办？台地上的哨位没法解决峡谷里夜间通过的……” 是啊，明哨夜间可以叫停，对口令，台地上只能是观察哨，根本拦不住山谷里的人。 “鬼子大规模夜间行动也是有照明的。”高一刀咧嘴，“东北军没遇到过？” “大规模的夜间行动，鬼子没必要啊，我是怕他们的侦查班，夜间潜入，”胡义面无表情，“鬼子夜间摸哨也很厉害的。” 赵保胜猜胡义以前吃过亏，得胜港倒是没有被偷袭成，提前让火光照亮，被三排发现了。 夜袭…咱不也是祖宗一级的吗？连灯塔国在朝鲜都吃过咱的亏……灯塔国大兵好像用铁丝网和地雷来防夜袭的？地雷炸了就疯狂开火…… “团里有地雷吗？”赵保胜问。 摇头。 “你想在山谷埋雷？”高一刀撇嘴，“山谷里有老百姓通过的，炸了咋办？” “夜里哪个好人进山谷？”赵保胜抬杠。 “鞭炮行不行？”二连有人问。 “咋点？”立刻有人反驳。 赵保胜眼睛一亮：“火柴头和火柴皮可以做发火装置，我那烟雾弹就是这么搞的发火。” “你那东西保险不？咋设置？夜里下霜会不会潮掉？” “拉绳，一头固定，一头栓拉火，长征路上有人拿手榴弹设过雷。”又有人提。 “那不如直接放个手榴弹。” “不，这个是示警用的，手榴弹还是会伤老百姓。” “怕潮可以做个油纸袋，把鞭炮和拉火都包进去，只留绳子出口。” 果然不愧叫‘诸葛亮会’，一旦开了头，大家讨论起来，主意就越来越像样。 连小红缨都掺和进来：“山谷一百多米二百米宽，拉那么长的绳，能扯得动拉火吗？” 又沉默。 “堆石头！堆石头堵住，只开小口，”赵保胜突发奇想，“还可以多堆，把路给留弯的，两个人并排走行，人多了就得排队！” “这样还能降低敌人行军速度！” “要不要挖坑？” “陷阱？这路咱们也得走呢，必须能撤掉。” “不能撤，如果咱能撤掉，鬼子也肯定能搬得动，唔，还得防敌人爬过来，不能太矮。” 赵保胜觉得自己的主意可能挖了个大坑，这几天别想消停了。 高一刀很满意，难题，也要看什么样的难题，这咱们不就能解了？嗯，九班这几个烂怂也是可以的嘛。 散会，各自分头去准备。 赵保胜这才知道，无名村的村民就有自己做鞭炮的，只是附近土硝难寻，村里牲口少，全靠各家各户的茅厕收集…… 要了纸捻儿的样品，赵保胜开始研究怎么把火柴发火装置和纸捻儿联系起来。 不算难，用木头削一个固定装置，钉在地上，固定拉火和纸捻儿，在院子里试了两次，都成功了。 油纸袋也很简单，不是要长期使用，哪怕每天都换，也用不了几个。 村民们也被通知到了，鬼子可能要进山扫荡，要求准备好转移。 对于没有见过，只听说过鬼子的村民，解释劝说工作反而比较难，赵保胜给快上火的高一刀出主意，开故事会，让见过鬼子受过鬼子害的人，给村民们讲讲他们见过的鬼子。 这个事，既然赵保胜提了，高一刀就索性交给赵保胜。 老赵恨不得打自己两下：得意忘形，忘了低调，领导喜欢把事情交给能干的人，越能干，手里事越多…… 下晚大伙儿顶着粥碗，去操场听‘说书’，那个又高又壮的赵先生，就是那个以前来村里剃头的那个，要讲日本子的事儿。 故事会很成功。 赵保胜倒是一点不怯场，给工人开会开惯了，夜里操场没灯，就几个火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倒是有点惊悚。 散场之后，村民们讨论最多的是，日本鬼子真不是东西，赵先生那么好的人，好好的生意做着，让鬼子祸害得家破人亡，房子生意都毁了。 对于鬼子在黄浦江边砍老百姓的手，以及金陵那么大的城给杀几十万人，离山里百姓的认知太远，将信将疑。 倒是梅县几个村子被杀人烧房子，大多数人都听说过，甚至晋省那边鬼子作恶的事儿，也有人知道。 哦，这里其实属于晋豫交界，村民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豫省人还是晋省人，只不过只有豫省梅县的来收粮税，豫省过来方便嘛。 第82章 鬼子来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赵保胜带着试验成功的‘鞭炮雷’赶往山谷南端，距离无名村大致六七里的地方。 这个位置是无名村西山上到台地以后，向南走能到达的最远处，二连已经把最南端的观察哨放到台地上。 山谷中人头攒动，无名村群众得知鬼子有可能要来扫荡，又听了赵保胜的‘故事会’，都撂下春耕农活来帮忙。 这里堆石头，是为了迟滞和提前发现敌人，村里人知道独立团主力不在，剩下一点人挡不住鬼子，这也是为自己逃跑争取时间，因此全村上阵。 山村里石匠是不缺的，手艺好赖不提，堆个不好搬，不好爬，又不好走的石头堆，那就太简单了。 不用修整石头，那就随便抬呗，两个老石匠指挥，才一早上，就把通道给堆出来了，听说还要拉绳子，特意给两边留了孔洞。 独立团所有闲着的人都过来了，加上村里人，只一上午，封堵就堆出雏形了，现在正在往高了往大了堆，为的是防鬼子炸。 这炸个屁啊，全是百来斤的大石头，没有砌筑，全是松散地堆的，老石匠放话了，让他炸，炸完上面塌下来，还是石头堆，爬不死他。 爬也够呛，全是松散的大石头，说不定哪块就滚下来了，砸几个不好说，碰到了必然骨断筋折。 百米多长的石堆，收集了附近几里范围所有可以搬动的石头，两人多高，只留两人通过的宽度，还给堆了好长的弯弯曲曲的通道，想痛快通过是甭想了。 赵保胜的‘鞭炮雷’设置在通道外侧，绊线设置在通道内，用的是丝质钓鱼线，现场试验过两次，也都成功点燃通道外的鞭炮。 半下午收工，高一刀在石堆外设了岗哨，交代好发现敌人就往回跑，天黑就撤岗挂弦。 西侧台地上的观察哨安排的轮班，只要山谷有动静，白天点烟，夜里点火，和烽火台类似。 高一刀给台地上的观察哨配发了两颗手榴弹，不是小气，二连总共才有三十几颗。 赵保胜也就绝了向二连要两颗防身的念头，自产手榴弹啊，什么时候能凑够流量下载那本书啊。 无名村的所有人都收拾好了东西，随时准备撤离，但生活依然在继续，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他们没有预料到，此后几年，这样随时准备跑的生活，就是常态。 九班也收拾好了东西，高一刀嫌弃他们缺武器弹药，又是老的老小的小，给他们的命令是，鬼子来了就跟着村民撤。 这不符合九班的揍性，团里的命令才是命令，九班和二连各自为战，打不了正面阻击，我九班有自己的想法。 无名村东山更险峻，但九班已经习惯这里的地形，就连东边的台地都上去过，就靠绳子通过那四五米宽的沟壑。 刘坚强被拽上去时，内心是拒绝的，这么高，绳子一断，不死也残。 等上到东边台地，才发现这里比西边台地更宽大平坦，向南向北都通，据马良说，他都走过了，向南能出山谷，向北能到大北庄！就是没地方可以下到山谷，必须得靠绳子。 …………………… 在无名村做最坏准备的时候，独立团主力正在梅县以北的山里蹒跚。 陆团长考虑很久，还是决定不在梅县动手，梅县离平汉线百八十里，就算打了县城，也牵不动平汉线守备队。 赵保胜在他们出发前夜，给送来几件工具，加长的撬棍，加长的大扳手，大磅铁锤，说是可能用得着。 他还着重介绍了怎么扒铁轨……丁政委当时就怀疑老赵以前扒过铁轨！要不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独立团参加过正太路作战，他都不会的玩意儿，赵保胜一个自称来自沪市的怎么会这么清楚？ 这可冤枉赵保胜了，来北边的路上，他们几个沿铁路线过了黄河，走了好久，老赵都还记得一根铁轨几颗钉…… 他还特地指出，扒出来的铁轨枕木千万记得带走，如果时间紧，拆一边也要全带走，枕木嫌麻烦就现场烧掉……这…这也不是土匪的打法啊。 陆团长不知道怎么就信了他，还特意准备了绳子带上路，说有机会要拆一段铁轨抬回来打大刀。 独立团主力一直在山里绕，没有惊动梅县平原上的村子，但也错失了得知梅县鬼子异动的消息。 …………………… 黑风山上黑风寨。 日本鬼子占领梅县的时候，黑风寨趁乱肆虐，劫掠了山寨周边几座村庄，当家老大膨胀得还想进平原地区抢一把。 没等黑风寨碰上鬼子，先让八路军给收拾了一顿。 哪怕大当家是冀省战场上逃出来的，也没想到八路军这么硬，碰了一下，山寨就损兵折将，被堵在老窝里了。 还好黑风山地势险峻，黑风寨进出就一条羊肠小道，易守难攻，才堪堪稳住阵脚。 山寨里的老匪，压根就没胆色，平日里还在山上开荒种田，打起来却稀松得紧，听见枪响就撒丫子跑路。 大当家从冀省一路搜罗过来的匪众，看着兵强马壮，其实也稀松。 一窝子看起来横，实际上都是烂蒜。 特别是某个巨熊一般的大个儿，扛着大当家花钱从保安团买来的捷克式机枪，能被村里小孩子追着打，开枪也只敢闷头闭眼躲着开火。 真真个气死人！白活这么大个子，怂得一逼。 眼见八路军收了神通，黑风寨觉得又行了。 山里八路盯着，那不能惹，黑风寨才偷摸下山去平原，勒索了几个大地主，鬼子又出来了。 双方打了个擦身没碰上，黑风寨才发现，鬼子特么也是冲着村子里的那些粮食。 这下老实了，缩回山里接着猫冬，反正开春青黄不接没油水。 熊一般的胆小大个儿被大当家打发到山口守门，反正胆小，见着人就拼命开火盲射，正好当个门神。 谁也不会想到，鬼子在平原转悠一圈之后，不知道被谁鼓动了，又奔山里而来。 更不会有谁会想到，鬼子进山首先就奔着黑风寨而来… 当夜。 黑风寨火光冲天，了无声息。 唯独山口羊肠小道上，高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鼾声如雷。 …………………… 昨夜山谷口平静如昔。 早上，台地观察哨换岗回来报告，没有任何异常。 高一刀心里直嘀咕，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了？ 老赵这也不行啊，吓唬大家一通，结果屁事没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准备充分，大伙儿晚上睡觉都安稳几分。 赵保胜倒是没睡踏实，他老是担心山谷口的‘鞭炮雷’发火失效，这不，一大早跟着山谷口岗哨一起过去，看看夜里下霜有没有打湿引信。 抬头，百十米高的西边台地上的观察哨位，表示正常的麦秸草捆还挂在悬崖外。 赵保胜让两个哨兵去哨位，他来检查发火装置是不是正常。 刚刚掀开油纸袋，看到鞭炮引信是干的，就听到头顶一声“嘿！”，赵保胜抬头，台地观察哨正在往上拉麦秸捆！ 有情况！ 通道外的哨兵也听到看到了，从通道跑回来：“山上看到鬼子了！” 赵保胜也有点慌，不过山谷口离这里还有两三里地，要跑还来得及。 “咱爬上去瞧瞧，鬼子也不是神仙，飞不过来，反正观察哨点烟了，比咱跑回去报信更快。”赵保胜强作镇定。 二连的两个哨兵倒是看这九班的老赵稳如老狗，也定了定心神，其中一个点头：“我上去，老赵你检查一下绊线，早知道埋个大的给他们一下子了。” 石堆有一处在北侧堆成石台的地方，方便战士上去看远的，正好应对这种情况。 赵保胜检查完，抖抖手抖抖脚，还绕了绕脚腕，旁边另一个哨兵不知道他干啥。 “活动活动手脚啊，待会儿用跑的，抽筋扭脚的，我给你拖回去。” 台地上的黑烟已经燃起，无名村应该已经敲锣了。 石台上，哨兵终于看到了鬼子先头！ 他扭头看老赵，老赵说：“看到了？那咱走，还有事儿呢。” 三人起跑，二连两个战士惊奇地发现，这老赵人高马大的，跑起来可利索了！ 废话！保命啊！咱练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跑得快一点？ 等他们跑出去三里地，身后响起了鞭炮声。 又跑了一里多，身后两声爆炸，那是观察哨扔的，他们也撤了。 在台地上，手榴弹拉了弦留一秒往下扔，差不多掉落百米，可以在山谷里空炸。 这是昨天赵保胜闲得无聊，问了胡义，巩造手榴弹的延时，手算出来的，小红缨瞪大眼睛看了，直呼学习有用。 闺女啊，学习有用那就好好学啊！ 学个加减乘除都能学睡着，任重道远啊。 赵保胜一边跑一边瞎想，都快把二连两个战士甩开了。 山路开始抬升上坡，无名村就在眼前。 村里又敲一阵锣，不是第三遍就是第四遍了，估计村里已经开始最后一遍检查有没有遗漏了。 能看到村口已经有人，灰军装，是二连。 村口没挖战壕，各自找掩体，计划是打一波就跑。 高一刀那亮晶晶的额头似乎有些消肿了，跨步站在路中间，拄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问：“来了？” 赵保胜站定：“来了！” 谷口一声巨响传来，两人都朝南边看，不知道什么炸了。 第83章 现场教学 无名村的铜锣已经响过第四阵，二连战士正在帮村民通过西山上台地，往北疏散撤离，独立团直属机关也在撤。 群众和非战斗人员向北之后再向西翻越峰墙，往更深的无人山区撤，二连剩余两个排在村口阻敌之后，将向北进山谷，吸引敌人追击。 九班上东山，那里地形更复杂，没有辅助工具和绳子一般人爬不上去。 他们的任务是自己选的，九班将在东山顶上对试图向西山爬的敌人进行射击，为此高一刀给了九班二十发七九步枪弹。 如果敌人不上西山，九班可跨过东山与东边台地间的巨大沟壑，从台地上向南或者向北撤离。 二连在西边台地上的观察哨已经撤回，汇聚到村口，参与阻击。 村口位置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个排，因此二连剩余一个排，在村内进行‘坚壁’，对村内水井进行封闭或者污染，以防敌人利用。 赵保胜已经爬上东山，回头看，西山上人头涌动，人群尾巴已经快上到山顶，即便提前发现敌人，这疏散速度还是太慢啊。 东山顶，胡义正在向南观察，之前鞭炮声隐约听到，后来两声手榴弹爆炸倒是听得真真的再后来，一声巨响，不知道什么东西炸了。 胡义手里拿着怀表，从山谷口观察哨黑烟升起已经四十五分钟，爆炸响起也三十几分钟了，就那声巨响，也过去十分钟了，鬼子仍然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赵保胜爬上东山顶，只看见胡义一个人，奇怪：“他们呢？” 胡义一指东边台地，缺德小辫儿在上面朝他挥手呢。 “那边比东山顶更高，视野更好，还能防敌人爬东山。”胡义仍看南边。 赵保胜点点头，差不了多少，东山顶打西山腰大约三百多米，台地上打，也不过四百米左右，枪法不好，打不到还是打不到。 他看胡义眯着眼盯着山谷南边，问：“还没进视野？” “没呢，你们鞭炮炸到人了？后面那声巨响咋回事？” “咋可能，我都没看见鬼子，可能是观察哨的两颗手榴弹炸的不错。巨响…不知道，鬼子在炸石堆？” 两颗手榴弹的效果何止不错啊。 面对山谷中出现的如墙一般的石头堆，敌人停了一下。 鬼子大队停在原地，让伪军探路，伪军触发‘鞭炮雷’，乱了一阵没发现危险，就开始想办法拆石堆。 没工具，撬不动，没法搬，没法抬，想炸，又怕石头崩伤人，爬也很难爬，伪军带队军官吃了鬼子好几耳光。 然后大股敌人从狭窄通道排队通过。 观察哨在通道内全是人，通道外挤满人的时候，抛出了手榴弹。 炸死几个不清楚，空爆手榴弹炸伤的应该很多，躺了一地哀嚎的鬼子。 是的，鬼子见没人伏击，抢先通过，除了探路的几个伪军，把大队伪军挤在外面，炸死炸伤的大部分都是鬼子。 等伪军被吆喝上来抬伤兵清理通道，第二枚手榴弹又从天而降，又是一地死伤。 观察哨利益最大化，丢完手榴弹拍拍屁股走人，都没再盯着石堆，和石堆附近的敌人，毕竟西边台地不太好走，还得赶回去参与阻击呢。 两枚空爆手榴弹，炸死十来个鬼子伪军，炸伤二十多个，这个战果在正面战场是不可想象。 但地形限制，投弹时机，爆炸高度以及下面人群的密集程度，数个条件凑到一起，杀伤惊人。 鬼子带队中佐都吓到了，特么果军榴弹炮打出来都不一定有这杀伤效果，但听声音像是手榴弹？ 还好丢下来的是两颗巩造，要是边区自己造的‘炸两半’，那可能只会吓一跳。 为防止再次挨炸，大队敌人都散开找隐蔽，另外一个排伪军被打发去找上台地的路，任凭通道附近伤兵惨叫。 等了十分钟没再被炸，找路的伪军也回来说附近没有上台地的路，鬼子才安排清理通道，这时本来还惨叫的人，又死了一批。 莫名其妙死那么多人，连八路影子都没看见，鬼子中佐的火也开始大了，拔出军刀催促部下过通道。 但鬼子过了通道又不敢独自往前，还得等伪军过来给当探路的替死鬼。 这来回一折腾，二十分钟都没通过完，还得安排埋炸药炸石堆，退路不能堵着啊。 什么能不能堵住八路，已经不用想了，这动静，这速度，八路怕是早跑了。 二连还在无名村死等，等得心焦。 就在高一刀等得不耐烦，准备派人前出再次侦查时，胡义和村口树上的快腿，同时高喊：“来了！” 高一刀挥手，二连战士隐蔽。 赵保胜凑到胡义身边，也眯着眼看，唉，逆光，又没望远镜，根本看不到什么。 胡义一推赵保胜：“走，上台地。” 啥也没看到的赵保胜，颠颠地跟着胡义，爬下三米多深的沟，又靠绳子爬上五六米高的东台地，丢下绳子给马良收，往南，探头探脑看鬼子。 他从没见过鬼子正面进攻啊。 春日上午的阳光，从山谷东斜照下来，初春草里出新芽，平时都没注意到，此时满谷荒草枯黄中隐约透出嫩绿，竟也挺好看。 煞风景的鬼子已经露头。 十来个黄绿军装戴着钢盔的鬼子，带着十来个黄军装的大盖帽伪军，分两组，前后拉开二十来米，弯腰猥琐行进，走个几十米，前队蹲下找掩体，据枪向前，后队上前再交替。 够小心的啊。 可离无名村还有一里多地，二连根本没可能那么远开枪浪费子弹。 两组人交替到达无名村南，坡地的边缘停下，后面的大队鬼子才露头。 赵保胜这才看清，探路的鬼子，竟然还带了一挺轻机枪，大约是歪把子。 坡地边的鬼子全趴着，伪军也跟着笨手笨脚地趴下。 二连依然没开火，差不多一里地，八路军的旧枪多，怕打不准。 大队鬼子带着伪军前进，快靠近前队时，弯腰加速，甩开伪军，散开。 伪军还列着队…这配合也是没谁了，可能都没怎么练过。 前队鬼子突然开火。 这算火力压制？二连一个都没露头啊。 “鬼子这是不打算藏着了，火力试探。”胡义出现在赵保胜身边。 赵保胜扭头，台地边缘荒草后，九班几个脑袋都在。 “唉，早知道把二连拉上来了，这里打鬼子太好打了！”鬼子的枪声很密，在山谷中回荡，小红缨大声说，还把胡义的中正式给架起来了。 胡义拽了一把，中正式回到他手里：“别想了，弹药不够，枪太少没法压制，等鬼子反应过来，就该他们压制咱们了，”想了想，补充，“到时候别说探出去打下面的鬼子，敢露头就是个死。” 刘坚强也把枪架着呢，他问：“那就这么看着？”满脸的不屑，似乎嫌弃胡义的胆小，“等下鬼子上西山，我们还打不打？” “咱们的任务不是和鬼子死磕，”胡义朝山下撇嘴，“瞧瞧鬼子多少人，咱多少人。” 马良一直没开口，这会儿说：“我数到大概八百朝上了，散开了不好数。” “要是弹药充足，能构筑掩体，还能试试，”胡义看着山下继续说，“这种要露头打的地形，不能这么打，记住，不要给敌人集火的机会，被集火了那就赶紧转移。” 鬼子机枪射击暂停，山谷里枪声回荡，然后就是诡异的安静。 二连依旧没开火。 鬼子有传令兵跑动，胡义让马良一起仔细盯着，看是不是能发现敌人指挥官。 能打死鬼子指挥官，那冒点险也是值得的，千人的大队，刨掉几百伪军，领头的鬼子是中佐还是少佐？ 可惜散开的鬼子大都靠着山谷两边，只能大概知道鬼子指挥官就在他们所在东台地的下面，具体位置哪怕探出身子都不一定看得见。 马良看明白了胡义所说的被集火的意思了：对面山谷角落里的鬼子排成一条线，这边台地上一旦探头开火，几乎所有鬼子都会朝这边开火，想象一下那弹雨，头皮都发麻。 刘坚强嘴上不服，身体很诚实，也跟着瞧，果然，只要自己这边不开火，敌人的注意力都在村口，一旦开火，对面角落的敌人就会发现，然后就没机会了。 小红缨拽拽胡义：“那鬼子上西山，咱们能开火吗？” “那不一样，鬼子往上爬，那是他们露头出来挨咱们打。”赵保胜已经想明白了，“咱们全团如果都在，都探头打，对面角落里的鬼子就没法集火，那损失就会小，一对一对射嘛，看命。” 胡义摇头：“没弹药充足的机枪，别试，鬼子的枪和枪法咱比不过。” 赵保胜点头，鬼子兵训练的子弹比八路军战场上打过的都多，三八式也不是老旧汉阳造可比，三四百米，鬼子明显优势。 鬼子开始小规模运动，大约四五十人的小队规模，已经运动到前队兵线附近，后面几个机枪组也找到合适位置，另外几个大石头后有人蹲着忙碌，时不时探头看村子方向。 “鬼子要进攻了！”胡义开口，“仔细看，石头后面的是掷弹筒，他们会先开火。” 现场教学啊这是！ 前队兵线，鬼子小队长探头朝后看，胡义以为的掷弹筒并没有开火，反而更远处响起“砰砰”声！ 第84章 射击训练 “迫击炮！”小红缨叫起来。 是啊，大队级别的鬼子，带迫击炮是正常的，刚刚下面乱糟糟全是鬼子，都没注意到这点。 赵保胜感觉眼前几乎可以肉眼可见的黑点飞过，然后山下无名村开始爆炸。 并没有电影中那种火光冲天，发闷的爆炸之后，腾起几股黑烟而已，具体位置看不到，东山给遮住了。 炮声响起，坡地下方的鬼子兵线开始动了，并没有黑压压一窝蜂，分的很散，感觉一个手榴弹都炸不倒三个那种。 “鬼子散兵突击，速度不算快，”胡义琢磨一下，爬坡，也正常，补充一句，“鬼子的三板斧，头一个就是火力急袭，有大的用大的，没炮那就掷弹筒。” 九班几个都没吭声，静静看着爬坡的鬼子小队。 胡义接着说：“鬼子在条件允许的时候，往往会分兵，以机枪为核心，两侧包抄，防守火力不足，会被分得更开，然后就得吃亏。” 迫击炮又打一轮，爆炸仍然在村里响起，无名村比山谷底要高一些，鬼子应该看不到炮击效果。 接着胡义说的掷弹筒的位置，也开始开火。 赵保胜可以看到村口，掷弹筒的目标在村口一线，一连串小规模爆炸，不知道二连会不会有损失。 村口南边是向阳地，都被村民开垦成坡地，这时候没有农作物，开春刚起的拢，成了鬼子爬坡的阻碍。 坡上鬼子靠近村口，掷弹筒和迫击炮都停了。 继续向前，鬼子大概距离村口百米，二连开火了！ 九班在山上看得清楚，十多二十杆枪开火，鬼子全趴下了，开枪还击。 然后鬼子掷弹筒又开火，两轮之后，村口外的鬼子起身，有十来个没起来，个别的动都没动，大多数扭曲翻滚。 村口二连就打了一枪，然后就没动静了。 赵保胜看胡义，胡义点头：“高一刀不蠢，说过只打一枪，这会儿退进村子，另一个排估计已经出了村了。” “别看了，鬼子进村了，我们就位，准备阻止鬼子上西山。”胡义趴着后退，九班几个也跟着退。 赵保胜看不到村子里的情况，只听到三八式的枪响，没有七九步枪声，偶尔两声爆炸。 进村的鬼子歪把子也响了一阵，然后村里开始冒烟，接着起火，东台地上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浓烟滚滚，偶尔火焰腾起带着烧透的草秸灰烬飘过东山头。 胡义不得不带着九班几个人向北挪，村里的烟遮住了他们看西山的视野。 群众和独立团非战斗人员撤离大概三十分钟了，但如果被敌人发现撤退方向，追起来也很快——老弱妇孺和粮食物资会严重拖慢速度。 二连协助撤退的那个排，被高一刀命令，清扫撤退路上的痕迹，如果被敌人坠上，用命去吸引敌人朝另外方向走，全排都可以牺牲，但需要保护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二连撤出无名村，两个排交替掩护，这也是计划好的。 不能撤太快，得吸引敌人追，又不能撤太慢，黏上了甩不脱，两个排五十几个人，禁不起消耗。 鬼子进村，二连撤出，还在村里设了几个手榴弹饵雷。 鬼子碰响饵雷的时候，二连一个排在无名村北大约二百米外隐蔽，另一个排沿山谷向更北方走，寻找下一个适合掩护的地点。 九班到达东台地北侧时，鬼子也到了无名村北，二连零星射击，鬼子还击，二连边打边撤，九班在台地上可以清楚听到鬼子嚎叫着组织追击，三八式的枪声已经出了村。 二连钓到了，这也意味着，他们后面的路更难走了。 胡义压住九班几个想向下射击掩护二连的，他们的目的不在支援二连，而在压住敌人不能让他们上西山。 这其实有些暴露撤退方向的意思，说明西山上有八路不得不重视的东西，一旦鬼子上去，找到撤退痕迹，二连做这么多牺牲，就白费了。 所以胡义有些纠结。 不能不打，又不能打太猛，他计划伪装成遗留在东山上的散兵游勇，吸引敌人上东山。 嗯，九班就两支步枪，散兵游勇都不用演。 东山很不好爬，山顶几乎都是平的，鬼子露头就挨枪子儿，这样就能多僵持一会儿。 他和赵保胜商议，这边拖半小时，就向北撤，和二连同向，还能适时偷追击二连的鬼子几枪。 赵保胜知道了胡义的想法，只能点头，他不会打仗，听懂行的没错。 胡义把中正式递给赵保胜：“你和丫头用这个，你得多练，丫头！你教他！” “我来打！”小红缨不满意。 “听话，让老赵打，他打才像‘土八路’，嗯……刘坚强，你和老赵换枪！让他打旧枪！”胡义压根没有自己开枪射击的意思，也压着小红缨不让她打。 赵保胜秒懂，和愣神的刘坚强把枪换过来。 九班的子弹还算充足，胡义本来就差不多有几十发弹，这是赵保胜路上‘攒’的，后来伏击汽车，从汉奸护兵身上又缴了大概百来发，高一刀给的二十发全给刘坚强了。 于是，九班两条步枪，就在东台地偏北方向埋伏下来，对准西山。 马良和刘坚强协商好了，刘坚强让他打十发，他之后也会让刘坚强打十发盒子炮。 小丫头知道了胡义的意思，撇嘴嫌弃赵保胜，趴的不对，据枪姿势不对，笨手笨脚拉栓上弹，但说归说，手上还是帮老赵纠正走形的动作。 赵保胜心情紧张，怕打不好会放鬼子上西山…被小红缨拍了脑袋：“定定神！就和拍蚊子差不多，看准了，瞄它要去的方向开枪。” 这么简单的吗？赵保胜收束心神，专心瞄准。 枪的标尺已经放到三百米，这是刘坚强调过的，小红缨看了，扭头问：“流鼻涕，你这枪校过吗？” 刘坚强正在高兴地摸中正式，被问愣了，摇头：“我拿到枪只打过一排子弹，班长…我老班长说回头教我校准来着…” 小红缨出奇地没笑话他，点了点头，转过来和赵保胜说：“标尺放到四百，等下打起来看，七九弹四百米之外下坠厉害，瞄准的时候瞄肩膀一线，大概身体中弹。” 赵保胜没实操过，但理论听了胡义讲过不少，笨手笨脚调整。 刘坚强也跟着看标尺，调整到四百米。 “注意！敌人爬西山了！瞄准了就开枪。”胡义一直在观察西山。 “砰”，刘坚强开枪了，赵保胜被枪声一惊，都没看到目标。 “别想流鼻涕，看目标！”小红缨告诫赵保胜，“咱和他错开，他没打中你补枪。” 赵保胜没吭声，仔细瞄准西山。 四百米，其实看不太清人的，照门和准星都比四百米外的人大，加上虚光，想瞄准很难。 西山坡缓，这时候阳光角度正好，趴在山坡上的黄色军服很显眼，黄绿军服有些暗淡，但也足够看清。 视野里就只能看到两个敌人，赵保胜不知道刘坚强打的哪个，黄军服的不在动，黄绿军服的似乎想翻身，那就你了！ “砰”！ “你瞄的鬼子？瞄哪儿了？”小红缨问。 “头。”赵保胜拉栓，瞥一眼小丫头。 小红缨抿嘴，想了一下，说：“老赵，你挺有天赋……是天赋这个词？” 胡义笑：“蒙的？风偏算了没？” 赵保胜才想起来，胡义说过风偏，怎么算来着？自己瞄的是头啊，打中哪里了？ 让开标尺准星，赵保胜眯眼看，看不清，他眼睛挺好，但就是看不清。 “别望了，看不清，但那鬼子好像腰下中弹。”胡义说。 “别理他，我瞅见了，鬼子屁股中弹。”小红缨抬杠。 已经很准了好？！赵保胜吐槽，继续瞄准。 “这枪准头还行，记住，瞄的位置和中弹位置，接下来的预瞄都差不多。” 刘坚强还在瞄，嘴里嘟囔：“帮我看下，我瞄的伪军头…”“砰”！ “伪军不是死了？”马良问，“我看不清弹着点，刚刚就没看清。” 看来眼神还是有区别。 “流鼻涕，伪军身子右侧中弹，”小红缨报，“不对劲啊，两支枪不一样！” “不一样正常的，新枪弹道更直一些，老枪的下一枪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胡义接话。 赵保胜屏息，又开一枪。 “没看到！”小红缨说。 “我也瞄的头。”赵保胜嘟囔，“大概是头。” 山坡上一个鬼子一个伪军，在这边看，都是斜着，赵保胜两枪都大致瞄的人头，弹着点不一样。 总共开了四枪，对面山上两个敌人都被打中，具体死没死不清楚，只看到都不动了。 山下有人在叫喊，鬼子话听不懂，伪军说的豫省腔能听懂：东山上有人！ 胡义肯定听到了，但他没动，也没让两支步枪动，他在看他那个怀表。 马良出声：“西山上又有人上了！” 刘坚强开枪。 赵保胜仍然在细瞄，看到两个伪军的大盖帽，刘坚强应该没打到，两个伪军都往后缩了一下。 “刘坚强没中！”胡义提醒。 “嗯，开枪的时候呼气了。”刘坚强回答。 “开枪不要屏气！习惯呼吸造成的起伏，择机开枪……对？狐狸？”小红缨说。 胡义点头：“对，但不要紧，我们就这么来，吓住敌人也是阻击。” 伪军又往上，看样子似乎想把上面两个人拉下来。 “砰”，赵保胜第三枪，他已经很注意了，但肯定没打到，两个伪军又缩回去了。 第85章 压制 拉栓，推栓，仔细瞄准，手里这支汉阳造不稳定，命中只能凭运气。 赵保胜一点不急，不会，这不就正好学习？一发子弹都不会浪费。 胡义说的很对，压住敌人不让他们往上爬，那就够了。 至于村里的敌人会往东山上爬，那就让他们且爬。 西山上两个伪军扭头看下面，又回头往上爬，估摸着下面有人逼他们。 小红缨说：“等他们爬上来一点再打，老缩回去…乌龟一样。” 赵保胜和刘坚强都没说话，但同时也都没开枪，等着伪军往上爬。 “砰”，刘坚强开枪，赵保胜看到一个伪军甩了一下胳膊，两个伪军都不动了。 他细瞄另一个伪军，不动，那不是正好让我练瞄准？ 风偏只能估计，但山谷里偏北风一直不大，树枝荒草摇晃有限，变化不大，七九子弹的下降有些明显，那就再高一点点。 这时候瞄准的点已经在伪军右上方了。 赵保胜注意呼吸的起伏，等呼完气的时候，扣动了扳机…“砰”！ 有了！ 这回看得清楚，他打的那个伪军背后中弹，血洇湿了黄军服，这边只看到军服发黑… “打中了！”小红缨高兴。 刘坚强又开一枪，赵保胜也看到了，右边甩手那个伪军这回中弹明显，后腰忽然变黑，那是血。 马良：“该我了。”换人，马良压子弹，赵保胜动都不动，仍盯着西山。 胡义抽出小红缨的盒子炮，喊一声刘坚强，刘坚强从马良腰里摸出盒子炮，两人往靠近东山顶的位置挪，那边有块他们绑绳子的大石头，正好作为防御东山顶的掩体。 赵保胜仍然没有动，他看得到，后面两个伪军没死，扭动着想退，更下方应该有人，他们在乞求救援。 马良上好弹，也没急着开枪，他听胡义说过，战场上打伤比打死更能拖累敌人，死人可以丢在原地，伤员得拖回来，要不然伤士气，拖回来又成累赘。 赵保胜已经习惯了，这样稳稳地，很好，就等下面再上来人。 西山上又有动静，有人在慢慢往上爬，赵保胜觉得是个鬼子，但看不清，似乎不是背朝他们。 “砰”，马良开枪，看不到弹着点，赵保胜盯着看，觉得眼睛都有些花了，对面好像闪了一下？！ “马良没打中！鬼子在朝这边开枪！”小红缨报，这丫头什么眼神？看得这么清楚吗？ 赵保胜没有听到所谓子弹的呼啸声。 “鬼子应该打低了。”小丫头补充。 四百多米，人藏在枯草丛里，步枪都没伸出来，也没很大的枪口焰，没望远镜能看到个鬼。 大概是顺着子弹的方向在蒙呢。 赵保胜轻轻吐气，他似乎看到对方在拉栓，等气吐得差不多，他抿嘴屏息，扣动扳机，“砰”，第五枪。 “没打中，鬼子往南挪了一点。” 这边沉浸在调整呼吸打远处鬼子的时候，山谷里的枪声渐渐向北移动，二连成功拖动一部分敌人追击了。 七九步枪和三八式的枪声都有，七九步枪声更密，可能是伪军一部也跟上去了。 偶尔还有机枪点射和连射，有歪把子的“嘎嘎嘎”，也有另一种节奏的声音，是捷克式。 东山下没感觉到动静，不知道敌人是不是在往上爬，看不到。 赵保胜装弹，往枪膛里又压了一个桥夹，动作比一开始顺多了。 马良又开一枪，小红缨报：“像是打中腿了！” 赵保胜又吐气，这次不能屏息，屏息好像确实会破坏身体稳定。 “西山敌人！四个！一起爬了！”小红缨声音响起。 赵保胜稳住，吸气，感受枪口的起伏，开始预压扳机，快吸满气时，扣动到底，“砰”。马良几乎同时开枪。 “两个命中！一个胸腹，一个肩膀！”小红缨报告，又催，“快！” 马良拉栓动作似乎很用力，赵保胜没管，这会儿有点感觉了，不能急着打破这个感觉。 他慢悠悠瞄准，马良则快速拉栓快速射击，一个桥夹五发子弹，很快打完，小红缨没有吭声，看来打快了一个命中都没有。 赵保胜一直在调整呼吸，他发现呼或者吸的中间阶段比较稳定，开始吸气呼气时，扳机预压，然后靠手感调整，嗯，他说不清多大力度，也说不清是这支枪这样还是所有枪…他只摸过这一支。 马良的快速射击不能说没用，没命中，但剩下两人身边子弹入土溅起来的石屑尘土不是假的，两人没地方躲，只能缩作一团。 赵保胜扳机压到他感觉的临界位置，枪口随着呼吸微动，到了位置，自然而然轻压，肩头一撞，子弹出膛。 有了！ 然后才看到左边那个鬼子军服迅速染黑。 “命中！”小红缨觉得老赵打得越来越像样了，“右边胳膊还是肩膀，死不了。” 赵保胜呼出一口气，拉栓退弹壳，又推栓上膛，可惜没打死。 手感打出来了，这破枪的脾气摸透，也就那样。 然后下一枪打飞，剩下一个鬼子头旁边溅起尘土。 马良再次完成压弹，又是快速射击。 两支步枪，压住了西山上敌人往上爬的企图。 马良放下枪，十发打完，他要找刘坚强换回来。 刘坚强抓着盒子炮不放手，他一枪都没放呢！敌人没爬上来，打个屁。 争执间，东山半山腰，传来鞭炮响，噼里啪啦。 赵保胜放低步枪，对胡义喊：“鬼子在爬了，半山腰我早上带的那串鞭炮给埋上了，这是他们碰上了。” 胡义看怀表：“还有十分钟，不管来不来，我们都得走了。” 刘坚强有些急，盒子炮还没开张呢，鬼子要不上来，那咋算？ 马良没办法，爬回来想接着打，又没步枪弹了。 小红缨接过中正式，拍拍赵保胜：“老赵，借两排子弹。” 赵保胜据枪瞄着呢，动都没动，装弹药的挎包就在身边，要拿还不会？又不是金子，自己拿嘛。 马良发现找老赵借子弹方便，后悔了，可中正式被小丫头捞到手里，怎么要得回来？ 小红缨就是嘴上客气，手伸进挎包，拽了至少三个桥夹。 西山上的敌人被压在山脚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有人绕到西山南侧往上爬。 前半截还能藏住，到半山腰，山体贴着西边台地，所有位置都暴露在东山这边视野里，又停下。 肉眼可见，鬼子在那边露出半个钢盔，探头探脑，像是要架枪。 中正式“砰”地打响。 赵保胜没看到弹着点，他自己瞄了半天，没把握打中。 “砰”，小丫头第二枪。 “打中了！”赵保胜高兴坏了，四百米，人比蚂蚁还小，只能大概瞄准，小丫头竟然一枪打飞了鬼子钢盔！他看到往山下滚落的钢盔了。 “没打死。”小红缨撇撇嘴。 “丫头，别打了，咱太像精锐，鬼子追起来会疯的，疯狗那种疯。”胡义插嘴。 小红缨放下枪，翻着白眼又挪到旁边，马良得了便宜。 鬼子被刚刚一枪吓住，好久没探头，赵保胜和马良也就没开枪。 东山半山腰响了鞭炮，然后半天没动静。 赵保胜嘟囔：“别不是鞭炮响了鬼子在等手榴弹？” “啥？” 楼上的靴子，那个故事小红缨没听过，赵保胜简单说了，几个人没什么反应，但意思都明白，鬼子可能被吓住了。 刘坚强扭头问小红缨：“丫头，我那颗手榴弹呢？拉了扔下去？” “叫谁丫头呢？还真当自己是班长？”小红缨压根不买账，“手榴弹是我的，老赵说了，凭本事骗来的，凭什么还给你？！” “我啥时候说过？小红缨你别给我造谣！” 胡义合上怀表：“走了，半小时到了。” 几个人收拾一下，弹壳桥夹片都捡走，弯腰往北。 刘坚强盒子炮没打成，有些不甘。 赵保胜走最后，扭头瞥了一眼东山与东台地之间的沟壑，应该安全的。 九班往北二三百米，找石头做掩体，架两支步枪，盯东山顶。 刘坚强和小红缨背着盒子炮，被胡义要求继续往北，两人吵吵嚷嚷为手榴弹的归属权争执，一边走一边吵。 胡义依旧没拿枪，赵保胜和马良继续练射击。 东山顶依旧没人上来。 等了十分钟，胡义正准备喊着撤，赵保胜的枪响了。 抓住石头正打算跃上山顶的伪军，中枪，翻倒往后，滚落山崖。 稍后，山下村子里‘嘭嘭嘭’几声不大的响声，九班之前待的地方附近，发生爆炸。 “还好他们被吓停了一阵，要是我们还等着，这顿掷弹筒就该我们吃了。”胡义庆幸，“再撤一段，接着守一阵。” 爆炸声吸引小红缨又回头，被胡义赶回去。 马良和赵保胜背枪走在最后。 “老赵，你可能真的是有那个啥…天赋！”马良说，“才摸枪，就打得这么好！” “屁的好，都没打死鬼子。”赵保胜还在估算手机能不能得流量呢，不知道打伤算不算，没心情听吹捧。 “真的！很好了！”马良有些羡慕，“你不会以为一枪就打死敌人的情况很多？我当兵快一年了，就没见过几个一枪当场打死的，敌人和咱八路，大多数都是伤的多。” 马良顿了顿又补充：“枪伤之后救不了，死的才多。” 赵保胜无语，影视剧又特么糊弄人。 接着又守一阵，赵保胜没再打到敌人，可以确定的是，敌人被压在东山崖壁上，不得前进。 即便上来了，东山顶上光秃秃，平坦坦，连块藏身的石头都没有，都被九班早早清理过了。 刘坚强急匆匆返回：“前面山谷！二连被鬼子压住了，小红缨盯着呢，快！” 第86章 再回头 胡义拍拍赵保胜和马良，让他俩跟上。 赵保胜头都没回：“我盯一眼，五分钟，你们先过去。” 东山顶到这里不到三百米，万一鬼子就猫在崖壁上，瞧见他们跑了，爬上来，即便过不了沟壑，在东山顶架机枪，他们也不会好受。 胡义听懂了老赵的意思，猫着的腰都直起来了，带着马良和刘坚强往北。 赵保胜继续趴着，台地上土壤薄，种不了粮食，杂草倒是很多，他估摸自己这么趴在草里，东山那边根本发现不了。 果然还没过一分钟，就有伪军和鬼子往东山顶上爬。 赵保胜没急着开枪，就看着两个鬼子在东山顶上转圈，一个伪军在崖边探身下去，拉人上来。 枪里五发子弹还没打，赵保胜觉得五发解决这三个没问题。 膨胀了啊这是！ 依旧是稳住呼吸，慢慢压扳机，等待枪口的起伏，准星照门对着崖边的伪军，风偏因为他在北边上风，可以不计……压扳机到临界，准星上摆，呼吸稳定，压到底，“砰”。 伪军躯干中枪，直接往前翻，从崖边滚下去了。 伪军拉着的看不清是鬼子还是伪军，看不到有没有一起滚下去，东山顶上两个鬼子倒是立刻趴下，举枪朝这边瞄准。 赵保胜没动，等了几秒，才拉栓，重新上弹，准星套上右边的那个鬼子。 鬼子没看清子弹来自何方，但枪声隐约来自北边。 东台地比东山稍高两三米，赵保胜又隐在枯草里，从草缝里瞄准，没有拨动野草，枪口也在草丛后，根本不虚对方看到。 还是一样稳住呼吸，预压扳机，择机开枪。 东山顶上鬼子开枪了，只有一枪，另一个已经脑袋中弹。 赵保胜压抑住兴奋，仍稳定呼吸，三八式的子弹从草丛上方飞过，‘zzz’的一声，啧，还真不好形容，他觉得背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再一枪，打飞。 赵保胜趴着往右移，马良刚刚趴的地方，有石头凸起，可以作为掩体。 东山顶的鬼子打了两枪，也不管打没打中，起身拎枪往崖边跑。 赵保胜刚架枪，准备调整呼吸，西山方向噼噼啪啪打来一阵枪弹，大部分打到东侧峰墙上了，作为赵保胜掩体的石头也蹭了一发。 赵保胜不敢挪动，也不敢转方向，仍盯着东山顶的仅剩的鬼子。 稳定呼吸，预压扳机，择机开火。 打中了，但肯定不致死，鬼子腿被打中，赵保胜看到鬼子在山顶抱着腿滚动，这边都似乎能听到鬼子的嚎叫。 啧，要打死人可真不容易。 赵保胜瞥眼看西山，太远，一里多不到两里，人都看不太清，于是又瞄东山顶上的鬼子。 鬼子已经停止滚动，似乎在朝崖边叫喊，脑袋上钢盔已经甩到地上，好像挺绝望？ 赵保胜念叨：你们特么烧无名村的房子，不是挺欢腾的嘛。 又一枪，东山顶上安静了。 赵保胜退下枪里子弹，收到口袋里，又掏个桥夹，装弹，上膛，关保险，捡弹壳和桥夹片，该退了。 爬出去好远，他才敢起身弯腰向前跑，西山上已经有小队鬼子和伪军上去了，他怕对面看到。 至于西边台地，鬼子有没有发现老百姓转移痕迹，他也没辙，就算看到鬼子，离一里多地，那命中率肯定感人，万一鬼子拿机枪扫他，他不完蛋嘛！ 今天是赵保胜穿越以来最值得高兴的一天，第一次打步枪，第一次打中目标，第一次打死人…鬼子，他感觉自己有些入门了。 背篓被胡义背走了，赵保胜身上就一个挎包，装的七九步枪弹，他觉得，靠身上这些子弹，他都敢去县城门口打岗哨去了。 嗯，不能太膨胀！ 更北方，山谷中有枪声。 大概就是鬼子缠住二连了。 也不知道胡义他们能不能帮上忙。 东台地这一片赵保胜没走过，但胡义他们都过去了，没啥不好走，比西边台地好多了。 有一处位置收窄，峰墙上有水渗出来，台地上甚至都有个水坑，这个季节都没结冰！ 赵保胜弯腰捞一把水，尝一口，还没咂么出味儿来，就从台地崖边瞥见山谷，有黄色军装！ 伪军！ 有伪军，大概也有鬼子，赵保胜往前走两步，找到有杂草的位置，悄悄探头，山谷里大队的鬼子和伪军！ 九班一直盯着西山东山，没有探头看山谷，结果鬼子大队已经出无名村往北走了！ 更北边，有零星枪声，二连和追他们的鬼子还在纠缠。 胡义他们也不知道在哪。 赵保胜有些急了。 匆匆向北，越过大队鬼子的先头，他比山谷里的鬼子要快得多。 这段山谷，一直到大北庄，都没好路……大北庄！赵保胜更急了，大北庄有他租的房子！还藏着好多东西！ 院子里草垛下的车壳子，那要是被鬼子发现可是要命的事儿！要大北庄全村老少的命！ 往北跑了大概二十分钟，赵保胜看到了小红缨。 这倒霉丫头，正站在台地边缘一块大石头上朝山谷嘚瑟：“高一刀！要是没姑奶奶支援，你二连怕是在劫难逃！” 打完了。 二连黏着的小队鬼子和伪军，被上下夹击，给搞完了。 九班一支步枪两支盒子炮，从鬼子后上方开火，甭管准头怎么样，至少打得鬼子措手不及，连躲都没地方躲。 有胡义在，不会傻到让鬼子集火。 赵保胜所谓‘麻雀’似的那种无赖打法，被胡义用得淋漓尽致。 这边探头打一枪，敲了你的指挥官，那边再探头，打掉你的机枪，这仗还怎么打？ 二连在山谷里打扫战场，高一刀叉着腰，和小红缨胡扯：“主要功劳还是我们二连的！你瞧，战利品都在我手里！” 没等小丫头回嘴，赵保胜喊：“鬼子大队！山谷南边！二十分钟到！” 这一嘴，把山谷里和台地上的人，都镇住了：特么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死这点鬼子，后面还来？！ 高一刀骄傲归骄傲，看看身后的战士，十几个带伤的，想想路上丢下的同志尸体，嘴里也泛苦。 死就死！换上弹药还算充足的三八大盖，继续向北走！ “高连长！”赵保胜喊，“你们连有人能爬上西边台地吗？！” “我！”快腿举手。 “我们有绳子，你爬上去，拉人上去！” “为什么？”高一刀嘴硬，“我们接着向北，接着放‘风筝’，让鬼子接着吊着！” “北边三十里，出山谷，是大北庄！”赵保胜只能拿这个忽悠，“你要把鬼子引到毫无准备的村子里去吗？！” 高一刀闭嘴。 马良和刘坚强把一直背着的麻绳，甩下山谷，快腿接了，麻利地往西边台地爬。 果然是能称为‘快腿’的男人啊！崖壁都挡不住他的快！ 这山谷中段，比无名村那边更高，台地起伏倒不大，这边爬上台地，大概四五十米，崖壁也不是直上直下的绝壁。 就这，无保护爬上四五十米，赵保胜瞧着都会腿抖，快腿却看着轻松。 两根绳子找地方拴好甩下来，二连战士已经开始往上爬了，伤员也连临时担架捆好，等待上去的人多了再往上拉。 整个行动高一刀都没出声，二连还是有点东西的。 胡义看着山谷对面的人忙碌，默默无声，果军里，哪会因为逃命方向有村子就会转向？！ 有村子正好，可以补充水和粮食，可以休息，至于村里人，会不会因此死于敌人？不死于果军他们就磕头。 二连那种面临绝境也不肯放弃的精神，也是很多果军部队做不到的。 就无名村那种情况，放果军那边，早撒丫子跑了，还管阻击？还管牵制敌人？最好敌人先追着老百姓才好。 高一刀在山谷里等伤员上台地，喊赵保胜再放根绳下去，拿鬼子衣服包了些东西，算支援九班的。 马良重新向南，去查看鬼子位置，赵保胜和小丫头拆看高一刀送过来的东西，十颗手榴弹，七八颗鬼子手雷，五六排七九子弹。 小丫头撇嘴：“小气啦，连个三八大盖都舍不得给！他们还得了歪把子！还有个捷克式！” 赵保胜收拾东西：“不错啦，要三八大盖，咱自己缴获！刚刚要是咱晚点走，东山顶上就有两支。” 小丫头问咋回事，赵保胜丢下东西叉着腰，好好地炫耀了一下，尼玛这么久了，咱老赵老是打下手，这回牛逼大了！光打死的就好几个了。 二连全都上了台地，正在整理装备，也派了人往南查看敌情。 胡义在等，看是不是和二连一起再干一下鬼子。 马良回来，报告鬼子大队大概还有两里地，先头接近一里。 高一刀适时在对面喊：“我们往南走！你们呢？” 往南？！为什么？ “西山上有鬼子了！可能也会朝北走！你们会撞上！” “就是要顶他们！我们往回走！卡住往西撤退的口子！”高一刀还在考虑为老百姓和非战斗人员保护后路。 胡义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八路军不会被鬼子打垮。 他看赵保胜。 赵保胜其实还是害怕把鬼子往北引，即便他们都在台地上，鬼子也还是可能依照惯性向北。 他看胡义。 小红缨插嘴：“往回走就往回走，说不定我们能回到东山呢，老赵你说那鬼子的尸体和枪会被人捡回去不？” 胡义转头向南：“咱回去瞅瞅就知道了。” 第87章 加更，‘包围\\’鬼子大队 算加更，刚刚发错到第一卷里面了，没法删除，我用其他文字替代了，请忽略。 赵保胜背着刘坚强那支旧汉阳造不肯松手。 胡义的中正式又从小红缨手里回到马良背上。 刘坚强和小红缨背着盒子炮，区别是刘坚强那支马良的枪已经没几发子弹了，小红缨红姐手里毛瑟手枪弹足的。 胡义依然空手，背后背着赵保胜的背篓，里面是一些粮食之类的补给品，还有刚刚高一刀给的弹药。 九班几个人，都没有手榴弹袋，只赵保胜在挎包里揣了两个，他没用过手榴弹嘛，好奇。 二连和九班一样，都尽量贴着峰墙走，这样可以尽量避免暴露位置。 打法其实刚刚九班已经示范过，根本不固定位置开枪，让敌人没法集火，挑敌人指挥官和机枪掷弹筒打。 九班刚刚还没手榴弹，这会儿高一刀咬牙从战利品里挤出来几个，希望能多杀伤几个鬼子。 马良走在最前面，还没走上百来米，就打手势：鬼子已经到了下面。 山谷里的枪声已停，鬼子大队在加速向北，其先头更快，已经看到战场‘遗迹’。 一个小队鬼子，一个排伪军，除了之前在路上受伤被留在后面的，没一个喘气的，除了武器弹药，连衣服都被剥得精光。 山谷崖壁上有攀爬痕迹，估计是土八路的诡计，在这里设了伏，歼灭了追踪他们的‘皇军’，又爬上台地跑了。 再向北，已经没有大量人走过的痕迹，土八路一定是全上了台地！ 不是向北…那是向南，回去了！土八路要从台地上打回马枪！ 日军中佐已经脑补出土八路的‘诡计’了，犹豫是派人爬上台地还是直接从山谷往南撤。 跟着鬼子配合行动的治安军，是从北边抽调过来的，战斗力相对强一些，却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根本不敢爬峡谷崖壁，鬼子那五短身材更别想了。 停在山谷里的鬼子大队，分散在各处休息，前面回报，八路上台地跑了，北边几十里没人烟，又得回头，一时间抱怨声嗡嗡嗡。 忽然，山谷两侧台地上，响起枪声！ 枪声不密，有七九步枪，有三八式，只打山谷对面角落里的鬼子。 还贼挑剔，打的都是挎军刀的，或者机枪手，当然掷弹筒也是被重点照顾。 打一排枪，就消失不见，一会儿又从其他地方蹿出来，又是一排枪。 鬼子和伪军被这种神出鬼没的打法压得全紧紧趴在地上，其实也没被打中几个人，更没被打死的。 但就是这种才吓人，根本看不到敌人啊！ 鬼子反应非常快，分散的兵力被聚拢成几个集群，只针对自己正对面山上，一旦发现土八路开枪，全体射击压制。 九班还好，人少，就两支步枪。 二连打了两个齐射，就再也没占到便宜，稍有动静就被鬼子齐射压制，鬼子机枪连点射都不打了，直接描边扫射。 二连又多了两个伤员。 连鬼子的掷弹筒都开始向对面山上盲射，为避免伤亡，二连和九班都散开往边上挪了位置。 赵保胜半跪在台地上，鬼子子弹从台地边缘斜射上来，他根本不敢靠边向下打枪，这办法行不通了，他扭头看胡义，发现胡义在看对面二连。 二连正在聚在一起讨论，然后分兵了。 高一刀在朝这边比划，好像意思是没法打了，他们要去向西撤离的岔路口了，留几个人配合九班，牵制山谷里的鬼子大队。 胡义看到了，也比划比划，意思是丢手榴弹。 高一刀愣住，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喊人，大家掏手榴弹。 胡义赶紧卸背篓，分发手榴弹，九班人少弹药少，一人两个，分开十几二十米站一个人，大家都看对面高一刀手势。 二连和九班还互相指指点点，意思是对面哪里敌人抱团儿…… 赵保胜拿了两个九七式手雷，早听说过这东西，拉绳之后还要磕一下再丢。 胡义看他一眼，他和九班讲过这东西，赵保胜应该知道怎么用。 山谷两边台地上，一群八路分散，差不多都是半跪，看着高一刀，高一刀一挥手，所有人一起拉弦，直接向靠近自己的山谷下方轻轻抛下。 赵保胜多个磕手雷屁股的动作，抛下去慢了一步，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山谷里猛地爆起两排黑烟，大部分手榴弹都是落地才炸。 赵保胜这才后悔没提一句，这里高差小，要像南边谷口空爆手榴弹，得多留一会儿… 没提就没提，山谷里各种惨叫谩骂四起。 不管怎么样，山谷里鬼子伪军伤了很多人，这是肯定的，死多少不一定。 想再来一次，八路的手榴弹都凑不够了。 高一刀丢完手榴弹，带着二连拍拍屁股向南走了。 对面二连留下五个人，看样子在看这边胡义，可能是想跟这边配合。 胡义乱七八糟打了一阵手势，赵保胜理解是停一会儿，往北边走一段，离开鬼子盯着的这段，休息一下再说。 好主意，让鬼子在下面多受点煎熬。 山谷里的鬼子都麻了！ 特么被几个土八路这么给‘包围’了！ 跑，跑不掉，随时可能被山上枪击，打中谁都是命，怨不得别人。 也不能跑，伤员太多了！是的，伤员，不带走太伤士气了。 被炸死打死的总共也没几个，受伤的可就多了去了，特别是后面一顿手榴弹，特么为了组织齐射，人都聚成圈了！ 丢下这么多伤员跑回去，鬼子中佐少佐都得剖腹谢罪！ 他们不知道，头顶八路已经没几个人了。 更不知道，两边的人都挪到北边去休息了。 更想不到，八路已经差不多没手榴弹了，子弹也不多，九班这边更是只有两支步枪能对下面构成威胁。 未知才是恐惧来源，山谷里的鬼子伪军，听着伤员的痛苦呻吟，惴惴不安，生怕又从头顶丢下手榴弹。 治安军远比不上鬼子坚忍，才一会儿就有些憋不住想跑。 胡义在台地边缘找了块巨大落石，小红缨负责趴这里，斜向下，专打探头探脑想跑的，才趴下没多久，就开了张。 一个伪军跑出躲藏地，还没看清路，就被山上打中。 山谷里的鬼子又开始朝台地射击，片刻后暂停，打没打到八路不知道，但山谷中间，伪军胸腹被打穿，眼见活不成了。 又有个可能是救护兵也可能是伤员同乡的兵，冲出去想把伤兵拖回去，又一枪，腿被打伤，滚了半天自己爬回去了。 受重伤的伪军‘呃呃啊啊’地惨叫了半天，终于断气，周围藏着的鬼子伪军心有戚戚，谁知道下一个是谁？ 赵保胜在台地上靠着休息，觉得那个伪军伤兵叫得太惨，想补一枪，被胡义拉住：“就是要给他们压力，让他们受不了，最好是伪军崩溃，鬼子阻拦，他们内讧打起来才好。” 啧，心真脏！不过主意真的很好。 煎熬，山上山谷里都是。 台地上的八路怕鬼子伪军跑了祸害其它地方，自己弹药不多，又被压制，谈不上牵制，急。 山谷里鬼子伪军被‘围’得憋屈，却又无可奈何，没谁舍得自己站出来当靶子让别人先跑。 属于是‘麻杆打狼两头怕’了。 大约半小时后，更南边隐隐响起枪声，二连和西边台地上的鬼子接火了。 九班给二连解围的时候，二连还有四十多人，两个排，满编六十人，丢在路上十来个，鬼子随后追到，这十来个战士怕是连遗体都不能完整。 剩下四十多人里还包括十来个伤员，就算轻伤不下火线，也才三十多……鬼子满编小队五十人左右，配上辅助炮灰伪军，怕不是要满百？ 高一刀难打了，即便刚刚缴获一些枪支弹药，也很难。 南边的枪声，山谷里的鬼子自然也会听到，更加印证了鬼子中佐的猜测：土八路杀回马枪，又回无名村了！ 鬼子大队在山谷，无名村作为后路留的人不多，还分出两个小队打算从东山西山上台地的，到现在也没看到台地上的自己人，说明八路不是从东西山上的台地！ 这是陷阱！土八路想全歼自己这个大队！ 九班不会想到鬼子自己吓自己，正窝着晒下午的太阳呢。 忽然小红缨喊：“鬼子动了！”手里中正式打响了。 胡义探头，没有敌人朝这边射击。 山谷中，鬼子大队有些仓惶地往南跑，伪军更是被要求抬上所有伤员和装备。 这是要跑？ 跑也没辙，九班所有枪都在朝山谷射击，对面二连几个战士也全在射击。 零星的枪击更坚定了鬼子中佐的判断：现在台地上的八路只有少数牵制部队，能全歼自己先头小队的八路主力已经回头！ 他拔出指挥刀，向南边指：“ぜんしん！”（前进！） 鬼子兵跑得更起劲了！山上总共也没几支枪！中佐的判断是对的！ 九班傻眼，鬼子跑太快了，他们还在北头，只打了几枪，鬼子尾巴都够不到了。 对面二连战士也停下，望向这边，胡义想了想，拢起手喊：“我们只有两支步枪！不追了！你们去哪儿？” “我们去南边！连长还在和鬼子交火！” 双方隔着山谷挥手告别，胡义看着渐渐走远的二连战士，若有所思。 第88章 我们被包围了？ 小红缨跳着脚催马良和刘坚强：“快点快点，看看还有什么可捡的！” 两个兵被九班‘恶霸’给用绳子放下山谷，乐呵呵地捡洋捞。 鬼子走得急，伪军被迫做苦力，带上他们的伤员和尸体，以及遗留装备。 伪军也不是啥好鸟，鬼子都走了，能抬上伤员和尸体就不错啦，装备？又不是我丢的，你找我？谁知道你们丢哪儿了？ 主要还是嫌重嫌麻烦，鬼子主力跑了，留咱在这儿挨着枪子儿给他们干活？门儿都没有。 所以九班就掉进米缸里了。 嗯，机枪什么的别想了，鬼子自己看得可紧呢，丢下也会有鬼子兵自觉带上。 弹药，弹壳，桥夹片，破枪…反正什么都不能丢在山谷里，带不走也得拉上台地，咱自己埋起来，以后来取。 赵保胜太高太壮，被小红缨嫌弃，不让他下去，此刻正抱着步枪，坐在石头上看山谷里忙碌。 胡义靠着石头晒太阳，眯着眼，似睡非睡舒服得很，忽然开口问：“老赵，你说，刚刚对面那五个人，为什么还要追着去南边？” 赵保胜回头，想了想：“也许，二连就是他们的家？” “家？”胡义重复一遍，不再说话。 倒是赵保胜被钓起话头：“家，不是地方，有人才是家，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胡义睁眼，静静发愣，然后问：“接下来咱去哪儿？大北庄？那儿有你租的院子呢。” 赵保胜摇头：“不去，鬼子来得蹊跷，直插无名村，我怕其他地方也有鬼子去，这扫荡规模有点大啊。” 胡义点头：“那咱们就先在附近山里转悠转悠，熟悉一下地形。” 无名村被鬼子烧了，虽没看到烧了多少，但估计独立团回来也没法驻扎了。 胡义感叹，家没了…不对，按老赵的说法，咱家人还在，咱家就在这儿！ 小丫头拽着绳子喊：“两个大老爷们偷懒！还不来帮忙！” “来嘞！”赵保胜把枪丢给胡义，跑去拉绳子。 胡义瞧着有趣，嗯，像江上打渔人家起网。 ‘渔夫’老赵抱怨：“这都什么破玩意儿啊！怎么连这个也要？！” 看来‘鱼获’令他不满。 太阳西斜，胡义举手比划，老赵教过的，一掌高，还有一个小时太阳下山，喊：“差不多啦，还有一个钟头天黑，我们得找地方过夜。” 赵保胜一直嘟囔着，这帮家伙，连鬼子裹伤丢掉的纱布都捡回来了，没有消毒条件，纱布放几天，那就是污染源，洗都洗不出来，山里根据地肥皂紧缺，洗干净这些纱布，得浪费多少肥皂？ 晚饭和宿营还是晚了很多，因为捡来的东西太多带不走，得挖坑埋…还好赵保胜有带着铁锹的习惯。 夜里没灯没火把，根本没法走，这两天是下弦月，有亮光，但走山路危险，九班索性就在台地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赵保胜准备充分，背篓里的东西光应急粮就足够三天的，各人身上还背着窝头什么的干粮。 吃完就休息。 无名村什么情况不清楚，东山上后来鬼子应该上去了，但一直到天黑都没人从东台地往北，胡义判断是那道沟壑阻住了，赵保胜顿时放心，他的那些家当，全埋在那沟壑底。 夜里轮班放哨，两人一班，一南一北，半夜换班，小丫头被排除在外。 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除了野兽，就防鬼子，土匪一般不会来这种地方。 鬼子大队回到无名村，发现八路并没有袭击留守部队。 中佐看着撤回来的部下，灰头土脸，很多带伤，恨得咬牙切齿，土八路和传说中一样，狡猾，残忍。 东山顶上不了东台地，鬼子小队又折回村子，西山倒是上去了，但既没看到往北支援，又没看到返回无名村。 失踪？一个小队啊！哪怕不满编，加上伪军，也七八十人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中佐有心上西台地往北，但天黑了，只得驻扎在无名村，早知道不烧房子了！特么连睡觉都找不到个有房顶的屋子。 二连到达往西岔口时，鬼子还没到，他们往西，没走多远就被鬼子发现踪迹，先在岔口附近干了一场，然后又是放风筝跑路。 追了一阵，鬼子派两个伪军回头报信，结果遇上从北边返回的五个和九班打配合的战士。 信，没有传回去。 两支敌对的军队，包括缀在后面的几个八路军战士，纠缠向西，越走越远。 …………………… 第二天，九班没有继续向北走大北庄方向，找到个峰墙缺口，叠罗汉再加上绳子，向东翻过去。 翻过来这片山，对九班来说，是陌生的。 胡义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大概记录，他一直在完善自己的地图。 这里按说应该在宋家村西北方向，但距离尚远，赵保胜去过宋家村，没来过这片，也判断不出。 就当开新地图，九班几个晃晃悠悠向南，找到宋家村，这一片地图上就能画下来了。 刘坚强很不满意，他觉得九班这时应该提高警惕，保持风纪风貌，这懒懒散散活像土匪。 可惜现在他说话谁都不听，跟着胡义打了仗，杀了鬼子，一个不伤逃出来，还想咋样？跟你流鼻涕去冲鬼子阵地吗？ 还没到晌午，小红缨就开始喊饿喊累，这倒霉丫头，早上让她多吃点，非说才起床吃不下。 要说独立团女儿奴，赵保胜已经能算上一号。 惯着是不可能的，背是别想了，但生活上这些事，他总是听小丫头的。 于是九班就地休息，准备吃早午饭。 赵保胜准备充分可不是说说，他连跑路来太行山带着的汤罐都带上了，应急粮也是准备的炒面粉豆粉和白糖的混合物，就缺工具压一下，简易版压缩饼干就出来了。 这会儿，把炒面，嗯，暂且称为炒面的粉，加水倒进汤罐煮，汤汤水水的，顶饿又解渴。 你还别说，闻着有些怪的气味，在人饿的时候，闻起来却全是食物的香味。 四个男人不太饿，打算喝点稀的就行，小丫头饿的不行，蹲在火边流口水。 胡义手枕在头后，舒服地躺在石头上晒太阳，这日子，真舒坦，虽说也被鬼子追，也得和鬼子干，可心里踏实，真是挺奇怪。 他没安排马良他们放哨，这地方周围都没人类活动痕迹，鬼子也不会闲着来这儿，就让大伙儿都放松一下。 九班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十来米外灌木丛后，一双饿急了都快发绿的眼睛，正盯着火上的汤罐儿。 这个高壮的男人，贪婪地盯着冒热气的锅，又看懒散坐着躺着的几个男人，咽口唾沫，犹豫不决。 赵保胜早上没拉晨屎，这会儿有感觉，把勺子给小红缨，他拿着铁锹去下风口找地方。 小红缨喊让他远一点，省得气味顶风飘过来。 好几天的紧张，九班难得的轻松，连流鼻涕都在笑。 灌木丛中的男人，看着几个人中最高最壮的汉子向南离开，又看锅，还有个壮汉躺着，只剩两个穿灰军装的瘦小男人，枪都不在手里，还有个小女孩，是不是有机会…… “呔！”树丛中蹿出一个熊一般的男人，吓小红缨一跳，勺子都掉锅里了，她正想骂老赵无聊，忽然发现人不对！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男人手里举着家伙，说着戏文里的词儿，有些滑稽。 胡义噌地坐起来，想摸枪，想起来枪在马良那儿，再看对面，壮汉块头不小，比赵保胜不差，手里竟然端着一挺捷克式！ 穿的倒是黑灰土布袄子缅裆裤，不是行伍人。 马良手快，举起了中正式，刘坚强不熟悉盒子炮，抠了半天，才拽出枪。 隔着火堆和锅，五个人分两派，各占一边，大眼瞪小眼。 小丫头不怂，老赵说了，谁不服咱八路，迟早要让他坐坐土飞机，顺手就把腰后的手榴弹给拽了出来。 赵保胜不在，要知道小丫头这么理解的，非吐血不可。 还是昨天炸山谷里的鬼子，小红缨也是头一次使手榴弹，好在不用抛远，可那震天动地的动静，可把小丫头激动坏了！ 鬼子的钢盔能炸上半空你敢信？！老赵老是说的土飞机，原来是这个啊！ 壮汉瞧见手榴弹，有些慌：“姥姥的，你们被包围了！我可警告你们！别乱动！老子手里可是机关枪！一扫一大片！不要再动了！再动老子真开枪了！” 胡义听他说有包围，转头看周围，并没有发现有人合围的迹象，我们被包围了？ 刘坚强自然不会怂，虽说机枪对着有点慌，嘴照样硬：“老子手里拿的盒子炮！快慢机知道不？！一扣扳机身上可都是眼儿！” 马良举着步枪，一丝不苟地慢慢拉动枪栓上膛，又慢慢推上，咔嚓声被分解，金属摩擦音听起来分外刺耳。 小红缨最喜欢看老赵斗嘴，过瘾的同时，也学了不少：“傻大个儿！你少吓唬人！有个破机枪了不起啊！来来来，开枪试试！姑奶奶的手榴弹可以让你坐坐土飞机！” “我呸！什么土飞机！当老子吓大的！个小丫头片子，长得还没屁股垫儿高，吓唬谁呢！” 这两个脑子缺根弦的，竟然吵了起来。 胡义仔细观察过，他没有同伙，端枪手都在抖，嘴巴一点不怂，怕不是饿了两天了？ 这明显是个落单的匪。 正要说几句黑话套套江湖交情，黑大个儿身后又一个黑影出现，悄无声息靠近，一把铁锹带着风声拍了过来！ 发错章 已经调整过来，今天加更两章 这个可以不用看 发错了，本打算算加更的，结果发到第一卷了。 没法修改章节位置，没法删除…… 搞了半天，终于调整好，您刷新一下应该就正常了。 今天加更两章。 以下是填充文字，不需要看。 …… …… …… …… 废稿的某章节，填充文字的，请忽略。 …… …… …… 山下总共没几个敌人，确实是趁大雾从山谷迂回过来，打算和刚刚正面的伪军打配合的。 没料到正面那么快被打退，他们还没绕到北面，正面就跑光了。 这会儿雾开始散了，于是就藏起来，打算等有机会再跑。 结果就遇上师指这帮人下山。 有人穿大衣，像是个官——其实就是这个司机。 于是，这几个伪军憋不住开火了。 结果，突然袭击打的那一轮，不确定有没有打中，倒是对射时发现，志愿军这边全是冲锋枪，肯定是个大官！ 打一半，这边开始甩手雷了！哪家警卫员带这么多手雷？到底是不是大官？ 最终，被山上迫击炮给端了。 飞奔去开车，有伤员，师长要求优先送伤员。 年轻参谋和另一个警卫员抬着伤员跟着。 车很快到位，上车，也不管雾散不散，防空不防空，顺着路往北猛开，差点撞上听到炮声赶来支援的348团部队。 一路飞奔，和来的时候那种不温不火的劲完全不同，扶着担架的年轻参谋看，有点看不懂。 看开车，是个老司机，山上说的那些，也很有经验，但是，打起来了，怎么像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不，连新兵都不如，新兵还会卧倒呢，就他那个卧倒，pg撅的比头高。 风驰电掣，不管不顾，甚至在路上违反规定，按响喇叭。 终于，把伤员安全送到346团救护所。 参谋他们把伤员抬进去，白朴坐在车上没动弹，定定地看着满是鲜血的手，握着方向盘，方向盘上也是血。 有些颤抖，他想起了老徐，几天前在两水洞战死的老徐，那渴望活着的眼神。 这个伤员其实不熟，压根没说过话，但，刚刚拖他，压他伤口，他的眼睛就看着，脸色刷白，伤口被打穿，血流不止。 眼睁睁看着他的血，浸出棉袄，浸透绷带卷，漫过指缝，自己却按不住。 慌乱，紧张，甚至有一点点肌肉痉挛，整个人在微微颤抖，想平静下来，却无法控制。 年轻参谋走出救护所，他的手上也全是血，衣襟上也染了血，正想找地方清洗一下，抬头看见白朴坐在驾驶位发呆。 想了一下，他先去洗手。回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盒烟，还有跟人借的火柴。 走近，不说话，直接掏烟，塞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树荫下，火柴的光，照亮了的脸，他的眼睛也聚焦到火苗上，这才发现嘴里被塞了烟。 轻吸一口，粗糙的烟卷被点燃，浑浊的烟气入喉，辛辣，有劲，像回了魂一样，眼睛看向年轻参谋。 “我姓王，一一六师指挥部参谋。” “哦，我姓，，叫我老就行。”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不，第二次了······上次那个同志，握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着老娘，回家，咽的气。” “没啥，习惯就好。” “习惯？那是个命啊！”像被激到了。 王参谋把烟和火柴塞进口袋，拉过的肩膀， “是命，但，用命换来的，是家里的安宁祥和，是国家的长泰久安，值的！······要是不够，那就再加上我的命！加上千千万万愿意的人的命！” 被王参谋突然提高的嗓门一惊，随即又被他的话，给镇住了。 从和平年代老百姓的心态，转变成战场上随时牺牲的战士的心态，需要慢慢适应，很多新战士都必须跨过这道坎。意外来到战场，也需要适应，这里不是温暖的窝，是冰冷血腥的战场。 一根烟抽完，又点一根，王参谋让他坐旁边去，他来开车。 返回前线，接回师长，两人路上一句话没讲，也不吭声，就默默抽烟。 直到返回，也不吭声，也不理人，午饭也没吃，裹着大衣，往车上一躺，拿帽子盖着脸，睡了。搞得四连几个熟悉的人莫名其妙。 只有自己知道，帽子边上，湿漉漉的。中年人，有啥都在心里。 ------------------------------------- 整个白天，就上午东西两边山头，伪军意思了一下，饭后，双方似乎都是在享受安静的下午暖阳。 晚上，志愿军这边不会停，拔点就不拔了，把外围最后的点拔了，那就有可能吓跑云山城里的伪军。 骚扰是免不了的，要不然伪军会疑神疑鬼。 布置好的炮兵阵地，运上去了一门炮，伪军头一次被志愿军的山炮轰击，战战兢兢，以为又要攻山，机枪都打疯了。志愿军这边，也配合，九二式重机枪时不时地“咳咳咳咳”打一阵，捷克式再来一梭子。 前半夜搞完，后半夜快天亮再来一轮。 像生了一场病，老刘来看，也不发烧，就是病殃殃的，一点精神没有。 中午前后，南边又打起来，伪军派了大批步兵配合坦克、重炮，去拔昨天的点，断断续续打了两三个钟头，没啃下来。 346团听着枪炮声，着急上火也没用，师里已经通知，休息，今晚干活。 除了火线上的部队，一一六师三个团，都在静默休息，总攻云山的时间，已经定在晚上七点半。 1950年11月1日19时30分，云山战斗将打响。 时间是定了，可346团这次作为师预备队，是不可能这么早上去的。两边是347和348，正面四个营平推！ 团长早早地去师部等着，各营长也在团部等，连排长倒是全挤到四连这边，因为他们的集结地就在四连营地附近，这里离预定战场最近，要是靠再近，团长就要削头皮了！ 都不是啥老实人！竟然有人琢磨把四连“借”来的工兵铲，再“借”回去！ 下午三点多，从南边跑来两个人，像是从348团前沿下来。一个是昨天师指的警卫员，一个是昨天一起看地形的参谋，到四连这边，喊，发动车子送他们去师部，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也顾不上eo，赶紧走着！ 小红缨和老赵站在山岗上，老赵手持机枪朝山下射击，小红缨翘着羊角辫，手里的手枪也在开火，背后远处山头，烽烟四起。 第89章 欠我粮食，为我扛活儿 赵保胜一铁锹拍倒壮汉，引得小红缨发出一阵假装恶心的“咦~~”声。 “滚！我回来拿纸，还没拉呢！” 老赵就这点不好，有些太娇气了，用不惯厕筹树叶石头和土坷垃，非得用珍贵的纸，当然，都是他自己攒的纸。 胡义把壮汉翻过来，捡走捷克式，又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其它危险品，翻出来个满弹的备用弹匣。 壮汉脑袋上扣着个旧毡帽，赵保胜翻开看了一下，没流血，自己打得不算重，应该很快就会醒，就拿纸去继续他的拉屎大业。 壮汉醒过来，是被小红缨分食物搅起来的香味给勾醒的。 “你醒啦？”小红缨扭头，“你是多久没有吃饭了吗？都饿晕啦！” 是吗？壮汉搔搔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搪瓷碗，装着看不出什么原料的稀粥，递到他面前，热气腾腾，谷物的香味，夹杂着一丝丝甜香，又有一些焦香，直接打断了他的思考，口水不自觉地分泌，止不住地咽。 刚想接过搪瓷碗，碗往回一收，小丫头问：“你叫啥？我不会给不认识的坏人吃的。” “罗富贵，我叫罗，罗富贵。”口水分泌得比咽得还快。 “你是土匪？” “我，我是好人。” “那你还包围我们？想抢啥？” 对哦，自己想抢他们的锅来着！我枪呢？一扫一大片的机关枪呢？ 胡义已经检查完罗富贵的捷克式轻机枪。 这枪看着旧，其实没打过多少次，导气管里有些脏，平时估计就没怎么保养，光擦外表了，甚至导致外面的发蓝处理都有些磨损，显得旧。 套上枪管，锁定，胡义开始退弹匣里的子弹，打得少，一直压满弹，弹匣弹簧可能会疲劳，弹性不足，打起来可是会要命的。 罗富贵看一眼胡义，自己的枪怎么到他手里了？ 还没细想，鼻子又发现粥碗到了跟前，口水直流，肚子里咕噜咕噜响。 “机关枪给你们，你们管我饭！我得吃饱！” “成交！”小红缨以为很难骗，结果出乎意料的简单。 大意了！还是太年轻啊！她看到罗富贵的吃相，有些后悔了。 太能吃了！ 一锅粥，还没看到他喉咙动，就被倒进肚子，锅被递回来：“还有没？我没吃饱。” 小丫头没接，眼珠子翻动，想赖账。 “咋滴？想赖账？我可认识你们，你们是八路！”罗富贵看着蠢萌，实际上不傻。 等赵保胜夹着铁锹系着裤子走回来，九班五个人两天的定额应急粮，全进了罗富贵的肚皮。 没办法，他挑明了九班是八路军，再怎么说，也不适合弄死他，那就遵守承诺，让他吃饱。 罗富贵刮完锅底，递给小红缨：“我说，你们能不能搞多点？别搞那么稀，不过瘾。” “不是，我还没吃呢，怎么把锅给他了？”赵保胜不满意。 罗富贵头都没抬：“八路军讲信用，不欺压老百姓。” 小红缨还等着老赵有办法堵罗富贵的嘴，结果因为这句话，又开始翻炒面口袋。 胡义和马良刘坚强在旁边看着，眼角抽搐，太特么能吃了！老赵都没这么大饭量！ 赵保胜发现不对了：粮袋怎么都快空了？ “丫头，还剩多少？” “不到五六斤……” “诶，你们八路军不能不讲信用？”罗富贵不满了。 赵保胜知道九班这是被拿住面子了，胡义怀里抱着捷克式，肯定是粮食换来的。 特么不是说原来在东北是胡子出身的吗？怎么给个小小山匪给拿捏了？ 哪怕知道眼前这个，是原作里的那个‘骡子’，赵保胜仍然忍不住想收拾他。 ‘服从性测试’，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概念，但却有无数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招，比如眼前这个熊一般的‘骡子’罗富贵。 换个更好懂的说法，得寸进尺。 赵保胜这脾气，能忍这个？ 向前一步，拽住罗富贵的后脖领子，往后拖。 “诶！”盘腿坐在地上的罗富贵，被拉了个四脚朝天，刚叫了一声，赵保胜的膝盖就压住了他的胸口，把他紧紧压在地上。 “干什么！干什么！八路军打人啦！”罗富贵挣扎，赵保胜一只膝盖有些压不住，右手勒住了罗富贵的衣领，重新按住了。 赵保胜左手摘了头上的八路军军帽，丢给小红缨，一探手，小丫头赶紧从背篓底下翻出上次的鬼子军便帽，赵保胜接过来，扣脑袋上，说：“你还没认识我，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赵保胜。” 老赵平时穿的便服，县城里找裁缝做的土布袄子，因为八路军军服没这么大号，独立团又没被服厂，只能凑合戴个大号军帽。 这会儿换了鬼子军便帽，人还是那个人，罗富贵却嗅出了一丝危险，嘴巴不由得紧闭。 “我不是八路。”赵保胜绷着脸，指指自己头上的摘了黄星星的鬼子军便帽，“但这里我说了算！” “尤其是粮食，我说了算！”赵保胜就没打算给罗富贵好脸，他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不让他见识见识，他能骑到你脖子上。 罗富贵仍然闭嘴，挣扎力度小了，眼神飘忽，就是不和赵保胜对视，这个姓赵的，力气大得可怕，根本挣不动。 “说话！别装哑巴！你吃了我三天的粮食，怎么办？”赵保胜玩横的，现场除了胡义，没哪个见过。 马良不吭声，他惯会察言观色，胡义嘴角上扬，有些压不住笑意，哦，老赵开始演戏了，那没事了。 小红缨正愁惹了个麻烦包，不知道咋甩，老赵接手，看戏看戏。 刘坚强觉得老赵说话做事有些过分，什么叫我不是八路？！可再看看被压躺四脚朝天的罗富贵，他心里隐隐觉得就该如此，真爽！ “胡义！”赵保胜盯着罗富贵眼睛，喊胡义，他平时基本不喊胡义全名，“帮我找把椅子来！” 胡义嘴角抽搐：“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椅子？”他老赵又要扮变态了，是‘变态’这个词的？ “这块石头成不成？”胡义把屁股底下坐着的石头贡献出来，搬到罗富贵身边。 “不成，大的压不扁手指头，做个砧板倒是合适。” 啥？他说啥？压，压扁手指头？！砧板？！ 胡义又在背篓底下翻，翻出来他使来砍过鬼子的斧头，在手里掂了掂，转了一圈，斧刃朝上，斧背平的嘛，递到老赵眼前。 赵保胜此时已经跨坐到罗富贵肚子上了，右手还抓着罗富贵的衣领，胡义递过来的斧头，正在他和罗富贵的眼睛之间。 “好，这个凑合使，就是太快，疼得不持久……”赵保胜脸扭曲地笑，接过斧头，低头凑到罗富贵眼前，逼得罗富贵扭头不敢面对他，“乖小子，把你手张开，放上边上那块石头，嘿嘿。” 罗富贵就不是蠢货，猜出来这姓赵的想干什么，又开始挣扎：“不，不，我错了，我错了！” 赵保胜见罗富贵捏着拳头，眼睛看着石头，就是不把手往石头上放，觉得吓得可以了，猛地把斧头背往石头上砸，溅起一丝火星：“我错了？这仨字儿可不值钱！三天的粮食，五个人，四十五顿饭，你一个人给造了？！没那么便宜！” “老赵，他拿机关枪跟咱们换的。”胡义见赵保胜有笑意，也觉得吓得差不多了，开始扮红脸。 “是吗？”赵保胜借坡下驴，松开了罗富贵，甩了斧子，双手发力，一把把他拎起来。 “就这破枪？旧成这样，可不值！”赵保胜发现罗富贵表情放松下来，觉得自己松口太快，压力不够，于是加码，“只能抵一天的！还欠我两天的！” 罗富贵害怕，怕这个疯子一样的老赵，话说的好好的，忽然发飙，前一秒还好好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知道哪有粮食！我知道！”罗富贵开口，得想办法离开，跟这随时随地发疯的疯子在一起，迟早得疯。 “哦？”赵保胜压着嗓子，伸手搂过罗富贵，“你怎么打算？你去把粮抢过来给我？！” 罗富贵弯腰驼背低头：“我…我弄不到，他们人多…” “那你跟我说个什么劲？” “你…你们人多，肯定可以抢到。” “哦，他们几个是八路军，不会抢粮，我，就算抢到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的嘛。” “小子，你觉得老子好骗？县城里鬼子粮食多得是，都给你了，我说的，你去取！” 赵保胜见罗富贵不吭声了，胳膊使劲，勒得他难受。 罗富贵伸手上来拉赵保胜的胳膊，结果反被赵保胜抓住，把他的左手拉到脖子后面，用他自己的左臂，锁住了他的脖子。 赵保胜转到他身后，又使劲拉罗富贵的左手，勒得他直翻白眼儿：“我弄到的就是我的，和你没关系，你还欠着我粮食！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欠我粮食，替我扛活儿！明白了吗？”这么好的劳力，即便不打仗，也是个合格牛马，老赵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骗他入彀。 “明白明白！” “不白干，我供你吃，明白了吗？”每天定量，想吃饱，就得倒欠粮食，不比高利贷轻松，老赵是善人吗？没可能的。 “明白明白！”还有这好事？！罗富贵点头如小鸡。 “那说说！哪儿有粮食？” 应急的食物进了罗富贵的肚子，赵保胜有些焦虑，得想办法补充粮食，要不心里不踏实。 第90章 夜探宋家村 罗富贵老实了。 说实话，要不是饿了两天，他也没那么能吃。 关键赵保胜的炒面粉里加了糖，太好吃了。 这会儿，欠了老赵两天总计三十斤‘高级’应急粮的罗富贵，正在讲他这两天的经历。 山寨在他的睡梦中被鬼子摧毁，醒来时，除了手里的捷克式，罗富贵什么都没有了，山寨被焚烧殆尽，一粒粮食都没。 然后他开始寻找吃的。 附近认识的村子都去过了，有被鬼子搜刮过的，能不能熬过青黄不接都不清楚，也有被鬼子夷为平地寸草不生的，唯独宋家村，没被鬼子光顾。 罗富贵在宋家村装悍匪，结果发现村民家也没什么余粮，村中的宋大户，就是唯一的地主，因为有护院，根本不搭理他，还在门缝里给了他一枪。 嗯，他说的粮食，就在宋家村的宋大户家。 赵保胜听完，看胡义，他觉得有些蹊跷，胡义也锁着眉。 马良问：“宋家村没有鬼子进过的痕迹？” “没，鬼子进村，抢粮可不客气，砸门打人不手软，烧房子的都有，总有打坏的门，和伤过的人。”罗富贵很配合，毕竟老赵说管他饭，这年头，连山寨大当家都嫌他吃得多，老赵好人哪！ 马良知道宋家村位置，那路口大石头，很明显的。 鬼子扫荡，不应该错过这个地方。 宋家村再往北，就是现在九班待着的这片荒山野岭，整个这一片巨大环形山谷中，就宋家村周边有平地，有溪流水源，能种出和平原村庄差不多的小麦。 鬼子会因为就只有一个村子就懒得进来？不可能。 九班几个都不笨，都能差不多想到，肯定是有原因，才会让鬼子放过宋家村。 不把这个原因找出来，以后根据地基层发展到宋家村，也会很危险。 大家估计都差不多，宋家村有人在鬼子那儿说得上话，甚至就直接做了汉奸，侦缉队那种跑腿喽啰不可能那么大面子，得是翻译官一级的。 想多了没用，得去宋家村瞧瞧。 但就这样大摇大摆去，不会有人搭理他们，八路军？就你们几个？你猜他们信不信？ 小红缨最近和赵保胜学了很多，‘诈骗’罗富贵的主意就是她出的，八路军不能抢老百姓嘛，对待投降土匪也是有政策的，即便罗富贵投降八路军，捷克式也到不了九班手里。 看胡义眼里的光，小丫头就知道，表面冷冰冰的胡义，可中意这支捷克式啦，都没和老赵商量，就来了这么一出。 这会儿，她膨胀了，想的办法是，让老赵装汉奸，直接敲宋大户家门。 直球，要说可行性，也是有的，如果宋家有汉奸，肯定会来套近乎。 到时候九班再来，抓住‘汉奸’老赵，拉到村外枪毙，还能震慑宋家村！ “咋样？”小红缨觉得这两天自己脑子长得厉害。 “高！实在是高！”罗富贵附和，这位小女侠是好人，给自己那么多吃的，呃，不会是故意让我欠老赵那么多…的？ 马良和刘坚强不插嘴，他们好像对这种玩心眼的事看不上，满脑子打仗打仗。 胡义无所谓，老赵不说装啥像啥，糊弄糊弄乡下地主还是没问题的。 “我看你就是想把我‘枪毙’了才舒服！那么多好吃的，全当喂了狗！”赵保胜说完，发现大家都看他，糟！把所有人都带上了…“嗯，也不是不行，但我一个人不行啊，得带个跟班？” 要求合理。 可带上谁呢？ 胡义肯定不行，孔武有力，穿着灰军装，是个八路军样子，用来抓汉奸的主角。 马良和刘坚强也不行，没便服不说，样子也比较正派。 小红缨嘀咕，不会带上我？“哪有汉奸带个丫鬟进村的？！我又没带便服！”明明就有，她偏耍赖。 “罗富贵！跟你赵大爷我走一趟！”赵保胜点了刚刚‘入职’替他打工的罗富贵，“他家护院不是打你一枪吗？咱给他点颜色瞧瞧，好叫他晓得，你现如今是老子的人了！” 罗富贵以为没自己啥事，就等着吃晚饭呢，结果老赵这话说得，自己太阳穴怎么突突的？ 黑风寨里，大当家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好过？ 除了嫌自己吃得多，自己挨其他土匪欺负的时候，他还一起笑来着！ 老赵真是好人啊！ 给自己饭吃，还带自己长脸！给自己出气！这样的才是老大！ 没说的，罗富贵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赵保胜身边一站，嘿！两个铁塔一般的人物！ 刘坚强直嘀咕：“怎么看着像俩土匪？” “你说的对！”马良嘴唇不动，也轻声嘀咕。 老赵才不管众人表情，分开围观群众，喝道：“罗富贵！” “有！” “随我老赵走着！” “得嘞！” 小红缨在旁边问：“这会儿去，晚饭还早，不如正好天擦黑去？” 呃，好有道理！ 九班就往南，先蹲宋家村外，等着天黑。 你说说，为什么有事做的时候时间过得快？闲等着这时间怎么好像不走了？ 宋家村北，灌木丛中，九班等得无聊。 罗富贵已经睡着打鼾，不知道的人从灌木丛外走，准会以为附近藏了一头熊。 小红缨午饭没吃着，这会儿正在粮食口袋里掏炒面。 这东西，好是挺好，就是太好吃，抓一把能当零嘴儿，做的时候就被小丫头偷吃了不少，这年月，哪个孩子能拒绝甜味的诱惑？ 当然，也不全都是好处。 这炒面有个巨大的弱势。 掺和的黄豆，是炒过再磨成粉的，这玩意儿属于古时的五谷之一，后来却被人们踢出主食，就是因为吃它会产气。 这不，罗富贵打呼噜还能忍，他吃那么多炒面糊糊，产气量巨大，睡梦中放气，比特么鬼子毒气弹还猛。 被小红缨踢醒，看见粮袋，还没清醒，就嚷嚷：“诶呀真好！睡醒了就吃晚饭啦！” 赵保胜捏着鼻子：“吃你的屁！晚饭饿着！等下宋大户家吃席去！” 罗富贵刚垮下来的脸，又笑起来，老赵真够意思！头一天就带自己吃席！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西斜，两个巨大黑塔从树丛中转出来，往宋家村去。 罗富贵的机关枪归胡义了，他拿了小红缨的盒子炮，插在腰里，老觉着不踏实：“老赵，这东西不会走火？枪口正对着……” “特么站直了！弓着腰，该打你那儿还是打你那儿，放心，丫头把子弹全卸了。” “空枪有啥用？当铁疙瘩砸人？” “要的是气势！就这打扮，老子进城下馆子都不会自己掏钱！”赵保胜摸摸腰里的ppk，这回满弹，兜里还有备用弹匣，要不然不踏实。 罗富贵就记着进城下馆子不掏钱了。 “马良，盯着点村南边，看有没有人出村报信！”胡义瞧着进村的两个，觉得不踏实。 两个黑衣人，腰里别枪，走在村里，确实有‘净街虎’的效果，特别是前面那个，有见识的村里人说，那屎黄的帽子，就是鬼子帽！ 罗富贵猥琐地跟着老赵，他觉得老赵走得那么气派，就是因为他头上那顶帽子！ 宋大户家院子，是村里唯一白墙黑瓦，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根本用不着问人。 天擦黑，大门口的灯笼就挂上了。 赵保胜站在门口，头一撇，示意罗富贵上去叫门。 罗富贵站在老赵身后正得意呢，瞧见没，自己是黑风寨喽啰时，都不敢抬头从这儿过，这会儿敢堵大门！ 然后就挨了赵保胜一脚。 宋大户家其实有人已经发现门外的两个，回报主家了。 没等罗富贵敲到门板，门开了。 长袍马褂的半百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槛里面，抱拳拱手：“たいくん！” 赵保胜笑吟吟点头，心里直骂，狗日的会日语！不是留过学就是资深汉奸！他说的啥？太昆？不就是喊鬼子的‘太君’吗？ “宋先生，您客气！我就是帮太昆跑腿的，当不得您亲自出迎！”赵保胜也拱拱手。 “先生贵姓？既然都是替太君办事，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请里边坐！” 通了姓名，进了院子。 赵保胜依然笑吟吟：“我们下面都是苦命的帮闲篾片儿，今儿走了好多路，这都到晚上了，才到宋先生这儿来。” “赵先生客气，谁说不是呢，前几天才帮县城皇军筹了些粮，也才安生下来。” 哦，筹粮，这个没法说，鬼子势力范围内，根据地基层组织还没渗透过来，谁敢不交粮？ 赵保胜又拱手：“哎呀，辛苦宋先生！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想着给皇军筹粮，宋先生大义！” 宋家有护院凑到宋大户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大户愣了一下，才笑着做手势，请赵保胜进屋。 赵保胜不知道哪句有问题，还是自己有什么破绽，为什么姓宋的那副表情？ 宋大户进屋前吩咐下人准备晚饭，还让取汾酒，罗富贵听了，眼睛发亮，赵保胜却多了个心眼，摸了摸腰里的枪，没吭声。 坐下说话，净是些商业互吹。 宋大户听赵保胜绕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这回过来是什么事。 赵保胜哼哼哈哈，才说：“良民证，您办了吗？我有路子……” 下人上菜，宋大户打个哈哈，给下人打眼色，赵保胜装喝茶瞥见了，右手就伸到腰里，把ppk拽了出来，放到外衣口袋里。 酒还没倒，屋外闯进来几个劲装大汉，这是要摆鸿门宴啊！ 第91章 连吃带拿 “赵先生，您该说实话，您到底是什么人？”宋大户努努嘴，示意门边几个持枪汉子。 罗富贵被枪逼住，腰里盒子炮被抽出来了。 “呦！宋先生还有客？喊来一起喝一杯啊。”赵保胜强装镇定，这样式的谈判他还是有点虚，枪还没握在手里呢。 “说，装汉奸的目的是什么？”宋大户左手握着汾酒瓷瓶，没有倒酒的意思，努努嘴，“这个大个儿是黑风寨的人，黑风寨不是被灭了吗？” 赵保胜坐在宋大户左边，也伸左手去握酒瓶，侧身时，右手已经在兜里把ppk握住了：“没啥，就想借点粮，”右手抽出来，手枪已经顶上宋大户了。 宋大户有些慌，这家伙身上有枪？！没看出来啊，还以为土匪不屑于藏着掖着呢，这么小的撸子，大城市都少见啊。 “你，你这是干啥？！”他看赵保胜的脸，一点笑意都没有了，没想到，自己一时不察，放进来这么个一言不合就掏枪的。 也怪自己反应慢，护院提醒他黑大个跟班是匪的时候就该果断一点的。 “让他们把枪放下，该干嘛干嘛去，今天我不打算见血。”赵保胜撇头看门口，“就借点粮食，要不了那么多人。” 宋大户点头：“成，那成的，”对门口喊一声，“客人是熟人，把枪都放下！” 护院听见主家这么说，立刻松了下来，把罗富贵的盒子炮还给他，各自收枪准备回院子里。 “啧，”赵保胜嘬牙花子，什么理解能力啊这是！“我是说，把枪都放到地上！” 护院们听到赵保胜的话了，扭头看，结果赵保胜左手从后腰里拽出个手榴弹，和汾酒瓶子放一块儿了。 得，也别看主家脸色了，这是个狠角色，主家肯定被捏着呢，放下枪。 罗富贵今天大起大落好几回，腿都有点软，看赵保胜给他打眼色，这回反应一点不慢，把地上的枪都捡回来，放到酒桌上。 “该干嘛干嘛去，我和你们东家聊几句，”赵保胜转头又看宋大户，“不打算要人命。” “好！好！你们…去偏房里等着，我这谈点事。”宋大户后悔，后悔一开始把赵保胜当成来打秋风的汉奸，后悔看出匪的身份没当场动手。 可能是最近和梅县鬼子攀上交情，有些膨胀了。 赵保胜看着桌上几支老套筒和一支大眼撸子，琢磨这宋大户到底是什么情况，不太像大汉奸，胆子也不大，护院这些武器也不是新枪。 “宋先生，最近鬼子扫荡，你宋家村怎么没被扫啊？”赵保胜打算直接问，特么不是谍战片，绕什么脑子啊？ 赵保胜和颜悦色地问话，可手里枪一直没收起来，桌上手榴弹还摆着，宋大户只好说实话。 要说这宋大户，也不是没来头，他原来是北洋的一个后勤官，年轻时候还去过东洋，没学成军事，回来托关系进了北洋，算账还成，分配去了后勤。 后来嘛，军阀大战，他这种小卡拉米就借口生病，花钱辞了职回来继承家业。 鬼子占领梅县，他仗着会点日语，带着一车粮食，一些金银，去县城打听消息，甚至想找关系攀交情。 日伪对这种人还是相当友好，收了粮食，还答应等稳定下来让他当个县参议员。 结果转脸鬼子就换人了，汉奸也死在路上…赵保胜抓抓腮帮子，自己这是让他又破财了？ 宋大户觉着，前面送的钱粮，不能打了水漂，该弄到的一定要弄到，于是再次进县城。 整好卡在鬼子扫荡前。 为什么鬼子要扫荡？除了八路军的原因，还有征粮压力。 当然，再次压服梅县周边，也是目的之一。 之前县里富户地主之流已经给鬼子上过供，按他们的想法，老子已经买通了鬼子，怎么还要交粮？果府，北洋，西北军冯胖子，哪个不是这样？ 收粮税收到地主富户头上？这是哪辈子的事？不该三七分成吗？ 鬼子哪管这个？汉奸劝都劝不住。 宋大户恰好这个节骨眼上带粮进城，连钱都没花，让鬼子大大表扬一番，作为‘共荣’示范了！ 当然，姓宋的会日语，也是个原因，他的旧军官身份，也是日伪喜欢的，华北治安军的司令齐燮元就是旧直系军阀。 事情讲完，赵保胜不由得唏嘘，特么鬼子扫荡后面竟然道道还不少，占领区的地主富人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些都是根据地可以争取过来的力量啊。 事情了解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收场了。 “那个，宋先生，今天实在抱歉，兄弟我来得仓促，上峰没给钱，要求又急，”赵保胜决定不装匪，也不暴露八路军，瞎掰，“要我拉一支抗日队伍，这不，一个月了，我才找到这么个傻不愣登的跟班……没办法才求上门来的。” 宋大户不是白丁，听出来一些东西，也不说话，伸手开酒，有事求，他才好左右逢源啊。 当下心里就没那么慌了，确实，这姓赵的有些那边的行事风格。 “来，不打不相识，赵兄，咱投脾气，喝一个再说！”宋大户竟然放开了吃喝。 罗富贵已经坐在桌边，刚刚一系列事情，包括宋大户讲的事，他有些理解不能，加上还不算太饿，一直忍着。 眼下老赵几句话，宋大户竟然称兄道弟和他开喝了！ 那还客气啥？开吃啊！ 赵保胜只喝了一盅，就按住宋大户的手不让倒酒：“鬼子还在山里转，我不能多待，不敢喝酒，不能连累宋兄。” 于是吃菜。 说实话，宋大户家不知道谁做的饭，味道很一般，赵保胜心想有这些佐料，自己烧都能烧一桌好菜，白瞎了。 罗富贵倒是吃美了，只可惜量少，不饱。 眼前这个，是那边的，宋大户犹豫要给多少才够，搭上关系，以后八路再来，也得想办法搭上，那宋家可不就随便哪方强势都不怕了？ 这也是乡间地主的普遍想法，哪方都不想得罪。 要让赵保胜知道，肯定嗤之以鼻，鬼子现在还没到那步，等他们饿狠了，别说你家粮食，他们连皮带肉带骨髓，都给你榨干喽！ 宋大户终于开口，五百大洋！买这条关系，不贵。 罗富贵鸡骨头都吓掉了，什么跟什么啊？几句话，就给五百大洋？！ 赵保胜竟然拒绝了！ “宋兄，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赵保胜心想，想一次性买断？想多了，“咱们来日方长，我今天来，就借些粮食什么的，我还得去平原地区拉队伍。” “那哪成？！”宋大户胆子大了起来，还假装嗔怪赵保胜，“粮食好说，你拉一千斤走，缺什么都和我说！就是……能不能弄个委任状什么的？” 赵保胜傻眼，这么直接的吗？ “不，那东西，不能给你，”赵保胜哪有这个？现找萝卜刻章都来不及，“你别急，那东西拿在手上，被谁发现了都不是好事！” “嘶……”宋大户细想一下，承认这个确实风险大。 掰扯到最后，赵保胜只要了二百斤粮，搭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护院那支大眼撸子带子弹被要了过来。 几支老套筒看不上，打的圆头弹，都不知道哪儿补去，也得给人家留些防身的家伙不是。 宋大户陪赵保胜看护院和长工给装车，心中感慨：“赵兄真心待我！心思细腻保护我周全，还提醒我减租减息善待村民，还不贪心，这样的人，真英雄！” 罗富贵会推独轮车，到院子门外，搓了搓手，问正和赵保胜握手的宋大户：“宋先生，我……我能不能抓你家几只鸡？” “抓！随便抓！”宋大户正愁给的不够多。 赵保胜pia脸，真特么不要脸啊。 拒绝了宋大户送出村，赵保胜和罗富贵慢悠悠往南。 “富贵，我刚刚没说什么…”罗富贵才第一天接触，懂的不多，问他等于白问。 罗富贵停下：“老大，你就说了上峰没给钱，要你拉抗日队伍，其他好像还真没说什么。” 谁说罗富贵蠢笨？今天的大起大落，吓得他把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赵保胜点头，没说我是谁，猜去！理解错了？不关我事哦。 嗯，也能圆，找丁政委说说，要个组织游击队的命令，这不就成了？反正都是没钱没枪没粮。 走了没几步，马良从路边蹿出来，问怎么没打信号。 赵保胜还在回忆细节，让马良从村外绕了去把胡义他们喊过来。 罗富贵这时才扭捏着问赵保胜，能不能再借一点粮食。 原来，昨天晚上罗富贵来宋家村扮恶匪，进了一户人家，想抢些粮食，结果那家就一老一小，仅剩一点点口粮，怕是撑不到夏收。 罗富贵声音低沉，不知道在想什么，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赵保胜在考虑等下胡义他们要不要进村，摆摆手，让罗富贵自己取。 二百斤粮，背不走，推车就得被捆在路上。 又不能少要，说的拉队伍去的嘛，没粮拉不起队伍的。 九班绕路到南边。 赵保胜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胡义也挠头，他没想到宋家村在多头下注，恰逢其会地避过了扫荡。 八路军的政策他俩不清楚，不知道怎么操作，刘坚强和马良虽然已经是一年兵，对这些也不懂。 小红缨看着罗富贵独轮车上栓着的鸡笼子，眼馋，脱口而出：“去，咱们八路也要上门拜访！” 大家以为她知道怎么应对，都瞧她。 小丫头怪不好意思地看她的鞋：“咱不多要，给只鸡就行。” 赵保胜：…… 第92章 主动伏击 罗富贵像是做了件了不得的事，往村外走，都觉得腰杆子梆硬。 在赵保胜看来，他像是从寺庙还愿归来，没什么大不同，也许有些微变化，他不说，他自然不问。 九班几个还在嘲笑小红缨，特别是流鼻涕，说一只鸡就把红缨女侠的底给摸了出来，立场极不坚定。 小丫头面红耳赤地辩解，她听老赵说，要养个下蛋的鸡，这样全班就能吃上鸡蛋了。 鸡蛋！像个很遥远的词儿，家里没有多余粮食，老百姓是养不起下蛋的鸡的，或者说，等不到鸡下蛋。 赵保胜止住了争吵，想让九班进村，宣传一下抗日，宣传一下减租减息，可九班这几个棒槌，没人懂这个，自己也是半吊子，说不清个所以然。 当然，更因为他才出现过，不能主动漏底。 “进村可以进，就只说鬼子扫荡的事，嗯，也提醒一下村里防匪，别让流匪给抢了，有啥事可以找咱八路，”赵保胜折中一下，“东西就别要了，团里政策咱不懂，别惹事，等团里工作组进村再说，咱就只提防鬼子防匪。” 胡义点头，他已经知道八路军是仁义的军队，很多过去东北军可做的事，现在不能做了。 “可是老赵，你不是骗了这么多东西出来了吗？那狗地主，吐点粮食不是应该的吗？”小红缨不服气。 “注意，团里政策咱都不懂，地主现在是需要团结的对象，别给团里惹麻烦。我那是装成其他人收的，提都没提八路军。” “我们不说，谁知道？” “你是不是要杀光他们？否则只要有人跑去团里说，谁跑得掉？又或者将来工作组进村，查这个事还不简单？” 倒不是赵保胜转身做好人了，后世总结了，根据地才是胜利根本，掘根的事不能做，哪怕诱惑再大也不能做。 至于借的宋家的粮食物资，以后有机会他会还。 赵保胜说服小丫头，又拿出他的ppk和刚刚得的大眼撸子，让小丫头选一个，当作补偿。 西班牙盒子炮没有枪盒，小丫头用起来只能当手枪打，太重了。 结果这倒霉孩子选中了大眼撸子，说这东西劲儿大，比赵保胜的‘小孩枪’更气派，可这东西不比盒子炮轻啊。 九班还真就进村了，提醒想勾搭关系的宋大户，小心鬼子和流匪，有事可以找八路帮忙，还拒绝了宋大户给的粮食，说以后根据地会按果府法律征粮，到时候配合就行。 把习惯用金钱粮食开道的宋大户给弄闭嘴了，这八路还真不一样。 离开宋家村，胡义和赵保胜商量，不打算向南，那边有去县城的路，危险更多，向北，翻越北边的山，看看那边情况。 毕竟大北庄在那个方向，周边情况还不明，鬼子到底出来多少人，打算扫荡多久，都不清楚。 翻山那也得等明天。 绕回到宋家村北的山谷，找地方宿夜。 鸡，到底还是没留成，全怪罗富贵的嘴。 他吃上席了，和小红缨吹牛，结果九班几个人都在咽口水。 赵保胜叹口气，努力好久，还是没能改善多少，缺油水缺得厉害。 这也是鸡一般养不到下蛋的原因。 他在杀鸡的时候，还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颠沛流离，没有固定地方，养不成鸡。 两只鸡，勉强在小汤罐里炖了，这也是最快捷的烹饪方式，大半夜的，没法起锅烧油红烧啊。 第二天一大早，九班起身向北。 罗富贵这大身板，自然是负重主力，粮食除了埋起来一些，剩下的大部分都在他背上了。 独轮车被藏起来，过不了眼前的山，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取。 “你说说，鸡都是我抓的，结果就只给我两个鸡屁股？” “骡子，闭嘴！没老赵，宋大户认识你是谁？” “好歹给个鸡翅膀？就属你吃的多！” “胡说！流鼻涕和马良吃的也不少，你咋不说他们？” 胡义眯着眼不说话，昨晚的鸡确实不错，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鲜的鸡了。 赵保胜鞋坏了，布鞋嘛，撑不起这么折腾也不奇怪，刘坚强和马良打草鞋的手艺不行，要不然他还想试试红党传统呢。 有机会一定要搞个鬼子的翻毛皮鞋，那玩意儿耐操。 这一片的山和无名村那一带不同，没那么直的崖壁，台地也就有个形，爬不上去，台地窄也没法走，按赵保胜的理解，这里的山石风化得厉害。 与无名村那边相似的是，一样的贫瘠，山上很少覆土，没有大树，多灌木和杂草，没法耕种，也就没有村落。 再往前，太行余脉的丘陵地带，山又不一样，但依然贫瘠。 现在是走在陌生地方，由胡义主导，呈行军队形，暂时没有发现敌情，仍然是结合实际进行教学。 走山谷还是山脊，前哨怎么前出侦查，队伍如何编排，遇敌怎么应变，后卫如何掩蔽行进踪迹，总之都是根据实际情况讲解。 马良依然是学的最好的，刘坚强眼睛瞪大，生怕漏听，赵保胜和小红缨无所谓，小灶很早就吃上了，只需要根据情况复习，罗富贵是懵的，特么八路军行军打仗是这么教的？！ 胡义教的，其实很多并不是讲武堂学来的，而是他结合年少时跟着胡子学来的，以及东北军一些老行伍的经验总结出来的。 胡子的狡猾配上老行伍保命经验，和赵保胜老是提到的游击战争，那是相当合拍。 赵保胜对《论持久战》了解其实并不多，连啥时候发表的都不知道，游击战争也是道听途说，但他小时候老电影看得多啊，后来视频流行，好多人分析游击战例，他也看的不少。 他那些东拼西凑的东西，在胡义眼里，一开始以为是耍小聪明的上不得台面，可后来结合地形与自身实力再看，却异常契合小分队弱火力的生存与战斗。 正考虑在哪里休息吃午饭，前面‘实习’尖兵马良跑了回来。 “啧，午饭还没做，这么急跑回来干嘛？” “呼……呼……鬼子！”马良急喘，“十四个鬼子三十多伪军，北边向南，还有两里多。呼……” 九班队伍有些小慌乱，罗富贵想丢下东西藏起来，刘坚强和小红缨想往前走，看看鬼子，胡义和赵保胜没动，胡义一挥手：“都消停的！没事，不着急！” 连赵保胜都不觉得奇怪，队伍里有这么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一下子就稳住了。 “鬼子什么队形？什么装备？走的山哪边？速度呢？”胡义提醒马良，尖兵观察回报的内容都极重要。 “鬼子在前，伪军在后，长队，没有发现掷弹筒和机枪，倒是伪军身上都有麻袋，走的山谷底，正常行走速度。”马良答道，他心细，观察得很仔细，只是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 “不是冲我们来的。”胡义判断，他们这会儿在丘陵地带山脊上，要避开很容易。 “搜索队，没事儿没事儿，躲过去就好。”罗富贵开口。 “搜索队？干啥的？” “还能干啥？抢粮的呗！带着麻袋呢，路过黑风寨好几次呢。” 赵保胜蹙眉，鬼子扫荡和抢粮不同步？ 印象当中，鬼子扫荡‘三光’，哪还有粮食可藏？为什么还要单独派搜索队出来抢粮？ “先看看再说。”胡义带着九班下山脊，从山体另一侧向北，约莫不到一里，又翻上山脊，探头查看。 鬼子呈一字队形行进，并没有按他们的行军战术要求派出尖兵，也许是因为人少？不，鬼子哪怕一个班行动，都会派尖兵。 这么大摇大摆，是他们觉得完全没必要，占领区，八路军被大队鬼子赶跑了，可不就和逛街一样？ 胡义的眉头松开，他甚至有些想主动进攻，灭掉这队伍，转头看赵保胜，老赵还蹙着眉。 “老赵，打不打？” “你觉得有把握，那打呗。打仗全听你的。”赵保胜回过神，这特么自己怎么成了指导员式儿了？我就打算混混日子的啊。 倒不是胡义膨胀了，这没有防备的敌人，优势地形，关键是有了一挺轻机枪，弹药尚足，不进攻就可惜了。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要求主动进攻！ 哪怕是之前几次小规模伏击，都是赵保胜和小红缨要求的，他一直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可现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盘算机枪位设在哪儿，应该如何吸引敌人注意，留给机枪足够的射击区间。 是的，他的想法中，这次得让机枪当主角，必须快速消灭敌人，他们人太少，枪太少，黏上就麻烦了。 罗富贵在他身后，嘴里泛苦，他姥姥的，刚找上新饭辙，虽说第一天就担惊受怕的，但他没想到，这几个土八路竟然敢打鬼子搜索队的主意！ 这时候跑，还来得及不？ 罗富贵眼珠子滴溜转，瞧赵保胜。 赵保胜在摘身上的零碎，背篓，步枪，挎包，甚至在脱鞋，他这是打算扒光了跑？ “这次咱们得快打快收，不能和鬼子纠缠。”胡义开口了。 九班几个都点头。 赵保胜在把绑腿重新捆扎，布鞋坏了，就连鞋底一起绑，这样短时间跑起来还好使。 “得有人去南边山谷口，堵门开一枪，把鬼子吓停下。” “我去！”“我去！”马良和赵保胜同时举手。 罗富贵啧舌，这可不是啥好活儿，咋老赵这么精明的也要去呢？ 第93章 机枪艺术 赵保胜知道胡义胆子不小，但没把握的事情他不会独断，这回他主动说想打，把握大得很，那就打呗！ 无名村那边的阻击，赵保胜已经打死好几个鬼子了，获得的流量应该不少，这次再弄死几个，说不定就凑够了下载电子书了呢？ 至于说为什么去前面堵？得相信胡义的机枪啊！ 小说里具体情节记住的不多，但胡义精通机枪，这个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 只要不被鬼子一枪打死，收获远大于风险，赌一把。 前面堵山谷有个好处，胡义打死的不算，打伤的那些鬼子，拿手枪和柴刀解决，来流量快啊。 至于步枪，那慢吞吞，跟不上胡义的节奏，留给小红缨和流鼻涕。 胡义听到赵保胜想下山谷堵门，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只嘱咐一句，打一枪就跑。 赵保胜把汉阳造丢给刘坚强：“没刺刀，给你用，小红缨，把你盒子炮给我。” 西班牙盒子炮，装弹十发，加上备用桥夹的十发，还有兜里的ppk，足够了。 柴刀磨过不久，足够锋利。 布鞋坏了拿绑腿扎紧，反而更利索。 等他收拾好，马良也准备好了，小红缨这回大方，给足了马良毛瑟手枪弹，桥夹还有两个。 枪插进腰带，赵保胜觉得红布碍事，解下来让小红缨收着。 两人从山脊后绕到南边，找掩蔽。 “老赵，咱真打一枪就跑？”马良不确定地问。 “胡义说了就照办，看情况，打扫战场也是我俩更近。”赵保胜含糊其辞。 这个山谷远没那么险峻，但坡上没什么土，都是破碎的风化碎石，连灌木都没有，藏都没地方藏，只有谷底路边有些凹凸不平加上些枯黄杂草勉强可以遮蔽。 倒是马良和赵保胜待的谷口有几块落石。 他们找地方藏身的时候，山上的装弹比赛刚刚结束。 胡义手里的捷克式，有两个弹匣，为保证火力持续性，肯定会轮换使用。 空弹匣必须快速装满，才能满足这一点。 于是两个弹匣被卸空，一堆七九子弹，让剩下三个人比谁装弹快。 罗富贵更熟悉捷克式，装弹却有些笨手笨脚，平时根本打不完一个弹匣的嘛，哪会快速装弹？ 刘坚强和小红缨不分伯仲。 小红缨手指头灵巧，但力量小一些，别小看装弹，力气小，压最后几发子弹特别费劲。 刘坚强强一些，速度和小红缨差不多，但能多压最后几发子弹。 于是刘坚强有些不满地成为了弹药手，小红缨也有些不满，打步枪，哪有轻机枪扫得爽快？待在机枪旁边都是爽的！ 他们四个待的山头靠近谷口，是附近最低的山头，距离谷底大约二百到三百米。 小红缨更靠北，胡义给她的命令，不是主动狙击，是封住想往北逃的敌人，一个都不许放跑。 罗富贵被要求跟着小丫头，其他什么都不用干，一旦情况不好，背上丫头就跑，保命第一。 嗯，这个命令他喜欢。 刘坚强背着赵保胜的挎包，跟着胡义，给他的命令，就是快速装弹，给空弹匣装弹，能多快就多快，没装满的，必须报出弹匣里的弹药数量。 初春的晌午，山谷里风很小，太阳晒得舒服，鬼子和伪军懒懒散散，准备出山谷再停下午休。 马良紧张地握着枪把，肩膀顶着枪盒，他的盒子炮装上枪盒可以组成类似卡宾枪的组合，射击稳定性更强，驳壳枪驳壳枪，接驳枪盒才叫驳壳枪嘛。 对面赵保胜好暇以整，垂着枪口似乎在闭眼瞌睡，马良羡慕老赵能这么镇定。 赵保胜在盘算，打完枪里十发，就退回来装弹，然后准备冲上去用柴刀收割，嗯，盒子炮记得侧着枪身打，第一波火力得猛，鬼子才会都趴下，好方便胡义机枪收割。 马良小心探头观察，退后，给赵保胜打手势：二，鬼子离谷口还有二百米。 赵保胜点头，比划：一，意思一百米，两人探身开枪。 盒子炮射程按表尺的话，那不得了，实际上，百米已经谈不上准头了——瞄准基线短，怎么也准不过步枪。 马良点头，躲在石头阴影里，仍觉得头上开始出汗，老赵真厉害，这会儿竟然在调整腰里柴刀的位置，觉得不满意还把柴刀拔出来丢在脚边。 赵保胜也紧张啊，屁的不紧张，鬼子朝着这边来了！自己等下得探出去打十枪啊！胡义嘴上说一枪，一枪能把整队四十多个敌人都吓趴下？ 山上，小红缨在踢罗富贵：“骡子你爬上来帮我看着点啊！” 罗富贵缩在坡下拒绝：“胡班长说了，我只负责背着你跑。” “屁的胡班长，姑奶奶我才是班长！” “那个流鼻涕，还说他是班长呢！” “那个更是放屁！他流鼻涕算个啥东西！” 几米外，胡义和刘坚强一头黑线。 山谷里，队伍的领头已经接近谷口，还有不到百米，不知道马良和赵保胜为什么还不开枪，胡义怕出什么问题，开始瞄准队头，预压扳机…… 马良呼吸急促，估摸鬼子打头的到地方了，看一眼赵保胜，点头，极快速度探出半个身子，举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快慢机，毛瑟c96战斗手枪1932型改进款的中国‘昵称’，带自动射击模式，马良两个长点射，打光了弹仓里的十发子弹。 马良退回掩蔽，赵保胜头都没探，伸手把枪探出去，噼里啪啦一阵乱射，西班牙盒子炮，半自动的嘛，抠一下打一发，还横着举枪。 这……老赵也没自己想的那么镇定那么勇嘛！马良大口喘气，心里吐槽，枪口硝烟被大口吸进肺里，引发剧烈咳嗽。 枪，终于响了！ 胡义眯着眼，山谷口两个人都没按他说的只打一枪，但效果出奇的好。 快慢机的速射，打中鬼子前队至少两个人，谷底的整个队伍都趴下了。 紧接着后面的乱枪，更是逼得趴下的人紧紧贴着地面不敢移动。 原本他计划第一个弹匣用连射，最大速度打出去，把敌人紧紧按在地上，看来没必要了。 胡义开枪了，从最南头开始，两发点射，三发点射，慢慢往北撸。 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山谷底下的敌人都趴着，在他眼里目标够大。 胡义控制呼吸，尽量均匀，右臂绷紧，手肘肩膀与机枪绑定成整体三角形，左手死死压住枪身在右肩，但整个人是松散的，随着机枪的震动，不断震动，上半身核心肌肉半绷紧，不断微调，带动枪口移动。 二十发的弹匣，五秒打完，换弹匣，丢给刘坚强装弹，他继续刚刚的稳定射击。 山下谷口射击响起时，小红缨看得清清楚楚，马良打了两个长点射，鬼子排头两个中弹，后面的也有人趴下的姿势不对，怕是也被子弹刮到了。 然后老赵那个怕死的，只探枪出来，乱打一气，却吓得鬼子伪军贴地更紧……老赵知道胡义要他们把敌人压在地上？ 还没等她细想，胡义那边开火了。 巨大的枪口焰，卷起坡地上的尘土，顺微风往南飘，两发，三发，好精准的点射！ 小丫头从没见过这么稳定的点射，这完全就是奔着要命去的，和八路军那种常打的压制长点射不同。 机枪换弹暂停，小红缨贴脸枪托，该她压制了。 谷底的敌人是懵逼的。 南边一阵子弹，把所有人都压在地上，这里没有丝毫可以遮掩的地方，只能压低脑袋贴着地面。 两个长点射打完，还没等他们抬头找掩蔽，就又开始了，这回是乱枪，子弹‘呜呜’地在头顶飞，忽左忽右，还是不敢动，把头压在地上，等这一阵过去。 南边枪声刚停，侧后方山顶，机枪响了！ 遭瘟的东西！伏击的这帮人是精锐！机枪打得太稳了！全是点射！鬼子想转身看山头射击位置，还没转过来，机枪点射就到了！ 这天杀的机枪手！设计得太残忍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根本不可能转身去寻找机枪位，刚一动，子弹就来了！完全就是砧板上的肉！ 有经验的鬼子和伪军都在等机枪停，也都在祈祷，机枪停之前，不要看到自己，不要照顾自己。 枪声是捷克式轻机枪，二十发子弹，总有停下的时候。 数到二十，有人想扭动身体爬起来找掩体，“砰！” 机枪声还在山谷回荡，孤零零的步枪射击声又响起，刚撅屁股的鬼子，就被重新按在地上，身下暗红血液无声流淌，很快被干涸的土地吸干。 “砰”！ 又一个敢动的倒霉鬼。 其实山谷底都是倒霉鬼，因为机枪换完弹，又开始嘶鸣。 依旧是稳定的点射，两发或者三发，趴着的人闷着头，也不知道对方在打哪一个，如同刑场上等待被枪决的犯人，想象自己是最后一个。 机枪响起，马良已经换好子弹，抬眼，赵保胜也在抽出桥夹，两人都有些勉强地笑笑，对方都没打完一枪就跑。 机枪声停，赵保胜探头出去看，没有人站着，没有人有掩体，山上步枪响起，赵保胜又缩回来，对马良：“行了，用不着咱们压制了，山上胡义和小红缨压住了，咱等着打扫战场。” 马良不敢相信地探头看，恰巧第二枪响起，某个刚刚起身的又被打趴在地上。 第二个弹匣胡义没有打完，丢给刘坚强：“剩三发。” 刘坚强递上第三个弹匣：“满的。” 捷克式的射击频率降下来了，就稳稳地点射，哪个敢起身敢移动，子弹就奔谁去。 还有人在数子弹数，到了二十，还没等起身，又是三发点射……敌人不止一支捷克式？！ 山谷里绝望在弥漫，但胡义脸上没有表情，没有丝毫怜悯。 被鬼子追了大半个中国，一直在被打，看着一个个战友消失，看到一个个友军部队被撤番号，他慢慢麻木，也许，下一刻，要自己命的子弹，就会来了。 今天，在这个没有名字的山谷，被压了大半年的胡义，终于吐出这口气，轮到老子来打你啦！ 赵保胜也在数子弹，数胡义开了多少枪，除了第一次停顿，后面竟然没再发现他什么时候换弹匣……这都开始玩机枪艺术啦？ 这把稳了。 赵保胜把盒子炮换到左手，右手抓起柴刀，看马良。 对面马良发愣，机枪还在响，老赵这是要干啥？ “走！”赵保胜站直身体，“该咱们上了！” 第94章 血腥收割 山上机枪还在响，赵保胜已经准备好了。 马良有些不知所措，胡义的命令是，打完一枪就跑，他们俩打了不止一枪，也没跑，接下来该干嘛，他是没概念的。 老赵说该上去了…说的是冲锋吗？自己怎么上？没步枪刺刀，拿盒子炮冲锋？ 看他还愣着，赵保胜歪头不解，似乎想到什么，说：“没刀子啊？等下捡个三八大盖，插上刺刀，想怎么捅就怎么捅！” 咦~马良感觉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老赵说的捅，是说的拿刺刀捅鬼子？！ 说实话，这几天，是马良最重要的一段时间，第一次开枪杀人，第一次投手榴弹实弹，还炸死人，今天又第一次正面对敌射击——可能还不到百米，鬼子的表情都能看清楚。 接下来，要第一次冲锋了吗？！ 马良心里不带怕的，他一直渴望进战斗部队，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但现在身体好像有些不适应，胃里有些泛酸。 胡义机枪短停了一下，又开始从北往南，赵保胜听出来了，不能再让他来一遍了，不说鬼子的流量…啊不…命，那军服装具什么的，还能要啊？ “走了小马！有啥想法，杀完了再想！”赵保胜提刀拿枪，走出掩蔽部，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北。 马良愣了一下跟上，才跑起来，发现老赵并没有跑，就走的！不是说冲锋的吗？ 赵保胜不是冲锋去的，冲啥锋啊？ 山顶机枪还在，跑快了让自己人子弹刮到了多不好看？ 胡义也看见了赵保胜，啧了一声，停了机枪，扭头看小红缨：“丫头！老赵上了，注意掩护！” 罗富贵听见机枪停了，胡义在喊丫头，心想，这才打了多一会儿？就停了？爬上坡顶，往下看。 小红缨知道事情轻重，这会儿一声不吭，全心都盯着山谷底下趴着的人。 罗富贵惊叹：“这就打完了？满地的都是胡班长打的？！” 话音未落，小红缨手里的中正式，“砰”地响了。 某个想爬动的伪军，没了动静。 小丫头安静拉栓退壳推栓上弹，一点表情没有，罗富贵看到被打中的人了，咽了口水，乖乖，这小八路姑奶奶一点不手软啊！ 赵保胜听见步枪响，有些急了：都是我的命…流量啊！姑奶奶你轻点儿。 马良开枪的时候，鬼子先头已经距他七八十米，现在走过去，也要不了一会儿。 第一次看到自己参与的伏击成果，和跟着团长看到的战场，感觉不一样，马良看到第一个鬼子，朝天仰躺，自己当时瞄准的就是他，明确是打中了的。 胃里有些不适，也被他压了下去，却没想到老赵走过去，踩住鬼子胸口，连腰都没弯，挥动手里的加长柄柴刀，‘咔嚓’一声，柴刀弯头扎进鬼子脖子。 甭管鬼子死的活的，自己砍过一遍，才能确认都是死的。 赵保胜使劲一提，柴刀没有卡进鬼子颈椎，弯刃豁开鬼子半个脖子，没血泵出来。 啧，死的。 鬼子胸前两枪，马良打的，赵保胜扭头，发现小马还愣着，开口：“麻利的！捡枪！上刺刀！跟上！” 马良手忙脚乱，捡起鬼子的步枪，去寻鬼子腰间的刺刀，接着枪盒的盒子炮有些碍手，又拆开装起背上，一抬头，老赵已经向北。 这个鬼子趴着，赵保胜一脚踏背，挥动柴刀，这回没有上提，肯定卡颈椎的嘛，重新抬起手，柴刀弯头拔出，颈动脉‘滋’地泵出些血，嗯，半死的。 马良目瞪口呆地看赵保胜，这么狠的吗？老赵这是多恨小鬼子啊？ 赵保胜砍两个，才一个半死的，有些不爽，看到马良发愣，喊：“愣什么啊？！我砍过的，你再扎一遍！” 马良喊一声：“是！”恢复了麻利，提枪跟上。 死的透透的鬼子，还要再扎一下？马良有些泛恶心，手里也有些迟疑。 赵保胜又砍一个，死的，顿时不爽，看马良要越过他往前，一把抓住，往后一推：“后边去！没听见我说？！我砍过的，再刺一遍！” 马良没见过老赵如此暴躁，一直笑眯眯的老赵，见了鬼子血，好像眼仁都有些发红。 又喊一声是，转头从南边开始，一个个过刺刀。 赵保胜继续往北，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对劲，不该对马良这样，嘴里开始找补：“只有自己砍过的鬼子，才放心，才是死的好鬼子。” 马良想得有点多，老赵全家……听他这么说，心里好受些，也感叹，老赵杀鬼子，那是没得说！ 赵保胜踩到个活的！ 脚踩上去，鬼子竟然有反应！还往上顶了一下！ 赵保胜高兴，左脚再次猛地往下踏，弯腰，柴刀横砍，嘿！颈椎有缝的嘛，一刀砍骨头上，偏一点再砍！ 未死的鬼子嚎叫，在山谷中回荡。 砍透，活着的颈大动脉泵出来的血，就是高！ 赵保胜偏身子让开溅出来的血，对柴刀有些不满意：弯头柴刀平砍，弯头会碍事。 旁边一个鬼子，估计是没死透想混过去，同伴的惨叫告诉他没可能，于是撅着屁股想起来拼命！ 赵保胜一点都没放松，左手盒子炮机头大张，就等着这个呢。 “砰”，鬼子肩膀中弹，“砰”，鬼子腰后中弹。 这么近，老赵枪法再差，打个胸背一点问题没有，马良偏偏看到老赵打的地方都没出多少血。 开了两枪，赵保胜踏步过去，踢翻趴着的鬼子，一脚踏住他胸口，“嘿嘿”一笑，这个是满满的1流量啊！ 鬼子惊恐地叫嚷挣扎，却挣不开赵保胜踩住他的脚，眼睁睁看着赵保胜笑眯眯举刀，砍下，血泵得老高。 赵保胜扭头看马良：“瞧，鬼子也会诈死的！” 砍人嘛，难免还是会溅到血，赵保胜眉骨上就有，配着笑眯眯的表情，无比诡异，马良禁不住打个寒战，点头：“是！” 还没等下一个，山上响枪，北边一个伪军也是诈死想跑，被小红缨打中，赵保胜看了一眼，一点不急，仍慢悠悠转向他的下一个。 等十四个鬼子全部过完，胡义带着刘坚强下来了。 胡义皱眉，老赵又开始了，为什么喜欢弄得到处血淋淋的呢，这是啥嗜好？ 得说一声，让小红缨不要下来了，省得吓到又折腾。 赵保胜自顾自继续向北，挨个儿砍过去，马良跟着他，再用刺刀补一下。 至于伪军能不能换来流量，赵保胜不知道，早乱了，打死的，打伤的，鬼子，伪军，还有友军打的，怎么计算？ 不过伪军如果看着不动了，赵保胜就没再砍脖子，甚至留了一个活的，让马良用刺刀，正面着刺死…… 马良哇哇吐，赵保胜回头看胡义，胡义带着刘坚强，又过一遍，主要还是让刘坚强熟悉刺刀该扎哪里。 啧，这四十几个敌人，还能剩下什么衣服装具？净是窟窿眼了。 赵保胜折回头，去找鞋，马良一块让胡义带着，等下还得搜捡武器弹药什么的，自己得先挑一双大鞋。 特么鬼子个儿小，脚也不大，能让他挑的鞋可不多，趁着罗富贵还没下来，自己先挑。 小红缨眼见赵保胜差不多都从头撸到尾了，知道安全了，带着罗富贵下山，活儿多着呢，忙活到晚还不知道能不能收拾完。 山上看着还无所谓，一到山谷，罗富贵就吐了。 一队四十多人，就跟庄稼被收割一样，全放倒了，那个老赵还一个个砍过去，这得多大仇啊？！ 路上被血浸湿的地方都发黑了。 赵保胜终于挑到一双合适的鞋，大概闻闻也不算臭，这个小鬼子爱干净，应该常洗脚。 穿上鞋，去给胡义显摆显摆，走到近处，小红缨带着罗富贵下来了，他急着拦小丫头，这血淋淋的别又做噩梦。 最北边，一个装死的伪军，终于熬不住了，爬起来往北跑。 胡义捡起一支步枪，大概瞄了一眼，“砰”，伪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瞥一眼还在呕的马良，对刘坚强说：“给他个痛快！不许用子弹！” 刘坚强头皮发麻。 从南边往北，换了三八大盖，插上刺刀，一个个刺过来，已经有些麻木，都是死人，都被砍过，又补了刺刀，还有机枪子弹撕开的，烂得不行了，也就有点恶心。 可十几米开外，那个黄军装伪军，还在地上挣扎啊！ 赵保胜没拦住小丫头，也没办法，只好随她去，转身往北，看胡义这边底下准备去哪儿。 路过呕完了擦嘴的马良，赵保胜指了指还在往地上扎刺刀的刘坚强：“瞧见没，咱疏忽了，没挨个儿刺过来，还是有漏掉的。” 马良抬眼，有些恍惚的又有感觉，连忙弯腰。 小红缨已经在收拾战利品了。 这次才真是老鼠掉米缸里了！ 十四套日式全身装备，三十几支七九步枪，一大堆弹药，这还是军服破损得厉害没几件可剥的。 愁死个人啊！这可怎么带走？！ 胡义看小红缨没忙完，安排马良和刘坚强去南边北边一里，警戒。 罗富贵被赵保胜打发去挖坑，特么这么大个子，还当了那么久的匪，见着尸体吐成那样子。 关键他一边吐，一边建议小红缨还得抠一下嘴巴——有金牙的。 结果，原本不吐的小丫头，也吐了。 第95章 吐啊吐啊地就习惯了 直到天黑，九班才收拾妥当。 午饭没吃。 大家都饿，但也都没胃口。 剥下来的衣物装具武器弹药，用日式雨衣包好，埋在山谷外的半坡上，做好记号。 尸体就近埋，借着地形凹坑，稍微挖一挖，堆进去埋上，防止野兽刨出来就行。 要说罗富贵，看着懒散，干活其实不赖，也够鸡贼，那么多人要埋，还会借地形，比赵保胜强，只会死算，以为要挖好几天的坑呢。 赵保胜觉得主要还是得有人压得住他，嗯，用吃饭威胁也行。 晚饭还是赵保胜操刀，简单一些，汤罐儿煮得下就行，今天缴获了好多日式饭盒水壶，都能用得上。 昨夜杀鸡，鸡血没浪费，放血到胡义饭盒里，放在汤锅上蒸了，今天正好用来煮汤。 初春的野菜才发芽，找半天才一点点，倒是在山谷向阳地找到一片荠菜，能薅来的全薅来了。 倒是找水麻烦了一些，附近没有，赵保胜背着一堆水壶跑了好远。 小米饭煮起来麻烦，野外还是用宋大户给的面粉，做些疙瘩汤，和鸡血野菜一锅炖，省事儿。 九班聚齐，除了胡义和赵保胜，都有些蔫。 今天的缴获足够让所有人兴奋，即便胡义，在东北军也没缴获过这么多东西，那时候打完了杀了不少鬼子，却没机会缴获，还是被追着跑。 想想下午剥敌人衣服，九班几个兵都泛恶心，装具还好，衣服就没几件稍微像样一点的，全是窟窿。 抬尸体时，罗富贵又爬在坑边吐，吐就吐，还舍不得早上吃的东西，包在嘴里等着咽，可把已经脱敏了的小红缨给看吐了。 好事不能一个人？胡义和赵保胜换马良刘坚强回来干活，赵保胜还得摘野菜去，胡义得看看前面地形。 于是本都缓过来的马良刘坚强，也被罗富贵逗吐了。 这牛高马大的，要不是打不过，刘坚强都打算给他一刺刀。 是的，刘坚强跟着二连练了好久的刺杀，今天才真正用刺刀，第一次见红。 扎死人还好，胡义让他处理那个被打伤的伪军，才真的震撼。 对方后腰中弹，已经爬不起来了，挣扎着想爬离这个地狱。 刘坚强也知道，没有医生手术，这个伪军活不下来。 可让他捅死一个和他一样说中国话的同胞，他有些下不去手。 胡义只哼了一句：“跟二连练半天，连个伪军都不敢捅，白瞎了…” 胡义把那个伤兵踢翻过来。 失血和腰伤的疼痛，已经让他有些意识模糊，嘴里含糊不清，叫着饶命，叫着回家，叫着娘，双手无意识地乱舞。 胡义没逼他，只叫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想想他活着，抢粮的时候会不会对乡亲们手软——这个时节粮食被抢，很多人可能都活不到夏收。 刘坚强咬牙，眯眼，举枪，斜向下，猛地出枪，刺刀扎进伪军伤兵胸腔。 “蠢货！我有个兵，就是扎鬼子胸口，刺刀卡住没拔得出来！”胡义看刘坚强和卡住的刺刀较劲，想起了大个儿，“最后他死了，像个爷们一样死了！你也想像他那样死吗？！” 刘坚强恍惚，二连他们讲拼刺的时候，好像说过怎么刺才不会卡…… 是了，刺出去的时候，得偏转一下刺刀。 老赵好像说过，咱不能轻易死的，只有活着，才能多杀鬼子…… 恍惚中，刘坚强扭动刺刀，又抽出来，然后又刺，这回偏转了，但好像刺得偏上，不行，再来一趟…… 等胡义喊他停，伪军伤兵已经烂了。 刘坚强就在尸体旁，拄着步枪蹲着吐，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淡定，甚至带一点点自豪。 他，流鼻涕，今天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士！一个敢用刺刀面对敌人的战士！ 是的，下一次，他会直面敌人的刺刀，与敌人刺刀对刺刀，看看谁是真正的爷们！ 赵保胜完全不知道刘坚强会这样自我催眠，盛汤的时候还特地多盛了点鸡血：“小刘今天刺刀用的好，多喝点汤补补，特地加的鸡血，就差点嫩豆腐……” 话还没说完，刘坚强又开始干呕。 “别！别浪费！”罗富贵喊，“这年月弄点好东西容易嘛！吃进肚子里还吐，浪费啊！” “呕……”马良和小红缨也干呕起来。 “没事，吐啊吐地，就习惯了，鸡血啊，大补！可不敢浪费！”赵保胜觉得没啥，得胜港外，自己不也吐得稀里哗啦？ 想起几个月前，得胜港外丢了命的几个东北军士兵，赵保胜也不由得感叹，血勇之躯，也得看命啊。 胡义喝着疙瘩汤，也想起王老抠和傻小子，一个死的时候空着肚子，一个是为了果腹拼命找吃的，结果也没得好结果。 九班几个，止住干呕，开始喝汤，都明白，活着才有力气去干鬼子，今天这场，算是正儿八经弄死这么多鬼子伪军，以后还会弄死更多，不习惯，那咋办？尽快习惯呗。 赵保胜分完疙瘩汤，又倒小米熬粥，这么多人，这么小的锅，一顿饭得分好多次煮啊，特别是有罗富贵这个大肚皮。 马良看着老赵忙活，问：“鬼子的钢盔能不能用来煮东西？” “呕……”刘坚强又上劲儿，今天有个鬼子，脑袋被胡义机枪打碎的，他收拾的，钢盔一个眼儿，里面一团糟。 “钢盔烧过会退火，不够硬就防不住啥。”这个赵保胜知道一点。 “那没烧过也防不住啥？今天有个钢盔就有个枪眼儿……流鼻涕收拾的，里面脏兮兮，都没擦干净！”小红缨吐槽。 刘坚强觉得不能只自己恶心：“里面是一锅脑浆子，没水让我怎么洗？” “呕……”连胡义都憋不住。 “诶！别吐！”罗富贵又来了，“拿饭盒等着！这么糟蹋东西，会遭天谴的！” 赵保胜胃里也翻腾，知道罗富贵是饿过来的，舍不得吃的东西，可这也太恶心啦。 踹他一脚：“少说两句！要不我吐出来的你接着？” “呕……”罗富贵也忍不住，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好好吃饭不成嘛！”胡义打岔。 赵保胜转移话题：“今天咱这是发了啊！枪支弹药不说，装备也都整上了啊。” 胡义接茬：“总算有双耐操的鞋了。”并脚，一双鬼子五式军靴，只有点磨损。 马良也高兴：“鬼子雨衣可结实了！” 刘坚强：“饭盒水壶好用！” 罗富贵：“我找到的鞋也合适。”还蹭下来，凑着火堆看，“就是这鞋带咋系的？我拆了就不会系了。” 一股恶臭，从鞋里飘出。 “呕……”赵保胜一脚踹开，“拿远点！再凑过来，今晚上你就啃你的鞋！” 小红缨嚷嚷：“鬼子咋没小脚？就没一双我能穿的！” 鬼子不是没小脚，只是没小红缨那么小的脚而已。 赵保胜继续搅他的粥锅：“改明儿去县城，找鞋匠给你定制一双。” “真哒？！” “这还有假？” “那…能顺手买包子吗？” “……能。” “诶，丫头，包子好吃吗？有鸡好吃吗？”罗富贵问，他没吃过包子。 “好吃！可香了！”小红缨又有可炫耀的了，“猪肉馅剁得碎碎的，拌上大葱，面皮都被肉油浸透了……” “呕……”又是刘坚强，小丫头嘴里的包子馅，让他想起来那个伪军的胸腔。 啧，这还没完了？赵保胜估摸今天确实有点太刺激，可转头一想，哪个还不得经历过这些，才能正真成长成个像样的战士？ “胡义，他们这样……”赵保胜努努嘴，示意刘坚强的干呕，“有什么办法没？要不然晚饭都吃不成了啊。” “没辙。”胡义摊手，“就你说的，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赵保胜挠头，要不就真让他们多吐一吐？可惜了鸡血和粮食了…… 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个念头，赵保胜舍不得那点东西，还真的像罗富贵说的那样，吐出来再吃进去？想想都想吐！ …………………… 山里的夜，静谧得很。 也许是鬼子的活动，野兽都少了，今晚就没听到几声叫。 鬼子的雨衣是个好东西，隔潮气，睡觉垫上舒服一些。 九班围着火堆，就地宿下，依旧排双岗，一内一外，一明一暗。 赵保胜的兴奋劲没过，主动揽了半山腰的暗哨，还吩咐马良注意小丫头，怕半夜恶梦又来劲。 半山腰，月亮已经西沉，赵保胜看看山脚下的火堆，掏出了绑在胸口的‘牌位’，拆出手机。 轻按电源键，手机亮了，果然是有流量。 可是，手机电量9，让人发愁，应该是无名村那天就有流量，自动开机了。 充电的事情还没搞定，充电宝已经没电了，手机这点电，马上也要关机。 看了一眼流量，四十多兆，够用，但没个明细，不知道具体来源。 赵保胜叹气，翻了翻相册，看几眼儿子照片，关机。 现在流量有了，又没电了，怎么这么难啊！ 天气很好，星星很亮，赵保胜抬头，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能看到这么漂亮的星空啊。 山坡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赵保胜停下感慨，拔出西班牙盒子炮，拉栓开保险，侧身贴着山坡。 “老赵！”压着嗓子的声音，好像是胡义。 “什么事？！” “马良看到你这儿亮，怕你出事，我上来看看。” 啧，没藏好，手机照亮脸，山下看得到吗？ 第96章 夜谈 胡义和赵保胜下山坡，底下避风处的火堆又被燃起。 一看到赵保胜，九班几个披着棉袄坐着，都站起来开口问： “老赵，没事？” “有没有发烧？我去给你找鸡蛋！” “遇到啥了？看清楚了没？” 罗富贵缩着没挪窝，鬼头鬼脑地说：“你们小声点儿！山神爷看着呢！” 这咋回事？赵保胜没明白。 都坐下，给火堆添点柴，马良开始细说：“今天晚上山里野兽叫得少，家里老一辈人说过，要么就是有猛兽之类的东西，要么就是有鬼怪。” 赵保胜差点笑出声，打鬼子这么猛的火力，老虎也得吓跑啊，可马良绷着的脸，是在说一件严肃的事情。 迷信，源于无知。 几个年轻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老一辈讲过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没读过多少书，见识也少，自然会对这些未知的东西有些畏惧。 “呸，猛兽？鬼怪？还山神爷？”赵保胜才不会把这些当回事，“有鬼子凶不？鬼子鬼子，他们不就是鬼怪？今天咱不是收拾了好些？以后咱还会收拾更多！” 这话也算有些道理，大家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些，罗富贵仍然缩着头，嘟囔：“我娘说山神爷发怒，要地龙翻身的。” “山神爷？你叫他站出来我瞧瞧！老子一手榴弹送他坐土飞机！”赵保胜一脸不屑，“真能保佑，咋不见他翻山翻地龙把鬼子埋了？他也怕鬼子？咱连鬼子都不怕，怕他？！” 小红缨眼睛亮晶晶，抱着膝盖，听赵保胜吹牛。 她自小跟着部队，极少听过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刚刚听他们聊这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真有些渗人。 老赵才真牛逼，两句话，把这些统统破了。 他们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小时候故事里听来的，即便现在加入八路军，这些儿时的记忆，也会对他们产生影响，一点都不奇怪。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说，但小时候看过破除迷信的纪录片，后来短视频崛起，乱七八糟的神秘事件解密什么的看一大堆，以后有空弄些讲给他们听，做给他们看，或许会有用。 “不对啊，赵老大，马良说他看到你脸发光啊！是不是鬼上身？”罗富贵这么大个子，反而最胆小，最迷信。 “哦，你说这个？”赵保胜掏出挂在胸前的伪装成牌位的手机盒子，“我划火柴看这个呢。” 胡义和苏青知道赵保胜的这个牌位是在金陵的时候刻的，小红缨在无名村小院见过，其他人没见过，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个藏手机的盒子。 几个人凑过去看，识字的都能看出来是个啥，罗富贵还想接过来仔细看，让马良拉了一把，耳语一句，结果这个熊一般的家伙，缩成球，不停合十拜了又拜，不知道在拜牌位还是拜赵保胜。 气氛有些诡异，大家似乎都没有想睡觉的意思，赵保胜想了想，可能是白天的血腥，刺激得厉害，晚上又这么一闹腾，这会儿更睡不着了。 还不如就这么坐着聊聊天呢。 “我这牌位，和神啊鬼的没关系，拜什么拜？”赵保胜拿这个说事儿，“我老头子带着我逃荒逃到沪市，没几年就没了，我在铺子里做学徒，混到长大，娶妻生子，鬼子打过来，什么都没了，连祖宗牌位都炸飞了。” “我后来自己刻了一个，倒不是为了跪拜，纯粹是提醒我自己，你姓赵的，来自哪里，身上背了哪些债，”赵保胜编得自己都有些相信了，“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提醒我，家里人的仇还没完！” 九班几个都沉默。 都知道老赵全家没了，可没见过他哭，没见过他低落。 胡义知道一些，但他没家人，不能感同身受。 “老赵，…我，我打死的能算在你头上吗？算你报仇的，”小红缨又突发奇想，“要打几个？打几个才算完？我接着打。” 赵保胜哭笑不得，还得继续编排：“几个都不够！咱啊，得把鬼子从咱中国的土地上给赶跑！那才算完！” 罗富贵不敢大声说，只敢嘟囔：“有可能嘛？” “咋不可能？咱今天就打了那么多！改天再打！天天打，我就不信，鬼子又不是老母猪生的，一窝十来个，看他生的快还是咱打得快！”刘坚强今天膨胀得厉害，说话硬气不少，九班内部的一些话，他听了不少，也学了不少。 赵保胜笑了，‘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嘛，说：“就鬼子这德性，没几个受得了，青黄不接的时节刮粮，老百姓活不下去，你看大家反不反他！” “赤手空拳的，咋反？” 马良指指罗富贵身后架着的几支三八式：“这东西不是地里长的，咱不是也弄来了？” 胡义很少说话，但他在思考，老赵有些道理还是挺正的，可他为什么这么自信？为什么这么笃定？ “老赵，你说的道理都对，可这鬼子要多久才能打完啊？”小红缨性子里有些急躁，不经意就会露出来。 “打完？那可能得有些年头了。”赵保胜倒不是卖关子，按历史进程，那还好，要是有些变化，那就没底了，“要我说，没个五六七八年，打不完。” 嗯，他可不敢说‘八年抗战开始啦’这种没脑子编的玩意儿。 “嘁，还不如不说。” “哦，那时候，咱红缨女侠可就是个大姑娘啦！” 胡义按住要发作的小红缨，问：“老赵，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打？” 赵保胜眉头一挑：“打仗我不怎么会的啊，都跟你学呢，这你问我？” “不是，我是问，咱站稳脚跟之后，怎么打。” “很难啊。”赵保胜咂咂嘴，“鬼子会不断扫荡，咱们就得和他们不断拉锯，所谓站稳脚跟，就得有地盘，有地盘他们就会来进攻，来扫荡，有得打了。” “你不是说，老百姓也会反他们？” “哦，那个啊，我知道了，就和我说的‘家’是一个意思，人在，人心在，家就在，地盘就在。”赵保胜琢磨一下，“老百姓和咱们一样恨鬼子，那就是和咱们站一边的，咱就有无数的地盘，无数的帮手眼线，无数的兵员。” “有恨鬼子的老百姓，就有咱们的根据地，”赵保胜意犹未尽，“你想啊，老百姓被鬼子祸害得够呛，咱打鬼子，他们帮鬼子还是帮咱？” “帮咱！”小红缨又有些愁：“可要打很多年啊。” “那怕啥？鬼子不走，咱就跟他干到底，我死了，自然有后来人，再死，再来，怕啥？咱中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总有一天杀光它们！” 胡义仍在纠结地盘的事，他东北军出身，对地盘、钱粮知道的不少，没钱没粮养不起兵，弄不到武器，打仗开拔什么都不行。 他问赵保胜，赵保胜大概知道，但根据地建设，这个事一句两句说不清，只能打哈哈，说咱八路军总部肯定有办法，咱就看着上面怎么处理。 赵保胜心里吐槽，流量够了，再把电充上，我就有办法弄来土造武器的关键，等弄出来手搓手榴弹，咱去抢鬼子汉奸的，钱粮不就来了？ 鬼子搜索队都让咱吃掉一支，还有啥不行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鬼子除了大队扫荡，怎么还派那么多搜索队呢？ 赵保胜把这个问出来，九班几个直摇头，罗富贵倒是知道一些： “鬼子大队才能走几个地方？好多犄角旮旯的村子，别说鬼子，梅县原来收粮税的一帮子都不一定找得到。” 这么一说，倒是好解释了。 “也就是说，还会有一些搜索队在外面转？”刘坚强满脸期待地问。 “小刘别想了，”赵保胜打断，“今天打这个搜索队，太多的有利条件都在咱们这边，不是哪个都有这运气。” 胡义点头：“确实是运气，地形太好了，如果地形不允许，我也不敢打。” “被鬼子黏上，就咱这几个人，想跑都费劲。”赵保胜想想二连，还不知道他们怎么脱困呢。 “哥，要是有鬼子黏着咱们，咱们该怎么打？”马良反过来问。 火堆边几个人都转脸看胡义。 胡义搓搓脸，有些艰难地说：“东北军那会儿，鬼子大队来追，上面长官会不断派人留下阻击……” 似乎触动了某些神经，他低着头，“丢下的弃子，有些死光，有些投降，还有些，会逃跑。” 赵保胜看出他的某些顾虑，说：“这个不对！不能这样！” 胡义诧异地抬头看他，老赵他也没打过大仗啊。 “打法对不对我不知道，”赵保胜先保一个险，“我只看出来，你们长官慌了！你们长官想先跑！” 几个人都沉默，这个不是肯定的嘛，果府部队，很多都是这德性。 “我不会打仗，这才刚开始学，但我知道，这么打，人心会散，部队会散，最后能不能逃出去，也不过是看运气。”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不索性钉死在原地？拼光了拉倒！或者当场解散，大家各自逃命。” 胡义摇头：“做不到的，67军那样的部队，损失三成就散了摊子了。” 赵保胜噎住，不可否认果府军队有硬骨头，可大多数都是一个鸟样。 后来朝鲜战场上的那些战例，放眼全世界，除了新中国，没哪家能做到。 “别的不说了，就咱们，咱们九班，让鬼子缀上了，怎么解？” 还是别多想，回到现实来。 第97章 九班的努力方向和梅县现状 胡义摇头：“和二连差不多，不付出代价，逃不脱。” 众人沉默。 “不就是跑嘛！”赵保胜还搞不明白太多战术，但就问题想办法，也没多难，“跑得比他们快，比他们更熟悉地形，比他们更能跑！我就不信，跑不过他们！” 这是正确的废话，却也点出了重点，得比鬼子更厉害，才有可能甩脱他们。 换句话说，全面超过鬼子，那鬼子拿啥来追？！ 山里可不是平原，鬼子汽车一开，赶鸭子似的追果军，山里很多地方连独轮车都过不去。 胡义点头：“那肯定的，但…跑，是真的会跑死人的。” 他见过跑死的，果军很多部队粮食物资跟不上，吃的比八路军差远了，真的能跑死人。 赵保胜也听说过，过度运动会死人，‘横纹肌溶解’什么的，但那是现代人平时运动不够，猛地来一下，现在只要保证营养和训练，他觉得连小红缨都能做到跑得比鬼子快。 “我来想办法，咱还得吃好的，多锻炼，我就不信了，这还练不过鬼子！”赵保胜现在觉得所谓爆破器材不如农业生产技术重要，吃饱吃好科学训练，比武器还重要。 罗富贵听说吃，很高兴，又听说训练，有些泄气，就没有吃饱了躺着的吗？ 小红缨和胡义是最能体会老赵的这些本事的，毕竟小灶吃得最久，马良蹭的不多，刘坚强只尝过两次。 罗富贵听小红缨吹牛，训练时老赵会想办法天天有肉吃，下巴都快惊掉：黑风寨也只有过年或者做了大买卖才吃回肉！连忙问，他算不算九班的。 小红缨挑剔地说，九班不要废物，能听话才是最重要。 然后红姐私下把背东西，打下手的活儿外包给了罗富贵。 刘坚强问，二连那种交替掩护的战术，九班能不能用。 “用肯定能用，”胡义说，“关键还得地形熟，能找到交替掩护的位置，配合还得密切，枪法得准，最好火力得猛。” “还猛？九班咱这装备，都比二连强了。”赵保胜觉得太出挑太高调不行，“别火力猛了鬼子把咱当九连来追！” 小红缨却觉得不够：“那有啥！要有两支机枪，我一个狐狸一个，咱九班双机枪组，战术打法可就多了去了！” 罗富贵听得直翻白眼，特么你的机枪不得我来背？ 刘坚强听老赵提九连，满眼憧憬，觉得老赵说得对，再强一点，九连都能恢复了。 马良怔怔念叨：“训练，配合，跑得快，地形熟，枪法准，火力猛……” 小红缨接茬：“还得脑子好！练好了如果还想和二连一样老想着打刺刀白刃战，那就白练了。” 刘坚强觉得这在说他，但他没证据。 夜渐渐深，大家的聊性也没那么大，都有自己琢磨的东西，于是休息，岗哨就位。 赵保胜回到山腰，抬头望星空，深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让脑子更清醒。 任重道远啊老赵，火工品得把资料抄出来，还得考虑农业的一摊子事，至少九班的吃喝质量得提上去，那些堆肥什么的，抄出来给团里上交上级推广。 现在的九班还差得远，真能练得像特种部队那样强，赵保胜觉得自己就稳了，可以安心想着帮根据地挣钱，到时候鬼子汉奸要不服，带上九班上门，强买强卖！嘿嘿嘿…… ……………………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二天一大早，赵保胜就有些受不了了。 他没带多少咸菜，已经消耗完了，大早上的只有小米粥，别的啥都没了。 九班几个吃了老赵的好处，却依然觉得老赵有点娇气，咱在跑路啊大哥，有粮食就不错啦！还要什么咸菜？ 赵保胜不是这么理解的。 咸菜，是盐的主要来源，没咸菜，代表着九班已经快断盐。 没断，是因为宋大户那边弄到一些盐，但那只是盐，总不能喝粥加盐？ 短时间问题不大，可谁知道会持续多久？ 昨晚还畅想保证供给保证训练，特么第二天就断咸菜？ 另外，他们只有一个小汤罐，熬粥还好，做不了馒头小米饭，一锅还不够，吃个早饭忙活半天，应急炒面又被罗富贵嚯嚯得差不多了，真要和鬼子纠缠上，饭都吃不上。 几个人听老赵说完，都沉默，确实啊，要跟鬼子拉锯，吃不上饭，光背着粮食有个屁用。 背靠独立团还好，团后勤，包括炊事班，都会想办法解决干粮，但这次情况特殊，后勤跟着主力出去了，二连的补给他们顾不上，可自己吃饭也成了问题。 九班蹲着喝粥，也一起想办法。 锅，可以找王铁匠打一口合适的，其它补给也可以去王家村想想办法。 可山外的情况不明，贸然出山会不会撞上鬼子？ 哪怕是正面撞上搜索队，在平原上，九班仍然可能会像胡义估计的那样，付出重大代价。 赵保胜喝完粥，倒水涮了涮饭盒，说：“我就带小红缨去，我俩都有良民证，正好摸一摸县城情况，看能不能打听到主力的消息。” 胡义想跟着，但还有仨在，没他在，非乱套了不可。 小红缨飞快地翻出原来的花袄子罩衫，替换了灰军装罩衫，卸了皮带装备，吩咐胡义看好家当。 赵保胜换回破旧布鞋，也卸了装备，解了绑腿，衣服倒不用换，唯独八路军帽给收拾好放进背篓。 布鞋坏了，趿拉着也能走，进城再弄双新的。 这回跑出来，钱财物资什么的都埋了，唯独不占重量的法币带了不少，几次抢了不少，花得少。 九班绕行向东，绕过罗富贵说的三家集，到了浑水河畔的凌头村附近。 再向东，过河，就没有山了，九班几个八路军打扮的不方便露面。 等赵保胜带着小红缨过河，九班折回三家集附近活动，那边丘陵地带，山好爬，躲藏的地方也多。 春汛还没到，浑水河浅，赵保胜脱鞋涉水，把小红缨背过河。 两人只带了一些粮，打了个小包袱，枪只带了老赵的ppk手枪，藏在小丫头身上。 小红缨也不得不承认，ppk确实是好枪，小巧好藏。 “收好喽，咱进城，只有这把枪好藏好带，别丢了。”赵保胜催着小红缨收起来。 “以前没仔细看，你这个比大眼儿撸子好！” “好？别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收起来！” “老赵，这个也给我，行不行？” 赵保胜怀疑小红缨有松鼠病，啥都要收起来，从无名村跑的时候，她还挖出一个大油纸包带上了，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她藏了一挎包弹药。 从凌头村外面经过的时候，赵保胜就发现了，村外地里人很少，村里似乎有几处房子有过火痕迹。 鬼子大队没有往县城北边来，那些房子怕是搜索队做的孽。 梅县周边农村，除了有钱人地主家，大部分老百姓，都是夯土房子高粱杆子麦秸的房顶，一着火就只剩墙。 这说明，梅县平原地区有种高粱的习俗，这是个好事！ 青纱帐！ 指的就是华北平原上广泛种植的高粱和玉米，夏秋季节，遮天蔽日的高杆作物，可是游击队行动的好掩护。 相反，山里的村庄，倒是谷子种得多，耐旱嘛。 赵保胜感叹，不仔细看，真发现不了这些，抗日神剧可绝不会讲这些。 王家村离浑水河有些距离。 早春的平原上光秃秃泛土色，麦苗开始生长，但那抹绿色还遮不住裸土，树都没几棵，有树的，大概率是有钱人家的坟地。 王家村好像也有房子被点了。 赵保胜带小红缨进村，村里气氛有些诡异。 王铁匠家被烧了棚子，主屋倒是无碍。 不能啊！王铁匠家小儿子不是伪军吗？怎么他家也会遭殃？ 王铁匠老两口在收拾废墟，他老伴还时不时抹眼泪。 赵保胜敲了敲几乎不存在的院门，进了院子。 王铁匠唉声叹气的讲述中，赵保胜知道了缘由。 王家还算富裕，家里养了鸡和猪，算是非常不错的了，可引祸的也是这些。 鬼子的后勤补给，肉食是基本没有的，但肉食又是军队不可或缺的，于是就有了一条，就地补给。 老电影里经常可以看到的‘鬼子抓鸡’的情节，是百分百真实存在的，那是鬼子在执行军队就地补给的命令。 特么完全就是比土匪还土匪。 王家大儿子说他弟弟在保安团，可来征粮的鬼子听不懂，伪军又是冀省调来的，不光没保住自家东西，人还让打了，抓回了县城。 王家老二进城去找老三想办法赎人去了。 赵保胜陪着唏嘘不已。 特么连伪军家里都会被抢啊！ 小红缨眼珠子直转，好像有话，当着人家的面不好说。 赵保胜订了个锅，桶锅，带白铁蒸笼的那种，给了高价，又安慰王铁匠，吉人自有天相。 王家村村民脸上也没有了平原村庄的那种祥和，看来征粮搜索队在村里嚯嚯得不轻。 出了村，小红缨一脸严肃：“老赵，我觉得王家可以用得上！” 赵保胜觉得十二岁的小孩子应该做小孩子应该做的事情，可一想到小红缨在射杀鬼子时的那份冷静，又觉得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有些奢侈。 “怎么利用，可以等找到主力，和丁政委说。” 第98章 被困县城 独立团这回憋着劲要整个大的。 师里安排任务，竟然把独立团给安排了个敲边鼓的活儿！ 没这么欺负人的！ 我独立团怎么了？！不就是缺编没有营级单位吗？不就是人少吗？不就是没重武器吗？用得着这么小瞧人？ 陆团长憋着火儿，丁政委心里也不舒服。 但两个人都没和下面说起这事。 其实说不说的，基层一些老兵也能看出来，只是师里的命令，大家只能私下蛐蛐几句，都不会嚷嚷得人尽皆知，但憋着这股劲，实在不知道往哪儿发。 丁政委甚至没有和老陆商讨一下行进路线，直接把事儿丢给陆团长了。 这个极不正常的动作，下面两个主要连级战斗部队的主官竟然都没发现，呃，或者发现了没说，心里都有些不舒服嘛，理解。 陆团长其实在独立团被派往梅县安家的时候就在琢磨了，独立团在这里应该怎样发挥主观能动性。 师里旅里的重心一直放在北边，因为梅县这里没铁路，没战略要冲，独立团放在这里，就是让他们休养生息，尽量扩大影响，顺便训练部队的。 陆团长和丁政委琢磨了一冬天，瞄准的就是梅县东境之外的铁路，平汉线！ 从南太行南麓，向东运动，尽量避开交通要道，避开村庄城镇，潜行，蹿上铁路，做一票大的！ 之前打鬼子运粮队，陆团长已经考察过梅县北边的山里交通情况，也派人一直摸到东边铁路边，甚至安排侦查员蹲点计算班列及鬼子铁甲列车的巡逻班次。 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独立团连足够的炸药都没有。 穷啊。 师里优先补充的都是能打能扛的主力团，独立团这种将来注定是二线地方部队的，在物资稀缺的时候，自然靠边站，不是陆团长不服气就能改变的。 这次师里的命令很简单，就是到铁路线上，打几个袭扰，争取拔一两个站房。 听听！连让炸个桥都没有！ 陆团长出发前夜，气得饭都没吃，到铁路边打几枪，烧个没人值守的维护站房，用得着独立团主力出动？ 要不是高一刀那个混蛋和胡义那个不省心的打架打伤了，二连一个连过来都够了。 谁也没想到，赵保胜鬼使神差地送过来几个铁匠打的工具，说可能拆铁轨用得上，可把陆团长的胜负欲给激起来了。 谁也没想到，独立团刚出发一天，师里就收到鬼子集结，准备九路围攻太行山的情报，梅县那边竟然也是一路！ 谁也没想到，师里派出的通信兵，赶往无名村的时候，鬼子已经占领了无名村。 就在九班蹲在宋家村外研究宋大户究竟是汉奸还是什么的时候，陆团长已经蹲在平汉线边上，研究如何拆铁轨了。 就在九班埋伏搜索队的时候，独立团已经拆下来百十米铁轨，埋进太行山东麓某处，陆团长正带着独立团主力用巨石阻断铁路，朝北行的火车猛烈射击。 当然，独立团打不了火车，只稍稍阻碍了一下，打几枪意思一下，就往西‘逃进’山里。 鬼子当然不干，电话调集北线的装甲列车南行，九路围攻，土八路竟然蹦到铁路上来了，这还了得？！ 陆团长站在某处山上，远远瞧着装甲列车脱轨，咂咂嘴，特么的没炸药，要不然非得把那车上的炮给拽下来带回去！ 独立团主力抬着一根铁轨（铁轨太重，抬回一根证明功劳）往西回梅县的路上，遇到了师里的通信兵，得知鬼子掏了独立团老窝。 丁政委当场就愣住了，无名村啊！只有一个二连，怎么扛得住大队鬼子的偷袭啊！ 师里的通信兵汇报，无名村还好，房子烧了不少，没看见老百姓尸体，倒是鬼子似乎伤员不少，没有看到二连。 那也不行！ 陆团长扒铁轨扒得心气正足呢，鬼子掏独立团的窝？咱独立团也打梅县！ 丁政委好歹劝住蹦着跳脚的陆团长，梅县肯定打不动，鬼子关城门，咱连炸门的炸药都没有，拿什么打？ 先派侦查员回去，摸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赵保胜带着小红缨进梅县北门，直奔包子铺。 他们都不知道，平汉线上，鬼子已经乱了套，电话疯了一般打到梅县，要求梅县守军去寻找南线围攻太行山的部队，立即调头赶往平汉线。 有迹象表明，蹿上铁路的土八路，就是来自梅县这边的！ 华北方面军从满洲借调过来的重要资产，属于关东军铁道部队主力的铁甲车中队，在没有遭遇爆破的情况下，脱了轨！ 奇耻大辱！ 独立团主力不知去向，九班像无根浮萍一样在山里晃悠，赵保胜自然不着急回去。 梅县门禁森严，但咱有‘良民证’啊！ 先吃包子，再逛逛街，哦对了，得给小红缨做双好鞋！ 鞋摊看不上，咱去就去老字号的鞋铺！ 赵保胜才不管掌柜伙计奇怪的眼神，提出要给丫头做一双适合爬山的硬皮鞋！ “掌柜的，别的不管，就要一双耐操的鞋！牛皮的！高帮的！” “这位客人！咱这店子，是做布鞋的，尤其擅长女人的鞋，哪怕是再繁琐的绣花，咱看一眼也能做出来，可这牛皮的……” 赵保胜和店里掰扯的时候，竟然遇到一个没想到的人。 春秀楼，老鸨子金春秀，带着丫鬟来逛鞋店。 一进门，小红缨就认出来了她，不过没主动说话，还拽着赵保胜的衣角，腼腆的躲在老赵身后。 金妈也瞧见了那个招人稀罕的丫头，那可笑的羊角辫，还是那么可笑。 那个当爹的，这回倒是靠谱，晓得给女儿买双好鞋。 就是听了几句，让金妈哭笑不得，到这定制女鞋的店里，来买结实耐操的鞋，这爹也好像没那么靠谱。 “这位先生！” “哦……哦哟！恩人！丫头，来给恩人行礼！” “你带着丫头跑山？” “没办法，贩些山货，晋省豫省两边跑，丫头放家里不放心。” “也对，不过这里可没你要的鞋。” “啊！是这样吗？” “你等得起不？下午我给你找人，去找双结实的毛皮鞋。” “那感情好！” 正搭讪呢，大街上响起警哨。 接着县城守备日军轰隆隆地跑过大街。 “啧，这事今天办不成了，下回，下回来找我，我给丫头办了这事儿。” “成！成！谢谢您！您看，我都没记得给您留些好山货，下回一定！” 赵保胜带着小红缨出来。 梅县东门外，独立团主力正在琢磨怎么给梅县鬼子一个教训。 他们根本不知道，梅县鬼子大部分已经出西门进山去了…… 有看官会问，鬼子没带无线电吗？发电报叫回来就是了。 别太看得起鬼子，这时候他们的技术，在欧洲技术面前还没得比，部队又在山里，那信号……中国移动也要到二十一世纪才把信号送进深山，就这技术，也有些旮旯里没信号呢。 二连，在离开无名村山谷之后，和尾随的鬼子碰了两下，然后就开始带着鬼子兜圈子了。 远离老百姓撤离线路之后，二连也开始放飞自我。 高一刀一点不蠢，自然知道九班那样的精干人员才能减少损失，山谷里两个排轮流勾引鬼子，打起来就有些收不住，很多损失根本没必要。 那还有啥？拆分呗！ 二连仅剩不多的人，拆出四个战斗小组，既然群众和非战斗部队已经走远，那就开始‘放风筝’。 鬼子追着追着，发现八路人变少了，离得更远了，急匆匆加速，还没够得到步枪射程，侧后就遭遇枪击……不笨的都看出来了，八路分兵了。 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八路像抹了油的泥鳅，到处钻，追追不上，不追，他还反过来咬你一口。 实在恶心的不行。 高一刀也从这战术里面看出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老赵这家伙别看不是行伍出身，主意出得那叫一个狡猾阴损。 成本无非就是一些子弹，和人员比，子弹的消耗，只能说有些肉疼，绝不会伤筋动骨。 鬼子小队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后面缀着痕迹摸上来的鬼子大队，终于到了。 高一刀一瞧不对劲，鬼子人多了，每组后面追着一个鬼子小队，这战术就没法玩了。 那还等什么？散！ 有九班支援的绳子，很多原来没法去的地方，没法翻越的山头，都能顺利甩开鬼子。 到天黑，鬼子连二连的毛都没摸到。 赵保胜带着小红缨还在县城逛。 虽然鬼子占领了梅县，但大家的生活还得继续，县城里的集市比不上往昔，也还是有不少摊子，只是花钱的人少。 梅县周边都是农业为主，鬼子又控制粮食，种子之类倒还能买到。 赵保胜认识的不多，蚕豆黄豆绿豆豌豆这些豆类，高粱玉米谷子这些主食，南瓜黄瓜之类都有。 这些东西，这年月基本都是农家自己留种，你不问，根本找不到有人卖。 赵保胜也不挑，什么都来点，各种菜籽那是不认识，反正便宜，也来点，甚至土豆番薯什么的带芽块儿也买点，怎么种到时候再问人嘛。 他们采购的时候，独立团的化装侦查员已经靠近梅县东门。 四颗手榴弹，被投进东门洞，东门外的几个伪军被打死，武器弹药被搜刮走。 东门外一里地，八路军的捷克式象征性地打了两个长点射，城门楼子挨了一梭子。 梅县城顿时鸡飞狗跳。 梅县鬼子一个大队，其中一个中队刚刚被派进山寻找扫荡部队，一个中队早早地被拆散派出去带着华北治安军的伪军做搜索队了，只留下了一个中队。 仅剩的鬼子中队立刻奔东门去，结果还没到，南门和北门也同样遭袭。 难道是土八路逃离了扫荡，流窜过来想攻城？！ 一时间梅县城门紧闭，如临大敌。 电话打不出去了，电话线怕是又被切断了。 无线电台拼命发报要求战术指导，没人回应。 赵保胜和小红缨，抱着一堆东西，被困在县城里了。 第99章 电，以及乱 刘地主家已经离开梅县返回老家，房子已经退租。 赵保胜在梅县没有地方可待。 郝排长那儿不合适，两人没熟到那程度。 还好两人都有良民证，赵保胜那个还有照片，县城里的客栈可以住。 通铺肯定是不睡，有孩子在呢，开了间上房。 进了屋，小红缨就迫不及待地想问老赵，到底是谁打县城。 赵保胜示意她不要说话，前后左右看了看，房间在二楼，位置不错，隔壁是不是有人不清楚。 耳语：“客栈鬼子汉奸肯定重点关注，不清楚隔壁有没有耳朵。” 小红缨点头，耳语：“谁在打县城？中午的时候鬼子是不是出城了？进攻根据地的鬼子不是梅县的？” 赵保胜摇头，表示不知道，拿出烧饼什么的，倒水，让小红缨凑合吃点。 房间里有些气味，赵保胜开窗通风，天快黑了，梅县城算不上万家灯火，也开始点灯。 东南方向，有个楼，灯挺亮，赵保胜心思一动，会不会是电灯？ 梅县竟然有电？！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鬼子占领机构，梅县本来就有的zf机构，加上有钱人，有小功率发电机也不是不行。 按说鬼子应该实行的宵禁政策，但大街上依然有人，即便今天几个城门遇袭，宵禁也没被认真执行，鬼子的指挥官也出城了？ 宵禁不严，又有良民证，赵保胜就想出去转转。 小红缨就不带她了，大晚上的带个孩子乱转，那不是很诡异？ 咋和她说呢？这孩子好奇心重，又好显摆，有乐子事她还能不去凑热闹？ “丫头，我去楼下转转，打听打听，你直接插门睡觉，枪压枕头底下，睡觉警醒一点。”赵保胜随意说，这样不容易勾起她的好奇心。 “行，我给你听着门。” “……”那就让她等着，再多说可能就得跟着走了。 赵保胜把身上收拾利索，只带良民证和几块钱法币，让小红缨守好房间，下楼去了。 这客栈挂的旅社牌子，内部基本上还是客栈的模式，底楼还兼做餐饮，可惜根本没几个客人。 赵保胜晃悠着下楼，找掌柜的打听。 “咱梅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 “客人您算是问着了！咱这老店开了可有百年了，梅县没有咱不知道的。”掌柜的先吹嘘一句，“梅县别看小，也没铁道，可吃喝玩乐样样不缺！” 赵保胜之前混在梅县，也有很多地方不知道，毕竟走街串巷剃头，接触不到其他层面，接触的绝大多数是底层人群。 有电灯的，起码是高消费场所，不是底层人接触得到的，他对梅县的娱乐场所一无所知，顶多知道哪儿饭馆儿有名。 “高级饭庄，算上咱家，一共四家。” 就这？那三家也高级不到哪儿去，赵保胜撇嘴，都知道，路过门口过。 “喝茶听曲去城南，说书听戏也是那边多。” 嗯，城南人员汇聚，只是自己没进去过这些场所，是个打听小道消息的好地方，有空得多关注。 “赌档嘛，有两个，一个城西一个城东，城东的大，城西的差点意思。” 这个知道，但之前路过，没见过亮电灯。 “春秀楼知道？那算最好的，半掩门您得自己摸索去，要是嫌麻烦，我这儿也能帮您叫来…” 好家伙，黄赌都有了！还一个呢？ “要是您喜欢‘香’一口，那也有两家，本来有三家，那家出事被鬼…皇军给查封了。” 赵保胜心里吐槽，脸上没有表情。 “您看…” “哦，我就问问，”赵保胜其实大概位置都懂，没兴趣，只是想打听哪里可能有电，“我刚刚在楼上瞧见东南方向有个楼灯火通明的，那是哪儿？好玩吗？” “……”掌柜的一愣，“东南…那是皇军的军医院，东大街上都是皇军的，您没事可别轻易去，抓进去咱这儿也得跟着出血，那可不值当！” 东大街，梅县的军营警局都在那边，鬼子占领梅县，那边也是归了他们驻军。 伪军被赶到南城重新搞了个营地，拆了好多民房，闹起来还死了人。 赵保胜搞明白了，大概是鬼子的拉的电，这下麻烦了，鬼子特么的电压只有110v啊。 不死心，再问：“那灯可亮了，我还以为是个富商家的呢。” “嗨，您说的倒也没错，原来就是梅县首富家的，捐给…皇军了，连城里好多他们家的院子房子什么的，都给了皇军。”掌柜的闲着也是闲着，聊这些可不困。 “那首富…” “要不怎么叫首富？搬省城去了，梅县这边估计就祖坟还在，好像留了人，守着祖宅祖坟呢。” “诶哟，那可惜了，这么好的基业给丢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看那家也撑不了多少年，就得垮。” “哦？那是为啥？” “儿子败家啊！”掌柜的聊八卦的兴致彻底被挑起来了，“你不知道，前两年，他家在南城还建了个点灯公司，烧煤烧水，说是能给全城灯点亮。” 赵保胜犹豫了，点灯公司？还是电灯公司？烧煤烧水？别不是煤气灯？ 掌柜的自己笑起来：“树杆子拉个线，点一个灯就要一块钱，想钱想疯了，梅县就他家自己用上了！哈哈！” 赵保胜松口气，还是电灯啊，接着问：“电灯？那是好东西啊，亮堂得紧呢！” “好啥啊，第一天就有人死了！摸了摸线，就当场就僵了！” 掌柜的嗤笑：“每天后半晌烧煤，就晚上亮一会儿，几万块大洋扔进去，半年不到，全停了。听说还想弄个用那啥电的纺织厂，也让他家老爷子给停了。” 赵保胜沉默，梅县的科学产业先驱，就这样停下了追寻梦想的脚步，可惜。 “那现在怎么又亮起灯来了？” “鬼…皇军来了，又给烧煤了，连带着警备司令部和县府也拉了线，嘿！那灯火通明的！” 不理解，赵保胜不理解，中国人自己搞，大家笑，鬼子搞，特么一样的东西，变成人人羡慕了，想不到慕洋狗这年头就有了。 搞明白这些，赵保胜基本有数了，和掌柜的打个招呼，出门逛逛，掌柜的嘱咐一句，别惹皇军，怕引火烧身。 其实也没啥逛，赵保胜又不赌，又不嫖，毒更是不敢碰，朝着东大街走。 夜里肯定不能在东大街鬼头鬼脑，赵保胜不会专门跑去自找麻烦，他转到东大街隔壁巷子里了。 这边是东大街的那些大院的西隔壁，普通民房，爬上房顶都够不到东边的围墙，所以鬼子也不在乎这边的住户。 赵保胜从南到北走了一圈，这边没有看出谁家有电灯，都是普通住户。 能不能在这边租个房，想办法偷东隔壁的电？ 这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吓赵保胜自己一跳，想充电想疯了！ 偷电不是难题，难的是，如何隐藏住，二十一世纪都有偷电的，作为土木老哥，赵保胜知道被抓的可不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梅县县城里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点，哪怕是作为安全屋使用呢？ 溜溜哒哒回旅社，赵保胜决定明天再去打听打听，在那边租个房，灯下黑嘛！ 上楼，敲门，屋里嘁哩哐啷响，那个不省心的又在干嘛？！ 小红缨开门，赵保胜狐疑地看她，嘴上有油，没吃饱？又偷吃包子？ “包子冷了不能直接吃，小心拉肚子！” “没…呃~就吃了一个…” 啧，这不省心的！晚上可能要折腾了！早知道出不去城，明天走的时候再买包子就好了！ 果然，吃顶了，哼哼唧唧一晚上。 赵保胜打的地铺，让小丫头这通折腾，脚都没睡暖和。 一大早，赵保胜出门，得去药店买一副消食丸，要不然今天都走不了。 街面上没什么人，赵保胜绕到昨晚转的那条巷子，想看看是不是都是普通民居，都住的些什么人。 早起倒便桶的，都能算得上城里的体面人家了，赵保胜看出这一片住户都是县城中等偏上人家。 自己这身……嗯，住这片不合适。 买药，返回，又折到这一片，赵保胜不死心。 南边街口，是个店铺，本来赵保胜没在意，这会儿竟看到个穿和服木屐的出来！ 抬眼瞧，嘿！日本商社！招牌上写着“吉田商社”。 跟着这穿和服的往北进巷子，头一间，开门，赵保胜没停留，直接往北，记住位置，下回来。 伺候小红缨吃完药，赵保胜心力交瘁，这带孩子真不简单！怪不得老婆要离婚，自己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儿子，怕是真的累。 下楼找掌柜的打听，城门今天能不能开，掌柜的也没消息。 又问租房的事，掌柜的问他打算给什么价钱租多大的房，赵保胜又有些犹豫，租完一直给钱，又用不了几次，容易惹人怀疑，也有些浪费。 独立团的触角还没伸进县城，要是县城里有情报点，倒还能利用上这房子。 此时的独立团还顾不上这个。 昨天袭击梅县城门，陆团长带着独立团所有有枪的‘精锐’，在县城外边守了半天，竟然一个鬼子都没出来！ 遇见鬼了，鬼子全进山扫荡去了？师里的情报是，扫荡的鬼子是外面调来的啊，梅县总共大概一个大队的鬼子， 他不知道，独立团掀了平汉线上的铁甲列车，牵动了整个鬼子的‘九路围攻’，连梅县鬼子都被分派出去，山里的扫荡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三连又割了梅县向东的电话线，没等来修线的鬼子，却又把平汉线上的守备部队吓到了，梅县遇到事了？早上还打通电话了，这会儿电话断了，难道土八路还想围攻县城？！ 整个平汉线上的据点都在戒备，给预备袭击平汉线的八路军主力给弄懵了，根据地又被九路围攻，得，撤回去保卫根据地。 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连身在其中的都搞不清楚状况了。 咱看客看得清楚，陆团长，包括困在县城的赵保胜，都跟‘谜语人’一般，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了？怎么就乱成这样了？ 第100章 无疾而终的扫荡 两天后。 赵保胜已经摸清楚了，吉田商社，是鬼子深入攫取华北物资的白手套，嗯，就是表面是民间企业，其实背后是官方，装公平买卖的样子，实际靠军方背景垄断。 他那天看到的，是吉田商社在后巷的棉花仓库，梅县周边的农民，只要种棉花，都得卖到他这儿来。 后世中原地区很少看到棉花种植，都放到西北去了，利用机械化规模化种植，降本增效。 但这个年代，中原地区是重要的产棉区，包括赵保胜的老家，江淮地区，也是一样的产棉区。 鬼子国内现在其实没多少规模产业，棉纺织是大头，棉花是重要工业原料。 就这种吊水平的所谓‘工业化’国家，竟然能入侵中国？！ 赵保胜恨不得把常凯申的光头摁到旱厕里溺死他！什么勾八黄金十年，工业水平还比不上前清！ 有什么嘛，有钱买呗，何苦自己生产？不买，宋专员孔专员怎么挣钱啊？ 买办，还真特么没骂错。 就为了向外买军火，一直不敢对日宣战，宣战了会遭国际禁运……去特么的国际禁运！灯塔国啥时候把这个当回事？ 珍珠港挨炸的时候，还有送废钢的灯塔国货船靠横滨港呢！ 只要有钱，特别是给黄金，他能把他姥姥卖给你。 昂撒不蠢，鱿鱼遭忌恨和这也有关系。 别信那白莲花般的说辞。 欧洲那个落魄画家，和鱿鱼财团的关系可不浅。 别看煤气毒杀了那么多，死的都是底层，和鱿鱼财团无关。 人家和纳粹高层的生意做得好着呢。 啊，想多了，要是不知道鬼子曾经和某种族财团谈过在东北划地建定居点——是的，就是你知道的那种定居点，咱东北差点被人家当成‘应许之地’呢，赵保胜还真不会联想这么多。 后巷里，住着很多都是围着东大街和伪政权转的人，算汉奸雇员——别以为汉奸只是汪精卫齐燮元那种，这些办事的小汉奸，更特么可恶——啊，我们只是混口饭吃而已，呸。 梅县城门已经开了，但，戒严。 鬼子的一个联队长，大佐，赶到梅县，大发雷霆，在东大街上，当着部队伤兵的面，打了扫荡部队中佐和梅县守备部队中佐的耳光。 扫荡部队没有抓住土八路的大部队，还被带着绕进了深山，还伤了数百人！ 梅县守备队，出去在占领区征粮，一支搜索队失踪，疑似被八路干掉了，还被八路攻击了县城，竟然闭门不出！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赵保胜听来的。 小小梅县，竟然发生这么多事！大小汉奸们也在琢磨，鬼子不会又要换人？还得上供？！ 又两天后，梅县暂时平静，在严查县城里的人员之后，解除戒严，进出县城检查比之前严格。 鬼子没有换人，但宪兵司令部汉奸们进进出出，似乎又在筹划什么行动。 赵保胜不知道鬼子正在计划更大规模的‘治安整肃行动’，他带着小红缨，背着东西，往西出城。 扫荡的鬼子已经回县城了，乡间恢复了平静。 春天已经来了。 平原上的麦苗开始复苏，有灌溉条件的地方，农民开始清理沟渠。 山间的细碎耕地开始有人翻土，谷子播种的时机快到了。 春耕，似乎抚平了鬼子扫荡带来的伤害。 但青黄不接的时节，搜刮农村粮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赵保胜想想饥荒的1942年，就不寒而栗。 为了满足自身的贪婪，为了破坏八路军的生存环境，鬼子汉奸根本不会顾忌农民怎么活。 粮荒会在夏收前达到巅峰，在这之前，每年规律性的粮食涨价，会来得更猛。 要是再遇上‘水旱蝗汤’之类的意外，脆弱的农村社会生态一下子就会崩溃。 粮食这东西很特殊，本地单价其实不高，但一旦某地缺粮，长途运输的成本会很高，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和运输水平，哪怕不囤积居奇，荒年贵粮，也会导致更多人死亡，更多人破产。 想到这些，赵保胜的心情就不断往下沉，春天的阳光似乎也笼上阴霾。 小红缨倒是一点心思都没有，没心没肺的好像前两天积食的不是她。 唉，面对天真烂漫的孩子，赵保胜也不得不挤出笑容，掩饰自己的忧心。 出于对粮食紧缺的担忧，赵保胜出县城时，买了能买到的最大量，鬼子想控制粮食，县城里必定是最严的，还好，凭良民证可以买半个月的量。 赵保胜计划，等回去一趟，下次来，一定要带上推车，囤积能囤到的所有东西，还得提醒团里，需要未雨绸缪，提前从别处调集粮食。 九班最近一直活动在三家集附近，胡义带着几个菜鸟，进行攀爬训练。 每次罗富贵想懈怠，胡义不打也不骂，就阴恻恻地说：“九班不要废物，咱们粮食不多的……” 可能是饿怕了，罗富贵对吃饱饭的渴求，是胡义见过的除傻小子以外，最强的一个。 马良和刘坚强自不必说，能吃饱，就不必太珍惜体力，老赵的话，不知道咋琢磨的：‘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真特么有道理。 前几天夜里，有数百人的队伍，从三家集和凌头村之间的山间路过，被刘坚强发现。 九班现在只有四个人，情况不明，没敢靠近。 胡义其实怀疑是自己人，但他要在这儿等赵保胜和小红缨，就没说出来。 马良和刘坚强其实也觉得是自己人的可能性更大，但夜间行军期间，不管是谁，都不敢擅自靠近，怕惹出麻烦——先头部队没有碰到，突然冒出来，打你几枪也很正常。 陆团长也不会想到，他独立团最特殊的一个编制，正在山上瞧他夜行军。 他现在心情好多了。 这次出击，除了老窝被鬼子偷袭，其他都很顺利，也报复性地对梅县进行了佯攻，算是出了口气。 当然，最大的收获，是验证了战术，锻炼了部队。 他和丁政委商议，每个月都要派连队出击平汉线，哪怕鬼子防守严密偷袭不成，这样的行动，同样能锻炼队伍。 新兵经过长途行军，渐渐融入集体，部队凝聚力在不知不觉中增强。 不夸张的说，现在把手里两个连放出去，他也不担心收不回来。 当然，从梅县西出击，奔袭百里，只要路上不出意外，鬼子一般情况下，是怀疑不到，袭击铁路的军队，来自毫不起眼离得老远的梅县。 三连爬杆切电话线的本事，也让他坚定地相信，八路军很土，但八路军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成长起来会很快。 这还是他没看到现在的二连。 二连三十几个汉子，此刻正窝在某处山坳。 长时间的追逐绞杀，大部分人都精疲力尽。 好消息是，缀在屁股后面的鬼子，竟然撤了。 自无名村北山谷爬上台地之后，二连像脱胎换骨一般，没有再牺牲一人，追逐战中受轻伤的几个，也在部队故意引开鬼子后脱离战场，往安全地带撤离。 即便高一刀嘴上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对九班那种猥琐的打法表示佩服，是啊，人，才是最重要的，浪费一些弹药，有什么的？ 剩下这些战士，即使已经体力透支，但眼睛里那种精光，只有老兵才会有，别看人少，补齐新兵，要不了多久，就能带出一支比以往更强的二连。 九班那几头烂蒜，现在不知道咋样了，高一刀希望他们没事，他可还记得，比试的事儿可还没完呢。 独立团主力从北边进入无名村北的山谷，小心翼翼搜索前进时，赵保胜遇到了等了很久的九班。 安全归来的小红缨，没等歇一歇，就开始显摆县城一行的收获，罗富贵被支配去打水烧火。 新桶锅已经拿到手，热几个包子让九班几个土鳖长长见识。 胡义拉赵保胜询问县城情况，两人交换了这几天的见闻，都觉得鬼子已经撤了，该收拾烂摊子了。 收拾，主要还是这一路埋下来的东西。 歼灭搜索队缴获的东西，不能全交，还得留足九班自身发展的需要，伪军那些七九步枪可以交，子弹不行，得给捷克式留着。 山谷里捡的洋落，无名村埋的物资钱财，哦，还有宋大户给的独轮车，都得弄到大北庄去。 至于独立团主力在哪，赵保胜不担心，早点晚点，都是去大北庄，咱连房子都租好了。 说到租房，赵保胜说准备在县城租个落脚点，胡义无所谓，没苏青在，在哪儿都一样，县城反而没那么自在。 又说到粮食，鬼子的征粮，连平原上的村子都有些吃不消了，估计夏天会闹粮荒，得提前准备，至少九班得保证自己的储备…… 也就是丁政委不在场，要不非得拎这俩货的耳朵！听听，这叫什么话？这也是革命军人嘴里出来的？！这说话的两个能是八路军？ 就算是马良和刘坚强这样的战士，也会鄙视……算了，他俩这会儿正啃肉包子呢，没空。 罗富贵一贯认为鸡是最好吃的东西，直到他尝过小红缨带回来的肉包子。 一人两个，罗富贵第一个差不多没咂出味儿来，第二个就细细地品，连手指头上沾到的油，都细细地嗦干净。 小红缨气闷，鬼子粮食管制，肉包子带出城都得限量，老赵个没出息的，竟然把多出来带不走的包子送给鬼子了，早知道就带个手榴弹，包成包子请鬼子吃！ 胡义和赵保胜召集队伍，宣布：收拾收拾，回家！ 回家！马良刘坚强和小红缨欢呼。 回家？罗富贵不知道哪里是家。 第101章 回家 回家，回哪儿？ 九班一路收集那些带不走被埋到地下去的东西，回到无名村，村子已经被焚。 赵保胜起出他的小金库和物资，朝山下看，村子里房顶都被烧了，只剩土墙，要恢复还得费一番功夫，村民也没有返回来的迹象。 村外薄田没有播种，损失不大。 但无名村的位置暴露，离大路近，鬼子会经常来，不能待了。 九班带着绑满独轮车的东西，从台地上往北，去大北庄。 几个人脸上看不出悲喜，罗富贵推车跟着走，琢磨着小丫头不是说山下村子就是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吗？ 胡义有些唏嘘，老赵说的没错，人在，家就在。 那个被烧了的小院子，除了柿子树被小红缨折断枝杈的痕迹带不走，其他的，都在脑子里面了啊。 隔了几道山的二连，也在准备回家。 他们已经遇到独立团找过来的人了，团里的非战斗人员和无名村村民，已经被主力接去大北庄，团里要求他们也回去，汇报战斗情况。 来人问了九班，高一刀摇头，不知道在哪，但应该是安全的，应该没有缺员。 大北庄的位置更靠深山，隐蔽性更好，旁边还有浑水河，农业灌溉有利，人口土地比无名村更多。 独立团已经驻扎下来，军营和设施也在快速建设。 陆团长站在村北山坡上，叉腰看着村庄里外的军民劳动场景，觉得独立团马上就能恢复战斗力，未来可期。 丁政委处理完手里的事儿，抬头看天，不知道小丫头…九班在哪儿，派出去的人大多没有回，也没有打听到九班的出没地点。 牛大叔蹲在浑水河畔，烦躁地抽他的旱烟，小红缨跟着九班，肯定逃出去了，可这么些天都没消息，真叫人着急。 常红缨同志，在独立团是最特殊的存在。 她的父母牺牲在长征路上，她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多少人调离部队时，都来找老牛，吩咐了又吩咐，一定要看顾好小丫头。 可这回，牛大叔真的不知道丫头去哪儿了。 独立团少了她，许多人都忙得心不在焉。 二连回来了。 掩护无名村群众撤离，掩护独立团非战斗人员撤离，有歼敌，有缴获，自身损失不算特别大，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功劳了。 按照以往，这也是独立团出陕抗战以来，最大的成绩了，按二连的德性，尾巴得翘上天。 高一刀的尾巴，只会翘得更高。 等独立团迎到村口，高一刀看到了团长政委，看到了牛大叔，看到了一连三连的同志，却没看到九班那几个缺德玩意儿。 二连残存的战士，没有以往的骄傲与跳脱，经历过战火的淬炼，虽憔悴，却更坚毅，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气质。 高一刀和领导握手，没有像以往那样大放厥词，只低调挥手，让快腿带人去休息，他要向团长政委汇报战斗经过。 山谷东台地上。 九班几个倒霉孩子，都在抱怨马良。 马良探过路，东台地确实可以到大北庄。 可他只知道人肯定能走过，却没想到，很多地方不适合独轮车走，高高低低，爬坡下坎，得抬着！ 马良扭头看赵保胜，是老赵说走这边近的，自己一高兴，忘了还有个独轮车。 赵保胜抬头挺胸，佯装这事和他没关系，他跟着警卫排走过山谷，到大北庄确实近啊，可他不知道台地上也走不了独轮车啊。 “诶呀！”老赵抬头没看路，绊了个大马趴，身上七零八碎的掉了一地。 前面抬车的几个，终于憋不住了。 “诶呀~赵军师摔了！” “哎，我可抬着车呢，丫头你去扶一把。” “年纪大了可长点心！” 胡义咳了一声：“……活该。” 怨气散尽，山谷里回荡着快活的笑声。 大北庄，独立团团部。 高一刀详细介绍了无名村的事，配合纸笔，和陆团长讲述整个战斗部署，运动经过，以及战斗过程。 丁政委在旁边听，手里做记录。 “赵保胜提醒你的？” “是，他提醒之后，我组织了‘诸葛亮’会，大家商量的结果，就是按最不利的情况准备。” “……嗯，很好。” “山谷里的追逐战，我指挥部署得不算好，几名战士牺牲得不值，我请求处分。” “这个等下再说，后来鬼子没追九班？” “九班上的东山，很难爬，还有个巨大的缺口，没工具没绳子过不去。” “这么说，九班早就准备充分，他们一直能上去？” “应该是的。” “后来从台地上侧击，协助你们脱困，他们…之后去哪儿了？” “不清楚，我们一起在台地上袭击了山谷里的鬼子，之后我留下五个人协助他们拖住鬼子，我带队追撤离的乡亲们，二连三排缺枪少弹，打不了阻击，我得带队保护撤退后路。” “嗯，我们回来之后，走了山谷，直到无名村，有战斗痕迹，没有尸体，没有遗留物资，没有人。” “他们肯定安全，我留下的几个同志后来和我们汇合，说鬼子发现台地上人不多，疯了一样南撤，台地上火力太弱，留不住鬼子。” “那他们会去哪儿呢？” 丁政委怎么也没想到，九班一路平安，反而嚯嚯了不少地方，还发了大财。 发了大财的小红缨，越接近大北庄，越心虚：“老赵，你说咱真要把那么多枪交给团里吗？” “当然！‘一切缴获要归公’，你咋学的？你咋也算个老战士了！” “那咱身上的三八式和罗富贵的捷克式…不交？” “当然！不交！丁政委没枪发给咱九班，说以后缴获了可以优先使用，枪还是团里的，咱只是使用而已。” “捷克式不是缴获…” “当然！捷克式是罗富贵的祖传机枪，他带枪投奔咱们八路军的！总不能人家来投奔，再没收人家祖传的东西？” 罗富贵走在前面，直咧嘴，特么大骗子小骗子，嘴真溜，一问一答，就把骗独立团的谎话都编好了，大伙儿都听见了，谁都跑不了，都是同谋！ 马良和刘坚强撇嘴，特么全套日式装备，95新的三八式配刺刀，六五子弹满满120发，谁舍得脱下来交给团里？ 胡义也咧嘴，九班有这两个活宝，鸡鸣狗盗的事儿都不用自己操心，舒坦！ 台地最北边差不多到尽头，逐渐收窄，抬升，再急降，落到浑水河畔，山谷也陡降五六米，和河谷连通。 人走还行，抬着车就难走了。 九班抬着车走了一半峡谷台地，早都累屁了，到这儿就瘫了一地，谁也不想起来抬着倒霉玩意儿了，可丢了也肯定舍不得。 小红缨全程没参与这体力活儿，此刻精力充沛。 “丫头，前面出去就是大北庄了，你先过去看看。”赵保胜口吐白沫灌水。 “马良！跟着她一起。”胡义命令。 “是！”马良起身，“让我再歇一小会儿。” 一大一小蹒跚着下到山谷，再往浑水河谷下，打算涉水过河，去大北庄。 大北庄的警戒已经放出来挺远，有无名村的前车之鉴，一连甚至趁着浑水河汛期未到水浅，把河南边也纳入警戒范围。 河南边没有多少隐蔽的地方，两个哨兵趴在草窠里，盯着一东一西两个方向。 河谷中流水哗啦，掩盖了很多细碎声音，地势偏低，不适合设观察哨，马良撇嘴，一连也不过如此。 小丫头走到两个哨兵之间，左一脚右一脚，踹了踹两人的小腿：“起来！藏这儿钓蛤蟆呢？” 两个哨兵一惊，身后有人！回头，嘿！那缺德的羊角辫！ “红缨同志！你从哪边来？！” “你们这哨谁派的？两个傻子趴这儿能看见什么？” “排长……你等着，我去报信，团里就缺你们还没回……” “站住！”小红缨叉腰，“用不着！我这是回家，又不是来做客！你们俩，看见那个山谷落差了没？爬上去，我们九班有缴获，拉不动了，去帮忙！” 小丫头说完就朝北走，打算蹦着石头过河。 两个哨兵互相看一眼，有些不相信。 “放心，我在这儿帮你们盯一下，”马良开口，拉紧枪背带，让三八式的刺刀显得更高，“其实你们排长把哨放在这儿，不如把哨放到上面台地。” 两个哨兵将信将疑，谁家好人把刺刀上着行军啊？骚包得不行啊。 马良又劝，好歹他跟着团长做通讯员，部队里大部分人都认识他，两个哨兵才往上爬，去帮忙。 河谷上到山谷，没看到人，但听见更高处的台地上有人声，那个老赵在喊他们上去！还真的有人在，希望所谓缴获是真的多到需要帮忙。 爬上去，都没等开口，老赵端着个脸盆大的铁蒸笼，给他们递吃的。 发面的薄蒸饼，切了好多瓣，中间好像夹的薄薄一层糖！这么奢侈？和常见烫面烙糖饼不一样。 吃完两块，两个一连哨兵抬头，另一个陌生男人蹲着站起来：“吃完了？干活！” 熊一般的块头，比老赵不差！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身后绑满麻袋和枪支的独轮车，车轮都快看不到了！ 受了小红缨委托，又吃了人家糖饼，干活自然不偷懒，七上八下地帮着把车吊下河谷，又帮忙往村里抬。 临近晚饭时分，大北庄的忙碌逐渐平静，村民们开饭，部队也开饭。 炊事班的院子热气腾腾，长条桌坐满了人。 半掩的院门哐当一下被撞开。 一院子人抬头，想看看是那个莽撞货。 熊一般的罗富贵，没见过那么多人盯他一个，吓住了，惹得身后一个声音不满：“姑奶奶回家骡子你傻站着堵什么门啊！” 第102章 衣锦还乡，有人不信 大个儿被后面一推，往前一步踉跄，本就勉强扣着的伪军棉衣，啪地扣子崩飞，露出里面更破旧的黑袄子。 一院子人，看着这个大个儿，没人认识。 老赵说罗富贵是个纸老虎，还真没说错，被人盯着看就不自在，废物点心，小红缨撇嘴：“傻站着干啥？没点眼力见儿，帮忙拿东西啊。” “欸，欸。”罗富贵低下头，帮着小红缨摘身上的挎包。 炊事班的一帮子被动静吸引，发现是小丫头回来了，赶紧上去招呼。 牛大叔站在人群外，叼着旱烟袋，眼睛笑得都眯上了，丫头安全，这下子放心了。 小红缨掏挎包里的东西，都是些县城里她能看上的零碎，作为给独立团朋友们的礼物，好歹进城一趟呗。 按赵保胜的建议，小刀，剃刀这些，极有用，针线肥皂火柴这些也是日常生活必须，都能拿来当个礼物。 赵保胜和胡义几个没过来，他们得先安置好自己的窝，还得让刘坚强带着去团部报到。 是的，刘坚强，九班班长，得带着几个人去团部汇报。 丁政委看着眼前几个人，既欣慰又头疼。 几个人，特别是马良和刘坚强，短短一周没见，身上似乎有一些悍勇之气，想来也是见血了。 胡义，那个东北军逃兵，黑眉细眼，除去一身征尘，似乎变化不大。 赵保胜…瘦了！老赵是个油滑的，但此刻站在几人身后，气质隐隐相同，杀的鬼子肯定不少…… 奇怪的是，他们背回来的缴获，除了马良刘坚强身上的全套日式，竟然都是伪军的东西，还特么一点弹药都没有！ 私藏缴获？！ 陆团长一直笑呵呵，强兵！ 除了胡义，几个人都能看出来打过仗了，还见过血了！恐怕杀的还不止一个两个。 好兵啊！比二连不差！九班这个临时拼凑的单位，一场仗下来，几个都成为老兵，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 陆团长招呼大家坐下，顾不上丁政委的蹙眉，详细询问了整个一周的战斗、生活和活动轨迹。 刘坚强磕磕巴巴地介绍，让丁政委也不得不拿出纸笔记录。 九班的经历，比二连高一刀所述，更加曲折离奇。 无名村的战斗，九班以自身视角讲述，比二连看到的更详实清晰。 几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做战斗总结，胡义也不清楚八路军是不是和东北军一样，也不开口。 那就从早上赵保胜去检查‘鞭炮雷’开始，讲述怎么发现敌人，怎么跑，和二连汇报的相互印证。 无名村二连阻击，九班上东山。 东山上对西山半坡的射击阻碍，后撤，继续阻击，赵保胜又打死爬上东山顶的敌人。 丁政委皱眉，问：“东西山总共打死几个敌人？”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没记总数……摇头。 丁政委看胡义，东北军总有记录习惯？ 胡义不知道八路军能不能把未经核实的战果记录下来，也摇头。 丁政委把笔一丢，麻卖批，这几个棒槌！打死几个龟儿子都记不得！ 陆团长问：“打中的几个记得吗？” 赵保胜摇头：“打的时候净记得激动了，丫头应该数着呢。” “丫头呢？” “炊事班那边，我们路上招到个大个儿加入九班，丫头带着先去吃饭了。” 话还没完，团部院门口传来嚷嚷：“丢人现眼！咱九班没吃过饭啊！吃一个拿一个，好嘛，你拿筷子扎五个！” “路上跟你说过的记得没？”小红缨气势汹汹走在前面，一个熊一般的大个儿缩头跟着，点头如捣蒜。 “哎呀！我们的常红缨同志回来了！”陆团长夸张地叫，脸上笑意遮不住。 “回来也不知道先来团部报到！”丁政委也想唱红脸，被抢了先。 “诶呀，这不是给大伙带了些东西，先把那边的都给了……” 陆团长和丁政委对视一眼，这缺德玩意儿啥时候这么讲人情了？！ 话不多说，统计战果。 小丫头果然记性好，谁打的，打了几个，死没死，记得清清楚楚，丁政委瞥刘坚强，这都是班长应该做的事情啊。 继续说后来的战斗，背后袭击追二连的鬼子小队，为二连解围，和二连协作，袭击追来的鬼子大队，手榴弹冷枪伺候，和二连讲述一致。 这些战果不好统计，没看到尸体，没数到伤兵，没有缴获。 然后几个人都闭嘴，小红缨记得清楚嘴也利索，索性由她说。 下山谷捡破烂，有多少东西，哪些可以直接用，哪些需要修理，哪些老赵说不能要，一样样，清清楚楚。 然后就是翻山，遇到罗富贵。 小红缨手招招罗富贵：“这身板！干活打仗一等一的好！老赵答应他吃饱饭，他就愿意来参加九班！” 罗富贵觉得自己就是个待交易的牲口，可想想炊事班的伙食，觉得卖就卖，吃的是真不错！关键能吃饱！ 丁政委有些不舒服，怎么就是参加‘九班’？不是应该参加八路军吗？ 小红缨偷偷踢一脚罗富贵，罗富贵开口：“机枪！祖传的机枪！我得待在九班，机枪得待在九班，要不然我…我就…就回老家！” 陆团长哑然失笑，拽过罗富贵手里的捷克式，拉开枪机看，是支好枪，作为九班火力支撑，是可以的，……那些不见了的七九步枪弹，估计就是给这枪留着的。 “政委，我看可以！九班做得很好，我觉得九排都有希望了！”陆团长朝丁政委眨眼，九班本来就是有些试验性质的，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丁政委哼了一声，要小红缨接着说。 然后就赵保胜来说，带着罗富贵伪装果府人去宋家村，从宋大户那骗到粮食。 丁政委脑袋青筋暴起，群众政策就是这么执行的？！ 赵保胜把他所知道的情况一通分析，又说到九班再去宋家村宣传，拒绝了宋大户的粮，丁政委才缓下来。 根据地的基层组织，现在和独立团这边还是两条线，丁政委需要协调，掌握的情报自然需要共享。 老赵说他假装的果府特务，还可以投八路军的嘛… 然后又说到从宋家村出来往北，翻过几座山，进入浑水河南岸丘陵地带。 陆团长惊奇九班能翻越那些山，特别是太行特有的峰墙，看着好看，特别陡，又没有落脚点，想翻越过去是极难的。 赵保胜说借助工具和绳索，有些地方是可以翻越的，这些和二连的汇报也能印证，确实不是完全无法翻越。 接下来就是遭遇鬼子搜索队的事情了，小红缨接过去讲，好些要隐瞒的，得她来把关。 小丫头一边讲，一边要马良印证他侦查到的情况，一边要胡义讲述战术安排的目的，又要让赵保胜说一说和马良堵门，以及后面冲锋的情况。 嘿！小红缨觉得她已经和县城说书先生嘴里的穆桂英一样威武霸气了！ 唾沫横飞，讲完收手。 陆团长和丁政委大眼瞪小眼，真的假的？！ 眼前满打满算六个人，算上两个没开枪的，四个人，就打了四十多个敌人的埋伏？！ 假的！肯定有水分！ 小红缨见两人狐疑的眼神，就坡下驴，扭捏地承认，有些吹牛皮了。 团长政委笑了，但过一会儿又笑不出来了：缴获那么多，也不是没可能啊！ 院子里沉默了。 眼看着要冷场，赵保胜就又聊到县城周边平原村庄的情况，说出自己对鬼子意图的分析，丁政委反而沉默了。 这些都是问题，真实情况需要复核，鬼子的调动情况独立团这边一点不知道。 平原地区农村工作是怎么个安排，独立团也暂时说不上话，工作组下去几个月了，暂时也没看到什么成果。 缺政工干部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工作丁政委一个人可挑不起来，师里也没办法。 接着就是讲述县城里的情况。 很多事情两边对照着，才发现真相很简单。 独立团和鬼子麻杆打狼两头怕，错失了进攻县城的好机会。 当然，也不一定是坏事，真打了县城，独立团必定遭到围攻，日子不会好过。 这九班的几头烂蒜，玩的可真花！ 老窝被掏了，竟然在梅县转了一大圈，吃了喝了玩了，还打了胜仗，摸了情况，背回来一堆战利品，比二连都不差。 独立团两个领导半天没缓过来，只让他们先去吃饭，等空下来再谈。 出了团部，赵保胜拍拍小红缨：“咱应该收着点儿的，缴获给多了，团里有些不相信。” 九班就没几个笨蛋，连刘坚强都看出来了，政委明显是怀疑的，团长没说啥，可眼神也带着怀疑。 罗富贵觉得没啥，他不懂八路军的那些规矩，只问：“诶，老赵，搜索队身上摸出来的钱，还在我这儿呢，咋分？” 几十块乱七八糟的钱，赵保胜就没看上眼，法币，军票，就是没银元。 几个人去炊事班，简单吃点。 牛大叔还单独给炒了菜，满脸的笑容，对九班带着小红缨安全归来十分满意。 赵保胜趁机和牛大叔说了鬼子征粮的事，估计夏收前梅县周边粮食会紧张，会涨价，还可能会有小规模饥荒。 牛大叔点头答应，他会和供给处商量，先筹一些粮，再想办法去晋省买，边区太远，指望不上。 赵保胜问独立团这边生活用品什么的缺不缺，包括火柴什么的，也得多囤一点。 吃完饭，赵保胜让刘坚强他们把剩下的粮食集中到炊事班这边，近期就这边搭伙，他得折腾些事，没空管伙食。 转身，赵保胜再去团部，他要和丁政委好好聊聊。 第103章 老赵要离开九班 赵保胜的再次到来，丁政委一点都不奇怪。 就属这老赵事儿多。 “政委，我有些想法要和你交流一下。” 瞧瞧！交流一下！是下属战士和团政委的说话样子吗？！ 丁政委心里吐槽，脸上却还是笑盈盈：“坐，坐下说。” “这次出去转了一圈，我发现，咱根据地的基层组织还没发力啊！”赵保胜上来就一个大的，“宋家村宋大户那种，其实就是几头卖好，都不得罪，这样的人，我们得让他们明白，只有咱八路军靠得住！” 丁政委没有说话，没有告诉赵保胜根据地的组织结构和独立团现在还是两条线，他的建议咱可以转达。 “平原地区，这次也被搜索队祸害得不轻，就连我认识的王家村的王铁匠，”赵保胜看丁政委不说话，就接着说，“他本身算富农？小儿子也在伪军部队，结果家里也被抢了牲口，烧了房子。” 丁政委之前倒没在意这个，皱眉，想着这不就有了拉拢的价值了嘛？ “王铁匠本身种地打铁的本事就好，家里还有伪军关系，根据地应该积极主动地帮助拉拢他！”连小红缨都知道王家有拉拢价值，根据地基层组织为什么不行动？ “王铁匠本身还会打火铳，会配药，咱八路军得想办法自己弄些手榴弹炸弹地雷什么的，这就是现成的兵工厂骨干啊！” 师里提过这茬，但独立团没能力搞啊！ 丁政委有苦说不出，王铁匠这事儿，他给记录下来，后面有机会必须安排接触。 “县城里也是鱼龙混杂，鬼子汉奸还没能完全掌握县城，城里富人和鬼子还不是一条心，还有空子可钻，咱为什么不进城建立咱独立团自己的情报网？” 又是一击，丁政委心里苦笑，没人啊！等我从师里要到人，这些工作一定要开展！ “最重要的一点，这次鬼子扫荡，包括搜索队对乡村的征粮行动，已经对广大农村造成沉重负担，”赵保胜心里压着最重的，就是这事儿，“青黄不接的时节征粮，老百姓家里怕是有很多撑不到夏收！” 丁政委知道这事：“你说的我们知道，师里已经向边区领导反应，要从晋省和边区调集粮食物资。” “我的想法，这不够！”赵保胜抬头看着丁政委，“边区太远，调粮不容易，成本也高，本身边区也不富裕？晋省…咱八路手里才几个县？闫老西可不是善茬。” 老赵说的都是实话，但…难。 “咱们应该自己想办法！”赵保胜说出自己的办法，“咱自己开荒，垒梯田，种粮种菜。” 丁政委皱眉：“这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知道，等粮食种出来，来不及，咱种菜，种任何长得起来能吃的东西！”赵保胜说。 丁政委似乎有些明白赵保胜的意思：“比如蚕豆，豌豆，番薯，胡萝卜？” “对！只要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不能等收成，咱就吃菜苗，空心菜，番薯叶子，胡萝卜缨子，猪能吃的，咱就能吃！” 情况真的会严重到那种程度吗？丁政委不知道，沉默，犹豫。 “您担心什么？”赵保胜觉得丁政委不够爽脆，其实八路军还没把搞生产这种事提上日程，‘大生产’运动还早呢，“种这些，不影响粮食，全当多了几种菜，真有些饥荒，咱主食混着这些，和老百姓一起扛！” 一句话，敲了丁政委脑袋一下，是啊，和群众一起扛！ 再想办法调粮，可能大家都吃不饱，只要保证大家都饿不死，那谁还敢小瞧咱独立团？和群众捆在一起的独立团！ 丁政委看一眼赵保胜，往常觉得这家伙事儿多，但现在发现这家伙心眼儿是真多！ “其实，咱独立团在县里没有关系没有眼线，”赵保胜觉得丁政委有些被打动了，“县城里的粮食到底怎么个存量，鬼子的动作不清楚，鬼子的粮食也不清楚，征的这些粮食，会不会外运？” 好家伙！这又是在打鬼子粮食的主意了！ 丁政委觉得这事儿开始已经不是自己能说的算了，让赵保胜喝水，他去找陆团长，考虑要不要召集团党委会议。 陆团长过来，三人简单碰个头，让老赵回去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明天早上开会，把这事儿当成当前的大事来看。 赵保胜出了团部院子，心里压力小了一些，有些事，还得大家一起扛。 他不知道的是，九班，在他租的院子里，爆发了一场‘争权夺利’。 小红缨吃完饭，就跟着大伙儿回小院，老赵说，小院里给她一间房，她一个人睡。 这可就有点嘚瑟了。 单间，那是为了方便首长夜间学习工作才有的待遇！咱也算混上单间啦！ 嘚瑟，那得有人欣赏，嘚瑟的才有劲。 “骡子！瞧见没？！老赵给我单间！”新来的最好欺负，也最适合嘚瑟给他看。 罗富贵才不管单间不单间，有个地方舒服睡觉才是最重要，吃饱了睡，那得比神仙还舒坦！这会儿打着饱嗝，极度想念那个他还没上过的炕。 “你听见了没？班长都没这待遇！”小红缨继续，还瞥一眼刘坚强。 刘坚强刚刚在团部汇报工作，丁政委和陆团长都拍他肩膀了！这会儿还沉浸在领导表彰，九班成长成九排的幻觉中。 小红缨的吹嘘，关键词刺棱了一下刘坚强，班长，九班名义上的班长，是他刘坚强。 “常红缨同志，班长可不是讲个人享受的，得和群众打成一片。”刘坚强学着老班长的语气。 “我不比你个新兵蛋子懂？” “谁新兵蛋子？我，是九班班长！团里任命的！” “你！答应九班我说了算！怎么？想反悔？老赵和胡义可都是听见了的！” “哄孩子的你还当真了！” 短暂的安静，几个人都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小红缨明显红温，要爆发的趋势明显！ 罗富贵朝前几步，拉开距离，怕被波及。 马良和胡义在后面晃荡，赶紧上前几步，想劝劝，这红姐要是爆发，今晚大伙儿谁都不可能安生。 刘坚强也吓了一跳，自己说啥了吗？ 小红缨怒目圆睁，一双大眼睛，更瞪大得吓人，鼻孔一张一翕，仿佛恶龙即将发动炎息，脸色眼见就红了…… “姑奶奶！红女侠！别发火！发火就不漂亮了！”胡义都不敢拉，马良更是无策，想起来老赵的办法，马良喊起来，试一试总没错。 诶嘿！这句话像冰水倒上火炭，雾气飘过，红温立刻降低，小丫头拽了拽羊角辫：“诶，真的吗？” 刘坚强抹一把汗，好赖逃过一劫，下次说话可得过脑子！ 红女侠的火熄灭了，不代表她放过这事，转脸问刘坚强：“流鼻涕，你说，九班谁说了算？！” 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再跌一次，刘坚强加快脚步，老赵的院子就在眼前，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溜。 一把被扽住，没跑得了。 “你说！” “战斗是胡义说了算！” “……” “其他的老赵说了算！” “……” “放开！我都说了！” “不行！你答应我的！九班我说了算！” “……” 有多远躲多远，九班几个都怕被卷入这坑里，默不作声绕开漩涡。 进了院子，争吵仍在继续。 “骡子！你说！九班谁说了算？”躲不过去，问题开始漫延。 “……”罗富贵瞧瞧另两个，都在望天，刘坚强被拽住生无可恋那种，唧一下嘴：“班长说了算？” 胡义和马良心里给这大个儿比了个大拇指！问题又回到谁是班长这事儿上。 等赵保胜回来，一帮子被拽在院子里，顶着月光的人，像看到了希望，希望老赵看他们一眼，救人于水火。 赵保胜满头心思，根本没在意，自顾自进屋。 院子里大眼瞪小眼，也不吵了，也没人闹，这是出了什么事？ 赵保胜划了火柴，点亮油灯，脱鞋上炕，想找纸笔，才发现九班一帮子都在门口探头，于是问：“你们干啥呢？” “你咋啦？”小红缨反问。 九班几个表情各异，赵保胜知道肯定有点啥，手一伸，止住小红缨追问：“说你们的事，咋了？” 老赵这人，不正经的时候，能多不正经就多不正经，一旦正经起来，丁政委都正经不过他，九班已经习惯了老赵的习性，没什么老赵摆不平搞不定的。 小红缨扭捏不肯说，其他几个觉得老赵有事，能让老赵走神的肯定不是小事，没必要扯这个。 罗富贵还没搞清楚这些，开口嚷嚷：“说九班谁是班长，谁说了算，这不，吵吵半天了，觉都不让睡！” 赵保胜扭脸盯上小红缨，除了这个倒霉孩子，九班没人纠结这个。 不过这种心照不宣，对于上级来说，不是好事，领导权不明确，容易出乱子，战时更是各行其是的隐患。 “咱八路军，向来讲究服从命令听指挥，”赵保胜琢磨一下，开口了，“蛇无头不行，但有几个头也不行，都说说，想咋办？” 几人相互看看，没想到老赵直接把事情挑明，这是咋了？一下子正经起来，这是遇到啥事了？ 赵保胜觉得这样确实有点问题，没有大事，这样糊弄糊弄凑合着还行，但接下来的严峻形势，会放大这种糊弄糊弄的弊端。 胡义开口：“老赵你做班长完全合适。” 其实九班大部分时间都听赵保胜的，这一点没人否认。 赵保胜摇头：“我不会打仗，带不了队。” 闹归闹，小红缨知道老赵的威信，做班长是合适的，于是劝：“没事，打仗有狐狸，你…” “不用说了，今后一段时间，我会很忙，顾不上咱九班。”赵保胜想清楚了，九班是个有个性的集体，他很想跟着九班战斗，生活，成长。 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得脱离九班。 第104章 交心 赵保胜想得很清楚。 九班，以后的九排，九连，包括酒站，自己肯定会参与，但，眼下更重要的事，是扛过可能到来的饥荒。 他的这句话，把九班几个人都说愣了。 “啥意思？老赵！你不要我们啦？”小红缨叫了起来。 其余人都盯着赵保胜，包括刚刚才吃饱饭的罗富贵。 昏黄的油灯下，赵保胜收腿盘坐在炕上，笑：“什么要不要的，我又不是去投鬼子！” “是不是政委跟你说什么了？我去找他！”小红缨还是跟个炮仗一样，蹦着要往外跑，马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听老赵说完！” “坐下坐下！”赵保胜拽过小红缨，喊大家都上炕，“你们也知道，这回鬼子给梅县嚯嚯得不轻。” “咱独立团人少，根据地建设也不如意，可咱需要像钉子一样扎在梅县，扩大队伍，团结老百姓，”赵保胜觉得，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前形势，“鬼子的扫荡搜刮，想让梅县缺粮，想让咱活不下去，咱不能让他如意！” “我想着，我赵保胜没有大本事，可自认脑子还算好使，我想帮团里做些事，帮咱们渡过眼下难关。我可没说不要九班啦！”赵保胜笑，“生是九班的人，死是九班的鬼，哪怕九排！九连！都别想把俺老赵甩了！” 说得很清楚了，赵保胜觉得这支队伍还是得按原来的路走，自己终究只是过客。 “嗨呀！老赵你说半天，不就是要忙其他的事嘛，去忙！”小红缨摆摆手，“还以为你要走了呢！咱说好了，这个班长还得你来当！” 不是，我说啥了？咋还这样呢？赵保胜觉得自己说得挺清楚啊。 胡义点头：“丫头说得对，老赵你就是吓唬人，什么这那的，你该忙啥就忙啥。” 马良和刘坚强也点头，这又不是啥大事。 赵保胜直翻白眼：“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胡义你就装傻！” 见几人还要吵吵，赵保胜又一伸手，给止住了：“明天我就去找政委，听好了！胡义，我推荐你做班长！闭嘴！听着！胡义是老行伍，能带着你们几个不省心的在战场上多活几年！” “我希望把鬼子赶走那天，大家都活着！” “刘坚强，你别不服！你还嫩，多学本事，遇事多动脑子，别动不动就哭！” “马良，你小子脑子活，但也得记着，咱八路军不缺聪明人，帮着胡义把九班几个好好带着活！” “常红缨！别嬉皮笑脸！就属你麻烦！记好了！你现在是个八路军战士！服从命令听指挥！你算是个老兵了！得起带头作用！别光顾着耍小性子。” “罗富贵，你…别光想着吃，给你个任务，一旦事情不对，胡义说撤，你哪怕命丢了，都得给我把小丫头背出战场！” 说着说着，赵保胜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好像真要走，给大伙儿交代遗言似的，咂咂嘴，呸呸呸。 轰散众人，赵保胜拿纸笔，去院里当作柴房的小屋，那边也有张桌子，他得细细捋一捋思路。 胡义挥手，安排大家睡觉。 赵保胜在门口停下，摆摆头，喊胡义去院子说话。 “老赵，你到底咋想的？”胡义也有话想问。 “什么咋想的？就和刚才说的那样啊，我得忙其他事。” “那也没必要说离开九班啊。”看得出来，胡义对现在的生活，对九班，都很满意。 “九班是个战斗集体，现在已经开始融合，开始产生默契，我离开太久的话，咱九班形成战斗力就会受影响，”赵保胜止住胡义想打断他的意思，“即便我再加入，也会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胡义大概明白，只是有些气闷：“那你还喊我出来干嘛？” “咱从沪市一路逃出来，经历了那么多，你还不知道我？”赵保胜叹气，“你看，我在的话，你就不用动脑，你迟早会被卖了！” “啥意思？” “你得自己学会咱八路军的那一套，主动学！” “也没什么？八路军的战斗力我也看到了。” “不！你根本就不懂！”赵保胜心想，胡义果然还是他自己的那一套，“你以为八路军，包括以前的红军，这么简单就能活得好好的，打败那么多果军精锐？你根本就没弄明白！棒槌！” “不是那样吗？” “很多东西都是潜移默化的，你根本就没注意到啊，”赵保胜提醒他，“晚上睡觉前，要泡脚，你不知道？” “累了一天了……” “看！说你棒槌，你还真是！”赵保胜有些无奈，胡义老兵油子的习性又来了，“八路军战士每晚泡脚，那是为了保持战斗力！” “！？” “你还得学啊！明天，我和政委说说，你得跟着二连一段时间，别瞪眼！你得学学人家是怎么做的！”赵保胜知道一些，但也没全面掌握这些小技巧，“泡脚，喝开水，勤洗澡，这些都是保持卫生少生病少减员的秘方啊！” 胡义满脸不相信。 “咱八路军在长期斗争中，形成了一套有效的办法，保持了比果军更强的战斗力，”赵保胜继续，“你看到了炊事班的后勤保障了吗？果军能比吗？” 胡义摇头，八路军的后勤，不说东北军，就连中央军都望尘莫及，可这也太离谱了，养兵太费钱了。 “可这就是战斗力的保障！咱八路军战士的体能，甩果军一条街。你以为独立团就是八路军的样板了？独立团未来的地位，是梅县的地方部队啊，离主力部队还差一条街呢。”赵保胜体会很深，亲眼看见才明白，为什么八路军能坚持那么久，直到胜利。 胡义眼露惊异。 “独立团新兵太多，还在成长期，”赵保胜看胡义终于有些转变，接着说，“你得融入！别一天到晚老子天下第一！你们那少帅不是牛逼吗？一样被红军压着打！” 胡义想反驳，却又叹气。 赵保胜这才换了语气：“胡义，你现在应该能明白红军为什么剿不灭了？” 胡义点头，二连掩护无名村撤退，那份勇毅，那份果决，哪怕队伍打残，都没散！残兵集结起来，还想着回头和鬼子大队拼！哪个果军队伍都做不到。 这样的队伍，胡义并没有看到果府宣传的‘洗脑’之类的东西，试问那个老百姓不支持这样的子弟兵？ “咱现在也是八路军，咱得学！好好学！”赵保胜这时候回想小说细节，作者大大根本没有掌握八路军战斗力的精髓，只是果军的加强版，差点意思呢。 “学就学！”胡义终于想通，答应赵保胜。 “不光要学，还得学好！”赵保胜怕他那兵油子习性又上来，“还得融入！咱们现在是八路军，和一连二连三连一样的八路军，你那套战斗技巧，也要和大家交流。” 怕胡义不理解，赵保胜补充：“真心实意的，咱们得融入，未来，是红党坐天下，咱们……”想了想，收住话，太急功近利不好，慢慢来。 胡义明白了赵保胜的意思，他自己想简单了。 老赵的脑子，从南边一路过来，早看明白了，学不来，本想着不动脑子跟着老赵‘躺平’，看样子不能如意了。 赵保胜抬头看看西沉的月，缓缓吐口气：“胡义啊，记得咱讨论过，军队是暴力组织，强者为尊，咱八路军也是这样，但和果军不一样，咱强，是能打仗，不是恃强凌弱在战友面前耍横，我可警告你，有些底线不能碰！” 胡义刚刚才转变想法，没想到老赵又在担心他老兵油子…差点一口老血喷赵保胜脸上。 赵保胜摆摆手，径自去小屋，身后胡义扯嗓子：“都起来！烧水泡脚！马良！排哨！一切以战时标准！” …………………… 小院不小，地方很大，房子不多，才三间房。 胡义的哨，也只能安排一个，放在院里角落，刘坚强上半夜。 赵保胜在小屋子里画他的导图，他最近都在琢磨，现在系统整理，明天开会得用。 半夜，终于搞定，还得回正屋睡觉。 刘坚强站在院墙角落，一个人就能看清楚整个院子，正屋后和院墙贴着，藏不了人。 赵保胜熄灯，出屋，关门，适应了黑暗，发现了刘坚强。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 正要转身回正屋，忽然刘坚强动了。 赵保胜停下，想看看咋回事。 刘坚强往他这边来，压低声音：“老赵，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赵保胜指指他手里的枪，刘坚强搔搔脑袋：“马上换岗了。” 这也没到半夜啊？九班就胡义有块怀表，宝贝得都不舍得让小红缨碰，刘坚强咋确定时间的？ 似乎想到老赵会问什么，刘坚强说：“下一岗马良，让他少睡会儿没事。” 哦哟wc，这是那个老实孩子流鼻涕？ 其实也没啥事，就是刘坚强觉得老赵是九班最正常的一个，这要离开了，九班就他一个正常人……想聊两句。 “小刘啊，你可错了，”赵保胜斟酌着说，“他们不是不正常，都是战争造成的啊。” “胡义，你看不上他果军出身，可你知道吗？他的部队都战死沙场了，可死的不值！他不愿意也一样窝囊地给常凯申当炮灰，才千里迢迢来这儿参加八路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赵的常规操作。 刘坚强愣住。 “记得不要和任何人说！这是他心里最不能碰的伤疤！”赵保胜再找补一句。 刘坚强点头。 “他遭过鬼子150大炮的炮击，脑子受过伤，疯起来机枪打不停，真要这样，你得看着点。可他一身杀敌的本事，咱可得好好学！”赵保胜嘱咐。 刘坚强点头。 “马良和小红缨，那是咱战友，各有脾气，谦让可以，原则不能降低。”赵保胜胡嘞嘞，刘坚强作为九班底线，可以确保思想不滑坡。 “罗富贵你知道，是土匪出身，毛病多，可他愿意参加咱八路，咱得帮他成长成一个合格的战士啊是不是？”继续忽悠，嗯，也不算忽悠。 刘坚强瞬间觉得，老赵当指导员都够格！ 第105章 想办法 刘坚强进去喊马良换岗。 赵保胜坐在院子里的碾子上，还得和马良聊两句。 单刀直入：“马良同志，九班我最看好你。” 还有些睡眼惺忪的马良一激灵，老赵这是干啥？要‘托孤’？！ “九班现在还不能称之为最强，还有很大成长空间，”赵保胜一脸严肃，“你已经算是个老兵了，你得帮着胡义，管理好九班，几个人都是咱兄弟姐妹，可不敢丢了一个！” 马良点头。 “刘坚强有些耿直，要感化，要说理。” 马良点头。 “小红缨还是孩子，多照顾，但不能惯着。” 马良点头。 “罗富贵毛病多，但新战士嘛，要多关心，多帮助。” 马良点头。 “胡义…”赵保胜叹口气，“出身不好，有些老兵油子习性，你得看着。但他本事不小，好好学。” 又找补一句：“他脑子有伤，发作起来自己控制不住，你得看好。也要把他往好处引领，向组织靠拢，全靠你了。” 马良点头。 赵保胜一身轻松，去睡觉，留马良在院子里一脑袋心思，发呆。 …………………… 第二天大早，赵保胜急匆匆去找丁政委，聊他的想法。 赵保胜讲清楚他想干的事，让他一个游离在体系外的去碰碰运气，比留在九班更有利。 丁政委沉吟半天，点头答应可以试试。 又聊九班的事儿，包括胡义代理班长，九班跟着二连一段时间，学习八路军的传统。 丁政委瞪大眼睛：老赵你这有点过界了啊，手都伸到部队编制干部派遣和任务委派上来了？！ 赵保胜不虚：“政委，我这主要也是担心九班出波动啊，好不容易才有个战斗核心，战斗力还没发挥出来，别给搞散了。” “我看你才是祸根！”丁政委吹胡子瞪眼，老赵这脸皮，鞋底子抽上去都不带留印子的，可他说的道理又很合自己的想法，九班的新战斗核心，就是胡义。 “可不敢！”赵保胜嬉皮笑脸，“主要还是高连长和胡义的矛盾，一个不服一个，得解开这个疙瘩，同时还能凝聚部队，两个比比嘛，才有进步。” 丁政委脸一垮，得嘞，还在这儿等着呢！ 二连和九班的矛盾，源自各自的战斗核心，两个人的矛盾，变成两个战斗部队的矛盾，关键理还在九班那边。 处理这种事情必须慎重。 好在矛盾被鬼子的扫荡给打断，弱化了，二连和九班还合作抗敌，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报上去了，师里对梅县独立团的积极应对表示肯定，二连和九班各有功劳要记。 哦，对了，昨天九班回来，记功还没搞完……这拨烂蒜，到底有没有瞒报夸大？ 丁政委问赵保胜，赵保胜笑：“我也不知道啊！都是小红缨！都是她！可了不得了，怎么算，连胡义都得听她的！”卖队友卖得那叫一个干脆。 嗯，九班还有个独立团的‘老行伍’，还是可以放心的，丁政委如是想。 可他却不知道，他嘴里这个‘老行伍’，这会儿还不知道赵保胜给安排的事儿，要知道了，幺蛾子少不了。 赵保胜趁还没开会，又去找李算盘，他小院里还藏着汉奸的汽车壳子和底盘发动机呢，研究过一阵子，太麻烦了，也玩不转，还是交给团里处理，好歹不少钢铁材料呢。 李算盘也不想要，忒麻烦了，可利用的都被拆光了，搬起来麻烦，赵保胜以汽车发动机可以交给边区研究为由，还答应帮着拆解车壳，李算盘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至于丫头哭着喊着要的汽车座椅，等她显摆够了，也就嫌占地方了。 赵保胜捏着鼻子宠，把座椅软包拆出皮子，海绵什么的都改成三角枕，丢给卫生队，说让重伤员辅助翻身用。 这一天天的，都忙这些屁事。 …………………… 上午，独立团党委扩大会议召开。 嗯，扩大的只有赵保胜一个非党员。 议题只有一个：鬼子扫荡征粮，造成了夏收前梅县周边农村缺粮，如何应对。 鬼子占领梅县一个多月，广大农村群众第一次面对凶残的鬼子，已经吃了大亏，没经验嘛，粮食都没藏，被搜刮得够呛，还死了不少人。 民间对鬼子的怨恨达到高峰，却也给了八路军发展扩大的机会。 今天不聊这些，只说如何应对缺粮。 丁政委抛出话题，在场的人都沉默。 其实从扫荡开始，有人就想到了这个，只是没想到团里这么早就提出来商讨应对。 供给处李算盘，这位独臂老红军看了一眼赵保胜，开口：“团里现在资金还算充裕，出发前领的，加上后来师里分配的缴获，以及咱们自己的缴获，应付日常足够，但要一下子采购半年的粮，只怕会捉襟见肘。” 见大家都没说话，他又补充：“还不能在附近采购，这样会增加梅县的粮食缺口，得想办法去晋省。” 牛大叔剔了剔旱烟袋，说：“从现在起，就得控制消耗，也没啥，长征的时候比这更难，不一样挺过来了？”在鞋底磕了磕烟斗，“重要的是，降低供给，部队新兵的工作得做好……” 丁政委开口：“部队的思想工作，几位连长回去，一定要把事情原委讲清楚，粮食困难都是鬼子扫荡造成的，要把对鬼子的仇恨，转化为训练的动力。” 止住高一刀和郝平想说话的意图，丁政委继续：“我知道我知道，咱们团现在缺政工干部，团里政工科还是空架子，连队指导员也缺，但咱们不能因为缺人，就把思想工作落下了。几位都是参加过长征的，我知道大家的思想觉悟，也相信大家能把思想工作做好。” 一句话就把意见给堵了，赵保胜感叹，不愧是老政工！ 卫生队的包四说：“开源节流，节流节不了多少，我觉得咱们也得在外购粮食的基础上，再想想办法，马上就有大量野菜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发动战士和群众，多搜集？” 丁政委点头：“这是肯定的，昨天老赵来找我说这事，我也想了一晚上，先让老赵说说他的主意。” 赵保胜头一次在这种场合正式发言，还特意弄了个稿子，手机没电，没能发挥作用，磨了半天，弄了个条目，至少需要做什么，基本还是有数的。 “各位同志，”作为土木老哥，赵保胜开过不少会，即便正府项目的会，和某些主官也能谈笑风生，发言需要说些什么很清楚，“感谢大家……” “别说废话！”丁政委皱眉，“麻利一点！事儿多呢！” ……赵保胜闭嘴，赶紧翻过第一页稿子，开口：“我想了一下，咱们需要做以下几点：1、2、3、4、（不水字数了）” 飞快说完，赵保胜看大家反应，皱眉头的不少，也有点头的，他接了一句：“我是闭门造车，有意见或者建议请大家尽管提。”又被丁政委瞪了一眼。 “垒梯田，用工量很大，如何灌溉是问题，如果没法浇水，都是望天田，意义很大吗？”陆团长第一次开口。 “能多一块地，就可能多一口吃的。”老牛大叔说。 “现在种，很多庄稼不是时候，能有多大收成也不知道，还可能赶不上救荒，这个很重要。”在场的人，干革命前和土地打交道的不少，直指问题中心。 赵保胜抬手：“确定赶不上的咱不种，种那些生长快的，白菜啊，空心菜，番薯这些，叶菜能吃，就没那么容易饿死人，豆子之类一样，豌豆什么的，到处能种，赶上豆子吃豆子，没豆子也能吃根茎叶。” 老牛大叔点头：“这个好，只要能长，能吃就行，总比扒树皮强，南瓜，记得南瓜，那个好活。” “老赵，能说说堆肥吗？你说的好像和我知道的不一样。”李算盘问。 “堆肥各地有各地的办法，我说的，是我爹……算了，我还没掌握，但我觉得，可以发动群众，发动咱们的战士一起想办法，肥田才能种出好庄稼，这一点没错？” 丁政委点头，发动群众，这个好，和他想的一样。 “到县城想办法，这个怎么弄？”郝平抢在高一刀前面开口，二连掩护无名村群众撤退，得了功劳，他觉得他们三连也不输，现在连里小子们看到杆子就想爬，上次去铁路边，差点剪了不该剪的线，差点坏了陆团长伏击装甲列车的谋划。 “我的想法，鬼子到底搜刮了多少粮食，咱不可能一家家去问去统计，但也得有个数？那就得去县城，找关系摸摸鬼子到底抢了多少。”赵保胜回答，“这也是估计今年夏收前粮食缺口的量。” “得派人盯着县城，粮食鬼子会运走，咱不能让他们舒坦，有机会还得干他一下子，能抢到粮最好了。”高一刀说。 陆团长摆手：“这个不急，鬼子不会马上外运，团里会先派人进城摸情况。”转头问赵保胜，“老赵，你说要盯一盯县里的地主和有钱人，是什么个意思？统一战线的原则…不能突破底线啊。” 赵保胜看一眼丁政委，丁政委默不作声，只有自己开口：“减租减息！咱们得推行下去！”顿了顿，“鬼子扫荡，咱独立团打了多少鬼子，得让大家知道，得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人，让他们知道，在梅县地面上，鬼子说了不算！” 话没挑明，但意思很清楚，推动减租减息，帮农民把负担降下去，同时压制大地主，逼地主平价出售存粮。 今夏将面对的粮荒，不是自然灾害造成的，地主手里不缺粮，即便鬼子刮过一层皮，梅县地面上的存粮，应该也能养活那么多人。 丁政委最大的纠结就在这儿，根据地地方组织也缺人，减租减息宣传都没开展，总不能直接使用暴力和强制手段，把地主推向敌人？这和统一战线是相违背的。 第106章 要在梅县县城扎钉子 丁政委皱眉沉思，陆团长开口问：“减租减息上级也没有好办法，老赵你有主意没有？” 在场几个人都知道赵保胜脑子活，但连上级都没有正主意的事，老赵怕也没好办法，顶多像上次开会讨论时高一刀的主意，带部队压住地主，被丁政委骂得头臭。 赵保胜其实对减租减息所知不多，要知道，就算自己是地主，也舍不得让出那么多利益，凭什么啊？ 他瘪嘴咂么一下，问：“具体减到多少？我没见过文件，不知道。” 丁政委解释了一下，其实减租减息，是果府提出来的！ 赵保胜这才知道，这事儿是常凯申糊弄面子的，第一次提的‘二五减租’，后来在土地法里面又改成‘三七五减租’，却根本没想过推行。 八路军不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嘛，咱也是果军序列，咱遵纪守法，要求地方上的老百姓守法，没错？听的可是果府的法律！ 赵保胜张大嘴：“这也行？”看丁政委瞟他，赶紧说：“就问地主，是不是中国人？是不是要遵守国家法律？要是遵守，行，减租减息，要是不遵守，你是不是要投靠鬼子？” 嘿，就知道老赵这种脑子，搞这种事在行，高一刀面上没表情，心里感叹。 还没等其他人附和，赵保胜又咂嘴摇头：“不行。” 丁政委似乎有些不喜欢赵保胜的装模作样，赵保胜当作没看见：“咱们得让群众自己和地主说，别人家地里的瓜，丢了不心疼，咱弄出来的减租，老百姓只会当成应得的，他们自己争取来的，才会珍惜，才会拼命保护。” 场面一度安静，赵保胜的话，大家都能理解得清楚，得发动群众，靠群众自己争取。 减租减息是个“法”上面写的事，可没有后续法律支持，全凭地主自愿，如果靠基层组织和八路军操办，群众得到了也会丢，地主可不会自己自愿。 可别小看抠搜地主的歪主意，要减租是？今年看在八路的份儿上就算了，明年，明年不租给你了…… 又或者，答应减租，但想租牲口，那得涨价，把减的租再挣回来！ 再不行，把地卖给你，欠账，按高利贷，利滚利，还不起？拿地还！这地又回来了……比交租子还狠！ 赵保胜把自己能想到的，一股脑说出来，连陆团长这种老行伍都听得色变，这要折腾起来，还减个屁的租啊。 丁政委默默地在本子上记录，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摸索，老赵说的这些，得和上级汇报。 赵保胜见大家都不说话，又提起梯田：“咱独立团垒出来的梯田，或者开荒出来的地，如果够多，倒是能倒逼地主减租。” 又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中原大地数千年耕种，真还有可开发土地，早被老祖宗开出来了，现在也就指望地形合适的山区弄些梯田了。 总之，赵保胜的目的达到了。 会议没多久就结束了，因为就一件事，想办法搞粮，想办法填饱肚子，不单单是部队，还得把梅县地面上的老百姓发动起来，一起扛过难关。 具体任务，有些可以直接实施，有些还需要调查之后再着手，说不得还得先试验。 赵保胜和李算盘被丁政委留下，商讨去县城采购和摸情况的事。 九班跟着二连训练生活一段时间的事，丁政委推给陆团长了，主官嘛，这些事得他操心。 陆团长以为是个简单的事，乐颠颠地去了。 还没一会儿，团部外面有人说话，警卫员进来报告，师里派人过来了。 丁政委到门口接，结果就一个人，赵保胜也认识：苏青。 苏青经过师里摸底培训，结合她自身意愿，被作为政工干部派到独立团，协助丁政委工作。 这不，正赶上事儿，连住宿都没安排行李都没放，就被丁政委拉来参谋县城的事。 苏青对赵保胜参与独立团的事一点都不意外，这个高壮汉子，带着八路军军帽，穿的对襟黑棉袄缅裆裤黑布鞋，活脱脱一个……鬼子叫法：土八路。 赵保胜只点头打招呼，心里泛苦：这娘们一定会盯着自己！ 虽然咱没有害八路军的心思，可这时时刻刻有人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滋味不好受。 赵保胜昨晚在拼接的白纸上画了县城的大致平面图，已知的已经标注上去，他指着东大街侧巷介绍： “这边和鬼子医院一墙之隔，但都是些普通民居，我发现的，很多都是汉奸租的房，咱也可以在这里租个房，作为落脚点。找个合适借口，和汉奸打交道，获取消息。” “平时没人，怕是会引起怀疑啊。”丁政委说。 “老赵你说弄点山货，这帮汉奸龟儿子还巴不得你住隔壁呢，好刮你的皮哦。”李算盘捏着下巴也反对。 赵保胜搔搔脑袋：“我只想着灯下黑，找个鬼子不太容易怀疑的地方，没想过这帮汉奸刮地皮啊。” 苏青在进山前待在梅县很长时间，对这块也有印象，看了半天，问：“能找到汉奸的关系吗？” 丁政委摇头，抬眼看，却发现苏青正盯着赵保胜。 赵保胜也摇头：“基本没接触过，地主接触的都少。” 苏青转头对丁政委说：“不着急租，先找个可以利用的汉奸关系，用汉奸身份租，才真安全。” 赵保胜问：“伪军呢？我之前买弹药和办良民证，和原来保安团的郝排长接触过，他只认钱。”又找补一句，“最近几次进县城都没找他，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 丁政委盯着平面图，抬眼看苏青：“先让老赵和老李进城把物资想办法采购一部分，县城的布局从长计议。” 苏青摇头，刚想开口，赵保胜就说：“您别从长了，我先看情况，合适的我先租房，钱我先垫着，我怕时间长了这一片就没房子可租了。” “我觉得可以，先租，到时候找到关系再让人出面打一圈招呼就行。”苏青竟然赞同了赵保胜。 李算盘开口问赵保胜：“老赵，良民证还好办不？我进县城方便吗？” 这倒是问住了赵保胜，他也不知道，梅县鬼子都换过人了，谁也不知道伪军那边的郝排长还在不在，办良民证的关系还在不在。 苏青看向丁政委：“我有良民证，老赵上次帮我办的……胡义和小红缨也有。政委同志，这次进城，我要求参加……” 丁政委点头：“老赵老李你们先商量哪些紧缺物资需要优先，我安排苏青同志宿舍。” 明显是丁政委有事和苏青聊，赵保胜和李算盘知趣地到院子里写清单去了。 过了一会儿，警卫员拎着苏青的行李出团部，丁政委送苏青去看办公室，院门口却嚷嚷起来。 “松手！翻了天了！常红缨，我和你说，这是对九班的革命传统教育！”陆团长略带愤怒的声音。 “那我们去一连！高一刀那个不省心的肯定要刁难我的！” “这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不管！” “松手！革命同志服从命令听指挥，你的原则呢？！” 陆团长一瘸一拐地进院子，仔细看，右腿上挂着个东西，俩羊角辫随着陆团长的脚步，上下晃悠。 赵保胜一缩脑袋，祸根来了，可别让她知道主意是他老赵出的。 丁政委从政工科办公室出来，听见陆团长声音，就收住了脚步，他转身朝茅房去，老陆被坑，他的锅，谁知道这丫头这么难缠啊？ “老赵！他们要把咱们九班卖给二连啦！”小红缨看见了赵保胜，嘶哑哭喊着放开陆团长的腿，奔赵保胜来。 赵保胜和李算盘刚确定清单，正打算跟补给处要一些电线什么的，三连割的都上交了，小丫头哭喊着奔过来，他一下蹦到院子里磨盘上：“别！” 没抱到赵保胜大腿的小红缨，一转身就逮住了丁政委：“政委大叔！不要把我卖到二连去……唔唔唔……” 不知道的，听见小姑娘哭，还以为爹妈要把她给卖了呢。 丁政委无可奈何，甩不脱，朝赵保胜挤眉弄眼，示意把她弄走。 赵保胜咂嘴，不情不愿地上前，把小丫头撕扯下来，给拍拍身上的灰尘，拿袖子擦脸：“别哭了，哭起来嘴巴歪得不漂亮了！” 小红缨假哭，一听这个就收住了。 赵保胜做贼心虚地扭头观察，团长政委都离着段距离，小声说：“你啊你！还说会算计！去二连，跟着训练，把他们的本事全学了，练得比他们好，让他们跟咱屁股后面吃灰！” 李算盘还站在旁边呢，听这个，哭笑不得，结果赵保胜又说：“盯着点，二连要有好苗子，咱给他挖过来！你说，全套日式装备，能挖到人不？” 离了个大谱！李算盘想举报！九班私藏缴获！ 小红缨听老赵说的主意，大眼一瞪，抬头看李算盘，眉头挑了挑，意思是老李头你注意啊，别漏嘴！ 李算盘可不想被这东西缠上，举起唯一的手，比划了个闭嘴的动作。 丁政委听不到赵保胜在和孩子说啥，连老李都跟着做怪样子，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感慨，老赵真的降得住这个独立团的‘混世魔王’。 赵保胜又给小红缨裤子拍了拍灰，打发她回去。 陆团长问县城的安排，李算盘简单介绍，赵保胜说打算直接租房，等苏青在合适的时候给县城埋钉子。 县城的消息一直是独立团的弱项，每次只能需要的时候派人进县城，情报准确性时效性没法保证，还特别不方便。 “好！这次可得想办法在县城站稳脚跟！”陆团长很高兴，刚刚碰到苏青，已经和丁政委商议，让苏青把政工科的担子挑起来，情报网必须加快建设。 赵保胜还得准备进城的东西，匆匆赶回小院。 偷电，需要很多准备工作，还不知道能不能偷得成。 第107章 没打得起来 回到小院，赵保胜没看到九班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去二连了。 去县城的事，丁政委交给赵保胜和李算盘自己筹划。 李算盘负责采购事宜，但刚刚商量时，他打算先盘点一下独立团的剩余物资和日常消耗数量。 队伍变化比较大，减员和新兵一直在变化，他想计算一个合理的采购量，以节约资金。 所以今天肯定是没办法出发了。 赵保胜其实想说，趁现在法币还能用，一定要把法币全花了才好，尽量多采购物资。 之后几年残酷的封锁与反封锁斗争，物资一直都是最稀缺的。 相反，法币在北方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果府还在拼命印，以法币计的物价飞涨，甚至连伪币（伪zf发的）都比它硬。 但，空口白话，让人家怎么信？ 赵保胜坐在院子里，思考有没有合理的解释，可以让自己的一些‘先知’预见被八路军接受。 思考结果是：没有。 赵保胜叹口气，只能遇到了事再说。 院子外，有匆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 “快点快点！慢了就赶不上了！” “着什么急！” “九班去二连了！是不是还要打一场？晚了就看不着了。” “上次打起来团里还没处理，还敢打？” “上次是二连找的九班，这回是九班找上二连……” 赵保胜听了个大概，知道九班去训练场了……胡义不会那么没头脑，主动挑衅？ 胡义不会，保不齐小红缨会。 赵保胜想了想，反正今天去县城也来不及了，索性也去训练场瞧瞧热闹。 …………………… 小红缨刚刚闹了一回。 团里命令，九班班长由胡义暂时担任，九班跟着二连生活训练一个月！ 还是团长亲自来通知的。 胡义知道这是赵保胜的主意，但他没想到独立团这么重视，团长亲自来九班的小院做工作。 要知道，果军序列里，团长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人物了，怎么会下到班排一级呢？还给几个泥腿子兵做工作？ 胡义做连长的时候也只有开会时看得到团长，被赶到638团当大头兵时，也只在上火车时远远见过团长一次。 陆团长还想着命令完再和九班的同志们聊聊，聊聊心里话，命令刚说完，小红缨就缠了上来。 无非就是二连高一刀和他们九班不对付，一定会刁难九班，胡义和高一刀拼刺刀还赢了，一定会被报复。 陆团长来的路上已经对二连发布了命令，高一刀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命令，所以根本不可能更改。 缠着去了团部，小红缨又眉飞色舞地回来：老赵支招了。 于是，九班几个简单收拾一下去找二连。 全副武装的九班出现在训练场上的时候，整个大北庄都轰动了。 一开始是独立团的兵，大家都知道九班与二连的‘爱恨情仇’，九班找上门，这不得打出狗脑子来？ 赶紧喊战友们来围观，吃瓜的同时还能搭把手劝一劝，拉一拉。 一传十十传百，连大北庄的老百姓都听说了：独立团两个部队要干起来啦！ 等胡义和高一刀面对面的时候，操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九班几个高矮胖瘦的，排成一溜横向队列，胡义自己看得都皱眉，确实有点……需要训练。 都到操场了，这会儿想也晚了，胡义一挺身，向对面的高一刀敬礼： “独立团…九班，奉命来到！” 围观人群嗡地响起嘈杂，什么啊！大家等看对决，你让咱看这个？！ 特别是老百姓们，听独立团的兵说，之前两拨人打得那叫一个地道，满操场的伤兵，结果一个敬礼，说报到，什么跟什么啊？ 高一刀没吭声，也举手敬礼。 团长政委都找过自己谈话，希望自己作为党员，能起带头作用，淡化矛盾，团结同志。 可脑海中，时不时出现的战友面容，顶着果军机枪冲锋的情景，血与火的战场，挥之不去啊！ 胡义，当时就在对面？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不肯罢休？ 从中央苏区出发，走了那么多路，打了那么多仗，牺牲了那么多战友，为的就是来北方，来打鬼子。 可对面的那些人，宁可自己家都丢了，也要来阻止红军，为什么？！ 胡义手没放下，他紧紧盯着高一刀，他试图从高一刀的脸上，找出二连敢于尝试返身冲击鬼子大队的勇气，是不是来自于这个长相普通的人。 高一刀的手也没放下，他也盯着胡义，面前这个男人身上隐隐约约的杀气，似乎和自己的很相似，可明明两个人的出身、经历都不一样，前几年和自己对垒的那帮六十七军的杂碎，可不是这样的。 围观的人很多，都奇怪这两个人为什么敬礼了手都不放下。 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赶来，大家可能都会失望，看样子打不起来了。 小红缨站在九班队末，一开始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就是老赵说的‘中流砥柱’，挺直了身板，准备迎接二连的冲击。 可狐狸和高一刀敬礼之后，两边出奇的安静。 两个傻子一样的举着手不放下，这是在斗气？ 对面的二连，刚刚还在练习拼刺，没有整队，却个个站得笔直，这些人眼里，并没有上次的那种仇恨…… 操场是新建的，在浑水河边，山坡上垒起来的挡墙，填了石块杂土，简单夯平，比无名村那个还大，足以容纳独立团全团集合。 因为大北庄的军营及配套设施还在建设，部队半天训练半天干活，此刻操场上只有二连，及三连带的新兵。 郝平三连负责这批新兵初训，也在操场。 两个人敬礼得没完了，一操场人，包括操场边围着的，都在看热闹，这还咋训练？ 郝平知道打不起来，这俩犟种在这儿顶牛呢，于是大喊一声：“礼毕！” 胡义和高一刀下意识地放下手，又同时感觉到不对，都扭头看郝平。 胡义脸颊上的淤青已经差不多消散，还有些发黄的痕迹，高一刀额头的包早就消了，还有些擦伤的血痂，两个怪模怪样有些可笑的脸同时看过来，郝平也有些虚。 虚什么，这是训练场，郝平给自己鼓劲，吸一口气，开口：“该干嘛干嘛，围着这么多人，咋训练？” 胡义看一眼周遭，人确实老多了，他瞧见了人群中的赵保胜，蹲在操场边，嘿嘿傻笑。 高一刀冷静得多，开口：“九班的新兵训练不足，三连长，他们跟着你们新兵走一遍。” 胡义眼睛一瞪，果然让小红缨说中了，高一刀耍诈，一脚踢开了九班。 没等九班几个烂蒜炸刺儿，高一刀又说：“半天归你，半天归我。”转头问胡义：“九班没有生产任务？那就全天训练！” 郝平点头，胡义犹豫一下，也点头。 高一刀这不是为难九班，小红缨的脾气也被憋了回去。 刘坚强和马良无所谓，新兵训练无非就那几样。 可罗富贵没受过规矩，嘴里嘟嘟囔囔。 胡义没等高一刀开口，跨前一步，转身，和罗富贵四目相对：“有屁憋回去！不想待在这儿就滚回你的土匪窝！” 九班几个都很错愕，胡义平时话不多，干什么都懒懒散散，怎么突然变了？ 胡义心里怎么想，没人知道，唯独赵保胜有些唏嘘，这个老兵油子开始认真了！ 昨晚的谈话很短，但胡义听进去了。 想在八路军站稳脚跟，首先是融入，其次才是拔尖，至于未来，眼下看不清，但胡义相信赵保胜，老赵眼光够毒。 高一刀看九班处理家务事，没说话，等罗富贵低头，才开口：“九班，听口令！” “全体都有！整队！立正！稍息！向右转！带上铺盖，二连营房，齐步走！” 这是要把九班真的当他二连的兵？九班几人都有些犹豫，胡义却跟着口令执行了。 二连战士带路，引九班几个跟着，高一刀又开口：“胡义和常红缨留下。” 胡义很标准地执行命令，回到原位。 小红缨说是‘老兵’，其实没有经过新训，有些手忙脚乱。 刘坚强和马良，夹着不情不愿的罗富贵，跟着二连战士走了，他俩看出来了，胡义是要执行团里的命令的，那还犹豫什么。 高一刀环顾四周，拉大嗓门：“该干嘛干嘛去！没热闹瞧了！” 人群带着不满，呼啦散了。 赵保胜和郝平被高一刀喊过去，加上胡义和小红缨，到操场边说话。 高一刀依然面无表情：“团里的命令，我会坚决执行。” 几个人都点头。 “九班没有形成默契，或者说默契不足，跟着三连新训，主要是队列。…不能打折扣。” 郝平和胡义点头，新兵训练，要的就是听命令，以及形成初步默契，老行伍都懂。 赵保胜反而有些犹豫了，这样会不会磨掉九班的灵性？ “技战术，我觉得你们有基础，跟着二连试训，我会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们，然后你们自己操练。”听不出高一刀的真实意思，感觉还是有些抵触。 “作息，包括一个月内的任务，九班跟着二连。除非团里有单独命令。” “常红缨，你的技战术训练减半，住宿不用搬，作息还按照原来执行。” “好了，话说完。” 高一刀手一摊。 赵保胜皱眉，高一刀有些公事公办啊。 第108章 打预防针 胡义立正，敬礼：“是。” 小红缨不情不愿地跟着敬礼。 “好了，正事说完，我们来说说私事。”高一刀仍然面无表情。 郝平没走，看来还有热闹，上次没赶上，这回说啥也不能走。 赵保胜一直没吭声，他看不清高一刀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执行团里命令，还是有小心思要耍。 胡义放松下来，静静地看着高一刀，等他划道儿。 小红缨炸毛了，翻挎包，我手榴弹呢？ 赵保胜拉住了她，先听听高一刀想干啥。 “你们仨都在，上次无名村峡谷，没你们，二连就散了，”高一刀竟然说的这个？！“我高一刀恩怨分明，不管啥事，都平了。……谢谢！” “平了？凭啥？！”小红缨得了寸，肯定要进尺，高一刀软了，高兴得都蹦起来了，“没这么容易！” 胡义按住小红缨的脑袋：“好。” 高一刀勉强扯了扯嘴角：“可我还是看你不舒服。” 胡义按住还想蹦起来的小红缨，也笑：“我也是。” 赵保胜依旧没吭声，拧着眉毛，小红缨抬头：“老赵！” “哦，那就好好训练，咱比一比杀敌，比一比谁伤亡少，看着不舒服，战绩总做不得假，缴获总不会骗人。”赵保胜回过神，拍拍小红缨肩膀说。 “嗯，”小红缨也明白，搞事是暂时搞不起来了，“高一刀你个不要脸的，九班人少，可不比二连差！” 诶哟这个不省心的，还指着跟二连学一学呢，这会儿夸海口，又得不着便宜，还得防着人家使绊子。 谁也不是圣人，二连那么多人，藏点小心思，谁也看不出来啊。 郝平撇嘴，两帮家伙，压根不把三连放在心上，连眼皮都不夹一下。 不过新兵里有好多不错的苗子，自己可得把握好了，咱不着急，慢慢赶上。 为显示存在感，郝平开口问：“文化课咋办？” 胡义惊讶，八路军还学文化？ 高一刀瞧一眼小红缨：“也就这丫头和那个新来的大个儿，九班就这俩不识字，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下踩到小红缨的尾巴了：“高一刀你个不要脸的！我…我认识好多字！一箩筐那么多！” 八路军的文化课，赵保胜也不清楚，除了识字，应该还会讲好多道理，包括时政和边区的新理论之类，回头得问问丁政委。 胡义识字，上过讲武堂嘛，但知识体系完全不同，对八路军的理论一窍不通。 赵保胜瞥一眼胡义，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觉得这是果府宣传说的那种‘洗脑’啊。 其实赵保胜自己都想听听文化课除了识字还会讲些什么。 “先跟着听一听，哪怕识字，也要温故知新，马良和刘坚强也一起，大伙互相帮助，没文化可不行。”赵保胜直接替九班做主，想想有些不合适，又问胡义，“听听？可能有……一些独到之处。” 胡义看赵保胜，似乎老赵在暗示什么，没明白，但点头。 说话间，马良从远处跑来，跟着个警卫排战士，到跟前，敬礼，传令。 政工科要求胡义和罗富贵去报到，补齐档案。 赵保胜咂嘴，苏青都开始工作了？咋没喊自己？ 小红缨听了，赶紧往二连跑，罗富贵那个不省心的，得交代一声。 …………………… 有没有通知自己去，不重要，又没打算混‘离休’待遇。 赵保胜担心的是，苏青会不会因为怀疑自己，从而找胡义的麻烦。 这女人看着冷静干练，其实有些容易钻牛角尖。 来太行山的路上，几次三番的试探，甚至在自己的背调材料上直接怀疑自己有果府背景，没完没了。 不能说人家怀疑不对，为八路军的安全考虑，这是很有必要的。 赵保胜清楚知道这些，可心里还是不舒坦，谁让自己是肉穿来的呢？ 手机的秘密又不可能说，自己还不想被送去莫斯科切片。 供给处和政工科都在在团部隔壁，赵保胜想着借口找李算盘，‘路过’一下，和苏青私下打个照面。 胡义和罗富贵被小红缨拖住交代注意点，赵保胜先往团部去。 苏青对独立团给她的办公条件挺满意，政工科就一间房，但胜在简单干净。 一张被修复的瘸腿桌子，椅子板凳，一个带锁的柜子，其实后面还能拉个帘子架个床。 苏青接手之后先打扫干净，又整理丁政委移交给她的一些文件。 前期的阵亡名单之类丁政委已经处理好了，但干部战士档案没有完整，新兵入伍的材料还有些欠缺。 根据地基层组织，独立团有一套联络方式，但独立团更需要县城及县城周边敌控区的，独立的情报体系。 苏青坐在桌前，努力回忆她曾经看过的学习资料。 那是她的上级在给她培训时的讲义，不允许带走，不允许记录，只允许看。 那里面有一套成体系的工作方法，苏青怀疑，那就是曾经的‘特科’的教材。 她要靠自己的记忆，在根据地周边，复制这样一套能有效工作的体系出来。 暂时没有头绪，很多想法这会儿不适合落到纸上，苏青从未放松警惕，倒不是说独立团有奸细，工作习惯而已。 不对，独立团这里……赵保胜，背调还是不清楚。 刚刚收起来的文件，又被摆出来。 赵保胜要是看到苏青整理的文件，肯定会说，这娘们有强迫症，包括室内卫生，比卫生队还干净，洁癖是没跑了。 苏青眼前桌上放着三张表格，底缘和桌子边齐平。 罗富贵，九班新战士。 胡义，九班代理班长。 赵保胜，空白。 喊警卫排派人找胡义和罗富贵，赵保胜单列，苏青对赵保胜怎么处理，需要请示丁政委。 想清楚，苏青锁门去隔壁找丁政委。 一出门，苏青就看到赵保胜和供给处李算盘在院子里说话。 李算盘跟她打招呼，赵保胜也跟着点头。 苏青对赵保胜这段时间在独立团的情况不清楚，但似乎和团里干部战士混得很熟，和一开始背调时期不同，那会儿赵保胜极少和独立团的人接触。 点头招呼，苏青转向团部。 赵保胜和李算盘在说法币的事，法币贬值李算盘也知道，但没想到老赵更悲观，他说法币到后面连擦屁股纸都不如。 赵保胜没说，鬼子还会大量印伪造的法币呢，那会儿才更乱。 边区经济部门也曾警告各根据地，注意法币和伪币军票的流通情况，防止在经济上吃亏。 赵保胜甚至提出在敌占区收购法币，去果统区采购物资！ 李算盘打算把这个建议写到近期要上交的报告里，提醒上级。 苏青看到了上级对赵保胜的评价及使用要求，丁政委还介绍了九班在近期鬼子扫荡中的表现，难道赵保胜真的一心抗战？ 她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上级对赵保胜控制使用的建议，她要好好斟酌。 丁政委同意了她的看法，特别是近期赵保胜将脱离九班，参与县城布点和物资采购，他会把这些事全权交给苏青。 苏青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独立团的情报系统会避开赵保胜，作为独立的两条线，也方便对赵保胜的观察。 等苏青出来，赵保胜已经等在政工科门口了。 “老赵找我有事？”苏青抬手捋了一下发梢，“进办公室说。” “不用，就几句话，院子里说。”赵保胜拒绝，开玩笑，政工科办公室，不知道有啥机密呢，说不定又挖坑等着埋自己呢。 “什么事？” “苏小……苏干事，”赵保胜搔搔脑袋，差点喊错，“九班的事儿，我最近会脱离九班，你是和我们……我和胡义一路走过来的，胡义的情况你知道，他有些老兵油子习性，” 苏青抿嘴，等着赵保胜的下文，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忽然回想起松江城外小村的事，自己差点… “胡义最近变化很大，开始适应八路军的战斗生活，我想拜托你，盯着一点他。”赵保胜满脸严肃。 什么意思？苏青没想明白，继续沉默。 “胡义是老行伍，擅长打仗，但对咱们八路军的一套，了解不多，”赵保胜看苏青不接话，只好继续编，“我已经在帮他适应，适应得还好。” 苏青点头，丁政委刚刚说过，九班在之前鬼子扫荡中表现很好。 “可是我怕我不在，他的思想会有浮动……”赵保胜看苏青的反应，没有厌恶，稍稍放心。 “你的意思是，让我关注胡义的思想动态？”苏青问。 搭话就好，说明她对胡义没有因为自己而重点关注，没有反感，简称‘无感’。 赵保胜点头：“我是希望他能够深入理解八路军的思想和理论，成为一个合格的八路军，成为独立团的中坚力量。” “这个你不用担心，丁政委也在关注九班的成长。”苏青知道九班被丁政委安排跟着二连适应，但不知道这主意是赵保胜出的。 “嗯，”赵保胜点头，“我是怕他在咱们队伍里，还是按他东北军的那一套管理部队，包括和友邻部队的相处。” 苏青知道胡义在鬼子扫荡前和高一刀的事，师里都听说了，赵保胜这是怕胡义再和高一刀起龃龉？ 赵保胜感觉苏青并没有执着于胡义的果军身份，话题已经偏向，见好就收：“你现在负责政工科了，希望你看在咱们一路走过来的不容易，多帮助胡义。这家伙身上有缺点，同样的，优点也不少，改好了，咱独立团就多一个猛将。” 苏青点头，赵保胜说的，其实和丁政委交代的差不多，只是赵保胜特地找过来，就说这些？ 赵保胜背景不清，甚至自己还认为他有果府背景，如果真的是深潜的探子，不应该这样啊……苏青有些摸不清他了。 “老赵，县城里的情况你更熟，咱们准备……”苏青还是想试探一下。 赵保胜直接抬手阻止：“不用跟我多说。需要了解什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列个单子出来，我来办。” 又补充一句：“但我建议你，不要和我过多接触，不要让我知道太多，我的背景不明，会增加不可控的风险。” 预防针，打完收手，赵保胜自认没有多大纰漏。 啧，怎么还是这样啊？ 苏青陷入沉默。 第109章 档案 胡义面无表情。 但胡义心里紧张。 苏青，那个干净得发光的女人，马上就能再次见到她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她放在心里的？ 松江城外那个无人村？好像不是，那时候傻小子刚死，自己像条疯狗，差点…杀了她。 要么就是京沪铁路鬼子飞机扫射那次？她被人推倒在铁路边，那么倔强，那么无助…… 又或者，去锡城的船上？…… 老赵经常嘲笑他，说什么“田狗”，喜欢一个人，和狗有什么关系？又有田什么事儿？ “狐狸！你听到了没有？啊？”小红缨的大嗓门，打断了胡义的回忆，他已经在回想住在梅县的时候，老赵进山找八路，他和她，假扮夫妻……诶！这个烦人的小丫头怎么还动手了？！ 小红缨扽着胡义的衣领，努力把胡义的脑袋往下拉，好让大嗓门能靠近他的耳朵：“这时候走神！你是要气死我啊？！” 两个不省心的，一个教了半天记住后面忘了前面，一个竟然在走神儿！小红缨都快炸了！ 作为一个‘老’战士，小红缨很清楚“政工科”这三个字的威慑力，不要想着糊弄，不要想着撒谎，不要想着隐瞒，实话实说，即便有些瑕疵，那也是对组织诚实。 就老赵那德行，早几年，不被枪毙就烧高香了。 这会儿政工科找，十有八九是档案的事，刚听警卫排战士说是苏干事在，苏青阿姨啥时候回来的？她管政工科？ 小红缨不放心，要跟着一起去，路上再次和胡义罗富贵唠叨要重视，要好好说话，不要撒谎，搞得胡义更紧张。 进了团部院子，政工科的门开着，小红缨蹿过去，果然苏青在。 苏青见到小红缨很高兴，喊她进去，小红缨却站在门口摇头，她的身后，胡义和一个大个儿站着。 胡义见到苏青，愣神。 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的藏青旗袍，很素雅，干净得发亮。 这会儿，苏青一身八路军灰色制服，同色军帽，短发梳到耳后，依然是那么明亮。 “进来。”苏青脸色再次严肃起来，却可以看出一丝丝笑意，小红缨这孩子让人忍不住去亲近。 小红缨又摇头，政工科不能随便进的，但苏青回来了她也高兴：“等你忙好。苏青阿姨你还住卫生队？我等下帮你一起收拾。” 有一点点疏远，不知道为什么。 苏青点头，抬眼看胡义，这个家伙还是那个样子。 “进来。”这是对胡义他们说的。 罗富贵不认识苏青，但刚刚听小红缨说了，知道这里是八路军的团部，眼前这个穿军装的女人，是八路军的‘干部’，手里权力可大了，自己这种‘小卡拉米’，生死全掌握在她手里。 ‘小卡拉米’和‘干部’是什么意思罗富贵不懂，但他知道，得听人家的，想在八路军这里天天吃饱饭，必须听。 胡义和罗富贵同时进门，门窄，还挤了一下，苏青回到办公桌后，看到两人挤，皱眉：“一个个来。” 胡义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轻推了一下罗富贵，让他先进。 罗富贵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胡老大也这么听这女人的话，心里给自己说，小心再小心，这女人肯定老厉害了。 胡义退出门口，还稍稍带了一下门，又想着这土墙房子门窗小，采光不好，又停下关门动作，稍稍又推开一些，还有些心虚地偷瞟苏青，苏青低头看表格，根本没在意。 转头，小红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乖乖！老赵说的没错！狐狸有心思！对苏青阿姨的心思！小红缨终于明白为什么老赵老是用苏青阿姨拿捏胡义了。 爱情，或者老赵嘴里的‘甜狗’，小红缨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莫名的愉悦，像小老鼠发现了只有她一个知道的米缸，偷偷乐的那种。 老赵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么好玩的事情，小红缨急于找人显摆，老赵说这是‘影私’，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个没啥文化的小东西，溜达着蹲到院子里的碾子边，一会儿瞧瞧狐狸，一会儿瞧瞧政工科的门，再看看胡义稍显笨拙地掩饰自己的紧张，乐在其中。 胡义在门口外等，听到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问：“罗富贵？” “哎！” 胡义皱眉，这个骡子，确实该训练训练，连敬礼回答长官都不会。 “你坐。” “不用不用…我…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别拘束。” “哎！” “今天叫你来，是为了补齐你的档案，我问你答，照实说，不用紧张。” “诶！我罗富贵就是…就是个敞亮人，您问，我答…您尽管问。” “罗富贵，你有亲人吗？” “我爹死的早，我十五岁那年…我娘就饿死了。家里就我一个。” “你当过山匪？” “在黑风山干了两年…可我可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儿啊！苏干事，您四里八乡打听打听，我罗富贵的人品…那是没得说啊！我早就想参加咱们八路……” “好了好了，我会调查，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参加八路军？” “那当然是…苏干事，你可算问着了！我是为了…为了穷苦人翻身！我是为了…为了布…布啥来着，为了…为了苏…苏……” “布尔什维克，苏维埃。……说实话，为了什么参加八路军？” “为了吃饱饭，为了打鬼子…老赵说，咱为了老百姓不再饿死人，先把小鬼子杀光，再把常光头赶跑，咱穷人就都能吃饱饭了……” 胡义在门外都听得抠脚。 苏青却点头，朴素的革命意愿，很好……可这里面掺了个奇怪的东西……赵保胜，怎么哪儿都有他啊？ 罗富贵拿着之前赵保胜给他的军帽，出门，苏青在他身后说：“既然当了八路军，山匪那些坏毛病就得都改了！” “知道，知道！”罗富贵站在门口转身鞠躬，屁股都拱出了门口，胡义觉得得好好教教他敬礼…… 罗富贵出来了，该自己了？胡义想直接进去，又怕苏青发火，在门口的踟蹰不前，小红缨看得差点笑出声。 苏青在誊写罗富贵的档案，她深知档案的重要性。 她在接下上级让她传递的名单的时候，上级曾和她讲过，同在沪市的另一位同志的事，为了保全中央档案，付出了生命。 赵保胜如果听到，肯定会惊呼，那个‘故事’他看过！ （中央“一号机密”和陈为人烈士的故事，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搜来看看。） 能让同志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她也会用生命守护。 此刻她书写的，是一名八路军战士的档案，也是一份证明，证明了这个人参加了八路军，参与或即将参与抵抗日寇的侵略。 这在将来，也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或许还有后续，或许这个名字在历史中就只有这么一笔。 必须慎重对待。 吹干墨迹，苏青小心翼翼收进文件夹，呼一口气，喊一声：“胡义！” 胡义在门口等得心焦，又不敢去打扰，没有团团转，但小红缨瞧着快失火那种。 听到苏青喊他，胡义整了整衣服，正了正军帽，站到门口室内可以看见的位置，喊一声：“到！” 苏青没有说话，比了个手势让胡义进来，坐到她对面。 室内光线并不亮，胡义从亮处往里走，他的脸苏青看不清，直到胡义坐下，苏青才真正看清。 说实话，苏青一直看不起这个逃兵，一路上都没正脸瞧过。 他的那些小心思，包括偷瞧自己的眼神，傻乎乎露出的‘尬笑’，和当年上学时那些男同学没有什么区别。 刚进根据地，背靠背审查的时候，苏青对胡义的定义就是“果党军队逃兵”六个字。 面前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双手扶膝，端正坐好，门口的光透过来，照着他的侧脸，似乎他比之前更瘦了一些，显得更加刚毅。 那双眼睛，虽然细长且有些眯，却似乎随时能射出噬人的凶光，实在算不上标志。 身上的八路军灰色制服，洗得干干净净，比起第一次在松江城外遇到时，完全不一样，一点难闻的气味都没有。 那时候的自己，被这个男人强力压住，绝望挣扎中，刺鼻的汗臭油臭，以及血腥味和湿毛巾捂臭的混合气味，逼得人无法呼吸。 苏青打断自己的回想，回归正事。 “姓名？”依旧冰冷的声音。 “胡义。” “年龄？” “民国三年生人。”（1914） “我问年龄。” “呃……二十四…五…虚岁二十五。”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哎。”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早亡，没有亲人了。” “你有从匪经历？” “小时候为了活命，跟着村里人，跟着胡子…呃，土匪吃饭。” “什么时候进的东北军？” “民国十七年，土匪被剿，逃出来了，做了东北军长官马弁（bian，马弁，旧军官护兵）” “你进过讲武堂？学的什么科？” “民国十九年，长官推荐，十一期乙级，肄业。” …… 苏青问得很细，她手边有丁政委给的一份东西，来源不清楚，但里面有胡义在东北军的详细履历。 胡义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苏青冰冷的声音对他来说，如同天籁，但问的问题，却又把他带回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过去。 东北山林的冰天雪地，饥寒折磨，让当时小小的胡义对这个世界不抱希望，即便跟了东北军，也没有过什么好日子，倾轧，蝇营狗苟，以及九一八的血色。 败退关内，他被派回原部队，他的长官，已经死于东北，然后就是并入六十七军，在关内颠沛流离，长城抗战，西北剿匪，华北抗战，疲于奔命，麻木地活着。（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东北军六十七军历史，本站也有以六十七军为蓝本的小说） 院子里，贴在窗下的小红缨，没想到狐狸竟然经历过那么多。 苏青有些不知道怎么下笔，眼前这个男人，经历复杂，参加过华北对日的历次大战，也参加过围剿边区，现在又投身八路军。 要说他‘三姓家奴’都说得通，但苏青还是想起来赵保胜的话：他在变，要多帮助他。 简略写下胡义的履历，苏青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会听赵保胜那个背景不明的家伙的？ 第110章 县城盘查变严了 胡义静静看着眼前的女人发愣。 她依然在发光。 他不想开口打破沉默。 因为他知道，他的档案，对方已经差不多写好，离开，就极少有机会再进这间办公室，再和她面对面。 老赵说过，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现在这个算吗？ 赵保胜要知道了，得啐他一口。 屋外的小红缨，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屋里说话，她偷偷探头瞧。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这就是老赵说的‘看对眼了’？！ 半晌，苏青回过神，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参加八路军的目的？” “为你…”胡义脱口而出，又瞬间感觉不妥，老赵说过，八路军很讲人性化，但涉及正事却不能参杂个人情感，他马上改口，“为你……和老赵说的那些话…” 苏青疑惑，这里面还有赵保胜什么事？开口问：“哪些话？” “你在…在金陵对老赵说，留下有用之身，为国家，为民族，流最后一滴血，尽最后一份力。”胡义难得的显出一些难为情，“我贴着门听到的…” 苏青记起来了，赵保胜啊，他做的那些事情，确实没得挑，可为什么偏偏他的背景查不到？ 他的沉稳和老到（老练周到）…要是他是自己同志，该多好啊。 几个人都没意识到，赵保胜如阴魂不散般，慢慢影响着他们。 当然，现在赵保胜的‘影响力’，已经不止周边几个人，就因为在操场边多嘴一句‘咋没有综合训练场’，被郝平盯上。 不得已，给人家画个大概的简图，解释了四百米障碍的大致原理，让他们自己去研究，去找地方试验。 现在，他正忙着拆解汉奸的那个车壳子。 李算盘可精呢，那么大个家伙，据说弄回来还拆了院墙才进院子，他可不愿意做赔本买卖，老赵只好自己拆。 九班被派到二连，院子里只剩赵保胜一个人，一边干，一边骂自己：事情全是自找的！没苦硬吃！活该！ 苏青的感叹要是他能听到，非笑掉牙：就这？老到？沉稳？谁家‘老到人’做事做到最后，全堆在自己头上的？！ 吐槽自己归吐槽，活儿也变不少。 根据地现在有没有能力炼钢铁，他不知道，这东西的复杂性，不是他自己可以试验。 有那条件，还不如试试怎么烧土水泥呢。 不过陆团长喊人抬回来的那截铁轨，被切割分段之后他要来巴掌长一截，剩下的就没见过了，八成是被弄走研究，或者送走打成武器工具了。 那么说起来，根据地的简陋手工业，水平还算可以？这些，赵保胜都接触不到，没法说。 明天去县城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进城有良民证，不携带武器，只有一些电线和工具，当然，还有法币。 李算盘那边安排了人，还有驴车，和老乡租的，幌子是运粪。 不知道哪个‘天才’发现的，鬼子怕脏，粪车一般不严格搜查。 赵保胜不知道这个，据说是其他地方的八路军发现的，这是盯着城门观察了多久啊？ 拆解很快，主要是车壳薄板，没工具，斧头锯子锤子什么都来，反正当废铁了，剩下什么车轴大梁弹簧钢板的，螺栓解开，拆散就能拿走。 发动机抬不动，内部机械全给人家整体留着，至于怎么抬走，让李算盘琢磨去。 赵保胜发现这车上的水泵……水泵，原理不复杂，铁匠能不能打？用来灌溉…车上的水泵即便再简单，也不是铁匠能复刻的？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赵保胜，水泵种类很多，工地上常见的多了去了，能不能搞出来用来抽水灌溉？ 电动机能自己绕吗？没矽钢片，没漆包线…… 不，即便造出来，没电都是白搭。 有没有不用电的？ 等下…好像有！ 赵保胜记得短视频里看到过，拿pvc管自己装的，不用电…就是效率低，低些没关系，哪怕和水井手压提水差不多，也能很好地解决大片土地的灌溉问题。 水管也是问题，这年头，山里没有工业品，就梅县县城，他连简单的铁管都没见过。 手机没电，查不了。 赵保胜记着了，要查询的又多一项，哦还有之前想到的土水泥的加工。 呃…县城城门进出，现在查纸质品吗？这么多要查的东西，记录下来就是好多页了，那么多纸，万一被查到…… 人呐，不能多想，想多了就焦虑。 赵保胜开始担心起进出检查了。 之前能混进去，现在呢？ 鬼子第一次大规模扫荡被破坏，会不会加强搜检？ 上次被困县城，出来时他是被搜过身的，还好小丫头没被搜…… 自己进出县城的次数好像也有点多，掩盖身份的伪装也得考虑。 山货商人？太行山区的特产？赵保胜一无所知。 转身去找李算盘，他知道的多。 他找到李算盘的时候，政工科的办公室门已经锁了，胡义他们的事儿也不知道咋样了。 白瞎，李算盘也不懂。 但他知道找谁。 大北庄的原住民比无名村多多了，除了靠零散土地刨食，也有兼职猎户和药农，他们清楚县城需要什么。 李算盘跟人家打过交道，采买过物资，因此很容易就谈好，卖价拿货。 独立团供给处在这里面不挣差价，就帮忙带到县城卖，作为进城身份掩护。 当然，这是物资线上的办法，情报线上的，和这边完全不搭边，苏青已经和李算盘商量好。 这些都没和其他人讲，赵保胜已经不知不觉被划到物资这边了。 一背篓药材，就是赵保胜明天的掩护，交易对象都交接清楚。 至于出城能带什么，赵保胜还不清楚，等进城再看。 这次进城，租房的理由还没着落，但还是得先租，大不了到时候就多收药材，干脆把生药生意做起来，薄利就行。 李算盘也在考虑，他的物资线，是不是也考虑利用这个情报线的安全屋。 要是赵保胜知道，肯定不建议这么做，情报线上风险更大，万一出问题的话，物资线也会被牵连。 只是他还蒙在鼓里，就已经算物资线上的人了。 回到小院，他还是一个人。 昨天还热闹的院子，现在只剩他一个。 傍晚，苏青带小红缨过来搬被褥行李，要她搬去卫生队。 赵保胜问是啥情况，苏青回答：“九班战士常红缨，需要按八路军作息习惯执行，九班在小院这边太懒散…” 好，独立团连司号手都没，各连队自行执行作息，九班在这边确实有点懒散惯了。 赵保胜搔搔脑袋，又问：“胡义他们……” “他们很好，二连宿舍有些挤，但还是安排得下的。”苏青斜他一眼，答非所问。 啧，赵保胜明白了。 小红缨对搬到卫生队女兵宿舍没什么抵触，原来她就住那边，只不过作息时间没人管她。 九班给她单独宿舍确实很好，但单人宿舍夜里没人说话，过了兴奋劲儿，她就想去和胡义他们挤大炕，赵保胜直接给拎回去： 小丫头对男女有别还不是那么敏感，这可不行。 这下，小院真的只剩赵保胜一个。 这一天天的，忙了个啥呀？ ………………………… 孤单的滋味赵保胜只尝了一下，就有些受不了了。 还好他有事情可忙。 早早的天还刚蒙蒙亮，他就会合李算盘几个，踏上了再次前往梅县县城的路。 老李还算熟悉，其他几个人面熟，不知道借调的哪个连队的，一路上话都不多。 出山下到平原，老李提出来，赵保胜得和他们拉开距离，最好不要走一块儿。 苏青提醒过，鬼子控制区的村子，可能都有投敌的或者贪图利益的，下到平原就得小心鬼子汉奸的眼线，行为举止都要和在敌占区一样，时刻小心。 山区边缘属于交错区域，其实也有风险，从山里出来，尽量不要进村。 一行人在出山前还收拾一下，掸去灰尘和霜，喝水补给饮牲口，显得不那么像赶远路的。 赵保胜去县城多次，从没注意这些。 苏青到底是在远东第一间谍之城磨练出来的，得到过系统训练，行事谨慎，想得细致，不得不服。 在犬牙交错区域活动，和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一样，再细致都不为过，失手一次，就没有以后了。 别想着组织能来营救，那是你能熬过酷刑以后的事了。 再说了，被捕，意味着有暴露嫌疑，是组织情报泄露还是有人投敌，甚至是被捕者本身露出破绽，组织在调查清楚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有限的力量不可能用来营救一个身带嫌疑的人，赵保胜这种本来背景不明的，眼皮夹一下的可能都没有！ 苏青的话，一下子就镇住了一帮子‘土八路’，大家认为去县城不过就是走一趟，可苏青嘴里说出来的，血的教训，让人不得不收敛，认真对待。 情报战线，远不如影视剧里描写的那么轻松，什么斗智斗勇，什么风花雪月，什么巧妙设计，只要被敌人抓住一丝破绽，就是全盘皆输。 赵保胜独自进城，他就是探路的棋子。 城门口的盘查比之前严格了，堵了大堆的想进出县城的人，这是有什么新情况？ 第111章 城门惊魂 城门口的人明明很多，却没有嘈杂声，人群静静等着，等着被挨个儿检查。 赵保胜跟着排队，如同没见识过的土鳖一样，探头探脑地看前面咋检查。 三个拒马被布置开，形成一进一出两个通道。 门口的几个伪军一脸严肃，但能看出来并不紧张，只是因为旁边有鬼子站着，所以不苟言笑，似乎被训得服帖了。 鬼子十来个，大部分横持上刺刀的三八式，当背景板。 城门口两个鬼子紧盯着伪军检查，还时不时上手，旁边还有个拄着长刀的军官。 赵保胜其实不认得鬼子军衔，这个等回去要好好学学。 鬼子军官身旁，一个黑衣男陪着，似乎是汉奸翻译。 进城的人，搜身，似乎只大概摸一摸武器之类的硬家伙，随身的东西翻一翻。 也有人检查完了也不让进城，直接给推到一边，面对刺刀也不敢吵嚷。 排赵保胜前面的两个人嘀咕，说是没办良民证的…… 出城的检查似乎就严格许多，伪军搜检得很仔细，鬼子还插手要某些人脱掉鞋子检查。 赵保胜有些急了：这尼玛怎么往外带纸？查完了得自己背诵？要查询的很多啊……自己的‘牌位’不太可能露馅，电线缠在缅裆裤腰带里，充电器和充电宝……会不会被怀疑？ 急，但没用。 这会儿返身跑，肯定被抓，甚至直接打死。 赵保胜缩了缩头，弓着腰，相拢着两只手，显得更猥琐了，他打定主意，鬼子不认识这俩东西，要问，就是山里捡来的，来城里看看有没有人识货…… 进城队伍很快，出城队伍很慢，赵保胜这会儿还没心思去愁怎么带着写满资料的纸出城。 很快就会轮到他了。 检查赵保胜前面一个人，让他看清楚了整个过程，从头摸到脚，翻包袱，然后打发去鬼子军官面前鞠躬…… 这尼玛！鞠躬？！ 轮到赵保胜了。 赵保胜摘下背篓，解开棉袄上面两个扣子。 当面的伪军有些迟疑，面前这人动作有些不一样。 旁边的鬼子也看出来了，横持的步枪指了过来！ 赵保胜其实有些心慌。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该死的良民证！ 他怕弄丢了，拿扎鞋底的棉线捆在‘通南赵氏’牌位上，挂在脖子上了！ 鬼子的刺刀就在眼前！ 赵保胜心里慌得一批，没办法啊，弓着腰，脸上带着谄笑，点头哈腰，动作尽量小。 伪军和鬼子看他拽出来的东西，似乎都松了口气。 赵保胜手忙脚乱拆出良民证，双手捧着递向鬼子。 伪军翻白眼，特么装神弄鬼的，是个‘高级’良民证。 鬼子不知道认不认识汉字，只看一眼，刺刀回到原位，“喂！”一声，下巴一抬，喊伪军检查背篓。 ‘有证’的，伪军大概翻了翻背篓，都是用纸分开包的生药，就挥手放行。 诶哟！赵保胜一脊背的白毛汗！ 良民证的威力这么大的吗？！ 他拎着背篓，一边嘀咕，一边往鬼子军官那边去，鞠躬……鞠就鞠嘛，这会儿顺利通过检查，就当提前给他办葬礼了，鞠得越多，死得越惨… 鬼子军官个子很矮，才到赵保胜肩膀，可赵保胜萎着身形，又低着头，摘了帽子连连点头哈腰，倒也看不出什么。 鬼子军官瞥一眼赵保胜的头发，花白的不少，年纪不小，然后就没兴趣了。 鞠完躬，赵保胜想往城门洞走，不疑心鬼子军官旁边的汉奸喊了一声：“站住。” 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赵保胜后背又湿了，没办法，即便有机关枪，这会儿炸刺也是个死。 转身，哈腰，赵保胜又摘下旧毡帽，再鞠一躬，抬头看一眼，问：“爷，您有事？” 汉奸摘下黑呢子礼帽，和鬼子军官抚胸行礼，转头问赵保胜：“你这生药，有买家没有？” “有，老主顾了，我替隔壁大爷送货的，里面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的，您…”赵保胜听出来对方是冀省那边的口音，应对起来很轻松。 他本地土话学了两三个月了，伪军知道他是外省人的都没几个了，能听出他外地口音的更是没有。 当然，沪语川音和东北话也能凑合，只是模仿得还不够像。 “太行山的党参咋样？有老年份的没有？”汉奸拿过赵保胜手里还没收起来的良民证看。 “比燕山的党参，不如，药行里老师傅说，差点意思，价格也上不去，年份老的……更少见，党参不是人参，三年往上的极少。” 应对得体，赵保胜自认没毛病。 汉奸戴上礼帽，摸摸下巴，说：“帮我留意一下老年份的党参，我要买。” 特意强调一下‘买’，八成没憋好屁，但赵保胜仍然点头：“好，好，我记着了，…到时候去哪儿找您？您贵姓？” 赵保胜背篓底下就有，伪军没翻出来，但上赶着没什么好事。 买党参，城里药铺有炮制好的，各种年份品相的都有，犯不着在城门口堵一个卖生药的，这是想刮地皮？ 翻译官姓张，住宪兵司令部里面，赵保胜得了‘片子’，类似名片的东西，仔细收好，点头哈腰准备走。 “诶！”汉奸翻译官又喊住他：“你这背篓……” 赵保胜心里‘咯噔’一下，背篓？！ 他身上的背篓，来自松江得胜港，普通的南方竹编大背篓，轻便，背着舒服，装得又多。 北方竹编少，太行山就没见过大片竹林…… 赵保胜硬着头皮转身，满脸堆笑：“您也觉着好？我去年在东边，就是新乡那边，铁道边捡来的，嘿，比俺们山里的藤编背篓轻便多了……” 话多了！ 赵保胜背上凉飕飕的。 他暗自责怪自己疏忽，竹编的玩意儿北方少见…自己的竹背篓有暴露风险！ 张翻译官正要说什么，城门洞里有人跑过来。 “太君！那良民证是真的！”郝排长！ 城门洞角落窝着两个身影，被一个鬼子士兵持枪看押着，这时有个胖的嚷嚷着：“我前儿个刚办的！诶哟！” 挨了一枪托，闭嘴。 张翻译官赶紧帮忙翻译，鬼子军官点头，手一挥，鬼子兵把刚刚挨了枪托的人拉了起来。 “你滴，良民！”鬼子不是完全不懂中文。 赵保胜斜眼瞧，他看出来了，鬼子在查良民证！ 张翻译官掏出一张布票，扔给那个人，挥手让他滚。 另一个一起蹲着的干瘪老头，都没人发话，鬼子兵拖着后脖领子，拽出城门，城墙下“砰”的一声枪响！ 那个是持的假证？赵保胜心里发寒。 鬼子军官招手喊过一个鬼子，叽里咕噜一堆鬼话，还拿手指戳了戳对方胸口，语气好像很严厉。 然后挥手，“开路的…”带着张翻译官和几个鬼子兵，回城里了。 郝排长靠在城门洞边上，摘了军帽，点头哈腰恭送，一转头，瞧见了赵保胜。 城门口被鬼子军官戳胸口的鬼子，大约是个曹长，上级走了，就又横起来，手一招郝排长，姓郝的颠儿颠儿地过去，又是一顿点头哈腰。 曹长大概是在骂人，语气急促猛烈，骂的日语，没翻译，郝排长笑着听，一边听一边点头，倒是没挨耳光。 鬼子骂完，往城门里面走，大早上的，西门外晒不到太阳。 郝排长笑呵呵恭送，转身才啐了一口，又笑眯眯看赵保胜。 “诶哟，老胡！”（赵保胜在梅县居住时，冒称胡义大哥，良民证上写的名字：胡胜） “郝长官！您升官发财！” “好久没见了，等会儿喝一盅？托你的福，兄弟我升官了！” “诶呀！郝长官这是当团长了？！”赵保胜睁眼说瞎话，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这会儿鬼子军官都走了，自然松了口气。 “毛的团长！”郝长官嘴里骂，脸上却带着笑，“守备连现在兄弟我说了算！” “诶呀我得恭喜郝长官啦！”赵保胜正好要打听鬼子干嘛发疯一样严查进出城门，看来得破费一下了，“上次说的，一定得恭贺一下的。” 郝长官……不，郝连长……咋和三连郝平一样称呼啊……拿大盖帽扇风，嘴里得意：“运气运气，这几天可忙呢，等闲了。” 这狗日的，刚刚还说等会儿喝一盅，这会儿赵保胜流露出要孝敬一下，马上不提了，还把时间往后挪了。 赵保胜丝毫不在意，笑着应和：“那没说的，得等郝长官办完军国大事呢。” “你怎么今儿进城？” “嗨，我兄弟不是在赶马嘛，挣的钱也不够养家，我不是也领养了个丫头嘛，得多挣几个糊口，这不，山里不太平，好多人躲着，生药都不敢进城卖，我就吃个差价。” “呦，药材啊！这可是大买卖！” “屁的！……郝长官，您看我这张嘴，我没本钱啊，只能一次一背篓，挣个块儿八毛的，我还想跟您打听打听，谁愿意出钱当个财东，我给他当掌柜的都行。” 赵保胜打蛇随棍上，胡吹。 提个比较高的要求，对方做不到，再降低要求，找个对方能容易做到的事儿求他（通常是真正要求人的事儿）。 总之，孝敬可以，但得值回票价，同时得让对方知道，钱，可以拿，事儿，也得办，真拿钱不办事，那就没有下一回。 送礼求人办事的老套路，赵保胜常用。 当然，后世遇到人家拿钱不办事，赵保胜顶多不再找，不会举报。 现在，哼！手写个八路军通缉令贴他家门口，能吓他半个月，如果九班够强，哪天真摸上门去也不奇怪。 丁政委绝不会想到，他寄予深切希望的九班，会在赵保胜的‘讨债复仇’计划里。 郝连长没有直接拒绝，倒是搓搓下巴的胡茬，想了一下说：“明天晚上，到我那儿，咱哥俩说道说道。” 这倒是有些出乎赵保胜的意料，他也没法拒绝，只好点头答应。 赵保胜告辞转身进城，出城的队伍还排着呢，好多人挑着担子背着背篓，干小买卖的。 有个人，挑的竟然是两大筐纸！ 这么多纸制品出城？！ 第112章 租房和市井消息 老百姓嘛，大家都是混生活，人家敢带这么多纸制品出城，那肯定是有把握。 赵保胜直接凑过去瞧。 很粗糙的黄草纸，还有有切割成圆形的毛边纸，也有刻透的孔，还有泛紫红的粗糙印刷品，花里胡哨的人物……一扎扎一捆捆。 这尼玛是迷信用品！ 纸钱，黄纸，以及冥币！ 赵保胜不知道的是，就陕甘宁边区，1943年进口物资（指外来商品）前八大类中，就有迷信用品，超过文化用品的比重！ 呢吗民间纸的最大用途竟然是用来烧？！ 要知道，那是43年了，此时，38年，占比只会更高。 中国人，向来看重祖宗，祭祀不会少，祭祀用品也自然不会少。 鬼子占领中原，也禁绝不了被占土地上的人祭奠自家祖宗，纸钱冥币，在市场上的份额自然不低。 赵保胜立刻就找到了出城要带什么东西了。 冥币啊！ 冥币单面印刷，反面还是可以做记录的嘛！ 黄纸和纸钱本身没印刷，写字儿容易被人发现。 赵保胜啊赵保胜，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他打听到这些东西来自哪里，又问了价，贩运这东西出城竟然还能挣钱！ 不错不错，又有挣钱新路子了。 至于火柴之类的东西，上次问过杂货铺，老板肯定在城外有货，到时候直接城外交易。 老李采购清单上的物资，其实根据赵保胜判断，除了布匹这种东西，大部分都可以在城外找到采购的地方，只是还没摸到门。 赵保胜对粮食缺口的担忧，其实有些过了，独立团联系了各处工作组，得到的信息是，鬼子扫荡和搜索队抢粮，损失惨重的大户并不太多。 平民百姓家的存粮本来就有限，地主富农被搜索队勒索过后，手里还是有足够的粮。 但，赵保胜的建议，独立团还是准备着手实施，毕竟可能遭饥荒的更多是平民百姓，说不定地主富农正等着穷人借粮度饥荒呢。 人力资源，后世只是老板们嘴里的耗材，可在这个时代，代表着生产力，代表着经济能力。 不说别的，只要有粮，以工代赈喊老百姓来山里开荒垒梯田，就能握住最大的胜利保障：人力。 兵员，粮食，物资，都得依靠人，依靠人的劳动。 所以采购清单里，粮食仍然是大头，有限的资金更多的是放在杂粮和豆类以及种子上，荒年能活命，就是最大的善政。 赵保胜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上次客栈的掌柜，他托人家给打听租房的事，成交就给一块钱法币的‘劳务’费。 事情很顺利，客栈掌柜去约了房主，下午见面看房。 赵保胜看时间充裕，先把药材给卖了，背篓里除了赵保胜专门留的党参，都清空了。 党参不算特别贵重，但他挑的都是品相好的，包了起来，打算作为给金春秀的谢礼。 不管人家什么身份，对小红缨的爱护那是没看出假，该谢。 春秀楼门口，赵保胜没见着金妈，管事的去了又回，婉拒了他，反而告诉他，小丫头的鞋备好了，等哪天出城再来一趟，这鞋子城门口可能会拦，到时候管事的给送出去。 赵保胜没想到，这金妈这么上路子。 点头哈腰，说下次带孩子进城再来看金妈，赵保胜转身之后，脑子里仍然在盘算，这是有啥事？想图谋小丫头？ 小红缨这丫头这么讨人家喜欢？自己有时候都嫌得头疼。 琢磨半天，人家好像也没什么意图啊，算了不想了。 下午见到了房主，一起看房。 这家的院子，是从人家手里收来的，嗯，就是这么说的，房主没说自己身份，但赵保胜感觉出来些汉奸味儿。 房子本身还行，两间瓦房，院子很小，但有口井。 房子位置很糟糕，东边是鬼子的那些大院高墙，南边院子贴着吉田商社仓库的北墙，这个季节只能下午晒一小会儿太阳。 难怪便宜，县城里的小院，起码得五块钱，他这才开价两块。 赵保胜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房子，这种砖瓦平房，和后世的基本一样，仅有些细节比后世精致。 然后开始挑毛病。 房主倒没有太不耐烦，挑毛病还价的，才是真正想租的。 屋顶瓦片里已经长草了，很久没有清理维护，他赵保胜得处理，降两毛。 大屋炕里很久没有清理，得找人清理，降两毛。 门窗松动，窗户纸缺失…… 房主不肯降租，但在赵保胜的纠缠下，答应头一个月减半。 赵保胜又说这会儿不是月末月初，差半个月，他得等等再租。 房主有些烦了，答应只押一个月租金，可以等下个月给。 连介绍的客栈掌柜都烦了，答应只收五毛钱的介绍费，保费（租房保人的钱）就算了… 赵保胜这才掏钱。 毡帽里掏一块，腰带里掏两块，口袋里两块，鞋里再抠五毛……诶哟，这个抠门样子，没法看。 偏偏房主和客栈掌柜，觉得这样才正常！ 赵保胜心里对苏青的佩服，从没这么高！这些细节都是苏青教的！ 写了字据收条，赵保胜又打听哪儿有修屋顶和掏炕洞的，哪儿有便宜煤卖，和真打算常住一样，还带着点小民的斤斤计较。 又打听了房主自家住处，赵保胜才送两人走。 关于房子的事情很多，赵保胜却不急着处理，他得先摸清楚怎么偷隔壁的电！ 东边大院的西墙，就贴着这房子，但太高，爬上房顶都够不到围墙顶，关键围墙那边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南边的吉田商社，赵保胜也没进去过，库房更是不可能让他进，有没有电也不知道。 这房子，已经是运气很好才租到的了，位置很差，没阳光，住着不好，却也位置很好，就在鬼子大院和吉田商社的背后角落。 趁着天还早，赵保胜去城南找修房子的人。 梅县城南，被伪军营房占了好大一块地，原本就破落的周边民居被拆了大片。 依着这片生存的贫民百姓，好多被迫搭了棚子，如同孟买贫民窟那种，顽强地活着。 赵保胜之前在梅县走街串巷剃头的时候，常来南城，此刻都有些认不出地方。 这里生活着为梅县县城提供基础服务的穷人，因为战争，活计变少，加上家园被毁，生活得实在是难熬。 有人会问，没活路为什么不去乡下……如果有地，如果在乡下能活，谁会进城受这份罪？ 赵保胜都没找到修房子的人，就看到前方一圈人围着，人群中有哭声。 看热闹的人中有知道情况的，哭的是县城里收大粪的张家媳妇。 老张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大院里的汉奸，让人拿进去，挨了打，折了条腿，两个儿子也是遍体鳞伤生死不知。 赵保胜默默看着。 梅县县城没有像样的下水道系统，也没有公共卫生设施，厕所很少，有些独院也只有旱厕，很多街边住户也都用的马桶。 这就自然催生了个掏粪收粪的产业。 可惜梅县太小，即便垄断这个产业，也不可能形成北平沪市那种‘粪霸’。 汉奸欺负这种人家干什么？想不明白。 赵保胜和旁边看热闹的人打听修房子的事情，人家给指了地方。 很顺利就找到了人，赵保胜喊人家带着梯子回去，看现场，报价。 修房子，是县城里的另一类小产业，只有一家做的比较好，不过城外村里和山里，也都有操持这一行的人。 修房子的，是一对父子，姓刘，本业其实算木匠。 老刘健谈，小刘比较闷，赵保胜和老刘能聊得起来。 梅县县城被鬼子占领之后，整体气氛有些怪异，有钱人跑了不少，大多都是躲到乡下去了，还不是鬼子来的时候躲出去的，是最近陆陆续续跑的。 老刘说，听说可能是鬼子刮得太狠，来一拨刮一次，一个月换了好几拨鬼子……赵保胜心里嘀咕，不会是八路军搞的几次事……好在和咱老赵无关。 城里的市面远比之前差，刘家父子也在打算回老家，毕竟他家乡下还有一点地，种些粮食活命，总比在城里莫名其妙被鬼子汉奸收拾强。 赵保胜顺嘴问了咋回事。 老刘就聊起了他听说的，收粪张家的事。 最近跟着鬼子来的汉奸，有个是原来在北平的，听说北平的‘粪霸’很有钱，就怂恿鬼子某个军官，刮梅县‘粪霸’张家的地皮。 可怜张家只在梅县这巴掌大的地界混饭吃，比普通人强些有限，根本吃不住鬼子刮，家里几个男人被抓去打，老的被打折了腿，两个儿子也被打个半死。 赵保胜跟着唏嘘，脑子里却在考虑是不是能把梅县收粪这事给盘下来，这进门入户的，消息可快呢。 包括老刘家打算回老家，修房子的行业，也能插一脚。 嗯还有贩卖迷信用品…… 当然，这些都不是赵保胜自己想搞，他是给独立团想的辙，不是要在县城布线吗？这些都是最近很方便进入的。 等回去和苏青说，至于怎么布置，由她考虑。 赵保胜带着刘家父子到租住的小院，很快看完现场，谈好价，拢共一块钱。 说定明天就动手，先把屋顶的瓦给收拾一下，门窗什么的慢慢搞，火炕暂时不弄，毕竟开春了，用不了多会儿。 倒是真要住的话，锅灶得收拾，井得淘。 赵保胜让刘家父子不着急，慢慢收拾，只要够便宜，不催时间。 刘家父子把梯子放在赵保胜这儿就回去了。 嘿，上房的梯子……今晚先上去瞧瞧！ 第113章 敲诈赵保胜有好果子吃吗？ 天色渐暗，赵保胜又出去买了煤油灯和煤油及一些日用杂货，包括一床被褥，顺带手也买了些冥币，并没有出城。 和老李说过，城外采购照常进行，约定第二天城外碰头，他负责城里租房这些事，包括联系杂货铺老板。 买煤油时已经和老板说好，给他介绍一笔生意，明天出城交易。 杂货铺老板看赵保胜脸熟，就点头答应，毕竟他能在城外存货，也不是没依靠，不怕吃黑。 头一天住刚租的房，赵保胜没有开伙，锅都没呢，明天再买，拆了院里一些破烂家具杂物烧火，先把炕烧了起来，糊弄过第一晚再说。 再说了，夜里还得想辙探一探房顶上情况，试着能不能探头瞧瞧东边大院里的情况。 吃完干粮，赵保胜刚点上煤油灯，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这特么天黑了来敲门，别不是敲闷棍的？ 周边住的大多都是汉奸或者和伪zf有关的人，贼这么大胆？ 赵保胜直犯嘀咕，敲门声并不急促，他还是拿了根旧凳子腿，去开门。 脚抵住院门后一块砖的位置，这样开门不容易让人猛推撞开门。 拉门栓，门开一条缝，只能看到门外好像有灯笼，亮着呢。 赵保胜问一声谁啊，随时准备关门。 “诶哟，怎么这么久啊？”门外的人嚷嚷。 “我不认识你，你哪位？”赵保胜答。 “甭废话！开门！”另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有人在赵保胜看不到的那一边。 还没等赵保胜说话，打开的门扇被猛击。 他的脚后跟落地，脚面抬着呢，脚底板卡住位置，门扇撞上他的鞋底，又猛地弹回去。 外面推门的人没想到门扇反弹，不知道撞到哪儿了，哎呦一声，可能挺疼，诶诶诶地嚎起来。 一阵慌乱，门外光影晃动。 赵保胜已经估计到外面大概不是什么正路子人，真要是鬼子汉奸拿人，早特么砸门了，再不济，叫一帮子伪军壮胆总该有？ 哪有两个人敲门的？ 他见外面没其他动静，就拉开了院门。 门外蹲着一个人，另一个弯腰打着灯笼，在瞧蹲着的那个，赵保胜左右看看，巷子里也没什么其他人。 “诶，找我什么事？”赵保胜看两个人都挺瘦小，打灯笼的还是个年纪大的，一点都不担心弄不过他们。 打灯笼的老头抬头：“我是这片的保长，你怎么打人？！” 赵保胜心想，我又不认得，天黑了上什么门？八成要搞事。 听话听音，更可能是蹲着那个是要紧人物，是他要搞事。 “那进来说话！”赵保胜走出来几步，往门里一推老头，一只手拎着那个捂脸蹲着的家伙，进院关门一气呵成。 老头拎着灯笼有些不知所措，赵保胜把手里那个往地上一扔，一脚踏上他的后背，问：“天都黑了，上门什么事？我还以为要敲我闷棍呢。” 地上那个被赵保胜脚压住，连吸气都是勉强，说不出话来，面前的小老头，看着很镇定，手里的灯笼却出卖了他。 灯笼在微微颤抖…… “你姓啥叫啥？有什么证明你是保长的？”赵保胜一边问，一边蹲下摸被踩在地上的那个，小老头明显不是个有胆的，那么来敲门的底气，就在脚下那个身上了。 地上这个，黑缎袄子，还敞着怀，头顶的黑礼帽这会儿抛在地上……标准汉奸打扮，或者说地痞打扮。 赵保胜摸了摸地上这人的腰，没摸到枪，却摸到了硬邦邦的宽牛皮腰带，汉奸？汉奸咋不带枪？身上也没其它东西。 “……我姓李，李…老四，我是保长……”小老头终于开腔，就是有些颤抖。 “行，你是保长，夜里来找我，啥事？” 脚底下那个想挣扎说话，赵保胜使劲一脚，他刚吸饱的空气，又被挤出肺，正拼命吸气，话又说不成了。 “该…该交钱……不…不是我要…联防费，警队要……要的。” “警队的黑皮？他们怎么不来？你怎么晚上来？他是谁？干嘛的？” “……”小老头看得很清楚，眼前这个大个儿一点不慌，摸腰搜检熟练得很，不是善茬，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这刚租的房，井还没淘……明儿淘井的工人来，在井里发现两个尸首，你说，这很正常？” 灯笼抖得更厉害了，嘴好像也不利索，半天说不出话。 这很没成就感啊。 想当年，不，想想去年，在锡城旅社，鬼子特务被咱老赵几下就攥出尿来，眼前这……真没意思。 赵保胜并不想弄死两个人丢井里，刚租的房子，花了钱，还得用呢。 那就找个有身份的压下这事？ 郝连长…不行，县城土着大概率认识。 赵保胜掏出兜里张翻译官的片子，特么北平来的，想抢‘粪霸’的别不是就是这家伙？ 连过城门的老百姓身上都想摸出两根党参…… 除了地道，就是穷讲究，一翻译官，印个片子，还打算接业务啊？ 不过这东西拿来吓唬眼前两个不知道够不够，赵保胜一把拽过老头，松手，把灯笼提了提，照到那张片子上，问：“识字不？” 老头以为赵保胜要动手，吓得直哆嗦：“不，不要……认识。” “不认字你做什么保长？”赵保胜劈手夺过灯笼，放到地上。 一把抓住脚底下那个人的中分头发，薅起来，把他的头硬拎竖起来，把片子放他眼前：“识字不？” 本就被踩得透不上气，又被拗头，地上那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呃呃呃’地叫。 他瞧见片子，忽然安静了，赵保胜知道他肯定看清楚了，松手，说：“别特么耍小心思找事，说说，想干嘛？” 小老头识字，也看清片子上的名字了，作为县城土着，知道最近城里变换风云，哪路神仙都不是简单的主儿，所以知道赵保胜手里的片子是谁的。 “诶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咱是一家人呐……”小老头恢复镇定，开始辩解。 “神特么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这么对自家人的？少特么给自己脸上刷金粉儿。”赵保胜见张翻译官的片子有效，立马换了北平口音。 他的模仿，保真不保证，但老北平的那种吞字和儿化，至少豫省土鳖听了分辨不出。 小老头讪讪闭嘴，见赵保胜把脚底下那个踩得更瓷实，都快喘不上气了，也顾不得了，赶紧解释： “下午我就知道您租到这儿了……本想着明天再来找您的，这不，我侄儿来看我，听说您刚搬来，说要盘盘你……您海底…” “盘海底？！特么你们家盘海底夜里天黑了才来？！”赵保胜牛眼一瞪，把小老头后面半句给吓憋回去了，“说！说实话！再忽悠一句，我把你骨头里的油都给你榨出来！” 小老头还犹豫，赵保胜大拇哥一挑：“要不然咱们去隔壁找个僻静地方说话？！” 赵保胜指的是东隔壁，小老头一哆嗦，今天听说挑粪的张家倒了霉，家里三个男人被打得不成人形，给像狗一样扔在宪兵司令部门口…… 抖抖筛筛说出事情真相，赵保胜听了，一点不奇怪。 李老四，就眼前这个小老头，确实是这一片的保长，他的没出五服的本家侄儿，是绿水铺便衣队的，今天进县城办事，在赌档输光了，晚上去他家混饭。 听说巷子里刚搬来一个新住户，就怂恿他堂叔去收治安联防费，想趁机多敲几个钱，有他在，不怕的…… 然后就踢赵保胜这块铁板上了。 啧，这有够麻烦的。 赵保胜露出了张翻译官的片子，证明自己有这个关系，现在放了这两个人，肯定背后会打听自己和这张翻译官的关系…… 要不然一不做二不休，宰了这俩？ 不行……赵保胜不清楚多少人知道这俩夜里来敲诈他，人出来，没回去，头一个怀疑的就是自己。 那要不然明天去找一下张翻译官？ 真的很麻烦啊！ 莫名其妙的事儿，就这么多了一件。 而且，早上张翻译官还提了一嘴自己的竹背篓……这是啥意思？是不是有什么暗示？后来也没什么异常啊。 赵保胜愣神儿的功夫，李老四眼巴巴地看着他，只希望他脚底下轻一点，自家侄儿都快没声儿了。 虽说这个不成器的堂侄儿在家里也不受待见，可人总是看重血亲的，自己打骂行，别人可不行。 在自己这儿出了事，他那个哥哥，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另一个堂侄，可不是善茬儿。 踌躇间，赵保胜回过神，扽着李老四的衣领，拉到自己眼前，说：“你说你是保长，明天下午陪我去找张翻译官，介绍给你认识。” 惊喜，还没上到李老四脸上，又听赵保胜补充：“要是你骗我，我杀你全家！” 地上的灯笼，从下面照上来的幽幽的光，斜打在赵保胜的脸上，横肉，阴影，牛眼，咧开的嘴，闪光的牙…… 晦气哦！怎么敲诈敲上这么个阎罗！李老四腿抖，浑身冷汗，太特么吓人了！ 还没完！ 赵保胜怎么可能就嘴上说说？ 拽着李老四，一起蹲下，赵保胜命令：“捂住他的嘴！”让李老四按住他堂侄的嘴，自己变换动作，左腿膝盖压住地上人的背，右脚踩住他的右手。 “要怪，就怪你自己眼瞎，要不想要，回去自己抠了！”赵保胜左手又拽地上人的头发，按着他侧脸，让他看着他被踩住的右手，“我这人好说话，没人能在我这儿走空跑了。” 没等李姓两个人反应过来，赵保胜右手的凳子腿就下来了！ 第114章 偷不成 赵保胜在城里砸人手指的时候，九班正在学习。 是的，学习，学文化，学科学，学政治（当然，不一定是这叫法）。 胡义被赵保胜暗示过，八路军对基层士兵的教育很花心思，会讲很多东西。 耐着性子参加，胡义果然发现了不一样。 识字课自不用说，果军？没可能有的。 为吃粮来当兵的，或者强征壮丁来的，学会拉栓放枪就不错了，连刺刀都不一定会发，识字？识来干嘛？识字明事理，想造反吗？ 八路军不但教识字，还教算术。 别笑，中国人个个会心算，被外媒羡慕，不是没来由的，那是普及基础教育的成果，是真正把基础教育当成改变民族命运的根本来看的。 快乐教育？教出来的玩意儿连读写都困难。 还是像南亚大国连国内普遍文盲都没解决，就做梦想吃下东大流出的低端产业？ 做白日梦。 小红缨经过赵保胜的‘填鸭’，勉强能做四则混合运算了，已经看不上这些还在掰手指头学数数的启蒙教育了，老插嘴，被郝平赶出了课堂。 罗富贵相反，正在脱鞋——手指头不够用。 胡义面无表情，他已经看出厉害来了。 等休息片刻，八路军某位老班长站到了黑板前。 没有什么这主义那主义，没有什么微言大义，上来就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鬼子为什么要来侵略我们？ 这在这群新兵里，就是个开放性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就让大家讨论而已。 又问：我们该怎么办？ 胡义看着七嘴八舌的新兵，不禁沉思，八路军，真的厉害！ …………………… 赵保胜一凳子腿就砸扁了那个从始至终没看到他脸的人的右手大拇指。 立威，不需要多说什么。 我有背景，我比你强大，你就是个屁。 李老四搀着他的堂侄灰溜溜滚蛋，连灯笼都没顾得上拿。 赵保胜叹口气，明天还得去给张翻译官送党参，算是印证一下自己有关系……特么莫名其妙来的事儿！ 等夜更深了，赵保胜搬梯子爬上房顶，又把梯子拉上房顶，靠在东边院墙上，爬高探头瞧。 鬼子占的院子够大，夜里也冷清清，没有探照灯，只有几个大瓦数灯泡，照得整个院子朦朦胧胧，一眼也看不出哪个房子是哪儿。 总感觉院子里空荡荡，住了没多少人。 院子西围墙上，就赵保胜爬的这段，不靠任何房子，光秃秃，连个灯泡都没。 赵保胜原来设想的钻孔接线偷电的办法彻底落空。 收起梯子，老赵蹲坐在屋顶上，看满天星光，心里苦闷。 咋办啊？ 手机充不上电，什么优势都谈不上了。 唉…… 赵保胜并不知道，他隔壁的大院子，其实并没住满鬼子。 上次扫荡无疾而终，追击二连的鬼子大队，绕了一大圈，回来还被收拾……该死的土八路，一定是向西进深山了！ 在县城抛下伤员，重整旗鼓，再次进山！ 更可怕的是，这条进山路上，所有村庄都在上次被鬼子光顾，房屋被焚，人早跑空了，根本没人知道，鬼子又来了。 …………………… 第二天一大早，刘家父子就来敲门，干活嘛，赵保胜不催，他们也不会偷懒，包活儿，早一天干完早一天拿钱。 赵保胜不得不起来，屋顶要揭开来修整，没法睡。 晃悠着起床，他把背篓留在小院，重要的东西都装进了衣服口袋和褡裢。 这布制的背兜一样的东西，前后都有装东西的布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到处都有人在用，很普遍。 赵保胜为避免特立独行，也弄了一个。 出门，吃包子……也不知道小红缨这丫头在干嘛呢。 等吃完，起床气消得差不多，赵保胜也把要和老李交流的几个事捋清楚了，去找杂货铺老板。 杂货铺老板没想到真来了生意，问赵保胜要清单，要数量，划价，写了个数字。 赵保胜知道大致市场价，老板给的价算是不错，确实比零售便宜一点，火柴还专门写了双喜牌——泊头产的。 泊头火柴，是冀省的，这会儿应该被鬼子占了，双喜牌要么是战前生产的存货，要么是假冒。 赵保胜随口问了问，老板倒是严肃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存货也不多了，洋油也是。” “日本人马上会封锁进山通道，到时候这些都是紧俏货，包括洋碱。”赵保胜不露立场地说。 老板点头：“鬼子……日本人也有这些可以批发，价高质次……就南头那个吉田商社。” “那行，下回我还找您。” 赵保胜交钱，拿着付款凭条清单出城，按地址，应该是城外某个村子里的地主家。 至于怕被骗……我老赵下午就要去投靠张翻译官了，还怕这个？ 心里想行，但这种接触，赵保胜认为还是得汇报上去，以免说不清。 出城很快，赵保胜插队了，老子都是有高级良民证的人了，插个队算什么？ 昨天他就想明白了，拿这证，要老老实实排队，才真会让人怀疑！ 到和老李约定的地方，在城西某个路口，这里有临时的集市。 找到已经等了多时的人，赵保胜连水都顾不上喝，开始事无巨细地和老李讲述昨天进城至今的事。 老李到底经验足，支开其他人，专门找了纸笔，凑在驴车边上记录。 就一天，赵保胜折腾出那么多事，李算盘都开始怀疑，梅县还是自己进过的那个梅县吗？ 什么伪军守备连的连长，什么冀北北平来的翻译官，鬼子不知衔级的军官，房主和保人，夜里敲诈的保长和他侄子，收粪的张家，修房的刘家，杂货铺老板……他怎么碰到的全是自己碰不到的？ 还有相关的一大堆事，接手收粪的活儿的可能性，修房子行业掺和一脚，给张姓翻译官送礼，威胁保长…… 太能折腾了！ 老李很清楚轻重缓急，该汇报的，赶紧用密语（独立团内部约定）写清楚，派人送回团里，采购的物资，派人去取，其他人待命，随时准备掩护城内同志撤退。 苏青同志和丁政委的判断没错，赵保胜这人虽然背景有瑕疵，可确实是个能干的人，做事没得挑。 立场……目前来看，一点都没问题。 独立团设想的在县城单独设情报线和物资线的想法，竟然这么快就有希望了！ 作为团党委委员，李算盘是知道梅县本地是存在党组织的，但为保证双方安全，接触非常少，甚至可以说他李算盘到现在都没接触过，连工作组下村，都没有完全和梅县组织交底。 想不到老赵单枪匹马，都鼓捣出这么大场面。 赵保胜不会读心术，要知道老李心头所想，肯定不会这么乐观，关键这些东西如果都是经过他赵保胜的手，他也成了危险因素。 李算盘的安排，赵保胜没说什么，这次出来，总共八个人，没带武器，老李安排人待命，意思是什么，赵保胜有数。 万一有事，要接应他赵保胜走！ 没武器，怎么接应，赵保胜没有细想过，但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嘴上说不重要，可真的接纳他了，哪可能拒绝这帮汉子的认同呢？ 喝了口水，赵保胜咂咂嘴：“老李，我跟你说，鬼子查良民证查得严，进出小心，不行就花钱办证，回去和团里汇报，我上次办证的路子还在。县城现在还乱，我瞧着鬼子还没摸出个头绪呢。” 李算盘没说话，点头，确实该向团里报告。 “汉奸鬼子各自都在划拉利益呢，”赵保胜直觉是这样的，连收粪的都盘剥，鬼子汉奸眼光也有限，“咱插一脚也很正常。” 这说的是已经汇报回去的参与几个行业的事儿，得等团里决定，李算盘等命令就是。 赵保胜觉得机会很好，晚一步，可能就有其他人插手，再想进，就会有利益争夺，反而坏事。 他想利用老李现在手里的几个人，今天就带进城，把持住了再说。 老李把他赵保胜当自己人看，甚至担心他有危险，把一群没武装的后勤人员安排在城外准备接应他了，他就有点上头。 在独立团这么久，除了九班，赵保胜看大家都有点npc的感觉，这会儿……士为知己者死嘛。 李算盘摇头：“还是等团里决定，风险很大，咱这几个人，都不是干这个的料。” 赵保胜只好点头，做这些事情，相当于在县城潜伏，没经验容易露破绽，贸然安排人，对同志们相当不负责任。 等了好一会儿，派去取杂货的同志返回，远远对老李点头，货没问题。 县城门禁的检查，很大程度上阻碍了内外流通，但国人善于变通，城外村庄很快就出现了小范围的不定期集市，甚至有人开起了大车店。 汉奸们想来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地方都可能埋了眼线，物资还需要掩护，多转些地方，摆脱可能的跟踪监视。 老李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这些东西能安全进山。 赵保胜知道物资没问题，就打算回县城，李算盘喊住他，约了另一个地方明天接头，赵保胜办完事之前，城外都会安排接应。 当然，老李为了掩饰，高喊出来的是：“我给您去找，找到了您可一定来我这儿买！” 在团里政工科接手前，老李就等在城外。 赵保胜默默点头，政工科就一个人，这不就是老李得一直等他嘛。 回到小院，刘家父子已经揭了一间屋子的顶。 他们一边揭一边清理，清理完的又盖回去，这样省掉搬运和二次爬高，效率很高，瓦的损耗很小，基本不用花钱再补瓦。 赵保胜也爬梯子上去看，发烟给老刘，让歇歇劲。 闲聊中，老刘抬下巴指南边吉田商社的仓库，说这几间是占的老院子，顶都是凑合弄的，要不了几年就扛不住。 赵保胜问怎么回事，小刘难得插嘴，他们爷俩干的活，鬼子商社一分钱都没给…… 凌晨下过一场春雨，县城里的房顶难得的干净，赵保胜叼着烟，看着南边成片的房顶发愣。 老刘扔掉烟头，喊儿子干活，一边嘟囔着，抓紧干完这单就回老家，还能赶上春种，你爷应该把地都翻过了。 第115章 进宪兵司令部 简单吃点馒头咸菜，赵保胜晃悠着去找李老四，他得带他去趟张翻译官那儿，狐假虎威吓住这保长，省得后面生事。 老刘在房顶上喊，让他买锅，下午闲了灶台能修好，烟道没问题，锅拿回来他得安上腻个缝。 赵保胜甩甩手示意知道了，脑子里还在琢磨李老四堂侄在哪儿来着？绿水铺还是哪儿，便衣队……就汉奸侦缉队那种？ 李老四是梅县本地土着，在县城有不少房子院子门面，按理不缺小钱，咋也伙同人搞敲诈？ 赵保胜想不太明白，这年头人这么不要脸的吗？他还以为只有后世不要脸的多呢。 李老四家就在隔壁巷子里，赵保胜拍门，有人开门，半百妇人，赵保胜没啰嗦，直接说找李老四出去有事，昨天约好的，门都没进。 磨蹭半天，李老四才出来，带着一股子气味，嗯，赵保胜说不上来什么味儿，挺难闻。 李老四靠近赵保胜，才看清脸，昨晚那罗刹鬼一样的狰狞，此刻在午后阳光下，笑眯眯的，一点看不出可怕。 赵保胜转身，说一句“走着”，大摇大摆走前面，李老四犹豫一下，跟着出门。 拐两个弯，就到了东大街。 街道挺宽，街上走的人却不多。 和梅县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多门面铺子，高门大院的，入眼院墙多，大门就那几个。 赵保胜身上衣服普通，背着手走路那六亲不认的步伐倒是嚣张，身后李老四算不上满身绫罗绸缎，倒也锦袍马甲瓜皮帽，地主乡绅一般的打扮，偏偏低头拢袖，有些猥琐。 这么奇怪的一对组合，在梅县东大街上晃悠，竟然没人来查。 路过警察局，两个黑衣伪警门岗瞧见了，互相看一眼：李老四前面走的，那是个什么角儿？ 过了伪警局，就是鬼子宪兵司令部，一个让人谈虎色变的地方。 嗯，说是司令部，其实就是宪兵队，属于愣充大个儿，叫得大。 前一段八路军搞事，包括鬼子无疾而终的扫荡，驻军长官被换的被换，被收拾的被收拾，宪兵队倒是没听说被怎么着。 其实，要不是宪兵队是独立编制，也该被撤换……护犊子这种事，到处都有。 撤是没撤，但收拾也被收拾得挺惨，主官耳光吃了不少。 为什么八路军活动猖獗？为什么扫荡被迫中止？情报！县城鬼子根本没得到情报！ 宪兵队有搜集驻地情报的职责，论责任，其实比驻军还大，只不过驻军动作大，把上面的火力吸引过去了。 最近一段时间，宪兵这边动作频繁，梅县各路牛鬼蛇神都被拉过去，便衣队的证是到处发，隶属于伪警系统的侦缉队也被抓来干活。 网，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然撒出。 独立团对此一无所知。 伪军的编成，已经落听，除大规模军事行动外，全听宪兵队的调遣。 赵保胜感到奇怪的城门门禁变严格，根源也在这里。 宪兵司令部门口，两个鬼子站岗，旁边还蹲着两个黑衣服的便衣队。 小红缨想探的，老赵今天看了个够，等下回去，走南边，这条街就全看遍了。 眼前这架势，不考虑鬼子大队就在南边，都不用大部队，九班就能把大门抢了。 当然，里面有啥，要等下看。 赵保胜上前，脱帽对鬼子哨兵行礼，掏出来张翻译官的片子，鬼子没接，反而对旁边的便衣队呵斥一声。 便衣队的汉奸上前，自顾自在赵保胜身上摸了一圈，鬼子哨兵在旁边看着。 汉奸问赵保胜什么事，赵保胜给看了片子，说了张翻译官要他过来的，汉奸转身同鬼子叽咕几句。 还真不能小看这喽啰一般的汉奸呢，眼下整个中国能说日语的，都得算精英了。 赵保胜这装扮，本来靠近大门就得挨揍，全靠这张片子。 汉奸进门，一小会儿回来，在门内招手，赵保胜给鬼子又躬身行礼，往里走。 李老四跟着往里，鬼子哨兵却横跨一步，拦住了他。 面对雪亮的三零式刺刀，李老四喏喏一句不敢多说，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发软，脸色煞白。 没等赵保胜开口，汉奸倒是喊了：“李老四，你外边等着！” 说不紧张是假的，宪兵队诶！赵保胜从没进来过！ 院子房子都是中式的，要不说这里是宪兵队，和地主家大院也没差，哦，对，这里就是梅县首富家的院子。 这里没有操场，房子很多，嗯，可能是几进的院子？赵保胜虽说是土木老哥，对这个却不太懂。 七拐八拐没多远，就到了地方，汉奸指着个小院，示意赵保胜就这儿了。 赵保胜这才有功夫掏烟：“先生抽烟！我这紧张的，忘了发烟。” 汉奸接了烟，也开口：“你什么人啊？张翻译官来了没几天，他的路子也能走通？” 嗯？味儿不对啊！ 赵保胜感觉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说不出来。 “嗨，机缘巧合，机缘巧合！”赵保胜又掏火柴给对方点烟，“先生贵姓？我看您日语也很好啊。” “我姓赵，穷困学生一个，混口饭吃。” “哦哟……那可屈才！”赵保胜本来‘本家’两个字都快出口，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姓胡’，惊出一身冷汗。 赵汉奸点了烟，猛吸一口：“得了，我还得去门口看着呢。” 赵保胜也猛吸一口，把刚开包的烟塞进赵汉奸的口袋，捏了嘴上的烟，弹一下烟灰，弯腰躬身说：“您先忙！等忙完了，咱聚一聚……” 听了这个，赵汉奸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点头，又猛吸一口，转身往外。 赵保胜丢了半截烟，踩灭，摇摇头，还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窍，转身去找张翻译官。 张翻译官在小偏院唯一像样的房子里办公，这也有些奇怪，赵保胜不敢停下来多想，敲了敲开着的门扇。 “哦，胡…胡胜啊，这么快党参就找到了？”张翻译官招手让他进去。 赵保胜摇头：“爷，军机重地，咱就门口给您就行，”掏褡裢里包好的党参，朝门内递，“昨儿卖生药，正好瞧见铺子里有老党参，我就自作主张买过来，想着您急要……” 张翻译官起身，没有勉强赵保胜进屋，走到门口，接过东西，打开看。 这东西…其实产地很多，好几个类似品种，梅县这边山里不算多，偶尔能碰到，太行山在晋省境内那边的，才是出名的产地。 赵保胜拿过来的是打算送给金妈的，人家没要，拿来糊弄糊弄这汉奸，要是不满意，咱也没辙不是？ 张翻译官瞧得挺仔细，顺口还问：“现在还在打仗，这东西不好找？” 啥意思？赵保胜不知道他这么问的目的，这东西不能顶饭吃，再怎么说也不会太紧俏啊……难道想做这东西的买卖？ “打仗嘛总归会影响，路不好走了嘛。”赵保胜没有特别目的，就当自己来卖党参的，随意应付。 “前一段g……皇军进山，打得挺凶？” “还行，山里人跑得快，离得远远的，没啥事儿，就是房子烧了不少。” “哦？……你来的路上瞧见他们打仗了吗？” “没……没没没，枪子儿不长眼，自己凑上去，打死活该。” “那你知道…八路军在哪儿咯？” 赵保胜心里咯噔一下，左右身后瞧了一圈：“爷！疯了？！” 不放心又转圈看，赵保胜压低声音：“咱哪边都得罪不起！” 张翻译官皱眉，似乎很不满意：“山里老百姓也怕八路军？” 赵保胜稳了稳心神，这狗东西别不是想让自己带路？自己瞎了眼，还想借这狗东西的势，这下麻烦了！ 他心思百转，决定糊弄，小声说：“不是怕不怕的事儿，八路军神出鬼没，谁知道他们在这儿有没有眼线？” 张翻译官一愣，也缩脖子鬼祟地察看四周，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狗东西胆子也不大，赵保胜背后的汗已经湿透衬衣，毡帽下的头发也汗湿了，痒。 “远远见过，”赵保胜横下一条心糊弄，“您猜在哪儿？” “在哪儿？” 赵保胜又转头环顾，凑近了，嘴巴轻轻蠕动：“就在城门外。” 张翻译官一愣，反而似乎放松了：“说笑话呢？城门口的治安军和g…皇军盯着呢！” “骗您干嘛？！”赵保胜翻白眼，这狗东西到底想干嘛？没完了还，“东门被打了，死了几个w……治安军，其它几个方向城楼还挨了枪子儿！” 张翻译官皱眉摸摸下巴，不知道在想啥。 赵保胜又加料：“山里那更了不得了！八路军连影儿都瞧不着！g……皇军大队进山，抬出来的好几百！” 张翻译官抬眼看他，赵保胜嘿嘿笑，又收敛一下笑容，看张翻译官没变脸，就点头哈腰，垂下眼帘。 已经适应了角色，糊弄嘛，怕啥？咱一老百姓，都是街边闲话听来的，咋？不是你问的嘛？ 张翻译官不说话，继续看手里的党参，赵保胜想着找补两句： “您说说，这么厉害，咱老百姓遇见了还不得躲远远的啊？” “嗯，有道理。” 说来也奇怪，这会儿赵保胜发现，对方反而不像之前那么好奇了，语气也有些变化。 张翻译官正要开口问啥，小院门口传来一阵嚷嚷：“老张！张老师！特么这梅县没法待了！” 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晃悠着走进来，看到赵保胜，反而闭嘴了。 张翻译官笑着应：“齐少爷，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这还说弄两条好党参，让人帮您炖只鸡呢！” 齐少爷仔细看一眼就看出来赵保胜是个外面跑腿的，说话没了顾忌：“特么太糊弄了！” “咋了？”张翻译官还在研究党参。 赵保胜低头不吭声，但他瞧出来了，张翻译官在装，不过这姓齐的少爷身上那味儿，咋和李老四身上的差不多？ “这梅县就没实诚人，拿热河土冒充云土，价钱比北平还高！”姓齐的解开呢子大衣，扇了两下，那味儿更重，“咱还要待多久？啥时候回？” 大烟！大烟味儿！ 听话音，这俩是来梅县办事的？ 第116章 提心吊胆混一天 “司令不是让咱跟着队伍出来转转的嘛，这才几天？第二批跟着进山还没几天呢。” “你说我叔也真是，北平有多大事，就红党扇动几个穷学生，能有多大事？等他们回来，那得等到哪天啊？” “小声点，”张翻译官瞧一眼赵保胜，赵保胜赶紧低头后退，那两人凑近了小声说话。 赵保胜耳力不算好，但也听见了‘果府’‘刺杀’几个词儿……这是哪家日伪高官子弟，出来躲风头？ 听到就听到了，他不是专业干刺探情报的，听到多少就汇报多少，不会特意冒风险。 院里两人嘀咕完，姓齐的少爷往外走，似乎要去正院，张翻译官正要和赵保胜说什么，有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小年轻又进来。 “张老师，便衣队那边有动静，他们好像在北边村子里……” 又看赵保胜……赵保胜赶紧弯腰作揖行礼：“张先生！张爷！您行行好，赶紧放我走！钱我不要啦！” 太特么吓人了！ 来往的全是风险，耳朵里听到的全是要命的，赵保胜也不知道这咋回事，都不保密的？还是故意漏给自己听的？ 赶紧装死，赶紧讨饶，自己现在作为一个老百姓，不要命了听这个？ 嗯，赵保胜觉得自己演得应该不错，自己就是个生药贩子，怕听到不该听的会遭殃，仅此而已。 张翻译官抬手示意他闭嘴，说：“一事不烦二主，胡胜你帮我跑一趟，再弄点黄芪回来，我要一起泡水喝。” 啧，这狗东西还没完了？自己就是想狐假虎威借这狗东西吓唬一下打自己歪主意的人，没想真投靠当汉奸啊！ “您炖鸡要整根党参还好，泡水…党参和黄芪该去药铺弄炮制好的，您看我这小门小户……” 张翻译官掏兜，翻出一张十块的法币：“你替我办，明天早上送过来。” 赵保胜被赶出小院子，一步三回头，一边看周边环境，同时也在琢磨这算怎么回事儿，这狗东西看上咱老赵什么东西了？ 给钱，让办事，还打听山里八路，赵保胜表示有些看不懂这汉奸。 李老四在宪兵司令部门口缩着脖子等，看赵保胜晃悠着出来，他知道，这个汉子没扯谎，人家真的是张翻译官的人。 唉，啄瞎了眼想敲诈这么个人物！ 赵保胜出来，和姓赵的汉奸点头聊两句，约好明晚喝酒，才瞥一眼李老四，这老东西一脸猥琐，腰弯得更低，不住地嘟囔“大水冲了龙王庙”云云。 懒得理他，赵保胜晃悠着沿东大街往南，李老四紧跟着，这回倒是贴得紧，嘴里骂自己的不是，想请赵保胜喝酒。 老赵正愁明晚还得掏钱请那个姓赵的汉奸喝酒，这不，买单的来了！ 李老四得了明晚请喝酒的机会，知道赵保胜不会再缠着他了，高兴地回转，去订酒菜。 赵保胜沿着东大街向南，漫不经心地路过鬼子军营，这里反而比宪兵司令部门口戒备还严，拒马铁丝网，沙包机关枪。 扭头，院子里倒是没看到多少鬼子在操练，从大门口看营区西边围墙，果然是自己昨晚爬上去的那样，嗯，自己爬的应该是西南角，周围啥也没有。 头疼，这特么电从哪儿来？ 鬼子营区大院占地很大，拐过街角，才是鬼子军医院。 军医院应该算在营区南边，朝南，按昨晚的观察，应该是在营区围墙外，看不到军医院全貌，不知道内部情况，偷电更是不可能。 赵保胜唯一肯定的是，军医院也一样有电，毕竟军医院的三层小楼要比鬼子营区院墙高，昨晚和上次一样，能看到楼上亮灯。 不知道供电线路怎么走的，按刚刚一路观察过来，发电设备应该是在宪兵司令部和鬼子营区之间。 具体在哪个院子里不知道，毕竟看不到内部，大白天的也不敢爬墙头看哪里冒煤烟。 赵保胜向西，看到军医院，直接门脸房的三层小楼，大概后面还有院子，门口有鬼子哨兵，里面看不到。 过军医院，发现军医院西边是个没牌子的大门，却有鬼子进进出出。 看院子范围不算很小，门口没有哨兵，却有门房，还有鬼子负责检查进出，没牌子……会不会是‘慰安所’？ 赵保胜没法判断。 这特么也没法弄，炸了，里面有苦命的无辜人，进攻营救，没谁愿意浪费生命占这么个不值当的地方，除非全面占领梅县…… 再西边的隔壁，就是吉田商社。 赵保胜没正面经过这里过，今天才发现，商社的门脸其实挺大的，门头上还有花里胡哨的东洋商品广告招贴画，围了一圈彩色灯泡……灯泡！吉田商社有电！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电的地方竟然就在隔壁！ 赵保胜压住兴奋，没有立刻跑过去看，吉田商社那么大门脸，老百姓都绕着走，自己靠上去，就显得很突兀。 广告牌周围的灯这会儿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电，夜里爬屋顶过去瞧瞧，这会儿就不凑热闹了。 城南药铺里花两块钱抓了些泡水饮片，集市上买口锅，赵保胜晃悠着回去，把锅交给刘家父子。 他在旁边看老刘安锅，发烟随便聊几句。 “刘师傅，这烟道都通的？” “通，试过了，一开始会有点倒烟，但通，炕那边封住会好很多，你说的，这会儿反正不烧炕，但入冬前你得找人重掏一下炕洞。” “入冬我还找你呗。” 老刘直起腰，摘了嘴上的烟头弹了烟灰：“你这是咱最后一个活儿，家里都收拾好了，完活儿我们就回老家。” “诶，那可惜了，要我说，你爷俩的活儿，是真不错。” “挣的不够那帮狗日的刮，还不如回去种地。” 赵保胜没细问谁刮，但八九不离十，和县城的‘新生态’有关，背后总有新掌权的汉奸的影子。 有人会嗤之以鼻，就这点没多少油水的行业，汉奸也能看上？汉奸还有他们自己的关系嘛，亲戚朋友什么的，喝点汤嘛，不嫌油水少。 有汉奸撑腰，陡然爬上去的会刮得更狠，县城原有的人也会站队，听话的喝粥，不听话饿死，和后世换掌权的…嗯，一样。 看来想往这些行业里插一脚，还得费点功夫。 “跑啥啊，你这儿跟着提价，干这个比种地轻松，”赵保胜小声说，“乡下也不好活，g…日本人收粮食收的也狠…” “城里也狠啊，”老刘抬下巴，点点南边的吉田商社仓库，“五天的活儿，一分钱都没有，就每天给几个窝头。” “那你…动手脚了？” “没……只是该小心的地方我都马虎着弄的，不碰没事，钉子省一半。” 要不说不要小看属于底层人民的智慧呢，今天不问，赵保胜贸然爬上去，指不定就踩塌屋顶掉下去！ “那不是害人呢？你跑回去了，下回谁被抓来修屋顶，可不就倒霉了吗？” “胡先生，咱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活法，真内行来了，一瞧就懂……瞧见东边围墙了没？靠那边三尺范围，都是好的，”老刘还有些得意，“围墙边上，下雨容易漏，不好好弄，半年就漏，南边门脸儿要挂招牌什么的，也结实……” 嘿！赵保胜不得不服气。 今天的活儿差不多了，明天再来一趟，修好门窗，就结束，淘井的人老刘一起约过来。 赵保胜今晚必须做完他要做的事，要不还得想办法弄个梯子，不难，但麻烦。 可约了伪军郝连长晚上喝酒……唉，赶紧的！ 就两天，赵保胜已经觉得够够的了。 潜伏，真的不容易啊，要应付周边的人，要兼顾生活，要挣钱，要开拓情报源，这还是没怎么费劲和外面联系呢！ 真要潜伏在沪市那种大城市，整天混迹在魔窟，随时得绷紧神经，老赵觉得要不了俩月，自己就得疯——真真的得佩服‘深海’同志！ 拎着打包的熟菜和两瓶酒，赵保胜晃悠着去找郝连长，这狗东西不知道想啥呢，晚上随便应付两下得了。 这一天天混着，真不如在九班跟着一起爬山累成狗呢。 九班，这会儿又在跟着三连上课呢。 胡义感慨颇深，教一群之前还在土里刨食的人，学认字学算术，还教道理……自己都觉着很有道理的道理，八路军的底气，就全在这些还懵懂的人身上啊。 二连的绝活也很多，除了老赵强调过的泡脚，胡义还从‘快腿’那看到了一个特殊工具，用来夜间行军的！ 东西很简单，就是一个竹筒。 里面插根线香，点燃，夜里行军队列领头的人绑在肩头，后面的人能看到红亮的香头…… ……………… 到地方敲门，一个不认识的伪军开门，请赵保胜进去，没见着郝连长的相好，屋子中间一张八仙桌，小碳炉砂锅架着，郝连长正在往里撇羊肉卷。 反过来请自己吃肉？这特么又有事儿啊。 坐下开酒，拿锡壶温上，吃菜喝酒，一般应酬。 赵保胜不提任何和酒桌无关的事儿，郝连长倒是憋不住了。 “老胡，有挣钱路子没？那天你说生药……” “顾不上了，”赵保胜叼着烟卷儿叹气，“你说那个张翻译官是咋回事儿啊？老盯着我干啥？” 一句话，郝连长和他那个姓侯的跟班，脸色都变了，恨不得马上掏枪。 赵保胜装看不见，筷子搅一搅，捞块肉，说：“邪了门儿了，就买我两条党参，今天给送去，给钱，还让我给他弄黄芪，说泡水喝。我这成他跑腿的了？！” 确实有点奇怪哦，郝连长问：“没问啥？” “问了啊，问我见着山里八路了没，”赵保胜沾酱，把肉裹进嘴，肉不错，酱不行，“我肯定说没见着啊，老子又不傻，两家打仗，咱老百姓往上凑个啥？一枪子儿给咱崩了，上哪儿吃肉去？” 郝连长咂么筷子沉思，特么…赵保胜觉得这锅不能吃了…… 姓侯的伪军问：“那你见着了没有？抓到八路赏钱高着呢！” 赵保胜夹块卤肉，斜眼瞧侯三：“特么有命拿，没命花，我嫌自己命长？”嚼两口，卤得不错，有机会带点给丫头尝尝，比上次的那家好，“远远见着，等回来报告，早跑完了，等着吃太君耳光？” 第117章 烧他X的！ 郝连长放下筷子，端起酒盅：“老胡，我跟你说，你要发达啦！” “发达个什么？郝哥你给介绍啥发财的活儿？”赵保胜也举杯，双手捧着，屁股抬一下，碰杯，一口闷了。 郝连长也一口闷了，咂么一下，开口：“这张翻译官，是北边来的。” “我知道啊，和他有关系？特么净跑腿了，哪来的好处？”赵保胜想再捞一筷子肉，瞧见郝连长筷子在砂锅里涮…转去夹一个花生米。 “这么的跟你说，这张翻译官，是跟着部队陪人来咱这儿的，来了就直接住进宪兵司令部，”郝连长捞块肉进嘴，烫，“拉托大啧来（来头大着呐）” 赵保胜给加酒：“那我…和我有什么关系？”装模作样想一下，问：“那个……齐少爷？来头很大？！” 郝连长‘斯哈’一声，呡一口酒，哈气：“对喽~那才是大个儿的！” 侯三给他加酒：“哥，啥人物？中国人能住进宪兵司令部，来头大？” 郝连长拽过他的军帽，抓着帽檐，指那五色星：“瞧见没，咱华北治安军，总司令姓啥？” “齐…”侯三愣了一下，“总司令儿子？诶哟！这可了不得！” “肯定不是儿子，要齐司令亲儿子，不得方面军的人陪着啊？”郝连长嘁了一声，“不过肯定关系近，要不然不会跟着部队来，要不然宪兵司令部才不买账。” 赵保胜不学无术，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压根不明白，问：“来头真的大？” 郝连长给他科普一下。 齐燮元，华北治安军司令，大汉奸。 华北治安军按区域，分好些‘方面军’，方面军编制大约旅一级。 隶属清楚，但实际的调动指挥全得听鬼子的，所谓总司令，实际权限很有限。 不过也不是底层可以小看的，毕竟人家和鬼子高层熟啊。 这回来的几个人，还是跟着增援的伪军来的。 赵保胜心想也没见到伪军变多啊，撇撇嘴：“那小子一身大烟味儿，不是好鸟。他咋喊张翻译官老师？” 这个郝连长可就不知道了。 至于他说的赵保胜要发达，八成是这张翻译官在本地没有合用的跟班，瞧上老赵这半老头了。 侯三马上举杯：“胡爷！发财带上俺！” 赵保胜喝一口：“没影子的事儿！外来的和尚，斗不过本地的方丈，咱还是得老老实实靠郝长官发财！” 郝连长脸上没有表情，听了这话，举杯和赵保胜碰一下：“老胡，借着光，和宪兵司令部混个脸熟，以后啥事都好办。” 赵保胜点头：“就怕被牵连啊，八路军神通广大，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内线？我还得外边跑，让他们知道了，不把我脑袋给拧下来？老老实实贩我的生药。” 郝连长也点头，老赵这样年纪的人，求个稳，也不奇怪，他问：“有啥发财的主意没？” 赵保胜看他问，借着酒劲晃晃脑袋，这才开口：“有啊！军火，你敢卖，就有人敢买，这是最赚钱的。” 郝连长嗤笑：“这特么谁不知道？要有那胆子，我问你干啥？生药呢？那天你说的，我等你信儿呢。” 赵保胜脑子一激灵，眼前这个，也不是善茬，还真不好糊弄。 “山里有八路，马上就要封路了？”赵保胜醉眼惺忪，装得很像，“一封路，别说军火了，什么都是香的！连梅县县城里的大粪，都能卖高价儿！” 郝连长疑惑，特么除了粮食，也没见什么东西涨翻了啊。 “郝长官，你有路子，弄点啥山里缺的，都能卖大钱，我是没本钱，弄不起。” “吉田商社里那些货？” “我不知道，吉田商社卖啥？” “啥都有，布匹，煤油，肥皂火柴，都是日本产的。” 屁的日本产，煤油这些肯定是天津卫的西洋货，内陆道路被日本人把持了嘛。 郝连长说吉田商社的货，还得找人去打听。 至于城内的收粪什么的行当，郝连长说，油水不多，县府已经有人盯上了，不值当和人顶牛。 掺和生药生意的事，赵保胜说还得跑几趟，才能摸清楚能做多大，到时候再谈比例，当然，郝连长出钱之外，再算两成干股。 赵保胜又问宪兵司令部门口那个姓赵的汉奸，侯三都认识，就梅县人，上过洋学，没吃上洋饭，算便衣队的人。 便衣队和侦缉队，总算让赵保胜给搞明白里面的差别了。 便衣队是鬼子自己养的狗，放出去有啥吃啥，侦缉队是伪警的便衣，对，就是便衣警察，吃伪zf的饷。 特么汉奸也分三六九等远近亲疏。 侯三还是不太死心，说便衣队在城北某处抓了个红党，得了什么什么奖励好处，想让赵保胜透露一点八路军的行踪，他去领赏，回来请喝酒。 老赵自是不肯，嘴里还骂骂咧咧说想钱想疯了，等下回琢磨个赚钱法子带上侯三。 酒醉装得差不多，不能一直不倒，赵保胜感觉快八点多了，站起来晃着要告辞。 该说的都说了，郝连长也不留。 赵保胜出门还嘟囔，等挣钱了，郝长官得换个有电灯的院子，郝连长笑骂，想有电灯，住营房不就好了嘛。 伪军营房有电！这个得记着，要是再搞不定，赵保胜想办法换租房到那边去。 晃悠着往回走，县城街上冷冷清清。 赵保胜有点酒意，但不多。 他在脑子里梳理今天得来的情报，年纪到底不轻了，记性不如以前。 干情报，真没有一个简单的，都走到小院了，赵保胜还在记。 这边巷子更安静，赵保胜探头探脑来回瞧，没人，关门，顶杠，搬梯子。 爬上吉田商社仓库后面的屋檐，赵保胜深吸一口气，检查一下身上带的东西，钳子借的三连的，单股线也是三连剪来的电话线，几个木头夹子。 就手上这些，要去摸电，赵保胜觉得挺没谱。 二百二的电，电不死二百五的电工，赵保胜见过好几个事故了，多少有点心虚，加上今天晚上还喝酒了，这要在工地上，妥妥的违章作业，等着被罚！ 又想到，都特么穿到三八年了，谁罚啊？ 看来酒能不沾还是不要沾，就这点酒，放大情绪，搞得赵保胜有些惆怅，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儿子还好不好。 坐在屋檐上抽根烟，丢了烟头，赵保胜搓了搓脸，干活儿！ 白天瞧了一眼，前天晚上一点雨，瓦还算干净，但赵保胜还是脱了鞋，穿老布袜子上房顶，蹭着走，尽量避免留下完整脚印，也避免发出声音。 扶着东边大院的院墙，赵保胜一点点往南摸，黑魆魆没灯没火，只有吉田商社南边的灯亮着，一点光，散射过来。 直到跨过吉田商社南边正屋的屋脊，才看到灯牌背面。 南边街上有鬼子的军医院和慰安所，吉田商社也靠在一起，这一片都有电灯照明，赵保胜隐在屋顶黑暗中，倒不怕街上人看到。 灯牌背面有一点光，通过缝隙孔洞微微照亮背面线路。 赵保胜有些犯愁，灯，会关的，灯头上并线，开灯就能充电，可……关灯以后，就充不成了。 开关不可能在灯牌后面…… 黑暗中，赵保胜打了个酒嗝，特么的，往后稍稍，我翻他的瓦，瞧瞧房梁上有没有走线！ 往回走，到仓库顶上，吉田商社后面的仓库有两间，几间房前后并在一起，一共有三个屋脊。 酒壮怂人胆！ 胆子大了但赵保胜没糊涂，老刘说过往西一点椽子什么的钉子用的少，爬过去可能会‘翻车’，那我就爬屋脊呢？屋脊下面就是大梁，四肢触地慢慢地爬，小心一点应该没事。 爬过两三米，没事儿！ 摸黑掀脊瓦，再摘下面一片两片……特么里面漆黑，掀起瓦都看不见屋里情况！ （实际上瓦房顶没这么简单，瓦下有挂瓦条，芦苇帐\/黄砖\/木板\/油毡\/桐油石灰等，然后才是椽子、梁，根据各个地方不同，有不同做法。咱这里为情节合理，简化了一下。） 没手电！ 赵保胜有点来火了，酒精加持，他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要不索性开个大口子下去瞧瞧？ 没带绳子，等下爬不上来……还得拆椽子，算了。 赵保胜抬头，周围都是黑魆魆的房顶，没指望，气愤！ 反正没人看见，赵保胜又掏烟，划火柴点烟，把火柴梗丢下去！特么看着就烦！ 火柴没立刻熄灭，微微火光从天而降，照亮了一点点周围……赵保胜汗毛直竖！这才想起来，特么下面是仓库！……火灾！！ 火柴梗掉下去，落在地面，缓缓熄灭。 赵保胜长叹一口气，火灾的威力，他见过不少，真的会死人的！成片的老房子着火，火烧连营！ 惊出一身冷汗，小风一吹，赵保胜瞬间清醒过来：特么怕什么？ 反正这一片住的都不是穷人！ 自己租这房子，就是租的汉奸的！ 反正想偷电没偷得成！ 反正……一个邪恶的念头升起，就再也止不住…… 酒精啊，是个神奇的东西，会让人迟钝，也会让人兴奋，但有时候，又会让人思维忽然变敏捷。 …… 赵保胜短时间内计划好了一切，晃晃脑袋，深吸一口气，再次划着一根火柴，探进屋顶的洞口，微光照亮周围，仔细分辨，可以看到仓库里的情形。 仓库里有棉花！ 巨大粗布包装着的整包的棉花！垛在一起，堆在角落。 鬼子占领梅县不久，棉花季已过，这里的棉花，十有八九是抢来的，也没多少，竟然没有外运。 周围空出通道，其它堆的全是板条箱，不知道装的什么。 好消息是，没有油桶！煤油不存在这里，烧起来就……反正也危险就是了。 火柴渐渐熄灭，又一根被划燃，燃烧稳定之后，手指一弹，火柴梗带着火苗，划着抛物线，跳向斜下方的棉花包…… 做贼心虚。 赵保胜眼见小小火苗缓缓燃烧，赶紧盖瓦，一路退回，爬下梯子，把梯子丢到自家屋檐下，摸黑收拾重要的东西，装褡裢里，摸黑开门，带上锁上。 原路返回，往郝连长家方向跑，半路丢掉火柴和卷烟，过梅县中轴，找个避风角落，紧一紧裤腰和棉袄，把褡裢抱在怀里，诶！往地上一躺！ 老子醉了！ 老赵躺在梅县街头的时候，九班跟着二连就寝，早已经熄灯。 罗富贵睁着眼，两天了，睡着了就有人拍自己，着急了还直接拍脸！ 他姥姥的，不就是打呼噜吗？哪条规定不能打呼噜？还让不让人活了？！ 奇怪的是，九班住小院的时候，咋感觉没什么啊？老赵那个体型，应该呼啦也不小啊？ 也没见胡义和马良刘坚强他们拍自己啊？ 黑魆魆的宿舍里，有人起身，罗富贵适应黑暗，努力辨认，好像是二连的快腿排长，这是要干嘛？查岗去？ 快腿披衣，从通铺一头开始，检查战士们的睡姿，检查被子……罗富贵侧身闭眼，很快睡着。 胡义也在翻身，心里嘀咕，八路军是真的把人当兄弟看啊，不是果军嘴里喊的‘兄弟’…… 第118章 不在场证明和情报传递 半夜，梅县不太平。 先是伪zf大院门口发生打斗。 接着，靠近南城的日本吉田商社仓库发生火灾。 火灾因为发现及时，损失不大，烧了一间仓库，救火的人怕火势漫延，挑开周围屋顶，要不然损失都不会这么大。 哦对了，参与救火的伪军，有个从屋顶踩空掉下去了，其余无人伤亡。 火灾原因，现场的鬼子宪兵初步判断是烟头…因为只在地上找到了烟头。 一千多斤籽棉和四百多斤皮棉全烧了，板条箱因为不靠在棉花边上，有一部分着火，也有些只烤焦还没来得及着火。 现场没有油味儿，仅在地上发现被水泡了的一个烟头和一根火柴梗。 具体谁被收拾了不知道，仓库是日本人负责开门关门，中国苦力干活时都有好几个日本人盯着……关键是烟头被认定是“金蝙蝠”香烟，特么日本烟…… 打架的事儿，是伪警队处理的。 特么也是个奇葩事。 一个大个儿喝多了，醉倒在老县衙侧门口，仨混混赌钱出来遇上了，准备捡尸掏干净醉者的兜。 结果大个儿醒了。 本该算偷窃的事儿，变成了斗殴……也不算，大个儿单方面殴打三个混混…… 两个被打得爬不起来，一个逃脱，遇到巡街的，还打算回头报复，然后巡街的也被一块儿揍了。 按说揍完你就走，嘿，这大个儿好像酒劲没过，又坐下打鼾，还把几个混球压在屁股底下做垫子，警队的人发现巡街的没按时回去，找了出来，才发现这事儿。 大个儿偏偏横得不行，说是治安军郝云来的哥们，刚刚就是和郝连长喝的酒。 然后喊治安军来人，郝云来也醉得不行。 接着鬼子巡逻兵也来了。 大个儿这才掏出来宪兵司令部张翻译官的片子，打消了警队想吃两头的打算。 大个儿也成了警队上下都认识的朋友了……嗯，有老人儿还知道一些，说这狗日的之前还在沿街剃头挣饭辙，踩了狗屎认识了贵人。 总之，赵保胜成功糊弄过去，什么吉田商社火灾？我不到啊，我打架呢！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赵保胜也不算完全避过去，老刘父子被抓去修仓库房顶，他院子里的活儿，被耽误了。 等赵保胜回去，他租的院子，院门已经被打开。 房东和李老四就站在院门口。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汉奸打扮的好几个。 赵保胜被房东喊一声，给带到里面。 鬼子！ 一群‘文明人’中间，站着个鬼子军官，就上次城门口见过那个。 张翻译官也在人群里。 没人搭理赵保胜，他和房东靠墙站着，看一帮不相干的人在那儿白话。 鬼子军官对着南边房顶上的老刘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张翻译官给喊话，说好好修，皇军给赏钱。 然后一堆人呼啦又走了。 哦，这是鬼子在作秀！怪不得看到有人拿照相机呢！ 赵保胜撇嘴，特么一个德行。 顺着梯子爬上南边屋顶，赵保胜给老刘发烟，小刘倒是不在。 一大早上，汉奸伪军来找刘家爷儿俩，吓得两人以为事发了，小刘想爬墙逃跑，被伪军没轻没重地打了一顿。 肩膀挨了两枪托，胳膊抬不起来了，只有老刘一个人来干活。 赵保胜趁着抽烟的功夫大概瞧了眼，中间仓库差不多塌了一半的顶，好大一个窟窿。 仓库里确实有电灯！ 仓库里东西不算多，听老刘说，好些值钱的都给腾到别处去了。 安慰老刘几句，赵保胜先办他的事儿去。 一天肯定修不完，晚上再来探。 张翻译官跟着老鬼子，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赵保胜索性出城，和李算盘约了呢，这一天发生不少事儿，得汇报备案。 这县城真没意思，小心翼翼谁都得防着，远不如在九班痛快。 九班现在算不上痛快了，跟着二连出操，一板一眼，除了马良刘坚强，其他几个都不痛快。 嗯，小红缨无所谓，她拿不动步枪，不用练拼刺，坐在操场边看热闹，郝平带着新兵连在操场边平整地形，据说要弄个劳什子‘综合训练场’。 今天李算盘约在城外牛马市，就在县城北门外不到两里，也是鬼子门禁严查之后才形成的临时集市。 北门守军也有人在他那儿剃过头，赵保胜招呼都不打，咱也是有良民证的人了！还是高级良民证！ 牛马市旁边的茶摊，赵保胜见到了李算盘，和一个他想不到的人。 赵保胜差点没认出来，苏青化装了，装成开‘包袱斋’的妇人，摊块蓝土布，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锡酒壶，烛台，尿罐，也不知道哪儿找来的破烂。 照例不废话，李算盘拿纸笔，赵保胜给抢过去，靠记忆画宪兵司令部内部他看到过的结构，包括鬼子兵营，和一直没人提起过的慰安所。 外人看一眼，还以为这俩人算账呢。 苏青假装凑到茶摊喝水，背对赵保胜站在旁边，让他画完去她摊子前说话。 既然苏青来了，很多东西就不做记录，等下直接口述给她。 “苏青同志，昨天晚上我听到一个消息，便衣队在县城北边村里抓到一个人，可能是咱同志，但具体情况未知，打听不到。”赵保胜先挑要紧的说。 本来苏青还打算仔细询问县城里面的情况，老赵给了一个炸雷。 不太可能啊，团里……不对，可能是地方上的同志！ “想办法！想办法打听！”苏青嘴巴尽量不动，低声说。 “我也想啊，可我现在和便衣队没接触，我的掩护身份是生药贩子，不可能长期待在县城，也没那么多钱贿赂便衣队。” 赵保胜不算情报口上的人，帮忙租房已经很不错了，昨天还传回大量之前不了解的内幕，算立了大功都不为过。 “尽量，鬼子的凶残……落到他们手里不会好，我们需要评估风险，看是不是会威胁到组织和部队。”又是冷酷到极点的那一套。 赵保胜点头，又摇头：“你这哪儿挖的？还商周的？！上周的？想打老子的眼？” “您这话说的，就俺男人地里刨出来的。”苏青的土话学得很好，还有些‘土’味儿。 旁边有人经过。 “便衣队有个在宪兵司令部门口打杂的人，姓赵，洋学生出身，会日语，我接触了一下，约了今晚喝酒，十有八九为财来的，看能不能利用他来打听那个同志的情况。” “好，谨慎一些，不要轻易暴露目的。” “县城的收粪活儿已经有人惦记了，伪县府的汉奸，你或者老李，可以安排人跟他们买粪，有必要弄个粪车，物资情报都能走，你们商量。” “好。” “鬼子吉田商社昨晚大火，和我无关，但我觉得可以弄些物资出来，让老李今天就安排人进城买粪。明天一大早赶粪车去找我，等着，有货接货，没货也算认门儿。” “……好。”苏青奇怪，为什么老赵要强调和他无关？ “房屋修缮的刘家，已经确定要离开梅县，这个活儿可以安排人潜伏，你抓紧考虑，两天内就得决定，我和刘家攀上关系了，他家能给介绍一下活儿。但好像有地痞纠缠，需要另外打听。” “好。” “生药贩子可以一直做，但是治安军郝云来想入股，生药到底能做多大，我没底，你们打听调查一下是不是可行，不行我就推了……说实话，治安军的这条关系挺好，就怕姓郝的胃口太大，喂不饱。” “好，先接触着，王铁匠家老三，已经有人去接触了，治安军里不止一条线。”苏青知道王铁匠家的情况还是赵保胜摸到的，并不忌讳说出来。 “昨晚在姓郝的那儿还听来个消息，治安军总司令，姓齐的那个，他侄子来梅县了，跟着部队来的，但县城伪军数量好像没变化，不清楚目的，这是个大烟鬼，张翻译官是跟着他一起来的。我听到一些词儿，北平，学生，果府，刺杀，不知道具体意思，你们回去研判。” 苏青有些恍惚，老赵这一趟，获得的情报，出乎意料的多，虽然需要验证，可也足以证明这个人的能力很强。 要是他…苏青还没想好，赵保胜又开口。 “鬼子宪兵司令部最近都在加强县城管控，门禁卡得严，进城的同志都得办良民证，布的那种就行，郝云来那儿有路子，提我…胡胜的名字，有个叫侯三的，专门管这个。” 苏青点头：“您说的那个，俺们村里有人挖到过，我给您打听去。” 赵保胜撇嘴：“打听？商量着抬价？我又不是不知道行情，贵了可不行！” 又有人路过。 “良民证的事，我们另想办法，你的关系不要走太多自己人，一旦有事，会牵扯太多。” “也行……鬼子最近在打听队伍行踪，开价不小，大北庄进出的人，得盯紧了，外围还得预备……” “团里已经知道了，一连在外围布置了不少点。” “嗯，我这里估计两三天就能脱身，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那个翻译官，东拉西扯让我跑腿，还打听过队伍行踪，目的不明。” “你要小心，这种人心眼多，一点点破绽就可能会怀疑你……千万小心！” “九班怎么样？” “……”苏青犹豫了一下，“训练学习还好……昨晚罗富贵和二连的战士吵架了……他打呼噜……” 赵保胜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捏捏鼻梁，说：“我都教给胡义了啊……就…拿个夹子，夹在罗富贵背上，睡觉的时候平躺不舒服，侧躺就不打呼噜了。” 苏青张大嘴巴，还有这么缺德冒烟的办法？点头：“我回去告诉胡义……这有用？” 赵保胜点头：“我自己也用…行了，就这样。” 他拍拍裤腿上的灰尘，起身，啐了一口：“尼玛糊弄鬼呢！贵的没边儿了！你爱卖给谁卖给谁！” “哪个撒尿不小心，把你这东西露出来了？！不买滚！叫俺男人知道了，非撕了你的鸟嘴！” 骂完收手，接头完成。 赵保胜回茶棚要了碗热水，喝完溜达着回城。 嘿，良民证还真好使！老子不给进城钱，也一样大摇大摆进！ 进了城，赵保胜把那点饮片从褡裢里拿出来，提溜在手上，大摇大摆往宪兵司令部走。 路过旧县衙，门口正好有人出来，呢子大衣黑礼帽，推着个自行车，和赵保胜点头打招呼。 这谁啊？认错人了？ 不过赵保胜还是点头微笑，微微躬身，右手捏一下旧毡帽帽檐，算是回礼。 路过伪警局也是，穿制服的和便衣的，都有人和自己打招呼。 莫名其妙不认识的人，都和熟人一样跟自己打招呼…… 特么今天是踩狗屎了？ 赵保胜摸摸自己的脸，半辈子都活过来了，也没有发现自己有发财的命啊？ 第119章 汉奸的招揽 宪兵司令部门口，赵保胜照例掏出张翻译官的片子。 鬼子哨兵瞥一眼，昨天来过，枪上肩，大概搜一下，没危险品，下巴一抬，进。 赵保胜脸上挤出笑来，摘帽鞠躬，心里乐开花：自己进？那不得把宪兵司令部给逛个够？ 没得意两秒，姓赵的汉奸，就等在大门内呢！ 赵保胜心里直骂麻卖批，脸上却笑开了花：“呦，赵先生在呢？张翻译官叫在下跑腿，今儿给送来……要不您帮忙给递进去？” 姓赵的汉奸也笑：“老胡！胡哥！叫啥先生？咱就是个碎催，叫我小赵！”接过赵保胜手里本来就没啥份量的纸包，“这呀，还得您自己送，我陪您进去！” 尼玛这怂的态度也是这么奇怪…赵保胜猜不出原因。 一路走进去，话比昨天多，这家伙叫赵明，便衣队嫌他没胆子开枪杀人，又会些日语，给打发到这边帮忙。 进去走的还是昨天的路线，赵保胜没看到其它东西，比如牢房啊，鬼子宿舍啊，都没看到。 赵明给他带到张翻译官的小院，就回大门口了，有啥等下出去说。 赵保胜还是敲了敲开着的门，里面有人在说话，朝外喊一声进。 犹豫一下，想到需要打听那个红党被抓的消息，赵保胜直接就进了。 屋子分内外间，外间就是昨天张翻译官坐的那间办公室，内间没见过，入眼是沙发茶几，张翻译官侧身坐在客位，还有昨天见过的灰衣年轻人站着。 赵保胜摘帽弯腰，脸上堆笑：“张爷，您忙着，这黄芪党参都是上好的切片的，我亲眼看着掌柜的亲自切的，给您放外面桌上了。” “别走，老胡，都是自己人，你在外间等着，我有事同你说。”张翻译官转身说。 赵保胜满脸为难，特么怎么就自己人了？ 沙发主位上，是昨天见过的齐少爷，赵保胜又鞠一躬，这特么聊的东西能听？消息是要打探，但这么大摇大摆的地在外间听，能是好事？ 灰衣青年瞥一眼赵保胜，继续刚刚的话：“听说已经安排下去了，抓到的这个不是正主，据说，那边想发展他呢，便衣队想把他作为暗子儿埋进去。” 赵保胜听得没头没尾，判断不出来说的是啥，但‘暗子’这个词儿，有点扎耳。 想继续听，又觉得自己杵在屋子中间有些碍眼，挪到外间门口站着。 齐少爷打个哈欠，对这些不感兴趣，问：“附近有没有矿？打听好几天了，怎么没消息？” 张翻译官笑：“十有八九没有大矿，有，鬼子早该派人驻扎了。” 不是，汉奸也喊鬼子吗？赵保胜心里直嘀咕。 “特么咱也要吃喝，就拨的那点钱，怎么养队伍？不扩大队伍，怎么抓权？我老叔可说了，zf那帮子黑着呢！”齐少爷哈欠不断，“手里没人没枪，迟早让人吃干抹净。” 赵保胜隐隐有些明白，这是要刮地皮争利益，伪军和伪zf的关系没想象的那么好，桌子底下花样多着呢。 “县城里的几个烟档，背后都有人，还没摸清楚，城里的治安军是新编的原来保安团，咱插不进手。”灰衣青年接着说。 “前些日子咱们的人跟着日本人进山扫荡，损失不小，被分派到守河口和兴隆，帮不上。跟咱们来的这些，又被带进山了……” 有伪军进山了？！跟着鬼子？！没发现动静啊？赵保胜有些拿不准。 “能不能找些好手……来个狠的？”张翻译官插嘴，“就是……怕逃不出城。” “找县城里的治安军关系，最多许诺个营长…”齐少爷的声音，“烟档才是大头，许出去两成利，总有人眼馋……这穷乡僻壤的，啥都没有。” 赵保胜惊掉下巴，治安军上层要在梅县占利益，竟然要下黑手弄大烟馆！ 嘿，狗咬狗而已，这特么弄得越狠越好！ 这事儿不能掺和，鬼子那还站在上面看呢，下面不和，他们占利，咱八路跟着看看热闹就好。 嗯，可以帮郝云来牵线，拱火儿，烧得越旺越好！ 赵保胜靠在门口瞎想。 里面散了，灰衣青年先出来，盯着赵保胜看一眼。 然后齐少爷也出来，赵保胜赶紧躬身行礼。 “老胡啊，这黄芪不错，党参好像不如你那个？”张翻译官到办公桌前，准备泡茶。 “瞧您说的，这是药铺制过的，我瞧着干巴巴的可不比我那个小。”赵保胜心里没底，这特么到底想干啥？自己好像没露马脚啊？ “泡水倒是合适。”张翻译官不再纠缠，“刚刚我们聊的听见了？” ……这特么有些吓人啊！ “听…听到一点点，我就当啥也没听见，等下我就老老实实进山挖药去，啥也不知道！您放心，我嘴严！”赵保胜有些慌，本色出演。 “那没事，都是上面的较劲，和我们无关。” 特么这就‘我们’了？！ “欸，欸，您说的是。” 张翻译官指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让赵保胜坐，他回到办公桌后。 “错综复杂啊，大家都想多吃一口，还得瞧着鬼子脸色，诶，像不像抢骨头的狗？时刻得盯着主子的脸色，主子高兴了，抢起来更凶。” 赵保胜讷讷不敢接话，不知道后面藏着什么。 “就说你，跑山贩运，不也是为了多吃一口，讨生活嘛，不寒碜。”张翻译官放下茶杯，盯着赵保胜看。 赵保胜抬眼皮，和张翻译官目光一碰，立刻垂眼，心里打鼓，这特么到底要干啥啊？！ 见他不吭声，张翻译官又开口：“读书人，为生活操持贱业，就算古时候，都不丢人。” 啥意思？赵保胜彻底懵了。 “把你右手放到桌子上来！” 赵保胜背上汗毛直竖，冷汗一下子沁了出来，他瞬间明白了：手指老茧！ 老茧，又叫胼胝（pián zhi），长时间拿笔，中指第一节，会有一个，这个基本洗不脱。 他这个年纪的人，即便识字，也是用毛笔的多，老茧位置不一样，只有用硬笔的老茧在中指…… 前段时间跟着小红缨重新学习繁体字，赵保胜拿笔练习的不少。 没想到这么个细节，和赵保胜的伪装身份不符！ 细节决定生死！ 赵保胜脑子里飞快盘算，他在琢磨怎么弄死这姓张的，弄死了能不能跑得脱！ 身上什么家伙事都没有，赵保胜扫了一眼办公桌，台灯，电话，本子，钢笔，茶杯，以及张翻译官的右手……三个手指轮流敲击桌面…他没打算掏枪？！ 飞快抬眼皮，赵保胜扫了一眼张翻译官，目光再次相撞……垂下眼帘…嗯？他好像在笑？！ 轻吁一口气，赵保胜收敛心神，强行镇定下来。 他准备试试。 万一试错了，直接翻桌子过去，按着他的脸，朝他身后的墙撞上去！ 自己这一百多斤，可能今天就扔在这儿了！ 可惜，穿过来什么大事都没干成呢！ 赵保胜抬屁股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些，坐正，双手放到书桌上，抬眼和对面的张翻译官对视：“这不是没办法嘛，家里老老小小的都张着嘴呢！” “嗯，从你口音，我听出来你从北边来。”这狗日的竟然没翻脸？！ 天大的误会啊！咱就是习惯了普通话，然后短视频刷多了学的南腔北调的太杂，哪儿来的北方口音？！ 莫不是和胡义呆久了说话有东北味儿？ 赵保胜不确定，这特么又耍什么花招？小心翼翼地问：“我寻思我也妹啥口音啊？” 张翻译官盯着赵保胜看，忽然就笑起来，举杯子喝水，放下杯子问：“来梅县多久了？” “半年多了，北平不安稳，就往南走了。”既然他认为，那就顺着他的意思嘛，赵保胜在这上面从不纠结，既然他没掏枪没喊人，先糊弄糊弄，看看他到底想干啥。 “嗯，老家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烦不烦啊？怎么汉奸还问？ 赵保胜有些不耐烦，想着现编，压着性子回：“生在旅顺口，小时候爹妈给带到沈阳做小买卖，然后九一八逃进关内，家里还剩下一个孩子了，其他人都特么死在路上了。” 赵保胜说完觉得这个编的身份，应该恨汉奸，锁着眉头瞪着张翻译官。 张翻译官没在意他的态度，摸摸下巴，皱眉头想了想，问：“对梅县熟吗？县城和外面的情况，包括山里……放心，知道你…不喜欢日本人，不会让你做什么违背良心的事。” 赵保胜皱眉，这特么什么意思？收自己当小弟？ 好像听他意思，还不算汉奸？ 又打听梅县的事……伪军高层有想法？ 看出赵保胜的犹豫怀疑，张翻译官又说：“昨晚你的事，一大早就有人和我说了，我说你是我的人。” 强行捆绑？ 还没答应你呢，用这话把我绑定…… 怪不得今天老有人莫名其妙打招呼呢！ 这要是不答应，他都不用做什么，只说一句话，那些和和气气打招呼的人，就能把我踩进泥里，让我在县城混不下去！ 赵保胜还是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赖上自己，有什么用？或者有什么好处？外地人，县城内外熟悉，不做汉奸……就光跑腿？ 沉默了一会儿，赵保胜决定先答应下来，能有这个靠山，做事会非常顺手，具体他要求的事儿要怎么做，看能不能糊弄，或者回头问问苏青。 “我不做汉奸。” “不会让你为难的，事不多，除了偶尔跑腿，就……找一个人。” “找人？问警队的也行啊，找我做什么？县城我还算熟悉，但人…我就不认识几个。” 赵保胜开始脑补这姓张的想找的人，走散的初恋带孩子？逃婚的老婆？带球跑？ 这三十多的老帅哥，玩挺花啊！ 第120章 左右逢源 “找人的事不急，还没…我还没想好。” 好奇怪，但赵保胜觉得不应该多问，这狗东西只要不威胁到八路军，糊弄糊弄应该不麻烦。 “先就这样，这几天你每天都过来，我在梅县也没个熟人，很多事需要你跑腿。” 赵保胜心里吐槽，特么不还是个跑腿的？ 没敢说出来，双手插兜，溜溜哒哒出来。 门口遇到赵明，说晚上约的在李老四家喝酒，赵保胜转身去找郝云来。 唉，这一天天的，真没意思，也不敢不小心，干什么都不爽，和九班在一起，哪怕是天天吃苦，心里都是爽快的。 转了一圈，郝连长竟然在城门口，鬼子宪兵队要求治安整肃，头一个就要求卡紧城门，正在风头上，不得不当回事。 两人凑到城门角落抽烟，郝连长抬下巴指了指门口的鬼子曹长：“这狗日的也烦，摸进城费让宪兵逮到了，嘿，那顿收拾…” “郝哥，这天天这么查，我瞧城里人都少了啊。” “可不是嘛！城外倒是各处玩意儿都冒出来了……烟档都有啦！” “那估摸着也没几天了，白占个县城，税都收不上来，各路神仙的好处都得打折扣……” “你倒是个明白人儿……诶，昨晚咋回事？听说你是张先生的人？昨儿喝酒你怎么说不是？” “张先生？” “就那个翻译官，治安军司令官的…师爷，刚听说和鬼子华北方面军哪个大人物是同学……” “这我倒真不知道，我就给抓壮丁跑跑腿，算哪门子他的人？” “那就可惜了了，还以为能沾沾你的光呢！” “别开玩笑了郝哥，您还需要沾我的光？那不是你们自己的长官嘛，直接去啊，请示，汇报，表忠心，他要乐意，你不就是他的人了？再纳个投名状，不是也是了。” “我……唉，你是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县府的事儿呢，”郝连长看看左右，小声说，“保安团改编的时候，梅县和隔壁县，都是那谁接收的，谁都想捏着枪杆子。” 哦，还是那点事儿，赵保胜撇嘴，就这寄德行，还没站稳就急着争权夺利。 “那你们军饷谁给？” “不到啊，上面拨的。” “升官呢？哦，还有河口和兴隆镇，那不是还有……” “所以说呢！县城守大门可不是啥好事，城里这几个连，都特么后娘养的。还没个营长管着……还好我有路子，只守门，打仗抽不到我头上来。” “嚯，那你老人家是身后有人啊，干嘛还想着……勾搭？” “土鳖了不是？能往高了爬，原来的靠山，那也是老关系了，捞得多，上供又不少他的……” “郝哥，你这……我跟你说，你可别说从我这儿听到的……”赵保胜也学着鬼祟看看左右，“齐少爷在找人帮他办事儿……大事儿！” “什么事啊？” “这我哪知道啊？就听这么一句，听多了我脑袋不要啦？” 郝云来捏下巴发愣，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伪军，似乎对攀上谁的大腿无所谓，只要能升官，只要能有好处。 赵保胜只推这么一下，就够了。 “胡兄弟！胡哥！给兄弟牵个线！”郝云来下了决心，缺路子。 赵保胜自然不会帮忙牵这关系，他还没搞明白这姓张的找他目的呢，但也不能直接拒绝：“我就一跑腿的，哪敢呀？哪个会拿眼皮夹我一下？” 没等郝连长翻脸，赵保胜给指了个方向：“不是有个喊张先生老师的年轻人嘛？穿灰中山装的那个，他好像是齐少爷的贴身人儿，找他！可别说我说的啊！” 瞧瞧，千百年来，中国人还是玩的那套！ 郝连长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找到那个人，对着齐少爷表忠心了！ 在治安军那儿混了顿午饭，赵保胜回去看老刘修屋顶的进度，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院子收尾。 嗯，再观察一下，看怎么偷…不，借电，得隐蔽而且安全。 结果，整个下午赵保胜就没出门，蹲在院子里看人淘井。 对的，老刘给约的，虽然还剩门窗没有修好，但淘井和这个没关系。 吉田商社派了个人，说是管仓库的，脸上还带着红肿，也蹲在他院子里，盯着老刘修屋顶。 这特么就太烦人了，赵保胜没法爬上去研究怎么走线了。 还好，大约那人也听说了赵保胜是谁的人，中国话还算利索，有些天津味儿，还和赵保胜分烟抽。 特么鬼子也有三六九等，底层还不如大汉奸呢！ 再怎么样，赵保胜也不能不把人家当回事，做汉奸的狗腿子，这个人设得立住了，出去买瓶烧酒，切点猪头肉，陪这小鬼子在院子里喝点儿。 赵保胜都没喝多少，对方一口一盅，直夸‘胡桑好人，胡桑我的朋友！’ 小半瓶酒下去，这个叫森田的小鬼子舌头就大了，坐在院子里满嘴鬼话，还唱，再来两盅，直接开始瞌睡。 把人喝倒了，赵保胜也不想爬上去了。 特么刚刚森田说，胡桑是他的朋友，明天给他牵个电线，意思是说，这院子里没电灯可不体面！ 赵保胜满嘴的麻卖批没地方可骂！ 费尽心机，历经千辛万苦，搞了这么多事，缠上这么多麻烦，特么就为偷电给手机和充电宝充上电，结果……特么一瓶没牌子的烧酒，二斤猪头肉，事儿特么就给弄成了！ 早知道这么好弄，赵保胜直接请一顿不就行了？！ 赵保胜坐在院子里望天，真特么折腾人啊！ 老天爷是看我穿越过来太顺，非得给加些戏？ 你特么倒是给个有用点儿的金手指也成啊！ …………………… 不用烦神了，那只能蹲井边上看热闹。 赵保胜没见过这时代的淘井，他所知道的，都是用水泵冲井底，再用污泥泵抽上来。 这个时代，淘井就是用辘轳把人放下去，一桶一桶用人工把井底污物泥沙什么的掏上来。 特么这就是有限空间作业啊，赵保胜真担心出事故人上不来…… 拉上来的污泥杂物，只能堆在院子角落，本来找收粪的清一下就行……这两天没人收粪。 淘井工人爬出来，赵保胜给发烟，给倒水，给三毛钱工钱，又喊老刘下来，一起喝点酒暖和暖和，分些猪头肉吃。 小鬼子森田醉着打呼噜，两个工匠还有些畏畏缩缩，赵保胜拉老刘，好歹更熟悉一些，靠近了，森田的呼噜声挺大，才小声吃些喝些。 临走，淘井的师傅有些欲言又止，赵保胜跟着出院门，才小声告诉赵保胜说：这附近不知道哪儿在挖什么，在井里能听见吭吭吭的挖土声。 赵保胜倒是没说什么，回院子待着，等森田醒酒。 挖井还是挖什么？这到哪儿猜去？ 又或者挖地道？ 别闹了，县城里挖地道，准备和鬼子打地道战吗？ 赵保胜自己都不信。 快天黑，老刘准备收工，瞧着森田没醒，又不敢走。 赵保胜摇醒森田，说带他去吃美食喝美酒。 嘿，这老小子酒还没醒透，叽里咕噜胡桑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要钱地往外冒。 锁门出去，赵保胜带着吉田商社的森田君，去赴李老四的宴，当然，还有便衣队的赵明。 瞧瞧，这‘胡胜’的朋友圈，除了张翻译官那一挂，还有森田这种小鬼子，李老四这种老土地，赵明这种新汉奸，完全就是混得很开啊！ 森田这种年纪大又常年混在中国的商社雇员，当然知道和当地人混在一起才有更多发财路数。 偏偏梅县被占领时间短，又有八路军搞事造成的混乱，城内整肃治安，像森田这种日本雇员，只能耐着性子在商社内干活，外快明显比在平、津这种大城市，少了一大截。 赵保胜带着他赴宴，既显示了自己的人脉，又给赵明和李老四接触新生意的机会，还给森田捞外快的机会，所以酒喝得畅快。 几方都把赵保胜看成是自己人，很快促成了一系列洋货的供销渠道，嗯，赵保胜也有自己的路数，往山里‘卖’！ 赵保胜倒是没喝多，他记着昨晚的事儿，特么不能再惹什么事出来了，越惹事儿越多，自己还怎么回山里？ 眼前这几个狗东西，所谓密谋的不过是通过各自渠道‘走私’而已，森田从吉田商社的渠道以低价拿货，再通过李老四和赵明的路子往外卖，挖的是吉田商社的墙角。 喝得差不多，把森田这个醉鬼扔给李老四，赵保胜溜溜哒哒回小院了。 森田说给拉电灯，可他没说什么时候办好，赵保胜还是急着先充上电，谁知道接下来几天还有什么事，张翻译官那儿特么还没搞明白呢。 吉田商社的仓库开了大天窗，仓库里也腾空了，夜里没人，这不正好留给赵保胜操作嘛。 搬梯子上房，又搬梯子从屋顶窟窿下仓库。 屋顶开了天窗，自然不能防盗，仓库里的货，大部分给搬到其它地方存，整个库房空荡荡，门还从外面锁了。 赵保胜划火柴找电灯开关，嘿，还是老式胶木的拉线开关。 开灯，梯子架过去，拧开外盖，赵保胜把导线窝个圈儿，套在零火线的接线桩上，另一头用木头夹子夹住充电器的两个插脚，插多头数据线，接充电宝。 充电指示灯闪烁起来……科技可真是好东西啊！赵保胜都多久没这么多感慨了！ 手机也拆出来，插上，所有东西都用褡裢挂到梯子上，赵保胜下来，坐到梯子最下面一阶，点根烟，朝天吐一口烟气，望着黑魆魆透着一丝丝蓝的天空。 刚刚喝的酒不多，脑子很清醒。 赵保胜难得静下来，再次细细地盘点一下，要下载的东西，要查的东西，以及要不要……重新确认一下历史进程，和搜一下原着小说，避坑。 一根烟抽完，赵保胜决定不去碰有可能改变历史的东西。 至于避坑……胡义和小红缨都活到小说最后……烂尾不算……九班就流鼻涕，牺牲在苦水溪……还有个石成，牺牲在兴隆镇……赵保胜都记起来了，至于记不起来的，也就记不起来。 第121章 插一脚 小院门被敲得咣当咣当，赵保胜睡眼惺忪爬起来，太阳都升老高了。 凌晨才从仓库顶上爬回来，才躺下就睡着，睡得死死的。 到院子里，门反而没人敲了，门外传来吵嚷声。 赵保胜怕是老李的人在门外，昨天说好来拉货的，急忙去开门。 门外一辆驴车，臭烘烘，两把铁锹两个粪筐扁担什么的丢在车上，赶车的紧紧牵着驴，另外围着一帮人，拽着另一个人，吵吵嚷嚷像是要打架。 赵保胜看到人，脸熟，赶车的和被围的都是独立团的人，围着的倒像是梅县地痞，倒没可能是汉奸，没枪的嘛，这就不虚。 “特么吃屎啦？一大早在我家门口吵吵？”赵保胜才不管那么多，老子都抱上大腿了，在乎这个？ 两边停下，都怔怔看赵保胜。 独立团的两个便衣战士瞪大眼睛，知道面前是老赵，但没想到老赵这么大胆子，在县城里呵斥地痞！会不会暴露身份啊？ 赵保胜眼一瞪，冲着独立团战士呵斥：“让你们早点早点，怎么这时候才来？快着点儿！院子里臭着呢！赶紧的！” 能派进县城的八路军战士自然不是愣头青，立马明白，转身摘了头上白毛巾，鞠躬：“先生您大量，俺们进城排队晚了，这就动手！” 不管地痞，两人把驴拴到院子门口，拿着粪筐工具进去，甭管怎么演，老赵会搞定，他让干嘛就干嘛，先进院子。 围着的地痞，有人有眼色，知道住这片儿的都是有点能水的，不敢瞎嚷嚷，但也有愣头青：“你特么哪儿冒出来的玩意儿？顾爷的事儿也敢插一脚？” 赵保胜站在门口台阶上，伸个懒腰，手举高高，等说话的那个靠过来想威胁他，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啪”~一耳光抽上去。 鬼子扫荡期间，跑了太多路，即便瘦了些，赵保胜依然是个壮汉，本身大高个，又站在台阶上，对面那个嘚嘚的地痞才到他咯吱窝，这一耳光，从上往下劈，直接一巴掌把人抽得趴到地上，哼哧哼哧半天爬不起来。 赵保胜才起床，起床气嘛，打个哈欠，唧唧嘴，又挠挠头发，往下走，一脚踏在趴地上那个地痞的背上，问：“谁特么是顾爷？特么哪儿来的吊玩意儿也敢称爷？！” 一圈人瞪大眼瞧着，一个敢上去动手的都没有，有眼色的都开始后退，打算见势不对就跑。 赵保胜似乎彻底醒过来，拿手指头抠牙，嘴里含糊不清：“谁特莫敢泼咯子送他进宪比队！”（谁特么敢跑老子送他进宪兵队） 没等反应，南边巷子口有人喊：“胡桑！我的好朋友，你有事情吗？” 森田和李老四过来了，李老四还提着个篮子。 赵保胜拿出手指，滂臭，特么没刷牙……又踏前一步，在最前面一个地痞脸上蹭蹭：“让你嘴里那个爷来，或者让更大个儿的来，上午不来，谁收的粪，我就让他堆到他家里饭桌上去。” 你还别说，装逼还真特么爽利！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 赵保胜头一次正儿八经把自己当张翻译官的狗腿子，在这帮地痞头上作威作福，真爽！ 森田走过来，一边喊赵保胜说洗洗吃早饭，一边直接进院门，没成想差点撞上挑污泥出来的独立团战士，正想发火，赵保胜拉他一下，凑到耳朵嘀咕两句，这是他‘带货’的伙计…… 森田瞬间明白，大批‘走私’洋货出城会被城门口刮一笔的，胡桑这个办法好！甚至他都在想，要是八路军不捣乱，能不能在城外搞一个仓库！ 李老四在地痞面前还是有些面子，说和两句，又耳语介绍赵保胜，几个地痞腿都软了，前晚一人打断四条腿的那个！ 关键人家打完屁事没有！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社会层级，有些消息不会那么轻易传到下面，这些地痞要知道眼前这位能轻易进出宪兵队，怎么可能还敢这么横？ 这会儿晓得了，也给自己惹上祸了，李老四连威胁带吓唬，打发走了这帮孙子。 赵保胜让粪车等着，和森田说，找些货，让他们带出城，验验城门口能不能查出来，森田转身去联系，没现货，可以从商社借的嘛。 两个独立团伪装者面面相觑，老赵这不是要卖咱？出城检查有多严，他俩进来的时候是见过的。 也不至于，虽然团里没有详细介绍任务性质，只说要他们进城听老赵安排，但毕竟花钱给他们办了良民证，总不至于让老赵就这么卖了的。 森田很快从南边的商社正门出来，身后跟着个苦力，抱着两箱肥皂，板条箱外面还有被火燎过的黑，交给赵保胜。 安排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这两箱东西埋到粪车上的半干污泥下面，赵保胜进屋取钱。 森田跟进来，有些奇怪地问赵保胜，修房顶的那个老头今天怎么没来，赵保胜这才发现，老刘今天没来！ 李老四赶紧到街面上喊个闲汉去喊老刘，没一会儿就回来说，老刘家没人。 森田有些急了，拿了钱回商社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一帮子伪军过来，又气势汹汹去找。 赵保胜不着急，大不了老刘全家跑路了呗，就是自己这院子还没整好啊。 梅县不大，很快就查到，东门守军说，刘家推着板车，出城往东走了，说是给儿子找正骨大夫去了，城里的事儿，传起来很快，刘家父子的遭遇，守门的伪军也有同情，稍微搜一下就放人走了。 别人急的时候，赵保胜和独立团伪装拉粪的战士已经悄悄沟通好，等下赵保胜陪着出城。 也有团里消息，团里寻到个老木匠，动员了之后，愿意带人进县城干修房子的活儿，在想办法组织修房子的小队伍，应该稍后就到，约在城西门外临时集市等。 至于怎么安插暗线，消息里没提，苏青肯定能安排好。 梅县县城不可能只有一家会修房顶的，只是手艺有好差，森田急，也是怕不能按时修好，又要挨耳光。 赵保胜使眼色，独立团战士马上开口问，是不是要修房子，他们村有人能干。 李老四也插话，他也认识其他修房子的。 赵保胜劝森田：“都叫来，试试手艺，谁好就用谁，得人多，修得快！” 独立团的‘修房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先糊弄糊弄，谁让刘家跑得太快呢？ 然后就散了，等下午人找来了再看。 赵保胜洗漱完，出门，他得去张翻译官那儿报到，看看有什么要跑腿的……真特么烦死了，明天看能不能撒谎说要回山里一趟。 这倒是没多麻烦，理由充分，他得把钱给送回去，卖的生药有一部分是代卖的嘛。 张翻译官一听，倒是没为难，点头同意，今天没事，就今天回，尽早赶回来就行。 这反而把赵保胜整不会了：图啥呀这是？招了个跟班跑腿，其实啥事儿都不安排，这是要干啥？ 等他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真没事儿了，张翻译官开口：“对了，进山不要走北边，便衣队好像最近在那个方向有行动，别撞上了，枪子儿可不长眼。” 赵保胜马上改口：“知道了，您还有什么吩咐没？要不要带些山里特产什么的？” 心里突突突，便衣队？北边？会不会是奔大北庄去的？！ 赵保胜带着一脑袋心思出宪兵队，门口遇到赵明，这家伙也是一身酒气，两人点头打招呼，没说什么。 不对，赵明也是便衣队的人，他会不会知道的更多？ 赵保胜转回身，在宪兵队门口招手喊赵明，发烟，问：“我听张翻译官说，便衣队有行动，你咋没跟着去？立功啊兄弟！立功才能提拔！” 赵明点烟：“我这不敢开枪的，他们一般不喊我，要皇军出动，我倒可能会跟着，立啥功啊？别在山里被一枪敲了沙罐儿我就阿弥陀佛了。” 赵保胜叼着烟点点头，看来没消息，也就索性不问他，转个话题：“昨晚森田说的那个散货的事儿，你怎么打算？” “我没那么多本钱，也没什么路子，但也舍不得肉在眼前就这么溜了，慢慢想办法。”赵明身上还是能看出些青涩，抽烟的样子也是模仿，烟气不进肺那种。 “我打算借着张先生的势，抢收粪的活儿，包括修房子，乡下挣不到饭辙的人多，到时候咱兄弟一人一半。”赵保胜想起来还有这两个事儿，“早上收粪的我都找来人了，还打了个叫‘顾爷’的地痞手下，认识不？” “顾？县府的？”赵明点头，“我爹活着的时候，姓顾的就是县府里雇的抄写员，他现在也敢称爷了？” 赵明怎么看，怎么像是刚刚‘黑化’那种，赵保胜听说过他读过洋书，家庭背景什么的不知道，但看着似乎能利用，那就不妨利用起来。 “那就说好了，虽然收粪修房这种事看着不体面，但毕竟不用咱亲自动手，”赵保胜蛊惑他，“谁也不嫌钱扎手，咱兄弟投缘，我就借着张先生的势，先搞，搞定了，咱们一人占一半。” 赵明眼神恍惚，隐在烟气里看不清，半晌，点头：“胡哥你说的对！” “要闹要打要杀，我来想办法，治安军里咱也有人，”赵保胜继续吹，“你呢，在便衣队，在宪兵队，就低调一点，能护着就帮忙护着，别硬出头，遇事也不要争先，这世道，活着才是正理儿。” 赵明被烟气呛到，咳嗽，等抬头，咳得眼泪都下来了：“放心，就算跟着g…皇军进山，我也会躲得好好的。” “你啊，进山那种事，能躲就躲，枪子儿不长眼。”赵保胜把身上烟都塞给赵明，“你不是便衣队那种混不吝，等我下回给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挪个窝，你不适合干这个。” 赵保胜挥手走了。 赵明这个小汉奸，看着那风风火火的身影走远，抿了抿嘴，转身，掏烟，和宪兵队两个鬼子哨兵笑嘻嘻地发烟。 第122章 九班新任务和收尸 苏青最近很忙。 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特别是情报工作，在县城算是打开了缺口。 丁政委很高兴，觉得组织上终于给独立团配上了一个合适的人，独立团的战斗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独立团和梅县地方党组织，有一条秘密联络线，这是上级早就交给团里的。 可惜一直没有有效工作，鬼子的扫荡，这条线上就没有预警。 这也不能怪地方组织，县城里的情况复杂，鬼子汉奸疑心也重，往往鬼子部队都开到城门，才知道有行动。 加上消息传递交换滞后，哪可能赶在鬼子扫荡到达前把信息传给独立团？ 县里的交通员已经错过约定时间好几天，没出现在城外接头地点，出了什么意外？这连固定联络都要断了吗？ 派出去县城外检查固定‘死信箱’的战士回来，交给丁政委一个蜡封密信。 这是县里和独立团自行约定的另一个联系方式，通过层层接力，尽量断绝被跟踪的可能，很安全但效率很低。 密信很简短。 县里的交通员牺牲。 组织发展的某积极分子，在县城北部村庄间联络了一部分有抗日想法的人，形成了一个初级地下组织，希望独立团能派人指导。 该地下组织将于日期……明天，召开第一次会议。 会议地点，联络方式，接头暗语。 丁政委皱眉，密信上密押和暗号都对，可这会议，似乎安排得有些仓促…… 县城北，属于平原与山区交界，处于日军控制区边缘，前次扫荡期间，被征粮队祸害得挺惨，确实容易争取……要有倾向八路军的基础情报网，确实对独立团很有利。 丁政委喊来苏青，她更有经验。 苏青一眼就看出密信里的急躁，这么久了，第一次在农村地区有一些建树，便迫不及待地寻求独立团的帮助……可以理解，但风险很大。 她心里的想法是暂时不要接触，稳一稳，让他们自己沉淀一下，也对组织成员进行筛选，对以后工作有个计划，而不是刚成立就要独立团支持。 但丁政委转来转去的脚步，显出他对日伪控制区边缘地带的极大兴趣。 也不奇怪，独立团在无名村吃了亏，就是因为信息不畅，准备不足，要在县城周边布更多的眼，消息早一步传回，做什么都会从容很多。 独立团急需在交错地区打开局面。 “丁政委，让我去，我对在敌人眼皮底下工作，有些经验。” “好，我派警卫排……不行，警卫排少了几个人，现在排值班都有点难……” “我带个通信员就行，那边不是敌控区。” “不，带上九班。” 小丫头愁眉苦脸好几天了，来了也不说什么，就愁，丁政委看在眼里，也明白她愁什么，这短途护送，当天就回的任务……老陆来问，他绝对不会承认。 嗯，二连马上要被派往东边，轮到他们了嘛，去平汉线边搞事，带着九班那不是浪费嘛。 老赵给破坏铁路出的主意，胡义还能不知道？用不着实践，九班就是抬不了钢轨，其它几样，肯定手拿把掐。 九班这几天忙了个底朝天。 特别是罗富贵，新兵队列训练少不了他，下午二连的技战术教学少不了他，晚上学习更是不能缺，夜里睡觉还老挨巴掌，要不是吃得饱，骡子早尥蹶子了。 胡义和马良刘坚强，因为有基础，各项训练都没什么大问题，胡义对夜里的学习还特别感兴趣，他已经摸到些脉门，感觉二连残部敢回头找鬼子拼命的秘密，马上就要揭开了。 最闲的就小红缨了，队列训练之外，她啥也干不了，拼刺刀，她没枪高，又抬不起来步枪，只能擦枪练瞄准，很枯燥欸！ 夜里学习，还不许她插嘴！这还学个嘚儿啊？ 跟老赵学习多好玩啊，问什么都能给你解释几句，话题能从四则运算偏到粮食消耗，再偏到追击敌人和逃脱追击，甚至种树什么的都能牵扯上。（应用题的嘛） 听到明天早上，九班要陪政工科出外差，几个人的表情不一。 小红缨和罗富贵，都高兴，终于可以短暂摆脱无聊枯燥。 马良刘坚强无所谓，但新得的三八式还没开过张，不知道这回有没有机会。 胡义……最终还是点头，护送政工科的同志，才是最重要的！ 赵保胜在为独立团‘垄断’县城‘粪霸’生意思考，尽可能多拉大旗，已经有森田李老四知道这是他‘走私’的渠道，小汉奸赵明也被许了分成。 嗯，还能从郝云来那儿打个招呼，城门口的检查可以稍稍松松，毕竟鬼子都不乐意检查的粪车，治安军的弟兄们耷拉一下眼皮也没问题不是？ 可惜郝云来不知道在忙什么，人影都找不见，估摸着上次说的事，已经搭上线，在琢磨怎么动手呢。 那可得赶紧跑，事发了说不定得封城！ 赵保胜赶紧拢一拢手头的事儿，好像除了县城鬼子存粮没摸清具体数量，这次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粮食的事儿，前几天喝酒时问过郝云来，只说征来的都入了库，想做这买卖是痴心妄想，鬼子对粮食控制非常紧。 那就是都存着呢，还没外运，还有机会。 粪车还在他院子门口没走，说好他陪着出城的嘛。 要说团里安排进城的就没有憨人，粪车进来一趟，当然得装满了走，于是赵保胜小院周围邻居家里旱厕就都清了一下……也没遇见来找茬的，当然也没看到来道歉的。 顾不上等人家上门了，赵保胜收拾收拾，准备走。 正要关门，森田又来了。 李老四介绍的修房工匠，摔坏了腿，接不了活儿…… 那啥也不说，安排一个拉粪的小伙子先出城，去催一催，院子钥匙给森田，让工匠就住这院子……他自己，得跟着粪车走一趟，看看安排分销。 嘿！胡桑真是好人！为了挣钱，亲力亲为！我们滴生意，一定会……嗯，他说的，再创辉煌做大做强！ 出城的小伙子很快返回，修房的人已经等在城外，到哪里，找谁交接，都说清楚了。 赵保胜很高兴，独立团的效率真高！既然已经说好，他就不等了，让他们自己找森田去，正好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临近中午，城门口进出城人少，不管鬼子还是伪军，都没那么紧张，轮班吃饭的也有。 想想也不奇怪，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查出来个什么，一帮人早都疲了。 赵保胜照例带着粪车走西门，那边即便换了好多人，也有个别认识的伪军，有熟人就好说话。 没想到，遇到了郝云来的跟班侯三。 “三哥，您今儿怎么有空？” “郝哥这两天有事儿要忙，我给他巡城呢。你这是……” “张先生让我出城一趟，办事儿。” “哦哟，好事儿啊……啥时候有好事儿记得带起兄弟一把？” “一定一定，今天…不是好事儿，”赵保胜拉着侯三往边上让让，“出城给张先生找点东西，后面……那粪车瞧见了没？郝哥瞧不上，咱兄弟弄过来，你一半我一半，怎么样？” 收粪，在梅县没大油水，但终归是有油水，要不然也不会有人惦记。 侯三是郝云来的‘副官’（连级没有，算私人的，鬼子不管），其实也是跑腿的，没几个大子儿。 送上来的好处自然不会推，侯三咂么一下，挥手让后面放行：“特么拉粪的也要尝两口不？赶紧的！” 还有鬼子兵呢，侯三凑过去发烟，嘀咕两句……什么时候这狗日的也会日语了？ 侯三转身叫上牵驴的独立团战士往城外走，到城门根儿，朝北一指，嚷嚷两句。 赵保胜好奇，过了检查哨，凑过去看，侯三是让粪车把城墙根下一具尸体拉走埋了。 “三哥这咋回事啊？”赵保胜发烟，问，“拉粪的我临时找来的，后面想招几个附近城外村里的，你有熟人不？” “熟人……干这个？”侯三点烟，“我问问看，这又脏又臭的……那个，是前几天出城的，搜到身上有东西，鬼画符的纸条，鬼子给毙了，不知道哪儿的人。” 赵保胜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问：“啥字条啊？别不是求来的符？” “不知道，郝哥瞧见了，也这么说，就那天，张先生也在，也这么说，鬼子偏不信啊！” 赵保胜记起来了，他进城那天看到的枪毙的那个！ 会是自己人吗？ 摇摇头，赵保胜和侯三挥挥手，走了。 出了城，赵保胜装作点烟，瞥眼看粪车，两个人在搬尸体。 初春还寒，尸体腐坏不严重，还搬得起来，赵保胜犹豫要不要知会一声，让独立团来人认一下，可一想，搬尸体的就是独立团的战士，熟人应该认识？ 装模作样往西走，过了集市，等离远了，赵保胜坐到路口，等粪车。 粪车到了，赵保胜凑过去看，独立团战士问：“老赵，这尸首咋办啊？” 不是独立团的人？ 尸体是那个干瘪老头，有些肿胀，面容还算看得清，赵保胜沉吟一下，说：“我不认识，但我刚刚打听到，这人是出城时身上带纸条子，被鬼子搜出来，枪毙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 两个战士一愣，地下党的同志？！ “赶紧回去汇报，让团里看，咱不是情报线上的……不管是不是，之后好好埋了。” 粪车转向北，匆匆而去。 赵保胜叹口气，如果真是自己人，不是正好碰上自己这几个，烂在那里，也就无人知晓了？ 扭头向东看，梅县的破败城楼，隐约可见。 第123章 目标：青山村 赵保胜也是要转向北的，老李还在北边等他。 结果赵保胜到的时候，老李已经跟着拉粪的驴车走了。 留下等赵保胜的，是供给处的另一位同志，老李留的口信是，县城交通员确实牺牲了，他跟着回去一趟。 赵保胜让他赶紧追上老李，告诉团里，近期便衣队要在北边敌控制区边缘搞事儿。 具体情况赵保胜也没摸到，只能提醒防备。 消息送出去了，赵保胜松了口气，坐下休息。 时间已经是半下午了，这会儿回城也没什么事，他不想和修房子的照面，不知道安排，才最安全。 回团里……其实也没什么急事。 赵保胜坐在路边，一边吃干粮，一边琢磨下一步该干什么。 牛马市其实没那么多生意，路边空场上基本没几头牲口。 鬼子占领之后，对民间牲畜需求量很大，辎重严重依赖驮运，抢过一遭，大家都躲得远远的。 狗屁的‘机械化’，鬼子就没那么多汽车，主力师团可能还有一些，二线守备部队就极少装备，整个梅县的机动车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赵保胜吃完，决定先去王铁匠家，明天再回大北庄。 手机有电了，昨晚就下载好了急需的《民兵爆破地雷教材》，但没法打印，还得回去慢慢手抄，急不来。 王铁匠家，团里接触过了，不过没有直接拉拢，李算盘那边给了些活儿，订制了一些工具农具，赵保胜讨来的那截钢轨，也托老李带过去，要打一把好刀（勿纠结钢轨成份是否适合打刀，咱就默认可以……）。 …………………… 九班有行动，明天出发要早，准备工作今天就开始。 装备弹药这些自不必说，老赵不在，干粮这些要炊事班来弄。 糖饼是不指望了，炊事班给做些馒头，比日常吃的窝头好得多，毕竟出任务，得防备更多情况。 胡义张口就是要三天的量，牛大叔瞧一眼跟在后面和王小三吹牛皮的小红缨，点了点头，出任务，留足余地，应该的。 天蒙蒙亮，九班已经整装待发，在团部院子外等苏青。 不得不说，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九班……还是那个样，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要说精神面貌，嗯，起得太早，队伍里还有个打瞌睡的。 要说装备，九班倒是算精锐。 两支三八式步枪，一支中正式步枪，一支捷克式轻机枪，两支盒子炮，拢共才五个人…… 苏青第一次见九班全貌。 天色还暗，隐约能看到人，看不清人脸，但苏青一站到队伍面前，一声熟悉的“立正！”，欻地全数立正，倒是稍稍能看出是经过训练的。 装备齐整，步枪单肩背，轻机枪上肩……大个儿背上咋还有横背的玩意儿…伞？ 苏青顾不上细看，一挥手，出发。 列队解散，一个瘦削身影快步向前，一高一矮两个陪着苏青，身后几米还跟着一个，胡义从苏青眼前经过，跟上尖兵，小小队伍向东出发。 太阳升起时，队伍短停休息。 胡义拿怀表看时间，按这速度，中午可到目的地青山村。 趁着喝水，苏青才完整打量九班。 打头那个，是原通讯员马良，此时正站在高处喝水。 身边靠着的，是小丫头，大个儿是扛机枪的罗富贵，后边是那个叫刘坚强的小伙子。 胡义…正在朝马良挥手，马良收水壶，点头，从高处下来，继续往东。 苏青见又出发，要收起水壶，小红缨在旁边说，不着急，马良需要前出，提前一会儿，等下他会在前面，看到大家动身了再往前。 这个小丫头，似乎脱离了初见时的稚气，说的这些话一板一眼。 苏青不太懂这些，在师里也见过其他部队护送人员过来，都不是这样。 小丫头路上没怎么有机会说话，这会儿话唠犯了，说这是胡义说的战斗行军队形，马良是尖兵，流鼻涕是队尾，要不是迁就苏青放慢速度，她也会有点跟不上的。 苏青撇头看胡义，这个讲武堂出身的逃兵，真如赵保胜所说，有点东西的。 胡义感觉到有人看他，故作镇定，掏怀表看，喊一声“还有一分钟，准备出发。” 话说完，偷瞥一眼苏青。 目光相撞，被逮个正着。 咋办？好慌……老赵好像说过，不知道说啥就笑一笑……还没等他想好用微笑还是憨笑，苏青又撇头，收拾水壶了。 唉！ ……………… 赵保胜不慌不忙，收拾好了才慢悠悠上路。 老王铁匠早早地就开炉干活了，叮叮当当，他回笼觉都没法睡。 昨晚两人喝一盅，聊了聊土造的武器，土炮，大抬杆，三眼铳什么的，按老王的说法，这些东西没啥用场了。 家里老人都说，当年闹捻子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不当大用了，洋枪打得更远。 赵保胜问如果是手榴弹这种能不能做，老王摇头，发火装置弄不起来，除非用纸捻儿点…药不行也白搭，自己炒的药，打砂枪还行，装填手榴弹，怕就是个大呲花。 手机里的那份电子书，还没细看，但赵保胜有信心，那是解放后特殊年代防北方大熊入侵时搞的，经过验证的东西。 看看天色，赵保胜加快步伐，中午之前差不多能到青山村，下午就能回到大北庄。 走了没多远，北边竟然来了个自行车！ 这东西……城里倒是有，都是鬼子汉奸在用，前天喝酒赵明还问过森田，这玩意儿得预定，从天津发货过来，价格也不便宜。 赵保胜嫌麻烦，没给小丫头搞一个……嗯，她腿还短，骑不上，再说山里哪有多少好路可以骑车？车骑人还差不多。 自行车丁零当啷靠近，赵保胜听得都蛋疼，再好的车座儿，也防不住路太坑啊，骑快了，真蛋疼。 骑车的大概是个汉奸，黑色衣裤上下一套，棉袄敞着怀，腰里扎着牛皮板带，斜背的可能是盒子炮。 赵保胜手上没家伙，往路旁让了让，脑子里就琢磨，这帮孙子是觉着这么打扮帅还是怎么的？生怕人家认不出来？自己要有枪在手里，一擦身的瞬间，就能弄死。 想归想，背篓里倒是插着老王铁匠给打的直刀，这不包着破布，没打算拿出来嘛。 要说这刀，赵保胜勉强合意，夹钢的刀，老王差点打成大刀片子那种，不是说那种不行，实战证明那东西确实比空手好得多，但太显眼了，你背着，人一眼就看出来，你小子抗日！ 直刀，窄刃，刀背够厚，刀柄比刃宽稍小，三巴掌长，适合双手握，刀柄与刀身一体，细麻绳缠上，没有刀镡，没有刀环，没有刀鞘，刃口衬上硬木条子保护，裹上布条，和棍子一样，整体比大刀长，可以当钝器使。 赵保胜又不会什么什么刀法，只要个趁手就行，大力出奇迹嘛。 这么个玩意儿，拿在手里，就是个稍短的打狗棍，绑在背篓上，和背架差不多……竹背篓扔给老王铁匠了，换他家一个柳条编背篓。 哎！就说哪儿不对嘛，好久没走远路，忘了手里的棍儿了！ 路边灌木撅个棍儿，拄着走……嗯，不够直溜，凑合。 半上午，快进山了，身后县城方向，一溜儿丁零当啷，赵保胜扭头看，一帮子黑衣……侦缉队还是便衣队分不清，骑着自行车往北过来了。 总共十来辆自行车，算是赵保胜穿越过来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骑行团’了，可这画风，有点歪。 骑车的吐着舌头吐成狗，前杠上窝着的脸都发青，后书包架上跨坐的脸色也不好……是蛋疼？ 一车三个汉奸，怎么还不爆胎？摔死这帮狗日的！ 一群汉奸呼啸而过，最后一辆车，还拴着一条狗跟着跑……大狼狗！ 城北…便衣队，这是要搞事……！就是这帮狗东西？！ 赵保胜跑起来，想跟上自行车队，跑两步又慢下来——前面一段路全是石头，他们骑不了，得车骑人。 果然，前面骂骂咧咧一堆人停在那里，有个车轱辘被石头别瓢了，好像还摔了好几个，车胎破了的好几个。 赵保胜走近，那条大狗汪汪汪地冲他吼，这东西是个大麻烦啊。 一帮龟孙子也不喝止狗子，看赵保胜畏畏缩缩不敢向前，直到有领头的喊着催促，才扛着自行车走。 过了这段，能骑的车子又骑上，瘪了胎的还能推，车轱辘瓢了的，就只能依旧扛着，没车可坐的，跟着跑。 长长的队伍拉得更长，越来越长。 前面路口向西，是青山村方向，更西边，就是大北庄，这伙子人向西拐了。 赵保胜差不多判断出，这就是张翻译官嘴里说的要搞事的便衣队！ 急不来，跑得再快，也追不上自行车，等进了山地，车骑不了了，赵保胜的步行速度优势才能发挥出来。 赵保胜假装停下休息，卸下背篓拆出长刀，可惜没带枪啊。 前面那帮人，根本没人关注后面这个大个子半老头。 只有扛着车的那个，不时回头，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赵保胜不紧不慢地走，渐渐追上扛车的。 “喂，老家伙，过来！”扛车的停下，倚着车，“来帮我扛着，跟上前面的！” 赵保胜左右看看，没其他人，特么就头发有点夹杂白头发，咱就“老家伙”了？ 前面便衣队已经离开一里多地，后面没人，正愁没办法接近呢，赵保胜摘帽点头，卸下背篓放到路边，拄着棍儿就朝那边去。 刀， 长刀， 就和棍子捏在一起， 好在刃窄，不明显。 靠到近前，那汉奸还在低头点烟。 赵保胜作为一个老手，一点不慌，丢开棍子，左手握住刀柄，从身侧举高，“嗡”地劈了下去…… 嘿！ 嘿嘿， 特么又拿反了！ 能理解？刀窄，又直，一下子没分清哪边是刃……拿刀背砍的！ 嗯……效果还行，四斤多重的铁条，抡起那么高，斜着砍脖子…… 汉奸一声没吭，脖子呈一个奇怪的角度，身子软塌塌，靠着自行车，倒了下去，压倒车子，摔了个稀里哗啦。 还行，没有血呼啦差。 赵保胜乐颠颠把人和车子拖到路边草丛，拿回背篓，捡尸啊…不，搜检战利品。 车子轱辘瓢了，扔远，这会儿没空处理，拿杂草盖了回头来找。 人，给扒光，尸体丢开远远的，为试试刀子，又砍了两下，刀还行，刚磨的很锋利，就是容易弄错哪边是刃……便宜山里野兽了。 衣物鞋子卷卷和车子藏一起。 盒子炮…分不清楚型号，和丫头那个西班牙旁开门不太一样，拉栓，卸弹，十发弹仓，汉奸身上搜出来一大把子弹，都是毛瑟手枪弹，也没个弹桥。 没空仔细检查，枪栓拉动，还算顺滑，没看到拨钮，半自动肯定没问题，那就当半自动用。 枪盒倒是在，赵保胜也没用过，直接扔背篓里。 转眼间，老赵拄着棍儿背着背篓，又出现在路上。 远远吊在一里开外的汉奸队伍后面。 第124章 乳虎的獠牙 青山村方向，九班陪着苏青已经提前到达村西头外围。 苏青不想大张旗鼓地带着全副武装的九班进村。 胡义沉默一下，点头同意，但要求苏青带上小红缨，理由是小丫头走了一路都没让背，山上风大，让孩子跟着进村歇歇。 这个没法拒绝。 小红缨看到了胡义眨眼示意，明白他这是不放心苏阿姨…不，苏青姐，二话不说开始卸身上的装备，嗯，主要就是两个对向斜挎背的两个挎包。 胡义收拾好一个空挎包，放上干粮和水壶，小红缨又从她包里掏出那把大眼儿撸子，放进去，胡义瞪她一眼，她又撇撇嘴，掏出一把子弹，装进衣兜。 这东西少见，子弹比较难找，又只有一个弹匣，她有些不舍得多带子弹。 偏偏胡义说过，这东西比盒子炮方便，威力也大，早知道把老赵那个小ppk给顺来，那个好藏，才真方便。 不过想想老赵红着眼睛发火的样子，小红缨还是老老实实多带子弹，这倔老登，因为自己上次没吭声就只有五发子弹跟着老赵打近战，把丁政委盯得都发毛…… 她嘴里那个倔老登儿，此刻正猥琐地跟着便衣队，向青山村靠近。 自行车这东西，是个伟大的发明，但也有缺点，至少现在这年头，想骑二八大杠爬山，那是想屁吃。 眼前这段路，独轮车都得抬着走。 一帮子便衣队，被车骑……推着车走山路，也累得够呛。 离青山村两三里地，便衣队找了个僻静地方，把车全放那边，大家开始收拾，吃点喝点，给枪里装满子弹，给狗喂上吃的，就等着……也许是时间没到？赵保胜看不懂。 其实在他的位置，已经能看到青山村了，前面那帮汉奸停下，他也停下，附近有小路，或者说近路，很难走，他在考虑要不要抄近路去大北庄报信。 眼前这帮孙子，三十来人，全是短枪，说实话，根本没机会靠近大北庄，但，一旦大北庄暴露有八路，再让他们跑回去一个……大北庄注定会遭鬼子扫荡。 自己靠着这一支盒子炮，一把长刀，能不能守住后路？挡住回去报信儿的……应该能行。 暴露不怕，只要他们没法回县城报信，就算让他知道总司令在大北庄都没事。 手里的枪，加上散装子弹，三十五发，差不多得枪枪命中啊！ 要是便衣队一起返回，那该怎么挡？ 正琢磨呢，前方便衣队动了，狗叫得汪汪的，他们放弃了自行车，徒步向西…… 目标不是大北庄？ 他们想在青山村搞事？ 青山村有啥？没队伍在？这里附近都是独立团负责的，没有其他友军部队啊。 难道是独立团的哪个队伍在？ 就算有队伍，这帮狗日的全短枪，敢往上凑？三连那种人枪都不齐整的队伍，一个冲锋就能打垮这帮怂货。 赵保胜也偷摸跟着往前，去青山村已经没有近路可抄。 青山村在一个山头的半山腰，位置很好，山脚下有大片可耕地，也有太行余脉的小丘陵。 汉奸们靠近青山村所在山头大约不到二里，又停下，窝在一个小山包东边，不知道在干啥。 赵保胜路过他们停车的地方，又折回来，伸手把所有车的气门芯给拔了，远远地甩到草丛里。 再靠近，距便衣队不到一里……特么那条狗！狗，回头张望了！ 赵保胜缩到路边草丛，咬牙切齿，特么这咋办？没法弄死那狗，就根本靠不上去啊！ 好在狗只是警觉，没发现什么，没叫，汉奸们也就没发现他们身后赵保胜。 退后，离远点，不能让狗叫起来，汉奸们反过头来追自己，哪怕跑得再快，有狗，就跑不脱。 赵保胜一点办法都没有，盒子炮就算卡了枪盒，也打不到那么远的狗，就算有步枪，那距离也打不中的居多。 ……………… 小红缨陪着苏青进村。 一大一小两个身着八路军军装的女的，出现在村子里，引起好多人的好奇，但也正因为军装，没人敢搭话。 苏青告诉过九班，接头地点的门，有倒着贴的门神，两人就挨家挨户地转悠。 找到地方，院门上右侧门神倒贴，苏青敲门。 一个普通中年人开门，见到一大一小两个穿灰军装的女的，有些诧异，转脸就又笑着迎她们进院子。 奇怪的是，这人并没有说密信上的暗号…… 苏青有些犹豫，这里面是不是有诈？ 想到丁政委说梅县组织可能缺乏斗争经验，苏青决定主动对暗号。 苏青按规矩对暗号的时候，赵保胜正蹲在便衣队的自行车旁边。 靠不上去，那就让你们腿儿着回去！ 偷车！谁让你们不锁车？谁让你们不留人看着车？ 活该！ 附近没树林之类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搬个自行车，得跑老远了才能藏到山后。 跑了两趟，赵保胜就后悔了，特么气门芯给拔了，好推的时候，推起来也费劲啊！ 不搬了！ 还好，老赵有跟三连借的钳子，钳子太小拧不开轮轴螺母，别的整治不了，拆你个车座儿，那不是轻飘飘？ 没座儿的自行车，看你们怎么骑！ 不过瘾，能拆的都给拆咯！ 铃铛，刹车皮，车座儿，脚蹬子，随车的车包，打气筒，一股脑打包，丢到山后头去。 来回跑了好几趟，给老赵累得够呛。 看着光秃秃都算不上自行车的自行车，老赵猥琐地嘿嘿笑…… 再转到前面看，汉奸们好像在慢慢向青山村靠近了！ ……………… 九班几个没进村，爬到青山村北面山头上，方便观察周边情况，顺便休息吃饭。 苏青的事情进展顺利。 小红缨跟着进去，开会什么的她不懂，就靠着门边，吃她的午饭。 梅县地下组织派出来的同志叫老罗，组织了周边几个村庄的积极分子，想构建联村自治、基础情报网甚至武装起民兵来，他自身经验不足，所以才通过县里组织，邀请独立团派人指导。 在苏青眼里，这是个典型的草台班子。 只有一个想法，没计划，没目标，人员可靠性没有验证，甚至这个碰头会，都是急匆匆召集的，连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没有（俗称放哨的）。 看眼神，屋里几个汉子似乎也有些看不上独立团派来的女干部，还带着个孩子，能干啥。 小红缨无所谓，她是来保护苏青的，按老赵的说法，她是苏青的‘保镖’，没事儿就掏出干粮iaiaia地啃。 然后就是坐下来，自我介绍。 小丫头搞不懂苏青的弯弯绕，她咬着干粮瞪大眼睛瞧，看苏青盯着几个人说话，似乎想从人家说的话里听出什么东西。 她巴扎巴扎眨眼，这话都差不多啊，几个人说的都是车轱辘话……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苏青忽然问老罗，人有没有全部通知，有没有全都来。 老罗满不在乎地说，通知了，少一个没来，那人可能身体不好。 苏青立刻站起身，宣布会议取消，要求大家立刻撤离。 小红缨莫名其妙，也跟着站起来，但她很干脆，把干粮塞回挎包，拉开门栓，等着苏青。 老赵说的嘛，第一时间保证自己的退路，做保镖，第一时间确保能保护自己人跑，而不是死扛。 一屋子人，都被苏青的决定弄懵了，好好地开会，正事儿还没讲，就散会？ 别不是这八路军的娘们脑袋坏了？ 老罗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局，苏青一句话就要解散，自然不干！ 他又不是独立团的人！ 七嘴八舌的嗡嗡嗡，甚至有质问的意思。 苏青完全不理会，这草台班子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很坚决地再次强调：“这是为大家的安全考虑，现在散会，赶紧走！” “谁都不能走！谁敢动一下试试！”屋里一个声音响起。 ……………… 赵保胜看到便衣队动了！一股脑地往青山村跑，边跑还边掏枪！ 我艹，这是要干嘛？打突袭？ 赵保胜拔枪，甩了棍儿，跟着向青山村跑。 他不知道青山村里有什么值得便衣队这么冲，但他知道，便衣队想干嘛，给他搅黄了就是对了。 只是距离太远，盒子炮根本打不到那帮狗东西。 便衣队吵吵嚷嚷，向青山村走需要爬坡，速度并不快，狗子倒是汪汪汪地跃跃欲试，拽着绳爆冲，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身后，赵保胜正闲庭信步地一步步靠近他们。 青山村里几缕炊烟，显得很安静，没人发现靠近了的便衣队。 “砰，砰”……“砰” 前后三声枪响！ 彻底打破了村子的平静。 鸡飞，人喊，狗叫。 枪声很响，有些发闷，在山里回响不多，但足够传出去很远。 会议现场，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枪响镇住。 ……………… 会议的一个参加者，在苏青宣布会议取消准备离席时，掏出了一支盒子炮，退后几步，喊出了那句“谁都不能走，谁敢动一下试试”。 老罗喊：“你这是要干什么？你疯啦？”试图和那人讲理…… 然后巴拉巴拉巴拉，扯半天犊子。 小红缨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愣了一下，什么鬼啊？不是地下组织的会议吗？怎么还有人掏枪？！掏枪的还说什么便衣队，那是汉奸？ 室内因为枪的出现，变得很紧张，所有人都盯着那支枪。 苏青心里吐槽，果然草台班子，连便衣队探子都混进来了！ 可自己又没武器，没法脱身，九班在村外，根本帮不上忙。 根本没人注意到门口的小红缨。 根本没人看到她已经把手伸进了挎包。 根本没人发现她已经握住了那个对她来说，巨大的握把，一只手握不满的握把，把她的枪，从挎包里抽了出来。 使劲拉动套筒，复进簧被压缩，枪机被拽向后，闪着亮光的巨大子弹脱离阻碍，被弹匣簧顶出，滑入枪膛。 释放套筒，子弹被枪机框顶进弹膛，套筒复位的清脆金属撞击音，是那么悦耳，又那么陌生， “咔…嚓”！ 室内所有人都很紧张，没人发现响声出自哪里。 小红缨两脚稍稍分开，稳稳站定，右手举枪向前推，左手扶握把稍稍向后拉，形成稳定的三角射击法，枪口稳定之后，右手食指立刻扣动扳机，“砰”！ 巨大的后坐力被右手传递，震得身体向后，小丫头微微前倾，用重心前移抵消。 枪口不可抑制地上跳，左手发力稳住，等瞄准基线复位，右手继续扣动扳机，“砰”！ 两枪，方桌后的持枪男子，左右胸相继中弹。 巨大的枪口噪音，把一屋子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 中枪者满脸不可置信，右手斜持的盒子炮，失去支持，慢慢垂下，身体不可抑制地往下软，胸肺的大量失血，已经在把他向地狱里拖。 旁观者惊讶转头寻找枪声源头。 小红缨没有丝毫放松，身体绷紧，等枪口再次稳定，吐出一口气，再次扣动扳机，“砰”！ 持枪者的脑袋，在向地面倒的过程中，再中一枪。 右脸颊鼻翼附近，一个黑魆魆的洞，后脑勺的头骨碎裂，鲜血混着灰白色的粘稠物，喷满了他身后的墙。 室内空气的震荡，充满每个人的耳道，没人听到第三次清脆的弹壳落地声。 小红缨保持警惕，举枪戒备，右脚后探，勾到之前被她拉开的门扇，踢开门，喊：“全都后退！” 苏青从巨大的震惊中醒悟过来，想靠近小红缨，却被喷：“笨手笨脚的，靠墙站！别靠近我！” 老罗也从懵逼中清醒，耳朵暂时的耳鸣，让他大声喊：“干什么！小丫头……”面对的是转过来朝向他的粗大的黝黑枪口！ “退！全都退后！”小丫头的枪口逡巡，威胁室内的每一个人。 有不信邪的，想靠近，小红缨身后已经有了回转空间，根本不虚，抬高枪口，再次扣动扳机，“砰”！ 子弹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一瞬间的死亡威胁，让他汗毛直立，不由自主地弯腰躲避。 这一枪，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小丫头冷冽的目光，在扣动扳机过程中，一丝动摇都没有，闪烁的枪口焰反光，像恶魔择人而噬的凶光，根本没把所有人放在眼里，谁敢动，谁就是目标！ 她就像一只刚刚脱离母亲的幼虎，她的獠牙，随时准备给那些小看她的人狠狠一口！别以为小老虎咬不死人！ 她已经退到门槛外。 “苏青…姐，捡枪！其他人，不想死就别动！” 该死的大眼儿，后坐力是真强！威力是真大！我是真喜欢！ 第125章 撤 便衣队在听到枪声以后，加快了速度。 赵保胜离得远，听到有枪响，但不真切，判断不出响枪位置，看到便衣队加速，他也向前，保持一个三四百米的距离，不要引起狗警觉，返身来追就行。 九班临时驻扎在青山村北边山顶，青山村就在山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监视青山村和周围数里范围的平原丘陵。（当然也会有看不到的盲区） 马良第一个发现了便衣队的鬼祟接近，但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情况，只是一群便衣人在靠近村子，显得可疑。 九班几个立刻趴到山头，开始挖掘临时掩体。 村里枪声的响起，打断了胡义想远程射击骚扰便衣队的打算，他有些慌了。 胡义持枪向山下飞奔，他没忘了任务：保证苏青的安全。 可他却忘了他基本的职能任务：带好九班。 一句话都没交代，尾巴着火似的往山下奔，留下山上三个大眼瞪小眼。 剩下这仨…有俩都是神仙。 罗富贵远远趴到后面草里，名曰‘隐蔽’……那地方根本看不到山下。 刘坚强说罗富贵怕死想当逃兵，去拽骡子，反遭嘲笑，他准备执行战场纪律，顾不上汉奸不汉奸了。 马良想开枪阻击便衣队靠近青山村，但那两个骂骂咧咧，他单枪根本威胁不到一里外的敌人。 哎呀，山顶上整个就是个‘三国演义’。 刘坚强想念老赵，他在，骡子就不敢撂挑子。 马良也在想念老赵，他在，这里三个都得听他的，至少他镇定，知道该打就打，不会耽误事儿。 罗富贵也在想老赵，他在，肯定不会逼着自己顶在最前面，他会命令自己跟紧丫头…… 山下便衣队没乱，山上九班几个先乱起来。 胡义从山头奔进村子，疯了一样找那倒贴的门神。 丫头，丫头的大眼儿撸子响了！苏青……苏青没带枪！ 那缺德小辫儿，不能出事！ 出事了老赵会扒了他的皮……自己也舍不得啊！ 那个倔强的小羊角辫儿，这会儿孤立无援，她会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她自己！ 那个发着亮光的女人……是自己的希望，她出事，自己就又会变成一块石头……重新燃起的世界，将会归于黑暗。 本就被枪声惊动的村子，发现了持枪进村的胡义，更是鸡飞狗跳。 这个持枪的汉子，无头苍蝇般在村里乱撞。 终于， 没看到倒贴的门神，胡义却瞥见了院子里持枪稳稳站立的丫头。 长舒一口气，胡义据枪拉栓，他得给她撑腰！ 他没出声，怕惊扰了全神应对的丫头。 小丫头很紧张，苏青没枪，就她一个人，她得撑到狐狸来援！他一定听到枪声了！ 左脚前，右脚后，右臂伸直，左臂微曲，枪里还有三发子弹，足够再打死一个，可惜，如果屋里都是敌人，怕是来不及装弹，不能给苏青姐和自己来一枪了。 苏青忍住恶心，捡回死人手里那支驳壳枪，环视一圈，屋里几个人都还惊魂未定。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混进来的便衣队，现在无从判断，但又没法立刻甄别，她只能开口安慰：“先出屋去，敌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这个傻女人，没有考虑院子里的小丫头，面对一起走出去的人，自己枪里只有三发子弹，会有多大压力。 门内人影在动，小红缨大喊：“除了苏青，一个都不许动！” 全钢制的1911是把好枪，可对于小红缨来说，和盒子炮一样，太重了，举了这么长时间，还开了四枪，小胳膊已经开始颤抖，她，快撑不住了！ 右手往回收，曲肘举枪，左手也曲肘，托住右手枪柄，这样能省力一些，只是开枪时后坐力会影响据枪形态，枪口上跳会更严重，不太好控制。 “常红缨稳住！保持警惕，我在你身后！” 熟悉的声音，爆喝的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小丫头的后背又顶直了。 “里面的人，一个个往外走！” 苏青也听到了，是胡义，心中有底了，再次安慰：“我第一个，你们也一个一个往外，不用担心，是自己人。” 前后的矛盾要求，让屋内几个战战兢兢，犹犹豫豫。 苏青出屋，院子里一高一矮都吐出一口气。 “苏青往旁边闪！”“屋里的人赶紧出来！不听命令我就扔手榴弹了！” 村里人的慌乱，终于延伸到村外，有人往村外跑，激起了便衣队的立功欲望，更加不顾什么队形，散开来疯了一般往村里跑。 机枪，终于在这个时候响了。 “突突突突突突突……” 便衣队离青山村不到一里地，机枪从村子北边山顶上打过来，也差不多一里距离。 捷克式轻机枪，弹匣容量20发，战斗射速550发\/分钟，一个弹匣打连射，一眨眼就没。 听着很带劲？其实就前几枪还在射手瞄准范围之内，后面的那些子弹，就有些随缘了……嗯，随枪口跳动了，到处飞。 赵保胜猥琐地躲在更远处的杂草丛后，先是看到前方便衣队急匆匆往地上趴，然后就是感觉他周围有‘欻欻欻’的细小声音，本来随风摆动的杂草，连挣扎一下都没有，纷纷脆断。 我特么艹呢大爷的！机枪！！ 穿越过来第一天，赵保胜在得胜港，什么都没弄明白呢，就遭遇过机枪扫射。 这是第二回！ 老赵紧贴地面趴着回想的时候，机枪声才传过来，是捷克式轻机枪！ 和胡义混久了，赵保胜对这东西很熟悉，刚刚那一轮扫射，明显是扣动扳机没松手，打的连发。 换弹匣得看射手经验，胡义换，两三秒完成，罗富贵……赵保胜没见他打过机枪，猜测十秒内。 赵保胜抬头看看前面坡上趴了一地的便衣队，往回缩，现在靠上去会被发现，自己一个人，还没膨胀到单挑二十几个人加一条狗。 嗯，关键是机枪手没谱，这连发打了个天女散花，自己贸然靠上去，说不定搞死狗子前，机枪得先要了自己的命！ 那就先苟着，防止有人回头进城报信就行。 山顶上，机枪枪管还没凉，马良和罗富贵已经打到一起了，因为罗富贵的轻举妄动，打了草，惊了蛇，刚刚的扫射，敌人还没进入最佳距离，一个敌人都没打到。 全都趴下的敌人，即便三八式弹道比七九步枪好，也不可能打的到。 给瞄准了半天的马良气够呛，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罗富贵的敷衍。 刘坚强据枪看着山下趴着的便衣队，心里冷笑，刚刚要是让自己执行战场纪律，崩了罗富贵，这会儿，说不定都有人头入账了。 ……………… 五分钟前。 青山村，屋子里的人，在小红缨和胡义的呵斥威胁下，终于出屋，站在院子里。 丫头终于扭头，瞧一眼胡义，看到他举着步枪对着院子里的人，又立刻扭回去，挪动脚步往边上靠：“狐狸，换弹。” 胡义听到，应一声好，平端步枪，也稍稍挪动脚步，绕开小红缨的阻挡，再往后退一步，让整个院子都能在他视线及枪口可及范围内。 他走得急，身上零碎都丢在山上，包括盒子炮，这么近，用步枪是有些转不开，反应会慢一些。 几声金属摩擦声，小红缨甩甩右胳膊，重新端起枪：“好了，搜！” 胡义不禁感叹，自己和老赵随口几句，聊了聊手枪近战的问题，小丫头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老赵明显是不太会用枪，但他不知道哪儿来的见识，几乎都切在重点上。 射击姿势，单手举枪的优点弱点，腰际射击的缺点，甚至他提出来的三角射击的缺点……明明他都不太会打手枪的啊！ 小丫头刚刚换子弹，也是在他提醒下发现的：上膛之后卸弹匣，可以多装一发，战斗中间弹膛有弹，卸弹匣可以再装填，不用再次拉套筒。（勿纠结，要看具体型号，老赵和我一样是视频里看来的） 来不及细想，胡义背起枪，走到苏青身边，拿过她手里的盒子炮，拉栓检查，把步枪交给苏青，他单手盒子炮，顶着院子里几个汉子搜身。 乱七八糟的物什，没有特别的……还真给他又搜出来一支盒子炮！ 面对冷面的胡义，几个人都不敢吱声，旁边还有个凶悍的小丫头举枪盯着呢。 胡义把搜出来的枪交给苏青，接过自己的步枪，说：“村外有可疑人员从东边接近…可能是便衣队，来不及了，赶紧走。” 苏青犹豫一下，老罗喊来的这帮人，可能还有探子混在里面，包括老罗，都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甄别出来。 带走，不可能，不带走，始终是隐患，又不能全打死，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契机……错杀一个，在乱世里算不得什么，但这就可能堵死后续的太多可能。 独立团太需要在交错地区打开局面了。 胡义趁这会儿进屋又摸了一遍，死人身上还有些东西，子弹，法币，军票，一只旧怀表，以及一个硬纸板的证件——确定是便衣队的人。 把证件递给苏青，胡义再次催促：“快点，山上响枪…就一定要撤了！” 山上会响枪的？胡义不记得刚刚有没有交代了……那三个，有两个不是新兵了……也不一定啊，一个死心眼，一个惫赖货，马良不一定搞得定。 要是老赵在，他肯定会知道怎么办…… 苏青拿证件给老罗几个人看，她全神盯着这几个人的反应：“是便衣队！现在大家知道谨慎一点的必要性了？” 这时候，山上机枪正好响起。 苏青刚刚在小红缨开枪的时候差点尖叫出来，这会儿却连眨眼都没有，死死盯住几个人，看他们的反应，看他们在机枪响起时的惊慌。 机枪声停。 胡义听出这是罗富贵的手笔，这货八成低着头扣死扳机，一口气打光了弹匣。 这会儿顾不上了，再次催促苏青：“快！走了！” 苏青从这些人脸上没能看出什么来，有惊慌，有惶恐，但没有得意或者其它，要么，这些人都没问题，要么，这些人里有‘演技’比赵保胜还好的。 时间紧促，不能再犹豫，苏青把盒子炮反转，递向老罗，小红缨明显转向，枪口指向老罗。 “老罗，带着大家撤！”苏青面无表情，“村子里你熟，通知群众撤离，来的是便衣队，后面可能还会有鬼子。” 老罗明显有些惊讶，带着些惶恐：“好，那你们……” “我们会向北边走，进山。如果有需要，咱们还是通过县里的死信箱联系。” “行，我们都是附近的，分开走，便衣队追不上，你们千万小心。” 胡义满眼狐疑。 但他没吭声，等苏青和小红缨出门，他再看一眼老罗，转身掩护两人，先向西出村。 枪声没有再响，村里有人呼喊，村民拉家带口大包小包地逃，除了东边，哪个方向都有。 小红缨陪着苏青，站在村北山头的山腰，看村里情况。 没组织的撤离，乱七八糟，真要有鬼子来，大概一多半人跑不掉。 胡义上北山顶，把三个骂骂咧咧的东西带下来，顺便看了一眼村东头，便衣队被机枪压了一下，还趴着呢，要甩脱不难。 九班聚齐，陪着苏青，在原地隐蔽观察，胡义这才明白，苏青把撤退方向告诉老罗的意图，她要看有没有人跟着。 青山村在半山腰，北面是个山头，老百姓跑，也是要绕开这边，走西边山谷向北进山的，或者向西向南，往西进山或者往南朝平原地区跑。 没人费力爬山往他们这边跑。 离机枪开火已经十几分钟了，村里还有人在往外走，东边始终没有动静。 苏青看向胡义：“我们向西北方向走一段，看看有没有尾巴。” 胡义点头安排。 马良打头，斜插向西北，这里不是典型的太行峰墙，属于太行余脉丘陵，可以不走山谷。 胡义留在最后，等马良越过西北方向山头，再看一眼青山村，没看到便衣队，才转身追赶队伍。 他们并不知道，便衣队有狗…… 第126章 不矫情了，咱老赵要发达啦！ 机枪响过，好久没有动静了。 可便衣队那帮狗东西，还是窝在地上不敢动。 之前一窝蜂往上涌，争先恐后抢功劳的劲儿没了，特么对面山上有机枪啊！ 赵保胜在后面一点压力没有了，这特么追个屁啊！ 不知道村里是哪里的队伍，但有机枪，至少也是连一级了？ 独立团现在只有三连没机枪了，即便是三连那样人多枪少的部队，眼前这股便衣队，也是不可能撼动的。 过了一会儿，前方狗叫。 赵保胜探头瞧，牵狗的那个站起来了，在踢还趴着的，这特么什么鬼啊？ 大狼狗汪汪汪叫，止不住地爆冲拽绳……这特么是鬼子的狗？赵保胜琢磨，会不会牵狗的，是鬼子？ 是了，鬼子训犬员，跟着便衣队行动，有些看不上便衣队的怕死德行，踢两脚也正常。 这狗特么是个大麻烦啊，赵保胜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弄掉。 机枪响了，村里肯定有数，不管哪里的队伍，该跑的早跑了，便衣队这么磨磨蹭蹭铁定追不上，可这狗是个大麻烦，有狗，闻着味儿就能离好远坠着追。 鬼子的狗，有没有警犬那么厉害……不知道啊！ 赵保胜现在只能缩在后面隐蔽处，就看着村口就行，有单个儿的汉奸往回跑来取车回城报信，他就动手弄死，要是便衣队都撤回来，他就跑。 可…怎么弄死狗呢？大队汉奸万一牵着狗来追自己，自己能跑脱吗？ 又没有好办法。 赵保胜想用手机搜一下，抬头看一眼村口，便衣队都进村了，于是开始拆牌子，掏手机。 刚弄死个汉奸，手机自然自动开机了，瞧一眼，05流量，这下确定，至少便衣队这样的小喽喽，只值这么多。 为省流量，赵保胜没开浏览器，直接deepseek搜……第一次使用，还有点小兴奋哦！ 赵保胜看着屏幕上圆点闪动，抬头看一眼村口…还好看一眼，有人出村，往这边来了！ 手机…算了，藏在草丛里，先弄人。 赵保胜挪到自行车旁边的灌木丛后，拔刀，子弹上膛，他打定主意，先砍，万一不顺，就开枪，真要开枪了，就跑…… 便衣队的汉奸没让他失望，看到自行车都没车座儿，惊讶，警觉，愤怒，然后……没有然后，赵保胜又砍了一个。 这次真的血呼啦查，眼瞅着衣服不能要了，赵保胜赶紧收拾搜捡，又回原位，盯着青山村东村口，刚刚汉奸的尖叫传不了多远，村里应该没听到。 手机拿回来……特么ai这么强的吗？竟然拒绝直接给出答案，说的是‘非致命应对和解除威胁’！这是觉得自己要毒杀狗是反社会人格吗？ 赵保胜满嘴麻卖批！锤子ai哦，老子就搜下怎么弄死大狗，还特么让ai教育了一顿！ 又看一眼村口，赵保胜回忆当年工地上工人偷狗用的是什么，好像是种药片，夹到肉里喂狗。 换个问法，狗中毒怎么解……诶哟wc，ai让报警！ 然后就几句解释…… 赵保胜气得想摔手机！ 终究没舍得，仔细看看ai解释，他在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个词：‘异烟肼’！ 我焯！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这个好像是抗病毒还是啥的药！人吃没事狗吃就死！ 抬眼看村口，没人，赵保胜激动地重开一个问题，详细问异烟肼的事儿。 这回ai倒是没当狗圣母，详细讲异烟肼的事儿，这是抗结核病的药……赵保胜觉得要发财，不，自己不一定弄得了，得让根据地出手，抗结核药啊！ 这个年代，肺结核就是癌症一般的存在！能治这个，根据地不得发大……不，发财得闷声，真让鬼子知道了，疯狗一样盯着根据地咬，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赵保胜继续问实验室制备方法，果然，看不懂了，也不是完全不懂，但具体到某些原料和中间物，赵保胜不知道去哪儿搞…… ai果然够强！ 赵保胜忘了刚刚还骂呢，他看到了介绍，这东西1912年就被合成出来了，欧洲有论文的！得让延城出手……要不要防着红鹅？ 算了，有这个收获就足够，吃不了独食，具体利益怎么分，让上级去纠结！ 啧，这个……会不会引发历史变动？这个应该属于超大的蝴蝶翅膀了？扇飞了已知的历史…… 说到底，还是赵保胜那点软弱在作祟。 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就是对历史的先见，一旦改变历史，后面的历史会变得更加混乱…就可能丢掉了最大的优势…… 去特么优势！ 读者老爷不是说了嘛，不改变你穿过来干嘛？穿过来还憋屈自己干嘛？什么历史不历史的，老子创造的才是历史！ 赵保胜很快就放弃了那点可怜的坚持，想想以后几年的残酷封锁，想想根据地节衣缩食支援队伍的百姓，想想扫荡中被鬼子残杀的妇孺……想想…想想鬼子百般抵赖不承认事实的金陵，想想平房区那令人颤栗的魔窟…… 哪怕多换回来一些粮食，一点点炸药…… 不奢望提前赶走鬼子，那咱就死死钉在这儿，争取多杀几个鬼子，给他们好好放放血！ 放弃了那点可怜的想法，赵保胜忽的轻松了许多，也许，自己也能借这机会发点财？ 欸，早知道放下这些纠结，去爱美丽坚做个寓翁多好？ 人啊，不能想多。 老赵想到华人地位，搂那点糟钱儿，还不够白皮狗刮的呢…… 甩甩脑袋，赵保胜恢复清醒，梦可以做，但终归要活在现实里。 看一眼村口，没人出来。 去特么便衣队！去特么狼狗！老子回去等发财了！ 赵保胜收拾东西，准备抄近路回大北庄。 缴获两支盒子炮，百来发子弹，一个桥夹，这些得带上，抛尸抛得远远的，其它东西卷卷藏起来，以后再来找。 收获巨大，老赵跑起来都颠了！ 青山村有便衣队，不能从附近过，这么大的收获，一点闪失都不能有，赵保胜选择从北边绕。 这里的路没走过，但山势很明显，总能找到路。 赵保胜浑身的劲，爬山比往常都快。 翻过两个山头，已经到了青山村北边四五里地了，老赵站在山头，喝水歇脚，看着茫茫大山，恨不得大吼一声，抒发自己心里的高兴劲儿。 还没等他喊出来，汪汪汪的狗叫，从山谷中传来！ 蹲身藏在草丛后，赵保胜看到了峡谷里的……便衣队！ 特么牵着狗的便衣队！ 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等他们先过，他们顺着山谷，会往更北边的山里去，到时候咱斜插过山谷，去对面山头，再往西七八里地，向南拐，就能走到去大北庄的路上了。 事情发展显然不会让赵保胜满意，狗在山谷转悠几圈，斜着向对面山头冲…… 特么有毛病？狗去的方向正是赵保胜打算走的方向！ 赵保胜愣着看一群汉奸被狗牵着往对面山上爬，距离太远，盒子炮根本打不到。 要有步枪……鬼子上山瞄他头，鬼子下山瞄他球，这个赵保胜可算是记着呢！ 咋办？现在返回青山村，再向西去大北庄也行。 但……便衣队在追谁？那个方向没村庄，应该没什么人走，倒是向北，是青山村进深山的路，老百姓逃跑会走那边。 赵保胜决定先下去看看，在这山谷折向南也能去青山村再回大北庄。 等最后一个便衣队消失在对面山梁，赵保胜冲下山。 刚刚汉奸队伍待的地方，一地烟头，还有尿迹……赵保胜发现一个用石块排列的明显的大箭头，指向便衣队走的方向…… 特么还有人会来吗？刚刚报信的不是被自己干掉了吗？ 赵保胜想了想，还是打算偷偷跟着，看能不能搞清楚这帮孙子追的什么人。 把石头重新摆放，箭头朝着他来的方向，指向青山村正北那片山，山里除了路难走，啥也没有。 跟着便衣队的足迹上山，顺手还捋了一把杂草灌木，把脚印什么的大致掩饰一下。 混在山区这么久，赵保胜现在对爬山是一点不怵，爬起来速度很快，马良都追不上那种，等他从山梁探头，便衣队还没下到隔壁山谷底呢。 山梁上，他又发现了汉奸们留下的石头标记，这回没有打乱方向，直接扔远，趁着便衣队爬对面山梁，把这边的痕迹掩饰一下。 前面还在爬，他不能露头，还得等，于是转头盯来的方向，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一拨人会追过来。 等前面的便衣队翻过山梁，赵保胜歇够了，起身准备追，回头看一眼……青山村方向有黑烟！ 日尼玛这是有鬼子？！ 报信的被干掉，还有鬼子来……青山村从一开始就是目标？！ 鬼子直接奔青山村来的，但便衣队在青山村什么都没捞到，追着目标进山，还一路留标记……村里肯定留记号了，包括出村后便衣队走的方向…… 这样就说得通了！ 赵保胜有些焦躁，特么能让鬼子出兵追的目标，肯定不小！ 自己身上还有‘发财大计’，按理说，自己现在还有机会跑，可…前面的到底是谁？ 赵保胜咬牙决定继续跟，自己还有机会逃，前面的同志可能还不知道有尾巴跟着，等翻过对面山梁，自己用盒子炮打几个汉奸，枪声算给前面的同志报个警。 这样其实挺危险，身后还有鬼子，万一鬼子追上来，赵保胜就真成了夹在中间的那块夹心肉了。 赵保胜心里也明白，但骨子里那种自小就有的对鬼子的仇视，让他不愿意放弃，他对自己爬山速度有信心，紧了紧身上的零碎，再次下山，朝对面山头攀爬。 等再次到顶，便衣队还在下坡。 这个山谷不一样，山势平缓得多，中间有平坦的小盆地，对面山头距离这边可能超过三里地。 依旧有便衣队留的石头指向标识，赵保胜踢走石头，掏出两支枪检查，开始给唯一桥夹也装弹。 准备好了，他朝北边看一眼，深吸一口气，快速打完这三十发，他准备向北跑。 连续翻过三个山头，九班短停喝水。 现在这速度，这距离，九班其实不费力，即便小红缨都能跟上，为的是照顾苏青。 苏青从开始上山，就有些吃力，本还有很多话要和小红缨谈，愣是被行军拖得没力气说。 这会儿进了山，没有危险了，她打算用一下特权，命令多休息一会儿。 “小红缨，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你怎么没有听我命令再开枪？”……九班几个也全都看傻子一样看苏青。 事情很明白，没有小红缨果断动手，苏青这会儿就在被押往梅县的路上呢，这会儿提小红缨没命令开枪……脑子让驴踢了？ 苏青觉察到话有不妥，带着点解释：“人死了，我们就问不出便衣队的意图了。你……开枪之后有没有不舒服？” 小丫头摇头，又不是第一次杀人，就算是第一次杀人，自己也是被老赵的鬼样子吓到了而已，和自己打死的汉奸没啥关系。 “苏…苏干事，小红缨是接受我的命令，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任何威胁到你的行为，她都会开枪。”胡义开口，苏青的语气有些问题，质问的意思很明显，“她现在是一名战士，战斗部队的战士，她在执行她的班长的命令。” 老赵说苏青一上头，就容易钻牛角尖，他还没在意，现在仔细想想，真的有道理。 去金陵的火车上，就来过这么一回，当时老赵给怼了回去——老赵不受她管，还嘲笑她‘圣母心’。 苏青对上下级关系似乎看得很重，如果在团里，她会听团长政委的决策，现在她是小小队伍中的领导，她觉得她应该决定一切……老赵要在，肯定会说，‘官味儿太重’。 也行，现在走的这条路，不就是听的她的话？没什么好争的。 胡义的‘解释’，苏青心里有些不舒服，正想怎么回答，身后的山谷，传来“砰，砰，砰……”的连续射击声。 第127章 追与逃 赵保胜曲右膝半跪，盒子炮接驳枪盒，表尺抬起至四百米（盒子炮表尺夸张到有一千米，然并卵，天生短板明显，根本用不上），右手持枪抵肩，左手肘抵左膝，托右手，吸气，扣动扳机。 接枪盒之后，因为据枪方式变稳固，盒子炮枪口跳动明显变小，变得更容易控制。 但这不意味着远距离目标就好打了，瞄准是一方面，目标能不能看得清，也是另一个方面。 四五百米外，人比芝麻还小，也就便衣队没分得太开，赵保胜只管朝着大致方向倾泻弹药。 也许是没有命中，也许是枪声不够明显，便衣队直到赵保胜第一个十发打完，才开始慌乱找地方隐蔽。 换枪，接着打，似乎有个别子弹咬上了，看不清。 盒子炮半自动射速其实也很快，弹仓里的十发飞快见底。 桥夹卡进装弹口，十发子弹再度推进弹仓，赵保胜瞧一眼背后，又瞧一眼对面山头，都没人，举枪，继续朝山谷中的便衣队射击。 那帮狗东西都趴下了，基本没可能再打得中了，但赵保胜仍然坚持打完。 便衣队这些人，真胆子大的没几个，青山村外能被一梭子机枪给压在地上十几分钟，赵保胜觉得自己这三十发，也能给他压在地上一会儿。 赵保胜再次看身后，没有人，不紧不慢地在原地给枪里装满，再装一夹弹桥备用，这才收拾东西，准备朝北转移。 山谷里大狗在汪汪汪叫，没有爬起来的，都继续趴着，便衣队几乎没有伤亡，但被吓得够呛，后路照理来的应该是皇军啊，怎么有个土八路朝这边打枪？ 后边做的记号会不会被搞掉？ 正犹豫呢，西边山头，又响起一阵枪…… 三八式的射击，朝向也是山脚下的便衣队，赵保胜在朝北的山脊上停下，看来自己的示警起作用了，前面被跟的同志已经知道便衣队的存在了。 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人，对面可能也是因为距离问题，似乎没打中敌人，然后枪声悄然暂停，只剩谷底山脚下趴着一群便衣队。 赵保胜看看前方山势，确定方向，准备绕过这一片山地，从北边绕行回大北庄，但现在看样子，可以不用那么急。 盯好后面，即东面山头没发现鬼子，他就不走，等对面不打了，他再看情况，是零星骚扰一下，或者等便衣队往回走，他再拦一波，再走山脊往北……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北边有几处需要攀爬的地方，狗爬不了那种地形。 ……………… 老赵连续射击时，胡义已经回头攀上山脊。 朝东观望，对面山头有人用驳壳枪朝山脚射击。 山脚下，一群人被压制……那帮遭瘟的便衣队！竟然跟上来了！竟然有狗！ 九班几个也冒头观察，包括不太懂军事的苏青，都感觉到了不妙：便衣队有狗，闻着味儿追上来，即便追不到，一直坠着也是个大麻烦，九班没法回大北庄啊！ “全体都有……不，马良刘坚强，你们两个向便衣队射击，速射，打两个弹夹！” 胡义不指望能打到什么，都快两里地的距离，即便三八式步枪弹道平直，打一群趴在地上的狗东西，也是全凭运气。 但两轮速射，可以给他们一点压力，最好会像青山村村外那样，把他们压在地上十几二十分钟。 有人会问，为什么不想办法吃掉这股便衣队，胡义也想过，但便衣队非常油滑，见势不对就躲，趴着，除非接近解决。 但，胡义不确定便衣队后面有没有鬼子跟着，一旦被便衣队缠住，后面鬼子再包抄上来，九班几个加上苏青，一个都别想跑。 对面山头打盒子炮的，大概率是友军，不知道他会不会……希望背后没有鬼子追。 打完，重新出发。 苏青也不再言语，按胡义的要求，加快行军速度，九班终于要按他们的速度走了。 要说便衣队，就是脚面上的癞蛤蟆，鞋底的牛皮糖，甩不掉，又恶心，打，他们马上怂，躲的躲趴的趴，九班人少，又不敢打反击，怕被缠上。 …………………… 赵保胜往北走了一段，找了个草多的地方，坐着休息。 这山地里追逐追击，对体力要求很高，距离远了能瞧见，但像手枪步枪这些，看见了也基本打不着，这仗，打得就有点烂了。 这帮汉奸不解决，始终是个问题，不管前面的同志往哪里跑，都不容易甩脱，甚至有可能会暴露部队驻地啊！ 山脚下的狗还在叫，便衣队还在磨蹭。 到底是继续追前面的，还是回过来追屁股后面的，又或者返回青山村接皇军进山，几个意见都在便衣队长耳朵边吵吵。 训犬员是宪兵队的人，秉持着鬼子一贯的作风，先是两个耳光，要求便衣队继续向西追击，至于后方骚扰的，明显是个单独的土八路，根本不足为惧，派两个人回去，检查一下给皇军的指示标记就行。 赵保胜给自己编了个草帽圈，等得无聊，东边的鬼子不知道是不是让自己忽悠向东北方向走了，到现在都没露头。 便衣队也是没用的，在山谷底下磨蹭，对面山头打了几枪已经过去十几分钟，差不多跑过一个山头的时间了，还在等啥？ 要说来抓自己……狗没动，人没动……欸嘿！终于动了！ 大队人和狗，继续向西，原地留下几个人，磨蹭着好像要返回……不会是冲着这边来抓俺老赵的？ 这时候分兵，是不是有点有恃无恐了？赵保胜说不好，之前丁政委和陆团长他们讨论麻雀战术时说过，最好就是追一路，按死，再追其它的。 可这也是有条件的，起码你能追得上啊！ 如果便衣队全体调头来追自己……老赵心说，那就来追啊！追到我就让你嘿嘿嘿！ 他打定主意，决定暂时不走，试着打掉这几个回头的，看能不能吸引大队汉奸和他们的狗来追自己。 毕竟自己找的路，有狗爬不上的地形，自己的速度……嗯，很有信心。 赵保胜盯着几个方向的情况，手里摸索两支盒子炮，嘿，双枪！学李向阳不？要锉掉一支枪的准心欸！ 胡义说过，华北流行的盒子炮，大多数都是大沽产的仿品，精度有限。 这两支半新不旧的，不知道换过多少主了，保养情况很一般，远距离精度刚才也看到了，还是近距离泼水比较合用。 啥时候能捞一支原产的快慢机就好了，马良那支，用来泼水，太帅了。 听说晋省老西那儿还生产过打45的大眼儿盒子炮，那东西应该很够劲……大眼儿，岂不是和丫头那支撸子用的同样子弹？ 遐想半天，山谷底下那几个汉奸才磨磨蹭蹭往回走，有个好像腿脚不利索，刚刚自己打中的？ 两支盒子炮，一个桥夹，一把刀，这是所有武器，等下就靠它们了……刀有些麻烦，背上太长，插腰里没鞘，怕伤到自己或者割断腰带。 背篓里一大堆东西，这点负重，还算可以承受，跑起来速度不会差太多，这会儿先卸在一边。 赵保胜收拾利落，半跪在隐蔽处，刀插在地上，等着三个汉奸上山脊。 这里草很高很密，他又带了伪装，估摸着走近了才会被看见。 这个山头西坡很缓，山脊上草丛里不用探头就能看到坡上，三个汉奸依旧磨磨蹭蹭战战兢兢往上慢慢爬。 赵保胜一直没开枪，前次经验证明，盒子炮远射根本不抵事儿，放近了打，自己隐蔽在一边，两支半自动武器，二十发子弹，有风险，但胜率更高。 东边依旧没来人。 汉奸越来越近，赵保胜有些焦虑，特么自己这是膨胀了还是脑子进水了？非淌这趟浑水，万一出问题，异烟肼的事儿，谁去报告？ 更近了，赵保胜已经不敢探头瞧了，他就安静地等，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就是汉奸们做标记的地方，自己两支枪正对着。 三个便衣队的汉奸，小心翼翼爬上山脊，并没有一眼看到躲在草丛里的赵保胜，似乎长出一口气。 三人在四周看了又看，没发现异常，两个把枪插进枪盒背好，四周寻找石头，腿伤了那个拿枪警戒……可能是伤裹得潦草，他放下枪低头摆弄临时包扎。 赵保胜放平呼吸，举枪……“砰砰砰砰砰” 首先对付的是枪在手边的那个伤员，打中躯干三四枪，基本没治了。 双手开枪好不适应啊，要瞄准，右手枪打得正常，左手会不自觉地停下。 这个距离又不适合完全泼水……赵保胜心里懊恼自己藏的位置不好，但手里没停。 肉眼可见，其余两人都有中枪，但似乎没有致命！ 一个躺下了挣扎，一个趴下向侧面爬。 赵保胜从半跪起身，右手盒子炮已经打光子弹，抛掉，抽刀，左手继续开火，一步步靠近。 三个汉奸即便没有立即毙命，也没能抽出武器反击，两个倒地不起，一个在地上翻滚爬着找掩体…… 赵保胜心跳加速，左手枪也打光了子弹，抛掉！冲！ 山脊上还算平坦，老赵速度提起来，这一点点距离，几秒就到，趁着速度，第一个就奔还在爬的那个，最后一步蹦起来，一脚狠狠踏上去……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再看……不用砍了。 没了威胁，赵保胜第一个做的就是看一眼西边，汉奸队伍听到枪声，有些慌乱，可什么都做不了。 应该能看到赵保胜，但够不到啊！ 老赵又朝东看一眼，没人。 不管活着没有，安安心心再砍一遍，只有死了的汉奸才是好汉奸，然后搜刮战利品。 收拾完，赵保胜再看西边，汉奸队伍似乎知道拿他没办法，继续向西。 朝东边看，赵保胜有些焦急了：鬼子出现在对面山头了！ 半蹲着拿东西，往西，下山脊，赵保胜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北走。 鬼子真的来了，赵保胜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看见，向北走了一段，又上山脊，朝东看，鬼子稀稀落落大概五六十人，不紧不慢的步伐下山，这是没看到自己？ 西边的便衣队汉奸已经越过山脊看不到了。 赵保胜摇摇头，山地作战果然是烂仗的多，看得到，打不到，追不上……难怪八路军的铁脚板能赢呢，可不就是谁快谁优势嘛。 ……………… 九班的极速，拖得苏青脸色发白。 小红缨已经到了罗富贵背上。 多余的东西剩下几个人分担，还得两个人架着苏青跑。 便衣队还没追上来，但他们有狗，弄不死那狗，迟早会追上。 胡义百般思索，和赵保胜一样，拿那狗没办法。 他想过分兵，留人干那便衣队一下，首要任务是弄死那条狗。 留步枪，火力不足，打狗也不稳，再被便衣队的盒子炮缠上，后果很严重。 留机枪，骡子不顶用，得自己留下，剩下几个……要乱套。 或者九班都留下，让小红缨陪着苏青回大北庄……丫头不干的。 要是老赵在就好了！ 再次翻过两道山梁，下面的山谷就是向南能回到往大北庄去的路上，往北依然是进深山。 九班短停，接下来就是走山谷，但向南还是向北待定。 胡义心里倾向向北，往南走会把狗给引到大北庄附近，回旋余地小，太危险。 向北，可以一直绕，即便解决不了狗，也能拖垮便衣队。 拖垮，要还想追，那就拖散，只要敌人再少一点，九班就能回头反吃。 他看向苏青，这个女人平时体能训练少，被拖得有点惨了。 “苏干事，下面山谷往南能回大北庄东边那条路，往北进深山，我想……” “现在开始，由我接手指挥！”苏青喘着粗气接话，她怕胡义把尾巴带进大北庄，“呼…呼…呼……向北走！” 胡义学赵保胜耸耸肩，你高兴就好……就是不知道你的体力和便衣队的体力哪个先完蛋啊……这话不能说出口。 说是苏青接手指挥，九班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第128章 追与逃2 关于评论被吞的事儿，不是俺的锅，大家稍微注意一下。 赵保胜跑了一里多地，到最北头转向西，攀爬了两三米高的短崖，上到北边的山，回头望，鬼子还在爬坡，离三个便衣队汉奸死的地方还有不到百米。 得嘞，您慢慢爬，见着几个尸体再琢磨一会儿，西边的就跑得更远了。 等入了夜，看你们怎么追！ 老赵拉一下背篓，特么盒子炮挺沉啊，二斤半果然名不虚传，又多了三支，带上其它乱七八糟，十多斤是有的。 汉奸的衣物什么的实在没地方藏，卷卷拿细绳捆了拖着，好赖是布料棉花。 之前无名村山谷扔掉好多用过的绷带什么的，让老李好一通责怪，又派人找回来，哪怕是根线，对根据地都是有用的。 赵保胜没经历过老李经历过的那些困难，对‘物资匮乏’这个词的认知有限，直到看到那些染血的绷带被处理之后用来重新搓棉线扎鞋底…… 东西向的山，沟壑多，总算还好走，真遇到高差大的断崖，赵保胜一个人还真不太好过去。 赵保胜向西艰难攀爬，九班正在向北。 山谷有些弯曲，越往北，山越陡峭，再走一段，前面尽是峰墙，只能走山谷。 胡义想试着利用地形，回头打那狗一枪，苏青却摇头，她也看到了便衣队的人数，胡义之前的想法是对的，太容易被缠上了。 眼前山谷的拐角，前后两拨人要面对面打得到，那距离才百多米，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主动拉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以她不多的军事认知来看，这风险很大，九班这几个人，只要有一个受伤，拖慢一点儿，就可能全折在这里。 胡义现在的想法变了，之前是没看到狗，现在知道身后有狗，不打掉，甩不开，原本认为能靠体力拉爆便衣队，有些想简单了。 他瞥一眼脸色刷白的苏青，有些拿不准。 小红缨下到山谷之后，也下来跟着跑，现在脸色也不好看，罗富贵因为背着小丫头连爬三个山头，大汗淋漓，这么久都没恢复…… 苏青拧上水壶，长出一口气，说：“这次出来，至少揪出了老罗那边的鬼，下一步会安全得多，回去和团里说，尽可能支援一下，局面很快就能打开。” 胡义疑惑地看她一眼。 “给一支驳壳枪给我，万一跑不动了……” “想都别想！”她要干什么啊？！胡义觉得要疯，这娘们想啥呢？“这里不合适伏击，我们再找……我们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 苏青还想说什么，被胡义打断：“苏青同志，你现在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员，你有责任带好这支队伍！” 之前争夺指挥权的后果来了。 赵保胜相信胡义，可苏青心底对这个脱离战场的逃兵还是有些不信任，能逃第一次，现在就可以逃第二次。 不知道丁政委为什么这么相信这家伙…… 老赵说得对，胡义在进步…进步到都能用文化课上听来的东西怼她了！ “昨晚老李带回来赵保胜的口信，便衣队要在梅县北边搞事，现在证实了，就是冲着今天的会议来的。”苏青面无表情地换话题。 胡义对这些没兴趣，问：“老赵说没说鬼子会不会派人？” “不清楚，”苏青解开了棉衣最上面的扣子，紧了紧外腰带，向胡义伸手：“给我一支枪，我是指挥员，也应该是战斗员。” “替你背着，需要的时候给你。” “我能背。我会开枪。” “是，你会开枪，就是不记得枪里有几发子弹。” “……” 旁边一直看他们说话的小红缨，嘴里的饼都不香了，这是什么瓜？这瓜…保甜？ 唉，老赵咋回事儿啊？每回吃瓜他都不在！ 刘坚强从南边跑过来，摘帽子擦汗：“班长，便衣队露头了，大概不到两里地。”看到苏青，又立刻戴上帽子，立正敬礼：“苏干事，敌人追上来了！还有……” “九班指挥权，现在交回胡义，战斗或者撤退…由他决定。” 刘坚强有些不解，不是刚刚说由她指挥的吗？ 小红缨翻白眼，交来交去的都不想要，那怎么没人说让我指挥？ 九班这次休息时间足够，收拾完就走，胡义拖在最后，他还是想打一枪。 拐弯不大，在拐弯处驳火，确实风险很大，但便衣队从拐弯处出来的时候呢？ 向前走几百米，山路变窄，起伏变大，山谷开始收束，越走越难走了。 这一带，九班没来过，并不熟悉，看着山势，勉强能判断前方山谷还是通的。 胡义有些急了，看前面走得挺好，他找到一个可以隐蔽朝后射击的位置，没有和前方说，自己咬牙停下来了。 打一枪！ 便衣队不紧不慢地跟着，狗在队伍前方，汪汪叫着，这里地形复杂，路难走，但，只有一条路可走，前方的八路基本上跑不脱。 拐过狭窄小弯，前方似乎山谷收窄。 停下歇一歇，追得有点猛，连皇军训犬员都有些吃力了。 胡义架着枪，缓缓平复呼吸，狗叫就在弯道那头，出了弯道就能看见，三四百米，这一枪……不能急。 赵保胜在山里转，基本没好路，但穿插反而比峡谷里更方便。 他在找下峡谷的地方。 特么见鬼了，这一片照理不算台地？可和峡谷的高差也有一二十米，都比较陡，徒手不太敢爬下去。 从县城出来，他没带绳子……唯一一点细绳，还拴着汉奸的棉衣呢。 七绕八绕地，都快绕晕了，方向都有点分不清了，就是找不到下去的路。 坐下歇会儿，赵保胜喝口水，琢磨要不回头，没人追自己，原路返回也是个办法。 但走了这么远，回头有些懊糟。 正想着呢，他似乎听到了狗叫！ 不会是那帮狗东西追自己来了？！ 放下水壶，赵保胜站起来，拽枪，看来路……特么自己都快晕了，便衣队追自己这么快？ 狗叫再次隐隐传来，听不清具体方向，但……怎么好像在前方？ 抛下累赘……拖着的那些汉奸的袄子棉裤，都快磨成拖把了，赵保胜只背背篓，向狗叫方向摸过去。 狗叫偶尔响起，越来越清晰，就在前方。 但赵保胜爬到高处，却看不到。 直到他发现，前方的狭窄山谷…在下面！ 慢慢接近，赵保胜能看出狭窄的山谷走向了，特么这一片不熟，要不是狗叫，在上面根本发现不了啊。 轻手轻脚靠近，赵保胜再次检查手里的枪，鬼祟探头。 十几米宽的山谷，大概南北走向……呃，可能偏西北方向，赵保胜没有指南针，没有表，没法精细判断方向。 山谷两边基本趋近垂直，高差四五米，没法直接爬，赵保胜松口气，探头看，谷道并不直，看不了多远，看不到便衣队。 这地形，再次刷新赵保胜的认知，难怪八路军能坚持那么久。 抬头看看四周，没有一处平地，树木极少……能在这种环境坚持，真的了不起。 赵保胜也算对梅县附近山里比较熟悉了，缺水，没土地，交通极差，人在这山里，能活着就是幸运了。 正瞎想呢，一声枪响，从山谷南边响起，是七九步枪！ 然后更远处乱七八糟的盒子炮响，夹杂着狗叫。 七九步枪打完一个五发，就没再响。 赵保胜扒着崖边张望，有个八路军装束的人，提着抢从南边过来，走得很快，但不慌张，灰色军帽压得低，看不到脸。 这就是被便衣队追的那个？ 赵保胜摇摇头，没出声，放下背篓，检查几支盒子炮的弹药和表尺设定，再一支支摆开来。 自己人，能帮就帮，不需要多说，能帮多少帮多少，他这个位置安全。 赵保胜朝北看，那个八路已经朝北走了，背影有些熟悉，这一带没有村庄，算是独立团防区边缘，这人…大概是隔壁友军部队的？ 再朝南看，狗叫依然，却迟迟不见人来。 这帮狗东西，一被打就怂。 赵保胜坐在崖上，晒着下午的暖阳，等着，也在盘算等下怎么办，到底是向北想办法过眼前这个山谷向西，还是返回…… 大概十分钟，狗叫接近，特么的这帮东西终于来了。 赵保胜没有急着探头，这里光秃秃没杂草，现在探头，便衣队在远处抬眼就能看见，等他们路过下面，那会儿不会有人看头顶，才是突袭的好时机。 大狗偶尔叫一声，在接近。 更多的是杂乱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山谷拢音，赵保胜在上面都能听见。 等声音出现在脚下，赵保胜飞快探头看一眼，还是大狗在前面，一帮子便衣队歪七扭八地蹒跚，这是快被拖垮了？ 狗很精神。 赵保胜双手持枪，盯着狗。 这狗东西摊着舌头散热，但脚步轻盈，蹿得厉害，还老来回跑，狗绳放得挺长，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赵保胜半跪稳住身体，稍稍探身，双手开火！ 之前试过一轮双手枪，不适应，这回很注意，不适应同时开火，那就轮流扣动，瞄准全凭感觉。 重要的是把子弹打出去！ 距离不超过三十米，二十发子弹不到十秒打光，感觉蹭到了狗，但这狗东西机灵得很，蹦到赵保胜所站崖壁下了，要追着打，赵保胜必须更探出去一点，那样就必须暴露在便衣队的枪口下了。 放弃了，那就打人！ 赵保胜抛开手里的枪，从脚边捡起另两支，继续开火。 枪声在小小山谷里回荡。 突然的袭击，让本就混乱的便衣队队伍，更加混乱，加上枪声回音，很多人都没发现袭击者的位置。 直到第二轮枪击，山谷里才喊起来：“山上！” 乱七八糟的枪弹朝上飞，崖边石头不时飞溅碎片，赵保胜打完第二轮，放弃了，太危险了，只要露头，山谷里到处在朝他开枪。 要是带手榴弹就好了。 收拾空枪进背篓，赵保胜手持唯一的满弹枪，颠儿了！ 往北，找地方过山谷。 胡义打了一个桥夹，没打中狗，这东西远比人的目标小，跑动灵活，没法预判……或者说胡义不会预判。 便衣队更是油滑，发现前面有人打枪，立刻缩到石头后，只伸出枪来打，三四百米，都看不清枪在哪儿，胡义也没辙。 那还有啥说的，撤。 溜溜哒哒跟上九班前进方向，等下再找合适的地方打呗。 走出去一里多，看到了几百米外站在凸起石头上的马良。 几个人发现胡义落在后面，减慢了前进速度，过了好一会儿，后面响枪。 苏青脸色不好，不过她看到小红缨脸色平静的很，没有朝后张望，仍在缓缓向前走，她想了一下，也不再朝后张望，跟上小红缨的步伐。 马良喊刘坚强来替换他，他自己落到队尾，走一阵爬高向后看一眼。 后面不再有步枪射击声，盒子炮打得热闹。 然后，他看到了胡义赶上来。 马良的喊声，让小红缨一下子从沉寂中活过来，小辫儿蹦蹦，七手八脚爬高，朝后张望，踮脚挥手。 “狐狸，打着了？” “没。” “没事，等下再打。” “嗯。” 对话还没完，后方又传来急促射击声。 是盒子炮！ 难道之前跟着便衣队，开枪示警的那个人？还跟着便衣队呢？！ 九班几个人，都想知道后面怎么回事，除了罗富贵。 胡义忍住回头的想法，九班的任务是保护苏青，趁乱赶紧再次拉开距离才是正经。 苏青也犹豫了，帮友军一把，还是趁机离开？ “走！”胡义决定离开，“之前就打过一轮，友军实力不俗，能应付。” 赵保胜应付个屁啊，打完就跑。 直接往北。 要说这里地形确实奇怪，山谷不太好走，上面这些本是台地连在一起的，除了不能过山谷，倒是平坦。 往北三四里地，山谷转向东北，也没有个下山谷的路，赵保胜过不去……特么白跑了！ 还得绕多远啊？ 赵保胜坐在崖边喘气，真特么糟心！ 山谷里有人声，老赵赶紧坐起来，卸背篓，掏枪掏子弹。 特么狗东西跑这么快吗？ 便衣队也麻烦了，伤了好几个，死了一个，狗子被打伤了腿，训犬员中了两枪，出气多，进气少…… 第129章 打狗 可能有朋友没注意到，我前面在‘作者有话说’里面提过，我码字慢，加上九月开始工作上有些忙，更新量稍微有些降。本书一开始差不多每天六千字，分两章发，九月份开始每天尽量保证四千字，分两章有点太短小，还得起两个章节名，索性每天一大章四千字一起发……不要‘朝三暮四’啊朋友们，总共就那么多字，分三章四章都行，太短看着不爽啊。 至于更新量，吃不消了啊，四千字已经每天要熬夜了！嗯，之前上班摸鱼手机码一点，现在忙起来了。 拜谢！ 以下今天章节正文： 赵保胜心急忙慌地装填，已经可以听到山谷里的声音，脚步，咳嗽，水壶撞击声……怎么没有狗叫？ 刚刚好像没打死它啊？ 赵保胜探头……一眼瞧见了那倒霉小辫儿！ 不过山谷中几个人都是八路军服，从高处看，军帽遮脸，不能确定。 子弹装完，赵保胜准备就绪，才开腔：“嘿！是你们被狗追吗？” 大嗓门，震得山谷嗡嗡嗡。 马良举枪回头朝上，他是尖兵，刚刚没发现山谷上方有埋伏！ 刘坚强靠上崖壁，他听出来声音来自上方，靠崖壁可以只盯一边。 罗富贵趴着找掩体，这特姥姥的是有埋伏啊！ 苏青愣在原地四下张望，‘被狗追’…如果是敌人，子弹已经打过来了…… 胡义……没瞧见，他还在后面。 小红缨，原地抬头，她听出来了，老赵的声音！ “老赵！”小红缨的嗓门儿也不小，在山谷里来回震荡，震得人耳朵眼儿痒。 真的是九班！ 赵保胜一阵高兴，就说刚刚那个八路背影有点像胡义……“胡义呢？” “狐狸在后面，刚刚想打狗没打中，他在想辙。”小红缨笑得开心，“你下来啊！……不是，你咋上去的？” 九班几个都很高兴，马良离得远，摘了帽子朝老赵挥一挥，罗富贵爬起来嘿嘿憨笑，刘坚强跟着傻笑。 苏青，看到赵保胜，先是一惊，又笑笑，没说话。 山谷里七嘴八舌，嗡嗡嗡，有告状的，有问好的…… “没绳子吗？出来有任务？出任务也不带绳子？”赵保胜看到几个人身上都没绳子，他和胡义说过，在这片山里活动，不带绳子跑路不方便。 刘坚强拉一下帽檐，返身去找胡义，老赵这话问的，下面几个人都不知道咋回答，胡义说就是个保镖任务，基本不可能打起来，带那玩意儿太碍事。 苏青尽量靠近赵保胜所在位置，两人靠喊着大致交流了一下情报，确认了在便衣队后面开枪的是老赵……也有个很不好的消息，便衣队后面真的有鬼子！ 胡义匆匆赶来，面对老赵的疑问，挠挠脑袋，承认想简单了，以为是个简单任务，好多之前商量的东西都没带上，偏偏老赵眼尖，看到了罗富贵背后的雨伞…… 老赵阴不阴阳不阳的哼哼冷笑，让胡义黑红的脸，微微发烫，赶紧转移话题。 “老赵你怎么下来？” “我下来干嘛？你有绳子吗？我拽你们上来！” “……”聊天聊死了。 “手榴弹给我几个。” “扔上来？” “……算了，我有…你等下” 赵保胜的绑腿、腰带，被解下来，连成绳，勉强能够到谷底，让九班给他凑手榴弹。 老赵一手扽着临时凑出来的“绳”，一手拽着裤子……缅裆裤没腰带系着，根本挂不住…… 下面叽叽喳喳嗡嗡嗡，吵死个人儿。 “好了！”下面胡义喊。 赵保胜拽绳，好重啊，他们把所有弹药都给我了？ 拽着裤子没法探头，只能死拽。 累够呛。 老赵索性坐到地上，两只手往上拖，这样裤子不会掉。 这帮狗东西给绳子上绑了啥？这么重？怎么感觉还一会儿重一会儿轻的？ “老赵，小心点儿！赶紧拽！”小红缨嚷嚷。 即便现在的手榴弹是拉发的，赵保胜也不敢不小心，摔下去不炸，那可能也摔坏了，一颗手榴弹也是极珍贵的火器，可舍不得。 等他停下喘气歇劲，怎么感觉绳子又轻了？ 正纳闷，一只手，伸上来，啪地扒住了崖边！ “你倒是拉我一把啊！”小红缨的声音！ 诶妈，拉上来这么个玩意儿！ “胡义！你他有病？！”赵保胜罕见地发火了！“这么高！你他怎么敢把她挂布带子上的？！” 即便是绳子，也要仔细检查才能拉人，万一磨损位置断裂，真会出人命的！ 赵保胜出于职业习惯，在九班用绳子的时候每次都会强调。 胡义个狗东西，每次总敷衍。 绑腿裤带平时受那点拉力，和挂一个人受的力完全不一样啊！加上崖壁磨蹭，万一断了…… 即便是拉的十二岁孩子，即便高度只有四五米，这也是赵保胜不能容忍的。 拽着裤子跳着脚骂，骂够了，赵保胜坐下喘气，一扭脸，小红缨半蹲着瞧下面，手里还拽着他的裤腰带。 “什么玩意儿？还拽着干嘛？快还给我，我裤子要掉了！” “你来拉！”小红缨把布带交还赵保胜。 赵保胜这回伸头看了一眼，几个人都在下面，他可不敢再拽个上来，布带断，人摔了，他裤子也就只能拎着了！ 拽上来一个挎包，和一支三八式。 胡义在下面喊：“丫头交给你带着，上面安全。” 赵保胜撇撇嘴，算了，不和这狗东西一般见识。 他不知道，如果不是刚刚一顿骂，那狗东西还想着把苏青也送上去呢！ 小红缨检查挎包，赵保胜系他的裤子，还不忘朝下喊： “行了，赶紧走！便衣队后面至少一个小队的鬼子！我…我们在上面给你拦一阵，想办法打死那狗！尽快找到出路离开山谷，鬼子没狗追不到的。” 大半个九班，护着苏青沿山谷继续跑。 小半个九班，大眼瞪小眼。 “咋打？”大眼儿问。 “丢手榴弹呗。”小眼儿答。 “能炸死狗？” “不知道……” “那不是浪费手榴弹吗？” “那你说咋办？” “用枪啊！马良的步枪都让我拽上来了，我来打。” 赵保胜沉默一下，点头同意。 两人沿着山谷在上面往回走，尽量提前阻击，好给胡义苏青他们留足跑的时间。 好久没有听到狗叫了，但仍不能掉以轻心，前面战友在逃，后面必须堵住，确保弄死那狗。 至于便衣队和鬼子……能弄死多少弄死多少，没狗，他们追不上，也追不了多久。 小红缨看上了一块崖边大石头，适合架枪，下面山谷崎岖，这块石头正好稍稍凸出崖边，可以看到完整山谷断面，避免狗贴着这边崖壁躲开枪击。 赵保胜绕着转了半圈，摇头：“丫头，不能朝南，朝南架枪，他们从南边过来在下面看得到你……太危险！” “那咋办？” “你在石头北面，朝北架枪，从背后打狗！” 小红缨拄着步枪，蹲在崖边观察，缓缓点头：“行是行…我怕一枪打不中，没有第二枪机会，胡义打过一次，狗子太灵活，不好瞄准。” 赵保胜指指北边：“我去那边，喊一嗓子，然后扔手榴弹，把他们阻住，狗…肯定会被拽住不让往前冲，牵狗的会停下找掩体……” “嘿！老赵你可真缺德！” “怎么说话呢？枉我还想着给你带包子！” “老赵，” “嗯？” “我饿了。” “饭桶！” 说归说，赵保胜还是找来些枯枝杂草，点火，给丫头烤个包子。 ……………… 要说梅县便衣队，也是够倒霉。 好不容易抓到个线索，可以抓八路的联络员，可惜功亏一篑，埋的钉子被起出来打死了。 为了抓捕行动，特意借了宪兵队的狗，结果抓捕变追击。 追就追，偏偏不知哪儿来的土八路，在后面打黑枪拖后腿。 好不容易快追到，又被枪击，还有不同方向的骚扰，宪兵队训犬员重伤，狗也伤了腿。 进退不得的时候，皇军的支援到了！整整一个小队！便衣队特地告诉皇军晚一个钟点，好把功劳捏在手里。 便衣队的人，都见识过皇军的战斗力，即便没见过，也听别人吹过，皇军一个小队，可以追着果军一个团打！ 前面逃的几个土八路，他们没机会看清楚总共几个人，但…估计也没几个，一支七九步枪，一两支三八式，可能还有两支盒子炮，顶多了！ 嘿！这回手拿把攥了！ 除了队长多挨了几耳光，除了还得抱着那狗祖宗追着八路跑，其他都挺好。 抱着狗的汉奸，走一段，就把狗放下来，闻一阵，走几步，再抱起来。 这会儿狗祖宗不知道闻到了什么，有些激动，赶紧放下来。 犬科除了嗅觉灵敏，对伤痛的忍耐力也比人强。 这狗东西，下来，抬头闻，走几步，又低头，走几步，又转圈儿，再走几步……就是老踮着脚，后腿被打穿的地方已经包扎过了。 一群人，特别是便衣队的一拨，就跟护着自己爷爷一般，伺候着狗祖宗。 鬼子小队长，拄着刀，后面跟着，露出不屑的眼神，嗯？有人点火了？柴烟味儿！ 小鬼子一惊，然后松口气，支那这片大山，这条山谷，并没有那么多草木，不用担心孔明火烧藤甲军那种悲剧！大日本皇军不是野蛮人，不会轻易失败！ 包子已经进了肚子，小红缨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根本没注意到嘴上一圈黑乎乎，咋说呢，包子烤一下也好吃的，就是肉馅儿没那么松软那么润了。 她趴在大石头北边阴影里，偏北风还有点冷，到底是春天来了，风也不再刺骨，小辫儿被风吹得晃悠，告诉她风向和风力。 表尺已经调好，老赵说不能太近，太近狗子跑动枪口跟上费劲而且不容易稳定，嗯，很有道理，那就说好一百米左右开火。 山谷南边有声音，大概是敌人来了，她没有探头去看，隐在阴影里，稳稳瞄准一百米开外的北边山谷，那边比较窄。 老赵在北边一百多米外隐蔽，他负责阻断。 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她仍然没有好奇探头。 声音继续向北，有狗的呜咽声，看来老赵判断正确。 露头了！是汉奸！怎么没看到狗？狗不在最前面？ 小红缨并没有看到狗又被汉奸抱起来。 汉奸，一群汉奸，在慢慢靠近她的预瞄位置，狗，仍然看不到，她有些急，但仍然忍住没动，听老赵的，稳的。 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了，身下的山谷仍有声音，咣当咣当，像水壶碰撞声，仍然有人！视野里，崖边缘，黄色的帽子！屁帘儿！鬼子！ 心跳加快，呼吸变紧促，小红缨强迫自己冷静，老赵说过，便衣队后面有鬼子，看来他们已经汇合！ 赵保胜躲藏的位置没有隐蔽物，他砍了一些杂草灌木放在崖边，用石头压住根茎，权当遮掩。这样勉强能透过草木间隙看清山谷。 便衣队已经经过了小红缨隐蔽的地方……特么汉奸抱着狗，跟抱着他祖宗一样，小下巴抬着，多光荣似的！ 狗…不，抱狗的狗东西已经接近他和小红缨约定的位置，那边山谷边有石头，可以提供向北的隐蔽……南边嘛，就在小红缨枪口下！ 然后老赵就看到了鬼子……还真追上来了啊！ 赵保胜半跪，身前三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放着，脚边几支满弹的盒子炮放着，手里…左手手榴弹已经拧开，拉索飘着，右手随时可拉，之前随手抛石头计时，已经知道手榴弹落地时间，需要在手里停两秒。 抱狗的已经靠近位置，赵保胜微微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呔！！” 山谷里回声荡漾，抱狗的一哆嗦，差点把他祖宗抛下来，身旁一帮子也是，吓一跳。 “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财！…财！……财！” 有人！ 但看不到人在哪儿！ 山谷里所有人，包括鬼子，都有些惊疑，不自觉地找掩护。 赵保胜拉了手榴弹，数了一二三，朝预估位置抛出！ 接着是第二个，一二三，抛。 接着是第三个，一二三，抛。 三个够了？ 手榴弹离手，赵保胜两手抄起脚边盒子炮，瞄向三四十米开外山谷里的便衣队！ 小红缨听到“呔”一声，也是一惊，这个傻老赵，干嘛学骡子？扮土匪很好玩吗？ 还没吐槽完，她就看到了！ 狗！ 狗被汉奸抱着！侧身往山谷西边靠！ 老赵说他可能打伤了狗，果然是真的！ 三八式的枪口，跟上了那个汉奸，跟着他往山谷西边那块石头移动…… 小红缨轻轻呼气，预压扳机，早就顶了火的枪，停止移动，准心的虚光，稳稳压在那个身影上，正正地位于照门正中心…… “砰！” 65有坂弹尖细流线的弹头出膛，沿着平直的弹道，穿透汉奸的后背和胸腔，又穿透大狗的整个胸腔，撞在石头上。 还没等狗东西的血和狗的血混到一起，一个黑乎乎的短棍样玩意儿，打着旋儿从东北方向飞过来，后面还有一个！又有一个！ “轰！” “轰！” “轰！” 山谷里剧烈震动！ 第130章 拖延 雷管催发混合火乍药（巩造木柄手榴弹装填的是混合药，具体不多讲）的剧烈爆炸，冲破阻碍，撕碎一切可以撕碎的东西。 铸铁壳被撕碎。 木柄被撕碎。 火焰、气体、铁质碎片和木屑横飞，又扯破周围的一切。 已经被子弹打穿的狗子和汉奸，生命正在急速流逝，又正面遇上这些致命的东西……被扯得更碎。 第二枚手榴弹，落点稍稍靠南，还没落地，就炸开。 在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形成空炸，死亡碎片呈球状往外急速扩散。 抱着狗的汉奸，和他手里的狗，还在第一枚手榴弹催动下向南飞，又被身后的爆炸冲击，重重掼在山谷侧壁，如同一堆破布娃娃。 第三枚手榴弹，抛得稍早，抛得更远，在山谷正中间，离地三米的高度爆炸，又是一个完美空炸。 碎片肆虐周围五米范围。 一部分碎片飞得更远，但威力减弱，不足以撕开织物和肉体。 鬼子小队长，惊魂落魄，一截木质碎片打在他的胸口，没能穿透，但也吓得他颤抖倒地。 离他二十米开外，第三枚手榴弹的爆炸，放倒了一地人。 有当场死亡的，也有被破片打穿，在地上翻滚的，鲜血碎肉遍地。 小红缨在第一枪确定命中后，快速拉栓，第二发子弹上膛，赵保胜扔出的第一枚手榴弹爆炸，让她一时忘了扣动扳机。 爆炸的碎片，被巨大的能量推动，打穿了近距离的一切，在小红缨眼里，汉奸的后背，除了弹孔，更多出一些从正面穿过来的小孔，整个后背衣服，瞬间就破破烂烂。 死定了，那就换目标，小红缨轻轻移动枪口，寻找黄绿色军服。 她移动的幅度太小，等选定目标，第二枚手榴弹又炸了，她的目标被爆炸击倒。 心里郁闷，但她抿着嘴快速换目标，她看到了更近处的一个拿刀的鬼子…军官！ 第三枚手榴弹爆炸，她的子弹同时出膛……射击位置不好，子弹奔着敌人头部去的，目标的晃动，使得子弹只打穿了敌人的帽檐。 拉栓上膛，第三枪还是那个军官……算了，他在手榴弹爆炸后倒在地上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崩到了，射击角度已经不允许，老赵也不允许她探出身子去打枪。 赵保胜等第二枚手榴弹爆炸，就断定狗和抱狗的汉奸难逃一劫，第三枚手榴弹爆炸时，他已经扣动扳机。 三四十米距离，双手盒子炮，那就肯定不仔细瞄准了，尽最快速度把枪里的子弹打出去。 打完，抛开枪，又拿起另两支，继续开火。 四支盒子炮，四十发子弹打完，山谷里鬼子也开始反击。 不得不说，早期鬼子兵的素质，哪怕是二线部队，那也是极好的。 赵保胜退后一点，蹲低，捡起枪，背上背篓，往小红缨那边跑，身后，子弹从下面侧射上来，打的崖边石屑横飞。 稍后，一声爆炸，大约是鬼子的掷弹筒，打到了他刚刚所在的位置附近。 奇怪的是，胡义说，鬼子掷弹筒不会只打一发，一旦开火，至少两发（这个说法我见过争论，暂且这么写）。 小红缨的第三枪，打中了卧在她侧前方山谷角落的鬼子机枪手。 混乱的山谷里净是枪声，谁也没发现同样的三八式的射击方向是对着自己人。 机枪很快被副射手接过，根本没时间判断射手死于哪个方向的枪击。 小红缨心里叹息，再次拉栓，眼睛余光却发现机枪后面十来米的凹地，她的斜下方，有两个鬼子鬼鬼祟祟，正在支一个小玩意儿……掷弹筒！ 胡义给九班讲得最多的，需要躲避的玩意儿，除了机枪，就是掷弹筒了。 这家伙是一线步兵，特别是固定防守方最头疼的东西。 正面看不到它，阴狠的弯曲弹道对战壕正合适。 鬼子的迫击炮也算是精贵东西，一般的小仗见不到，可掷弹筒却是跟随他们的步兵进攻最常见的火力支援。 果军有过缴获，但却没人会使，这也说明，鬼子的掷弹筒兵是专门训练过的，不像机枪，普通士兵学一下，打不好不管，至少能开火。 小红缨往回倒爬一点，老赵说不允许她把枪口伸出崖边……就很烦，但很有道理：保存自身，才是坚持下去最大的依仗，死很容易，活着坚持下去才难。 她信老赵。 枪口转向掷弹筒，两个鬼子并排蹲着，不知道能不能一枪两个……小红缨刚瞄准好，就看到一阵青烟，“嗵”地轻响……掷弹筒打出去了！ 没其他目标，肯定是奔老赵去的！ 食指轻扣，三八式的后坐力推动木质枪托撞到她的肩膀，来不及看命中情况，来不及拉栓，右耳朵已经听到了不同于手榴弹的爆炸声！ 老赵！ 小红缨拖着步枪往回爬，屁股一撅，跪坐起来，拄着步枪站起身，转向右边……老赵溜溜哒哒朝这边来了。 再扭头看，鬼子掷弹筒兵，两个都被干躺下了，一个没动静了，一个在抽搐。 嘿！穿糖葫芦！ 赵保胜跑到这边，撑膝盖喘气，小丫头拉着他，指下面：“老赵，老赵！穿糖葫芦！” “哦哦，赶紧地，走！” 话音刚落，下面已经发现掷弹兵的不对，一阵叽叽哇哇鬼叫，枪弹开始朝这边射击，小红缨刚刚趴的崖边，被打得石屑飞散，子弹‘啾啾’擦过头皮。 赵保胜拉着小红缨，远离边缘，朝北边走。 无名村北山谷的经验，一旦鬼子发现这种高打低的偷袭，就会集火高处，根本没法对射。 或者说，别想无伤对射。 这么近的距离，鬼子枪法强得多，人多枪多，根本没法打。 唯一的办法，就是撤走，另外想办法。 当然，手榴弹富裕的话，可以猛甩。 这里不行，高差小，鬼子没反应过来而已，否则小红缨待的地方会被鬼子手雷集火……他们走了十来米，下面手雷就投了上来。 小红缨啧舌，还好走得快。 向北跑了快一里路，南边的枪声才停息，偶尔几声盒子炮的枪响，看来便衣队的汉奸还没死完。 一大一小脱离危险地带，减慢速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甩着胳膊晃悠着走。 赵保胜帮小红缨拍拍刚刚没来得及拍干净的裤子，问：“你这邋里邋遢的德行，怎么还没改？” “老赵，你不在家，好没意思啊，县城好玩吗？”小红缨立刻转移话题，她身上没负重，步枪都丢给老赵背。 “鬼子查得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还枪毙人。”赵保胜想了想，没敢说他在县城过得挺刺激，随口敷衍。 “有没有给我带啥好玩的好吃的？”小丫头也只和老赵这样，因为她知道老赵会想着她。 “没有，就包子……不对，有！”赵保胜想起来青山村附近有便衣队的自行车！“不过这会儿拿不到，得把鬼子甩开，回青山村那边取。” “那狗死了，鬼子追不上咱，晚上就能甩开。” “可惜了啊，可惜了那么多好东西，咱捞不到啊！” 小红缨嘿嘿傻笑，老赵和她最是投缘，她刚刚也在想，那么多武器装备，那么多敌人尸体没收拾……老赵竟然也在想这个！ 这也是游击战的常态，不能全歼，就拿不到什么战利品。 像他们今天还好，有地形优势，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的弹药足够的火力，特别是有足够的手榴弹，造成的杀伤也大。 真正的游击队，怕是一个游击小组有一两支老套筒就不错了，每次只能偷一两枪，连对射都做不到，打完就得跑。 赵保胜叹口气，真的很难啊，要不是他知道大势，要不是他捞到手那些枪支弹药，他面对鬼子那种优势，也腿软也占不到便宜。 两人远离交火地点，又凑到山谷边，一边溜达，一边寻找合适地形，阻拦嘛，不可能只有一次的，只要鬼子不退，只要自己还活着，弹药没打光，就一直盯着。 随时随地，找到机会就咬一口，打完就跑，不硬顶，不恋战，不计较击毙多少。 打死最好，打伤最优，打不着也能骚扰到敌人，要搞得他们时刻紧张。 小红缨对老赵叨咕的这些习以为常，她也喜欢这个调调嘛，对敌人越不要脸越有趣，最好就是‘敌人吃饭的时候砸他锅’那种。 两人找到一个合适的隐蔽位，崖边一片杂草……嗯，只能打一波就跑。 等了半小时，鬼子才上来，但比便衣队那帮要利索得多。 为了钓鱼，赵保胜还打了窝子：汉奸的棉衣选了个最破的，包了石头丢下去…… 小红缨想钓鬼子军官，老赵自然要想办法满足。 可等到鬼子露头，两人傻眼了。 这特么也太奸了？！ 鬼子全贴着山谷东侧走！ 小红缨一直瞄准破衣服那边，结果没一个鬼子靠近，只推出去一个汉奸捡回来…… 老赵反应快，让小红缨等着，他拽出手榴弹，往汉奸去的方向靠近，拽弦，等待，抛出…… 轰一声，又是崩出一片碎衣破布间杂着红色。 赵保胜扔完就走，刚跑出去几步，山崖边好几处地方就炸了！ 鬼子看不到人，知道在这一片头顶有人，手雷直接抛！ 小红缨咂咂嘴，收枪起身，白高兴一场，还浪费一件衣服！ 还好老赵跑得快。 这就难打了啊！ 赵保胜也没好办法，你说你们就不能学学神剧里那种同胞，睁眼瞎或者二百五，那多好，早点送你们见大神还不好？ 鬼子很奸诈，很不好打，但赵保胜想着阻断嘛，拖的时间长，那就达到目的了。 手榴弹总共就八个，已经用掉四个，剩下的得省着点。 小红缨在原地等老赵，老赵慢悠悠往回走，一脑袋心思，没留神绊了一下，一块石头…… 小红缨远远看老赵耍，一块比拳头稍大的石头，被抛了下去，看不到下面，但能听到一阵嘈杂……嘿嘿，真缺德！ 走一段，又抛一个…… 走一段，又……抛个手榴弹！ 然后鬼子一顿反击，手雷抛上来好几个！ 尼玛真缺德！赵保胜觉得不能再这么玩了——看不到手榴弹的战果，有浪费的嫌疑。 小红缨翻白眼，就你玩得高兴，还不肯让我玩！ 因为地形限制，确实看不到下面，战果没法确定，这么搞也是迫不得已。 手榴弹很珍贵，九班手里的，都是上次缴获的伪军手里的巩造，用一枚少一枚。 两人已经拖了鬼子快一个半小时，赵保胜决定快速向北，狗死了，寻找合适地点再打一把，然后就找回家的路。 山谷地形也在变化，谷底崎岖依旧，但往北缓缓变高，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地方可以爬上来？ 两人都看出来了，收起嬉皮笑脸，默默往北。 一处山谷小拐弯，老赵和小红缨再次停下。 小红缨这次被老赵安排在北边，那里可以看到完整山谷断面，可以远距离射击弯道出口。 “你来压制，”赵保胜有些不放心，“小心着点儿，鬼子枪法很好，万一人多……” “老赵你放心，我会缩回来。” 赵保胜来回看了几遍，确认小红缨不会冒险，才把背篓丢给小红缨，自己拿两支枪和仅剩的三枚手榴弹，蹲到拐弯附近，等着鬼子上门。 小红缨卸下枪里的子弹，挨个儿擦过，又重新装填，坐在她的位置看老赵方向，鬼子靠近会有动静，老赵会给信号，到时候再盯弯道出口。 日头已经偏西，晒得暖洋洋。 小红缨一大早跟着九班出来，已经跑了好远，这会儿晒得舒服，不自觉地有些瞌睡。 赵保胜也是，窝在弯道附近的避风处，竖着耳朵听山谷里的动静，晒得暖洋洋，也有些发懒。 北边，一个身影，喘着粗气，跑着向南。 山谷里除了风声，基本听不到什么杂声。 赵保胜有些疲劳，精神不足。 按道理，鬼子应该差不多靠近了啊。 可仔细听，山谷里没什么杂音。 探头出去看？老赵不想挨枪子儿。 更何况鬼子现在学会了往上抛手雷，之前是他们没法判断老赵位置，主动露头暴露位置，你猜会有多少手雷追着抛过来？ 关键是反正鬼子要从下面过，肯定会有动静。 小红缨眼皮有些打架，半跪起来靠着崖边架起步枪，瞄准预设地点，让自己有些事情做。 老赵还是没发信号。 山谷里风声呜呜，似乎比之前风大了，表尺不用调，风偏……她忽然听到细碎的声音，从北边过来，猛地抛下三八式，抽出腰里的大眼儿撸子转身！ “你！你怎么过来的？！” 第131章 友军 北边跑过来的是刘坚强！ 他怎么上来的？ “呼…呼……胡义让我来找你们，呼…前面五里，山谷到头，呼……地形抬高，可以爬上来了！” 要遭！ 小红缨立刻转向赵保胜那边，百多米，老赵蹲着，点头……别不是睡着了？！ 喊……不敢喊，鬼子估计就快到附近了，一喊就惊了！ 刘坚强也看到赵保胜了，他知道这俩人还在算计鬼子，小红缨不喊，他能猜出来，鬼子可能在下面山谷已经靠近这边了。 拍拍小红缨肩膀，让她还待在原位警戒山谷，他往老赵那儿跑，去叫他回来。 赵保胜已经处在半梦半醒之间了，脑子昏昏沉沉。 他觉得鬼子这么长时间还没出现，肯定有点猫腻。 正想搅动他那快糊的脑子琢磨呢，一声轻微响动，一下子戳到他的神经，一激灵：石头碰撞声！这是哪里的响动？！好像很近！ 山谷拐弯处，崖壁有一个近似直角的拐角…… 鬼子学乖了，派出先头，大约半个班，脱了负重累赘，轻手轻脚，靠这个直角，叠罗汉！ 更北边他们不是没想过这法子，一个是高差更大，一个是崖壁的问题，上面有点凸出来，鬼子不会耍杂技，堆不上去。 这里有个角落可以借力，高差也小了一些，从下往上，三个人，两个人，一个人，这样往上堆，就这样，差不多还差一个人的高度。 最后一个鬼子，没带枪，揣着两个手雷就上去了。 攀到崖边，伸手已经能够到了，但这家伙又不想直接投弹打草惊蛇，打算探头看一眼…… 手忙脚乱往上扒拉，碰掉一块小石头…… 然后，赵保胜和鬼子……就王八看绿豆…不不不，小眼瞪小眼，对上了！ 赵保胜懵的，鬼子咋就这么爬上来了？！ 鬼子也懵，但他反应更快，右手的手雷递到嘴边，咬拉环！ 老赵手里空着，半蹲，手榴弹和盒子炮都在脚边，伸手就把盒子炮捞了起来！鬼子拉弦了！！！ “砰砰砰砰砰……”急速扣动扳机！ 早就上好膛的盒子炮没有辜负希望，动作顺滑，弹药稳定，没瞎火没卡壳，把十发子弹一股脑都倾泻出去了！ 鬼子也是倒霉……他们的手雷，拉销子之后还得磕一下再扔……就这磕一下，鬼子手举起来，就没能磕得下去！ 赵保胜手忙脚乱，抛开没了弹药的枪，又捞一支上手，想想不对，左手抓起手榴弹，也咬拉绳，嗤嗤冒烟……下面已经抛上来一个手雷了！ 手榴弹留在手上的时间不足，顾不上了，直接轻抛下去，赵保胜看着那个手雷，上冲到离他两米多高往下掉…… 他直接往后倒，他待的地方旁边有巨石，可以避风，也能避手雷。 倒地，手雷落地还没响，赵保胜赶紧缩腿……“轰”！ 手雷炸了！ “轰”，又一声，手榴弹炸了！ 赵保胜根本没感觉到第二次爆炸，他的脑袋被手雷震懵了，耳朵什么都听不到，鸣响回音，嗡嗡的。 没感觉到疼，不知道，不知道身上有没有伤，赵保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鬼子上来！ 手雷爆炸烟尘还没散，赵保胜一滚身，又坐起来，摸他放在地上的手榴弹。 摸到，拉弦，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抛！ 再摸！ 又一声“轰”！就在拐角另一侧！鬼子的第二颗手雷！他根本没发现！炸了！ 赵保胜被气浪波及，再次倒地！ “轰”！他扔下去的手榴弹爆炸！但他听不到！ 短短一瞬间，不到五秒钟，崖上的赵保胜和山谷里的鬼子，互掷手雷手榴弹。 谁也看不到对方，但又都确认对方在，手雷手榴弹乱飞。 赵保胜被爆炸气浪撞翻，眼前发黑，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只感觉自己好像还在地上，但地面在摇晃旋转，他不顾一切伸手在地上摸，他记得，他还有一个还是两个手榴弹！ 山谷中，赵保胜的第一枚手榴弹，落地，被捡起反抛……结果……空炸！ 现场极度混乱。 据汉奸幸存者回忆， 鬼子人多，除了叠罗汉的几个，地面还有人，赵保胜枪响，下面就已经有人掏手雷了！ 第一颗抛上去，第二颗刚出手，手榴弹就下来了！ 捡手榴弹反抛的勇士，和叠罗汉的几个鬼子，一起成了手榴弹空炸下的冤魂。 接着第二枚手榴弹又下来了！ 山谷里近处没地方可躲！ 这处角落里，没有一个躲开，不死也伤，没能抛出第三颗手雷。 相反，上面竟然过了十几二十秒，又抛下一颗手榴弹！ 赶过来的其他几个鬼子，手雷捏在手里还没拉，又被伤了一片！ 赵保胜还在摸，他记得还有一个手榴弹！（其实已经没了，总共就八枚） 然后，他感觉他的肩膀被控制住了，整个人天旋地转……片刻后，他感觉到，他在被向后拖…… 等赵保胜再次清醒过来，他在移动！没感觉脚在动啊！自己没在走啊！ 然后就是疼痛…… “老赵你醒了啊！”恍惚中，羊角小辫儿在眼前晃悠。 ……………… 小红缨看着刘坚强往北，她据枪瞄准山谷弯道出口，却一直没有鬼子出现。 赵保胜所在位置，突然爆发射击声，盒子炮的急促射击声！ 小红缨调转枪口，她看到了鬼子钢盔的反光！就在老赵眼前的崖边！ 老赵抛开盒子炮，又拿第二支，然后抓手榴弹拉弦扔下去，往后倒……看不到有没有中枪，然后手雷爆炸，老赵又坐起来抓手榴弹，又投，然后第二颗手雷爆炸，老赵倒下！ 小红缨无能为力，鬼子没有露头，她只能看赵保胜和山谷里的鬼子互掷手榴弹！ 刘坚强在狂奔。 枪响时，他也看到了鬼子钢盔。 鬼子似乎被老赵的盒子炮打下去了。 然后老赵抛手榴弹。 鬼子的手雷爆炸。 老赵再扔手榴弹，第二颗手雷爆炸，老赵被掀翻！ 刘坚强扔下枪，朝老赵狂奔，他身上还有四个手榴弹！ 等刘坚强到达赵保胜那里，老赵的第三颗手榴弹抛了下去！ 不能待在这里了！ 刘坚强顾不上什么枪支弹药乱七八糟，抓住老赵肩膀就往后拖。 拖出十来米，下面山谷再次抛上来几个手雷，有落地炸的有空炸的（我不清楚九七式手雷能不能空炸，这两天急着码字，资料没空查，大家帮我看着点，有毛病后改） 刘坚强摘了手榴弹，拉弦等待再往下抛，他得证明山上还有人，让鬼子不敢再往上爬……至少能多拖一会儿。 老赵已经昏过去了。 刘坚强不敢耽搁，背起老赵就走，中途捡枪，带着小红缨和一堆东西，向北。 小红缨背着老赵的背篓，蹒跚前行，背篓太大，有些碍事，但她没在意，她的注意力在老赵身上。 离开交火处两里地，刘坚强放下赵保胜，他要检查一下，看老赵有没有其他伤，刚刚拖拽时，老赵脑袋和躯体没有致命伤，小红缨却说老赵好像在流血。 赵保胜小腿一处浅表贯穿，弹片打的，肩膀…应该不算贯穿，直接擦出一道血槽，两处都没伤到骨头，血流得也有限。 可能是被手雷震晕了，到现在还没醒。 简单包扎，刘坚强再次背着赵保胜上路，小丫头努力背着东西，尽全力跟着。 离开交火地点三四里，三人遇到了迎上来的马良，换人背老赵……老赵这块头，刘坚强背得吃力，呼吸都带铁锈味儿了。 摇晃中，赵保胜似乎有动静，小红缨多次呼喊，老赵终究有动静了，但好像还没清醒。 接近九班临时休整位置，赵保胜醒过来了，还有些虚弱，说话倒是正常了。 他这才看清背他的是马良。 九班几个都赶过来围着看他，问他情况。 刘坚强嘿嘿笑，手里不停，给老赵收拾东西，两支盒子炮被手雷炸坏了，丢在原地，这没什么，老赵没事，这才重要。 人没大事，那就赶紧转移，他们待着的位置，山谷已经抬高，台地缓坡下降，然后融合，北边又是大片丘陵。 换罗富贵背赵保胜……背是没问题，可是一百多斤靠二百斤的负重，还想让骡子跑起来，山地啊！这实在有点为难胖虎了。 赵保胜倒是缓过来了，让罗富贵放下他，扶着一瘸一拐跟着走，速度反而快些。 “富贵啊，咱俩以后啊，尽量别受伤。”赵保胜缓过来，嘴没受伤，闲不住。 罗富贵眨巴熊眼：“为啥？” “没人背得动啊！” 旁边小红缨都“哏儿”笑出声了。 刚刚老赵被刘坚强背回来时，她真的慌了，咋好好地说再打一下鬼子就跑路的，怎么忽然就和鬼子拼命了？ 胡义断后，他需要拖后好远，注意身后的鬼子，有必要的话，再拦一阵，所以事情始末由苏青来问。 赵保胜和小红缨简单介绍当时情况，大家也都竖着耳朵听。 说实话，九班到现在，即便伏击过搜索队，却从没这么近距离和鬼子干过，互掷手榴弹啊！ 手榴弹在近处爆炸咱都没见识过啊！ 刘坚强的讲述更细致，他比小红缨靠得更近，包括拖老赵离开后又投的手榴弹，也是他灵机一闪才干的。 按他的话说，老赵一顿手榴弹，山谷里鬼子肯定不好受，后来鬼子还反击再扔手雷，他就想着，他再投手榴弹，证明上面人还没死，鬼子就不敢轻易露头爬上来。 九班一帮子都在听，也似乎各有感想。 丘陵地带可走的方向很多，马良回来问苏青朝哪边转向，苏青看老赵，老赵摆手，领导决定，大家跟着执行就好。 这老赵是不是在讽刺什么？苏青犹豫了，她想回独立团，汇报这一天的乱糟糟的情况，但现在……她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能回大北庄。 胡义还在后面，问不到，鬼子到底有没有追上来也不清楚，没时间犹豫，苏青转头问赵保胜：“老赵，鬼子还会不会追上来了？” 赵保胜也不知道，他被背回来的，晕头转向，哪会想到再盯一眼鬼子？ 他摇头，对马良说：“再往北一点找个视野开阔的山头，等着瞧一阵就知道了。” 苏青点头同意，没确定自己有没有甩掉尾巴，就不要轻易去目的地，情报工作中，这招也常用。 这片丘陵，风化碎石坡不算陡，也是没乔木那种，比台地上只长草好一点，灌木还是有一些的。 山头都不大，随便哪个方向都能跑，但去大北庄或者青山村，只知道大概方向，具体怎么走，不清楚。 小红缨与马良去前面找隐蔽地方，刘坚强等在原地，等胡义。 苏青几个看到马良时，小红缨正与一队……八路军掰扯。 说是八路军，一百多号人，只有一半穿灰军装有标志，其余人破破烂烂……枪械也没全员装备，装备比例和独立团三连差不多。 从小红缨与对方的对话判断，这是北边友邻部队，听说这个方向有枪声和爆炸，赶过来看情况的。 赵保胜说：“鬼子一个小队，梅县便衣队，追着我们来的，路上打过几仗了。” 友军连长姓王，部队扩编刚刚上任的新连长，一腔热血，听到五六十个鬼子二三十汉奸，立刻兴奋起来，详细询问敌人情况和战斗力。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形容，鬼子很强那是肯定的，但一路打下来，他也说不清还有多少鬼子汉奸跟着…… 胡义和刘坚强也回来了，胡义说鬼子还跟着呢，至少三十多个鬼子十来个便衣队。 王连长带着他的连队，在部队编成以后一直在练兵，上次鬼子扫荡他们就一直在掩护协助老乡转移，从没和鬼子碰过。 眼下遇到独立团这个奇怪的‘九班’，说鬼子小队不满编……正好可以碰一碰，让新兵见血，也检验一下部队战斗力。 至于鬼子……他们连的枪杆子也不是烧火棍，这么多人枪，鬼子加汉奸一块儿都没他们一半多。 这支新部队士气很高，动员工作也很有力，听得小红缨、马良和刘坚强都热血沸腾。 苏青满眼放光，甚至觉得两边合兵可以反过来吃掉这股敌人！ 胡义眼里满是担忧和反对，却没开口，他看赵保胜…… 老赵头疼，这没用的东西！反对而已嘛！有话直说就行，又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媳妇的事儿！ 这榆木脑袋，一厢情愿到现在，都没看清苏青对他没意思…舔狗最会脑补，她不一样… 鬼子的厉害，赵保胜今天算是真的领教过了，这会儿心里还慌慌地，面对面的手榴弹大战，那种震撼，他脑袋还疼呢。 “苏干事，我们还有任务呢。”赵保胜劝苏青，“青山村的事儿，还有，我也有事需要向团里汇报……” 九班几个刚刚还饱满的战斗热情熄了火，有任务呢。 苏青不语。 罗富贵也松了一口气，他是新人，不插话，但他看得清楚。 这个王连长，不说胡义，连郝平都比他强，因为郝平心里有数，自己的连队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第132章 鬼子小队不好惹 友军连迅速展开。 就近的山头，队伍一字长龙，隐蔽在山脊后，连长召集班排长短暂开会，布置任务。 大概一个班的人，被派往南边独立团九班来的方向，前出侦查。 一板一眼，能看出训练得很好……但这样似乎发挥不出优势，反而更容易暴露出部队短板。 枪多，但枪差。 马良和刘坚强对视一眼，觉得九班不参与这场战斗，可能是件好事儿…… 九班几个站在原地，苏青到现在都没发话。 任务是保护苏青，保护对象不动，九班也暂时不能动。 苏青回过神来，看赵保胜，问：“老赵你不赞成我们参加战斗？” ……这娘们真的是一根筋！ 赵保胜摸摸胡茬，沉吟一下，对胡义说：“我的任务其实是回独立团汇报特殊情况，九班的任务是保护苏干事？” 胡义点头。 “那你就该保护好她。”赵保胜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苏青也奇怪，问赵保胜什么意思。 非要说出来吗？ 赵保胜觉得挺没劲：“苏干事你是代表团里出来开会的。” 苏青点头。 “胡义带九班保护你。” 点头。 “会议出现意外，九班保护你撤离。” 点头。 “安全撤离了青山村，路上被敌人追，现在，”赵保胜看了一眼友军连朝南边的阵地，“友军连，主动组织了对敌人的伏击。” 苏青皱眉，老赵在绕圈子。 赵保胜没管她，继续说。 “你可以说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应该回独立团，向团里汇报会议情况。” “可是……你现在想带着九班，带着一个不满编的九班，去参加一场根本不需要你参加的战斗？！” “你把团里的任务放在什么位置？你怎么想的？” “也许你想着这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可能你想分润一点功劳？” “又或者你不畏惧死亡，你想死在战场上，团里的任务，随它去？” “也可能你的战斗能力很强？或者你的指挥能力很强？你想要展示一下？” 赵保胜的话很难听，甚至有些猜测很恶毒，但苏青听懂了，脸色非常不好看。 胡义嘴巴微张，似乎想辩驳，被赵保胜瞪着看，讪讪放弃。 九班几个人，听了老赵嘟嘟囔囔一连串吐槽，脸色各异。 罗富贵听出来老赵不想参与，高兴也不能露出来，盯着脚下。 马良在思索自己做主的话应该怎么应对，九班人少，参与友军连的正面阻击，是接受人家的安排还是…… 小红缨无所谓，各式各样的她都见过，老赵分析的挺有道理，这会儿印证一下，觉得他还说少了…… 刘坚强满脸不忿，老赵很强，但这也说得太过份了，苏干事是政工干部啊！ 苏青愣了一下，想开口反驳，赵保胜伸手拒止：“你是政工干部，可以给我套一个怯战的帽子。” 这个苏青没法接话，老赵遭遇的面对面手榴弹互掷，有两个人可以证明，老赵是打算死在当场的，说这样的人怯战，没人会信。 “但你不能拿九班的血来满足你的愿望！” 这话就非常难听了，苏青脸色唰白。 九班人脸色严肃，这家伙……不能吱声。 赵保胜深深吸一口气，伤口疼，苏青被他的话吓住了，但关系不能搞僵，轻声说： “团长政委，和班里这几个傻子，都想让我做九班长……我自己知道，我不配！” 小红缨要想嚷嚷，被赵保胜拍头制止：“我其实不懂打仗的，都是和胡义现学的，我还没本事带着九班在战场上活。” “死，很容易，但活着才难。”赵保胜小腿疼得厉害，找石头坐下，“你老说胡义是逃兵……对错不论，我就问一句，谁带着九班从无名村活下来的？或者说，我们几个，就该死在无名村？” 没人吭声。 “要按你的想法，我们换成更极端的，现在这形势，八路军全军出击，去像常凯申的部队一样，冲鬼子占领的县城！去直挺挺地冲鬼子的机枪阵地！去硬着头皮卡住铁路……那样，就没有一个你嘴里的逃兵了。”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坚持？你这个政工干部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想参加战斗，可以，你得有点本事，你得敢杀鬼子……你想指挥战斗，可以，你得有点本事，指挥大家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你能做到，我赵保胜眉头不皱一下，你让我去哪里，我就是死，也死在那里！” “可你不能糊弄，没本事还自吹自擂……我们可以跟着你去死……但请别让我们…死得一文不值！” 苏青沉默了。 赵保胜的话，有些乱，但每一句都意思清楚，她听懂了。 不懂，别瞎掺和。 不会，别瞎指挥。 不敢，别瞎起哄。 九班不是你练手的消耗品，不是你争功的台阶。 懂是有点懂了，可现在怎么办？架住了啊！ 赵保胜伸直腿，伤口还疼，这里马上要驳火成为战场，得先找地方躲，他抬头看胡义：“老胡，找个地方躲，等打完再走，我腿伤也得重新处理。” 胡义点头，老赵止住了苏青想参与友军战斗的想法，喊上马良去找友军连，他们更熟悉这一带地形。 赵保胜喊，让问问有没有多余的绳子。 九班很快就准备好了撤退。 赵保胜说了一句，青山村附近还有东西，得拿回来。 胡义看苏青，苏青面无表情，却主动背起了赵保胜的背篓。 …………………… 友军有自己画的简易地图，胡义抄了一点需要的，带着九班往东绕行。 其实这一带的山头都不大，绕两个山头才两三里距离，他们现在暂歇的地方，山脊离友军连的阻击线，也不过两里地，这边山头在东南，也就是距离太远，否则倒是合适的侧击阵地。 马良在山头，监视鬼子动向，一旦鬼子有朝这边来的趋势，九班就立刻跑，大不了再带着鬼子溜嘛，到了夜里再想办法离开。 赵保胜自己处理左小腿的伤口。 说是贯穿，其实就是手雷弹片擦过小腿肚，左进右出，弹片在两孔之间的皮下穿过而已。 九班带的有一点点酒精，赵保胜拿酒精擦了擦剃刀，划开两个孔之间的皮肤，要敞开来冲洗清理……他不会战伤治疗，但他怕破伤风。 很多人觉得只有伤口化脓会要命，其实破伤风也是极严重的伤后致死原因。 赵保胜和包四聊过，八路军不单单缺磺胺之类的抗生药，也极度缺破伤风抗毒素。 破伤风…老赵打过疫苗，不止一次，去年…不，二四年打过一次，但那玩意儿能管多久，不知道。 工地佬，被钉子扎，那是常事儿，如果有心，学点破伤风的处理，一点不难：清洗，好好清洗伤口，覆盖，然后打疫苗\/抗毒素。 这会儿，赵保胜没其他办法，只能划开伤口，冲洗。 一开始大家还围观老赵处理伤口，没一会儿，都跑到山脊上观察友军战斗去了……实在太那啥了，老赵自己割，血流得比伤口流得还多…… 只有罗富贵没跑得了…他被老赵扽着帮忙。 “老赵你这是学关公刮骨疗毒啊！”骡子惊叹。 “……骡子，让你偏头不要说话，你特么唾沫都喷到我伤口了！！”赵保胜急得要踢人！ 山头几个趴着，听老赵发火，心有戚戚，老赵有点太讲究了？！ 赵保胜觉得自己到穿到这里，活得好辛苦。 …………………… 等冲洗完重新包扎好，战斗还没打响。 赵保胜和罗富贵也爬上山脊，观摩友军作战。 胡义一直锁眉，他不看好友军的这次伏击，正在逐个吐槽他发现的问题。 “伏击位置不好，埋伏得离路远，老枪多，那距离……一轮打不到几个鬼子。” “单一伏击线，缺少交叉火力……鬼子一旦分兵，拦不住。” “隐蔽工作做得不好，鬼子没来，那么多人露头观察，太容易被提前发现了。” 他说，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尤其苏青。 鬼子出现在南边，速度不快。 他们可能发现地形改变，想要追上前面的八路希望渺茫，这地形又太容易设伏，所以小心翼翼。 依然有半个班的尖兵，散得很开，在岔路口观察。 后队三四十个鬼子，分散在两边山脚，更远处，几个黑衣汉奸鬼头鬼脑。 友军前出的那个班，故意弄出来的痕迹，反而让鬼子尖兵犹豫了，有人返回报告。 “唉，真要打，反而应该埋伏得更靠南边啊！胡义，你说呢？”赵保胜问。 胡义摇头：“不一定，那边山头更高，更陡峭，没有可以隐藏的阵地。稍微露点马脚，鬼子就不敢来了。” 九班几个也开始讨论，像这种地形，埋伏应该怎么做才好。 苏青惊讶地看，她根本没想到，九班竟然所有人都在讨论战术，这不是军事干部需要关心的事吗？战士，不是只要练好枪法和拼刺，服从命令听指挥就行了吗？ 更离谱的是，小红缨和罗富贵开始讨论，应该把所有鬼子可以藏身抵抗的位置，都埋上炸药……这会儿正在争论，是多埋点全炸碎，还是少埋点有机会捡洋落…… 赵保胜在旁边嘿嘿嘿，说现在埋不起炸药，但可以找个侧面可以用枪能打到的位置埋伏，先靠正面把鬼子逼进去，再……嘿嘿嘿…… 这都是什么人啊！苏青对军事懂的不多，但这…也确实太缺德…好，对手是鬼子，就好理解了。 鬼子动了，但队伍很分散，个一群，甚至不完全走路上，彼此距离不大，但也好像一颗手榴弹崩不死俩那种，都很谨慎。 九班眼前的这场伏击，似乎没那么乐观啊！苏青有些忍不住，还是轻声问赵保胜：“我们能帮得上忙吗？” 赵保胜撇头看了看苏青，轻轻叹气：“这你得问胡义，让他决定。” 胡义听了苏青的要求，看一眼旁边趴着的九班，终究没有摇头。 但他说了什么，赵保胜离得远，没听到。 胡义没有发布命令，他拽过罗富贵手里的捷克式，卸弹匣，卸子弹，再开始重新装填。 除了苏青和赵保胜，没人注意到他，都被正面的开火吸引了。 鬼子小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友军的埋伏了，没有完全按王连长的设计，从他们正面横穿，反而呈斜横队向西。 这让山上埋伏的八路很纠结，打，还有一多半敌人在有效射程外，不打，再拖下去，连射程内的几个鬼子，都别想摸到。 现在开火，伏击就基本失败了，变成正面防御鬼子进攻，或者干脆吓跑鬼子。 九班几个也看出来鬼子的狡猾，擦着可疑位置三四百米外，个鬼子大摇大摆，偏偏站得很散，就钓你开枪。 友军没有再犹豫，开火命令下达，整个山头棱线上，都响了枪！ 两支轻机枪！怪不得友军王连长信心很足呢！ 赵保胜目瞪口呆：东边的一半人，连够都够不到鬼子右翼，开枪干嘛？子弹多还是怕鬼子不知道你们人多？ 鬼子人少，但他们的反应，也出乎了赵保胜的意料：右翼被八路军火力威胁到的，全趴下了，左翼远端靠南的那部分鬼子，竟然返身向东北方向跑动！ 主动靠近？！ 一分钟，不到一分钟，日军这个不满编小队，竟然就位了！左翼转为右翼，借助山脚地形，和正北面山上的八路军对上了！ “好快！”胡义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机枪弹匣。 马良惊呼：“鬼子还有三挺机枪！” 其余人都看到了。 鬼子小队标配三挺机枪，分队（班）以机枪为进攻\/防御核心，二线守备部队可能少一两挺很正常。 这个已经损失不少人的小队，竟还带着三挺机枪！ 这是标准的有三个分队的鬼子小队！应该还有三具掷弹筒啊。 之前赵保胜只远远看过一眼，后来带着小红缨搞偷袭，根本没看到鬼子小队全貌，根本没发现鬼子这个小队加强过，或者这就是个一线部队的小队！ 怪不得咬得不肯松口呢！ 赵保胜看了一眼苏青，鬼子为了逮住八路联络员，下了大本钱，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胡义那个傻子，竟然被几句话就说动了，还打算参与侧击……要是被鬼子认出来，那不是前功尽弃又得被追着跑啊？ 赵保胜想了想，缩回山脊后面，拽了胡义和苏青的腿，让他们下来商量。 苏青嘴巴半张，不知道说什么好，胡义倒是应该也看出来了，但他没开口。 “我这么说，有把握，我们就捅他腚眼，没把握，就最好现在就走。”赵保胜把话挑明，直接盯着胡义。 马良朝后面喊：“鬼子分兵了！” 这么窘迫的兵力，面对数量远超自己的八路军，日军小队竟然还想打进攻！ 三人重新爬回山脊，看战场形势。 胡义一脸严肃，赵保胜和苏青对视一眼，看来这次不能惹了。 第133章 捅鬼子腚眼 战场上枪声不算密集。 八路军的战士开枪非常谨慎，大约是弹药不足的原因。 小红缨眼尖，说第一轮射击，鬼子几乎没有被打中的。 胡义说，可能是枪太老，鬼子所在距离，超出老枪精准范围。 机枪也是打的长点射，压制为主。 赵保胜跟着胡义学这么长时间打仗，也知道伏击战的一开始，机枪必须针对高价值目标进行短点射，争取让敌人这些单位失去作战能力。 电视剧里那种上来就连射的，基本就是为了场面好看。 指挥官，机枪手，掷弹筒，应该第一时间清除。 长点射压制，是针对敌人集中冲锋的，乌泱泱一堆人冲过来的时候，一梭子十来发，把冲锋打断……鬼子寻找战位看似乱糟糟，其实拉得很开，又是侧向奔跑，长点射效果就很勉强了。 现在好了，两边趴着对射，鬼子的枪占优，射击水平更高，山上八路军战士都被压在山脊棱线下了！ 鬼子机枪对着八路军机枪位进行压制，然后就这点儿人，竟然分成两个进攻小组，由两挺轻机枪为核心，向东向西拉得更开，使得八路军的两挺轻机枪根本没法协同压制。 捷克式轻机枪，20发弹匣，很快打光，换弹匣的间隙，鬼子进攻小组又分成两拨，轮流跃进，互相掩护，接近山体。 因为山坡有微微凹陷，八路军战士们想打到稍近处的鬼子，就得探身出来，鬼子后方机枪和中间留着没动的步枪，开始精准收割！ 九班几个都觉着这仗打的憋屈。 胡义冷峻的眉眼盯着鬼子右翼机枪，说：“觉得憋屈就对了，以后谁要想拿自己的短板去碰敌人的长处，就想想今天这种憋屈！” 转头他就缩回山脊下，喊大家下去，在地上简单画个图，开始安排九班任务。 “老赵就别动了，你和苏干事到南边山脚等，形势不对劲就向南撤。” “马良刘坚强，卸掉累赘，收集手榴弹，我需要你们在鬼子被我机枪压制的时候，把敌右翼机枪废掉，右翼步兵已经上去了，我打不掉机枪的话，就靠你们去炸，我压制掩护。” “丫头…带着骡子，骡子背着你，绕！绕到鬼子来路上，从南边偷偷接近，用三八枪给我撂倒中间的机枪。” “我们的战斗目的，就是解决鬼子两挺机枪，不是和他们纠缠，不是为山上吸引火力，丫头，有机会把鬼子中尉给打掉，然后就是谁碰机枪谁死。右翼机枪被拿下，你们就撤！完成了就必须撤，我们不能陷在这里！” 任务布置完，胡义环视一周：“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些，要想活着，就得干脆，打完就跑，往老赵那儿集中。” 赵保胜举手：“你缺副射手，我给你装弹。” 苏青已经想清楚了，跟着举手：“我可以。” 这时，山头那边的战场上，几声爆炸响起。 胡义偏头听，转过来：“苏青跟我走，鬼子开始打掷弹筒了，校射完了就要开始轰山头，他们步兵马上就要冲锋了，快！” 山地战，掷弹筒受地形限制不容易打准，鬼子非常清楚，没有第一时间用掷弹筒攻击八路军机枪，但大致进行火力压制还是可以的。 掷弹筒参与压制步兵防线，鬼子步兵马上就要接近山头了！ 九班一哄而散，只剩赵保胜一个拖着一堆东西，往南边山脚挪。 胡义带着苏青和马良刘坚强，从他们待的山头下到山脚，从东南方向接近鬼子右翼。 “苏青，我第一个弹匣打完给你，你就开始装弹，能装多快装多快！”胡义在跑动中和苏青交代，“第二个弹匣扔给你，你就把第一个弹匣给我，记住，告诉我弹匣里装了多少子弹！” 苏青气喘吁吁紧跟着跑，脑袋因为缺氧，都有些昏沉，听了胡义的话，只顾点头。 马良刘坚强越过两人，从两侧散开寻找合适地形，他们需要先协同胡义射击，等胡义命令之后，从两侧冲过去投弹。 罗富贵背着小红缨，从南侧山头后面绕，跑得飞快。 小红缨还嫌不足，催促：“骡子，快！老赵带了包子！等会儿我多给你一个！” 罗富贵很满意胡义的安排，背丫头嘛，安全！ 老赵还专门吩咐，情况不对劲就背着丫头跑……现在又有包子激励，顾不上回答，撒开欢地狂奔！ 赵保胜下到山脚，发愁，赶不上打鬼子……这能忍？ 山上下来都盘算一路了，这点小伤，下什么火线？！ 小腿的伤口，重新包扎后没那么疼了，跺两脚，赵保胜蹲下，找了根细绳，再次缠绕在绷带外面，紧紧勒，小腿都有麻木的感觉了！ 抛下背篓，揣上三支盒子炮，背上没被带上去的手榴弹，拔出他的‘宝刀’，咱老赵也要杀鬼子！ 赵保胜沿着胡义几人的路径，狗狗祟祟地往前面去…… …………………… 胡义几个从东南方向接近日军背后，借助地形起伏，已经近到只有两百多米。 前方是大片山间开阔地，是石滩，但没有大块石头可以作为掩体，马良和刘坚强将穿过这片开阔地，去向鬼子机枪投弹…… 一旦鬼子反应过来，这片开阔地……胡义自己都有些头皮发麻！ 鬼子右翼机枪架在一块石头旁，大致可以防从其左侧山头打过来的子弹，机枪手和副射手趴在石头旁的凹坑里，支起上半身，盯着山头八路军的左翼。 附近没其他人，估计曹长带队上去了。 胡义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鬼子钢盔……这很难办啊！ 倒是马良和刘坚强，如果趁着没被发现，冲上去直接投弹……机会可能更大一点！ 侧头，胡义想喊马良，却不防看到了他身后，偷摸向西的赵保胜！ 苏青正趴在胡义旁边，观察前方鬼子机枪，发现胡义朝向西边马良，她也跟着转头……老赵！ 胡义差一点就骂娘了！ 鬼子还没发现他们，不能太大声，胡义压着嗓子喊老赵。 赵保胜转过头，尴尬笑笑，不准备搭理胡义，胡义也看出来老赵要转头，肯定不会听劝，赶紧挥手，指向更西边的马良。 胡义这啥意思啊？赵保胜纳闷，没命令自己返回，反而指马良，又指鬼子机枪，做投弹手势，俩手指还比划走路……明白了！ 马良正等着胡义机枪响，却不防老赵摸了过来，还没开口，赵保胜就说：“胡义说鬼子没发现咱们，让我们摸上去，用手榴弹解决鬼子机枪，再把机枪抢回来！” 来不及想老赵为什么上来，马良开始解子弹带什么的，他也想过这个，只是没命令，没敢动，这会儿老赵传令，那还等什么？ 赵保胜这才看前面情况，马良这位置很好，离鬼子右翼机枪位大概不到二百米，离鬼子中心阵地也不过三百多米。 看马良准备，他琢磨一下，问：“都让扔手榴弹了，那还咋抢机枪啊？不都炸碎了吗？” 马良也是一愣，是啊，手榴弹扔出去，谁知道会不会把机枪炸坏？ 赵保胜一拍马良：“炸！先炸，没到手的东西，还不是我们的，算计啥坏不坏？” 马良盯着前方机枪，点头，是啊…不对，不是老赵说会炸坏的嘛！ 没等他转头问，一道黑影从旁边向前奔出去了！ 赵保胜一手盒子炮，一手手榴弹，早就准备好了。 鬼子左翼步兵也冲上半山腰，中间位的机枪，转向西边，协助左翼机枪对山顶八路军进行压制，西边枪声更盛。 鬼子指挥官注意力应该也在那边了？ 这种机会转瞬即逝，马良发愣，赵保胜当机立断，纵身而出！ 马良跑得快，咱老赵又不慢！ 左腿有些麻木，不碍事儿，一会儿就到！ 鬼子中心阵地，其实就是指中间机枪位周围一圈，应该属于小队指挥班，不止小队长一人，还有小队直属几个人，所以还是有人盯着东边的。 赵保胜刚起身跑起来，就被看见了！ 身边机枪在向西嘶鸣，这个鬼子根本就没喊其他人，直接举起三八式步枪…… 小红缨和罗富贵因为绕远兜圈子过来，比赵保胜到达马良那边还晚了一步。 骡子在她指挥下，没有直奔北边向鬼子靠近，而是向鬼子中心阵地西南边的山头爬，到了半山腰，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这里距离鬼子中心阵地不到一里，大概四百多米，正合适偷枪。 小红缨趴下寻找合适位置，罗富贵往后退，以免大块头暴露目标。 等她爬到位架枪，忽然发现中心阵地有人在朝东边举枪！ 没听到捷克式的枪响，胡义那边暴露了？！ 顾不上向东看，小丫头枪口直接对准了枪口向东的鬼子，平息呼吸，预压扳机，“砰”！ 命中！ 鬼子中心阵地没人发现他们死了人，两门掷弹筒还在闷头发射，机枪也在向西怒吼，一声步枪响，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小红缨拉栓，这才有空向东瞥一眼…… 赵保胜跑动起来，才发现想简单了：小腿伤口绑扎得太紧，走路还好，跑动起来肌肉绷紧起来勒得更紧，像使不上劲一样！ 才跑了二十几米，就受不了了！ 马良在他冲出来之后，也咬牙冲了！老赵腿上有伤啊！他都敢冲！ 马良没拿枪，两手各一个拧开盖子的手榴弹，跑起来更猛！ 赵保胜无暇顾及前方落脚点，心思转到小腿，低头看，结果脚踩到两块石头间，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枪声大作的战场上，他根本没注意到，一枚由西向东射出的65弹头擦着他的后背飞过！ 一百多米二百米的距离，横向跑动的目标，鬼子很清楚只能瞄准躯干高度的提前量，目标跑动速度很稳，这把稳的！ 等他扣动扳机，枪托还没撞击肩膀，目标竟然摔倒了！ 八嘎！ 这一枪肯定打丢了！ 拉栓上膛！ 目标身后，又一个灰色身影直奔右翼机枪位而去，速度更快！ 一瞬间的迟疑和调整，鬼子第二枪慢了一线，从南边飞来的一枚65弹头，从他的右肋射入躯干，瞬间穿透肺部，从左肋穿出……神经的抽动和弹头的冲击，干扰了他的瞄准。 枪口向下偏了，手指还在执行大脑的指令，扣动扳机，第二枪打出……没有下一枪了，肺部大量失血，他已经没力气拉栓了。 赵保胜摔得七荤八素，刚抬头，一发流弹从他脑袋附近飞过，打在旁边石头上！ 一缩头，一道黑影从他身边掠过……是马良！ 胡义盯着对面机枪，眼睛余光瞥着西边……马良没冲，竟然是老赵冲了！ 一样！ 还没等他松气，老赵摔倒！ 马良已经起身冲击…… 嘿呀这通乱！ 胡义凝神盯紧前方，余光关注马良，马良速度非常快！ 极短暂的减速，马良咬住右手手榴弹拉弦，扯动，再跑两步…投！ 三十多米距离，马良投出手榴弹，身体在高速跑动中又做投掷动作，平衡不稳，向前扑…… 迈腿向前，没有倒地，只踉跄几步，马良恢复平衡，继续跑！ 手榴弹打着旋儿飞向鬼子右翼机枪位，没看清落点，但炸点就在鬼子附近，爆炸黑烟夹杂火焰爆闪，鬼子机枪哑了！ 看不到鬼子死活，只是机枪不动，看不到钢盔了，马良不管不顾，冲进凹坑！ 赵保胜爬起慢了，刚刚应该是颗流弹，他以为自己被鬼子盯上，等了一小会儿，马良都投手榴弹了，也没见他挨枪子儿…… 马良的手榴弹炸了，赵保胜起身，跑了两步，小腿不对劲，又停下。 右翼机枪位爆炸，终于吸引鬼子中心阵地关注，几支三八式转向东边，鬼子小队长也看向东边…… 小红缨打死第一个鬼子之后，发现赵保胜在本该马良的位置冲出来，又摔跤，愣神想笑，想起来还在打仗，就瞄了一眼鬼子右翼机枪，发现那边还在朝山上射击，怪不得胡义没开枪…… 鬼子中心阵地设在一片大石头后面，这样能提供机枪射角和相当可靠的掩体。 两边还稍稍挖下去，以提供两具掷弹筒战位。再加上指挥班五六个人，这不到十平方米的地方，挤了十几个人！ 好在面前这片乱石范围够大，没能紧跟鬼子中尉的几个汉奸，都趴在石头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第134章 希望 赵保胜被压制在原地了！ 在战场中心停留……有些浪过头了！ 先开火的是便衣队的几个汉奸，用的盒子炮。 赵保胜正好蹲下处理包扎，身边石头噼里啪啦，流弹！ 立刻贴地趴下，赵保胜转头看，这也不在鬼子背后，不可能是山上打过来的…？老枪散布大，也大不出几十上百米？ 鬼子中心阵地几支步枪转过来时，赵保胜已经被汉奸的射击吓趴下了，气得鬼子跳脚！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不甘心，已经转过来了，那就先打！四五条三八式步枪开火！ 赵保胜正懵呢，又一阵子弹擦过！ 这次很清楚，子弹的呼啸就在耳边响，从西北方向打过来的！ 被鬼子发现了！ 赵保胜恨不得立马刨坑把自己埋了，可这片开阔地是石滩，没有大石头可用作掩护，小石头趴着也刨不了坑！ 他趴的地方，稍稍有些凹凸不平，周围散乱的小块石头提供不了掩护，但也参差不齐地阻碍了鬼子视线。 在鬼子眼里，能看到土八路趴在原地，露出一些背后黑色衣服，乱七八糟的石头阻挡，看不真切，一枪打不到，那就再来一枪！ 几阵枪弹过后，赵保胜发现自己没受伤，开始贴着地面抬腿（蛤蟆一样的贴地抬腿），试图解开小腿上的细绳。 马良冲进鬼子右翼机枪掩体，一直没有露头，也没有声响。 胡义在斜后方根本不知道机枪位那个凹坑里发生了什么。 忽然，西北方向打来几发枪弹……被发现了？！ 他转向西北方，却看到鬼子中心阵地在朝赵保胜射击！老赵被鬼子压制，生死不知！ 胡义想开火掩护……老赵就在他和鬼子中间，开枪更容易打到老赵！ 缩回来，拉上苏青，爬着向西转移！ 苏青很懵，胡义不让她探头，搞了半天，胡义一枪没开，又拉着她向西爬，借着地形，爬了十几二十米。 然后胡义又探头架枪，让她隐蔽好，随时准备装弹……他开火了！ ……………… 战场焦灼。 八路军山头西侧打得激烈，所有有枪弹的人，都顶在火线上，山脊后伤员和牺牲的同志根本来不及安排下撤。 机枪手已经换了三个人了…… 王连长揪着帽子，看一眼身后横排着的几个战士。 几个人都很年轻，紧握梭标和没了子弹上着刺刀的汉阳造，他们在反斜面等待，一旦鬼子突破山脊线，他们就会跟着连长一起反冲击。 不断有人受伤或者死亡被拖下来，也有打光弹药自己退下来的，有刺刀的上刺刀，没刺刀的木棍石头也捡一个，再排到连长身后，准备白刃战。 战线还没完全垮，老兵还在顶着，鬼子马上就要靠近，手榴弹还没投出去。 这时候，王连长想起了独立团九班几个人的眼神，他想明白了，友军对他决定在这里打阻击是不赞成的，但……谁能想到鬼子和反动派完全不同呢？！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战士，朗声道：“同志们！鬼子也是肉体凡胎！白刀子进去一样红刀子出！他们仗着枪好弹多就敢来咱们这儿横行！我们绝不答应！” 年轻人全都看着自己的连长，有人眼里有立功的渴望，也有人有止不住的惶恐。 “咱们身后，就是咱们的家！鬼子扫荡大家也看到了！特么都是畜生啊！他们还想来！要我说，除非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只要有一口气，我们咬也咬死他们！” 年轻人们瞪大眼睛，想到被鬼子肆虐过的村庄……惶恐什么的，都抛到一边，命，就一条，撕，也要撕鬼子一块肉下来！ 王连长迟迟等不到手榴弹的爆炸声，拖着上刺刀的空枪，向上爬两步，探头瞧。 山脊上一个老兵扭头，看到自己连长，汇报：“鬼子机枪停了，步兵都在半山腰趴着，不知道咋回事儿。” 鬼子左翼机枪确实不再朝山上射击了，却没停，转向东南边了！中心阵地的机枪也转了向，在向南边的山包射击！ 那边有人过来？友军？！ 掷弹筒也好半天不响了！ …………………… 胡义开火了，他没办法丢下赵保胜和马良。 老赵被鬼子压制在空旷地带，马良跑到鬼子右翼机枪位半天没反应。 撤不下来，会被黏住，但不管黏不黏，先解了眼前的困局再说。 胡义两个点射，就压制了鬼子中心阵地的步枪射击，稍后，鬼子的反击就都朝他这边来了！ 苏青之前从没听过子弹在头顶飞过的尖啸，这会儿根本没空管，头顶上净是，根本来不及害怕，手里忙不过来，第一个弹匣只装了十五发子弹就被胡义要了过去，这手里第二个了，才装了两个桥夹。 胡义抛下空弹匣，趁机把机枪拖下来，推一下苏青：“移动！往西走，这里不能待了！” 苏青手忙脚乱地拽着装子弹的挎包，想站起来，被胡义一把按住：“不要命了！快！爬！” 鬼子的掷弹筒已经试射了一发，马上就要来一大波！ 奇怪的是，胡义拉着苏青转移了十几米，意料之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反而连鬼子机枪都不朝这边打了！ 可不是嘛，小红缨已经打完两个桥夹了。 命中不算多，十枪，才打中六个，两个击毙一个重伤，剩下仨还能动弹。 老赵会笑话的……不过，老赵没事的？ 小红缨抱着枪，躲在山脊后，头顶的石头，正被鬼子机枪施暴……本来顶着机枪还能再打一个桥夹的，骡子这死东西，从后面把她拖回去了。 罗富贵想背着小红缨跑，鬼子机枪已经盯上这边了！ 小红缨踹了他两脚：“现在还跑得了吗？！老赵被压在开阔地中间，就算马良死在机枪位那里了，老赵也不能丢啊！这会儿狐狸也被压制了，怎么脱得开身？！” 说着话，机枪好像又转向了！ 小红缨一骨碌翻身，又爬上了山脊，这回往高处爬一点，一定要稳稳地，不能因为机枪扫射，就乱了自己的呼吸！ 赵保胜贴着地面往北爬了十来米，爬进一个凹坑，解开小腿上的绳子，勒得腿都发青了！等舒缓一下，就得想办法脱困！ 他现在正处在开阔地正中偏北，即便腿不麻，想往南跑，需要十几秒，往北……马良不知道怎么样了。 胡义转移之后再次开火，才打了一个点射，鬼子两挺机枪就都盯上了这边，两边集火就到了，压得胡义不得不低头后撤。 苏青跪坐伏下上身，趴着装弹匣，从头顶飞过的子弹似乎更密，胡义又撤了下来。 “怎么样？”苏青有些后悔把九班拉进来了，但这时候又不能说什么。 “鬼子三挺机枪，马良搞哑巴了一个，还有两挺机枪都盯着我这边，咱们再往西，不能等在这儿挨掷弹筒。”胡义看出苏青眼里的焦虑，“小红缨应该打了不少，刚刚机枪在盯她那边。” 苏青赶紧收拾东西，嘴里问：“山上怎么样？” “还在抵抗……希望不要在我们脱离前跑。” 话很残酷，友军跑了就是九班倒霉，九班跑了，友军就会被追。 可…九班现在跑不了，除非不管老赵和马良。 刘坚强一直没挪窝，还在原地朝山头东侧坡地上的鬼子射击。 他趴的凹坑散落不少弹壳，打得很多，打中的少，鬼子离他至少一里地。 就因为他的干扰，鬼子右翼步兵一直没能再往上爬，加上山头友军的射击，被压在山坡凹陷处了，进退不得。 刘坚强也看到马良投手榴弹炸了机枪，可之后一直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赵保胜小腿麻木减轻，他趁着没人关注他，往北又爬了一段，再爬，就要爬出凹地露出后背了。 鬼子两处机枪都在集中压制胡义的机枪，赵保胜咬牙起身，尽量弯腰贴地，连滚带爬地往马良那儿冲。 他起步就看到了最右边的刘坚强也拎着枪起身，与他一起冲向鬼子右翼机枪位。 鬼子机枪还在压制胡义，没冲他来，倒是步枪和汉奸的盒子炮，朝他打了不少枪。 一直没感觉到受伤，赵保胜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金手指’，就是不会被打中？！ 没等他想明白，左大腿一疼，人向前扑倒，不管不顾地往机枪位爬，扑腾着撞进坑里。 没等他细看，一个黑影也撞进来！ “啊！” 刘坚强的声音！ 赵保胜撑起上身，缩腿，让自己坐起来，没顾得上伤，举枪举手榴弹…… 马良手持工兵锹，锹头刃口压着刘坚强的脖子！ “慢点慢点！自己人！” 三个人同时大口喘气，看清坑里的人。 刘坚强还算正常，就是脏了点，他也是脑袋先进的坑。 马良一脸的血，有些开始结痂了，看不到伤口，要不是军服颜色，赵保胜差点儿就扣了扳机。 赵保胜也一样惨兮兮。 刘坚强帮赵保胜翻过来检查伤口，马良开始往西边坑外面推鬼子尸体，另一具鬼子尸体和赵保胜脸对脸…嗯，如果还算是脸的话。 几人简单交流情况。 马良的手榴弹炸死一个炸伤一个，冲进来坑里，和剩下的鬼子伤兵对上了，手榴弹对工兵锹，鬼子的脸就是这么生生被砸进脑袋的。 刘坚强撇嘴：“那你干死他之后怎么不出声？” 马良嘿嘿嘿笑，献宝一样拿起来鬼子机枪：“瞧见没？！歪把子！” “老赵，没事，子弹擦了一下，等回去消毒包扎，我们都没绷带，”刘坚强拍拍赵保胜屁股，“你这衣服裤子算是完了。” 赵保胜没管，问马良：“那你怎么不开火？！快点！胡义被鬼子机枪压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坏了！我试过，打不响！” 原来这小子一直在试图修好机枪！ 几个黑脸面面相觑，没人会这个啊！连怎么用都不会，何谈修啊？ 赵保胜当机立断，一拍刘坚强：“鼻涕，不管他，你架枪，哪怕一枪，把鬼子火力吸引过来，也算让胡义喘口气，他换了位置就能试着反压鬼子。” 坑里仨，只有刘坚强拖进来他的三八式步枪，马良拿着胡义的中正式，丢在了，赵保胜身上有三支盒子炮，总共还有六颗手榴弹。 刘坚强拿工兵锹把坑往南扩了一点，这样他可以靠着西边大石头，蹲在坑里朝西边的鬼子中心阵地开火。 赵保胜分马良一支盒子炮，平分了子弹和手榴弹。 他们两人从大石头北边探头，想琢磨从另一侧向西冲击中心阵地。 胡义带着苏青爬到马良之前待的，马良的装具枪支弹药都在。 胡义探头看鬼子阵地，苏青摸着马良留下的步枪，问：“我能用这个？我和你配合，我给你吸引敌人注意力！” 胡义正烦着呢：“少添乱！” 刚刚他看到了，老赵和刘坚强也进了鬼子右翼机枪位，得，半个九班陷在战场中间，怎么也撤不了了！ 不过不是没希望，鬼子两挺机枪都转到这边来了，山上的步兵没有了支援，进攻停顿，友军应该还能坚持住！ 希望他们坚持住啊！ 八路军山脊火线后面，王连长正在召集还活着的班排长商议，鬼子正面进攻停顿，他们背后有人在！自己人！ 东边鬼子机枪被拔了，鬼子只剩六七个人被压在坡上，那八路军只留一个排顶着，粘住他们，不让他们回头打友军就行。 山头中间只留一个班监视正面鬼子阵地，安排好枪好射手，牵制鬼子，放冷枪。 西边聚集连里剩余所有人，准备反冲击，杀下去，趁鬼子机枪调头朝东，一口吞掉山坡上的鬼子步兵！ 一场阴差阳错的阻击战，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是的，一点点。 王连长这边弹药已经差不多消耗完了，进攻部队基本把弹药都留给东边了，只带手榴弹，剩下的全部白刃！ 梭镖，刺刀，棍棒石头，甚至小刀！ 王连长站在突击队伍面前，拄着没子弹的步枪，看着面前大多数几个月前还是农民的战士们，仍然中气十足： “同志们！我要带着你们进攻了！记得我们说过的进攻要点吗？记得拼刺刀的技术要领吗？” 几个勉强能站起来的伤员，也挤过来。 “不重要了，同志们！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冲下去，咱们的战友就能从鬼子身后进攻！鬼子顾头不顾腚，他们死定了！” 战前动员还没完事，山头另一边，枪声大作！爆炸连绵！ 第135章 全歼 也没那么夸张。 只是赵保胜和马良动了，停顿了片刻的胡义又开了火，他得冒着弹雨，给他们提供火力掩护。 刘坚强和小红缨也开火了，他们得帮胡义分散压力。 九班都在开火，鬼子自然也针锋相对，火力全开。 所谓压制与反压制，不管哪样，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几处去了。 爆炸么，就只有赵保胜和马良手里的六颗手榴弹，以及鬼子反击的手雷爆炸。 机会是马良发现的。 鬼子中心阵地北，友军山头的山脚下，是一片山头滚落下来的大石头形成的乱石堆，也是鬼子阵地的掩体基础。 这可不是鬼子沙包堆出来的，这石堆可比沙包堆的高多了，好在鬼子正面的对手在山头上，要不然两边隔着石堆都打不成！ 鬼子现在都朝着东南和南方，那个方向有九班的火力在袭扰压制，北边山头这边，都有高大石头作为掩体，鬼子打山上都是把机枪架到石头上站着打的，现在贴着角落趴着，山上根本打不到！ 马良的办法，就是冲到这石堆边，爬上去，开枪投弹…很简单？可谁见了那中间近百米的开阔地，想想鬼子的机枪只要稍稍转过来……都会头皮发麻。 鬼子中心阵地和两翼机枪位，在一条线上，实际要往那边跑，鬼子一瞥眼就能看见，更不要说还有几个汉奸专门盯着这边。 马良想试试自己的速度，蹲下紧绑腿。 赵保胜露头观察，便衣队汉奸们就立刻开枪。 盒子炮的子弹可以威胁到这边，但精度不行，直着往那边跑，不说机枪，顶着盒子炮的火力，那也是越近越危险啊！ 赵保胜琢磨一下，回头拉马良，蹲下在地上比划，他要往山上跑！ 也不是要冲坡登顶，那半山腰还有鬼子步兵呢，就朝北边山脚跑动，以鬼子中心阵地为圆心，跑弧线！ 那边现在的枪火，对山脚方向有死角，只要跑过盒子炮的威胁，进入死角，就变向，改成向圆心跑直线。 马良在九班时间长了，很多基本的几何知识都学过，老赵这么几句，他就听明白了，探头张望一下，有威胁的，也就二十来米，还是相对敌人的横向跑动！ 赵保胜也收拾一下，他和马良一起跑，马良在和南边胡义那儿打手势，要那边加强火力掩护。 也不知道这乱七八糟的手势胡义看懂没有，反正刘坚强是懂了，他装了一个满桥夹子弹，靠着石头站起来，准备探身速射…… 胡义那边中断射击了，停了一小会儿，响起一声七九步枪……是中正式？信号？ 赵保胜和马良根本顾不上，捷克式再次响起，两人如兔子一样冲出掩体！ 嗯，马良快一线，像兔子……老赵那身板…说像疯狗，更贴切。 刘坚强探出掩体，疯狂拉栓射击！ 胡义那边，捷克式打起长点射，两个长点射结束，中正式开火…有些不协调，似乎节奏乱的，打完，捷克式再次发出怒吼，这回又换成短点射。 苏青丢下中正式，捡起弹匣再次装弹。 马良已经冲进汉奸盒子炮的射击死角，转向西南，向着鬼子阵地直冲！ 赵保胜感觉自己又要中弹，子弹在身边乱飞，顾不上了，疯狗冲锋！冲过去，冲进死角就安全了！ …………………… 两个人贴着石堆东边蹲着，大口喘气，预想出了岔子！ 鬼子西边的左翼机枪，可以对着这边开火，根本没机会爬上石堆！他们被压制在石堆东侧！ 不管了！赵保胜和马良拔出手榴弹，先弄了这几个贴边猥琐乱开枪的汉奸！ 胡义那边的火力支援中断了，更南边的山头，小红缨已经开始速射。 赵保胜刚想拉弦，石堆南边的鬼子，先抛出了手雷！ 有小红缨的射击压制，鬼子没能起身投弹，手雷抛得不够远，落在石堆上，什么也没炸到。 赵保胜不等胡义火力恢复，拉了手榴弹，冒险多留了一秒，扔过石堆拐角，差不多出手就炸！ 心有余悸，这特么手榴弹的延时不准的！会死人的！ 马良胆子大，也不贴着石堆了，往东退两步，从石堆上方抛投过去！ 赵保胜又拉一个，左手伸出石堆，向西直投！ 鬼子可能会反抛，那就两人一起投，看他们捡哪个！ 胡义再次开火，他把机枪稍稍换了个位置，架得更高，对鬼子威胁更大。 鬼子中心阵地，已经没有任何人无伤了，连鬼子中尉都丢下指挥刀，捡了步枪趴在地上战斗，重伤和阵亡，都堆在一旁。 两枚从两个方向同时抛来的手榴弹，没有能反抛，只踢出去一个，另一个，炸了！ 地方狭窄的恶果来了。 就这枚手榴弹，报销了鬼子残存的大部分战斗力。 鬼子反击火力一下子弱了！ 这边爆发的近战，吸引了东边山坡上的鬼子步兵，有人返身趴到凹坡边，向下射击，为时已晚，马良和老赵已经转到石堆北边了，山上八路军再次探头开枪，把鬼子又压回凹坡。 鬼子左翼机枪见势不妙，疯狂朝中心阵地这边扫射，试图压制贴过去的土八路。 山上的王连长，目瞪口呆，战场形势一下子就变了！ 友军怎么好像人不多？ 来不及思量，王连长站到山脊上，朝身后一呼：“同志们！鬼子被压住了！咱们，冲锋！！！” 西坡鬼子步兵也转向山下射击了，根本没想到被压着打的土八路会有勇气冲锋！ 八路军战士翻过山脊，五六枚手榴弹就飞了出去！ 趴在反斜面上，手榴弹抛不远，这都站起来了，准备拼命了，那还省啥？ 一阵爆炸，接着就是一群破破烂烂手持刺刀扎枪梭标的八路冲下了西坡。 幸存的几个鬼子步兵，没能掀起多大浪花，八路军战士一鼓作气，向山下还在朝东疯狂开火的机枪阵地冲！ 西侧山头爆发的时候，胡义已经减慢了射击，九班的捷克式轻机枪，没有备用枪管，已经过热了。 但他完整看到了友军的冲锋！ 投手榴弹，然后就是冲锋！他们竟然没有开枪射击，没有火力掩护！ 先是淹没了鬼子步兵，接着淹过鬼子左翼机枪……中心阵地赵保胜已经在挥刀了！ 结束了！ 胡义站起来了，他还在回想，刚刚王连长带着人从山上冲锋的情形……不是，我们就打算支援一下的，打掉一两个机枪就撤的，怎么打成这样了？！ 苏青脸上满是灰尘，她听到呐喊，看到胡义站起来了，跟着站起来，眼前的景象，是友军冲锋了？！ 怎么没有冲锋号响？……她没好意思问胡义。 胡义也不知道。 赵保胜的刀，拿绳子斜绑在背后，鬼子压制他时，棉袄棉裤都被子弹划破了，刀竟然没事儿！ 这会儿，老赵正在愉快地收割鬼子伤兵。 尼玛这回全是鬼子！这波流量都够下载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了？ 马良捡了一支三八式，犹豫要不要参与……倒不是害怕，是担心像上次一样，衣服什么的净是窟窿，全被血浸透那种，根本没法回收。 东侧山坡上的鬼子，见小队长和指挥班都玉碎了，放弃了，丢下伤兵和尸体，直接向东跑，王连长安排的东边盯着的那个排，立刻开始追击。 王连长带人赶到鬼子中心阵地时，赵保胜正抱着三八式步枪，坐在石头上擦他的刀，马良横着步枪，看向南边。 胡义拎着捷克式，苏青背着中正，拎着弹药挎包，朝这边来。 更南边，俏皮的羊角辫一晃一晃，带着背步枪的熊…骡……罗富贵，也朝这边来。 东边，刘坚强拄着步枪，一瘸一拐地过来，他左腿也被鬼子子弹咬了一口。 九班到齐。 王连长看着这不起眼的几个友军，感慨万千，之前还看不上他们，眼下要没他们，鬼子早就打散了他的连队。 苏青和胡义同王连长交涉，按赵保胜的意思，战场就留给人家打扫了，九班补些弹药就行。 小红缨大嗓门哇哇叫：“你们咋回事儿啊？！不是说打掉机枪就撤的吗？闹这么大动静，还个个挂彩？” 马良心想，也没个个挂彩啊？ 赵保胜也这么想，他给刘坚强包扎，不就我俩么？转头看马良……嘿呦，马良左腿也有血！ 盒子炮的子弹咬的，弹头没留下，也是贯穿伤…… 这下九班一半瘸了，都是左腿。 仨人瘸得走路姿势都一样，小红缨不知道咋的，开始嘲笑，后来又羡慕，想弄个一样的伤……挨了老赵一个脑瓜崩才老实。 王连长那边，气氛就没那么轻松了。 伤亡惨重，不足以形容……追击鬼子残兵的二十几个人，就回来一半，加上倒在山脊火线上的，倒在冲锋路上的，现在能站着的，只剩一小半。 十好几个重伤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回去。 已经派人回去喊支援，王连长没和九班客气，大部分战利品都归他们。 马良眼热的歪把子机枪，就是大正十一年式，胡义和赵保胜都摇头，这东西……咋说呢，胡义看了，鬼子右翼那支，就是手榴弹崩进去弹斗一些石屑，就打不了了。 王连长那边两支捷克式都坏了，补偿给胡义两个弹匣和一支枪管。 掷弹筒只剩一支完整的，弹药没剩几发，赵保胜很感兴趣，王连长那边没人会，就给了九班。 两家这就算扯清了。 赵保胜捡起的那支三八式步枪都还给那边了……就是马良手里那支，大家装聋作哑都当没看见。 夕阳西下，九班启程向南，北边王连长那边的支援也到了。 照理九班没大损失，回程应该很愉快，可…背后传来某位母亲压抑的哭喊…… 王连长很多兵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主动参军的，这会儿赶来帮着打扫战场的，也是附近村民，仗，胜了，可很多人就此长眠，再也回不到近在咫尺的家。 没有煽情地问，问她儿子是否英勇，有的，只是母亲的哀泣。 小红缨也是蔫蔫的，赵保胜不知道怎么安慰。 罗富贵频频回头，他也想娘，不知道他娘在那头能不能吃饱。 马良家在西北，刘坚强是晋省人，他们的想法简单，打鬼子就是保家，他们家暂时还没沦陷。 总之，九班气氛沉闷。 回到和鬼子纠缠了一路的山谷口，天色渐暗，胡义选择不进谷，改走上面赵保胜的来路，至少可周旋的地方多。 至于一开始赵保胜打算的，追击鬼子汉奸伤兵队伍的主意，也因为天黑被放弃。 晚饭，宿营，九班情绪仍然不高。 苏青全程沉默，她第一次经历残酷战斗。 是的，残酷。 机枪嘶鸣，爆炸和子弹的呼啸，人在钢铁面前的脆弱，她都经历了。 鬼子也是一枪就死，他们也怕死。 她在战斗中，学习了打步枪，胡义只教了她快速把子弹朝大致方向打出去。 避风处，篝火熊熊。 赵保胜带的包子已经被分掉，再补充烤些馒头，晚饭算是对付过去。 胡义因为考虑不周，没带绳子和锅，让赵保胜好一顿埋怨，低头嘿嘿装傻。 刘坚强和马良不知道是疲惫还是伤痛，也有些蔫儿。 小红缨翻老赵的背篓，翻出来一些冥币……罗富贵就着火堆焚化……苏青想批评，想了想又放弃。 气氛依然沉闷。 赵保胜想讲笑话活跃气氛，觉得不合适，今天的战斗算是九班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和凶悍的鬼子面对面干，得让大家适应一下。 “小红缨，会唱歌不？唱个让大伙听听？”赵保胜其实不知道丫头会不会，原着小说里也没提过。 “老赵，你不说这个，咱们还是好朋友！”小丫头一点面子都不给。 尴尬……但话都说出来了，啥也没有，老赵的面子…咋办？ “骡子，你唱个？”要不说红姐有办法，拖个替死鬼嘛。 罗富贵一脸惊讶：“咱八路军让唱‘十八摸’？！” 苏青pia自己脸，这憨厚大个儿难道没交代清楚？ 刘坚强和马良对视一眼，一起装死，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新兵时就是唱不好军歌（没空细查当时部队唱啥，大家发挥想象），荒腔走板连家乡小调都唱不明白。 胡义……低头，苏青也低头。 赵保胜惊讶：“苏干事，你也……” 苏青低头心里吐槽，总不能唱沪上的流行曲？那靡靡之音，会被批判哒！ “这我就要说两句了，”赵保胜拿起腔调来了，“苏干事，文艺工作，不能放松啊！” 穿越者文抄公要上线！ （大伙给推荐推荐，看弄几个歌儿，适合老赵装逼） 第136章 围猎 苏青很意外地看着赵保胜，文艺工作，这会儿还没被提到那么高的高度呢。 赵保胜其实也不懂，纯唬人的。 但他知道，有些好歌，能像洗脑一样魔幻，听完不自觉地满脑子都是这个旋律，还能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哼！ 比如《我和我的祖国》，前两年又火了，当时天天听，赵保胜自己都觉得烦了，可脑子里那旋律一直在转……（因人而异，各位有啥脑子里挥不去的旋律，也可以在评论里说说） 当然，这歌很好，只是词有些不适合现在唱啊。 装完逼想跑，那是没门，小红缨才不会这么放过，扽着老赵，非得让唱歌。 赵保胜想简单了，他一开始觉得革命歌曲，那不是随便唱啊？ 脑子里细一琢磨，很多歌，时代不同，歌词得改啊！ 立刻马上也想不到合适的歌啊，赵保胜转移火力，问苏青：“苏干事，国际歌会唱？” 苏青点头，但又低头，她不是那种张扬的性子，当着人唱歌，不是她所长……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赵保胜轻轻哼起来，他词不熟，但调子基本在。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老赵哼，苏青渐渐跟上，声音不大，但词很抓人。（歌词有版本之分，咱不做讨论） 漆黑深邃的山坳里，欢腾跳跃的火焰，清亮的歌喉，动人心魄的词，心情算不上好的胡义，竟然觉得世界在变，变得明亮，变得温暖。 歌唱完，赵保胜踹一脚马良：“听歌就听歌，你往火堆里添这么多柴干啥？” 马良走神了……胡义悄么声地往后挪挪，怪不得暖呢！ 他瞥一眼苏青，苏青还沉浸在歌里，手臂搭着膝盖，眼神有光……真美！ 苏青其实在想，老赵怎么会国际歌？不过现在不适合问，等回去再说。 气氛破坏者小红缨，逮住老赵不松手：“不算！这是苏青姐唱的，你就哼哼了！” 赵保胜挠头皮，躲不过去，那就唱国歌嘛！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义勇军进行曲》，别人不熟，胡义却总是常听人唱的，白山黑水啊，有人还在坚持战斗！ 他在那里待过，却又离开了那里，他那时很麻木，既缺灵魂，也缺勇气，离开时没有感觉，现在却万分思念，思念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好在，他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他现在有勇气，他现在有战友，和白山黑水间坚持战斗的同袍，都是一样的战友！ 他们还在坚持，即便现在看不到头，但，这事终究有头，像老赵说的，一年不行就两年，五年不行八年十年，只要中国人不屈服不死光，这事，总有个头！ 歌唱完，火堆边安静得只剩柴火爆裂声。 胡义在想，想那些连子弹都没有的战士，翻过山脊冲向鬼子，义无反顾。 苏青在想，王连长带着一身伤，和同样勉强站立的战士列队，向牺牲者敬礼，夕阳下的剪影，血肉长城啊…… 小红缨在想，她坐在马背竹筐里，跟着部队转移，逶迤向北，气势高昂。 马良在想，这太行山，加上八路军，加上那些不肯屈服的人，就是架在中原大地上的新长城。 刘坚强拙于言辞，他想的简单，自己就是血肉长城上一块砖，就算崩碎，也得崩掉鬼子一口牙，让狗东西知道知道厉害。 赵保胜在想，他不敢想，想着想着，眼眶就会红，不如想想明天是不是能追上那帮子早早撤退的伤兵。 罗富贵神游天外，他又想他娘了，刚刚烧纸，他给他娘偷偷向牺牲的战士们‘借’了一点，也拜托那些人，帮忙护着他娘一些，有那些人在，他娘就不会怕了？ 气氛似乎有些变化，但还是安静。 赵保胜站起身，背枪往外走，他第一班岗。 大家都没铺盖，只能凑合在火堆边，勉强眯一会儿，真真的累了一天，按理一闭眼就会睡着，可大家心里都装着事儿，闭着眼，谁也不吭声。 春夜里，也挺冷，赵保胜仰望星空，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往常他觉得打鬼子汉奸，只要细心一点，武器足够，再耍点小心思，总能占到便宜，就今天这一天，早上开始，偷袭汉奸，屡屡得手，还有些志得意满。 到真正撞上鬼子，才开始发生变化。 鬼子真的没有那么好相与啊！ 他们凶狠，狡猾，他们经验丰富，战斗力强，这些都不是传闻，都是真的！ 想想看，山谷崖边的手榴弹对掷，如果不是刘坚强拉他一把，他得当场碎在那儿！ 想想看，如果不是命大，如果不是胡义帮着吸引火力，自己被压在开阔地，怎么可能逃脱？ 如果不是马良想着直冲鬼子阵地，今天的战斗，可能就不是这样收场了。 再想想王连长带着没有弹药的战士们冲锋……赵保胜真的头皮发麻！ 自己一定得活着，自己一定能亲眼看到胜利！赵保胜给自己打气。 …………………… 山里夜宿不是什么好事情，睡不舒服，又冷。 九班早早就出发了，天光微曦，能看清路，就能走。 山里有些雾，赵保胜不敢带着大家乱窜，就沿着山谷走，当然，走的上面崖边。 马良一直在仔细观察山谷，试图发现一些痕迹。 果然，某处地方，几具尸体被临时遮盖，也许是打算回头再来搬的。 “都是汉奸，没鬼子尸体，”胡义和赵保胜吊绳下去看了，“也就是说，他们有伤员，还带着鬼子尸体，他们有多少人啊？怎么可能走得快！” 回到崖上，大家商量，决定胡义带着伤不碍事的马良走前面，尽可能追，有可能就缠住，和赵保胜昨天做的那样。 赵保胜带剩下的人沿山谷缓行。 小红缨尽管也没睡足，但小孩子的恢复力确实强，这会儿又和罗富贵斗嘴，责怪他昨天不该拖她后腿。 赵保胜想起来，战斗总结还没做呢！胡义这个马大哈，连这个也忘了？！ “留着劲儿，你俩，”赵保胜撇嘴，“战斗总结还没做呢，自己盘算一下，战斗中干了啥，有什么得失，有什么经验和教训，胡义这会儿在前面，再晚，回去总要做的。” 小红缨闭嘴，开始盘算自己打了几个…… 刘坚强一嘴苦涩，昨天走了才想起来，一开始在最东边压制东山坡上的鬼子，他打了四五十枪……弹壳没想到捡回来！ 罗富贵有些心虚，他昨天除了背小红缨，战斗中‘拖了后腿’，其实啥也没干成。 要说怕，那是不怕的，毕竟新兵训练他也听过思想课，虽说总睡觉，可他知道，八路军不会歧视他这样的…… 实在是面子上过不去啊！ 沉默了没一会儿，小红缨又缠赵保胜，问还有啥歌儿可唱，因为老赵昨天的口气好大的！ 赵保胜确实口气大，号称‘中华小曲库’的嘛，ktv常客，帮老板开酒倒酒帮唱……可思前想后，好多歌，得改词啊。 就比方说推荐较多的《游击队歌》，原作者这会儿就在晋省，也和八路军的队伍在一起，歌大概是写出来了，还没传唱开。 《黄河大合唱》还没创作出来，《大刀进行曲》是去年写出来的，这俩赵保胜也记不住词……主要是ktv里没人唱这个…… 《游击队歌》赵保胜会，小时候就会歌儿本身朗朗上口，开口就能唱。 当然这个得悠着点儿，老赵就说是听人哼过…… 熊孩子总会得寸进尺，扒拉出一个，还想再榨一个出来。 没办法，赵保胜只好把《我的祖国》前半段拿出来应付。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反正不完整，这个可以忽悠，老赵说这是家乡的歌儿，他住长江北嘛，连苏青都没法拆穿。 其余几个人也没在意，全当赵保胜逗孩子玩，歌儿挺好听。 就在赵保胜穷于应付，连熊孩子最喜欢的咕涌者…不，《孤勇者》中间一段都被榨出来的时候，马良返回来了！ “五六个汉奸，七八个鬼子伤兵，拖着好几具尸体！出了山谷，胡义跟着呢！” 救命的消息啊！ 赵保胜脸色严肃：“同志们！昨天的战斗，还不算完！打掉这一拨，咱们才算是全歼！” 连罗富贵都激动了，昨天没赶上，今天算是得着了！胡义背着三八式步枪走的，捷克式在他肩上！ 不扯犊子了，九班算上苏青，全速向前！ …………………… 胡义已经绕到前面去了！ 一轮步枪速射，一个没打中，却成功将这股敌人，留在了两山之间！ 就是赵保胜打死三个汉奸的那个山头西边，鬼子汉奸已经留在原地组织防御了！ 是的，就胡义一个人，成功将十几个敌人留住了！ 鬼子很勇吗？是的。 但他们也怕死！ 受伤之后跑不快，面对明显机动灵活的单个敌人，鬼子也怕被拖死。 不如原地固守，等待出击的鬼子回来……他们不知道，那些鬼子已经比他们更早的去见鬼了。 胡义已经多次换位置，多次枪击这帮敌人了，战果不知，应该至少有击伤，把他自己累得够呛。 鬼子的反击很弱，只有零星步枪射击，不知道是只有少数人能开枪，还是弹药不足。 他躺在草窠里休息，等后面老赵他们来了，再想办法吃掉这股敌人。 没等他闭眼，西边山头传来机枪声！ 赵保胜正在敲罗富贵的头！ “死骡子！谁让你开枪的？！”赵保胜罕见地对罗富贵发火了，“不知道子弹精贵？离这么远，打什么长点射？” “就是！”小红缨举着曹长镜，嘴巴不停，“对这种聚集起来的敌人，用短点射就好了。” 刘坚强眼馋曹长镜，催小红缨：“看完了没？该我了！” “催啥催！我在找狐狸藏在哪儿呢！也没瞧着啊！” 马良也眼馋，老赵够阴的，冲进鬼子中心阵地，头一个就奔鬼子中尉去，他还嫌弃那指挥刀和王八盒子，自己还以为没好东西了呢！结果这家伙自己偷偷揣起来了。 苏青也眼馋，她不好意思说。 独立团连团长都没望远镜呢！ 当然，她作为政工干部，会严格遵守缴获纪律，督促九班把这个交给团里。 小红缨放下望远镜，递向苏青：“苏青姐，先给你看！……这个东西，能不能暂时……我说是暂时，暂时不要告诉团里？” 接，怎么也不可能答应她，不接，刘坚强和马良都瞧着呢。 “也不是啥稀罕玩意儿。”赵保胜吐了嘴里的草茎，“这就是鬼子一线指挥的工具，曹长镜，听听，曹长用的，就是咱班长这一级用的，给团长？团长挂着也不嫌丢人？！” 话是没错，可听着真的很瘆牙啊！多缺德啊！团长抢班长用的东西？ 苏青干脆接了，没搭理赵保胜的酸话。 九三式4x40曹长镜，真的很简陋，和后世儿童望远镜一样的是伽利略式结构，没有折反射棱镜，就两个直筒，物镜是凸透镜，目镜是凹透镜。 奇葩的是，右侧物镜内，有个分划板（就是有刻度线）右侧目镜内有半个玻璃片，用来看这个分划，估测目标距离用的。 九三式做工粗糙，没有镀膜，在赵保胜眼里，还真不如儿童望远镜呢。 可有什么办法呢？眼下的中国，连这东西也造不出来啊！ 罗富贵浪费子弹被老赵说，这回学乖了，短点射打不好，那就索性把枪调到半自动，打单发！ 马良刘坚强被老赵派去西南方向，苏青和小红缨去西北方向，他带罗富贵待在原地。 西边山头响枪了，胡义在那边。 九班已经算是从几个方向把这股敌人包围了！ 剩下来的，就是围猎！ 唯一的命令，就是以最小的代价，全歼这股敌人！ 敌人聚守着的，其实算山间谷底中间一块凹地，除了东西山头勉强能远距离射击到，南北两边没有掩护，还真的很难接近。 罗富贵用半自动方式射击，那真的很顺溜，把赵保胜都看得眼馋了。 后世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模式射击，影视剧里根本不会提及，神剧里只要是捷克式，连弹匣都不用换，无限子弹！ 赵保胜眼馋半自动啊！56半，那打起来，嘿！老赵只上学军训摸过，就打了五发…… 赵保胜从罗富贵手里把枪‘骗’过来时，偏南北两边，九班几个已经在偷摸匍匐接近…… 第137章 收尾 罗富贵的长点射，已经惊了这股敌人。 接下来的数次单发射击，也没有取得成果——敌人都趴到凹坑里面了，只露一两个人贴着地面观察，不到二里地，能打中，那鬼子命得衰成啥样啊！ 之前望远镜里看到过，没几个能活动的鬼子，汉奸倒是都活蹦乱跳的。 赵保胜接过捷克式，也没有浪费弹药，而是正儿八经地研究起这枪来。 有胡义在，旁人拿这个机枪也是白搭，都比不过胡义，赵保胜就没怎么摸过。 枪很沉，成色按胡义说，挺新的，是支好枪。 这东西顶部装弹匣，那瞄准基线自然不会在上方，和歪把子大正十一年式一样，准心和照门表尺都是偏在左侧，准心不提，表尺就是那个左侧的偏心圆盘调节的，最大表尺数一千五！ 和这个时代的步枪一样，标的老高了，显得很厉害，其实那么远的距离，肉眼都看不清单个的人，只能作为概略射击的一个基准，子弹在那个距离上的落点，差不多和射击者一样高（平面）。 打不打得到，要看命。 保险三档，保险，单发，自动，一般都放在自动上，靠射手的手指来控制短点射数量，罗富贵掌握不好，就是控制经验不足。 枪管可快速拆卸，枪管根部一个长金属扳子就是锁定机关，提把也是和枪管固定在一起的。 嗯，现在有了备用枪管，得找个厚手套备着，换枪管用，托着机枪冲锋也可以用，毕竟提把拎着冲锋不合手，胡义又没有神剧里主角那种厚皮不怕烫。（神剧里这枪除了无限子弹，还有就是抓着导气管开枪冲锋最神奇） 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都在向那边爬，刘坚强和马良的匍匐前进动作还算娴熟，苏青和小红缨就差点意思了。 赵保胜掏怀表看时间估速度，两边都很慢很谨慎，给罗富贵眼都看直了！ 怀表！ 胡义有一只，听说是他的老排长的，轻易不让人碰，平时连小红缨都不行！ 独立团陆团长和丁政委听说也有，没见过。 可，老赵啥时候有的？！还金灿灿的！别不是金的？！ 赵保胜感觉到了罗富贵的眼神，斜瞥一眼，又从兜里掏出个圆东西，也带表针，还会晃。 罗富贵顾不上隐蔽不隐蔽了，撑起上身，头凑过来。 “瞧什么瞧？瞧一眼就得了，别瞧得眼里拔不出来了！” “老赵，你这哪儿来的？！” “缴获的呀！” “……不是说一切缴获都归公吗？” “我也没说这不归公啊！这是九班的，也是独立团的！只不过现在归我用！明白不？所有权是独立团，就是东西是团里的，使用权归我，就是这东西现在归我用！” 啊？还能这么解释的吗？罗富贵挠头。 “骡子，别说我没提醒你，我这都是拼了老命缴获的，你想要，可以自己缴获的嘛！”赵保胜为了增加说服力，还掏出个皮质钱包，打开给罗富贵看，“瞧见没？鬼子个人物品！都得上交给团里！照片！钱！哦，钱可以留一些到九班做备用金……” 罗富贵似乎想明白了！ 他知道该怎么干了！ 马良和刘坚强两人分了方向，错开一点，向敌人据守点开枪，告诉敌人，他们被包围…半包围了。 赵保胜明白道理，但他们这么做，可能会迫使敌人向小红缨和苏青那边跑！赶紧往凹坑偏北方向打了两枪，我这边有捷克式哦，别想着从这边突围！ 敌人依然龟缩，只朝西南方向打了两枪，作为威慑。 这是距离还远，只用了步枪，汉奸手里有盒子炮，靠近了火力会很猛的！ 西北方向小红缨已经停下，距离二百多米，似乎找到个小土堆，可以控制那个方向了，苏青还在朝前爬，她想干什么？！ 赵保胜拎枪往前跑，让罗富贵收拾东西，他要靠近，必要时提供火力支援，够近才够猛，威慑力才大！ 东边山头，胡义也在提枪往下跑，他更偏北一点，这是为了防止万一，防几个相对方向的流弹伤到自己人。 赵保胜跑到三百多米，敌人朝他这边开枪了，他被迫趴下，架枪，还击。 打了几个单发，敌人没动静了，他也就停了。 这个距离已经可以了，他看苏青，似乎还在靠近！ 然后，就听到了苏青的喊声。 “喂！我们八路军优待俘虏！” 哎！赵保胜没法吐槽，想法是好的，八路军确实优待俘虏，可那得敌人让你俘虏呢！ 又是几句场面话，无非就是保证安全什么的。 凹地里静悄悄。 忽然，有人站起来了！是个汉奸！ “哎……”‘砰！’话没出口，一声枪响！ 苏青惊诧，想投降的？被打死了？！ 停了一会儿，苏青继续。 然后凹地里传来几声鬼子喊声以及几声惨叫一声盒子炮枪响！ 内讧！ 九班几个都看不到凹地里面情况，不约而同地又往上靠，刘坚强已经掏手榴弹了，他距离最近了！ 赵保胜身后腾腾腾的脚步声，他没回头，那是罗富贵。 罗富贵放下背篓和杂物，稀里哗啦，赵保胜已经起身半跪，捷克式拎起来，放到自动挡，上膛待击！ 赵保胜正想起身往前走，罗富贵大步腾腾超过了他！ 刘坚强也起身了，他放下了枪，助跑，投弹！ 胡义和马良也起身了，步枪上了刺刀。 罗富贵一手盒子炮，一手拿赵保胜的砍刀，向前跑。 “轰！”刘坚强的手榴弹炸了。 几个拿枪的都站起身，谨慎但快速地往那边靠。 苏青提枪往前跑，但她没罗富贵快！ 罗富贵跑到凹地边猛地停下，盒子炮甩动，乒乒乓乓一阵，苏青大喊：“不要！” 胡义看罗富贵控制了场面，抛下枪，冲向苏青，他要阻止她冒险！ 罗富贵壮归壮，非常灵活，没等苏青靠近，他往地上一趴，“轰！”鬼子手雷在坑里炸了！ 苏青慢下来，被胡义拉住，仍冲罗富贵喊：“别打！留活的抓俘虏！” 罗富贵探头，凹坑里一阵“叽里咕噜”的鬼话，“板载！”罗富贵缩头……“轰！” …………………… 苏青无语坐在坑边，抱着步枪，背对凹坑。 小红缨拄着和她一般高的步枪站在坑边上，朝罗富贵大呼小叫：“诶呀骡子！不能砍啦！全是血啦！不能要了！” 转头冲胡义：“狐狸你管管他！” 胡义和马良刘坚强以及赵保胜一样，都蹲在坑边看，听到小丫头叫，朝坑里说：“行啦骡子，你是个爷们，我们都知道，可没必要学厨子？” 刚刚的战斗收尾，鬼子弄死了所有汉奸，因为汉奸想投降！ 然后刘坚强的手榴弹，炸倒了几个能动的鬼子。 罗富贵冲上去，开枪，是因为鬼子倒在地上举汉奸的盒子炮朝他…… 然后就是鬼子伤员拉雷自杀，头一次，是唯一一个上身能动的鬼子替不能动的鬼子和装备什么的拉的，后一次是唯一能动的那个鬼子自爆。 总之，罗富贵没捞到啥，都是坏的碎的，扒拉出来一些纸币什么的全都浸了血。 好不容易聚起勇气，竟是这结果，老赵嘴里“嗤”笑了一声，罗富贵像受了刺激，开始给坑里的尸体挨个儿过刀…… 马良说，这是九班新兵的入伙仪式……砍得更疯了！ 胡义说骡子学厨子，苏青回头看了一眼，吐了！ …………………… 收拾完埋完，罗富贵浑身的血，都开始干巴了。 所有金属制品都被打包，赵保胜丢掉的两支被炸坏的盒子炮好像也在里面，所有衣物……所有东西打包，要弄回去。 九班在中午时分到达青山村附近。 没有进村，绕到村东，赵保胜要把那些自行车和零碎回收。 小红缨和马良跑在前头，老赵说给她的礼物得收拾，她忍不住跑到前面去看。 等赵保胜转过小山头，小红缨和马良正和几个背枪的人对峙！ 对方是青山村的地主武装，且这么称呼。 老赵藏的东西被他们发现了。 马良和他们争执东西的归属，他们觉得这是他们找到的。 “骡子！”赵保胜懒得费口舌，他十分瞧不上这些废物点心，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鬼子汉奸来的时候躲得一个都瞧不见。 “啥事儿？”罗富贵的尊容，如同地下爬上来的鬼，胳膊上抄着几个鬼子钢盔，哗啦哗啦地跑到前面来。 “喏，我给你们找的东西，他们说是他们的。” 老赵能看上，能给小红缨的，肯定是好东西，罗富贵不疑心还有自己的份儿，颠儿颠儿跑到那边，破锣嗓子喊一声：“滚！” 煞鬼一般的罗富贵，挂着一摞沾血的鬼子钢盔什么的，足以打消任何人的邪念。 小红缨愉快地接收了她的大玩具。 只是，咋和县城里看到的有些不一样？ 赵保胜转头去找车座儿，还趴在草丛里不知道寻摸啥。 好半天才凑齐了。 苏青倒是和那几个背老套筒的人在说什么，大致是统一战线那些。 …………………… 临近傍晚，大北庄再次轰动。 九班护送苏干事出公差，胜利归来！ 二连好在出去执行任务了，要不然高一刀又得眼红！ 九班又有新奇的战利品带回来了！ 十几辆自行车！ 那是县城有钱人才有的玩意儿！村里人也就进城看了新鲜回来给大家吹吹牛逼的，谁知道九班是怎么弄到的？ 更稀奇的是，这些自行车一个一个后车把前轮架在前车上，还绑满各种奇怪战利品，捆成一列进的村！ 胡义也满头大汗，老赵这歪点子是一个接一个，四个人一起扶着推这一列自行车，遇上拐弯上坡或者路不好，还得拆开来挨个儿推。 小红缨负责探路和总协调，跑前跑后。 连苏青都得跟着一起推，老赵的话，这是珍贵的战利品，团里师里有大用处的。 至于赵保胜，和小红缨咬耳朵，似乎还有一批战利品在其他地方，带着罗富贵推着一辆自行车朝南走了。 还能有什么啊，上次伏击搜索队的剩余枪支，不能一直埋着，放锈了就可惜了。 团里新兵马上要分配，刘坚强天天吵着要恢复九连。 小红缨就和赵保胜商量，那就把那些枪拿回来，先抢人，把九排的摊子支起来。 不管是团里分配还是自主招人，有枪，就好说话嗓门高，有枪，腰杆子就硬！又高又硬！ 苏青问胡义，胡义抓头，不道啊！他们有啥也不和我说，你懂的，小丫头和松鼠似的，喜欢攒东西，谁知道她和老赵攒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唉，老赵真不容易啊，胡义这不开窍的，总算是被扶上了路，现在和苏青说话也不磕巴了……唯一的中正式还给了苏青，找赵保胜挑了一支成色好的盒子炮给配上。 赵保胜无语，给姑娘送枪，也不是不行，那支ppk，就算再舍不得，让胡义拿去哄姑娘，老赵也是肯的。 你说你非给人姑娘武装成个‘铁娘子’干啥？人政工干部啊！又不是一线战斗人员！ 小红缨嘿嘿笑，老赵瞪她，肯定是她的馊主意！ 出乎赵保胜的意料，苏青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些！ 胡义趁机提出要教苏青射击和一些战场上用得到的……画面彻底开始歪了！ 赵保胜心慌，这些和原着小说里的不一样了啊！他的某些‘先知’手段，是不是开始失效了？！ 小红缨这才告诉老赵，她爹娘，听牛大叔说当年就是教枪学枪，才看对眼的。 老赵摸摸下巴，也行，至少苏青能有自保能力是个好事，至于胡义，真要是脑子开了窍，教啥枪啊？跟着苏青学习理论不好吗？ 大北庄村民没有发现九班少了两个人。 入了夜，才有两个巨大黑影推着自行车回来，只有村外和村口的哨兵知道。 二连出任务了，九班就又回到了赵保胜租的小院。 赵保胜和罗富贵回来动静不大，胡义出来看了一眼，自行车空的，啥也没说，进屋继续头疼战斗总结。 赵保胜趁天黑去团部找团长政委，不知道聊了啥，连小红缨都打听不到。 苏青也在写总结，纠结有些东西要不要写上去，毕竟墙上挂着的两支枪，还有全套装具，以及手里的小小怀表，都是九班‘借’给她用的。 惊心动魄的两天一夜，苏青对一线战斗部队的认识又深了几分，特别是友军王连长的部队，和九班的战斗风格完全不一样，这是队伍领导干部不一样还是其他因素影响的？ 苏青决定暂时不提，她需要更细致的观察对比。 至于老赵提的文艺工作，也需要更关注，她自己体会过，战斗之后，那首义勇军进行曲，对她的影响。 赵保胜的小屋被胡义占了，要加班写总结，没办法又去找政委……给安排了禁闭室…… 第138章 穿越者赵保胜迈出坚实的一步 丁政委晚上没睡好。 昨晚赵保胜回来了，向他汇报了县城的情况。 县城形势很复杂，赵保胜的工作很有成效。 但，苏青和他汇报过，赵保胜背景调查没有明确结果，不能作为外派情报线上的人参与县城工作。 丁政委倾向于相信赵保胜，但规则就是规则。 陆团长更看得开，作为物资线上的人，赵保胜一样能提供他所获得的情报，又不是给委员长打工，怕啥子嘛！能抓耗子就是好猫！ 特别是情报线到现在还没能布进县城，物资线倒是捷报频传，甚至还给情报那边安排了两个既能挣钱又能传递情报的线路。 至于说赵保胜的背景调查，那就是个借口！ 什么特务能帮独立团搞这么多事？什么特务杀鬼子恨不得剁碎了？什么特务不愿意待在团里不愿意去师里，宁愿待在一线和鬼子面对面厮杀？连个班长都不愿意做啊！ 只是分工不同，陆团长一直没好意思多说。 丁政委头疼的也是这个，老赵表现一直很好，但…陆团长不知道的是，边区那边近期好多来投奔的人，被查出有果府背景，甚至边保从特殊渠道弄到了某机构派遣边区潜伏的名单！（勿纠结，借个名借个说法，咱这不是谍战）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都有点不足以形容，外松内紧，眼睛多着呢！ 这时候很多关于赵保胜的情况，都得捂着，低调还来不及呢。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可不只是常委员长的口号。 所以，赵保胜不被算作情报系统的还是好事，至少主动权在独立团手里，属于可控。 赵保胜一点不知道这些背后的事，他又不是来挣功劳的，不在乎，如果有麻烦，就跑路呗，又不是没活路。 禁闭室，在独立团是个特殊的地方。 这里很少有人，丁政委的思想工作不是吹，需要用到这里的次数极少，倒是团里有几个图清静的来住过那种没看守的‘禁闭’。 处于多个哨位眼皮底下，偏偏没设独立守卫，顶多有事警卫排加个岗。 从昨晚开始，禁闭室设岗。 赵保胜搬了铺盖住进来，带了书籍报纸，以及纸笔油灯。 油灯亮了一夜。 所有东西都得自己抄写，简图图表都是手绘。 《民兵爆破地雷教材》总计不到200页，关于火乍药和火具的章节才四十多页，加上‘七人背’的章节十来页，赵保胜一晚上抄完（32k小书，字数有限）。 没有按原书排版抄，就是大白纸，一种东西抄在一张纸上，倒是配图花了不少功夫。 抄完收拾好，特别是手机关机收到‘牌位匣子’里贴身藏好，赵保胜倒头就睡。 还没睡踏实，禁闭室那栅栏一样的门就被撞开。 小红缨冲进来：“老赵老赵，你咋被关禁闭啦？” 赵保胜眼都睁不开了，摆摆手：“别吵我，我睡会儿。” “是不是事发了？”小红缨拍着床板叫嚣，“这些不都是独立团的？咱扩大了不就是独立团扩大了？！这老登怎么分不清里外啊！” 赵保胜稀里糊涂还没搞清楚啥情况，小红缨又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地冲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吵吵嚷嚷，丁政委押着小红缨回到禁闭室。 赵保胜把脑袋埋进被子，装死。 “你白天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小丙！禁闭室双哨！但凡丫头跑出去，这个月庄上厕所都归你们警卫排掏！” 小丫头骂军阀老登，骂独裁。 赵保胜受不了了，掀被子起身，翻出一叠纸，交给丁政委：“您安排人验证一下，让我安静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想起其他东西呢！” “老赵！检讨书咋写那么多啊？！能算上我的吗？我写不出来！” 丁政委接过那叠纸，拍拍小红缨的脑袋：“这可比检讨书难写！都是老赵记在脑子里的。你给我安安静静守着他，别打扰他，有事喊哨兵通知我。” 要不说独立团老兵油子有常红缨这一号呢，小丫头立马嗅出来丁政委话外的意思。 老赵这不是被禁闭了，这是他身上有重要的东西，比如…情报！ 小红缨立刻闭嘴，目送丁政委离开。 她见过，重要情报对军事行动的极大帮助，也见过某部门足不出户就能搞清楚敌人意图，难不成老赵也…… 安静坐下，看看窗外，春天不知不觉就来了，树梢上已经绿了。 坐不住，就掏枪出来擦，大眼儿撸子已经成了她的最爱，贴身不离，就是藏在衣服里面老往下掉。 赵保胜其实睡了没多会儿，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很好。 禁闭室里静悄悄。 忽然，床板那头一声‘嘎吱’，赵保胜一惊，起身掏枪……枪没找到，小红缨蹲在床尾，拿他的床单在擦子弹！ “我说，我床单才换了没多久啊，你给我擦得这么脏，谁洗啊？” “哎呀放心，我就擦擦子弹，没有拆枪，没有枪油在床单上。” “我说的是这个吗？” “知道啦，就你讲究！我不是没找到擦枪布嘛！” “……” “政委大叔说了，让我守着你，放心，大眼儿撸子可猛了！有我在，老鼠都进不来！” “……” “你不知道，这家伙，除了太重不好带不好拿，其它都是好处！” 赵保胜不说话了，靠着床头闭目，胡义和他说过，青山村里，小丫头一支手枪一对多，控制场面一点毛病没有。 他早就不纠结小孩子参加战斗什么的了，他在想，能不能有什么可以增加丫头的自保能力，能不能让她更强。 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多一份安全，好好地活到胜利，然后好好活到老。 午饭是罗富贵送来的，九班几个剪刀石头布比出来的机会。 罗富贵就是想问问老赵，几次缴获的那点钱，都在他那儿呢，能不能换成粮食…… 连罗富贵都嗅出粮食会紧张了……忘了问团里有没有垒片梯田出来，好试试堆肥。 赵保胜和罗富贵说，把这点小钱交到团里去，团里采购粮食，价格会比单独买粮便宜一些，九班现在基本不开伙，没必要单独存粮。 其实就赵保胜现在在县城的关系，弄点粮食存起来一点难度没有，量不大，郝云来那儿都能搞定。 九班单独的肉食和蛋白质补充，仍然不能稳定，毕竟每次搞头猪再整香肠什么的，挺麻烦，而且天气暖和了也不好搞。 独立团现在每天都有豆腐供应，虽说量少，可毕竟是比较好的蛋白质来源。 赵保胜吃完饭，让小红缨自己练字，他想把堆肥办法理出来……好像也不行，小丫头旁边坐着，手机没法拿出来。 还是等晚上。 赵保胜只好再睡，睡足了晚上才有精神抄写。 …………………… 连续两个晚上赶工，赵保胜把现阶段要拿出来的东西给整好了。 有氧堆肥基本原理和土法水泥制造，也都整理出来，这是和垒梯田种菜种粮有关的，需要摸索着干。 异烟肼的相关资料，这是重点，需要八路军的相关单位联系陕北边区，派人联系欧洲，找到当年的论文，再找化学化工方面人才，进行研究。 （异烟肼20世纪初就被发现合成出来了，但一直没发现这东西能治肺结核，算是钻个现实的空子，相关合成的实验论文现在在欧洲并没有被重视，赵保胜查到了，让上级想办法去获得，减小嫌疑。） 破伤风抗毒素和疫苗的基本生产方法，赵保胜也整理出他能查到的资料，也需要专业人士进行研究。 这些东西，他都借口是在北平来的那个汉奸那儿看到的，他啥也不懂，只知道这东西人家看得很紧，他找机会偷看，死记硬背，回来默写的，对不对都需要上级安排研究验证。 这个借口其实很烂，但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还是那句话，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针对的就是师里那位的口味。 成不成的，验证一下也不难，一旦成了，那点成本就可以忽略不计，八路军就可以凭这个获取巨大利益，增强军备，站得更稳。 青霉素的相关研究制备内容，其实也能弄到，但…菌种是个难点，这个就不是凭努力就能弄到的。 赵保胜拿着这些东西，和独立团陆团长丁政委再次密谈，除了独立团自己可以操作的梯田堆肥这些，着重强调了异烟肼这个需要上级去验证获取的事，必须保密，必须谨慎。 丁政委其实有些将信将疑，小小梅县的一个汉奸，手里怎么会有这么重要的东西？有就算了，为什么没给鬼子？让鬼子去欧洲找，并不难。 赵保胜没办法解释。 他只说汉奸根本不信这些，这些东西混在一大堆情报里面，根本没人注意，他翻过，虽然是情报，但全是过时的情报，就这点有用的。 师政委是新调来的，丁政委并不熟悉，不知道脾性，想让赵保胜一起去师里说明情况。 赵保胜拒绝，理由还是原来的，他的背景调查没明确结果，他不能去。 开玩笑，真像某些穿越小说里意淫的那样，跑去指导人家伟人，别的不说，封了咱这小说，都不用烂柿子领导层出面！ 陆团长被老赵说服，还和赵保胜一起做丁政委工作，试试无妨，一旦证实是真实有效的，那收益可就太大了！ 陆团长的川音，让赵保胜觉得，他可能也信黑猫白猫的那套实用主义。 丁政委最终点头，以密件形式，附信说明，直接派警卫排护送，直接交给师政委。 赵保胜看着东西送出，长出一口气，自己终于走出这一步，这趟总算是没白穿过来。 陆团长还拉着赵保胜，让他好好讲讲堆肥的事。 这个是赵保胜自称他父亲搞过的，只在沪市院子里种菜用的法子，堆肥的材料也是垃圾箱里找来的。 嗯，这个瞎吹都没事，简单得很，注意要点也写得很清楚，有氧高温堆肥，视频平台上有很多种菜up主实践过的，只不过现在规模大一点。 独立团农民出身的人占绝大多数，试验起来也不麻烦，大不了多试几次嘛。 土法水泥也简单，找个砖窑，甚至自己搭一个也能烧，毕竟这东西赵保胜是考虑砌水池水渠的，不是浇筑混凝土，对强度要求不高，能成形能密缝就可以。 梯田其实最重要的还是灌溉，没法灌溉，还是‘望天田’，那可种的东西就得考虑耐旱，产量也不会高。 其实种菜种粮的事情提出来以后，独立团上下就开始在大北庄的边角空地种上了。 种地，赵保胜实在不在行，他只知道土豆玉米可以有高产，听说晋省有国外传教士带来的高产玉米种子，可能有试种，建议陆团长找人打听。 现在梅县山区很多地方都在种红薯，这东西怎么说呢，后世没有被划入主要粮食作物，是有原因的。 它的营养价值，有‘偏科’，这是赵保胜从科普视频里看到过的。 但为什么种这东西多？因为它耐旱啊！ 谁不知道水稻小麦好吃？土豆也很好啊，为什么不种？呃…这个是种植习惯，应该多种土豆！ 还不是因为没有灌溉条件啊！ 太行山缺水，但其实这里处在400毫米降水线范围内啊，属于半湿润区。 缺水，不是降雨太少，而是因为存不住。 梯田想要种得好，必须靠灌溉，没有灌溉，就是望天田，能种出什么，能收多少，全看老天爷。 赵保胜想搞土法水泥，也就是想试验小规模的水窖，水池和水渠。 没有水泥，石头缝密封不了，没法存住水啊。 陆团长和赵保胜细聊了之后，越发发现赵保胜懂的很全面，甚至他都开始想打浑水河的主意了！ 修水坝！ 不是三峡那种巨型水利设施，而是后世山里常见的拦水坝，漫水坝，鱼鳞坝，为的就是稍稍提高一点水位，给水坝周边提供一个灌溉条件。 种地怎么可能不修水利？ 只不过目前没有这个能力而已，畅想总可以的？ 后世的红旗渠，就是一个值得骄傲的人工水利设施啊！全靠人力！就在梅县北方！（原着小说的梅县，大致就在南太行，这么说，确实问题不大，勿太较真） 两人聊得正热火朝天，李算盘带着人回来了。 这段时间，由基层工作组串联，替供给处联系了好多大山深处的村子，山货，药材，收了一大堆。 这下，赵保胜的身份可以坐实了！ 带回来的，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鬼子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在山里活动，有数个村子遭到破坏，这股鬼子有些神出鬼没，还没被抓住具体行踪。 第139章 三八年春的某个日常 师里接到独立团的第一份报告，很是高兴。 详细的火乍药配比及土法制造工艺！ 包括黑药的造粒工艺！ 原本就在筹备试运行的兵工厂，如获至宝，立刻开始组织验证。 与生产工艺同时送来的，还有八辆载重自行车，虽说在山区这东西用处有限，但…这毕竟是独立团的战利品啊！ 独立团的基础很薄弱，师里原本也没抱很大希望，这时有些成绩，就是惊喜了！ 还没几天，独立团又以密件形式，送来一份重要资料。 师长忙于布置对付进山乱窜的鬼子，政委看了文件，硬是把师长拉回来商量。 一天后，师里专门派人，将文件送往总部，并附件建议上级重视此事……一级一级呈报上去，最终由边保接手。 欧洲方面距离太远，一时也没那么快有回音，但边保领导听从上级指示，将南太行根据地边缘的某部某人，列入观察名单，必要时会启动保护计划。 赵保胜把事情交掉，过了几天轻松日子，等伤口结痂，就要返回县城。 禁闭室已经撤岗，但赵保胜还住在这里。 胡义打着帮老赵收拾东西的借口，带着九班来玩……确实算是玩儿：本就没多少东西啊，老赵一个人搬过来的嘛。 “老赵啊，你还别说，这禁闭室还真清静啊！”胡义坐在床板上抱后脑勺靠墙，“我觉得我好像应该多住住这儿！感觉这和我家似的，好熟悉的感觉啊。” 赵保胜嘴角抽搐。 “要我说，这儿可不好，没窗户纸，还是个破板床。”罗富贵撇嘴，土炕睡得多踏实啊！ 马良和刘坚强帮赵保胜打包，直接往罗富贵背上一压：“干活儿去！天天吃饱了就偷懒！” 小红缨鬼祟地问赵保胜：“不是说把东西带回来的吗？我都没空问你，咋空手回的？” 赵保胜抬下巴指指刚出门的罗富贵：“富贵儿说，直接带回来，怕是要被团里直接拿走，藏在庄外山上了。咱班里有三八式，只要有人来，就给发一支，省得别人惦记。” 胡义点头，九班几个人，都有挖坑藏东西的嗜好，这下算上罗富贵，都有三个了，以后不愁了。 赵保胜拿出一个布制的…类似背包带的可以背的，挺复杂的东西，偷摸给小红缨。 小红缨高兴地找地方去穿上…… 胡义好奇，但他就那死样子，好奇也不主动问。 过了一会儿，小丫头鼓鼓囊囊地进来。 赵保胜皱眉，摇头。 胡义倒是眼睛一亮！ 好东西！ 哪儿来的？给苏青整一套！ 马良和刘坚强眼都直了！ 小红缨摆弄两下，也皱眉：“老赵，不舒服！” 赵保胜拔出小红缨腋下的大眼撸子，掂量掂量，说：“是枪太重了！” 腋下快拔枪套！（有没有眼花的？心眼儿不干净，想的也不干净） 老赵用背包带试制的，很粗糙，但基本样子出来了。 还需要改进，最好找小牛皮…但那样，又需要做皮具的一套东西…就很麻烦。 回头进县城找找，看有没有做皮具的，跟人家订制一些散件，回来自己缝。 九班存在罗富贵那儿的‘小金库’，最终也没上交，赵保胜给换成大洋，那些零碎旧钞和军票，他可以带去县城用掉。 小红缨那里也有个应急金库，还有应急保底的弹药库。 老赵自己也藏了不少，反正九班就跟松鼠窝似的，到处藏东西。 照相机赵保胜实在没空折腾，让胡义也‘借’给苏青了，包括已经拍过的底片，让她去师里想办法找人冲洗。 其余像怀表指南针望远镜，都放在九班使用…当然，小红缨全霸占了，谁要用都得她点头。 团里新兵训练接近结束，按理也有九班的份，不说补足九排，至少九班的编制还缺员呢！ 胡义和赵保胜商议，如果有机会，补些什么样的兵。 赵保胜不太懂，但有印象，九班下一个成员肯定有吴石头一个，所以他提醒胡义，九班的心眼儿够多的了，要老实听话的最好。 从县城出来快五天了，赵保胜要回去了，好多事情要收尾，要观察，张翻译官那儿还没摸清楚到底咋回事儿。 离开很低调，就和回来一样，没几个人发现九班这个大块头半老头在。 清晨薄曦中，赵保胜摆摆手，和九班几个告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九班，也要回到他们的日常中，转身向山上跑去。 大北庄的早晨，是热闹的，八路军晨练，每天冲山头，吸引了一大堆村里娃娃，把家里的羊丢在一边，给这群朝气蓬勃的人加油。 有一群人，老也赶不上，次次都拖到后面。 班长喊加油，连拖带拽，兵们还互相挤兑抱怨，可短时间内确实有些跟不上。 几个八路军站在山头，朝这群人指指点点，众人立刻又爆发往上冲。 这些都是训练了两个多月的新兵。 山头上大概是带部队已经冲上山头的干部，新兵连代理连长郝平也在，他们正在看新兵苗子。 新兵来自各个地方村落。 上次鬼子扫荡和‘搜索’，给太行山区好多村子带来了灭顶之灾，却也激发了老百姓参加八路军的热潮。 有听了宣传鼓动为了打鬼子参加八路军的，有家破人亡为复仇从山外跑来参军的，也有为了有口吃的活命参军的，当然，还有被家人送来的。 这些懵懂的年轻人，或有理想，或有仇恨，或者什么都不懂，经过了初步训练，在村里娃娃眼里，已经有模有样。 但在八路军干部眼里，却不可避免地被分了等级，毕竟谁都想要优秀的新兵，谁都希望自己的部队战斗力能提升到更高。 眼前这些新兵，才进炉子几天？还没炼成好钢。 这些八路军一线指挥员，各有自己的独特眼光，能在胚料中发现未来能打造成刀刃的好材料。 郝平不做声，作为新兵连新训主官，他早就挑好了人，正捂得紧紧的，生怕被旁边人看出来。 算计着二连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郝平想着是不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找团长政委说说，先挖两棵好苗到自己地里。 一个小小队伍，出发得晚，偏偏轻飘飘就越过了新兵连。 气都喘不匀的新兵自然都不说话，但明眼的都晓得，这是九班，独立团最独特的单位，强到离谱，幺蛾子也多，一直不满编。 郝平看到了九班。 小红缨这个小丫头，跟着几个大汉冲山，竟然能勉强跟上！ “呼…你们冲，别等我……呼”小红缨不服气，但也认现实。 “…山上又没早饭…”罗富贵撇嘴，每天都要来一回，吃进肚子里的，全浪在这些没事找事上了。 “老赵说，咱们是集体，进退一致…呼”刘坚强刚刚送行，差点就说出挽留老赵的话……那样又会被笑话好几天了。 “不要说话！小红缨注意呼吸！迈腿幅度不够！”马良跑在小小队伍旁边。 胡义拖在最后，九班这几个，他很满意，要是老赵也在，那就更好了。 他会不停嘲笑那些被九班超过的队伍，会和人打嘴仗，讲笑话，把人家笑破防，他跟着九班拿第一。 有人举报老赵，老赵的回答是，这点折腾都哭，真要和敌人比速度抢山头，意外多呢，想哭都哭不出来。 想着想着，山顶到了。 短停休息，郝平凑过来：“胡义，新兵看了没？有中意的没？” 胡义摇头，没说话。 小红缨抢过话头：“连我都跑不过，要来让我拖着跑吗？” 九班都这德性，抬杠随时随地。 还是老赵好，会笑眯眯地告诉他，九班体力好，是因为有‘夜草’，郝平琢磨好几天，差点破大防：这帮狗东西夜里加餐吃肉！！ 还是罗富贵这小子混在新兵训练场上时偷偷抱怨，被他偷听到的！ 举报！必须举报！ 陆团长也是笑眯眯：小红缨还小，正在长身体，开小灶吃点啥，不稀奇，团里同意的。 丁政委嘴里嘟囔的，才真的破防：你也想从小丫头嘴里分一口？她吃的老赵的。 郝平也想搞头猪来吃……哪做得出来哦！ 偷摸观察了好久，九班吃肉，其实也不多，每次就一两片，他们还有其它秘密！ 也是郝平从罗富贵身上发现的！这狗东西在训练休息时，会往嘴里塞东西！ 八路军战士也有津贴，照理来说个人使用自由，哪怕买点零嘴，干部也没法批评，只能耐心教育，可…没地方买啊！ 罗富贵即便被抓到了也死不松口，开玩笑，每天就那几片豆腐干，他说出去老赵一定会停了他的那份！ 老赵千辛万苦弄来的黄豆，大部分给了团里，他私下和牛大叔商议，用他自己的豆子，换炊事班每次做豆腐时多做一些，再压成豆腐干，卤上给小丫头当零嘴。 牛大叔请示了丁政委，在不占集体便宜的基础上，勉强答应。 原因也不难猜：老赵到现在，都不在独立团的花名册上……就算有人来查，这也只能算交易，和老百姓公平买卖，你想说啥？ 其实老赵还有养鸡计划，只不过县城的事绊住了，跟人家要的鸡苗，还‘寄养’在邻居家，给的麦麸当报酬。 赵保胜也想把全团全师供应上啊，可…供不起啊。 所以他才积极推动开荒垒梯田，堆肥种菜。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句话万古不破，小时候听到的，年近五十，老赵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下山路上，望着满眼绿色，就忍不住想看看人家地里的庄稼长势。 山里没灌溉条件，即便有地，也是种的耐旱作物，山外有条件的地方，才种麦子。 耐旱啊……想用手机查一下，没电了，充电宝也没电了。 这也是他急着回县城的原因。 等安顿好了，不需要用手机了，就好好跟着九班训练杀敌，嗯，然后九排，九连…… 李算盘给他筹集的生药，已经被送到梅县城外了，这次又有新的采购清单，大部分都是兄弟单位的，日用品什么的。 事情简单，吉田商社的路子已经打通，挣钱嘛，不寒碜，只不过他不挣自己人的钱。 春天，山下没有多少树木，但绿油油的田地，更让人喜悦。 最近连鬼子都没怎么出来搞事，他们也知道，县城周边的粮食全都是有他们一份的，祸害了他们也会有损失。 憋着劲，等夏收，包括山里面，也要狠狠教训！ 其实鬼子也没那么好心。 前几天出城抓八路军联络员的便衣队和皇军一个精锐小队，这么长时间都没消息，着实有些令人担心。 多次派汉奸出去打听查找，一点消息都没。 会不会追着目标进山了？ 山区的复杂，鬼子也头疼。 前次出击的大队（不满编，两个中队），到现在都在山里转，始终没抓住土八路的尾巴。 时不时还遭算计，不知道哪里来的各种滋扰和冷枪，遇到的村庄也是大多数人去屋空，除了烧房顶泄愤，一无所获。 偶尔几次无线电联络也是一言难尽，简短通联后又因为信号飘渺断联。 县城日军数量有限，所以不敢出城搞事，只勉强在西边进山的道路边，为接应进山部队，修建了一处炮楼，派驻了一个分队鬼子和一个排的伪军。 昨天又有东边铁路附近发生袭扰事件，大股八路阻断铁路，同随车皇军发生交火，之后逃逸，方向很可能是梅县北部山区。 电话时通时不通，传来的也净是坏消息。 梅县守军能做的不多，只是加大汉奸的召集培训，想要把网撒向更广阔的农村山区。 ……………… 赵保胜拜访了老王铁匠，他的刀要改，那个直刀使不惯，想换成狗腿刀的样子，还特意画图和王铁匠一起研究了半天。 等他在城外接了李算盘给配的生药进城，太阳都快下山了。 县城守备似乎还是一样盘查很严。 赵保胜却看出了懈怠，不单单他这样的高级良民证不盘查，连布票良民证，也在走过场。 没良民证的，盘查过没有危险物品，竟然也放进城了！ 小变化也是变化，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决定先回去，空了再打听。 第140章 新兵争夺和县城里的爆炸 高一刀遇到麻烦了。 头一回来铁道边搞事，他有些不屑一顾，偷摸挖两条铁轨，算啥？ 杀鸡用牛刀！ 团里也是，交代这个交代那个，就没交代现在这条线上跑都是客货混编的列车。 挖完铁轨枕木，高一刀还想趁着火车被迫停车或者翻车，再劫一些物资。 南边来的车可能有物资粮食，北边来的车可能有军火弹药，总不能走空就是了。 谁能想到，八路军对铁路的经常性袭扰，让鬼子的火车降速了！ 火车头急刹，只冲到铁轨被扒掉的道砟上，但没翻车。 没等二连冲上去，后面票车（客车）上就下来好多鬼子！ 猝不及防之下，高一刀压根就没了劫货的心思，指挥二连急速撤退，连挖出来的铁轨都抛掉了！ 鬼子数量不详，黑夜里，只发现三个机枪火力点，至少是一个小队的鬼子！ 好在鬼子只一心想护着火车，没有在夜里对二连进行追击，二连无损脱离。 可随后赶到的鬼子支援部队，跟着二连的踪迹，跟进了山区。 于是二连又上演了一出放风筝，带着鬼子到处乱蹿。 不过这一带的山区，二连不够熟悉，数次遭遇道路狭窄险要，被鬼子衔尾追击，出现损失。 本就缺员厉害的二连，还没等到新兵补充，就再次损失数个老兵。 枪械弹药也严重消耗。 面对损失，高一刀欲哭无泪。 飘得厉害了，最终还是会反噬到自己头上。 回程高一刀一言不发。 遭遇鬼子，这个风险，团里是有充分预估的，没什么好说。 但…挖掉的铁轨，紧急抛掉，没有来得及掩埋，肯定会被鬼子找到，为了防止火车远远停下，枕木只扒掉，没有当场焚烧…… 那样，破坏铁路迟滞鬼子运输的任务，就根本没完成！ 铁路会很快恢复运行。 高一刀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地冒出劫货的想法，这下回去……批评是肯定少不了了。 新兵分配，估计也要受影响，枪支弹药的补充更是别想，团里的家底子他知道，压根就没有闲着的枪，弹药更是只有一些机枪备弹，手榴弹别想了，根本没有。 …………………… 赵保胜回到他租的院子。 门锁着，他拿备用钥匙捅开，这老铜锁，防君子不防小人。 吉田商社的仓库屋顶已经修好，他租的房也收拾好了。 院子里很干净，修房队并没有住在这里。 老李说过，人都没安排住在城里，有活进城没活该干嘛就干嘛，已经办了布票良民证，没必要再在城里花钱租房。 倒是留了一个接业务的，在城南和人合租住着。 赵保胜猜测，十有八九这就是个交通员，但物资线上的交通员，不运什么禁运物资，就没什么大风险。 之前走的匆忙，收粪的事儿不知道后来有没有麻烦。 老李联系的是城西一个村里的富农，这人是什么关系老李没说，由这人出面组织，独立团安排了一辆驴车算参股，城里的事还得靠赵保胜的路子。 郝云来不会眼馋这点油花，侯三倒是答应他对半分，还有一半给小汉奸赵明，他老赵算是个拉皮条的，撮合一下就行，只要能把独立团的线埋进收粪行当就行了。 赵保胜没打算做饭，放下生药，去找李老四混一顿。 从李老四那边得知，县城这两天风平浪静……不对啊，不是说张翻译官那边的齐少爷要搞烟馆的吗？郝云来都贴上去了，怎么还没动静？ 李老四和赵保胜还有森田的合伙买卖，在赵保胜走了一波货以后，也成功交易了一笔，至于收益，看他脸上笑开花，应该不错。 从李家出来，天都黑透了，赵保胜也就没想着去找郝云来或者侯三，不知道他们待在伪军营房还是那个院子。 生药还没卖掉，这回得细算利润率，看能不能和郝云来做这合伙生意。 张翻译官那儿，明天白天再去。 倒是进屋了，划火柴找到电灯开关，赵保胜笑了，这下充电不愁了！ 当下开始拆灯座儿，想办法扯线头…… 倒是刚赚的流量，用来干啥，得仔细盘算盘算。 …………………… 高一刀是一大早带着二连回到大北庄的。 正巧碰到部队晨练，他招过快腿儿，吩咐几句，他自己去团部，汇报情况，认错。 快腿儿召集几个二连的班排干部，嘀咕几句，散开。 二连回宿舍，班排干部却不顾夜行军劳累，混进了晨练队伍。 一连三连也不傻，很快就发现了猫腻，二连这明显是想拉新兵啊！ 毕竟鬼子扫荡那次，二连功劳最大，名声最大，连训练场上拼刺也是二连嗓门最大，新兵哪个不想进二连？ 可二连这么不讲究，只挑好的捞，那剩下的，可不就是其他人分嘛！ 这还得了？！ 新兵争夺，就在二连回归的当天上午，爆发了。 胡义没掺和，他性子有些独，不爱和人吵，不过小红缨拉上九班几个，也杀到团部，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反正老赵说过，九班心眼儿够多的了，要些老实踏实的，先把九班编制补足就行。 独立团两个当家的一脸怒容，二连没有按计划破坏铁路，损失了人员装备，高一刀的检讨还没做完，各个山头就开始争夺新兵员额了！ 陆团长拍着桌子骂，可也挡不住脸皮厚的，连小红缨都挤进来了，嬉皮笑脸不吭声，就看团里公平不公平。 丁政委罕见地严肃批评了来要人的几个，新兵还没有完成训练，怎么分配，团里有计划，容不得下面插嘴。 可再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二连本就是团里的拳头，原本是打算补齐人员之后放回无名村一带，作为一个控制支点使用的。 这还没补人，派去做个简单的破袭铁路的任务，竟然又带着伤员和损失回来了。 计划调整，调整来调整去，缺口实在没办法补齐。 一连是独立团基本盘，必须要补。 二连最近损失大，不补不行。 三连也是亲儿子，费劲巴拉给团里带新兵，结果自己补不上，那肯定有情绪。 九班……要说亲，肯定也是亲的……就看到时候能不能协调一下，好歹补几个，把班一级的缺额给补齐。 想法是好的，可防不住下面的鬼主意多啊！ 三个连，各有自己的招牌，吸引新兵主动申请，团里也不能不照顾新兵情绪。 供给处和政工科最近缺人，从连里面抽调的，得补？ 警卫排一直缺编，缺得都快散架了，一直照顾下面各连，前次新兵就没考虑他们，这次不能也不给？ 九班倒是坐得住，除了小红缨上蹿下跳，胡义根本就不主动……调整的结果，就是唯一一个新兵连吊车尾，没人想要的吴石头，给了九班。 …………………… 赵保胜早早地去药铺，把生药出手，盘算着本利，看是不是能扩大规模和郝云来一起做。 利润不算大，毛利不到三成，关键他的药材来源不能压价，是供给处从其他地方平价收的……总不能压榨老百姓？ 如果量大，是能做的，可老李也弄不来那么许多啊，现在一个月一车，赵保胜用人背的话，每个月进城四五趟，每次挣二十多块法币……这点油水，比做粪霸强些，只怕郝云来瞧不上啊！ 森田那边，上次两箱肥皂，要算下来赵保胜也就到手一二十块的利润，还是独立团的货，根本就是成本价出的，不挣钱。 赵保胜这是吃足了‘夜草’，飘了，根本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做生意哪有抢鬼子汉奸的来钱快？ 宪兵队的大门口，赵明依然在，瞧见他的‘胡’大哥，和鬼子哨兵解释一下，直接领着赵保胜进去了。 “赵明你这可就牛啦！面子够大，直接往宪兵司令部领人啊！” “欸，哥，托你的福，治安军侯三已经和我商量好了，他已经带话给那个姓顾的了，”赵明很高兴，给赵保胜上烟，点火，“姓顾的草鸡了！他也知道他的后台，和张先生没法比，和张先生背后的齐…更没法比！” 哦，这是侯三自作主张抬张先生做背景板……话说，一开始收拾梅县粪霸的，会不会就是张先生？ 赵保胜抽着烟，边走边想，遇到了鬼子，和赵明一起停下鞠躬。 张翻译官在办公室低头写些什么，赵保胜就站在门口等，等张翻译官抬头看见了，招他进去，他才进去。 “张先生，我回来晚了，山里遇到些事，黄…军的部队，在北边和邻县交界的地方，同八路军激烈交火，我也被堵在路上了。”赵保胜先声夺人，弄个新闻吓吓人，也给自己拖了好几天找个借口。 “哦？！哪里？什么时候的事？”果然有效，钓上翘嘴了。 “梅县北边山区，我没有亲眼见到。” “哪里的部队？八路军的部队呢？” “不清楚，我借宿的村子在传，说八路在那个方向要打阻击战，劝各处乡民不要靠近，我也就没能靠近。” 真真假假的，要分辨赵保胜的话真假，没有掌握全面信息，根本无从判断。 张汉奸就是如此。 他知道鬼子有个小队和便衣队失联了，但赵保胜说的是不是这个部队？不知道。 你还不能怪赵保胜，人说好了的，不帮鬼子做事，逼急了，就算杀了他，也没用……关键他还想让他办事呢。 果然，没法验证的事情，张翻译官就没再询问赵保胜。 他让赵保胜找地方坐，等他先忙完他手头的事，空下来再聊。 赵保胜就拘谨地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稍稍偏头打量这间房，也没什么可看，只是装装样子。 张翻译官忙完，喝水，脸有些皱，似乎有些不舒服。 赵保胜站起身，问：“您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 “牙疼……等下找个烟泡儿咬一下就好。” 嘿，大烟的正途用法。 话说，后世治牙疼的药好像很简单……回去再查。 张翻译官缓了一下，让赵保胜坐到办公桌对面去。 “我有个亲戚，他一个老相识，据说很久以前躲到了梅县，拜托我这次过来，顺便打听一下。” 很可疑啊！这种事，找到警察局，吩咐一声，那不是手到擒来？为什么不这么干，肯定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那我知道了，会不会有危险？ 赵保胜没吭声，等他下面的话。 “……”张翻译官看赵保胜没反应，只好继续，“欠账的事儿，生意来往，纠缠得很深。” 那也没必要专门私下找人打听，拜托警察找人，像姓张的这种身份，根本没必要说为什么找人。 赵保胜皱眉，装作不解：“这……我也不擅长啊！” “没事，我已经找人在打听，找你帮忙，是另外一条路子。” 解释还不如不解释，赵保胜更怀疑了，他明明不是梅县老土着，哪有找人托他打听的？ “我找你，是不想惊动太多人，”张汉奸皱眉，“太多人要想求我，或者给我下绊子，我不想他们帮我找到人，再从那人身上牵扯到我。” 这个解释还有点像样，赵保胜点头，问：“有什么线索？信物？人叫什么？长相？会不会化名？什么时候来的梅县？” 这一长串问题，让张翻译官眉头舒展开来，这是个聪明人：“五年前从北平来的，我不知道长相，姓王，估计会更名改姓，但他有个绰号，叫驼子，驼背的驼。” “驼背？”赵保胜不太信，驼背的特征，应该很好找，不知道长相，又说不通，“还有其他有用的没？” 张翻译官摇头。 赵保胜也摇头：“您给这点消息，怎么可能找到人啊？”他不信只有这点信息，只不过可能张汉奸不太信任他，没完全交底。 两人无语，赵保胜没所谓，找不到又不是他急。 正想着怎么结束对话，赵保胜扭着屁股想找借口，“轰”一声巨响！在县城里爆发！ 爆炸威力赵保胜现在还没有经验可以判断，爆炸发生在哪儿也不清楚，这间办公室的玻璃窗哗啦哗啦响，并没有碎。 鬼子宪兵队一片喧哗，鬼子兵奔来跑去，然后两声手枪响，全场安静。 张翻译官立马起身，挂上手枪，戴上礼帽，要出门。 赵保胜闪到门口，等他出来，关门，跟上。 县城里的爆炸……赵保胜猜是炸的大烟馆！ 第141章 梅县鸦片风云 鬼子宪兵整队出发。 几个命令由传令兵带着汉奸去发布，赵明就在其中一组。 等宪兵队出门，隔壁驻军部队一支小队也出了营区大门。 赵保胜这时候不适合乱跑，就离张翻译官几步，在队伍外跟着。 好在离得不远。 爆炸的是城东的烟馆。 鬼子，伪军，汉奸队都到了，街道两头被警局派人封锁。 鬼子宪兵分兵把守路口，分明就是不太信任伪警察。 烟馆被炸塌了，几处小火苗被迅速扑灭，活着的人，被一个个拽出来，满脸血，或坐或跪或躺在路边。 赵保胜到了这里，就和张翻译官请示一下，停在封锁线外面了。 这人，到底是从大地方来的，有眼色，会来事，懂分寸，张翻译官只觉着舒服。 封锁线外面看不到事发地全貌，只看到伪军在鬼子监视下往外搬尸体，街边一溜摆着。 看现场样子，不像是一枚手榴弹能炸出来的效果，火大概也不是炸弹引燃的。 有人在询问幸存者，伪军把周边房子里的人往外赶，鬼子宪兵逐一甄别良民证。 县城里的好事者还是不少，这种热闹不缺人看，有人就开始讲大烟馆的‘爱恨情仇’，各种勾心斗角，各种隐秘消息，恨不得立马就能拍个电视剧了。 估计现场炸得不成样子了，没一会儿，宪兵队的人就从废墟里出来，一堆人站在街边讨论。 赵保胜往街边靠靠，说不定等下就要‘开路’了，挤在跟前容易被推被抓，还没等站定，又一声轰然爆炸！ 城中心！ 感觉这次爆炸威力比刚才小得多。 人群慌乱，鬼子宪兵跑得最快，伪军和鬼子驻军被分派到街口，封锁县城道路！ 赵保胜没跟着乱跑，盯住张翻译官，跟着他，不远不近，他去哪里他就跟着，有人拦，只要指一下张翻译官，说是他的跟班，就被放行，这才是最安全的。 不是指爆炸枪击这种安全，而是不被鬼子汉奸当嫌疑人的那种安全。 你猜街上这些人会不会被滞留盘问？没背景的等着被剥层皮！ 城中心的爆炸，竟然也是大烟馆！ 赵保胜注意到张翻译官面皮抽搐一下，立刻又恢复正常。 这里的爆炸威力不大，却引燃了大火，空气中似乎有煤油味儿。 没人逃出来，挺大的门面被火舌席卷，试图救火的警察和伪军不敢靠近，郝云来在喊人架梯子上房，试图揭掉相邻房子的屋顶，防止火势漫延。 一辆破旧水柜车被推过来，五六个伪军压动，水柱比小孩撒尿远不了多少，不知道哪个朝代的玩意儿了，鸟用没有。 鬼子伪军和汉奸几个领头的也不敢靠近火场，郝云来带人扒完房，凑过去，也只能站在外围。 赵保胜去火场对门的饭庄，喊封门的伪军，放个小伙计出来，去打盆水，弄几块新毛巾，带着人，给郝云来，朝鬼子军官挑眉毛。 几个鬼子军官被烟熏火燎染了个满脸黑，郝云来的湿毛巾适时递上，赵保胜也拿一个给张翻译官。 这伺候的，舒坦。 郝云来满脸笑，和赵保胜站在一群人身后。 赵保胜胳膊肘捅一下郝云来，偏头咬耳朵：“郝哥，大手笔啊！” 郝云来收敛笑容，微不可察地摇头，假装掏烟点烟，“不是我。” 赵保胜惊讶，抬下巴朝城东，郝云来吐口烟：“晚上说，今儿可有得忙了！” 县城发生这么大的事，两家烟馆被炸，死伤十几个人，鬼子也不敢轻易放过，谁知道炸弹冲谁来的？谁知道下次会不会炸宪兵队炸军营？ 关键是明目张胆的在鬼子地盘上玩爆炸！ 封城，封街，一个个地查。 连伪军营房也被封，军火库严格盘点，每一颗手榴弹每一箱弹药都对账核对数量。 郝云来悠哉悠哉回到城门口，加强戒备，防止有心人攻城，半点没碰敏感任务。 张翻译官也跟着鬼子忙，赵保胜反正没地方可去，索性就做了跟班，还勒索…不，帮烟馆对门饭庄老板脱罪，给弄了两桌饭菜，让鬼子汉奸们在现场吃了午饭。 快傍晚，依然没查出什么值得怀疑的目标。 城东那个，肯定是炸弹了，但似乎不是手榴弹，现场没有手榴弹木柄残骸和弹片，赵保胜听张翻译官给伪军团长说，鬼子宪兵估计，怀疑是二斤左右（一公斤）炸药，不是土造的。 这家伙危险程度就大了！土八路都不舍得这么用啊！哦，他们也没有这东西。 城中心的爆炸，可能是黑火药炸的煤油桶，火灭之后现场找到一只被炸开的标准十斤的煤油桶。 这个也麻烦，到处都有的东西，黑火药也不难取得，根本没法查。 至于两家大烟馆的背景，和背后的人，外面众说纷纭，却没看到有人出来。 梅县高层，包括鬼子宪兵队长，对此都闭口不言。 这事儿，肯定不是八路军干的，赵保胜一点不虚。 城东那家，十有八九是郝云来，就是齐少爷那拨人干的，城中那家却烧得有点莫名其妙。 张翻译官没多掺和，忙得差不多，就回去了。 赵保胜给送到门口，递上去个食盒：“食味园给您熬的小米粥，腌萝卜皮还有其它一些小菜，我就先回了，明早再说您那事儿，您早些歇着。” 啧，这马屁，谁不爱吃？！拍得没那么谄媚，却恰到好处，不惹眼，却又及时，明明就和朋友关心一样的态度，却拍得自己心里觉得有亏欠。 老赵这一手，深得他老板的真传，开玩笑，送礼送不出，马屁还不是照样拍顺了你？任你多大的背景，你也是普通人。 张翻译官喝着适口的小米粥，心里盘算，明天是不是让这个老胡去…… 赵保胜出门急匆匆往北，他约了郝云来的嘛。 到饭庄取了另一份食盒，奔郝云来的小院去。 侯三开的门。 郝云来也刚回来，喝得二麻二麻的，赵保胜的小米粥，正合适。 “齐少爷满意，老胡，你郝哥我，营长稳了！”喝完粥，丢下这么句话，郝云来歪倒。 赵保胜和侯三给他弄上床，两人也找瓶酒喝点儿。 “三哥，郝哥高升，您这也升一级没毛病？” “嘁！老胡，郝营长让我替他看着摊子呢，我要升官，谁给他跑腿？” “啧，这事儿闹的，你忙前忙后，就没个说法？” “唉，人都是我找的，就他那脑子，直接往里扔手榴弹他会，扔完了鬼子肯定查啊！查出来，还得我给他顶包。” 侯三怨气有些大，赵保胜也不拱火，就喝酒安慰，侯三自己会说。 果然，城东那家，就是郝云来安排人炸的。 当然，具体是侯三找的人，想的办法。 伪军和其前身保安团一样，吃空饷卖军械军火，鬼子也知道，现在鬼子占领华北，还要靠他们控制占领区，协助进攻根据地，自然不会让他们继续这么干。 空饷鬼子不怎么管，毕竟是伪政府的钱，只要需要调动的时候有足够的人就行，误事杀头，不怕糊弄。 卖军火，就被看得死死的，特别是八路军最喜欢的手榴弹这种东西，恨不得睡前数一遍。 侯三找到的，是个老兵油子，会拆手榴弹！ 巩造手榴弹，50克混合装药，给抠出来，挑出片状tnt（50克里占60），取一半，剩下的再装回去，拿干燥棒子面补齐，这样，三箱手榴弹，能抠出来二斤多tnt！ 再拆一个手榴弹里的火雷管，用线香加一点点黑火药，就能装出一个延时引爆装置，装进一个木头首饰匣子打上孔，大烟馆那种味儿大的地方…… 赵保胜不得不惊叹，高手在民间啊！ 手榴弹一个没少，威力小了一点而已，不用根本不知道。 这么多手榴弹，瞎火一个也正常。 谁也猜不到，莫名就多了个大炸弹！ 侯三告诉赵保胜，城中心那家，可能是城东那家的背后东家干的！ 谁特么屁股都不干净！背后也就那几家，懂的人自然都懂，就看鬼子怎么收拾了。 鬼子占领梅县的时候，几家就火并过一次，关张那个城北的烟馆，背后是果府的某人，逃了。 半瓶白酒，赵保胜搞清楚了梅县鸦片风云的背后所有事情。 不得不佩服这帮东西的脏心眼儿，宁可互相伤害，都给鬼子上供，也不愿意齐心协力把鬼子赶出去。 打听‘王驼子’的事，只能作罢，醉眼迷离的侯三也让赵保胜给弄个被子盖上了。 赵保胜走回小院，一路上都在琢磨，郝云来要高升，怕是看不上那点生药利润了。 侯三倒是可以继续结交，这种自小从底层往上爬的，对金钱的渴望，比升官更盛，更何况，郝云来仍然是他上司，即便他也升官，还是被郝云来压榨的命。 今天的见闻，让赵保胜明白了，从县城伪军里花钱搞军火，风险很大，至少近期风险很大，后期鬼子自己都在卖的时候，那是另外一回事。 想要枪械弹药，还得从敌人手里直接夺！ …………………… 吴石头找了半天，才找到九班的小院。 新兵分配，九班连小红缨都没去，看那几个眼睛红着的就知道，连渣子都剩不下，九班没戏。 吴石头不太会说话，在院门口傻站着。 铁一连，红三连，一把尖刀是二连，可一个挑他的都没有。 他有点笨，起步走先迈哪只脚都记不住，三点一线是咋回事也想不明白，拼刺刀倒是力气够大，可动作要领记不住，老是乱捅，伤了好几个人。 新兵都嫌弃他拖后腿，班长也没耐心一直教他。 都说九班奇怪，班长脑袋有毛病，班里有老头，有小姑娘，有一根筋，有懒汉……吴石头不知道为啥奇怪，不都是人吗？ 背着行李卷儿，吴石头不知道是推门直接进去，还是喊一声报到再敬礼……门外没人。 一个帅小伙，端着个笸箩，从身后过来，看到吴石头，问：“找谁？啥事儿？” “……嗯。俺找九班。” “进院儿啊，帮我推门。” 吴石头终于不需要自己做选择了，听话推门，跟进院子。 马良端着午饭进屋，发现人没跟着，回头招呼：“进来啊，你找哪个？” 吴石头进屋，说：“俺……找九班。” 炕上一个靠着窗台的男人，眯着眼，问：“谁让你来的？” “俺连长。” “哪个连长？” “郝连长。” “你叫啥？” “傻子。” “我问你大名，大号，爹妈给起的，大名儿。” “吴石头。” “为啥要当兵？” “俺不会打井。” 一屋子带问号的脑袋转过来，这是新兵？还真给九班分了个过来啊？ 就是……咋好像脑袋不好使啊？ 郝平坑咱九班的？给弄个傻子来？！ 炕桌边写字的小姑娘甩开本子，要下炕找鞋，让眯眼男人扽住了。 “为啥要打井？” “打井才有饭吃。” “那你为啥不会打井？” “俺爹说俺找不着水。” “你爹呢？” “打井的时候塌了，埋了。” “你娘呢？” “挖俺爹的时候埋了。” “那会儿你在干嘛？” “俺把俺娘挖出来了，把俺爹也挖出来了，可俺还是没挖到水。” “你挖了多深？” “十一丈又三尺。” 不傻！这个吴石头不傻！ 九班几个都看出来了，这个吴石头不傻，能知道挖多深，说话不磕绊，事情也能说清楚……就是有点……嗯，说缺心眼儿有些过分……反正，嗯，都看胡义。 胡义听出来了，这矮墩墩黑土豆一般的孩子……不知道满没满十六，家里爹妈死于事故，吃不了家传打井的饭，可能让亲戚送来当兵了……好歹能吃饱饭，不至于饿死。 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饭。 老赵说过，九班心眼儿够多了，来个老实点儿的，正好……就是…会不会太老实了点儿？ “马良，去，去炊事班……算了，刘坚强，去隔壁拿一个…两个罐头，吃饭！” “吃饭！”罗富贵才不管那么多，结果让小红缨踹了一脚：“就你舍得不孵蛋了吗？吃完饭去取枪，装备一套！” 吴石头喜欢九班。 没人欺负他。 丢下行李卷就吃饭。 还有肉！ ………………………… 吴石头拄着三八式步枪，全套日式装具，刺刀带鞘挂着，大小子弹盒，水壶背包鞋，外加伪军手榴弹袋，全副武装！ 他手都不知道咋摆了！ 九班都在院子里，满意地瞧被打扮一新的吴石头。 胡义问：“在新兵连学会什么了？” “啥也没学会。” 一院子大眼瞪小眼，还是被郝平坑了啊！ 第142章 高一刀的小算盘 吴石头的话，让九班几个感受到了欺骗。 新兵训练，啥也没学会，那还算新兵吗？和老百姓有什么区别？ 小红缨当场蹦哒着要找团里理论，要找郝平算账，让胡义给摁下来了。 还不满意，去摘吴石头的枪…这么好的枪，给不会瞄准的新…连新兵都不合格的吴石头，那不是浪费吗？ 吴石头老老实实立正站直，任由小红缨摘他的枪，解除他的武装，一声不吭。 “丫头，停下，”胡义拦她，她不停，“老赵说了，就要老实人…” “那咋办？连枪都不会用！”小红缨停下，拎起三八式，在旁边罗富贵的脚面子上蹭三八式的枪托，吴石头持枪站立，顿枪太使劲，枪托都有些磨损了，还沾满了灰。 罗富贵往后退，开玩笑，团里刚发的新布鞋啊！自己都舍不得随便穿，舍得让她祸害？ 要说鬼子的大翻毛皮鞋，是气派，可爬山太笨重，又捂脚，还是团里发的布鞋舒坦，还连发三双，说是算春季的，四季都有！ 罗富贵退到院门，才嚷嚷：“差不多了啊丫头，全指着我的鞋祸害，你咋不在自己鞋上擦？” 有人推院门，叫罗富贵给堵住了，推不动，喊着开门。 罗富贵不知道是谁，转身让开。 九班几个‘老人’都听出来了，是高一刀！ 还没问啥事，高一刀推门进院子了。 “嚯！热闹啊！”高一刀自顾自进来，东张西望，瞧见了小红缨手里的枪，“嘿！好枪！” 九九新的三八式步枪，能不好吗？ 高一刀伸手过来就想拿起来看，小红缨劈手一歪，枪斜着让开了高一刀的手，她一挺胸顶上：“你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高一刀一点不恼，还是自顾自地往院子里进，瞧见立正站好的吴石头，皱了皱眉，凑过去，拔那还没被解下来的刺刀：“好刀！…就是给这孬兵用这么好的家伙事，还得是你们九班骚包……” “有事儿说事儿！我九班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胡义顶上来，院门口马良已经关门，小红缨后退，踹一脚骡子，把他往前赶，刘坚强四下琢磨，是拿门栓杠子还是抄板凳。 “浪费啊！”高一刀还是对着吴石头身上的装备流口水，动手动脚想开子弹盒瞧瞧，“给这个三连都看不上的废物用这么好的东西……” 小红缨不乐意了，把枪丢给马良，硬挤到高一刀和吴石头中间：“吴石头是我九班的人！我可以欺负他，你欺负一个试试！” 高一刀笑，抬手想扒拉开小丫头，继续伸手去摸子弹盒，胡义伸手过来，拨开高一刀的手，抵着高一刀胸口，轻轻往后推了一把。 “丫头说的对，你想干嘛？” 高一刀一愣，他本来是装作熟门熟路想来套近乎的，顺便给三连郝平上点眼药，挑拨一下九班的。 结果这几个愣子竟然不接招，还围了过来！ 有病？！ 吴石头，这个老实到有点傻…不，老实到不开窍的兵，他也瞧见了，看不上，三项四项考核不合格，连三连自己都看不上，给发到九班……按九班的脾性，这能忍？ 也就老赵不在家，他在，能把团部顶给掀了：这不欺负人吗？！ 他来，是有事情商量，这不正好凑巧看到吴石头了，九班还给配上了这么好的全套日式装备……眼红啊！他二连现在一半人空着手呢！ 高一刀估错了九班的反应……那有啥呢，有求于人，退一步，先说事。 “是这样的，”高一刀放弃对峙，和颜悦色地揽胡义的胳膊，往屋里带，“这不看着你们九班不缺枪支弹药嘛……” “哪儿不缺？！我们又不是鬼子，没得多！”小红缨被绕开，自然不会让高一刀顺心，直接堵他的嘴！ 高一刀屁股一撅，小红缨就知道没好事，先堵死他的嘴，甭想占九班便宜。 二连算上新兵，一半人没枪，主意打到九班来了！ 九班的武器，赵保胜和胡义商量过了，留一些品质好的三八式步枪，还得加人扩大编制的嘛，先留足。 为此还特意做了马良和刘坚强的工作，这俩货看到闲置的武器，首先想到的就是交给团里。 老赵有办法劝：咱九班就这么几个人，往后得加人，他们拿什么？团里给的淘汰的老套筒吗？弹药怎么办？一个班，步枪都得几种弹药…… 胡义给规划的，九班的武器配置，步枪以三八式为主，65弹药可以在班里随便匀，也有足够储备，至于捷克式轻机枪，792弹，只供机枪。 你们把多余的三八式这么一交，咱九班咋办？ 将来，团里瞧见咱九班武器杂乱，战斗力不行，啥任务都不派，连你俩手里的三八式闲着都是浪费，不如换给二连…… 要不小红缨老说佩服老赵的嘴呢！ 高一刀被小红缨落了面子，脸皮抽搐一下，又笑眯眯：“不是！你们九班够自己用就好。我这不是有好事找你们，想带着你们一起发财嘛！” 九班全体狐疑脸，都不信高一刀，他有财发，会想到给九班分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一刀绷住笑脸，往屋里拉胡义：“进来说进来说，我给你说了你就明白了！” 胡义不会伸手打笑脸人，被拉进屋，九班自诩‘聪明人’的几个也跟着进屋，得瞧瞧高一刀卖的什么药！ 罗富贵拉着吴石头，到院子里磨盘边坐下，给他整理被扯松了的装备：“傻子…不，石头，你瞧出来了没？九班都是机灵人儿，就咱俩投缘，咱俩是真正的明白人，由他们去费脑筋，咱跟着就行……老赵说，咱第一就是要保证自己不冒险，第二就是要跟紧丫头，保护好她的安全，你明白没？” 吴石头摇头。 摇头啥意思？罗富贵挠头，难道这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有自己的想法？！ 吴石头开口：“俺听班长的。” 一根筋！ 又是一根筋！ 罗富贵惊得从磨盘上掉下来！ …………………… 高一刀来九班，是想借九班的火力！ 袭击平汉线一战，二连损失不小。 缴获自无名村山谷的两挺机枪，歪把子大正十一年式多次卡弹，火力脱节，才造成人员损失。 捷克式轻机枪，由于射手转移时脚踩空从山头摔下来，机枪导气管摔坏。 连里原有的一支老粤造捷克式，和原装货还不完全匹配，试过了好多次，没法拆旧修新。 两支枪都送去师里的修械所了。 歪把子十有八九是娘胎里带的毛病，治不好。 捷克式可有得等了，除非有正好的导气管，否则就得等，等修械所评估，是拆零件修其它枪，还是等有合适的导气管。 高一刀多鸡贼啊？他让连里战士，把机枪主要零件上，都刻上‘独立团二连’的字样，宁可顶着团里给他‘破坏武器’的罪名，死也不松口！ 弹匣也给扣下来，只给个弹簧松劲的旧货配上送去修……专门留人等着，谁也别想拆他二连的枪，去拼好枪！ 按说高一刀也不应该这么小肚鸡肠的，可有苦自知，二连为什么号称拼刺第一？全都是缺枪少弹造成的啊！ 连里的老粤造，太老了！一个弹匣打完得停两次！整枪也松松垮垮，很多零件老化变形，只能勉强使用。 这回，是二连这两天往无名村方向派人探查，发现在县城向西进山的路口，鬼子建了个炮楼！ 嗯，严格来讲，应该是个临时兵站，驻了鬼子，也驻了伪军，还有炮楼附近搭了几间房，可能存了不少东西。 外围铲平了百米范围空地，还拉了铁丝网。 其目的……暂时不明，十有八九是作为封锁山区的试验品。 二连抵近观察，点人头点出一个分队（班）鬼子，一个不满编伪军排，一挺歪把子一挺捷克式。 武器数量和人数，对缺枪少弹的二连来说，正好！多了，打不起，少了，差太多。 要能端了这个据点，二连就……端不起，真打不起啊！ 火力压制不起，就靠近不了，就炸不了炮楼，只能空耗弹药，拿人命往里填……说实话，也填不起。 于是高一刀就想拉外援，一连三连是拉不起的，给不了好处，夺点东西还不够分的。 九班嘛，就正合适！ 早听说胡义耍机枪有一手，而且九班人少，分的也少，二连能获得更多。 事就是这么个事。 要说好处，肯定有，高一刀拍着胸脯保证，战利品大不了让九班先挑。 这个条件…几个人有点心动，毕竟九班的助战，只需要机枪掩护。 胡义搓搓下巴，没吭声，想拍桌子答应下来的小红缨忽然也停下来了。 老赵说过，有什么你很心动的东西，你想要，不管是花钱买，还是拼了命去抢，不要着急。 停下来，想一想，或者过一天，你再想，如果还是很想要，那就再去找钱，或者想办法去抢。 主要就是怕九班几个头脑一热，不管不顾闯祸。 胡义这么一沉默，九班几个都想起来老赵的话了，也学着停一停。 高一刀说的唾沫横飞，九班几个人脸都跟着红热起来，眼见事情马上就要成了……胡义这么一摸下巴，忽然大家都不吭声了……胡义这是要干啥？ 小红缨脑子飞快转动，老赵碰到这种事…好处送到嘴边，总要问问清楚的，想骗他，门都没有！ 那…该问什么呢？ 胡义开口问了：“你们二连出什么？多少人？” “全去，包括我，九十六个人，五十二条枪，四十几个手榴弹……还有一支老粤造捷克式。” “敌人防备怎么样？” “上半夜很严，有巡逻，下半夜能看到影子打瞌睡，巡逻也有，密度低。” “有电有探照灯吗？” “没有，夜里有火把，外围有火堆。炮楼里点的油灯。” “有电话吗？有没有电台？” “啥？……不知道。” “最快的支援多久能到？” “……县城到那三十里，只要没人报信，枪声传不了那么远。” “不，如果有电话，有电台，打第一枪，县城就会知道……三十里…鬼子汽车用不了一小时，步行…步行赶不上咱。” “那就一小时内解决。” “不，还不清楚附近有没有其他据点，甚至某个村子里有没有鬼子伪军藏着。” “……”这就没法聊了。 “咳咳，”小红缨开口，“我们九班全去，负责火力掩护？” “对。” “战利品分我们几成？” “……”高一刀心想，不是说好你们先挑嘛，挑完全归我们二连的吗？咋还谈分成了呢？一人拿一点，顶多给机枪补些子弹啊！ “狐狸，你不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吗？我去找政委，让你去禁闭室住两天，那边清静。” “……” 咋还没好好谈，就掀桌子啦？！ 高一刀差点抓狂！ …………………… 赵保胜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没啥压力最舒服啊。 早上起来，去约森田，一起吃早饭，聊一聊供给处给的采购清单。 这种进价，按市面价出，赵保胜也有得赚，可一想到大山深处衣衫褴褛的八路军部队，赵保胜横不下这个心。 挣钱的路子千万条，这条可以没有。 谈妥了交货时间，约晚上喝酒，还去李老四那边。 森田很高兴，有赵保胜这样的路数，他有信心把生意做到晋省去！ 正太线被八路军的袭击搞得欲仙欲死，华北日军正在筹备对正太路沿线进行大规模清剿。 在这之前，通过太行山区，尽可能多出货，是森田的一个机会。 正太路安全之后，走太行山区出货，就没那么大利润了。 赵保胜安之若素，情报非紧急，也没有详细计划，只能起到预警作用，稍后再往回送就行。 晃荡着看天色不早，才往宪兵队去。 张翻译官很忙，赵保胜就在门外候着。 快到中午，才轮到赵保胜去说话。 张翻译官看着很疲惫，捏着睛明穴，示意赵保胜关门。 “长话短说，我昨天和你说的那个人……” “王驼子，我记得。” “他是我朋友。” “……” “就因为我和日本人走得近，我们…反目了。” “活…理解。” “我现在有件棘手的事，需要他帮我办。” “……”赵保胜皱眉，这特么有脸求人？ “我没时间去找他，你替我找，找到了……我再找机会和他说……他应该就在梅县，隐姓埋名是肯定的，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 赵保胜挠头，以张汉奸的权势，找个可靠的人，帮他办这点破事，易如反掌啊！为什么要随机抓个不靠谱的路人来办？ 他就不怕找的是个八路？ 张翻译官没有再说什么，推过来一个信封，和一封银元。 第143章 意料之外 赵保胜收好东西，想起来又问：“给我一周时间，没问题？其实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我其实对梅县没那么熟。” 张翻译官点头：“我月底之前都在，事情……尽快。” 赵保胜点头，出门。 特么的老汉奸，给个什么几把活儿，找人……怎么找？蹲城门口一个个看？还是找个伪警去打听？ 也没这个路子啊！ 赵保胜出宪兵队大门，瞧见赵明了，拿包烟出来，招呼赵明和宪兵队卫兵一起抽烟。 鬼子兵偶尔也有是人的状态，经常见赵保胜来，又和赵明熟悉，就轮流凑到大门内抽烟。 赵保胜想起来，赵明应该是县城土着，找他问问不知道合不合适……或者找他介绍个伪警认识……反正老汉奸的事儿，给人知道了又怎样？！ 这样就约了晚上一起喝酒。 简单路边吃碗面，赵保胜转回去，打算睡一觉，晚上应付酒局。 进屋关门，赵保胜掏出张翻译官给的钱和信封，嘿，这老小子，知道银元值钱，出手就是五十啊！ 信封里不知道是啥，薄薄的，不是照片就是线索。 赵保胜躺到炕上，点根烟，打开信封，果然，是张照片。 五个人的照片，张汉奸，挽着张汉奸的女人，另外三个，应该是一家，夫妇俩带个半大小子……哦，手里还抱个孩子，是六个人。 照片差不多是五寸的，黑白照，还算能看清楚脸。 照片背后写着，‘与王兄全家留念’，看来是两家人的合照。 只是张翻译官…那时候挺富态啊，他老婆穿的旗袍挽的发髻，倒是非常标致，王驼子一点不驼，戴个黑框近视眼镜，老婆孩子很普通。 …………………… 高一刀松口了。 经过两轮谈判，晚饭后谈成了！ 两成！给九班两成！九班先挑！ 还得负担，或者从战利品里提取九班的弹药消耗，就是九班消耗了多少弹药，先从战利品里补充，补完了再分！ 丧权辱国啊！ 还没等他叹气，小红缨拿出纸笔：立字据！ 九班究竟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连刘坚强这么个老实人，都在嘟囔，是数量的两成还是价值的两成？让马良捂住了嘴。 嗯，马良是个好小伙儿。 等字据立完，高一刀恢复神气，手一挥：明天一大早出发，先把周围情况摸清楚，如果没问题，就明晚干！ 胡义收好字据，问：“团里要请假还是……” “请假，你们自己去请假。” “哦，那这个你拿回去，丫头，收拾东西……我去禁闭室住两天。”胡义递还高一刀字据。 太不要脸了！ 高一刀只得答应，以二连需要九班帮他们熟悉无名村附近的特殊地形，向团里申请，派九班跟着二连出任务。 太难了！ 高一刀为了这点火力支援，放弃了多少脸面啊！ 九班小院子里，九班男宿舍正在集体泡脚。 刘坚强质问马良，为什么不让二连说清楚是数量的两成还是价值的两成。 罗富贵搓着脚，翻白眼儿：“哪个有利就是哪个，二连敢不认账吗？” 吴石头听不懂，但觉得骡子说的好提气！ 九班真的很好。 拙于言辞的吴石头，在爹娘走了以后，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嗯，哪怕骡子打发他去倒洗脚水，他都这么认为。 …………………… 赵保胜睡饱了，起来去喝酒。 酒桌气氛很好。 毕竟都赚钱了嘛！ 赵明年纪轻，本钱少，也没什么路子，到现在一单都没做成，但赵保胜很关照他。 赵保胜答应这次的一单，算赵明两成，不用出本钱，干拿两成利。 森田自然不会说什么，随便怎样，他稳赚不赔。 李老四也不奇怪，赵明年轻，还在宪兵队干活，现在巴结，总比以后巴结强，他想着，下回他也这么来一回。 赵明喝了点酒，有些小激动，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 他爹病死在梅县被占领前，家里为给他爹治病拉了不少饥荒，家里老母和幼弟还在等米下锅。 又说什么老胡是他亲哥，什么森田桑是他的大恩人，连李老四也成了他哥。 嘿呀，这酒热闹。 赵明摇摆着让赵保胜给送回家，森田和李老四不知道去哪儿找乐子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保胜想着拦在赵明去应差前，和他说说找人的事儿，买了早点，还有水果点心，摸到城北赵家。 敲开小院儿，一个半百老妇人开的门。 赵明已经去上差事了！ 赶不上了，赵保胜索性就当拜访长辈（亏他有脸说，年纪和赵明爹差不多了都）。 老妇人应该也听儿子提过这个‘老胡’，让小儿子出来泡茶招呼。 小少年一板一眼待客，能看出家教非常好。 这样的家庭，赵明怎么就混到做汉奸呢？ 赵保胜客套几句，聊到赵父，想敬柱香，又怕规矩不同。 赵明的弟弟很知礼，带着赵保胜上香，简单介绍了一下亡父，梅县果府的小吏，管农业的，没什么权。 赵父的遗照，让赵保胜心里咯噔一下！ 那就是张汉奸要找的人！ 太意外了！ 当下赵保胜也没吭声，他要琢磨一下这里面的道道。 …………………… 九班跟着二连一起行动。 二连有几十个新兵，行军速度被拖慢，九班照顾着小红缨和吴石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的是无名村北边的山谷台地，九班和二连一起打过鬼子的那条路。 到无名村，二连先头已经架锅烧了开水。 胡义撇嘴，九班没这个条件，什么都得自己背，这次出来吸取上次的教训了，绳子锅具粮食被褥都带了，谁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无名村已经成了真正的无人村，房屋都被烧，只剩土坯墙，要居住还得重新搭屋顶，二连已经弄了两间临时用，后期可能是会常驻这边。 附近地形复杂，往南边几里就是县城一直向西进山的路，可以扼守敌人向西的通道…至少是警戒干扰。 难怪团里还念念不忘不肯放弃这里。 短暂修整，向南上大路拐向东，二连已经摆出敌占区行军的警戒姿态。 九班跟着二连，就在中间，没有特意安排尖兵，但马良和刘坚强还是主动离开队伍，向两边警戒。 这条路，因为鬼子扫荡了周边村庄，村子被焚，人都逃了，基本没人通行，行军过程一个人都没碰到。 附近只有宋家村因为有关系没被祸害，但那边村里人很少出那片盆地。 路过宋家村路口时，罗富贵向南瞧，黑风寨那边也是一片白地，小红缨向北看，她还记得宋家村的鸡。 再向西不到二十里，就要接近鬼子据点，二连尖兵已经和队伍拉开两里距离。 路南山地已经是丘陵地带，二连向东十里后，变向进入这片山地，临时设中转潜伏营地。 高一刀带几个人，和九班一起前出，抛下负重物资，以战斗状态，接近鬼子据点。 鬼子据点就在路边，斜对面就是以前老赵出山每次都会停留的那个小村子，如今已是一片白地。 小红缨还记得那个村子里的老人，不管谁来都不逃，现在，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马良被派往东边，他对这周边也熟，绕路去观察东边平原村庄有没有敌人驻扎迹象，刘坚强跟着，他要观察寻找鬼子是否有隐蔽通信线路。 老赵说，战地电话的线，往往不架起来，会跟着地形走（他是视频里看来的，不保真），谁也没见过，但确实不能忽视。 春天已然到来，各处绿意盎然，更方便隐藏。 高一刀和胡义，趴在离鬼子据点最近的山头草后，观察敌情。 小红缨也上来了，她得看着她的望远镜！ “高一刀你能不能不拽了啊？” “我要挪一点位置观察。” “那你说一声啊，我都快被拽断脖子了！” “那你把挂绳摘下来啊！” “哼，摘下来这个望远镜就不知道是谁的了是？” “……咋可能！” “不要脸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 胡义在旁边扯着嘴角，强迫自己不要笑出来。 望远镜被迫转回胡义手里，挂绳也挂到他脖子上了，高一刀时不时瞥一眼，真好啊！ “没发现明显的天线。”胡义还是有些不习惯曹长镜的右眼，得靠下才能获得双眼视界。 “啥天线？”高一刀问。 “鬼子有可能会有电台，电台你见过？电台发信号，得有长天线，就晾衣绳那样拉着，或者杆子那样竖着。嗐，跟你说不着！”小红缨嘚瑟，跟老赵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学了很多。 “哦……我说窑洞上面那么老高他们要拉晒衣绳呢！拉了还不晒衣服！”高一刀若有所思，他在陕边区见过通信部队驻地，压根就不明白那些高深的科学。 “老赵说，有的高明的天线，会伪装成笔直的大树！”嘚瑟继续。 高一刀条件反射地抬眼看鬼子据点周围，别说树了，草都没几根。 刘坚强回来了，摸到山后爬上来，向胡义报告：“据点南北向东，一百八十度范围，我都摸过了，没有发现电线。” 胡义皱眉：“怎么没多转转？鬼子会不会把电线一部分埋进浅土里了？” 刘坚强一声不吭，又趴下去，再去检查。 “那啥，电话是啥样？……看看没有就行了。”高一刀不理解。 “电话就是拿电线连着的两个匣子，有个像角一样的东西，能离好远说话，两人都能听见。”小红缨今天很高兴，能向棒槌高一刀多嘚瑟一下，平时没谁可嘚瑟。 胡义放下望远镜，说：“老赵说了，咱们这时候就得养成这习惯，以后打鬼子大据点，甚至打县城，都得注意，封住鬼子的通讯，让敌人不能对外联系，没有支援，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高一刀没怎么弄明白，他嘟囔两句，强行记住……老赵真那么厉害吗？咋啥都懂一点？这么厉害也没见多会打仗啊？ 他不问，小红缨没得嘚瑟，憋不住主动说：“老赵说，咱要是有本事了，还能通过鬼子的电话和电台啥率，给别的鬼子说，咱这儿没事，顶得住，不用支援，骗鬼子援军不要过来呢！” 高一刀目瞪口呆，还能这么玩？！ 几个人缩回来，安排监视哨，回潜伏地，商量战术。 马良回转，报告附近村子没见到明显驻军，但防不住会有便衣队之类的汉奸，他都没进村。 根据地建设任重道远啊！要战争后期，村里有外人，早汇报上去了。 营地……也就山间空地，二连和九班两个人，都在休息，晚上才会有战斗，这会儿得休息足。 罗富贵睡不着，架了锅烧水，没其他人在，午饭他做主，老赵弄的晒干的细面条，下锅煮上，拌上一点自己炒的酱，嘿，可比啃馍馍强得多。 吴石头去帮忙找柴火，一点也不显得累，干活也利索，奇怪他的考核为啥不合格，罗富贵也参加了新兵训练，他属于‘委培’，除了队列枯燥一些，也没什么难的啊！ 九班有锹斧柴刀这些赵保胜弄来的东西，吴石头最喜欢那锹了，干小活儿，特别是挖坑，可方便了！钢口也好，碰到石头也不卷边。 这不，二连挖临时厕所，吴石头拿着锹就一起去了，打井的到底是打井的，挖得没人家大，却比人家挖得深…… 等高一刀胡义几个回来，营地里都没人睡觉，都聚在一起，好像很开心。 “诶，大家下注了啊，就赌傻子下一颗石头能不能进洞！” 高一刀和胡义的脸当时就黑了！ 赌！ 在八路军部队里，这是严禁的！ 扒拉开人群，罗富贵坐在地上，面前一堆石子儿…… 吴石头挖的临时厕所，被二连值日官判定不合格，不让用，叫回填了。 罗富贵看出吴石头不乐意，于是提出打赌。 吴石头行军时跟着罗富贵拖在队尾，罗富贵早就知道这小子扔石头特准，让打个野果什么的，一扔一个不吱声。 赌注就是，二连战士上厕所必须选吴石头挖的那个…… 吴石头扔石头，扔五十米开外山头上一块石头，比饭盆大不了多少，扔中一个‘啪塔’一声，算一分。 罗富贵眼前计数的石子儿已经超过十五个，二连大半的人，愿赌服输，都得去吴石头挖的坑上厕所…… 胡义一头黑线，这俩倒霉玩意儿啊！ 倒是让他发现了九班的意外之喜……手榴弹的精确打击！ 第144章 进攻准备 胡义打断了赌局。 “石头，你能扔多远？” “就那么远。” “手榴弹扔过吗？” “没。” “扔个试试。” 高一刀也发现了这个傻小子的特别之处，更惊讶于胡义舍得让他扔实弹！ 虽然手榴弹没有拉弦，但这么远的距离，砸到地上，拉火管和延时药引线以及火雷管的装配，可能会摔坏，实战时再拉，可能会出现哑弹甚至瞬爆弹。 胡义仍然坚持要试试。 吴石头摆了个并不标准的投掷姿势，手榴弹打着旋儿飞出去，不到五十米。 看来吴石头的投掷距离和投掷物重量形状有关。 罗富贵被打发去捡回来，作为擅自动用九班储备干面条做午饭的惩罚。 还得把他的饭盒，放到手榴弹落点附近的石头上…… 手榴弹捡回来，又投，这回是瞄准罗富贵的饭盒…哎！差一点点！就一点点，不到二十公分。 围观的二连战士，也齐声叹息。 高一刀面皮发紧，自己错过了什么啊！！ 这么个黑壮的土豆一般的…憨货，一点没看出来啊！投手榴弹，跟个小钢炮一样！ 小红缨又拿个鬼子的97式手雷，怂恿吴石头再投，让胡义喝止了，这东西砸地上，击发机构被碰了，可能拉环一拉就炸，等战时再试。 至于被试投的那枚手榴弹，胡义让罗富贵单独收好，以后作为拉发饵雷使，瞬发或者不炸吓死你，又或者等老赵回来研究（赵保胜：我就是个试雷的？我的命不值钱？） 刘坚强赶了回来。 果然有电线！ 浅浅地埋在土里，被镐头拉出来的。 胡义问有没有切断，刘坚强说，老赵说这种线值钱，不要乱扯，开打前再剪断，再往手里收，三连干这个熟… 高一刀在旁边听得脸热，九班这种细致算计…谁被算计谁倒霉。 刘坚强端饭盒吃饭，一边跟小红缨要钳子。 “你先让我剪，剪完我还回来呢！要打炮楼怎么会缺了我？” “可说好啊，电话断了鬼子可能会朝外开枪射击的，那时候再剪铁丝网，就危险了！” “那……咱先把铁丝网给剪了，再去剪电话线？” “……嗯…不行，铁丝网在炮楼眼皮底下，一旦剪铁丝网被发现，战斗就打响了，那时候电话线没切断，鬼子增援就会来了！” 马良捧着饭盒，实在看不下去了：“喂，电话线用刺刀一拉就是了，又不非得用钳子，那钳子是借的三连的不是咱们的。” “……”两个‘聪明人’面面相觑。 好，小红缨负责抬杠：“三连的？没老赵，三连认识个屁的钳子电线的？！借来使使咋了？老赵手里还有一个呢，你看他们去要了吗？” “啧，丫头，老话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啧，钳子在这儿，上面写三连名字了吗？你叫它它答应吗？什么三连的？” 高一刀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懂不懂的不着急，我立的字据里…没毛病？ 监视哨换班，汇报没有特殊情况。 今晚有月亮，下午的时候，月亮已经在天上了，胡义翻小本子，上弦月，得等到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再行动。 高一刀没问，不用问，这些杂七杂八的学问，都是老赵弄来的，是不是等哪天老赵回来，看约政委和他…… …………………… 赵保胜很头疼，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赵明老爹就是张翻译官要找的人，告诉姓张的，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张翻译官，他要找的人已经死了。 这两人，从照片和张翻译官的叙述中，可以看出来，之前关系不错。 后来分道扬镳，也是那个时期常见的对日态度分歧。 甚至赵明老爹当时已经带全家搬离北平，来到豫省梅县这么个小地方隐姓埋名……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些其他事？ 赵明应该认识张翻译官的，可这两人打过照面，都没反应？ 张翻译官比照片上瘦了很多，照片上只能大概看出和现在面容五官相似，赵明也从半大小子长成大小伙子了，顶多面熟，两人都没往那方面想。 关键人死了小半年了，他赵保胜半天一天就找到了？！说他没预谋，怕是都没人信有这么巧的事儿。 赵保胜也想把事情一交就拍屁股走人。 但……走得了吗？ 姓张的颇有势力，至少是在鬼子高层那儿有人脉，梅县的鬼子明显还有些捧着呢。 这样的人，怀疑赵保胜有图谋，那老赵在赶跑鬼子前，是别想进梅县县城了。 可手上一大把事儿呢！ 这批采购，是蹭着鬼子全面封锁前，给山里部队预备的，已经付出去定金了，拿不到，八路军可不就亏到姥姥家了？ 还有县城里建立的一些关系，包括埋的两条暗线，一旦老赵被收拾，这些都得灰飞烟灭。 好在张翻译官似乎在帮着齐少爷忙鸦片馆的事，暂时没有招赵保胜去问话。 赵保胜呢，也想多蹭蹭，看能不能听到些小道消息，给山里部队一点点帮助。 月光清冷，赵保胜睡不着，在院子里转圈散步。 县城的夜，除了个别地方有些喧嚣，都很静。 今天几家已经谈妥了鸦片的市场划分，听说现在的几家，不是之前的几家，强插进来的，是华北治安军的人。 其实就是齐少爷。 背后有多少军头不知道，反正现在华北，除了皇军就数他们拳头大，敢和他们扳腕子的没几个。 下午在街上茶馆听到这个说法，赵保胜压不住嘴角啊，这会儿的伪军算个屁，等齐燮元整顿了之后，华北治安军才真的算得上号，能和游击队打得有来有回。 其实应该还有个势力，没露出水面。 …也不一定哦，人戴雨农瞧不上梅县这种没油水的地方的。 赵保胜点根烟，抬头看看月亮，好复杂啊，一点都不爽，还是跟着九班，和鬼子真刀真枪干，才最痛快。 忽然，安静的夜里，传来‘吭吭’声！ 谁？不像人声。 哪儿？好像不在附近……别不是前面吉田商社啊！ 赵保胜往南边院墙走，耳朵贴上，不对，声音是有，但好像没刚才大……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井！ 耳朵凑到井口，井道有聚音效果，明显的挖掘声，吭吭的，还停一会儿，继续吭吭吭地挖。 上次淘井人说的，是真的！ 有人在县城挖地道！ 赵保胜真的很震惊，别人不知道挖地道的难处，随口说说好像就能挖出来，他一个搞土木的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难点？ 挖，不难的，土质好，肯出力，都好挖。 难点在如何处理挖出来的土，特别是在县城鬼子眼皮底下，土没地方处理的。 有人会说，垫到院子里……你知道十米长，能过人的地道会出多少土吗？还没算实方虚方的不同呢！ 就是实土挖出来变成虚土，堆放体积会变大……铺院子？那点土能把赵保胜这小院子铺得门都开不了！ 更不要说，现在还不知道挖地道的打算挖多长…… 为什么赵保胜确定对方是在挖地道？因为挖的时间长：挖地窖，打井，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从淘井到今天，都快十来天了，哪家的地窖要这么大？ 明显就是偷偷挖的，而且这会儿晚上了还没停，谁家挖地窖打井半夜还在干？ 这可就有意思了！ 梅县就这么大，竟然还有一帮子地老鼠藏着呢。 不会是地下党，赵保胜第一时间否掉了，挖地道是有目的的，为行动，或者为藏物资藏人，转移用的。 红党地下组织，一般以情报为主，不涉及需要挖地道的行动，即便是锄奸一类的行动，也是极小规模，哪用得着挖十天半个月的地道？ 果党某些部门倒是有一种……挖地道，埋炸药，轰！ 赵保胜看看东边的高墙……这特么有点太危险了！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至少……不，不着急，能听见动静，说明没挖好，等哪天听不到动静了，就真危险了！ …………………… 关于拔据点战斗的战术讨论，独立团二连和九班已经讨论了两轮了。 大方向上现在已经互相妥协了，没问题，细节上九班提出来的东西很多，二连觉得有些磨叽。 接近阶段，二连和九班一起从西边靠近，九班三百米外停，做火力掩护准备，二连继续接近，至铁丝网，如果敌人发现，就地转入强攻，如果敌人没发现，九班向北转移，拉开攻击角度，方便二连突击。 九班转移过程中，如果被敌人发现，就地展开攻击，二连随即突击强攻，如果敌人没有发现，九班到位后即刻开火，二连同时突击。 胡义对高一刀的计划表示认可，但也有些修改建议。 比如说，胡义要求提前偷摸剪断铁丝网，那就必须在月亮下山后动手，高一刀认为应该趁着月光，直接发起行动。 比如说，胡义要求突击队和他的机枪呈三十度夹角向心前进，这样机枪火力能更大程度地发挥压制能力，对突击队正面射击孔压制。 高一刀觉得机枪应该在后方高处，这样能让开突击队的前进方向，转移后到了北边，随九班意思，只要能吸引火力就行。 胡义反对，他要贴近据点炮楼，那样机枪火力准确度更高，能封住炮楼射击孔，二连的突击，只能靠他们自己有限的火力掩护了。 机枪离远了打，看起来热闹，实际上很难封住敌人射击孔。 高一刀知道胡义是想有效压制，这样也能提高突击队生存率，可……九班出力大了，会不会狮子大开口，索取更多？ 这次战斗，胡义没有什么私心，赵保胜和他强调过，既然加入了八路军，就得好好融入，况且八路军内部氛围不说他有多喜欢，比果军内部那是和谐得太多。 高一刀的不服气，用小红缨的话，让他憋着，可胡义更想证明，他很强。 这样的，对敌硬据点的攻击，最好就是偷袭，被发现后立即转入强攻，火力压制，靠上去爆破。 高一刀的战术计划符合这一点，胡义认可，但胡义认为机枪不能只做火力吸引，光吸引没用，敌人会有精力关注其他方向，二连的突击一旦被发现，那就危险了。 靠二连的老旧机枪，干不了压制的活儿。 到这儿，只讨论了九班的机枪和二连的突击队，九班剩下几个还在眼巴巴看着呢！ 刘坚强配合行动去剪电话线，他想返回来参加进攻，胡义认为进攻人数足够，冲击起来人多了也只会增加伤亡几率，还不如直接去收电话线，向县城方向收线，还能参与警戒。 马良本来计划让他协助去剪断铁丝网，高一刀认为不用，铁丝网他们也不是没冲过，抬个木板就能压过去，实在不行用人压。 小红缨拖后进行远程射击，夜间盯敌人枪口火光应该不难，这也是为她的安全考虑。 罗富贵…本该跟着小红缨，做安全备份。 但现在有了个吴石头，远投手榴弹是个极好的攻击手段，但……他没学过拉手榴弹！ 罗富贵跟着吴石头突进，靠近后，作为拉弦的，两人配合……罗富贵只拉过一次手榴弹，也不让人放心，要是老赵在就好了，配合吴石头，两人会发挥极大的作用：压制炮楼顶部的射击和抛手榴弹！ 高一刀对着地上画的图还在权衡，胡义转头回九班。 几双眼睛盯着他，罗富贵眼神在瞟高一刀，吴石头……在发呆。 其实，九班几个就能凑齐掩护压制，除了突击力量不足，没有伤亡后的备份，拿这种炮楼也不算很难。 赵保胜不在，在的话非得骂娘了，胡义胆子肥了，这点人也敢冒险？ 高一刀最终妥协了，二连伤不起，突击必须靠老兵，再次也得是老兵带新兵，人员损失不起，像老赵说的，人才是最宝贵的，一点物质损失算什么。 胡义却提出来，九班得加入行动。 小红缨远程射击倒是没问题，可马良罗富贵和吴石头是什么组合？为什么要开另一个方向的口子？ 胡义的解释是，练兵，嗯，熟悉战场氛围，九班总要成长的，对？反正二连的突击不会有问题的。 高一刀带着狐疑的眼神点头，反正不碍事，抢不到二连前面去，还特意挑了两个机灵的新兵，跟着刘坚强去扯电话线……能学会多少学多少。 胡义单人行动，这次没有掩体，不带弹药手，为此二连还借给胡义两个捷克式弹匣……他们自己的粤造捷克式布置在更偏南的远处，负责在突击队到达炮楼前，压制炮楼的门口。 晚饭后，趁着月色，进攻队伍出发，靠近目标。 高一刀回头看，九班的队伍跟着二连……咋好像刚刚看到有红光闪过？ 咱党人不信鬼神！ 第145章 进攻！！！ 上弦月偏西，微微银光洒落。 不说能看清楚人脸，至少远处山头能看清位置，黑的影，灰白的山石。 部队进入预备位置。 高一刀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应该挺严重的问题。 月光下的他，哪怕匍匐在山头上，微微月光也会把他的阴影投在地上！ 乍看问题不大，可他不敢赌，炮楼上面看外面地面是什么情况。 灰白色的大地，一点一点的微黑的阴影点点，会不会在远处高处看出来和周围的灰白不一样？ 他趴在观察位回头看，山头后面三四十米外，他的战士们半蹲，一个个拉长的黑影留在地上……很庆幸胡义提出来月落以后行动。 高一刀其实也知道全黑天行动更安全，但他担心夜盲症。 营养不良造成的夜盲症，在这个年代很普遍。 八路军部队会稍微好一点，这个不是吹牛，红军时代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一直在尝试解决，所以八路军的伙食普遍会比果军好。 但二连现在新兵占一半，短短两三个月的伙食改变，还不足以消除夜盲症，就二连老兵，也因为个人体质原因，有几个人夜间岗哨都不能安排上哨。 今晚不算亮的月光，已经很好了，刚刚行军都没有点竹筒线香。 月落后是什么情况……高一刀有些后悔没有提前几天关注这事儿。 现在所趴的山头，距离敌人据点大概四百多五百米的样子，九班几个，除了刘坚强在更南边另一处山脚，都趴在高一刀北边二三十米开外。 九班没夜盲症，嗯，至少之前护送苏青那次，九班个个都没问题，吴石头…不知道是本身目光呆，还是有些夜盲，总觉得木木地。 胡义看着远处的炮楼，没在意炮楼射击孔里的人影晃动，毕竟打突击的是二连，他反而更担心二连的夜盲多不多。 现在他也能理解高一刀为什么希望趁月光发动了。 炮楼周围，鬼子点了几个火堆，火堆都在铁丝网圈内，不算特别明亮，照亮范围有限，可能主要用来壮胆用的。 火堆附近十来米，火光橘色掩盖了月光银，加上黑魆魆的方形射击孔，以及射击孔内更小的方孔透出来的橘色油灯光，让人觉得眼前看到的，和白天观察的，不是同一处地方。 胡义退下山脊线，往高一刀那儿去。 “高一刀，我有个想法。” “现在有什么想法也晚了，等下看命。” “不，我想说，咱们这时候下去，趁着还能看见，先下山，躲在山体阴影里，阴影向前，咱们也向前。” 高一刀没说话，想明白了猛地转头，看山脊东边的山坡，又缩回来，压着嗓子，召集二连班排干部。 很好理解，月亮偏西，山体阴影往东延伸，部队待在阴影里，眼前还是月光下的亮，夜盲被减弱，相反，炮楼那边看西边，月光照亮的地方越来越小，黑影越来越大…… 明暗的反差，鬼子站在炮楼上，反而更难分辨暗侧的细节，更有利于部队隐蔽！ 胡义抬头看看月亮，近乎半月，偏西，看上去和地平线夹角三四度，因为山区的原因，可能更早地消失在山后。 他掏出两块怀表，打开，借着月光检查，凌晨一点四十分，两表一致，都在走时，喊来马良，犹豫一下，把金光闪闪的那只，递过去：“去告诉刘坚强，两点十分，不管响没响枪，切断电话线，后面的任务按计划执行。” 马良向南跑了。 正在看班排干部安排战士翻越山脊的高一刀，有些眼热，九班的缴获，真的令人眼红。 怀表这种东西，缴获应该归公，但他能理解胡义，一线部队有这些东西加持，作战或者行动，会非常方便。 他也会有得缴获的，他也不会上交，留在连里用，反正不是私藏，谁来也不好使。 胡义没注意高一刀的脸色，转头对小红缨：“你们等马良回来，一起向北，记住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要冒险。” 小红缨难得的没有抬杠，立正敬礼，这是她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参加有预谋有计划的军事行动……嗯，上次和王朋连那个，只能算遭遇战。 罗富贵没辙，也跟着敬礼，吴石头迷迷瞪瞪看两个战友敬礼，也跟着举手……哎呀，给高一刀看笑了，仨从小到大排列的，依次敬礼，怎么莫名的有点好笑。 “高一刀你笑个锤子！当心把牙笑掉！”小红缨手还没放下，又呲出獠牙。 唉！胡义叹气，老赵纠正了好多次，不让她骂脏话，可她不认为锤子是脏话……也不能和她解释……这叫个什么事儿嘛！ 真正进入战斗状态，九班和二连一样，被要求抛下身上任何会发出声响的鸡零狗碎，小红缨偏偏不肯现在卸，她要等马良回来，一起转到北边，再做这事，还让胡义把多余东西给罗富贵背着。 胡义摇头，她是怕高一刀要动歪心思，索性离得远远地再处理，算啦，不管了，他跟着二连队伍，也翻出山脊。 月影里，视线确实差得多，二连战士下山也是磕磕绊绊，窸窸窣窣的声音难免还是有，好在离炮楼远，并不担心鬼子听到。 二连干部沿下山线路站定，负责轻声提醒战士小心，强调行动安静，胡义也跟着享受了一下照顾。 下到平地，他往偏北方向走，离二连集结地三四十米，放下机枪，半跪，整理身上弹药。 高一刀也跟着下来了，往他这边来。 胡义环视周边，适应环境亮度，能勉强看到高一刀躬着身子往这边来。 “没有回头箭了。” “是的，我将带队进攻。” “祝你好运。” “你真不要弹药手？五个弹匣……” “多了就打成焦灼，你冲不上去，行动就是失败了。” “……嗯，那你…” “别磨叽，月影靠近铁丝网了，你得考虑怎么越过去。” 两人忽然不说话了。 近在咫尺的二连战士，更是屏息。 铁丝网内，炮楼门开，灯光透出，有人出来……巡逻队！ 两百米外！ 胡义拎着机枪，再次往北移动，但不再向炮楼靠近，再近，机枪“照顾”几个射击孔，摆动的角度就大了，会应付不过来。 高一刀回到队伍，战士们都已经匍匐在地。 他拍了拍快腿，快腿快速回头，和他点头，这是事先说好的，盯一下炮楼门的门栓和门轴位置高度，等下破门要用。 炮楼周围的火堆，靠炮楼才十来米，估计不是不想放更远，而是越往外，需要的火堆更多。 如果不增加火堆，火堆之间的空隙会很大，会有明显的视野盲区。 火堆……在光秃秃的太行山脉余脉丘陵地带，很奢侈，因为这里没什么大树，收集那么多柴火非常不易。 炮楼里出来四个人，能看清楚是两个鬼子两个伪军。 鬼子在火堆外围转一圈，打发伪军给火堆添完柴之后，向更外围，绕铁丝网内侧再转一圈。 铁丝网围成圈，开口在南边，用鹿砦架的铁丝网封闭，那个东西更难翻越。 高一刀带着突击队，匍匐在正西方，眼看着鬼子从百米外转悠过去，侧头看部下，数个横排已经准备就绪，都匍匐在黑暗中。 他带头起身，带着第一列横队，向前跃进，躬身前行三十来米，重新匍匐。 身后的第二批横队，也在前队重新匍匐后，起身跃进。 胡义余光所及，二连突击队仍在山头阴影边缘。 所谓的巡逻，转了两圈就回去了，春夜仍寒，炮楼铁丝网圈内又没什么重要物资，几个小棚子，都在炮楼眼皮底下。 炮楼剪影里，能借着稍稍有些亮度的天空，看出顶上哨兵支着步枪，靠着女墙，脸朝内……估摸着在瞌睡。 二连两次跃进，已经靠近铁丝网。 胡义拉动枪栓上膛，带住往前慢慢松，怕发出声音。 四个弹匣放在左手边挎包里，瞥眼往北看，只能看到黑魆魆的山影，和微白的荒地，看不到九班的人。 马良几个，在北侧山脊后，月亮照着面前的山坡和前方空地，他们这会儿还不能前出，需要西侧山头遮住月亮，他们才能接近。 距离挺远，都快两里地了。 按理这会儿下山也没事，但胡义之前多次叮嘱，这次行动，九班就是练兵，以安全为主。 马良挂着望远镜，黑魆魆什么都看不见，连炮楼剪影都瞧不着……他们现在位置高，炮楼在月光下东边黑漆漆，西边泛白，混在山色里。 偏头，小红缨正在和吴石头说话。 “傻…石头，掂掂这个，估摸一下能投多远？” “比扔石头近。” “近多少？” “……” “诶呀，估摸估摸就行，马良你看啥？盯着前面！” 妈耶！小红缨啥时候把老赵留的两个超大号‘烟雾弹’也给带出来了？！ 这是要干啥？！ 谁扔得动啊！ 关键是也没个手柄，比鬼子大号罐头还大的玩意儿，咋扔？ 刘坚强带着两个二连新兵，绕道转到炮楼东边，一路摸索，寻找他白天留下的记号。 找到记号，刘坚强在挎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棒状物，月光下，能看到一头包着红布，像个鼓槌。 这里离炮楼三里多地，刘坚强抬头看看西沉的月亮，掏兜，一只金灿灿的怀表，在清冷的月光下打开，两点零五分。 两个二连新兵眼都直了，九班老兵能有个怀表？！不可能？ 刘坚强把步枪斜背，手里捣鼓一下，鼓槌亮了！包红布的那头，亮了！ 他蹲下，靠那一点点红光，照到地面一个树杈，树杈好像从土里挑出来一根黑线。 再次打开怀表，时间还差一分钟。 “诶，你俩把树杈拉起来。” 黑色电话线，被树杈拉着，从土里拉出来好长一截。 刘坚强把手里鼓槌给一个二连新兵拿着，自己蹲下，抽出三零刺刀，再看一眼怀表，时间到！ 刺刀并不算锋利，老赵说过的，刺刀靠捅，刃锋利不锋利差别不大，有白刃战，临时用石头蹭蹭就行，平时太锋利，容易伤自己。 刘坚强把电话线窝个圈儿，刺刀插入，横向使劲……两个新兵瞪大眼看，似乎有一丝微微黄色的闪光掠过…… 刺刀回鞘。 刘坚强接过鼓槌，朝炮楼方向一指：“拽着线，往炮楼那边捋，找个棍子，往棍子上缠，会？” 新兵举手：“会！就是等下月亮下山，看不清，会慢。” “不要紧，慢慢缠，炮楼那边还没打响，打起来了有火光的。”刘坚强带着另一个人，往东走，也是边走边捋线。 胡义否决了他回去参战的意见，和他说，老赵估计过，县城出来的电话线，中间肯定有设备，藏在哪儿不知道，今晚正好摸一摸，看看位置，改天有空把那设备弄回来，或者围绕那个设备做些文章。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刘坚强用手电筒朝西照了一下，那红光被某个起来往尿桶撒尿的伪军看见了！ 本就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美孚’灯，一下调到最亮，伪军都起来了，凑到射击孔一起往东看……隐隐约约，红色的亮点，在山里晃动…… 离得很远，但那红光带着光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咋还有点渗人呢？！ 刘坚强甩着手臂，很高兴地看红光在地上划一字儿，这手电筒从弄回来，就被小红缨收着了，连她那绑枪的红布也被找出来包着那手电筒，宝贝极了。 现在在他手里，可不得多用两下？ 炮楼里二楼灯光忽然大亮，外边二连正在架门板压铁丝网！ 胡义神经绷紧！架着机枪，在几个朝西的射击孔之间游移。 高一刀正在指挥压铁丝网，这铁丝网似乎和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有栅栏！半人高的木桩，拉了三道铁丝，然后带刺的铁丝网才缠上去的！ 门板压不动！ 这会儿后悔没要九班带着钳子帮忙也晚了，高一刀把盒子炮插进腰带，从后腰里抽出了从胡义那儿借来的柴刀，借着记忆，往边上摸，找到木桩，竖向猛砍！ 最上面的铁丝断了，门板顺利压下，发出不算很大的‘砰’的一声……炮楼里三层和一层的灯也被调亮！ 一层朝西的射击孔，忽然从明亮变暗！其它孔还是亮的！ 胡义稳住枪口，轻抠扳机，“哒哒哒”三发点射！ 射击孔又亮了！然后更多的射击孔变暗！ 很突然地，各个射击孔，都在闪烁火焰！ 鬼子反击了！ 胡义转移枪口，一个一个地点射！飞蝗一般的子弹，‘呜呜’地从他身边擦过！ 高一刀带人终于压下了铁丝网！ 黑压压的人群鱼贯而入，借着炮楼外的火堆指引方向，一声不吭地朝炮楼冲锋！ 进攻！！！ 胡义射空一个弹匣，拿上一个新弹匣，朝北滚动，滚出去三四米，架枪，换弹匣，稳住呼吸，再次开火！ 还是短点射！还是在几个射击孔间来回打！敌人子弹还是萦绕着他！ 第146章 攻占 炮楼里的视野其实很有限。 点着灯，又有各个射击孔朝着西边开火，闪烁的枪火，也干扰了朝外观察的视线。 黑暗中朝着炮楼突击的队伍，还没靠近室外火堆，炮楼里只能看到西边某处机枪在开火。 没有参照物，很难判断敌人机枪距离，表尺难定，自然打不准。 夜间射击门道很多，最难的，就是判断距离。 其实也有办法，用曳光弹。 伪军的捷克式，只知道有子弹，没考虑过夜间射击，弹匣里尽是普通弹，也没人管，拉起来就“哗哗哗”长点射。 鬼子的应对就专业得多，大正十一年式用的桥夹，专门应付夜战的桥夹单独装的曳光弹，专门单独收好的，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校准射击！ 盯着曳光弹落点，靠上目标，再调整表尺，按表尺距离，就能统一附近所有枪支的表尺！ 可惜的是，土八路竟然只打短点射，而且打完一两个短点射就换位置，飘忽不定！ 胡义已经发现鬼子的歪把子在用曳光弹校射！ 一旦被鬼子定准距离，那些从头上掠过的子弹，就会扑下来了！ 五个弹匣已经空了三个。 二连的突击队已经靠近火堆！ 炮楼底层的射击孔已经开火！ 还好，捷克式在二层，歪把子在三层，敌人火力有限，只有步枪在底层，他们布置得有问题！ 二连是留了一部分老兵在后方的，全是三八式，大概还在胡义身后偏南一些，这会儿正在拼命拉栓，压制炮楼底层射击孔。 敌人最顶层已经有人影出现，原本的哨兵被二连三八式集火干掉，后面又有人上来了！ 二连突击队避开射击孔正面，有人已经向炮楼顶上抛手榴弹了！ 只有一枚在顶上爆炸，似乎炮楼背后也有一次爆炸，那是抛过头了。 宁可抛过头，也不能抛近，抛近了砸下来就正好在自己人眼前炸，这是白天就通过‘诸葛亮’会讨论过了的。 胡义暂停了射击，变换了方向和距离，这是外部进攻的优势，使得敌人难以锁定他。 正跑着，一丝亮光闪现！要遭！ 鬼子的掷弹筒，终于爬上顶层，并打出了一发照明弹！ 胡义猛地停下，朝二连步枪射击位摇手呼喊，可惜枪声正密，根本没人听到。 歪把子机枪盯过来，他赶紧横向跑起来。 二层捷克式，发现了步枪密集射击的位置，转移了火力，二连步枪被压制。 楼顶掷弹筒也开始朝那边试射！ 好在他们本就没打算移动，刚刚准备期间，挖了单兵掩体，这也是胡义白天在‘诸葛亮’会上提出来的。 希望只是被压制，不要有大的伤亡。 前方，突击队已经贴上炮楼边了！ 几个射击孔停止射击，开始往外抛手榴弹和手雷。 明明离得挺远，胡义感觉自己就在那些手雷旁边，爆炸是那么熟悉……震撼，眩晕，耳鸣。 突击队绕着炮楼转，聚集向炮楼旁边的棚子躲，来不及躲的，就冒险借着照明弹的光，把手榴弹往外围踢。 数声爆炸之后。 战场忽然一下子静下来。 接着又是机枪响起，胡义再次开火，压制射击孔，并吸引敌火，减轻二连步枪位的压力。 他盯着照明弹呢，将熄未熄时，打一个长点射，正好熄灭，然后拎枪移动。 掷弹筒再次发射照明弹。 闪烁的亮光中，二连突击队已经贴上炮楼大门！ 掷弹筒再次开火！ 二连步枪位再次遭到轰击的同时，炮楼大门被手榴弹定位破坏，这也是事先预备好的，摸清楚大门的转轴和门栓位置，挂手榴弹，炸开。 炮楼一层的火力一下子弱了，射击孔也可以看出，内部灯光一暗。 突击队突进去了！ 大门后面有防直投弹的影壁回廊，炸大门的时候，气浪已经清理了这边，二连突击队才没遭遇损失。 沿着小回廊进入室内，头都没伸，手榴弹就甩进去了！ 三次错开时间的爆炸，一层一片漆黑，接着是盒子炮的枪声与闪光。 二层捷克式还在嘶吼，但隔壁射击孔的步枪射击已经停下，光影闪烁，显然敌人慌了，要去堵楼梯，或者向下反攻。 三层的鬼子歪把子还在射击，已经断断续续，它始终没有抓住胡义的位置。 胡义趴着，手里还有最后一个弹匣。 攻进去了，外面的火力掩护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在看北边，看九班。 照明弹再次熄灭，摇曳的闪光泯灭，大地重新归入黑暗。 二连步枪阵地已经停止射击，不知道伤亡情况，鬼子的掷弹筒还在持续轰击那里。 忽然，炮楼顶上两声爆炸。 二连突击队正堵在炮楼门口往里涌……吴石头抛的？ 胡义拎起机枪，捡起挎包，收拾弹匣，往炮楼靠近。 东北侧的铁丝网已经被剪开。 吴石头站在离炮楼二十多米的空地上，马良半蹲，正在给他拉手榴弹。 射击孔他已经试过，石头都抛不进去，更不用说长柄手榴弹了。 那他能做的，只有用手榴弹压制炮楼顶了。 马良拉手榴弹，根本不停留，递给吴石头，吴石头接过就扔。 三个手榴弹全中，马良停下，吴石头不解，低头看，马良指着炮楼底层：“攻进去了，等，等顶上有动静，敌人被逼上去了，咱再砸他们。” 吴石头不说话，就站在那里，抬头看。 照明弹朝西南飘的，异常耀眼，闪烁的白光，照得那边下方雪亮，吴石头他们所在位置，正好被炮楼遮挡，谁也没发现他们在这儿扔手榴弹。 炮楼底层已经被二连攻占，黑灯瞎火的，双方正在隔着二层地板进行对射。 抢楼梯的动作慢了，没能把手榴弹投进二层，但也把盖板门死死卡住，不让楼上往楼下投手榴弹。 二层捷克式还朝楼下打了一个弹匣，突击队不得不撤出，只留了两个人。 伪军的捷克式没再开火……室内开火，震耳欲聋，楼下黑灯瞎火的，需要耳朵清静一下再去听。 双方僵持。 其实高一刀现在完全可以放火烧炮楼，但他舍不得，那么多东西，都是他的战利品！一把火，全完！ 射击已经基本停下了。 二连突击队的伤员和尸体，正在摸黑往外撤，人太多，室内空间有限，得防着敌人隔着地板开枪，贴着炮楼又要防楼上抛手雷，这是高一刀战前没有预料到的。 胡义沿着铁丝网往北，却奇怪怎么没发现九班的突破口。 终于，在炮楼东北方向，找到了被剪开的口子。 黑暗中站着的是吴石头，蹲着的是马良，胡义朝西跑动，跑到炮楼西边贴墙喊：“你们待着别说话，注意楼顶，我去瞧瞧。” 炮楼立刻作出反应，西边的射击孔扔出两个冒烟的手榴弹，胡义早转到南边了。 即便如此，两声强烈的爆炸，也让胡义脑袋发懵，嗡嗡地非常不舒服，太阳穴突突地跳。 二连的步枪都转到南边去了，协助粤造捷克式机枪封住了南边射击孔。 熊一般的大个儿，拿背包带拴两个‘大家伙’挂在脖子两边，用宽厚身体护住个小丫头，正和高一刀在炮楼门口谈判。 “九班加一成，我给你搞定！” “去去去，马上打下来了，别添乱！” “高一刀！你把你的战士当柴火往里填吗？！这么打，怎么攻上去？为什么不放火？” 高一刀脸上熏得漆黑，看不出脸黑……他舍不得啊！ “我们不放火，把他们逼出来，逼到楼顶，有办法收拾。东西……只要他们不放火烧，不会少你的。” 高一刀艰难点头，好几个老兵抬出去了，伤不起了。 小红缨手一挥，罗富贵颠颠地往里，他听马良说过，只要一拉露在外面的细绳就行。 “丫头！”胡义压低声音喊，忍住头疼，和高一刀点头，瞧一眼里面，又喊：“骡子，先堵射击孔！” 是哦，不堵起来，不白放烟了嘛！ 门口的对话，楼上都能听见，就一层漏缝的木板，楼上也怕楼下放火，慌乱的脚步，轰隆轰隆，接着有水声，估计泼水呢。 大门炸没了，高一刀带人拖尸体堵门。 “诶呦我你姥姥的！好大的烟！好大的味儿！你们等等！我还没出来呢！”罗富贵慌里慌张往外爬。 四下里枪声渐熄，偶尔几枪，逼迫楼上射击孔，不让抛手雷。 所有人都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楼上的希望火烧不上去，楼外的希望九班的东西能起作用。 火，如同楼上希望的那样，没有燃起来，却有‘嗤嗤’声。 楼上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楼板缝隙里，剧烈的刺激烟雾弥漫上来了！ “毒气！”“どくがすだん！” 诡异的是，烟雾还带点粉红色！ 鬼子也没见过这种毒气！ 红弹刺激呼吸，但不是这气味！ 绿弹催泪，但眼睛不会火烧般的疼！ 黄弹茶弹没闻过，也不是这颜色啊！ 根本堵不住，被子衣物堵地板缝，堵不死。 剧烈的刺激气味，粉色烟雾，顺着缝隙往上，吸一口就火辣辣痛，眼睛像被塞了火炭，鼻孔嘴巴口水鼻涕混流。 伪军顾不得外面的子弹威胁，把头凑到射击孔，被外面黑暗中的猎手收割。 鬼子有防毒面具，可已经吸入了，戴上也没法缓解，更加剧了呼吸困难。 所有人都往楼梯聚，都拼命往上！楼顶是露天的，会更安全！ 美孚灯被打碎，燃起小小火苗。 月亮下山了，黑魆魆的炮楼里嘶喊哭泣，粉红色的烟雾从炮楼各个孔洞里往外溢，在炮楼里透出来的微弱火光里，如同地狱入口的雾。 马良开始掏挎包，手榴弹袋里的已经排在身前了。 手榴弹，拉火，停一秒，递给吴石头，吴石头看也不看，直接往上抛。 他已经习惯了，这东西和小时候他爷自己做的鞭炮一样，摸清楚了脾性，怕落下不炸，那就抛得更高一点好了！ 两声爆炸，暂停，又是两声。 吴石头心里有数，看闪光，基本就是到楼上头顶高度炸。 当兵就是这样的？会扔这个就行？吴石头心里有些困惑，不是说要练瞄准的吗？想不通，但他不会问。 炮楼都在震动。 吴石头看马良，马良竖着耳朵在听，有动静就再抛，没有动静就等等。 高一刀看胡义：“老赵那个？” 胡义点头。 “九班多拿一成，不过先说好了，等老赵回来，给我弄十个八个的备着！” 小红缨蹦出来杠他：“想屁吃！说好了我们搞定就加一成，别想再多占老赵的便宜！” 赵保胜在县城里，也睡不着，后半夜忽然耳朵发热，不知道是谁在记挂他。 他翻身，强迫自己闭眼，今儿早上有批货，属于第一批交付的肥皂，他得和拉货…粪的碰个面，捎个口信回去。 布匹，特别是适合染色做军服的厚布，吉田这边的供应商也没货，据说是厂家不被允许往内地发货。 全面封锁，已经快来了。 诶，你说赵明和张翻译官这对叔侄相认，是不是就没我什么事了？ 睡觉睡觉，明天有事。 赵明……好像不应该做汉奸啊？ 张翻译官有啥事要私下委托呢？ ……………… 月亮已经完全下山。 炮楼里已经没了动静。 二连和九班的人，离开炮楼好远。 他们在等味道散。 太刺激了，扒开大门口一具伪军尸体，两个战士就又咳又喷嚏。 知道这是自己人放的，除了难受，没危险……可受不了啊。 眼睛都辣得疼！ 二连一个新兵，卷着一个大线团，靠近炮楼。 好奇怪，连长带着一帮人，就在空地瞧着炮楼，刚刚打得热闹，这会儿炮楼里都没声儿了，为啥不进去？ 线还在往炮楼里面去，他的任务还没完成，继续绕线靠近炮楼。 好诡异！ 一群人，看着这个新兵往炮楼走……看他会不会被呛得咳嗽。 新兵发现线进墙了，不知道咋办，想着进去看看，又不知道连长会不会有意见，回头瞧。 炮楼外的火堆，只剩小小火苗，照着一群人，眼睛发亮，都瞅着这新兵。 “小吴，该干嘛干嘛去，完成任务。”某黑影可能是他的班长，给了命令。 新兵咽口唾沫，借着炮楼里的小小火苗，摸索着从门口尸体上爬过去，猛地打两个喷嚏，擦擦鼻子，四下张望，这线去哪儿了？ “哦！！！”炮楼外，一声呼喊，一群人蜂拥而上，去挤那不算宽的炮楼大门。 胡义抱着机枪，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群坑爹货！ 一扭脸，炮楼外的空地上，只剩他一个，还站在原地，九班几个，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第147章 碰瓷、打架和推让 二连开始系统性搜刮炮楼。 分工很明确，各组人马直奔目标。 除了出于人道给尸体留了底裤……有些没底裤的伪军，棉裤也没扒，做事情得有底线……除了这些，不管什么东西都得弄走。 弹壳什么的也有专门的人负责收集，包括外面遗漏的弹壳，比如胡义打掉的那些。 外面的步枪手和粤造捷克式，被派往东边三里外的大路边，预备应对鬼子的增援，遇敌不必硬顶，枪一响就撤，枪一响，炮楼这边也撤。 顶层血肉模糊，得慢慢清理。 炮楼里只在三层找到一个可用的煤油灯，高一刀点亮拿着，从顶上往下检查。 二楼传来嘈杂。 他下到二楼，几个兵抱在一块儿摔跤，打起来了！ 最明显的，是九班那个和赵保胜有一拼的大个儿，一人顶四个，被压在地上仍挣扎有力！ 高一刀站在楼梯上，大喊：“住手！” 罗富贵扯着手里的二连兵不松手，不让他们起身，大喊：“他们打死了小丫头！！” 巨大的喊声震得炮楼里都有回声，炮楼里根本没隔音，上下应该都听到了！ 高一刀觉得脑袋嗡嗡地，他不信…不会的？那个机灵鬼，怎么会…他看到了角落里不动了的小丫头，颤抖着手把煤油灯放在楼梯上，想去看墙角里那个侧躺着的小小身体，那羊角辫无精打采地垂着…… 楼下楼梯传来‘嗵嗵’脚步，高一刀觉得应该先阻止事态扩大，转身想拦，一个黑影直扑而来！ 胡义知道小红缨不信高一刀会遵守承诺，带着九班几个去‘监督’打扫战场，他没在意，脑袋还是有些不舒服，走到炮楼门口台阶，想坐下休息一下。 刚到门口，就听见罗富贵熊一般的喊声，脑袋也是嗡地一声，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 他是……胡义，一个孤身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的独狼，没有灵魂。 被驱离了故乡，失魂落魄，颠沛流离。 整个天地都是昏暗的，日月无光，无辨方向。 他遇到赵保胜，那是可以信任的手杖，可以相互扶持。 他又遇到苏青，他的世界有了一盏灯，幽幽地照着眼前的路，是的，也只是眼前的路，远方还是灰蒙蒙看不清。 他懵懂地相信手杖探出来的路，他知道灯光照亮的地方是踏实的。 但他……不知道，走的方向是不是真的对，因为前方依然迷雾重重。 直到他在前方，遇到常红缨，那个扎着可笑羊角辫的小丫头，她是同行的人，和他一个方向。 他信了，信前方是有路的，信那里有春天，因为小红缨告诉他，她出生在那里，风雪阻住了她回家的路，只要劈开风雪，就能看见了。 胡义不蠢，他有自己的判断。 小红缨那么自信，不是伪装的，她身上透出来的气息，不是腐朽的。 只有充满生机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精灵。 即便她娇蛮，即便她任性，可她骨子里的坚定，和偶尔能瞥见的心底的柔软，依然被胡义发现了。 那一定是个神奇的地方，能让这样一个小小的生灵如此坚定地往前走。 同行，让胡义感觉到了温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滋养……他的灵魂回归了！ 可……现在，她被杀死了！！ …………………… 胡义上楼，瞥见了油灯光晕下，墙角的小小身体，安静不动……天塌了！ 有人想阻止他！ 滚开！ 胡义冲上去，挥拳打开。 接着就是纠缠，人越来越多，落下来的拳头也越来越多。 胡义刚刚苏醒的灵魂在颤抖，那可笑的羊角辫啊，拉他出地狱的精灵，被他们杀死了！ 不可饶恕！ 他拼命往那墙角冲。 他们阻拦。 他就挥拳！ 他们反击。 那就打垮他们！ 有过一次？好像有过一次的，只要一直向前，打垮他们，就没人阻止了！ 打垮他们！ 压着罗富贵的人挣开了，涌向楼梯。 他们在阻止什么？ 罗富贵有些懵。 他看到了吴石头，抱着某人的腰，死死顶住，任凭那人拿拳头砸他的背。 他看到了马良，单薄的身体被人推开，又纵身上去，又被推开倒地。 人群中间……胡老大的嘶吼！ 人群被向他这边推，罗富贵赶紧起身，他要反推回去，小丫头就在他身后，老赵说，要他死死护住丫头……丫头，他不经意地回头看一眼…… 诶！！ 诶？！ 丫头呢？！ 丫头呢？明明…… …………………… 小红缨贴着墙角移动。 真是操够了心！ 上来挑些战利品的，和二连的傻瓜争执了两句，被推了一把…… 那能让你好？！ 小红缨顺势往背后的墙上一撞，软软地坐下去，歪头，贴地倒下…… 装死得装得像啊！老赵说，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赵保胜指自己鼻子：我啥时候说过这个？） 本意是碰瓷的嘛，这会儿应该就老赵或者狐狸站出来，和高一刀好好谈谈赔偿的事儿……都是不省心的，这两个都不在！ 剩下几个棒槌！ 骡子嗷地一声就冲上去要打人！ 然后马良，然后吴石头，然后……混战！ 二连人多，狐狸好像也上来了！ 竖着耳朵听，小丫头贼着呢！二连在炮楼里的人都搅进来了，那战利品…可不就是随便我挑？ 炮楼里的鬼子穷弊得很，啥稀奇玩意儿都没有，唯一好玩的，猪鼻子一样的东西，里面全是腌臜玩意儿，恶心死了，剩下的她看不上。 老赵说，上次那个鬼子中尉，家里富裕，好像还是个小跪族，啥跪不跪的她不懂，反正有钱，东西极好。 这里没啥捡的，除了枪支弹药，就是粮食，很奇怪，这炮楼才多少人？堆那么多粮食干嘛？外面棚子里，好像存着马料之类的草料，也没见着马啊？ 小红缨抱着两铁皮盒子子弹，身上两边斜挎两个挎包，都有点走不动道儿了，到炮楼门口，找干净地方坐下，等楼上打架的自己停。 都打不动了。 但没人愿意先停手。 罗富贵喊着“丫头不……”，被打，“诶哟你姥姥的……” 又是乒乒乓乓。 小红缨觉得做戏得做足，放下铁盒，找绷带，给自己头上缠两…一圈，证明自己受伤了。 刘坚强甩着手电返回，果然挖到东西了！ 离开炮楼四五里的某个路边坟地，电话线往树上走……树上藏着东西，另一根电话线下来，朝东走了。 刘坚强觉得这地方很少有人来，就把树上的东西摘了下来，四四方方的黑盒子，有电线进出，把线都割了，往县城去的电话线，下次再找机会弄。 炮楼方向枪声已经弱了，几声爆炸，估摸着快打完了。 等刘坚强带着二连新兵抱着东西回到炮楼，就看见小红缨坐在炮楼门口，给自己脑袋上扎绷带。 “丫头，你干嘛呢？受伤了？” “没。” “那你戴孝呢？” “……”也对哦，不吉利。 小丫头听人劝，多吃饭，放弃了，扣上军帽。 “回来路上遇到二连打阻击的说，炮楼早拿下来了？他们人呢？” 小红缨拽过刘坚强手里的手电筒，又抠他口袋：“楼上打架呢！” 掏出金怀表，打开看看，都三点了？放耳朵边听听，咯噔咯噔走得挺欢快。 二连新兵捧着大线坨，眼又直了！九班老兵，好东西都被这丫头搜走，一声都不吭！ 果然，传说中的大魔头！ 刘坚强问：“你咋不劝劝？都快天亮了，赶紧撤啊。” 小红缨思索一下，老这么搞也不好，老打架，丁政委又该发火了，招过刘坚强，咬耳朵交代几句。 …………………… 刘坚强上了二楼，人堆子不停扭动挣扎，看来还挺有劲。 他拿起楼梯上的油灯，拧到最亮，大喊一声：“鬼子！！” 嘈杂谩骂猛地全停，所有人都停了手！ 不断有人爬起来，不断有人推搡，骂骂咧咧，但手脚很快，寻找自己的武器。 高一刀黑着一只眼，挤过来抓着刘坚强，急匆匆问：“鬼子到哪儿了？！咋没响枪？！” “鬼子！……没来！我把他们电话线剪了！县城方向…鸟悄儿的！” 高一刀意识到受骗了，瞪着眼，转头去看小红缨……哪儿还有人？ 罗富贵扒拉开按着他嘴的手：“丫头……丫头不见了！”声音有些凄惶，很不安。 胡义也听到了，他终于推开压着他的人，眯缝着眼，盯着罗富贵，精疲力竭反而会让人冷静。 他一把抓住罗富贵的衣领，又转头寻找：“啥不见了？丫头咋了？！” 刘坚强装傻：“丫头？刚在楼下呢？你们咋了？” 啧…… 一旦冷静下来，事情就很简单了……这架打得，真的莫名其妙！ 责任，还真是糊涂账，损失，也没什么，就是高一刀挨了几拳，胡义也挨了几拳，其他看不出来…… 是真的看不出来，就胡义和高一刀脸上有痕迹。 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在纠缠角力，你掰我腿，我掰你胳膊，大家都说自己在劝架…… 罪魁祸首，坐在大门口。 胡义摘了她的军帽，打着手电检查她的后脑勺，他记得傻小子，那个浑身没伤，又突然死去，最后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埋在向阳地里的那个傻小子。 “诶呦！疼！”小红缨头发被拽了一缕，抱怨狐狸。 胡义以为是后脑勺碰了，不敢再折腾，恶狠狠瞪一眼旁边的高一刀：“丫头要有个好歹，我要你陪葬！” 高一刀多少有点心虚，他也问清楚了，他的兵，确实推了，确实脑袋撞墙……好像…好像是‘咕咚’一声的。 他刚想给手下的孬兵赔几句不是，胡义抬头望天：“马上就要天亮了，抓紧撤！” 地面还黑，但天光确实泛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有云了。 高一刀乱糟糟安排撤退扫尾。 把派出去准备阻击的人手喊回来，留个别人放哨。 包括轻伤员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有负重，或是武器弹药，或是重伤员，或是战友遗体，还有粮食物资衣物被服。 炮楼也要点了。 很难烧，但也要烧！ 高一刀尝过没及时烧掉枕木的亏，说什么也要烧掉炮楼。 至少楼层的地板楼梯，拆不下来的，都得烧掉！ 剩下个砖石的烟囱一般的筒子，让鬼子头疼去！ 棚子也拆，马料什么的，人吃不了，也奢侈地浇上煤油，堆在炮楼楼梯上，烧！ 九班人少，有条不紊地干活，罗富贵负责拔外围铁丝网的木桩，吴石头和刘坚强负责捆扎铁丝网，都是好铁丝，哪怕扎手，都要带走！ 马良回北边取暂时存放的装备，胡义负责看管小红缨。 是的，看管，他怕她乱跑，他怕她脑袋上的伤…… 忙到天真的亮了，才算满意。 留下个熊熊燃烧，如同个炉子一样的炮楼，二连和九班，才收兵回无名村。 还有一场大仗要打！常红缨如是说。 …………………… 天阴了。 二连正在加紧给无名村烧剩下的土坯墙搭房顶。 可能要下雨，得把同志们住的地方安排好。 唯二有顶的房子，一间作为食堂用，一间堆满战利品。 最先搭好的是伤员的庇护所，重伤员已经安排送回团里，团里没办法还得想法子往师里送。 这次进攻鬼子据点的战斗，二连伤亡二十多个，其中阵亡两人，重伤六人，其中两个已经昏迷不醒，抢回来的希望渺茫。 轻伤也至少是挨了枪或者被弹片崩到的，擦伤摔伤烫伤什么的，都不承认自己是轻伤。 存放战利品的屋子里，九班和二连连排干部都在。 小红缨嘴里的‘大仗’，没有打得起来。 高一刀很大度地同意九班挑满意的拿，三成是说好的，多加半成，算二连给九班的赔礼。 大度到小红缨都不相信！ 胡义没说话，摇头，高一刀脸色一沉：“还不满意？差不多点得了！” “太多了。” “你……”高一刀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鸡，话卡住了。 胡义偏头，斜对面的临时食堂，二连战士正兴高采烈地排队，很多人吊着胳膊缠着绷带。 来太行山这么久，参加八路军也个把月了，他没见过这样的伤员，都往后赖，都说自己没事，都不希望被划进伤员！ 没有好处的，留在这里一点好处都没有，重伤员后送，轻伤员治疗后可以免体力活和训练，竟然没人愿意！ 胡义知道八路军战士绝大多数都是农家子弟，没有城市游民的油滑，可…那是泡病号啊！ 排队的战士们，说的最多的，是他扔了几个手榴弹，或者是可能打中几次炮楼射击孔，以及战利品带来的连队实力增强。 还有讨论九班那两个‘威力十足’的大家伙的，也有人在瞟胡义，那机枪打的，要是自己也能这么神勇就好了。 朝气！赵保胜说过，这是朝气蓬勃的朝气！这是果军所没有的！ “除了丫头拿了的，其它你们用不上的，我们挑上一些。”胡义淡淡地说。 “不行！”高一刀瞪大眼睛，可右眼的青紫，又让他咧嘴。 第148章 春雨 高一刀的气势很足。 挺胸抬下巴，面朝门口，满脸倨傲。 可…那青黑的右眼框，让人觉得异常好笑，连站在门口的快腿都忍不住。 倒是九班都在他背后屋里坐着，没瞧着。 没在意手下这帮子混球为什么笑，高一刀转身站得更直，把肚子都挺出来，叉腰一挥手：“丫头老说我算计她，这回二连富裕了，不差这一点半点的！” 屋里没凳子，胡义坐在一截矮木桩上，腿有些麻，站起来抖抖腿，回：“你以为我跟你客气？那是因为我们带不走！” 屋外边，熬了半天没落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食堂前排队的战士一哄而散。 倒不是怕雨，实在是只有一身棉袄，淋湿了就没得换。 高一刀和胡义都往外看，又近乎同时转回头…… 不知道哪个先笑的，又或者两人同时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个逃兵，你个混球！你也有今天！”“嚯哈哈哈，高一刀，改名叫高一眼挺合适！” 两人同时感觉到不对劲，笑声戛然而止。 同时转向小红缨：“丫头，有镜子没？” 小红缨一直不知道这俩在搞啥幺蛾子，这会儿两张大脸，一左一右两个青黑眼圈，一起朝向自己，还没来得及骂，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哈哈嗝嗝地拍自己大腿。 完了！ 心里有数，两人出奇一致地黑着脸站直，拉了拉帽檐，压低，防着被看到。 屋里二连和九班的，都像被小红缨打开了开关，嘿嘿哈哈地忍不住了。 分赃大会开不下去了。 胡义躲了出去，他和赵保胜住过的院子就在附近，他说要去看看院里那棵柿子树。 高一刀没走，打发二连几个干部去检查战士们的住宿，和九班打了招呼，缴获的日式雨衣全拿走了，打算拼着遮雨。 小红缨其实不排斥将战利品按需分配，可小孩子嘛，总喜欢显示存在感，想要那些稀奇玩意儿好显摆，或者展示‘我有你没有’的优越感。 现在轮到她做主，难得地一脸严肃，和高一刀掰扯。 武器，十一支三八式步枪，一支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一支掷弹筒，一支王八盒子，二十三支七九步枪，一支捷克式轻机枪带四个弹匣，一支快慢机。 弹药，六五弹不到三千发，四个整盒，一堆散开带血的桥夹，七九弹差不多三千多发，桥夹少，散开的多。 手榴弹两个整箱，散开的一堆，大概一百多枚，九七式手雷三十多枚，掷弹筒榴弹二十多个，有好几个颜色标。 其实小红缨屁股底下还有两个盒子，那是她‘捡’的，高一刀全当没看见。 九班不多要，枪就要了快慢机，老赵念叨好久了，又没脸和马良换。 弹药也没多要，有小红缨捡的打底，七九弹拿了五百发，一堆方块油纸包那种，六五弹一个铁皮盒五百发。 手榴弹九班补齐随身带的，再扛一箱走，手雷没要。 掷弹筒二连不会耍，给了同样不会耍的九班，老赵说过要攒，以后有大用，配套弹药虽然也能当手雷，高一刀手一挥，全拿走，眼不见心不烦。 粮食二连更需要，九班也带不走，只拿了两个大罐头，高一刀把一个小纸盒拍给小红缨，说让她甜嘴玩儿，那是鬼子配发的森永奶糖，极少见。 其它物资，就铁丝网老赵说过要收集一些，可这次弄到的太多，根本拉不走，只能让二连往大北庄送物资时给带回去，至于无名村搭房子用一些，那随意。 电话和电线之类，全算九班的，但需要九班给二连讲讲电话的事儿，小红缨点头答应，高一刀又提出，最好是老赵来讲，小丫头当场要翻脸：瞧不起我是咋的？ 其它东西小红缨还真有些看不上。 包括高一刀当成宝贝的一个日本小钟头，鬼子也不富裕，偌大个炮楼，才给配发了一个。 那个猪脸面具，胡义说是防毒面具，可里面太脏，小红缨坚持不要，让高一刀得了宝——十好几个呢！刷刷干净就行，以后等老赵给弄了‘大毒气弹’，二连就算有了独门绝技了！带着防毒面具放，也不用等烟散。 倒是吴石头瞧上了一把工兵锹，小红缨受不了那直愣愣的傻子的凝视，给要了个回来。 这傻子，老赵给配了的，只少他一个人没有，再去弄个也不麻烦，小红缨那个给他也行，反正她懒得背。 傻子拿着在眼前比划，罗富贵倒是发现不一样了，这鬼子玩意儿上面有两个孔，不知道干啥用的。 胡义转悠回来，分赃已经结束。 二连还缺一些枪支，胡义提出可以卖高一刀一些三八式，嗯，就几支。 小红缨拽胡义：“咋了？不是说存着的吗？” 胡义指指天：“潮气啊！就算一直包着雨衣，也还是会锈的，不如拿出来做笔买卖。” 高一刀知道九班肯定有存货，但他不知道拿啥换，胡义也想不起来要什么，只说等老赵回来商量。 赵保胜回不去。 因为这场春雨，森田说货到了安阳，还得等几天才能运到梅县。 冒雨联系到了收粪的交通员，山里的转运队伍可能也出不来，一是雨，二是山里有鬼子大队在转悠，还没抓到尾巴，要是老赵能打听到消息…… 赵保胜摇头，这鬼天气，鬼子要能联系上，那就有鬼了！ 宪兵队暂时也不适合去，张翻译官还在等他消息，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事。 交通员说这两天如果下雨，粪车也进不了城，他每天单独来一趟。 赵保胜摇头：“咱们不要频繁碰头，回去想个办法留暗号，这次如果山里转运有困难，咱在县城附近租大车，先往咱团那边运，到时候再通知人力来扛。” 交通员点头，他是供给处的人，并没有情报经验。 赵保胜觉得需要李算盘和苏青去谈下，供给处进城的人，都要专门培训一下。 剩下就没事了，赵保胜打着伞，在梅县闲逛，喝茶听戏吃饭，还老找人聊天。 总之，要装出融入梅县生活的样子，好帮张翻译官找人的嘛！ 为此，还花钱做了两身衣服，搭配礼帽，嘿！怎么看怎么还是像打手！ 李老四和赵保胜喝过几次酒，但仅仅喝酒，这两天闲着，还想拉赵保胜去春秀楼玩，赵保胜……想去，但不敢。 金妈可认识他和小红缨，把他俩当爷俩的，万一说漏了嘴，麻烦，而且金妈好像也不是个简单的，后面在兴隆镇钱庄那次，也是很有手段。不惹为妙。 郝云来得偿所愿，营长的名头到手，辖县城两个连，据说县城还要再增加一个连，都在他辖下。 侯三儿总算弄了个营部后勤官，可依然是帮郝云来跑腿。 郝云来和赵保胜也不提合伙生意了，但态度也不一样了，话里话外，都是自己人。 看来张翻译官在治安军系统里的关系非常深厚，连赵保胜这种临时跟班都有人结交。 这都无所谓，赵保胜不知道能披着这身皮多久，说不定张翻译官离开梅县，就会有人来踩他一脚。 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九班能更强，到时候谁踩他，就把他全家骨灰都扬了，罪大恶极的汉奸，不杀留着过年呀？！ 赵保胜坐在街边一家小铺子里，看着檐头雨滴落入路边水坑，转头喝一口温温的绍兴酒。 这个铺子是偶尔发现的，离城门很近的次巷口，酱油陈醋老花雕，五香八角花椒桂皮，专做调味品。 意外的是，这里的绍酒不错，可惜梅县这边更喜欢汾酒，绍酒多用来烧菜。 本就不是酒店，赵保胜来找好辣椒的，索性打一壶酒，让老板帮忙热了，尝一口，嗯，酒是那个酒，可……感觉不对。 老板也拢着袖子看，笑赵保胜：“先生北方人？绍兴酒讲究的加些姜丝话梅，那样更好。” 赵保胜瞥他一眼，北方口音，熟悉南方喝法，不是在南方待过，就是见多识广，怎么在这里开个调料铺子？ 他也不多事，喝完一壶，拎着一大包辣椒走了，特么学什么雨天喝黄酒，有病，老家那边明明都是喝的米酒。 忘了自己怎么来这里了？！ 那老板也是失望，咋就没问问永安纱厂的股票还延期交割吗？都给忘啦？ 赵保胜知道自己是闲的，又有些压力，再闲下去，孤独会让他发疯。 得赶紧想办法把事情办好，回九班缓缓。 九班也被雨困住了，没有紧急军务，不必冒险翻山越岭回大北庄，且在无名村住两天。 二连已经打算在这里常驻，住的地方也抓紧收拾好了。 无名村几十户人家，没什么像样的地，都被迁到大北庄了，团里实验性地梯田垒出来之后，也就靠这些人家种了。 原有的一些坡地，高一刀带人给收拾了，也尝试着垒小规模的梯田，还打算听赵保胜之前的建议，试着种土豆。 毕竟土豆和红薯，不是同季节的，红薯得天气完全暖和才能种，试试土豆也不碍事。 九班没走成，二连其实很高兴，有心学些东西的，总抽空帮着小红缨收拾赵保胜住过的院子，把她哄好了，就能在晚饭后，去听她讲些老赵胡义总结的东西。 胡义不反对丫头这么做，老赵早说过，检验学习成效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学会了还能教会别人。 况且九班还有罗富贵和吴石头没接触过这些呢。 所以马良和刘坚强也被要求上去讲。 好家伙，下雨天，九班小课堂开课，二连的官兵不管在干啥，都会赶去听。 高一刀更是赖着不走，拿出全部煤油支持，全把这里当连队晚课了，回头还抽查笔记，汇总总结，弄他二连的教材！ 胡义当然不吃亏，抓住高一刀，把他的宝贝地图集给弄过来，完善九班自己的地图。 要说八路军，还真的艰苦，进了太行山，都没有系统的小比例地图，还有好些地形得靠基层部队自己摸索，所以九班和二连各自的地图一对上，相当于开新版图了。 无名村山谷西边大片山区，二连已经实地踏勘过，很多大比例地图不会标注的地方，高一刀自己的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虽然高一刀和胡义还是不对眼儿，但不耽误高一刀抄胡义的作业，宋家村北边山谷，包括黑风寨，包括更北边的友邻部队防区一部分，二连也基本掌握。 赵保胜要是看到，又得惊呼，这些事，难道团里不组织吗？ 独立团也很难啊。 团里没人，各个直属部门也只有一个架子，没有专业参谋人员，到哪儿去汇总各连队地图？ 前两天，二连在南边主动进攻敌人据点，把陆团长急得够呛。 倒不是没有命令擅自行动，二连派出去，就有放养的想法在里面，自主权还是有的，陆团长是怕高一刀冒险吃亏。 好在据伤员描述，损失不大成果颇丰，只是因为下雨，没有更详细的报告送过来，缴获物资也要等雨停，雨天无名村北山谷实在走不了。 团里甚至没法派人去现场察看，因为专业军官就团长一个……其他几个都带着连队呢，有些也是野路子自己学起来的，和果军动不动某某期的不好比。 丁政委倒是不觉得有毛病，仗都是打出来的，学得再好，上战场就抓瞎尿裤子，还不如独立团的这帮土包子呢！ 独立团三个连，现在都有自己的一盘事儿。 一连经常被调动参与外线辅助作战。 二连派出去占梅县正西方向要隘去了。 三连新兵比例太高，只能在家旁边转悠，这不，下雨前，被派往西边杏花村，协助政工科开展根据地基层建设工作去了。 大北庄的两个独立团主官，就像空巢老人一样，盼着孩子立功，又怕孩子受伤，似乎忘了，家里还有个小九，被老二带出去浪，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场不算大的春雨，有一阵没一阵地，连绵了四天。 一支几乎被自己人遗忘，又堪堪避过土八路多次搜索的鬼子，精疲力竭地在泥泞湿滑里爬行。 战果，是有的。 突袭了太行山深处的几个毫无防备的自然村，仅此而已。 他们想找的土八路主力，多次和他们擦身而过，两边红着眼想捅死对方的部队，始终没能撞到一起。 山里地形实在是太复杂了。 鬼子带队中佐有些失望，遇到这样的雨，部队士气低迷，有限的补给快要耗尽。 进山前设置的前进兵站，很失误地放在了梅县西，这会儿要赶过去，还得向南穿越近百里的山地。 问题是，自己好像之前说，人吃的靠抢就行，兵站主要多备些牲口料……身后的队伍，已经没几匹马了啊！ 第149章 鬼子又来？咋还没完了呢！ 雨停了。 晚饭之后停的。 无名村里净是泥泞，往外的几个方向也一样。 这样的雨，不大，但润透了土，到处泥泞。 有人会说，这样的雨，山上没事…朋友啊，山上也有土啊，极少纯石头山的，特别是山路上，上坡全是泥泞，走一步滑两步，爬不上去的，如果峭壁沾点烂泥，那可随时会要命的。 胡义看天，云变薄了，都能隐约看到藏了几天的月亮了，看来明天天会好。 山路没那么快干透，但不那么崎岖险峻的路，应该勉强能走。 九班收拾装备，准备明天走无名村山谷西台地，向西进山。 那里没走过，地图已经有了，胡义出于谨慎，要自己走一遍。 高一刀没有什么表情，如果胡义不这样做，他会降低对他的评价，一个指挥员，不自己走一遍将成为自己战场的地区，盲目相信地图，那他的本事，可能也就那样了。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胡义看成和他一样高度的人了，也无意间贬低了许多人。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九班出发。 山路果然半干，太行山上的土，并不像南方的黏性土，不能长时间保水。 上西山，上西台地，走二连保护无名村百姓躲避鬼子扫荡的路。 多余物资没带，二连会将多余战利品送回大北庄，那时候九班应该已经回去了，就托他们一起带回去。 至于怎样才能避开补给处的接收，胡义相信高一刀有办法，不怕他赖，两人再怎么看不对眼，这点脸面，还是舍不得丢的。 从西台地翻越峰墙缺口向西，地形没有什么特别的，反而山头更平缓，没那么多陡峭峰墙，很多山可以直接登顶。 之前二连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和鬼子周旋了五六天。 九班行军有他们自己的习惯，胡义确认目的地，和马良刘坚强商议路线，确定短停和拐点，因为现在他俩轮流做尖兵。 小红缨和罗富贵吴石头也要一起听，即便吴石头呆愣愣的表情告诉所有人他听不懂，也得听。 跟着行军，可不只是低头跟着走路的。 熟悉地形，寻找有利地形，也得对地形有自己的认识，比如爬上去得花多久，比如山顶地形是否适合设伏，如果需要设伏，自己手里的步枪能不能有效控制山谷道路。 胡义明白几个人都还只掌握基本能力，甚至作为新兵也才堪堪合格…吴石头暂时不算。 他提的要求，是把九班几个都在往士官水平带。 赵保胜和他聊过，九班，是未来的九排、九连的基础，最可靠的基层干部，都得在自己手里过一道，最好都是自己人，好做到心里有数。 丁政委要知道老赵这么想，非啐他一脸：党的军队，党指挥枪杆子，不是你家私兵！这套东西，基本就是军阀的那一套，只少了威逼利诱而已。 胡义对这些很熟，九班几个也极可靠，用得顺手，那就不遗余力地教，不用担心教会了就跑了……听听，你听听！这不就是原本打算留一手的封建师徒关系吗？！ 反正就是个畸形怪胎，赵保胜再揉进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诶，看起来倒还有些样子啊！打起来还蛮强的啊！ 不管怎样，九班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快到中午，胡义已经走过了高一刀标注的几个特别地点，地图和现场印证，确认无误。 回头看，九班几个正在吃干粮，上午行军强度挺高，连小丫头都咬牙没吭声，确实有点样子了。 现在基本印证了地图误差不大，胡义决定下午往西北方向再走一段，看一看高一刀地图上没标注的更西边是个什么情况，标注一下大致地形。 然后拐过头往东北方向，绕独立团防区西北角边缘看一看，最终绕回大北庄。 短停休息完，胡义召集九班队伍，讲下午的计划。 嘴上说九班挺强，别人不信，实际一看这几个人排的横队……更不信了。 罗富贵，又高又壮，机枪上肩，嗯，远看上去像个好兵，但你看他乱糟糟的装具和脏兮兮的衣服，以及没精打采的脸…嘿嘿，‘面带猪相，心头嘹亮’，说的就是他。 马良精神饱满，军容整洁，浑身装备透出一股精锐气息，除了有些消瘦，是个好兵，实际上…才从军一年多，实战经验浅得很。 刘坚强一脸严肃，神经紧绷，一个一年兵，非得装出老兵样子，一副随时准备赴死的气概，实际上脑筋简单，容易情绪上头，不久前还经常哭鼻子。 吴石头……不说也罢，你看他眼神呆滞不知道在想啥，像个傻子，其实土工作业是他的家传本事，挖其它不清楚，挖深飞快，一手精准投掷的本事，也足以在部队混口饭吃。 常红缨，个子不及枪高的小女孩，两个可笑的羊角辫，说是文艺队的都有人信，没背枪，偏偏是个远近都是神射手级别的辣手角色，尤其擅长伪装…装傻，装愣，装死。 胡义环视一圈，自己想想，都有些泄气，烂蒜训练完了还是烂蒜样子，鬼子喊咱土八路，还真的是有点儿。 赵保胜和他的想法就不一样，九班个个都是宝，歪瓜裂枣咋了？！能杀鬼子，谁敢小看？！ 就眼前这几个，衣服一换，进梅县都没几个人会认为他们有危险……嗯，除了胡义和刘坚强这幅嘴脸。 胡义轻轻摇头，挥去胡思乱想，拿出地图，讲述下午任务目标，要求几个人商定行动路线，做好任务分解，算是临时考核。 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除了吴石头。 胡义想起在独立团学到的东西，揽过吴石头：“傻…石头，怎么不去看他们讨论？” “看不懂。” “上午走那么远，路上都认真看大家怎么干的了吗？” “……”点头。 “…以后多学着点大家。” 胡义吐口气，这个咋教？或许老赵有办法。 吴石头看班长转身，思索刚刚班长说的，让学学其他人…… “石头！下来走啦！爬那么高干嘛？！”小红缨挺喜欢这个不吭声的新战友，让干啥就干啥，可这会儿他爬上高处，四处张望啥呢？ 吴石头向下看，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听小红缨的话下去，瞥眼看胡义，胡义摸着下巴，咂嘴，放弃，招手，哎！班长让下去了！ 其他人都不知道，胡义已经放弃了…… …………………… 按计划，下午三点，到达此次行程最西边的某个山头，然后转向，胡义掏怀表，两点半了，九班正在短停。 非急行军，九班一般一小时一停，照顾小红缨的体力，急行军，那就是罗富贵背上小红缨，基本不停。 马良是尖兵，应该已经靠近转向点，他将停在那里等，下半程换刘坚强做尖兵。 胡义眯眼，西北方向飞奔而来的，是…马良？！ “鬼子！”马良喘着粗气，回过气，第一句。 九班立刻取武器在手，都盯着马良。 “转向点北…大概三里地，鬼子数百…伪军数百，更北边还没出山谷…估计不下于这个数。” 胡义疑惑了，至少一个大队的敌人，从北边来？ 根据地腹地啊！怎么会冒出这么多鬼子？ 咋还没完了呢？！又来！ 胡义人都麻了！但又不能表现出来，让九班其他人担心。 来不及细想了，胡义甚至不打算去核实鬼子人数，太多了，完全不是九班能碰的，这时候最要紧的，是给独立团报信！ 甚至…独立团都碰不起这个规模的鬼子！ 一连不知道有没有回来，二连还在无名村，三连不知道位置……鬼子如果经过马良所在地，极有可能会向东南转向，因为地形限制，那里山谷就是朝东南的。 那样，鬼子大队会路过杏花村所在山谷口……杏花村往东四十里，就是大北庄！ 他在地图上手指划过，九班几个也看明白了，九班碰不起，独立团也碰不起，但鬼子极有可能会去杏花村……然后沿着山谷向东……大北庄！ “命令！”胡义厉声，九班所有人立正，“马良先行，九班跟上，横插向东偏北方向，急行军，回大北庄！” “是！” 胡义把地图递给马良，让他和其他人规划路线，小红缨拧着眉，看胡义：“狐狸，你呢？” 胡义整理绑腿，嘴上轻描淡写：“我去杏花村报信。” “让马良去！” “按马良的速度，能提前，但更重要的是，得把消息及时送回大北庄，团里才能有足够时间应对。” “让刘坚强去！” “报信到杏花村，鬼子已经接近，需要临机决断，刘坚强脑子直，转不了那么多弯。” 几个人在地图边，耳朵都竖着，刘坚强脸都黑了。 不耽误功夫，均衡一下负重，九班出发向东，胡义紧了紧步枪背带，向北偏东方向，起步慢跑。 …………………… 鬼子大队行动缓慢，辎重已经不多，但兵疲马乏，速度快不起来。 鬼子中佐合上地图，交给副手，帝国陆军部的大比例地图在这复杂地形中，根本没用。 那些自称有‘先见之明’的高级参谋们，目光所及，都是支那富庶膏腴之地，战略重点附近的小比例地图，都做到能标注村中水井位置了，可……现在自己只能靠附近几个县府里收税的简易地图，在大山里作战！ 太行山脉，战略位置重要，却是贫瘠之地，那帮眼光朝天的参谋，从没来过这里，却偏执地认为，支那人也不可能在这里坚持，只要拿下晋省和豫省冀省大部，这个战略要地就会失去支撑。 一月了！山里转来转去，就是抓不到土八路的尾巴！ 山里那些贫瘠得连小麦都种不了的村子，竟然也敢顶撞皇军！凭些可笑的前装火药铳，对自己这支精锐进行袭击！ 随从的伪军不是本地人，不熟悉地形，抓到的当地人，往往过了范围就失去作用，甚至误导皇军进歧途！ 自己本该随主力去参与更大的战役，赢得更大的荣誉，却因为一时失蹄，被几个土八路带进山里戏耍！ 更可恶的是，守备军的那些酒囊饭袋，竟然在县城大街上侮辱自己这个主力师团的军官！ 想想自己的同学，正在沿着长江高歌猛进！自己，却在这树都没几棵的山沟里爬行！ 越想越气，中佐胸口起伏，恨不得拔刀劈些什么时，有伪军押着个平民装束的人来报告，说是采药的。 问清楚最近的村庄方向，鬼子中佐带着指挥班跟上行军大队。 满身伤痕的尸体倒在原地，睁着眼，仿佛在问，都说了，为什么还要杀他…… 鬼子顺着山谷向东南方向走，寻找往正东方向的山体缺口，翻过去，那里有村庄，需要在出山前，给士兵们一些发泄渠道。 …………………… 胡义看前方的山，似乎都比较平缓，于是爬高至山腰，沿山腰前进，这样一旦发现鬼子，有更大回旋余地。 望山跑死马，比平地上的跑动要费力得多，但从山谷底走，绕行太远。 胡义好久没有这么跑过了，能和晨练冲山有的一拼，那才跑多远？这是他进山以来跑得最长的一次了，方向对，但一直看不到尽头，心里难免焦虑。 鬼子出现的位置，按马良的汇报，在图上计算，和他到杏花村的直线距离差不多，他现在的速度比大队行军速度快，且取直线前进，鬼子有辎重，必定走山谷。 他一边跑，一边心算能提前多少时间到。 估不准啊！ 胡义站在一处哑口，撑腿大口呼吸，心里重新估计，鬼子会不会往东？别不是报个假警，闹得鸡飞狗跳的，结果鬼子没来？ 他朝西北方向看，鬼子如果奔杏花村来，他现在朝正北，翻过两个大山头，就能远远看到杏花村所在山谷的谷口……那里距离杏花村，图上距离不到三十里，自己改成同向行进，可以提前……不到十多里，也就一两个小时。 但可以明确鬼子路径是否有可能朝向杏花村，也有足够时间预警……那就改向！ ………………………… 赵保胜终于等到森田通知，去城南外接货。 治安军的运输队！给兴隆镇守军送物资的，从安阳过来，让森田找到关系，给多带了两车货！ 赵保胜立刻取钱，尾款交给森田，急匆匆去联系接货。 同时去告诉赵明一声，拜托他告诉张翻译官，说事情有眉目，需要出城找人确认。 请假！回大北庄！ 第150章 报信 这几天下雨，赵保胜闲着没事，梅县上下转了个遍，仔细琢磨琢磨，梅县不过就是池浅王八多而已，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看着吓人，在实力面前，都是空话。 鬼子驻军，包括宪兵队，现在是梅县势力最大的一帮子，还惹不起。 其他人呢？大号一点的土鳖，别急着捅窝，一个个按死，其实也不难。 就拿合伙走货这事儿来说，货没见到就给尾款，看着风险挺大，可仔细想想，森田不过是个小角色，真敢吃黑，自然就得有被吃黑的自觉，大烟馆都炸得，吉田商社自然也炸得，更何况他一个私下交易的职员呢？ 他不舍得骗一次就跑的，而且这次的金额看着大，其实见惯了大宗交易的，不到千元，算个屁。 赵保胜找到交通员，一聊，才知道真正的麻烦，是团里，李算盘说最近抽不出人来，几个连各有任务…… 这才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嘛！ 县城附近雇人雇车容易，可进山咋办？ 把独立团位置暴露给雇来的人？ 这不开玩笑呢嘛！恨不得隐身呢，主动暴露？丁政委得咬死赵保胜！ 得找个地方暂存。 还不能进城，城门口鬼子伪军看见这么多货，不说城门税得交，七嘴八舌一说，吉田商社就得跳脚！ 可存哪儿是个问题，两车货，还是肥皂之类的工业品，在梅县这地界上，不说比肩金银，至少出货方便，属于硬货了。 这要随便放，招贼啊！说不好听的，雇车都得小心，车夫要起了心思，就凭赵保胜和交通员赤手空拳的，也不一定保得住！ 赵保胜有些麻爪，交通员也不知道咋办好。 横下一条心，赵保胜让交通员去雇两个驴车，先卸货转驳，往山里走。 大不了就到青山村附近放下，倒要看看哪家敢在根据地边上动手！真当独立团是摆设？敢抢八路军的货，把他卵黄都捏出来！ 其实赵保胜敢这么做，也是因为梅县这里还没开始修炮楼，封锁线没有实质上成形，大队鬼子伪军进山一个月了还没回来，梅县缺人！ 别看城门口查得没那么紧，其实赵保胜通过郝云来知道，鬼子更在意城门口的防御——怕这时候八路军来袭！ 接货转驳没啥大事，伪军运输队有一整个连跟着保护，只要不是八路军来，也没哪个不开眼的来堵。 知道赵保胜是日本人的关系，运输队长和护卫连长还来套近乎，赵保胜两包烟一拍，又允诺得闲去兴隆镇请喝酒，几个人倒是聊得热火。 聊天嘛，也是套话机会，赵保胜至少弄明白了运输的物资是些啥，多久运一次，包括怎么提前联系的…… 好家伙，没怎么注意，鬼子在梅县竟然已经建立了电话总机，电话至少铺到了几个要点的伪军军营！ 这…大概以后封锁据点都会配电话啊！还连成网了！打一个可能支援很快就到，这就很难办了。 至于总机设在哪里，更是两眼一抹黑，梅县确实不大，但赵保胜手还伸不到鬼子内部……赵明有没有可能混进去？不，赵保胜没把握赵明会不顾家里人的安危，为八路军做事。 赵保胜还不知道，刘坚强已经挖了人家一路电话了…… 三连最近没出来活动？ 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也没用，赵保胜和交通员两人带着驴车往北走。 经过县城西门外，赵保胜去找侯三，借到一支盒子炮，至少不开眼的没枪不敢来，侯三还问要不要借几个人去护卫…这赵保胜可不敢，借口张翻译官私人的事儿，前面有人接应，给搪塞过去。 越往北，心里越没底，赵保胜给自己说独立团，那是给自己壮胆，这会儿忽然蹦出一队土匪，他也毛啊！ 交通员到底是物资线上的，没想那么多，老赵主导的事儿，货都到手了，看他那么自信，心里有底着呢，肯定没事儿！ 赵保胜不放心，让交通员去前面探路，他把盒子炮上膛，下车跟在车后，防着车夫。 快到往青山村的路口，交通员又返回，和老赵嘀咕两句，又跑前面去了。 车夫自然不虚，雇主能从伪军手里接货，两个人就敢押车上路，这会儿跟班跑前跑后的，肯定有接应。 拐上向西的路，路开始崎岖，驴子拽得使劲，车夫也小心翼翼，再往前上坡，得卸下驴子，两头驴拉一个车上去，再换另一辆车。 上去了，还没等歇劲，呼啦围上来一群人！ “老总！老总！我就是想往晋省走点货，马上就等到马帮了，您高抬贵手！”赵保胜慌忙掏烟掏钱，车夫蹲下瑟瑟发抖，雇主这是被劫了啊！ “我们是八路军！”一个瘦高个儿军人开口，“你是什么人？老实点！我们可知道你的底细！” “八爷！八爷！饶命啊！我也是为混口饭吃！” “来人！他不老实！捆了！” 车夫正暗自认倒霉，八路军却拿了雇主的钱，过来把车费给了：“他是和鬼子伪军合作的汉奸，我们抓他，不会连累你们。但你们也要知道我们八路军的政策，对汉奸，我们绝不姑息！和汉奸鬼子合作的，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次你们是无辜的，把货卸了，你们就回去！” 车夫作揖感谢，瞥眼看了被捆住扔在地上的雇主和他的跟班，暗自庆幸。 “对了，你们回去，也不要到处乱说，我们还要顺藤摸瓜，惊跑了其他汉奸，你们就有嫌疑了！” 八路军战士帮着卸车，卸完车夫就赶着车跑了。 他俩根本就没细想，为什么八路军给他们车费，还是有零有整的，和雇主答应的钱差不多数…… …………………… 胡义爬到山头上，仔细看西边山谷口，没看到人！ 山顶上风大，这会儿吹，正舒服。 拧开水壶喝水，胡义又瞥一眼谷口，！！！鬼子真的来了！ 短停休息，再盯着谷口，胡义在估算敌人数量，可惜离得太远，望远镜又不在身上，一会儿就放弃了。 超过七八里地，能看见山谷口有大队的人在活动，已经非常牛了，如果一两个人，根本发现不了的。 单个静止站立的人，在背景空白的情况下，大概能被三四里远的正常人肉眼分辨出来，稍微有些变化，可能就看不出来。 大队运动着的人，在胡义这里看，就像一点点在微微微微蠕动的长虫子，这还是山谷口没有植被，岩石裸露，和鬼子的黄绿军装颜色分明，才发现的。 胡义收起水壶，鬼子还得一两个小时才能到这里山头脚下，他有足够时间给杏花村预警，希望杏花村的基层组织能力强，能在短时间内疏散那么多人。 山谷两边都是比较平缓的山体，胡义沿着山脊线向东，再次跑起来。 说是跑，已经跑得很慢了，有些起伏的地方，还得靠走。 就这样走走跑跑，两个小时，胡义才看到山谷北侧的村庄。 真的精疲力竭了！ 如果正常平原行军，四小时走四十多里，胡义还无所谓，山地……三十多里，胡义觉得很值得骄傲了。 老赵说，红军长征，飞夺泸定桥，一天一夜多一点，跑二百四十里山路，胡义是不相信的。 老赵还冷笑，说这还不是极限……牛吹得有点过了！ 小红缨当时倒是没说话，回头问了好多人，大部分人都认为是真的！ 不过独立团没人参与过那次战斗，没人能百分百肯定。 胡义觉得有水分，不过小红缨的另一句，让他破防。 “咱们团实力差，跟着主力，跑多快还真没谁仔细算过，不过还好，没哪个反动派部队能追上咱……” 想起这个事儿，胡义不免有些唏嘘，独立团晨练冲山头，那些干部和老兵，带着新兵跑起来的速度都不慢，真要老兵撒开来跑，搞不好还真有可能……反正东北军这么跑，十里，肯定散架。 到村子附近，胡义打算下到山谷进村。 两个手持火铳的民兵拦住了他。 “你那部分的？” “独立团的，东边独立团的胡义，鬼子…鬼子来了！” 两个民兵看看某处山头，对视一眼，对方穿的倒是八路军军装，可身上装备太好了……村里今天来的独立团三连，可没几支这么好的武器！ “你怎么证明你是独立团的人？”民兵问。 “……呼…，没证明。你爱信不信，鬼子来了倒霉的也不是我。”气喘匀了，胡义有些来火，老子跑这么远过来报信，你就这态度？ “你这人咋这么说话？！”民兵不乐意了。 胡义瞥他一眼，没理。 “你在这等着，我去喊人。” 剩下一个民兵倒是没为难胡义，还盯着胡义身上的步枪看，发现胡义腰上还有刺刀鞘，问：“你这啥枪？还有刺刀？” 胡义没回答，反问：“鬼子来了，你们怎么不通知村里转移？” 民兵把火铳背上肩：“山上有哨，有事就放倒消息树，鬼子来了老远就看见了！” 胡义听说过这种办法，赵保胜说的没错，相信人民群众的力量和智慧……看来杏花村组织得不错，他脑筋一转，问：“哨位看得到西边吗？” 民兵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梅县在东南，鬼子要过来走东边。” 胡义急声：“两小时前，鬼子大队，出现在这条山谷最西边！” 民兵诧异：“不可能！苏干事说的，让咱们注意大北庄那边的动向，鬼子都从那边来！” “苏干事？苏青？独立团政工科的苏干事？”胡义一听苏青在，有些更急了。 民兵点头：“今天和独立团三连一起来的，晌午饭后去了树下村……” “树下村？在哪儿？”胡义对树下村没有印象。 “……”民兵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胡义身份没核实，虽然他自己不太怀疑了。 “我是独立团九班的胡义，”胡义知道人家的顾虑，但看样子人家没听说过九班，“三连…三连长郝平，中等个子，黑脸，偏瘦，苏青，个子不高……很白……短发，有些南方口音……” “树下村就在山谷西边十里的岔口，往北差不多四五里翻过个小山头就是。走咱村口斜着向西北方向的小路翻山头直走更近。”民兵信了！ 胡义叹口气，看看偏西的日头，紧了紧武装带，临了还嘱咐：“鬼子大队，加上伪军近千人，可能是其他地方扫荡过来的！挡不住，告诉郝连长，组织大家赶紧撤，记得给大北庄报信，那边也挡不住！” 民兵看着胡义朝西跑，想了想，转身撒腿就往村里跑，他相信胡义了，他一家老小可都在村里！ …………………… 郝平带着三连，和政工科一起来的杏花村。 村基层组织基本建立，政工科苏青同志来探访总结经验，希望向其他村子推广。 三连是过来运杏花村给独立团筹集的一些粮食，并协助政工科搞一些宣传，刷标语，给孤寡修缮房屋之类的事。 苏青同志午后往西北方向树下村去了，那边的基层干部经验欠缺，群众工作还没开展得起来。 要说这苏青同志，郝平还是很佩服的，明明一个大城市来的女同志，可以待在更安全的师机关，甚至总部机关都行，她偏偏来了一线。 她对农村情况不熟，就挨个儿找部队农村出身的战士谈心，不单把战士家乡的情况摸了个遍，还顺手把思想工作做了下去。 独立团试验垒梯田，她也跟着战士一起干，操着一口还带着江南口音的豫省话，和乡亲们拉家常，连试验老赵那个‘高温堆肥’，也抢着参加翻堆。 用丁政委的话说，组织上给独立团派了个宝贝下来！ 苏青同志和九班出任务，居然学会了操枪！整天枪不离身，有空就擦，每次出操还全副武装跟着。 就她那身装备，郝平都羡慕：九成新的中正式步枪，带全套枪盒配件的驳壳枪，弹药满满，还想配手榴弹，让陆团长给拦住了：政工干部和战士们一起操枪已经是非常好了，没必要和战士们抢活儿！ 高一刀二连缺枪，说酸话，一个女同志配两支枪浪费，苏青同志毫不留情：同样是八路军，战士们能杀敌，她也能！二连缺人枪，她可以去二连！ 直接给高一刀顶到墙角了！ 郝平想着高一刀被丁政委喷得一身唾沫就想笑，挖墙角挖到团部去了，苏青配枪，也算是减轻警卫排的负担，丁政委高兴着呢！ 不过下午苏青去树下村，郝平还是给派了个战士跟着做警卫，这会儿还没回来，要不要派人去催催啊，再晚，回团里就要半夜了。 正想着，杏花村的民兵进来：“郝连长，独立团有个九班的胡义，来报信，说鬼子来了！” 还没等问清楚，另一个民兵冲进来：“郝连长…胡义说…鬼子伪军…近千人…从西边来，……可能是从其他地方…进山扫荡…挡不住…让给大北庄报信……他，…他听说苏青同志…在树下村……他…赶过去了！” 第151章 月下 苏青背着中正式步枪，挂着驳壳枪枪盒，虽说有些累赘，可她心里却觉得老赵说得对，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 自己学会使用武器，枪杆子抓在自己手里，比任何什么人护着，都更有安全感。 赵保胜这人就挺奇怪的。 明明知识渊博，见识广泛，看问题有他自己特有的一套逻辑，偏偏只愿待在一线，只愿意待在九班。 要说他背景不明，不适合重用，苏青现在也有点认同陆团长的话了：什么样的潜伏特务不愿意去机关而喜欢待在一线？什么人会派老赵这种人来潜伏而不把他的身份安排得清清楚楚？ 苏青叹口气，树下村就在不远处了，一个比无名村更小的小村子。 三连派了个叫三娃的小战士作为警卫员跟着她，她不好直接当面拒绝，小战士要脸面的。 进村前，苏青和三娃说，去村口东边那个高岗上放哨，村子南北两条进出的路，一条斜向杏花村的路，那位置都能看清，有紧急事情，直接鸣枪。 鸣枪示警后，三娃立即往杏花村撤，苏青也会及时出村撤退。 苏青再三叮嘱，一定要按命令行事，还给了三娃一排七九子弹，这个和马良差不多大的小战士难掩得到子弹的兴奋，使劲地点头。 这是胡义教苏青的。 不要轻易把自己放入险地，这是最简单的防止危险发生的办法。 要进村，把自己人安排在视野好的位置，控制外围危险，九班在青山村就是这么做的。 至于进村后，苏青右手握住了露在枪盒外面的驳壳枪握把，靠自己手里的枪。 青山村的经历，让苏青意识到，风险可能一直存在，自己必须有能力控制这些风险，如同小红缨做的那样，枪在手，我说了算。 至于打不过……除了苦练出枪速度和枪法，小丫头也悄悄告诉她，记得留一发子弹给自己！ 苏青记得当时自己非常震撼，十二岁的女娃娃，轻描淡写地说，留一发子弹给自己，自己的命，捏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她没说被俘后的事情，但苏青知道她知道，她一定看到过。 苏青问过赵保胜，老赵知道这事，丫头第一次有自己的盒子炮，就五发子弹，当时负责监视胡义和赵保胜，她自己说的，一人两枪，给她自己留一枪…… 后来丫头就靠五发子弹第一次实战杀人，就是和老赵一起干死汉奸那次，当时老赵还非常自责。 赵保胜唏嘘，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沪市，哪怕再苦，也该是母亲眼里的乖囡？可她已经在杀敌了！这该死的世道！早晚一天干翻它！ 其实苏青自己都不清楚，赵保胜那天咬牙切齿的样子，动摇了苏青的最后一丝对他的怀疑。 苏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一户院子的破门板。 ………………………… 赵保胜被蒙了眼，手也被拴住了，被牵着走。 路上遇到回大北庄的一连，演了这么一出。 赵保胜算计好了，回大北庄去待几天，有人问，就是帮张翻译官办事，问到看见八路抓他了，就说八路怀疑自己是汉奸，调查完了也就放了，毕竟他不是便衣队的，也没做啥丧天良的事儿。 “我说，吴连长，老吴，人早走了，把我放开。” “还没离开青山村外围，样子还得做。” “没事儿，万一有人看见，我就说八路军不抢老百姓，咱这是平买平卖。” “……丁政委说，你老赵有时聪明透顶，有时又糊涂的紧……但凡有个眼线，你和我们说说笑笑，鬼子会和你讲证据吗？” “……一样的，我‘被八路抓’一样可能会传到鬼子耳朵里的。” “你说你，好好地在县城待着就好，这么着急干嘛？没人接应就等两天嘛。” “我就想着在县城整天绷根弦，受不了，还不如在山里打鬼子痛快。” ……一路聊到大北庄，吴严才解开赵保胜的‘伪装’，交通员小刘早就给放开，半路就回县城了！ 赵保胜撇嘴，天都黑了！月亮都升上来了！ 你说这一连，有话直接说不就好了嘛，吴严连个笑脸都没，拉不下面子找他，不就是看三连靠着鬼子通信线路三天两头闹支枪嘛？ 你一连也想弄个路子发点小财你直说啊，绕了一路的罗圈话。 一连不是经常去外线吗？弄把镰刀，搞个长杆，铁道边上看到哪儿有电线，给它来一刀，然后端枪埋伏着呗！来啥打啥，打不动的就跑，这简单的事情你看搞这么复杂！ 大北庄这会儿没什么人，气氛有点奇怪。 一连帮着运回来的货，丁政委直接让送上村北山头，埋到刚垒出来的梯田里，陆团长带着一连匆匆向西，连晚饭都是拿的干粮。 赵保胜耐着性子不问，等丁政委稍稍空了，才报告县城情况。 张翻译官要在县城找人办私事，县城大烟馆爆炸，包括不得已亲自运货回来……这些事赵保胜一一细致汇报，不掺杂自己的判断。 谈完，月亮已经高悬。 赵保胜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九班。 …………………… 九班自成立以来，第一次急行军。 马良作为先头回大北庄报信，和胡义一样，没有选择完全走山谷，小山头能爬就翻过去，只有太陡的花时间长的才绕。 剩下四个，考虑九班体力短板，都是走的山谷。 不到五十里，愣是在天黑后到达！ 罗富贵累屁了，九班每一个都累得够呛，唯独小红缨还有体力，忙着去炊事班弄吃的。 她知道，大北庄现在没主力在，就警卫排还有几个人…不算，成建制的战斗单位，就只有九班！ 鬼子从西边来，无论是阻击还是牵制，九班是团里的唯一希望！ 全团的希望！ 这话一出，九班除了罗富贵，其他人都按捺不住兴奋……吴石头不算，他不知道大家明明很高兴为啥还不敢笑。 快速吃完收拾好，九班在团部列队。 陆团长拧着眉，看眼前这几个斗志昂扬的新兵，胡义这个战斗核心不在，九班，能不能用？ 丁政委拉他耳语几句，得用！牵制预警也好过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陆团长拉过地图本，翻到小比例图，大北庄到杏花村山谷这一块，看了半天指着某处问：“谁知道这里的山头？” 马良刘坚强小红缨立刻围上来，罗富贵不得不也靠过来，留吴石头在原地。 小红缨计算快，拿尺子一比划，报数：“大北庄西偏北十五里，位于两村山谷中间位置。” 马良趴下看等高线，琢磨一下开口：“等高线划分不是太合理，看不出山体坡度，需要看现场定，阻击……宽度放不下一个班，” 刘坚强没吭声，翻出来个小本子，开始笨拙地描摹地形图。 罗富贵放下机枪凑过去，看一会儿开始嘟囔：“地形孤立，只有南侧一个小山包，南北都是峰墙，没法向两侧……往东退一步就能向两侧跑了。” 丁政委眼皮子直跳，你一机枪手，说啥跑不跑？是了，胡义不在，这几个，听谁的…… 陆团长倒是对九班这几个很满意，战士，也要有全局观念，不能只盯着自己准心这一块。 有人进来报告，一连尖兵进村，一连回来了。 丁政委明显松了一口气，拍一下陆团长胳膊肘，转身去安排一连。 陆团长没再多考虑，直接命令：“九班任务，控制这座山头，建立观察哨，发现敌人立即派人回来报告，视情况可稍作阻拦，接敌后立即后撤，向东一里，南北均可进山，以牵制敌人。” 看到罗富贵放在旁边的机枪，陆团长问：“二连的‘放风筝’打法，九班有没有学习？” 三人点头。 “必要的时候，”陆团长抿了抿嘴，“将敌向南吸引。” 送走九班，陆团长站在院子里看天上月亮，这几个都是好种子，希望这次用不上。 …………………… 三连很难。 半数人没有枪。 本来还没这么大缺口，新兵提前分配，郝平凭借主导新兵训练的便利，愣是给三连补齐了编制！ 人齐了，可团里手一摊，没枪没弹，哦，还有一箱手榴弹，拿回去，多少都算是团里的支持。 杏花村，撤离工作已经开始。 群众工作不难做，之前南边一些村子被鬼子扫荡焚烧屠杀，消息已经传进山里。 除了骂鬼子伪军丧良心，老百姓也明白，就自己遇上了，能跑已经是幸运的了，现在八路军还带着村里建民兵队，放哨防着鬼子围村。 别的不说，为八路军省出来些口粮，也是应该的。 听说还要和鬼子干，一些壮劳力也放下锄头，翻出家里的长枪梭镖。 山里有些人家，祖上也是从外面逃进来的，捻子，义和团，红枪会，都有所耳闻，甚至有瓜葛，乱世抱团取暖的道理还是懂的。 郝平拒绝了杏花村民壮，说以后可以参加村民兵队，这次鬼子势大，先保家人平安，往东走，再往北进山……大北庄怕是这次也危险，暂时不能去。 杏花村的躲避迁移速度很慢，牲口，猪羊鸡鸭，甚至还有家具，都有人想带走，村干部都在人群中做工作。 民兵队和三连没枪的同志被安排协助撤离。 看着向东而去的人群，一路留下的痕迹，三连必须拦一场，要不然群众被鬼子撵上，又将是一场屠杀。 三连剩下六十多人枪，怎么打？ 硬拦肯定拦不住，即便胡义没有明确说鬼子数量，这么大规模的鬼子伪军，肯定有迫击炮之类的重武器，九二式重机枪肯定也不少。 三连……一支机枪都没有。 派出一个班，向西前出侦查，郝平把目光放到山谷两边的山头。 杏花村所在山谷，整个趋势是东西向，但并不是完整两条山脉所围合，零零碎碎好多山头，杏花村西五里，就有一处适合伏击。 嗯，就是北侧一个山头高矮合适，山北边翻过去就是茫茫群山，问题是，选这里，只能侧击鬼子大队三……两轮齐射，然后就得跑——山实在是不高，也不险。 鬼子大队行军长度还没报告过来，这里的山谷，说是山谷，也没有大路那种，崎岖难行，鬼子不会排成方阵过，那就是说，三连的两轮齐射，只能打面前的一排队伍。 郝平想起来二连打无名村阻击的时候，堆过石墙，封堵山谷，现在鬼子迫在眉睫，没时间……等下！ “同志们，想办法，搬石头，搬得动的全抛下去，把路堵上，堵不上没事，就要乱石林立，让鬼子趴都没地方趴！” “嘿！那个太大了！抛下去给鬼子做掩体啊！” “加把劲！天马上要黑了，黑灯瞎火的，让他们爬！” “快！手榴弹藏好了没有？一定要卡住了！电线不要省，绷紧了就行！” “埋！西边再埋一个！” “杏花村，杏花村路口，至少两道！” “阵地，阵地前，埋！留两个不要挂线，等咱们跑的时候挂！” 郝平战斗经验其实很有限，也没指挥过像样的伏击，但他不单有革命热情，也有革命头脑，不会可以学，光听高一刀他们吹牛逼，就能学来好多办法。 完全堵死山谷不可能了，即便堵了，鬼子也有办法翻越或者绕行，但我把本就不宽的小路，全撒上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石头，还不堆满，你慢慢跳格子去！ 赵保胜一直都在嘀咕地雷的事，高一刀说八路军现在就没这东西，实在要用，拿手榴弹顶，挂线做饵雷，唯一的缺陷，就是手榴弹的延时引信，会迟发火，做不到一拉就炸。 这东西其实原理简单，即便要瞬发引信，拆开手榴弹，拿掉延时信管，空缺位置灌上速燃火药就行，赵保胜主要还是嫌弃巩造手榴弹装药少，壳子小，没乐意搞……也可能是感觉风险大，他不会自己搞。 郝平也不会搞，但不妨碍他听完回去找人研究啊。 这不，延时版手榴弹雷，布满杏花村西的预设战场周围，三连已经趴了一山头，准备干两枪就跑！ 鬼子也没想到，所谓杏花村山谷是这个鬼样子，羊肠小道，辎重进来费劲巴拉，大队人马变得更长更稀疏。 太阳落山，月亮趋近满月，早就升起，灰蒙蒙的光，似乎还有点月晕。 鬼子中佐停留在路边，副手打手电照亮，看地图……都不能算地图的示意图，杏花村…距离也没有，附近道路地形也是空白……不过，杏花村西北方向，有个更小的树下村。 具体情况不知，真不知道搜集情报的宪兵队是干什么吃的！回到梅县，得把这破烂图，掷到他们脸上！ 焦躁不已的鬼子中佐深吸一口气，还是让副手通知，后队找一个分队，带一个排伪军，组成搜索队，去找到这个树下村。 第152章 月下2 九班出大北庄向西，速度也提不起来了，下午的急行军，榨干了体力。 月光如水，四大一小五个影子蹒跚前行。 夜间行动，马良也知道尖兵不能离开队伍太远，加上他的体力消耗更大，索性只走前面一点点。 鬼子大队带着辎重，行军速度一般不高，陆团长估计他们还会在杏花村停留……三连得到胡义告警，也许会有阻击吸引，夜间行军更慢，那九班观察哨最早也要在清晨后才会遭遇到鬼子先头。 九班就没必要太赶。 偶尔一次闪亮，照向前方地面，将人影拉得更长。 “我说丫头，能不能不要玩手电筒了？这一闪一闪的，眼花了反而看不清路了。” “你谁啊？刘坚强啊？哦哦，流鼻涕啊？我还以为班长说话了呢。” 刘坚强肯定黑着脸，但这会儿看不见。 “别闹了，还是想想怎么完成任务，我觉得，遇上鬼子，咱们还是得打一场，至少拖延一点时间。” “马良啊，团长给的任务是建观察哨，发现鬼子回去报信，你咋给改啦？你又不是班长，我罗富贵凭啥听你的？” “就是！狐狸不在，都听我的。咱们先构筑阵地，守一阵子，鬼子来了，咱先干它一家伙，有机枪在，封住山谷，马良回去报信，等团长带一连来……” “九班…是我的九班！我才是丁政委任命的班长！” “流鼻涕你又发什么疯？班长早就换成狐狸啦！他不在，都得听我的！” “诶呀！骡子你怎么忽然停下了？想撞死我啊！” 小小队伍停下。 马良先停的，他觉得应该先商量好对策。 刘坚强伸手捂住小红缨对着他脸照的手电筒，说：“商量确实应该商量，但我觉得更应该明确一下指挥员。” “好你个流鼻涕！想阵前造反啊！狐狸就是班长，他指挥九班……” “我也觉得！至少选个临时班长？至少指挥这次战斗？”马良竟然同意了刘坚强的建议。 小红缨看看罗富贵和身后的吴石头，把手电筒按灭收进挎包，说：“那就选我！我带着大伙儿，咱先用机枪封锁山谷，挡住鬼子……” “我提议，民主选举！” “我同意。” 罗富贵歪着脑袋，挖鼻孔，吴石头抬头望天，月亮似乎没那么亮了，有一圈月晕。 小红缨看看罗富贵和吴石头，点头：“同意，不过选的是副班长，还得是临时的！” 马良认为他最合适，毕竟跟着胡义学本事他学得最快最好，和班里几个人关系也不错，特别是小红缨，应该…可能…也许会投他一票，罗富贵和吴石头再拉过来一票，这事儿就成了。 刘坚强认为老赵和他谈过，他是九连唯一种子，平时也一直主动帮助胡义管理班级事务，和马良…顶多五五开。 “我选我自己！”刘坚强举手，看月光下的其他几人，希望有人举手同意……结果出乎意料地，只有他自己一票。 马良眼底有笑意，等刘坚强举着的手慢慢放下，他举手：“我也选我自己，同意的举手！” ……一样，除了他自己一票，没人买账。 也就还好，两个人势均力敌的只有一票，平票，没丢人。 正打算结束这荒唐儿戏的选举，小红缨举手了：“我选我自己！” 小丫头一直闹着要做干部，大家也一直都把这事当成一个笑话，一个孩子的胡闹，没想到，九班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民主选举，她也举手参选了！ 马良和刘坚强脸色都应该不是很好，搅局的小红缨要是当选了，比对方当选还打脸…… 半天，该挖鼻孔的还挖鼻孔，该看天的也还看天，没人举手选她。 马良暗自庆幸，开口：“好了，一人一票，全都平票，这次选举结果平局，暂时搁置，咱们还是……” “谁说平票？”小红缨又把手电筒掏出来了……还在掏啥…一个白色小东西从她手里飞出，罗富贵眼疾手快，用闲着没事的那只手接住，展开手掌借着月光一看，立马握拳，抽出插在鼻孔里那只手指，举手…… 完蛋了！ 小红缨两票！ 马良心都凉了！殚精竭虑，鞍前马后，他给九班做了多少事？竟然不敌一块糖！ 刘坚强满腔愤怒！什么民主选举？在一块糖的贿赂打击下，真成了儿戏！ 罗富贵不管，放下手，在衣服上蹭蹭，剥开纸，塞进嘴，嚼两下，满嘴奶味儿…这香甜就是奶味儿？ 吴石头看罗富贵嚼得香，想不通，班长一直都在说，班里要公平，啥是公平？ 他又看小红缨，这丫头比他小，却一直让他喊红姐，说要关照他……咋骡子啥也没做就有东西嚼…… 小红缨被瞪得难受，又掏一块糖，抛给吴石头，这回大家都看到了，白色纸，带点油润微微透明的白色蜡纸，包裹的糖……吴石头脑子不灵活，手却没有那么笨，飞快接住，也学罗富贵，剥开塞嘴里。 罗富贵顿时就不香了！他吴石头啥也没干，竟然和自己一样有糖吃！ 小红缨又掏两块，抛给马良和刘坚强，不管他们接不接，拍拍罗富贵的衣……胳膊肘：“别在意，跟着红姐干，一直有好处！咱们…出发！” 马良和刘坚强对视一眼，看不清对方表情，但都知道对方脸上一定是惊讶，……怎么一股老赵的味儿？ 九班走出去没多远，前方有人来，马良一挥手，五个人都隐到路边山脚阴影里，月光下，一身八路灰……自己人！ 三连的通信员，回大北庄报信的，没想到半路遇到了第一批增援，即便只有五个人，即便他不知道九班得到的命令是在半路上设观察哨，依然有些激动。 九班知道了前方三连有阻击意图，也知道了杏花村村民正在朝这边撤离，将在半路转向北边山里。 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胡义应该和三连在一起？一定会安全的？ 几个人都知道胡义和老赵是从淞沪战场重重包围中冲出来的，希望他这回不会有事。 三连的阻击，并不会被看好，九班几个都知道，逾千的敌人是个什么规模，只能看阻断之后的吸引，能不能把敌人往其他地方引。 二连在无名村做过，也成功了，那伤亡率…… 也许，九班等下设防的观察哨，将是杏花村通往大北庄唯一的阻击力量了！ 一连在九班出发时回来了，他们都看到了，但，大北庄可能也要撤，一连将掩护大北庄群众…… 要阻多久能撤？怎么撤？能吸引敌人上钩吗？九班沉默，默默赶路。 又一个小时，估摸着快到位置了，马良示警，前方大量人群……是杏花村撤出来的人，在前面一点拐向北！ 五人逆着人流向西。 每个人都看到他们。 他们将向西！ 人群看着他们上了不远处山谷边缘的一个山包，在月光下，开始挖掩体…… 气氛凝重，人群的脚步匆匆，独轮车车轴吱纽转动，可目光都在那孤零零的五个人身上。 九班也感受到了压力，连老有怪话的罗富贵都闭嘴挖坑，挖深一些，也许能多打几个点射？ 人群过完，一个三连的新兵跑过来，他还穿着平民衣服，唯一的，八路军的军帽，表明了身份，手里拿的是一根梭标。 他想加入阻击。 “服从命令听指挥！新兵蛋子，去找你的班长！让他教你好好学学这几个字！”小红缨拄着步枪站在高处，用沙哑的声音，拒绝了他。 新兵愣住，转身，朝人群转弯的方向跑，又停下，回头喊：“我班长在西边儿！他说，他的枪上刻了名字呢！他让我把他的枪找回来，给我用！” 九班用沉默回应他，他拿袖子擦脸，转身头也不回地跟上前面的队伍。 月至当头，很亮。 每个人的脸，都被帽檐黑影遮住。 罗富贵抛下工兵铲，往卧姿掩体里一倒，活像等着被埋的，他嘟囔：“老赵干嘛呢？他在就好了，唱个歌儿提提神啊！”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再见，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你一定把我来埋葬……”小红缨沙哑的嗓音响起，哼起赵保胜唱过最容易上口的歌儿。 词不对不要紧，感觉对了就好。 罗富贵笨拙地打拍子哼哼，刘坚强也哼起来，马良也在无声哼唱。 声音不大，时高时低，小红缨可能嗓子不舒服了，渐渐停下，男声开始大声重复“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再见再见” 吴石头不会唱，拿着镐头，挖得更起劲了。 东边有人来。 一连的尖兵班，月光下，帽子很明显。 他们可能知道九班在这里设哨了，一点不奇怪这里有人，停下歇息，喝水，还笑：“老远听见你们唱歌啊！唱的啥？唱个有劲儿的！” “呸！不要脸，还想听姑奶奶给你唱歌！想瞎了你的心！”小红缨认识说话的。 “bang，bang，bang”马良竟然敲起了饭盒！ 远处脚步整齐，一连的队伍从东边来。 “忠魂燃胸膛，刀锋所向皆战场， 战旗扬，战鼓响，战士斗志正昂扬， 热血闯南北，面对艰难背对背， 无畏惧，共进退，雄起红色的军队！” 简单的节奏，简单的词，马良从老赵嘴里听到这个歌……也不算，就这么一截词，就非常喜欢。 不断地敲，不断地重复，罗富贵的嗓子也扯着加入进来。 刘坚强站在小山脚下，朝正在向西开进的队伍敬礼，他也十分想加入西进的队伍，即便前面是超过己方数倍数十倍的凶残的鬼子。 可他终究是九班的人，他的阵地在这里。 一连队伍通过，忽然队伍里一个川音喊一声“八路军！雄起！”一连串乱七八糟各种腔调的“雄起！”跟着，然后汇聚成一声整齐的“雄起！” 然后嘻嘻哈哈一连串轻笑声…… 小红缨翻身站起来，看着一连的背影，那个声音……陆团长！ …………………… 等待，是难熬的。 向西前出的战士已经撤回来，但鬼子迟迟不到。 撤回来的人，说鬼子在他们身后两里地，黑压压的，还有零星火把，天色太暗，即便有月光，也只能看到鬼子钢盔的闪光星星点点，没法看到鬼子大队全貌。 郝平满手汗。 他很急，但他不能急。 鬼子只要在这个山谷，他就不能急，杏花村的乡亲们能走得更远，就更安全，撤进北边大山里，就没事了。 他急，是不知道大北庄的情况，团部没人，大北庄的撤退能不能顺利…… 郝平待在阵地最东边，三连干部骨干分散到各处，这次伏击不能急着开火，由他和另一名眼睛最好的战士在最东边观察，最好是尽量多的放进一些鬼子…… 可手榴弹饵雷布置得分散，不知道哪个会被先碰响。 他有些后悔没亲自看一遍，如果今天能够顺利脱身，下次布设，得看地形好好研究研究，这里面一定有窍门儿。 他身旁的战士拉了拉他的袖子。 斜向三百多米外的谷底，有亮光！ 星星点点！是鬼子！ 然后有火把出现，火把照亮的下面，似乎是伪军。 谷底被扔了各种大小各种形状的散碎石头，敌人摸索前进，可能也发现了道路异常，火把前进速度很慢。 山头上看下面，如默剧一般，没有任何声音。 忽然，火把晃动，一声爆炸突如其来！ “轰！” 短暂的闪光，照亮闪光点附近的景象，如黑白底片一样映在三连战士的眼底。 噼噼啪啪的几枪，是七九步枪射击，伪军慌乱，始终没听到三八式步枪射击。 但鬼子的惊呼还是听得到，叽哩哇啦大喊着鬼话。 “じらい！”（地雷！） “しゅりゅうだん！”（手榴弹！） 郝平并不知道鬼子还没搞清楚爆炸的到底是什么，他又不懂鬼话，只盯着最东边的鬼子，和靠近三连埋伏的山坡的鬼子。 西边后续的鬼子更多地涌来，但停下来了，等前方探路的鬼子伪军先通过。 这是郝平没想到的！ 打，还是不打呢？鬼子伪军的先头已经快走出设伏地段了！ “轰！”又一枚手榴弹被触发，但似乎没有伤到多少人……手榴弹的延时引信误事了！ 又一阵叽里呱啦鬼话，西侧鬼子兵开始动…… 郝平端稳他的盒子炮，瞄准设伏地段中间…… …………………… 胡义跑在小道上，嗯，累得无力吐槽，这路，得走多久啊？天都黑了！ 跑不动了。 他想歇一歇，腿酸胀得厉害，今天下午跑的是他进山以来跑得最远最快的一次。 可…苏青在前面树下村里。 鬼子大队应该已经接近了？ 杏花村民兵说，山谷有岔道往北去的，鬼子会不会发现？会不会派人…或者全体转向？ 胡义爬上眼前山头，月亮已经爬上来，清冷月光洒遍眼前山谷，前面好像有灯光…是村子？ 没等他喘匀气，身后，杏花村方向，一声爆炸！ 他转身，什么都看不到，爆炸声能传这么远吗？ 卸枪在手，检查枪支和弹药装备，胡义看向西北方向的小村子，前方突然一声枪响！ 七九步枪！ 第153章 月下3 郝平把拿枪的手搁在石头上，努力稳住，不能急…不能急。 一大群鬼子进入设伏地段，意外的是，后面又停了！又开始聚集……鬼子这是要分股通过？ 太狡猾了！ 郝平不记得在哪个评书里听到过这招……止住遐想，他决定开枪！ “砰，砰，砰”三枪，看不清有没有击中目标，盒子炮在这个距离上，没法精确命中，打中了也没法确定杀伤效果，可郝平还是觉得，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发了出来。 整个山坡上，响起不算特别整齐的步枪射击声。 乱石地里的鬼子慌乱散开，也有倒下或者趴下的。 不知道又碰到哪个手榴弹饵雷，爆炸闪光，瞬间照亮了附近，又瞬间熄灭，郝平眼里还残留炸点周围的场景。 鬼子蹲着趴着的都有，举枪指向三连这边山脊。 几乎与爆炸同时的，还有三连的第二次齐射，也是参差不齐。 这个没办法，三连枪支很乱，各种七九步枪，各种其他口径，各种年代，各种成色，枪栓都不一样顺滑，能差不多时间打出第二枪，已经是训练得很好了。 当然，最好的几支枪，是三连切断梅县通信线路的几次埋伏得来的三八式，枪新，弹足，被交给三连最出色的几个射手，这次给他们的任务，是拖后，尽力给部队撤退提供掩护。 鬼子的反击，在二连第二枪打出来之后就立刻来了……鬼子在等三连射击的枪口焰，好有概略瞄准方向。 进入预设伏击地段的，大约是一个小队鬼子，真正开枪还击的，并不是全部。 歪把子终于响了，鬼子的机枪兵寻找合适阵地非常不容易，到处都是石头，还和河滩那种不一样，这里的石头奇形怪状，还都是松散会动的，一点不稳，趴都没法趴，机枪也架不稳。 “嘎嘎嘎”的机枪响，三连这边似乎没有被击中的，拉栓上膛，第三枪，很多人都自觉集火了鬼子机枪。 说好的三枪，打完就撤，三连大部分人都缩回山脊线后面，只剩几个三八式还在拉栓。 鬼子西边等着的后面一个小队，稍一迟疑，发现他们并不在敌人攻击范围，立刻斜向冲击，靠上山脚，趴下对山脊线射击压制，帮被袭击的同僚分散敌火。 郝平的位置和这帮鬼子正好是对角，还没等到他朝那边开火，山脚下的手榴弹就被触发了，轰的一声，刚趴下的一个鬼子机枪组，被掀翻。 诡异的手榴弹袭击，让鬼子迟疑不决，土八路火线离得远，两百多米，手榴弹不可能投到这里啊！ 山脊线上土八路火力明显减弱，看来帝国陆军的反击压制已经起效了！鬼子小队长半跪拔刀，指着山头，却没听到自己的机枪组开火，侧头看，机枪手正被拖开，副射手正在和机枪较劲。 郝平侧头朝西看，山脊线上只剩几个人了，更多人已经退到后面，他一挥手，退下来的人，转身朝北跑。 他缩头向西移动，每经过一个人，就喊一声，收枪后退，跟上连长。 等他跑到山脊线西边，所有人都在他身后了。 “中间的手榴弹挂弦了没？” “挂了！” “咱们等下露头，再打两枪，打完就朝西北方向跑，北边一排长带着人瞄这边山脊线，鬼子上来露头，他们会打一枪，帮咱们掩护……然后咱们就放‘风筝’了！” 月光下，八个战士目光炯炯，看着他们的连长，谁也想不到，一向被叫做‘鱼腩’的三连，今天打了个漂亮的，歼敌数量可能不清楚，炸飞的鬼子可看的真真的，关键到现在，己方有伤无亡！ 等下就看能不能把鬼子钓过来了！ 这几个老兵，也艳羡二连和敌人周旋五天的战绩，想不到他们也有机会干一票。 山体南边，又一枚手榴弹爆炸。 郝平露头，发现山脚下，一片鬼子钢盔的反光亮点，鬼子开始上山了！ 手一挥，战士们也露头，他说：“鬼子让咱手榴弹雷吓住了，那就不着急跑，咱打完一排子弹再说！注意移动换位置，鬼子不一定瞧得到我们，但他们看得到枪口焰。” 这也是听高一刀和胡义老赵他们闲聊吹牛得来的，这次要能活着，郝平决定弄些酒，请他们一顿，给连里战斗骨干好好讲讲。 这回正面宽度缩小很多，战士们默不作声细瞄，二百多米，月光下只要瞄钢盔亮点下面一点点就行，相反，八路军的军帽再套上枯草圈儿，对面可不一定瞧得着！ 郝平看一眼北边，三连另一拨人，都已经到了北边山头后面了。 这回没有打齐射，自由射击，三八式步枪清脆的响声此起彼伏，鬼子向坡上的低姿行进被压住了，再次趴下开始对射。 土八路换了战术？不再打齐射了，枪声凌乱，明显东边没有人开火，这是憋着使坏呢？东边坡上鬼子不再往上爬，怕靠近山脊会被手榴弹集火。 山谷里枪声大作，但双方似乎都觉得对方没什么伤亡，咋不见火力减弱呢？ 鬼子中佐从队伍后方赶到前面，一个小队长和他介绍情况……可耻啊！皇军在山里辗转一个多月的伤亡，都没有刚刚五分钟的伤亡多！ 看土八路的枪火，人不多，但都是三八式！ 这不是土八路的主力，因为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机枪！但这些人，一定是土八路的精锐！ 看山脊线的枪火，十几个人……排级的精锐！ 中佐不顾属下拉扯，站到西侧小队机枪旁，看射击效果……机枪竟然压不住对方！ 也不算压不住，双方都在昏暗的月光下蒙，蒙中了也看不到，关键三连这会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山下看起来就挺唬人。 鬼子大队后方重机枪赶上来了。 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缺心眼，重机枪组沿着山谷南边山头的阴影，往战场中间运动，背枪架的在最前面，只看着脚下乱七八糟的石头防止摔倒，根本没注意腿绊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手榴弹爆炸，在山谷南侧响起，九二式重机枪班，还没到达预定地点，就遭遇到土八路的手榴弹攻击！除了枪架没损失，射手副射手都在攻击范围内，机枪也遭到破坏！ 中佐也想不到，那么远的距离，手榴弹怎么投过来的？！延时引信没那么长，真能扔两百米，手榴弹也得在空中爆炸，那这手榴弹……又一个小队，被派往南边山头，他的上司怀疑南边山头上也有土八路！ 三连这边，有条不紊地换位置慢射，竟然也打得鬼子不敢前进了！ 郝平没有膨胀，打完就带着人跑。 刚跑一会儿，山头上就遭了掷弹筒！明显不止一支，竟然还有照明弹上天了！ 郝平庆幸自己没有贪，看一眼北边，希望一排长也能头脑不发昏。 鬼子占领刚刚三连防守的山头，露头就挨了北边山头的齐射，鬼子自己的照明弹在头顶，这回至少五六个鬼子挨了枪。 一排长很清楚自己这边情况，有几支枪已经打光了子弹了，根本不敢多待，一枪打完就跑。 鬼子连重机枪都抬上来了，突突突地掩护步兵下山往北边山头冲，可刚下坡的鬼子又挨了手榴弹！ 山头南坡也几乎同时发生爆炸，竟然还有土八路的手榴弹爆炸！ 鬼子中佐气疯了！ 土八路狡猾狡猾的！竟然是用电话线当绊线，用手榴弹当饵雷！ 照明弹恍惚升空，亮光闪烁，遮盖了月光，照得地上鬼影子晃动。 九二式重机枪换第二个弹板，继续朝北边山头扫射，掩护步兵，却不防西北方向更远处，打来一批子弹，擦到了机枪班弹药手，连旁边的指挥班都挨了几枪！ 中佐没事，他的副手被打中小腿。 中弹的都是贴近地面的……西北方向有土八路远射！ 西北方黑魆魆的山头，月光银灰，又有照明弹的闪烁亮光，根本看不清那边有什么。 郝平这边刚刚跑到位，鬼子重机枪暂停，他就想是不是能吸引一些鬼子火力，八支三八式调整表尺，集火速射鬼子重机枪！ 鬼子的掷弹筒照明弹没有照到土八路，却给自己重机枪组招来了一波打击。 山头南边再次上来一个小队鬼子，朝西北方向追，郝平知道该走了，三连至少吸引了两个小队鬼子直追，还不知道后续有没有更多的鬼子追过来。 三连两拨人，勾引了两拨鬼子追，顾不上其他，疯狂地跑。 …………………… 苏青听到第一声枪响，应该是三娃告警的枪，她立刻起身，拿枪在手。 接着再次响枪，七九步枪和三八步枪都有！鬼子！ 她告诉树下村妇女主任，鬼子来了，通知村民跑，什么都不要，跑！往深山跑！ 抛下妇女主任去敲锣，苏青决定去村口看一眼情况，村头山岗上的射击还没停，三娃还在！ 三娃是个尽职的哨兵。 他一直在轮流盯着树下村几个方向的来路，今晚月亮很好，除了南边山谷豁口过来那条路在山头阴影里，其它方向都能看得很清楚。 东边似乎是有什么爆炸，应该非常远，声音不明显，三娃望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就这么一恍惚，等他发现南边路上有小亮点晃动的时候，鬼子距离村口不足三百米了！ 三娃所在的山岗不过十来米高，光秃秃的没遮没拦，他没有犹豫，立即伏地，拉栓上膛，瞄准开枪。 三连里他也是有一号的，新缴获的三八式，按射击水平从高到低分配，连长说下次缴获，就轮到他了！ 他手里的是连里顺位传下来的一支正宗马四环！枪半新，但保养得非常好，膛线也还行。 这支枪，是前年缴获自进攻边区的东北军，他的班长那时候在边区保卫团，就是二连高一刀那时所在团，出陕抗战整编调整，被他的班长背来独立团的。 他的班长现在背三八式，他还不知道他的班长正跟着连长狂奔。 三娃弹仓里总共四发弹，第一枪是告警性质，但也是不能浪费的，打向了敌人队伍中段，他相信苏干事能听到。 敌人的行进被打断，立即趴了一地。 苏干事背着中正式，也是支好枪，三娃从没见过女同志背步枪，能背，说明会用，那肯定是能顶上一线的，她一定会听见，一定会出村。 三娃不着急开第二枪，苏干事没出村，敌人趴着，那就不着急暴露自己。 第一枪打过去，敌人没有搞清他的位置，大概率是发现不了枪口焰的。 敌人朝几个怀疑的方向开枪试探，三娃依然不动。 几枪过去没动静，敌人爬动，找掩体，两个轮廓像伪军的站起身，继续向村子靠近。 村里锣响了，鸡飞狗跳。 两个伪军继续接近，三娃想了想，手指轻轻压动扳机，等快击发时，身后有动静。 松了手指，三娃据枪转身……又抬起枪口，苏干事躬身上坡。 “三娃，怎么没撤？” “苏干事，你没出来……村里群众没撤，我不能跑。” 苏青没有批评他，他很高兴，给和他平齐趴着的苏青讲敌情。 “村里人没有组织好，撤退会花很长时间，咱们得守一阵。”苏青开口。 三娃愣了一下，点头：“行，我还有八发子弹，够守好一阵了，把敌人压在村外就行。” 苏青怔了一下，扭身拉过挎包，摘下来，放在两人之间：“子弹有，七九步枪弹，六十…五十五发。” 三娃很高兴，参军以来，从没这么富裕过！ 两个人趴着瞄准，苏青还不会打移动目标，就一直瞄鬼子钢盔亮点，三娃对付两个接近的伪军。 三娃枪响了。 伪军倒下一个，另一个趴到地上。 但村口山岗的位置也暴露了。 七九步枪和三八式开始朝这边开火。 苏青第一次顶着枪火开枪，有没有击中目标根本不清楚，心里慌得紧，直想往后退。 三娃一直不急不慢地开枪，另一个伪军似乎没打死，还在扭动。 苏青的开火，吸引了更多枪弹朝她这边，她想往后退，可三娃还是一动不动地坚持在原地。 胡义在远处看到了村子这边两支步枪和野地里的数十支步枪对射……完了，那个傻女人！一定是她！村里在响锣，她不肯跑的！ 心急，但胡义脑子里想得更多的是解这个死局，他知道劝不走那个傻女人的，可敌人开火数量，表明这至少是搜索队一级的混编部队，一个班鬼子，一个排伪军，没看见机枪。 在这样的地形和这么多敌人对射，胡义自问，没有机枪和战友协同，他也不敢这么打！ 开阔地，他也凑不上去摸敌人背后，在原地开火也只能蒙，月光确实亮，可也只能隐约看到数百米外敌人黑影，敌人分几个和他这边对射，对苏青那边帮助不大。 他只能沿着山脚阴影摸进村子，再想办法。 三娃也被压制了。 左肩被子弹擦过，缩了回来。 苏青运气还好，没伤，三娃退后，她也退了。 给三娃裹伤，苏青回头看村子，还在响锣，人还没撤完。 “唉！你们怎么敢这么和鬼子对射的？鬼子右翼已经包抄过来了！” 苏青一惊，三娃抄枪，随即又放下。 几米外，山岗阴影外，月光下，站着一个八路军，背着步枪，手里提着盒子炮，脸被帽檐遮住，隐在黑暗中。 第154章 月下4 苏青发现声音竟然是胡义，悚然而惊：“胡义？！你说什么？鬼子包抄？！” 要赵保胜在，一定会教胡义先安慰她一下，‘我来了，别怕’之类的话，能让她产生哪怕一点点的依赖心理。 可直男啊，你怎么想的？ 胡义先看一眼三娃，问：“还能战斗吗？” 三娃点头，撑步枪站起来，抬左胳膊肘，示意被子弹擦过的三角肌位置的伤口不碍事。 胡义点头：“鬼子和伪军，标准搜索队，十余鬼子三十多伪军，刚刚正面和你们对射的大概十几条枪，一开始不止这么多的？” 三娃点头：“有些位置已经不开火了，他们……包抄了？哪个方向？” “鬼子的标准战术，伪军应该也会，还没到位，到位了会有两个方向向你交叉射击压制，然后交替前进。”胡义向坡上走了几步，露头观察了一下，“你们没看到敌人分兵，那最可能是从东边，东南方向的山体阴影里过来。” 苏青收拾好挎包，也提枪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从哪边过来？”胡义的战斗素养她很清楚，他没急，说明鬼子包抄还没到位，“九班呢？就你一个人吗？” “小子，既然还能战斗，那就上来，继续射击，给敌人一点压力，别再傻子一样趴着不动，哪怕稍微移动一下位置，也能给敌人造成咱们不止这么多人的错觉。” 胡义竟然没有回答苏青！老赵在的话，又得跳脚了！无可救药的臭直男！不是老做舔狗的吗？机会来了反而傻到不舔了？ 敌人还在有一枪没一枪地朝山岗射击，根本没在意反击暂停的这一小会儿。 三娃听出来胡义就是传说中的果军逃兵，九班那个煞星班长，他没看过胡义和二连的‘血战’，但知道人家是老兵，经验肯定超过自己。 提枪上去，没再趴下，而是稍退一点，抬左腿跨步，左膝盖支左肘，托枪瞄准，一会儿又回头：“晃得厉害，没法保证打中。” 苏青也想上去，被胡义拽住袖子，胡义对三娃喊：“不要求命中，保持射击频率，概略射击。” 这和三娃受到的‘一枪打死一个敌人’的教育是不符合的，子弹金贵，怎么能这么浪费？他扭头看，胡义正把苏青向村里推。 “你去催村里，赶紧撤，我们还能坚持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们就走了，鬼子追不上我们，死的就该是他们了。” 三娃张大嘴，这话是八路军能说的？！ 苏青绷着脸，却意外地没开口反驳，她也知道危险性，转身抽驳壳枪出来，往村里跑。 胡义收好盒子炮，提着中正式上山岗，看三娃一眼：“爷们，让女同志做群众工作去，火线就该咱顶着。” 看三娃一直没开枪，他又把苏青装子弹的布包丢在地上：“咱们现在就是压制，只要朝那边射击，给他们一点压力就行，等他们包抄的开火了，就知道底下该怎么应对了，咱们也就该撤了。” 三娃不太懂，但转头瞄准开枪，缩回来，拉栓上膛，换位置，才问：“胡班长，等下咱们不打了，就这么撤？” 胡义拉栓检查中正式弹药，回答：“就这两个人，扛四五十个敌人？他们交叉压制跃进，靠上来就该手榴弹砸咱们了，没办法的。” 三娃琢磨，一枪一个，这不还有那么多子弹呢？对了，胡义身上背着的三八式为什么不用？ 胡义探头射击，打完，缩回来，像知道三娃想问什么似的，说：“他们不会让你安安稳稳瞄准射击的，越靠近，你就越危险，一命换一命，他们还有得多，关键鬼子狡猾，你还不一定换得到。” 三娃似懂非懂，又探头打一枪，敌人反击火力忽然变密。 “我不用三八式，是不想让敌人知道咱们还有其他人，有变化，鬼子会怀疑有埋伏，会逼伪军两边散开一起冲，也逼咱们的后手暴露……你看，咱就两个人，没后手，完蛋得更快。” 胡义感觉自己有些奇怪，今天怎么话这么密？难道老赵话多也能传染？ 三娃理解了一点，不多，但知道一旦敌人急了一起冲，自己两个人肯定更快被逼近，被打死。 沉默打完一个桥夹，胡义和三娃一起拿子弹。 “小子，你叫啥？” “三娃，杨三娃。” “三娃，注意一下，咱俩不能同时打完子弹，不能形成火力停滞。” 杨三娃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可…打起来除了数自己的子弹，还得注意战友的子弹？会不会数错了？ 村里声响渐渐变小，胡义一边射击，一边瞥眼注意东边他过来那边，鬼子包抄，大概也是退后再绕到东边，至少一大半行程都在山体阴影里。 鬼子曹长还在兴奋当中，跟着大部队在山里转了整个月，都没遭过这么多射击，虽然土八路的射击只击伤了几个伪军……还有两个在北边村口路上不知死活。 这里的土八路可不土，两支步枪交替射击，子弹消耗不小，不像以前遇到的，打个一两枪就冲上来抛手榴弹玩儿命。 这个村子里有重要人物还是有什么秘密？ 东边的包抄，他派了六个自己人带了十个伪军，到位后就可以开始交替掩护交替冲击了，可怎么还没到位？自己交代清楚接近后不要急着投弹了？抓活的，可比两具尸体功劳大得多！ 苏青返回村口，村里人已经向北走了，但时间尚短，走不了多远。 胡义退下坡，看着黑暗中面目不清的苏青，心里叹气，她没说出口的，是还想再坚持阻断敌人一会儿，甚至希望能阻止更长时间。 已经好很多了，照她原来的性子，会命令胡义继续阻击，甚至她自己也会坚持在火线上。 不知道老赵和她聊了什么，从青山村回来，苏青就变了许多，不再那么冷冰冰，参与团里的很多事，参与训练，参与劳动，甚至还和村民开始学豫省话…… 赵保胜其实也没说什么惊天骇俗的话，就是说的和对胡义说的差不多的，‘融入’。 也许还多了一个‘换位思考’。 苏青或许还没觉察到，对胡义这种‘顺毛驴’，不说，比命令更有效。 “好，我们多坚持一会儿。”胡义点头，“但我觉得该走了，那就一定要走了！” 苏青微微抬头，对方隐在黑暗中的那双细长眸子，似乎闪烁着光，她很意外他会同意，她点头。 中正式被递还苏青：“你上去，和杨三娃一起，实战射击还得练。我去给他们留点小纪念。” 老赵又要跺脚！棒槌！蠢蛋！朽木！饭桶！ 苏青上山岗，学三娃在坡上跨步依托射击，胡义转到小山岗东边，借着月光，寻找可以设饵雷的位置。 赵保胜在九班，闲的时候吹牛，一直说他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小红缨竟然也深有同感，她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收集弹药？就是‘穷’怕了！ 火力…总不能九班人人都拿机关枪？咱八路军什么火力最大？不是机枪，而是近战法器——手榴弹！ 九班，每个人身上手榴弹都是满配四枚，其他看余力，老赵那样的，上次手榴弹大战以后，挎包里必定还有四个！ 胡义挎包里，是四个97式手雷，罗富贵要背机枪弹药，只有标准四枚手榴弹，马良刘坚强胡义没管过，挎包里应该也有，就连不背手榴弹袋的小红缨，兜里挎包里肯定也有一两个。 九班私货里，最危险的，也是手榴弹，小丫头单独住的那间屋，也是九班‘弹药库’，她恨不得抱着弹药睡觉，连老赵都担心她做恶梦发癔症拉了枕头边的手榴弹！ 上次老赵还在说，得改宿舍，在宿舍里给丫头隔一间出来，不能再让她抱着弹药睡了。 胡义不由自主地笑了，不知道九班几个这会儿在大北庄，还是跟着老百姓往山里转移了。 …………………… 九班，正在杏花村东十五里的小山头上……睡觉。 是的，睡觉。 一连已经上西边去了，陆团长在，一旦一连事有不谐，一定会派人回大北庄报信通知撤退的，到时候九班就该决定守多久，怎么跑了。 小红缨第一班岗。 九班很少排她的岗，但今天几个人体力透支，只有她稍好一点，又选了个‘临时副班长’，当然得上岗。 可她脸上没有轻松，小脸绷得紧，胡义去杏花村报信，到现在都没消息，三连的新兵说根本没见到胡义……老赵在县城执行任务，那九班现在就自己一个能担大任的…… 她在思索天亮以后的战斗策略。 像她之前说的，死死堵住山谷，那是在看九班几个人的脸色，老赵很早以前，在九班成军以前，进县城的时候，就教过她一些技巧，通过脸色，表情，来判断人心里的想法。 她知道，九班几个除了罗富贵不确定，懵懂无知的吴石头随大流，马良和刘坚强都有必死的决心，这就够了。 九班要成为一个坚强的整体，需要一个核心，胡义可以，老赵可以，但她小红缨，还差点。 明天的战斗，注定不是一场死战。 身后的大北庄已经准备好了撤离，九班没有后顾之忧，她想试试…… 但老赵和她说过，人心经不起试探…… 啊……十二岁的年纪，不该承受这些啊！ 她并没有发现，九班除了吴石头，都没睡踏实。 …………………… 赵保胜被丁政委抓了壮丁。 人都跑光了，谁组织大北庄的撤离？谁负责坚壁清野？ 撤离和坚壁清野，其实村里基层组织才是主力，但谁都没搞过啊，经验…也就传闻的那几样，还没形成系统性的东西，大家都在摸索。 粮食最紧要，农户自己会看紧，什么都不带，粮食也不会被放弃，但公粮和独立团筹集的储备咋办？ 没那么多人力，就只好埋，埋进山里。 水井需要填掉或者污染……但没确定需要撤，填还是不填？赵保胜给的建议是，每个井附近放个粪桶，要走，就倒进去…… 老赵知道，倒了粪，这井就彻底废了，没办法，时间紧，有其它办法也来不及准备，可能明天天亮就得撤…… 由这个，赵保胜倒是想起来，后来鬼子所谓“羊头计划”，虽然没全搞明白，但好像破坏的就是水源…根据地，特别是部队使用的水源安全，也是非常重要的哦！等空了查查，多层过滤并不复杂。 折腾到半夜，赵保胜才回九班驻地，这才想起来还有九班的“宝贝”和弹药库要掩埋…… …………………… 三连打疼了鬼子，也吸引了鬼子去追击，但终究体量太小，鬼子不会全体去追。 杏花村撤离太匆忙，坚壁清野没能完成，给鬼子留下了完整的村落，虽然屋里没锅，但最重要的水源水井没有被破坏。 鬼子大队进驻，除了引爆几个三连在村口留下的手榴弹饵雷伤了几个人，基本安顿好了。 一连偷摸靠上杏花村，发现鬼子安排的哨兵位置都很好辅以附近机枪位随时火力支援，根本无从下口。 陆团长直嘬牙花子，不好下嘴，怎么引他们出来呢？！ 鬼子太多，外围打枪，也做不到吸引全部敌人追击，毕竟一连也就百十来号人枪，外加两支轻机枪，打出来的气势，也不像八路军大规模围攻。 杏花村西某处山坳，陆团长和吴严以及一连班排长以及警卫排几个人聚在一起，诸葛亮会开起来。 传统袭扰，对这么大规模的鬼子用处不大，拖不动它们全体追击，那等到天亮，大北庄还是保不住。 侦查员回来，报告三连可能在西边进行过阻击引诱，有战斗痕迹表明，可能是牵着一部分鬼子往北去了。 那就只能往南引，往北会造成混乱，太容易和三连以及追他们的鬼子撞到一起，限制条件再次增加。 吴严是个很严肃的军官，但今天回来一路和赵保胜聊得很好，他发现赵保胜的思维天马行空，是不是能……老赵是没来，但老赵那些缺德冒烟的主意可以用啊！ 地雷和烟雾弹，是赵保胜最希望八路军能量产的东西，在这两样上，可以玩很多花样出来。 他提了这么一嘴，陆团长就在转圈琢磨。 “小丙！警卫排带出来哪些玩意儿？赵保胜做的那老大个儿的烟雾弹有没有带？” “带了！丁政委让把团里煤油，火药什么的都带了，就怕要放火什么的缺物件儿！”小丙根本没想明白，这杏花村好像也不适合放火啊！ 好家伙！陆团长后脖颈子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些半道儿出家的，一个比一个狠啊！连办法都带了！ 第155章 月下5 有了纵火这个行动方式，讨论就有了方向。 敌人的哨位和外围火力点被一一标注出来，人员宿营都是分散的，粮食弹药观察不到，大概率也是分散的，但鬼子最依赖的畜力却是集中管理的。 牲口被集中在杏花村西北角，此时盛行东南风，看来鬼子也怕气味。 如何去放这把火，成了争论最多的议题。 有建议潜入进村的，有建议上风向突进去再放火，也有建议外围抛投火把一类引火物的……最受支持的是突进去，陆团长摸着下巴看杏花村的简易平面图。 杏花村在山坳里，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小山头，虽不高，却挺陡，观察发现鬼子只爬上了北边山头，在那里设了哨。 春天，前几天还下过雨，村里房子并不紧密，行不成火烧连营…… 烟雾弹总共三个，用法没什么好讨论，肯定是上风向施放，甚至不必进村……老赵的试验品2、3、4号，做得跟大号罐头一般，一颗就让无名村整个村子笼罩在辣眼的烟雾之下，三颗放在杏花村……着实有点多，太残忍了！ 最后决定，派人摸哨，摸掉北边山头上的哨兵和歪把子机枪组，然后以这里为制高点……放火！ 是的，陆团长选择了抛投，有人出了主意：石头包上毛巾，蘸上煤油，点着了往村里投，选投弹成绩好的，在北边山头估计可以覆盖半个村子，尤其是西北角放牲口的那几个院子…… 烟雾弹简单，东南角鬼子哨位外点起来就行。 火力支援\/吸引组是人最多的，除了掩护东南角烟雾弹不被敌人发现破坏，北边摸哨不成功，就提前开火吸引，纵火遭到敌人攻击，也提前开火。 吴严提到老赵说的地雷，可以用手榴弹替代，埋设在几个出村路口，多道埋设，用绳子绊发，因为月亮已经西沉，不怕被敌人发现。 好家伙，独立团几大山头不约而同地采用了手榴弹替代地雷……老赵要知道地雷战被他提前引发出来，不得叉腰多笑一会儿啊？！ 胡义也在山岗两头埋设了手榴弹…… 甚至趁鬼子右翼还没出现，把手榴弹埋到东边必经之路上了。 剩下一个埋在小山岗北边进村的口子上了……鬼子必定进村。 ……嗯，他也不知道老赵为什么一直强调九班得带着绳子，粗的细的，甚至扎鞋底子的粗棉线每个人都有，这回算是彻底服了这老登了！ 如果苏青还坚持要多拖敌人一会儿，胡义决定陪她进村，三个人，村里巷战，比直接跑到野地里被鬼子追……确实能多坚持一会儿。 就看到时候鬼子还有没有足够人围村了…… 干完活胡义进村遛了一圈，村外枪声忽然密集起来了，赶紧去小山岗。 苏青和杨三娃被敌火压制，东南边确实有敌人包抄，东南西南两边形成交叉火力，全面压制了山岗上孤零零的两支步枪。 “胡义！敌人包抄，东南边！” “知道了，下来，都下来，上面肯定待不住了。” 按胡义的想法，这会儿跑，能利用敌人搜村耽误的时间，借助夜间视线不好，脱离接触，甚至等月落之后直接甩开敌人。 可他没说出来，他知道苏青还要坚持抵抗，从村民撤走到现在还没十分钟，她不会跑。 这里不是战略要地，按胡义原来的想法，没有坚守的必要，给敌人以足够杀伤就行了。 但当他看到年轻人踊跃报名参军，老汉省下口粮支援部队，妇女赶制布鞋，连小孩子都围着八路军战士打听入伍年龄限制，算计自己还有多久能参军，他知道，这些不是白来的。 他从没想过，军队能做到这样子。 陆团长丁政委和大北庄的老农一起翻肥堆，讨论能不能先种土豆再种红薯。 果军可没有这样的，团长？那是一个团上千号人的天！能去给堆肥翻堆？！ 八路军战士一到空闲就组队给村里修房子翻地，当了多年老丘八的胡义觉得不可思议，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话不是凭空出现的。 你要说做给人看，胡义见过某夫人推广的“新生活”，特么老百姓哪辈子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马良帮房东大嫂修羊圈还不让别人知道……呃…那个不算…… 没人看，他们也这么干！ 苏青推一把胡义：“愣什么神啊！鬼子包抄上来了！” 胡义定定神，指着山岗两边：“杨三娃，左边，苏青…右边，我上去，注意，不要把身体露出去，不必保持射击频率，不必保证命中，没敌火再开枪，让敌人知道我们还在就行！” 苏青和杨三娃看着胡义爬上山岗，冒头观察，敌火变弱，他才摘下步枪，两人赶紧绕到东西两边，胡义又喊：“小心不要出去，口子上埋了手榴弹！” 山岗上的土八路被压制，鬼子曹长一阵兴奋，呼喊着进攻，却又被山岗两侧的敌人射击打断了。 伪军怕死，这个都知道，可怕成这样，他没想到，他拽起伪军排长，狠狠两个耳光，用半生不熟的‘协和语’骂，直到把刺刀顶到伪军排长胸口，才让他挥舞手枪，让他的人分散得更开，往前慢慢挪。 这时候，山岗顶上，一声三八式步枪清脆的枪声，让他更兴奋：敌人不止这么多！但他们没办法了！ 三八式步枪一定是来自皇军，能夺得这枪，说明是土八路的精锐！村里有大鱼！ 不能让他们跑了！ “进攻しんこう ！！”他朝东边呼喊，凄厉的嘶吼，在旷野里压过射击声，刺耳如鬼哭狼嚎。 他身边的几个鬼子跟着一起嘶吼着爬起来冲锋，稍后东边的鬼子也跟着起身冲锋。 伪军排长满脸苦涩，有心不跟着，回去一定挨收拾，说不定还得被扒了这身皮去下面当大头兵，跟着呢，又怕枪子儿不长眼……毕竟伪军多，目标大。 于是乱糟糟的冲锋开始，打头的都是鬼子，后面伪军跟着……嚎叫着如发情的野猪，散得很开，冲得很猛。 山岗这边三人，趁着敌人射击减弱，探身快速拉栓射击，打完一个桥夹，胡义收枪，下坡，喊一声撤！ 东边包抄的一队人，忽然遭到手榴弹攻击，冲在前面的几个鬼子立刻卧倒，回头看，跟随的伪军全倒了，有卧倒的，也有受伤翻滚的，不清楚哪里来的手榴弹。 东边进攻受阻减缓了冲击，西边可没丝毫减速，胡义和杨三娃也上了子弹，和苏青一起拉栓射击，打头的鬼子放倒了两个，后面伪军也跟着倒了两个，打完胡义拽苏青，喊三娃，一起退，敌人距离村口不到一百米！ 苏青和杨三娃被胡义要求躲到村里路西边第一个拐角，他停下挂弦，最后一枚手榴弹拴在在进村必经之路旁的树上。 三个人气喘吁吁，贴着墙，放缓呼吸。 又是两声手榴弹爆炸，前后相差不过几秒，胡义探头，看不到鬼子，估计他们会先检查小山岗。 胡义躲回来，把步枪斜背，开始掏挎包，一颗97式手雷被递向杨三娃：“会使不？” 三娃也背起枪，接过手雷点头：“会，拉栓，磕一下底下，扔出去。” “好，探头看一眼，村口歪脖树，那里埋了手榴弹，手榴弹响，你就拉栓磕了它，不要扔，抛到拐角路中间，”胡义拉三娃探头，指着墙拐角南边五六米的地上，那里离村口歪脖树大概十米。 “苏青，盒子炮准备！手雷响了，咱俩闪出去，盒子炮最快速度打光子弹，三娃，手雷抛了就摘枪躲到西边拐角，瞄准这边，我们撤回来你就准备开枪，不准超过两枪！” 两人点头，胡义掏出盒子炮，检查子弹，“三娃打两枪，我们拐过去就跟上我们跑。” “村西北角有个院子，进院子，那房子有后院，咱穿过后院就上山。看鬼子追不追，追，就在院子里再给他来一下子。” 苏青还在大口喘息，问：“还有多少敌人？” “不知道，”胡义拎着盒子炮，站到北边贴墙，和苏青面对面，“等下你就伸手出去打就好，不要探头瞄准，盒子炮就讲究个快，拼命扣扳机，不要停，不需要留子弹不用数。” 胡义左手持枪，右手比划闭嘴，歪头出去看，无声张嘴比划‘来了’，杨三娃拽住手雷拉环半跪，苏青换左手持枪，右手抹一把额头。 月亮偏西，他们所在地方已经在房子阴影里了，村里寂静无声，仔细听，会感觉南边有动静。 胡义皱眉，手榴弹没响！他飞快探头，又缩回来，压着嗓子喊：“扔雷！” 三娃拽栓在墙上使劲一磕，手雷以低抛物线贴地抛出，胡义没等爆炸，伸手射击！ “砰砰砰砰砰，轰，砰砰砰砰砰”苏青都没来得及反应，胡义打完，手雷也炸了。 三娃扔完雷就往西跑，胡义冲过巷道和苏青并排贴墙，又掏出来了个手雷，对苏青喊：“打！” 苏青探手出去，猛烈扣动扳机，盒子炮猛烈开火，每一枪都劲头十足，后坐力让单手持枪的苏青慌乱，但仍顾不上控制枪，只顾扣动。 胡义拉栓敲击抛雷，拉上恰好打完子弹的苏青就往西跑。 等他们离开墙角，外面响枪，墙角被子弹打得碎屑四散尘土飞扬，手雷爆炸，能听到惨叫。 等他们跑到三娃背后，三个手榴弹手雷被抛到刚刚他们躲藏的位置，爆炸崩得房子土墙都往下掉土！ 鬼子曹长气愤难平！ 狡猾！土八路太狡猾了！ 手榴弹做的饵雷，被前面人触发，却炸了后面人，他还以为土八路躲在暗处投手榴弹！ 接着东边也是手榴弹爆炸！ 小山岗两边的手榴弹饵雷，炸死两个鬼子三个伪军，受伤的伪军更多！ 鬼子曹长小腿也挨了一下，等他清点进村的人数，还有战斗力的皇军八个，伪军十三！ 战死的不多，受伤的多，连包围村子的人手都不够了！ 挨了几回炸，鬼子学聪明了，村口树上的手榴弹被发现，拆了下来，谁知还没高兴多久，刚进村就挨了土八路的盒子炮扫射，同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抛出来的手雷！ 手雷爆炸加上枪击，又放倒五个！ 没等喘气后退，又来一轮！ 这回枪打得极乱，躲都不知道怎么躲，又是一个手雷，这次更缺德，砸东边房子的墙，手雷蹦到西边墙角了！ 又是六个倒下！艹！正面战场战壕里都放不倒那么多！ 该死的土八路！打死的不多，伤的一大片！抬都抬不回去了！ 胡义松开苏青的手，把她往后推：“装弹，装弹，盒子炮装弹！”他自己站到三娃背后，探头瞧，手里还在往盒子炮里推弹桥。 有人露头，三娃开枪，没打中，那个墙角再次被子弹打得崩碎，一个人影闪过巷口，胡义拉三娃衣领：“走！他们要包抄！” 三娃刚合上枪栓，转身就跑，苏青还在往枪里压弹桥，胡义推着她的后背走，转身持枪对着巷口。 转过下一个墙角，是个木头篱笆围的院子，三人往西。 胡义在篱笆和房子交界的拐角停留，让苏青和三娃往前一个口子左拐，进院子，那边就是村子西北角了……村子就这么大，东边房子稍微多些，胡义选西边，就是想抵挡一阵就出村。 胡义缩在角落，瞥到伪军的大檐帽，等鬼鬼祟祟的伪军出来，没有遭到枪击，呼喊同伴跟上，他才开枪，又是十发子弹飞速打出去。 打完转身就跑，胡义感叹，老赵说的没错，老盒子炮真的不咋地，还是得快慢机，至少这种环境一梭子完事儿，躲起来快。 赵保胜也是以前短视频看来的，吹得神枪一样的盒子炮，其实没那么神，人机工程非常差，枪管和握持基线距离大，力矩也就大，打起来上跳非常厉害，所谓横过来打，也算是非常无奈。 也难怪小红缨更喜欢她的大眼撸子，那枪一样的沉重，后坐力更大，却可以打得更准！ 老赵在琢磨去哪儿弄几个勃朗宁大威力手枪，那家伙据说能装13发子弹，是什么装逼利器…… 胡义进到院子里，苏青和杨三娃已经撞开房门等着他了。 “三娃带着苏干事出后院上山，找地方趴着盯后院，我在这里顶一阵，我会向后面跑，你们帮我阻住追兵，要不然我没机会上山。” 两人点头，穿过房子往北，胡义进屋，掩上后门，收起盒子炮，摘步枪在手，塞进一个桥夹，把仅剩的两颗手雷掏出来，放到衣兜。 他不知道敌人还剩多少人，但他猜敌人不会轻易放弃，毕竟刚刚村里的手雷崩倒的不是一两个。 鬼子曹长也是进退两难。 他的兵，只剩一个无伤，剩下要么不喘气了，要么伤不止一处，伪军也没好到哪里，巷战经验不足，十三个进村，只剩七个喘气，个个带伤，伪军排长早在第一颗手雷爆炸，就归了西。 能站起来的只有五个人！ 麻杆打狼两头怕，双方都不知道对方情况，僵住了。 就在这时，村子南边，响起三八式步枪的脆响。 鬼子曹长往南望，什么都看不到，村外有他的几个伤兵…… 胡义站起身，村外怎么又有枪响？ 山上苏青和杨三娃往村子南边看，月亮西沉，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156章 陆团长要喂狼崽子 郝平带着八个人，向西北方向跑。 他也怕和一排长带队的那批人撞到一起，两股敌人再汇合，那就更难了。 所以他们要跑远一些再转向。 可西北方向还有个树下村，会不会把鬼子引到毫无准备的村子里，造成群众伤亡？对了，苏青还在那边…… 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停，一组跑，交替掩护，专门挑合适地形，等着鬼子露头，打一枪就跑。 这里的地形比更南边二连带鬼子绕圈的那边更平缓，山头没有陡峭难攀的。 离树下村越近，郝平越心慌，希望胡义找到了苏青，已经让树下村疏散了。 两轮接触，他带的八个人，只一人受伤，鬼子伤亡不清楚，但确定已经钓到至少一个小队，剩下的……不知道大北庄能不能逃过一劫。 他跟着一组跑到后面，前面的还没接火，耳朵却隐隐听到西北方向有枪声！ 要遭！树下村有敌人！ 前方打响，一枪后，往回跑，郝平止住准备射击的战士：“不对劲，树下村方向响枪了！这一轮不打，我们稍微拉开一点。” 等跑回来的四人到，郝平带着八个人一起跑，这回不停，直接奔树下村。 等接近树下村，又传来手榴弹爆炸声！ 什么人在树下村驳火？ 郝平心急如焚，苏青，杨三娃，也许还有胡义……一定有胡义！杨三娃身上没手榴弹！苏青身上也没有！ 身后鬼子应该也听见爆炸了，不需要引诱，他们也会往这边来，郝平一边跑一边和战士们解释，苏干事在树下村遇险，咱们接近一下，看能不能带上那边的敌人一起跑！ 回应他的只有喘息，没有拒绝，才跑了十里路，带上又能咋地？一样放！战士们目光发亮，正愁放风筝带的人比不上二连多呢！ 奇怪的是，下到树下村南边山间小平原，村里的动静比想象的小，只听到一阵盒子炮速射…… 顺着山脚往村里去，郝平眼尖，靠着西沉的月光，看到了敌人！ 九个人，八支三八式，趁敌人不备，打了个齐射，一拥而上…… 都是伤兵，这会儿一个喘气的都没了，六个伪军。 郝平带着八个人快速打扫战场，摘枪取弹药手榴弹，这回他更愁了：带着缴获跑不快呀！ 跑不快也得带着！ 穷怕了的郝平，取过一支伪军的马四环背上，其余枪支弹药均分背上。 继续进村……村头小山岗旁，也倒着人，又打几枪上去检查，鬼子！ 村里传来爆炸，不是手榴弹！是鬼子手雷！然后是几声三八式枪响！ 三连九个人这回抛下所有多余武器弹药，揣上手榴弹，呈战斗队形进村……他们的巷战也没练过，但这会儿手榴弹足，遇到阻碍，靠手榴弹就是了！ 一路顺着尸体往前，也有遇到喘气的，郝平他们直接开枪……一直追到村子西北角……某个院子门口，最后几具尸体，房子里不再有尸体，但也没人。 胡义顺利爬上树下村西北方向的山头，没人追他，但村里还有枪响！ 苏青皱眉盯着村子，杨三娃很高兴，胡义淡淡地挥手：“走，咱们该走了。” “胡义，后面进村的会不会是友军？”苏青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不是？鬼子……” “那你去问问？看他给不给你一枪！” 杨三娃听懂了：“苏干事，就算是同志，在这样的战场上，也可能没搞清楚你身份，就朝你扔手榴弹的。” 晦涩不明的战场中间，没有提前沟通，身份不明的，都是敌人！ 胡义可以贴上去，喊话，就能辨别身份，但……为什么要冒那个险？ 月亮已经完全下山，大地沉寂，从村里最后两声三八式枪响之后，再无开火声音。 苏青叹口气，起身，整理好装备，看向胡义。 胡义揽过杨三娃：“三娃，你跟好苏干事，我走前面，咱们小心些，路上会遇到人，不知道是敌是友，又或者是老百姓，夜里……咱们还是得避着一点，我可不想挨自己人枪子儿！” 杨三娃点头：“胡班长，你放心……杏花村…三连怎么样了？” 胡义摇头，刚想说什么，山下树下村南边，又有枪响！ 苏青回头看。 胡义转向东北方向，大踏步下山：“别看了，咱们帮不上忙，别再打了自己人。” 他其实也担心杏花村，三连大概率引不走全部敌人，那…大北庄明天应该也逃不过一劫，九班跟着团部怎么样，会撤走，还是打阻击……现在急也没用。 …………………… 杏花村。 一连的战斗悄然展开。 村北山头鬼子哨位和机枪组被悄无声息地摸了！ 然后就是火球燃起，被一个个抛向村内建筑物。 第一颗火球被扔出来，东南方向的烟雾弹就被拉着！ 诡异颜色的浓烟，在午夜微风的驱动下，飘向杏花村。 西南方向鬼子哨兵第一时间开枪预警，在浓烟里没机会打出第二枪！ 咳嗽，呛鼻，辣眼…他后悔没把防毒面具带在身边！ 然后几个方向的哨兵都鸣枪示警，甚至有外围机枪转向北边山头，试图射击山上不断抛出诡异火球的位置。 火球，落到山村常见的土房草顶上，哔哔啵啵点燃房顶，前几天下雨浸透雨水的麦草和玉米秸秆，外层干了，里面还潮，带着潮湿的烟气一起烧。 烟更大了！ 鬼子伪军被枪声惊醒，随即跑出来，被烟雾弹和房子燃烧的烟给呛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到处乱撞。 村子西北角的牲口棚，更是被火球重点照顾，驴马骡被惊得冲出来，也是发狂般地乱撞。 好不容易爬上杏花村东边某处山头的陆团长，也被眼前景象惊呆！ 他后悔了。 后悔安排得太保守。 村里大乱，趁机进攻啊！ 吴严带着一连大部，在杏花村南边山谷对面的山头上，也想冲下去，冲进村，这么好的机会！ 理智很快掐灭了他们想冒险的念头，烟雾弹已经停止发烟，火，也只燃了半个村子，北边山头上放火的自己人，已经跑了，鬼子开始戴防毒面具…… 村庄在燃烧，火光冲天，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影来回奔忙，在熊熊大火的背景下，不像是人间能看到的景象。 鬼子终于控制住局面。 乱跑的伪军也被控制，烟雾弹的辣烟终究没有杀伤力，只造成了恐慌和混乱，因为没有飘遍整个村庄，鬼子在反应过来之后佩戴了防毒面具，开始弹压。 混乱终要结束，被辣烟刺激失能的人，拖到村里打谷场上集中，鬼子似乎在组织人手，可能准备向北追击纵火者。 吴严抓住时机，命令部队开火，一连火力隔着村子南边山谷，向距离两里多近三里的杏花村打谷场概略射击。 各种枪械表尺上极少用到的最大射程刻度，终于发威。 嗯…相当于吊射了，也看不到具体目标，只把打谷场当成目标，慢悠悠开火。 一连经常配合上级在外线活动，枪支配比是独立团内最高…除九班外，弹药也因为有外线作战缴获相对充足。 加上丁政委让带的铁桶鞭炮模拟机枪……在村里鬼子眼里，南边山头有大量敌人攻击！ 敌人采用机枪吊射，射击打谷场上的人，不时有人被击中。 村内还能运作的机枪班组，立刻进行反击，哪怕看不到敌人，也要反击！ 北边的纵火者，只是小患，南边山头上，才是土八路的攻击锋线！ 大批鬼子被组织起来，开始出村，向南边山头进发，杏花村村口再次遭到手榴弹袭击……乱到不能再乱！ 鬼子中佐被激得眼睛血红！帝国陆军在华北势如破竹，打得果军闻风丧胆，竟然在这山沟沟里，被土八路如此戏弄！不可饶恕！！ 进攻！进攻！！ 整个山谷里，都是机枪的嘶吼，鬼子被激得有些失去理智了，其实只要停下检查一下，就会发现，打谷场上被击中的人，并不多，现在回荡在山谷里的机枪射击声，更多的是鬼子自己的机枪响…… 一连对敌人的射击，早就停了，没那么多弹药可浪费，只是鞭炮还有得多，带走麻烦，那就继续呗！ 一百头的小鞭，正好几秒就完，和捷克式猛烈开火极相似……隔几秒，点一挂。 等村口爆炸响起，吴严知道，一连该撤了……还不能太急，得等更多鬼子出村，趁着空闲统计伤亡，一连……无伤亡。 陆团长带着警卫排几个人，一直待在杏花村东山头上没动，这股鬼子人太多了，一连不知道能拖动多少，如果早上鬼子还有人要向东运动……那就靠他和警卫排几个人去袭扰拖延。 也许，九班堵在中间的观察哨，要起作用了！ 九班还在懵懂之中，西边打得怎么样一无所知，命令又不能不守，几个人都没睡好。 大北庄也是一样，前方没有消息传回来，整个村子都睡不踏实。 赵保胜更是一直像在烙饼，翻来覆去睡不着，睡不着索性起来，武装起来，准备去九班观察哨。 变化，穿越者最怕的就是变化，终于来了个大的！ 原着肯定不是这样的，九班被二连匡去火力支援，打架，做买卖……回程为了圆谎才去的杏花村，现在不是，大摇大摆看地形，半道上遇见的鬼子！ 赵保胜有些心慌，不知道具体变化有多大，更多的可能是焦虑。 他也不想想，那么多变化早就出现了……更多的，是他现在一个人，无所事事无依无靠，孤独再次袭击了他。 丁政委转述的九班的汇报，他需要亲自问问。 天色微曦，不知道时间，赵保胜去找丁政委。 丁政委一直没睡，还在做最后的撤离准备，赵保胜进团部的时候，一个小战士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挤开他，也进了团部。 “报告…报告…丁政委，呼呼……二连，……二连已经…直插杏花村了，……高连长…让我回来报告……二连将控制……控制杏花村往东山谷。” 赵保胜也听到了，二连也搅进来了……原着里二连可没参与这次战斗！ 简短说事，赵保胜和二连报信的通信员一起往东。 赵保胜和这个叫刘树桩的通信员聊过之后，才知道九班和二连干的一票大的，大到缴获物资要往大北庄运！二连也是由此得知杏花村的危机，急匆匆赶过去。 这就是变化啊！ 高一刀和鬼子绕圈子放风筝最早，时间也最长，知道怎么诱惑鬼子最有效。 首先得观察，观察鬼子最重视什么，伤员还是物资，然后抽冷子干他最重视的，挑起鬼子的火，再一步步勾着他，越跑越远。 这会儿，高一刀正趴在杏花村山谷南边山头观察。 余烬未熄，村里烧得一塌糊涂，剩下的人不多，还净是鬼子。 是一连还是三连干的？高一刀不知道。 看来鬼子最担心伪军不稳，把伪军都带走了。 剩下些残羹冷炙，没嚼头，二连有些不屑。 鬼子的活人，好像在处理尸体……听说过鬼子会烧掉同伴尸体，带骨灰回去，那边上一个个包白布的方块，是不是就是鬼子的骨灰？ 老赵动不动就说要扬了鬼子骨灰，高一刀还以为是个笑话…… 这时快腿过来拉他，检查杏花村周边情况的时候，二连侦查员发现了陆团长！ 天色微白，正是黎明破晓时。 高一刀和陆团长碰头，互通整个晚上的各种情况动态，并开始谋划村里这几十近百的鬼子该怎么对付。 二连战士对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团长不算太熟悉，没想到他带着几个人就敢守着上百鬼子，等着打袭扰。 特别是他带的几个人中，有几个一连的兵，手上烧伤严重，却满不在乎，抱着歪把子机枪兴奋不已，说这回得给鬼子全端了！ 山头观察哨报告，大约一个班鬼子，抬着伤员出村，往东走了。 陆团长站起来，似乎担心这些人会威胁到大北庄。 “团长，别担心，鬼子重视伤员，不会抛下伤员去祸害村子，他们这么早出发，肯定是重伤员需要手术，不能耽误。” “嗯，你对这些很了解，为什么没报告团里？” “……” “到大北庄的山谷中间，九班设了个观察哨……” “九班？那没事，胡祸害收拾这几个连眼皮都不用睁。” “胡义不在，他是第一个来杏花村告警的，有可能和三连在一起，九班缺了战斗核心……” “唔…那也没事，”高一刀摸摸下巴，心里思量，陆团长大概还不知道九班的几头烂蒜现在啥样子，不光表面上装备精良，实际上脑子好使得很，打仗精这呢！“狼崽子光喂肉，也学不会捕猎，得让它自己抓活物啊！” “……”高一刀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陆团长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九班，武备充沛，连捷克式都有，据苏青汇报，青山村战斗表现就非常不错……自己是不是有些关注过头了？ 于是两人没再管，继续商量怎么炸了鬼子骨灰，让鬼子发疯来追二连…… 第157章 幼兽张口 赵保胜左思右想，决定不直接去九班，他想观察一下，胡义不在，九班能不能扛事儿。 原着九班缺了胡义就是一盘散沙，吵吵嚷嚷，自己花了那么多功夫，调节九班关系，做思想工作，让胡义教授技战术，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他借口体力跟不上，让刘树桩自己先走，小通信员急着赶回二连，还想参加战斗呢！ 路过九班观察哨所在山头，二连通信员刘树桩，和站在高处放哨的刘坚强打招呼，这会儿天光发亮，能见度高了很多。 二连已经去了杏花村。 这个消息让九班有些沮丧，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现在可能连集都赶不上了……还全村的希望呢！ 高一刀这个坏怂，不讲道义！小红缨骂得难听，九班几个虽不赞同，但也没劝。 没地位啊！ 九班没有胡义和老赵，团里就看不上眼！ 这么大的事，关系到全团生死的事，连远在最南边的二连都回来了，九班却被晾在中间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马良心里也不好受，自己要是更强，也许就能担起九班崛起的重任了！ 刘坚强抿着嘴，拉紧步枪背带，让枪和自己更挺拔，九班现在这样，何时才能恢复成九连？！自己是不是平时训练偷懒了？不行，接下来得加练！九连的复兴，希望全在自己身上了！ 罗富贵说不上来自己咋想的，他不喜欢打仗，每次要打仗，自己心里总有些哆嗦…… 可老赵说的也没错，大家都不打仗，鬼子占了中原，占了全中国，大家日子更苦，穷人啥时候能翻身？最重要的是，像他娘那样，饿死的母亲该有多少？所以他偶尔也振奋一下……蔫的时候更多。 吴石头……算啦，他啥都没想。 小红缨坐在单人掩体里，有些沮丧，骂归骂，她其实明白，九班还不够强，真的能顶一个排…一个连，团里会无视九班吗？不会！ 有狐狸和老赵，九班就能让团里单独派任务，他俩不在，九班就被无视，这怪不到他们，全赖自己这几个烂蒜。 她转头看东边，天空泛白，旭日将升，大北庄差不多应该安全了？ 刘坚强站在最高处，发出警告：“西边！有情况！” 小小山头上，一个个脑袋竖起来，恨不得踮起脚……老赵又要评论显示存在了，在遥远的非洲大草原，有一群獴……没办法插图呀！ 二连通信员小刘！他正飞奔向东！ “刘树桩！怎么回事？！” “鬼子！大约一个班，正在向东！” 情况就是命令！ 九班迅速行动。 防御战术在夜里进驻之后就商量清楚了，当然，争吵免不了，可诸葛亮会也没说不允许争吵嘛！只是小红缨这个‘临时副班长’威信不足，压不住插嘴的多而已。 其实有啥好吵的？五个人，还能摆啥龙门阵…天门阵？横竖都是半个班的防御阵地，横竖都是围绕机枪…… 小山头孤零零在山谷中间，偏南，山谷小路被分成两条，过了这个山头又合二为一，九班主要防御阵地以山头靠北的突出部为主。 以机枪为核心，撑起步枪为主的阵地，这是胡义讲过的，但在这个山头没法用…山头太小，还得给机枪留足转圜空间。 机枪掩体，备用掩体一，备用掩体二，加上转移用的交通沟，再次检查，罗富贵带吴石头再次加深，防手榴弹坑加深加大， 旁边的狙击位，小红缨喊：“骡子，不能挖太深，等下我要用你的机枪掩体。” “啥？你来我这儿？那我去哪儿？” “狐狸说过，机枪得快速换位，你还想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你管我！哎呀！傻子！不是让你打井！挖那么深干啥？” 小红缨在掩体边撑直胳膊，探头过去看，罗富贵和吴石头对着能站个人的防手榴弹坑发愣。 “哈哈哈哈……诶哟！”小红缨笑掉回去，又爬上来，“骡子，咱在山顶，鬼子手雷甩不上来，挖那么大的坑，你是来拉屎的？” “去去去，哪儿都有你！胡老大说了，不管在哪儿，都得挖！你知道个屁！” “你知道个屁！老赵说要…要因地制宜！你要不敢打机枪，给我来！” 小红缨枪法好射击准，赵保胜说她有做狙击手的天赋，胡义说听说过狙击手，但不懂，老赵就大概说了他知道的……小红缨就做了九班的‘狙击手’。 屁的狙击手！超过五百米，小红缨眼睛再好，也不能估摸着拿比人脑袋还宽的准星去蒙？ 老赵说有瞄准镜的……安个望远镜倒是能看清敌人，但那咋看准星啊？反正小红缨不理解，这个狙击手名头还是给她安上了。 胡义没反对，老赵说狙击手甚至不用待在火线上，远距离打就行，那正好可以限制小红缨去前面，防着她冒险。 这俩就是有预谋的！ 机枪多好玩啊！打起来哗哗哗一梭子，痛快！ 可胡义在，不准她碰机枪。 小山顶上地方小，除了机枪位，还是给小红缨占了个位置。 半坡上的马良和刘坚强，听着上面乱七八糟的屎尿屁对骂，对视一眼，唉，算啦，就当哄孩子玩了，防御配置按胡义的讲法做的，没大毛病。 反正骡子的机枪在，自己这两支步枪协助，傻子的手榴弹……诶？谁给傻子拉弦？ 两人又对视一眼，示意对方去……马良歪头：“刘树桩，你咋没回大北庄报信去？待在这儿干嘛？” 二连通信员刘树桩，趴在流鼻涕身后，拿着盒子炮，还用枪管顶一下帽檐：“跟着你们打阻击啊！我的任务完成了啊！回连里这不是被鬼子挡路了吗？” 刘坚强扭头：“去去去，你我还不知道？不会绕道吗？这里有你不认识的路吗？” 想参与战斗的小心思被揭破，刘树桩隔着帽子搔搔脑袋：“我们连说不定已经拉着剩下的鬼子放风筝去了，我到哪儿去找他们？” 马良不太想让二连的人掺和进九班的战斗，分功劳不说，还会让人知道九班内部就这德行……他抬头喊：“丫头！丫头！” “叫丧呢？战场上喊职务！”缺德小辫儿探头。 “……”马良纠结，就是不愿意暴露九班的糟心事才想赶跑刘树桩的，咋……咋这么难啊？ “叫一声‘临时副班长’就这么难吗？”缺德小辫儿晃了两下又缩回头去。 刘树桩张大嘴巴，九班这个缺德小丫头竟然是副……临时副班长？这可是个新鲜消息啊！ 他看马良，马良低头检查步枪枪栓，他看刘坚强，刘坚强正在拔他的刺刀。 嘿！这九班有意思！ 还没等他乐，小丫头又从上面探出脑袋：“诶诶！刘树桩，你赖在我们九班阵地上干嘛呢？” “我帮你们打鬼子呢！” “就你那老盒子炮，打一枪拉一下的，能打到啥？滚蛋回你的二连去！” “诶！小红缨，你咋骂人呢？” “新兵蛋子你长胆子了吗？快滚到高一刀翅膀底下躲着去！别尿湿了我九班的地面。” “你说谁没胆子？” “那你会拉手榴弹弦吗？” “会！” “上来！给你个活儿！” 诶？不该继续骂仗的吗？刘树桩顾不上细想，手脚并用往小山顶上爬。 二连打炮楼，通信员和卫生员没被高一刀允许上一线，趴在步枪射击线侧后方，随时准备把受伤的步枪手拖到后面去。 虽然没开枪，但他也看到了整个战斗。 九班长出神入化的轻机枪，压制了大部分的当面敌火，九班其他几个人在北边，他没看得真切，但战后……打完架之后，好多老兵仍然专门去拍那个叫傻小子的新兵肩膀，投弹太准了，直接压制摧毁了鬼子炮楼顶上的敌人。 据打扫战场的人说，炮楼顶上血流成河，囫囵人都找不着！ 还有小丫头和大个儿，冒死进炮楼放烟，那场面……连高连长打完架都腆着脸去凑近乎，打算给连里添置几个，学学咋个用法。 在无名村‘夜校’，小红缨几个还上台讲过课，刘树桩也听了，听不太懂，老兵们倒是都对九班树大拇哥。 总之，九班很强。 他爬上小山顶，愣住了。 明明很宽松的地方，偏偏马良和刘坚强在半坡上挖步枪掩体，这么宽敞的地方挖了三个…四个坑，两个长的，两个方的，各自的坑底东边，还挖了坑中坑，最东边还挖了道沟，联通几个坑……看不懂。 “过来！”小红缨招手，“这是骡子，你等下帮他装子弹。”一挎包七九弹被交到他手里。 还没等他对子弹流口水，小红缨一指吴石头，喊：“石头，等下要扔手榴弹，就喊他给你拉！” 吴石头放下手里正在打磨刃口的铁锹，对着刘树桩傻笑，刘树桩尴尬笑着点头。 啧，看明白了，九班这是让他刘树桩当跑腿的呢！ 当就当！ 刘树桩没上过火线，这回好歹待在一线了，就是不知道等下有没有机会朝鬼子开枪。 他没想起来，九班老赵说的要来这边的，这会儿都没到…… 赵保胜远远看到九班的山头了，就转向北，就杏花村村民向北转向的那条路，跟着痕迹，赵保胜往北走一段看看，发现拐几道弯后，又是一条南北方向的超长山谷，得，不用担心，山里人真想跑，谁也追不上。 他不直接去九班山头，就在山里找向西的路，往西钻，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偷窥九班战斗。 这地方……竟然就在九班正北方的山头，比九班所在山头高一百多米，趴着躺着都行，晒晒太阳，等戏开场。 往下看，山头挖了掩体，山坡两侧也有步枪掩体……咦？咋六个人？不是说胡义不在……哦，拉了个壮丁，好像是二连那个通信员啊。 刘树桩确实是壮丁，但罗富贵不肯让他靠近自己，说他随时可能转移战位，身后有人他就不踏实。 小红缨那儿是卧姿掩体，自己坐那儿头露出来给鬼子看？趴下又没空间。 于是他和吴石头两人蹲在交通沟里。 吴石头还在磨他的工兵锹刃口，罗富贵让他找个趁手的家伙事儿，等下可能要冲上去砍鬼子……他歪头看刘树桩，问：“你的家伙事呢？” 刘树桩拍拍盒子炮：“这儿呢！” 吴石头挠头，盒子炮也能砍人？ 鸡同鸭讲。 “注意！来了！”小红缨一声喊，“看到拐弯角了没？他们在拐角西边，还有二十……十米拐出来！” “步枪位看不到。” “不行，我得换到南边去，这边机枪看不到拐角后面。” 气氛一下子紧张。 刘树桩觉得九班几个好专业啊！ 罗富贵提机枪弯腰低身通过交通沟往南边换位，刘树桩和吴石头缩脚让行。 “注意，敌人马上露头！”小红缨喊。 其实真实战场并不是影视剧里那样需要小声说话，就小红缨这样的声音，近一里外，根本听不到的。 赵保胜也没听到，只发现罗富贵换位置了，然后就看到了鬼子从西边拐角露头了。 西边山谷拐角，三个鬼子步兵横持步枪，大摇大摆走在山间小路上，他们身后，四具担架，由八个斜背步枪的鬼子兵抬着，再后面，四五个尚有行动能力的鬼子伤员跟着。 这，就是鬼子大队剩余的一部分，想抄近路回梅县的伤员队，他们还有向梅县通报消息的任务在身……大队携带的电台，一周前就出故障了，拆修又遇到雨天，不知道是故障还是受潮，昨晚电台连声音都没有了。 小红缨脑子里的计划是，等鬼子再往前一些，通过了山谷向北的凹陷地段，再开火，避免鬼子躲进凹陷位，形成对射僵局。 那…大概距离九班阵地四百米。 九班几支枪调整表尺之后等待命令，整个山谷静悄悄，只偶尔几声鸟叫。 九班这只幼兽，张开了嘴，等着猎物进口。 赵保胜看得很清楚，鬼子在慢慢接近，总共十……十五个有枪有战斗力的，九班倒是很沉得住气…… 还没等他感叹完，捷克式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长点射！ 嗨！！这时候打长点射就白瞎了！连赵保胜都看出来了！ 再晚一会儿，打两个短点射，封住鬼子队伍中后段，就能逼着鬼子连同担架，全趴在开阔地了！剩下的子弹，阻住鬼子往后面爬，那就剩下步枪慢慢点名了！ 这个罗富贵！烂泥糊不上墙！ 第158章 连毛都没咬到 罗富贵打出第一个长点射，想后悔也晚了。 他一直都在体会胡义说的，短点射的手感……机枪打短点射，全靠射手控制。 可惜平时没机会实践，真轮上打炮楼那种大仗，胡义又不可能给他练手。 因此只能平时空扣扳机找感觉。 上膛的机枪和空膛的机枪，拉栓后的扳机力度应该是一样的，但……平时练得好好的，真正面对四百公尺外的鬼子，他还是有些颤抖。 倒不是没有对着人扣动过扳机，当土匪那会儿，作为威慑，他也打过，只不过都是瞄准稍高位置，连打伤人都没有过。 他羡慕胡义的轻松，老赵说那叫闲庭信步，那叫信手拈来，他也想那样。 可……性子里的那点懦弱，是叫懦弱？他是有点怕的，怕杀人，怕见血。 九班号称新兵都要砍人刺杀见血，唯独漏了罗富贵。 青山村那次收尾，罗富贵鼓起勇气，却没能完成……敌人都死了，他忍着恶心，对着尸体一顿乱砍，回头偷偷吐了。 可那毕竟只是尸体，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娘和他相依为命，他处处装得强悍，加上天生的大个子，一般没人欺负他娘俩，可真正面对地主家催粮催税的打手，他还是怂的，骨子里的懦弱，让他成为外强中干的草包。 梦里面后悔，后悔没有撕了那面目可憎的管事和打手，要是没有该死的抗日捐，要是多余一些粮，要是自己胃口再小些，要是他敢……他娘也许就能活着了？ 被九班抓住，他吃了生平第一次饱饭，吃到顶着嗓子眼儿的那种饱饭，他想，要是他娘活着，他能给老赵卖一辈子命扛一辈子活儿！只要能让他娘吃饱！ 凶神恶煞般的老赵，其实是个心软的，后来他告诉罗富贵，你娘啊，这辈子没那么好命，可积德积得好，下辈子一定投胎到好人家。 罗富贵也希望他娘下辈子天天能吃饱饭。 老赵叹口气，这世道，好人家也难熬啊！ 罗富贵听懂了，这世道，好人家也可能挨饿受欺压。 思想政治课最让人犯困，可自从知道他娘会投胎，他就特别认真，因为课上会讲，这世道到底咋的了，咱们穷人受压迫受穷是因为啥，咱想改变这世道，应该怎么做！ 抗日捐，不能说收得不对，可大地主包税人，在本就高昂的地租之上再收……果府的法定粮税，丁政委在课上也讲过，那帮坏怂就没打算推行！ 更细的也没必要再记，罗富贵心里已经给罪魁祸首排了号了，得练好本事，一个个收拾，这狗屁世道，给它掀了，那样他娘不管投胎到哪里，都能吃上饱饭过太平日子！ 表面上他还是那副嘴脸，那是他的壳，可暗地里，他一直都在努力。 轻压扳机，随时激发，平时练得很多，胡义也说差不多能行。 可真正临场的时候，鬼使神差的食指发硬，鬼子还没到位，机枪就击发了！ 全威力七九步枪弹的巨大爆发力，推动弹头出膛，消耗一部分燃气推动活塞，再推动枪机动作，抽壳重复上膛击发，多余的能量带着整个枪后座。 罗富贵脑子一片空白，等他下意识松开食指，第一个长点射已经打出去了。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既然开火，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愣了一秒，罗富贵就沉下心，继续开火，奇怪的是，之前的忐忑忽地没了，手指反而没了僵硬，短点射打得像模像样！ 罗富贵一直瞄准的鬼子队伍的中后段，第一个长点射除了前两发，后面的都打到鬼子队伍身后了。 这时的鬼子不是后来的鬼子，罗富贵感觉第一个点射咬到人了，但等他第二个短点射打出，山谷小路上已经没人了，全滚进旁边凹地了！连带担架！ 再后来的射击，只把鬼子压得不敢探头。 二十发的直弹匣很快打光，罗富贵长舒一口气，没等换弹，隔壁小红缨就蹿了过来！ 唉！不吭声，有错就挨几下！罗富贵抱头蹲下。 “好你个骡子！什么叫服从命令听指挥？！你能耐了啊！我都没下令……现在咋办？！” “……”罗富贵觉得错是错了，但还是得还嘴：“压制！这叫压制！我们机枪手的事，你懂个啥？” 刘树桩蹲在交通沟里，机枪响的时候，他也是吓一跳，巨大的枪口焰，腾起来的尘土和火药青烟，巨大的噪声，射手大个儿的身体跟着机枪颤抖……这是在战线外面看不到的。 机枪轻快的节奏，鼻腔里的火药味儿，点燃了他的血，他想凑上去，帮空弹匣装弹……却冷不防，机枪手大个儿放下机枪，蹲下抱头了！ 然后他才看见小红缨从隔壁掩体直接爬过来，抬脚摘了布鞋，给了熊一般的大个儿后背两下子！ 骂的什么，他的耳朵还在巨大枪声的震撼下嗡嗡响，没听清，可小红缨那可笑的羊角辫，随着布鞋的抽打一颤一颤……好严厉啊！ 罗富贵嘟囔一句不服气：“你行你上啊！” 小丫头等了好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推开怂熊，拔空弹匣，插满弹匣，斜着枪身，按动枪机释放钮，咔嚓一声，空仓挂机的捷克式，再次上膛准备好了。 摆正枪身，小红缨检查表尺手轮，放在四百米，没动，右手握手把，左手托枪托底，把托肩板压在小小的肩膀上，半弓步，左手抓住枪托底，往下拉住枪托，稍稍适应一下瞄准具，准星套上一个露了半边的钢盔……右手食指轻轻扣动扳机，预压，压到底！ 她看胡义打过多次，但她自己没打过捷克式，全威力七九弹的后坐力，即便是小二十斤的捷克式，也被推得猛撞她的肩膀，她小看了全威力弹自动射击的后坐力了！ 她也不适应捷克式的扳机……应该说，她没打过全自动武器，没有扣完马上松手指的习惯……就被后坐力顶得不得不抓紧握把，食指扣得更紧了！ 小红缨刚刚还嫌弃罗富贵，她自己倒打了个长连射，长到打光二十发子弹的连射！ “哒哒哒哒哒……”气势惊人！ 刘树桩蹲在后面，伸头看小红缨操作，他没近距离见过战斗状态的捷克式怎么操作的，瞪大眼睛……突然爆发的急促射击，刘树桩也被吓得往后倒。 小红缨偏瘦弱矮小的身板，根本顶不住全威力子弹的连续后坐冲击，眼看着明明绷紧身体摆正姿势的她，被机枪推着往后！巨大的后坐力撞击，可以看到小红缨的肩膀带动整个身体跟着射击频率震动。 罗富贵挖的掩体，是带防手榴弹坑的，整体地面是前高后低，小红缨被机枪后坐力推着向后，越来越低，枪口越抬越高……后面已经谈不上瞄准了，控枪都控不住了。 其实时间极短，二十发弹匣，不到五秒钟全打光，开火前像模像样的小红缨，停火时，已经差不多屁股撅着勉强扶着机枪站立，差一点机枪就掉进掩体。 罗富贵开始愣住，然后就是爆炸一般的狂笑……能忘掉他还身在战场上的狂笑，笑到打跌，笑到肚子疼。 刘树桩和吴石头对视一眼，不知道咋回事儿，打得好好的，火力多威猛啊！大个儿咋笑成那样？ 山谷里的鬼子也纳闷呢！ 起头这伤兵队伍遭到机枪扫射，听出来是中国军的捷克式机枪，所有人都趴进山谷凹陷处，检查发现，对方没有扫射整个伤兵队伍，只有后方轻伤员被蹭到一下。 打头的鬼子想爬起来看看情况的，毕竟射击来自近五百米开外的山头，也不像是伏击啊？结果接下来几个短点射，把人都压制住了！ 中国军……土八路的机枪手是个高手！ 随队的鬼子医护兵有些犹豫，这要是半路还得再打过一场才能抄近路回梅县，不知道要多久呢，还不如现在返回杏花村，等大队回来一起走安全呢。 护送兼担架的鬼子步兵班有些不愿意，他们也有十一个人呢，就机枪手死亡，机枪被大队带走追击八路去了，没了机枪还不能打仗了？ 恰巧这时候山头机枪猛地打了一个长连射……连鬼子医护兵都听出来了，这是外行机枪手！ 到底是高手还是外行？ 这个鬼子伤兵队伍，决定赌一把，干了这一票，干完活再回梅县，总比带着一肚子憋屈回去要爽快……这些人都红着眼，流着泪，被熏惨了，要不然追击作战也不会把他们留下协助伤兵啊！ 计划很简单，都是老兵，几句话就确定了，十个人出击，留轻伤员协助医护兵保护重伤员。 十个人分成两组，借助山谷地形，南北贴边向东交替跃进突击，到那小山头附近，再从两边合击，典型的鬼子步兵战术。 山上，罗富贵还在笑，让小红缨踹了几脚还在笑，背后交通沟里两个傻子傻看着。 半山腰马良和刘坚强只知道罗富贵犯了错，小红缨在教训他，可不是嘛，开火早了，还发疯似的又打了一个长连射，还不如不开火，挨骂挨两下活该！ 罗富贵的抱头任揍不抵抗，让小红缨有气撒不出，探头瞧瞧山下西边，鬼子鬼鬼祟祟探头探脑，顾不上踹骡子，又把机枪扶起来。 拔空弹匣，再装实弹，喊刘树桩，装弹！ 释放空仓挂机，小红缨这回学乖了，老赵都只敢试射单发，自己确实大意了，这回把保险钮拨到单发射击上，还就不信了，单发射击不就和中正式步枪差不多嘛！ 赵保胜在北边山头上也看到了小红缨在瞎捣乱，骡子打早了确实不好，可也不算大错，至少把鬼子拒止在四百米开外了。 小山头上的阵地掩体，都是按胡义的要求开挖的，防护足够，露出来的射击位很隐蔽，极难被鬼子发现打中，慢慢和鬼子耗着就是了。 偏偏小丫头瞎来，打了个连射，可能她自己面子落不下，还霸着机枪不松手…… 老赵直嘬牙花子，胡义和自己不在，没人能制衡小丫头，简直无法无天！机枪是那么好玩的吗？ 幸运的是，鬼子没机枪，也没掷弹筒，光靠步枪，想压制机枪，不是那么容易，就罗富贵那二把刀，正好拿着这些鬼子练机枪点射，是很合适的。 唉！小红缨霸住机枪，骡子练个屁哦！ 这会儿赵保胜看到小红缨又扛起来捷克式的枪托，还招了二连通信员给装弹，她这是不服气还要来？ 老赵有些想下去给小丫头两巴掌了，太胡闹了。 鬼子有异动。 捷克式又响了！ 这次竟然是打的单发！ 打单发相当于半自动步枪射击，一扣一发，后坐力和普通步枪类似，小红缨是可以控制住枪支的，所以老赵忍住没下去。 试射的一发，小红缨在适应捷克式轻机枪的瞄准。 这枪因为上供弹弹匣的原因，瞄准基线偏置在枪体左侧，准星横在枪口消焰器后面左侧，照门也是在枪体左侧，由偏心表尺手轮调节照门高低，来选择射程。 这让适应了步枪居中准星和照门的小红缨有些不舒服，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枪托中心靠，第一发明显打偏。 刚准备冲击靠上山谷南侧的鬼子让这一枪吓了一跳，地上腾起的灰尘，正在自己冲击线路上！也就是说，他刚刚如果提前半秒冲出去，这一枪就将打中他！ 该死的土八路机枪手！敢这么戏弄皇军！ 机枪停火的间隙，八路没有步枪对这边射击，鬼子步兵已经都看过前方山头了，八路隐蔽得非常好，山下看不到掩体，看不到机枪射击位！ 这到底是高手还是个生瓜蛋子？鬼子竟然又糊涂了。 马良和刘坚强一直没有开火，胡义对他们的要求是，四百米，四百米开始才允许射击，更远处，除非需要急速射掩护队友，否则就是浪费弹药。 刚开始刘坚强不服气，还专门找了距离正好一里地的位置和马良试验，确实能看见人，也能瞄准，但……单个人影比准星还细，哪怕人不动，也没法精确瞄准，开枪就相当于瞎蒙。 这时代的步枪，表尺可以达到两千米，实际上准星又不是针尖那么细，照门甚至更宽，怎么可能做到那么远距离的精确瞄准？ 四里地，单个人站着不动，想肉眼分辨出来都不容易的。 赵保胜盘腿坐在山头，撑着下巴，看下面打了半天，发射了超过四十发子弹，九班的阻击战，连一根鬼子毛都没捞到啊…… 第159章 伤 适应一下捷克式轻机枪的瞄准，小红缨开始锁定目标。 鬼子发现敌人只打了一枪就没有继续，鬼祟地探头，猛地蹿出一人，直扑山谷南边，想贴上南边山脚。 “砰”！“砰”！八路的机枪响了！还是打的单发！ 几乎只稍差一线，另一名鬼子斜向冲出隐蔽地，贴着山谷小路北，直插向东！迎着八路机枪方向！ 小红缨第一枪打到小路正中，紧接着第二枪就贴近了朝南跑的鬼子腿，飞溅的石屑几乎就打在鬼子绑腿上。 第二个鬼子出现，小红缨微微摆动枪口套上目标，正要开枪，对方往左侧一扑，躲进山脚下的石头后面。 技战术娴熟，配合默契，鬼子果然不好对付！ 机枪瞄准具的特性算是熟悉了，扳机力度和响应速度也适应了，小红缨重新调整枪口，这半自动真的挺舒服，不用拉栓，脚架对枪口摆动很有利。 唯一缺点是摆动枪口需要射手移动身体，而不是像步枪一样可以摆动枪身来达到目的，嗯，枪本身很重，脚架加持后，射手负担相当于枪身一半重量，仍比步枪重，枪口移动反应速度没步枪那么快。 罗富贵已经站起来，窝着脖子在旁边探头往西看，他也看到了小红缨打的两枪，要是打的点射，刚刚就能放倒那个鬼子了。 他左手边有咔嚓响动，撇头，刘树桩探着头看小红缨射击，手里还在往空弹匣里压子弹。 “拿来你，去，后边去，我来做丫头副射手！”罗富贵凶着脸赶人，小红缨抬头瞥他一眼，他又立刻谄笑着弯腰，“丫头，你打，你好好打，我给你装弹。” 小红缨低头贴腮继续瞄准，罗富贵夹声细气地凑近了说：“临时副班长同志，你累了的话随时喊我，我替补。” 绷紧的小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瞬闪而过，大眼睛微眯，机枪准星又盯住了鬼子隐蔽的凹地边缘。 鬼子第二批两个人，同样手法，只不过次序相反，第一个冲出来的向东，第二个横向南，头一批的两个人几乎同时跃出隐蔽部，再次向东。 “砰！”“砰！”山谷北侧两个人，一前一后被击中！后面一个刚跑出来的，枪响当即翻倒没了反应，前一个被击倒在空旷地，步枪抛出去几米远，似乎胸腹以下中弹，想翻滚躲避下一枪，却翻不了身，只靠双手往旁边爬。 小红缨没继续盯着他给他一枪，留着他惨叫，看有没有人来救他，老赵给讲过‘狙击’战术，诶哟，有些招数脏得很，但用来收拾鬼子，咋感觉更痛快些？ 也许是伤得不轻，中枪的家伙很快就不扭动了，地上一滩血，一直没人来救……小红缨稍稍一摆枪口，看向南边。 南边第一个已经冲到下一个可以提供掩蔽的石头后，躲得严严实实，他身后那个，竟然探着头想观察斜前方那个受伤的同伙……“砰！”钢盔飞出去好远，人竟然没伤到！ “砰！砰！”命大的家伙，估计脑袋瓜都是嗡嗡的，可能在庆幸自己没死，忽略了他的脚伸到石头外面来了，小红缨连开两枪，想试着打中……没蒙到，那脚缩回去了。 活着的几个鬼子应该都看到了，八路的机枪手太狂了，四百多近五百米，想打一只露在石头外的脚！ 这是个魔鬼！ 这八路的机枪手是个奇怪的人，短点射水平一般，长点射很废，还打了一个完整连发，不知道想干嘛。 鬼子曹长初步判断，这是个半新的菜鸟，经验不足，水平中下，但……他改成打单发，却忽然变得强得没边儿了！ 才打了几枪，鬼子这边死一个重伤一个，两个被压制在石头后面，计划中的进攻被打断，形成僵局。 关键是还没发现他在哪里！之前的射击，没人敢冒险露头观察，现在即便观察，单发射击的枪口焰，根本看不清，又不是夜里。 鬼子曹长摘了容易暴露的钢盔，反戴军帽，贴着山壁一点点移动，斜着眼，露一丝丝边，瞥东边的山头，还是看不到任何迹象，又不敢露半个头拿曹长镜观察……很难办啊！ 他这么观察，小红缨其实发现不到他，但谁敢赌？……一开始想赌一把的曹长已经后悔了，四个手下丢出去，现在回不来，即便想退，也得人家机枪手答应啊！ 抬担架的人都不够用了，总不能抛弃还没死的？ 小红缨现在压力不大，反正盯好山谷中间小路就行，鬼子再想跑动，也要想想后果。 马良和刘坚强在坡上听着机枪打单发，觉得不太对，看看远处鬼子死的伤的，骡子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两人都往顶上爬……结果，发现是小红缨在打捷克式！ “丫头，各人有各人的岗位，你咋带头不坚守自己的岗位啊？”马良问。 “你俩上来干啥？下去，盯好！鬼子狡猾着呢！他们想两边包抄，特别是南边山脚，大拐弯，防守不利，手榴弹准备好！”小红缨扭头吩咐。 “咋守我们有数，你这打法，还用得着我们？”马良心里还是不舒服，有些后悔没有当场推翻那个玩笑般的‘选举’，让她这猴子得了势。 “快！”罗富贵都喊起来了！“鬼子！” 四个鬼子一起冲出凹地，包括之前已经冲出来的两个，几乎同时起身，竟然都是跑的斜线！斜线对插跑动！ 等小红缨扭头架枪，人全躲了！只看到个人影子。 就这么寸！ 小红缨不再扭头，机枪准星，在几个鬼子隐藏位置之间逡巡：“你说你们干啥不好！你们和鬼子商量好的？！给鬼子打掩护啊还是给我上眼药？！” 牙尖嘴利，骂人不带脏字了都！ 一句话没说就背了锅的刘坚强，抿了抿嘴，一声不吭转身就下去了。 马良看一眼小红缨，她动都不动，罗富贵扭头瞧见了，狗腿子仗人势一般：“咋还不下去呢？等着吃午饭啊？” 没等吵起来，机枪又响了，“砰！”还是单发。 小红缨抬枪托，揉揉肩膀，一脸懊悔：“就差一点点，鬼子和泥鳅一样滑啊！” 鬼子又换花样了，没有同时起步，间隔一秒半秒起跑，仍然是斜线对插，目的仍然是扰乱机枪射手的视线，让对方混乱无法选择目标，斜线跑也增加瞄准难度。 两次跃进，一共六个敌人，已经接近了快四五十米！一枪都没打着！ 小红缨似乎有些心浮气躁，撇头对罗富贵：“去找块石头！把掩体挖这么深干嘛？吃饱了撑的。” 马良撇撇嘴，惯得有些不像样了！ 转身离开，山头下面传来三八式步枪射击声，刘坚强开火了。 赵保胜俯视小山头上的动静，除了枪声，啥也听不到，马良和刘坚强上来又下去，不知道在搞啥，罗富贵也不知道干嘛，弯腰在山头上转悠，搞毛啊？！鬼子两次跃进，已经进了三百多米范围了！ 下面三八式枪响，大概是刘坚强开始射击了。 老赵的视角当然轻松，可真要他在山头，也一样抓瞎。 其实这会儿打点射，鬼子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马良和刘坚强的步枪开始射击，鬼子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打了几枪，鬼子缩得更紧，什么都不露出来，没目标可打，又是僵局。 九班这边也没进攻计划，就算进攻，鬼子身后还有伤员的几条枪掩护…… 垫了脚，小红缨站高，心神稳住，下一段山路，鬼子面前四五十米空荡荡，没有可掩蔽的位置，看你们怎么跑！就算跑出花来，怎么也能逮到几个！ 可惜马良和刘坚强的射击，让鬼子装了死狗，躲得严严实实。 射击停止。 鬼子那边唧唧哇哇不知道喊啥鬼话，一直不见动。 小红缨没辙，架着机枪好重的说！ 又不敢放松，万一鬼子又动，靠近了小山头，那就难搞了。 鬼子接近，站在山头想打到山路上的鬼子，就必须把机枪枪托架得更高，压低枪口，小红缨这时候上半身已经高出掩体胸墙…… “砰！”她打出一枪，鬼子钢盔露头，似乎想观察前方情况。 她的枪响了，鬼子六个人又猛地蹿出来……刚刚的钢盔是个饵！ 小红缨盯紧最靠近的打头的鬼子，就是他！想拿钢盔糊弄姑奶奶我？就拿你开刀！ “砰！砰！砰！砰！”连续射击的后坐力，让站高的小红缨反而不稳了。 更远处，鬼子伤兵聚集的凹坑边缘，枪火闪烁，剩余有战斗力的鬼子，正在朝这个已经被发现的机枪位急速射，压制机枪！ 机枪掩体周围噼啪作响，石屑飞溅，三八式的枪声这才传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鬼子蛇皮走位，想通过快速变向，骗过机枪，可还是被小红缨的子弹刮到腿，一个踉跄，并没有倒地。 他已经是靠得最近的了，再近，机枪就碰不到他了，让他冲过来，坡上马良和刘坚强两支步枪，就难受了。 机枪位暴露了，应该立即转移，可鬼子没机枪也没小钢炮，小红缨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不顾远处敌人的集火，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终于放倒这个鬼子，她还没来得及抬高枪口，又一批子弹打过来，噼啪乱飞。 罗富贵正在收拾弹药和弹匣，暴露了，得赶紧换个位置，其实不换位置也行，但小红缨……他觉得胡义会收拾他，因为他把机枪让给小红缨打了，这会儿小红缨还在冒着敌火射击…… 胡老大和老赵嘴上都说不能惯着丫头，可每次都是由着丫头性子来……唉，罗富贵也说不出个啥，这丫头，和亲妹子差不多，谁不惯着？ 他第一次吃饱饭，就是丫头给他煮的糊糊，那是救了他的命了！ 至于靠近了的鬼子，就交给马良他们，这本就该是他们的事，机枪只要盯好远处几个鬼子，压制住就行…… 他直起腰，小红缨满脸血从垫脚石上往后倒…… …………………… 赵保胜惊呆了！ 小红缨中枪！ 没有声音，但他看到小丫头从机枪位往后倒下，倒到地上，头脸部有殷红的血…… 时间静止了一般，赵保胜呆立当场，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赵保胜慌了。 小红缨，常红缨，是独立团的惹祸精，也是独立团的宝贝疙瘩，虽然也有些讨人嫌，可九班都是拿她当妹子宠的！ 在赵保胜记忆中，原着里这个小小的山谷阻击战，九班没人受伤啊！！ 是……是的，赵保胜现在觉得，是自己的到来，扇动了事情的变化。 事情正在朝他所不能预知的方向发展…… 他手脚冰凉，着急忙慌地往回走，他要去小山头……不，该去先把小鬼子全弄死！ ……………… 脱离树下村，胡义和杨三娃还是换了位置，杨三娃更熟悉这一带地形。 胡义换到三人队伍的尾巴上，特意嘱咐杨三娃，前出不要太远，速度不要太快，要随时留意苏青，不要脱节，注意周围，特别是前方情况，防止一头撞上敌人。 杏花村的三连应该采取了疏散措施，三连大概率还是会学着二连，拖着敌人往另外的方向跑，吸引敌人追击，给村民转移创造条件。 那么，北边这片山地，就可能成为三连和鬼子互相追逐埋伏的战场，三连甚至会分成好几组，拖动更多敌人追击他们。 确实如他所料，走了没多久，就听到有枪声，但具体位置无法判断。 胡义索性拉停队伍，让杨三娃找个隐蔽的山坳休息，等天亮。 这会儿胡义站在高处，刚刚换杨三娃去休息，苏青坐着打盹，他在旁边心神不宁，还不如来站岗。 现在他脑子里在复盘树下村的战斗，自己出现的时机，采取的应对措施，包括埋设手榴弹，主动进村巷战，这里面有没有出现纰漏，能不能做得更好。 天空渐渐放亮，能见度高了很多。 之前听到的枪声已经远离，不知道大北庄情况如何，等下是去杏花村看一眼，还是直接找路去大北庄？ 苏青出现在他身后，让他去休息一会儿，胡义摇头，等半小时，叫醒杨三娃，直接找路回大北庄。 因为，他发现心神不宁不是因为苏青…… 第160章 老赵又要疯了 胡义和苏青在杨三娃带领下，朝东走。 三娃说，想要到大北庄，要么从北边绕一大圈，要么还得回到杏花村山谷向东……不清楚现在那边什么情况，进了山谷要是撞上鬼子，可脱身的通道就不多。 胡义看苏青，苏青摇头，她很清楚，目前三个人做不了什么，保存自己才是最重要，她经过几个月接触学习，知道八路军的生存原则，硬逼着几个人往鬼子锋头上撞，那是愚蠢。 “那就往山谷走，咱们先观察，再行动，如果敌人在山谷，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牵动一部分，给大北庄减少一些压力。”胡义说，说完就觉得自己怎么还是话多了？ 苏青这会儿也才感觉胡义有些不一样，从南边过来的一路，这个逃……男人话一直不多，有时候半天都没一句，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能说了？ 胡义瞥一眼苏青，看看前面的山头，试图解释一句，话出口，又变成：“我有些心神不宁，怕出事……大北庄…团里没什么人了…” 苏青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轻轻点头，强行命令和自觉行动，效果完全不一样，赵保胜和她提过一嘴……老赵其实比她更适合做政工……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向东没多久，三娃带他们进了一个向南的山谷。 山谷不宽，很长，有明显的人活动痕迹，甚至能看到被抛弃的杂物……一只破损的布鞋！ 胡义和苏青赶上停下来的三娃，一起研究，布鞋……不可能被抛弃，除非人走得非常急！ “咔嚓”，步枪上膛，胡义把横执的步枪夹在腋下，检查盒子炮的弹膛，说：“有些不正常，我走前面，把武器准备好，随时可能会发生接触。” 杨三娃和苏青照做，跟着老兵，生存几率大得多。 胡义走一段，停下警戒，等两人跟上，两人警戒，他再向前，路上痕迹越来越明显，人畜脚印和粪便，甚至还有血！ 杨三娃和胡义蹲下检查血迹，都摇头，不是人血。 拐过一个小弯，胡义停下，后面两人也停，胡义示意不要出声……有枪响！就在南边！ …………………… 赵保胜心里急，但知道急也没用，带上能随身的武器弹药，抛下背篓，抛下给九班的补给，轻装上阵。 下山路上，山谷里沉寂了有一会儿的枪声，再次密集。 都是三八式的枪声，赵保胜脸色不好，几个混蛋不会不知道哪个更重要？直到捷克式机枪响起来，他才长出一口气。 到了南北向山谷，枪声似乎有些变化……鬼子攻过来了？不，枪声变弱，但好像是在远离？ 接着几声手榴弹爆炸，步枪声停，捷克式还在偶尔开火点射。 赵保胜进杏花村山谷往西，九班守的山头就在眼前。 枪声确实在西边，九班进攻了？！ 赵保胜记得上次走的时候，胡义还在教九班防御战术，挖坑挖得欢实着呢，一周后都学了进攻了？ 小山头东边坡缓西边更陡，确实适合防御西边，这会儿山头没有动静，赵保胜爬上一个几米高的小小山包，看到了山间凹地里有人。 横躺在地上的小小身躯，被一个跪坐着的人挡住了头脸，赵保胜心里一沉，真的遭了？ “刘树桩啊，别动，你一动啊，我就觉得天旋地转的，血好像又开始流了！”熟悉的声音！ 赵保胜深深深呼吸，试图平息自己的一肚子怨气，合上机头，关闭枪保险，再次深深深深呼吸。 枪声仍未停，但远离之后更多的是回响，赵保胜收枪动作有些大，挎包里手榴弹互相撞击声哗啦，背对他的那个八路军战士猛地转头，盒子炮对准了赵保胜，然后又抬高枪口朝天，“老赵？！” “刘树桩？你怎么在这儿？” “……” “谁受伤了？” “……” 赵保胜走到近前，扒拉开刘树桩，小红缨脑袋上缠了一圈绷带，连眼睛都缠上了！ 心里咯噔一下，伤得重吗？伤到眼睛了？！ “咋回事？” “……” 沉默。 “老赵？！”小红缨像是刚刚醒过来，手张开，虚空摸索，似乎想抓住什么……真的伤到眼睛了？！ 赵保胜坐到地上，抓住小红缨的手：“我在。” “老赵你啥时候来的？刘树桩说你天没亮和他一起出发的！” “……”咋编？急！在线等！ “老赵，大北庄撤了吗？我们顶住了鬼子！” 撤……赵保胜想到借口：“我在前面向北拐了，杏花村的百姓转移，我去看了，没出问题，我有数，你们肯定扛得住的嘛！干得好！” 抓着他的手的女孩笑了，可惜看不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赵保胜看了看包扎，问：“怎么伤的？” “没事儿，小伤，老赵你知道吗？我今天打死四个鬼子！” 包扎很潦草，赵保胜不知道她伤成什么样。 九班的急救包很简陋，就纱布和绷带，没有药品。 胡义因为怕玻璃瓶碎，一直不愿意带酒精，往常都是赵保胜单独带，好像这次去县城，赵保胜忘了没交代…… “刘树桩，拜托你帮我跑一趟，东边第一个往北的口子，往北第一个山头背后，有条小路，往西一点点，我把背篓藏在那儿，帮我取过来。” 刘树桩急匆匆跑了。 “丫头啊，谁给你包的？” “骡子。” “伤口处理了吗？我打开看看，我背篓里有酒精和盐水……还有药。” 一颗头孢胶囊，不行就给丫头用上。 托着小红缨的头，赵保胜轻轻拆解绷带。 包扎潦草，潦草到草茎都裹到中间了，绷带还算干净，表面两层没有血，往里，就有了……伤是真的伤了，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了，赵保胜心里打鼓，实在不行，就去师里求援，那里才有野战医院。 他说过他不去旅里师里，不去总部，可现在小红缨的伤……该弯腰的弯腰，打自己两巴掌都没事，实在不行，原路走一遍，回沪市……去花旗…… 最后一层，有些黏连，罗富贵包扎根本没用纱布压伤口……可能都没清洗，直接用绷带缠的，赵保胜不敢用力撕。 小红缨伤在左边，赵保胜拿刀子在她脑袋右边把绷带割断，掀起覆盖她眼睛的最后一层纱布……眼睛…眼皮上看不到伤，只有些脏，眼角有些湿润，应该是眼泪。 “丫头，眼睛有没有事？” “疼。” 赵保胜心里又是一声咯噔，那会说话的大眼睛……沪市最好的眼科是哪家？世界最好的眼科在哪里？欧战还没开打，还有机会…… 倒是左边的伤，可能问题不大，血已经止住了，没有发现大伤口，怀疑是石屑崩出来的伤，没有中弹迹象，石屑……眼睛可能麻烦了！ 赵保胜能做的，就是再次清洗伤口，防止杂物混在伤口里阻碍愈合，造成严重疤痕，最主要还是防止引发感染……包括破伤风感染！ 刘树桩还没回来，只能把绷带暂时盖回去，防止灰尘污染。 赵保胜沉默，他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弄到大笔钱，怎么去寻找名医。 “老赵，和我说说话。” “嗯，你好好歇着，伤口没有大碍，等下再清洗一下，重新包扎。” “老赵，你刚刚说谎了。” “……” “你手心冒汗了！” 个死东西！白疼她了！赵保胜眼角抽搐。刘树桩咋还不回来？！懒鬼！磨洋工！要告诉高一刀，让他好好操练操练他的通信员！ 刘树桩机灵得很，跑得又快，很快就找到地方，翻出了藏在草里的背篓，背篓很大很重，他背上有些吃力。 说实话，九班今天的战斗，让他大开眼界，二连之前的进攻战斗，勿论大小，基本都是排子枪，手榴弹，上刺刀，三板斧，防守都是找地方一趴…… 九班的防御阵地挖得讲究，罗富贵说，这还是没练到家，照理鬼子没有机枪和小钢炮，小红缨今天都可能不会受伤。 小红缨啊，独立团很多新兵蛋子都知道她，都羡慕的，名气大，和领导和老兵关系都好，枪打的准，谁知道她想打机枪，都能有人给她装子弹，自己连给她装弹都轮不上。 自己也羡慕她，捷克式，就二连那挺老掉牙的粤造捷克式，高连长平时连机枪手擦枪都得看着，防着出问题打不响，别说打了，碰都不让他们碰，九班的机枪，她说打就打，还能用鞋底子抽机枪手罗富贵！ 那家伙，真带劲，打起来哗哗往外喷火，真迎头撞上了，能给人撕碎了？ 不过，今天小红缨真的很勇敢！顶着敌人的集火射击，架机枪打死四个鬼子，真的很厉害了！她受伤时，只有他看到了……鬼子的子弹打在边上石头上，崩出来的碎片打中她的侧脸，血一下子就飙了出来！ 罗富贵吓得跟傻子一样……谁不是呢？谁会想到这么个漂亮小姑娘，脸上会被打中？眼睛好像也伤了！ 正胡思乱想，刘树桩耳朵听到身后树枝被踩断的脆响，猛地掏枪回身，枪…手被一只手攥住举高，枪口朝天，入眼是一身八路灰！ 心跳猛地加速，差点跳出来，抓他手的，是九班长胡义。 胡义身后，团政工科苏干事和三连杨三娃也跟着举枪，又放下。 …………………… 苏青住在卫生队很长时间，没通过审查之前，也帮卫生队干活，对简单的伤口处理还是很熟练的。 赵保胜背篓里的小箱子，除了急救包扎用的纱布和绷带，还有酒精棉球，一个干净的水壶里还装着淡盐水，那是用开水调的精盐，准备喝的，用来初步冲洗伤口……也能凑合。 纱布被润湿，揭开，伤口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那么深，可能都不需要缝针。 侧脸和耳朵被石屑划伤，全是同一方向的擦伤，这些位置毛细血管多，划伤也会出很多血。 苏青判断，只要清理得好，长得好，留疤都不会很明显，位置也能被鬓角头发遮住……眼睛，就不好说。 赵保胜和胡义围着看，苏青先用淡盐水冲洗小红缨的眼睛，翻开眼皮，有碎屑，但没看到破口或者流血，只是眼白有些充血。 丫头明显是疼的，手抓着衣角，指节都泛白，偏偏她抿着嘴，一声不吭。 赵保胜以他的少的可怜的医学常识来看，伤害可能是有的，没有明显破口，所谓瞎掉的可能性不大……当然，这得找合格的医生检查。 他长出一口气，直起身，往外走两步，回头喊胡义，又对小红缨说：“丫头，我们去前边看看，让苏干事帮你清洗伤口，你乖乖的啊！” 胡义瞥他一眼，这家伙，还总说不能惯着丫头，其实最惯着的，就属他了。 丫头受伤，胡义也是没想到的……不，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评书里都说了，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小红缨进战队部队，就有伤亡的可能，这是谁都知道的，可…胡义心里就是憋着股难受劲儿！ 老赵看完丫头伤口，招呼他，他就知道，他们要干活了。 “苏青…同志，常红缨就暂时交给你，”赵保胜翻背篓，找出用棉花包裹的小玻璃瓶，里面是一颗分装出来的胶囊，“这个先给你，胶囊，里面是粉末，可以拔开，分成两份，给丫头喂一份，还有一份明天这时候再喂。” 话不对劲！胡义拉住赵保胜的胳膊：“你就好好陪着丫头，我去就行，他们顶着呢！没问题！” 赵保胜一抬胳膊抡个圈，摆脱了胡义的抓扯，盯着胡义的眼睛：“我决定的事情，谁能改？！” 胡义愣住，赵保胜一向都是笑眯眯和和气气的，再难的情况他都能‘呵呵’两声…… “放心，账有得算呢！我又不是去自杀！”赵保胜绷着脸，连正在用针挑碎屑的苏青都抬头看这边。 “刘树桩，帮我守好苏干事和小红缨，这个给你！”赵保胜递过去一支成色不错的带枪盒的盒子炮，包括一大把子弹，“你可以死，但他们不能有事！” 越来越不对劲了！ 老赵要疯！他的疯劲要来了！ 胡义看苏青，苏青也见过……在金陵的时候…… “老赵！”小红缨喊，赵保胜立刻放下东西凑过去，“你可不许瞎来，你也乖乖的，说不定你还得带我去看眼睛呢！” 声音脆亮，中气十足，一点不像生命垂危。 众人脸色怪异地瞧赵保胜变脸：“哎！你放心，咱就是去看看那几个兔崽子打得怎么样！” 第161章 九班的突击 赵保胜心里不舒服，自己都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可就是不舒服啊，吼胡义一嗓子，好像就轻松多了。 他自己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在金陵的时候就有些自毁倾向，病，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没那么没心没肺，可…能怎么办？没有心理医生，没有适用药物，什么都没有，熬着呗。 都说胡义可能是战场综合症，赵保胜也怀疑过自己可能也是，因为有流量之后他问过ai，给出来的答案，有些症状是套得上的。 再问治疗……专业性很强…至少赵保胜半懂不懂，药物使用也是以抗抑郁或者抗焦虑的为主，先不说药物去哪儿搞，这东西也不是拉稀，可以吃点黄连素先试试的…… 但赵保胜发现，和九班一起，自己忙东忙西，好像就很好，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有时候小红缨搞些幺蛾子，他还会变开心…… 不知道胡义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也没脸问胡义：是不是看着小丫头瞎胡闹，鸡飞狗跳的，心里就没那么焦虑了？这，这也问不出口啊！ 今天小红缨受伤，赵保胜明显感觉自己有些沉重，具体没法描述，就…就是不得劲儿。 小丫头那句‘乖乖地’说出口，赵保胜竟然就感觉很轻松，是啊，还得帮她找医生看眼睛呢！什么死不死的？什么剁碎那些狗东西？打完赶紧回去，还得看着小红缨重新笑起来呢！ 众人看着老赵忽然变脸，都有些奇怪，杨三娃和刘树桩和老赵不熟，就觉得这传言中的厉害人物，也没那么厉害嘛。 苏青看一眼胡义，她和他的感觉一样，老赵有些不正常，和金陵那次差不多，不过胡义这会儿正盯着赵保胜，没注意到她。 胡义面无表情，看着老赵收拾完，他从老赵那儿给自己把手榴弹补足，和苏青说一声我们走了，背着步枪，转身往西。 “狐狸！你们小心点啊！帮我报仇！”小红缨躺着喊不出高声，转头朝着西边，有些声嘶力竭。 “哎！”胡义没回头，简单答应一声。 赵保胜赶紧追上，看胡义侧脸，一丝笑脸痕迹的尾巴，被他抓住了，胡义侧头，面无表情地看赵保胜……两人点个头，啥都没说，继续向西。 杨三娃没有被安排任务，和苏青说一声，也颠儿颠儿跟上两人，这一晚上，从树下村开始，他在胡义身上学到太多东西，这会儿还有战斗，当然得跟紧。 …………………… 罗富贵心里有些忐忑，小红缨在他的位置上，用他的机枪开火，这没啥，可她竟然被鬼子打伤了！这可就要了亲命了！前面那些本不算错误的事儿，这会儿肯定都是错误！ 胡义那个黑脸，虽说没揍过他，可那黑起来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他不寒而栗。 赵保胜那笑呵呵的大脸，翻脸可比翻书快，虽说现在知道他是个好人，可那是没犯错儿！头回见面，掀翻自己准备剁他手的事儿，那可不像演出来的！ 自己刚入伙就亲眼看到他们收拾搜索队，胡义用机枪打，还没那么恐怖，老赵可是趁着鬼子没断气，一个个砍过去的！ 打个冷战，罗富贵收敛心神，趴好，枪托顶上肩，双肘撑地，瞄准马良前方鬼子待着的石头，想着在这儿打一梭子就转移，胡老大的规矩大，别做差了让流鼻涕举报了。 鬼子冲出来的几个人，小红缨在他们冲击过程中，就打死了四个，剩下四个，刚刚九班四个人反突击的时候，给弄死两个了。 罗富贵开始冲在前面，鬼子露头，他直接扑倒，一个点射，打断了对方的瞄准，马良在他身后，跪姿补枪，给打中了。 刘坚强是个狠人，冲到和鬼子隔着同一块石头躲着，本来靠斜向马良的射击就能磨死对面那个，他偏偏掏了手榴弹！ 近距离的手榴弹，罗富贵没挨过，但他亲眼看到刘坚强把拉了弦的手榴弹留在手里到几乎最后一秒，然后轻轻抛过石头，炸点和他自己，就隔一块石头！ 滋味怎么样不好说，流鼻涕可是真的流鼻血了！ 马良倒是一贯的沉稳，和刘坚强一南一北，贴着山谷两边向前推进，他的步枪斜线指着刘坚强那边，刘坚强指着他这边，这是商量好的。 进攻作战有基本原则，但也要现场临机应变，青山村追击战最后协助王朋连的那仗，就是例证。 胡义没有套用公式一板一眼地指挥，而是就现场情况临时命令老赵和马良钻了空子进行突击，占了鬼子右翼机枪位，然后老赵和马良在刘坚强的支援下，突击鬼子核心阵地成功。 今天九班人不全，勉强组成了一个突击组。 罗富贵因为丫头受伤而心虚，反倒拎着机枪冲在前面了，这样也好，火力支援突前，更加猛烈更有威慑力，就是有一点不好，没法两边兼顾，最后还往回退了一段距离。 吴石头也跟着，帮罗富贵拿弹药，就一把工兵铲，连他自己的枪都没带……也用不着就是了。 可惜的是，没人帮他拉弦，马良不敢让他自己甩手榴弹，否则进攻会更爽利。 马良吐了口唾沫，他前面的鬼子扔了手雷，还好他没急着冲出去，否则就中招了。 刘坚强缩成一团躲着马良前方鬼子的斜向射击，他旁边这块石头能提供的掩护有限，想举枪还击就得露半个肩膀出去，他敢近距离扔手榴弹，但不敢赌鬼子枪法比他差……就三四十米的距离，傻子都能打中…… 傻子……躲在罗富贵斜后方石头后面干着急，马良不让他拉手榴弹，还是怕他崩到自己。 罗富贵没有掩体，就趴在山谷小路边，依靠地面起伏提供的那一点点掩蔽，朝西北方向，马良前方的敌人猛烈射击。 万幸的是，也因为地面起伏，鬼子伤兵待着的凹坑那边，也看不到罗富贵，避免了被那边集火的风险。 马良贴着山脚也没法冲上去效仿刘坚强隔着石头扔手榴弹，他被刘坚强西边隔着开阔地的鬼子盯着呢。 那里朝他这边射击没有任何地形阻碍，相反他这边需要同样使用左手射击还击……他左手射击很蹩脚，右手射击自己就需要露出大半个身体让鬼子打。 场面上形成僵局，双方都只偶尔打一两枪，提醒对方不要冒险。 等胡义和赵保胜赶到，打成僵局的场面也没能得到改善。 胡义半蹲，招赵保胜过去吩咐，赵保胜这一点倒是不逞强，战场上听胡义的没错。 胡义去罗富贵那边，赵保胜去找吴石头。 罗富贵早发现两人来了，心里直哆嗦。 奇怪的是，两人都没找他麻烦，胡义趴到他身边，连他让过去的机枪都没接，直接举步枪瞄准，罗富贵讪讪地抓着机枪重新就位。 “吴石头？”赵保胜跑动到吴石头旁边，鬼子伤兵那边朝他射击，他压根没在意，块头大，在战场上招子弹，很正常，别傻愣着多停留就好了。 吴石头愣愣看着这个他没见过的人，侧面马良倒是笑着喊“老赵”。 赵保胜点头，没笑，马良倒是讨了个没趣。 他拽过吴石头手里的机枪弹匣包，给胡义甩过去。 “我就是老赵，你会数数吗？” 吴石头有些无措，老赵，他听九班几个人天天挂在嘴上，好人，厉害，杀人猛，能弄好吃的……他咋上来就考数数？自己……好像不太会数数啊！ “瞧着我。”赵保胜掏手榴弹，拧开盖子拉出绳，“瞧好了！”拉弦，“1，2，3，4，5，6”，猛地投出。 手榴弹落在马良前方鬼子躲着的石头旁边，落地就炸。 “看明白没有？”赵保胜看吴石头，吴石头迟疑了一下，点头。 “那你数给我听。” “1…2…3…4…5……6” “数慢了，再快点。” “1，2，3，4，5…6” “再来一遍。” “1，2，3，4，5，6” “很好，再数一遍！” 马良张着嘴看老赵在战场上教傻子数数…… 等吴石头能多次顺利数数不出错之后，赵保胜教他拉弦，强调就跟过年放炮点纸捻儿一样，数六个数再不丢，就要炸手了！ 这下吴石头眼睛亮了，他其实看过刘坚强马良他们拉手榴弹，就是这东西和鞭炮不一样，能把人炸碎，他不晓得纸捻儿烧多久，有些不敢，他们也不敢让他拉。 这老赵倒好，上来就教数数，然后告诉他，数到六不扔，就炸自己了！早这么教不就完了嘛！ 马良看着吴石头抓着手榴弹拉线，心里有点打鼓，这傻子要扔晚了，老赵一块儿炸碎！ 吴石头抓着拉线看赵保胜，赵保胜问：“有啥问题？” “能……能数到五就扔吗？” “行的，只要不数慢了，都行，记住不能慢……你见过被炸碎的鬼子？” 吴石头点头，这手榴弹比过年放的炮厉害多了，二踢脚都比不上这个。 老赵拍拍吴石头，让他扔他刚扔的那个石头后面，那儿有鬼子，吴石头抬眼瞧，低头拉了手榴弹，嘴里念念有词，猛地投出！ 马良冒着被鬼子斜对面射中的风险，也探头瞧……石头后面，手榴弹仍然是落地就炸，鬼子被直接崩了出来！ “好小子！吴石头！九班就你最牛！”赵保胜高兴地拍他肩膀。 散落在周围的人，都扭头看他俩。 赵保胜喊：“谁特么下次再喊吴石头傻子，我老赵第一个不饶他！” 吴石头面无表情……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在颤抖，手心里都是汗。 “石头，斜对面那里，看得到吗？”赵保胜指着隔着四五十米开阔地的敌人隐蔽点，那是刘坚强正前方那个，斜向射击能压制马良跃进。 点头。 “跟刚才一样，拉了弦，数两个数就扔，行不行？” 摇头。 “咋？” “……扔不到，太远。” 看来‘小钢炮’也有弱点，太远不行。 赵保胜喊胡义，要火力支援，机枪压住刘坚强对面开阔地那边的鬼子，他和吴石头要往前靠。 胡义拉着罗富贵正在转移，看了一眼，点头。 机枪到位，罗富贵开始点射，压制对面敌人，把他逼到石头后面不敢露头射击。 赵保胜拉吴石头换位置，挤占了马良本来要去的位置，那块石头比较大，按吴石头所说的投弹极限距离，那边差不多手榴弹能威胁到对方。 马良换位置，跟到刘坚强身后，看赵保胜那边。 吴石头再次拉弦，投弹，手榴弹没能投到鬼子头上，还差了一点点，就在石头东北方向一两米的位置炸了。 “再来！”赵保胜掏出手榴弹，准备和吴石头一起扔，他可以扔到那么远，但绝比不上吴石头的精准。 胡义带罗富贵向前跑，扑倒在地面起伏的最高点附近，架枪，没有朝向老赵他们的目标，反倒是直接开火压制鬼子伤兵那边。 马良和刘坚强已经从隐蔽处出来，低姿起跑准备，手榴弹响，他们就会直接跃出，冲过开阔地，靠上敌人隐蔽处，吴石头再炸不到，他们两人左手也抓着手榴弹，靠近了就有办法扔准。 赵保胜和吴石头把手榴弹掏出来，一起拧开盖子，漏出拉线，赵保胜特意按吴石头的姿势，把手榴弹和他的凑到一起……吴石头拉弦，他也跟着拉，数两个数，两人一起投出…… 手榴弹打着旋儿飞出，九班几个都盯着手榴弹往地上落……“轰！”“轰！”吴石头那个飞得稍微低些，落到石头后面炸，赵保胜扔的抛物线稍微高一些，直接在石头附近空炸！ 马良和刘坚强没看爆炸效果，炸响就起跑。 他们要越过开阔地啊！低头弓腰，提枪向西狂奔！ 罗富贵和胡义探头，朝着西边鬼子伤兵那边开火。 胡义快速拉栓射击，罗富贵打的单发半自动，不管有没有人探身朝马良他们射击，他们的射击都将持续到子弹打完。 刘坚强和马良跑起来。 马良也想学鬼子跑斜线，从南边斜向往北，卡在老赵他们前面，老赵和吴石头手里没长枪，给不了刘坚强火力支援，可对面打了一个齐射，他感觉右腿被咬了一口，扑倒在地。 刘坚强没有丝毫停顿，直扑他的正西边，差点撞到石头上，丢下左手手榴弹，举枪疯狂拉栓朝鬼子开火，希望吸引鬼子注意力。 赵保胜拉着吴石头贴着山谷北边往前跑，他们这边因为山谷走向有些朝南弯曲，贴边不会被鬼子步枪威胁，他朝北边一推吴石头，扭头朝胡义喊：“火力掩护！” 第162章 进攻战术 胡义其实没等赵保胜喊，就拽过弹匣包，直接拔下机枪上的弹匣，嘴里朝罗富贵喊：“自动模式！打点射！” 罗富贵有些慌，马良刚刚低着身子穿过他的射击火线，好在他打的单发，真要是点射，保不齐会给马良一枪…… 捷克式基本上没有停滞，直接一个三发短点射，把还在冒头和刘坚强对射的鬼子给压了下去。 赵保胜躬身朝马良跑，拽到马良伸着的手，返身猛拽，马良“嗷”地一声，和死狗一样被拽出了交火区域。 吴石头抱着工兵铲和赵保胜的手榴弹挎包，蹲在角落，看赵保胜拖回马良，心里直嘀咕，老赵真他娘的猛！ 赵保胜跪在地上撕马良的裤腿，一边对吴石头说：“傻小子，瞧见没？战场上越不怕死，子弹越打不死他……”感觉傻小子这个称呼不合适，敷衍过去，“瞧见没，子弹擦了腿肚子，骨头都没事！” 马良直哼哼：“腿没事，可我胳膊差点断了！” “知足小子，包一下就好，再偏一点骨头碎了，你就能回家去娶媳妇儿了。” “真没事儿？不用去卫生队躺着了？刚刚打中的时候疼得厉害，一点力都使不上呢。” “我看不用，都不是打了个洞，就擦了一下，只要不化脓，要不了一个礼拜结了痂你就能跑，不过，你的事儿不会小……你不会想着去卫生队泡病号？” “……”马良有些心虚，老赵不会是在暗示啥？他怎么知道…… 赵保胜给马良腿上扎好，回去再清洗包扎，这会儿还需要他火力支援。 吴石头被赵保胜拉起来，指着鬼子伤兵那边凹坑，问：“瞧瞧那边，再靠近多少距离能把手榴弹投过去？” 吴石头摇头，他…他估不准，又不知道咋和老赵说。 马良收拾好裤腿，拄着步枪站起来，笑：“傻子不会估算……” “啪”，马良后脑勺挨了赵保胜一巴掌，差点把他打回交火区域去，赵保胜斜眼瞥他：“我赵保胜现在说话不响了？合着马副班长现在能带队了啊。” 马良懵了，老赵说的啥？咋感觉脖子后面汗毛直竖呢？ 老赵不搭理他了，拽着吴石头贴边往前靠，到更西边，让他自己看，直到他点头。 马良还在后面，琢磨老赵这是咋了。 赵保胜给胡义打手势，意思是他这边可以投弹，胡义不知道看明白了没，又朝刘坚强那边看，刘坚强正好缩到石头后面装弹，点头。 都明白啥了都？ 赵保胜缩回来，清点手榴弹，他的挎包里还有四颗手榴弹，还有个……烟雾弹？就自己之前嫌加料烟雾弹太大，不方便战场上使，重新做的和手榴弹差不多长差不多粗的棍状物，就纯发烟，遮蔽敌人视线那种。 马良从后面赶上来，手榴弹袋也被赵保胜掏了，吴石头身上没背手榴弹，他当罗富贵弹药手来着，轻装，只没肯丢下工兵铲。 射击暂停，刘坚强在看这边，胡义和罗富贵缩下去了，赵保胜怕他们理解错，不得不大喊：“我这儿有八个手榴弹，吴石头能投中，我们准备扔完直接冲！” 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和鬼子伤兵待的凹坑，都在山谷北边，只是山谷弯曲，从他们这儿看鬼子那边，只能看到一个边子，投弹……赵保胜没把握全投中，吴石头倒是点头了。 再看胡义那边一只竖着大拇指的手稍稍伸出来……刘坚强那边倒是直接点头……这乱的，回去得让胡义统一九班的战斗手势…… 杨三娃一直跟在九班身后，想帮忙，但…他怕帮倒忙，只架着枪帮忙警戒，没有参与战斗，他保持在胡义一偏头就能看到的位置，方便胡班长随时喊自己顶上去。 都说二连打仗猛，打几个排枪就上刺刀，冲锋前再扔一轮手榴弹，郝平曾经想着学二连……可三连的步枪还没二连多，刺刀都配不齐。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九班进攻才叫一个快！ 杨三娃看出来了，马良和刘坚强是进攻箭头，和跟着的捷克式轻机枪组成了一个倒三角，后面火力掩护，箭头就冲击，跃进之后又互相掩护，火力压制敌人，机枪再往前走…… 效率很高，但弹药消耗也大，特别是需要拔点时，手榴弹……他们手榴弹投得真准！还专门有人投手榴弹！ 杨三娃就很羡慕，三连手榴弹也是有数的，他参军到现在，就投过一次实弹，还是没枪的专门投弹的战友被敌人击中，他捡起来扔的，就在团长带他们第一次去劫粮那次。 鬼子那边只剩下凹坑那边有抵抗了，至少五支步枪，九班再往前靠，敌人的射界就很好了，山谷北边再往前就只有几块不大的石头可以利用，山谷南边往前就只有一块石头，因为方向问题，面对敌人那边提供不了掩护。 进攻暂停，他们在比划什么，杨三娃看不懂，过了一会儿，前面那个老赵，直接喊出来了，准备投弹冲锋…… 那边几乎和敌人都贴着山谷北侧，想把手榴弹投进敌人聚集的凹坑…杨三娃看看那近乎一条线的狭窄通道，这也敢投？撞上北边山体，手榴弹就会直接砸在进攻线路上！ 马良半跪，据枪瞄准西边，慢慢往南挪动，他在试安全边界，只要他安全，老赵和吴石头在他火线右边投弹，就肯定安全，左手射击非常不习惯，训练的时候没觉得，这种地形就很麻烦。 赵保胜抽出了两支满弹盒子炮，检查好，朝刘坚强那边喊：“小刘！我这儿有个烟雾弹，丢出去发了烟，可以掩护你直接冲到最西边去！” 刘坚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放下步枪，摘了刺刀拿在手里，理了一下手榴弹袋，还有三个手榴弹。 “石头，扔！”赵保胜拽着烟雾弹，对吴石头下令。 吴石头拽了弦就把手榴弹抛了出去，看都没看，又拿一枚，拉弦，抛。 赵保胜拉了烟雾弹，也抛了出去，落在凹坑东南方向山谷小路边，白烟呼呼地冒，他伸手示意刘坚强不要急，等了两秒，喊一声“跑！” 他也拿起盒子炮，朝西跑。 手榴弹落到凹坑里，被反抛出来，吴石头第一颗抛得有些早，刚出坑就炸了，另一个炸得正好。 …………………… 鬼子曹长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早些决定撤退多好？ 土八路的机枪手太厉害了，进攻路上他就丢了四个人，另外四个被压制在石头后面，他和最后一个兵连冲出去的必要都没了！ 这样也行，僵持住，杏花村的后队处理好骨灰，很快就能过来。 他组织伤兵这边几条步枪，找到八路机枪位，急速集火，给压制住了。 本以为等到大队人马过来，就能拔掉对面山头的钉子，结果八路竟然主动进攻了！ 这也没什么，土八路很弱，但他们的进攻精神非常足，往往打几枪就会冲锋，全力射击不要让他们靠近就好，他们的弹药不足，僵持不了多久，舍弃了防御阵地，等下反冲击反而更简单。 天知道怎么会有这种八路的！ 油得跟泥鳅一样！ 他们竟然学着他的安排，用皇军的战术反冲击，贴着山谷两边跃进！他们的机枪竟然就跟在后面！ 他的四个兵冲出去太远了，凹坑这边的火力支援因为地形原因竟然够不到！ 眼睁睁看着最东边两个被硬吃掉！ 都是在华北平原追着中国军像赶牲口一样的老兵啊！ 他的心在滴血。 医护兵建议带着轻伤员先向西撤，因为八路的机枪已经下山，覆盖不到后路了。 他拒绝了，皇军的耻辱不能在他身上复现，他必须保持一个军人的尊严，他会坚持到最后！ 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 八路换了战斗方式，因为中段开阔地的阻碍，他们的跃进被打断，他们换成了手榴弹攻击！ 不得不承认，八路军的手榴弹非常有威胁，皇军部队每次遭遇伏击，对射阶段往往都是占便宜的，八路军会立即成批地丢手榴弹，然后用刺刀突击，形成局部人数占优势的进攻锋线。 落后的木柄手榴弹，在合适的地形，被饱和使用，皇军极不适应这种战术。 爆炸破坏了皇军的防御，然后就陷入八路军的刺刀合击，明明刺刀高手的皇军，往往被多名八路围攻最后饮恨，土八路真的是太不讲武德了！ 他的遐想没有多久就被打断。 对方以极快的速度消灭了外面两个残兵，直接堵住了伤兵待着的凹坑。 手榴弹被投了过来，他反抛掉一个，另一个落在重伤员担架附近，没有能及时清除。 就这么一小会儿，凹坑外竟然被施放了烟雾，刺鼻呛人的烟雾顺着小风覆盖了凹坑！ 能听到支那人的叫嚷，根本看不见。 这次的烟雾是白色的，呛人，但和凌晨突袭杏花村的敌人使用的那种造成疼痛的烟雾不同……赵保胜嫌硝用得太多，给掺了生石灰粉…… 凹坑里形成了恐慌，所有人如临大敌，手榴弹再次被扔进来了，这次根本没机会去反抛，落地就炸。 鬼子曹长的眼睛又流泪了，他眯着眼拼命向烟雾外射击，可还是听到了飞快且匆忙的脚步声，向着西边跑过去。 这回真的完了，八路抄住了两头，手榴弹很快就会被投进来。 刘坚强一口气跑到凹坑西边，顶着飘过来的白烟靠近，拉了一个手榴弹，留足时间才投，老赵也赶过来，双盒子炮对着凹坑……烟雾不散，没法乱打，真要鬼子冲出来，子弹打光没法及时装，要吃亏的。 围着白烟，竟然再次形成僵局，刘坚强还被烟雾熏退了好远。 胡义带着罗富贵过来了，和吴石头、杨三娃都贴着凹坑东边山脚，不知道咋办。 凹坑里有剧烈咳嗽，咳嗽声还不止一个。 赵保胜也头疼，烟雾弹太大了，刚刚还在嗤嗤喷烟，让他给捡起来扔远了。 鬼子在刘坚强丢了两颗手榴弹之后还往外扔手雷了，凹坑挺大，应该里面有大石头可以躲避爆炸，光靠手榴弹解决不了问题，赵保胜想等烟雾淡了再进攻。 胡义贴边喊吴石头，鬼子循声朝东边角落打枪。 罗富贵把机枪交给胡义，提着上刺刀的步枪，吴石头握着工兵锹，刘坚强为了提高冲击速度，只有刺刀……这是准备白刃啊！ 杨三娃想不到九班火力这么猛，最后还讲究白刃！ 烟雾渐渐变淡，赵保胜单膝跪地，双手持枪，对着凹坑。 胡义的机枪就在旁边，和刘坚强错开角度，随时可以开火，但九班还有‘新兵传统’没完成…… 烟雾里咳嗽渐渐平静，所有人都觉得鬼子是灯枯油尽了，猛地一声呐喊，两个缠着绷带的伤兵，手持上刺刀的步枪，踉踉跄跄冲了出来。 胡义想摆动机枪，又怕误伤，只赵保胜单独对敌，两支盒子炮在鬼子喊声传出来时就轮流开火，鬼子身影显现，就被迅速击倒。 凹坑里一声爆炸，鬼子拉了手雷。 烟雾似乎被爆炸搅动，随硝烟升腾，一下子就更淡了。 胡义探头瞧，摆一下脑袋，示意罗富贵带着吴石头进去，赵保胜喊一声：“小心鬼子装死！先拖出来。” 杨三娃纳闷，不是白刃的吗？干嘛还拖出来？ 干活的都听话，有气的没气的都拖了出来。 鬼子曹长脑袋被弹片打穿，死不瞑目。 两个被赵保胜击倒的伤员还剩一口气。 医护兵竟然还有气，没看到明显伤，可能是被震晕的。 拉手雷的是断腿的重伤员，几个担架都被炸得不像样。 所有人都看胡义，胡义却看赵保胜。 “罗富贵吴石头！”赵保胜喊。 “有！”罗富贵本能地立正，吴石头也想起来训练过，跟着立正。 “那两个，趁热！” 吴石头不知道老赵啥意思，罗富贵绷着脸，带头走过去，举着上刺刀的步枪，对准了鬼子伤兵。 赵保胜没打要害，两个冲出来的鬼子轻伤员只是断手断脚，并没有立刻死，还在不停扭动，嘴里叽里咕噜，好像骂得挺脏。 罗富贵的刺刀尖斜向下，似乎有些摆动，迟迟不能刺出…… 刘坚强凑过去，一脸严肃，捏刀刃，递出他的刺刀，示意罗富贵直接用刺刀也行…… 吴石头不知道咋办，他没步枪，看向马良，马良笑：“sh……吴石头，用工兵锹，把那鬼子脑袋砍下来，你就是真正的九班的兵！” 土豆般敦实的吴石头，看向胡义，胡义拎着机枪，盯着罗富贵，转头瞥一眼吴石头，一摆脑袋：“去。” 吴石头“腾腾腾”，一步步走得稳，走到地方，酝酿一下都没有，抡起工兵锹，嗡地一声，砍了下去。 “啊！……” 杨三娃愣了一下，他头一次发现，鬼子惨叫也喊“啊”！ “唉……”赵保胜站起身，转身离开。 罗富贵听到了老赵的叹气，面部肌肉紧绷，踏步向前，猛地刺出。 第163章 俘虏 又是一声“啊……”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杨三娃吐了口气，九班竟然用俘虏练新兵胆气！这……严重违纪啊！要不要汇报上去？ “老赵，还有一个呢！”胡义喊住赵保胜。 赵保胜停下，转身，凑上去看了看，叹口气：“这个好像没伤，不会消耗咱们药品绷带，不用处理，捆上交给苏青。” 杨三娃立刻明白了，九班处理掉鬼子伤兵，是怕消耗独立团本就不多的药品绷带！ 想的真周到！抬个重伤鬼子回去，救还是不救呢？老赵这是给团里解决难题了啊！ “医护兵啊！能不能……” “就裹个伤的本事，别指望，小红缨还得找医生看。” “那……” “老胡，咱八路军有纪律，俘虏啊！东北军有过俘虏吗？” “……” 赵保胜往回走，胡义命令罗富贵用刺刀‘验尸’，刘坚强和吴石头协助打扫战场，马良一瘸一拐地和他把俘虏捆上，完事儿再抬回去。 杨三娃捞到个差事，用担架把捆上的俘虏拖回去，就抓担架一头，另一头在地上拖……九班打扫战场不肯让外人插手。 …………………… 小山头东边。 小红缨的伤口处理好了，眼睛也清洗干净，赵保胜问，只说睁眼看东西酸胀，流泪，疼倒不太疼了。 赵保胜还是有些怕会损伤视力，琢磨该去哪儿找医生瞧瞧，那边杨三娃和刘树桩正和苏青围着俘虏。 这是独立团第一次捕获日军俘虏，唯一一个俘虏，苏青非常重视。 不知道是真晕了还是装的，拖回来都好久了，一直没醒。 胡义带着九班打扫完战场回来了，鬼子尸体直接丢进凹坑，拿些石头遮盖一下，等忙完了看团里能不能组织群众来挖坑掩埋，九班几个体力消耗严重……借口嘛。 赵保胜觉得苏青叫醒服务太温柔，唧唧歪歪的，鬼子又听不懂中国话，刘坚强想上去踹醒，还被苏青批评……还没完了是？ “丫头，三连的钳子呢？”赵保胜觉得烦躁，一群人为这么个东西拖在这儿。 “我的挎包呢？”小红缨眼睛被单层纱布包裹，摸索着找包，赵保胜更加不舒服了。 翻出钳子，赵保胜让丫头歇着，他去解决问题。 老赵来了，人圈让开缺口。 赵保胜挤开苏青：“这样不行，丫头得回去休养，咱们也不能一直耗在这儿，我试试。” “老赵，别乱来！”苏青看到了他手里的钳子，有不好的预感。 “放心，不会弄坏的，验伤都验不出来什么的。” 赵保胜也没经验，但他见得多啊，电影电视里那么多酷刑，试试总没大错。 钳子可以拔指甲盖，也可以拔牙……他想试试只听过没见过的一个招数。 他凑近担架上的鬼子医护兵，看他眼睛，眼球有些动静，扒拉眼皮也看不出什么，总感觉他在装……就看你装不装得下去了。 “刘坚强！刺刀！” “老赵你别瞎来啊！” “你来，把他袖子卸了。苏干事，这是鬼子！被洗了脑子的鬼子兵，不是咱家祖宗，供着没用，得先把他踩到脚底，让他知道，他现在的身份是俘虏。……得让狗东西知道，他们就不该来咱家。放心，不弄死，不弄伤。” 胡义觉着老赵说的没错，但他拿刀割鬼子袖子干啥？ 刘坚强解开绳子割开鬼子兵腋下衣服就让老赵喊停了，让他拉着鬼子胳膊，赵保胜钳子就奔鬼子腋下去了。 钳住腋下一块肉，赵保胜明显感觉鬼子在颤抖，这就对了，装啊！继续装！ 手，操持工具干活的手，拿枪战斗的手，粗糙有力，猛地捏紧钳子……“嗷！”的一声，鬼子医护兵疼得弓成大虾，夹着胳膊试图挣脱刘坚强的控制，呼呼直喘……但眼睛还闭着。 “嘿！醒了！”马良笑。 “他没醒。”赵保胜松开钳子，站起来抬脚踩住鬼子右肩，示意刘坚强把鬼子左边袖子也拉开，马良瘸着腿，狗腿子一般接过老赵手里的钳子，催刘坚强。 苏青想开口，却让胡义拉住，凑到耳朵边小声说了一句，忍住了。 “老赵，钳多大的肉？” “随便，别拽下来就行，验尸都只能看到一块青了，没事。” “你们…不能…这…样……”鬼子嘴里竟然冒出来生硬的汉语！ “呦，鬼子闭着眼说梦话呢！马良，赶紧的，我觉着他快醒了！”赵保胜拽住想蹲下去看情况的苏青，催马良。 “嗷！！！” 马良夹的有些多，看来夹少了效果不如夹多啊！ 鬼子医护兵熬不住，终于“醒”了。 被烟气石灰刺激得眼睛发红的鬼子，死死盯住赵保胜：“你不是武士！你在玷污军人的荣誉！” 赵保胜笑着瞧瞧他，又瞧瞧自己衣服，今天没戴军帽，笑着笑着就收敛了笑容：“我确实不是军人啊！我是个小职员，要不是你们来侵略，我全家好着呢！现在我的家没了！只剩我一个了。” 鬼子喘着粗气，没法反驳，赵保胜反倒不乐意了：“你是武士？武士……就是在山里屠杀无辜老百姓的武士？！武士就是战斗到最后也不投降的那种？你是吗？” “我被炸晕了！我要是有武器……” “刘坚强，放开他！”赵保胜没等他说完，就拽着他后脖领子，拖死狗一般，拖到不远处山脚下，从罗富贵身上抠了个日式手雷，塞给他。 “好了，你现在有武器了，你可以选择炸死我，也可以选择炸死你自己！” 赵保胜贴心地帮他把保险插销拔了下来，往后退着走，还抬手做个请的姿势。 胡义咔嚓一声拉动枪栓，把机枪端了起来。 苏青绷着脸看赵保胜闹，这鬼子医护兵确实狡猾，可她还是有些不愿意失去独立团的第一个俘虏。 鬼子呆立，看向围了半圈的八路，犹豫不决。 “喂，武士阁下，你不打算进攻吗？不敢吗？那你可以选择自杀啊！”赵保胜抱着胳膊喊，“想剖腹？我这儿只有刺刀，凑合一下也不是不行，不过没人帮你介错啊，你自己忍着一些。” 鬼子医护兵有些崩溃，捧着手雷颤抖…… 97式手雷这东西有点坑，保险销确实拔了，可发火还需要磕一下铜帽，不管他想投出去还是自己捧着，都得蹲下先在石头上磕一下，一旦他抬胳膊想扔，八路的机枪肯定开火……关键是，他不敢死。 胡义看出来了，老赵真缺德，给的手雷，要真给个手榴弹，那就得更紧张一些，不过也没事，这个鬼子兵是个怂包，不敢反抗，不敢自杀，就还剩下嘴硬，让老赵这通收拾，苏青就好办多了。 罗富贵这会儿看戏，心情好多了，今天见血，他并没有吐，只是面对活的鬼子，还是有些胆怯，让老赵的叹气声激了一下。 小鬼子也不是个个都是恶鬼，也有眼前这样的怂包，他感觉自己的胆子在长大，这会儿还开口嘲讽：“喂，快点，我们还得吃午饭呢！” 鬼子终于撑不住蹲下，抱着手雷，没敢磕，低着头，耸着肩膀，似乎开始抽泣。 九班几个人都在撇嘴。 苏青绷着的脸放松下来，老赵真的是啥都会一点啊！这也行？！ 等半天不见鬼子磕手雷，赵保胜凑过去，蹲下，拽回手雷，抛还给罗富贵，罗富贵手忙脚乱地接住，怕掉地上炸了，又四处张望找那被扔掉的保险栓。 “行了，老老实实当你的俘虏，”赵保胜拍拍鬼子的肩膀，把他像小鸡一样拎起来，“哪天想死了，来找我，他们八路军不敢弄死你，我可不怕。” 鬼子一哆嗦，这人是个魔鬼！ “苏干事，他会中国话，让他教咱日语，下次好劝降用，”赵保胜胳膊弯勒着鬼子，把他脖子夹在腋下拖，嘴上很客气，手里很粗暴，“不老实就交给我，我一个家破人亡的老百姓，正愁没活口祭奠家里人呢！” 苏青默默翻个白眼，老赵这是计划好的？ “等下怎么办？还得卡着这里？小红缨得回去养着，我得想办法找医生给她瞧瞧。”赵保胜问胡义和苏青。 鬼子大队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能山里到处都有被放风筝的鬼子，杏花村那边情况不明，谁也不敢做主。 苏青拉着鬼子俘虏，询问战斗情况，胡义和赵保胜听得都张大嘴巴，独立团，附近只有独立团的几个连队……他们真的拖动了这么大规模的敌人？ 九班只能继续留守小山头，据说杏花村还有一部分敌人。 趁着午饭时间，赵保胜拉着胡义，召集九班做战斗总结。 胡义还是觉得有些麻烦，想躲懒，赵保胜不肯，瞥一眼难得安静坐着的小红缨，眉头皱起。 说实话，胡义有些怵老赵，倒不是说老赵真能武力压服他，是有些怕老赵忽然犯病那种。 其实赵保胜也有些怕胡义忽然发疯，和二连对上那次，如果手里有真家伙，说不得会流一地的血。 他们俩，和互相依偎取暖的刺猬一样，小心保持着距离，又时刻关注着对方，生怕失去了和自己最像的那个对方。 可能老赵年纪大，看得更多更远些，胡义很重视老赵的意见。 小红缨就是他俩发现的宝贝，能遏制他们脑子里的毁灭一切的妄想，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胡义叹气，让几个人详细讲述整个战斗过程。 赵保胜其实看到了绝大部分战斗过程，他想的是，掐灭那些可能会导致九班陷入危险的势头，这不，一个不留神，小红缨就伤了。 九班有隐患，有胡义在，会好些，在一次次顺利活下来的战斗掩盖下，这些隐患被遮掩得很好，可，隐患终究是隐患。 几个人都有心虚，都不敢隐瞒，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只要有一个人说漏，九班就会分崩在即。 老赵抓着胡义开总结会，就是冲这个来的，九班没有蠢货，今天战斗的不正常，他们都有感觉，要说指挥权的事。 讲述过程一点不难，胡义很快就搞清楚事情经过。 这几个不成器的玩意儿，为争个副班长，或者说指挥权，闹得打仗都不安心……小红缨受伤是意外，也是必然，这种事多了，谁都可能是下一个受伤，或者死亡的那个。 胡义看赵保胜，赵保胜摊手：“我没办法，你指定顺位继承人。” 这叫什么话？！胡义不是傻子，在八路军部队里说这个，有些犯忌讳。 可终究还是得选个副班长出来，防止班长出意外，有个替代指挥的问题。 胡义想让老赵来，老赵拒绝，其实赵保胜做班副，九班上下都不会有意见。 赵保胜脑子里琢磨的不止这些，他还有一堆事情，不可能每次都跟着九班战斗。 胡义没辙，九班之前他不在时搞的‘选举’他也听说了，他就指定了罗富贵做副班长……和班主任指定一个皮孩子做纪律委员一样的招数，赵保胜只哼了一声。 这哼声，让刚刚升官的罗富贵还没笑出来，就有些蔫。 接着就是总结经验……挨个儿批评与自我批评，批评完了再汇总有用的做法，胡义一笔一画地记在小本本上，这个还得汇总到团里，是的，九班直属团部。 小红缨整个过程都有些蔫，似乎非常担心眼睛的事，连抢副班长这么拉风的事，都没提起兴趣，毕竟眼睛不能恢复，她也不可能留在九班了。 简单午饭后，赵保胜背着小红缨，和苏青带着刘树桩杨三娃，押着鬼子俘虏回大北庄。 俘虏很老实，特别是老赵还跟在后面。 苏青让赵保胜拖后一些，问：“九班……有什么问题？” 赵保胜没有隐瞒：“胡义不在，指挥权的事。” “副班长？指定的还是选举的？” “指定的罗富贵。” “为什么没有选举？” 赵保胜奇怪地瞥她一眼：“民&主不是万能药。” 苏青脸色也有些奇怪。 赵保胜心里叹气，这些都是被研究透了的东西，苏青好像对有些理论还是没搞明白啊，总不能告诉她，后世民&主灯塔选战都快搞得国家分崩离析了？ “我建议你去搜集一下教员的文章，逐篇研究。”选集还没出版过，赵保胜只能说这么多，他也想蹭些文章看，毕竟苏青搜集起来更方便。 苏青带着俘虏回到大北庄，丁政委终于获得一手情况汇报，对整个搅动梅县西北的战斗有了初步了解。 此时此刻的大山深处，各支队伍还在与敌人纠缠，情况并不乐观。 情况了解了，应对就会更有把握，大北庄在战斗人员紧缺的情况下，向师里派出了通信员。 通信员也被嘱咐，根据小红缨的伤势，询问师医院的建议。 第1章 战争游戏？ 亲爱的朋友，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这本书已经开始了四十五万字的书测了。 可能前期没那么多惊喜，别急着骂，等过了百章，您要还不满意，尽管骂。 这个故事是主角穿进了《烽火逃兵》这本小说，很久以前的一本书了，可惜没有结尾，很多朋友意难平，我就想着，顺着这本书的脉络，加入现代人的一些观察，讲一讲我所知道的那个时代。 主角随身携带的手机，是个……有点鸡肋的设定，写到那么多了，也没法彻底改，您将就看。 那么，欢迎跟着主角一起到那个风起云涌时代来看看。 赵保胜被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 昨晚···喝得有点多，还喝的是黄酒！ 揉揉脑袋，赵保胜记得送人家出门时还能走直线来着，这会儿连咋躺下的都不记得了。 他眯着眼，叹口气，要点账真不容易，只说房子不好卖，特么谁能想到，连新厂基建的钱都不好要啊！ “轰！”一声巨响！ “啧，一大早的就放鞭炮，靠这么近还放二踢脚！沪市这边都没人管的吗？！”赵保胜迷迷糊糊睁眼，打算翻身起床，去和宾馆说道说道！ 睁眼，他却愣住了！ 这特么不是宾馆？！ 快捷酒店都是大白顶啊，眼前怎么是木头顶？ 赵保胜一激灵，翻身坐起来。 坐在床沿上，但不是宾馆那种软床，是很老式的那种木头雕花床，呃，他奶奶家曾经有过的，那种‘拔步床’？只是这木头不是好木头，有些糟了。 自己这是喝醉到什么程度了？！被人‘捡尸’了？！ 低头，衣服裤子都穿着呢，鞋也在脚上，摸摸皮带，没松扣儿。 又环顾四周，砖墙石灰粉刷，木梁椽子老黑瓦，老式木格棱窗，床背后还有木板墙，是个老房子。 踩着拔步床的踏板下来，赵保胜瞧瞧脚底咯吱响的木地板，往窗边走，想看看自己在哪儿。 外面起雾了，看不远，但可以看出，似乎这里是二楼，楼下有个小院儿。 淞江附近有这种老房子？别不是什么影视基地？昨晚喝得稀里糊涂，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 赵保胜摸烟，口袋里没，一激灵，又转身去找自己的包还在不在！ 还好，黑皮公文包在床头，手机什么的都在，赵保胜摸出一包烟，拆封颠出一支点上，认真回忆到底咋回事儿。 楼下传来响动，门‘咣当~吱钮’一声响，似乎被撞开，赵保胜循声绕过拔步床后的木板墙，穿过没门板的门洞，看到了木楼梯。 然后楼梯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上楼的人不止一个！ 赵保胜赶紧回身拿过自己的包，站在拔步床边，有些紧张地看着木门洞：人家主人回来了？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会儿出现在人家室内？或者就是他\/她‘捡’自己回来的？ 门洞口探出半个脑袋，脏兮兮的脸，戴着一顶灰色帽子，嗯，怎么说呢，很少见的帽子，像过去八爷那种钉着两个纽扣的帽子？ 脏脸一闪而过，又缩回去了，赵保胜瞧见，抱着公文包，伸一只手拦：“哎~~”没等他后面的话出口，一个身影从门洞后猛地蹿出来，举着一个棍···不，一支枪对准了他！ 98k！赵保胜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嘴比心思快：“哎！我只是在这儿转转，没动东西！” 正对面的人，一米七左右，蓝灰色衣服，腰间扎一根皮带，同色的帽子，同色的裤子，小腿打着绑腿，黑色布鞋破个洞···赵保胜琢磨，在这儿spy八爷呢？ 不对！帽子上有青底白星徽，这是果军？！ 战争游戏？角色扮演？现在玩这么精的吗？ 赵保胜年轻时候玩过bb气狗，后来被禁，再后来水弹，他忙于工作，就没碰了。 门洞口又挤进来一个人，挺高挺壮实，和举枪对着赵保胜的人差不多打扮，手里也拎着一支步枪，见屋里还有人，本来嘟嘟囔囔地，立刻住口。 楼梯那边，还有个声音，似乎在吩咐人做事：“赵勇你看好门，注意院门，别让人摸进来了！傻小子！找东西把楼下窗口挡上！” “就说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是省心···”声音靠近门洞，戛然而止，门洞里猛地又蹿出个人，年纪稍大，干瘪小老头，也举着步枪指着赵保胜！ 赵保胜拎着公文包，把两手都举起来了！甭管枪真枪假，三个男人，楼下至少还有俩，想揍自己一顿，还是挺容易的···呃，即便他们身板弱了点，自己能赢，但谁也不想平白挨拳头不是？ “什么人？！”后进来的年纪大的出声了。 “别慌别慌！我姓赵，就是路过的，进来歇会儿的！” “镇上人都逃光了，你进来歇会儿？别耍小心思啊！大个儿！去搜他！”干瘪小老头举着枪，拉动枪栓，‘咔嚓’声明显。 赵保胜无奈，不想动手，搜就搜，身上没值钱东西，手机拿去别人也用不了。 第二个进来的壮实青年把步枪靠到身后墙角，凑过来摸，赵保胜身上没啥东西，香烟和打火机被摸出来，又拽过赵保胜的包开始翻。 “诶，包里文件别动！我还指望跟人要钱呢！” ‘大个儿’蹲地上翻包，结算文件丢一边，装内裤袜子的塑料袋丢一边，手机丢一边，身份证驾驶证什么的丢一边，充电器充电宝车钥匙什么的丢一边，牙刷拿起来看了看，丢一边。 剩下几个一元钢蹦，倒是被他抓在手里了。 赵保胜撇嘴，特么连几块钱都缺？ 最先进来的那个人看赵保胜没带什么有威胁的东西，就把枪放低，蹲下，大概翻了翻结算文件，尽是些算账欠款的东西，字儿有些怪，但没有地图啊，部署啊的情报，丢下东西拎着枪转身凑到窗边，往外张望。 大个儿没搜到什么，随手把硬币塞衣兜里，拿着烟和打火机，凑到干瘪小老头那儿，两人‘嘿嘿嘿’不知道笑啥。 小老头放下枪，摸根赵保胜的烟，贴鼻子下嗅了又嗅，仔细看了半天烟滤嘴儿，划火柴点着，不管赵保胜了，也转身凑到窗口观察。 “位置是高了点，也就放放黑枪，至少不用在前边儿打巷战。”小老头吐口烟，“雾气这么大，只能听枪响，根本看不见鬼子身影，这回连黑枪都省下了。” 先进来那个，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户，似乎是听了小老头的话，说了一句：“雾聚着不散就是雨，雾若散了就是晴。” 赵保胜看几个人都没怎么着自己，就摸走几块钱硬币，烟和火机没了，对其他东西似乎没兴趣，就蹲下把东西重新收起来。 手机看下，还有一半电~啧，咋没信号了？狗日的丢地上的时候摔坏了？ 赵保胜把手机塞衣服内兜里，这会儿不敢多计较。 外面仍然在‘乒乒乓乓’响，楼下也有人在挪东西，眼前三个人都凑在窗口，赵保胜不由得好奇，这是干嘛呢？真·spy玩战争模拟？ 他抱着公文包，也往窗口那儿凑，外面还是雾蒙蒙。 凑近了，赵保胜能闻到三个人身上的气味，好久不洗澡换衣服那种油腥味儿，他心想，连这种气味都要模拟的吗？ 他瞥一眼小老头，胡茬杂乱，满脸风霜，夹着烟的手，老茧皴裂夹着黑泥，不就扮一下果军，要这么拼吗？ 小老头也瞥他一眼，转身离开窗口，往楼梯走，走一半又停下，回身问赵保胜：“你这是在这儿等人？” “等啥人啊，我就路过，看楼上干净，上来歇一会儿···” “你···别不是特务？！鬼子的特务！！” 窗口的两人同时回头，大个儿还把98k端了起来！ “···”赵保胜不由得吐槽，角色扮演玩玩挺好，但玩出神经病就不好了？ 他是老油条了，嘴上肯定顺着人家说：“鬼子？我他祖奶奶的小鬼子！我，土生土长中国人！鬼子？舔老子腚沟子都不配！”说完还拍一下自己胸脯比划个大拇指。 小老头满意了，转身到楼梯口，喊傻小子上来，然后一个半大孩子，也穿着他们那种灰军装，不合身，鞋也不合脚，‘嗵嗵嗵’恨不得跺着脚上楼来。 赵保胜咂舌，这孩子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又黑又瘦又矮，咋不上学？和这帮爷们儿玩这种游戏？ 他摇摇头，决定不好奇了，和小老头说一声：“那你们忙着，我就不多打扰了！”社会人儿拱手告辞。 “你不能走！”最早进来那个人，眼睛终于离开了窗口。 就在这时，‘轰轰轰轰’连续四声爆炸，短停一下，又一声‘轰’！ 爆炸震得小楼都晃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连串‘乒乒乓乓’，一阵‘呀呀啊啊’地嘶吼，然后又静了。 小老头丢了烟，急忙返身又奔窗口去！ 这些动静离得都很近！ 不知是爆炸还是之前那句“你不能走”，又或者那类似惨叫的嘶吼，赵保胜吓得一哆嗦。 咋还带扣人的呢？外边这是干啥呢？有一阵没一阵的？ 其他几人却没空管他，都凑到窗口往外看，那个叫傻小子的，还被小老头拽了一把，推离窗口。 “小胡，你说不会是大黄牙这个冒失鬼拐了弯去敲小街了？可是街上的一连咋没动静呢？”小老头问。 “也可能是小街东面的二连干的，希望不是二排！”被叫做‘小胡’的，就是第一个进来那个。 “是啊，可别是他们，否则鬼子啥时候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冒出来都不知道。” 哦，合着你们是在拍电视剧？这是在说台词？赵保胜咂摸出味儿来了，可…没看到摄影机啊！ 第2章 我该怎么活？ 要说是在拍电视剧，不让随便走，赵保胜倒是能理解，可你们这台词说得‘叭叭’的，连个摄影机都没，图啥？演员的自我修养？ 拔步床的踏板，被傻小子一点点拖到窗口下，干瘪小老头站上去高度正合适。 赵保胜让到墙边，索性靠到墙上歇会儿。 外面动静停了，小老头索性坐到窗口下的踏板上，捡起刚丢下的半截烟，重新点上，顺便发牢骚，骂那个他们口中的大黄牙二排长。 楼下那个一直没冒头的‘赵勇’，这会儿从楼梯上探头，瞧一眼蹲在墙角的赵保胜，接了小老头的话：“排长，你当初花了多少钱？以后我也想攒下点饷钱，好接你的班啊。” 嗬！这小老头还是个排长？赵保胜腹诽，特么演的跟真的似的！ “老子当初···滚！哪都有你！等到你死也接不上老子的班！” 大家都乐。 “有情况！”窗口的小胡，一直没断了对外面的观察。 几个人都拎枪奔窗口去，赵勇也下楼，各处“哗啦”“咔嚓”地响，嘿，演得挺像回事儿！ 傻小子没枪，又想往窗口靠，让大个儿推回来，赵保胜于是拉过他，让他和自己一起蹲坐在墙角。 “你哪儿人啊？上几年级了？”赵保胜才问了一句，外面又传来连续的‘砰砰砰砰砰’声。 差不多同时，二楼窗口这仨人的枪，也都响了！ 赵保胜愣了！ 外面的声音，隔着墙，听着乒乒乓乓，其实和放炮仗差不多，窗边三人的枪响，却不一样！ 像在室内放鞭炮一样，震耳朵！ 耳朵里震得‘嗡嗡’响，还有比放鞭炮更刺鼻的火药味！ 紧接着，赵保胜隐约听到有东西丁零当啷掉到地板上的声音，四下一看，一枚黄澄澄的弹壳，在地板上滚动！ 做得跟真枪似的，还带抛壳哦！这‘仿98k’怕是不便宜！ 赵保胜伸手过去，打算把弹壳摸过来，想瞧瞧这啥塑料做的，带响还能抛壳，掉地上动静都蛮大的，挺舍得花本钱的啊。 入手，却是略带烫手的热！ 赵保胜仔细看手里的弹壳，这质感···这温度，这气味……这特么是真·弹壳！ “砰”小胡又开了一枪，拉栓，抛壳，上弹，闭锁。 赵保胜这回看清楚了，带着淡淡青烟的弹壳，就在他眼前，从小胡枪里蹦出来！ “砰”，又一枪， “砰”，又一枪。 暂停一会儿，小胡的枪没响，倒是两边大个儿和排长的枪先后响起。 大个儿呸了一口：“我···日，是不是有风啊？又没中？” “他娘的，本来瞄的是脖子，却打了脑袋，这个倒霉催的，怪不着老子。”排长嘴里叨咕着。 小胡暂时放下枪。 这是打完了？赵保胜顾不得从傻小子嘴里套话了，凑到窗口，往三人瞄准的方向看。 雾比之前淡了，大概四五十米外的街角隐约能看清，两个穿土黄衣服的人，躺在地上，定睛瞧，墙上地上白花花红艳艳的···这是真的···？！ 赵保胜愣神的功夫，小胡大喊：“隐蔽！” 小胡猛地拽了身边的赵保胜一把，两人仰面摔在地板上。 ‘哗啦哗啦哗啦’一连串的声音，窗口从西向东，以极快的速度碎裂，连着残破的玻璃和老朽的木框，被什么东西撕碎，然后声音变成‘笃笃笃’，窗下墙和室内的拔步床、木板墙什么的，也被撕扯。 几乎就是一瞬间，仰躺的赵保胜，身上脸上，被洒满玻璃渣和碎木屑，时不时还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从眼前飞过。 短停一下，又是一轮。 声音其实不大，更多的是‘欻（chua）欻欻欻’，外面却是连续的‘砰砰砰砰’声。 片刻，一切归于平静。 楼下传来赵勇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排长···大个儿···排长！” 接着是楼梯脚步声。 赵保胜感觉压着自己胸口的力量没了，转头看，小胡正撤回他的左手，翻身欲起。 右边墙角，大个儿紧贴墙角站着发呆。 朝左看，小老头排长，压着傻小子，趴在东墙角。 赵勇哭丧式的叫嚷，赵保胜没怎么听清，他这会儿脑子懵的！ 这是遇到了啥？ 听他们说的话，这是遭机枪扫射了？ 赵保胜迟迟不敢相信，电影里枪火四溅，震耳欲聋血肉横飞的机枪扫射，就‘噼里啪啦笃笃笃’？ 他看着墙上对穿的眼儿，又顺着眼儿看室内被打得一团糟的木板墙和拔步床，实在难以置信。 刚刚楼下街口地上躺着两个···尸体，也是真的？那墙上糊的白的红的岂不是··· 赵保胜脑子一片混乱，穿越？死人？自己差点死掉？鬼子？果军？ 他就躺在那儿没动，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说不上激动，也说不上后悔，也许只是在害怕？ 几个破衣烂衫的军人在拌嘴，又安排其他事，只有那个被叫做傻小子的半大孩子，过来看赵保胜，没发现受伤，于是喊他下楼，楼下会安全一点。 浑浑噩噩跟着下楼，赵保胜就坐在楼梯口，脑子里还是乱的：就这么穿越了？留在2025年的那一屁股债咋办？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咋办？ 穿过来打鬼子，倒不是不愿意，可自己会啥？又不是退役兵王，一支狙（阻）击枪横扫战场，自己只是个土木狗啊！ 更重要的是，这会儿似乎身处火线附近，连喘口气都不得安宁，说不定下一秒就挨一发流弹嗝儿屁了！ 几个兵上上下下忙，没人有空搭理他。 傻小子被打发出去找吃的，也没空搭理他。 楼梯口的冷风，逐渐让他冷静：首先得活下来！ 想活下来，目前就得先靠这几个兵！ 至于如何让这伙人信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暂时哪怕赖着也不能走！ 想通了，赵保胜站起身，瞧了瞧手里的皮包，丢到墙角，上楼，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 楼梯上有水渍，他们在往楼上拎水？ 赵保胜从楼梯口探头，看见几个兵蹲在墙角研究什么，开口问：“那个，排长？我能帮上什么忙？” 几个兵抬头，干瘪小老头笑：“赵先生回过神来了？我们在用你这打火机，准备把楼上点了！” 这话把赵保胜惊得一愣，什么操作？人还待在房子里呢，就准备烧房子？ 倒是木地板上倒了不少水···等下！赵保胜记起来，好像看过一本挺老的网文，书里有个情节就是自己把房子点了，差点烧到自己！ 叫什么来着？啥逃兵？ 愣神的功夫，小老头排长又转过头去，好像准备要掏火柴点火。 赵保胜来不及多想，先和他们混熟再说：“嗐，那个打火机啊，就送给排长你啦！在你手里才有用，我来教你咋使！” 说着就走上前，挤进人堆，接过打火机，开始点火。 “哦，怪不得有火星不着火呢！原来得按着这个黑钮子啊！”大个儿惊叹道。 “朋友送的，洋行货···”赵保胜憨笑，毫不在意地把打火机塞到小老头口袋里，“排长，咋想起来把房子点了？” 墙角的烂棉絮破木板开始燃烧，烟雾缭绕。 “刚刚这二楼让鬼子机枪盯上了，索性点着烧了，省得遭他们掷弹筒惦记···”排长看小胡一眼，笑得挺得意。 “这房子木地板啊，烧塌了就呆不住人了···” “这不地上浇水了！” “这点水，不管事儿，烧到房梁，顶塌下来，那么多瓦，木地板烧不穿也砸塌了，楼下一样烧。” 几个兵一脸懵逼，那咋办？ “没事，就烧这个角，等下把南边窗户那儿也点了，其他地方接着浇水。”赵保胜以前修理过这种类似的房子，楼下四面墙和楼上山墙是砖砌的实墙，二楼南边窗户周围可不一样，很多就是直接木板钉的，不承重。 于是几个兵听赵保胜的，又去提水。 火，果然如赵保胜说的，把二楼南边烧得一塌糊涂，地板被浸足了水，没事。 顶上椽子还是赵保胜拿楼下晒衣服竹竿捅塌的，反正结果就是，这房子在外面看，楼上都烧起来了！ 几个兵乐呵地把衣服脱光，围着二楼的火，烤衣服。 这会儿赵保胜才发现，他们身上一直是湿的！ 赵保胜渐渐和他们混熟了，才从王老抠排长嘴里得知，他们是连夜从安亭火车站奔过来的，路上下了雨，说不上湿透，黏糊糊的总不得劲儿。 套话嘛，是老社会人儿的基本技能，赵保胜常年混迹工地，自然熟练。 加上王老抠他们也没什么可保密的，吹牛打混里，也透露了不少东西！ 他们，是在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的沪市！ 准确说，是在淞沪战场南线！ 第3章 跑路准备 1937年10月26日，淞沪战场中心，大场镇失守，沪市市区岌岌可危。 国民革命军第67军，在豫省战场接到命令，紧赶慢赶，11月初才到达南京，又匆匆沿京沪线，逆着逃难人流，赶往淞沪战场。 1937年11月5日，日军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 67军立即转向淞江，打算迎头将数量远超他们的日军堵在黄浦江南岸。 王老抠小胡他们，隶属于67军107师319旅638团1营3连，得到的命令是，守住这片地方——得胜港。 这是赵保胜从众人聊天里听来的。 赵保胜这个愁啊！他一个中登儿，历史课本可能记得不多，视频可没少刷！好多事记得真真的！ 淞沪会战打了差不多三个月，这会儿正是收尾的节骨眼儿！果军全面败退的节骨眼儿！ 金山卫登陆的日本人可不少，至少十万人！到处烧杀抢掠！ 这特么堵在日军进军的路上，能有好？！ 大好的穿越事业，难不成才开始就结束？ 怎么逃出生天，是赵保胜这会儿最关心的。 可眼前这几个当兵的，所知不多，对暗淡的前途更是一无所知。 傻小子外面遛了一圈，带回来一些番薯，两个鸡蛋，忙不迭的把自己也剥光了烤火烘衣服。 他说，枪声稀了，北边都是自己人，南边没敢去。 赵保胜也想出去转转，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或者弄点什么防身，但又怕王老抠他们怀疑，不好一个人出去。 “傻小子，周围都转了？”他问，“得胜港嘛，富裕人家不少，昨天刚逃，肯定有东西来不及带走，藏着呢，找出来才···” 王老抠立刻被吸引：“赵先生，你对这儿熟？” 熟个屁！老子连2025年的得胜港在哪儿都不知道，哪会知道这会儿的？ 但赵保胜之前刚刚给自己造的身份，是闸北某商行的职员，商行和住所都被战火毁了，到这儿是投奔朋友来的，结果扑了个空。 人设可不能塌！ “熟不熟的，都打成一团糟了，只能看情况了，能抠出什么来不一定的。”赵保胜故作镇定，“至少粮食应该还有藏着的，这边离嘉兴不远，乡下地方，不缺粮。” 王老抠立时就没那么感兴趣了。 赵保胜正想编些富人藏财宝的故事，旁边小胡接话了：“我去，我跟赵先生出去转转，多弄点粮食才好，走得这么急，鬼知道下一顿在哪儿呢！” 于是两人出来。 小二楼东侧，离得胜港小街还隔条巷子，南边路口两具尸体已经被拖走，墙上的红白印记没人擦。 赵保胜没经历过战场，出门有点胆战心惊，紧紧跟着小胡。 小胡带着他往北，转到小二楼北侧，停下。 小胡探头往另一边看，嘴里问：“赵先生，你怎么没进租界躲躲啊？跑这里干嘛？” “你也看见了，我身上有钱吗？人人都知道租界好，可什么都得花钱的租界，我进去等着饿死？”赵保胜知道这是还没信任自己，还有盘海底的意思。 “可闸北在开战的时候就打烂了啊！”小胡轻手轻脚带着他又往北拐，“你住哪儿？” “可不是！果军进攻八字桥的时候，商行就被大炮轰烂了，我运气好，在外面和人谈事，老板一家可惨，我都不敢回去帮他们收尸。”赵保胜依据自己所知的一些事儿，乱编，“我住铁路南边，靠近恒丰桥，桥南边就是公共租界。” 不等小胡问，赵保胜接着说：“本来还有点积蓄，可这仗一直没停，人总要吃饭的啊，坐吃山空，早知道还剩一点钱的时候往金陵跑了！现在没办法才往这边跑的啊，哪怕做牛做马，我朋友总归要给口饭吃的。” 周围几家住宅，院门大开，似乎都被翻过了，两人也不管，总要进去看一眼。 “赵先生老家是哪儿的？”小胡不经意，又问。 “江北的！”这难不住赵保胜，说实话就行，“要不是水路断了，日本人封了江，我早跑回去啦！” 赵保胜翻到个竹背篓，不管脏不脏，给背上，问小胡：“我也是乡下地方长大的，叫我老赵就行，胡长官老家哪里的？” “哦，我东北的，没爹没妈，打小儿跟着胡子长大的。”小胡在这家灶台旁，翻出来几个芋头，问赵保胜，“这是啥？能吃不？” “芋头，能吃。哦对了，院子里菜地好像没拔干净！”赵保胜折返，果然发现几个被砍了叶子，埋在泥里还没拔的萝卜。 赵保胜每到一家，必定翻厨房灶台，小胡不解，锅特么都带走了，能找着啥？ 终于，赵保胜从某个灶台里，敲出来一个圆滚滚的锅：“这边土灶都有顺带烧热水的小锅，我们江北叫汤罐儿，埋在灶台里不好带走，只是之前几家都是陶的，这家是个铁的！”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还好67军这帮东北军，对江南不熟，他俩在友军翻过几遍的地方，还是找到不少东西。 金银财宝没找到多少，门槛下面埋的，大多是铜钱，翻了大半个镇子，只找到三块银元。 吃的倒是找到半背篓，赵保胜还翻出来一把人家藏在柴火垛下面的小斧头。 不管遇到什么衣服布头，哪怕再破，赵保胜都是收起来，小胡问他，他解释：“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可不得跑路？留在这里只会被当猪狗，亡国奴滋味儿可不好受。要跑不得有身衣服换？马上入冬，不知道要跑到几时，哪怕裤子里塞点，总比冻死在路上好啊！” 小胡欲言又止，想想战场上的态势，人家也没说错。 赵保胜其实挺高兴，小胡对他的怀疑似乎在减弱。 他们回转的时候，雾气渐消，南边枪声渐止，巷子里已经有士兵出来晃悠，似乎都在翻找值钱的东西或者吃食。 回到小楼，几个人都穿上衣服了，只剩傻小子还光着，他的衣服还没干。 这孩子听王老抠讲，十四岁，赵保胜感慨，这瘦骨嶙峋的，十四岁都还没枪高，自家小子才十二岁，都比他高半头！ 屋里放了把火，即便这会儿灭了，也到处热烘烘。 几个人在一楼地上铺点稻草，打算睡觉。 他们连夜赶路，清晨又打了一仗，趁着没事补一觉，还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机会睡觉呢。 赵保胜不困，点起来一楼的土灶，烧水，煮点吃的，顺便听着点外面的动静。 他的‘识相’，让王老抠有点奇怪。小胡和王老抠嘀咕几句，也就没什么了。 小胡提醒几人，把枪就放在手边，一有事就能摸着。 赵保胜好奇问了才知道，几个人的枪，看上去都是‘98k’，其实都不一样！ 小胡手里的，是王老抠用捷克式换来的‘中正式’，王老抠手里的，是东北产的‘辽十三’，赵勇和大个儿手里的，是‘汉阳造’改膛的，打的子弹倒是一样，都是七九弹。 感情汉阳造没改膛的打的是圆头弹啊！ 又问怎么都没刺刀，王老抠翻白眼：“刺刀？那得精锐才发的！有刺刀，就得随时上去拼刺的！还是不要的好！” ----------------- 日军第六师团先头部队，顶着大雾，划船抢渡，与刚刚到达得胜港的67军107师319旅638团撞到一起，人数太少，未携带重武器，被638团赶回黄浦江南岸。 第十军后续部队还在金山卫上岸，前期上岸的部队已经散开，清理周边，说好听的，是确保进攻线路安全，实际上就是烧杀抢掠。 王老抠他们，趁战斗间隙睡得正香，全然不知，黄浦江南岸已经沦为地狱。 第4章 前哨 小胡醒过来的时候，赵保胜已经把热水烧好，番薯芋头什么的也蒸了一锅。 没有佐料，沾盐吃也行，这点盐，还是他俩出去的时候找回来的粗盐。 小胡吃完就靠在门口擦枪，赵保胜继续整理他的背篓。 来都来了，2025年带来的东西，即便赵保胜舍不得，文件和证件还是都烧了，省得造成怀疑。 手机没舍得丢，里面有很多照片，万一哪天要死在这儿，还能留个念想，反正指纹解锁，谁也看不了。 充电宝也留着，一多半电，还带个照明小灯，有用。 充电器自不用说，挠头的是，去哪儿找220伏的电啊？ 皮包擦干净包起来，说不定能换点钱，再不行，当铺也能去试试。 皮包夹层，是尼龙拉链的，大个儿搜查时没搞明白，漏掉了，赵保胜发现里面还有个一次性打火机，半板头孢，也不知道过没过期。 身上衣服，夹棉的工装夹克，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和这个时代有点不搭，捡来的破衣烂衫换上，就是衣服太小，不合身。 鞋是双磨砂皮的马丁靴，pdd买的，也换成捡来的旧布鞋。 手腕上，还有块机械表，大个儿搜身时没注意，等下收起来，看能不能换钱。 赵保胜叹口气，这会儿的自己，除了稍微白净一点，头发不够长，其他都能混过去了。 这时王老抠也醒过来，赵保胜都准备给他拿吃的了，结果他和小胡凑一起说话去了。 赵保胜眼力见还是有的，并没凑过去，只是远远看着，等王老抠眼光瞥过来的时候，适时地指一下锅灶，提醒他有吃的。 啧，这狗腿子样儿，让王老抠别提多舒坦了！ 已经半下午，他们三连连长过来。 王老抠闹闹哄哄折腾欢迎，一招手，赵保胜立马端上破碗，倒水，拿吃的，完事儿立刻去院子里井边打水，坚决不凑在边上。 王老抠告诉连长，这是他找来的背夫，干活挺好。 一阵呱啦，然后就安静了，赵保胜在院子里，抬头看，人都在，都沉默。 连长没待多一会儿就走了，赵保胜拎着水桶进屋。 王老抠瞥一眼赵保胜，也没避他，对小胡：“我说小胡，虽然你到三排才一天，那也是上了船了。现如今，咱们的命都捆在一起了。我知道你是讲武堂出来的，但你可不能因为这就看不起咱们弟兄是粗人，要是有啥话想说，你可得直说。” 赵保胜恍然大悟，怪不得觉得小胡比王老抠更像军官呢！可他怎么在这儿当个大头兵呢？ 但他没停留，拎着水桶，去给灶上加水。 还没到灶台，就听到了小胡平淡的声音：“这一仗，凶多吉少。” 紧接着，就是三排这几头烂蒜对小胡的讲武堂出身的惊叹！竟然没人对即将到来的凶多吉少的大战担心！ 小胡简单分析从连长那儿得到的消息，在地上写写画画。 大个儿他们不断地打岔，能看出来，他们什么都不懂，都以为只是会吃败仗！ 赵保胜加完水，给灶膛里添柴，噼啪声引得王老抠瞥他一眼，摸摸下巴，喊：“老赵！过来说话！” 赵保胜丢下柴火，手在衣襟上蹭蹭，拘谨地靠过来：“排长，大伙儿商量打仗，我又不懂···” “没什么懂不懂的，好歹你在商行干，认字儿，这会儿···我是让你听听，等下打起来，找机会···呃，把傻小子带出去。” “啥？排长！你在安亭就把我丢了一回！到这会儿还想让我逃跑！”傻小子本来还躺着，打仗什么的，胜败什么的，他都不关心，唯独说让他离开，他不干。 “啧！傻···小子，现如今，咱这拨烂蒜，能活下来几个都不知道，打起来没人顾得上你，老赵是聪明人，跟他跑，哪怕把你卖了，总比跟着咱···死无葬身之地好。” 赵保胜没再听他们掰扯，蹲着看小胡画在地上的简单地图，时不时问一句，然后也摸着下巴沉默。 这尼玛，死地啊！ 在灶膛那边就竖着耳朵听小胡分析，赵保胜联系自己记得的历史，确定鬼子是要北进，淞沪没拿下来，他们不会大规模西进打嘉兴湖州的。 摆明了鬼子是要从南线截断京沪铁路，把淞沪地区g军包饺子！ 鬼子北进，肯定是要先拿下淞江青浦，要拿淞江，他们所在的淞江南边黄浦江沿线，就一定会被第一波打！ 愁哦！ 按小胡画的图，得胜港是南线三个码头之一，还在最东边，按鬼子德行，这么多兵力，肯定不会放过这里··· 打不过，跑的话，往东，只能沿黄浦江往沪上市区跑，死地。 往北，就是淞江，鬼子的目标。 往南，过江，那是鬼子集结地。 往西，得穿过其他两个码头，估计都是战场··· 特么自己一个人跑，怕都是跑不出去！唯独进沪市，还有点活路··· 赵保胜知道，想在孤岛里活着，也不容易。 他看过几篇沪市普通人走线去渝城、西北的记载，沪市真那么好活，普通人为什么要跑呢？路上各种艰难，各种危险··· 于是，还是沉默。 刚刚连长来，就是吩咐下午调整布防，他们三连，得去西边。 王老抠不乐意动，磨磨蹭蹭，他排长不动，其他人也懒得动。 知道要走，赵保胜早早地整理好背篓，蹲在院子里等。 他在琢磨，等下是不是要甩开这帮大头兵，往沪市跑。 等到王老抠带着几头烂蒜去连部，黄花菜都凉了：一排已经占了好地方，把他们三排支到最西边田地边上了！ 要问二排？早上近处的那波爆炸，就是二排想摸小街上的鬼子搞出来的。 二十多号人，一个喘气的都没剩下··· 赵保胜背着东西，默默跟在几人后面，只听王老抠在和连长吵吵，他心里倒是又想起来，这和他看过的那个网文情节，极其相似！他怀疑自己穿越到这个小说里了！ 赵保胜纠结，这会儿跑，有可能能进沪市，跟着这帮人，能跑出包围去！ 连部争论的最终结果，是三排这几头烂蒜，去最西边，但不是镇子边缘，是前出更远，作为前哨，顶在最西边！ 赵保胜绞尽脑汁回忆，可···他不记得主角是怎么脱困的！ 这么一纠结耽搁，还就走不了了：王老抠说，他知道了队伍布防，打起来之前，是不可能放他走的！ 尼玛！ 这会儿再想跑，怕是要被抓到枪毙的！跑，就坐实了他赵保胜是日本人探子！ 既然跑不了，赵保胜只能听天由命。 跟着几个人往西，出了镇子，小胡带他们几个，拿连里给的两把铁锹，就在离镇子几十米远的西边田里，开始挖掩体。 赵保胜默不作声，让干啥就干啥，拿了铁锹跟着一起挖。 按鬼子的德行，镇子会遭炮击，反而镇外安全。 他理解，但其他人不理解，都在埋怨出主意的小胡，也埋怨王老抠不该听小胡的。 王老抠辩解：“小胡的意思我懂，鬼子三板斧谁不知道？上来就是炮击！”啐了口唾沫接着说，“他们在江对岸，炮击也不会打野地，肯定是奔着镇子去，咱何苦挨这一遭哦！” 大个儿和赵勇他们，拢共也没打过几仗。 他们想躲在镇子里，是觉得鬼子那山炮，崩不动镇上砖石建筑，好赖有墙角可躲，这野地里，鬼子上来，头一个就得收拾他们。 赵保胜依然在愁，然后呢？怎么躲过鬼子的进攻？光地头上这几瓣烂蒜，能挡几个鬼子？ 就现在的情形，跑不掉，鬼子第一波过来头一个就淹掉这田野里的简易工事。 第5章 炮击 简易工事挖得很潦草，浅坑，一点灌木芦苇遮挡，问，就是不打算防炮，想防也防不住，再挖深，就该有水了！ 三排几个人，挖完就躺着了，下午的太阳挺好，趁着没日本飞机，多晒会儿眯一觉也是好的。 赵保胜倒是没歇着，在掩体边缘，挖了个简易灶，把镇上找来的那个汤罐儿支上，和傻小子去江边砍的芦苇做柴，煮些玉米粒、糙米和黄豆这些零散不好带的，权当准备晚饭了。 王老抠瞧着这简易灶没什么烟，好奇，赵保胜就解释说，小时候田边挖来烤偷来的番薯，那是极好的。 小胡叼着草茎，仰躺着，转头看一眼，依旧沉默。 大个儿等着不耐烦，水开了就先倒了一碗米汤，结果有样学样，人手一碗，赵保胜只得重新去江里打水。 等香气开始弥漫的时候，王老抠晒着太阳，觉得这日子也不错，远远地，东边响枪了！ 先是一枪，小胡说是七九步枪，还没断定是走火还是遇敌示警，就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肯定是东边遇敌了！ 赵保胜很忐忑，手里拿小斧头削芦苇，但也掩饰不了身体的颤抖。 野地里听枪声，和在镇上不一样，回响悠长，和老黑白电影里的那种‘唧~构’的声音相似。 众人缩回简易工事，赵勇又开始抱怨，没炮击，早知道该躲在镇子里。 ----------------- 南岸，离黄浦江五六里的远处，日军已经摆开了军一级的火力准备。 因为金山卫登陆需要快速、突然，第十军并没有配备淞沪主战场上最大口径的四五式240榴弹炮，但九六式还是不少。 九六式150重炮开火的动静，远远出乎王老抠他们的预计——他们其实都没遇到过真正大口径火炮的炮击——中央军的德制sfh 15重炮平时根本舍不得开火，更别提拿来轰他们东北军了。 作为炮击目标附近的他们，根本没听到所谓的呼啸声，就是非常突然的一声爆炸！——超音速飞行的炮弹比呼啸声更早到达！ 炮击第一发，就直接打中了镇子里的建筑！ ‘轰’的一声，不足以描述赵保胜的感觉， 他没当过兵，没面对过这种爆炸，只听说过152炮弹杀伤范围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真正面对时，他先是觉得整个人被压了一下，就全身被压的那种，接着是身体跟着地面，从内到外的震动，极短，类似从高处跳下来那种冲击，心脏被猛地捏了一把那种，然后是冲进耳朵的巨响以及身体不由自主往地上倾倒··· 当时他朝北坐在浅坑里，爆炸发生在一百多米外的镇子中心。 这些感觉一起涌过来，极难形容，也极难受。 别说是他了，三排的人，没有一个不在颤抖！ 小胡可能听说过趴下会被震死，拉起其他人，喊着不让大家趴。 于是，几个人就抱头蹲在简易工事里。 也许第一发大口径炮弹算是惊吓，那接下来的几十发，就是对人的摧残了。 炮弹并不是有规律的落地，时间间隔不同，落点也随机，不知道哪一发会打到自己身边，不知道下一发什么时候落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飞溅的砖石砸死。 赵保胜右耳朵已经听不到声音了，不是堵住了的那种，是像关掉声音那种，左耳耳鸣严重，只能凭身体感受震动，来判断炮弹落地的大概方向。 三排这个田野里的简易工事很浅，真有炮弹落到附近，根本护不住他们。 镇子里炸碎的房子的碎砖烂瓦，先被抛高，又远远落下，砸在他们附近，总有砸到人的，剧痛，麻木，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弹片扎在身体里，几个人就是紧紧抱头蹲着，被震动、冲击和落石蹂躏。 庆幸的是，到炮击结束，尽管有飘忽的炮弹落到镇子外，却始终没有炮弹落到他们的掩体附近，他们东边，一排抢占的那片好房子，倒有被炸塌的。 没人记得炮击持续了多久，没人记得炮击了多少发炮弹，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护住脑袋，脑子里都在祈祷满天神佛，应许假若活着，必多烧香。 直到身体感受不到震动了，浅坑里几个人才松开抱着脑袋的手臂，抬头，茫然四顾。 东边镇子已经面目全非了，扬起的尘，还没散，透过薄雾般的尘埃，镇子似乎矮了许多，和天空的界限，也变得更加参差不齐，看不到活人，也看不到死人。 三排所在这片田地里，洒满碎屑碎砖，浅坑里也是，赵保胜的汤罐儿倒了，黏糊糊的玉米淌出来，但谁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说话，但似乎自己的声音都很小，于是所有人都拉开嗓门喊话，互相检查，身上有没有伤口。 没人伤到，大家咧嘴笑，满是灰尘的脸，被眼泪洗出一道道痕迹，也不知道是庆幸自己大难不死，还是发泄被压抑半天的害怕情绪。 终于归于平静。 赵保胜心跳还在砰砰砰，他还没恢复正常，尽管三排几个也是第一次经历大口径炮击，他们却更早地适应过来，嘻嘻哈哈弄吃的。 唯独小胡，似乎比之前更沉默了，脸色也更阴沉，手里在检查口袋里的子弹。 刚刚大家互相都看过，他没伤到，赵保胜却觉得他有点不正常··· 耳朵里耳鸣还在，但听力好像有好转，镇子里好像有呼喊声。 王老抠准备去找连长，看看后面情况。 赵保胜确实被炮击吓坏了，真实炮击，和电影里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想跟着排长去镇上，看能不能趁乱找机会跑，再不济，去翻翻有没有吃的或者值钱的东西，好为跑路多做点准备。 排长说过，让他带着傻小子跑，所以他拉傻小子和他一起跟着排长去，看能不能说动排长放他们先跑。 结果傻小子不愿意，他要跟着小胡他们把简易工事再挖一挖，浅坑都快被碎砖落石填满一半了。 王老抠这个排长，打仗本事算不得高明，但人老成精肯定是有他一份，所以没多说什么，就阴着脸瞥了赵保胜两眼。 他相信赵保胜是个聪明人。 赵保胜确实不傻，这两眼，让他明白，这会儿不是跑的时候，更何况，他答应过王老抠能跑一定带着傻小子。 进了一排阵地，满目疮痍，有人活着，带着不同伤口，在瓦砾下挖同伴或者武器。 离他们二三十米，一个大坑，就这一发炮弹，掀了周围能看见的所有房子的顶，推倒了落点周围十来米内一圈房子的墙。 连长待的那个房子，就在这倒塌的一圈里。 王老抠看到了一排长在倒塌的房子旁，旁边站着那个是营长，于是过去。 赵保胜没凑过去，其实他很想凑过去，去看看能不能有机会找张地图，哪怕是看几眼，记住一些也好——这会儿的城市位置和后世可能变化不大，但道路实在差太多了——这对逃跑十分重要！ 他撇撇嘴，往更南边靠码头那边去，他想找些麻绳，自己搓的稻草绳不够结实，跑路带着绳子，会很有用。 绕过弹坑，南边靠码头的房子，塌了一半。 赵保胜爬过瓦砾，想进去看看，结果发现，南边窗口下，有人靠在墙上，胸腹剧烈起伏。 是个兵，伤了。 赵保胜靠过去才看到，半截椽子，贯穿了他的腹部，将他钉在墙角，血流得到处都是。 赵保胜心里很慌，手也抖，好歹是见过工地事故场面的土木狗，但他知道，这不一样！ 救是肯定救不了了，赵保胜有些无措。 那个兵嘴里在念叨什么，赵保胜蹲下，凑近听，“俺想回家……俺想俺娘···” 赵保胜想抽烟，想给这个不知名的伤兵点根烟，身上没有，就在附近找，翻开几具尸体，终于找到。 当他颤抖着手，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这没烟嘴的烟，打算凑到伤兵嘴边的时候，发现，伤兵已经没有了气息。 第6章 跑不脱，先藏起来 赵保胜叼着烟，愣愣地蹲在尸体旁，直到烟燃到烫嘴。 回过神，点起来三支烟，卡到瓦砾缝隙里，拜了拜，转身在这半边屋子里寻找有用的东西。 麻绳找到了，粗细都有，还找到两条没坏的麻袋。 几个阵亡士兵的枪械、衣物和随身物品没动，但一些子弹和一颗手榴弹以及一把刺刀被他藏到背篓底下了。 仅有的一点干粮，已经被血浸透。 唯一一个，赵保胜觉得对不住人家的，他取走一个水壶。 他起身，回去找王老抠。 王老抠和一排长面无表情，对面的营长脸色也不好。 赵保胜离着十来步等着。 说完话，王老抠带他回阵地。 “有些话等下到西边我不会说，但我要告诉你，营长刚刚说，南岸……好多老百姓，被拉到江边，当着东边三营的面，都给砍了手！”王老抠声音有些颤抖。 “连长死了，我们连…连我们几个在内，二十几号人……东边更惨，三营总共才剩三四十号。” “守三天……拿什么守！”王老抠蹲下了，颤抖着手，掏烟，“撤退，败仗，撤退，这日子啥时候有个头啊！” 鬼子的炮击，似乎打垮了这个老兵痞的精神。 赵保胜默默听着，拿刚刚捡来的火柴，替王老抠点着烟。 “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跟傻小子这么大。”王老抠深吸一口气，“老赵，我要你想办法带着他跑，天黑就跑！” “那你们……”赵保胜没想到王老抠这会儿说这个。 就目前这个形势，鬼子接下来肯定猛攻，援兵没指望，残存的这点人，要死守三天……第一天就得弹尽粮绝。 也难怪王老抠这老兵痞都想跑路了。 “本来我是打算和鬼子见一仗，顶不住了再带着大伙儿跑的……”王老抠抽一口烟，情绪缓和下来，“我盘算过了，往北走，会严查逃兵，你能过去，我们怕是不行，就是过去了，怕也还是会被鬼子兜住。” “向西？！”赵保胜不确定，西边要通过两个和得胜港差不多的战场。 “白天躲，夜里走！”王老抠吸一口烟，“黄浦江边没几个重要地方，鬼子这会儿奔着包围淞沪去的，淞江没打下来，几个人，有机会穿过去的！” 王老抠平复了情绪，抹了把脸，站起身，回阵地。 赵保胜眉头紧锁，向西，很危险啊！ 回到小胡他们重新修整好的简易工事里，赵保胜开始重新整理背篓。 王老抠说让他们先走，肯定要和所有人商量的，否则人心会散，等他搞定。 吃的东西，留了晚上一顿，剩下被赵保胜分成六份，拿收集到的旧衣服旧布头包好，每份不多，省着点吃，可以糊弄三顿。 王老抠告诉了几人镇里的情况，询问小胡能不能守三天。 小胡说，638团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然后七嘴八舌讨论，赵勇提出来——逃跑！ 这是王老抠的算计，他知道，这种压力下，总会有人想到逃跑，他不会主动提。 大个儿不肯，但也仅仅是觉得，当逃兵可耻，并没有什么大义，在王老抠的眼里，他是个简单的兵，同意或者不同意，不重要。 王老抠看小胡没吭声，先骂赵勇几句，想看看小胡的态度。 不知道怎么的，赵勇顶了两句，又开始把矛头对准了没吭声的小胡了！ 赵保胜才第一次从三排人嘴里，听到小胡的全名：胡义。 赵勇骂得很难听，他觉得胡义不吭声是在装，明明他胡义清楚这场仗的结局是覆灭，却不肯附和他赵勇逃跑的建议。 赵保胜很惊讶，其实他作为旁观者，早就听胡义对大家说过，这场仗的结局不会好，偏偏三排几个都没当回事，他当时以为这些人都有为国捐躯的勇气呢！ 王老抠作势骂赵勇两句，余光仍瞥着胡义。 但胡义的反应超出了王老抠的算计：他拿枪上膛，干脆利落地踢翻了赵勇，枪口顶着赵勇的脑袋！ 一瞬间的变化，惊了简易掩体里的几个人。 王老抠赶紧上去拉住胡义的枪，劝。 大个儿和傻小子愣在当场。 赵保胜拉着他的背篓，往远处挪了挪，怕真拦不住，血溅自己身上，又暗笑王老抠算盘打得不准，这胡义怕是有点病！ 胡义松了手，重新回到掩体，退掉枪膛里的子弹，将枪横置在腿上。 缓缓环视众人，尤其是离得远远的，似乎有点暗笑的赵保胜，他终于开口：“忠孝仁义，我没爹没娘，是胡子出身，只剩个‘义’字了，咱几个只处了一天，却算一份交情，有谁现在要走，我绝不拦着。” 他又看一眼赵保胜，接着说：“我也要走！但我胡义在东北军干了八年，就算要走，也得对107师有个交代。” 走就走呗，看我干啥？又不是我拉着大家走！赵保胜吐槽。 炮击之下，只剩残军，弹药不足，军令死守，哪怕有援军在外，也能咬牙拼一拼，但从北到南，一路守，一路退，看不到一丝希望，这家伙竟然也想逃！ 胡义吐口气：“638团现在是大难临头，所以我会执行最后一个命令，不留亏欠，守着这片开阔地，不到最后时刻不离开。” 赵保胜看到胡义和王老抠似乎同时叹了口气。 王老抠立刻开口支持胡义，其余几人都说听胡义的，连刚刚挨打的赵勇，都低声同意。 三排人还是那些人，胡义不是排长，但人心都被拢到他那里，他成了三排的新核心。 赵保胜看他们说好了，就把分好的食物布包挨个儿发了：“打起来可能顾不上，我把能弄熟的，都弄熟了，不管打还是跑，这里够三顿，也只有这三顿了。” 胡义再次看赵保胜，开口：“老赵，你可以走了。” “走？这会儿走哪儿去？”赵保胜苦笑，“胡长官，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老赵也是中国人，不是鬼子的狗，你以为我跑对面去摇尾巴，就能活？” 王老抠接话：“往西走，藏江边，带上傻小子！” 赵保胜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都是打惯了仗的，鬼子真从西边来，江边肯定要安排人摸过来的，你们不懂？”江边比他们待着的田地低，从那边走，可以从侧面隐蔽接近，鬼子肯定能想到。 “挖坑，藏芦苇荡里！”胡义说。 “我去江边打水看过了，都是淤泥芦苇根，坑都挖不起来，临时藏也只能趴淤泥里。”赵保胜还是苦笑，“我削了一把芦苇杆，你们都瞧见了，我原本打算藏水里的，叼着芦苇管藏芦苇荡水里···” 胡义起身，说：“反正鬼子没来，咱先看看去。” 赵保胜这会儿才算被这个小团体所接受，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团体还能在即将到来的战火中存在多久。 这段黄浦江在沪市市内的江段上游，更窄，天然堤岸，等同于没有堤岸，从他们防守的田地南边田埂，向南到水里，缓坡，都是芦苇荡，间或有几丛芦竹，那是有人种的，但这会儿，都砍得差不多了。 往西，都差不多，没有树，没有可藏的地方，更远处，离江边百八十米，有些小树，但在赵保胜看来，那里像是坟地。 王老抠摇头，那地方不能藏，鬼子不在乎这个，坟头是架机枪的好地方。 唯独有一个地方，离三排掩体西边不到五十米的江边，有一处坍塌，那边的一片芦竹没有被砍伐，随塌方的土倾覆在江水里。 这让担心鬼子从江边渗透过来的胡义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这塌方的地方，鬼子得爬上江边田埂绕上来，过了塌方区域再下到江滩，等下只盯这儿的田埂，就能发现江边是不是有鬼子渗透。 几人凑近了，借着夕阳观察发现，抓着芦竹根，藏水里，头顶被倾覆的芦竹遮盖，在岸上观察不到，除非敌人下水，从侧面靠近，否则暗夜里别想发现那下面藏着人。 但地方很小，藏两三个人可以，人多了藏不住，毕竟这个季节芦竹已经枯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有光照再加上仔细观察，还是隐约能看到人影。 王老抠说就让傻小子和赵保胜带着东西藏这儿，其他人再想办法。 往回走的时候，赵保胜想起来，芦竹根系盘根错节，可以带着一片土整块被挖开，那就可以先挖开一整块，在下面挖坑，再把这整块当成锅盖一样盖上…… 于是立刻安排在田埂外开挖，试试，总比埋淤泥里好。 第7章 得胜港失守 三排几个人，忙活到天黑，最终掏出几个坑，连片板结的芦竹根系带土，做成盖子，也像模像样，刚入夜，远看倒也没什么明显痕迹。 赵保胜打算还按之前说的，带着傻小子躲在那处塌方的芦竹下面。 人聚得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只是那边要蹲在水里，阴历十月，已经挺凉，不到必要，不着急下水。 背篓也被埋在那边附近。 夜幕降临，镇东边零星的交火，变得激烈，鬼子开始进攻了。不时有流弹划过镇子，飞到西边。 但西边这儿，鬼影子都看不到。 三排几个还聚在掩体里，吃他们的晚饭。 “老赵，你包里那几个洋钱，不好使！”大个儿吞了最后一点玉米糊，丢下破茶缸，把手按在地上搓，“一排那帮混蛋不肯换子弹。” “那不是洋钱，没银子。”赵保胜糊弄他，“沪上工厂里出的样品，我顺手要了几个玩的。” 大个儿摸出来一个一块钱硬币，吹一口。 “吹个屁，钢的。”赵保胜想要回来扔了，那上面有‘中国人民银行’，亏得这几个文盲不识字，胡义对这个又没兴趣。 手还没伸过去，王老抠就凑过去，把几个一块钱硬币从大个儿口袋里都掏出来：“假钱？好歹钢的，放我这儿，说不定能挡个子弹呢！” 胡义一直待在掩体西边田埂边，一直关注更西边。 一牙新月，已经偏西。 赵保胜用斧头慢慢刻划铁锹柄，他打算截短铁锹柄，方便携带，以此来缓解紧张的神经。 王老抠掏出怀表，打开，眼睛贴着表盘看一眼，又咔嗒合上，回头看东边，二营人多，已经和三营换防，去了东边，这会儿捷克式正在有规律地响。 猛地，北边又打起来了！ 胡义回到掩体，和王老抠碰头，赵勇换到田埂那边。 北边打得比东边更激烈，机枪都开始连射了。令人焦心的是，三营人最少，怕是扛不住。 他俩估计，鬼子是轻装从东边上岸的，已经绕到镇北边了，看样子是要包围吃掉638团，西边迟迟没有动静，但迟早要来。 赵保胜很紧张，他听出来了，得胜港是鬼子势在必得的，轻步兵过江容易，重装备和辎重得有码头才能上岸，哪怕码头再小，也比在江滩烂泥里上岸轻松。 其它方向激烈交火，西边安静，实在难熬。 蛾眉月已经西沉，天色更暗。 直到半夜，北边打得更激烈了，防守镇子西边的一营暂时没有交火，把人数尚多的二连增援去了北边，西边只剩残存不满编的一连和三连，拢共不足百人。 王老抠忍不住了，往前凑到田埂那边和胡义商量。 然后，胡义往西弯腰小跑，不知道搞什么去了，王老抠回头，命令赵保胜和傻小子去预定地点躲藏。 等赵保胜走到一半，从江滩探头观望北边田野，隐约看到有人在田野中间，然后有小小火光……那是胡义？ 人影往东返回，火苗呼地燃烧扩大，他在放火！ 赵保胜连忙退回江滩，拉着傻小子跑向躲藏地的那处塌方。 接着，枪响了！ 赵保胜和傻小子已经下水，湿了下半身，隐在芦竹丛下面。 他已经会分辨七九步枪和三八式步枪的枪声了。 先响的是七九步枪，大约是胡义他们，接着是更东边的一连三连，响成一片。 镇西头的捷克式也响了，连成一片的枪声。 西边远处开始有反击的枪声，三八式！鬼子果然来了！ 交火，激烈交火，分钟后又弱下来，机枪停了。 然后发生几次爆炸，听位置，在田野中间，并不是三排守的田埂那边，鬼子在炸火堆！ 另一种机枪声加入进来，赵保胜听断断续续“咳咳咳”的声音，怀疑那是鬼子的歪把子，因为声音在西边，枪声连成片，比之前的捷克式更多，中间还有连续射击，怕不是鬼子的重机枪！ 此刻田地中间的三排四个人，正被鬼子机枪压制在田埂下。 火点起来的时候，还算顺利，西边鬼子的隐蔽前进被火光照亮，挨了三排几枪，接着一连三连位于镇子西边的机枪，重点照顾了火光照亮的那片田地。 鬼子吃了点小亏，立刻调来掷弹筒，炸灭了火堆。 然后双方就趴在田埂后，隔着收割完的水稻田，摸黑互射。 鬼子亮出来的火力，远超一个中队（二三百人），十来支歪把子，联队一级才配备的九二式重机枪都有！掷弹筒和迫击炮听不出来数量，但镇西防线爆炸声不断！ 火力比东边北边还猛，不是从北边绕过来的！ 应该是从米市渡那边登陆过来的鬼子！ 三排被压在田埂下无法抬头，镇西边的捷克式也被压得没声音了！别说三天，才半小时，抵抗的枪声就开始稀疏。 赵保胜和傻小子躲在芦竹丛下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枪声爆炸显示出来的形势不妙，还是因为江水冰凉。 正抖着，赵保胜忽然拉了一下傻小子，伸手按住他的嘴！ 傻小子其实不笨，先是一惊，然后仔细听，在枪炮声掩盖下，西边江滩有声音！脚踩烂泥那种‘唧唧’声！ 果然鬼子从江滩边往东渗透了！ 傻小子想挣扎起身，回去给王老抠他们报信，被赵保胜死死按住，黑暗中看不到表情，赵保胜只得凑近傻小子耳朵：“排长知道！” 几个鬼影靠近，但都没提防江滩这里有塌方，尖兵一脚踏进芦竹丛，往下一滑，一声低呼，然后又蹬踏上去，接着赵保胜看到了手电筒的亮光，短暂亮了一下。 几句叽里咕噜的兽语，脚步声向北，试图从田埂边摸上去。 赵保胜心跳极速，却仍紧紧拉着傻小子，怕一时不慎发出声音，暴露出来。 接着，他们头顶田埂边，响起枪声，三八大盖的枪声！ 还击随之而来，还是摸黑互射。 这里离三排守的田埂大概五六十米，这边响枪，三排大概就快跑了！ 果然，过了一会，就听不到还击的七九步枪射击声了，只剩三八大盖的射击，能听出来，大概七八条枪。 打了几轮，鬼子喊了起来，然后脚步声从江滩这边往北，越过田埂，渐渐听不到了。 整个战场枪声渐渐稀疏，但赵保胜仍然不敢动。 又等了一会儿，他示意傻小子不要动，他摸出被他截短柄的铁锹，缓缓挪向东边，蹲在水里朝东看。 镇子在燃烧。 赵保胜在火光背景里，看到江边几个身影。 站得笔直，步枪挂着刺刀，正朝向江面，是鬼子！ 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那边大概就是三排几个人的隐蔽坑附近！ 鬼子似乎不着急，慢悠悠地在江滩晃荡，镇子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江边渗透的几个鬼子好像没捞到什么战果。 这时，偏向镇子方向水里的芦苇丛中，闪起一团火光，一声枪响！是七九步枪！ 鬼子躺下一个，其余鬼子立刻趴下朝那边射击，打了一轮，芦苇丛里再没声响。 那是三排的人？他们不应该躲在坑里吗？ 鬼子分一个人把受伤者或者尸体往田埂上拖，其余人弯腰鬼祟地向芦苇丛包抄，又是几声三八枪响。 没有反击枪声。 赵保胜心一沉，芦苇丛里开枪的人，凶多吉少了。 他就蹲在原地，看着鬼子徘徊在那附近，最终无功而返。 镇边上的房子燃烧殆尽，火光渐弱，赵保胜退回来，和傻小子默默蹲在芦竹丛下等待。 镇子里的枪声很快熄灭，零星响起的，也是三八大盖的枪声，鬼子在处理638团的伤员！更北边有七九步枪的枪声，估计有人突出去了，被鬼子像撵鸭子一样往淞江城里赶。 尽管镇外田野里已经听不到有人活动，赵保胜和傻小子依旧没动，按照事先约定，三排几个人过来找他们，他们不来，芦竹丛下的两人就安静待着，至少要等到第二天晚上。 漆黑夜里摸黑乱撞，极有可能会撞到鬼子。 赵保胜和傻小子挨着，后半夜的江水很冷，两人都有些受不了了。 哆嗦中，赵保胜忽然感觉到，胸前有震动！ 他的手机！ 见鬼了！躲在1937年的黄浦江边，手机竟然作妖！ 赵保胜清清楚楚记得，之前把手机关机，用布包裹，贴身绑在胸前的！ 他摸索着解下包裹，抠出手机，哆嗦着按了一下电源键…… 第8章 我的手机有流量！ 手机屏幕亮了！ 赵保胜下意识地立刻按灭，抬头环顾，除了风吹芦叶，江水晃荡，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旁边傻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困了，没有声息，没有动作。 不能在这水里待了！会冻出毛病来的！ 赵保胜收好手机，捂着傻小子的嘴摇晃他，等他醒了，推着催他往西边，从那边爬出水。 出水更冷，赵保胜胡乱抓些散落在江滩边的干枯芦叶，在芦竹丛边拢成堆，和傻小子窝进芦叶堆里面。 “在这儿等着排长他们，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下换我。”赵保胜压低声音。 等傻小子歪栽着闭眼，他又掏出手机。 按亮，再按音量键，确认静音，他才用指纹解锁手机。 左手拿包裹布掩着屏幕，赵保胜再次抬头环顾四周，没发现危险，才低头开始研究刚刚手机自动开机和震动的原因。 很普通的米家11，好几年没换过了，压根就没什么异常的。 来回划拉，赵保胜才发现，下拉页，移动数据竟然是蓝色打开状态！ 没有运营商名，但下面剩余流量竟然有数字！ “09！”赵保胜傻眼，特么怎么会有流量？ 退出来，左看右看，没什么异常，可……就是有09兆的流量！关键是信号条都是灰色的！ 赵保胜又抬头看四周动静，然后，他点了手机里极少数的软件之一：微信…… 他的微信没有设定开机自启，应该说赵保胜手机里就没有什么自启动的软件，毕竟老机了，会卡。 看着蓝色地球的启动背景，赵保胜心神恍惚，只一天，就感觉离2025年有一辈子那么远。 微信开了，微震，几个红点，赵保胜没管，只看自己挂念着的…… 儿子三条信息，点开，两条语音，一张照片。 赵保胜习惯性地先点图片，差一点点的时候，收住了手指，又抬头看四周，再次调整音量键，点开了语音凑到耳边： ‘老赵，你啥时候回来？……我妈打电话说，和你商量过，寒假打算接我去广东过年，我不高兴去，听说那里一点都不冷，过年哪有不冷的？’ 赵保胜鼻子一酸。 自动跳下一条：‘爷爷说，打你电话打不通，让你早点回来，钱要不到也别急……他今天钓到了个大青鱼，放学接我然后我们在路上一直绕，天黑了才到家。’ 接下来是照片，儿子赵喆和老爹一起拎着都快到儿子胸口的大鱼，赵保胜点了，结果图片只能模糊得转圈儿……下拉一看，流量为‘0’了！ 特么莫名其妙有流量，又一下就没了！能不能不要这么折磨人啊！ 赵保胜郁闷地想着流量哪儿来的，竟然能超越时空，联系到2025年！ 忽然，他按下电源键，手机黑屏，左手抄起铁锹，看向东边。 芦竹丛东边有动静！ 他没动，等着判断那边是谁。 是三排几个人还好，万一是鬼子，他打算直接往江里跳……傻小子顾不上了，他不会水，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等有机会替他报仇！ “老赵！”压低的说话声音，伴随芦叶被踩动的细微声音传过来。 “这边！”赵保胜惊喜，摇醒傻小子，弯着腰站起来。 芦竹丛下，水里微微响动，有人穿过。 一个…两个…三个……只有三个人！ 往西走了不到一公里，才暂时停下，大个儿被胡义打发往西摸过去，查看前面情况，几人蹲在江边休息。 “胡长官，俺排长呢？”傻小子迫不及待地问，其实他应该能猜到，只是想从胡义嘴里得到确认。 胡义从口袋里掏出王老抠的怀表，甩了甩水：“王排长撤到江边的时候，中枪了。” 看一眼赵保胜，“老赵你的硬币，没能挡住子弹……” “我们躲到坑里，胡长官替我们盖好遮掩，他下水去吸引鬼子，回头我们出来的时候，排长没能爬出坑……”赵勇声音微颤，死里逃生的余韵未消，“我摸了，排长右边胸口被打中了……” 赵保胜听明白了，撤到江边时，王老抠被西边打来的子弹击中了，躲在坑里流光了血。 胡义没有一起躲进坑，还替三排几个人遮掩一番，下水去吸引鬼子注意了！后来水里芦苇丛后打枪的是他！ “老赵，你那芦苇管，在水里有用！”胡义轻描淡写地说。 “胡长官，接下来怎么走？”赵保胜问。 “得快点穿过鬼子进军线路，这批鬼子来得猛，淞江很快会打响，慢了就得全栽在淞江南边！” “向西能穿过去吗？” “等大个儿侦察回来。” 于是几人默不作声地休息。 大个儿带回来的消息很不好，在得胜港西米市渡东，鬼子的轻步兵还在上岸，上岸了就往北开进，灯火通明的，根本没机会穿过去！ 胡义没办法，带着几人，按照记忆里连长地图上的记录，躲开道路，在田野里平行于道路，摸索向北，先离开江边才行，等天亮了，江边的鬼子只会更多！ 鬼子也在向北，还是一股一股的，只要不直接撞到，野地里似乎更安全。 但江边向北没多远就是淞江城，这些道路终归会汇聚到淞江。 在一个道路节点上，胡义他们终于被迫停下了脚步。 鬼子一个分队，正占据了两条土路交叉口边的空地，点起火堆临时休息。 东边一里左右，也能看到有火堆！ 鬼子这是安排了一道不算太密的封锁线，防范江边逃过来的散兵，也防沪市过来的成建制中国军队！ 黎明前的微光下能看到，再往北，有一片条形树林向北延伸，似乎是顺着河流的，能钻进去的话，逃出生天的机会会大很多。 但也正是因为接近黎明，没有时间再绕了！ 此时正是秋末，起了淡淡的雾，赵保胜真希望雾能更大一些。 他们的行进路线已经偏离正北，向东偏了，西偏北方向估摸着就是淞江城，那里正打得热火朝天，机枪响得不带停，爆炸声时不时传过来，震得人心惶惶。 也许，能从淞江东，沪市西，穿过去！希望鬼子的大包围没那么快成形！ 眼前的关键，是怎么绕过这队鬼子！ 借着快熄灭的火堆光照，胡义看清楚了，总共十三个鬼子！ 没有机会摸上去抹脖子，鬼子都没睡觉！四个端枪站着警戒道路的各个方向，其余围着火堆在煮粥，枪架在一起！ 米香顺着风飘过来，赵保胜觉得自己很饿。 战斗部署很简单，三支枪，先偷袭打一枪，靠近过程中上膛再打一枪，投手榴弹，然后冲上去肉搏，不给鬼子机会！ 赵保胜也被要求冲上去，靠铁锹缠住一两个！ 斧头被胡义要了过去，他是肉搏主力。 赵保胜摸来的刺刀给了大个儿，他拿了王老抠的辽十三式，刺刀是辽十三配套的。 赵勇太嫩，没刺刀，靠枪托很难再干掉两个敌人，几人身上仅剩的，在赵保胜背篓里藏着的那颗手榴弹交给了他，两枪过后，他负责投弹，就扔火堆那边， 傻小子被要求背着背篓带着不多的补给，趁机穿过道路，往北面树林跑。 赵勇在南边路边，胡义在东南田埂边，大个儿在东边路边，赵保胜跟在赵勇身后，傻小子跟在大个儿身后。 赵保胜蹲在赵勇身后，不住地颤抖，他从没杀过人，竟突然被要求拿铁锹干鬼子！ 他发现赵勇也在颤抖，靠上肩的步枪，被拿下来拄在地上，又举起来顶肩，从侧后能看到他的肩膀有颤动，枪口微微晃动，毕竟鬼子就在十来米开外！ 侧头看胡义，他没有遮挡物，不像路边还有灌木杂草遮蔽，仅仅是田埂上未来得及收走的一些稻草能够多遮一点，离得要更远些，真有点担心他斜穿收割后的稻田会被绊倒！ 斜对面的大个儿那边看不太清。 等待是焦灼的，眼看就要天亮，可还得等！ 第一枪得胡义打，他那边的视野更开阔，他会选择威胁更大的目标先打！ 就在赵保胜腿开始发木的时候，“砰！”一声枪响！ 第9章 拼命！ 胡义的枪响了！ 稍一间隔，大个儿那边也打响了一枪，赵勇却慢了一步，才击发他的第一枪！ 赵保胜看不到大个儿那边，但他一直关注着胡义，胡义已经拎枪站起来了，跑起来后，枪交到左手抓护木，右手拉栓再上膛，跑到稻田中央，站定半蹲跪姿，又端枪瞄准，快速击发，又起身跑。 赵勇打完第一枪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并没走出掩护的灌木丛，拉栓抛壳上膛完成，站着又开一枪，然后拽出外腰带里插着的手榴弹，甩出，又蹲下。 胡义瞥见了赵勇的动作，立刻趴到稻田里，等了一下，手榴弹竟然没炸！ 大个儿那边第二枪打得晚了一点，停顿一下，只听到大个儿一声呐喊，薄雾和灌木丛中，一个身影猛地端枪冲刺！ 手榴弹没炸，赵勇明显慌了神，还蹲在原地给枪上膛！ 胡义趴在稻田西北角，又打一枪，丢下步枪，拽出外腰带里的斧头，大喊一声“冲！”仅比大个儿稍慢一线！ 赵保胜顾不得了，拽着短柄铁锹也冲！掠过赵勇时，这家伙竟然还在和枪栓较劲！ 再看鬼子那边，三排几个人第一枪确实放倒了三个人，但鬼子训练有素，立刻就趴了一地，火堆也被踹散，火光渐熄，烟雾混着雾气弥漫。 三排几人放的第二枪就差强人意了，只击毙一个重伤一个！ 倒是赵勇投出去的那颗未爆的手榴弹，砸进鬼子人群，惊得几个鬼子抱头伏地，打断了他们趴着取枪的动作，几支架在一起的步枪，被拉倒下，枪背带和枪身勾连纠缠，特别是加长的三零刺刀还上在枪上，趴着的鬼子一时取不出来。 西北角的鬼子哨兵在第一枪响时，不是首要目标，没有被击中，立刻持枪蹲下，朝向他最顺手的南方路上。 赵勇的第二枪就是奔这个鬼子去的，结果打飞，投弹的时候，这个鬼子正拿枪对着他！ 慌了神的赵勇，不知道鬼子其实看不到他，慌乱中，连拉火绳都没拽，就甩出了手榴弹！ 胡义趴下躲避手榴弹的时候，已经借微弱的炭火，看到这个鬼子了，手榴弹没响，立刻上膛开枪击中这个蹲着的鬼子。 还剩7个能动弹的！ 大个儿第一个冲进岔口空地，一眼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鬼子正趴着在枪堆里拽步枪，顾不得其它，压下上着刺刀的步枪，猛扎下去！ 大个儿新兵的时候，那会儿还在西北，拿着木枪学了几天拼刺，然后就被拉上战壕填线去了，开枪都是在战壕里学的，发的枪都不带刺刀，自然也谈不上熟练。 他全凭本能，想着大力出奇迹，卯足了劲斜着扎下去，只怕鬼子不死！ 刺刀带着大个儿冲锋的速度，碰到鬼子后肋，不顾一切地扎进去，刀尖撞到骨骼，向上微滑，又被大个儿下压的劲儿按住，从两根肋骨中间斜扎进去，穿透内脏，扎穿前胸，直接把鬼子钉在地上！ 想撤回，就很麻烦，鬼子被巨大的疼痛激得挣扎，刺刀被卡在两根肋骨间，不断拉扯横切，大个儿根本拔不动。 右侧地上同样趴着的鬼子发现同伴被扎在地上，想也没想，放弃去抓枪，收右腿转身跪起，左腿半蹲，猛地抱住大个儿的腰，往外推，同时也试图站起身，与大个儿纠缠，给其它同伴争取时间。 大个儿还在拔那拔不出来的刺刀，腰间突然被右边鬼子抱住，胸口被鬼子钢盔顶着往外推，根本分不出手来扒拉抱腰的鬼子。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寒光，从左边冲来，有鬼子已经拿到枪起身了！他举着刺刀来协同纠缠大个子敌人的同伴，准备先解决一个，刺刀直奔大个儿的胸口！ 大个儿松开拔枪的手，勒住抱腰鬼子的脖子，转身正对冲过来的刺刀。 刺刀擦着大个儿胸前抱腰鬼子的钢盔，扎进大个儿的左腋胸腔，剧烈疼痛使大个儿本能扭腰躲避，抱他腰的鬼子顺势跟着站起来。 持刺刀的鬼子是个老手，本就留力，一击未能致命，立刻撤步拔枪，压低刺刀，从抱住大个儿的同伴站起跟着旋转而露出来的空隙，又是一击突刺，这一次，刺刀从大个儿右腰侧，刺入他的腹腔！ 持刺刀鬼子一击得逞，还没来得及撤步，右侧余光撞进来一个黑影，敌袭！ 手还没来得及撒开枪，右侧肩颈就被一道雪亮刃口切开！ 鬼子至死也没弄明白，这么短的刃，怎么能带着这么大的力量，直接把他的脖子砍断一半！ 胡义冲进来，一眼看到鬼子持枪突刺大个儿，面无表情，战场上就是这样，只能怪命！ 他丝毫不作停留，已经抡起来的斧头，本来奔着一个正捡枪弯腰起身的鬼子，只稍微右偏，突刺大个儿的鬼子，脖子和锁骨交界就被砍中。 斧头不大，就是农家砍柴火的小斧头，连柄一肘长，重不过二斤，刃长不过巴掌宽，很久没磨过，只赵保胜用青砖加水蹭了蹭锈，露出刃线而已。 分工时，胡义颠了颠，觉得很顺手，连刺刀都让给大个儿了，用这个就行。 胡义原定的目标，正在起身转向大个儿，却不防被胡义从背后撞击，又再次狗吃屎趴下，钢盔往前翻转，枪也脱手再次甩出去。 胡义左侧，两个刚拿到枪的鬼子正并排蹲着。 一个靠着岔口东南角的大树，正蹲着持枪警戒南面，那边响过枪，还甩过来一枚没炸的手榴弹，是zhi那精锐！ 另一个鬼子，正在向西警戒中，听到背后大个儿的冲击及同伴的惨叫，此刻又持枪转向东北方向，冷不防胡义撞进来，三八枪长，正好挡住胡义，恰好被撞歪。 这时候，胡义正当面的两三米外，传来一声枪响！胡义根本没管枪声是不是冲自己来的，只看清是个鬼子趴在死掉的同伴身后，朝东北方向射击。 胡义速度太快根本刹不住，脚下被倒地的鬼子一绊，顺势就把刚拔出来的斧头又抡了起来，倒下的同时，斧刃冲着开枪的鬼子后背砍下，太快了，能砍到什么是什么！ 大个儿在大叫，侧腰被一击突刺搅进去，又拉扯，浑身的力气都在流逝，他大叫给自己鼓劲，更用力地勒住他胸前的鬼子，却因为是面对面勒住的，暂时勒不死。 被胡义撞歪枪的鬼子，站起身后退半步，刺刀转向胡义，勉强刺出，却不防胡义绊倒，刺空了！ 趴着打枪的鬼子是最先反应过来最先取到枪的，却因为位置原因，只能向东偏北警戒，大个儿撞进来的时候，隔着好几个同伴，他无法开枪。 傻小子等大个儿冲击的时候，就开始往北边树林跑，可身小力弱，背着不相称的背篓，跑不快。 等他越过道路跑进路北田野，被趴着警戒的鬼子发现。 命大，听到枪响前，他被稻茬绊倒，子弹呼啸从头顶掠过！ 胡义倒下了，斧头砸中了趴着打枪鬼子的肩胛，是的，砸中，因为斧刃不够锋利，因为倒下时无法使劲，斧头只靠惯性，砸中鬼子，却连破防都没做到。 肩胛被钝击，不致命，却也使得鬼子放弃了枪，向北滚转，胡义在地上快速向前爬行一步，有了地面支撑，斧头又抡起来，猛地砍下！ 刺击胡义落空的鬼子，眼见胡义往前爬，已经脱离刺刀杀伤范围，往前一步，却被同伴尸体一绊，一个踉跄，刺刀上抬，再也无法稳定，只能枪托向前，拄地，没摔，膝行一步，顺势举起枪，用枪托狠狠砸下！ 被胡义撞倒的鬼子，见那个撞自己的zhi那兵，被两个同伴纠缠，觉得他死定了，卸下地上枪口的刺刀，转身朝正在纠缠的大个儿那边扑过去，那个大个子威胁大！ 整个现场从大个儿冲进来，不过五六秒钟，就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在咬牙拼命。 警戒南边的鬼子，眼见南边没人攻过来，又没再响枪，终不能无视身后的动静，撇头看一眼，忍不住转身了。 三八式上刺刀后太长，他左边靠着树，即便枪口朝上，也只能右转，看到身旁的同伴正跪地用枪托砸地上的zhi那兵，继续右转，另两个同伴和一个大个子zhi那兵倒地抱在一起翻滚。 正犹豫向哪边支援，身后传来脚步声！ 第10章 第一次杀…鬼子！怎么还带送流量的？！ 赵保胜冲过来的时候，腿依然在抖，可他知道，抖也没用，要想等下还能看到太阳，这时候就不能怂！ 耳朵里听到三八式枪响时，赵保胜没等来子弹，于是加速冲，等他看清现场的时候，胡义和大个儿都在地上和敌人滚作一团，胡义还在被另一个鬼子用枪托砸！ 他的眼前，一个鬼子背朝自己半蹲起身，正在转向身后的自己！ 赵保胜没有犹豫，手里的铁锹举起拍下！ 是的！拍下！ 活了半辈子，混工地的，打架是打过，铁锹打人也是有的，但那都是拍的，锹刃砍下去会死人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赵保胜仍然是拍下铁锹…… 半路后悔，也得先拍下去！ “bang！” 铁锹质量不错……赵保胜的第一个念头！ 一颗好头…头盔……赵保胜第二个念头！ 被打的鬼子却是懵的！剧烈震荡从钢盔传来，肯定不致命，但慌乱难免，举枪起身后转的动作慢了！ 赵保胜是左撇子，第一下拍下去他心里就有数，鬼子肯定没事，但鬼子枪在左边转过来，他要防这枪，就没法再来第二下了！ 冲过来的速度挺快，赵保胜却减速停下来才拍第一下，身体冲撞本来是可以直接撞飞鬼子的……白费了！ 但……鬼子侧身站起来，赵保胜发现，特么才到我下巴？！ 赵保胜185公分，90公斤，bi偏胖，在二十一世纪，是个正常壮实中年人的体型，但为什么第一次遇到胡义他们，他们会那么紧张？ 因为这个年代，赵保胜这样的体型极少见！ ‘大个儿’不足以形容他！ 于是，赵保胜向前半步，贴上鬼子身体，他的枪长，靠紧了就没办法了？ 这么一挤，鬼子竟然没站稳！ 一不做二不休，赵保胜左手举着铁锹防着枪，右手伸出，环了鬼子脑袋，探手抓了鬼子右耳朵！猛扯！工地娘们打架的招数！ 左转的鬼子，受不了耳朵被拽，又不得已右转！ 鬼子差不多背朝赵保胜的时候，老赵松开右手耳朵，改成卡着鬼子后脖子，猛地一推，鬼子唧就面朝下倒下了……！ 赵保胜来不及感慨，胡义和大个儿还在拼命呢！ 他靠胡义这边近，一个鬼子浑身是血在爬着逃离胡义，另一个鬼子已经骑到胡义身上，用枪托猛砸，这还了得？赵保胜前冲几步，左手铁锹一颠，锹柄转了小半圈，侧面刃口放平，抡圆了，横砍！ 圆头铁锹锹刃其实有点往前弯，便于杠杆发力撬动挖开的土，所以和锹柄不在一线，赵保胜仅凭手里锹柄的手感，忘了这茬，奔鬼子脖子去的，结果锹刃侧面，直接砍在鬼子左脸！ 砍到硬物的感觉，但又和砍木头砍石头不一样，有脆裂的感觉！ 赵保胜有心理准备，杀人，特别是用铁锹近距离杀人，肯定会血呼拉碴，但他没想到，第一次砍人，砍开了半个脑袋！ 锹不是平面的，豁开的口子必然不是一条线，硬生生撬开半个脑壳！ 红白相间的近距离刺激，绝对比不上第一次在得胜港小巷口远看墙上地上那滩，那么轻松！ 胃里没什么东西，但仍然一阵翻滚。 脸上好像溅到了什么，赵保胜抬手用袖子擦，结果抬起的铁锹上，更多的红白，顺着锹柄，流上他的手，滑腻腻，更加令人作呕！ 胡义让那个被他砍得浑身伤的鬼子溜了！背后的鬼子已经骑上他的背，枪托砸得他后背后脑剧痛，他不停扭动，试图翻身，忽然，背后的击打停了，身体一轻，然后，一个黑衣服的人，跪坐到他身旁。 “老赵！还没完事！”胡义看到是赵保胜，喊一声，摸起斧头，躬身起来，准备结果了被他砍得半死的鬼子。 旁边地上，咔嚓一声，胡义撇头，一个趴着的鬼子，在摘刺刀！ 胡义的喊声，让赵保胜一激灵，转头看，胡义已经和那个被他推倒的鬼子缠在一起了！ 强忍恶心，赵保胜握紧锹柄，抬腿站起，先解决前方那个在爬的！ 这回长记性了，看一眼手里铁锹的锹刃朝向，赵保胜追向地上爬行的鬼子，反手猛砍！ 颈动脉是人体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要害，即便流了很多血，颈动脉被砍开的一瞬间，仍然有足够的压力，将血泵得赵保胜一头一脸！ 赵保胜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 他蹲下的时候，胡义正和鬼子在纠缠翻滚，两人手里的刺刀和斧头都被对方掐住，没能伤害对方。 他蹲下的时候，大个儿正被两个鬼子纠缠，勒在怀里那个，始终没能有多大威胁，另一个手持刺刀的，被他左手拽住了衣领，却又给他后背添了一个贯穿伤……血流了好多，力量在不断流失……慌乱中，松开的右手摸到了怀里抱住他的鬼子的背包，摸索中，抠出一个日式手雷！ “九七式手雷，比咱的手榴弹威力大，爆起来脆生，不像手榴弹，声音有点闷……唯独用起来不方便，拉了环，还得磕一下下面……”王老抠的声音，在大个儿脑海中响起。 抱住大个儿的鬼子，先是觉得勒自己的手松开了！果然同伴的进攻得逞，这个大个子撑不住了！然后，他的钢盔被敲了一下！他抬起头，面目狰狞的zhi那兵，嘴里叼着个细绳环，绳环上吊着根铁丝，亮闪闪的…手雷拉环！ 近距离爆炸，比150重炮威力小得多，远没那么震撼，但赵保胜仍然被背后的冲击波推着向前倒，好在蹲着，伤害不大，就是裤子糟了，全是呕吐物和血…… 胡义靠得更近，耳朵嗡嗡响，头昏眼花，该死的头疼又要来了吗？身上压着他的力量，倒是小了…… 赵保胜是第一个爬起来的，空地上除了他，已经没有能起身的了！ 爆炸是大个儿那边的，他先是拉开压着胡义的鬼子，发现胡义胸膛仍在起伏，又去找大个儿……没法看了，血肉模糊！ 东边的鬼子离得不远，要来的话很快，西边看不到，估计差不多，赵保胜顾不得了，弯腰拽住胡义的后脖领，使劲拽他拖着往北走，还没走两步，胡义翻身，他一惊，松手。 “胡长官！你没事？” “你活着？” 顾不上废话，赵保胜先反应过来，返身去取了他的铁锹，拽了鬼子的包，胡乱捡些能看到的东西，顺手给每个躺着的鬼子，不管死活，脖子上都再来一锹…… 他一边干活，一边说：“大个儿拉了手榴弹，赵勇没看到，傻小子可能已经到树林了，你要能走，赶紧的！两头鬼子要来，很快就到！” 哦，田里还有胡义的步枪，捡回来。 赵保胜夹着胡义的胳膊，拽着他往北，路上遇到折返的傻小子，三人往北，进树林。 穿过树林，沿着东河岸，继续往北，没有地图，趁黎明前的黑暗，远离战线。 天空不再漆黑，已经有些透蓝，胡义他们三人沿着河岸往北，靠近了一个小村子，淞江城的枪炮声，已经在西偏南方向了，于是他们决定暂时在村外隐蔽暂歇。 吃点东西，几人歪在树下躺着。 赵保胜忍不住看胡义，他在路上，就感觉到了胸前的手机震动，想看，又不能暴露。 胡义不知道是不是脱力了，身上倒没大伤，但看上去病殃殃的，这会儿闭着眼睛躺着。 傻小子也病殃殃的，似乎沉浸在悲伤里，低着头，手里在掐稻草，也难怪，半天里就丢了他的排长，他的大个儿，赵勇也没跟上。 赵保胜坐着转身朝南，偷偷掏出手机，按一下电源键，屏幕就亮了…又是自动开机了！ 扭头看身后两人，都是原样，赵保胜手势解锁，下拉……有流量了！ 3兆！3啊！ 特么这流量哪儿来的？！ 和半夜那次，一样的莫名其妙的就有了流量！ 唯一不同，他老赵杀鬼子了！ 难道和杀鬼子有关系？半夜那次，他也没杀鬼子啊！ “老赵，”胡义的声音响起，“十三个鬼子，我都以为要交代了……” 赵保胜吓得扭头看，胡义仍闭着眼，悬着的心又落回肚子，回：“大个儿可惜了。”长按关机，这会儿不能暴露。 “没什么，他值了。” “底下怎么办？” “还得走，还没跑出去，淞江很快的，让鬼子兜住，还是跑不掉。” “胡长官你之后怎么打算？我是说，跑出去之后。” “不知道……我…没家。” “这阵势，怕是南京都保不住。”赵保胜知道南京的事，但不敢说，因为没人会信，只能隐晦提一嘴，“要逃开鬼子，怕是得跑到四川或者陕西……” 胡义睁开眼，吐一口气：“先逃过这一劫再说。” 第11章 傻小子之死 村子很奇怪，没有狗叫，没有鸡鸣。 但又不奇怪，战火烧到了这里，能逃的早逃了。 赵保胜带着傻小子进村，胡义跟在后面不远处。 临时在河边洗了洗，脸上倒是干净，但赵保胜和胡义身上衣服上都是血污，胡义和傻小子身上那套皮也是隐患，进村去看能不能找到旧衣服。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没有高宅大院，人已经跑光，连鸡鸭牲畜都带走了。 傻小子习惯性地踹门，被赵保胜拉住：“外头锁了的，你踹，没锁的，先敲门，没人再进。” 尽管不解，傻小子还是听话，夜里那场搏命他也看到结果了，这老赵，是条汉子！ 两人进屋搜刮，胡义在外放风。 食物，衣服，工具，能用得上的都找出来，然后再挑好拿的换上带上。 时间紧，赵保胜没再慢慢挖门槛找钱，因为他发现，门槛下大部分人家都是埋的铜钱，极少银元，后世有钱人才会专门埋金子。 一户一户摸过去，赵保胜终于找到大一号的衣服，换下了身上原来的‘七分裤’和‘露脐装’，胡义合身的衣服也找到了，但他没着急换。 傻小子学着赵保胜，也找到个竹筐，高兴地往里装东西，主要是番薯芋头这些吃食，他的衣服换掉了，但那身军服他还没舍得扔，抱在怀里。 搜了几个院子，始终没碰到人，没锁门的，基本什么都没有，锁门的，多少有点东西，至少粗盐什么的能找到。 傻小子干得挺高兴，似乎王老抠他们的死亡造成的伤害正在愈合，但他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赵保胜走在他身后，想提醒他一下，傻小子已经又踹开一家的大门。 异变突起！门内黑魆魆里，响起了枪声！ “啪”一枪！ 胡义听出来了，手枪！大概率是小撸子！赶紧拎枪翻墙进院子。 赵保胜对黎明前的那场厮杀仍心有余悸，精神始终没能放松，听到枪声，立刻扑倒，卸了背篓往前爬，贴上房子南墙，躲在门内看不到的地方才安全！ 傻小子中枪，仰面倒在门口，竹筐甩了出去。过了几秒，他扭了一下头，发现自己没有死！ 赵保胜赶紧挥手，比划比划不让他动，半蹲起来看，中枪的地方在右胳膊和躯体之间，不知道是打到胳膊还是胸腔侧面，两边都有血，但血都不多。 门半掩，看不到屋里情况，万一动了，屋里再补枪，不死也得死了！ 傻小子到底是见过炮击大场面的，强忍疼痛，一动不动。 太阳还没升起，天色晦暗，胡义从院墙根轻手轻脚靠近，赵保胜示意他，傻小子暂时没事，胡义点头，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地上的傻小子。 赵保胜点头，明白胡义是要吸引对方，让他拽回傻小子。 胡义倒拎步枪，抓着护木，看一眼赵保胜，赵保胜半跪挪到够得着傻小子的位置，点头。 枪托砸中糊着纸的窗户，发出哗啦一声。 室内立刻响枪，“啪啪啪啪啪”，窗户木框和纸被击打得碎屑乱飞！反应真快啊！ 赵保胜听到枪响，往前探出，抓住傻小子肩膀衣服，猛地往墙后拽。 胡义据枪侧面对着门口，防止对方探出门口打枪。 赵保胜检查傻小子伤口，确实胳膊和肋巴都伤了，大概是他夹着胳膊，子弹从中间穿过…命大的小子！ 胡义心里在盘算，已经六枪了，听声音，肯定是撸子，只是不知道是哪种（弹匣装弹数不同），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备用弹匣。 赵保胜示意他，傻小子没事。 胡义点头，盘算着怎么冲进去。 赵保胜从腰里拽出斧头，指指窗户，又指胡义和门，胡义略一思考，点头，轻手轻脚靠近门口。 赵保胜弯腰从窗下过，站到窗西边，看一眼胡义，见他就位，喊：“艹！老子求财而已！杀我兄弟，我要把你碎尸万段！”说罢抡斧头砍剩下的窗棱。 屋里又响枪，只一声“啪”，然后就是咔嗒咔嗒声，赵保胜一颗心拎到嗓子眼：可千万别是换弹匣！ 响枪时，胡义已经从大门冲进去了！ 赵保胜白担心了，屋里再没响枪，一阵稀里哗啦撞击声，安静下来，他握着斧子从门口伸头看，胡义站着。 没事就好，赵保胜去翻背篓，记得有蚊帐收着的，扯一块给傻小子先包扎一下，等他回头，傻小子已经靠坐在门旁，冲他傻笑：“赵哥，没事了！” 赵保胜扒拉开焦破的衣服口子，果然不流血了…… 正抬手准备给傻小子一个毛栗子，赵保胜愣了一下，还是扯了一块蚊帐：“你小子命大，可能火也大！都流鼻血了！”给傻小子鼻孔堵上。 胡义背着枪，走出门，低头看一眼墙角傻笑的两人，病殃殃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 天大亮了，太阳出现在东头，三人坐在门槛上。 胡义拿着一支精巧的手枪在发呆。 赵保胜和傻小子在整理背篓，舍弃一些不必须的，还得想办法弄些药品之类，逃跑路上会用得上。 薄雾已散，深秋的阳光懒懒散散。 傻小子在叠他的军服，他舍不得丢弃，但赵保胜说带着军服是危险，会被当成逃兵抓的。 他看向胡义，希望胡长官帮他说一句，这套军服是王老抠替他领的，是他这辈子头一次穿这么体面的衣服。 忽然，他觉得鼻子发热，嗓子眼儿里往外顶，然后，眼前一黑。 傻小子再也没能醒过来。 胡义认为是房子里那个娘们打中傻小子造成的。 赵保胜觉得不完全是，他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也知道傻小子这个样子像是内脏损伤，内出血造成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昨天那场炮击，当时谁也没注意到，傻小子是不是趴在地上过。 当然，和那娘们的一枪有那么一点关系，她那一枪，让傻小子倒地，内脏损伤会不会是这一摔才大出血的？ 说不清楚，赵保胜看着毫无气息的傻小子，觉得他的运气用完了，好不容易毫发无伤地逃出来，却死在这个无名的小村子里。 胡义觉得，傻小子是个有福气的。 村外的坟地，胡义给傻小子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可惜没有棺材，只找到一卷旧草席给傻小子包上。 赵保胜想弄块碑，哪怕木头牌子，可惜他和胡义都不知道傻小子叫什么…… 赵保胜有些悲伤，这孩子就比自己儿子大两岁。 胡义不觉得悲伤，反而有些羡慕，傻小子有坟，有全尸，死得也没痛苦，还穿着他最体面的那套军服……想想王老抠大个儿几个，还有更多死在战场上的人，这么死，是种幸福。 埋完人，回村收拾东西，淞江那边炮声已经清晰可闻，鬼子的大炮在开火，不再是掷弹筒和迫击炮了，再耽误，就跑不了了。 赵保胜收拾背篓，让胡义换掉军服，胡义没搭理，他进屋，要审问一下那个娘们！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但你杀死了我的弟兄，我觉得我有必要替兄弟做点什么。” “他是个十四岁的爷们，是个幸运的好小子，我刚刚把他埋了，就埋在村子外面。这小子是饿死鬼投胎，一辈子都在找吃食，不停地找，直到今天早上，总算找到了枪口上。” 女人呜呜咽咽的声音。 赵保胜在门外打包，这才听出来，胡义这狗日的堵着人家的嘴，这算啥审问？胡义在自说自话！ “勃朗宁1900，枪牌撸子，这可不是穷人家的东西。” “特务？长官姨太？或者贵府千金？月黑风高，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打黑枪，怕也不是个善类？” 听到这个，本来想进去说两句劝解一下的赵保胜，停住了，他想看看胡义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这女人忽然出现在无人的村庄里，总有些蹊跷。 结果，就是长时间的沉默，女人也不再呜咽。 派出所，赵保胜进过，但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审问’啊！ 猛地，屋里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有布匹被扯开的撕裂声，女人的呜咽急切又惶恐，偏偏没胡义的声音！ 蹲坐的赵保胜，立刻站起来，结果腿麻…… 第12章 人畜之分和扫射 赵保胜挪着腿跨门槛进屋。 果然如他所想，胡义个狗日的，把那女人压在床上，正撕扯着女人的衣服！ 赵保胜啐一口，打算上去拉开胡义，倒不是他带了圣人光环，而是他觉得没搞清楚事情之前，这么做不合适。 他年轻的时候，也夸下过火烧靖国神厕三光东京城的海口，嘴炮而已，道德洁癖却是没有的，真要是鬼子女特务，他也不反对…… 靠上去本来是想拍一下胡义肩膀再说话的，结果，乱蹬的白腿，从胡义腿间猛地踹过来！ ……夭寿！差一寸！‘小赵’就中招了！ 赵保胜弯腰后退，龇牙咧嘴，又麻又疼，揉揉腿，瞥眼看，那娘们旗袍领子被扯开，都快被剥了！ “嘿！小胡！胡义！”再不拦着，这狗日的真就日了，可喊一声，根本不搭理他。 “胡义！”赵保胜扯着嗓子喊，“你他妈是个逃兵！你他妈不是个畜生！停手！” 胡义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身下的娘们却没停，翻滚着挣脱了他的手，缩腿蜷曲着往床里面的角落躲。 胡义没再扑上去，直起身，就那么愣着。 赵保胜看不到他表情，不确定自己这么喊，会不会激怒他，有点忐忑。 胡义转身，看一眼赵保胜，径直朝门口走了。 赵保胜盯着他出门，发现他并不是去拿枪，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床上那女的。 本以为抬枪就打中傻小子的，是位女中豪杰，再不济，是个凶神恶煞的女杀手，结果，床角缩着的，是个娇小瘦弱的学生模样的姑娘…… 藏青色夹棉旗袍被胡义扯破，盘扣被扯脱，敞开的襟口露出白色内衫，齐耳短发凌乱，眼睛含泪，满脸惊恐与屈辱，被破布塞住的嘴巴仍然噫噫呜呜，反剪在身后的双手仍在试图挣脱捆绑，棉袍下襟并没有被扯开，鞋丢了一只，仍然试图往后退…… 赵保胜咂嘴，胡义并没有得逞，还不是无药可救。 “姑娘，我代他道歉……”赵保胜觉得这话说得很没诚意，但他怕解开束缚这姑娘要找他拼命，“他…他，他脑子有病，昨天被炮弹震坏了。” “昨天到今天，他的战友都死了……傻小子，就是你打中的那孩子，他们排就逃出他们两个。” “得胜港，鬼子过黄浦江，他们638团残兵，想挡上千鬼子，跑出来的没几个……” “凑巧遇到他们，我跟着一起跑，他刚刚还说，咱还没跑出去，鬼子打淞江就是为了兜住沪市这一片的所有中国军队。” “我……给你解开，你可别再喊打喊杀……咱自当是没见过，行吗？”赵保胜见那姑娘平复下来，试探着问。 姑娘木然瞪着赵保胜，没说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又开始聚焦，看着赵保胜，缓缓点头。 赵保胜笑着点头，伸手把她嘴里的破布先扯了出来：“转身，我给你解开，可说好了啊，别再惹他，脑子震糊涂了，这会儿可是煞星呢！” 胡义打的死结，麻绳又粗，不好解，赵保胜指甲短，抠得费劲。 姑娘被勒着，每次拉扯，都会勒得更疼，忍不住哼出声。 为缓解尴尬，于是问：“先生贵姓？” “我姓赵，叫我老赵，忍一下，死结不好解……”赵保胜搭腔，“姑娘你也是逃到这儿的？我逃到得胜港投奔朋友的，结果人都跑光了，你这也是？” “嗯。” “那你一个人拿着枪，躲在屋子里干嘛呢？怎么还不跑？淞江城这会儿打得炮声震天，鬼子说话就到！” “……”姑娘不吭声了，这不好解释，也是胡义的主要怀疑点。 “他问你的，你是什么人……我不关心，只要不是鬼子特务。”赵保胜装着若无其事，“但你可别告发他去！他们那点人，打散了都跑不出几个。” “……” “好了，解开了！”赵保胜站起身，看姑娘试图把扯开的衣服扣起来，想起来，转身出屋。 胡义就坐在门口，屋里的话一句没漏，赵保胜出来，拿了傻小子换下来的平民衣服，又进屋。 “姑娘…你，”赵保胜看她捏着衣领，在地下找鞋。 “赵先生，我姓苏。” “苏小姐，你这身衣服，跑起来不方便。”赵保胜把傻小子的衣服放到床上，“这是傻小子的衣服，脏是脏了点，看身量你能穿，就给你。” 苏小姐抬头看，衣服上仍有血渍。 “能跑就跑远点，鬼子可不是人…在黄浦江南岸，砍了好多老百姓……”赵保胜继续话唠，“南京…最好也别去。” 苏小姐抬头看赵保胜，眼里有疑惑，也有质疑。 “看鬼子架势，这回没那么容易退，接下来肯定奔国都……杀红了眼……”赵保胜没说下去，没人会信。 胡义在赵保胜的劝说下，还是换掉了军服。 枪没法藏，被赵保胜用破布条包缠起来，和另外找来的木条木方，绑成竹筐的背负架，看上去像模像样。 胡义不理解，他觉得枪没法用，就和没穿衣服走在人群中一样。 赵保胜嗤笑，背着枪往北往西，到处都有可能被拦下，逃兵嘛，抓去枪毙不如填防线好了。 胡义沉默，果府打仗可能不行，这种坑爹玩法还真在行。 于是，两个背着背篓的农民，拄着棍子往北，逃离炮声隆隆的南线。 其实基本还是按照胡义的来路返回，往西根本没指望，只能向北，最终要回到京沪线附近，还是得过吴淞江，还是得从青浦往安亭的公路桥过江。 胡义在河边一棵香樟前停下，发愣。 赵保胜不解，也没出声，这是棵丛生香樟，蓬径很大，树形漂亮，七八十年后，这棵树值五六万块人民币，但此时就是河边的一棵野树而已。 沉默良久，胡义开口：“这棵树，我和傻小子掉队，王老抠就是在这儿等的我们。” 赵保胜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胡义从黎明突围…不，被炮击后，就有点神神叨叨，灵魂好像飘在空中，只有战斗时，才能正常一点。 半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铁路。 从东偏南而来，往西偏北去。 路基道砟石在晴朗阳光下，被晒得发白，铁轨上没有火车，铁道上和路基周围，全是蝼蚁一般的逃难人群，默不作声地沿着铁道向西，虽然混杂着许多穿军服的散兵游勇，但根本没人组织，全靠人群自觉。 京沪线，给人群指出了逃难的方向，。 赵保胜和胡义靠近铁路，他们没有地图，只能先跟着人流向西，逃出即将成为孤岛的沪市再做打算。 鬼子飞机已经完全控制了这片天空，陆军航空队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控制京沪铁路。 控制不是摧毁，军部似乎有利用这条铁路的意思，因此，每天几个架次的战斗巡逻，只需攻击铁路上的列车就行。 没有列车，沿着铁路西行的逃难人群，就成了这些飞行恶魔取乐的对象。 远远听到沿铁路西来的飞机声，沉默的逃难人群就开始从东往西炸锅，潮汐一般向铁路两边扩散逃跑，原本黑压压的铁路瞬间露出发白的道砟，变成碰不得的高压线。 赵保胜跑下了路基，才发现胡义并没动，还站在铁轨上…这家伙好像又犯病了，没看向鬼子飞机的来向，倒像是站在岸边看退潮。 逃难人群中，强壮者跑得更快，老弱妇孺成了阻路的障碍，被推被撞，倒在荒野里哭嚎，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鬼子飞机不慌不忙地从低空掠过，巨大的引擎噪音驱使人群更加慌乱，他们乐于看到人群的惊恐。 绕一圈，沿着铁路打几梭子，打中多少人无所谓，在人群中犁出几条鲜血染红的线，造成更大的恐慌，才是他们最乐意做的事。 赵保胜已经跑开，正趴在远离铁路的河塘边，啐骂该死的鬼子，只是他认不出天上飞的是九七式还是中岛的其它型号，撇头看胡义刚刚站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跟着这脑子时不时不正常的家伙，说不定哪天就死得不明不白。 等鬼子飞机耀武扬威地飞走，人群开始重新向铁路聚集，沉默不再，唾骂和伤者的嘶喊及失去亲人的恸哭，并不能减缓逃离者的脚步。 赵保胜跟着恢复如初的人流向西，至于胡义，随缘，说不定死在刚刚的扫射里了。 他听到身后脚步声，并不是难民蹒跚拖沓的那种，是奔跑起来的那种有活力的脚步，停步转头，胡义扛着个人，正在跑来。 胡义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似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眼睛里似乎有死灰复燃的光。 “你这么扛人不对…”赵保胜没管他扛的是谁，示意他放下人，打算教他正确扛人姿势，却不成想，被扛的人，脚落地，手里却捏着个手枪似的东西，死命砸胡义…… 那个姓苏的姑娘？！ 第13章 临时团伙 “苏小姐……？”赵保胜不确定，那女人穿的衣服，腋下有破口，还带着血迹，也可能是胡义又看上哪个难民姑娘，打算抢做压寨夫人，呃，他说过他要落草为寇吗？ 女人听到赵保胜喊，停下了疯狂的攻击，虽然只是砸到胡义肩膀，伤害值连-1都不到，算不得正经攻击。 苏小姐转身看清人，拢一拢乱发，很快恢复平静，回：“赵先生。” “哦，挺有情趣啊……” 胡义难得露出些许尴尬。 “我教你……”赵保胜放下背篓，呼地弯腰，趁胡义愣神的当儿，左手抓胡义右手，右臂穿过胡义的裤裆，勾住胡义右腿，猛地腰身发力，把胡义侧扛到肩上！ 胡义是懵的，他可能不能理解‘抽象’这个词，但他觉得这个赵保胜是疯了！ 这个忽然出现的‘赵先生’，之前一直像个小人物，跟在三排身后逃亡，脱离战场之后，逐渐变得生动，对，是‘生动’，不再可有可无，甚至开始左右胡义的思考和判断。 苏小姐也诧异，这个‘赵先生’，在村子里阻止那个逃兵对自己施暴时，看着说话动作挺正常，像是那个逃兵的跟班，在逃难人群中再见时，竟然对那个逃兵‘动手’了！ 赵保胜变了吗？ 他自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已经顺利跑上正确的逃亡方向，胡义现在不过是个暂时的同行者，时不时地犯脑抽，没必要那么唯唯诺诺。 他可以威胁到自己的步枪，已经被包起来捆上了，都是逃，还不如我壮，凭什么拿我当跟班？ 杀过几个鬼子的赵保胜有些膨胀了。 自己只要顺利逃到西北，哪还会在乎一个逃兵？ 至于这会儿扛起胡义，不过是借着由头显示一下力量，别看你是个兵，不用武器，照样能拎你。 胡义背篓里，有临时放在最上面方便取用的食物，用布包着的蒸熟的芋头和山芋，他被赵保胜横着扛起来，这个布包落地，散开。 苏小姐看到了，似乎很久没吃东西的那种饥饿，看一眼，又看一眼，却碍于脸面，没有捡。 赵保胜弯腰把胡义搁下：“这么扛，还能腾出一只手拿其他东西。” 旁边一双眼，却盯着地上的食物，慢慢靠近，试图伸手捡起来。 赵保胜一只脚踏向那人脚下，躯体跟着一挺，大腿打直，把弯腰准备捡拾布包的男人给撞得后仰，嘴上还不饶：“当面偷东西，有点不讲究了？” “阿拉就是饿了，吃你个芋头怎么啦！”听赵保胜的普通话，对方站直，又流露出不屑，“小赤佬，识相的，把你背篓里干净的给我！” 是个长相普通的男人，灰尼子西装，斜挎背个皮包，想来之前也是个有头脸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逃进租界。 胡义无动于衷，捡就捡了，背篓里还有其它食物，不值得和这种人计较。 赵保胜后退半步，弯腰从自己背篓侧面，抽出了半截铁锹，掂了掂，转了半圈：“这会儿和我讲这些，是觉得刚刚死的人不够多？我不介意多埋你一个！” 周围逃难人群中有几个刚刚还蠢蠢欲动的，也熄了心思，继续沉默西行。 胡义眯缝着的眼，似乎亮了一下，这个赵保胜，可能真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苏小姐往后退了一步，看似是怕血溅到自己，手里的手枪却倒转过来，握着枪把了。 灰西服男瞬间怂了：“不给就不给，我和你买好不啦？” “不卖！”赵保胜捏着铁锹没动，眼神示意胡义捡起来，看胡义没反应，“小胡，我们还不知道要走多远，粮食不要浪费！” 西装男讪讪后退。 苏小姐小声问：“能卖点给我吗？” 赵保胜瞥一眼她：“那是小胡的，你问他。” 胡义捡起布包，拿在手里，听苏小姐的话，愣了一下，缓缓掏出两个山芋，递给她。 赵保胜笑了，拎起背篓，提着铁锹，找回自己的棍子，背起背篓，向西进发。 两个不大的山芋，红皮白心，连一顿都顶不上。 食物会让她跟着走的。 虽然她身份可疑，但，鬼子特务不会连吃的都不带，果府特务不会不去求助军队……随她去。 被鬼子飞机肆虐过的地方，一团糟，值钱的东西早被人流搜刮一空，除去有亲人的，很多死尸根本无人管，伤者也在哀嚎中渐渐熄声。 赵保胜溜溜达达路过，拿棍子挑开一些遗留没人要的东西看，还真找到些有用的：一个包着剃头工具的包裹。 他就这么搜搜捡捡，胡义在后面跟着，苏小姐也蹒跚着不肯落下。 迎着阳光，三人跟着人流西行。 赵保胜时不时抬手掌比划，又走了一会儿，转身对胡义说：“找地方过夜。” 胡义不解，但这半天过来，也看出赵保胜不是个简单人物，于是点头。 苏小姐更不解，但饥饿让她觉得，跟着这俩人，能活得更久。 苏南地方，河道密布，沟塘无数，只有铁路沿线有明显可以无障碍直线通行的条件，否则得七拐八绕地想办法过河。 赵保胜和胡义离开铁路，在不远的河边找到块平地，更远处有村庄，但明天西行还得回到铁路这边，冤枉路不值得。 捡柴烧火，圆汤罐架上，赵保胜从背篓里拿出一小袋粮食，开始煮粥。 胡义除了捡柴，还负责把芋头山芋什么的，再烤一烤。 苏小姐蹲在不远处，干巴巴看着。 赵保胜不说话，自顾自弄吃的，等胡义热好山芋，他先拿过一个，见胡义有递给苏小姐的意图，开口： “食物就这么多，想好了？” 胡义愣了一下，递食物过去的动作继续。 “你那样…她，还打算带着她？” 这句话一出口，本还勉强维持的气氛，变得诡异。 递的人不那么坚决了，想接的人，也迟疑了。 “特么的都有毛病。” 尴尬，似乎和赵保胜无关，他只顾自己吃。 胡义放下的手，又举起来，一个芋头一个山芋，递过去：“我，107师638团…逃兵…胡义，你是谁？” “……” “你的枪是怎么来的？” “……” “你不是富贵人家的，你不是果府的人，你也不是鬼子特务，那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带着枪？” “……”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对于杀人这件事，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苏小姐终于抬头：“我欠那孩子的，但是我不欠你！” “……” “用这个当借口，糟蹋一个女人的清白，是讲义气还是下作？！” “……” “你以为你白天救了我，我就会感激涕零一笔勾销？你以为女人的清白就像路边的荒草一样贱吗？” “……” “比起那些正在涂炭无辜的侵略者，你强多少？” “……” “你这个怕死的逃兵，卑鄙无耻的混蛋，你配做人吗？” “……” “你说话！” 女人此刻没有了跟着走的时候的楚楚可怜，变得冰冷如刀，刺得胡义眼神闪烁，心虚不已。 “你这个懦夫，你说话啊！” “要怎样你才会原谅我？”胡义被质问得闭嘴半天，终于开口，眼睛四处寻找，看到了赵保胜插在火堆边的铁锹。 正想拔出来递给苏小姐让她砍了自己，铁锹却被赵保胜踩倒。 “诶，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找家伙呢？”赵保胜看了半天戏，剔着没有残渣的牙缝，插话了。 全情投入针锋相对的气氛，一下子没了。 “怎么停下了？接着说啊，晚上正闲着呢嘛，解闷不能停啊！” “……” “……” “我说你们……都是没经过人事的雏儿？”赵保胜这话有点欠揍，但一对男女都没吭声。 “你，认为他，强j了你？……你觉得你，强j了她？”赵保胜故作惊异，“不是不是？都民国……好多年啦！常凯申都宣扬新生活了，你们还这么封建？” 赵保胜咧嘴笑：“好在有我！要不这家得…咳咳，你们啊，扯破衣服…顶多看到点肉，就当强j啦？还‘清白’…诶哟！” 男女都诧异，难道不是？ “好歹都念过书，怎么生理…都不懂？！” 两人惊诧…… 两人都不说话，赵保胜笑，停下想想，又笑…… 大半夜的，“嘿嘿”声不断，在渐渐起雾的河边，篝火渐熄，异常诡异…… 第14章 在路上1 临时逃难小团伙，胜利成团！ 赵保胜挺高兴，一个人跑，困难重重，夜里守夜都成问题，保不住食物，得死在路上。 昨天搞七搞八，为的就是，在没成团伙前，获得话语权，得让他和她，看到老赵我的价值！ 后半夜守夜时，赵保胜偷偷打开手机，用仅剩不多的流量，搜了半天，终于查到原本都快遗忘的那本太监被封了的小说，大概翻了几页，流量就被盗版网站广告给吞了个差不多！ 真让人上火！ 特么这流量到底咋来的？咋计算的？！ 还好，大致脉络理清楚了，跟着这俩，能顺利到达根据地！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肚里食不多。 那俩跟着，默认赵保胜领路，还能怎么领？不就是顺着铁路走嘛！ 动作快点，赶在鬼子西进到金陵前，往西或者过江往北…… 想到金陵，赵保胜不由得低落，他没办法，想了好久，都没办法。 找到果府，说鬼子还没干的事？这会儿四行仓库跑出来的人，被租界扣押，常凯申却还在指望国联介入……自己去说这个，你谁啊？ 去城里找报纸或者找人说？谁会信？死守，那是早就放出来的话了！ 特么你不是鬼子特务散播谣言？！ 胡义打破沉默：“老赵，你昨天拿手比划什么呢？怎么就提前找地方过夜了？” “啊？…哦，太阳落山，离地平线还剩一巴掌高，差不多离天黑还有一小时。”赵保胜是刷短视频刷来的，不懂怎么解释。 “老赵你怎么懂的？”苏青搭话。 “家里老辈教的，我不懂是什么道理，只是挺好用的。” “你扛我那个，能让我试试？你怎么知道这个？” 赵保胜被缠得烦，特么小说里你俩都是话不多的主角，怎么那么多问题？！ “要扛扛她去！”赵保胜耍赖加快步伐，走到前方，闭嘴。 胡义和苏青，从昨晚被赵保胜笑话，仇视消解了，但尴尬更盛，到现在也没多少交流。 “傻小子的事，老赵分析过，你的那枪，只是擦伤……傻小子可能在得胜港炮击的时候，就被鬼子大炮震伤了内脏……” “……” 胡义找话题，苏青不接话，赵保胜在前面摇头。 临近中午，三人小团伙暂停休息。 赵保胜和胡义学习怎么打绑腿，苏青竖着耳朵听，时不时瞥一眼。 靠脚底板丈量千余公里，可不是简单的一句话。 鞋得好，但现在还没脱出危险，也没地方找好鞋。 没好鞋并不关键，红军穿草鞋也走过两万五千里，但绑腿是这个时代不能缺的。 不谈对行动的方便，仅对小腿肌肉的保护，就不能忽视。 赵保胜年轻时候，也赶过时髦，参加过不少户外徒步活动，几个小时走二三十公里，并没谁打绑腿，但第二天的酸爽，能让人痛不欲生。 这会儿逃难，肯定不能走一天歇两天，那绑腿的作用，就更加凸显。 于是苏青也被赵保胜要求跟着学。 虽然目前几人说好的是脱离鬼子再说，但赵保胜知道，这才算第一步。 食物也很紧张，多次收集，原本也只够吃几天的，再加上多了苏青一个，绝没可能撑到天，等跑到昆山再想办法。 赵保胜本来挺富态的脸，已经开始缩水，瘦是肯定的，但光靠山芋，走不远，光靠粮食走那么远，身体健康也会受影响，长征之后很多人身体垮掉，就是因为这个。 胡义和苏青不会考虑这些，这年代，能吃饱，就已经很奢侈了。 赵保胜一边走一边琢磨，吃饱已经很难，他们根本没那么多钱……不，应该说，除了赵保胜在得胜港挖到的两块银元，其余一毛钱没有。 苏青可能有一些钱，但赵保胜觉得暂时不能指望，要不然怎么体现出自己的用处？ 可以出卖或者典当的，有赵保胜的皮包，皮鞋，手表，胡义的步枪不行，过江往北，不知道凶险，一支步枪都不保险。 苏青的手枪，胡义说是好枪，只是没子弹了……等下！赵保胜记得背篓底下，还有些得胜港捡的七九子弹！ 黎明干鬼子时，也捡了一些弹药刺刀，连赵勇扔的没拉弦的手榴弹都捡回来了！ 赵保胜这才惊醒：特么背着这些可不能进城！ 而且作为保命的家伙，丢不得，最好也不卖！ 就这么走走想想，许久没走过长路的赵保胜，倒也没觉得多痛苦。 逃难人群，沿途不断流散，有些是没粮走不下去了，听天由命了，有些是散到乡村里，认为能躲过战火…… 傍晚接近昆山，三人决定早早停下，不急着进城。 这里靠近战场，也许就是下一个战场，这里不会太松，必须小心谨慎——可别以为都是中国人就都是自己人！ 胡义是逃兵，身上自有容易辨别的诸如老茧伤疤之类的特征，抓到就毙，或者被迫填防线去。 赵保胜够高够壮，说是四十多岁，可比起二十多的胡义，并不显老，没有身份证明，打扮像个农民，是壮丁的好材料！ 苏青姿色尚可……要不是赵保胜和胡义看样子就不好惹，保不齐路上就出事了！ 但考虑需要的物资和资金，赵保胜还是和胡义苏青商量，看有没有可能进城。 苏青已经尽显疲态，娇小瘦弱的她，即便生在这个时代，也没吃过这种苦，虽然没说过她的出身，但看也不像是贫苦家里出来的。 她犹豫一下，说：“我身上还有十几块钱，但…不能全拿出来，还得去金陵城投亲…” 胡义倒是无所谓，他想把步枪拆出来，不得已就干一下‘胡子’的老本行，引发苏青的白眼和赵保胜的嘲笑：特么在果军设防前沿搞事，不是逃兵也当鬼子特务给你抓起来枪毙！ 当下决定，明早靠近昆山看情况再定。 第二天，即11月7日，三人从南边靠近昆山。 远远观察的情况不乐观，昆山守军为了防止鬼子夹杂在逃难人群里，城防很严。 城外大量防御工事严阵以待，连火车站外围都设置了多道检查哨，想进城，恨不得脱光了搜！ 还有专门的人手，散出去拉逃兵，倒是没枪毙的，让赵保胜他们猜对了，十有八九是填防线去了——所谓的严阵以待，其实到处缺人到处是漏洞。 赵保胜有点不死心，混在堵在火车站外的人群中，想凑近看看有没有机会。 第二道哨卡传来喧闹，一声枪响，是七九步枪的枪声。 人群骚动。 然后第一道哨卡又是吵嚷。 从人群前方传来的消息是，抓到一个从沪市过来的果府的人，没有命令私逃的，被毙了，放他过去的第一道哨卡，也被打得够呛，现在检查更慢了。 赵保胜失望了，浪费了半天时间，没能进昆山。 早知道直接走，今天有希望走到吴县的。 三人都没什么好抱怨的，都是商量过的结果，只是有些失望。 铁路线过昆山后，折向西偏南，看车站外的牌子，还得四十公里才到吴县，按他们的步行速度，一天还到不了。 等他们转身离开，那个被枪毙的，让人给吊起来示众，鞋和裤子被扒了，灰尼西服没被扒掉，可能是因为沾了血和脑浆……就是个没背景的，被拉出来当成对难民的威慑了。 过了昆山，逃难人群已经少了，更多的人，挤进昆山，毕竟那里外围还有果军防线，铁路也是通的。 赵保胜的打算是先到姑苏无锡金陵这样的城市，弄到地图，想办法过江往北，胡义没有目的地，但他眼神老是瞟苏青。 苏青之前就说过，她要去金陵投亲。 于是，继续走。 大致方向还是沿着铁路走，胡义脑子里没有这边的地图印象了，看来地图，哪怕是简单的交通地图，是下一步必须要搞到的了。 天气还算借势，没有阴雨，人少，铁路路基可以走，但差不多到傍晚，赵保胜他们都没遇到从昆山开出来的火车。 夜间留宿于铁路旁边的一间房子旁边，房子锁着，看样子像铁路养路段的房子。 夜里有火车经过，向东向西的都有，京沪线是单轨，也许在吴县或者昆山附近才有交汇道让车。 早晨天蒙蒙亮，西边就有声响，像是挺多人。 等赵保胜胡义他们再出发没多久，就看到有不少混凝土碉堡，田野，河道，路口，从南向北延伸。 赵保胜和苏青看胡义，胡义摇头，他不知道，来的时候坐的闷罐车，根本不知道路过了哪里。 奇怪的是，这些碉堡附近的灰军装士兵，好像都在碉堡外待着，甚至都能看见有人在碉堡外收拾被褥！ 第15章 在路上2 这里的气氛明显比昆山那边松弛，也没人拦路设卡检查。 赵保胜路过铁路旁的碉堡时，发现当兵的没人管他们，就让胡义和苏青先走，他去打听情况。 他身上有得胜港捡来的半包烟，没滤嘴的那种，太烈，抽不了，这会儿正好拿来发。 接了烟的兵，并没有什么隐瞒，这片碉堡，是吴福线国防工事的一部分，原来驻守的87，88师上淞沪拼命去了，结果把碉堡锁了，害得他们过来接防，只能把机枪架在碉堡顶上，也只能睡在碉堡外面…… 赵保胜无力吐槽。 连发带塞，半包烟全给了个排长，打听到离吴县（姑苏）大概十里地，那边随便进，要买粮，周围村子里也能买到。 排长也向赵保胜打听淞沪那边的情况。 赵保胜没添油加醋，只说打得厉害，鬼子不是人，杀老百姓等等，还说东边昆山防守严密。 赶上胡义和苏青，赵保胜感慨，这样的防线，这样的混乱管理，这样的警惕性，不能指望这吴福线，能顶几天就不错了。 胡义没啥反应，只说：“有碉堡还好，只要弹药够，敢死人，除非鬼子把150大炮拖过来。”看来150大炮还是他的阴影。 “进不去，碉堡锁了，不知道怎么想的，把驻守碉堡的精锐拉出去打进攻，消耗完了，再拉新部队来守碉堡，果府脑子里有屎？！” “碉堡没法用，靠沙袋和战壕，防不住迫击炮和掷弹筒，那死的人可就多了。”胡义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脸色阴沉，“机枪看着也不多，鬼子进攻会很快的，除非还有勇气像罗店和蕴藻浜那么打……” 苏青似乎对这些不懂，但也能听懂，情况不好，很可能防不住。 赵保胜知道结局，心情低落：“打不起了，淞沪消耗掉太多了。” 胡义点头，几人便默不作声地继续赶路。 进城前稍作休息，在城外某处河边，赵保胜和胡义调整了背篓里的东西，武器弹药什么的，不能带进城，胡义在城外等，赵保胜和苏青进城，想办法搞钱，想办法搞补给。 苏青对市面物价有些数，胡义和赵保胜都不太懂，所以必须让她也进城，还有一个，她会姑苏话！ 胡义把王老抠给他的怀表交给赵保胜，请他进城找人修理，这表在黄浦江水里泡过。赵保胜咂嘴，特么又得花钱！ 姑苏自古就是商贸繁荣之地，进城盘查并不严格。 其实很多城外地块也已经有成规模的商业，并不局限于古老的城池，他们走过很长一段遍布店铺的街道，忽然发现前面有城门，还有检查，就挺突兀的… 此刻战争还没有明显影响市面的繁华，但物价已经飞涨。 赵保胜没有来过这时候的姑苏，苏青也是头一回。 转悠一圈，进了两家当铺，价格可乐不起来，赵保胜的皮包，死当才能当两块钱法币！ 赵保胜还特意看过包，没有被人做记号，看来就只值这个价。 苏青拦着他当掉皮包，她能看出包很不错，远不止那个价，即便死当，也应该高很多，可能是战争影响物价，当铺也有明显压价。 皮包只是探路的，赵保胜的手表可能才是最贵的，现在明显当不出高价。 苏青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块银元和两张纸币，交给赵保胜，姑苏这边离战场近，当不出高价暂时就不当，先拿她的钱用，该她出钱的，这几块钱，在逃难路上，连两块山芋都买不到的。 赵保胜第一次看到法币纸币，只是没想明白苏青把钱藏在哪儿，明明上次胡义已经搜过，却什么都没找到。 推广法币的时代，银元更值钱，或者说银元购买力更强。 战争继续下去，银元会更加值钱，法币倒是因为滥发，贬值贬得没法看。 山芋吃多了人会反酸，屎也拉得不舒服，除了一点玉米杂粮稀粥，几个人已经好久没吃到正经粮食了，于是赵保胜顾不上贵，拿法币在街边小摊上买了肉包子，与摊主要了热水，和苏青先吃上一个，给胡义带一个，出城再说。 “苏小姐，你不是普通人。”赵保胜飞快吃完包子，吸溜热水，看苏青小口吃包子，找点话说。 他知道苏青身份，流量仅剩一点，还得留着和儿子聊几句，但仅有的一次翻阅，已经足够让他想起小说的大致情节，这个瘦弱的女人，是沪市的地下党，为了送一份名单，辗转多地，最后在根据地成了八路军的政工干部。 苏青没有吭声，继续慢慢吃。 几天行程下来，她没看出来赵保胜到底是什么人，却意外发现，他懂不少方言，和卖包子的苏北人都能聊得通，姑苏话能听懂不会说。 他的来历不明，甚至都不如那个逃兵身份清楚，因此苏青是有些提防的。 在没有完成任务前，他们只是自己的同路人，助力而已，到了金陵，就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了，真要是特务，到时候再想办法解决。 赵保胜见人家没反应，只是笑笑，自己来历不明，即使编造了一些说辞，真要核实必然露馅。 吃完两人商量一下，姑苏这边物价很高，大部分东西都没必要在这儿花钱，粮食可以出城看看能不能从村落里买。 于是，只要找地方把胡义的怀表修了就能出城了。 苏青找到一家钟表铺子，处理怀表进水不算大活儿，小半天就能搞完，也不贵。 赵保胜不打算出去了，就在铺子里等，倒是苏青说要出去转转。 这家铺子是前店后居家，后院似乎有挺多人忙碌，赵保胜就漫不经心和伙计打听城里的物价什么的，瞥眼瞧，后面好像在搬家。 后院有人喊伙计，伙计去了又回，赵保胜就直接问：“后面在搬家？” “东家说沪市打得厉害，说不定还会打到姑苏，打算搬去金陵二少爷那儿去。” “沪市打完了。” “先生是从沪市……” “逃出来的。” “您…稍坐，我去请东家来，和您打听点事儿！” 钟表店东家打听的无非是沪市在战火中毁得怎么样，鬼子到底是不是传闻那样凶残，之类。 赵保胜闲着也是闲着，和人家聊了很多，建议要跑，就得往川地跑，或者干脆留在姑苏，哪怕躲到乡下，金陵去不得，那边肯定有大仗，死人不会少。 这反倒把人家难住了。 赵保胜管杀不管埋，转了话题和人家聊表，聊几句还把自己的手表拿出来让人家给估价。 自动上弦的机械表，后世网上买的几百块的货，成色倒挺新，东家估下来不到百元。 赵保胜顺杆爬，问钟表店东家，这块表他收不收…… 他不知道，在钟表店外，苏青没走远，一直盯着他…… 钟表店东家最终以八十元答应收了他的手表，但只肯给三十块银元加四十块法币，把赵保胜给难住了。 苏青去而复返，赵保胜让她帮着拿主意，最终成交，拿着钱和修好的怀表出门。 有钱了，他们仍没敢大肆买粮买药，城里太贵了。 但赵保胜仍坚持去找书店，看能不能买到地图。 地图只有苏省的，聊胜于无，赵保胜还顺带买了些纸笔。 于是出城，汇合胡义，作下步打算。 等胡义吃包子，赵保胜提醒两人：“钟表店东家要往金陵搬家，好像是用船的！” 他们都疏忽了，这个时代陆上交通不便，像水网密集的江南，更多依赖内河水运，而且有定期班船的！ 赵保胜翻了苏省地图，也发现，各城市间水网是联通的！ 其实赵保胜小时候，内河航运也是长途旅行的一种选择，长江上更是客轮穿梭，只是乘船速度比不上火车和高速公路，后来才渐渐没落。 再慢，也比他们步行快啊！ 赵保胜再度折返，去找有没有船。 苏青倒是没再跟着，她知道赵保胜能和当地人沟通，不管鬼子还是果府，都不太可能派这么个有能力的人，来接近自己这么个小人物，更别提希望渺茫的任务。 城外小码头就有航船，赵保胜找到一个正在凑散客开往无锡的小船，谈好价，回去领人过来。 第16章 在路上3 他们三个都没坐过这种内河船。 小码头上，停靠各种‘乌篷船’，小的和后世古镇旅游那种游船差不多，大的甚至有桅杆和硬帆。 他们上的这艘，比大号的船小一大圈，没帆，前进靠橹和撑杆，不能进大江。 这船原本是专门运货的，载客不是主业，但冬季水浅，载货多了小港汊里过不了，轻载跑又不划算，因此还会招徕一些顺路客，赚一笔船资。 船老大很健谈，询问他们目的地，说到了锡城会介绍给他们相熟的跑武进的船，之后再往丹阳，或者运气好，能直接找到去金陵的顺路船。 赵保胜很高兴，不停和人家套近乎，和船老大聊江南几个地方的差异，包括饮食和物价，一些小道消息，还真打听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包括粮价便宜的其实就在小码头附近，很多粮行会有收货点，有些东家掌握不好，下面的伙计会以损耗名义私卖一些粮。 周边乡村进城交易也会在这种小码头靠岸，从他们手里也能买到相对便宜的粮。 还有各地厘税卡口，像他们这种船，会绕开大河，专走小港汊避开。 总之，很多事是没听过没见过的。 苏青和胡义被赵保胜打发去找船老大介绍的地方买点米，他在船上看东西。 船还没开，赵保胜已经和船老大的小儿子混熟了，借了人家的钓线，坐在船帮边开始钓鱼了！ 到中午，终于开船。 单程大约一昼夜，算下来和沿着铁路步行差不多，但舒服太多！要是有可能，赵保胜宁愿坐船去北方！ 船是船老大全家六口人的家，开动需要船老大带着三个儿子齐上阵，船尾橹边上两个人，船头一个撑槁，船侧一个撑槁。 船老大小儿子在船侧舷撑槁，专门告诉赵保胜，船行起来不好上鱼的，钓鱼佬上身的赵保胜不信，蚯蚓饵不好上，那就上仿真饵玩路亚嘛！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钓鱼佬永不空军！ 上头了的赵保胜满船转悠，寻找可以充作假饵的东西……船上还有十来个乘客，像看傻子一样看赵保胜，胡义和苏青装作不认得他。 啥也没有，赵保胜只在船东的小火炉那边找到一些柴火，又转悠找刀子，打算自己削一个，嗯，到了锡城，记得弄把小刀…… 船东小儿子有把剖鱼的小刀，像是锯条磨的，缠了布条做柄，暂时借给他。 赵保胜这下总算安静下来，回到船舱，找地方坐… 其实船舱不大，是货仓上面铺的板，位于货仓和船蓬之间，乘客可坐可躺，但是站不直，人和行李差不多占满地方。 赵保胜发现胡义和苏青并不紧靠，于是挤挤胡义，让他腾个地方给他。 胡义和苏青目光一触就闪，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抱怨和疑惑：这赵保胜不会一直这样疯疯癫癫？ 赵保胜不管他们，都沦落到这儿了，还特么装什么，怎么高兴怎么来，在乎别人怎么看？别惹惹不起的，该低调就低调一点，该高调就高调一点，怕什么！ 自顾自开始削木头，赵保胜还不停和其他乘客打招呼，手里不停，嘴巴也不停。 陌生人在封闭新环境里，特别是仅一天航程的船舱里，有交谈欲望的并不多，但赵保胜并不让人厌恶，先是问问人家贵姓，听人家口音，靠猜测，再往人家老家特产上靠，吸引人家注意力，不自觉地加入交谈。 老社会人套话技巧，其实和‘盘海底’一个路数，只不过更隐秘，还让人不容易察觉，不反感。 如果能拉上一圈人开始热聊，那就更好了，目的性更隐蔽。 赵保胜聊得高兴，又挤胡义，等胡义看他，他靠过去，轻声耳语：“这帮人里好像有古怪，让苏青仔细看。” 人聊嗨了还会不自觉地拉其他人聊，对面就有个自曝收债的，开始询问胡义和苏青咋不说话，赵保胜紧贴胡义，觉得胡义大腿开始紧绷，再下去就得暴起揍人了…… “嗨，我这堂弟，闷葫芦，就这屌样，还去沪市学生意……”赵保胜开始跑嘴胡扯了，“去了没几天，就打起来了，我叔不放心，让我去找他回来，还好我及时，晚了就让果军给拉了壮丁了！” “这牛高马大的，做炮灰最好了！”赵保胜手里不停，嘴上不饶，“学个屁！还不如跟着我跑单帮呢！” 又冲那收债的：“你说这呆样，沪市呆了没两天，倒骗了个姑娘死心塌地跟他走！” 手肘杵一下胡义：“诶，要不……你，和我合伙行不？我教你跑单帮，你教我怎么钩姑娘……回去可不许告诉你堂嫂啊！” 几个乘客哄笑，赵保胜感觉胡义松弛下来，瞥眼看，那边苏青甚至还低头脸红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又有乘客听说他是带着俩从沪市跑出来的，询问那边情况。 赵保胜放下手里的东西，脸有点沉下来，开始骂果府，骂鬼子，骂租界，断断续续，添油加醋，把已经沦陷的沪市情况和大家说。 刚刚还笑的几人，也都沉默了。 见冷场，赵保胜又开始表演，从几个聊天者的口音，猜人家是哪儿人，对了或者错了，有惊叹有嘲笑，气氛又好起来。 这种伎俩，可以和任何人使用，即便有几个不怎么说话的乘客，也被赵保胜逗得开口，然后几个人一起猜。 纯粹家乡话也就罢了，这时候的全国通用语言虽没法定为普通话，但和北平话差不多，江南这边，又是各种方言腔调汇聚之地，这个把戏就格外有趣。 苏青一开始觉得赵保胜胡搞，胡义耳语传话，又觉得赵保胜大惊小怪，但说话猜家乡的把戏，让她有点惊异！ 因为她听出来某个没怎么说话的人，被赵保胜逗出来的话，有北方口音，偏偏人家自称是苏北人！ 沪市人看苏北人，那是北方乡户人，但苏北话和真正意义上的北方话，是两回事！ 特么骗鬼呢！赵保胜早发现那两人其中一人有东北口音，当时还怀疑是不是和胡义一样是67军的逃兵弟兄，但看样子不是那种糙爷们，不像兵痞！年纪三十上下，旁边和他一起的那个，倒是是苏北口音，唯唯诺诺像个跟班，偏偏说两人是兄弟，他是哥！ 赵保胜做土木狗多年，遇到天南海北工人无数，本身又是十三太保苏北人，各地方言都能来两句，用一句通城话就发现了端倪！ 他说的是：“鞋子没坏，鞋底先坏。” 乍听起来和日语发音似的，但却是地地道道通城土话， 后世通城人常拿来骗外地朋友，说会日语，或者说通城话和日语一样…… 那个东北口音的着了道，乍听以为日语，偏偏没听懂，先是眼睛一亮，接着又满眼疑惑…… 旁边充作他哥的家伙，苏北口音那个，也因为盐市话和通城话差得挺远，也没听懂，却误认为是日语，对赵保胜态度明显不同了！ 当然，这俩人都没吭声，倒是收债那个，惊讶赵保胜不愧是敢到沪市跑单帮的！竟然连日语都会两句！闹着要学！ 赵保胜当然顺势糊弄，一个发音一个发音地教，至于啥意思，他推脱他只是听人说过，不知道意思！倒是又模仿了一个‘阿里嘎多’，附赠一个‘雅蠛蝶’，让人更摸不着头脑。 那个东北口音的，眼里疑惑更重。 这特么能坑一个是一个！ 傍晚，乘客们要么买船东的馒头，要么吃自己的干粮，糊弄晚饭。 赵保胜倒是削好了他的‘小鱼’饵。 船上烧火用的是城里木匠的下脚料，正好他找的那块木头里有个锈钉子，刻出来的鱼，像倒是不太像，偏偏重量（密度）控制得挺好，挂钩丢水里，在鱼线鹅毛管浮子的拉动下，就在不深的地方被拖动，还蛮像回事儿！ 早晚时候是翘嘴这种家伙的活跃期，深秋未冻，不妨试试！ 于是赵保胜叼个山芋，又到后船舷。 船东小儿子的鱼线是丝的，鱼钩是缝衣针弯的，没有鱼竿只有个木棍绕线，不知道能拉多大的家伙。 要说鱼线，赵保胜还真没用过这种丝质的，船东小儿子说，是自己养的几条蚕，自己搓的！ 他这会儿也叼着馒头，在旁边讨论，两个钓鱼佬商业互吹！ 夜里船不会停，但速度会慢，船尾摇橹一人，船头撑槁一人，后半夜换班。 船舱乌蓬下，乘客大多躺下。 船头一盏马灯摇曳中，不知道有几个人会心思百转睡不着。 第17章 在路上4 夜里，赵保胜还蹲在船舷守着鱼线，苏青却摸了过去，胡义撑起身抬头看是什么事，却发现，有两人似乎也在拗着头朝向那边看。 倒不是有什么悄悄话，船就这么大，有点啥都没地方避。 借着船尾马灯的弱光，赵保胜瞧见了苏青稍带窘迫的神情，撇撇嘴，默不作声去找船东老婆。 船尾有船东家的住舱，和货仓隔开，不在乌蓬下，也不大，其实睡不下船东一家人，但船东老婆和他大儿媳是在的。 赵保胜没多讲，就一句“解手”，指指苏青。 苏青更窘迫地往船东住舱去，船东家两个睡得迷糊的男人被赶出来……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出行真不方便，特别是女性！ 胡义挪动一下身体，躯干还躺着，脑袋竖起，后脑顶着舱壁，隐在两个竹篓的阴影里，关注着船舱里其他人的动静。 等苏青回来，又等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赵保胜没进船舱躺下，个子大，体重大，挤那里怎么都不舒服，只靠着乌蓬眯一会儿，等他再次醒来，天光已亮，太阳还未升起，他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又一天过去了，今天是1937年11月10号了。 淞沪应该差不多结束了，该被包围的，估计再也跑不出来了。 他们三个，却已经快要到锡城了。 江南河道复杂，现在根本不知道船行到哪里了，但船上所有人都看不出什么，淡定得很，挤到船头去洗漱，船尾船东家大儿媳刷马桶，火炉又被点起来。 柴烟和河上的薄雾混在一起，两边河岸上的景也变朦胧。 河畔村庄里鸡叫，判断不出是几遍了，胡义掏怀表看，又咔嗒合上。 河边水踏子上，河岸居民已经开始打水忙碌，有孩子已经被老娘拎着来河边洗漱。 差不多粮食收完，农村就进入冬闲了，赵保胜思量，老家的景象和这边应该差不多，这会儿就快要开始准备冬酿了。 想了想，他还是断了回故乡看看的心思，他爷爷还没娶他奶奶呢，那边没有经过太凶残的入侵，倒是后来果军和四爷纠缠得比鬼子更深——鬼子下乡都不太敢的！ 甩了甩头，赵保胜坚定了去西北的决心，只有那边才是安全的，渝城不行，鬼子轰炸不一定死，别死在果府的敲骨吸髓里了！ 胡义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会儿蹲在他旁边，看他下鱼线。 苏青依然靠在舱壁坐着，她在控制食水，船上实在是不方便。 看来底下要走，还不能尽靠船。 鱼线浮子飘到后面很远，船尾的橹，又恢复到两人一起摇，船速加快了。 赵保胜放一段鱼线，再扯回来一截，想来后面水里的木头鱼，也会向前‘游’一截。 忽地，鱼线一紧！ 有家伙上来了！ 没有鱼竿，赵保胜很不习惯，但凭着经验，又放开一些，稍后又扯，船东小儿子看见动静，不顾他爹的骂，又凑过来。 拽上来一条翘嘴！一尺多长！ 就知道这东西好这一口！ 船东小儿子拿稻草穿了，拎着替赵保胜炫耀，又遭他老子的臭骂。 “等下炖汤！下船前请大家喝一口鲜汤！”赵保胜对船老大说，却觉得有人在看他……瞥眼瞧见苏青…特么你可以不喝的！ 太阳初升，河面薄雾消散。 赵保胜又拉上来一条稍小的翘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钓鱼佬永不空军！昨天不算！ 船东小儿子剖鱼的时候，船头他家老大喊了一声“爹”，然后船东就‘咚咚咚’跑去船头。 好些乘客不知道什么事，也探头看。 前方港汊拐弯处，河岸上，几个灰军装站着！ 船东的紧张，是怕收厘税的，可赵保胜却瞧见昨天那两个人中苏北人有些紧张！ 胡义也看到了，苏青也看到了。 只是那个东北口音似乎并不紧张。 船这时候还想调头已经晚了，橹已经停了，船还在靠惯性缓缓前行。 靠近一点，赵保胜就看清楚了：河滩上，一个灰军装的，正在抬鱼竿！岸上几个兵，是在看他钓鱼！ 船东被这突然出现的一伙人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平时守卡的都认识，这几个明显不一样！而且位置也不对！ 船东小儿子抠着鱼鳃，也站在船边看。 那个拎鱼竿的，钩上没货，看船慢下来，对他们挥手。 船东正懵逼是不是要靠过去，就听那边喊：“小子！那翘嘴你是钓的还是网的？！” 口音不重，赵保胜一时没听出来是哪儿人，却听出来对方的意思，站起来回：“长官！钓的！” 船靠近，更慢了，双方只隔五六米，岸上几个兵并没有摘枪上肩，赵保胜更有把握了！ “拿假饵钓的！就只用线，拖着拖着就上来了！” 那人明显感兴趣，想靠近，却被水拦住了。 赵保胜接过船东小儿子手里那条大一点的翘嘴，连同他雕的不太像的假饵，拿草绳扎了，悠了两下，使劲抛了过去！ 船上所有人都张大嘴看赵保胜的骚操作！ “诶哟！这个可不好钓！谢谢啊！” “那个饵！就勾着在水里甩！和用桑果钓草鱼差不多！” “啊！这个不是木头的嘛！”对方怀疑。 “就是要拖着走啊！它吃活物，吞下去才知道好吃不好吃啊！” “那谢谢啦！” “那翘嘴早上才拎上来的，炖汤可鲜啦！” 岸上的几个兵已经开始笑，河滩上那个已经开始研究假饵，赵保胜对船东二儿子说：“赶紧摇橹啊！傻愣着打扰长官钓鱼雅兴，等下把你扔下去给长官挂饵啊！” 船东从船头返回，见着赵保胜不知道说什么好。 几个乘客也感兴趣，似乎不知道他们刚刚逃过了一次盘剥。 胡义也凑过来，但没开口。 “天下钓友是一家！”赵保胜故作深沉，说完一句就去催炖鱼，好歹还有一条可尝。 包括船东在内的一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听着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倒是船东想起来了：“这些兵，可能是碉堡里的！” 一句话，勾起了不止一个人的兴趣！ 赵保胜听说过，果府在江南，京沪之间，修筑了两条国防工事防线，吴福线他们昨天步行经过过，这附近，可能有另一条线：锡澄线！ 只是，这河道明显是向西走的，为什么这河两边没碉堡？明显的漏洞啊！鬼子的小汽艇，在江浙水网密集地区的‘威名’，赵保胜小时候就听说过了的！ 没亲眼看到，不知道这些兵，是不是也睡在碉堡外面？ 赵保胜心情不好，这特么果府是真没底线啊！花那么大代价搞的防线，就这？！ 他没注意到，船舱里那个东北口音的家伙，在小本子上不知道写什么。 那家伙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道，船舱里两个竹篓间，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他！ 船在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到达了码头。 也是城外的小码头，和姑苏城外的类似，船东说，其实这些小码头也是有人管的，收费也不低。 通往城里的路边也都起了房子，近乎一条商业街。江南大城都差不多，城墙的防御作用已经很弱，城市已经扩展到城墙外。 单看码头附近的米价，比姑苏还要稍低，市面也依旧繁荣，比姑苏那边气氛还要轻松。 赵保胜盯着东北口音下船，船东小儿子帮着搬箱子过跳板，在码头台阶上磕了一下箱子，那家伙满脸不高兴，要不是苏北人拦着，都有可能上手打人。 赵保胜三人是最后下船的，船东给减免了船资，毕竟路上碰到的那帮军人因为赵保胜的原因，没有盘剥他们，被剥一下，这趟就挣不到几个大子儿了。 至于说好的介绍下一程的船，听听就得，有，就自己上，没有人家直接说认识的朋友船不在…… 窝在船上一天，也不是那么好受，三人正好上岸放松一下，转转看看，补充物资，打听消息，找地图，都得去办。 离开码头，找个路边摊，吃碗面条，苏青面条都没进口，和摊主打听一声匆匆离开，胡义想跟着，赵保胜拉住：人有三急，女的去办事，你跟着算什么？ 果然，没几分钟，苏青又返回。 饭时已过，摊子上没几个人，他们正好商量一些事。 船上的那个东北口音和苏北人，三个人都觉得可疑！特别是东北口音，赵保胜怀疑那是个日本人！ 胡义觉得可能也是逃兵，苏青否认：“遇到钓鱼的那帮果军时，他一点不紧张，你都紧张，他凭什么不紧张？好像还在记些什么。” “别不是防线碉堡的事？鬼子特务？！”赵保胜摸下巴，看胡义，“跟着看看？落单了就弄他？” 苏青不说话了，她心里很不赞成，到达金陵才是正事，没必要节外生枝，但，她终究没说出口。 第18章 菜鸟办大事 胡义没有目的地，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之后去哪儿，只是觉得赵保胜分析的对，江南不可能是静土了，战火燃遍大半个中国，只有西南西北还能安生一点。 他对于跟着鬼子特务干一票的事，不支持不反对。 赵保胜一句话让他不得不点头同意：“咱身上几个大子儿不知道哪天就花光了…特务诶！身上肯定有经费的！” 苏青无语，这两个看上去都不靠谱，但…赵先生好像心很细，昨晚解手的事，都没用自己开口…… “特么不早点说！这会儿人早跑没影了！” “……我也是刚想起来，鬼子特务不可能不带钱的嘛！”赵保胜也挠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一个小饭馆儿里，苏北人也在和东北口音聊他们！ “大木太君，船上那三个人，会不会是…您的…同事？”鬼子特务组织很多，互相不统属，面对面都认不出也正常。 东北口音摇头：“不确定，有些像，但是，我们有我们的任务，和他们没关系！” “是是是，来的时候我们老大吩咐小的，一切都听您的，只要照顾好您就行…您看，这菜合胃口吗？” “这不重要！你看到他们三个人在船上只吃番薯吗？这才是帝国精英的样子！” “是是是，您说的对！” “不知道他们是那个单位的，外务省或者黑龙会都有可能，但肯定不是陆军马鹿！”东北口音有点生气，“那帮该死的马鹿！只知道派飞机扫射火车！” “啊啊啊，是是是，要不是火车怕被飞机打，我们这会儿早到江镇了。” “你们老爷子说的，到锡城就能安排上火车，确定吗？” “那您放心！昆山和姑苏的火车站被果军控制，但锡城没有！我们老大说了，老爷子和锡城这边头面人物有交情，一个电话的事情！还特意发电报强调了事情的重要性！吃完饭我们就去祥和旅社，那边全安排好了！晚上肯定能上车！” 赵保胜还是不死心，他还是想买到全国交通图，这东西又不是稀缺物资，又不是机密，公开出版的东西，姑苏这样的大城市都买不到？ 苏青告诉他，这东西又不好卖，能跑全国的商人能有几个？所以不一定每个书店都有，姑苏那边只问了一家，说不定其他地方有呢。 于是几人转悠着往城里去，至于城门口检查，看严不严，严，胡义就等在城外就行，不必像姑苏那边还要躲老远。 转过街角，苏青就示意赵保胜和胡义，看斜对面。 同船的苏北人，正提着箱子，马屁精一样喊路边黄包车，引着东北口音往饭馆外走。 胡义立马精神了，摸了一把腰，小斧头掖着呢！ 赵保胜拉一把他：“远远跟着，万一有人接头呢？” 苏青几乎翻白眼：人家就没有低调，来去就这么几条街，和沪市比，自己要跟着都不用费力。 但她终究没说出口，看他们折腾，万一不对劲，自己就溜，反正这边不是战区，街上都没几个巡逻的保安团。 赵保胜和胡义就自以为隐蔽地跟着，苏青在后面坠着他们俩。 前面那俩也是一点反侦察意识都没，大摇大摆坐车进城。 跟踪，压根就没压力啊！赵保胜吐槽，特么谍战片跟踪反跟踪弄得惊心动魄扣人心弦，这前面俩货连朝后看一眼都没！ 锡城也是真松，进城连个检查都没有！就几个黄衣服保安团，旁边放个箱子，跟庙里功德箱似的，扔钱就进，根本不查！ 才进城门没多远，就看见两辆黄包车停在一个旅社门口，两人下车进去。 就这么简单？！ 赵保胜和胡义不确定了，等苏青过来，商量两句，打算进去看看。 旅社和赵保胜印象中的老招待所差不多，进门就有柜台，里面格局也像，东西向走廊，房间南北布局，大门正对着的楼梯上二楼。 抬眼看价目表，五毛钱一天，这也不贵啊！ 伙计招呼他们，赵保胜直接说：“和刚才两位先生一起的，他们空手走得快，我们拿东西慢了，给我们开他们隔壁房间。” 正巧苏北人来找伙计要茶叶，看到赵保胜，点头招呼：“啊！您…也到啦！” 赵保胜瞥一眼胡义和苏青，他俩根本没开口的意思，只好回：“嗯，我们逛了一圈……” 伙计见两人认识，也不说话，随便记了一笔，就拿了热水瓶茶杯茶叶，取钥匙，往楼上走。 苏北人接过茶杯茶叶，先上楼，赵保胜他们跟着伙计。 直到上楼梯，赵保胜都是懵逼的：特么说好的跟踪的呢？说好的谍战呢？就这么上来了？那苏北人就在前面走啊！底下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胡义大大咧咧跟着，倒是苏青走了两步停下，和赵保胜说：“赵先生，我去书店转转，晚饭前回来。” 赵保胜恨不得咬牙，却不得不挥挥手。特么需要你专业的时候到了，这会儿溜！又不能强拉着人家：姐姐，人家需要你嘛！ 苏青就觉得有点儿戏！这是什么业余选手？双方都是业余！不能等，赶紧走！任务最重要，不能搅和在这种事儿里！ 到二楼，伙计给开门，胡义先进去，赵保胜瞧见苏北人敲了斜对面的房间，推门就进，于是先进房间再说。 房间挺宽敞，就是朝北的没那么舒服。 伙计告知洗漱在走廊尽头，有需要什么楼下喊一声就行。 赵保胜觉着，住进来都没登记，连钱都没收，有点过意不去，口袋里抠了五毛钱，塞给伙计，权当是小费了。 伙计很高兴，说稍后火车站那边来消息了他来通知，这话说得赵保胜一愣一愣的，特么别是黑店？怎么尽说黑话？自己一句听不懂啊！ 人走了，门关了，赵保胜和胡义面面相觑：怎么感觉那么不靠谱？！是真的？ 对面门响，胡义靠过去拉门缝瞧，苏北人从对面出来，朝他这边点头哈腰，什么都没说，开了他们隔壁房间的门。 赵保胜气死了！胡义不长脑子啊！有这么监视的吗？！对面什么都看到了！ 胡义也懵，特么还有这么好干的买卖？对面什么防备都没有？！ 两人实在不敢相信，胡义说，这比当年当胡子绑票还简单！赵保胜说，没掏钱就住进来你敢信？ 然后两人一起心虚，掏斧头掏铁锹，两人还各揣一个九七式手雷。 胡义还打算把步枪拆出来，赵保胜给拦住：拆出来太麻烦，长枪在室内还不如斧头有用！ 胡义点头，还是驳壳枪好使！如果手雷都干不住，步枪也没用！ 等了十来分钟，没动静！ 赵保胜坐不住了，这什么情况啊？ 胡义不想动脑子，自从炮击以后，头时常疼… 怀表已经走过三点，赵保胜都眯了一觉，睁眼胡义不在！ 等他穿鞋下床，门开了，胡义拿着脸盆毛巾进来：“盥洗室简单擦了一下，挺舒服。”放下脸盆，想起来，“哦，对面房间里面呼噜声挺大，隔壁好像也在打呼噜。” 赵保胜还是没想明白，但几天没洗澡，听胡义一说，身上痒痒，不管了，先去洗洗，要死也是干净鬼！ 等他洗完，回来凑到对面门上听，却一不小心把门推开了！门没锁！ 里面呼噜声依旧，赵保胜忍不住探头看，室内只有一个大床，床上那个睡得正香！ 他不淡定了！ 赶紧回房和胡义商量。 两人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对面那个不是日本人？！ 不能再耽搁了，已经耽搁半天了！ 赵保胜和胡义准备好，先摸进对面房间，把人绑了再说！ 一点不费劲，睡梦中的东北口音就被堵嘴捆上了！ 来不及审问，又去另一个房间，把苏北人也给捆了。 搜！ 东北口音这边，藤编箱子里，有不少衣服，银元和法币若干，意外的是，箱子有夹层！ 撬开来，里面竟然有电子元件！胡义不懂，但赵保胜认识电子管！还有一些线材、阻容元件及几颗电池！ 夭寿！赵保胜想起来，他的手机和充电宝没多少电了！白等半天！锡城是有发电厂的！旅社是有电灯的！ 他急，但又不能表露出来让胡义发现异常。 不管是不是鬼子，反正不是正路子！赵保胜心里只求不是红党就行！ 胡义在凳子上的衣物里，还翻出来了枪！一支沃尔特ppk！ 胡义没见过这个枪，但查看过子弹，和苏青那支没子弹的1900是一样的子弹。 这枪赵保胜可是见过的！007知道不？007就是用的ppk！打765勃朗宁手枪弹的。 赵保胜觉得审一下就知道了，自己还是先去想办法充电。 “胡义，揍他！别弄出声！我去看看对面那个！” 第19章 李代桃僵 赵保胜顺手拿了几根电线，出来带上门，没去苏北人那间，回自己房间，他要充电！ 摸索半天，房间里没有插座！ 该死的！这年代就没几件家用电器的，旅馆有电灯，已经是很高级啦！ 赵保胜急匆匆想办法，想从灯头取电，特么够不到电灯！看电线走向，从开关过来的！ 砸了开关，直接裸线缠充电器插头，搭上开关里面的线，拿凳子架着充电宝和手机，还好带的是多头线！ 赵保胜抹一把额头汗，拿钥匙锁了门，去隔壁。 苏北人被胡义捆得很结实，据他说，他们山寨杀年猪都是他捆的！那么多年，直到破寨，从未失手！ 赵保胜没管被捆结实堵嘴巴支支吾吾的苏北人，先翻东西。 同样的藤编箱子，只是没有夹层，衣物，钱，竟然还有两条‘大黄鱼’！箱子里竟然还有一支驳壳枪和若干子弹！ 赵保胜很高兴，这枪胡义一定用得上！ 东西归拢好，还是得问问他，看他知道些什么。 “你会喊吗？” “……呜呜呜……” “那我不能放开你的嘴。”然后就是打。 但赵保胜觉得这么用拳头打很没成就感啊！严刑拷打嘛，又不能弄出声，他捏着下巴咂咂嘴。 “……！！！” “这回你会喊吗？”赵保胜坐在椅子上问。 “……呜呜呜”苏北人使劲摇头。 “我问什么你都会说？” “……！！！”苏北人使劲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赵保胜掸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放下二郎腿，站起身。 苏北人如释重负。 赵保胜蹲下，轻轻拽了一下他嘴里的毛巾，又停下：“你不会骗我？” “……”摇头。 赵保胜从兜里掏出九七式手雷，比划比划，有把手雷塞进他嘴里的打算！苏北人吓得又哭起来！ “算啦，你要配合，我就不用它！明白了吗？” 点头。 赵保胜把手雷塞回口袋，拽出毛巾。 还没等他问，苏北人就开口了：“大哥饶命！” 拔出一半的毛巾又堵上了：“小点声！” 点头。 “大哥…饶命…”苏北人哽咽了，没等他问就开口，“我什么都说！能不能先把椅子从我手上拿下来？……” 赵保胜瞧瞧地上，苏北人的右手被他捆在床腿上，椅子腿压着他的手指……“你还没说谢谢！” “……” “你得对我说，谢谢。” “…谢谢” “没有听出来诚意，重说。” “谢谢您…” ……………… 问清楚所有事情，收拾完一切，赵保胜拿着东西出门，关门前又回头：“别闹，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苏北人被裹着被子捆在床上，活似粽子，嘴被堵着，不停点头，鼻涕眼泪横流，这祖宗终于走了！这个疯子！我要回盐市老家！ 赵保胜用商定的暗号敲了对面的门，胡义开门。 “还没问出来？”赵保胜瞧见胡义额头的汗。 胡义摇头。鬼子挺扛揍，都鼻青脸肿了，还不服！ 赵保胜咂嘴，又把苏北人吃过的那套来了一遍。 要不说还得是鬼子呢！都快服软了，赵保胜把手雷掏出来打算威胁的时候，鬼子忽然瞪大了眼，等毛巾拔出来一半，“马鹿！……” 啧，咋这么不省心呢！ 忽然又硬气起来，还得再走一遍流程！ 等赵保胜不耐烦，准备把椅子腿和茶杯盖子压他春袋上的时候，鬼子才崩溃！ ……………… 终于搞清楚了！ 鬼子叫大木三郎，帝国海军驻沪司令部情报组长，因为对中国军队的进攻没有及时发现预警，背锅，外派执行任务。 他此行目的地是江镇，海军情报部有小组在江镇，发报说无线电台备件不足，担心海军沿江上行行动导引会受影响，请求总部支援。 京沪铁路被陆军航空队封锁，不得已才乘船至锡城。 至于苏北人，叫杜三，是个青帮小头目，接了个上面安排的陪同任务，就陪大木三郎走一趟江镇，打点沿途牛鬼蛇神，所有沿途接应已经安排好，只需对上暗号就行。 他们在这个旅社住，是因为旅社后台是青帮长辈联系的关系，可以直接送他们上火车。 对于赵保胜三人，他们认为是帝国的其他情报部门的小组……至于旅社，可能是伙计误会他们的关系，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当然，旅社的费用挂账的，不用掏钱。 赵保胜摸摸鼻子，这特么已经烂透了啊，鬼子通过青帮这样的民间关系都能在中国土地上大摇大摆旅行…… 胡义拿着怀表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显得有些烦躁。 “别烦了，我正想办法利用这事儿呢！”赵保胜说。 “老赵，你说苏青她…” “她怎么了？” “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 “她不是说……” “小胡，我和你说，她不是普通人，我怀疑她……是红党！” “……” “你想说不管她是什么人…” “是。” “啧，这该死的舔狗！该死的恋爱脑！” “老赵…” 适时的，对面的门被敲响。 胡义赶去开门看，被赵保胜拽住，得先收拾一下！ 把鬼子堵嘴包严实，藏床底下。 赵保胜开门，是楼下伙计上来送信儿，正敲对面的门，“先生，我们老板打电话通知，晚上八点半他会派人过来接你们去火车站。” “好，我们晚饭不出去吃了，替我们叫一桌菜…不，弄点扛饿的吃的…就包子，多搞点弄上来。”赵保胜想了想，说，“我们有同伴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不要轻易打扰。” 又给五毛钱。 屋子里，胡义有点失魂落魄。 赵保胜也让他搞得心里没底，苏青的独走会不会有问题？ 要知道，书里并没有描写两人去根据地的过程，但可以肯定的是，两人是一起到根据地的。 踌躇间，门又被敲响，伙计已经把包子送过来。 赵保胜开门接过包子，又给了一块钱，随口问：“有全国交通地图吗？” 竟然得到了肯定回答：“有的！” “卖我一份，多少钱？” “你们是贵客，等下就帮您拿来，老板吩咐挂账……最后再说。” ‘再说’这个词赵保胜很讨厌，他好不容易做完活儿，要账就经常被这个词打发，你要是想让我意思意思，你就直接表达你的意思啊！‘再说’是几个意思？ 不明白伙计说的这个‘再说’是什么意思，赵保胜皱眉，但没说话。 外面已经天黑，苏青仍不见踪影，旅社里的两人也没决定好到底下一步怎么走，胡义还想等等苏青。困坐愁城。 等就等，先收拾东西！ 赵保胜把所有东西都归拢到大木三郎的房间，开始打包。 胡义看到那支驳壳枪直撇嘴，西班牙的仿货，也叫旁开门驳壳枪，还是个短管的，关键是，特么枪盒不在！驳壳枪驳壳枪，驳在枪盒上当卡宾枪的才叫驳壳！ 子弹倒是充裕，还带了两个桥夹，这个青帮小子，可能是怕枪暴露，给装箱子里了。 赵保胜穿过来这么久还没摸过枪，把鬼子那支ppk给拿了，只是只有一个弹匣。 胡义个狗日还把散装的子弹分走一半，说给苏青留着…… 舔狗不得好死！ 鬼子的箱子肯定拿走，电子元件是稀缺物资，战争时期价比黄金！ 两人把衣服换了，毕竟他们一直穿的捡来的旧单衣，鬼子汉奸好歹身上是夹袄，只是赵保胜又穿‘吊脚裤’了，衣服也有点紧绷，但保暖更重要！ 收拾完看时间，已经八点了，苏青还没回来，再不走，锡城大佬就要来接人了！ 胡义仍不死心：“等，等到最后，我们把这两人藏好，我们俩上火车！” 赵保胜无语，这是没苦硬吃！没死硬找！ 拗不过他，只能拿出手枪来，研究怎么用，以备万一。 其实这也是个办法哦，只要别人不怀疑，能上火车，有什么不好？ 属于李代桃僵啊这是！ 终于有人来敲门，赵保胜开门应对，请人家楼下等着，他们马上下去。 收拾完东西，赵保胜又再检查一遍。 人捆好了，胡义不放心，又拿被子把大木裹得严严实实，重新连被子一起捆在床腿上，防止他滚动弄出响声。 斜对面的房间，赵保胜拿走手机充电宝和充电器，开关就敞着，没空收拾。 隔壁汉奸倒是安安静静待在床上…哦，也捆在床腿上了，给忘了… 两人背着背篓，拎着箱子下楼。 第20章 我要补票 楼下，旅社门口，一辆黑色福特未熄火，司机与副驾两人在车旁抽烟。 今天事不多，老板接了沪市青帮一位老字辈的请托，晚上送两个过境的关系上火车。 无非就是可能携带了违禁品，需要直接上车，但又不是什么上台面的大人物，派下面人出面就行。 旅社伙计领了两个人出来，嘿，打扮够低调的，还背着背篓，老板还给安排了头等车厢，属于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赵保胜上车前和旅社伙计说：“我们头儿可能有些伤风，留了人照顾，不喊你你们就不用管，也不要去打扰。” 胡义跟着来了一句：“万一我…那位小姐回来，告诉她我们去江镇了，让她不要等…” 赵保胜尴尬地看伙计：“他相好的，去找亲戚了……” 伙计微笑点头，没说话。 上车走人。 胡义在车上还不停回头，希望能在旅社周围看到苏青。 青帮的面子确实大，汽车直接开上月台送人，火车上也安排好，有列车员接手。 根本没有检查！ 赵保胜和胡义相看一眼，觉得这一步走对了。 列车员把两人领进头等车厢，交给他们两张硬质车票，说是防止有上面人抽查。 赵保胜看了一眼车厢，软卧诶！特么一点点路，要什么软卧？而且他们这身打扮，背着背篓坐软卧？！ 想找列车员，人家去忙别的了。 正巧另外几个人进了头等车厢，也在找列车员，想换到软卧这边，赵保胜立刻凑过去。 一张票加一块钱法币，赵保胜成功挣了两块，换到二等车厢硬座票两张。 于是两人往前面走，去找座。 高级车厢都在列车最后面，因为蒸汽机车的特点，越往前，煤烟和蒸汽越明显，环境越糟。 京沪线因为战争原因，为防空袭，已经全部改成夜班车了，姑苏以东被果军控制着，班次多为军列。 沪市战火稍熄，往金陵去的明显人少了，相反很多人开战前期跑去金陵，这会儿觉得不打了，往东回来的人反而更多。 赵保胜和胡义就慢悠悠往前走，火车开动了都还没找到他们的座。为防空袭，车厢还没开灯，只能摸黑慢慢找，偶尔能借助农历初八的半月的微光，看座号。 二等座人不多，偏偏车厢尽头几个人挤着坐在一起，赵保胜瞧瞧换来的票，似乎他们的座就在那边。 走近了，胡义忽然加速跑起来，“砰”地把背篓砸在小桌板上了，吓了座位上几个人一跳。 “狗东西吓我一跳，想找死？”被吓的，穿缎面袄子，看样子人五人六，几个跟班倒像是青皮混混。 “我的座在这儿。”胡义面无表情。 “你特么没看见那么多空座？滚去别的地方随便坐，别打扰我老大谈恋爱！” 赵保胜走近，借着月光，才发现靠窗坐着个姑娘，诶哟！苏青！我说胡义和公牛发情一样呢！ 苏青换了身衣服，短发扎到脑后，勉强扎了个小辫子。 胡义根本不吭声，一把推开站起来推他走的青皮跟班，拽起那个穿缎袄的就往外拖。 刚被推开的跟班和他同伴立刻蹦起来准备挥拳头，却被后面薅住了衣领，扭头看，黑魆魆的车厢里，一个‘巨大’的黑影！ “胡义你按住那傻逼，我去和他兄弟先聊聊。”赵保胜直接把人往车厢连接处拎。 然后黑暗中的列车连接处有惨叫传来，接着就没声儿了！ 被胡义拽倒，坐在地上的那家伙，眼见跟班没声了，吓坏了，不住合十：“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不会弄死你的，来，聊聊！”赵保胜从黑暗里走出来。 “不要！不要啊！” “再嚷嚷我就不打算客气啦！” “……” ……………… 赵保胜坐到胡义对面，斜眼看了下苏青，撇撇嘴：“苏小姐，你倒是比我们快啊。” 胡义没看到穿缎袄那人和他的跟班，问：“真弄死了？” 苏青也转头看赵保胜。 “哪能啊！”赵保胜笑，就这蒸汽机火车，跑起来还没摩托快，跳下去死不了，“让他们从窗户爬出去，手吊着窗户边，什么时候掉下去什么时候算。” 胡义看赵保胜笑，想起来赵保胜用椅子腿压鬼子特务手指，冷不丁地觉得脖子发凉。 苏青也一脸凝重，一直没看出来这赵保胜这么狠？！ “放心，这速度肯定死不了，我探头出去看了，都能站起来呢！”赵保胜毫不在意，这种渣滓，才是老实人普通人碰到最多的难处，扫干净了社会风气才能正，个人改变不了大环境，但可以从身边做起啊。 “对了，苏小姐不该对你的不辞而别说点什么吗？”赵保胜一边问苏青，一边站起来拿行李架上的包裹箱笼，是刚刚那三人的。 苏青面无表情地回敬：“赵先生好像做了一回强盗之后，变得习惯了，开始漠视生命了？” “强盗？那是鬼子和他的汉奸跟班！”赵保胜正在翻看那三人带了些什么，忽然感觉到胸前手机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又有流量到账了？“漠视生命？你被我们解围，就有资格在这儿充圣人啦？” “他们只是坐在这儿耍嘴皮子。”苏青觉得赵保胜不像前几天那么好好先生了，“没对我做什么。” “嗯，我说的不是这几个杂碎，我说的是，逃到昆山那条路上倒下去的那些人，你觉得胡义把吃的给你，带你走，任那些人在路上自生自灭，对他们来说，胡义是不是漠视生命？”三个杂碎行李里没什么值钱东西，赵保胜不是很满意，但可以下车之后卖掉那几件旧衣服。 “……”苏青语塞。 “乱世里别装圣人。”赵保胜把搜刮出来的几个冷烧饼丢在小桌板上，其余东西裹两下塞到桌下的背篓里，箱子拉开窗户丢了出去。 胡义想插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闭嘴。 赵保胜的心情让苏青搅和得不得劲，接着说：“这种杂碎，就该让他离得我远远地，否则不知道会招来什么幺蛾子。非得我们被捆了拉去枪毙你才舒服？” “论迹不论心，人不应该因为没做过的事情受到惩罚。”苏青嘴硬。 “姑娘，醒醒……你其实知道的。只不过不舒服我做了这个决定。”赵保胜知道她不太看得起自己，有点小傲娇而已，“你觉得应该是你命令我和胡义把他们收拾一顿……胡义你特么踢我干什么！” 胡义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弹给苏青看：“给你找的…”他想打岔。 苏青抬眼看，又垂下眼皮：“枪卖了…不卖也带不上火车。” 胡义看赵保胜，意思是把那个ppk给她，赵保胜气坏了，一把抓过胡义手里的子弹：“老子冒着丢命的风险抢来的，凭什么给你！拿来你！我就说怎么数目不对呢。” 沉默，只剩车轮哐当哐当。 锡城到江镇很近，大概半夜到，赵保胜看到有人打手电在查票，伸手喊：“列车员！我要补票！买错了票，我要去金陵。” ……………… 江镇，火车站，两个黑衣男在出站口等着接人。 江镇是苏省省会，火车停站十分钟。 两人一直没看到他们要接的人，不由得纳闷，是不是没上这趟车？ 旁边两个混混样的男人也没接到人，也纳闷：“下午还打电话说晚上的车呢，怎么还没看到吴哥他们三个？” 终于，下车的人都走光了，上车的也都上了，火车开动。 ……………… 清晨，火车即将到达金陵。 锡城某大老板接到电报，可能是电话没打通，沪市来的，询问请他送上火车的人怎么没在江镇下车。 祥和旅社电话响，伙计接了，立刻上楼开门，发现一具尸体，其跟班被捆在对面房间。 伙计翻了行李，没钱！老板亏了一条大黄鱼！于是复命，然后报警。 锡城警局紧急出动，调查祥和旅社抢劫案，受害人之一，被嫌犯捆绑窒息死亡，警员调查嫌犯房间时，触发嫌犯设置的陷阱，被电晕。 赵保胜对此一无所知，他正琢磨到了下车之后去哪儿呢，一定得早点离开金陵，这都11月11日了！ 哦哟！双十一！ 第21章 ‘大隐隐于市\\’ 六朝古都？就这？破破烂烂，到处乌糟糟… 赵保胜站在南京站外感叹，衣服不合身，还背个背篓。 旁边一个声音，“呆笔……” 转头去找，却没看到哪个在骂。 胡义是在这里上车去沪市的，知道一些，他说：“火车站在城外，我之前都没见过国都的城门。” 67军从城外过，闷罐子车嘛，没看见路过的和平门（金陵东北角）、小北门、金川门、小东门（这几个城门离铁路稍远）和玄武湖（城墙外）对面的玄武门。 清晨火车靠近金陵的时候赵保胜看到了，但这时的金陵和七八十年后完全不同，别的印象不深，但高大蜿蜒的城墙，是后世看不到的，他根本没意识到，那个离铁路最近的不太显眼的城门，是和平门。 这里是车站、码头汇聚之地，人流极大，一大早上就车水马龙，但这里确实是城外。 三人因为一些事情，在火车上并不愉快，因此话极少，没有商量过到了金陵怎么办。 苏青自然是以投亲为借口，去寻找组织。 赵保胜要考虑下一步往哪里走。 胡义想跟着苏青，苏青却不需要他，他也觉得赵保胜的计划是有道理的，逃到没有战火的地方不好吗？ 所以最难的是胡义。 赵保胜无所谓，他把背篓搁到地上，坐上去，等胡义和苏青协商。 苏青此行目的就在城内，为避免组织暴露，自然不肯带着胡义。 胡义又不敢说‘谁稀罕你那上级’…… “啊，小胡…二师兄，要不我们分行李！”赵保胜调侃他，“别为难了，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胡义这会儿倒是不那么木讷寡言了，瞥一眼赵保胜，很快决定：“老赵，我和你在城外找个地方住，准备走远路需要的东西，苏小姐…我陪着进趟城，”转头对苏青，“别急着反对，你不一定一下找到人，实在不行…” 赵保胜戏谑：“小胡这里给你留条后路！” 苏青沉默，这其实是更稳妥的，但，胡义没那么复杂，她却看不太懂赵保胜，所以对两人依然不够信任。 “胡义你陪着她可以，她去单独办事不让你跟就别跟，省得人家觉得你碍眼。”赵保胜知道她的顾虑，仍忍不住吐槽。 于是几人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社，赵保胜开房住下，所有东西都放这边，胡义和苏青轻装进城。 赵保胜递给胡义一些钱，法币和银元都有，“现在咱不穷，进城之后也找个地方住，省得来回跑。”趁苏青看不到，还给胡义打眼神：旅社！开房！住一起！ 胡义一头黑线~ 两人离开，从兴中门进城。 赵保胜吃点东西准备睡一觉，特么谁能想到这会儿火车这么慢，几乎一晚上才到，硬是没睡好，早知道卧铺不换了！ 火车站附近的旅社，和锡城那个不能比，房间逼仄得多，也不够干净，窗外就是主路侧巷，吵吵嚷嚷。 赵保胜锁好门，搬椅子顶住门把手，和衣躺下，掏出手机，开始研究夜里火车上手机震动是怎么回事。 果然不出所料，又多了05兆流量！ 他还没摸清规律，本以为是和杀鬼子有关，但昨天在锡城，没杀那个鬼子……嗨！早知道昨天杀了那个大木，可以直接验证一下啊！ 赵保胜百思不得其解，…不对！昨天走的时候，那鬼子特务让胡义给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罩住了，会不会闷死了？！ 咋还有零有整的05兆？ 算了，想不明白先脱衣服睡会儿，这点流量，刷个小姐姐还没舞起来就没了！ 再睁眼，已经是半下午，赵保胜没着急起来，说实话，这几天的奔波，让他这个常年在外的人都有点吃不消。 ‘笃笃笃’有人轻轻敲门，不是胡义，赵保胜懒得起身，也没吭声，外面等了一会儿，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门锁里嘁哩咔啦，有人撬锁！ 特么旅社老板还信誓旦旦的说，这用的是斯布林的锁头，包安全的……好在赵保胜里面拿椅子顶住了！ “搓你酿碧！”赵保胜大声骂起来，“等老子起来弄死你个呆笔！”手里不敢含糊，左手铁锹右手ppk，裤子都没套就站起来。 外面声音停了，接着嘁哩哐啷一阵乱，胡义声音响起：“开门！” 赵保胜听清了，放下手里的家伙，套裤子，想了想，还是把ppk拿在手里，拖开椅子开门。 胡义勒着一个小个子男人，那人脸都憋红了，开门拖进来。 人被胡义丢在地上喘粗气，赵保胜一脚踹在他肩上，那人倒地，不住咳嗽。 胡义想说教训一下就扔出去，赵保胜举手阻止，一声没吭，坐在床沿，一只脚踩住这人胸口，示意胡义把椅子搬过来。 啧，又来！胡义直嘬牙花子，他不知道‘变态’这个说法，只觉得赵保胜不正常，但还是照做。 赵保胜扯了这人的衣服，撕一块堵他嘴，示意胡义把椅子腿压在他手指头上，开口了：“你是谁？” “……” 嘿！嘴硬！ 赵保胜示意胡义坐椅子上，这人猛地受不住，本能想翻身用左手推开椅子，偏偏胸口被赵保胜这个吨位的给踩住了。 “有没有想起来你是谁？想起来了点点头，想好好说话也点点头。”赵保胜另一只脚踩住他的左胳膊，不让他动。 地上的贼拼命点头。 “想好了？！这么快啊！”赵保胜咂咂嘴，掂起铁锹，“要是我发现你说谎，就直接剁手！” 铁锹顶在地板上拖动，金属和木头摩擦的‘噌噌’声还带着振动回音，就在这贼耳边响，他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今天这么不顺，碰到这两个宗牲！偏偏嘴里连骂一句都不敢！ 接下来的问话就很顺利了。 胡义这才明白，赵保胜是想通过这贼，了解‘下关’这片区域的情况，等下采购啊，找门路啊，包括黑白势力什么的，方便行动。 贼，眼睛得尖，不尖的干不长，这个叫胡三的，就恨自己招子不够亮！ 胡义就成了胡三远房表弟，赵保胜和他恨不得时刻手拉手——拴着呢！搭件衣服，亲热得不得了！ 绳扣对胡三不是难题，但他不敢解，这俩不是普通人，手里有盒子炮和撸子！ 贼也是有势力范围的，作为老贼，胡三在各方面认识的人也不少，至少赵保胜他们离开前，不会有人来偷他们房间，因此他们愉快地结伴逛这兴中门一片区域。 按赵保胜的话，这就叫‘大隐隐于市’！ 啧，待遇嘛也不算高，吃饭能饱，夜里就捆着丢旅社房间地上… 胡三认为这是过江龙！准备在金陵城搞大买卖的！胡义早出晚归，肯定还有同伙在其他地方！ 自己得好好表现，不能被‘栽了荷花’，说不定还能分一杯羹！因此胡三也不折腾，显得格外乖巧。 胡义告诉赵保胜，金陵城门进出方便，也没人搜身，进城还不收钱。苏青在城内一家旅社投宿，‘找亲戚’不让他跟着，赵保胜笑话胡义笨：又没栓你腿，不紧跟着，远远看着也好的呀！ 胡义就每天进出城，陪着苏青到处跑，赵保胜带着胡三到处闲逛。 其实市面上还很安稳，粮食也不紧张，但赵保胜琢磨的药品什么的，即便是胡三的路子，也搞不到磺胺。 赵保胜倒不单单是考虑路上自用，这是硬通货，可以留着保底，也可以作为进根据地的‘投名状’！ 谁让他身份说不清呢！ 不过两三天的‘首都游’，让赵保胜对这个时代有了更多的认识。 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时代，金陵城内有火车？嗯，就是差不多作为公共交通使用的小火车！ 有多少人知道，即便中日没有正式宣战，即便华北和沪市打成那样，金陵城里依然有大量日本官方机构呢？更别提朝日新闻和大阪新闻社这种半官方机构，以及大量的挂羊头卖狗肉的日本商社。 甚至下关码头区还有属于日本人的码头！ 赵保胜感觉心情低落。 第22章 大买卖 赵保胜自认没有能力策划一次“大劫案”。 想短时间内虎口拔牙还想顺利出逃，几乎不可能。 但，老子又不抢银行，抢不了商行抢医院行不行啊？ 哪有悍匪抢医院的？！ 诶，还真让赵保胜找到目标了！ 下关码头附近，兴中门外，兴中门大街上，有个须藤医院，由日本人须藤美代子创建。 赵保胜看到这个医院很意外！ 因为关于大屠杀的争论，日右翼否认事实的重要证据，就是《须藤美代子日记》！ 恰巧赵保胜曾经看到过某个视频提到这事！ 赵保胜进去看了看，有些失望——特么这么小，和后世社区卫生服务站差不多啊！ 瞥一眼药房，好像也没多少存货… 不管怎样，走之前顺手捞一把，何乐而不为？ ……………… 因为战争，长江下游航运一度中断，即便淞沪会战后期稍有松动，敢往阴江要塞下游去的，也基本上都是挂外国旗的商船。 大量船只积压金陵下关码头。 即便卸了货，空载返航上游也必定亏本，金陵本地又没有大量物资需要往上游运输，众多船只，特别是私人及小公司叫苦不迭。 还好果府已经开始搬迁，算是一个指望，但‘征用’，又是一个吓人的说法！ 至于客轮，别想了，果府征用，从金陵往汉口撤人，从汉口往金陵运兵…… 赵保胜在思考如何上这些货船往上游去，毕竟他不记得徐州会战是什么时候打的了（舍不得花流量查），反正津浦路往北不多远就被切断，算是废了。 倒是汉口那边平汉线还能到黄河南。 原本计划靠腿往北，看到徽省北部山区，和交通图上大量的黄色线路（民国公路交通地图，黄色为土路，红色才是干线，也极少柏油路，大部分都是碎石路），赵保胜想想还是算了，不能太高估自己了。 码头仓库区，很多都是洋行专属，赵保胜饶有兴趣地转悠，唬得胡三以为这位过江龙要打劫洋行，这“大买卖”可是不敢啊！所以极力劝阻。 胡义每天反馈苏青的行程，似乎极为不顺，有点无头苍蝇的架势。 赵保胜答复，一周为限，再久，鬼子就可能缓过气来要奔南京了！ 果府确实在备战，但赵保胜很不理解，为什么还不疏散市民，反而天天宣传‘抱定死守之决心’，本来人心惶惶的市面，竟然在逐渐恢复平静！ 下关的金陵火车站，不断有穿黄衣的军队到达，听小道消息说，是z央军87、88回防。 特么淞沪都快拼光了，人都换了一茬，穿全新军服的精锐？！ 赵保胜觉得做决策的、做宣传的，怕不是都被鬼子收买了？ 这世界要疯！不能再等！ 闲逛两天之后，赵保胜开始准备。 他找到之前就相中的一艘快凑满一千吨货的往上游武昌去的货轮，预定了五十吨仓位，至于装多少，装什么，不要紧，只是按五十吨付钱，到时间就走，条件是，他得带几个人上船，顺路押送。 这船是私人合伙的，船长占大头，没想到船龄还没到一年，就碰上打仗，堵在金陵回不去，一日三惊，生怕被‘征用’。 船长很高兴，本以为还得等下去，结果赵保胜一下子预定五十吨，这样不但能保本，还能挣一些，关键人家还预付了一根‘小黄鱼’的运费！剩余几天再凑凑，多装一吨货就多挣一吨货的钱啊！ 哪来的‘小黄鱼’？赵保胜他们在锡城抢的两条‘大黄鱼’在黑市换的呗！ 赵保胜也是不得已，要有好船，他也想找，这不到两千吨的蒸汽机船，特么还不如他同事家的那条内河柴油机船快！ 其实这是个‘骗局’，他根本没那么多货可运！ 赵保胜的办法，就是让船东凑够吨位赶紧启航，实际所付运费，比客轮三个人的票价稍高而已！关键还在于他找的借口。 物资准备倒是简单，这几天也不是白转的，但他准备买更多物资，并不单单是几人路上消耗，还有北上的借口！ 所以，他订了半吨面粉和半吨白糖。 至于路上食物，他挑中了煎饼！ 也别奇怪，金陵城好歹也是国都，下关区更是各地商人汇聚之地，犄角旮旯里藏着各地风味。 上学时候，徐州同学带一手提包煎饼，刷辣酱能吃一个月！这东西在冬天是真能存！ 其余杂七杂八的东西赵保胜也采购了不少，雨布，白胚布算比较大头，随身的东西还有几把刀子，包括铁匠铺打的几把柴刀，甚至之前都没来得及搞的鱼线鱼钩都有。 码头上订两只木质货箱，全给装进去，临时租几天码头货仓存放。 转头又去金陵城内，找药店买药买酒精什么的，这一系列操作，把胡三看糊涂了，这位到底打算干什么？ 也不敢问，这位赵先生看着挺平和，一旦变脸，着实可怕，撸子掏出来就上膛，手里有啥都奔脖子来… 等赵保胜觉得事情已经不需要胡三，打算放他走，胡三却不肯走了。 一是不确定这俩是不是要灭口，二是觉得有机会发达，不想错失。 胡义撇嘴，想灭口，压根不用这么复杂，赵保胜这段时间，感觉比他还像胡子，都快疯了的感觉！嗯，苏青也快疯了！ 赵保胜确实有点不正常。 金陵城很平静，但赵保胜知道金陵城马上要大祸临头，偏偏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越看这人间烟火，就越感觉自己该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逃之前抢一把那个鬼子医院，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运气不好，死在抢劫中也有可能…… 纠结烦躁，赵保胜越来越不正常。 ……………… 赵保胜也知道自己不正常，睡不着，翻手机。 来这年代已经一周，几次获得流量，除了有限的用过搜索，被盗版网站广告骗光流量，赵保胜发现微信里就没人联系他，连要债的都没，他…也不敢和儿子发微信，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更让他烦躁！ 正翻看手机里的照片试图平复心情，忽然微信振动！ 儿子赵喆的微信！ 点开，这回是文字：‘老赵，告诉你个事，我听见爷爷奶奶偷偷在商量，打算卖掉房子，换学区房，可以买小小的那种，多下来的钱让你把债还了。’ 一句话，赵保胜就差点破防！ ‘你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奶奶猜你是不是被骗到缅甸去了！’ 啧！这咋办？ ‘爷爷说没事，他相信你不会那么蠢。’ 啧，这老爹… ‘爸爸，我想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赵保胜忍不住了，眼睛发酸。 没敢碰文字输入区，因为儿子在那头会看到，对方正在输入… ……………… “胡义，起来聊聊？” 灯开了，胡义起身，胡三也从地上裹着被子坐起来。 赵保胜眼睛发红，两个姓胡的都没开口，等他说。 “我不对劲。”赵保胜双手搓脸，“我快疯了。” 胡义依然没说话，胡三却有些莫名其妙。 “我从得胜港出来，就一直像在做梦。” 胡三不知道这些，也觉得赵先生有点不对劲了。 “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几天我想明白了，这回事情不会善了了。” 胡义皱眉。 “金陵城会成为尸山血海！比阿鼻地狱更像地狱！” 胡义隐约记得赵保胜多次提到金陵不能待… 胡三有些害怕，问：“赵先生，我…你…你要干大买卖，我不怕的，别把我灭口，我跟你干完就回乡下去……但，你不会是想大开杀戒？！” “胡三，你命不好，你不该碰上我的。” 胡三更害怕了…… “我不会大开杀戒，也不会要你命，再替我办几件事，拿上你那份，就赶紧逃命回你的吊州老家，千万别留在金陵！” 他要说了！他终于要说了！他终于说他要干大买卖了！ 第23章 疯了 令胡三失望的是，赵先生最终没有说他的计划。 也是，自己是个外人，勉强帮忙跑腿，人家怎么会把计划说给自己听？ 没被‘栽荷花’就谢天谢地了！ 赵保胜半夜发疯，胡义不解。 苏青也差不多要疯，胡义倒是能猜出来：地下组织哪会挂着牌子等人上门？ 胡义两头跑，却两头都帮不上忙。 赵保胜发完疯，就开始闷在旅社里写东西，写完就让胡三去邮局寄，胡义碰到了，也就看到个信封，奇怪的是，这些收件人，大多是金陵城里的，特么钱花不掉给同城寄信？ 他想凑过去劝劝赵保胜不要发疯，刚靠近，赵保胜头也不抬，递给他一叠纸。 上面写的是路线计划，从金陵乘船至汉口，平汉线往北，铁路断了就下车想办法往北走，过黄河，或者往西进河套。 这和胡义想的差不多，但后面附的物资却吓了胡义一跳，至少一吨，这是什么意思？几个人带不走这些啊！还有，乘船的话，他们收集来的那些枪支弹药怎么办？ 下一张纸，却是记着几个地址，金陵汉口都有，似乎和洋教堂有关。 等他看完，赵保胜停下书写，拉过铺在桌上的一张金陵城市交通图，开口：“我决定不和你们走了。” 胡义诧异，他们几个人中，其实要走的欲望最大的是赵保胜！ 赵保胜不理胡义疑问的眼神，手指地图：“在这个地方有我让胡三租的一间房子。”胡义看到了，地图上有明显的手指甲划过多次的印记，“我会想办法搞到一些稀缺的药品。” “干什么？有药品，干嘛不带着？或者弄出城啊，或者转手…” “我说了我不打算走了！”赵保胜面无表情，“你取一半，送到天主堂街，捐赠给教堂，”愣了一下，赵保胜接着说，“或者让苏青去，她应该更熟悉教堂，别的需求没有，请他们写一封教友向华北捐赠粮食物资的证明信。” “这些你来做会不会比她好？”胡义有不好的预感。 “船已经准备好了，拿着这信，带着物资上船，去汉口，找到汉口的那个地址，也是教堂，请他们协助上火车，按前面的路径走，至于到哪里可以找到苏青的同志，她会比你清楚。”赵保胜说完这些，从桌上烟盒里抠出一支压扁的烟，让胡三随便买的，没滤嘴的双喜。 划火柴，缓缓点燃，刺激的烟气赵保胜很不习惯，被激得咳嗽。 胡义不说话，等他接着说。 “我和你说过，金陵城防不住鬼子，”赵保胜眼睛发红，不知道是不是烟激的，“我的估计，鬼子会屠城！” 屠城这个词，胡义已经很陌生了，山寨里师爷教他认字的时候喜欢讲古，提到过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想到金陵城的繁华，他不禁打了个激灵。 “不会的，我跟着苏青在城里转悠，很多地方准备得很充足的！”胡义不信，“城外…也很是不弱的！罗店蕰藻浜那种打法，果府有足够的时间放老百姓逃难的！” “你看到他们劝老百姓逃了？”赵保胜嗤了一声，“民国的体面啊！首都！怎么能逃！即使他们自己逃，也会装腔作势到最后，不会管老百姓的！甚至连部队都会丢下……” 胡义仍然不信，他觉得赵保胜钻了牛角尖，已经疯了！ 他想到苏青，那个坚毅理智的漂亮女人，似乎也有点钻牛角尖了。 要不然把她喊过来一起商量商量，看下一步怎么走？胡义觉得自己也要疯！把两个疯子叫到一起发疯？！ ……………… 苏青被胡义拖回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赵保胜，明显感觉到他不正常，但胡义路上没有细说。 旅社的另一间客房，赵保胜坐在小小的窗前，手里握着一块木头，发呆，该准备的已经准备，该送出的信件已经送出，他在等合适的机会。 仅剩不多的流量，已经全用光了，搜了几个地点几个名字几个时间，都用光了。 手里这块木板，是让胡三找人做的薄木头盒子，他正在上面刻字，‘通南赵氏’，看不出是个盒子，倒像个牌位。 “赵先生雅兴啊，只是不知道你怎么这么…阴沉？病了？”苏青本想出口讥讽，看看赵保胜状态不对，又想起一路上他其实都很照顾自己，后半截话，出口时已经变了。 赵保胜微微扭头，看到苏青，吐一口气，说：“让苏小姐看笑话了，”扭回头，接着看那咫尺天空，“等时机成熟了，你和胡义就赶紧走，金陵城里你找不到你想找的人的。” “哦？赵先生好像知道我想找谁？”苏青语速偏快，语气却透出一丝丝紧张。 “我知道你想找到你的组织，可…能藏住那么多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凭空在金陵城里把他们找出来？” “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呵，交通员失踪，你就想自己送情报，看样子你也不是新人了，就算你找到了上级，人家也不敢收你的情报的，因为没人敢确保你还是不是自己人。”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什么意思啊？” “你手里的名单，送不出去了。” 苏青从进门开始就感觉不对，这会儿赵保胜竟说出了她心里最深的秘密！自己从未提及过‘名单’这两个字！ “你到底是谁？！”苏青身体开始紧绷，她有些后悔卖掉了她的枪。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赵保胜有些迟疑，“原来有的，原来想跟着你们去西北，去北方…现在，我打算送走你们之后，死在这里…” 他的答案有点出乎苏青的预料。苏青心思飞转，这…难道是果府特务？看出自己身份，打算跟着自己混进组织？又为什么放弃？为什么准备死在金陵？ 不对！跟着自己进城才应该是特务会做的事，而不是打发胡义那个逃兵跟着自己！ 他刚刚说自己无家可归？ “为什么？” 苏青没有问是哪个事情的‘为什么’，赵保胜也不管，接着说他想说的：“胡义没那么复杂，你看着他点，他这儿…”赵保胜指指脑袋，“应该是有毛病，战场创伤综合症还是什么，脑子的毛病。” 守在门外的胡义，还不知道赵保胜在屋里说他脑子有病。 “胡义活蹦乱跳的没事，倒是你，怎么会想…死在这儿？” 赵保胜叹口气：“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哦？！苏青有点惊讶，难不成这个特务宁愿自戕，也不愿国人在国家危亡之际自相残杀？这倒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啊！ “你知道吗，没了儿子没了父母没了家，我就是个孤魂野鬼，”赵保胜继续自言自语，“金陵城要遭大难，我觉得我死在这儿也挺好的。但在我死前，一定得多弄死几个小鬼子，那肯定是极好的！” 苏青不知道赵保胜嘴里的‘大难’指的是什么，胡义只当赵保胜说的鬼子屠城，是他疯了，并没转述给苏青。这赵先生的家人…难不成是在沪市罹难了？！ “赵先生……你说的，是小家，”苏青谨慎地把赵保胜当成果府特务劝，想尽力把他拉近，即便是保持中立，对革命也是极好的，“可我们还有共同的祖国啊！我们的中华大家庭啊！日本人来势汹汹，看着势不可挡，可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应当留下有用之身，为民族，为国家，流最后一滴血！尽最后一分力！” 苏青为自己的话而热血沸腾，看赵保胜浑浑噩噩的样子，说出了她最重的一句话：“而不是做懦夫，轻易了却自己的生命！” 第24章 按下葫芦起了瓢，我胡义咋这么难啊？ 赵保胜从小到大听过无数的宣传鼓动，小时候是信的，直到有天发现，有些人嘴上说的和手里做的不一样，才渐渐不信。 苏青的话，和他听过的很多话相似，却不知道为什么，竟能像锤子敲脑袋……不，洪钟大吕一般，振聋发聩！ 自己这是怎么了？ 在得胜港，不是想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吗？不是想好了要怎么干吗？为什么忽然想死在这儿？ 面对还未发生的屠杀，赵保胜束手无策，又因为微信里儿子发的消息，预感到回到未来的希望渺茫，丧失了信心。 没想到却被不知道事情原委的苏青，误打误撞地点醒了！ 如果没有真正陷入真实的困境，赵保胜会对自己的做法想法嗤之以鼻，完全就是矫情！ 可…面对活生生的人啊！满城烟火气的金陵啊！他迟疑了，犹豫了，纠结了，生生把自己困住。 苏青，和他见过的很多人类似，因为不相信，他竟从来没发现，这种人竟然如此坚定！说的话竟然能给人以如此的鼓舞！ 赵保胜很惭愧，真真的惭愧。 苏青一直盯着赵保胜，她想看看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触动他。 赵保胜的变化肉眼可见！ 佝偻的腰背，渐渐挺直，眼睛里似乎有了光！ 苏青很高兴！她一直都没能真正自己上手发展过同志，却没成想，被胡义拉来劝劝这个她本来看不上的赵保胜，竟能如此成功！ 她想趁热打铁，把这个已经松动了的赵保胜，给拉过来！ “赵……”没等她说两个字，“苏青同志，感谢你！”赵保胜已经站起来，转身向她伸来了手！ “感谢你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赵保胜见苏青迟疑，拉过她的手，握了握，“我要修改我的计划了，你要不要来参谋一下？” 苏青此刻是懵的！ 要不要这么快啊？！自己还没发力，他竟然就叫自己‘同志’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最近没睡好，脑子有点昏！ 等等！这别不是果府特务的苦肉计？！或者叫欲擒故纵？！ 赵保胜根本没意识到他快速醒悟过来，竟惹得苏青心思百转举棋不定！ “胡义！”赵保胜拉开门，喊门外的胡义进来一起商量。 “你好了？”胡义看到赵保胜神色都和之前不一样了，真挺高兴。 要说这赵保胜给胡义的感觉，还真的一句话说不清！ 他对赵保胜的观感，变过好多次，从最开始来历不明混进队伍，到躲避鬼子逃命，再到黎明突破鬼子封锁的血战，他才慢慢信任他。 后来逃难路上的种种，又让他迷惑，这个‘赵先生’还真能折腾！ 直到金陵城外这段时间，赵保胜的突然变化，让他挺着急，因为他已经信任他，把他当成真正的自己人，即使他的身份依旧含糊，他依然信他！ 不为别的，就赵保胜安排的这条撤往汉口再北上的路，为此做的那些准备，而他自己准备留在金陵赴死，就值得！ 可当胡义进屋，却发现苏青脸上有迟疑！ “来，我把我摸到的情况和你们讲，我的计划是……”赵保胜摆脱了梦魇，变得积极主动，旁边两人却都没有全身心投入，各有小心思。 苏青还在怀疑赵保胜是不是有阴谋。 胡义在疑惑，苏青流露出来的不信任，但，这和之前的不信任似乎还不一样！ 当赵保胜讲完他的计划，苏青的怀疑更盛：安排得如此细致，真就是赵保胜能做到的？！为什么他这么急着安排撤到汉口？有猫腻？ 胡义这才第一次完整看到赵保胜的计划，有些细节他先前就知道，只觉得赵保胜眼光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谁会想到通过捐赠药品，赢得教会好感，‘骗’一封无关紧要的信呢？ 但他为什么要弄风险那么大的‘抢劫医院’这种事呢？ 两人心里的疑问，都和赵保胜急于摆脱还未发生的屠杀有关。 苏青是不知道赵保胜‘预言’屠杀会发生。 胡义是不知道计划中抢劫的那家医院，是和鬼子屠杀有密切关系。 瞧瞧！这就是信息不对等造成的误会！ 室内很安静，那是因为这间房窗户很小，和旁边的房子几乎贴在一起，和赵保胜他们睡的那间完全不一样。 但现在的安静又和环境似乎关系并不大，苏青是心里有疑虑不想说话，胡义是看苏青不说话觉得是不是有问题，不着急说话。 良久之后，依然安静，胡义和苏青都没对赵保胜的计划提出疑义。 胡义是觉得风险大，但收益也同样大，值得冒险。 苏青是觉得，这些行动可能存在自己不知道赵保胜又隐瞒的猫腻，根本就是个幌子！ 赵保胜有些郁闷，他知道自己不是计划行动的那块料，肯定会有遗漏和疏忽，苏青心思细腻，胡义经验丰富擅长果断动手，这俩人这么看好自己的计划？！赵保胜自己都不信！ 长时间的沉默，让赵保胜终于放弃了，他打算等会儿私下询问两人意见……不会是这俩人有猫腻？他们想甩开自己行动？ “那先暂时就这样，”赵保胜觉得室内气氛有点诡异，干脆先解散，“行动的话，我感觉应该放在20日之前。” 这是他耗费最后的流量查到的，11月20日，金陵城将开始戒严，进出城门可能会遭遇严格检查，武器将无法进城，可能连柴刀都进不了！ 苏青终于开口：“我可以协助你们，做些外围工作，比如望风之类的…但我不会跟你们走！” 赵保胜一听就皱眉头了！咋回事儿？刚跟你认了自己人，就来这一套？！ 胡义也皱眉，不是说好了完事儿就走？怎么还不走？ 赵保胜看着面无表情的苏青，心里直嘀咕，真特么难搞！你是我和胡义北上的‘路条’和‘借口’啊！你不走，我和胡义傻不愣登自己去？八路军的大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啊！ 胡义看看皱眉的赵保胜，又看看冷脸的苏青，愁得直摇头：按下葫芦又起了瓢！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怎么这么难啊！ “苏小姐，是有什么原因让你不能离开金陵吗？”胡义有些急切。 苏青眼眉低垂没有说话。 “苏青同志，你坚持留在金陵还有什么意义吗？”赵保胜见她不吭声，又要重复她不可能找到组织的说法，话还没出口，就被苏青打断。 “请不要叫我同志。”苏青可能觉得语气生硬了一点，补充道，“我并没有得到上级授权，吸收你加入，需要上级批准的。” 她的话是没错，但赵保胜从里面听出来了不一样！ “苏小姐，我知道自己的问题，我说不清楚我的来路，即便说了，你们也会核实……而且我也清楚，你们最终可能核实不了。那些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赵保胜最大的漏洞就在这里。 “我的父母和我老婆儿子，已经和我不在一个世界了……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他们……我无时无刻不憎恨小鬼子！”赵保胜很无奈。 胡义第一次听说赵保胜家人的信息，却没想到老赵家竟然只剩他一个了！ 苏青心想，全家都没了，借口挺好，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总有认识的人活着？老家的信息有？核实一下你父母老家情况不是很正常吗？ 赵保胜知道在这个事情上纠缠没有意义，他就是凭空出现在得胜港的，编造得再完整，也禁不起调查！ “即便你不信任我，即便我不跟着你，也请你及时离开金陵！”赵保胜没办法，只能生硬地要求她离开，“因为不久以后，金陵将变成地狱！” 说完，他拉开门，离开房间。 第25章 抢劫全城 胡义直嘬牙花子，特么赵保胜好了，苏青又起幺蛾子，接着赵保胜又犯病！咋还没完了呢！ 苏青却是愣住了！ 一息过后，苏青转脸看向胡义，胡义连忙摆手：“不是的！苏小姐，老赵他犯病了！到金陵没两天，他就一直说这话！说得人都瘆得慌！” 要是赵保胜晚走一步，听见胡义这么说，非得一脚底板踹死这狗东西！ 特么老子催着大家赶紧离开金陵，你特么在那儿不帮忙劝她，还拖老子后腿！ 赵保胜在琢磨计划的变更，原本他是不打算离开的，现在要离开，打劫顺序就要从城外的须藤医院开始变成以须藤医院为结束，但这样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怎样把打劫的大部分东西送进城，留给教会。 正巧胡三返回，信全寄出去了，教会那边也找到认识的人介绍了对接捐赠的途径。 赵保胜就带着花钱购买的一纸箱子药品绷带，和胡三一起去教会，上来就大量捐赠，人家不一定信任，他用自己购买的两箱东西，分两次捐赠，最后才捐一波大的，换取介绍信件。 新街口已经有了，这个位置后世并没大变，但周边完全不一样了，赵保胜看着旧时代的街景，有些感慨。 天主堂街就在新街口附近，有金陵主教座堂及附属教会机构，对于捐赠，人家也是很热情。 赵保胜伪装的身份，是某老板的助理，受老板指派，向教会捐赠医疗物资，按他的话：“老板的家乡在北方，目前因为战争，音信不通，他按耐不住，遣人在市面上收购一些医疗物资，捐给教会，希望主能保佑家乡平安。” 教会的人很热情，询问具体情况，赵保胜借口老板没有交代，无需多说，只拿回收条即可。 至于后面还有捐赠，赵保胜第一次来，压根没提。 他和胡三是借的旅社老板的脚踏车过来的，走的时候，看到教会办事处院内停着一辆小卡车。 苏青也在城内，各种她知道的途径都用过了，登报，贴寻人启事，都没回应。 听说前段时间陕北还有领导过来和果府协商事情，可惜她知道的时候人家已经回去了。 其实这个时期，八路军在金陵是有办事处的（克农同志任处长），但就像赵保胜说的，人家不会高调挂牌，说我这儿是红党的点，地下的同志们都来聚会啊！ 相反，人家还会避免和当地党组织接触，以免暴露当地已经存在多年的组织。 新四军还得在下个月底才建立军部，这会儿散得到处都是。 待在城里这段时间，果府各部门都在准备搬迁，虽在宣传‘死守’，但看搬迁的速度，却不会那么乐观。 苏青不由得又想起赵保胜说的话，心里犯起嘀咕，对组织的寻找也更急切。 有些事，却是越急越办不好。 赵保胜寄出的信，差不多都被送到目的地，收信人大多觉得有些危言耸听，少部分人却觉得极有道理，极少部分认为是疯子在乱语。 不管如何，总还说动了部分人开始筹备物资，毕竟战争期间，物资才是第一位的，哪怕不会发生那信里说的事，用来赈济难民也可以。 医院，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大部分都是私营，是极有前途的产业，甚至有些打着慈善名义的，也是极赚钱的。 小一些的诊所，更是私营。 战争到来，也许有人会出于怜悯，帮助平民，但更多的私营，绝不会丢掉利润无偿助战无偿救助。 至于日军占领之后，战时征用，会把大部分物资全集中到他们手里，不提前抢，也就算留给鬼子了。 因此，赵保胜对自己的抢劫计划没有丝毫内疚，抢或者不抢，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医院的防备严不严。 大医院直接跳过，小医院和诊所挑挑拣拣，罗列出来一大堆，赵保胜就带着胡三满城转悠观察，甚至夜里也留在城里，半夜出来查看。 小医院和诊所，夜间也基本停业，或多或少有人值夜，在赵保胜眼里，就是抢得了和抢不了的区别，并不限定，具体到时候摸摸看。 唯一的难点，在于大多数目标都散在各处，距离挺远。巡夜的巡警也是风险，遇到就麻烦。 三天里，赵保胜不断调整抢劫顺序，甚至单独拉着胡义又走一遍，让他来评估风险。 三天里，苏青仍然一无所获。 11月18日，三人再次聚头，赵保胜再次拿出调整后的计划，带他们从头到尾转一圈。 胡三估计也感觉出来赵保胜的计划，他觉得，医院油水大，但医院财务晚上不会有太多留存，冒险偷或抢，风险高利润薄，他甚至或多或少暗示赵保胜，银行了解一下？ 苏青几天不见明显瘦了，眼圈发黑，憔悴，看来没有进展，胡义锁着眉，瞧那熊样，跟着愁，真不如一起多转转，看能不能多抢点。 赵保胜第二次去了教会捐赠，同一个人接待，也同样热情。 赵保胜提出，他老板近几天可能还有更多捐赠，另外还有运往山西老家的捐赠物资，问接待的人，教会有没有快捷安全的途径去北方。 接待员摇头，现在津浦路上不安全，铁路随时会被截断，水路到不了北方。 赵保胜于是和他在办公室聊，最终聊到是否能通过汉口，通过平汉线北运。 这回倒是有肯定答复，汉口那边应该可以提供一定帮助，赵保胜趁热打铁，请教会写封信，给予证明。 这个事其实挺常见，民国时代高层信教者众，各地跟风的更多，教会虽不如清朝时代拥有特权大，面子还是有的，所以这种事根本不稀奇。 赵保胜的两次捐赠，金额不大，但承诺还有次大的，得到一些‘帮助’也不奇怪。 临走赵保胜又留意了院内卡车，发现钥匙都留在车上，压根没防备！ 也是，教会的背景，一般毛贼根本不敢惦记，会开车的更是凤毛麟角，偷了也开不走。 赵保胜和胡义商量，最终计划再次修改，分步骤执行，并避开城北区域，造成劫匪在城南活动的迹象。 城内劫的就留在城内，城外离开当天凌晨再动手。 于是几人开始准备行动。 胡三依然不知道全部计划，等城内抢劫完成就让他走。 11月19日，他们在新街口附近旅社另外开房，等到天黑，就步行出门。 第一个目标，并不是医院诊所，而是教会！ 目的很明确，就是卡车！ 进入很轻松，值夜的都没能发觉，赵保胜和胡义就蒙面翻进去了，控制住值夜人，捆绑塞嘴后，找到院门钥匙开门。 胡三和苏青就在院外等着，门打开，卡车幽灵般滑出院子，赵保胜在车上喊胡三去后面推车！ 胡三惊了！特么以为是大盗，结果偷个卡车还得推车？！ 等滑出巷口，赵保胜发动卡车，几人上车，胡三才真的信了！这是真正的大盗！！ 按部就班，从城中心开始，赵保胜开车转着圈，把目标一个个转过来。 没人值夜的，胡三直接撬锁，进去就奔药房药库！ 有人值夜的，苏青去敲门求助，敲开来就一拥而进，捆绑堵嘴蒙眼一条龙！ 当然，也有放弃的目标，人家夜里摆开麻将桌打麻将，要弄就很麻烦，不如直接放弃。 到半夜，卡车已经跑了一趟藏匿药品的地方，出来继续！ 当天夜里，金陵城南的小医院和诊所就倒了霉了，大部分珍贵药品被盗或者被劫！ 到凌晨，赵保胜胡义他们的抢劫，都不曾失手！因为遇到不好搞的直接放弃啊！ 全部完成后，赵保胜把卡车开到教会附近街道，把车直接扔在路边，转身买了早点，晃悠着去储藏点。 胡义苏青带着胡三，在那里处理药品包装上的明显标志，同时由苏青挑选价值更高的如磺胺之类的，准备带走。 处理完，吃完早点，赵保胜和胡三单独聊。 “胡三，你也看到了，今晚收获不小。”赵保胜剔牙，“但……” 胡三脸都发白了，这不是要灭口？ 赵保胜看他紧张，赶紧说：“药品贵是贵，但不好出手，所以，顺手拿到的那些钱，都给你！” “谢谢老大！”胡三盯着赵保胜，生怕有变化。 赵保胜哪有那么好心？都给？法币可以都给，不过一百多块，两百多块银元肯定不给的！ 第26章 这个案子不寻常！ 赵保胜把钱递过去，胡三接，但赵保胜捏着没松手！ 胡三汗都下来了！特么这个宗牲不会反悔了要灭口？！ “胡三，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胡三腿都软了！早知道上次他放自己离开，那会儿就该立刻跑！ “啧，你说，你连我说过的话都记不住，怎么能守住我们的秘密啊？”赵保胜瞎说一气，为的就是气势，逻辑什么的，靠边站！ “赵先生…赵大哥…不不不，赵爷！”胡三都快跪下了，但赵保胜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不敢往下跪！ “想想好，我说过什么！”赵保胜猛地瞪大眼睛，恐吓胡三。 “我……对了！赵爷你说，得手了我拿着我该拿的，立刻回吊州！”胡三想起来了！眼泪都跟着下来了。 “诶哟！胡三！你记得啊！”赵保胜故作惊讶，但立马又板起来，眉眼狰狞，“你记得，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是不是没把我当回事？！” 胡义不知道‘戏精’这个现代词儿，要知道的话，一定会认为这个词用来形容这会儿的赵保胜，最贴切了！特么演得跟神经病似的！ 苏青没有见过赵保胜在锡城逼供，也没看到过胡三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头一次见赵保胜这样，心不由得‘扑通扑通’加速跳动！ 因为赵保胜现在这样子，让她想起来同志们给她形容过的，果府特务刑讯室的地狱样式！ 要是能加个从下面朝上打的灯光，赵保胜这地狱表情，足以吓死那些胆小的！ 胡三都快夹不住尿了！ “记住我的话！”赵保胜放松下来，眯缝着眼，“要找你，容易的很！你‘表弟’杀人和杀狗一样利索！” 胡义撇嘴，特么今晚最倒霉的一家诊所，养了条恶狗！一声不吭，扑上来就下口！他本能的一挥手里的柴刀，劲儿大了一点，那狗从脖子到前腿，被他一刀劈开了！ 诶，话说赵保胜买的这柴刀还真好使！特别是手柄加长到一小臂那么长，砍起来比小斧头还带劲！ 苏青想起这个就觉着后怕：那狗是冲她来的！谁让她负责拿钱箱呢！ 恐吓完胡三，看着他屁滚尿流地跑了，赵保胜三人分头行动，赵保胜去教会，苏青带药品出城，胡义尾随，一旦有危险，开枪引开追敌。 苏青这回不敢有任何不配合，因为赵保胜说，这些救命的东西必须由她贴身保管，到送到西北前绝不能松一口气！！ 胡义真的佩服赵保胜忽悠的本事！特么这么一句话，就让苏青决定，把她的情报和这些药品直接送进根据地！ ……………… 今天特么不是个好日子！一大早上的，金陵南城警局上上下下都在骂！ 你说好好的，特么哪来一帮匪，抢什么不好，抢诊所！ 一抢还抢那么多家！ 人都派出去了，总局又来电话，说教会一大早报案，说卡车被盗，要求南城派人增援！ 还没等抽出人来，宪兵司令部又来命令，金陵城将于明天开始戒严，取消一切休假，连文职都得上街！ 还有昨天中y党部的命令，有人在城内通过信件散播谣言，说日本人占领金陵城后会进行屠杀！警局必须把这个案子作为头号大案立即侦破！！ 局长脑袋都大了！ 还好，有好消息，教会的卡车，在新街口附近小巷口被发现，似乎盗贼不会开车，弄不走，最终抛弃，不用增援了。 还没缓口气，去看诊所抢劫案现场的人回来报信，说凶手极其凶残！ 啧，报案没说死人啊！ 去看，然后局长也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大一条狗，被斜劈两半！ 还好没有人抵抗！ 可奇怪的是，劫匪不像一帮人！各个诊所医院的进门方式不同，有硬闯的，有骗开门的，有撬锁的，特么连守夜人报告的劫匪人数都有出入！ 关键是，好几起劫案，发生时间相差不多，偏偏案发现场距离挺远，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帮人干的！ 局长觉得，这案子不寻常！得及时上报！ ……………… 赵保胜对警局的愁苦一无所知，他正在教会联系捐赠物资。 教会也是恼火，昨晚院子被人摸进来了，门房连人家来的人的高矮胖瘦都形容不出来，就被勒住脖子五花大绑，偏偏没有撬办公室，只偷走卡车！ 守夜人汇报，贼人不会开车！卡车是被硬推出去的！ 好在赵保胜没听到，要不得笑死：踩下离合器，想怎么推就怎么推，费不了多大劲啊！ 贼最后偷不走车，把车丢在路边，忍不下这口气，把卡车油箱里的汽油抽光了走的！ 赵保胜等了好一会儿，教会司机才提着油桶去把卡车开回来，然后由他带着去取药品物资。 教会的证明信很容易就到手！ 至此，他们已经可以上船去汉口了！ 这一晚金陵城的奇葩案子立刻成为新闻，和金陵城戒严令一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下关警局还在嘲笑城南同行的倒霉，并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另一起大案，将在天黑后，发生在他们辖区。 赵保胜在城里慢悠悠闲逛半天，还围观了警局某处现场勘察，和旁边围观群众一起现场吃瓜。 半下午，才乘城内小火车回到下关。 苏青和胡义都在，他们也一路无惊无险。 只是苏青身上多了个随身背着的皮包，一刻也不离身。 几个人吃完晚饭，借口上船，把行李什么的带出来，给足了房钱，让老板保留一周房间，四天后一准儿回来。 多余的东西已经装箱，送上了船，和船东说好，明天早上开船，剩余的货可能到不了了，但运费照付。 他们到另一条街，重新找了个旅店，开了一天的房，说等第二天的船。 然后赵保胜和胡义借口去码头找船，背着背篓出门。 等到十点多，才接近须藤医院。 两人从热河路转到中山北路，看没人注意，走近绣球湖，沿湖溜达到湖北岸，就找个地方在黑暗中等着，一声不吭。 须藤医院位于兴中门大街，有路灯，对面就是电话局，巡警夜间也有巡逻，要按昨晚的办法，容易暴露。 但医院南面就是绣球山和绣球湖，那边可以隐蔽接近。 赵保胜和胡义等到街上基本安静，医院二楼三楼灯全部熄灭，才从医院南边翻墙进入。 医院是个三层小楼，经过赵保胜几天的观察，防范并不严密，特别是二楼，南面窗户经常不关严。 他们就是从这里进入的。 先搭人梯，赵保胜把胡义顶上去，然后胡义放绳拉赵保胜上去。 上去之后先歇会儿——因为赵保胜太沉啦！胡义得缓缓，要不然柴刀都挥不动！ 医院内部结构之前胡三就摸过，昨天没抢这边，胡三根本没在意——已经放弃了好几家，不差城北的这家。 这个医院不大，根本没有住院部，只有二楼两个观察室有病床，一般没人，两人上来就是从其中一个观察室窗户翻进来的。 趁着没动手，赵保胜放下背篓，摸黑在楼里转悠。一楼走廊开着灯，那是有值夜的，二楼三楼一片漆黑。 赵保胜轻手轻脚转上三楼，楼梯是木头的，他得防着发出声音，然后就站在走廊里，不动也不吭声，等一会儿，感觉三楼没有任何动静，才逐间房间摸索。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赵保胜轻手轻脚搜索每个抽屉每个柜子，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里似乎是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不知道在不在这层？ 赵保胜退出来，先找门牌，在走廊尽头发现了院长室，但门锁着！ 正琢磨是不是等下搞定了守夜人再踹开，楼下有动静！ 胡义在休息，顺便看住二楼楼梯口，不是他那儿出的声。 赵保胜走到楼梯口，一楼再次传来声音，是‘咔嗒咔嗒’的声音！ 特么什么鬼？声音位置似乎还在变化！ 真的是鬼？！ 第27章 杀人放火 等到‘咔嗒’声从一楼远处来到楼梯附近，赵保胜才从楼梯间隙中看到，一双穿着木屐的脚！ 胡三之前打探出来的消息，是须藤医院夜里有一个值班的，是个老头。 赵保胜纳闷，什么老头穿木屐？鬼子老头？ 木屐踏上楼梯台阶，‘咔嗒’声变成‘哐哐’声，楼梯是木头的嘛。 赵保胜默默计数，等脚步声到第九声时，他蹑手蹑脚下到二楼半的休息平台，正处于对方头顶上，这里可以从楼梯侧面看到对方上二楼。 他半蹲探头，还没看到对方，就瞥见了胡义已经靠到二楼走廊和楼梯的墙角！ 胡义也发现对方是准备上二楼，准备在转角对对方发起突袭，制服他。 赵保胜于是没有再动作，他相信胡义不会失手。 穿木屐的终于露头，赵保胜先看到对方花白的头发，然后是衣服…和服，确实是鬼子老头。 对方个子不高，和服右侧腰带里还掖了一把竹刀，是的，竹刀，就剑道用的那种。 赵保胜疑惑了，特么难道须藤医院请了个武道高手？！ 他怕胡义对付不了这种高手，打算从后面帮忙，把柴刀从腰后抽了出来。 赵保胜穿的布鞋，走路基本没什么声，等老头错过角度不再能看到他时，蹑手蹑脚开始下楼，却不知上楼没响动的楼梯，在他下楼时，‘嘎吱’一声！要遭！ 老头猛地转身，和赵保胜四目相对，还没等他喊出声，胡义从墙角闪出，在他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身高的差距，让胡义把老头勒得脚离地，老头可能也是经验老道，蹬腿挣扎，左手肘立刻挥动后击，胡义猛地肋部被猛击，脸都疼变形了，愣是一声没吭！ 一击不奏效，老头利用挣扎造成的胡义身形不稳，猛地弓背抬腿前蹬，造成两人重心前移，打算撬动两人平衡向前倒地，还没等他完成，胡义也才刚刚前倾，还在楼梯上的赵保胜的柴刀就到了！ 赵保胜离得远，但他身高臂长，柴刀柄足有四十公分，整刀超过七十公分，猛地挥出，柴刀弯头正正砍入老头抬起的大腿，刀刃砍在老头膝盖上！ 老头后续动作完全被打乱，但胡义也已经朝前倒地，即便如此，胡义依然没有松手！ 老头的木屐已经甩飞，单脚落地，腰发力，上身拗着拒绝背部着地，还打算侧翻打破胡义的背后勒固，却防不住赵保胜冲撞上来，不管不顾压上他的腰腹，手松一下，刀柄滑动，手握到刀柄前端，抬刀疯狂劈砍老头胸口！ 可怜所谓的‘武道’高手，在两个壮汉合击下，被压在地上勒头砍杀！ 打斗声音不算大，老头木屐从楼梯上掉落倒是挺大声。 借着路灯光，胡义看到老头胸口已经被砍烂，于是松手，趴在地上喘息，刚刚肋巴被老头肘击，疼得几乎窒息。 赵保胜也感觉身下的老头没有挣扎的倔强了，于是停下刀，伏低查看，眼见是活不成了，松口气，侧身歪倒，弓起了背：特么刚刚撞过来的时候，小腹被老头完好的那只膝盖顶了一下！ 就差一点点啊！ 楼下有声音，像是开门！ 胡义赶紧爬起来，摸他放在墙角地上的柴刀，赵保胜也滚坐起来，怎么还有人？！ “何が起こりましたか、松岛さん？” 日本人！ 两人不再有任何一点动作，都竖着耳朵听，想分辨脚步声。 楼下的人喊了一声，然后似乎在嘟囔什么，听不清……就算听清了，他俩也不知道人家说什么，但足以判断对方并没有警惕起来。 赵保胜更加小心地站起来，半躬身沿楼梯小心翼翼往下，胡义也拎刀跟在后面。 到一楼半休息平台，楼下走廊传来更清晰的声音，刚刚那个人嘟囔着，有开门声，似乎之前是开门缝问老头，没听到答复才打开门出来查看。 赵保胜紧张起来，刚刚的老头很猛，胡义和他只一个人的话，都不一定能制住人家！万一还有高手，今晚就凶险得多啦！ 胡义也心跳砰砰，刚刚差点就出岔子，要不是赵保胜壮得像熊，自己搞不好就要被反杀！他知道被他勒住的老头有多难缠！ 赵保胜已经下到一楼，就隐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想了想，还后撤了半步。 等一楼走廊地上一个人影靠近，赵保胜已经没那么紧张了，看影子那个家伙似乎还在挠头发，根本没有警惕！ 等那家伙慢悠悠转过墙角面对楼梯，才发现，室外路灯微光照亮的楼梯上，有个巨大的黑影！ 赵保胜没犹豫，等到对方抬头，右巴掌就呼了上去！不是耳光那种，是按住对方头往左边墙上撞的那种！ ‘砰’地一下人就软了！赵保胜弯腰，右手摸索着找到人的脖子，左手柴刀就找右手虎口砍下去了！ 黑暗中热乎乎的喷溅，赵保胜根本不在乎，第二刀已经感觉柴刀弯头触地了，不放心地又砍两刀。 胡义跟在他身后，见他得手，越过他，往一楼走廊摸。 细弱的走廊灯，比楼上亮堂多了，胡义朝仍旧开着门亮着灯的那间走廊尽头的房间靠近，到了门口，快速探头看，里面就只有两张小床，没人。 赵保胜赶过来，也看一眼，然后开始逐间房间检查。 一楼有诊室药房收费室，一番翻腾，并没有找到任何贵重药品，奇怪的是，药房仓库酒精却是存了很多，超过昨天满南城诊所所有的量！ 收费室又是铁门大锁，顺手牵羊都不成，两人只好放弃。 胡义上楼去翻找药品，赵保胜觉得身上黏糊糊，去厕所洗洗。 借着厕所灯，赵保胜发现自己浑身是血，等下撤出还得走大街上回旅社，只好把身上的旧衣脱下来洗，希望天亮时不太冷。 等他穿着单衣上二楼，胡义已经翻完，二楼有手术室，除了手术器械，药品依然没有收获。 赵保胜想起来三楼院长办公室锁着，于是两人再上三楼。 赵保胜哆嗦着看胡义撬锁，早知道不那么早把胡三赶走了！ 胡义不会撬锁，只能硬撬，又不敢弄出大声，只能用柴刀轻轻砍。 赵保胜冷得受不了，转身下楼去值班那间房间找找看是不是有多余衣服。 走到一楼，绕开地上死人的时候，赵保胜忽然想起楼梯下面应该有个空间，就像哈利波特住的储物间那种，就转身去看。 果然有！还有门！门还锁着！ 赵保胜真的后悔把胡三早早放跑了！ 要是金陵警局发现，昨晚横扫南城诊所的两个‘大盗’，这会儿在须藤医院楼上楼下砸锁，指不定笑成啥样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胡义终于砸开院长办公室门，里面翻了个遍，所有柜子桌子翻开挪动，终于，找到一个小保险箱！ 保险箱诶！胡义也开始后悔放走胡三了！ 晃荡一下，保险箱里的东西似乎装得挺满，重量也有些超出想象，可能是黄金？！ 抱着保险箱下楼，胡义发现赵保胜也在热火朝天地砸门！ 楼梯底下的储物间门慢慢砸，砸开后，赵保胜发现里面竟然是向下的楼梯！ 特么下面有地下室！ 特么地下室也有铁门大锁！ 胡义下楼时，赵保胜已经在砸地下室门了！根本顾不上声音大小，已经上头了！ 还好地下室在更深处，外面能听到声音的可能性小，但他们俩今天就没带锤子！ 全靠柴刀硬来！ 两把柴刀都废了！ 天快亮时，赵保胜和胡义已经满头大汗，地下室门锁终于被柴刀别开了！ 地下室不大，里面都是货架纸箱。 赵保胜翻了半天，发现都是英国产的‘orphe’，这是什么药？贵不？ 时间紧迫，赵保胜来不及吐槽今晚收获不多，只拿了一箱，然后两人开始楼上楼下泼汽油——教会卡车里抽出来的，带走又用不上，昨天就计划好了烧了这里！ 这点汽油也不够，药房的酒精，值班室的煤油（停电备用），有什么泼什么。 也不能直接点火，点汽油他们跑都来不及。 昨天胡义就想出了主意，带着那枚赵勇没拉弦的那颗手榴弹，本想挂在汽油桶上，这里有半仓库的酒精，更好！ 赵保胜突发奇想，搬来一楼大厅的落地座钟，拿绷带搓绳，缠在时针上挂弦，这不就是定时炸弹？ 第28章 再见，金陵！ 两个背着背篓的人，悄悄穿过黎明日出前的薄雾，回到旅社，没敢进门，敲窗户喊同伴。 苏青带着行李办退房，伙计睡眼惺忪抱怨，苏青只说船一大早就开，催着赶时间。 等他们赶到码头，晨曦初露。 兴中门外，一声巨响，接着又是更大的巨响！燃起的大火，码头附近都能看到火焰，浓烟甚至城内都能看到！ 整个码头都被惊动，人心惶惶。 赵保胜他们上船，船长恰好听到爆炸，也顾不上问其它货，只催着船员升火解缆，这金陵是不能待了，都乱成一锅粥了！ 再快又能快到哪去？蒸汽机得烧热了，气压上来了才能动，日上三竿，船才离开码头。 这两三个小时里，苏青惴惴不安，胡义瞌睡连连，赵保胜却是浑身不得劲。 可能是夜里着凉了，赵保胜觉得自己要感冒，明明已经换了棉袍，依然觉得背心发冷。 所以和船长的交涉都是苏青在负责。 事情也不多，主要就是那么多预定吨位没用上，运费计算的事儿。 苏青背着赵保胜的公文包，随身带着抢劫收获的几支磺胺和昨晚在须藤医院获得的吗啡，由胡义护卫，与船长掰扯。 总的意思是，差不多点得了，金陵马上就要打仗，能跑赶紧往上游跑。 船长的意思，按协议价付全款，这些吨位本来还能装其它货赚钱的。 苏青拿出教会的信，告诉船长，是因为战时粮食管制，大批善款采购的粮食出不了仓库。 船长一口咬定价格，必须付全款。 赵保胜等在旁边，头昏昏沉沉，极不耐烦，掏出ppk手枪，对胡义说：“开枪，就朝天鸣枪，把水警招来，就说货轮抢劫！咱不走了，大不了回金陵，看教会怎么跟他们交涉！” 船还没离开江心洲范围，这边是有水警码头的。 一夜没睡的赵保胜，红着眼，浑身难受，此刻抱着须藤医院的保险箱，用扯来的黑布床单包着，装手机的木头盒子就搁在上面，坐在一旁。 他早就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直没机会看，又在这儿等着扯皮没完，连住的地方都没安排，实在忍不住发火。 船长早瞥见赵保胜的木盒子，上面刻着通南赵氏，又看赵保胜抱着黑盒子红着眼，以为这位赵先生家里亲人去世，抱着骨灰牌位，不方便和他谈。 他这么一说，船长懵了，怎么还没谈几句就掀桌子？！ 苏青打圆场，运费全额也不现实，回去和教会的账都没法上，请船长把他们住的地方安排好，运费打打折，收个五吨的差不多了。 船长其实已经打听到金陵城要戒严的消息，早就想跑了，这会儿掰扯不过是试图多要点运费。 哪知道赵保胜不按套路出牌——赵保胜知道个屁的套路！ 捏着鼻子认了。 赵保胜在甲板上抱着保险箱，等着船长安排住处，瞥眼看远处的金陵，唏嘘不已，自己还是太弱小，逆转不了历史大潮，救不了那么多人，只能顾着自己逃亡。 再见，金陵！ 胡义跟着军队去过很多地方，又一路败一路退，如丧家之犬，现在，却向着新的方向走，赵保胜说，那里将是他们的家，胡义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但总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苏青沉默着，也看向东南方向，家乡和熟悉的一切，都将暂时远离，归日无期。 赵保胜看大家情绪都不高，点支烟，咳嗽一声，说：“……我们还会回来的！” 憋了半天，就这么个闷屁？！ 苏青瞥他一眼，翻着白眼走了。 胡义摸摸下巴低头寻思，这话我也能说啊！ 赵保胜这个气啊！拿了装手机的木盒子，把黑布包着的保险箱丢给胡义：“看住这个！我老赵家翻身就看这个了！” 胡义被抛过来的沉重的保险箱压得一趔趄，差点接不住掉水里去。 ……………… 此时的金陵下关警局，局长完全没有心情看城南同行的笑话了。 兴中门大街，下关的门面！离警局几步路的地方！竟然让人给炸了！ 爆炸威力并不是很大，初步判断是一颗手榴弹，但医院里的易燃易爆物太多，形成的二次爆炸，掀翻了医院，对面的电话局所有门窗全毁，整条街的玻璃全碎。 随后燃起的大火，让救火队都不敢靠近！ 爆炸响起后，警局第一时间封锁了整条大街和整个下关码头区，严格盘查，但一无所获。 紧接着就是无数电话打过来，还有帮着日本人来压自己的！ 艹你姥姥的！淞沪都打成那样了，竟然还有帮鬼子说话的！ 爱谁谁！老子查不到人！特么现场都烧塌了，哪来的痕迹？清理出来两具尸体，疑似值班员，连地下室都全烧成黑炭了！怎么查？ 城里的日本官方机构可不这么认为！ 他们认定这是针对日本的一次蓄意报复！ 还有没好意思说的是，这里储备了一些准备用于战事的医用物资！夜间看守也是昨天城南诊所劫案发生后加强过的，死亡人员是日本在乡军人！ 赵保胜正在船舱里琢磨，昨晚弄死两个日本人，然后手机收到15流量，这怎么算的？ 一楼那个自己砍死的，二楼日本老头是和胡义合作弄死的，这样算下来，那是不是说，自己弄死一个鬼子，就有1流量？和人合作就只一半？ 但是……之前收到的怎么算？特别是江边那次的流量，我也没动手啊！队友弄死的也能沾光？那个怎么算的？ 还有，火车上的那05怎么算的？和胡义合伙弄死的？好像那天没杀人啊？！ 他不知道，锡城旅社里的那个，被他们最后走之前的捆绑和遮掩给闷死了。 这回，这15流量，可得好好计划怎么用了！ 用来干什么呢？有没有可以下载的电子书？比如民兵训练手册之类？ 赵保胜头疼，特么搜一下，乱七八糟的广告就占掉很多流量，全是自己辛辛苦苦弄死鬼子才得来的啊！凭什么！ 这回一定得多琢磨琢磨。 船舱很小，是水手舱分出来三个铺位给他们的，苏青又是很不方便，但这回她一点眉头都没皱。 要知道，她包里那几支磺胺，可是在沪市光有小黄鱼都弄不到的啊！没路子，你连药瓶子都看不到！ 吗啡也是高级的英国货，听说比大烟好太多，还能治大烟瘾（这个纯粹就是当时的药厂误导，吗啡也是阿片类毒品的一种，只是当时更多地拿来作为麻醉品用）。 红军吃够了缺医少药的苦，这些药品一定得安然无恙地送到根据地！ 她不知道的是，昨晚胡义把须藤医院的所有手术器械，包括储存准备用于战事的那些也都打包了！ 金陵到汉口的航行，差不多三到四天，船长还想停靠徽省的安庆芜湖这些港口，找点货把空出来的舱位补齐多挣两个。 赵保胜的几句话把他压住了：“听说了吗？日本鬼子已经开始沿江向西了，昆山已经丢了，姑苏这两天也得丢了！算算，淞沪打的时候金陵就被鬼子飞机炸过，姑苏锡城被占，鬼子飞机能到哪儿？” 金陵这边就等了大半个月，船长也怕了，索性过九江再说，到九江再看情况。 赵保胜发烧了。 感冒引发的，没有什么药，就靠喝水扛。 胡义和苏青很紧张，这年头，发烧死人很正常。 赵保胜知道，感冒引发的发烧及时降温的话，危险不大，但这年头人营养差身体弱，扛不住也很正常。 到九江，烧稍退，他就在琢磨，怎么给儿子发微信，一直失联，孩子想法多，又是小升初转型关键…… 第29章 我是卧底 手机拿出来不方便，舱里人多，关键每次使用，本就不多的电量也成了问题。 要知道，民国时代的中国，有电力供应的城市很少，能有电力的县城更少，广大农村，连电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下一个确定有电的去处就是汉口，之后往北，到哪里有电就不一定了。 所以赵保胜就拿纸笔打草稿，是的，为发个微信，打草稿！ 好多年不写这些，赵保胜很是不习惯，逐字逐句琢磨修改。 ‘儿子，你老爹我，这回找到个大项目’……不行，做项目手机打不通说不过去啊。 ‘儿子，你老爹我，出去躲两天……’不行，这样家里可不更担心了？ ‘儿子，我出去散散心……’啧，也不对，散心重要还是家里重要？还得找钱还债呢。 赵保胜愁眉苦脸，不知道怎么办。 胡义注意到赵保胜的表情，估摸着他又在琢磨什么新主意，也不去打扰，还特意守在旁边，怕别人打扰。 苏青的床在最靠舱壁的位置，虽说舱壁传音有点吵，但好歹外面还有胡义和赵保胜的铺位，晚上可以挂块床单，免去了很多不便。 她也发现了赵保胜在写东西，想凑过去看看，被胡义拦住，眼神示意她暂时不要打扰。 嘿！这个逃兵！她还想看看赵保胜是不是在写什么秘密呢！会不会在准备传递什么消息？！ 船到九江，是11月22日，这时姑苏已经陷落，日军开始加速进攻，渐渐逼近金陵。 船长从码头上得知这个消息，暗自庆幸，幸好听了赵保胜的，跑得够快。 苏青除了寸步不离装药的皮包，就是有意无意地盯着赵保胜，结果赵保胜根本连船都没下。 胡义下去转了转，因为赵保胜要他买些水果肉食回来。 真是矫情！又不是富贵人家，买什么水果啊！苏青吐槽，虽然她也吃。 胡义同样有疑问，男人嘛，没必要贪嘴的。 赵保胜斜睨一眼胡义，笑：“吃些柑橘什么的，可以预防伤风，咱可没药…哪怕是萝卜都是好的。” 那有啥说的，吃呗！ 至于肉食，赵保胜没解释，毕竟这时候的人也知道吃肉能更强壮，够强壮，生病就少。 话说赵保胜就听说过一个事，后世国内很少听见说肺结核爆发，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医疗药品的发展进步，另一个是，中国人营养足了，肺结核病是个‘穷人病’，营养不好身体弱的人，更容易得。 且不去说这个原因的真实性，强壮一点少得病，这总不是瞎说？ 无聊时，赵保胜还会和胡义吹牛，诸如说他吃过很多很多海鲜啦，去过很多名山大川啦，开车带家人出去旅行啦…… 和苏青还能聊沪市的咖啡啦，炸猪排罗宋汤啦…… 苏青就更诧异了，这赵保胜怎么什么都知道一点？这样的人，会做特务？ 直到某天下午，苏青看到了赵保胜掉到地上的一张纸…… 纸是白纸，没用过的白纸，但细心的苏青发现，纸上有笔痕！ 就是上面一张纸写字留在下面白纸上的字迹压痕！ 写过字的纸，她不能去偷，太容易暴露意图，连胡义要纸去擦屁股赵保胜都没肯给写过字的，反而是给的白纸！ 这张白纸，就没那么大嫌疑。 苏青去甲板转了一圈，摸了一手煤灰，在纸上一抹，就能看到一些明显字迹！ ‘项目’‘躲’‘散…’‘卧底’‘警察’……因为不止一次的在同一位置有痕迹，能认出来的字不多，字也不是她熟悉的字，但能认出这么多已经很不简单了！ 他写的是些什么呢？她通过寥寥几个字，开始猜想。 最刺目的，是‘卧底’和‘警察’，难道他是……警察的卧底？ 和红党打交道的，更多的是‘中统’‘军统’啊，警察一般都被认为鱼龙混杂，对红党兴趣不大——因为抓不着嘛。 赵保胜不知道他被怀疑成警察卧底，其实他想的给儿子最好的借口，就是帮警察去做卧底，而且可以解释任务不危险，就是不能经常联系……这倒霉催的借口啊！ 苏青再次返回舱室，却发现赵保胜正和同舱几个水手在抽烟，抽的还是水手常抽的手卷烟！ 她苦求不得的，赵保胜写有字的那些纸，已经被裁成小块，分发给大家，用来卷烟了！！ ‘啊啊啊！！’苏青心里在尖叫！ 船上二副还在和赵保胜吹牛，最好的卷烟纸，就得是写过字的纸！沾唾沫好成形！ 赵保胜反驳，他说他祖母告诉他，‘字纸’是珍贵的！值得烧给先人，告知祖宗，家里有人识字了！ 苏青心头滴血：她看到写有‘卧底’两个字的纸，正在二副嘴里，被缓缓燃烧！ 抑制住冲上去抢下来的冲动，苏青气呼呼穿过人群，去她的铺位，连朝她微笑的胡义，都没给好脸色！ 胡义搔搔头发，这又是怎么了？也没惹她啊？！老赵说的微笑，屁用没有啊，又或者，笑的不对？ 船在九江停了两天，船长一无所获，决定抓紧时间回汉口。 ……………… 进港是个复杂的事情，明明港口就在眼前，可泊位却不是随便进的。 尤其是，船想进的，是汉口英租界的港。 赵保胜没想到船上主要的货是进英租界的纺织机器配件，倒也省得他再想办法把东西往租界里弄了。 奇怪的是，明明长江航道下游已经被截断，为什么这里的泊位还那么紧张？ 等待进港卸货的时候，船锚泊在临时停靠区域，船上大部分人都闲着，靠在甲板上看港口的运作。 很奇怪的男人的爱好。 赵保胜到现在还在和胡义争吵，争吵的事，竟然是他们步行走到昆山的路上，他俩手里的棍子，到底是哪个的更直溜！ 两人的争论没有结果，因为棍子都留在进锡城的船上了…… 苏青这两天依然在盯赵保胜，这会儿看胡义走开，她想过去试探一下赵保胜…赵保胜对她的身份猜测，十分准确，她也想猜对赵保胜的身份……这该死的胜负欲！ “赵先生，你在船上写了很多东西，怎么后来不写了？”苏青做闲聊状。 “哦，随便写写，没什么重要的。”赵保胜回答很随意。 “我还没看到过赵先生的字过呢。” “我字丑啊，好多年不写了。” “我父亲…说过，看字能识人。” “诶哟，失敬失敬，苏小姐书香门第啊。” “可惜，我父亲已经不在了。” “…啊……这…”赵保胜纳闷，又不是我提起你父亲，我要不要道歉？ “我父亲死于叛徒出卖。”苏青脸色依旧，“但那个叛徒，说他是……中统的卧底！” 赵保胜有点意外，转头盯着苏青，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苏青也盯着赵保胜的脸，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震惊或者慌乱或者其他……但，为什么他脸上疑惑的神情那么明显？ 苏青只听到赵保胜说节哀，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由得失望。 她决定挑明！ “赵先生那天写字的纸上……有‘卧底’两个字！” “……”赵保胜脸上竟然是尴尬的表情！她有些愤怒了！他竟然只是尴尬？！ 苏青盯着赵保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卧…底！” 第30章 北上 赵保胜正常是不会在乎这种小尴尬的，但… 就和儿子三年级的时候学校任务给孩子写封信一样，中年人偶尔抒发一下感情……就和没穿内裤出门差不多，没人发现就还好，要是被老师在家长会上抽出来单独朗读，那就像是被扯了遮羞布，裸奔一样。 至于苏青关注的‘卧底’，那是什么？编给儿子的一个借口，一个善意的谎言，苏青说出来，也就是个提示词，没有其他意义。 可…这娘们说自己是卧底…这是啥意思？这是说我是想打入红党组织的卧底？！ 天呐！我替谁卧底？！ 赵保胜有点难受了，辩解是辩解不清楚的，草稿纸都成了烟灰了，手机又不可能拿出来给她看。 那没辙，只能用‘你说的对’这招了！ “你说的都对。”赵保胜一下放松下来，躺倒任嘲那种。 苏青还在脑子里构想赵保胜的反驳与狡辩，想着怎么戳破他，却没成想，他说…我说的对？！ 这是直接不抵抗了？ “你说的全家都没了，是真的？” 赵保胜点头。 “你说你跟着胡义是为了跑出来不做亡国奴？” 赵保胜点头。 苏青不知道说什么好，人家什么都认，自己怎么办？枪毙他？ “你接近我，是想通过我…接近组织？” 赵保胜仍然点头。 苏青心跳加速，这……连隐瞒都不隐瞒了吗？ “你想干什么！”苏青青筋暴起，不自觉地提高嗓门，“你想对红党组织不利？！你想找到中央？！” 赵保胜愣了一下，装不下去了，摇头：“我就是想求个安稳，听说根据地就是苦了点，但比果府统治区好太多了……”苦笑一声，“我怎么可能对组织不利？我又不是常凯申的狗。至于中央，我怎么可能接近？你都知道我来路说不清，还被你怀疑了一路。” 他不等苏青说什么，转身朝向汉口港：“你看这汉口，人潮涌动生机勃勃，可……”他咽口唾沫，“明年这里也将成为一片腥膻之地。泱泱大国，想求一片净土都不得！” 苏青实在摸不清赵保胜的意图，只得压下愤怒，思索如何摆脱他，通知组织，密切关注这个人，千万别轻信。 赵保胜不以为意，苏青的怀疑，到了根据地，会被放大，他已经没有了加入组织的可能了。 但他仍然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因为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他才从一开始就想向北。 当‘李云龙’，炮轰平安县城的梦，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那凭着自己的见识知识，凭着手机里能获得的信息，帮一帮这个苦难的国家，尽自己的力，就好。 “苏青…小姐，你就当我是老百姓的‘卧底’嘛，我不为任何组织、任何机构、任何人卧底，我就是个普通人。”赵保胜以他最大的真诚，来说这些话，“你不信任我是对的，我不会试图打入你们的组织，不是讲‘统一战线’嘛，你就把我当成‘抗日统一战线’的一粒砂子……只要我偏向鬼子，你就直接枪毙我！” 苏青做不了决断，赵保胜一路上没有做过任何对自己对组织不利的事，照理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对这样的人。 她想把问题上交给上级，可自己目前还是断了线的风筝，那就…先往北走，到时候自己接触到组织再说？ 苏青的摸底，不了了之，赵保胜自然知道自己暂时还得不到信任，但路还要走，事还要做。 船终于靠港卸货。 他们的两个货箱，找到两个人力板车，暂时付租金存放在码头货仓，教会的信很有用，货仓直接同意取货时再付钱。 就这样，赵保胜三人都没经过关口检查，直接就出了码头区。 第一时间去找教会，日本人的进攻脚步加快，路上不会太平，越快出发风险越小。 实话实说，赵保胜把那点物资运那么远，运费已经和物资本身价值差不多了，实在是不划算，但他是想利用教会的掩护避开很多麻烦，不得不这么做。 毕竟这个时期的中国，在后世的传闻或者记载中，地方势力复杂，明的暗的谁都能设卡收厘税，对教会倒是敢惹的不多。 汉口教会看到信，很热情，加上赵保胜又代表他那个不存在的‘老板’，捐赠了一百法币，人家就给安排得妥帖，看来这种事经常有。 两个货箱重新换了货仓，和教会发往北方的物资集聚在一起，但目前还没凑够数量占用整个车皮，还需等待一些时间。 至于往北能到什么地方，还得看战事发展，黄河以北可能风险大，日军已经占领华北大片区域，渡过黄河南下是必然的事情。 教会那边的建议，是和他们的物资一起到洛阳，然后再想办法。 赵保胜三人商量过后，同意了这个建议。 但教会物资是走平汉铁路货运，他们仨不可能再跟着货走。 这就出乎赵保胜的预料了！ 和护身符分开，那护身符还有啥用？ 于是几人出了教会，找到住处，仔细商量。 赵保胜的计划出了纰漏，携带这些物资做掩护，带着枪支药品乘火车北上，已经行不通了！ 汉口看不到战争临近的紧迫，市面安稳，但关于长江下游战事的消息，却也成了热点。 声势浩大的游行募捐一直在进行，听说汉阳和武昌那边还有军队在集结，汉口这边因为有租界，军队没有过境，火车站那边却是物资和人流汇集。 也难怪教会物资得凑齐车皮才能北上，民间货运和客运已经很少，大部分都是军列。 赵保胜去火车站看过，北上车票极紧张。 他连着三天去火车站，想找到路子和锡城一样偷上火车，可这种路子不会摆在明面上，一时也是无措。 苏青到了汉口，又开始寻找组织，因为她和赵保胜在船上的谈话，让赵保胜原本就不多的信任，变得更低，她想摆脱赵保胜的计划，降低组织暴露风险。 胡义却听赵保胜的安排，直接跟着苏青，理由是，背着那么多珍贵药品，被偷被抢的话，金陵就白折腾了。 苏青也无奈，还好她这回找到了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 但人家根本就没多接触，直接在大门口就拒绝了苏青！ 这个事赵保胜早就分析过，明面上的办事处肯定被盯得紧，地下组织轻易不会去接触，因为两党第一次合作时吃过这个亏！ 胡义注意到回旅社的路上，似乎有人跟踪。 其实苏青在办事处外面就感觉到了！ 赵保胜气坏了！他就是怕路上出幺蛾子，结果苏青这样的老地下，竟然惹了这么个麻烦！ 苏青也无语，心急火燎引出了麻烦，还不是因为赵保胜不可信！ 思考良久，赵保胜拿出了主意：扒火车走！物资就丢给教会。 胡义第一次反对赵保胜，因为他知道，火车沿途都会有检查，这年头扒火车偷货运物资是常见的事儿，闷罐车厢会锁，敞口货仓运煤炭矿石通常都会装满，没法藏人，短途扒火车还行，过站就不行。 赵保胜没办法，只得让大家还和正常一样到处转悠，他去火车站，看花大价钱能不能找到路子。 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一个人！ 火车司机！ 他谎称堂弟偷了人家大户人家小姐，私奔被发现，躲在租界，火车站女方家里派人盯着，没办法逃。 司机大哥收了他十块大洋，安排他们躲在蒸汽车头后面煤舱里！ 两天后，11月30日，三人在火车站旁边的加煤站，由火车司机安排躲进了煤舱。 也是这一天，阴江遭遇日军强攻，岌岌可危，沉船和要塞根本挡不住日舰。 在这之前，吴兴，锡城相继陷落，锡澄防线和吴福防线一样，都未撑过一周。 第31章 过黄河 此时的华北平原，日军已经占领国际庄，安阳已经陷落，新乡岌岌可危，好在黄河铁桥还在果府手中。 但平汉铁路只能到郑县了，往北只有军列。 山东日军正在沿津浦铁路南下，渡过黄河也在须臾之间，陇海铁路和津浦铁路的交汇点徐州必然是日军的下一个目标。 豫东地区明年将会遭遇人祸，黄河大堤被多处掘开，以迟滞日军西进南下。 赵保胜站在煤堆上，朝东望，看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多灾多难的中原之地。 两天，郑县在望，火车旅行的终点快到了。 12月2日，他们在郑县下车，又到了选择方向的十字路口了。 往北，过黄河，西北方向就是三省交界的太行山，那里有八路军的根据地。 往西，可至西安，再想办法去陕北。 但那样需要走更多的路，远不及近处的太行山。 照理他们应该向西去洛阳，接收晚了几天的物资，但赵保胜知道故事的发生地在太行山。 火车上，他已经偷偷研究过了，购物软件里有商家，可以买到诸如《民兵训练手册》《民兵爆破地雷教材》之类的电子书！ 这就需要大量流量用来下载——人家发的是网盘链接，需要自己下载。 那么，他就必须靠近一线，杀鬼子才能获得流量！ 现在大致可以推断，亲手杀一个鬼子能获得1流量，和人合作杀一个，给05流量，更小的零散流量获得规律暂时还没摸清。 那还有啥说的，走！靠腿进山！ 至于物资，等找到八路军，请队伍上安排人去洛阳取，哪怕到洛阳转手换钱都行，毕竟粮食是最宝贵的资源，糖更是战略资源！ 步行，装扮什么的就得换一下，破旧单衣又换上，背篓调整，赵保胜和胡义调整一下枪支，以防被人看出来。 就连苏青也换了装，皮包不再背，换成一个包袱，打包的三人的衣服，药品用纸裹了拿布缠在腰腹。 鞋没换，倒是绑腿都打了，打在裤腿内，毕竟一般老百姓不会打绑腿的。 郑县这边附近没有八路活动，打听来的都是二手消息，必须往北，到敌我交错区域，才有机会碰到。 出郑县，沿平汉铁路走，先向西北，再转向北，作为外地人，只知道有铁路桥可以过黄河，因此不能脱离铁路太远。 从淞沪逃出来是步行，之后借助交通工具已经走了近千公里，此刻再次回到步行，赵保胜觉得依然很适应。 胡义不吭声，默默走，没有一点不习惯，对周围漠不关心。 苏青在坚持，她能从淞沪走出来，凭的是一股气，体力实际上已经见底，这会儿再步行，心底是有点打怵的，但想一想中央红军从江西抵达陕北，一股豪气油然而生，脚步都轻快很多。 铁路两边是田垄，明显都翻过了，小麦应该已经种下，但苗还未出土，显得荒凉。 沿着铁路路基走路的人不少，但绝大多数都是从北而来，有拖家带口的，有蹲在路边乞讨的，也有躺着一动不动的，大多面色焦黄瘦弱，眼神麻木。 走了大半天，郑县已经在身后看不到，前方铁路还在往北延伸。 途中只遇到一列火车，平板和闷罐串接，北方退回来的伤兵溃兵爬满。 赵保胜三人离开铁路一段距离，站在路基下，看车上麻木的灰军装和黄军装士兵，车上的人，压根没人关注路边这几个蝼蚁一般的身影。 再走一会儿，就到中午，远远的北方，铁路可见的尽头，那是黄河铁桥。 他们已经接近黄河边，稍高的河堤下去，依然是荒凉的土地，铁桥和河，还在更远处，这下面是河床，只不过干涸已久。 几人咬几口煎饼卷，喝几口水，权当午饭，在河堤稍远处休息，看麻木的人群向南。 北方的战事如何，根本一无所知，只看逃难人群，并不能判断，更多的乡间村庄，并没有参与到南逃中来。 逃的人未必幸运，以后怎么活都是问题。 没逃的人也未必幸运，鬼子汉奸伪正府，无尽的盘剥在等着他们。 原本活在果府统治下就已经不易，战火摧毁了秩序，生活只会更难。 铁桥有人守卫，砖石的碉堡和沙袋的临时掩体交错，桥南桥北都有，士兵并不警惕，大致检查一下行人，有钱有烟有食物的，意思一下就行，状如乞丐的，看两眼也放行。 赵保胜他们由南往北走，倒是让士兵多看了几眼，赵保胜赶忙掏烟，刚开包的烟，全进了人家口袋。 黄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狂暴咆哮，浊黄的水，静静地向东流。 赵保胜很是多看了几眼，苏青也很好奇，只不过更拘谨，生怕被拦住搜身，胡义依然漠不关心。 桥北的守卫更严密一些，守卫营盘扩出去好远，铁路两侧的碉堡掩体更密更多，铁轨两边被铁丝网拦着，形成一个通道，与营地隔开。 因为有军官在，对逃难人群的翻检更细致，搜身倒是只简单摸一摸，还不对女人搜身。 人群从被铁丝网圈起来的通道里依次通过，北边集聚更多的人，等待检查。 赵保胜凑到军官身旁，发烟递钱，又拿教会的信出来，想证明自己几人有点背景，结果军官压根就没看，指指旁边，让他们从铁丝网外，直接穿过营盘。 铁丝网外，有沙袋堆的临时机枪掩体，几个士兵靠着晒太阳，看赵保胜三人有些奇怪，特么都在往南逃，怎么还有不怕死的往北？ 直到出了营地拒马，苏青才松口气。 胡义依旧是见怪不怪的沉默。 赵保胜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已经过了黄河，剩下的，就靠苏青了，他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八路军在哪儿。 等走过几里路，西北方向就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山脉。 田垄依然是田垄，依然很少看到有人劳作，路上依然有往南走的人。 倒是可以看到一些离铁路不远的小村子。 临时停下歇脚，赵保胜就把找八路军的事和苏青说了，他没辙，请苏青想办法。 苏青当场愣住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找啊！ 姑苏，锡城，金陵，汉口，都是一样的，作为一个非组织委派的落单的地下党，想在陌生地方找到当地的组织，无异于痴人说梦，那么好找，早让人连锅端了！ 赵保胜傻眼了，苏青都找不到？！那小说里不是说，他们两人到根据地了吗？ 不对！赵保胜想了想就知道问题所在了！ 时间！时间不对！ 这会儿才37年底，小说里似乎是38年初！该死的！赵保胜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他们俩肯定是步行的，自己带着他俩又是船又是火车的，太快了！ 此时，太原保卫战才打完，八路军总部还在山西，主力正在北太行面对日军的‘八路围攻’，129师还在正太铁路附近与敌周旋，南太行还没有成建制部队。 这咋办？ 赵保胜犹豫了，继续往北，遇到的可能就不是故事里的人了，通过教会运到洛阳的物资咋办？ 进新乡？平汉线上的城市迟早被鬼子占。 要不回黄河南？到时候打起来再想过河就更难了。 思来想去，赵保胜和胡义苏青摊手了：“我觉得先进城找地方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不是落到鬼子手里就可能落到溃军土匪手里。” 胡义没吭声，他们六十七军，先是参加京浦路防御，被日军第2集团军给赶鸭子一般赶到河南，转向平汉路防御，最终驻防新乡，十月下旬，就是被从新乡抽调走加强淞沪战场的。 一路的损失，根本没人记得，因为他们是东北军嘛，没了根的部队，直到松江，被记住了：全军覆没，番号取消。 这一片地方，他熟悉的。 苏青倒是果断，同意找附近县城，避开铁路线，暂时落脚，再做打算。 第32章 平静的县城 黄河铁桥西北方向，某个小县城。 赵保胜三人正在找住处，旅社是别想了，早被逃过来的有钱人住满了。 逃避战乱的人，像无头苍蝇一般沿着平汉线往南走，但也有很多会远离平汉线——他们知道鬼子首先要拿下的是交通要道，占领之后，还是会恢复统治。 谁当皇帝，都是要老百姓纳粮的，至于头顶上是谁，对于顺民来说，都一样。 这一点，很多有钱人是清楚的，因此他们认为，只要逃过第一波的战乱就行。 土地房屋带不走，等战事结束，回去看运气，能保留着的，继续当顺民。 这个偏僻小县，就聚集了许多这样的人。 赵保胜三人花两块大洋，和人合租了一间小院的偏房，就开始上街探听战事消息。 合租的那家，是个小地主，姓刘，家在鹤壁南边，铁路边。 他家两个儿子，一个在郑县做买卖，一个在北平读书，偏偏老爷子不肯去郑县躲兵灾，带着家里老人躲到这里了。 赵保胜和胡义两个大汉，孔武有力，但说话和气，还带着个妹子，倒不像歹人，因此两家说好守望相助，在一起搭伙，由赵保胜他们出去打听消息，必要的时候帮他们家一把··· 赵保胜头一次和这个时代的地主打交道，才知道地主也分档次，这家是个小地主，家里两三百亩地，连个丫鬟护院都没有，地主本人推小车带着家人逃，地主婆还得自己做饭。 ……………… 西边的山脉，就是南太行，目前并未听说有军队驻扎，县城也就一队警察，连保安团都没几个人在，大部都被调到新乡协助城防去了。 小县城不大，没几条街，又远离铁路，原本应该不太兴旺，此时却挺热闹，还有本地头面人物设的施粥点，救济一下流民，以防流民起乱。 赵保胜没见过这个时代的北方小县城，灰蒙蒙的街道，灰蒙蒙的人，还有灰蒙蒙的建筑，一切看着都那么不真实。 苏青带着胡义去找她的路子，依然是试图找到组织。 赵保胜对此不置可否，这么小的县城，也有地下组织？ 茶馆里满是每天等消息的人，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县城没电，因此也没什么收音机之类的东西，市面上的消息，都是从新乡那边传过来的老旧二手消息。 回到小院，赵保胜遇到姓刘的地主，告诉他，街面上在传，金陵正在激战，北边鬼子正在正太路上和晋地的鬼子对进，要打通铁路，往南的攻势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新乡，北边鹤壁和汤阴还都在果府手里。 晚上吃完饭，三人躲在屋里商量事情。 一个是如何找到八路军，这个目前比较难，就后来晋冀鲁豫根据地的129师，现在也在正太路北，他们又暂时没穿越火线的必要，毕竟情报和药品的安全还是最重要。 苏青有倾向回到黄河南边，走潼关去西安，想办法去陕北，赵保胜坚持留在本地，理由是他身份来历说不清，靠近延安干什么？跑到陕北，那儿没鬼子！他要参加八路杀鬼子给她看，看他是不是有阴谋！ 另一个事，就是要不要找个掩护身份的营生，要找个什么营生…… 赵保胜他们身上其实还有钱，连小黄鱼都有，可在这儿不适合露出来，所以找个营生作为掩护，也是有必要的。 胡义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苏青能做文字工作，但这小县城并没有报社之类的地方，赵保胜倒是捡到过理发工具，他也会一点理发，总之三人要待在一起干点啥，还是不那么现实。 赵保胜决定明天就夹着理发包，去做个走街串巷的理发师傅，正好方便收集市面消息。 苏青和胡义暂时不急，可以假装满大街找工作。 赵保胜所谓的会理发，那是指用电动推子，手动夹剪（手推子）那种，小时候常见，根本没试过！ 于是胡义就成了试验品——借着苏青拿着的油灯，赵保胜哼哧哼哧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给他推了个平头，别的他也不会。 倒是剃刀不算特别麻烦，只拉了一个口子，赵保胜就算基本掌握了，毕竟不是剃自己的脸。 苏青看着胡义烂核桃一样的头发，发愁，赵保胜也不是万能的，做理发师傅到底还是差点。 赵保胜一脸无所谓，伪装嘛，谁也不能说一上来就能开馆收徒那种，手艺差有手艺差的活法，也不真靠这个吃饭。 县城是有理发馆子的，师傅应该手艺不错，都是做的熟客，全是县城顶流那种。 平民百姓一般还消费不起这种，全靠剃头挑子，县城里也有几个固定的街口有。 赵保胜下午已经观察过了，他都没打算置办挑子，搭块毛巾夹个包袱，走街串巷还不行吗？非常时期，挣饭辙，挑他不专业的也不是他的客户，在乎那么多干嘛？ 第二天这个二把刀的理发赵师傅就上街了。 转悠半天，没一个生意找上门，赵保胜怀疑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是干嘛的，琢磨一下，决定开始吆喝。 “剃头修面了啊！”作为一个啥也不懂的棒槌，赵保胜喊得倒是中气十足，标准普通话在满是河南腔的大街上，显得很是另类。 半条街的人都停下看他，他才发现，喊得太大声了，太高调了，于是压着一点嗓门儿，又开始转街。 一整天，就遇到两个生意，都是穷苦人家，因为人家问价，他随口说了一声“给口吃的就行”，两个窝头的生意，就算是开张了！ 他其实不懂行情，他的手艺和行头也不是正经干这个的，不知道开啥价合适，倒真的挺符合一个逃难者的身份，挣口吃的嘛，不寒碜。 虽然剃的头不够平，手脚有点慢，但够便宜，还有人预约第二天的呢——谁家也没多做的窝头，给钱又舍不得。 第二天，他还挑上了！剃个头，窝头小的话，必须两个起！ 还真不怪他，谁也扛不住来自小民的抠搜智慧：窝头做小一点，可不也是一个？ 谁让他不直接收钱呢？ 不过，赵保胜这也算在县城站住了脚——吃饭还凑合，租房子那不算！ 走街串巷，难免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巡警那是看不上他的窝头，又没钱，还嫌弃他手艺差，地痞流氓等闲也不招惹他，没油水，却又够高够壮，大眼一瞪，两三个不敢近身。 街口的剃头挑子也看不上他，手艺不行，换俩窝头活命的，还能咋样？没见着地痞都不愿搭理这人？理发馆，和他那更是云泥之别。 赵保胜倒是乐在其中。 这几天他都在琢磨如何把那个保险箱撬开来呢。 县城街头也不是白逛的，他已经在铁匠铺找到了办法：石匠用来劈开大石头的铁楔子！他已经买了好几对。 就是先凿个缝，把铁楔子打进去，扩大缝，再打两个并起来的铁楔子，如此反复，最终能把细小的缝，给撑开。 难的是，在租的房子这边没法动手，动静太大，想不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了。 胡义和他，对保险箱里的东西有各种猜测，从金条到药品，打赌都不知道赌了几回，却连打开都没办法，惹得苏青一阵嘲笑。 胡义找了些卖力气的零活儿。 苏青和地主婆倒是琢磨了一些缝补活儿，毕竟苏青书香门第，小时候还学过一点刺绣，针线活挺熟。 这么混了十来天，苏青有点坐不住了——县城太平静了，八路军还没有听说到这附近啊！ 华北日军南下的速度被拖住了，安阳被占领一个多月了，同样在平汉线上的鹤壁和汤阴，却到现在都没见到鬼子！ 第33章 北线无战事 原本战火还没烧到的地方逃过来的人，就因为日军没有南下，起了想法：莫不是鬼子不打了？ 头些年也是，东北被占了，缓了缓，接着察哈尔也是，鬼子分阶段占领，这回大概就是占到安阳就算完事儿？ 逃兵灾，是这些年中原老百姓习以为常的事，打起来，当然得离得远远的，不打了，当然得回去接着种地生活，在这县城里坐吃山空显然是不成的。 他们并不知道，明年初鬼子的攻势会继续，果府依然是败了退，退了败，直到输急眼了，不管不顾扒开黄河大堤。 就连和赵保胜他们租同一个院子的刘地主，也开始这么认为了——他想回家了，既然不打了，家里房子和地也不知道有没有损失，眼看就要过年了，总不能年也在外面过？ 赵保胜忙碌一天，回去吃晚饭，正好撞见刘家正在收拾东西，说是要回家。 胡义还在帮着收拾，赵保胜拉着刘地主，跟他说，金陵已经被鬼子占了！ 新乡那边确实有传闻，金陵被日军攻占，但没有传出日军屠城的事。 正太铁路的争夺已经有结果了，日军增兵，强行挤开八路军和晋绥军的拦截与阻击，占领正太铁路全线，只是北方消息传过来很慢，应该是上个月的事了。 这说明战事并没有停止，还得接着打！ 刘地主犹豫了。 苏青却听出来了其他东西：正太铁路全线被占，即日军已经分割了太行山南北！ 按之前的消息，正太铁路东端正定在十月就落到鬼子手里，西端太原也在十一月陷落，这会儿全线被打通，说明井陉和娘子关全在日军手里了！ 八路军的生存空间被挤压，近期极可能会向南太行发展。 必须出城，去山里打听寻找八路军的消息！ 小院子里的人，这一夜，都没睡好。 三人商议的结果，是由赵保胜先出城，打听周围消息，最好是能去新乡，那边可能可以打听出北线战况的真实消息。 直接进山，依然会像没头苍蝇。 第二天早晨，赵保胜夹着包袱出门，院子里刘地主家的家当又收起来了，刘地主也是一个人出门。 “刘大哥这是去哪儿？昨天……”赵保胜打招呼。 “哦，胡保啊，”赵保胜编的假名字，假装的是胡义的哥，刘地主心不在焉地招呼他，“我想了一宿，你说的还挺有道理，这不，我打算一个人往新乡去，想打听打听，到底能不能回……你说，新乡现在咋样？” “不知道啊，街面上的消息不知道真假，县城里好多逃难的都开始往回跑了。” “我这不也是听说好多人回家，也想着回嘛。” “万一鬼子又来…白跑都是小事，”赵保胜故作神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金陵听说死了不少老百姓，是鬼子杀头的！可惨…” 刘地主眼见打了个寒战，强装镇定，说：“这果军咋这么不中用呢！” 赵保胜拍拍身上干粮袋，说：“我这不也打算去新乡看看，县城生意都不好做了嘛。”撇撇嘴又说，“我弟和他媳妇，还想着往南跑，要是能回老家，谁愿意跑这儿来嘛！咋还想着往南跑更老远？” 两人结伴，在城门口等着其他出城的人，再结队出城。 为啥这样？因为有匪！ 保安团大部集结在平汉铁路沿线，导致各县地方势力出现真空，又有逃难流民，城外盗匪活动猖獗。 传闻这两天出城的被人抢了两拨了。 零散几个人出城，极易被打劫，攒鸡毛凑胆子，聚多了人，敢动手的就不多了。 毕竟平原地带县城周边，没有成大势力的山寨，所谓的匪，打劫也就靠棍子锄头。 出城往东的人不算很多，大概十几个，有两家是附近逃兵灾过来的，感觉不打仗了，回家，还跟着两个雇来的带着刀的地痞，赵保胜似乎在街面上遇到过。 还有零星几个像赵保胜这样做小买卖的，以及刘地主这样单人行走的。 大路走出去没十几里地，果然就被拦了！ 十来个破衣烂裳面黄肌瘦的人，有老有少，拿着棍棒锄头，甚至有一把大刀片儿！这就是所谓的‘匪’了。 按赵保胜的判断，大概率是逃到附近被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民，为了口吃的，铤而走险。 凑出来的胆子也没多大，一群人根本没人敢上去干，赵保胜自然不会出这个头，佝偻着腰，躲在人群里。 两帮人就离着二三十米，默默对峙，也没人出来喊个“此山是我在，此路是我开”，属于麻杆打狼两头怕。 赵保胜有点后悔，特么虽然身上没啥可抢的，干粮和剃头家伙事儿丢了也蛮可惜，早知道不跟着大群人走，自己离开大路，跑快点，说不定还碰不上这事儿呢。 忽然对面有人喊一声“抢吃的活过今天再说！”然后就乱了，人群炸了锅！ 对面的乱糟糟举着棍子农具开始冲，这边的有人撒丫子就跑，有人也拿棍子试图保护自己的财物和命。 刘地主也想跟着人跑，让赵保胜扽住了，两人丢下包袱往路边让了让，蹲下，果然，对面的人只追逃跑的！赵保胜赌对了！ 如菜鸡互啄般的‘战斗’很快结束，反抗者除了被打，并没有更大损失，倒是抢劫者又乱糟糟开始翻捡战利品。 有年少的劫匪已经开始往嘴里塞食物，粗粝的棒子面窝头噎得人直翻白眼。 大路东边有人过来，远远看到抢劫现场，都停滞不前。 “砰”一声枪响，从东边传来。 一群穿黄军装的兵，乱糟糟往这边冲，劫匪一哄而散，散乱的枪声响起，兵开始打匪。 赵保胜他们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被当成匪给毙了。 混乱很快被平息，匪逃掉一些，剩下的被捆被打伤，跪了一溜。 兵们开始殴打跪着的俘虏，另一些则围住了被劫的一群，开始所谓‘甄别’。 城里出来的带着刀的地痞开始拉近乎，这些兵是保安团的，认识。 可‘认识’并没有什么卵用，临时审问并没有停下，知道的都知道，保安团的兵，开始捞他们的好处。 赵保胜看出来意思，没有孝敬，等着被当成匪！ 刘地主被拉起来，不情不愿，当兵的不耐烦，有发作的意思，赵保胜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从鞋底抠出来差不多一块钱的零散法币，当作两人的孝敬，又被搜一遍，才被推出嫌疑人这一堆。 被劫的没有哪个逃得过，连那俩地痞，都因为雇主给了粮食，被勒令回去算账。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果然名不虚传！ 对劫匪的殴打审问也很快，几个逃跑被枪打伤的，拖到路旁沟边，准备枪毙。 剩下能走的，被绳子串起来，牲口一样往县城方向拖。 赵保胜的理发家伙事被扔在地上，又给捡回来，他们带的干粮被劫匪吃了，也不得不返回县城。 沟边跪着等枪毙的劫匪，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后悔求饶，赵保胜听到有人在抱怨同伙，早知道进山投奔八路了，何苦在路边被毙。 等赵保胜回头，行刑的枪声响起，再一看，已经都成尸体了，不知道哪个刚刚提到了八路。 匪患起，保安团趁着前方无战事，派人回县城，保住自己的地盘稳固，立竿见影。 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保胜等人跟着保安团的兵回城。 这些兵，路上倒没有了刚刚‘甄别’时的凶神恶煞，赵保胜趁机打听新乡及北线战事的消息。 消息很多，但有些甚至自相矛盾，一团乱麻，根本无从判断，总的来说，北线无战事。 ……………… 西北方群山里，一群灰色军装的兵，在山谷中的小路上向南行军。 身后远处时不时传来枪声和爆炸。 队伍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爬上路边大石，向后张望。 山谷蜿蜒，根本看不出去多远。 小小的羊角辫在山风中晃悠，期盼身后阻击追敌的战友们平安。 第34章 终于等到你 赵保胜带回来的消息，让苏青开始焦虑。 这么久，终于有八路军的消息了。 可具体情况依然一无所知。 保安团一个连的回归，县城里的人心大定，他们贴了告示，宣称城外出现的匪患，已经被扑灭。 没过两天，西城门外，又有人被劫，据说劫匪有枪。 赵保胜索性就蹲西城门口等生意，希望第一时间打听到新消息。 这里也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山里进城的人，获取山里消息更及时。 他的手艺，经过‘低价促销活动’的锻炼，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城门口的保安团士兵也开始找他理发，给钱的时候，被他一句“你们也不容易”给打发。 他现在有点随心所欲了，理发钱看着给，多少不嫌，但至少得有个窝头，这样反而很多人找他理发。 城门口的兵，开始觉得这家伙挺有趣，不少人拿窝头来占他便宜，结果他还不收，说什么保家卫国就靠你们了，剃个头算啥，你们也不容易。 保安团的杂碎兵啥时候听人家说过他们这个？不说破防，至少站岗腰杆子挺得更直。 情绪价值嘛，这个词总结的很好，赵保胜很喜欢，等城门口的兵开始给他散烟，他就更喜欢了。 先是西门，后来换岗的其他兵也来找他剃头了，他还是不收钱不收窝头，最后整个县城保安团的兵都来了！ 不管这些兵是怀着占便宜的心理，还是纯粹好奇，无非就是多了些让他练手的，这么一想，是不是瞬间平衡了？ 说实话，收窝头剃头，窝头收多了真吃不了了，棒子面窝头拉嗓子啊！ 剃头的时候，再说几句好听的，哄高兴了，还能混支烟，赵保胜甚至和很多兵攀上关系了！ 这是啥？这是军民鱼水情的真实写照啊！ 当然，赵保胜忘不了去新乡路上被搜刮走的那些法币！ 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搞关系方便打听消息。 即便这样，山里八路军的消息，依然是模糊的。 西边山里据说有个黑风寨，也有人说那是八路的游击队，连捷克式都有！ 也有人嗤之以鼻，那就是剪径的土匪，虽然红党那些人也被称为“匪”，但他们从不抢老百姓！ 黑风寨是谁，没人知道，但他们确实抢了不少老百姓！ 真真假假的匪患消息，甚至一度盖过了鬼子占领金陵城的消息！ 金陵城果军大败，已经是被公认的了，但屠城却少有人知道，赵保胜一点不奇怪，鬼子知道这事颠覆认知，藏得可紧。 即便他之前已经解开心结，现在听到消息，依然胸口发堵。 不知道当初写的那些信，有没有发挥作用…… ……………… 胡义挺满意现在的生活，哪怕每天挣的钱还不够糊口，哪怕苏青仍然对他不假辞色，可每天能看到她，就让人心头暖暖的。 苏青却是相反的，每天都在煎熬中，八路军肯定已经向南，也许已经到了附近山里了，可没有确切消息，没有具体位置，她不敢贸然带着情报和药品进山——遇到匪，可损失不起！ 她催促赵保胜赶紧确认，但赵保胜也很无奈啊！姑奶奶你不是不知道我前两天出城就被打劫了？ 他打的主意是，听说哪里有八路军的确切消息，再出城去找，去核实，总不能现在去山里满山乱转悠？ …………………… 山里的八路军，现在也很难，很多遇到的村庄，并不认可他们，甚至怀有敌意。还是那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造成的。 山里还好，冀中平原甚至还出现了‘联村保’。日军过境，果府人员逃亡，伪政权还没建立，农村基层出现权力真空，盗匪横行，大地主作为‘包税人’，组织起类似古代坞堡联防的自治组织，把控了广大农村。 农村，是粮食和人力的富集地，这些自治组织直接控制了最重要的两样，待价而沽。 直到红党抗日根据地政权的建立，有武装力量的保障，重新开展税收，才有所改善。 又因为税收“合理负担”按土地大小收税，公平合理，部队纪律严明战斗力强，才赢得广大农民的拥护，为之后的“爆兵”打下了坚实基础。 后期“减租减息”运动废除苛捐杂税，发动群众，终于开始爆兵，解放战争在土改后，更是民心所向，咱们暂且不表。 这是很多爽文神剧根本没有提及的事情。 现在呢？啥也没有，没有建立基层政权，部队给养辎重全靠自带，或者花钱买。 南太行山里，就有这么一支八路军队伍，默默穿行在山林之中。 部队已经和日军脱离接触，连日征战的疲累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人员装备的损失，让部队失去了完整编制，出发时千余人的团级战斗部队，现在缩编后只剩三个还算完整的连。 按照命令，他们整个师都将分散在南太行及周边地区，建立根据地。 这支被称为独立团的部队，也将驻扎于深山之中，舔舐伤口，恢复力量。 日军南侵，果军收缩，果府除确保县城以外，广大农村已经形成权力真空，但在山里，土地有限，没有大地主，因此八路军还有很大生存空间。 眼前的村子很小，没有名字，只有百十来户人家，依靠周边山谷中有限的土地生存，连个像样的地主都没，想吃大户都没得吃。 独立团进驻这里没有受到阻拦，但也没有欢迎，团部所在地的院子，还是租的村民的，部队住宿暂时露天，村边山坡上，战士们已经在垒石平整，准备新建一些宿舍。 建立根据地是个很复杂的事情，相当于重新建立基层zf组织。 随队的工作组已经开始工作，他们的任务很重，要在短时间内建立根据地的基础，之后还要将周边村子纳入根据地的管理。 唯一的问题，在于日军还没占领县城，这里暂时还属于果府统治区域，为避免冲突，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搞。 部分豫籍战士，换便装，开始深入周边地区，进行摸排，熟悉地形地貌，风土民情，远的，已经接近县城。 ……………… 离农历新年还有一个多月，因为战争影响，已经滞后了的秋粮秋税和杂税，县府又开始催促，哪怕已经交了的，还有额外增加的抗日捐。 县城周边乡村，迫于保安团的威慑，不得不捏着鼻子交，但远离县城的地区，已经有磨磨蹭蹭的意思了。 理由嘛，无非是有‘匪患’，秋粮不敢上路，县城又没有足够的保安团，县府的人也不敢下乡，统治力度进一步削弱。 即便如此，城门口依然有运粮进城的大车进出。 毕竟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农历新年，再打仗，年还是要过的，手里光有粮没钱不行，还得到县城卖一些粮食的。 赵保胜也因此生意兴隆。 通过和客人的聊天，他已经大概摸清楚了县城所管辖的地方，唯独山里进城来的人比较少，依然没能打听到八路军的具体消息。 不过这也不奇怪，山里村庄分散，有些偏远地方，连卖货郎都很少去。 果府没有高效的基层统治，这么多年都没完成户籍整理，没有身份证，所以城外农村人和山里人进城根本没法检查身份，只收城门税，现在顶多搜个身，防匪嘛。 连之后的日伪还知道发个‘良民证’呢！ 晌午，赵保胜躲在城墙根儿下面，就着竹筒水壶，喝水吃窝头歇劲。 一些进城的农民也蹲在城墙根儿下，喝水吃干粮。 各处来的人聚在一起闲聊，聊收成，聊战争，聊苛捐杂税，聊城里娘们，赵保胜就竖着耳朵听。 走南闯北多年，赵保胜除了南方一些地方的方言不太会，大部分中国方言都能听懂，说两句也成，县城待了那么久，河南话自然不在话下，听这些庄稼汉聊女人，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吵嚷声和哄笑声中，他听到了一句川音：“西药不好买啊…药铺里压根就没有。” 第35章 进山 赵保胜转头看了一眼，一个中年汉子和个半大小子靠在一起，蹲在城墙根，像是中年汉子在说话。 也仅仅是瞥了一眼，他没敢盯着看。 中年汉子长相普通，但特点明显：他只有一条胳膊！ 半大小子没说话，满嘴包着食物，噎得眼发愣。 赵保胜记起来，这半大小子早上进城的时候在自己这儿剃过头，自己白话半天，他也没接几句茬，口袋里两个窝头，剃完给了自己一个。 当时倒没注意他还有同伴。 这，也许就是混进城的八路？ 赵保胜不确定，但那口川音，确实不太应该出现在这中原小县城里。 那句话说的西药……是川音的‘西药’？赵保胜挠挠头，努力回想，十分的不确定…… 他犹豫要不要过去聊几句，想了想，转头把手里竹筒水壶递过去：“慢点啊，窝头噎得慌。” 半大小子愣了一下，包着满嘴食物接过水壶，点头想说点啥，半句没说得出。 旁边独臂汉子笑着点头打招呼，憋了句“谢了”，嗯，不伦不类的河南话。 赵保胜点头笑笑，转头接着啃他的窝头，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套话，或者等下怎么想办法跟踪。 冬日晌午的太阳，温吞吞，晒得人懒洋洋。花了城门税进城的，总觉得不值，都会拖拖拉拉等天色渐晚才出城，要不然不划算。 赵保胜估摸着这两人不会这么快离开县城，决定趁中午回去一趟，和苏青胡义说一声，打算跟着出城，摸一摸情况。 这事风险挺大，搞不好就会被城外的‘匪’抢劫或者裹挟，但在城门附近，有保安团的兵在，又没法直接明了地问，估计问了人家也不会说。 赵保胜回去说了，苏青想跟着他来瞧瞧，被胡义拦住，放赵保胜一个人跟着已经怕有去无回，再去一个……还不如大家都去呢。 赵保胜拍拍剃头工具包裹：“没啥可抢的，土匪也需要剃头的，说不定我还能挣土匪的窝头呢！” 他把背篓整理出来，手枪和手机都在墙角藏好，吩咐胡义注意别让人摸了去，带些火柴盐巴之类的必需品，柴刀卷了破铺盖，夹着剃头工具就晃悠出门。 到西门，瞥眼看，那独臂汉子和半大小子还蹲着呢，也不言语，直接出城。 “老胡，咋出城啊？”守西门的保安团兵相拢着棉袄袖子，问赵保胜。 “我后悔拿窝头顶账剃头了！你们特么也跟着起哄，老子大半个月净收窝头了！”赵保胜恰好被西北风糊了一脸灰，呸呸两口，“马上过年了，家里总得割块肉？出城转转，看能不能挣几个大子儿，年前大伙儿都得剃个头的嘛！” “你这会儿出城，晚上回来那也挣不着几个？” “瞧见没，我弟媳妇给我带了铺盖，先出城看看，不着急回来，村儿里找个地方借宿嘛。特么每次进城门都得给你们上供，我特么闲的啊！” “啧，这会儿排长不在，等我遇着了帮你说说，咱这么熟了，下回不收你的就是了。”守门的兵接了赵保胜的烟，背过身，划了火柴，和赵保胜凑着点烟。 “嘿！你有心了！甭惦记，每天回来，我和在城门口剃头不还一样？”赵保胜呼出一口烟，又瞥一眼独臂汉子，“我打算多转转，看有没有人进山，我想跟着一起进山，山里人难得遇到剃头匠，过年前挣个一块两块的，够过年买肉就行。” “你可小心，城外匪可多！” “怕啥？我又没钱，窝头嘛我剃头还怕吃不上？”赵保胜故作镇定，“再说了，匪大爷万一留我在山寨给他们剃头，总不能让我白忙？” “那你小心着点，遇到事往回跑，我给你把门儿！” “得嘞，你们别把我当成匪窝探子枪毙就谢天谢地啦！”赵保胜缩缩脖子，手挥一下，头也不回地出城了。 西城门外，朝西的大路往前不多远，就开始依着地形蜿蜒，这里离南太行还有段距离，只是山脉延伸过来的小丘陵，已经让路不好走了。 赵保胜走出去挺远，回头看，县城破败的城门和箭楼依然在目，门头“梅县”二字，依稀可见，唉，这回出去，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 靠着县城的村庄，地大多都是地主的，这会儿有长工和佃农在地里忙碌，秋播过后，到现在都没下过几场雨，墒情不容乐观，都在等着入冬的雪呢。 赵保胜慢慢地走，也不离开大路，遇到村子，就停下歇脚，和村里人应答几句，还能有一两个生意。 剃头开价一毛五，差不多一盒火柴钱，实在没钱，窝头依然能顶账，谁让他没带啥粮食呢？ 到日头偏西，也混到几毛钱和俩窝头以及一小口袋小米。 赵保胜的目光，一直瞥着大路，他得‘遇到’那两人。 终于，他看到了两个身影，敦实些的那个，袖子被风吹得往身后晃荡。 赵保胜转身向西，慢悠悠走，直到听到身后脚步声，才侧头，让到路边，缩着脖子，相拢着袖子，用一副警惕的神情看身后的人。 独臂汉子看到前面的人让到路边，知道人家防备自己，也没在意，他们需要抓紧赶路。 等他靠近，同行的小马拉他衣襟，示意他看那路边的人。 赵保胜等他看过来，露出笑容点头，才放松警惕的神情，也笑一下，点头，然后又回到大路上，往西。 三人都没说话，毕竟没那么熟。 赵保胜加快步伐，跟上两人，两人也稍稍减速。 乡间行走，在‘匪’的威胁下，陌生人也会自觉抱团，更别提双方在县城里打过照面，有过“交易”。 几人心照不宣地同行。 日头偏西，三人接近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子，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赵保胜为了跟上独臂汉子他们的脚步，已经一身热汗，这会儿也不相拢着袖子了，松开领口擦一下汗，摘下竹筒水壶，喝一小口已经冰凉的水，递给独臂汉子。 “我姓胡，逃难过来的，靠剃头糊口。” “我姓李，这我外甥，姓马，山里人。” 三人进村，想借宿一晚。 村子很小，甚至不能称为村子，就十来户人家，靠附近山边一点坡地种粮为生，穷弊得很。 因为村子在大路旁，最近闹匪，冷清得很， 三人转了一圈，村里仅剩的几个老人都用愤恨的眼神看他们，似乎把他们当匪了。 他们也没法说什么，舅甥俩凑了点粮，赵保胜给了一个窝头，才借到一间破屋。 乡间秩序在鬼子还没占领县城时，就被匪给破坏个干净，果府根本管不了。 破屋原先可能是个柴房，很低矮，单独一间，没有炕。 半大小子麻利地搜捡了屋里地上的零散柴火，在屋子中间地上生起了火，几个窝头插起来烤一烤，赵保胜的圆汤罐架起来，弄来井水煮那一点点小米，三人就靠着火堆熬这寒夜。 山里的夜晚，除了呼啸的风声，剩下的就只有黑暗和寒冷。 赵保胜睡不踏实，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又说不出原因，索性靠坐起来，慢慢往火堆里填细柴。 偶尔一声‘噼啪’，树枝被火燎得爆开，显得夜更静谧。 他被火烤得暖烘烘的，又开始打瞌睡。 又一声‘噼啪’。 赵保胜猛地清醒，看一眼火堆，又左右看看，觉得不对劲！ 刚刚的‘噼啪’声似乎不是火堆里的！ 李姓舅甥俩侧躺着，呼吸均匀……又一声‘噌’，声音在屋外！ 赵保胜熟悉这声音，他的铁锹蹭地面，也会发出这声儿！ 侧身，收腿，右手一撑，赵保胜由半躺改成半蹲，他拍了拍姓李的腿，顺手从身旁背篓里，抽出来了他的柴刀。 姓李的和他外甥小马，都醒了，都没出声，滚动爬起来，也是半蹲，老李唯一的右手里，摸着一把斧子，小马双手握着一根一托长的木棍，还轻轻拨散火堆，屋里明显暗下来。 这俩一定不是普通人！赵保胜一边靠近门，一边想。 赵保胜刚顶住门，就感觉到门被推动，外面有人想进来！ 第36章 我成了李鬼？ 屋外的人应该没有想到屋里人把门顶上了，使的劲不大。 赵保胜感觉到了对方在使劲，半个身体都靠到门上，背朝门，双腿抵地，使劲顶住。 停顿一下，屋外又猛地一使劲，门被推动一下，在赵保胜的抵挡下，‘砰’地关上，这下子，屋外明显知道里面顶着呢！ 赵保胜心里有些慌，外面的人力气不小！ 独臂老李也看出来了，挪步到赵保胜身后，发声问：“谁？！”咽口唾沫，“哪路好汉？我们就是路过借宿！山里穷苦人，没必要逼得我们拼命！” 也许是他不标准的河南话，外面没再推门，赵保胜贴着门却也没有听到脚步声——人还在，没走！ 屋里的火堆被搅散，明火熄灭，木炭却燃得很旺，暖和得很，赵保胜顶着门，脑门上已经有汗。 门很粗糙，是农家自己劈木头凑合钉的，板子很厚，但估摸着防不了枪弹，赵保胜这会儿有点后怕，外面的要是有枪，给门上来一枪，自己可能就交代了！ 不过仔细一想，门缝这么大，外面的人推门竟然没从门缝里朝里望，那也该从漏风的窗口瞧一眼啊！这外面的可能不是专业的“匪”！ 赵保胜转头和独臂老李耳语说了自己猜测，老李沉吟不语半晌，抬头，大声说：“我们不是匪眼！就是路过！老少爷们给条活路！” “是不是匪，打开门说话！是匪你们也别想逃！不是匪，我们自然不为难你们！”外面有人答话。 “我们怕你们是匪！”老李不是雏鸟，自然不会轻易答应。 “不开门我们就放火烧屋！” 村子很小，因为适合建房的地方本就不大，所以房子很紧密，他们这间房子，就紧贴着隔壁房子，都是泥墙草顶，又是西北风急，点一间房，可能就是火烧连营。 “烧房子？你咋不说把村子都点了呢！”小马憋不住答话了，说完就被老李瞪了一眼。 “烧就烧了！反正活不下去了！”外面的声音似乎有点颤抖，“大不了我们都进山去投八路！也不会让你们这帮畜生好过！” 听到这句话，赵保胜松了口气，外面的大概率不是匪。 老李也松动了，他丢下斧子，站起身。 赵保胜听到身后动静，转头看，想看老李什么表情，可惜屋内火光暗淡，老李背对着亮光，看不到。 “他们不是匪。”老李说。 赵保胜听到这话，松了劲，也站起来，把柴刀重新掖到腰后。 小马赶紧聚拢散了的木炭，重新捡了些小柴，重新生火。 赵保胜让开位置，老李拉开门，外面黑魆魆的，看不到人。 屋里火光旺起来，照亮了门口一块，赵保胜才勉强看到门外人影。 一圈人，围着柴房，和赵保胜上次出城遭遇的那些‘匪’差不多，老老少少都有，甚至还有几个女人。 棍棒锄头铁锹铁叉，就差一把大刀。 老李开口：“我们真不是匪！” 人群中有人麻着胆子，带着颤音回：“别扯谎！那个大个子就是匪！上次他就想抢我家的鸡来着！” ！！！赵保胜正打算瞧老李怎么对这些人说，看他是不是八路呢，结果对面一口锅就扣过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匪？！” 对面看他们没动手，胆子大了起来：“就是你！五天前你们来抢过！你还端着那个啥……机关枪！” 这话一出口，连老李和小马看赵保胜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赵保胜知道这时候不能乱，但也不能有什么刺激对方的动作，他索性往下一蹲：“我就知道你们看上我的东西了！要抢就抢！诬赖我是匪，这就是要我的命！” 这反应倒是把所有人都弄懵了，大家都还在准备防着他暴起呢，他索性躺倒任嘲了！众人一时也不知道说啥好。 赵保胜其实挺紧张，他怕哪个这会儿头脑发热喊一声“打死他”！ 老李也愣了，这个姓赵的，也只是今天在县城见过，他并不知道他的底细，同路而已，谁知道他是不是匪？ 真要是匪，他不介意帮着村里人收拾这姓赵的，但姓赵的反应，让他觉得有点蹊跷… 要是真的悍匪，姓赵的这块头，就凭他手里的柴刀，这一圈子人，怕是讨不了好！ “老赵，你说你不是匪，有啥证据？” “你们说我是匪，你们有啥证据？！”老李开始问他，赵保胜知道这是准备讲理了，才松了口气，“总不能他说我是就是？我都没进过山！” 这会儿屋里火堆烧旺了，更亮堂，老李喊村民进屋，和赵保胜对质辩理，村民却畏缩了：他们怕老李小马也是一伙的匪！ 事情又僵住了，双方理都没法讲。 赵保胜有点慌，他怕拖久了村民不和他讲理，一拥而上打死他。 静默对峙了一会儿，老李开口了：“你们说山里有八路，喊八路来评理行不行？”咽口唾沫又说，“八路总是讲理的？” 啥意思？老李咋没说他是八路？难道他不是？赵保胜犯嘀咕了。 村民们其实也怕，本来想夜袭，按住了人，想怎么弄都行，结果偏偏没弄成。 对面三个汉子，真要拼命，自己这边十来个人还真不一定能全乎，死伤几个难免的，可谁都是有家有口的，死谁伤谁？ 于是商量一下，同意去找八路来评理。 两个村民被派去找八路，其余人依然堵着门口。 老李让小马从屋里火堆弄些烧着的柴火，在屋外门口又弄了堆火，村民们默不作声又抱来些柴，往里添。 赵保胜就蹲在门口，反正睡不成了，大家就耗着。 山里的冬天，比平原上还冷，这些村民没哪个的棉衣是厚的新的，也冻得够呛，现在有了火堆，都不自觉地往火前凑。 老李也蹲门口了，还拿出旱烟袋，装了烟，和几个村民聊了起来。 聊收成，聊地的肥瘦，聊种啥收得更多，聊秋粮和杂税，什么都聊。 村民们大概也听出来了，这个独臂汉子也是个种田把式，只是他好像对这片山里的天时不熟，说错了谷子的播种时间。 老李承认，他是刚从晋省那边过来的，到处都在打仗，想安生种田都不得。 话题又转到战争上，晋省被鬼子占了好多地方，那个阎主席屁用没有，现在才只占十来二十个县。 又提到冀省被占了，老百姓日子不好过，鬼子已经进了豫省，还不知道明年打不打了。 听说南方也打成一锅粥，一帮村民又开始幻想南方的样子，赵保胜适时插嘴，说南方日子也不好过。 老李顺嘴就开始问赵保胜南方的事，赵保胜就讲起他一路走来的见闻，村民们对他说的将信将疑。 赵保胜开始讲他的故事，怎么从沪市跑出来，怎么去的金陵，又怎么跑到这山里。 他的故事，在村民眼里，和一千零一夜差不多，没几个信的，大多认为他胡扯是为了套近乎。 赵保胜见大家不信，转身把剃头工具包拿出来：“这大半个月，我都在县城剃头挣粮食吃饭呢，哪可能进山做匪嘛！”怕人不信，又说，“有谁认识县城人？打听一下嘛，我剃头，没钱的能拿窝头顶的嘛！” 倒是有村民开口了：“我倒是听宋家村那个老蔫儿说过，剃头的是个大个儿，就是不管热水，刮脸不舒服……” “我就夹个包袱走街串巷，哪来的热水啊！”赵保胜还嘴。 “早和你说过不要和宋家村的来往！”另一个老农开口，“他们那边就在黑风寨旁边，谁知道他们村里有没有人通匪！” “那黑风寨咋回事？”老李问。 老农答：“还能咋回事儿？一帮子苦哈哈，被粮税逼得受不了了，躲进山里了呗。”抽口旱烟接着说，“前个月，山里蹿进来一帮冀省佬，听说是败兵，带着人枪进了山寨，夺了大当家的权，真成了匪了！” 旁边有人接话：“以前黑风寨倒还老实，自己在山里开荒种田，倒也没抢过谁…” “那前两天抢咱们的，会不会是黑风寨？” “不知道，黑风寨现在换人了，以前还有认识的人，现在谁知道呢？” 赵保胜似乎明白了，自己可能和黑风寨的哪个土匪个头差不多，替人挡枪了！ 自己成了‘李鬼’了！ 第37章 路遇 围着门口火堆烤火的一帮人，在闲聊中也互相熟悉了，虽说怀疑还在，但至少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黎明前更冷，但靠着火堆，村里人和赵保胜老李他们还是歪栽着打起了瞌睡。 噼啪的脚步声吵醒了赵保胜，睁眼天刚蒙蒙亮，这村子怎么没鸡叫？缓过神来才想起来，鸡都叫匪给抢走了… 去找八路的村民回来了，喘着气摇头，没找到人？ “宋家…庄的…人说，走…了三天了…”看来跑了很远的路，“…结果…我们……出来，听见…黑风山…那边有…有枪响，想…想…悄摸…看看，结果…碰上了…” 赵保胜赶紧递上竹筒水壶，可愁死了，到底该怎么脱离‘匪’的嫌疑啊！ “结果才靠近上山路就给拦了……是八路！”另一个村民说。 “八路堵了黑风寨了！”嘿！村民们兴奋了！“说有机关枪，打不上去！”一片叹息。 “他们还说了，堵了几天了…除非匪攀绳翻山，要不然…一个都跑不出来。” 村民们松了口气，都瞧赵保胜，赵保胜赶紧摊手无力地解释：“我不会爬绳，我肯定不是匪！” 老李一只胳膊，明显也不适合攀绳。 村里老人叹气：“围不死的！黑风寨里有井！他们不缺粮…” 村民们纷纷散开，摇头叹息，各回各家。 “不是……你们说我是匪的呢？！”赵保胜不知道村民们是怎么判断的，就这么不吭声就放人了？ 老李用他唯一一只手，拍了拍赵保胜肩膀，什么都没说，喊小马收拾东西准备走。 赵保胜心里不舒服，这还没说清楚呢！老李他们要走，自己还跟吗？黑风山那边应该有八路活动，这会儿赶过去…… 啧，赶过去怎么说呢？我，剃头的，看见你们打匪，过来看热闹？！ 赵保胜不是愣头青，直愣愣冲过去，人家把你当成果府探子抓起来，压根说不清楚的。 至于说八路军不会随便枪毙人…可人家起疑心了，再想获得信任可就难了。 还有自己在村民这儿，‘匪’的嫌疑还没完全洗干净，万一人家多嘴说跟着八路的那个大个儿可能是匪……纯粹给自己找不自在。 在他犹豫的时候，老李和小马已经准备好出村了。 “老赵，我们离得远，得抓紧赶路了，有缘我们再见。”老李和他点头告别。 “呃…再会！” 赵保胜决定在村里留一天，剃头这么便宜，挣点粮食再说，也证明一下自己真就靠剃头吃饭。 村民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糟了匪，家禽粮食损失了一些，但日子还得过，年也得过。地里庄稼收完了，还得翻地整陇，山地种不了麦子，也得翻，翻开虫子才能冻死。 赵保胜全当村民误会他是匪的事没发生，借了村民的锅灶烧了水，拉着留在村里的老人，给人家剃头——随便给点啥都行！ 一捧小米就能剃个头，还带刮脸！县城里的剃头挑子出城，没有两三毛钱，别想！ 于是，村口向阳地，老头老太太晒太阳的地方，热闹开了。 水平不高，但便宜啊，过年总不能还埋汰？祭祖总得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中午田里忙碌的人也回来，加入了排队等剃头的行列。 小孩子被挨个儿剃了光头，互相掀帽子嘲笑，男人们剃完大多都用毛巾扎上，太冷了… 赵保胜也从人们嘴里听到了诸如“这个和上次来抢粮的不是一个人”之类的话，到半下午，村里的头该剃的都剃了，收获是半口袋小米和几个窝头。 收拾完，赵保胜想趁没天黑，赶到村民们说的宋家村去，看能不能碰到八路军。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沿着不算大的路一直进山，再拐向北进更深山，沿途会有大大小小的村落，就宋家村那边有岔路往北，其它只能算打柴的小径，能上山，但难走。 也有人告诉他，山里有些村子地更少，粮食肯定不多，但可以换皮子，进城卖会比粮食划算。 紧赶慢赶，赵保胜还是错估了村民口中的路程——人家能走到那是人家的速度！他根本就没那速度。 天黑下来时，他还没看到宋家村路口的大石头… 近腊月头，不指望新月照亮，在黑魆魆的山里，非常的不安全——除了匪，还有大小兽类，赵保胜从没直面过的兽类！ 最后一丝天光被山脉吞没之前，赵保胜隐约看到了路边的大石头，但宋家村还得从那边往北一两里地，路不熟，根本没法摸黑进村…… 赵保胜年轻时候也玩过户外，多少有些野外经验，打算在大石头附近找个平坦避风的地方挨一宿。 大石头大概两人高，前后左右就更大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滚来的还是水冲来的，旁边还有几个稍小的石头，倒是正好形成一个避风的角落，还有些火堆痕迹，看来不少人也在这儿待过。 赵保胜摸黑捡了些柴，生了个小火堆，挤在角落，柴刀和棍子放在手边，准备熬过这晚。 山里野外更冷，即使有被子也根本没法睡，赵保胜正在想念他的羽绒睡袋。 风声和稀奇古怪的动物叫声搅在一起，还真有点恐怖片氛围，当年孩子他妈……悉悉索索的声音打断了赵保胜的遐想，他握刀在手，睡意全无！ 赵保胜半蹲起来，身靠大石头举刀对外，即便满天空星斗，稍亮一些，黑魆魆的山岭影子依然掩盖了所有目光可及之处，唯有火堆附近被照亮一圈。 乱糟糟的声响靠近，没等赵保胜反应过来，大小石头两侧，分别蹿出几道身影，嘁哩喀喳金属碰撞——枪！ 赵保胜被围了！一群乱糟糟灰衣服的兵！一堆枪管对着他！ 八路？果军？赵保胜放下柴刀，借着火堆的弱光努力分辨。 围着他的兵也不做声，就这么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怎么露宿在这里？”有人从兵们身后挤进来，挥手让兵们放下枪。 “长官，我姓赵，剃头的，想进山多挣点好过年，晌时出来晚了，没赶上天黑前进宋家村。”赵保胜盯着对方的臂章看，可火光很弱，角度也不对，一直没看到全貌。 说话的像是军官，又问了些县城和路上的问题，就让赵保胜接着休息，手一挥，兵们各自去干各自的事去了，他们也要在这宿营？ 赵保胜还想贡献出自己已经煮好的小米粥，被拒绝了，只说让他安心休息不要乱跑。 黑暗中，士兵分工清楚，有往远处去放哨的，还有在偏僻地方吭吭吭挖什么的，更多的人，点火烧水什么的，倒是没什么人说话。 赵保胜依然没有确认对方是哪部分的，只能说按果军德行，这会儿他该被搜刮了……八路军的可能性更大，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哪部分，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会不会是路过的…… 夜，冷得够呛，这伙兵也冷，围着几堆火休息。 …………………… 天蒙蒙亮，赵保胜眼睛发胀，两天晚上没休息好了，但依然挣扎起来，他想确认这伙兵到底是哪部分的。 几个火堆未熄，又加了柴架了锅，食物香味混在晨雾中。 白底蓝字‘八路’！果然是八路军！赵保胜看清楚了臂章。 他的汤罐儿留着半锅小米粥，一直温在火堆边，即便火在天亮前熄了，这会儿粥还暖的。 赵保胜一边喝粥，看八路军战士们忙碌，一边琢磨怎么和人家套上关系。 他发现，人家竟然露宿之后还保证了热水洗漱！远处可能还挖了厕所，有人轮流拎着裤子往那边去…… 难怪后世有人说，八路哪怕再苦再穷，也是中国最讲究卫生的军队！ 传说中八路军每到一处必定要为老百姓打扫卫生挑水什么的，为人民服务是一方面，其实他们本身也有宿营要求，必须尽可能保持卫生，保持卫生是为了少生病，保持战斗力。 赵保胜一直没想到如何和八路搭上关系，和那些战士聊几句，却基本都是朝他笑笑，话不多，问部队番号什么的，都是对他笑着不说话。 这支队伍大概五六十人，大概是比排大，比连小，看不懂，也许是不满编的连？ 队伍中有几个伤员，包着脑袋或者吊着胳膊，赵保胜想起来背篓里有一小瓶酒精，就取出来找到昨晚问他话的军官，打算送给人家。 军官看到广口瓶装的酒精，又看一眼赵保胜，终于开口和赵保胜聊起来了。 第38章 找到地方了！ “赵先生，” “啥先生，喊我老赵。” “老赵，你这是哪儿来的？” “酒精啊，一直带着呢，擦破皮什么的，擦一下…” “我是问，你这瓶子…是正经医院里的？你怎么得到的？” “唔…南方带过来的，我是从南方逃过来的。”赵保胜能说啥？金陵医院诊所抢劫来的？ “南方？逃这么远？！”军官眼神有些疑惑，别不是背着事呢？ “到处打仗啊，听说红党治下比果府好多了，本来想去陕北，结果逃过了黄河……” 啧，逃到北方快打仗的地方，似乎有些说不通。 也许是感觉到了不对，军官止住了话，说了声谢谢。 “……”赵保胜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话过头了！ “您贵姓啊？”赵保胜赶紧找补。 “我姓吴。” “吴长官，你们是八路军？” “是。” 然后该咋说？我想投奔你们？赵保胜觉得要是有个陌生人遇到自己，说要跟着自己，他也会怀疑人家目的不纯。 “行，祝你们顺利！我该去宋家村了。”赵保胜止住话，告别。 赵保胜背上背篓，从路口向北，往宋家村去。 吴姓八路军官看着他走远，叹了口气，挥手命令队伍向西进发。 ……………… 赵保胜已经接触到八路军了，他们应该就在附近有根据地，大概率就是宋家村路口向西的方向。 照理这时就应该回县城，带上苏青，去正式接触，交接物资。 但赵保胜觉得没有亲眼看到根据地，不能急着带苏青进山，万一碰到的是路过的部队呢？ 自己急吼吼向西，奔着根据地去，目的太明显，万一八路军起疑，转移地方了，那哭都找不到地方。 不要被爽文和神剧误导，根据地没有这份警惕性，早不知道被端了多少次窝了！ 光凭嘴巴说我要参加队伍抗日，就指望别人直接收下你？那队伍早特么被掺沙子掺成筛子了！ 打定主意的赵保胜，按原计划，就在山里转悠，遇到村子就做他的剃头生意，反正赚钱赚粮食，最后回县城换成需要的物资，交给根据地也是一份功劳。 宋家村所在的地方，应该算周围很不错的了，山坳里有大片适合种粮的土地，村里还有地主！地主家砖瓦房带高大围墙的大院子，据说还有带枪的护院！ 赵保胜转的其他村子，条件就都差许多，毕竟山里可以种粮的土地比平原上少得多，水热条件差，冬小麦都没几块地在种。 一路上都没看到有多少村庄建了梯田，绝大多数坡地，都是只种一季谷子，间种玉米和高粱。 贫瘠的土地，怎么养活那么多人啊？要知道，八路军也要靠根据地的人民养活的！这点土地，能收的粮税是有限的，不但不能增加税负，还要减租减息，以后怎么爆兵？赵保胜不由得开始为根据地担心。 越往西，山越陡，适合种植的土地越少，直到路变窄向北蜿蜒，山势又有变化，远看北方高大的山脉，赵保胜才知道，自己之前看到的，还只是太行余脉！ 往北的路，更窄，爬升更陡，赵保胜的体力都有些吃不消，看来以后要混在这山里，还得多练练，否则跑不过鬼子就悲催了！ 宋家村路口遇到八路之后第四天，赵保胜翻过一个类似垭口的地形，远远看到了某个小村子，在前方巨大山谷中间，东西两面被两座稍小的山包夹，形成一个隘口。 赵保胜忽然就理解了，太行山为什么叫做‘天下之脊’，为什么被后人称作‘北境之墙’！ 巨大的山峦，因地质抬升和断裂，形成嶂石岩地貌，峡谷，台地，峰墙，呈阶梯状，垂直断崖随处可见，赵保胜眼前的南太行，这种地貌更是典型。 作为中国地质阶梯二三段的分界线，太行山鸟瞰华北平原，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想控制华北平原，必须控制太行山。 难怪八路军一定要进太行！赵保胜身临其境才真正理解伟人的眼光：鬼子想占华北平原，我们就得死死钉在太行山！ 这里贫瘠，别人待不住，我们八路军可以！ 赵保胜遐想着，拄着棍子往村子去。 山崖上似乎有人，赵保胜没在意，他不是匪，不是鬼子，他只是一个剃头匠，走村串户挣口饭吃的，没有恶意。 结果刚靠近村口，就遇到了两个穿灰军装持枪的人……八路？找到地方了？！ 赵保胜看人家拿枪指着他，马上举手：“老总！别开枪！我就是个剃头的！” 哨兵有人返回，可能是去叫指挥官了，赵保胜问能不能把手放下，年轻哨兵犹豫了一下，点头，后退两步，枪还端着，枪口放低，没有直接指着赵保胜。 另一个哨兵去而复返，跟着个人，赵保胜远远看着，像是宋家村路口遇到的吴姓军官，靠近了，果然是！找到地方了！ “吴长官！”赵保胜放下背篓，和县城人遇到保安团一样的哈腰示意，“想不到又遇到您！” “老赵你这是……” “我不是进山来挣钱来了嘛，一直在山里转呢。”赵保胜吸吸鼻子，“可惜判断不准，山里人没钱，粮食倒是乐意给，我这背篓都快背不动了。” 吴姓军官笑了，和哨兵交代两句，算是放赵保胜进村了，等赵保胜转身进村看不到身后，才朝山上挥了挥手，跟着进村。 他和赵保胜解释，倒不是想把村子建成堡垒，前段时间黑风寨的匪出来抢粮，八路军和他们碰了一下，不熟悉地形，没能端了他们，怕他们过来报复，怕影响村子里的老百姓。 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古老的村子里有很多新建的房子，村西山坡还垒石平整了很大一块地，作为操场使用。 村里的灰军装士兵很多，比上次遇到时多多了，但好像都有事情在忙，没几个闲着的。 进了村，吴姓军官就没管赵保胜，让他自己去找地方忙。 赵保胜压抑住对部队的好奇心，找了村民，付粮食租房借锅灶烧水，在村里开始了剃头生意。 头一天，村里人的生意还好，付粮食剃头，也有两个用皮子付账的，一张兔子皮，三个人剃头… 倒是第二天，有八路军战士过来商量，人多能不能便宜一点剃头…把赵保胜给整愣了：团购？！ 赵保胜最早出城时开价一毛五剃一个头，结果城外根本没人搭理他，都是拿粮食付账，这会儿他听到有人愿意付钱，于是降价到一毛，答应人多可以降到八分钱，于是一整天都是兵们围着他。 剃头时依然是聊天。 他这才知道，八路军部队其实是有兼职理发员的，可惜推子坏了，只能拿剪刀凑合，那对水平要求就高多了，剪出来和狗啃的差不多… 1937年底八路军还和果军一样，士兵是有军饷的，但随着战争进程和经济封锁，1938年开始改成津贴制，发部分现金让士兵用于个人物品购买之类，因此战士们手里还是有一点钱的。 赵保胜还挺乐呵，终于见到钱了嘛！ 结果第二天，有八路军来找他，自我介绍姓丁，说是团政委！ 政委啊！ 赵保胜从小看老电影军事战争片，对八路军\/解放军的指导员、教导员、政委的了解可不少。 后世那种神剧，就没好好拍过政委！ 包括很多新世纪拍的热门剧和高票房大电影，甚至都有胡编乱造的！ 什么‘团长管战斗，政委管生活’，什么‘连长任命文书做连指导员’，根本就是胡扯！ 甚至有人胡说，说我们的政工干部和灯塔国大片里红苏那种督战队一样！ 作为普通人，能说什么呢？说好的审查呢？！ 还好有些优秀影片，倒是很细致地反映了政工干部的作用。 也不想想，解放战争中，那些果军俘虏，几天就能变成解放战士，能是靠枪逼着的？！ 要知道，解放战士占比可高达百分之四十啊！难不成解放军是一个看押一个地去冲锋？更别提解放战士出身的众多英雄！ 赵保胜同政委握手的时候，脑子里就想的这些…… “赵先生…” “老赵，您喊我老赵就行。” “老赵，我要向你道歉！” …………………… 您都看到这儿了，麻烦您点个收藏啊！ 催更点点，或者评论两句也行。 又或者评分给一个。 我在这儿谢谢您啦！ 码字，我正在码字！前期的余粮都一股脑放上来了，您可别没收藏再找不到这本书了。 第39章 缺药？我们有啊！ “啥？道歉？！为什么？” “我们的战士，在你这里剃头讲价，违反了纪律！我把他们都带来了，等在外面，先把差价拿好，我让他们进来道歉！” “不是，没有啊！大伙都很好，没人打架骂人抢东西啊！……难道你们不允许外人替你们理发？！” 丁政委一愣，反应过来，摆手：“不是不是，我已经问清楚了，他们让你降价了！” “啊？降价有什么不对吗？一下子来那么多客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降价促销还不行？” “我们有纪律……有一条就是公平买卖，逼得你降价，就是犯了这个……” “丁政委你等会儿！没人逼我啊！公平买卖，没人犯这个啊！” “县城剃头正常价钱得一毛五到两毛，我打听过了！还价没这么还的！都半价了！” 赵保胜哭笑不得：“政委同志，你不知道，我在山里这些村子，剃头只收一个窝头啊！一把小米也成……就算粮食涨价，战士们给这个价，我都是挣钱的啊！” 轮到政委奇怪：“你剃头这么便宜？为什么？” “嗨，这个啊，我剃头，是个二把刀，逃难路上拿这个挣粮食呢，我在沪市原来在商行干活的……” “哦？沪市？为什么跑到这山沟沟里了？躲到租界也行啊……跑到金…汉口什么的不是更方便？” 又来摸海底了！赵保胜站起来，给丁政委倒碗水，开始讲故事…也不算故事，就是事情的经过。 从沪市逃出来，遇到胡义，又遇到苏青，怎么到的金陵，怎么去的汉口，又为什么来这里…只讲大概，没说细节，防着苏青到时候说的细节不一样，那样反而不好解释。 丁政委听完，感觉和一千零一夜差不多，将信将疑。 赵保胜看他沉思，暗出一口气：总算圆了话，正常接触，被怀疑的可能性很小… “你是说，你说的那个苏…苏青，是我们同志？” “诶！苏青从来没有说过！都是我们猜的……她一开始说是去金陵寻亲，之后又去汉口…还想找你们八路军办事处！差点让果府特务抓…” “那她人在哪？县城？” “在县城。外面兵匪多，我们弄到一点药品，可不敢乱跑。” 丁政委腾地站起身：“药品？！” 似乎觉得不妥，丁政委又坐下，说：“老赵，说实话……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你给了吴连长，就是你遇到过的咱们的同志，一瓶酒精。” 哦，吴姓军官，是连长啊。 赵保胜不解地看丁政委，等他接着说。 “那酒精瓶，是医院用的广口瓶，他觉得你可能有路子弄到药品…当然，这是他的猜测”丁政委整理一下思路，接着说，“我们刚打完正太路，伤员很多……再一个，他说第一次遇到你，不知道底细，没敢问…派人进县城，也没搞到西药。” 赵保胜恍然大悟，没想到缺药品的事，竟然把部队逼到这种份儿上了！ 那还有啥说的！赶紧走！去取药！ 刚站起来，他又想到，取药很紧急，可关系到自己和胡义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赵保胜站起来转了个身，稳了一下，说：“丁政委，我这就回县城，带他们俩过来。我们有磺胺和吗啡，都在苏青那儿，药品从没离开她的视线！” “好，我安排警卫排护送你！”丁政委也起身，“……什么？有磺胺？！” 磺胺是化学染料‘百浪多息’衍生出来的，有广普抗炎作用，是这个年代最新最主流的西药消炎药，中国不能自产，每一支都是“神药”。 可效果也就那样，副作用大，甚至可能远不如赵保胜那半板快过期的头孢。 丁政委却知道，这是极为珍贵的东西，所以难免有些失态。 当着赵保胜的面，丁政委收束激动，稳了稳心情。 赵保胜知道药品的珍贵，但却没想到会珍贵到令丁政委的表情都流露出来，只能装着什么都没发生。 往外走，赵保胜接着问：“丁政委……我就和你说实话，我和胡义…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吗？我们……给路费。要是想留下来，我们欢迎！” “不瞒你说，胡义是六十七军逃兵……和苏青还有点误会，”赵保胜犹豫一下，接着说，“我…我的历史不清，可能不太好查，就因为这，苏青一直不信任我。” 赵保胜连着几问，都是关于自己和胡义，让丁政委有些犯难：不把这些讲清楚，急匆匆去取药，倒真显得红党八路军急功近利，对不住朋友。 “这样，你跟我来，你同我们同志再把事情讲一遍，我们商量一下，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丁政委请赵保胜和他去团部，准备为这事专门开个会。 赵保胜看到了丁政委的诚意，药都不急着取，先解决他的问题，不由得感叹，难怪红党朋友多！ 门口一群战士列队等着，政委说他们可能犯错误了，需要向那个剃头师傅道歉…那个剃头匠手艺不咋地，嘴皮子可溜！咱给钱剃头，没打架没骂人，能犯什么错？ 正奇怪着呢，政委带着那个剃头匠出来了，众人赶紧立正整队，眼见政委嘴角不自然地咧了咧，那个剃头匠倒是一拍脑袋，返身回去。 赵保胜回屋拿了剃头工具，交给丁政委：“丁政委，我这些家伙事儿，就送给部队了！”又掏出昨天挣的钱，一同塞过去，“部队拿我当朋友，给朋友剃头还收钱，我就不配当这个朋友！” ……………… 独立团陆团长，听说有外伤西药，激动得差点把赵保胜胳膊摇下来。 然后丁政委立即召集人，团党委开会。 赵保胜见到了独臂老李，想不到他竟然是独立团团党委委员。 还有吴连长，系着围裙的老汉，及几个扔在人堆里都分辨不出的人…嗯，怎么说呢，和穿干部夹克那种，完全不一样——那种一眼就能认出他的‘官’样子。 赵保胜大致介绍了他们一路上的情况，各人情况以及携带的药品，然后丁政委就请他暂时到院子里歇息，他们需要讨论一下。 团部小院子，赵保胜坐在堂屋门口，和小马大眼瞪小眼，合着都是熟人啊！ 这小马，大概就是九班那个马良？ 不是说还有个缺德小丫头呢？一直没见着。 赵保胜也不好直接问马良，他这会儿不适合瞎打听。 团党委会议很快就作出决定，几人身份核实归核实，真心抗日的，都是朋友，可以先接纳下来，虽说是内部会议，却留赵保胜在门口，都不用竖着耳朵听，里面说啥都不瞒着他。 赵保胜长舒一口气，还没站起来，陆团长就出来又拉着他的手摇，恨不得马上就去县城接人，丁政委满头黑线：就不能矜持一点… 从屋里出来的每一个人，都和赵保胜握手，话不多，但赵保胜从握手力度上感受到了他们发自肺腑的感谢！ 团部以外的几人，各忙各的去了，独臂老李和另一个矮壮汉子，以及团长政委，和赵保胜详谈。 一切都以赵保胜和胡义他们的意愿为主，他们是自由的，要走，给路费补助，要留，安置到村里，想加入队伍，那还得按规则走流程，特别是他们从战区过来的，希望赵保胜能理解。 说实话，赵保胜有些失望，他想的是，带来这么珍贵的药品，八路军会无条件接受他们。 但转念一想，他们要真是这样，后来新中国的路，可能就会有更大的波折了——谁给好处，让你往东往西，你都照办，那不得被带到沟里去？ 也许是略带失望的表情被丁政委看到了，丁政委告诉赵保胜，他会和师里汇报，将情况的特殊性讲清楚，请赵保胜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赵保胜知道八路军三个师，都是实打实的强人如林功勋卓着，就是不记得南太行这边是哪个师，也不太好打听…… 不放心的是，赵保胜说不清来历，加入队伍可能有难度……但至少目前作为八路军的‘朋友’，那是没问题的。 陆团长很急，赵保胜看出来了，但团长偏偏不说话，等着丁政委和赵保胜聊…得，差不多了，走，耽误一分钟，都有可能造成伤员的损失。 还没等赵保胜说话，吴连长就和另外一个人又进了院子。 “团长，黑风山的匪又出来了！宋家村眼线来报信，地主家护院和他们交火了。”吴连长报告。 “团长，这回让我们二连去！”另一个高大汉子抢话，唔，说高，比赵保胜差半头。 团长拉着两人去一边说话，赵保胜趁机向丁政委提出来赶紧回县城。 丁政委喊来警卫排，又和团长碰头，急匆匆去村里找人，宋家村那条路，可能会爆发剿匪战斗，为安全起见，安排警卫排护送赵保胜从北边绕道。 赵保胜无所谓，他这会儿想着的是赶紧回县城。 他万万没想到，绕路，绕出去双倍的路不止！ 第40章 路难行，往后怎么走 向导带着赵保胜和警卫排向北，一头扎入了南太行深处。 路不好走，很不好走。 沟沟坎坎，人迹罕至的山沟，地形起伏，杂树荒草丛生，除了采药人，普通山民连砍柴都不会进来。 山谷两侧是典型的太行山断层地貌，台地，峰墙，某些地方可能一天都晒不到一会儿太阳。 要不太行八陉的名声那么大呢！能通马帮商队的路啊！ 太行山可以沟通黄土高原和华北平原的路不少，但适合大队人马走的，就那几条，早八百年就摸清楚了。 现在他们走的，是山里人的路，很多地方仅容一人通过，骡马没法走，所谓‘一线天’的地形，赵保胜都见过两次。 赵保胜累得直吐舌头，倒不是没走过这么难的路，而是队伍行进比他想象的快多了——他现在的状态，后世户外界俗称：被‘拉爆’了！ 他暗暗发誓，等安稳下来，他必须锻炼，跑不过向导不奇怪，跑不过警卫排不丢人，跑不过鬼子，那可得丢命！ 天黑前，队伍走到南北向山谷的尽头，看到了东西向的河谷，趟过一条水很浅的河，到达了一个叫大北庄的村庄。 向导在村里有亲戚，安排了借宿。 说实话，即便部队，在非战时，也不会轻易露宿，特别是冬天，太容易出问题了。 赵保胜全程完全就是被拖着走，累得没有心情再看大北庄周边的环境。 沾炕就睡，又被八路军战士给喊起来吃饭泡脚，还特意强调了一下，不泡脚明天走不动路……赵保胜想死的心都有了，明天的路应该也不轻松。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队伍又出发。 赵保胜问了向导，还有三分之二的路，今天到晚，就能到县城外。 赵保胜差点跪下：特么比从宋家村那边走，远太多了！ 警卫排的战士见赵保胜这样子，都在商量要不要弄个担架抬他……赵保胜赶紧爬起来，跟不上不算丢人，让人抬，那可太丢人了！ 只不过赵保胜估计错了，今天的路好走得多，但似乎更长……你们估路程，能不能估距离？老说一天半天的，好难熬的啊！ 傍晚，靠近县城，速度放慢，赵保胜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今晚肯定进不去城，得在城外找地方休息。 不得不说，八路军战士别看精瘦精瘦的，耐力却是惊人，当然，饭量也大，看得赵保胜都挑眉：一顿六个杂粮面大馒头夹咸菜！ 按战士的话，咱部队好，甭管吃好吃孬，总归能吃饱，关键是官兵一致！ 缓过劲的赵保胜皱了眉头，光吃粮，一点咸菜，即便在驻地，一般也只有素菜，肉蛋是难得一见，这明显只能保证热量啊，蛋白质什么的差得远了。 后世国人在温饱后开始讲究吃，主食倒是越吃越少，体质却增强很多，原因就在于肉蛋奶，才有了赵保胜这样的‘壮汉’。 八路军一线战斗部队能吃饱，能保证热量，已经是竭尽所能非常了不起了，还想吃更好提高战士体质，那代价……暂时还没能力供给。 赵保胜看着远处梅县城门口的气死风灯，开始思索。 他一开始的打算，手机下载《民兵爆破地雷教材》，然后手抄，没错，手抄！手机万万不能泄露……书里有各种x药的制造方法，包括‘七人背’土制手榴弹——加沙都用得上的那种。 然后交给八路军，手搓！ 想要搞枪弹，工业水平差的多，手搓效率太低，但边区造手榴弹那种一炸两半的，稍加改动，威力可大得多！ 现在看来，先得提高根据地生产力啊！吃饱吃好，战士体质体力压倒鬼子，再加上大炸逼和游击战术，才能更好地坚持，才能更好地杀鬼子。 说到底，还是得让根据地更富裕！更快地富裕！ 这要说起来，要学要干的可太多了，要不先弄点种地的资料？杂交水稻杂交玉米什么的，一篇文章能学会不？ 关键，这些都需要更多地消灭鬼子，才能靠获得的流量去搜找下载……诶，好难啊！怎么不直接给自己个系统，完成任务直接奖励……洗洗睡！能作弊似的得到些知识就很满足了，要什么自行车？ 第二天早上，警卫排长小丙和赵保胜商量，带两人便装跟着进城，赵保胜点头，又提要带短枪，赵保胜犹豫了。 之前进县城，他们仨是混在一群逃难人里进的，那时混乱得很，保安团只顾收钱，根本没搜身。 但最近闹匪患，进城查得挺紧，赵保胜心里没底。 他们面对的是北门，赵保胜虽说认识，可毕竟不如西门那帮熟。 于是又绕到西门，由赵保胜先进门看看，查得严就算了。 赵保胜进西门，守门的还是那帮鸟人，但有保安团排长在，检查挺紧。 交了城门税，赵保胜因为是熟人，倒没被搜身，但他前后几个，都被搜了。扭头看城门外探头探脑的便装八路军战士，太明显了，肯定挨搜！ 赵保胜眼珠子一转，找上保安团剃头认识的郝排长，凑上去耳语：“郝长官，我在乡下，碰到匪了！” 郝排长眼一瞪：“哪儿？” “啧，让宋家村地主家护院给打了两枪，跑了！”赵保胜讨好地笑：“护院枪弹不多，知道我在县城认识您，想打听打听，价格合适的话，能不能弄点……” “老胡，可以啊！挺会做生意啊！” “不不不，那得长官您关照……” “别不是匪？” “啧！长官您这就不是做生意的想法了！咱管什么匪不匪的？他们又不来打县城！能挣钱不就行啦？”赵保胜继续忽悠，“没匪，城里黄老爷他们还会花钱养咱保安团吗？” 老赵说的有道理，排长摸摸下巴，问：“人哪儿呢？打算买些啥？买多少？” 赵保胜一拍大腿：“嘿！长官您可真是这个！”比划个大拇指，“我和他们说好了，只找您，钱也只从您这儿过……” “老胡，你能得着什么？”排长狐疑地捏下巴看他。 “嘿嘿嘿，郝长官您慧眼！……我给我兄弟寻了个活儿，只要买卖成了，主家给我兄弟找个赶马的活儿……去晋省的……” “哦，那可不错，行了，带人进城，晌午饭我们详谈。” 赵保胜作揖，故意兴奋得和个胖猴子似的，蹿出城门口，夸张地招呼小丙和另一个战士，交代两句，带着人，大摇大摆从排队的人旁边挤进，冲搜身的兵挤挤眼，示意排长那方向，带着俩八路，就这么进梅县了！ 进城走远了，赵保胜才和小丙细讲刚刚的事儿，得知可以从保安团买到弹药，小丙笑了，可转脸又愁：没钱啊！ “小丙同志，你只需要配合我就行了，看我眼色，到时候只需要回答‘行，不行，好，不好’，简单！”赵保胜开始嘚瑟。 回到县城租的房，赵保胜看到苏青在，就喊小丙他们进院子喝水，他拉苏青进屋说话。 “苏小姐，找到了，八路！外面俩就是来接应的人。” “……老赵，真的假的？”等了那么久，说不急是假的，苏青却没有表现出来兴奋，冷静地问。 “有介绍信，我见到西边山里的独立团团长政委了，来接的是团警卫排，其他人在西门外。” “那我去问问。”苏青不买账，怕赵保胜糊弄她甚至骗她。 “诶，等会儿，胡义呢？” “弄了个板车，去货栈蹲活儿了。” “有个事，我刚刚和西门保安团郝排长说好了，买他点弹药，要不然八路进城得搜身，他们现在伪装是地主护院……” 苏青点头，转身去和院子里两个便装八路说话，赵保胜则开始收拾东西。 本来带上要紧东西走就行，但赵保胜觉得县城以后还会来，自己编的那套说辞还能用，索性连麻袋，绳子哪怕一根钉子都带走，这才像搬家嘛！搬家去山里，以后回县城，县城多少有些脸熟的人，说得过去。 ‘通南赵氏’的木盒被拿起来擦了擦，手机藏在里面已经一个月没开机了，赵保胜叹口气，流量好难挣啊！鬼子到现在都没南下，待在这儿什么时候才能弄到流量啊？ 胡义拖着板车折返，上午就帮当铺拖了一些箱子，只一趟，三毛钱。 钱倒是不缺，赵保胜和他在金陵干那一票，都没怎么花销。 每天这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午晚上回去苏青已经弄好饭，让胡义觉得一辈子这么过也挺好，每次进门苏青板着脸给他掸灰，他都笑得合不拢嘴——真真的像两口子过日子！ 今天他进院子却发现了异样！ 苏青没有迎上来，一脸严肃，而且院里多了两个男人！ 胡义推院门，那两人瞥眼过来，似乎都感觉出来对方的警惕。 胡义下意识地摸腰后的小斧头，那两人也在摸后腰！ 苏青有些愣神，没反应过来，胡义怕她危险，右手别在腰后握着斧头柄，跨一步，挡在苏青前面，死死盯着对面两人，却不防听到一个声音： “行了，自己人，手放下，收拾收拾，等下上街上吃去！” 第41章 搬家，顺便做点买卖 胡义撇脸看到赵保胜笑意盈盈，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绷着脸，自顾自捡了毛巾，掸身上的灰。 他有点失落，赵保胜回来了，还带来了陌生人，说明他们，不，苏青马上要走了，他的“家”，存在了大半个月，终于要散了，梦该醒了。 赵保胜没注意到胡义的异常，掂了掂手里的布袋，大概二十块银元和几十块法币，够买郝排长一些子弹了。 他把布袋拍给小丙，对苏青和胡义说：“收拾收拾，下午就走了。” “去哪？”胡义没动。 赵保胜这才看出胡义有点愣神：“年后鬼子要南下了，这县城不能待了，至少打仗的时候不能待。”说完瞥一眼苏青。 胡义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点头：“我弄了个板车，我推进来，收拾东西快得很。” 苏青就是胡义的软肋啊，赵保胜有点得意，这个已经总结很久了，每次都有效。 收拾东西确实很快，苏青根本没管药品以外的东西，任由胡义收拾，糙爷们能怎么收拾？拿竹筐装嘛！ 板车上垒了四个竹筐，都是粮食被褥什么的，苏青转悠半天，怕药品出意外，拒绝去外面吃，胡义自然跟随。 小丙难受了，团长的任务很明确，不能让药品出任何意外！但赵保胜突发奇想约保安团排长买弹药的事，也极为重要，队伍弹药补给不足很久了！ 思前想后，小丙留下另一位战士跟着苏青，就在院子里凑合吃点，他同赵保胜去赴约。 郝排长不是第一次倒卖军火弹药了，赵保胜早就从保安团士兵那儿听闲话听来了，今天只不过是借这由头安排八路军两个人带枪进城而已。 所以进饭馆儿赵保胜就点了一个花生米一个猪头肉，倒是另外让饭馆切了五块钱的卤肉，等下打包带走。 和郝排长的接触很顺利，弹药价格并不高，只是法币已经有贬值趋势，他不太乐意，看在二十块大洋的面子上，点头答应。 至于酒菜，郝排长撇嘴，把酒连瓶子拿走，猪头肉都没要。 那还吃什么呀，赵保胜赶紧结账，桌上的菜让店里打包，和卤肉稍后来取，跟着小丙与郝排长去拿货。 七拐八拐穿过小巷，在靠近县城西北角的某处小院，小丙和赵保胜看到了他们想要的七九弹，屋子里甚至有手榴弹箱子！ 这院子里似乎住着女人，有衣物晾在院子里，不知道是不是郝排长的家，但赵保胜装作没看到，只盘算能买多少弹药。 说实话，郝排长这偷偷卖的，都是上面发的他给克扣的，没什么成本，又大多是卖给熟人，价格并不高，一个桥夹五发，才算一块五！ 小丙识货，说都是巩造（巩县兵工厂造）的新货，应该算相当便宜了！ 赵保胜其实一开始只是找借口带人进城门，再后来想的是探探买弹药的路子，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来，子弹随便买一些，打通购买渠道就行，哪知道瞧见手榴弹箱子了，心里就开始痒痒。 沪市郊外，赵勇扔出来那颗没拉弦的手榴弹，就是六十七军配发的巩造，虽说没法和德械88师配发的进口货（长柄，一个士兵带两枚，跟粮袋似的挂脖子上那种）比，但在金陵须藤医院引爆时那个动静，也挺带劲。 只不过那次是做定时拉发的，没过手，赵保胜十分想过过投手榴弹的瘾。 小丙点子弹数量的时候，赵保胜问了问郝排长手榴弹的价钱，结果引来郝排长的不满：“你买那玩意儿干啥？没玩过容易崩到自己个儿！” “这不是好奇嘛！腰里插两个这个，山匪也不敢抢咱啊！” “老胡，咱算认识，你也是个爷们，不忽悠你，买这没用！”郝排长撇嘴，“炸了就没了！” “我就问问，怕他们家主子想要呢！地主家院子墙高，但备不住万一匪多，靠几条汉阳造怕镇不住。”赵保胜现编理由，小丙也侧目。 “一块钱一个，我跟你说，镇场子，得……你听说黑风寨有机关枪没？那是我们团长卖的！” “诶哟！那可猛！我在山里听说，八路想打黑风寨，让机关枪给突突了！” “啊？真的？！我没听说。”郝排长搔了搔头皮，“嘿，要团长知道他才卖八百块现大洋，得后悔死！” 赵保胜啧舌，zb26这么贵？！ “我说郝哥，要是下次还有这样的买卖，我给你牵线，你得给点甜头的？”赵保胜故意瞥一眼小丙，和郝排长说。 “我？能卖点弹药不错了，枪都是一人一支，没得多，别做梦了。” “那不能！我瞧好您！等您升官，兄弟我再穷，也得来给你贺一贺！” “有你这话，下次再带人来，我给你一成！”又是一个吃捧的！赵保胜逐渐摸清楚郝排长的脾性了。 交易很简单，赵保胜给小丙的钱，买了两百发七九步枪弹，剩下的数了十颗巩造手榴弹。 赵保胜脱了棉袄，脱下中衣给打了个包袱，包括子弹手榴弹，都给包起来，再套上袄子，和郝排长告辞。 小丙很高兴，这个赵先生是个能人，他看的很清楚，赵保胜这是等于给部队打通一条外购弹药的路子！ 赵保胜也很高兴，自己能给八路军做些事，多打些鬼子，总算是有点用了。 …………………… 搬家很方便，带不走的像另买的水缸什么的，赵保胜全送给同院刘地主了，锅灶床铺那是房东的，剩下一个多月的房租也没和房东掰扯，等于给刘家多了间房。 他告诉刘地主，听说，鬼子没多久就会来，万一打起来，别急着跑，鬼子对小县城的占领，让干嘛就干嘛，应该不会很血腥，跑，倒是有可能会遇上溃兵，等打完了再回老家，要不然索性这会儿就跑过黄河再说。 远亲不如近邻，刘家对赵保胜感觉挺好，都说等不打仗了，欢迎他去刘家做客。 胡义拉车，跟着领头的赵保胜和小丙，苏青和另一个八路军战士跟着走，五个人像真搬家似的往西城门口走。 路上赵保胜记起来饭馆还有卤肉没拿，让小丙去取了，他们在西门口等。 门口保安团士兵已经知道赵保胜这个‘老胡’和排长做成了生意，晚上一顿肉是肯定到嘴了，一点不磕绊，挥手直接让出门。 和赵保胜相熟的，还问赵保胜是不是找到发财路子，带着家当去投奔，赵保胜笑：“投哪路匪，还不是给保安团的弟兄们送人头？” 一帮人哄笑，说让赵保胜发财了记得回县城请大家喝酒。 胡义拉着车刚走到城门洞中间，就听到城里“砰砰砰”三声枪响！ 因为城门洞聚音，根本听不出来响枪方向。 赵保胜往回走，打算探头看看哪儿打枪，被门内的兵给拦了回去：“走你的，别掺和，当心被当同伙给毙了！” 城门内的兵拉开拒马，准备封闭城门洞通道，赵保胜面前的兵已经下枪在手，准备进沙袋掩体，门外几个已经转身进来开始关城门！ 枪声暂时没再响。 赵保胜对七九步枪和三八式的枪声熟，但这枪响不熟，胡义说是盒子炮…小丙身上有盒子炮！ 眼见城门要关，赵保胜示意胡义赶紧拉车出门，他回去看看。 苏青有些紧张，但面上仍然紧绷着脸。 赵保胜拦住了想跟着回城里的八路军战士，说最重要的是东西出城，他回去接应小丙。 胡义拉车出城了，三人回头看，梅县西门已经半掩。 赵保胜好说歹说，得了许可，也没敢跑远，门口保安团的兵没多说什么，就在城门口张望，他心里焦急，希望不是小丙开的枪。 枪声暂停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是七九步枪的枪声，混着盒子炮的枪声，可能是交火了！南门大街方向！ 接着一声爆炸！ 赵保胜心都拎到嗓子眼了：饭馆就在南门大街上！小丙身上可没手榴弹！但愿……手榴弹不是炸的他！ 枪声又停。 赵保胜终于看到小丙了！他从饭馆方向拐到西门主街上了……似乎手里没拿枪？ 城里响枪之后，乱了一阵，人群四散奔逃，这会儿街上一个人都没。 城门口沙袋掩体里一阵‘咔嚓咔嚓’上弹，赵保胜怕他们打了小丙，连忙喊“自己人！郝排长的生意！” 就在几乎同时，枪声又响，盒子炮和七九步枪又开始交火：不是小丙！ 门口的兵这才放松，垂下枪口。 小丙拎着装卤肉的纸袋，气喘吁吁跑过来：“南门大街……不知道什么人……已经被堵住了！” “啥时候了！还看这热闹！赶紧走！你家老爷要知道，非扒了你的皮！”赵保胜又开始演。 赵保胜和小丙点头哈腰地对门口的保安团士兵打招呼，兵们正紧张地盯着街面，挥手让他们滚，于是，两人从没关紧的城门缝里滚到城外。 出了城门，小丙和赵保胜说，南门大街票号响的枪，肯定不是自己人，让南门口的保安团给拦住了，交火了，饭馆正好在南门守军火线方向上，他怕被流弹打，耽误了一会儿。 赵保胜琢磨，票号？城外的匪混进城打劫？ 看来最近城门口的戒备会更严，再想进城，可不能带枪了。 第42章 狡兔三窟 往西没多远，就遇到了胡义他们。 他们已经和等在城外的警卫排汇合。 胡义已经从背篓背架中拆出了他的中正式，端枪在手，板车停在他身后不远，已经交给八路军战士，苏青站在板车旁，警卫排围绕板车持枪警戒。 赵保胜见板车在八路军战士的保护下，仍不放心地跑过去，检查了东西有没有丢。 小丙本来想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是向西走还是原路返回走北边，见他这样，有点不高兴：“老赵，我们八路军战士不会拿你一针一线的！” 赵保胜把装手机的木盒子揣到身上，听到这话，赶紧拉出得自锡城的藤编箱子，说：“这箱东西可不比药品好搞！” 他的话让小丙一愣，团长交代的，药品最重要，怎么他还有比药品重要的东西？ 他的话让苏青也是一愣，除了药品，他们还抢到了啥？战利品都是她自己收拾的，还有啥瞒着她？ 赵保胜打开藤箱，暗格里数十个电子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丙和苏青都是识货的，这么多电材，惊到了他们！ 小丙知道，独立团都没资格有电台的，旅里师里把电台看得比命还珍贵！ 电子管有使用寿命，稍微震动就可能漏气，一旦漏气，管子就废了。 他就经常听说某部电台零件损坏，已经无法使用之类的说法。 苏青知道，即便在沪市，这一箱零件也是非常不容易搞到的！ 他俩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搞的？好像这箱子一直带在身边？不对，在去锡城船上的时候还没有！ 赵保胜看他们表情，就知道，这个不比药品差，作为另一个砝码，足以增加胡义和他的可信度，毕竟他们只是想在根据地落脚，没有准备混去师部或者延城。 小丙犹豫了一下，就决定走西面宋家村那边，走北边路途远，板车只能到大北庄，根本没法通过峡谷里的窄路到团部。 和赵保胜一说，赵保胜摇头，他知道现在团部的位置不保险，独立团很快就会被赶走，倒是大北庄后来一直坚持到最后。 但他不能说啊，你神仙？你咋知道无名村守不住？鬼子特么都没占领梅县呢！ 关键是：“咱走之前团里不是又派人打黑风寨了吗？如果还在打，你怎么保证这些东西安全通过？”赵保胜问小丙，“这些电材不耐撞不耐摔，但是我们可以背着，抱着，哪怕摔死我，都得保证这些东西安全抵达！” 啧！小丙觉得刚刚自己责怪赵保胜，只顾东西不信任战士，真的是没良心啊！ 赵保胜根本没瞧他，扯了床单，把藤箱又包了一层，推给小丙：“你要不放心，你抱着！” 他的目光在其实一直都在被包得严实的小保险箱上，不管里面是黄金还是药品，总归是贵重物品，要不然鬼子医院不可能这么重视。 等稳定下来，再打开。 …………………… 回程其实一点不轻松。 警卫排战士们知道团里伤员等着要用药，恨不得抬着赵保胜他们走，他们并不知道，药全在苏青身上。 小丙知道，但他又担心不在计划内的那箱子电材… 赵保胜又是全程被拉爆，总算比来的时候好一点，因为肌肉的酸痛一直没消，也就没有那从不痛到痛的过程，反正就是痛，就是机械地被拉着走，腿不是自己的了。 但他还有心思看胡义和苏青的笑话：胡义也被拉爆了！苏青更不堪，已经坐上车好一会儿了！ 胡义是个老行伍了，对行军并不憷，可他没想到，八路军一个警卫排，并没有进入急行军状态，就正常行军，竟然这么快！ 难怪早些年常凯申那么多部队在西南都没堵住红军呢！跑不过，拿什么堵？红军手里不是烧火棍。 行军这么强的部队，战斗力怎么也不会弱了，差的可能只是装备，老赵看得准，这样的队伍，才有希望打败鬼子。 胡义喘着粗气，心想这要是急行军，一天百里不是轻轻松松？ 还好赵保胜不会读心术，否则会笑趴下：这才哪到哪？若干年后，三所里，十四小时150多华里，全球轻步兵山地行军巅峰！ 傍晚，一行人到了个村子，向导说，这里是青山村，离团部所在无名村，还有一大半的路。 赵保胜知道这个村子，来的时候没进村，直接路过了，这个村子，后来被鬼子杀鸡儆猴给屠了！ 记下来，有机会得想办法救！ 赵保胜和向导进村，花了点粮食，给大家借到了个院子住一晚，毕竟这里没熟人。 村外的庄稼地，是少见的山间平地，已经种了麦子。 天色已晚，但赵保胜仍然转了转，村子位置很好，位于南太行主脉与丘陵地带之间，难怪之后鬼子会在东边修封锁线。 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良田。 第二天中午，队伍赶到大北庄，准备舍弃板车进山。 胡义对钱没多少概念，但也有点舍不得这两块钱买来的板车，毕竟他拉车，苏青‘掌家’，在梅县过了大半个月。 赵保胜不太在乎两块钱，但以后挣钱的机会不多，不能浪费，也觉得丢掉板车有点可惜。 两个被‘拉爆’的，趁着休息，和小丙商量，是不是能在大北庄多停一会儿。 胡义不知道独立团急需药品，他只是觉得有点跟不上，特别是苏青，体力差，脸色很不好。 赵保胜提议，让小丙他们抬上苏青带着电材，赶回无名村，他留下来，处理板车——其实他想在大北庄找个落脚点，反正还得搬过来的嘛！ 胡义不知道赵保胜一定要他和苏青跟着去独立团的意思，总觉着赵保胜憋着什么没说，就不再吭声。 小丙想了一下，说：“我留两个人陪你，来不及就明天再返回团部……政委交代过，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 胡义眨眨眼，我咋办？ 警卫排在村里通过向导借了东西，扎了个滑竿，准备抬苏青，苏青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些尴尬，耳根子都红了，想拒绝，但最终还是妥协，毕竟她才是最急着寻到组织的那个人。 胡义当然跟着继续前进，陪赵保胜这老爷们还不如跟着苏青，毕竟红党在果府的一贯宣传下被妖魔化，他不放心。 装电材的藤箱，小丙亲自负责，包得紧紧的扎在身上，他对赵保胜说：“老赵，放心，我可以摔死，但我保证，这箱东西不会有事！” 赵保胜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小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愿意舍弃生命也要保护一件东西——他只是嘴炮，强调东西重要，却始终没有为东西丢命的想法。 板车上大部分东西都被战士们背走，小保险箱被赵保胜托付给胡义，惹得胡义翻白眼：你知道这东西多沉？ 赵保胜同样翻白眼，你知道这东西多贵重？ 两人打哑谜似地互翻白眼，被苏青瞧得真真的…… 赵保胜琢磨着怎么在大北庄安个窝，狡兔三窟嘛，他不怕窟多，先搞定第一个再说。 自己是个外来者，八路军其实也算外来，根据地基层建设还没拓展开，想在大北庄建房暂时不可能。 那只有先租。 他转悠一圈，选定了几个合适的小农家院，挨个儿和人家谈。 山里的村子，哪有人租房啊？主家不知道开价，租户也不知道行情，大眼瞪小眼。 连谈几家都是这样，还有一条，主家都是本村人，土地不论大小都在附近，人家也需要住，不可能把院子全租给赵保胜。 赵保胜租院子就是想安个窝好藏东西，主家一家住着，院子里挖坑埋东西，转脸可能就被人起出来了… 别把人性想得太淳朴，人家可能不会撬你锁，但你挖坑埋东西，说明你这东西见不得光，分润一点咋啦？ 终于，赵保胜快失望的时候，某院子的邻居看到他了，问了一句，事儿就谈成了！ 这家是个寡妇，男人前两年去世，留下的地租给村里人种了，院子挺大，屋子不大，有些破破烂烂，关键寡妇娘家是西边杏花村的，寡妇可以回娘家住。 姓孙的寡妇开价一块钱大洋，是个识货的，知道法币不靠谱。 赵保胜想还价，可他没有豫省或者晋省辅币直接付，孙寡妇也没有零钱找，想用法币人家不肯。 事情就僵在半中间了。 赵保胜开始套近乎，孙寡妇也不是吃素的，不明着拒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赵保胜做什么营生需要在山沟沟里租房。 那当然还是胡吹，主业理发，兼营收山货，有需要还会往山里贩些日用品，赵保胜吹起来草稿都不用打。 说着说着，赵保胜想起来：“要不然我用这个板车抵？县城里搞到的，法币都三块钱呢！” 胡义是收的人家抵债卖的二手，挺好的车，两个胶皮轮子，沪市叫‘榻车’的那种，比独轮车大，运货多，更省力，但不如独轮车适应广，窄路或者没路的地方没法走。 交易达成。 赵保胜和孙寡妇说好，春节后交接——还有大半个月，房租不能白付。 车就直接交给孙寡妇，还能用来搬家，至于赖账，有八路军战士证明，等根据地政权建立，不怕她赖。 第43章 被盯上 山里村子一样过年，哪怕粮食不多，肉食极少，总得祭祖，总得贴红，有条件也得放挂鞭炮驱邪。 赵保胜三人住进了无名村，已经快一个月了，年都过了，仍然无所事事。 药品和电材已经交接完，至于独立团要上交，怎么分配，他们肯定无权过问。 赵保胜身上那半板头孢没给，说不清胶囊塑泡上的文字啊，看时间标，快过期了，他找了个玻璃瓶，给全封进去了。 苏青的任务赵保胜只是猜测，实际上他什么都没看到。 苏青的身份核实，已经交由师里处理，让她耐心等待结果。 赵保胜的身份，只是人家调查苏青时顺便打听，他知道，不会有结果，他的来路依然不明，能不能在根据地待着都是问题。 胡义反而清楚得很，六十七军之前参与过对苏区的围剿，东北军被红党研究透了，不知道埋了多少钉子，要查很简单。 对于‘友军’逃兵，又是给部队带来药品电材的‘朋友’，八路军并没有采取什么强制措施，好吃好喝养着，也没限制三人的活动，但胡义和苏青知道轻重，基本不乱转。 赵保胜根本不管，八路军讲理，讲法律，我一老百姓，逃到太行山，就求一个安稳，不会待都不让待？大不了我去大北庄，咱租了院子的。 他每天就是爬山，也不跑远，就无名村外，东山跑西山，再折返，每天多次，为的是锻炼。 十来天，赵保胜已经能很轻松空手爬东山西山，速度很快，这会儿，他在琢磨背着背篓，装石头什么的，负重爬山，还得练速度。 胡义和赵保胜被安排单独住，苏青安排到卫生队和女护士们同住。 胡义看着赵保胜折腾，有些犹豫地问：“老赵，我们就这么一直待着？” “待着还不好？我看你是闲得骨头懒了，实在待不住，和我爬山。”赵保胜绑腿已经打得很好，这会儿正在收拾，准备下午再跑一趟山。 “我的意思是，八路就这么养着咱？” “背景调查没完呢，”赵保胜放下腿，“苏青应该没多大问题，你呢，哪怕是果军逃兵，八路也不会怎么着你，我就不好说了……” “怎么？因为调查不清楚你的来历，他们会抓你？” “那倒不至于，我第一次过来，丁政委…独立团党委已经向我保证，我是自由的。”赵保胜抿嘴，叹口气，“只是，我不能参加八路了。” “参加八路？！”胡义一向不愿多想，又是个闷葫芦，从进山到现在，都没主动和赵保胜聊过以后怎么办。 “调查清楚，苏青会加入队伍，这是肯定的，他们还会来动员你，参加八路，但我……”赵保胜说不担心，那是糊弄自己，只是用锻炼来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多想。 “你说过，躲进红党根据地，就能过太平日子的。” “不是太平，是公平，”赵保胜搓了搓脸，“鬼子马上就要南下，黄河以北除了晋省少数地方，基本都会被占，但红党根据地是例外。你有没有感觉，这无名村和你以前在东北见过的村子不一样？” “……穷？”胡义不确定。 “是安稳，安稳的关键，是八路军能站稳！”赵保胜无力吐槽胡义的眼光，“无名村还不明显，等见了根据地的地主，你就能明白了，红党治下，连地主老财都得老老实实……咱别的不说，红党不会刮地皮，比果府治下，可安稳多了！” “红党不是要分地主的地吗？” “你又不是地主！”赵保胜没好气，但作为外人，又不能说红党在抗战期间是没有进行土地革命的，“果府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除了红党，没人能治这病根了。” 胡义不语。 赵保胜也不多说，胡义只是话少，又不是蠢人，加上苏青会加入八路军，他肯定没跑——有点‘舔狗’哦！ 出了门，赵保胜就感觉有人盯着他……这感觉从他最早开始出门锻炼就有了，很奇怪，他所有行动都是明明白白，没藏着掖着，村里八路军战士随时随地能看到他，用不着监视？ 按理说，独立团领导班子答应他接纳他，不会无聊到安排人监视他，但这感觉哪来的？ 赵保胜不是个敏感的人，但这感觉太突兀了，他也按小说电视里那种反跟踪的法子试过，比如突然折返啊之类的，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出了村，先上西山，西山稍平缓，登顶后继续向西，可以上到南北方向的台地，向南向北都能借助绳子工具翻越西边山脉峰墙，或者沿台地与山谷平行走，地形复杂但更隐蔽，是逃离村子的好路线。 山间零散的平地，有村民小块的田地，因为水热的原因，很贫瘠，只能种些玉米高粱，他奇怪村民为什么不搞些梯田，至少种植面积会扩大，哪怕亩产少，也可以多收一点。 赵保胜一直在观察这个村子，研究怎么能多收粮食多挣钱，可惜他不是农村出身，对土地的事不熟。 登顶，喝口水，又下山，穿过村子，上东山。 穿过村子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还是啥都没发现。 东山就比较陡，有多处近乎垂直的短崖，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有些地方很危险，得借助绳子，平时很少有村民上来。 东山顶有些平地，但看不到耕种痕迹，可能是因为山路难爬，也可能土层太薄——很多地方可以看到石头凸出地面，土里风化的碎石也比较多，杂草都长不高。 东山顶向东，有四五宽米的沟壑，一人多深，东边台地在更高的悬崖上，沟壑向南向北都是风化碎石坡，直通东山山脚，赵保胜没敢下去，这种碎石堆不稳，踩上去滑坡塌方就完蛋。 无名村所在峡谷，被东山与西山切成三道更小的峡谷，村子又卡在正中，只要有足够部队足够火力，就可以依托村子和东西两个山头阻敌，确实适合驻扎。 只是峡谷之上的台地不够宽大，要是能像‘郭亮村’那样，在台地上建村，上下全靠天梯……防守就可以更简单，但好像对外联络也更困难。 赵保胜在东山顶歇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西山台地上的暗哨，那位置，在西山顶上因为台地向西凹陷，并不能直接看到，在东山上却可以看清楚，不知道怎么研究地形的啊，眼够毒的！ 下山，东山上的几处短崖就很难向下爬了，也难怪村民不愿意利用东山上的平地了，要是能有固定爬梯就方便了，或者有根绳子也行。 靠近村子，赵保胜又感觉到被人盯着了，真的有点烦了。 趁着日头还高，赵保胜决定把暗中盯梢的人找出来！ 不是说有个‘羊头’的吗？会不会是那个？也不像啊，鬼子还没占梅县，这么早就设眼了吗？完全不是鬼子那短视的风格啊！ 有眼，放到县城还有些意义，放山里，鬼子的谍子这么富裕了吗？ 赵保胜没有直接回住处，背着背篓，敞着棉衣，就在村子里闲逛。 冬闲，过年，村子透着一股闲散，小孩子到处乱窜，没新衣，也涮洗得干净。 村北八路军操场，正常训练，许多村民顶着大碗，吃早午饭（一天两顿），围观。 村子不富裕，大多是土房，也有片石垒的，那是太行山特产片状岩，只是附近不多，房子大多是高粱杆和麦秸秆铺的顶，已经有些发黑，显然去年没有翻新过。 赵保胜就绕着圈子，仔细观察，可村里除了一帮小娃娃捉迷藏，大部分都在围观八路军操练，没有发现什么可疑。 一圈圈绕，一圈圈缩小，始终没有发现，赵保胜有点郁闷，快到村子中间团部的院子，一帮小娃娃轰隆隆奔过去，他正要逮住一个问问，团部院门口，丁政委出来了。 “老赵遛弯呢？”丁政委似有愁容，但对着赵保胜还是笑容堆满面。 “刚爬山锻炼身体，”赵保胜笑答，“爬山走路跟不上队伍，要是鬼子来了，跑不过可就惨了。” “对咱们队伍这么没信心？” “没信心我就不来了！”赵保胜有心撇嘴，但碍于脸面，继续憨笑，“要我说，鬼子来了，咱不需要硬顶，就带着他们在山里兜圈子，抽冷子给他几枪，弄死一个算一个，我就不信鬼子经得起这么零敲碎打！” 丁政委明显有个愣神，又笑：“你这倒是个主意！” 赵保胜正要继续吹，团部院子后面一群小娃娃喊：“小八路！逮到你啦！”“小红缨，不许耍赖！”“倒霉丫头下来！都看到你啦！”“哦哦哦！耍赖皮！冬瓜皮！西瓜皮！小八路，耍赖皮！哦哦哦！” 这喊的小八路，小红缨，是不是那个丫头？ 赵保胜脑子里叭地一下，闪过一个念头，和丁政委哈拉两句，就匆匆往团部院子后面走。 他要看看，盯着自己的，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独立团‘混世魔王’。 第44章 独立团的‘女儿奴\\’ 独立团团部租的村民的院子，不算大，但位置比较好。 无名村坐落在峡谷里东西山之间的高处，并不是特别平坦的地方，全村的房子都是依着地势修建，团部所在院子正好是村里的最高处。 房子是差不多的房子，但位于高处，团部的房子就是村里最高的了。 一群村里娃娃拖着鼻涕，穿着各色旧棉袄，光着头，举着树杈棍子，站在团部院子北边，冲着屋顶大叫。 赵保胜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小小身影，翻过了屋脊，小娃娃们失去了叫骂的目标，又呼啦一阵风，转去院子南边。 啧，这草房子顶，怎么经得起踩哦！ 赵保胜就站在院子东北角没动，丁政委好奇他为什么对屋顶感兴趣，还没过来，就听到小娃娃们在团部院子大门口叫嚷：“耍赖皮，踩瓜皮，摔到姥姥家吃嘴泥！” 丁政委顺着小娃娃们的树杈指向，踮脚，视线越过围墙朝团部屋顶看，嘿！个皮丫头！ 褪色的红花袄子，肘袖打着补丁，黑裤子脏兮兮，脚上棉鞋倒是还算干净，一对歪七扭八的羊角辫子，是那个丫头！ 她和壁虎一般手脚大张，趴在屋脊边，鬼头鬼脑地探头往屋后看呢！ “常红缨！干什么呢？！”丁政委大喝一声，真真的无法无天了！这鬼丫头，过年才换的干净衣裳，又爬脏了！ 屋顶上的丫头撇头看到丁政委，立马抓着屋脊又翻到北边屋顶上去了，还探头瞧丁政委有没有真发火。 赵保胜终于看到了屋顶上的这个眼！大概就是这家伙盯着自己呢！ “丫头！爬稳了不要动了！小心踩塌房顶！”赵保胜好心提醒一声。 屋顶上的小丫头估计躲丁政委，忘了赵保胜，被赵保胜这一嗓子，给吓了一跳，缩腿蹲起，转身看声音来处，结果，“哗啦”！ 掉是没掉下来，她腿把屋顶踩塌，上身因为穿着袄子，墩墩地卡在椽子中间了！ 赵保胜先是一惊，看人没掉下去，又哈哈笑起来。 这丫头也是个硬气的，哪怕差点掉下去，也没惊得尖叫！还对着赵保胜翻白眼儿！ 团部院子里倒是有人惊呼，然后乱糟糟有人喊搬梯子抬桌子，赵保胜就看着小丫头被扽下去，麦草屋顶留了个洞。 赵保胜慢悠悠转到团部院子门口，门口哨兵都不在岗了，站在门槛里面朝着院子里笑。 丁政委扽着小丫头的棉袄后脖领，把她往院子里拽，旁边团长想让丁政委松手，又怕争执伤到丫头，团部其他人想劝又怕惹到火头上的丁政委…… “你说说你！”丁政委把丫头拽到院子里，伸手拍打她身上的灰，“刚过年给你换的干净衣裳，又跟个土里刨出来似的！” 丫头瘪着嘴，瞧见了院门口看热闹的赵保胜，白眼直翻。 啧，咱就喊了一嗓子，没那么大仇？赵保胜也翻白眼。 “哎呀老丁！拍个灰那么使劲干啥？别给拍坏了！”陆团长打岔。 “都是你！惯的！” “诶！你这人！哦，好的都是你，坏的都是我？！” “瞧瞧你给惯成什么样了！” “啧！当初丫头从保育院跑回来，还不是你护着？！” “……” 独立团两个‘大家长’拌嘴，别人都不好说什么，小丫头倒是趁丁政委叉腰打算大吵，呲溜一下闪向院子门口。 赵保胜站在院门口外台阶上，堵了门，看这情形，赶紧后退一步，让开门口，结果小丫头踩着门槛，稳稳站住，傲娇的小脑袋下巴颏恨不得抬上天，也才够到赵保胜肩膀那么高。 “哼！狗特务！”小丫头不屑，嘴里骂，干裂的嘴唇沾着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可笑的羊角辫一高一低，还挂着麦草，见赵保胜没反应，“p…”打算呸一声的，口干没吐沫。 赵保胜赶紧摘了身上的竹筒水壶，递上去：“哦哟，女侠！您喝水！”他听明白了，这就是那小说里的‘倒霉\/神仙丫头’兼独立团‘混世魔王’！ “哼！”小丫头一脸不屑，却没客气，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 温盐水，要是糖拿到了，应该再加点糖，赵保胜自己配的运动饮料。 也许是嘴巴润过了，小丫头递还水壶，嘴一嘬，“he”……没“tui”出来，就让人按住了头：“红缨同志！” 陆团长，按住了她。 “可以上天，下海，不许没礼貌！” 陆团长摘了小丫头羊角辫上的麦草，弯腰轻轻拍了拍她裤腿上的灰，说：“赵先生是咱们朋友，必须得有礼貌！” 赵保胜还没开口谦虚，丁政委拿着湿毛巾出来，不管小丫头的反抗，按着头，把她脸擦了擦。 “赵先生进来坐！”丁政委伸手点了点小丫头额头，打眼神让她进去，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里乱糟糟，警卫排战士已经开始收拾，抬了桌子板凳到院子里，又给拿来了包着棉套子的瓷壶和茶杯。 “喝水。”丁政委给赵保胜倒水，“山里住的还习惯？” “没啥不习惯，就是闲得慌。” 这是点我呢！丁政委一晃神，没接上话，倒是陆团长说：“你那个开封火车站的提货单，已经安排人去了，年前就出发了。” “那挺好，糖可紧俏，拿回来给我留一点就行，剩下的和粮食什么的，都给你们……好像里面还有些酒精绷带手术器械什么的。”赵保胜喝水，随口答。 这特么挤牙膏呢？！早不说！丁政委满头黑线，寻思着给师里的报告送出去了，还得再补充说明。 默默喝水。 陆团长倒是和小丫头解释：“赵先生给带来的药，救了咱们好多同志呢！” 小丫头俏生生地站在桌旁，要是没有那张气鼓鼓的脸，和刺耳的话，倒是个挺可爱的：“那不是苏青阿姨带来的吗？有他什么事？” 丁政委笑眯眯接话：“我让李算盘去找找谁家有赤豆，拿些东西换，等有糖了，让你牛大叔给你做甜豆沙包吃！” 啧，以为这独立团有个团宠，合着连带主官都是‘女儿奴’？ 丁政委给赵保胜介绍了小丫头的身世，赵保胜直咂嘴，特么要是称霸保育院，那是不是以后二代都得听这丫头的？！ 独立团的两位主官，其实年纪都不算大，还不到三十，都没成家没小孩，这丫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能不疼吗？ 闲聊几句，丁政委要继续出门，准备去看卫生队的伤员，陆团长也扎了外腰带，准备去训练场检查部队训练。 赵保胜也跟着出院子，部队训练他懂的不多，也为避嫌，就跟着丁政委去卫生队瞧瞧，小丫头不吭声，悄摸跟着。 和政委聊天也没什么可聊，多的不能问不能说，就聊天气，聊各地风土人情，赵保胜不怯这个，随便聊随便吹。 到了卫生队，赵保胜知趣没有紧跟着，就在门口看看，小丫头一转身不知道去哪儿了。 独立团严格来讲，属于地方部队，二流的没编制的，根本不满编，才三个缺编连，算上团直属单位，才两三百人，连正规军一个满编营都比不上。 卫生队却有二十几号伤兵病人，缺胳膊少腿的好几个，要是算上没救回来的，前段时间的战斗损失不算小。 赵保胜不太清楚医院卫生要求，但也看出来卫生队条件很差：借的老乡家的院子，简单布置，老房子多少年了，估计就扫了一下灰，门板做病床，都是用的重复使用的器械，全靠蒸汽消毒，连高压锅都没！ 关键没有医院的‘气氛’——没有消毒水味儿！ 经历过疫情时代，赵保胜很自然的知道消毒的作用，漂白粉和二氧化氯泡腾片，是工地每天必须使用的，还得有记录！ 酒精更是必备，随便喷，恨不得洗手都是用的酒精。 可这年代，这山沟沟里，哪来那些化工品？连酒精（标准75的，并非普通烧酒，这个大概都明白）都是宝贝！ 等丁政委出来，赵保胜跟他提了一句环境消毒，丁政委也摊手：啥也没有啊！ 赵保胜摇摇头，又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刷个墙，绷个顶，地面再压平扫净总能做？ 至于来苏水，漂白粉，过氧乙酸，二氧化氯什么的，制造很难吗？不会需要完整工业体系？ 赵保胜中学化学算学得不错，这么些年过去了，大致还能记得一些，制造漂白粉很容易的？ 不过需要什么原料来着？氯气？ 哎呀，这个可不好搞，氯气二十年前的一战还被当作化学武器来用呢，这年头可不好搞。 工业氯气好像是电解饱和食盐水制造的？有电才行啊！有电还……真不容易。 至于二氧化氯，后世大量制造的消毒用品，那泡腾片便宜得很，养鱼的都成大桶地买，可咋制造来着？ 酒精，工业制造也不难，只需要消耗……淀粉……那得来自粮食，这年头的粮食可是真的来之不易啊！ 好难啊。 看来需要手机查的东西太多了！ 第45章 盒子炮事件 和丁政委分开，赵保胜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如果能生产，特么全是能挣大钱的！ 回去就搜！……流量咋办？好像电量也不够了…… 正想着，“唧”，身后有动静！ 赵保胜一回头，乐了：小丫头又跟着呢！还摔了一跤。 丫头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拍拍膝盖，想踹一脚地上的石头，看看新鞋，又舍不得，发现赵保胜笑，瞪一眼：“笑什么笑！狗特务！” 左右无事，赵保胜嘴痒，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特务？苏青和你说的？” 丫头不搭理他，反问：“还有个逃兵呢？” “你这是领了任务监视我？”赵保胜觉得有趣，故意逗她，“逃兵啊，叫胡义，在住处待着呢，要一起监视的吗？” “走！带路！” “你多大了？” “你管不着！” “上学了没？” “哎呀你烦不烦？” “识字儿不？” “我认识一箩筐字儿！” “嚯！口气不小！我姓赵的这个赵怎么写？” “我会！但会不会关你什么事？” “万一我真是特务，写了密信，你连字儿都不认识，怎么识破我？” “……你烦不烦？！” “诶，苏青告诉你了没？她也是特务！” “你胡说！苏青阿姨不是特务！她是自己人！” “啧！小同志这么信她？你知道她原来干什么的？你知道什么是特务？” “特务就是…跟踪，抓人，反正都是坏人！” “特务啊，是特殊任务的简称，后来又把执行特殊任务的人称为特务。” “接着说啊！” “哦，特务可能是果党的，可能是鬼子的，也可能是我们红党的……执行我们红党特殊任务的，也是特务啊！” “是吗？你可别糊弄我！……我等下会去问！” 一大一小，这么胡扯着走，倒也挺有意思。 到住的地方，两人已经开始辩论糖葫芦和豆沙包子哪个好吃了——要不说赵保胜是个高手…带话题的高手呢，都歪到哪儿去啦！ 胡义在房间门口擦枪。 他的中正式步枪在进村时就交给八路军保管了——不太可能让他持枪待在团部驻地，为了避免啰嗦，不如主动交给他们保管，万一要走，八路军还能赖他一支枪？ 盒子炮倒是留在背篓里，忘了上交，闲得无事，拿出来擦擦，连带背篓底下的子弹也擦擦。 小红缨进院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门口不进院了：“你们有枪！怎么没上交？！” 胡义正清了膛拉开枪机对着天检查枪管呢，让这一嗓子差点把枪捅到眼睛里！ “嚷嚷什么！”赵保胜自认为已经摸清楚小丫头的脾气了，“你丁大叔都说我们是朋友了！” “藏着枪！你们想干什么！”小丫头没有如赵保胜估计的那样友好，反而退后半步，靠到院门口围墙外，动作干净利落。 赵保胜尴尬地看胡义：“我都忘了这枪！要不也交给八路军？” 胡义不满地瞥一眼赵保胜，嘴里“嗤”了一声，“哗啦哗啦”拉了两下枪机，再次确认枪膛和弹匣里没子弹，把枪倒过来，握着枪管，递向赵保胜。 赵保胜走几步，接了枪，捏着枪身枪管，把枪握把朝前，往院门口外递：“呐，枪交给你，行了？” 小红缨这才从院门口踏进一只脚，伸手接过枪，瞪一眼赵保胜，抬下巴，示意他进院子。 赵保胜摇摇头，往屋门口走，背后传来“哗啦”声，一扭头，小丫头拉开栓，检查枪呢！ 这么个小不点，会用枪？！ “子弹呢？！”小丫头进了院，又抬下巴，示意赵保胜和胡义离远点，她要去拿胡义放在屋门口矮凳上的子弹。 嘿！到底是走过长征的‘老’红军了！ 警惕性和专业性毋庸置疑！ 胡义莫名其妙地看着赵保胜配合一个陌生小姑娘，放弃了任何抵抗，十分不解：八路军这是要对咱下手了？！ 赵保胜拉着他往院墙靠，一边解释，这是八路军独立团的‘老’战士，参加过长征！ 胡义张大嘴巴惊奇，八路军竟然有这么小的兵！明明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啊！ 小丫头一边警惕两个人，一边侧身靠近矮凳，抓起一把子弹，顺手丢下两个用不上的七九步枪弹，瞪着眼盯好两个男人，往拉开的枪膛里填弹，大概四五颗，释放枪机，侧着身子右手腰际持枪，才松了一口气。 全程盯着人，手里动作全是摸着进行，着实让胡义开了眼！ 枪在手，小丫头手指伸进扳机护圈，摆动枪口，示意两人到屋门口：“坐门槛上！” 赵保胜不知道，胡义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手伸进扳机护圈，这是很敌对的态度，这是时刻准备开枪！难道真的要对咱动手？ 赵保胜没注意小红缨的‘金手指’，扯了胡义的袖子，配合丫头的要求。 两人配合，挤着坐下，得，这回想反抗也不可能了：门口就那么宽，两个男人并排坐，只能侧身，门槛还矮，坐下来和蹲着差别不大，赵保胜这种块头，想站起来都难！ 然后就是大眼瞪小眼，小丫头的大眼瞪两个眯眯眼男人…… “我说红缨同志……” “少套近乎！” “不是，我们这是……” “老实交代！” “交代啥啊交代？” “你们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 “诶！丁政委！” “少来这一套！再油嘴滑舌，我就开枪毙了你！” 小丫头完全不听赵保胜忽悠，直到她身后传来一声：“红缨啊，刚刚和你说过，赵先生他们是咱朋友！” 别人的声音她不一定记得，丁政委的声音，不会听错，小丫头头都没回，举着盒子炮就奔院子墙角，那边有棵柿子树，可以借力爬墙头！ “别跑！” “小心！” 个子矮，一只手抓着枪不空，即便有柿子树，想爬墙头也有点难，小丫头左手抓高处树枝，左脚踏上矮枝，用力站起想抬右脚，结果左手树枝“咔嚓”一声断裂！ 整个人抓着树枝向后倒！ 胡义比赵保胜灵活，在她启动时就站起身，主要还是怕枪走火…… 差不多追到，小丫头已经开始往后倒，胡义双手一叉，稳稳叉住丫头腋下，等小丫头落地势头减缓，右手又松，继续让她往地上滑，趁机捏住了她手里的盒子炮！ 胡义手掌握住枪身，掌根卡住盒子炮大张的机头，防止走火。 安全了！ 小丫头左手的断枝，却带着断茬，扎在了胡义的左手虎口……故意的？ 丁政委一把拽过小丫头的胳膊，这回像是真生气了！ 赵保胜赶紧拦：“诶！丁政委！丫头没怎么着！没……” 胡义捏着丫头手里的枪没松手，丫头也没松手，结果两人都被丁政委拽了过去，胡义看到小丫头食指已经从扳机护圈拿出来了，赶紧松手。 丁政委抓住盒子炮枪管，强制枪口朝上，关了保险，给了握着握把的小手一巴掌，才取下枪。 “老赵，我们卫生队老包想找你问问……”丁政委手上不停，嘴里却介绍跟着进来的另一个人，赵保胜却看到小丫头眼圈开始泛红。 “丁政委，老包，你看这事儿闹的！”赵保胜开始急转脑子想说辞，小丫头这回真不算犯多大的错，委屈大了！ “丁政委，我们的不是！这回是我们的错！我们还有一支枪忘了交！小红缨发现了，让我们交，也是为了安全！”顾不得他们找过来什么事，赵保胜急着替小丫头解释。 胡义看着可怜巴巴的小丫头，不知道自己咋想的，举起了手：“我的枪，忘在行李里了……” 冷场…… “咳…”那个叫老包的八路军开口了：“丁政委，赵先生说的挺有道理……” “那也不能这样对待我们的客人！我们的朋友！”丁政委压着嗓子吼。 “丁政委，真的，是我疏忽了！盒子炮压在背篓底下，当时没想起来，今天这事真不该怪丫头……”赵保胜赶紧再次解释，小丫头绷着的嘴唇开始放松…… 丁政委倒转枪，递给赵保胜，哪怕再怎么样，今天这枪是不适合收缴。 赵保胜赶紧接过，顺手递给胡义，说：“诶哟！真的是……我的疏忽！这枪……等下我去缴到团部！”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眼圈的红，褪了，挺满意，盯着枪，却流露出一点点不舍。 胡义瞧着呢，手里拉栓，“哗啦哗啦”几下，卸掉所有子弹，抿了抿嘴，不知道今天咋了，就觉着小丫头和他妹妹似的，嗯，虽然他没有妹妹…… 就很奇怪，胡义没有联想到‘缘分’什么的，似乎这小姑娘自己上辈子就很熟悉。 “给！这枪归你了！” 胡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把枪递到小丫头眼前。 孩子喜欢，也会用，用得很好，那就给她，反正就是个旁开门的西班牙短管盒子炮。 大眼睛带着笑意，有弯起来的趋势，却被丁政委的一声给打断了：“嗯，谢谢你胡叔，我给你收着！” 一句话，形势就不同了。 “哇……”笑意变成眼泪，止不住啦！ 第46章 吊着个尾巴 丁政委真就没再哄着，摆脸色没再看小红缨，倒是拉着赵保胜和老包聊卫生队卫生消毒的事儿。 赵保胜觉着小丫头哽咽的声儿都快断了呼吸，于心不忍，但也知道这是人家家长在教育孩子，不好多说什么。 凑合着跟卫生队包四聊了他所知道的那些环境消杀措施，赵保胜还是把注意力放在黑着脸的丁政委和哽咽抽泣的小红缨身上。 两人都气鼓鼓，丁政委表面和赵保胜包四在聊事，其实心慌慌，批评教育没错，但惹到丫头这么哭，陆团长迟早要找他麻烦。 小丫头是怨丁政委冤枉她做错事，还把人家主动给她的枪给‘贪墨’了！ 和小孩子的压岁钱被妈妈‘收’起来一个意思，‘收走’了就大概是拿不回来了！ 赵保胜听不得孩子那么哭。 他常年在外工作，家里顾得少，每次回家，总是抱着愧疚的心理，对儿子有些溺爱。 就那熊孩子还能溺爱，小红缨这么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哭，哪能忍心？！ “那个，丁政委，这枪啊……”赵保胜硬转话题，从丁政委手里拿过那支西班牙短管，“是我和胡义在锡城，从汉奸手里缴获的，我都没用过。” 丁政委有些奇怪，赵保胜年纪比他大，一直挺稳重的，怎么忽然拿回枪？是有什么想法？不过枪里没有子弹，倒没什么危险，给他，看他说什么。 赵保胜不知道胡义有没有讲过锡城的事，他们几个的初步审查都是背靠背，互相也没通过气，他猜测，以胡义的性子，不屑于讲这种事，苏青又不知道这事。 他继续说：“当时一个鬼子和陪着他的汉奸，被我们劫了，那箱电材，就是他们带的，准备送去江镇，给鬼子潜伏小组的。这枪是汉奸带的。” 丁政委眉头有些蹙，背靠背审查，是他主导的，主要是针对苏青，因为她声称是沪市组织的人，赵保胜和胡义，只是询问路上过程，加以相互印证，对他们的来路和背景调查当然要做，但不是重点。 结果这会儿赵保胜说的这些，调查都没涉及，工作上出了纰漏！ “这枪啊，所有权属于我们……胡义送给小丫头，我也是同意的。”赵保胜斟酌着话语，既要给足丁政委面子，又要解决小丫头的哭泣，还不能把自己牵涉进去太深，“丫头本就没有犯大错，有足够的警惕性，对这枪也很熟悉，使用中一点问题都没有……” 丁政委不知道赵保胜想干嘛，脸色渐渐严肃。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就给我们一个小小的面子…”赵保胜看丁政委的脸色，觉得不能再绕弯子，“把这支枪，作为对丫头警惕性高的奖励，直接奖给她……” 丁政委听闻，脸色稍缓，赵保胜这种油滑的人，他见过不少，对他的关注应该得注意了，山村看似平静，其实整个地区并不安稳，他觉得自己在这种平静之下，有些懈怠了。 “嗯……”丁政委沉吟，眼睛余光瞥一眼已经不再抽泣的小红缨，决定：“既然赵先生说了，我觉得可以……” 小丫头听到赵保胜的话，已经在关注，止住抽泣，等到丁政委松口，演都不演了，拉着袖子擦了擦脸，昂首挺胸，一点看不出几分钟前还在哽咽。 “但有一条！”丁政委更熟悉这个鬼东西，得给紧箍咒，要不然会上天！“非到紧急情况，不可能给你子弹！” “嗯！”答应得那叫一个快！ 赵保胜明白了丁政委的意思，趁热给加一条：“你这么每天和村里娃娃乱蹿可不行啊，每天到我这里来，我盯着你看书识字，你盯着我不犯错，咱们互相监督。” 这是赵保胜给丁政委的台阶，刚刚明显看到他的脸色有小变化，自己两人还没完全得到信任，让这小丫头每天盯着，大家都放心。 小红缨满口答应，摸着枪高兴得冒鼻涕泡，根本想不到背后的用意，丁政委倒是明白，但什么都没说，也看着她高兴。 丁政委和包四带着丫头往回走，包四在琢磨赵保胜说的那些东西去哪儿弄，丁政委在琢磨怎么安置赵保胜和胡义。 赵保胜看着高壮，但他的面相和他自报的年纪，已经超过部队招人的年龄限制，加入战斗部队不合适，团部的其他部门，多少有些涉密，对身份无法核实的赵保胜也不合适。 胡义嘛，看得出来身手矫健，是个老兵样子，同样作为老兵的丁政委，可以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杀伐之气，这些是上了战场就尿裤子的普通逃兵所没有的，他必定是见过鲜血和死亡的。 一切都得等背景调查结果出来才能决定。 拐过墙角，小丫头忽然一句“坏了！忘了问！”转身往回跑。 “那个……那个枪盒呢？！”丁政委在老远就听到了，和包四相视一笑。 …………………… 赵保胜给自己栓了一条‘尾巴’，对此胡义很不解。 但胡义不会主动问，赵保胜知道他这德性，也懒得解释。 只不过两人每天的生活因此发生了变化，变得闲不下来了。 一大早，小红缨就挎着篮子来赵保胜住的这个院子送饭。 本来赵保胜和胡义住这儿是有点‘监视居住’的意思的，包括三餐，都是炊事班派人送来的，院子外也有警卫排的人在。 但是！但是独立团没有明说！也没办法明说：哦，人家给你急需的伤药，进你根据地枪都交了，还给人监视居住？！ 八路军不是常凯申！没脸把护送自己回金陵的张小六反手就给扣押了！ 正常的套路应该是，在根据地外围设置安全屋，外来者先住那儿，等背调什么的认为人没问题，再请进根据地核心。 但赵保胜他们三个进根据地，是因为他们身上带着急需的药品！ 总没脸说，药交出来，你们几个在外面等…… 这也是丁政委觉得自己疏忽的一个原因，也和根据地政权没有正真形成严密基层组织有关系。 路条听说过没？ 遍布根据地的儿童团，随时随地都是哨兵和眼线，没有路条，不能进！ 非要进，你的来意就有问题！ 消息树一倒，八路军正规军不一定马上到，地方部队和民兵肯定是马上反应。 像赵保胜‘伪装’成剃头匠进根据地的事儿，也只有建立初期有可能。 《地雷战》里鬼子化装偷地雷，记得不？那也只敢化装在根据地外围溜一圈！ 等根据地政权落实到地，鬼子伪军一过封锁线，立马全知道！ 所以，赵保胜就当不知道，想干嘛干嘛。 昨天的事，等于给独立团一个提醒，赵保胜也乐得免于被人揣测目的：瞧，我问心无愧，你们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配合。 赵保胜和胡义吃早饭，小丫头就愁眉苦脸对着课本。 她的课本，是陕北边区的识字课本，不是面对孩子的教材，是为部队扫盲准备的。 全是字，又没拼音，都是靠老师教，好久没人教，小丫头好些字又忘了，写不好，又读不出，傻愣愣地抓耳挠腮。 赵保胜想笑，又怕这家伙翻脸。 吃完，赵保胜也不出去，拿了纸笔，琢磨他的事，包括计划用流量下载一些什么危化品制造方法，包括根据地哪些特产可以挣钱，包括山里种什么能产量更高更值钱。 总之，手机流量其他忙帮不上，搞些这个还是有可能的。 至于战线变化，局势，或者更具体的事情，赵保胜没把握。 一个，他怕搞乱时间线，会造成其它变化，变化一向不被穿越者喜欢，变了，自己知道的那些未来发生过的事可能就不会发生了，那作为穿越者的‘先知’优势就没了。 二一个，和金陵城的惨案一样，他怕说出来也没人信。 到现在为止，他都没听到金陵惨案的消息，更不知道自己写信，包括抢劫日本医院，到底有没有什么影响。 再者，抗日战争就是个对民族对国家的洗炼过程，真的无伤胜利，未来的中国没有经历苦难，没有经历那些困境，还会那样坚定吗？ 他不知道。 小红缨偷瞧赵保胜，觉得这也太无聊了啊！他不是每天爬山的吗？怎么自己来了他就写写画画，不去了？ 借着喝水的机会，小丫头偷瞧赵保胜写什么，结果被发现，赵保胜大大方方把纸转过来让她看，‘堆肥’什么…，什么田…，这都写的啥啊！ “你瞧瞧你！字都不认识！我写的什么你都不认得，怎么汇报？！”赵保胜绷着脸吓唬小丫头，就没想想，他写的简体字，还潦草，小丫头能认得几个？ 气势！气势最重要！逻辑什么的，靠边！赵保胜已经屡试不爽。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小丫头站起来，嗯，站起来和坐着差不多高，“就你？！缴获个盒子炮，连枪匣子都不知道拿！” “那就没有！人家本身就没有！” “没有？！他说没有就没有？！你不会叫他回家拿？！” 嗯？…嘿！这鬼东西！好像用的套路跟我一样？！赵保胜瞪大了眼！ 胡义坐在门口，心里吐槽，两个都是不要脸的！ 第47章 鬼子进梅县 胡义悄悄把凳子往外挪了挪，这两人…都挺不要脸的，别打起来祸害到自己。 挪凳子，凳脚发出声音，赵保胜正被压得没辙，给了他机会：“不是我说你啊胡义！这一天天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也不知道把你肚子里面那点货给写下来！不动弹，我看你都快胖得跑不动了！” 小丫头觉得赵保胜说得有趣，立马忘了两人正对峙呢，瞥眼看胡义…还真是哦！ 顺便给了胡义一个白眼：苏阿姨说那个逃兵也不是好东西！ 胡义目瞪口呆，不相信地左右看看两人，不是，我干啥了？ 我吃早饭，然后坐着消食，看赵保胜和小丫头念书写字，然后两人吵吵……不是，我就往后挪了一下凳子，赵保胜喷我，丫头朝我翻白眼儿！ 平白无故挨了一通嘲讽，胡义觉得有问题，想想，但一动脑子，头就有点疼。 眼角抽搐一下，胡义决定不想了，起身往外坐到门槛上晒太阳去了。 赵保胜见转移话题的主角跑了，正愁怎样结束话题，扭脸瞧见小丫头正盯着他的脸，吓一跳。 “诶，你倒是好像瘦了！” “什么诶？我姓赵！喊我赵先生！或者赵叔也行。” “老赵！” “什么老赵！老赵是你喊的吗？！” “保胜啊！” 赵保胜眼角也抽搐…… 不对，她刚刚说我瘦了！ “那个，红缨啊……红缨同志！”赵保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要不然你还是叫我老赵……别瞪眼！你刚刚说我瘦了？” 小红缨眨巴眨巴眼：“对啊，你刚来的时候，脸圆的，跟个大饼似的。” 赵保胜搓了搓脸，果然瘦了！这可咋整啊！ 刚刚还和斗鸡一样昂然的赵保胜忽然地沉默，小丫头一时搞不清，抿着嘴不吭声。 “果然还是的啊……根本撑不起大运动量！”赵保胜自言自语。 他们的伙食，和战斗部队一样，毕竟是客，可也仅仅是吃饱，是的，主食能吃饱，热量足够，但营养偏的，没有足够蛋白质，脂肪也不足。 这正是赵保胜想过的，八路军这时候补给全靠上面划拨，没办法自筹，根据地养不起，战士体质得不到提升，反而因为高强度训练，会在不知不觉中拖累战士身体。 这是很多人忽视了的，或者说根本没重视起来。 作为现代人，即便被灌输了一堆不知道真假的养生知识，基本的道理还是知道的：营养要全面，身体素质想要提高，蛋白质和脂肪不能少。 才小半个月，赵保胜也仅仅是爬山锻炼，锻炼强度也不算很高，每天摄入很多碳水，但他还是瘦了，这是热量不够，在消耗脂肪了。 这事儿要是放在现代，天天喊减肥的那拨人，不得高兴死？ 可在这个时代，在山里，这不是好事。 这代表了如果继续下去，身体会吃不消，脂肪消耗完了该消耗什么了？蛋白质啊，肌肉啊！ 赵保胜注意观察过，八路军战士都很瘦，还是精瘦那种，这代表着基本没多少脂肪存储，要是连续大强度作战或者训练，很多人会坚持不下去，或者干脆身体出问题。 桌上的纸，写了堆肥梯田灌溉这些东西，赵保胜想了半天，加上了黄豆这个词。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廉价的蛋白质来源。 山里不是很多地方只有薄薄的一层土吗？ 不适合种植，那就想办法堆肥！ 然后掺肥料改良土壤，种豆！ 豆科固氮瘤菌，能不能提高土壤肥力不好说，哪怕只收一点黄豆，都能为部队提供一点蛋白质来源。 胡义忽然觉得身后屋里没声了，觉得不踏实，扭头瞧。 老赵拿着笔在想什么，小丫头直愣愣瞧赵保胜写的字。 这是中了什么？邪还是定身术又或者某种药？ 咳，都怪赵保胜吹牛讲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过了一阵，小红缨终于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了，开口问：“老赵你不是每天要爬山的吗？” 赵保胜被打断思考，叹了口气：“我去爬山，你去不去？你去的话，他咋办？”指了指胡义。 胡义扭着头瞧呢，忽然听说到自己，连忙扭回头，‘嘎啦’一声，啧！扭到了！ 身后脚步声，然后蹲坐在门槛上的屁股，被轻轻踢了一脚：“诶，你这狐狸！听到了？走！一起爬山去！” 胡义拍拍屁股站起身，根本没搭理，走到院子里，坐到柿子树下的石碾子上，不吭声。 “嘿！你瞧他！”小丫头回头和赵保胜告状。 赵保胜招招手喊小丫头过去耳语，胡义抬眼瞧，哼，这俩看着就是狼狈为奸的坏东西！说啥也不去爬山！安安稳稳吃饱饭，不歇着，非要浪费粮食吗？ 小红缨耳朵里赵保胜的声音细微，但意思是清楚的：胡义的软肋是苏青！ 小丫头眼睛都瞪圆了，这个瓜可是谁都不知道啊！怪不得昨晚回去苏青阿姨听她讲下午的事，嘴角抽抽呢！ 她不懂男女的事，但懵懂的男女之间的喜欢不喜欢还是知道的。 八路军战士不是苦行僧，包括没有改编之前，红军里也是一样，警卫排那几个总喜欢盯着卫生队的姑娘看，连里战士训练受伤总喜欢女同志帮他擦药包扎…… 至于原因嘛，独立团那些大老爷们可没谁会告诉她。 赵保胜只提了一嘴，主意就从小丫头脑子里蹦出来：“狐狸…胡义，等下爬完山，我们会去卫生队，苏青阿姨住那儿，好久没见了……” 三人开始打绑腿，这是赵保胜到山里以后一直坚持的，能很大程度上减少运动酸痛。 胡义的绑腿需要两副，打法也不同于一般军人，赵保胜跟他学的，小红缨头一次见，也觉得干净利索，与众不同，她最喜欢与众不同了，于是跟着学。 她有个挎包，竟然随身带着绑腿！可惜按胡义的打法，还缺一副，只先学，以后再多找一副绑腿。 赵保胜看她拿绑腿，瞥见了挎包里那支盒子炮，撇了撇嘴。 趁她忙着学，赵保胜从她挎包里拿出盒子炮，小丫头异常警惕，一把就拍住了赵保胜的手：“干什么！” “哦，我看你这不行啊，搁包里，拿起来不方便，”赵保胜毫无波澜，“扎上红绸，弄个卡子，卡在腰带上，那才威风！” “别动！”小丫头明明心动，却没松手，“枪膛有弹，关了保险，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啧！ 赵保胜撇嘴，明明昨天丁政委说了不给弹，她哪来的子弹？ 胡义撇嘴，特么不是盯着咱俩才有鬼！枪都上弹了！ 都没说破。 出门上山。 赵保胜爬得不快，不是他要降低强度，是身后两个人有点吃力。 小红缨不算，才半大孩子，倒是胡义养得有点嫌舒服了，好久没有动，又胖了点。 登顶，喝水。 赵保胜觉得村里比昨天安静。 北头操场上，还没到晌午，操练声没有，更没有枪刺训练的喊杀声，有点奇怪。 胡义跟着小红缨也爬上来，被小丫头嘲笑：还不如前面那个瘦了一点的胖子！ 不想反驳，省点力气多好，谁会傻不愣登吃饱了饭爬山？ 胡义喘着粗气，也看向村子，禁不住说：“人少了？” 赵保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扭头问小红缨：“部队出发了？！鬼子到了梅县？！” 小丫头没有了刚刚的没心没肺，也看着山下的村子，点头：“两个连出山了，没说一定打，也打不起。” ‘三枪’八路不是个笑话。 八路军是真的缺弹药！ 不，应该说什么都缺！ 独立团一半人没枪！你敢信？！ 就胡义那支暂存在独立团补给处的中正式步枪，不知道勾了多少人的眼神，都想把那支枪据为己有，害得李算盘恨不得把枪拴在自己身上，生怕一不留神被哪个不要脸的东西给顺走。 偏偏这帮眼馋的还造谣，说他李算盘要独霸这支中正式！ 天地良心，李算盘一个独臂汉子，要步枪有什么用？！用牙拉栓吗？ 这些外面人不一定清楚，但在村里待了大半个月的赵保胜很清楚。 胡义其实也不知道，他的印象里，八路军\/红军，是很强悍的部队！ 枪弹都不足，再精锐有什么用？ 山顶上几人不说话，各自想各自的。 赵保胜摇了摇头，说：“下山，我去团部问问，梅县城里的情况。” …………………… 鬼子南下了。 轻而易举。 日华北方面军第1集团军休整完毕就沿平汉铁路南下，没有受到强力阻击，轻松占领黄河以北，果军第一战区主力早早退后布防，躲到黄河以南，据险而守。 黄河以北豫省地方保安部队，一部分跟随第一战区撤退，一部分打算‘保卫乡梓’，实质上并没有多少殊死抵抗。 作为占领军，日第1集团军仅派少量部队占领各县城，搜刮一遍，控制当地局势，控制地方武装，等待后方驻守部队接手。 梅县经过短暂混乱，都没响几枪，就被鬼子占领。 所有人都不知道鬼子会怎么处置他们，倒是“华北临时zf”这个伪政权急匆匆派了人来，要霸住地方zf的权力。 第48章 不许去县城 独立团团部并没有电影里那种，大战前的紧张。 没有前线电话的嘈杂。 没有大堆军官围着地图争论。 没有‘滴滴答答’的电报声。 独立团就没有电报机，也没战地电话。 甚至独立团大部分人都没见过电话机。 丁政委一个人坐在房门口，捧着他的掉了不少瓷的搪瓷茶缸，眯着眼晒太阳。 上级命令很简单，要求各级部队对南进日军进行监视，适时打击其后勤补给，非必要不硬扛，非必要不得擅自正面阻击——总部知道基层部队前期损失不小，根据地并不稳固，根本打不起。 陆团长带着独立团大部队向梅县周边运动，寻机埋伏敌人辎重，设法干扰日军对梅县的占领，团部仅留直属机关和一连的一个排以及警卫排。 丁政委本来也要去的，结果有村民传消息说，周边土匪及某些地主武装蠢蠢欲动，趁着混乱抢夺地盘，吴连长带着一连武装巡视压服去了，只剩丁政委带警卫排坐守无名村。 赵保胜在团部院子门口停下，哨兵拦住他，转身去喊丁政委出来，到底是战时，团部门禁也严格得多。 小红缨带着胡义往卫生队去，卫生队跟着主力出发了，苏青一个人待在卫生队宿舍。 丁政委请赵保胜在院子里喝水晒太阳。 赵保胜没顾得上闲扯，直接问：“丁政委，梅县县城情况怎么样？” “赵先生很着急县城？” “不是着急，如果鬼子人少，应该趁乱搞县城一把！”赵保胜思索一下，问：“保安团有没有和鬼子干起来？” 丁政委摇头：“得到的消息说，鬼子派了一个中队进梅县，保安团一枪没放……我们没机会。” “保安团有个郝排长，我们离开县城还在他手里买过一批弹药，这时候他们人心惶惶，可以找人去接触一下，看能不能弄到枪……乱的时候应该有很多人偷枪出来卖。” “没钱啊。” “……”赵保胜无话可说。 两人默默喝水，赵保胜没再问，丁政委也不会主动说。 过了没一会儿，院门口有人声，小红缨和苏青进来。 赵保胜探头看，胡义站在门口，一点进来的意思都没。 “丁政委，我建议……”苏青开口，却看到赵保胜也在，止住话。 “嘿，今天真热闹，大家都往我这儿凑啊。”丁政委给苏青倒水。 赵保胜趁机问：“丁政委，我能不能去县城转转……带着咱战士……” 丁政委摇头：“不行啊，我们留守就这点人，还得预防土匪，分不出人。” 赵保胜点头，这是不相信自己……没趁着事情紧急枪毙自己这种不安定因素已经很够意思啦。 看苏青有话要说，赵保胜知趣告辞，小红缨跟着他，汇合胡义，回他们院子去。 “老赵，八…独立团出山打鬼子去了，你想干啥？”胡义见过苏青了，似乎心情好了一点，问赵保胜。 “我在想，这时候就不该打鬼子。”赵保胜随口答。 “你们！怎么能不打鬼子呢！”小红缨有点急了，“难怪你是特务！你敢乱来，我就毙了你！” 啧，还有这个丫头盯着呢！赵保胜无奈停下：“红缨同志，你放心！我赵保胜要是投降鬼子，你就一枪崩了我的脑袋瓜子！” “哼！”小丫头从挎包里抽出手，“那也不许说丧气话！什么叫不该打鬼子？！” “嗯…你应该见过鬼子大部队？”赵保胜换个话题问，“你觉得现在的独立团，能顶着多少鬼子打？” “……远远见过，牛大叔不让我上火线上去……可我枪打得可准了！”小丫头撇嘴，没有直接回答，“鬼子是厉害，他们机枪多，枪打得准，还有啥小炮可以吊着打战壕……我们出发好久，路上招了好多人，进吕梁山的时候都编到九个连了！” 赵保胜叹口气，怪不得有个九连！ 独立团本身编制就不全，估计原来都没营级单位，从陕北出发，一直作为补充部队在用，招到新兵直接编连级部队进行初步训练。 前期在晋省打得挺惨，连损失带补充其他部队，到无名村，就还剩这点人，中间几个连估计是整体补充到主力部队去了，所谓九连，就是残存的，这次也被带出去了。 胡义也叹气，八路军日子也不好过啊，那么多人都打没了……他应该没想到独立团没营级单位，是因为本身就属于临时编制的二线部队。 赵保胜吁了一口气：“正面战场那种打法，独立团现有部队，顶着鬼子一个中队估计都打不过啊。” 小红缨不情愿地点头，她知道鬼子一个中队两三百人，就这，都比独立团的枪多！ 胡义也点头，他是见识过鬼子正规军的战斗力的，67军一个满编团，干不过鬼子一个大队，一打起来就被‘赶鸭子’，独立团只剩这点人枪，根本不够看。 赵保胜继续说：“那就不能那么打啊！应该分散着打，他不分散，南边打几枪就跑，北边再打几枪也跑，看他散不散！一旦散开，就拖着鬼子跑，只要有落单的鬼子就找机会干死他！” 胡义疑惑，这和他的认知是有差别的，讲武堂的教育和东北军的实践，都是关于正面战场的。 即便他擅长的班排战术，和赵保胜讲的也有差别，武器装备处于弱势，那不是更要集中力量才能更好地杀伤敌人吗？ 小红缨脑子里倒是没有那么多框框，她直觉认为这种打法，没办法消灭太多敌人，连缴获都不会多，完全就是亏本仗。 “老赵你这老特务也会这个？”她撇嘴，“你这么打，都是亏本的！连子弹都缴获不到！” 赵保胜被称为‘老特务’都没生气，偏偏被质疑却不能忍！他能服这个气？ “你懂个屁！老古话说了，以己之长击敌之短，正面根本打不过鬼子，那就骚扰它，今天打死一个明天打死一个，”赵保胜寻思，游击战争嘛，历史上八路军实践过的啊，“你想想，一天一个，一年能打死多少？” “嗯，……三百？”小丫头不确定。 赵保胜pia自己脸：看来得好好教她算术了！ 胡义倒是听懂了，零敲碎打，聚沙成塔，倒也是个办法！ 可要是鬼子集中大队人马，追着主力，那咋办？ 没有后勤保障，这种分散的队伍活不了多久，伤病掉队，弹药粮食补给的困难，都会让队伍坚持不下去的。 赵保胜不记得主席关于游击战争的论述是什么时候发表的了，干着急，没有有力证据，辩驳不了他们。 ——倒霉催的流量，什么时候才能随便用啊？！ …………………… 苏青和丁政委的谈话也结束了。 同样的没有结果。 她的身份核实结果还没出来，明显丁政委对她的建议很感兴趣，但偏偏不松口让她去实施！ 急也没用，苏青出了团部院子，叹口气，转身回卫生队，忽又想起赵保胜和胡义，从小红缨嘴里得知，这两个人倒算是老实，可今天他找丁政委什么事？ 想到这个，她回身又去问丁政委。 丁政委也为难，赵保胜的建议其实很好，这时候趁乱把钉子打进县城，以后县城有什么动静都能有及时的消息，哪怕就为保安团那点武器弹药，都是值得的。 苏青的建议也是，趁乱把情报员放到县城和周边村庄，建立基层组织，哪怕是作为最简单的消息传递通道都好啊！ 可惜，八路军立足未稳，根据地基层组织尚未建立，独立团编制残缺，手里无人可用！ 苏青又返身问他赵保胜来团部什么事，丁政委沉吟，考虑到两人给的建议都是有利于独立团站稳脚跟，貌似都是友好立场，斟酌一下，说： “和你的想法类似，他建议这时候要进县城，保安团不稳，这时候可以钻空子弄到武器弹药。” 苏青沉默，这个赵保胜，到底是什么身份还不清楚，但这个建议倒是可以，和自己的想法结合，梅县县城就能设立一个稳定有效的情报站点，可以……可惜，现在因为身份的问题，办不成。 “我可以和他聊聊吗？”苏青试探着问。 丁政委其实很愿意接受赵保胜苏青他们，但组织程序在呢，不可能这么简单啊。 但他不介意提供一点方便，毕竟都是有想法的人，对抗日有利，说不定还能有更好的建议，于是笑道：“你们又不是住的果府监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等苏青找到赵保胜他们住的地方，发现赵保胜正在打包行李。 “怎么？赵先生想跑？”苏青忍不住讽刺。 小红缨和胡义都叉着手，看着赵保胜忙碌，循声转头看她，绷着的脸都露出笑。 没等他们说话，赵保胜翻身坐到炕沿，说：“不是这会儿跑，是准备独立团……万一吃了败仗，跟着转移方便。” 第49章 我就要去县城！ “……”其他三人直愣愣看赵保胜，要不要这么直接啊？？ “实事求是啊同志们！”赵保胜毫不在意，以后遇到扫荡，要跑的时候多了！ “不管这次出击打不打得成，鬼子都不会放过山区的。晚一点让鬼子注意到，我们就能多猥琐发育……不不，多发展壮大一点，这个没人反对？” 确实是事实。 “哼！无名村这里地势险要，团长大叔说，这个地方很好防守的！”小红缨不服气。 胡义也点头，上午爬山看到的地形，无名村确实易守难攻。 苏青抿嘴不说话，她对军事懂得少。 “你觉得好守，那你得有足够兵力，足够弹药！”赵保胜虽然不是专业军人，但看得多，道理相通，“鬼子大炮进不来，但那个小炮，叫……叫‘掷弹筒’的那东西，咋防？” “碉堡。”胡义插话，他吃过掷弹筒的亏。 “啧！”赵保胜觉得他们都是棒槌，“好嘛，跑到山里来‘守城’，然后呢？前赴后继地死在阵地上？” 胡义似乎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偏偏想得多了脑袋隐隐作痛。 赵保胜稍微说两句得了，反正等主席文章正式发表之后还得再学习嘛。 他看向苏青，不知道她过来干嘛。 “老赵，你还记得你说过你要杀鬼子吗？”苏青很平静，“现在鬼子来了。” 这是干嘛？又激将？不可能啊，过了几回招了，苏青应该知道咱是个什么性子，不应该这么草率用简单的激将法啊。 赵保胜装死不吭声。 “但是，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你需要帮助！” 嗯，苏青这是意思她帮我？屁勒！她跑不快…不是，她靠脑子吃饭的，说这个干啥？ “现在我需要一个熟悉县城，能在县城拉拢关系传递消息的人，我想，你能帮我。”苏青怕赵保胜拒绝，接着说，“当然，我会给你更多的帮助，帮你杀鬼子。” 赵保胜知道了，她想在县城埋钉子，自己混过县城，认识不少人，是个合适的人选……但自己得亲手杀鬼子，那得的流量才多啊。 “苏小姐，你是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个？”赵保胜一句话堵死她。 苏青果然闭嘴，忽悠不到他啊！ “我知道你想的什么，但我想，亲手杀死鬼子，才能真正解我的恨。”赵保胜直接了当，“你能帮我什么？你和我们一样，身份没核实前，什么都做不了！” 赵保胜瞥了一眼旁边蠢蠢欲动的胡义，‘嘁’了一声：“胡义，你别想啦，你不适合当钉子，你天生杀胚，适合拿枪直接干，诶，想办法给你弄个机枪你会打不？” 胡义面无表情，但松垮下来的肩膀，显然是因为赵保胜说到点上了：“机枪不难，我打过捷克式，刘易斯，马克沁，你想干啥？” “你不是想进县城吗？”苏青不死心，打断胡义的话，她话里带刺，仍不死心，想拱赵保胜的火，“进县城干嘛？想弄死一个两个鬼子？然后跑不掉，被鬼子吊死在城楼上？” “跟你说不明白！”赵保胜懒得搭理，这正愁走不掉呢，也不是走不掉，想走直接说，但想回来就不太可能了。 苏青吁一口气，也很无奈，身份没有核实好，什么都不能做，松弛下来坐到炕沿，一撇头，瞧见了炕桌上的几张纸。 胡义盘着腿靠在炕边墙上，小红缨坐在炕沿上手探在挎包里，可能是在摸她的枪，赵保胜正在捆扎他的那个小保险箱，没人关注她。 自然而然地，苏青的手搭上炕桌，抬一条腿，转身就朝向小红缨，瞥眼就看到了纸上的字。 赵保胜已经整理过一些他认为山里根据地需要提高发展的东西，一条条写得很清楚，更详细的步骤细节需要有了流量之后再补充，因此苏青很容易就搞清楚了写的是些什么。 赵保胜收拾好东西，转身看到苏青在看桌上的纸，也没说什么，看嘛，又没什么秘密。 苏青本来就是习惯性警惕赵保胜，怕他是某方特务，结果却看到了这样一份东西。 字挺丑，很多还是简写，看来文化不咋高，但写的内容却是惊人：如何提高生产力，解放劳动力，促使更多人加入八路军而不影响生产…… 后面的一张纸写着：从梯田建设，水利改造，到堆肥改进，从种植品种挑选，到土壤改良，从化工品土法制造，到造粒装填…… 虽然都没有写细节，可这宽泛的条目，证明写这些的人，视野宽广，深谋远虑！ 她吃惊地看赵保胜，一路过来，这个中年人已经让她从毫不在意到刮目相看，但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真的深藏不露！ 赵保胜看苏青表情异样，琢磨自己也没写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啊，都是些这个时代就有的，只是山里缺乏科学管理而已。 “苏小姐很惊讶？这些只是皮毛而已，”赵保胜难得镇住苏青，自然又要吹牛逼，“科学管理，适当提高生产力，对已有的东西进行改进改良而已，又没提生产关系……那个得根据地组织来做，而且现在抗日，得联合大多数，不能急。” 胡义听不太懂，小红缨有些耳熟，但在保育院上课走神，这些东西明显不如射击，爆炸什么的有意思。 苏青听到这些，心里却是‘窟叉’一声惊雷！ 生产资料，生产力，生产关系……他怎么知道？他学过？！ 她发愣，赵保胜以为她想不明白，走过来，拿笔钩选，哪些是提高生产力的，哪些算增加生产资料，说实话，写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这些，吹牛吹得自己都诧异了。 苏青回过神，等赵保胜合上笔，问：“我能拿给丁政委看吗？” 赵保胜立刻警惕：“干啥？他们明显还没信任我，你想拿我的东西……想白嫖？！” 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说到底，还是身份确认的事，让他有些拧巴。 凭什么爽文里主角只要说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或者救谁一命就能得到信任？ 我赵保胜千辛万苦来投奔，只求一个参加八路杀鬼子，结果因为身份核实的事情，处处显得不信任他！ 理性看待，赵保胜其实也能理解，安全从来不是小事，但这憋屈劲，让他很不舒服。 苏青想拿着他总结的东西去找丁政委，钩起了他的怨气。 客客气气，也就仅仅是客客气气。 没把我当自己人！这就是症结所在。 苏青被赵保胜的话噎住了，就她自己，这会儿不也一样？ 可一想到手里纸上写的东西，她抿嘴，太重要了！ 赵保胜发作一下，心里轻松了，回归理性，又觉得话有点过头。 偷瞄一眼苏青，赵保胜说：“给丁政委也可以，但我需要去县城…哪怕不进城，就周边转转…可以找几个人跟着，我又不是特务，不需要传递消息。” 他看一眼小红缨，对她说：“盯死我，丫头知道的，我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对，立刻打碎我脑袋！” 小丫头立刻挺直腰杆，去县城诶！ 上次团里安排人进城，马良那家伙都和李算盘去了！ 老陆老丁说什么也不让我去！ 老赵说盯死他！岂不是我也有机会跟着？！ 牛大叔跟着队伍出去了，没人拉着，说什么这回也要带上我！ 苏青匆匆赶去团部，剩下三个又是大眼瞪小眼。 …………………… 丁政委倒没有‘惊为天人’那种夸张，冷静思考过后，请赵保胜过去，想开诚布公地好好聊聊。 党外人士对共产主义理论有研究，一点都不稀奇。 红二六军团，长征过贵州毕节，就遇到一位辛亥革命的元老，周素园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对马列主义颇有研究，全靠自学！ 他认同红军，觉得红军走的才是可以救中国的路，对红二六军团给予了很多帮助，最后带着‘贵州抗日救国军’跟红军走了。 其他诸如果党的‘中统’特务组织，也对理论研究很上心。 因此，一点点暴露的理论，根本没法洗清赵保胜的身份，甚至可能增加他的可疑：不是自己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不过这次详谈，丁政委和赵保胜算是掏心置腹真正聊透了。 从一路的经历，包括锡城金陵汉口的事，到如何提高山区根据地的经济，从土法化工品制造‘出口’，到自产部分火工品弹药，赵保胜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丁政委真的是有些佩服赵保胜了，什么都懂，又谦虚，聊个句就说‘也就懂一点皮毛’！ 得好好琢磨一下，写报告给上级，这个人得留着！ 赵保胜有苦说不出，他是真真的‘只懂一点皮毛’啊！ 对于县城，赵保胜明确说，之前只是想浑水摸鱼的。 现在县城已经被鬼子占领，能做的只是去看看情况，摸一摸进城通道，通过保安团认识的人，打听一下鬼子的情况。 赵保胜诚恳地把原委说清楚，丁政委也不得不点头，现在安排不出其他人，让赵保胜去县城看看，也是不得已。 丁政委送赵保胜出门，终于答应明天从警卫排抽两个人跟着他，进县城。 他没想到，还没到晚上，就有个耍‘死狗’闹着要跟去县城的缠上他了！ 第50章 去县城路上 还能是谁啊？ 小红缨那个倒霉孩子呗！ 她等到赵保胜返回，听说丁政委同意明天派人陪着赵保胜去县城，心思就活动开了：县城多热闹啊！ 她跟着队伍从晋省到豫省，连豫省的县城都没进过呢！ 老赵去县城，作为需要监视他一举一动的人，带上她一个不碍事？ 开口一问，老赵连连摇头：可不敢带你！你得和丁政委说，他同意才行。 苏青其实也想去，哪怕进不去县城，能近距离观察鬼子占领之后的梅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是好的。 她要去，胡义必定想跟着。 赵保胜手一摊：我又不做主，去问丁政委。 于是几人一起去找丁政委。 小红缨是丁政委第一个摇头的：“你跟着去干嘛？” 胡义倒是可以跟着，还让供给处把胡义暂存的枪还给他——这是个老兵，和赵保胜一起来的，带枪跟着，也增加一份战力增加一份安全。 至于苏青，丁政委心里已经判断这是自己人，但毕竟审查结论没出，有心不让她去冒险，又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于是问：“你能跟得上他们的行军速度吗？遇到危险跑得掉吗？” 苏青无语，她从沪市出来的，也就一开始步行了一段，后面一路跟着赵保胜车船坐着，上回进山体力不支根本跟不上，被抬进来的…… 难不成这回还得安排人抬她出去？丢不起那人啊！ 胡义郁闷：苏青不去，他去干嘛？ 可，落不下这个脸了啊，刚刚自愿报的名，都同意他去了，这会儿又反悔……不能够啊！ 各人各怀心思散去，偏偏小丫头缠上丁政委了。 讲道理，扮黑脸，威胁，利诱，丁政委觉得他一辈子的招儿都使出来了。 小丫头仍然不依不饶，和牛皮糖一样，就差挂丁政委腿上了！ 陆团长和牛大叔都不在家，丁政委一个人压根治不住她！ 丁政委没办法，板着个脸，命令警卫排，把常红缨同志给关了禁闭！ …………………… 赵保胜把重要的东西挖坑埋到院子里，倒不是不相信八路军，他是怕万一鬼子进山，大家忙着转移，没人帮他藏这些。 似乎还是不够保险，他犹豫了一下，手机连盒子挂到胸前藏进棉袄，其它东西丢了就丢了，手机不敢。 想了想，把那支ppk手枪也掏出来，检查一下，塞进怀里。 收拾利索，赵保胜和胡义顶着蒙蒙亮的天出门。 村口，丁政委和苏青来送他们。 丁政委再次叮嘱注意安全，有任何风吹草动不对劲就跑，保证自身安全第一。 苏青是想了一夜，和赵保胜胡义交代她需要了解的东西，拜托他们帮忙注意一下。 四个人，向南，隐入山谷间的晨雾。 快走出无名村所在山谷时，雾明显淡了。 走在前方的警卫排战士隐约看到旁边灌木丛有人影，急忙摘下肩头的枪，哗啦一声上膛，他根本没想到，离无名村这么近的野外地方，会藏着人！ 前方的响动引发连锁反应，赵保胜连犹豫都不带，立马趴到地上，胡义和另一位战士也据枪在手，弯腰各自寻找掩护，半跪举枪警戒。 这么大反应，这么大响动，对面肯定听到了，但却没有开枪攻击，前面的战士一边举枪后退，一边喊：“什么人！出来！要不然我就开枪了！” 赵保胜趴在地上，没有听到枪响，于是抬头观察，想找个更好的地方躲。 年已经过了，春天还没来，山里灌木也没几片叶子，遮不住人，倒是淡淡的晨雾未散净，十来二十米外就看不太清。 赵保胜看到斜前方十来米的灌木后面，有块滚落的山石，他想躲到那边去。 石头不算大，赵保胜估摸自己的体型勉强藏住，只要能挡枪子儿保命就行。 胡义在他斜后方已经趴在一块石头后，看到他起身跑向斜前方，也注意到那块石头，于是也起身斜向前，打算换个位置，好支援老赵。 其实后面几个人都不知道前方警戒战士举枪是看到什么了，离得不近，又看不清他的瞄准方向，根本不知道该向哪里瞄准。 赵保胜猛冲到他选中的石头后，侧头看前方警戒的战士，他已经找到一块石头，勉强趴下遮住半个头，举枪正瞄着自己这个方向，心头一凉：特么他看见的人就在自己这块石头后面那丛灌木里？！ 等了一会儿，赵保胜一点动静都没听到，于是从侧面慢慢探头打探，却意外在他藏身的石头后，看到了一只露出的鞋头，熟悉的鞋子，黑色搭袢的布鞋！ 胡义向斜前方跑动十来米，贴着山谷东边山体，已经就位，他已经可以看清楚前方警戒战士的动作，发现他瞄准的方向，正对着赵保胜藏身之处！ 然后，赵保胜的大嗓门响彻山谷：“你个倒霉孩子！怎么藏这儿了！” 山谷口，阳光已经斜照到地面，一片乱石地，几个人围了半圈坐着休息，中间一个矮小的身影，穿红花袄子，抬着头，仰着脸，沐浴在阳光下。 “你说说你！偷偷跑出来这么远！”赵保胜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被关禁闭了吗？” “我一个小孩子，想出来透透气怎么啦？” “万一遇到狼怎么办？！” “我有枪！” “枪里有几颗子弹？万一惊动土匪，你怎么打？万一鬼子进山，你怎么打？” “拼死一个算一个！姑奶奶肯定够本儿！” 豪言壮语惊得胡义和警卫排战士都仰头吸气，连十几步外警戒的另一个战士都回头看。 “屁！”赵保胜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倔，这么烈，不能惯着，“你这么想，就活不了多久！” 他一指胡义：“不怕死没错，可咱不会轻易死！不能轻易死！瞧见没？这个，你瞧不起的逃兵！我亲眼见他弄死的鬼子都快一个班了！他不怕死，可却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命丢给敌人！” 小红缨和两个警卫排战士都惊讶地看胡义，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也没有那么多…”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听说过没有？！”赵保胜不记得这话的出处是不是《论持久战》了，好像现在文章还没发，但他又没本事全文剽窃，不妨碍他拿来装逼扮权威，“人才是最宝贵的！留着有用之身，活着才能多杀敌！” 众人重新聚焦赵保胜，不管能不能理解这些话，中心意思是领会到了：活着才能多杀敌！ 出来时丁政委并没有指定谁负责小队伍的指挥，警卫排战士只知道自己两人负责赵保胜的安全，这会儿倒是觉得赵保胜这人像个指挥员了。 加上上次接药品进山，警卫排全程参与，知道赵保胜是个有本事的，自然很尊敬。 就刚刚的事情，赵保胜的表现也足以令人刮目相看，战术动作准不准什么的不说，第一时间冲向关键地方，一把就看到重点，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即便是胡义，也惊奇赵保胜的直觉！ 赵保胜：汗颜…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就是想找个安全地方，谁晓得这倒霉孩子就藏那儿了呢？ 小红缨不明觉厉，老赵这人看着不靠谱，却是一把抓出自己的啊！她觉得她藏得挺好的。 不知不觉，出村的几个人，慢慢变成赵保胜领头的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小红缨咋办？ 送回去？都出山谷了，离无名村八里地，一来一回耽误时间。 让她一个人回，肯定会出幺蛾子，说不定还会偷偷跟着。 派一个人送她回，一样耽误时间。 大家都看赵保胜。 赵保胜瞧小丫头可怜巴巴的眼神，心一软：“我们这次不是去战斗，带着就带着。” 可怜巴巴一下子就变成眉飞色舞。 赵保胜看她变脸这么快，觉得牙都疼：“有一条，服从命令听指挥！不听话，再远也给你送回去！” 小丫头立正，想敬礼来着，想起来自己不是战士，只嘿嘿嘿笑。 小小队伍出山谷向东，沿山路，往宋家村方向走。 赵保胜自知没有指挥才能，让胡义看着安排。 胡义的战术动作和战斗意识，刚刚已经展现过，不比八路军老战士差，又被赵保胜吹嘘杀敌多人，小丫头和警卫排战士都还是挺佩服，不反对。 山里其实很安静，冬日暖阳晒得舒服，一路又多是下坡，走得挺轻松。 赵保胜身后跟着小丫头，像多了条叽叽喳喳的小尾巴。 如同老爹带着丫头春游，赵保胜嘴角也不禁上翘，还是丫头好，自家的熊小子可没那么可爱！ 过了宋家村路口的大石头，开始上坡，山路弯弯，隐入山体阴影，就没那么舒服了。 赵保胜把刚刚的遐想丢到脑后，这丫头和自家小子一样，不是个省油的灯：还没走多远的上坡路，她就开始嚷嚷走不动了！ 第51章 县城周边，大有可为 赵保胜有心不搭理她，权当是对她的锻炼了，体能不行，以后的战斗、转移、行军，怎么能跟得上？ 其他几人见赵保胜不搭理她，都默不作声。 警卫排战士是知道这鬼丫头的性子，占便宜没够。 胡义是自顾不暇，好久没走这么远了，老话怎么说来着？脾肉横生？喘得像条老狗，能跟上队伍就不错了，哪还背得动她？ 过了一会儿，丫头的叫嚷声小了，又走一阵，没声了。 赵保胜注意到，她的速度慢下来了，已经和胡义齐平，脚步也不轻松，完全没有了刚刚的趾高气昂。 又过了一会儿，丫头开始大口喘息，看样子累得不轻。 赵保胜皱眉：啧，孩子还小，身体没有发育起来，别给走伤了……今天的运动量，对孩子来说，已经够大了。 赵保胜的背篓，到了胡义背上，这家伙懒，好久没锻炼，需要加加码。 赵保胜掂高一下背上的小丫头，直腰看前方，还有一半路就到县城。 “诶呀老赵！你能不能好好背？我早饭没吃，颠得都快吐酸水了！” ……赵保胜觉得牙疼要犯了，真特么贱！背上这么个祸害！ “闭嘴，不是给你窝头了吗？自己慢慢啃，再嚷嚷就滚下来自己走！” “哎呀，窝头凉的，太硬了……行行，我不说话，你好好地走。” “……” “诶，老赵，你都有白头发了诶！” “……” “诶，老赵你说鬼子占了城门能让咱们进城吗？” “不知道。” “那你装死……不，装生病，我们抬你进城找大夫，你说能混进去吗？” 造孽啊，怎么摊上这么个祸害！ 赵保胜自责，心软的锅，还得自己背。 过了宋家村，出山之前，还会遇到赵保胜和李算盘马良夜宿过的那个村子，出山之后，进入平原地区，村子可就多了。 赵保胜决定出山前休整，趁机打听平原上村子和县城的消息。 山区边上的村子，依旧萧条，村里只有些老人在，还好有人还记得赵保胜，告诉他，县里来了鬼子，不安生，前几天，山外有村子着火，好几处一起着，怕不是遭了匪了。 赵保胜估计那不是匪，是鬼子在乡间杀鸡儆猴。 村里除了老人其他人都不在，可能已经知道鬼子不是善茬，躲出去了。 山边边上的村子，其实比有些山里的村子还不如，这里匪和县里都能够得到，两边挨收拾。 又没有平原上村子那么多地，也没山里村子能搞些山货，本身人少，不够硬气，被欺负得够呛。 真不是村里人不孝顺，村里老人留下，都是自愿，不管谁来了，哪怕杀光这些老人，都得不到多少粮食，有人留着，放火烧村，房子还能救一救。 总之，除非丧心病狂，中国人，不管是匪还是果党，都很少愿意遭折寿的诅咒，去为难这些老人。 尽管村里老人因为两个警卫排战士的军装，没对赵保胜他们说真话，赵保胜觉得还是得把鬼子和中国的匪不一样这事，告诉他们，这帮畜生不会因为村里老人年纪大就下不去手。 歇够了，吃完干粮，补充一些水，赵保胜他们又出发。 进了平原，赵保胜决定不再大摇大摆靠近村子，因为他不确定村里是不是有人投靠鬼子了。 他们疏忽了一点，警卫排两位战士还穿的八路军军服，队伍里三条长枪，有这些东西靠近村子，哪怕鬼子没来，都会惊得村民敲锣。 第一个平原上的村子，还没进村，他们就被锣给惊到了，锣声响起，村民躲避，如同躲避瘟疫。 不知道是鬼子原因还是村子防匪就是这套操作。 这样不行，还没等靠近县城，城墙上的鬼子就能看见外面不对劲，虽然梅县城墙不高，但锣声可以传很远。 赵保胜背回背篓，拄根棍子，拉着小红缨，单独走，胡义三人远远坠着，遇到村子，赵保胜先进去瞧瞧有没有可能买几件旧衣。 带着孩子背着背篓，这形象的威胁小多了，赵保胜顺利进了另一个村，‘高价’买到两件旧单衣，给警卫排两位战士罩上，摘了帽子扎上毛巾，瞧，没有八路样子了？ 从村民口中也打听到一些消息，县城被鬼子占领，保安团没开枪，大部分投降了，也有人带枪跑了。 鬼子带着投降的保安团抓，抓到就枪毙，还烧了那些逃兵村里不少房子，警告说，敢不听话就杀光。 明白了，保安团的兵很多都是本乡本土的人，跑回家没投降，不管是打算抗日，还是上山做匪，都没能逃脱。 鬼子无非就是认为杀人能吓住中国人，却不清楚，这么做，让投降做伪军的人，以后更容易被拉拢渗透策反。 经过简单伪装，小小的五人队伍开始了县城‘周边游’。 没有群众基础，想搜集一些消息，都得慢慢打听，效率极低，但赵保胜发现，果府统治已经基本失效，伪政权还没完全接手，这时候正适合根据地政权进场。 哪怕是平原地区的村庄，也完全可以按老电影《粮食》那样，弄一套‘两面政权’，维持会用来应付鬼子汉奸，实质是八路军的眼线和后勤补给站。 包括征粮什么的，和部队配合好，前脚给鬼子送出去，后脚八路军就给劫了，要不直接放两枪，说八路给抢走…… 赵保胜回想老电影的细节，乐得笑出声来，小红缨翻白眼瞪他：说是进县城，结果净在外面绕圈子打听消息，这事儿要咱神枪手红缨出来干啥？！ 走到天黑，梅县县城已经在望，但城门已经关闭，箭楼上挑着汽灯，门禁力度和布防在门外什么都看不到。 这次出来带的东西不多，赵保胜充分发挥了‘钞’能力，手里那点法币，留到下半年，不知道还能买点啥，不如尽早花掉。 于是，他们借住到村里，还吃上了鸡，白面馒头当然管够，警卫排战士自然一吃一个不吱声，小红缨也是闷头啃鸡腿。 不记得她要人背时的倒霉样儿，也忘了她在背上作妖，赵保胜看她的吃相，看得都有点心疼，明明正长身体的时候啊，在队伍里，即便有炊事班牛大叔关照，她也吃不到一线指战员的标准。 自家儿子过了年也十二了，同样十二岁，小红缨都没儿子一半体重？个头也小，照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该比同龄男孩高？ 赵保胜皱着眉看，心里把吃饭这事儿当成第一要解决的问题，营养不足啊！ 他放下筷子，出屋抽烟，正巧主家给养的猪上夜食，就聊了起来。 主家姓王，算是村里富户，按后来的标准，可能属于中农，有十来亩地，家有余粮，弄些家禽家畜，另外还会打铁，偶尔做些农具生意。 主家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在县保安团，家里几口人只在麦收季节雇几个短工就能转的开。 赵保胜这才打听到前两天的真实情况。 主家儿子本来也想跑回家的，结果晚了一步，华北伪政权的人已经到了，接手了保安团的改编，有鬼子撑腰，谁敢跑，抓住枪毙，抄家，烧房子。 他儿子本来花钱当了个班长，本意是县里有人，能关照一下家里不受欺负，谁知这会儿变成汉奸了！ 赵保胜安慰他，只要不真心跟着鬼子打中国人，不过份压榨老百姓，还有机会反正的。 但具体政策他又说不出来，只默默记下，等回去和丁政委说。 保安团余部被关了两天，北方来的大汉奸许诺各色好条件留用，大饼画得溜圆，对当官的封官许愿，对普通士兵答应提高待遇。 今天白天，王家三小子回家了一趟，说要他们保安团帮鬼子运粮去平汉线，这果府征的秋粮还有大半在县里，全便宜鬼子了。 还说汉奸帮着鬼子在县城征黄金，其实就是搜刮钱财，没黄金银元也行，没银元法币也行，好多大户和买卖人都被刮得够呛。 赵保胜听说运粮，心头一跳，陆团长带队伍会不会打他们？ 他没说话，怕主家儿子也在被打的里面。 看来明天得去县城东边转转。 反正他打的幌子是收古董，中原大地嘛，你懂的，干这买卖不带几条枪，压根不敢上路。 主家估计也是见惯了这种，并不多问，没啥好怀疑的，有钱人出门做买卖，还带着丫鬟呢！ 就是这兵荒马乱的，没啥值钱货可收，连他都懂，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大个儿是个棒槌！ 回屋睡觉，赵保胜和几人说了大致情况。 这次出来，要摸的情况其实已经摸得差不多，只差进城看一眼，核实一下。 但进县城风险很大，还带着小红缨这孩子，赵保胜有些犹豫。 他把准备去县城东边瞧瞧的事儿说了，没人反对，本来就是出来看情况的嘛。 唯独小丫头有点不乐意，说好进县城的啊！ 赵保胜只能安慰：“县城查得紧，没有合适关系，进去了容易出事，等安稳下来，带你进城吃大肉包子！” 第52章 老鼠拖楔子 第二天一大早，赵保胜他们就走了，临走还在王家订了些铁家伙。 老王铁匠还纳闷，不是说收古董的吗？还打算自个儿挖？都订的什么铁锹丁字镐撬棒，怎么没订洛阳铲？那才是挖好东西的得力工具嘛！ 嘿！棒槌！不知道咱老王家打那些家伙事才最拿手！ 出了王家村，赵保胜他们不再慢吞吞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转了，直插县城东。 也不走大路，怕正撞上独立团打鬼子辎重，全靠山边走。 要说这梅县，靠近南太行，西边北边有大山，就南边也有丘陵，也属于太行余脉，只有县城附近一点平原，差不多属于三面环山。 向东的大路，也差不多夹在南北山间，只是有些地方宽，路边还有农田村庄，有些地方窄，南北山地都快夹着路了，山也不高，都是百来米高的丘陵山地，好些地方适合伏击。 赵保胜他们就找了个差不多的地方，不算险要，两边山势平缓低矮，但离大路三百来米远，基本没有伏击条件。 为啥选这里？赵保胜想看看鬼子在大路上走的部队多不多，物资押运水平啥的，但离路太远的话，他又没望远镜…… 小红缨却不知道他的想法，认为他找的地方不好，根本没法打伏击，人少，总共才四个手榴弹，三支长枪一支短枪，子弹稀少，连装土匪打劫都不够。 胡义没说话，他知道赵保胜性子，不会这么冒险。 警卫排两位战士无所谓，政委给的任务不是打鬼子，虽然他们也很想打，但保护好赵保胜才是第一，嗯，小丫头也算上，排第二。 早早找到地方的好处，是赵保胜他们可以在周围到处转转，熟悉地形，万一遇事好跑。 因此路南路北，山前山后，几个人都转了转，哪里可以转进山，哪里有丘陵可以绕圈子，都摸清楚了。 小丫头嗤之以鼻，还没打，就惦记着跑！怂蛋！ 完事儿找地方躲起来，太阳才一杆子高。 赵保胜到后面找地方挖坑拉晨屎，小红缨就开启嘲讽模式，不断阴阳怪气，给胡义听得两眼发直，警卫排战士就看热闹，根本不搭腔。 这小嘴叭叭的，估摸着比捷克式还快！ “诶，老赵，你拿啥擦啊？冬天的树叶子可脆啊！” “懒驴上磨……” “你说你咋忽悠老丁头的？咋不多带几个人出来？” “昨晚的鸡真好吃！可惜不够肥。” “老赵，昨天我怎么没看见鸡屁股？是不是你偷吃了？！” “诶，你说，这老王头儿子是汉奸，他也是汉奸咯？我们回去把他家抄了怎么样？还有好几只鸡呢！” “他家喂猪都掺糠了！” “新收的小米熬粥是真香……诶！老赵你怎么离这么近？！味儿都飘过来了！” “快点儿！鬼子来了我们可就跑啦！留你光屁股给鬼子俘虏！” “真没意思，我早知道有这机会，就多带点子弹了！” “狐狸，等下你的枪给我打行不行？” 赵保胜脸都憋青了！不是屎憋的。 是这倒霉丫头的嘴巴可太毒了！简直让人透不过气！ 正打算系上裤子教训她几句呢，胡义出声：“西边路上有动静！” 于是都闭嘴。 哪怕没准备打，现场的气氛也很紧张。 也因为没准备打，几个人趴的地方都离得不远。 按胡义的说法，即便伏击，同一战线也不能点位太靠近，拉开五六七八米，十米开外才安全，与赵保胜从影视剧里看到的密密麻麻趴满人头的伏击线完全不同。 想想也能明白，拍影视剧，得好看，显得人多，现实不是这样，聚在一起，会招鬼子炮击，哪怕小部队没炮，这不还有掷弹筒呢？ 小红缨看了一眼大路，离得远，倒是不担心说话被路上听见，背靠着山坡嘴里又开始嘀咕。 “你说这小鬼子也是胆小，派保安团那些废物，不知道老陆他们能不能打成？” “诶，鬼子也吃小米？秋粮不是小米就是玉米棒子，难不成他们还吃高粱？！” “牛大叔说，米脂的小米最好，晋省也有好的，这梅县的咋样？反正我没吃出来。” “……” 赵保胜忍不住了：“红缨同志，闭嘴行不行？害得我都数错了！” “……”小脸一翻，“睡不着怪床，拉不……”嘴巴被杂和面窝头给堵上了。 转头想怼赵保胜，却发现趴着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 大路上，约莫二百人的车队正在通过，五六十鬼子，差不多一个小队，一个连的保安团，四五十辆马拉大车带车夫…… 陆团长不好打了！ 按说出击的独立团两个多连靠三百人，完全不嘘这些…可独立团的枪都没能全员装备，弹药不足，硬吃的话，就得靠手榴弹，靠人命堆了！ 独立团手里的手榴弹到底有多少，赵保胜和胡义无从得知，但从小红缨还有警卫排战士脸上能猜出大概——肯定不多。 梭标长矛勉强能对上刺刀，可那得你能靠上去！鬼子伪军手里的不是烧火棍！ 更何况，从行军队列就能看出来，鬼子小队是齐装满员的，机枪掷弹筒齐全，保安团虽说差一点，两挺捷克式那是真真的不是摆设！ 小红缨闭嘴了。 她只在心里默默念叨，希望老陆不要脑子发热，连她都能看出来，老陆不会乱来的？！ 赵保胜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鬼子。 得胜港，他听多了枪声，实际上他不在火线上，并没亲眼看到多少鬼子。 凌晨突袭路口，他看不到全貌，只顾着砍，说不定看到那么多鬼子腿都会软！ 这会儿看着趾高气昂全身装备的鬼子兵，冷汗浸透后背，就是给他个机枪，那么多也一梭子扫不全啊！一旦趴地上了，那就打不到几个！ 鬼子一旦反击，别说他们这几个，就独立团主力，都可能会被黏上。 完全没有看神剧那种‘我上我也行’的吐槽了。 车轮滚滚。 脚步踏踏。 鞭梢扬扬。 马儿嘶鸣。 好一会儿车队才过完。 几个人转头互相对视，都轻轻叹一口气。 胡义眼神凝重，光运这点粮，就安排这么多部队护送，看来鬼子对梅县很重视啊。 那之后呢？鬼子绝不会放松对山里的控制……估摸着将来八路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啊！ 赵保胜忍不住吐槽：“压力好大啊！希望陆团长打几枪就跑，黏上了可就麻烦了！” “团长不……”警卫排战士想说团长不会硬碰，结果小丫头嘁了一声：“老陆大叔会不会打，那得看上级给的命令，命令要打，他一定会打的。” 愁死个人，不知道队伍藏在哪儿，要知道，小丫头一定会追过去，哪怕帮着打两枪，消灭一两个鬼子都是好的！ 赵保胜坐起身，想说走，胡义又插嘴：“西边！还有！” 梅县往东的土路上，又一股烟尘，有车！ 希望不是卡车，卡车带着一车厢人，那起码又是一个小队或者一两个排！ 赵保胜叹气，要是前面打了，再加上后面追上来的车，独立团想轻松脱身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路面上的车终于可以看到……不是卡车！ 枪声却在这时响起！ 东边远远响枪！清脆的枪声在山间回荡！七九步枪的枪声！ 接着有捷克式机枪连射，胡义也不知道是不是独立团的机枪。 小红缨和警卫排战士的脸色却不好：独立团只有一挺捷克式，弹药不足，不会这么奢侈地连射！ 他们面前大路上的汽车停下来了，尾巴后的烟尘弥漫向前，几乎盖住了车。 挺老式的汽车，大概是福特t型车的外形，车里坐了几个看不清，车门外挂着两个黄衣服的背枪护兵，倒是正宗伪军，正掩着口鼻，挥散灰尘。 赵保胜缩回头，他在思考，这是不是老王铁匠那儿听来的那个…北面来的汉奸？或者是不知道的鬼子汉奸的大人物？ 胡义也缩回来了，看赵保胜，赵保胜抬眼问：“老胡，能打吗？” 一句话，小红缨和警卫排两位战士都缩回来，直勾勾看向赵保胜。 胡义抿嘴思考一下，摇头：“能打，但费事，搞不好什么都捞不到。” 赵保胜吁一口气：“要是我告诉你，车上可能是华北伪政权大人物，大汉奸，能不能干掉？” 小红缨手伸进挎包，抽出盒子炮：“打！汉奸比鬼子祸害得更厉害！” 赵保胜一把按住她：“别闹，说正经事儿呢，要命的事儿！” 胡义转头问警卫排战士：“你们枪法怎么样？” 摇头，回答：“打得少，枪也旧，身上总共…29发子弹……” 小红缨插嘴：“我来打！我枪法比他们好！” 胡义和赵保胜眼神飘忽，都什么时候了，还吹？ 两个战士却点头，一个给枪，一个掏子弹！ 胡义拦住：“不用你们的枪，用我的，新的中正式，子弹也够。”他直觉告诉他，可以相信两个兵，丫头没吹牛。 “不是，你们怎么打算的？都说好了？！我咋不知道？”赵保胜目瞪口呆！ 第53章 伏击 胡义在地上飞快地划线比划：“你们俩在路北这边，东西分开一点，交叉射击车子，以确保自己安全为主，但要把人都给我压到车后面，就是路南边那条沟里去！” 两个警卫排战士点头。 “丫头，和我走，我们从西边绕，绕到南边山梁，挨个儿收拾沟里的！” 小红缨点头。 赵保胜皱眉，说：“速度要快？丫头跟不上你！” 小红缨张嘴想反驳，但忍住了，点头。 “不要紧！赶得上就打，赶不上就算了，你们俩一人十枪，打完二十枪，就转身从北边进山，绕回宋家村路口汇合，认得路？” 俩警卫排战士点头。 赵保胜探头又看了看路上：“一定要打！我怀疑这车上装着梅县刮来的地皮！”转头问：“丫头，盒子炮近距离打得准不？” 小红缨点头。 “胡义还去南边，我带丫头从县城方向走大路接近，你搞不定我和丫头近战解决！”赵保胜从怀里掏出ppk手枪，拉动套筒，又拽过背篓，柴刀在里面，给挪到左手顺手位置。 老赵拽出来的小枪，小红缨没奇怪，就是有点撇嘴，太小了，打兔子都打不着。 赵保胜心想，再害怕，咬牙也得试一试，特么整个梅县第一次被搜刮的民财啊！可舍不得在眼皮子底下放跑了。 胡义略一思考，点头：“赌一把！你俩，等老赵和丫头给信号，就开火！老赵，你和丫头等我到位再露头给他们信号！” 几人以极快的速度商量好，立刻行动，因为不知道前面的运粮车队还会打多久啊！ 两个警卫排战士向东西两头移动，争取形成交叉火力。 赵保胜带着丫头向西，准备绕过车子视线，上大路。 胡义跑起来了，他要抓紧时间去西边再绕到南边山头，还得及时运动到位，才有机会打到趴在路边沟的人。 赵保胜耳朵里一直注意东边的枪声，他怕枪声停了车会跑，也怕打晚了，东边停火了，再有人回头来支援车子！ 东边机枪一直在响，步枪声都被盖住了！偶尔响起两声爆炸声。 赵保胜带着丫头已经运动到位，土路不是笔直的，依着山势有弯曲，路两旁还有乱七八糟的草丛灌木什么的，视野并不好，他们就蹲在弯头子上。 胡义还在更西边的田野里向南狂奔。 赵保胜没有注意到他还牵着丫头的手，小丫头说：“老赵你胆子不大啊？” “啊？” “哈，你吓出汗了！” “……”赵保胜嘴角抽搐，松开手在衣服上擦擦，“屁！我怕外财跑了！” “嘁！” “等下我们走，你就一路喊饿，不要太小声，也不要太大声，我就骂你，然后你哭…咱们靠近一点再打信号！”赵保胜转移话题。 “诶呀烦不烦？就弯腰蹲地上嘛！你骂我，我哭，就蹲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赵保胜见小红缨复述正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东边机枪停了！ 步枪还在不断发射，有三八式，也有七九步枪，不算猛烈。 爆炸声已经很少，小丫头忽然开口：“团长不会硬来了。这是掷弹筒的声儿。” 赵保胜不解。 “冲锋前会把手榴弹都打出去的！” 赵保胜觉得留给他们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转头向西南看，胡义才堪堪赶到山脚，山后还有一小半路程要跑。 来不及了！ 赵保胜站起来，牵着小丫头也站起：“来不及了，东边要停了！” 小红缨立刻开声：“爹~我饿了！” 赵保胜汗毛都竖起来了！ 夹子！ 夹子音！ 这鬼丫头真能演啊！ 紧张！赵保胜紧张了！夹着腿，都不知道迈哪条了！ “老赵今天你占我便宜可占大了！”丫头鬼一般的声音，细细弱弱，钻入耳朵！ 赵保胜微张嘴唇，咬着牙不动声色发声：“胡扯！回头请你吃包子！” 车边两个护兵横抓着步枪靠着车子警戒，东边运粮队被伏击，是车上的人预料到的，他们准备充分，并不紧张，等打完了，车子跟上运粮队，一起走。 这时候，从县城方向大路上走过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倒吸引了他们注意。 那个男人高壮，是挺让人畏惧的，服色普通，背个背篓，牵着个小丫头，倒显得正常得多，多半是带着孩子赶路离开县城，最多就是个人贩子。 小丫头一直在喊饿，男人只低头低声哄，啧，不是人贩子啊！这特娘的世道啊！ 东边的枪声弱了很多，不仔细听，不会觉得那边在交火。 赵保胜紧张，眼睛余光瞥一眼距离，不到十米了！ 他一捏小红缨的手，丫头一下子蹲下：“不嘛不嘛！我饿了！” 北边山上两个战士都在揪心，怎么靠那么近了还没停下？！再近流弹就可能伤到自己人啦！ 终于小红缨蹲下了！ 西北和东北方向，两支汉阳造，几乎同时开火！ 司机位和车体被击中！玻璃碎了！还是保守了！怕流弹打到车后的赵保胜和小红缨啊！ 车子护兵反应很快，立刻趴下，拽着枪后退爬，往车后和南边路沟里挪。 车子右侧门被推开，两个人滚进路沟。 南边山头后面的胡义听到枪声，立刻斜向往山头跑，管不了到没到位了！一定是有情况才不得不开枪的！他必须及时露头射击，要不然老赵和丫头就危险了！ 赵保胜呢？枪声一响，立刻畏畏缩缩蹲下，连滚带爬拉着丫头也滚进路沟！ 车旁四个人，和赵保胜，十目相对，赵保胜满脸惊恐！小丫头适时一把抱住赵保胜：“爹！我怕！” 赵保胜带着颤音回答：“丫头不怕，丫头不怕！打不到的！打不到的！” 东边车下四人转过头去，一个穿黑呢子风衣戴礼帽的人，踹了护兵一脚：“你特么倒是开枪还击啊！坚持一会儿太君就回头了！” 赵保胜低头看一眼丫头，丫头正抬头，手里的盒子炮机头大张，正夹在赵保胜和她之间！ 赵保胜右手松开丫头，揣到衣兜里，握住了ppk的枪柄，微微点头。 丫头转身时，两个伪军护兵，正依靠车体的掩护，朝北边山头还击！ 他们压根不知道对手在哪儿！朝正北开枪！ 山头两个战士按照胡义的说法，怕打到自己人，都盯着司机位和车体射击。 赵保胜隐约听到右侧山头有枪声响起！胡义开枪了！ 丫头右手持枪，倾斜着枪身，贴着自己肋侧，跟着身体转向敌人，枪口刚刚大致对着敌人，就开火了！ 腰际射击！ 靠近他们的伪军护兵，脑袋上已经中了一枪，额头头骨已经爆开，手里枪还没落下，身侧又遭盒子炮近距离连射！ 半自动的西班牙盒子炮，连发三枪，全部命中！ 赵保胜右手举起ppk，刚刚伸直，就开始扣动扳机！他没打过几发，这是头一次对人！ ppk扳机力度很小很轻，两枪过后赵保胜觉得偏了，手腕微抬调整，手指不停，七发子弹以极快速度打光！ 顾不上枪，赵保胜左手抽出准备好的柴刀，蹲着站起身。 丫头这时候已经起身，稳稳端着盒子炮，让过中间两个男人，朝最东边的护兵开了两枪，再次朝向中间两人。 黑呢子风衣男已经中枪，捂着左肩膀嚎叫，估计是赵保胜乱枪打中的。 另一个男人穿黑缎子棉袍，海龙皮帽子，抱头缩在沟底。 丫头放低枪口，她知道，自己枪里总共就五发子弹，打完了。 赵保胜看到眼前状况，正要松口气，忽然那个肩膀受伤的男人，费力转身，他的身下压着一支盒子炮，是他受伤时为捂伤口丢下来的，现在有人靠近，他想捡起来！ 右手的ppk当石头扔出去，赵保胜“嗷”地一声，挥刀扑上去！ 丫头没有反应过来，让赵保胜撞得一趔趄，再抬头，看到赵保胜左手的柴刀正从最高点砍下！ 啧！赵保胜很不满意！特么菜刀用惯了，左手刀老是找右手虎口！这回他又是按的那家伙的脖子！ 特么又被淋了个满头满脸！ 还好还好，没让他开枪！要是开枪了，大概率是丫头帮他挡枪！ 抱头趴在沟底的那个，身下一片水渍。 “丫头，别看了，去西边，远点，露头打信号，让他们别打了！”赵保胜准备擦擦脸，结果起身一脚踩进了沟底那片被湿润了的土…… “啐！”赵保胜吐一口嘴里的腥膻血沫，抬脚踹开趴着那个，左手刀换到右手，左手轻轻取下那顶海龙皮帽子，嘿嘿一笑，他老爹老念叨这种皮帽子，老高级了，可惜带不回去啊！ 帽子主人正要开口求饶，抬眼，一个如熊一般的男人，满脸血渍，咧嘴露出白牙笑！“嗷儿”一声，吓晕过去！ 赵保胜咂咂嘴，算了，带着这废物跑不快，要是被追上就麻烦了！ “啊！~~~” 这回赵保胜记得偏着头了，杀鸡那种，割开就好了嘛！ 赵保胜把海龙皮帽子，扣到自己头上，嘿！真暖和！ 转身找小丫头，哦，就在自己身后！ “啊！……呃！” 第54章 收获 胡义从西南方向赶到车旁边时，两个警卫排战士也刚刚到，三人看向路沟里。 “诶，我说丫头你倒是扒干净啊！” “呸！臭不要脸！呃！” “快点，看戏呢！下来帮丫头扒！”赵保胜看到三人奇怪的脸色，指挥他们扒光几具尸体的衣服。 “呃！快点，扒光！”丫头也喊，“呃！” 好奇怪啊！ 东边的枪声又密集起来，不明白为什么。 赵保胜和小红缨爬上路面，检查车。“呃！” “车子好的！赶紧赶紧！把东西往车里放！快点快点！”赵保胜喊。 “呃！” 丫头没说话，看着赵保胜跳着脚喊。 更奇怪了！两个警卫排战士对视一眼。 胡义大概明白赵保胜怎么想的，金陵已经干过一回了！ 等赵保胜把司机尸体扔下车让其他人扒衣服，自己找到摇杆，转到副驾那边外面，和摇拖拉机一样，发动车子，独立团三个土八路张大了嘴巴！ 胡义笑了，头一回他也笑赵保胜来着，结果人家转眼就开车带他转遍了整个金陵！ 丫头像看到新玩具一样，扒拉着车窗就要往车里爬，胡义给拽下来，拉开车门，“呃！”，丫头爬上车，在沙发椅上蹦！“呃！” 什么鬼动静啊！胡义皱眉。 车里确实有很多箱子，后座上都有，加上刚扒的衣服和枪械弹药，坐不下五个人。 于是两个警卫排战士和伪军护兵一样，踩着踏板，拉着车门，嗬！这个威风啊！牛逼能吹到明年过年！ “快开快开！”小红缨从没这么高兴过！“呃！” 车子缓缓开动，赵保胜得适应一下，这鬼东西在中国是个稀罕物件，可也是几十年前的产物了，关键它没同步变速器！ 赵保胜没开过这种车，但记得教他开车的老师傅说过，‘两脚离合’，适合那种同步变速器不太灵的情况。 这车档杆也特么反人类，靠近地板，低到需要弯腰去换挡！ 这早期汽车还不如后世工地上的小四轮拖拉机！ 别别扭扭挪出去几百米，赵保胜终于熟悉了！还好没有熄火，要不然还得爬下去再摇！ 然后这鬼东西就开始吐着青烟跑起来了！ 土基公路向西去的是梅县县城，但赵保胜记得东门外有路朝北，那方向是沿河去河口村青山村一带的，宽度勉强能走车，等实在走不了，再弃车步行。 过了初上车的兴奋，小红缨开始翻车上的箱子，然后就是惊呼！“呃！” 胡义皱眉，问：“咋回事啊？丫头你老打嗝是吃了风吗？” 赵保胜听了哈哈大笑！止不住地笑！ “不许说！”小红缨立马翻脸！“呃！” “不说不说！”赵保胜止住笑，“呃！” “你还没完了！叫你学我！呃！” “没有学你啊！呃！” “那你还呃？！呃！” “刚刚笑大了喝了风！呃！”确实，玻璃都被打碎了。 胡义眼角嘴角一起抽搐。 “你再学！呃！我就把你吓得……呃！” “呃！不许说！” “那你还学我！呃！” “说了不是学你！呃！” “不知道谁吓得忘记应该骂我……呃！” 胡义觉得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 这老爷车的方向盘重，转向很硬，转弯半径又大，在靠近县城向北转弯时差点翻车！ 然后胡义的耳朵终于安静了，两个打嗝的都突然被吓好了…… 等过了晌午，赵保胜终于在某处河滩刹停。 车上三人才发现，挂在外面的两个警卫排战士，已经冻得涕泪横流！也没人关心一下，刚刚转弯差点甩出去一个！ 不过两个人都不在乎，哆嗦着朝赵保胜竖大拇指：“牛…逼！” 今天的冒险活动，确实值得吹一辈子！ 选中这里，是因为赵保胜发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河边平缓，石滩还有大片没有被砍的枯黄芦苇。 把车上所有东西都卸下，众人开始发愁：太多太重！ 其实还包括赵保胜从车上拆下来的许多东西，比如简陋的电瓶，两个车灯，四个轮胎及内胎，以及小红缨坚持要拆下来的座椅！ 路边的痕迹已经尽最大努力清理了，车壳子被藏在芦苇荡里，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 赵保胜还是坚持众人涉水过河，还得沿河走一段——防着鬼子的狗！ 初春的水小，但冷啊！ 东西太多，分好几趟过河，然后在挺远处烧了火堆，烤火烘鞋，再慢慢打包。 胡义去附近山边砍了几个杆子，勉强扎成担架样子，毕竟抬着比手捧着轻松不是？ 折腾到太阳落山，小小队伍才赶到大北庄。 赵保胜租的房子在这儿，钥匙从隔壁邻居家拿到，孙寡妇已经回杏花村娘家了，倒是没有诈骗。 几个人都累坏了，简单吃点就上炕，也不管炕有没有烧暖和，更不管没有被褥。 倒是小丫头混到了呢子大衣盖盖，其他人各弄一件棉衣凑合，还好烧火烧炕之后屋里不算冷。 夜里，小红缨开始说胡话，有发烧迹象。 这是吓到了！ 赵保胜有点自责。 毕竟丫头打嗝就是被他满脸的血吓的，噩梦大概也是。 按照通城老家的习惯，赵保胜寻了银元，半夜敲邻居家门买了鸡蛋，切了银元切出一根银子，充当银针，扎进熟鸡蛋，压在丫头枕着的袄子下面。 一番折腾，丫头总算安稳。 第二天早上，赵保胜决定暂时不走了，安排警卫排战士回无名村报信，再多喊人来搬东西——那车藏着也得弄回去，放久了锈掉可不行。 小红缨终于没事，就是有点病殃殃的，赵保胜仍然不放心，又去村里搞了鸡蛋和一点点糖，卧了糖水鸡蛋给她补，如果不是大北庄条件差没那么多鸡可买，赵保胜恨不得给她搞个全鸡宴！ 胡义在院子里挖坑，看到赵保胜忙前忙后，直摇头，想不到堂堂赵保胜，自称没遮拦的汉子，竟然也是个他说的……那个啥？‘女儿奴’？ 小红缨也是个闲不住的，刚好一点，就开始翻箱子，归拢缴获。 钱！很多钱！ 法币！银元！还有小黄鱼！ 车上果然是梅县搜刮来的民财！ 果然大头在后头！ 小老鼠似的，瞒不过赵保胜的眼！ 因为他是大老鼠！ 两个贼眉鼠眼的，一拍即合！藏！必须藏！ 赵保胜是善财难舍，小红缨是知道丁政委的脾气——要知道钱财来源，大概率是要还回去，或者由上级出面协调，算借的！ 全藏是不可能的，那么多箱子，还有金银首饰，赵保胜做主，眯下了一箱子银元，两根小黄鱼，和几十块钱法币——答应丫头去县城吃大肉包子哒！ 反正他不是八路军，以后也极大可能不是，老百姓捡钱你让他白白还回去？我就没那觉悟！咋滴啦？ 胡义看他们俩胡闹，也不由得笑，真真的像爷儿俩啊！ 忙了一上午，晌午一大碗小米粥灌下去，小红缨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下午，无名村的支援到了。 吴连长带着半个一连过来，目标是那辆车。 他们准备把车抬到无名村去！ 赵保胜直嘬牙花子：抬回去，等鬼子找上门再丢了？！无名村的陷落，独立团几乎什么家当都丢了！ 当然，大北庄也丢过，被鬼子烧过，和无名村的区别，也仅仅是大北庄在更深的山里，鬼子不容易常来。 在交接缴获的时候，赵保胜就和吴连长聊了，先把车弄到他这院子里藏着，以后再想办法——他说他拆了装不回去，抬回去也是开不了。 赵保胜知道，那老古董车，除了一些金属，就数发动机还能作为动力留着，其它都不值钱了。 吴连长被说服了，然后安排人拆赵保胜的院子——门太小，进不来！ 当然，过河防狗追踪，也是一定要交代的。 赵保胜忽然发现，大北庄有村民过来帮忙！ 这是个好事！说明支持八路军的人多了，或者可以猜得更大胆一点：大北庄已经建立基层组织了，而且已经开始工作了！ 夜里才搞定一切。 小红缨绕着院子里的车壳子转圈，她可太喜欢那个…那个‘风驰电掣’的感觉了！ 唯一不足的，就是太快了！害的她吃了风，打嗝打个不停！ …………………… 梅县的鬼子，却是乱了套了！ 华北伪政权的接收大员被打死在半路上了！ 这人死活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梅县搜刮来汇总到师团的金银钱财都被劫了！ 现场扒得精光，连弹壳都没留下！车子失踪！ 有县城东门口守备伪军报告，远远地看到有车往北跑了！ 追到天黑，一直追到没车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得最近的村子，都在数十里外！车子根本开不过去！ 急得日军大佐都想拒绝驻守部队的换防了！ 临走还嘱咐驻守部队，一定要严查！ 驻守部队的中佐点头答应，转头就撇嘴：你们丢的是你们师团的钱财，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即便找到了，那也是我的！ 第55章 吹牛 要说鬼子，那也是有差别的，一线进攻部队那是刀尖、刀刃，必须用在最前面。 占领的地盘因为锋线的前推，也变成需要维持稳定的后方，顶多属于需要进行治安战的区域，自然不会让一线部队长时间留置。 替换的，是二线部队，甚至有些是征召的退伍军人混杂新兵重新组建的新部队，作为守备队使用。 战斗力和装备有差异，但这些鬼子的凶狠，却都是一样。 梅县再次遭遇洗劫。 有些主动上供的梅县财主也懵逼，不是，你们换一波，我们就上供……但，哪有换得这么勤的？！ 随之而来的，是新的汉奸走狗，特么又得重新打交道啊？！ 这回，连保安团都开始整编了。 原来的团长因为主动投降，被叫去冀省的华北治安军司令部，属于调换岗位，还应允升职。 保安团基层官兵暂时没有大动，但听说会有筛选，识字的编入华北治安军正规部队，剩下的本乡本土的编入县警备队（黑皮）。 衣服暂时没换，帽徽给换成五色星，听老人讲，这特么伪政权的五色星和早期北洋的五色星还不一样！ 当然，这些是赵保胜他们返回之后才发生的。 等独立团一连准备带着赵保胜他们的收获爬山谷返回无名村的时候，又一支队伍从东边接近大北庄。 一连的外围警戒没有示警，反而赶回来报信：陆团长带着独立团部队袭扰日军辎重，回来了！ 小红缨奔出去看，部队士气还好，可，队伍却比出发时短了一截。 陆团长顾不上在大北庄停留，队伍中还有不少伤员，需要转运去上级医院，卫生队处理不了。 大队人马往南走，返回无名村的独立团驻地，赵保胜和胡义带着小丫头，轻装跟随。 “红缨同志，独立团这次损失大不大啊？我看陆团长脸色看不出来。”赵保胜问。 “少了不少人，二连还好，估计没有打冲锋，三连新兵多，伤员也多，听说九连…没了。”小红缨脸上看不出悲哀，但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下子没了那么多人，情绪还是难免低落。 “啥时候还有个九连的？我都没听说过哪个部队有九连。”胡义按自己的理解，九连不应该是三三制里面的三营三连吗？他并不知道独立团没有营级编制。 赵保胜把他自己的猜测小声告诉胡义，胡义也就“啊”了一声，心里对八路军的评价还下调了一档。 “九连原来就打残了，团里要整编他们，他们死都不肯撤掉九连的编，这回不撤也得撤了。”小红缨拉开她的驳壳枪枪栓，里面没子弹。 “那前天我们埋伏汽车的时候，是不是陆团长在东边打？”赵保胜很关心这个，说实话，要是前面的伏击不打，他们根本没机会。 “不知道，陆大叔都没理我，这回独立团还没恢复起来，又损失了那么大……狐狸，你背我？我走不动了。” “让老赵背！” “我不！他身上都是血腥味儿！都臭了！” “啧，好好好，还嫌弃我是？想让我背我都懒得理你！” “丫头，多练练，老赵说得对，要在山里打鬼子，不能跑可不行。” “嘁，你还说我？老赵说你好久没跑，喘气像老狗。” “……” 赵保胜转移话题：“丫头，你盒子炮里怎么只有五发子弹？前天差点出事儿！” “政委只给了五发啊！两枪给你，两枪给狐狸，剩下一枪万一没打死，留给我自己。” “……”两个大男人目瞪口呆，胡义想说真特么狠，赵保胜不信。 “你……丁政委这么命令的？” “没啊，他就给了五发，我估摸着就是这个意思。” 赵保胜啐了一口，这小姑娘家家的，整天都在瞎琢磨什么？ 胡义掏了掏口袋，转身让小红缨伸手：“呐，缴获的枪里的，那枪比你那个还遭，作为战利品上交，子弹倒是还行，都给你。” 想了想，胡义又说，“记好了，不到万不得已，枪的子弹一定要足！保命的！五发子弹你也敢跟着老赵打突击！” “那也要打啊！”小丫头不服气，“弹药紧张的时候，打两枪就该上刺刀了！” “你又没刺刀！就是有，你也拿不动步枪啊！听话，下次不管遇到什么事，身上子弹一定要足！” “老赵那个小撸子也没几发啊！凭什么说我？” 赵保胜：“……”他原本带着都没打算用，压根没有备用弹匣没带备用子弹。 “你能和他比吗？他打不准那是没练过，就他那身板，两个鬼子空手都能给你撅折了！”胡义这会儿闲着，嘴开始秃噜，吹牛也不打草稿，倒是符合了赵保胜心目中的东北爷们儿的形象了。 “嗯……老赵很能打吗？你见过？” “那是！他那身板，熊瞎子一样，我们在金陵，去抢鬼子医院，遇到个会武术的老鬼子，我都弄不住，老赵拿他那柴刀，扑上来两下就给开了膛了！” 胡义这闷葫芦今天是怎么了？开启话唠模式了？ “还有第一次啊，就是我们从得胜港逃出来那次，老赵一个人砍了…我数数……三个！至少三个鬼子！” 小红缨嘴巴都张大了：胡义别不是吹牛？！不过老赵砍人确实吓人啊！呃！ 赵保胜自己都不好意思听了：“你别听他吹，他才厉害呢！讲武堂知道不？东北讲武堂！他是那儿出来的！” 小丫头扭头又看赵保胜，没听说过，摇头，但她可以问别人啊。 “这闷葫芦，讲武堂出来，就是军官，呃…多大？他不肯说，我估摸着不是连长就是排长，后来犯错误当大头兵，我才遇见他，他还救了我一命。” 胡义眨巴眼，老赵啥时候知道的？ “他打仗还行的，当时他们五个人四条枪，面对鬼子……鬼子中队几条机枪来着？我反正躲在江边，数到了至少五条机枪，还有那个叫什么九二式重机枪！”赵保胜也开始唾沫横飞，“他带着人，就在野地里挖个坑，扛了半个钟头！最后还带着几个人逃出来了！” 小红缨看胡义眼神都不对了，本以为这家伙是个胆小的逃兵，结果这么猛啊！几个人打阻击，还带着人逃出来！九二式，那得鬼子大队才有的？ 胡义插嘴：“金陵那个医院，还有个鬼子，老赵埋伏在墙角，等鬼子探头，你知道他咋弄的？” 小红缨扭头又看胡义，摇头。 “他摁着鬼子脑袋，啪地一下，给撞碎在墙上！” 越说越离谱了！ “他就是砍人…喜欢砍脖子，你知道？他喜欢剁鸡那种，一手摁着鸡脖子，一刀砍下去，嘿！那叫一个准！就老是喷自己一身血。” 小红缨点头如小鸡，老赵砍人脖子她见过的！浑身血那是真吓人！ “啧，越说越离谱了啊！”赵保胜制止胡义再乱吹，“别给孩子再吓着！前天就是吓着了！” 前面大队人马停下暂时休息，后面三人也跟着停下。 赵保胜怀疑胡义脑子又出问题了，小声问：“你咋回事？瞎吹牛干嘛？” 胡义喝了口水，拧上他的日式水壶，答非所问：“老赵，我开始喜欢这里了。” “……”赵保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喜欢就对了，我就说八路军的根据地，才是家的样子。” “不，和那个不是一个意思。”胡义轻轻摇头，“我其实讨厌打仗，老是会死人，老是要撤退，我…没家…逃都不知道往哪儿逃。” 赵保胜没插嘴，他还没搞清楚胡义的意思，等他说。 “我喜欢那种离开家打鬼子，打完咱回家，回咱自己的家，打鬼子也是保护咱自己的家。”胡义讲得有点乱，但赵保胜觉得他听懂了。 “你说的是不是…嗯，以前不知道为什么打仗，现在是为自己家打仗的意思？” “…差不多，就前天，我们跑回来，到大北庄，累惨了，吃了就睡，”胡义想着，嘴里随便说，“就像下地干活，知道累，但庄稼会有收成，那种…满足？” “是希望？”赵保胜点头，“有奔头？我们出去干活，打鬼子，家里好好的，忙完回来，瞧着明天更好，日子有奔头？” 胡义点头：“是奔头啊！” “那你今天干嘛吹牛？还吹我的牛？” “啊，那个，你不是说你身份核实不好办嘛，你有本事，他们干嘛不要你？” 赵保胜明白了，胡义想通过小红缨，让她传出去，赵保胜杀鬼子也有一套，不是个没用的人。 “呼…”赵保胜吁一口气，“无所谓的，我不参加八路，这不也能打鬼子？” 胡义点头：“我挺羡慕你的。” “有啥可羡慕？没心没肺？” “你和丫头藏钱，那模样，和爷儿俩似的。” “那你自己讨媳妇，也生一个？要不让丫头喊你爹？” 忽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赵保胜！占便宜没够是？！”遭了！忘了那东西就在附近呢！ 第56章 带偏 赵保胜脑子转的快，立刻说：“你关注错了！我那句话的主要意思，是催胡义赶紧娶媳妇！” 还没等小丫头开口，赵保胜又补充问：“诶，八路军让娶媳妇吗？” 后一个问题扰乱了小红缨的思路，她开始琢磨有没有这个条例，不确定地说：“不记得啊，我回去问丁大叔……不是，狐狸又不是八路军！” “诶哟！小丫头真聪明！这都……”赵保胜眼珠子一转，鬼祟地招小丫头过来耳语，“你苏阿姨…” 小红缨听老赵的悄悄话，嘴角上翘，眯着眼瞟胡义，给不明就里的胡义给看心虚了！ 赵保胜嘴角上扬，转移话题得（dei三声）快，最好让她来不及多想，连着两转，最后再抛个八卦，瞧，她不记得找我麻烦了？！ 拍拍屁股起身，离他俩远点，八卦之火熊熊，小心烫到，咱老赵负责点火，烧掉什么可别赖我！ 然后胡义就被缠上了。 “狐狸，你说苏阿姨漂亮不？” “……” “咱八路军女同志可不多。” “……” “但老光棍可不少！咱团里就好几个，别的团，更多……” 陆团长还在队伍最前头，压根想不到队伍尾巴上有人在蛐蛐他和丁政委。 “……” “那你可得抓紧……” 胡义嘴巴像关了阀门，小丫头怎么逗都不开口了。 …………………… 丁政委最先接到警卫排战士的汇报，知道了赵保胜一行收获颇丰，高兴得空城计都唱上了！ 然后听说小红缨参加了战斗，脸色瞬间转阴，这几个真是不省心啊！ 小丫头没伤到，倒是可能吓着了，丁政委槽牙横磨，可又拿那两个出主意的没辙！ 他郁闷着安排接应，又想到他们伏击车子时东边的枪声，叹口气，老陆也真是，连个通讯员都没派回来！真怕他硬上啊！独立团这点家底，禁不起折腾了！ 第二天陆团长的消息送回来了，没硬上，可……独立团的损失，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这个老陆！没硬打也损失这么多，真不知道怎么打的！和旅里师里可怎么交代啊！ 丁政委从早上就站在无名村西北角的操场上了，他告诉自己这会儿不能急，不能迎上去，那会让老陆压力更大，淡定一点，反而对队伍士气有提升：政委很从容，说明这次打出了效果，损失是不小，但咱们没白损失！ 出征队伍返回无名村，波澜不惊，赵保胜三人跟在尾巴上，悄么声地回到他们住的小院。 赵保胜在洗漱的时候就在考虑怎么汇报，不是伏击的事，是县城周边的情况，有很多可以利用的条件，有空子可钻，时间窗口很小，等鬼子汉奸开始伸手控制村庄，再去接触，暴露风险就大了。 至于战利品，小红缨拍着胸脯说她搞得定，包括挖坑埋钱都是她一手操办，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那汇报战果就全推给她……嗯，堵两个警卫排战士的嘴，相信她也能搞定。 他收拾好，转悠到团部附近，里面很忙，各级别的总结会，经验教训的汇总，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进进出出好多人。 大家都和他点头招呼，门口哨兵看到他，还给他来了个持枪礼，没别的，赵保胜他们五个人，干了个大的！消息早就传遍了部队。 具体缴获是小红缨带着交给供给处的，团里没说，但陆团长的脸色都变好了，就很能说明问题！ 据小道消息说，团长政委关着门吵了一架，吵架原因不明，但最后似乎团长嘴角带着笑意出来的，政委表情…看不出。 消息都传到赵保胜耳朵里了，那说明，全团都知道了。 赵保胜捏着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他猜，大概是独立团的损失在缴获面前算不上什么，那么… 正发愣，陆团长的声音响起：“赵先生！厉害啊！” 团长政委站在团部门口，朝赵保胜笑，丁政委的笑容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赵保胜顾不得细想，先握手再说。 落座，这回是在院子正屋，也就是独立团指挥所的地图桌边坐下，倒是茶水依旧是白开水。 赵保胜是第一次进团部屋子，之前几次倒不是人家防范着不让进，赵保胜自己知道不合适。 这回带着战利品回来，不能说恃功，他觉着差不多能证明他赵保胜是站在抗日这条道上的了，至少是同路人。 团部很简陋，院子主家的很多东西都没搬走，稍显凌乱。 神位上供着武财神像，关二爷……倒也合适，可八路军不信神仙啊。 两边墙上，各色地图挂了不少，赵保胜大略扫一眼，地图比例不大，梅县图还不完整，很多地方还没画等高线，手描痕迹明显。 “赵先生，你们这次，几个人就创造了我们两个连都没拿到的战果，我很惭愧啊！” “不，不，不，陆团长谦虚了，没有你们吸引火力，我们什么都干不成的。”虽然没有确认东边伏击鬼子运粮队的就是陆团长带着的独立团主力，赵保胜还是打算这么说。 “说说，你们怎么打的？警卫排的俩小子只知道乐，战斗细节都说不清楚。”丁政委摊开本子，这是打算记录，一个是记录功劳，一个是总结经验。 “丁政委，事情得从头说。”赵保胜看他这么严肃对待，也就稳下来，打算细说。 他不会战斗总结的格式，先说消息来源，再说应对策略，其实他懂个屁，但胡义有句话不错：得让他们知道你的本事。 那有啥，又不吹上天，添点油加点醋，这盘菜就成了他赵保胜炒的了。 “就这样，我们提前赶到县城东边大路，选择合适地点。” “你们选的地方，我路过看过，并不适合伏击。”陆团长插话。 “我们人少，弹药不足，就没有打算伏击！”赵保胜痛快承认，这个即便不承认，问其他人也能判断出来，“首先，情报准确性未知，我们的想法是，等在路边，见机行事，最不济，摸一摸鬼子押送配置，为以后的行动打个底子。” 瞧，换个说法，是不是显得我赵保胜神机妙算？ “结果我们先看到了押粮队伍，不说精兵强将，至少装备精良，胡义说，那是日军标准的战斗小队，伪军也是满编连，即便我们带着机枪，都不可能打，”赵保胜喝口水，“当时我不知道团长在东边，要知道，我可能会安排一下骚扰。” “哦？怎么个骚扰？”丁政委搁下笔问。 “您看见过麻雀偷粮吗？”赵保胜嘴里又要开始跑火车了，“咱们人少枪少弹药少，埋伏到四周，像麻雀一样，围着粮堆，看粮的，赶一只，其它麻雀去吃一口，换个赶，又是其它麻雀去吃一口。我打你一枪就跑，你来不来追我？” “我要是押车的鬼子，我人多，派一个班，追！”陆团长插话，他对这个感兴趣。 “好，我埋伏前就找好退路了，还埋伏在两百米开外，你追，我就跑，”赵保胜嘴角开始上扬，“可我在别的方向也有队友，等你派人追我，他那边再打你一枪，你追不追？！” 陆团长感觉出来这里面有坑，不确定地说：“追？” “好，你都派了两个班了，等我另一个方向的队友再开枪呢？” “……”陆团长犹豫了，他明白了赵保胜的办法，“不派人了！我就地防守！等两个班追到人回来！” “好，我在逃路上另外设伏呢？比如一个排，埋伏在山后，又或者有地雷，你追出来的人，能回去几个？”图穷匕见，赵保胜嘴炮无敌，陆团长沉默。 这种骚扰打法，按小红缨的说法，是很容易“亏本”的，不能歼灭，即便打死个别敌人，依然拿不到缴获，消耗的弹药怎么办？ 丁政委插话：“遇到过一次，我就不会再分兵追了，你怎么办？” 赵保胜笑：“我不怎么办啊，你不追，我就蹲着打你车队呗！枪法不行，人打不到，还不让我打你骡马？你不是要运粮吗？打死两头骡子，你就得多花点人去拉车推车…那不就更慢？拖到你运不成粮！” 啧，这赖皮打法！ “问题是，这么打，亏本啊……”陆团长犹豫了，穷惯了，舍不得。 “我的目的是骚扰你，迟滞你，目的达成，一点点成本，也没什么？”赵保胜摸摸下巴，“我的目的不是抢粮，或者说这时候的目的不是抢粮。团长你琢磨琢磨，要是地形合适，我在一路上都这么玩，你咋办？” 丁政委端起搪瓷杯，说：“单看一个地方，这打法是有点无赖，要是看全局，这就是疲兵之计啊！” “那我就安排更多部队！沿线先扫一遍！”团长还在想解法。 “就为押送点粮食？你的消耗可能都比这点粮食大？”丁政委反问。 “挖了骚扰的根子，浪费一点也值得！我以后运粮就省事了。” “可我人少，又不是树，能跑！放风筝式的打法，你一直追？”丁政委乐了。 说战斗情况的呢？怎么他俩杠上了？ 赵保胜默默喝水，啧，怎么又把话题带偏了？！ 第57章 复盘 “咳，二位领导，咱还是说说伏击那个车……” “哦哦，你说你说，老丁，等下再讨论这个，先把正事做了。” “这不是打你开始偏的？” 两人看向赵保胜，这老赵有点邪门儿啊，不知不觉就被带偏了。 “哈，那个车队过去了，我们数清楚押送队伍，本打算回县城附近继续转村子，”赵保胜顿了顿，“胡义发现县城方向又有车过来，而且还是汽车！” 他也要给胡义吹一吹。 “当时我们甚至准备朝车子打几枪就跑的，”赵保胜停下喝口水，“胡义想起来王家村，就是我们情报来源的那个村，王铁匠提过，鬼子汉奸在梅县搜刮民财，我就怀疑，这个单独走的车，就是故意坠在运粮队后面的！有危险运粮队去趟，他们躲在后面……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我猜，钱在车上！” “你是说，这是敌人设计好的？！”丁政委想核实，又想到车上无人幸存，叹了口气，看剥下来的衣服，车上应该有两个地位不低的汉奸。 “你这么一说，运粮队的反应……”陆团长皱眉，“反应好像快了一点……” 可能不单单快，押运的鬼子小队连掷弹筒都带上了！弹药带的似乎也多…… “我是从他们表现上看出…猜的，”赵保胜不想把话说得太满，“他们听到前方枪炮声，停车不是急刹，护兵下车后并不紧张，车上大人物也没下车躲藏，更重要的是，他们明显就是在等着，真怕危险，车子调头就能回县城啊！” 独立团两位领导也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沉默思索。 赵保胜不着急，喝口水歇一歇。 “有可能啊。”陆团长感叹，“我就说我准备打一排枪就溜，结果鬼子反应好快！掷弹筒上来就打山后，封堵退路，还伤了我的预备队！然后就黏上了！” 丁政委看一眼陆团长，独立团第一次单独行动，老陆就打成这样，憋了一肚子邪火。 “我没打过仗，战斗是胡义指挥的，”赵保胜继续，“他是讲武堂出身，以前在东北军带过部队，后来犯错误才被贬成大头兵的。” 丁政委停下笔。 赵保胜马上就猜到，胡义根本没和八路军提过这事！啧，这傻瓜！估摸着怕八路军翻旧账！ “走了一路，我算是比较了解他，”赵保胜斟酌说话，拼命帮他找补，“好像是他对六十七军高层的有些做法不认同，具体的他不肯说，我只知道他不愿意对自己人开枪，听他班长说本来还要枪毙他的。” 老胡，我赵保胜只能帮这么多啦！ 等会儿一定要和他通气！这个闷葫芦，根本不知道怎么想的。 同样的话，不同的说法，会带来不同的效果，赵保胜小时候就听说过“屡战屡败”和“屡败屡战”的不同，权且一试。 他趁喝水的间隙，瞟了一眼丁政委，没有特别表情，不知道他想什么，只得继续： “他指挥他所在那个班，打得很好，又从淞沪南线得胜港的鬼子包围中把人带出来，连我在内六个人，其他几个运气不好，就剩我们俩，然后就遇到苏青……” “所以我知道他能打，这种小规模战斗他是可以指挥好的，然后，很快就计划好。” “我们三支步枪，分三个方向，先打车，把人逼到路沟里，再从另一个方向挨个儿点名。” “本来胡义的计划是远距离射击就行，嗯，我觉得车上大概率是鬼子搜刮的民财，于是提议，我从县城方向徒步接近，近身肉搏。” “然后你就带着小红缨贴上去了？！”丁政委面无表情地打断赵保胜的话，盯着他看。 赵保胜一愣，丁政委这是对让小丫头近战接敌很不满意？ 要遭！ 女儿奴哪舍得让女儿冒险啊？ 连带着陆团长看赵保胜的眼神都变了！ 赵保胜没有预料到这个。 ‘得罪’独立团两个主官……赵保胜脑子飞快运转。 “我问过丫头，她说她打枪极准，盒子炮近战……我没有打过盒子炮，啧，不该啊！”又不是审问，赵保胜油滑劲儿上来了，“我最不应该，没有检查她枪里的子弹！” 丁政委一愣，陆团长不解地看看两人。 “她没有说实话，她枪里只有五发子弹！”赵保胜敲了敲桌子，“早知道她没那么多子弹，我一定不会让她冒险！” 尴尬，转移到丁政委脸上。 赵保胜脸色严肃，说：“枪是之前我们给她的，毛瑟手枪弹也一起都给她了，我记得很清楚，52发。我以为她子弹充足。” 陆团长盯着丁政委看。 丁政委拿钢笔帽敲了敲桌子：“继续说战斗。” 赵保胜脾气上来了，哦，就你是女儿奴？就你一个人担心？我也担心啊！克扣小孩子的东西，还这么横？ 他皱了皱眉，表情严肃：“丁政委，我一直都在说战斗！” 尬住了。 斗嘴嘛，谁没理谁闭嘴，真要不讲理，破坏了规则，那下回就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斗嘴了。 陆团长适时插了一句：“老赵啊，小红缨，是我们战友的遗孤，她的父母都牺牲在长征路上，我们这帮老战友，都把她当成女儿，都不舍得让她涉及危险啊。” 语调平缓，没有抱怨，像是在解释。 赵保胜哑然，大概情况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陆团长话语里带着心疼，这让他也没办法再杠。 丁政委放下笔，双手拢在一起，轻声说：“老赵，你不知道，这丫头别看耍刀弄枪的和小子一样，其实……这应该是，是她第一次…杀人。” 赵保胜愣住了，小丫头第一次杀人？！ 小红缨平时小嘴巴叭叭的，行伍里的事情懂的很多，枪械又熟，打枪又准，说打仗咬牙切齿狠劲十足，这些表象，让赵保胜以为这丫头是个真正上过战场的‘老’战士！ 脑袋像被锤了一样，发木，赵保胜常常得意的敏捷思维，搅入了泥浆，迟缓，混沌。 那个可笑的羊角辫丫头…… 竟然被他赵保胜带着近距离枪战！竟然看他赵保胜砍人！ 巨大的压力给到赵保胜。 内疚，内疚得胸口发闷，他赵保胜竟然让一个孩子跟着他去杀人！这孩子才十二岁啊！他儿子同样年纪在干嘛？他太不是东西了！ 沉默。 赵保胜回想得胜港外围路口那次，他赵保胜第一次杀人，血腥味，敌人身上的汗臭，人死前绝望的嘶吼，甚至切开血管血液的喷射声，依然如刚刚发生一样，让他胃里不舒服。 难怪她被吓到打嗝，难怪她会做噩梦！ 赵保胜努力回忆他自己是什么时候习惯了杀人，似乎是大个儿和鬼子同归于尽之后，他匆匆打扫战场的时候，两个鬼子还没完全断气，赵保胜砍他们的脖子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小丫头呢？赵保胜不知道。 陆团长看着赵保胜陷入沉默，脸色几次变幻，似乎他事先不知道…于是开口：“小雏鸟总会长大，得学会自己捕食，这个乱世，早点学会，也不一定是坏事…” 赵保胜听到了，抬眼看陆团长，他心里不认可这个说法，但……是啊，这是个乱世，多好的借口！ 他缓缓摇头：“这件事，是我错了。” 没等独立团两位主官开口，赵保胜接着说：“咱打鬼子，不就是为了像丫头这样的孩子，不再受这乱世的苦？”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是陆团长和丁政委沉思。 赵保胜已经想明白了，不要自欺欺人找借口，让十二岁的常红缨参与战斗，确实是他赵保胜的错！ 三个男人同时叹气。 赵保胜收束心情，继续讲述：“小红缨和我配合，假装父女，从县城方向接近车子，车上的人没有怀疑，警卫排战士看到我们的暗号，开枪，打死了司机，把车上的人压制到道沟里，我们俩也躲进道沟，胡义当时还没有到位，但在西南方向山头上，也射击支援。” “靠近我们的伪军，被胡义第一个打中，事后看最致命的应该是后脑勺中弹，小红缨差不多同时速射3枪，然后转向射击东侧伪军2枪，我不太会用枪，乱枪打伤跟班模样的汉奸，然后我就用柴刀上去肉搏。” 丁政委简单记了几笔，打算告诉赵保胜，不用讲得这么细，却发现赵保胜眼神坚定，根本没管他。 “穿缎袍子的应该是个大汉奸，吓尿了，我怕带着走麻烦，给他抹了脖子。”赵保胜讲完，抬眼，似乎恢复正常。 “车的事呢？” “我在沪市学过开车，车上那么多箱子，我们带不走，就试着开车走了。” 事情到这里，基本就讲清楚了，至于后面开车往哪儿跑，又是怎么处理车子和战利品，赵保胜相信小红缨能讲清楚。 “老赵，关于缴获……我们在其中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张名单，都是梅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丁政委补充说明。 赵保胜皱眉，没明白丁政委这话的意思，陆团长却有些急了：“老丁！你……” 第58章 凭本事抢的为什么还给他们？ 赵保胜把不解问了出来：“什么意思？梅县的头面人物？” 丁政委给陆团长打眼色，让他不要打岔，回答赵保胜：“我们想…归还…那些战利品。这都是鬼子汉奸搜刮的他们的…” 赵保胜立马不高兴了，这什么毛病？八路军会把缴获的战利品还回去？！真当是红军长征彝海结盟啊？ 这些汉奸的东西，我们拼命抢回来的，丫头都第一次杀人了，竟然想退回去？！ 人，是汉奸，我赵保胜杀的！要不要我去抵命？！ “丁政委！”赵保胜严肃起来，“第一，缴获是我们拿命冒险抢回来的！第二，我和胡义到现在为止，并不是独立团的人！第三，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向鬼子投降…不，屈服之后主动上供给鬼子汉奸的！” 丁政委没管前两条，几句话掰扯不明白，却追问第三条：“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主动的？” 赵保胜翻个白眼，一脸不屑：“我抢了他，我会记下他的名字吗？给我送钱的，送得多，我才记一下，还得还人情，安排肥缺或者给予庇护！” “那你说的第二点，就是你们还不是独立团的人，什么意思？”陆团长问他，怎么感觉缴获要飞走的感觉？ “就算合伙做买卖，你家出两人，我家出两人，再加上丫头，该五个人分？”赵保胜思维清晰起来，又开始胡搅蛮缠，“两位战士，是独立团的人，他们那份你做主我没意见，怎么你还替我和胡义把主做了？” 陆团长恨不得拍大腿，这理由，真带劲！ 老赵这不要脸的样子，真对脾气！ “就算丫头，她那份给她留着买包子吃不行吗？或者攒着做嫁妆呢？”赵保胜又飞快琢磨出个借口… 丁政委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其实，丁政委也不想把缴获的这些箱子还回去，可八路军不能像土匪一样，开个坏头，以后要是找这些人合作，人家知道你缴获的东西原来是属于他的，没还给他，他心里会没疙瘩吗？ 赵保胜的意思很明显，这些东西我又不是从这些人手里抢的，再说了，这是合伙买卖，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陆团长摸摸胡茬，现在倒是有些怕赵保胜要回他那份… 赵保胜已经藏了一部分，这会儿装大方：“我们到这儿来，看到了根据地的困难，但也看到了希望，我想把这些钱，都交给根据地，用来发展。” “但有个条件，不能有一个大子儿还回去！”赵保胜咂咂嘴，感觉有哪里不对，刚刚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现在想不到。 陆团长忙接话：“放心，一定！” 不对啊！赵保胜似乎想到了什么。 丁政委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事？明明缴获已经交接给他们了，怎么处理他们说了算啊。 丁政委对陆团长说：“我们尊重老赵的意见，等下我给上级汇报一下，这些地主老财都是向鬼子投诚的，不能还回去。还得带一部分上交，旅里师里也很困难啊。” 明白了！ 赵保胜看向丁政委，这个老狐狸！ 他就是要通过他赵保胜的嘴来挑明这件事，赵保胜说的：我凭本事抢的汉奸的，凭什么还给他们！ 师里旅里谁歪嘴，就拿赵保胜的话顶：人都不是咱八路军的人，你觉得应该还，要不你问问他去？诶，要是人家不乐意，把他们缴获再要回去…… 这心眼子耍得……似乎连陆团长都蒙在鼓里。 好累啊，没想到穿过来打鬼子，也要玩套路斗心眼儿。 赵保胜没劲再纠缠这个，抱着搪瓷杯喝开水，不再开口，谁让自己疏忽了呢，踩了这个坑，愿赌服输。 事情说完，陆团长送赵保胜出来，顺嘴喊马良去找小红缨过来。 赵保胜想起小丫头头一次杀人，直嘬牙花子，这心理阴影该怎么舒解？ 回到住的小院，胡义也洗完了，已经爬上炕躺上了，赵保胜气不打一处来，伸腿上炕，踹他两脚。 “干啥？” “你说干啥？你比我还没心没肺！” 胡义披上棉袄坐起来：“独立团怎么说？” “就说了一下情况，哦，对了，我揭了你的老底了，”赵保胜没好气，“讲武堂出身，东北军小军官，因为反对对自己人开枪被贬成小兵，别说漏了。” “啥？！”胡义有点急了，他们六十七军，参加过围剿边区的战争，和八路军的前身红军干过几仗。 “没事，八路军都和常凯申委员长站一条线上了，你这小兵不会为难你的。”赵保胜觉得胡义有点过敏，“别说漏了，我说你拒绝向自己人开枪，可没说是对着东北军逃兵还是红党，他们估计会理解成其他的……你自己说的，有本事的人，得让他们知道。” “这些你怎么知道？”胡义起疑。 “王老抠告诉我的。”赵保胜随口推给死人，又转移话题，“诶，你知道吗，小红缨…前天是她第一次杀人。” 果然，胡义追问：“真的？！”又瘪了瘪嘴，“她才十二啊。” “唉，你说她不会有事？我是说心理…不会过不去这个坎儿？” 胡义鄙夷地看赵保胜：“还不是你！你带着她的！还打近战！让她看你砍人！跟着我远远地打枪不好吗？至少看不到血淋淋。” “不和你扯了，记得我说的话，别说漏嘴。” 赵保胜转身出门，坐到院子里的石碾子上，想着小红缨该咋办。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赵保胜木木地看阳光被西山遮住，东边山脉顶上成了金顶，头顶的天还是透蓝的。 马良过来，说丁政委请胡义过去聊聊。 赵保胜对胡义眨了下眼，接着发呆。 …………………… 团部，小红缨的故事还没讲完。 让这丫头说下山的事，结果叭叭叭，生生地讲成了‘常红缨历险记’。 还不让打断！ 陆团长本来想呵斥她，被丁政委阻止：小丫头第一次动手杀人，让她说，说多了可能这个坎儿就过去了。 于是，包括团部警卫排，通讯班，和几个连里来办事的人在内的部分干部战士，听了差不多一下午的‘报告会’。 这丫头真能吹，本想从逃脱禁闭提前赶到山口说起，被丁政委敲了个‘毛栗子’。 那还能从哪儿说起？小红缨搔搔脑袋，要不从老赵背她开始？老赵嘛，独立团大部分同志都认识他了，是个有本事的人，连他都背我，那我岂不是更牛逼？！ 于是，故事就从赵保胜背着她，从宋家村路口直到出山开始。 丁政委听得一头黑线，什么跟什么啊！这和下山摸情况有什么关系啊！ 然后讲到山口无名小村，她，小红缨，发现村里只剩下老人，这些老人不跑，不论来的是匪还是鬼子，都不跑，她都说了鬼子不是人，也不信，还不说实话。 看似无厘头的描述，让丁政委皱了眉。 她记性好，说得比赵保胜细致，从里面可以看出很多问题。 然后下到平原，头一个遇到的村子还敲锣！看到警卫排战士穿军装都害怕，真不把咱们八路当自己人，还不肯卖旧衣服给咱们化装。 然后老赵和她两个人单独走，找到旧衣服，给警卫排战士换装。 然后有个村子，鬼子带人去抓逃回家的保安团士兵，枪毙了挂在村口大树上，家里房子都给烧了！ 然后到县城晚了，不安全，不能进城，城门楼好高，还挂汽灯。 然后住到王家村老王铁匠家，吃了鸡，还有白面馍馍，他们家喂猪还掺糠！ 老王铁匠小儿子是保安团的班长，跟着一起投降了鬼子，还跟着去运粮，不知道有没有被团长给打死。 他们家应该算汉奸，家里两头猪好几只鸡，应该抄他们家，把鸡和猪抄回来。 竟然有战士听她说吃鸡都在咽口水，小丫头摆摆手，鸡也就那样，鸡屁股她都懒得吃。 连陆团长都听不下去了。 接着讲伏击汽车，这些团长政委刚刚从赵保胜那儿了解的比较清楚，小红缨竟然开始吹这些都是她组织的！ 两位主官对视一眼，这不是被吓到了？ 这是吹牛皮上瘾了？！ 嗯，全靠我小红缨演得好，老赵那么大个子，吓得冒手汗！我小红缨一支盒子炮，就打死好几个！三支长枪都不如我！ 然后就是故事高潮：老赵开汽车！ 小丫头站在凳子上，门口院子围满人，手叉腰，牛逼坏了！ 好像这汽车是她开的一样！ 这么这么一转，那大机器就突突突冒烟，然后脚底下什么什么一扭，车就跑！比马还快！ 然后就是回程，哦，想起来了，老赵说，从河里走一段，鬼子的狗闻不到！ 然后就是和说书先生一样，还来个人物总结。 老赵打枪不行，使柴刀倒是个猛将！砍人如切瓜！对了，他喜欢砍人脖子，像杀鸡一样！ 还有胡义，那可是厉害人物！讲武堂！听说过没？从沪市，四个人，不，五个人，顶住鬼子一个大队！最后还救了老赵，一直逃到咱们太行山！ 胡义到团部院子的时候，小丫头唾沫星子横飞地正在讲述她从赵保胜那儿听来的二手故事，那胡义，枪法准，本事大，又讲义气，真真是条好汉！ 哎呀！胡义自己听了脸都红！ 第59章 肉包子能治心理阴影 丁政委早就听得不耐烦了，看到胡义在人圈外头，挥手解散了故事会。 众人散了，小丫头还不甘心，嚷嚷着晚上在卫生队院子里接着讲。 陆团长和丁政委对视一眼，脸都皱了，这鬼东西真的是第一次杀人？一点看不出啊！挺正常的。 胡义除了身份审查，这是第一次单独被约来‘聊聊’，他不知道独立团想和他聊什么。 要说不担心，那是假的，果统区和北洋军阀，东北军一样，都是在宣传中妖魔化红党红军的，八路军是红军整编出来的，当然也被套了一层神秘感。 就到山里这么长时间，赵保胜一个劲儿说根据地好，其实他也看出来了，至少八路军从不搜刮老百姓，做事公平。 见独立团两位‘长官’，胡义想敬礼来着，可自己是逃兵身份，也没穿军装，抬起来的手讪讪放下，结果被丁政委拽住握了握。 马上要开晚饭，丁政委就直说，想听听他对伏击汽车的战斗有什么看法，对被日军占领的梅县有什么想法。 这倒是简单，胡义用传统军人思维分析了战斗，没有什么突出的，倒是赵保胜的做法，有点‘胡子’的味道。 梅县，他没什么想法，观察过路的押运队伍，日军依然实力强劲，伪军战斗力不清楚，就之前在县城暂居时的观察，保安团基本上是‘守家犬’的水平。 丁政委听完做了些记录，又聊些日常，忽然拐到胡义在东北军的经历上了。 胡义有些紧张，但丝毫未流露出来，选择了实话实说，赵保胜的建议不无道理，八路军没有算老账的意思，何况自己只是个基层军官，没做过伤天害理天怒人怨的事。 陆团长笑：“咱们八路军，可有很多人都是旧军阀出身，还有常校长的得意门生，反正过来成为骨干的也很多，更不用说你这种不愿意助纣为虐的进步军官了。” 果然！赵保胜的判断是对的！他们误会了‘不愿意对自己人开枪’，自己私放逃兵，被认为是枪口抬高不愿意和红党打！ 胡义有些不安，虽说进攻边区时他完全‘放羊’，根本没在意下面人怎么打，有没有‘枪口抬高半寸’放水，但他知道，六十七军确实有人这么做了，还有差不多整建制‘投降’对面的。 他觉得这些事还是应该说清楚，可面对陆团长的热情，他又不好意思开口纠正。 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警卫排帮陆团长他们打来了晚饭，杂合面窝头，小米粥，以及一点点咸菜，这让胡义挺意外：八路军竟然真的做到了‘官兵一致’！ …………………… 赵保胜等胡义去了团部，返身进屋，前天晚上他就感觉手机震动了，一直没机会看，这会儿正合适。 打开匣子，手机按一下就亮了，之前是关机状态，这再次证明，得到流量手机就会自己开机啊。 解锁，下拉，看流量……11！十一兆！ 为什么？ 赵保胜仔细想了想，自己打死两个汉奸…大汉奸值10？没这么简单？可又没法证实，只能等下次。 到手的流量，倒是解决了大问题。 赵保胜开始翻找需要下载的电子书。 购物软件里卖电子书的，都是用的网盘，都标注了文件大小，自己卡里的钱不多，但买这个的零钱还是有的。 然后就悲催了：他想找的《民兵爆破地雷器材》，特么得315！ 啊！啊！啊！赵保胜脑袋磕到炕桌上，痛苦嚎叫，他太难了！他要发泄！ 忽然，微信响了一声，儿子赵喆的留言。 从上次自说自话对儿子撒谎，说自己给警察做卧底去了之后，赵保胜一直没再开手机，他不敢。 失联那么久，他都不知道儿子是怎么过的。 儿子发了一张照片，赵保胜没有点开，看看缩略图得了，大概是过年家里做的一桌子菜。 然后好多段文字。 赵保胜只大概翻了翻，儿子拿微信当树洞，给他讲了好多学校的事，同学的事，吐槽他不在家，爷爷奶奶轻易不让他碰手机，老师却老是把作业布置在手机上，爷爷又不会用。 赵保胜越看越心疼。 最后一段，儿子说，他同桌用deepseek编了篇作文，让老师诈出来了，被喊了家长。 赵保胜把手机丢开，仰头倒在炕上。 天色已晚，赵保胜没胃口，炊事班送来的晚饭就放着，屋里没点灯，黑魆魆的。 赵保胜爬起来，不能这么脆弱，得坚强起来！ 收拾手机进匣子，忽然想起来，儿子提到的deepseek，是ai？ 赵保胜鬼使神差地点开应用商店，搜，10？！ 下载，安装，点开，啧，这东西就提问就行了呗？ 问啥呢？问问心理阴影怎么疏导？ 输入问题，然后…… 没有然后了！ 没流量了！ 赵保胜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情，彻底破碎！ ！！！他感觉天塌了！！！ …………………… 苏青找过来的时候，赵保胜和胡义住的院子里没亮灯。 她从小红缨那里听到很多县城周围的情况，由于太夸张了，她想找赵保胜了解。 失望回头，却在转角遇到了胡义。 微微有些尴尬。 胡义请她进屋坐坐，苏青说屋里没人，不方便。 咦？赵保胜不在家？ 胡义不说话了，但苏青急于问情况，又答应进去喝口水。 灯被点亮。 胡义看到了炕上瞪着眼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的赵保胜。 通南赵氏的木牌丢在炕桌上……老赵这是…又犯病了？！ 一阵手忙脚乱，发现赵保胜好好的，就是像傻了一般，目光呆滞。 这情形，苏青想问的话问不出口，也不好多待。 赵保胜这个状态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很累啊，他很快就睡着了，连个梦都没做。 瞎折腾折腾，散了这股劲儿，也就正常了。 成年人，扛揍，这点打击算不上大事。 赵保胜甚至怀疑，自己只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孤独偷袭了他。 小红缨昨晚打算来看他来着，被苏青拉住了，一大早上就来了。 赵保胜捧着昨天没吃的小米粥，蹲在院子里喝。 晚饭没吃可特么饿惨了，后半夜饿醒，窝头顾不上冷的，直接啃，粥太凉，早上才重新热。 小丫头蹲下盯着赵保胜，赵保胜也盯着小丫头，他们都想看看对方是不是正常。 结果双方都很失望。 “喂，早饭吃了吗？”赵保胜瞧见小红缨的眼屎，怀疑她还没洗漱，羊角辫都快散了。 “嗯…没，昨晚我做梦了。”小丫头抠了抠眼屎，“我梦见肉包子了。” 赵保胜碗都差点扣到地上，我还担心你会做噩梦呢，你跟我说这个？我又不是圣诞老人，和我许愿呢？ “肉包子可香了！油把面皮都润透了，”小丫头抿了抿嘴，“滚烫的馅儿，吃一口都得哈气儿！” “咕嘟”赵保胜咽口水，手里的小米粥顿时不香了。 你能信吗？一个大男人，让个小孩儿说吃的给说馋了！ 赵保胜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他推一把小丫头：“赶紧回去洗洗！” 端起碗，唏哩呼噜喝完，发现小丫头还在跟前，赵保胜一瞪眼：“还不快点！我可不等你！县城包子铺下午就打烊！” 小丫头“嗷”地一声，起身狂奔出去。 胡义从院门外进来，拿着从炊事班打回来的早饭食盒，问：“丫头咋了？你又吓她了？” 赵保胜这才认真地看了一眼胡义，都忘了问，昨天聊啥了？今天胡义明显状态与往日不同，竟然主动去打早饭了！ 看来聊得挺好？ 赵保胜故意不问，想看看这家伙装闷葫芦能装到几时。 “哦，想吃包子了。”赵保胜嘴上说包子，手却探过去，拿了窝头，“包子能治心理障碍。” 弄得胡义一头雾水。 晃悠着往团部走，赵保胜半道上就啃了一个窝头，实在太硬，愈发想念肉包子。 丁政委正在伏案工作，赵保胜站在门外喊：“丁政委啊，我又想起来，最近一直没进县城里面看看，我之前认识的那些保安团朋友不知道怎么样了，你说我要不要去联络联络？” “老赵你进来说话！”丁政委停下笔，“昨天苏青也提到要进县城，我这也头疼呢。” “她不是还没核查完吗？”赵保胜进屋自己动手倒水，然后又返身倚在门口。 “缺人啊！独立团编制不全，又要兼顾根据地建设，政工干部太缺，而且有情报工作经验的政工干部更缺，我打算让她先帮忙。” 赵保胜听完往门外挪：“这些事你和我说做什么，我也身份不明呢。”想起来又把水杯送回桌子，站在门外，“我去一趟县城，把我剃头工具借我使使，再把小红缨借我带着。” 丁政委皱眉：“借她做什么？县城情况不明，你还想让她冒险？！” 赵保胜摊手：“她贴身跟着我算是个监督，总不能让我脱离视线？鬼子占县城也是要让人活着的，这么久没动手，不会屠城的啦。” 他的意思很明白，身份不明，又在根据地待着，虽说杀过汉奸了，但依然属于身份不明啊。 丁政委思索片刻，点头：“我让警卫排派人护送你们，他们等在城外。切记，不要冒险！保证丫头的安全！” 第60章 再去县城 赵保胜又出发了，这回胡义没跟着。 无名村和县城离得挺远，路程大致三四十里地，可是考虑到山地，上坡下坡的爬升，要走大半天。 警卫排又是派两个人跟着，只是好像换人了。 赵保胜还没和大家熟悉，又为避嫌，很少和战士闲聊，前几天那趟，他和小红缨走前面，两个警卫排战士和胡义走后面，他连人家姓什么都没打听。 只是两个战士和小红缨熟悉，一路都在说话，对前几天战友的神奇经历万分向往，恨不得今天再来一下。 他们注定会失望。 今天的行动目标，连丁政委都认为是对梅县县城情况的探查，根本没想到，赵保胜这狗东西是为了带丫头进城吃包子！ 当然，还是得看说法，说法不一样，听者的感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们进县城侦查，路过包子铺，给丫头买个包子尝尝，不犯错误？’ ‘我们进县城就是冲着包子铺去的，县城情况嘛，有眼睛就能看到的啦！’ 小丫头也是神奇，能吹牛皮的机会基本不会放过，但像吃包子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嘴巴却很严实，连苏青都没告诉。 老赵不是个小气的，上次在王家村住宿，大家不是都吃上鸡了嘛！小丫头认定，今天回去肯定不让他俩空肚子。 山路上依旧清静，好久没听到黑风寨出来作恶了，可能是上次一连出动弹压行动的威慑力不小，真要小看八路军正规部队，一定会让他们吃上好果子。 依然是走到宋家村路口，赵保胜把背篓交给警卫排战士，他把小丫头又背上了。 前一次背她，赵保胜很不愉快，可这一次，他却感觉很轻松。 也许是因为带着她打仗欠考虑，赵保胜心底的愧疚，和对儿子的思念，都投射到她身上了。 哪怕之前被这丫头用枪指头，赵保胜也一点没在意，熊孩子嘛，自家的早见识过了，没那么敏感，中年人的耐受远超年轻人。 “丫头啊，识字念书的事儿还是得坚持啊。” “诶呀你烦不烦？又来！” “我和你说，看书可以增长见识，我为什么会拆汽车轮子？因为我在书上看过。” “啊？还有教拆车轮子的画书啊？” “没有画儿，就是全是字儿的书，汽车的说明书，讲了要拆哪几个螺母，这螺母多大，一看就明白了，我看过，上次遇到了，试了一下就拆下来了。” “那有没有教人把车子装起来的书？” “肯定有啊，还有教人做炸药的书，还有教人造枪炮的书，还有教人看病的书，多了去了。”赵保胜的耐心出奇的好。 和儿子的聚少离多，让他常常思考，对做好一个爹，有充分认知，当然，真正和儿子面对面的时候，他总是放弃那点认知，溺爱得不行。 “那么多书，是怎么写出来的啊？写书的人好厉害啊！” “写书的人再厉害，也只能写他知道的，读书的才厉害，只要识字，就能看懂无数的书啊。”赵保胜为忽悠小红缨读书也是费尽苦心。 “那我还得好好学学认字儿，好些字都不认得了。” “那我跟你一起学！我也忘了好多！”赵保胜确实是想系统学习一下这时候的繁体字，上次在金陵写信，好多字儿还是问胡三和胡义的，甚至胡三儿都认为自己这‘江洋大盗’识字还没他一个贼认得多（贼识字，会避免很多麻烦，比如不偷不该偷的，谁能想到胡三小时候念过私塾呢？以上专为金陵写信的繁简体bug找补一句，原文就不改了）。 别看都是繁体字，后世湾岛用的，和香江用的，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内地人可以认出来，但要写要用，就拿不定了。 “嗯嗯”小红缨愉快地点头，丝毫不知道，赵保胜这是提供了情绪价值，一下子抚平了她对学习的那点抵触。 “认字全了，我们就能看好多好多书，学那些千奇百怪的知识了。”赵保胜继续诱惑，“飞机为什么能扔炸弹，汽车为什么能在路上跑，轮船为什么能在水里行。” “轮船啊！老赵你见过轮船？我见过最大的就是帆船了。” “见过，在沪市就有，我们从金陵去汉口，就是坐的轮船，只是那船小。” “听人说轮船不是都是大的吗？” “那要看怎么比啊，小轮船坐上几百号人就满了，真正的大轮船，能住上万号人呢。” “那么大……岂不是咱们师…都能坐得下？！”（129师出陕九千多人，后续沿途招人。） 赵保胜心说你这顺嘴说的，落到鬼子耳朵里，就是很有价值的情报了啊。 “不算什么的，将来我们会造更大的船，大到飞机都能在船上起飞那么大！” “飞机还要起飞？它不是一直在天上吗？”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说了，这要补的学习，有点多啊。 “老赵，你说的大城市啊，到底有多大？” “嗯，大到开着汽车从这头到那头，得大半天时间呢。” “……”小红缨无法想象，“要是我能去大城市看看就好啦。” “能的！”赵保胜把小丫头朝上掂了掂，“你呀，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等我们把北平，金陵，沪市都打下来，你就能见着了！” “老赵，你说多久能到那天？鬼子…厉害着呢。” “不着急啊，咱们今天弄死一个，明天弄死一个，一年就弄死好多个！兴许五六七八年？反正鬼子长不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行进速度很快。 这回是有准备的，警卫排两个人都是便装带的盒子炮。 晌午就在离县城四五里远的一个村子停留，赵保胜让他们就在村外坟地边缘隐蔽等着，一切以保存自己为主，遇事就跑，还是以宋家村路口为应急汇合点。 赵保胜和小红缨晌午的窝头都没吃，紧赶慢赶专门就等着进城吃包子。 远远地瞧见，梅县城门口有人进出，赵保胜松了口气，能进出就好，不能进，跟兴致满满的小红缨就不好解释了。 梅县城西门口，已经换了帽徽的保安团，不，治安军，窝窝囊囊地挤在城门外的沙包掩体后面，晒着刚刚露头的太阳，丢一个倒霉蛋站在拒马前喝西北风。 特么这二狗子活真不好干。 头顶上压着鬼子，拉屎拉尿的都得接着。 一开始是战斗部队的鬼子，带着血腥和杀气，作为二狗子，稍微有点不对，他们上来就是‘三兵的给’，小小鬼子兵，连排长都得弯着腰，把脸送上去挨耳光。 这两天换成驻守部队了，连长送给鬼子的钱还没见到好处，就换人了！ 连长肉疼钱，没给驻守部队的鬼子好处，连着两天，鬼子少尉天天蹲城门口查岗，稍微不对就是打，连长和几个排长刮下面兄弟们的钱，昨晚请鬼子喝酒，今天才松快点儿。 鬼子曹长却是个狡猾的，就带着他的兵蹲在暖和地方，得罪人的事都是他们这帮二狗子干，乡里乡亲的，害得他们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城门税加倍，全特么进了鬼子曹长的腰包！原来还能分润几毛钱喝酒，现在分儿逼没有！ 这会儿倒好，晌午饭他们就着凉水啃窝头，那曹长带着他的兵回去吃饭了！ 赵保胜拉着小红缨进城，就没看到鬼子！ 治安军班长倒是赵保胜熟人，笑他哪儿拐来这么个小丫头，赵保胜说捡的，自己没了家人，捡个丫头给自己送终。 没想到这倒激起治安军的同情，轻声咒骂鬼子。 赵保胜凑上去发烟，这才了解到最近鬼子的做法，嘿，这是真不怕下面乱啊！ 等个几天就会吃到恶果了：想维持占领，鬼子那点人根本不顶事，不把狗喂好了，谁会真的帮他看家？ 连老地主都知道，家丁得吃饱，才会帮他架势，想让人帮他拼命，那得吃肉喝酒给钱！ 趁着鬼子占领初期的混乱，可以做很多事情。 赵保胜偷偷给治安军班长塞了一块钱法币：“老哥，晚上下哨跟兄弟们吃点好的，咱老赵就这点钱，别嫌弃。” 治安军班长点头：“鬼子这会儿不在，城门税就当交了，老赵你是个好人，咱兄弟以前占你便宜，有些对不住啊！” “甭客气，咱都中国人，鬼子势大那是没办法，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乡里乡亲的别太为难就好，大家心里有数，你们也是不得已！” 治安军班长悄声说：“咱自己人，老赵我告诉你，鬼子马上要办良民证了，你这到处跑的，赶紧找关系弄一个！我是身子矮，没辙，家里人在城外，人多了都办不起。” 赵保胜点头：“谢啦，郝排长还在不？他有门路没？” “他今儿没来，昨儿晚上请鬼子小队长喝酒来着，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路子，但他肯定知道找谁好使。” 赵保胜带着丫头告辞进城。 瞧，这不就得了个消息！ 赵保胜不知道得花多少钱，有点后悔钱带少了。 小丫头全程跟着，听得明明白白，等到没人的地方，说：“老赵，咱要不不吃包子了，先办证，以后进城就方便啦。” 赵保胜笑：“你还想把独立团大伙儿都办良民证啊？！” “那拿着良民证进城，晚上就端了鬼子窝！” “你还真这么想啊！”赵保胜无语，“办是得办几个，总会需要，但这会儿打县城，打下来也不过就是吸引更多鬼子来围剿咱们啊。” 看丫头还有话说，他赶紧打断：“咱们这时候就是要低调，等咱壮大了，再一口一口吃。” 不再多说，赵保胜拉着丫头去吃包子，先吃饱了再说。 第61章 良民证 包子真好吃！ 包子铺老板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生意差啊！ 哪怕再好吃，赵保胜都没敢让丫头放开了造，不是小气，是怕她拉肚子。 平时油水不足，猛吃油腻，稍微受点凉，十有八九会拉肚子，这是这时候大部分人都知道的，后世年轻人都没听说过，基本只有老人知道。 赵保胜小时候就遇到过，那时候刚改开，他们家老爹挣钱了，买了好肥的肉，头一回放开了吃纯肉馄饨，他就拉稀了，印象深刻。 要是吃点油水，再来根冰棍儿，嘿，那拉得叫一个爽。 赵保胜等小红缨吃完，又包了几个塞背篓底下，带回去吃嘛。 转身赵保胜带着丫头就晃悠着在县城里转，市面明显差很多。 梅县本就不是大县，没有大矿产，没有铁路，本地特产也就山里出来的一些皮子药材之类的东西，粮食也比不上全是平原的那些县。 年已经过了，又有鬼子，四下乡村里进城的人也少。 赵保胜转到以前租住的地方，发现刘地主家还在，于是去讨口热水喝。 刘家人都挺高兴，鬼子来的时候，往城外跑的好多人，都被鬼子堵住刮了个精光，听说还有想反抗的，给当场毙了，他家听‘老胡’的，没跑，没有损失。 鬼子进城之后，也没杀多少人，还贴了安民告示，刘家才真的放心。 赵保胜告诉他们，等战线稳下来，再往家走就行，鬼子马上要推行‘良民证’，能找关系弄到，那就更好了，粮食什么的不要多带，钱得藏好。 至于良民证到底怎么个情况，赵保胜也只知道个消息，还是得找郝排长问问。 七拐八拐地找到上次买弹药的地方，拍门，开门的是个女人，一问，果然，郝排长在。 赵保胜估摸着没错，这里是郝排长姘头家。 郝排长昨晚醉酒，这会儿正喝粥骂人呢。 看到赵保胜，他以为又是带人来买弹药，摆摆手：“最近没有，前几天运粮队叫八路给打了，损失挺大，鬼子谋划着要找八路报复回来，满世界打探八路消息。这要打仗，我们这些人肯定顶在前面当炮灰，兄弟们得多留点弹药防身，等活着回来，兴许能有些能卖。” 赵保胜都没开口，就得了个消息！ 连小丫头都张大嘴巴，老赵说的消息，这么容易就得来的吗？！ 赵保胜一拉丫头，赶紧找补，怕被看出破绽：“死丫头，赶紧喊大爷！”又对郝排长谄笑，“郝长官，上回买卖我是替人牵线，哪能天天有那样的好事啊。” 小丫头立马变得胆小害羞：“大…大爷。” 郝排长搔搔脑袋，不知道哪来的俊俏小丫头，问了才知道，这‘老胡’捡了个丫头，打算养着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也点点头，琢磨自己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身后事。 这特么的世道。 赵保胜拉扯两句，就问良民证的事，郝排长揉了揉脑袋：“昨儿你问我，我肯定不知道，昨儿晚上喝酒，倒是让我打听到了。” 赵保胜要不知道也就算了，治安军这几个棒槌刮下面兵的钱请客，这脸皮也够厚的，等打起来再看，谁会帮他们卖命。 想是想，赵保胜手不慢，立马掏出零零散散的法币，大概十块钱，弯着腰给郝排长递上。 “等着，天后开始，两种，一种是硬纸板的，带照片，那个连鬼子都认的，就是贵，得三十块！”打了个嗝，郝排长砸一下嘴，“还有种是布的，平时进城用那种，没事平时不搜身，五块钱。” 赵保胜没有动，手里的钱还举着，小丫头不知道咋回事，抿嘴看着。 郝排长没接赵保胜的钱，反而问：“你这啥意思？” 赵保胜这才搭话：“上次说的，郝长官您得发财高升啊！我给您祝贺呢！” 郝排长一头问号，不解地看赵保胜。 赵保胜笑着上前把钱塞到郝排长手里，说：“郝长官，你不会不知道这良民证，里面有多大油水？这事儿您不得插一手？” 郝排长仍然不解，翻着绿豆眼，赵保胜立刻开始忽悠：“诶呀，郝长官！拉皮条…拉客户嘛！” 赵保胜的主意，是让郝排长拉皮条，城里富户都给鬼子上贡，那都是鬼子暂且可以信任的‘保人’啊！城外那些地主、富户以及平常要进城的人，对这些不懂啊！ 信息不对等，郝排长拉人来办良民证，又给介绍保人，那收个十块八块的，不多？ 至于良民证，那是鬼子和汉奸政权发的，跟姓郝的有啥关系？ 那些县城富户要是不肯担保…听说过没？他们投降鬼子给鬼子上贡，要是不识趣，指不定哪天就让八路知道啦！ 那八路可厉害！说不定猫着翻过城墙，鬼子不敢惹，杀几个汉奸祭旗那是一点难度没有！ 豁然开朗！ 郝排长眼界大开！ 还有这样做买卖的！ 一点风险都不担啊！ 空手套白狼有没有？ 借八路军的威名来吓唬那些给鬼子上供的汉奸\/暂时不是汉奸的，这…这怎么想出来的啊！ 赵保胜给的钱，也没多为难他，就要了一张带照片的和三张布的，郝排长爽快答应，明天就能搞定，等下要赵保胜把照片送过来。 小红缨站在旁边看着，老赵光耍嘴皮子，就混了这些便宜啊！ 赵保胜心里想得清楚，要是姓郝的敢用他的主意不给好处，明儿就在城门口贴八路军的悬赏！ 这悬赏钱他赵保胜掏！ 转身出门赵保胜就去拍照，县城里就一个地方可以拍照，这独门要技术的买卖，不是谁都能做。 小丫头眼巴巴的看着，赵保胜一招手，给她也来一张，想了想又拍了个两人的合影，加钱，快！ 手里法币等着贬值，不如花出去买成需要用的东西，也就县城没有卖照相机的，赵保胜都想搞一台。 根据地那么多东西可拍，咱老赵是不是能混个编制？哪怕没编制的特约供稿呢？ 给边区报纸，甚至果统区、海外的报纸供稿，那牛逼可就大了去了！ 等照片的空儿，赵保胜带着小红缨又把周围转了一圈，小丫头瞪大眼睛，四处看，却也不闹着要买些什么。 赵保胜有点纳闷，问了才知道…她在记地形！ 要不要这样啊！ 都把个小姑娘逼成真的侦查员了！ 这该死的世道！ 赵保胜是带着花钱疏解心理阴影的想法来的，结果小丫头似乎没有阴影，赵保胜一点成就感都没。 取了照片给郝排长送过去，郝排长答应明天一大早就能拿到，应该是已经打通上下了！ 得，这回得在城里待一宿了……不对！城外还有两人等着呢！ 这咋办？ 赵保胜有点着急，小红缨倒是淡定：“没事儿，两人不是小孩，都带着粮食呢，饿不坏。” 是这样吗？ 赵保胜觉着不踏实。 趁着天没黑，赵保胜带着丫头找地方吃了饭，回头去找刘地主，告诉他找到办良民证的路子了，趁机借宿。 鬼子占领梅县，已经实行了十多天宵禁，但自从换了驻守部队，似乎有松动的迹象。 赵保胜发现，除了春秀楼，原来在县城里遮遮掩掩的赌档和烟档，也开始明目张胆地开出来了，他们似乎对宵禁没有那么紧张！ 想一想也能明白。 利益！只有利益，才会让鬼子放开管制，特别是有汉奸掺和在里面！怪不得那么多人投效鬼子呢！ 不管这是系统性的还是梅县独一份，日军的腐化是个好现象！ 别把鬼子想像得多理智，占领华北，就是为了压榨搜刮，大头让上面吞了，下面的小鬼子也总得能舔一点肥油？ 鬼子是凶残，但总有聪明鬼子会明白，单凶残，还不足以让中国人交出所有钱来，杀光也只能圈一时的钱，他们没那么多人来种粮，没那么多人来开发资源。 奴役，让占领区正常运转，才能搞到更多的钱和更多的物资！ 战争的目的就是利益！不是指果府那天天贬值的法币，而是占领区的物资！ 梅县有什么呢？ 除了粮食，好像也什么都没了。 赵保胜对自己的发现感到高兴，以前根本不会想这些，这时候对着梅县县城的情况，就能分析出这么多，嗯，得叉腰笑一会儿！ 小丫头不知道老赵莫名其妙乐什么，嘟着嘴，他不让她去鬼子占领的县府那条东大街！ 不看清楚，将来怎么打？ …………………… 无名村。 夜。 一个身影飞奔而来，爬坡又摔了一跤。 村口哨兵举枪，暗哨估计也瞄着这边，没等他喊一声问口令，来人一声呼哨，自己人！ 独立团团部。 油灯下，丁政委正伏案看地图。 陆团长不停地转。 “你再说一遍，县城里一直没动静？” “他俩进城，我远远跟着，看到赵保胜和守门的伪军交谈，然后就进城了。”警卫排战士拉袖子擦汗，“城门口没有戒备，没有鬼子出动，守门的还是那班伪军为主。” “我一直等着，天黑没等到人，就回来报信，小郑还在原位。” “城里响枪了没？” “没，一直都没，城门口进出正常。” 独立团两位主官都锁着眉，不省心的！晚上都没回来，会不会出事？ 丁政委让报信的战士去休息，又喊人去找胡义和苏青。 今天晚上睡不成了。 第62章 出城 赵保胜根本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一觉睡到天亮，丫头跟着刘地主老娘凑合了一宿。 洗漱吃饭，赵保胜带着刘地主，去找郝排长，他去取良民证，介绍刘地主给郝排长，作为第一个生意。 提成什么的就算了，刘地主算熟人，赵保胜就不掺这一脚了。 事情很顺利，看郝排长的表情，赵保胜估计这条路是走通了，而且郝排长可能因为这个，搭上了某条线。 这主意很简单，赵保胜不提，肯定很快就会有人摸索出来，但用八路来威胁那些给鬼子上供的富人，省去了给保人的钱，郝排长能多赚几个，又攀上高枝，这条关系应该可以用很久。 至于之后其他人抢这生意，关俺老赵啥事？ 无论如何，郝排长得记自己这份人情，也没指望他带兵投诚，作为一个消息通道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他这个馊主意，硬生生把梅县的良民证价钱，给提升了不止两成！ 当然，办良民证的，不会是食不果腹的穷人。 赵保胜拿到四张良民证，他的是硬卡纸带照片和红章子的，还有三张，是布制的，蓝黑硬章磕的表格，手填的信息和相貌特征，小红缨胡义苏青各一张。 为啥这三人？因为赵保胜和胡义苏青在县城住过，有迹可查，小红缨因为赵保胜谎称是捡来的孩子，也问题不大。 真要给丁政委办一个，那反而给赵保胜带来不确定的风险。 谁知道这姓郝的会不会卖了赵保胜？ 保密，那是利益足够大，没利益，或者对面给的利益更大，赵保胜觉得姓郝的卖他卖得会特积极。 赵保胜翻来覆去看，觉得这东西简单，假证生意可以做啊！ 嗯，这会儿太早，等良民证多起来，就能操作。 实施起来难度不大，照片是个问题，关键是这良民证可能会有留底，假证经不起核查，路口糊弄糊弄问题还是不大的，真要拿到鬼子宪兵队，铁定露馅。 刘地主问清楚，良民证可以在华北占领区通用，就打算办一个硬卡纸的和几个布的，转头去照相，和赵保胜分开。 赵保胜回去取背篓，喊上小红缨就该出城了。 可背篓都背上了，都没看到小红缨，问刘地主家里的，说小丫头说就在门口玩一会儿……赵保胜喊一声要遭！ 别的不担心，人贩子可弄不住这鬼精的小丫头，唯一的可能，昨天没让她去县府那条东大街，她偷偷去了！ 这个不省心的！ 为了防止进城搜身，赵保胜和小红缨都没带枪，身上也没有任何‘危险品’，所以不用担心小丫头去冒险做啥事。 唯一的危险，在于小丫头可能会盯着鬼子营房和指挥所宪兵队这些，目的太明显，会引起鬼子警惕，抓了她就麻烦了！ 赵保胜飞奔向县府那条街，到街拐角处停下，探头瞧一眼，又缩回去。 又探头，呃…小红缨正站在离街角五六米的地方，手里拿着糖葫芦！旁边一个胖大妇人，正和一个黑衣礼帽的男人说话，妇人还牵着小红缨的手！ 赵保胜顾不上对方是什么人，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街角，稍稍加快步伐，嘴里喊：“你这丫头！我就问个价，你咋转眼就不见了！” 赵保胜的喊声，让三人都转头，小丫头脆生生地叫：“爹！” 妇人丢开那个黑衣男人，拉着小红缨就冲着赵保胜过来，嘴巴开始输出：“你个大男人！连自己丫头都看不住！” “你知道县城鬼子汉奸多吗？啊？” “要是转脸儿让人贩子拍走了，你得后悔死！” “你瞧瞧！你这当爹的怎么当的！丫头跑没了多久了才来找！” 赵保胜是懵逼的。 这谁啊？他看向小红缨，小红缨摇头。 “这位大姐…”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解释，怕和小红缨编的有冲突，反而漏了底。 “金妈，我看这家伙不是个好人！”黑衣男靠过来，“让我拿到侦缉队去审审！…丫头你带走。” “呸！”被称为金妈的妇人毫不领情，“你特么不知道老娘最恨的就是骨肉分离啊！别以为你披了身皮就能什么都干，小心缺德多了被雷劈！” “大姐，谢谢您救了我们家丫头！”赵保胜不是不懂人情的小白，这几句话就能听出来，丫头自己跑来，让金姓妇人碰到了，以为是走失的孩子。 金姓妇人有些不舍地把小红缨交给赵保胜：“看好你丫头！这么俊的丫头走在大街上，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着呢！” “诶，诶”赵保胜弯腰低头，一个劲答应。 “别以为没事儿！这年头，不是人的东西多了！比你丫头小的都有人玩！”她顿了顿，小声说，“鬼子里这种不是人的更多！” 一个‘玩’字，让赵保胜一激灵：特么说的是那个！ 赵保胜郑重地弯腰鞠躬：“谢谢您！” 金姓妇人哼了一声，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转身离开，那个侦缉队的黑衣男屁颠屁颠地跟着走了。 “红缨同志，你怎么能私自行动呢？”赵保胜带着丫头往西城门走，直到附近没人，才问。 “这不是趁走之前有时间我来看看鬼子伪军住哪儿嘛。” “刚刚那个女人是谁？” “不认识，听人喊她金妈，好像还有人喊她金春秀。” 金…春秀，春秀！春秀楼？！老鸨还是老板？！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跟小红缨解释，索性不提春秀楼。 “那个男人呢？” “不知道，后来碰上的，说是侦缉队的，汉奸。” “那你看到鬼子伪军的驻地了吗？” “鬼子营房还在南头，不过宪兵司令部就在这边，靠着警察局。” “丫头啊，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敌人。哪怕再蠢的敌人都有运气好的时候，”赵保胜还是有点担心她无知无畏地去冒险，“碰上了，咱命只有一条，千万别觉得拼一个赚一个死了算了，咱活得长长的，有的是机会杀敌人，不必非计较一时。” 小红缨没有抬头反驳，她觉得老赵不是胆小，能拿柴刀砍敌人的，怎么可能胆小！ 那么，他说的，就可能是有道理的。 赵保胜见她不说话，暂停了对话，有些时候，得让她自己想通，灌输没用。 两人就这么不说话，往西门走。 赵保胜在反思，批评的没错，但语气是不是该缓和一些？ 这孩子，在这个年纪，承受了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他赵保胜竟然还带着她去近战杀敌！ 人啊，不能多想，赵保胜越想越觉得亏欠。 他抓起小红缨的手，牵得牢牢地，生怕再走失了。 路过包子铺，又买了几个包子。 丝毫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靠近西门，东西大路与城墙内南北路口，东北角和西南角的房子正在被拆除。 鬼子靠边看着，伪军带着几个民夫在干活。 远远围着一圈人看。 赵保胜带着丫头凑上去，从围观者嘴里得知，鬼子嫌这两个角上的房子阻碍了那个…‘射角’，说是城门内掩体打不到大街上！ 神特么打不到大街！鬼子是嫌房子挡住了太阳，他们在掩体里晒不着！ 赵保胜把小红缨背到背上，小红缨再背背篓，就静静地看着。 身后的鬼祟，这才转身离开。 鬼子要求伪军来执行，一个是逼迫伪军和老百姓互相仇视，一个是对伪军的服从性训练，不穿一条裤子，怎么敢放心让伪军替他们干活？ 鬼子里有高人。 …………………… 城外，几个八路军趴在城门一里外的路沟田埂后。 今早梅县西城门口有异动，昨晚就赶过来的二连得知，由连长高一刀带着几个人前出靠近侦查。 说是异动，城门外的警戒并不严，城门开着，但伪军阻挡了进城的百姓，城门内倒是乱哄哄，没响枪，不知道在干啥。 二连出山的目的，是向山外平原地区显示存在，给沿途村庄里的摇摆分子以警示，不要以为鬼子占领梅县就是梅县的天了！ 当然，这是对广大基层指战员的命令，对于二连连长高一刀，丁政委有另外的指示：侦查员进城，晚间未出城，疑有意外，注意观察，必要时袭扰城门，以作掩护。 命令很模糊，这让高一刀觉得很难办。 现在城门口这样算不算出事？要不要袭扰？ 高一刀看着城门口沙包掩体上支着的捷克式，有点犹豫。 倒不是不敢开枪，别说开枪，让他挺着刺刀去冲，他都敢！ 但高一刀知道，这时候不是他一个人，独立团二连之前损失惨重，补充进来的兵，训练不足，还没能捏成一股，盲目开枪，万一鬼子追出来，队伍都有可能跑散掉！ 西门正对着山里的来路，打一枪就跑，也绝不能朝西回山里，那样鬼子追不到二连，也会往西向山里搜索——无名村看似易守难攻，实则离县城太近，地形还不够复杂，太容易暴露。 正拧眉思考的高一刀，被旁边战士推了一下，抬头看，城门口出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晃悠着闲散的步伐，慢悠悠朝西走。 第63章 和高一刀打嘴炮 高一刀直到现在，才知道进县城的所谓侦查员，是这两个人！ 他是见过赵保胜的。 当初赵保胜刚进山，找到独立团，说有给八路军的药品，团党委开会见过，他还以为这个老赵是地下党员。 开会说的啥，现在都有些记不清楚了，高一刀一向讨厌开会，有那时间，不如多练一会儿拼刺或者多吊一会儿砖头练瞄准。 结果后来接回药品，才听说那个女同志才是地下党，赵保胜是个平民，竟然还拖着个六十七军的逃兵！ 高一刀心里很不舒服。 六十七军是东北军，他们少帅和常凯申拜把子投降了果府，自己老家丢了不去抢回来，转过头来进攻陕北边区。 那时的六十七军是果军推在前面的一把刀，高一刀当时在边区守备团，和六十七军的狗崽子们狠狠干过几场。 因此他对胡义相当反感，连带着对赵保胜也没有好印象。 至于后来跟着团长去袭扰鬼子运粮队，他们二连成了背景板，却被这两人带着两个警卫排战士给捡了个大漏！ 不就是靠主力部队牵制大股敌人，他们偷袭成功嘛，高一刀越发看不顺眼。 至于小红缨，那是独立团的宝贝，高一刀敬佩她父母，同样把她当成宝贝，但在他眼里，她也仅仅是个孩子，是个比较淘的孩子。 这会儿，这一大一小，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向西的土路上，毫发无伤，那个小的，手里好像还捧着个包子！ 高一刀的火气在升腾，他二连一百多号人，连夜出发，野地里趴了半宿，顶了一身霜，结果这两个！竟然逍遥自在！ 跟着他的几个人，并不知道二连出动的最终目的，只是很惊奇地看着城里出来的俩，这不是赵先生和小红缨那个倒霉丫头嘛！ 大家都没动，也不敢发出响动，毕竟是在县城眼皮子底下，连长也没说话。 他们趴着的地方，离大路还有段距离，又有杂草灌木阻隔，赵保胜并没有看到，小丫头正专心致志对付包子，也没发现。 等大路上的两个人路过，走远，高一刀咬着牙命令：“撤，撤回去，等下把这两个给我按住！”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连长这是发什么疯？自己人啊！ 可二连的风格，和他们的连长一样，勇猛顽强，也服从命令听指挥，这几乎都刻在骨头里了，一声不吭，靠着平行于大路的田埂掩护，匍匐返回。 小丫头吃完包子就开始作妖，缠着要背，赵保胜自是不肯答应，才出城多远，就开始耍赖皮？ 教育得以身作则，也得狠得下心，赵保胜自认对孩子教育有些研究，小丫头远没到体力极限，这点锻炼都不肯，那以后爬山涉水和鬼子周旋，怎么跟得上？ 两人开始纠缠，小丫头想吊住赵保胜，赵保胜坚决不肯，于是停下来在大路上绕圈，丝毫没有发现，远处田埂下，几个八路军正在平行超越他们。 走走停停，赵保胜和小丫头的斗智斗勇依然继续。 离开梅县县城已经三四里地，二连的人就埋伏在前方大路两侧，高一刀早已返回。 大路上的两人，根本没有一点侦查员的严肃警惕，高一刀都开始磨牙了！ 眼看两人接近，高一刀正要下命令，小丫头却停下了。 赵保胜感觉出来小红缨的异常，停下躲避动作：“你别想骗我，都两回了！” 小丫头抿着嘴，说：“我好像看到刺刀反光了！” 话音刚落，高一刀已经知道暴露，手一挥，二连战士‘呼啦’起身，几十把刺刀，半包围兜住了赵保胜和小红缨，还有两个空着手就要扑上来。 赵保胜反应算快的，一听到声响，拽着小丫头的后脖领子就往东退，结果发现手里特别沉，回头一看，小红缨两脚着地，布鞋搓着土路，她在‘刹车’！ 他一停，小丫头的脖领子一松，嘴里憋着的话冲出口：“好你个高一刀！” 自己人？ 赵保胜停下，才有空打量围上来的人，嘿，八路军！戴着枯草编的伪装帽，浑身尘土飞扬的八路军，一眼都没认出来！ “好你个高一刀！竟然敢埋伏你姑奶奶我！”小红缨终于完整地喊了出来。 被叫破了，没能趁乱按住两个人，高一刀有些讪讪，从战士们身后挤出来：“哦哟，小红缨啊！你怎么这么早就进县城侦查去啦？查出点什么来啦？” 赵保胜没等小红缨发作，就按住了她的肩膀，二连为什么在这里？ 这高连长也算碰过面，可这话怎么感觉有些讽刺意味？ 说话不该对着我赵保胜吗？ 对个孩子阴阳怪气的算什么？ “高连长？”不知道对方目的，可赵保胜不惯着，“您这是打算活捉我们俩？” “诶，说话不要那么难听，我们只是埋伏一下县城里出来的人，想打听县城里的情况，这不是没有看清楚是你们嘛！” “这么多人眼都瞎了？看不到我们两个？看来我得告诉陆团长，他的兵不行啊，大白天的夜盲症都发，趁早把睁眼瞎都退回去。” 围着两人的战士，大多数都是知道赵保胜的，给队伍弄来药品，又杀汉奸缴获汽车，是条汉子，小丫头更不用说，全认识。 自家连长装不认识，还打算伏击，大家都觉着可能是设伏训练，结果连长话里味儿不对，都开始耍上赖皮了，不自觉地手里的枪口放低。 高一刀和赵保胜没说过几句话，没想到这姓赵的嘴皮子厉害，一下子把自己顶到墙角，有些来火：“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无组织无纪律？八路军不是土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彻夜未归，想干什么？” 大帽子扣下来了，小红缨有点憋屈，赵保胜担心不能当天返回的时候自己还劝他来着，刚想开口，肩膀又被捏了一下。 “嚯！这么大个帽子！我赵保胜可戴不起！”赵保胜不虚他，就算独立团两位主官来了都是这么说，“那你说说，我赵保胜是八路军那个部队的？哪个师哪个团哪个营哪个连的？又或者是哪个独立部门？” 啧，这嘴！高一刀有点麻，他作为独立团党委成员，知道得清清楚楚，赵保胜现在还是平民身份！ 二连的战士却有些摇摆，这赵先生不是咱独立团的人？！听他意思，他都不是八路军？！那是啥？地下党？ 高一刀打算嘴硬：“那常红缨呢！她总是我独立团的人？！” “一样的，你说说她是哪个单位哪个部门的？” 斗嘴，高一刀不是个儿！ 小红缨有些高兴，老赵嘴炮无敌！ 可她又有些难过，按老赵的说法，她常红缨，不是独立团的人？ 要是高一刀不这么咄咄逼人，赵保胜是不会这么杠的，中年人的世界，一团和气才是正常。 他说第一句话之后，高一刀只要顺着说是个玩笑，二连正在进行设伏训练，那就大家哈哈哈，翻篇儿。 既然杠上了，就得让对方知道，中年人可不只是一团和气，硬气起来，打一架也不是不可以。 混迹工地多年，赵保胜可不是个蔫包儿，打架那么多，不是要在工地插旗，是得告诉那些想捏软柿子的，想捏我，你得掂掂自己是不是个儿！ 杠住了，高一刀不知道怎么下台了。 赵保胜可不管，他琢磨着，高一刀再不开口找台阶，他就要开口找单挑了！ 独立团这破编制，什么都缺，二连连个指导员都没配，下面都服高一刀服惯了，也没人敢开口劝。 小红缨扭动肩膀，试图脱开赵保胜的手，赵保胜低头看，正撞上小丫头的眼神，大眼睛骨碌碌转个圈，斜向高一刀… 啧，她要干啥？赵保胜决定看看再说，毕竟小红缨和二连更熟，实在兜不住，自己再向高一刀邀战，他那身板，比胡义更高壮一点，不用武器，自己这身高和蛮力，还真不憷他。 “高一刀！你这是在破坏团结抗日！”嚯，小丫头这帽子也扣得够大的！ 高一刀正愁破不了赵保胜的嘴炮，换成小红缨，他立刻打起精神：“我就堵了你，破坏什么抗日？！甭跟我来这套！” “呦，那你说说，你来这儿来干嘛了？团里让你来拦路劫人了？”小丫头转得够快的！赵保胜觉得高一刀又要掉坑了。 “……团里命令，我二连进平原地区，显示存在，震慑，让摇摆分子不敢投靠鬼子。”高一刀有点犹豫，感觉要遭，可当着连里战士，又不能出格。 “哦，那你就是在路上拦截老百姓，显示你的存在？！这和土匪有什么两样？” 高一刀想反驳，可话是自己说出口的，二连其实到现在什么都没做呢，一时间又犹豫。 “怎么？感觉不对了？那你就是专门堵我们的？”小丫头也是牙尖嘴利，“我们得到重要情报，需要立刻回团里汇报！耽误事情，看团里怎么收拾你！” 第64章 训练及伙食 眼见高一刀脸色转黑，赵保胜知道不能继续下去了。 真要靠势压服，或者干脆打一架把他打服，那没什么，各凭本事吃饭，但得给人家留个底，彻底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赵保胜正要开口，二连包围圈外传来骚动，两个人挤进来。 警卫排的人，赵保胜抬了一下眼皮，没开口，也没对视，特么二连为什么来，他心里基本有数了，肯定是丁政委有交代，这俩回去报信的。 你要说怪人家，犯不上，丁政委也是担心安全。 你要说不怪人家，心里挺膈应，有事不能直接说？进城之前提一句，你们不出来我回团里报告，那也不算犯忌讳？ “怎么了？哑巴了？还打算扣着我们请吃午饭？”小丫头也没看警卫排的人。 “那你说说，你得到什么情报了？”高一刀压着火气。 警卫排的两位也焦急地看着小丫头。 “想屁吃！你谁啊？等你当团长再说！”小丫头翻白眼。 “咳，”赵保胜开口，不想再抬杠，“我说可以，当着这么多人，你可考虑好了，万一消息走漏风声，责任我可不担。” 抬杠暂停，但不妨碍赵保胜话里再放个夹子，你不是想知道吗？可以告诉你，但责任得你担了。 赵保胜出城时的好心情已经完全没有了。 他还以为独立团真把自己当回事。 就这？老子去哪儿不能逍遥？摆脸给谁看？ 高一刀莫名其妙的敌意，让赵保胜连带着整个独立团都给埋怨上了。 什么啊，我赵保胜没对不起谁？ 小丫头拿枪指他，他可以不在乎，但你高一刀算哪根葱？ 高一刀闭嘴，这话好接，但责任…得了，今天脸掉地上，也不能耽误团里的大事。 不过，要是假情报，哼！ 他一挥手，二连战士立刻分开让路，今天算是栽了。 赵保胜一扯小红缨，径直向西，小东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高一刀暂时服软，赵保胜心里好像没那么气了哦。 赵保胜才走几步，就已经想着缓和一下了，回头：“要是丁政委给你的命令是显示存在，震慑，可以去东边，梅县的电话线都是往东走的，打他们修电话的通讯兵。” 高一刀撇着脸，没搭理他。 这死人脸，赵保胜眯眼瞧，想来高一刀是肯定不会听了，算了，随便他去。 警卫排两个人紧紧跟上。 其实这个事，算不上谁对谁错，就是昨晚没有传信出城造成的误会，根子在小丫头说‘没事儿’，当然，更深的原因，是赵保胜也馋包子了。 赵保胜让高一刀这么一搅和，一点心情都没，他开始思考，独立团现在这种情况，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报复性扫荡。 小说里是可以的，但损失应该很大。 他原来的想法，是自己在根据地混混日子，帮着根据地提高一点生产力，甚至试着生产一些东西，外销挣钱。 手机里能找些火工品制造的书，加上他看的一些老电影里总结的东西，交给八路军，让他们自己去搞。 看二连这种鼻孔朝天的德性，赵保胜有些怀疑。 倒不是怀疑他们的意志与牺牲精神，而是怀疑他们这么倔，会吃亏。 主力部队吃亏，那根据地能好到哪里去？ 自己设想的过安稳日子，怕是要泡汤。 还是得靠自己。 赵保胜心里叹气，几次都是靠着自己身高体壮硬上，真正的战斗技能其实渣得很，回去得多练。 小红缨知道问题所在，嘴炮确实赢了，可老赵不高兴，她也不敢多嘴，她皮是皮，好赖还是知道的。 一路沉默。 进山，赵保胜依旧沉默，小红缨没再缠着要背，咬牙跟着，甩都不甩两个警卫排的‘内鬼’。 过了宋家村路口，赵保胜停下喝水，摘下背篓，交给小红缨。 小丫头嘴角都瘪朝下了，走不动了，还让背背篓？ 委屈巴巴背上背篓，却发现赵保胜蹲在她面前了。 警卫排战士想帮忙，遭了她的白眼， 她在赵保胜背上，想着背篓底下的包子，亏得还想着他俩，结果就这？不如背回去给苏青阿姨和狐狸吃。 赵保胜一直沉默。 回到无名村，直接去团部，赵保胜大致讲述县城经历，提都不提高一刀，把县城推行良民证和鬼子正在伺机报复独立团的事情说了。 丁政委问：“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 赵保胜摇头，连话都没精神搭。 回到住处，赵保胜倒到炕上，深深叹口气。 小丫头一直跟着，觉得老赵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什么。 胡义是闷葫芦，现在连老赵也成了闷葫芦，她待不住，带着包子去找苏青。 胡义看赵保胜情绪低落，想起来昨晚团里喊他和苏青去，问他们赵保胜在县城里的关系，又联系赵保胜晚上没回来，估摸着赵保胜留在城里是有啥事要等到第二天，仅此而已。 就是不知道老赵为什么闷闷不乐？ 第二天一早，二连回到无名村。 令陆团长大跌眼镜的是，就这么个简单任务，二连都没能全须全尾回来，抬着四个担架！ 高一刀坐在团部院子里，低着头。 丁政委和陆团长，已经从小红缨和警卫排战士嘴里得知昨天的事情了，老赵甚至不计前嫌，临走给高一刀指了便捷的办法，掐断梅县对外的电话线，伏击通讯兵。 就这么个事儿，二连竟然没办好，还损失人了！ 高一刀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按老赵的办法，直接袭击了县城东门，为了防止鬼子追出来，特意选择的傍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鬼子确实没有追出来，但二连夜间行军却因为太急，出现了人员损失！ 陆团长拍了桌子。 高一刀要是事情干得漂亮，和赵保胜那儿，他还能缓和几句，结果就这？他老陆没这个脸。 丁政委倒没多说什么，就问高一刀，为什么和赵保胜闹。 问题根源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说，高一刀索性装死。 气得丁政委都要召开党委会，对高一刀进行批评教育了！ 赵保胜不知道高一刀回来了。 睡一觉，起来就拉上胡义去爬山，路上还拽来了小红缨。 赵保胜心情仍然没好起来，疯了一般猛跑，山地啊，费膝盖，没多会儿就累惨了。 小丫头被他带动，也猛跑，歇得更早。 胡义不知道他们俩发什么疯，跟着慢慢爬，等他追上时，两人都瘫着喘气。 “胡义，你有没有快速训练的办法？”赵保胜问，“我想学习战斗技巧。”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最快的训练，就是战斗，只是新手存活率太低，会死的。” 本来小红缨还竖着耳朵听，结果就听了个这？ “先教会我基本的东西，”赵保胜叹气，瞥一眼瞪大眼睛一脸期盼的小丫头，“教我俩，我们先学起来，必须要干货，我们得在战场上活下来。” “你们活下来容易的，就上次，你们干的不错，靠本能就很好，”胡义难得的多说了一些，“战场上的很多东西，教了不一定会，得悟。” “先教会我们保命，”赵保胜犹豫了一下，活下来最重要，短期最好从保命开始学。 “那容易，先学会跑。” 于是，无名村东西山之间，三个身影开始跑。 顾忌小丫头的体能以及她还没长开，赵保胜全天训练，她练半天，剩下半天由胡义教她识字和常识。 不要小看识字和常识，很多时候，常识能救人命的。 比如，火灾中常常被提到的，湿毛巾捂口鼻，其实就很有问题，烟小，捂不捂差别不大，烟大，捂了也捂不住有毒气体和缺氧，湿毛巾只能挡一些大颗粒而已。 赵保胜晚上除了学胡义整理的战场常识，还会写一些东西，把自己所知的急救等知识整理出来，供胡义和小红缨参考，毕竟这些都是赵保胜混工地常学常用的，记得很牢。 练了几天，赵保胜感觉不对劲，体能对饮食要求很高的，他们现在吃的不行！ 早先赵保胜替八路军考虑过这些，没在意自己也会用上，那时稍微锻炼一下，能跟着老百姓跑就行，现在更大强度的锻炼，不光是小丫头和他，连胡义都开始吃力了！ 怪不得古时候练精兵也是几日一操，伙食够不上啊！ 独立团因为药品的事，一直管着他和胡义的饭，从没提过伙食费什么的，但那点热量和营养，够活着，撑不起大强度锻炼。 得想办法加餐！ 无名村不大，原住村民也活得苦哈哈的，鸡都没养几只，想买都买不到。 赵保胜就计划去平原上的村子找找办法。 和高一刀的矛盾，赵保胜一直闭口不提，和独立团的关系也就如初，嗯，一点中年人的生存之道。 找到丁政委，赵保胜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把丁政委给难住了，按说赵保胜和胡义也算立过功劳了，功劳还给报上去了，可因为背景调查的事，一直都没下文，还真算不成独立团的人。 就这，高一刀为难赵保胜的时候还提过，丁政委反而更知道不能多说。 日常吃喝，独立团对他们照顾一下没问题，现在人家提出要锻炼，需要加餐加营养，还是自己掏钱想办法，丁政委就有点挂不住：自己的兵，都没那么高待遇啊。 人家只是来请个假，去平原上想办法，没理由阻挡，更别说所谓请假，就是知会一声。 这不是刚来的时候，可以说，“为了安全，不让你们出山”，赵保胜和胡义也不是初哥了，汉奸都砍了好几个了。 第65章 保险箱里有什么 赵保胜说是请假，其实就是来打个招呼，我要出去一下，你派个人跟着。 因为杀敌立功，弄到资金和稀缺物资，独立团上下其实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嗯，除了个别人，根本不会在意他的进出，但赵保胜仍然来请假。 丁政委心里叹口气，前两天的事，是他太过在意，单独吩咐警卫排战士的，结果二连那个不省心的，给搞成那样！ 老赵一直和部队干部战士保持适当距离，是因为对他的调查结论还没出，避嫌呢。 丁政委何尝不知道？单独的报告早已经打上去了，可不知道是师里太忙还是其他原因，一直都没回复。 丁政委一直微笑点头：“是我们考虑不周，你要去平原地区采购，没有任何问题，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安全。嗯，部队近期在轮换进入平原地带训练，今天早上三连才出去，有需要可以找他们，我就不单独给你派人了。” 赵保胜秒懂，也笑着说：“丁政委真是想的周到，我和胡义带着小红缨，权当拉练了，最近小丫头学得很好，体能训练也不偷懒了。”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都哈哈一笑。 双方关系，因为高一刀造成的裂纹暗伤，悄悄愈合了一些。 回到小院，赵保胜看胡义拿着怀表正教丫头认识时间呢，就没进屋，转身坐在院子里，想念自己那块被卖了80块钱的手表，唉，早知道应该留着的。 没办法确定时间，真的很不方便啊。 独立团现在除了团长政委有怀表，就胡义手里这块怀表了，小丫头要是能戴着赵保胜的手表，尾巴不得翘上天？ 体能训练因为伙食问题已经减半，赵保胜暂时没事做，于是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出行。 手里现金还有不少，法币银元差不多各占一半，一部分埋在大北庄，一部分藏在这院子里。 赵保胜取钱的时候，摸到了一直从金陵带过来的小保险箱。 好多次因为要暴力开箱动静太大而放弃打开，要么忙忘了，现在倒是闲着，今天就给它撬了！ 胡义正好给丫头下课，看赵保胜在院子里折腾，过来帮忙，说实话，他也想知道保险箱里有什么，两人还打过赌呢。 “老赵，还记得咱们赌什么来着？”胡义拿树枝夹着铁楔子，放在保险箱门缝上，等着赵保胜敲，说实话，就赵保胜那二把刀，没谁敢用手拿。 赵保胜吐口吐沫，轮起斧头，拿斧背猛砸下来：“赌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啊。” 铁楔子是劈石头用的，只要有缝隙，破坏力是杠杠的，只一下，就打进去了，因为金属延展性，保险箱门有变形，但依旧没有脱开。 于是小丫头凑上来帮着加一块铁楔子，然后让开，怕崩到…赵保胜咬着牙往下砸的时候，面目狰狞，不知道用了多大力。 加了三块楔子，保险箱门终于被挤开，几处锁舌已经看到了，露出来的箱子内部，能看到红色天鹅绒，有大货！ 包贵重物品才会用这种好料子，连包银元也大多数都是用的土布，这里面的东西怕不是比金子还贵？ 暴力破拆继续，哐哐一顿砸，还引来村里不少人的探头探脑。 上下锁舌终于脱扣，保险箱门已经变形得没法看。 赵保胜丢开斧子，三个人头凑到一起，轻轻取出天鹅绒。 天鹅绒应该是衬在保险箱内侧的，整个箱子里的东西都包裹在里面，天鹅绒取出来，所有东西都被兜出来了。 赵保胜拎着东西，到屋里炕桌上，摊开。 小红缨忍不住“喔”了一声，她先看到了金条。 不是常见的小黄鱼，是大条的大黄鱼！ 三根大金条，用红布裹着。 一个皮盒子，她不认识，赵保胜一眼看出来，相机嘛！皮盒上的洋文他也认得，莱卡！ 还有些空间，都被小纸盒子占满，两种盒子，一种看上去就是胶卷盒，这是莱卡新型135的？！ 拉开皮盒，皮盒的一部分扣在相机机身上，是皮套，机顶铭牌上刻着leica iiia，50毫米f20的单镜头，赵保胜一阵高兴，这是好东西啊！难怪鬼子院长要藏保险箱。 赵保胜眼睛其实看到了另一个盒子上写的洋文，怀疑是药品，他没吱声，连同其它胶卷一起收起来了。 至于金条怎么办，赵保胜看胡义，胡义压根没反应。 赵保胜想了一下，说：“这些作为压箱底的保底，我们先尽量花现金，不够再说。”又朝小丫头，“这是我们来的路上我和胡义抢的鬼子的，你别告诉团里，我们吃肉带上你。” 小丫头是个聪明的，知道这本就是老赵他们私人的，反正有肉吃，告诉丁政委了也不可能全拿来给大伙儿买肉吃，使劲点头。 赵保胜叹口气，他的人性啊，真禁不起考验，大公无私交给独立团多好啊，偏偏最后还是考虑的自己这个小团体。 包金条的红布，丢给小红缨，她的盒子炮，扎上红布，那才像个八路军的指挥员啊。 嗯，记得明天下山，找铁匠给再打个铁皮夹子，这样挂在外腰带上才真帅。 相机需要研究一下，这种新型的‘老’相机赵保胜没用过，上片都找不到门……研究半天，是底盖卸螺丝整个拆下来的！ 片轴卡住胶片头，拉出一段胶卷，片轴和胶卷盒同时往机子里装，然后拧上底盖。 小丫头趴在炕桌上，盯着赵保胜操作，按老赵的说法，读书多了自然很多东西就会了，看来他真的读过很多书！ 赵保胜自是不知道小丫头在想什么，上好底片，试拍…… 赵保胜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学生时代用过手动胶片单反，但那机子还带测光的，手里这个，啥都没有！ d100的爱克发黑白卷，该用多大光圈快门来着？曝光指数全忘了！不，好像白天室外是16？有公式，可以反算的。 赵保胜在纸上计算的时候，小红缨目不转睛，盯着他笔头下的数字，再看他调整光圈与快门，天啊！真厉害！ 老赵竟然摸着摸着算了算，就学会了这比县城照相馆里那个大块头箱子更先进的小玩意儿！ 赵保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推算光圈快门，让小红缨发现数学真的很有用！她要好好学数学！ 试拍，就干脆干完一卷，每张都记录数据，找地方洗印之后再根据相片确定常用参数。 这年头，照相真的是一门学问！ 试拍当然不能浪费，几个人拍单人，再拍合影，三…四个人……等等！怎么四个人了？！ 赵保胜瞅瞅身旁的小马，满脸疑惑：“小马，你啥时候来的？” 马良搔搔脑袋：“丁政委让我明天陪你们走，我正好去三连传达转移命令。” 赵保胜不置可否，丁政委都说不派人了，这又派了，啥意思？ 难不成最近去县城有点频繁，防着自己？不能？就带小丫头吃包子那一回，而且也有情报带回来的呀。 跟着就跟着，小马是他最早认识的八路军战士了。 和李算盘夜宿山村那次，可以看出来小伙子很机灵，话不多，很有眼色，应该不错。 胡义以为这个通信兵是丁政委安排的，自然不会说什么，人家还帮着把他的中正式给从供给处领了出来。 小红缨最近对警卫排的人都是白眼相对，搞得小丙这个她最好的朋友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马良是通信班的新兵，与她倒是合得来。 小丫头马上拉他，去炫耀最近学到的钟表读法，以及通过表针判断方向。 胡义拿手的东西，差不多都教了她，赵保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想起一个是一个，综合着胡义的东西一起，反而翻出来一些更奇奇怪怪的。 比如用手表指针和太阳，判断方向，或者知道方向，用来对表…连胡义都惊讶！试验几次，发现都准！唯一问题是，没太阳的阴雨天气和晚上用不成…… 这些东西赵保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可能和手掌判断日落时间一样，都是短视频看来的……手机没流量，无从考证。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却是连胡义都不知道的！ 小红缨心里，赵保胜已经成了大学问家啦！ 马良也是个好学的，知道这些学问的珍贵，缠着小红缨教，小丫头看老赵和胡义，这俩人都没当回事，就由她去。 赵保胜也翻过小红缨的识字课本，枯燥，读音还是最早的拼读注音符号，类似笔划的一种音标，复杂繁琐，他学了一下，恨不得现在就把现代汉语拼音给搞出来！ 想了一下这事情的复杂程度，赵保胜直接打了退堂鼓，教一下小丫头，给她看的书标一标，总比编个字典简单得多，还能用来书写一些谁都不知道的密语…… 总之，赵保胜让自己忙起来，平时根本顾不上手机没流量了这件事。 第二天一大早，马良和小红缨就过来了，今天他们将出发去平原地区，都是便装，短枪。 赵保胜决定走北线，先去大北庄，租的孙寡妇的院子，得看下……院子里埋着东西呢！ 第66章 一路训练 无名村往北的山谷，崎岖难行。 山谷中既没特产，也没平地，即便走出去就能到大北庄，也极少有人走。 无名村东山和西山，可以上到山谷更高处的台地，但谁也说不清台地能不能通向北边的大北庄，要是走一半路断了，那还得麻烦走回头路，赵保胜就没想着走上面。 赵保胜心里记了一下，有空还是得摸一摸上面的情况。 这种分层次的地方，如果可走的路通的，那将和未来的‘8d’都市一样，有无限可能，利用好了，不比地道差。 三大一小四个人，并不急着赶路。 遇到一些特殊的地形，胡义会停下来，假定如果他在这里，会如何设伏，或者躲藏敌人搜捕，又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赵保胜和小红缨马良就听，然后讨论如何破解或者提前发现胡义的伏击，又或者如何搜寻到他。 总之就是完全实战场景讨论双方战术。 尽管老赵和小红缨说的很多东西，在胡义眼里都是属于无赖打法，上不得台面，但他咂咂嘴，这确实比窝在无名村好玩多了。 行进速度很慢，但就连马良都觉得值，这完全就是开小灶啊！ 停下休息，胡义就拆枪擦枪，讲述瞄准射击的小技巧，赵保胜之前碰枪少，听得一知半解，小红缨却哈欠连连，反过来说胡义有些办法不好，不如怎样怎样，把胡义都听愣了。 马良这时候才插嘴，小红缨确实枪法一流，在独立团难逢敌手。 上次伏击汽车，赵保胜和胡义就知道小丫头枪法不错，却没亲眼看见她打步枪，这会儿聊起来，她头头是道，明显是个‘熟手’，枪法准的说法，可信度很高。 赵保胜就没打过步枪，但他学过物理啊，即便是中学物理，也能很好地解释很多土包子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光就抛物线，就够他吹好久。 还有些影视剧和视频里看来的乱七八糟，比如风偏啊，风阻啊，子弹入体的翻滚啊，用动量来解释停止作用啊，反正就是一个吹。 马良都看呆了，这几个人，要打，很能打，要说，条条有理，要教，就在实地和你一起讨论，甚至直接比划。 独立团这么多人，他还真没见过这么个教法。 新兵连，只练队列和拼刺射击基础，老班长讲，同志们围坐着听，哪比得上现场跟你比划？！ 很多问题一旦想通一点，其它的就有可能一通百通，很快马良也磕磕巴巴加入到讨论里来，这种机会可不会常有。 但赵保胜也发现，胡义经验够多，想法够多，却显得有些板板正正，不够发散，似乎和游击战的思路不能完全贴合。 也不怪，有些东西还没经验总结，有些还没发表，大家都在摸索当中。 比如地雷、烟雾弹和陷阱的使用。 虽然这些东西现在都没有，但经过后世多场游击战争的总结，合理利用这些东西，即便武装到牙齿的灯塔国军队，都得吃瘪。 地雷得看火工品能不能自产，烟雾弹倒是可以手搓，陷阱嘛猎户都用了几千年，只不过没大规模对人使用过，配合上地雷，诡雷总是影视剧里大家喜闻乐见的小情节。 对，还有‘此面向敌’这种东西！ 那个得用高爆药了？ 后世所能见到的五花八门的对敌策略和措施，是经过长期斗争总结出来的。 所谓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不是某一个人能包办的，即使是赵保胜这样的穿越者也不行。 他能做的，就是添砖加瓦，在某些方面推一把，加速那么一点点。 火乍药的事，没有下载到那本书之前，他不敢乱来，危险品，稍有不慎就完蛋。 烟雾弹，赵保胜倒是看过视频，网上几十块钱一个仿制品用来拍戏或者玩战争游戏，又或者消防演练那种，赵保胜还亲手点过，简单得很，简易制法也有不错效果。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快半下午才到大北庄。 赵保胜问马良，去三连送消息急不急，结果小马说：“我接到的命令，就是陪着你们，遇到三连，或者需要找到三连帮忙，我就传命令，命令就是保护好你们，配合你们行动。” 这答案挺出乎他的意料，丁政委这是在示好，默默地示好，他也不是傻小子，一听就明白，于是拍拍马良的肩膀：“那就行，跟着吃喝休息。” 大北庄虽然在更深的山里，却比无名村要大，人口更多，因为地形原因，土地也多，村民实际上比无名村生活要好，从邻居家能养鸡就能看出来。 要知道，这时候养鸡，得家有余粮，至少麸子这些东西得有，要不然鸡下蛋少，不划算。 赵保胜上次过来，买过邻居家鸡蛋，也说过有机会还会买，今天刚进院子没一会儿，就有村里大嫂来拍门，问要不要鸡蛋。 有，当然要啊，优质蛋白质，都到嘴边了，怎能放过？ 赵保胜也问了，有没有鸡可买，被拒绝了，鸡蛋还能省几个给家里孩子，鸡没了，蛋也就没了，那以后还怎么卖蛋？ 但大嫂也答应帮忙留意，看谁家的母鸡抱窝，给赵保胜留几只小鸡。 其实山里人养鸡卖不了几个蛋，村里人想吃蛋会自己养，去县城卖太远，临近的集市又不是经常开，攒坏了鸡蛋那就亏本。 也就赵保胜这样自称是进山的买卖人，才会买，因此村里几家养鸡的都盯着呢。 赵保胜知道，但那又有什么呢，他还特意在村里转了转。 大北庄有些变化，但变化不算太大。 村里好些路边墙上都刷了抗日口号，看来根据地基层组织已经开始掌权，至少大北庄和无名村已经差不多。 变化不大的呢？这些山里村庄，大多没有地主和包税人，基层组织有些发动群众的手段无用武之地，减租减息都没个目标。 那些都是平原地区才真正好使，山里面，只有提高生产力，以及靠武装力量扛住鬼子和伪政权的搜刮，才能真正获得民心。 任重道远。 晚上赵保胜露了一手，用鸡蛋给整出好几样，蛋饼，鸡蛋羹，蛋花汤，几个人也不嫌鸡蛋吃多了不舒服，就着窝头猛吃。 还卤上了一些明天带走吃，这也是缺调料缺油，实在不好弄，所谓卤的，也就是煮熟了放盐水里，实在是没香料。 夜里，赵保胜起出了院子里汽车壳子旁埋着的箱子，取了全部法币和一部分银元，他计划里有很多东西要买，包括才想起来的油盐酱醋。 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路上想起来烟雾弹的事，他记得简易做法需要的材料，要找到一起买，对，还有火柴，这东西用处大，多买多存没事。 就今年，鬼子会开始对根据地进行围剿、封锁，物资奇缺的日子可不好过。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赵保胜起来做早饭，他已经学会以小米为主食的各种做法了，小米粥配上煮鸡蛋，嗯，盐卤的蛋时间短，味道一言难尽，不算成功。 大北庄往青山村，地势开始平缓，地形的变化，胡义的现场教学也开始变化，赵保胜则更多的在关注地形，拿胡义的小本子写写画画，土木老哥，基本的地形图还是会画的。 初春，绿色还不是主调，等天气暖和之后，平原地区的高粱玉米之类的长起来，青纱帐也是游击战的好战场。 赵保胜站在青山村外，看平原上的土地，感慨着，哪怕只想象一下，这片还不算丰饶的土地，长满庄稼，该是多好的景象啊。 豫省平原地区能不能像冀省那样挖地道？赵保胜不知道，作为土木人，深知地下的情况，只有挖开才知道，也许能从当地农民口中问出来一些情况。 独立团三连，马良知道大概是在县城南活动，赵保胜他们现在还在县城北，暂时也用不上接触。 于是又是一路走一路教学，胡义在平原上可教的利用地形的东西就很少了。 小红缨插嘴，没地形掩护，就得跑得快，赵保胜反嘴就刺激她：“那你可得多练啦！咱可没骡子让你骑！” 气得小丫头要扒拉他让他背。 马良不是本地人，是在晋省参军的，他问：“豫省也种高粱玉米？夏天的青纱帐，也是极好的掩护。” 赵保胜点头：“问过，和晋省差不多，夏天肯定有青纱帐。但梅县平原就那点大，都在县城眼皮子底下，想干点什么，都难。” 胡义和小红缨也站着看，都不说话，这么好的地方，想着被鬼子占领控制，都很不甘心。 赵保胜叹口气：“咱先找人办事，买到东西再说，小心着点，村子里可能会有汉奸眼线。” 物资采购量不大，很多东西没必要去县城，赵保胜就想着去找王铁匠，取上次打的工具，正好仔细问问他，乡村集市的情况。 靠近王家村，周围麦地比山边更油润，显然平原上的水热条件更好，土地也更肥沃。 王铁匠家，并没有铺面，只在院子里支了个棚子架炉子。 赵保胜推院门，却看到一个穿伪军黄皮子的汉子，正卷着袖子，恰好看向院门！ 第67章 采购 赵保胜一愣，院子里那伪军却喊起来了。 “爹！有客！” 赵保胜心跳得猛，差点一趔趄，紧跟着他的小红缨撞上他的后腰：“老赵你作什么妖啊！” 然后四个人都愣在院门口，看那伪军。 “哎呀！赵老板！”王铁匠从棚子里带着烟出来，脸上黑魆魆，显然是在通炉子。 这伪军大概就是王铁匠的小儿子，他爹出来，他就卷着袖子进棚子里了。 “老王，这是…” “我三小子…原来在保安团，现在叫治安军。” “哦！…呵呵呵呵。” “别愣着，进屋喝口水！” 老王铁匠热情招呼，他也看出来了，赵保胜这伙人，对他这个穿制服的三儿子有些忌惮。 这不奇怪。 日本人没来前，保安团就是土地上的爷，他们这种收老货或者干脆就是土里自己刨的，抓到了就是一通收拾，虽然保安团自己也干这事…… 鬼子进梅县，可能还没完全掌控，保安团改编治安军，一直在折腾，还没放出来咬人。 赵老板这种，治安军逮到了一样攥出尿来。 世道艰难，赵老板这种客户，老王铁匠可不愿意轻易放跑。 棚子里烟更大了，风箱拉动‘啪嗒啪嗒’响得更快。 村里铁匠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生意，为了省碳，也会熄炉子，重新再烧，就很麻烦。 王铁匠把赵保胜他们迎进屋，搬出来上次定制的一些东西，赵保胜仔细查看，很满意。 撬棍，几个规格的超长扳手，几个小尺寸的铁锹，还有柴刀，斧头，都是按赵保胜的要求来的，铁锹装的短柄，柴刀斧头却是比一般的柄要长。 铁料夹钢，老王铁匠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偷瞄赵保胜，赵老板脸色愉悦，看来这个长期客户是稳了。 看完东西付钱，赵保胜趁着喝水，就和王铁匠打听附近集市的事，说他要买些好存放的肉类之类，还有粮食，以及一些杂物。 梅县周边农村，有好几处集市，有些是乡村大集，隔些日子开一次，像三家集，就是一个月一开，那是山区最重要的集市。 有些，像县城和南边兴隆镇，有固定集市，王铁匠经常去卖铁器，知道的更清楚。 又聊一些县城情况，老王铁匠倒是有点愁容：“我家三小子，这不是假借摔伤了，回来躲两天，这日子没法过了。” “啊？鬼子折腾了？连治安军都受不了了？” “可不是！训练，站岗，打仗，端这碗饭，那没什么好说，可鬼子打人啊，站门岗站不直也打，可不把治安军当人！” 啧，鬼子还在给治安军立威，要是待遇丰厚，估摸着王铁匠三小子也不会往家跑，既不给钱，要求还高，那伪军这汉奸当得也够憋屈，难怪要跑呢。 “那咋办？不是说逃兵要抓回去枪毙？” “我家三小子是借受伤躲回来两天，这眼看着又得去了…” 赵保胜没法主动说什么，没摸清王家三小子的脾性，他不敢跟人家说抗日，怕被反手就给卖了，更别提卧底提供消息什么的了，那是专业领域，得八路军政工干部来干。 小丫头去了趟茅房，可能看着人家的猪了，又馋了，回来老瞟赵保胜，像是想说些什么。 胡义和马良，喝了水，坐到门口晒太阳，也盯着棚子里的王家三小子，赵保胜在屋里和王铁匠聊铁的事儿，没空理小丫头。 赵保胜是想咨询一下，什么样的铁壳爆开会碎得多，当然，不能直接问，总得找借口，比如他在其他地方买的工具用了就断，王铁匠当然会介绍，铁料的不同，性能也不同，例如啥啥啥，这不就打听到了？ 然后就到了晌午，王铁匠留饭，赵保胜自然不肯，要掏钱弄点好的，喊着他老王大哥喝一盅，瞧，关系不就近了？ 张罗过程中，赵保胜顺嘴问了问，他挺忙，能不能请老王铁匠帮他采购一些东西，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可以。 接着就是吃饭喝酒，席上聊的可就多了。 胡义和马良不喝酒，王家三小子被喊来陪酒，话题自然就会聊到县城，这是很难得的套取伪军内部和鬼子情况的机会。 王有寿，就是王家三小子，骨子里是个传统庄稼汉，远没有他爹的油滑，话不多，但心眼好像也不多。 赵保胜开始吹牛，他在县城住过一段时间，还认识郝排长，前段时间进城见识过鬼子逼迫伪军拆老百姓房子，自然而然地骂了一句鬼子，又小心翼翼看王有寿。 王有寿没在意，也顺嘴跟着骂，看来他和鬼子也有不愉快。 三盅酒下肚，赵保胜弄清楚了，王有寿是看民夫干活，上去帮了一把，被鬼子打了个‘三宾得给’，民夫自然是挨鞭子打个半死。 啧，这…也混得不行啊，完全就是老实孩子混帮派，就不是那一路人啊。 有数了，赵保胜就能聊些擦边的…嗯，聊些硝石啊什么的了。 华北农村，其实到处都有自造鞭炮的人，硝石自然是有，不过大多是土硝，自己熬硝土提炼的，用来自己炒火药是够的，但要考虑大炸逼，纯度不足，得再提纯。 王铁匠倒是很熟，他会打火铳嘛，老年间的三眼铳也打过，用他的话说，火铳用点药，还用买？ 于是，在治安军班长王有寿家的酒桌上，赵保胜和王铁匠明目张胆地聊起了火药炒制，甚至聊到了私造手榴弹！ 赵保胜知道，边区造手榴弹的构造极简单，就是铁壳质量不稳定，火药爆速不稳定，才造成‘两瓣儿’之类的惨痛‘笑话’。 至于发火装置，嗯，不能聊，河蟹神无处不在啊！ 和王铁匠的闲聊，他已经知道，土造手榴弹，在技术上，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唯一的问题在于质量控制和成本控制。 黑药威力小，那还得看赵保胜的电子书什么时候能下载下来，那里面有详细介绍，包括造粒之类的东西。 真要造‘巩造’那种玩意儿，还得有黄药和化肥，那可就不是在村里能手搓的了，引发还得雷管，交给八路军上级去研究。 酒足饭饱，小丫头也满足，今天又吃到鸡了！ 赵保胜趁着酒劲，给了王铁匠一些钱，让他帮忙采购一些物资，特别是硝石。 至于肉食粮食，那个再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放心买危险品的，就别让他再忙那些普通物资的采购了。 至于王家会不会去给鬼子告密，赵保胜只想说，下次来取货的时候小心一些就是了，问，就是自己在山里找到个墓，有胆子跟咱一起去？鬼子想去那就更好了！ 后期大量采购，那是独立团供给处的事儿了，他赵保胜只是自己做试验用的。 出了王家村，几个人依旧是装成收老货的，到处转。 其间赵保胜也在观察，看这边农村是不是有腊肉之类的习惯，毕竟要保存鲜肉太难了，香肠之类的也行。 可豫省农村，大概也只有地主家能偶尔有肉食，像王铁匠家的猪，也只舍得过年杀，吃一半卖一半。 县城有需求，猪肉常年有，但那也是因为人多消费得起，广大农民，一年到头都闻不到肉味。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赵保胜都有自己买肉灌香肠的打算了！腌咸肉硝水肉都行。 其它的，比如养鸡，可以倒是可以，就怕鬼子扫荡，想保住不易。 赵保胜一行人转悠，终于看到了相对方便便宜的蛋白质来源：黄豆！ 黄豆是优质植物蛋白，中国传统五谷中就有‘菽’，指的就是大豆黄豆，但有其自身缺点，产量不高，食用产气，而加工品豆浆豆腐又有些麻烦。 再麻烦也得搞啊。 赵保胜买了一些，准备回头借车子再来买更多，小丫头说，炊事班牛大叔会做豆腐，那就更好了，可以建议独立团有条件自己搞，便宜蛋白质，对身体素质的提高很有用。 猪肉，也想办法进县城，找肉铺订了一头，乡间专业屠户没人认识。 加上佐料香料什么的，明天早上取货。 县城里像火柴这些，还没被鬼子严控，赵保胜买的时候还和杂货铺老板聊两句，说鬼子可能会严控，老板眨眼，意思可能是谁家好人把货都堆在县城里？ 赵保胜决定，在根据地能自给自足满足肉食供应前，先就走这途径满足自己几人的需求。 办完这些，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去哪儿干啥了。 小红缨问马良：“三连在哪儿？他们出来干啥？” 马良抓了抓头发：“县城南边，具体位置不清楚，丁政委的说法，是熟悉地形，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伺机骚扰县城鬼子，有机会要肃清乡村汉奸。” 又是这一套！ 赵保胜叹气，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想法没错，可一个连，枪都没有一半人有，弹药稀缺，另一半拿长矛梭标顶事，怎么骚扰？ 还得保存自己，更不敢了，一旦骚扰县城，鬼子大队人马追出来，麻烦就大了！ 二连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朝县城打了几枪，夜里跑路都损失好几个，根本没办法啊！ 他挥挥手，咱去看看三连，反正明天还得去县城外取订的猪肉。 独立团三连，正窝在县城南边丘陵地带，也不敢待在村里，怕有汉奸告密。 连长郝平愁啊，团里给的命令又是模棱两可，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带着队伍从村子里横穿而过，刷些抗日标语，喊几句口号，然后就走，这能行？ 三连也是没有指导员，几个班排干部执行命令倒是很坚决，要论动脑筋，差点意思，和二连那几个差不多，问，就是打，狠狠打！ 偏偏新兵比二连还多，枪却比二连还少。 愁死个人儿！ 第68章 三连在行动！ 这个问题不只三连才有，也不只独立团才有，从正规作战转到敌后抗日根据地建设的很多部队都有。 战略方向很明确，就是到敌后去。 但战术问题，不能一概而论，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要不然就是打呆仗。 后世人所看到的敌后战果，那都是根据地军民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一步一个血脚印踩出来的。 其间损失了多少，根本无从说起，这也成为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攻击的借口。 此时的日军，占领豫北才不到一个月，对于战略要地与县城之外的情况所知不多，完全没有预料到八路军对此局面也有些束手束脚。 打，打不起大仗，根据地建设，也才有个雏形，还谈不上支撑战场，更勿论掀起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时间站在哪一方，现在还不好说。 八路军需要站稳脚跟，把广大农村地区建设成自己的根据地，以提供兵员、物资补给和用以隐蔽自身的‘丛林’。 鬼子需要加强统治，把占领区真正变成自己的资源来源和产品倾销地，农村自然不会放过，粮食，棉花，矿产，以及市场。 当然，以小日本的工业来论，占领区只会成为吸血地，他那点可怜的工业，会被战争拖垮，连满足自身需求都难，只能在这里倾销纺织品。 让赵保胜不得不佩服的是，陕边区顶层的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到了关键：以鬼子的体量，完全占领是个笑话，我就是要插到你身后，搅得你吸不动血，搅得你还得往里大量投入，最终拖垮你。 至于战术，可以慢慢摸索，慢慢总结，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赵保胜有些‘先知’的眼光，但不多，甚至都不是主动学来的，都是从小到大听来的或者视频里看来的。 因此他知道的，都是些‘喜闻乐见’的战例，比如割电话线打通信兵，比如埋地雷打麻雀战，比如卸一截铁轨回来打刺刀。 这些东西在胡义眼中，是上不得台面的‘胡子’的打法，但他不知道，赵保胜所知的这些，都是战争中总结出来的打法。 此时，胡义正靠着石头对着火堆打盹，对面的赵保胜，正和三连长郝平凑着脑袋说话。 马良和小红缨也凑在那边，不时还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赵保胜对郝平也是印象不深，但当遇到三连时，却感受到了不同。 郝平的水平赵保胜不懂评价，但人家积极主动没架子，听说他给二连出过主意二连没听，就打听那主意是啥。 赵保胜不是圣人，人家热情，他也热情，出主意没问题，但作战细节他不懂，需要三连自己商量。 于是一群人围着火堆开始商量。 赵保胜的主意，都是后世总结的小队模式，用不到那么多人，就和孩子捣乱一般，就趁你不注意给你来一下，打到了最好，打不到，那就打不到好了。 火堆边，连赵保胜都不太清楚的军事民主“诸葛亮会”开得热火朝天，赵保胜的主意，捅开了窗户纸，让困于传统战法的三连，开了天眼：谁说打鬼子只能挖战壕伏击？ 光说电话线，三连就打算长期‘吃’，割完了这里，明天再割那里，今天打了通信兵，诶，我明天偏不打了！有本事你每个电线杆派兵守着！ 赵保胜捂脸，后世要不是改光纤，连国有大公司都受不了偷线贼！ 你能想象吗？工地上正在开夜班抢工期，特么通着电的主电缆能被偷了！ 别惊奇，这是赵保胜的切身之痛…… 关于各个村里汉奸的事，都不用赵保胜说，开了窍的三连自己都想出办法来了：外围放人，队伍进村，要是有人出村报信，外围逮住就行，至于真汉奸还是被胁迫，总有办法弄清楚。 赵保胜也跟着乐，中国人从来就是智计百出，稍微起个头，甭管‘馊’不‘馊’，主意总不会少。 他给郝平说，队伍出了村，再从外面绕回来再走一遍，一个连变两个连……郝平直呼内行！ 当然，他还不知道，在三连人眼里，赵保胜除了是个搞物资的能人，现在还成了个‘会打仗’的。 小红缨也跟着乐，老赵这馊主意，真对味儿！ 割电线的事，得天亮再说，老赵说电线要看，有些可能会电死人，不能乱割。 但进村子吓汉奸，夜里或许更方便？ 憋屈了几天的三连，连夜出发，打算把县城南边附近地形已经摸清楚的一些村子，通通过一遍！ 其实这办法极简单，三连人多，一个排村外拉开，主要防着县城方向。 大部分人，进村，就唱着抗战歌儿多走两遍，出村再灭了火把悄么声绕路返回，再进村，装成连绵不断的队伍过境，就不信村里真有汉奸能忍住不想立功！ 赵保胜给提醒了个细节：从西边开始，往东走，进村也是西进东出，显示咱八路往东，奔着铁道线去了！ 就这样，三连开始行动。 唱歌，赵保胜不擅长，三连也没几个擅长，都和军训拉歌一样，扯着嗓子唱，翻来覆去就那几首，唱得荒腔走板，还没过完第一个村，嗓子哑了的都不止一半……改喊口号。 喊口号就简单多了，花样也多。 “乡亲们！别害怕！不要出门！我们是八路军！往东打鬼子去！” “同志们！鬼子杀我们中国人，我们该怎么办？！” “报仇！报仇！报仇！” “同志们，汉奸卖国咱们怎么办？！” “杀！杀！杀！”嗯，这个不行，还得拉拢一部分汉奸为八路军提供信息，不是所有汉奸都要立刻绞死，得叫停，郝平自己都觉着不行。 也许是汉奸被吓到了，第一个村子外围等了半天，没逮到人。 一头兴奋的三连战士备受打击，白走了那么多回，嗓子都喊哑了，一个汉奸都没抓到。 郝平也急。 赵保胜笑：“这是好事啊！说明村里没汉奸，或者汉奸不坚决啊！” 啧，这咋想的！郝平感叹，这水平，咱三连缺个指导员……想归想，他也是团党委委员，都清楚。 差不多一个小时转一个村子，到天光微曦，三连转了梅县南四个村子，只抓住一个往县城跑的，还有一个是往兴隆镇跑的。 “半夜出村干什么？” “娃病了，去请先生…” “哦，我们有医生，带我们去你家。” “……” “那就说说，为什么出村？” …… 抓到的，并不是真汉奸，有地主胁迫的，也有往兴隆镇报信的暗桩，似乎是果府的人… 三连没有为难，只是连带着那地主一起警告，抗日是全体中国人的事，敢做汉奸，就得被千千万万老百姓唾弃，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 下次再发现，就地枪毙！ 赵保胜撇嘴，郝平对上级意图更了解，要是他做主，非给汉奸蒙了眼带走，等割了电线把他拴电线杆子上，看鬼子还把他当人不！ 三连完成几个村子的‘演戏’，最终消失在东边，其实已经转向往北，越过梅县向东的公路，回到了上次伏击运粮队的附近山里。 县城往东的电线，大多数都是沿着公路，这样方便巡查维护，鬼子占领梅县，自然会加以利用。 赵保胜带着郝平及三连会爬杆的兵，沿着公路往西，得挑一个好割线，又适合伏击通信兵的地方。 梅县应该没有电厂，赵保胜就没在县里看到大烟囱，也没发现哪里亮电灯。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外来的供电。 县城向东的电线杆子是有的，几根线，也不知道是电话电报线还是供电线，反正打算瞎几把乱剪一通。 赵保胜不放心，想上去看，但又不会爬杆，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两只手抓线，只伸剪刀剪就行。 剪刀也不知道哪儿找来的老货，一点也不锋利，赵保胜拿背包带缠了手柄，仔细检查有没有触电风险，才交给爬杆子的战士。 另一边，另一个战士爬上去，用刺刀割线，也是毛巾包裹手柄。 有人会问，干啥这么复杂？割断了就拉倒嘛。 哼，单割断，人家把断头一接就行，我给你中间剪走两段，你就接不起来了？还得拿新线来重新接，费时费力。 赵保胜解释，胡义听得直嘬牙，特么缺德玩意儿！ 由于只有一把剪刀，又没法判断电线用途，三连只剪了三根线杆间的一段线，然后就埋伏起来。 三连还在山头畅想能来几个鬼子修电线，县城里却乱了套。 县城南昨晚八路军大部队过境！ 来回报的人，直到天亮才敢出村，赏钱没有等到，反而吃了太君两耳光！ 打他的太君也不好过，打电话给新乡，总机说叫不通！怀疑电话线被破坏！ 是了！ 八路军这么大规模的运动，目的不是梅县，那肯定要封闭梅县的消息！ 问题是，梅县的鬼子也不敢出城：报告说，八路军断断续续走了快半个时辰！那就是一个小时！ 鬼子自己琢磨，走一个小时，那得多少人？双排行军列队，步行速度四公里，……啊！数学不好！反正比我们梅县守备队多！多多了！ 第69章 打枪不如挥锄头 梅县的鬼子没有放弃，电话打不通，那就发电报！ 有线电报是别想了，一块儿被割了。 无线电报，就鬼子那技术水平，电台德国货不会给守备部队，国产货…嗯，一言难尽，偏偏梅县差不多四面环山，信号可怜。 鬼子依然没有放弃，无线电报没收到回音，就一直发！ 守备部队全体集合！ 梅县不多的卡车和摩托，被集中起来，唯二的步兵炮挂上，能装多少人就上多少人！能装多少弹药就装多少弹药！ 十点多钟，鬼子始终没有等来无线电报的确认。 山里的三连也不好受，忙碌了一宿，又蹲了半天，始终未见鬼子通信兵来修电线…… 赵保胜也纳闷，咋滴啦？鬼子不会不知道电线被割了？ 郝平倒没有怪赵保胜的主意没管用，召集大伙儿商量，从山里运动到县城北，下午安排休息，晚上再故技重施，把县城北片的村子也‘吓’一遍！ 三连一排被留下继续蹲坑，其他人进山休息。 郝平其实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留下跟着一排。 赵保胜他们更在意的是，约定好的猪肉之类的东西，得去取啊。 结果，他们一起目睹了梅县守备部队的大行军！ 六辆卡车，三辆边三轮摩托，加上跑步前进的大队步兵，预计超过七八百人的大队伍！ 郝平的嘴都合不拢了！ 就割了你几根电线，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心里肯定是有些害怕的，但嘴上不能说，三连一排的战士也一样。 原本举着的枪，默默收回来，尽可能压低身体，害怕露出破绽影响集体，不多的手榴弹被取出来，万一打不出去，咱就准备和鬼子一起爆！ 还好，他们蹲的地方，比赵保胜他们伏击汽车的位置离公路更远，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三连战术安排，为的就是骚扰鬼子，又不是上去拼命。 鬼子大队稍微停了一下，已经看到电报电话线被切断的位置了，一路上没有遇到伏击，没有被切断公路……嗯，八路军一定是去破坏平汉铁路了！ 留下一辆摩托几个通信兵，对线路进行修复，大队人马依然向东！ 你说什么？！直接在线路上接电话，通知新乡和平汉线？！你这懦夫！我们守备部队能打大仗的机会很多吗？！你知道在守备部队蹲县城，到战争结束都可能拿不到功劳吗？！ 鬼子中佐给了出主意的部下两耳光。 赵保胜一伙人在山上瞧见，都觉得脸疼，不知道鬼子军官发什么癫，难道是要来搜我们？ 气势汹汹，日军大队人马加速向东！ 山头上趴着的一帮子都傻眼了，合着这大队人马不是来找咱茬儿的？！ 那咋办？山下几个修电线的鬼子，打不打？ 郝平看赵保胜，赵保胜耸了耸肩：问我干啥？我又不会打仗。 郝平咬了咬牙，埋伏的时候保守了！他害怕连队损失太大，特意选的这地方，打几枪骚扰一下，能打中最好，打不着也行，至少县城鬼子能多断一会儿电话。 要是有人来追，咱离山里近，先跑四百米，你就追去啵！ 现在，就在他们四百米外，三个鬼子在修电线！ 这尼玛不打？三连一排这些人，一起撒尿都能溺死这仨小鬼子啊！ 可瞧瞧自己手里的家伙，还有几个战友空着手…… 就像被香饵诱惑的饥饿的鱼，想吃，又怕被钓。 这个距离，打枪的命中率太低了。 一排已经算三连的精锐了，总共也就二十几条枪，最好的就是几支汉阳造，其余都是杂散的七九口径更旧的步枪，勉强凑到统一口径。 可真正的战斗力却不行：没有足够弹药！平均下来每支枪，才一个五发桥夹！ 枪支更是老旧，膛线磨损严重，即便是状态较好的汉阳造，四百米外也是弹道乱飘。 三个鬼子，约莫两个是通信兵，背着线架工具包什么的，还有一个是边三轮摩托车驾驶员，倚在车上抽烟。 有两支三八式步枪，有没有手枪看不清，倒不是不能打。 关键是，能不能一枪放倒摩托车驾驶员，要是惊跑了摩托车，后续可能连打扫战场都来不及，鬼子的援兵就会来了！ 赵保胜和胡义不急，主意出了，也起效了，都到这地步了，鬼子都在眼前，你吃不着，难不成我帮你吃？ 小红缨有些着急，扭头看郝平，郝连长手里抓着枯草，紧盯着远处的鬼子，似乎心里在盘算，没有下定决心。 马良叼着草棍儿，似乎很悠闲，心里却在盘算，自己要是来打这伏击，该怎么做。 小红缨忍不住凑到郝平那边，叽叽咕咕捣了一阵耳朵，郝平犹豫了一下，从山脊上后退，轻呼一声，三连一排几个班排长汇聚到一起，嘀咕几句。 然后一排就分兵了。 大概两个班，从山后向东，一个班从山后向西，快速向两边跑。 啧，又是上次的翻版，绕！ 小红缨这学的也不精啊，完全模仿上次的打法。 鬼丫头的主意也就那样，只是这回不用伪装接近，堵住路两头，还得防备东边敌人听到枪响回援。 不知道三连一排的战斗力如何，能不能堵住，损失会有多大。 是的，胡义判断，就他们这几杆旧枪，大概率一阵排枪放不倒全部三个鬼子。 只要有一个鬼子活着，就必然反击，通信兵和司机，再差也经过了步兵训练，枪法不好说，但他趴下稳稳开枪，总能打到几个。 郝平跟着东边两个班一起走了，小丫头又爬上山脊，靠近胡义。 “狐狸，你枪借我使使！” 胡义无奈，这倒霉孩子给他起的绰号，嘲笑他眼睛习惯性眯着，赵保胜和马良在旁边捂嘴笑。 小丫头的枪法，胡义还没见过，赵保胜看过她手枪近战，攻击性十足。 她抓着枪背带上侧靠近护木的一截，拖动步枪，选择了一处茅草丛，匍匐过去，将枪架起来，看着有些吃力，胡义却看出动作挺标准。 枪架在山脊石头上，稍稍探出茅草，这个距离，其实对面就算举着望远镜，都不一定看得到。 赵保胜不太懂射击，但也看出来，步枪护木架在石头上，会很省力，也会很稳，至少比卧姿托着枪瞄准会稳很多。 小红缨和郝平商量的内容，大致情况已经可以看出来，她负责山头上远程射击，三连一排负责东西两边包夹。 马良是通讯员，平时根本看不到这么具体的安排，团里打过几次仗，他都蹲在团长身边，传递的也是让谁阻击让谁先撤之类的命令，因此他瞪大眼睛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山下的三个鬼子根本没有安排警戒，摩托车司机也被喊着去帮忙。 两支步枪靠在摩托车上。 西边线杆上已经接好线了，新线被拖到东边线杆下，一个鬼子通信兵可能正在按长度截线。 另一个通信兵正打算爬中间线杆，鬼子司机正站在线杆下准备帮忙把线挂上绳子让杆上的人给拉上去。 小丫头已经瞄准很长时间了，一直在等郝平的信号。 此处道路不是笔直的，向北凸，被切断线的线杆也顺着路，更靠北一些，东西包夹不会互相影响。 这也意味着，三连一排的绕行不会太远，这会儿差不多该到了。 中间线杆的鬼子通信兵已经爬到顶了，摩托车驾驶员正站在下面给上面甩下来的绳子绑电线。 东边的鬼子通信兵在准备爬杆子。 他们好像有爬杆子工具，赵保胜看不清，但估摸着是卡在脚上的金属爬杆器，就半圆弯镰刀形状的那玩意儿。 套了这玩意儿，在平地上走路可不方便！ 这是个好机会啊！ 郝平离得更近，也看到了！ 可西边那个班，还没到位！ 中间线杆上的鬼子，已经开始挂线。 这个时代的电话，一对线只有一路电话，双股线在野外容易出问题，都是用的单股线，线杆上总共四条线，用瓷瓶隔离，也就是说，梅县通往外界，就这两路电话（外线，其中一对是用于电报，梅县境内另外设总机再分路，嗯，这是我设想的，没有现实来源，有懂的朋友可以评论里告诉我实际情况）。 挂外侧线，得向线杆顶上担线杆探出身子，杆上的鬼子通信兵松开一点腰里的绑绳，往北探身，结果感觉线杆有些摇晃，不对劲！ 一直关注现场，瞄着司机的小红缨也看出了不对劲，线杆下的鬼子司机开始惊慌！ 郝平也看到了！线杆向北倾斜！这是要倒啦？！ 他抽出腰里的盒子炮，顾不上西边的到没到位，一声命令：“打！” 距敌两百多米距离，路边灌木及草丛中一直瞄着敌人的三连战士，听连长口令，打出一个齐射！ 听到同伴惊呼线杆要倒，东边的鬼子通信兵想过去帮忙，脚上的爬杆器阻碍了他，还没等他弯腰，背后远处响起枪声！ 中间线杆上的鬼子，无助地惊呼，眼睁睁看着自己爬的这根杆子，向北倾斜，加速，自己和地面越来越近…… 杆下的鬼子司机，发现杆子倾斜，急得大喊，转向杆子北边，试图用力撑住……他的背，露给了山上某处的一个枪口！ 赵保胜扭头对胡义笑：“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不是，没有线杆挖不倒！” 第70章 出人意料的连锁反应 实际上，赵保胜在三连剪线的时候就已经打好主意了。 三连干完活正收拾，赵保胜就掏了铁锹。 把线杆北边下面的土给掏空，找杂物虚填，表面给掩饰好。 鬼子发现了，那就算了，要是没发现，还爬上去了，只要往北探身歪一点，这杆子就得倒！ 谁能想到，就这么成了！ 打扫战场。 拢共也没开几枪。 郝平带着两个班从东边打了一个排枪齐射，然后就冲锋了。 小红缨在山上打了一枪。 西边过来的那个班，一枪未发。 东边的鬼子通信兵中了两枪，中间线杆下的鬼子司机后背中了一枪，还被线杆压到了半边身子，线杆顶上那个通信兵，摔了个没法看。 赵保胜他们几个到现场的时候，郝平带人差不多已经打扫干净了，连鬼子尸体都被拖到别处去掩埋了，一群人正围着鬼子的边三轮看。 胡义和小红缨都转头看赵保胜，连马良都带着满眼期待。 赵保胜撇嘴，这东西他不熟，推脱道：“人三连的战利品，你们看我干啥？收拾收拾，还去县城那拿东西呢！” 郝平知道汉奸汽车的事，笑着对赵保胜：“反正我们也开不走，你试试？”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赵保胜到嘴边的那句“这也不重，能抬回去”，抿住了，凑过去看。 这边三轮他真的不熟，以前年轻时候看人家骑长江750，说不羡慕是假话，可一直没机会碰。 眼前这个，是日本自产的，赵保胜压根就没听说过，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管会不会，大致样子还是要做的，赵保胜爬上去，小红缨几乎同时爬上挎斗，嘿，她倒是真以为赵保胜会玩这个！ 琢磨一下，赵保胜知道别扭在哪儿了！ 特么这东西是左边车斗的！ 鬼子的道路规则和英国人学的，右舵车，靠左行驶！ 他见过的国产边三轮，都是右斗的，传自苏式边三轮。 这鬼子货，斗是反的，两轮这边倒是差不多。 那就试试呗。 赵保胜摸清楚刹车油门风门什么的，就开始试踹，是的，踹。 甭管会不会开，发动摩托他总是会的。 砰砰两下，没起来，又踹，砰砰砰……唔嘟嘟嘟，还真转起来了。 要说这东西，转起来了，也无非是个挂档，嘿，还有倒档。 围着的一帮，张大嘴巴，就这？！ 我上我也行！ 赵保胜简单讲一遍，毕竟是人家的战利品，郝平听了半天，半懂不懂地嗯嗯嗯，反倒是车斗里的小红缨问：“我会了，我也能开吗？” 赵保胜犹豫了一下，点头，开什么玩笑！小丫头都能打死鬼子了，开个摩托算啥？ 他这一点头，在小红缨眼里，就相当于说，他赵保胜，认为她小红缨，可以开这个边三轮了。 立时就要爬过来推他赵保胜滚边上去，给她红缨姑奶奶让开驾驶位。 天地良心啊。 赵保胜啥时候成了驾考中心啦？！ “你腿短，够不到下面踏板。” 赵保胜最近喜欢看小丫头变脸。 仔细看了铭牌，这车是鬼子的‘97式陆王’边三轮。 挂档有意思，是在油箱侧面上来的手动挡，一退三进，速度表和里程表都在油箱上，挂斗边还有个杆，大概是边轮驱动的拉杆，怎么用不知道。 热了一会儿车，赵保胜试着挂档，拉不动~后来才发现，要左脚踩下去，那个说不清是制动还是离合器的玩意儿，才挂上挡。 微微拧右手油门，嘿！走起来啦。 小丫头坐在边斗里直蹦跶，刚刚的黑脸又变了，哈哈哈杠铃一般的笑声传出去多远。 郝平带着艳羡，转头打断三连众多战士的注视：“行啦，收拾完，咱们撤！” 赵保胜刹车，回头：“郝连长，我给你这个弄回去！告诉团里这是你们缴获的！” 郝平脸上笑意更盛：“行啊，我们再去北边转一圈，大概明天也会返回。”刚想转身，“诶，老赵，鬼子通信兵的玩意儿，你知道咋用不？” 赵保胜拉上右脚手刹，没熄火，蹦下来：“我瞧瞧。” 缴获重新摊开，两个背包，两支三八式，一支南部手枪，一堆衣物装具。 赵保胜翻那两个包，常用的钳子起子什么的工具和电线，还有一个小皮包，打开，里面是个电表，嗯，类似指针电流表，不会是万用表？还有一些短线头，以及一个摇把式的电话机。 给三连众人简单介绍一下，钳子起子之类的东西，以后搞鬼子的电线能用，手柄都包着胶皮，绝缘。 野战电话是个稀奇玩意儿，赵保胜没接触过，不确定，但拖着的两根带鳄鱼夹的线，肯定是夹杆子上的线的。 大约是夹两根线就能通话？摇一下就能响铃？那是不是能用来偷听线上的电话呢？ 赵保胜拿着那个电话机，不确定地说：“这东西夹在电话线上，可能可以听鬼子在说啥。” 郝平眼睛都瞪出来了，立刻拿过去，找个干净包装上：“呵，下次等他们修好电话线，我们就来试试。 那个电表，赵保胜摇头，需要研究一下。 郝平就把万用表塞给赵保胜，两把钳子倒是郑重其事地收好，以后剪线就靠这东西啦，野战电话更是视若珍宝，包了又包。 爬杆器倒是不用教，鬼子通信兵脚上绑着的，一看就明白，早早被收好。 看来，三连是以后吃定这条线路啦。 赵保胜要了个鬼子军便帽，就是带屁帘的那种，就跨上‘陆王’。 胡义和马良也七手八脚爬上车，他们向西走公路，三连往北进山，相约无名村见。 边三轮驾驶和两轮摩托有些不一样，特别是转弯，赵保胜没经验，就一档慢慢开慢慢熟悉。 小红缨被从挎斗里拽出来，和马良挤在赵保胜身后后座，胡义块头稍大，进挎斗。 就这么慢悠悠往县城去。 赵保胜把鬼子军帽扣脑袋上，说：“希望别有哪个把我当鬼子给崩了。” 胡义拄着步枪坐在挎斗里，说：“怪不得瞧见过鬼子军官拄着刀坐这儿，是挺舒服哦。” “哼，最好哪个不开眼的崩了你俩，我来开这车！”小丫头惯是会泼凉水的。 马良抓着坐垫悬在最后面，一声不吭，伸长脑袋，眼睛紧盯着赵保胜的动作，认真学。 县城东门的伪军，远远看鬼子的摩托来了，正要拉开拒马，那摩托转头向南拐了，搞得他们一头雾水：这开车的戴着鬼子军帽，是哪个汉奸？坐满一车便装的，难道是侦缉队有行动？ 侦缉队这是得了大任务？瞧那鸟样，鼻孔朝天，都不来爷们这儿打个招呼发个烟了？ 哼，下次再想从爷们这走货，得加钱！ 赵保胜不敢进县城啊，远远露头也得戴着鬼子军帽，怕的就是谁没事打他一枪。 离开县城范围，又摘了军帽。 马良看得眼热，赵保胜索性让他来试着开，真不懂这肉包铁有什么意思，冻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的，何苦哦。 绕到西门外，和县城猪肉佬约定的村子，取了肉和杂物，又奔王家村，去看看王铁匠弄到多少东西了。 反正这‘陆王’在梅县周边有路的地方绕了个够，谁都知道这是鬼子的摩托，至于它绕着跑是干啥，谁也不敢拦不敢问。 车上几个人，也扯了毛巾蒙了脸，太特么冷了。 赵保胜的意思，就是要搅混水，让鬼子不好查这车的去向，马良倒是擦着鼻涕高兴，他开得熟练，都赶上赵保胜啦！ 唯独小丫头不高兴，她也试了一下，确实腿太短，够不到踏板。 胡义没兴趣，只催赶紧回去，特么看着神气，鼻子冻得都快漏啦。 擦着天黑，‘陆王’才进山，换赵保胜开，打着大灯，小心翼翼地，往深处去。 …………………… 日军梅县守备部队，奔袭上百里，靠近平汉线，结果什么动静都没，又去新乡。 然后，带队中佐，被打了数十个‘三宾得给’，直接被扣押，罪名是擅自调动部队跨区域行动。 主要还是没有先电报电话汇报……当即，平汉线沿线各守备部队严阵以待，夜不归寝，装甲列车烧足汽，随时准备支援。 鸡飞狗跳地折腾了一天一夜，啥也没有发生。 梅县守备部队的中佐，再也没有回到梅县。 更换的部队长官，也不知道梅县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八路军袭城，电话电报还是不通，又带着这帮疲兵，以全速赶回梅县。 梅县留守的一个鬼子小队，提心吊胆两天，生怕八路军袭击县城，又怕伪军搞事，也是夜不能寐。 至于失踪的那部‘陆王’和三个鬼子，似乎没人想到，也没人提，电话线倒是在回程的时候，被顺路修好了——毕竟是前任手里的事，关我接手的人什么事？ 梅县汉奸和富户又一次被逼着‘进贡’，特么鬼子老换人，是不是觉着咱梅县富裕？怎么还没完了？！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早就在无名村胜利会师了。 独立团再次喜气洋洋，三连很难得的‘趾高气昂’，二连高一刀被气得够呛。 他们都不知道，梅县的鬼子被拉出去溜了一圈，连部队指挥官都被换了。 直到师里旅里的通讯员接二连三地过来，询问近期有没有进行大规模行动，有行动为什么不汇报，陆团长和丁政委，才感觉不对。 就连他们也猜不到，鬼子在平汉线上的异动，打断了师里筹谋已久的对铁路袭扰的计划！ 第71章 烟雾弹和幼儿园 赵保胜不知道这些弯弯绕，郝平会在给团里的报告中写清楚，他一个不懂打仗的，能懂什么？ 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把采购回来的东西赶紧处理好。 胡义和小丫头也被押着来帮忙。 马良已经嘚瑟好几天了，团长政委以及独立团各山头掌柜的，都被他拉着转了一圈，直到‘陆王’烧尽最后一滴油。 赵保胜也没辙，其实汽车里的油被他抽出来存着呢，可那在大北庄埋着呢，没工夫去取，总不能赖着他？ 他给团里的意见是，没油也能推，挂着空档推，我看就让马良推着去给旅里或者师里送过去，毕竟这是完整的战利品不是？ 这东西独立团又养不起，他只会开，不会修，还是赶紧上交。 马良脸都绿了：推到师里？你知道多远吗？ 赵保胜撇嘴：我哪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于是，赵保胜这边干活的又多了一个。 也没多少活儿，就是剔肉，大块的抹粗盐晾起来，零碎的给拌佐料灌进肠衣晒香肠。 干完活，几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擦枪，瞧着挂满肉的屋檐，心里都是喜滋滋。 骨头和内脏杂碎，连同几十斤黄豆，被赵保胜交给炊事班，也算给团里加一点肉味。 不是赵保胜小气，偌大个独立团，不是他那点散碎银子养得起的。 余下的东西，收拾好，赵保胜就开始试验他的烟雾弹。 他的印象中，电影电视剧的八路军，没怎么用过烟雾弹，又或者干脆没有。 你想啊，小兵张嘎里，烧炮楼，要是打些烟雾弹，封了鬼子视线，那是不是更容易打了？ 电影中披着被子夹两锹土的那个，才是真糊弄。 参与过几次战斗，又听胡义讲过，赵保胜知道，那八成是杜撰的。 全威力子弹的栓动步枪，打穿这两条被子几锹土，根本不费劲。 这年代的机枪，子弹威力不会比步枪小，让机枪盯上，你扛着沙土包都没用，更勿论棉被了。 就后世那种二四红砖墙，也是一枪两个眼儿。 倒是可能农村夯土墙，要是厚一点，没准能挡。 胡义说，东北那边的夯土墙是肯定能挡。 所以说，赵保胜觉得烟雾弹肯定有用。 烟雾弹里加点料，说不定还能熏人呢。 赵保胜买的不少佐料香料，里面有一大包辣椒面，尝起来好像不是特别辣，但辣眼睛肯定是没问题。 王铁匠搞到的硝，还真是自己熬的土硝，黑乎乎的骚味挺重。 掺上一点面粉，拿火柴点，确实能点燃，只是因为不纯，烧起来快慢不一。 得提纯！ 赵保胜不乐意做这繁琐的事。 还是按计划，先试试烟雾弹呗，这东西硝不纯问题不大，反正能发烟就行。 试完好用，就交给独立团，八路军有自己的军工部门，搞这玩意儿，简单得很，只要有效，还怕不生产吗？ 巧的是，就在赵保胜开始腌肉的时候，师里来人，带来了当初靠教会关系运到洛阳的物资。 那些手术器械和医疗用品，不用说，都给了师里，那边有医院，用得上，再分配到各部队卫生队，物尽其用。 面粉粮食什么的，属于精粮，也是适合伤病员，也给了师里，让领导分配。 糖，赵保胜要了两袋，余下的也给了师里医院，伤病员在营养不足的情况下，糖是保命的东西。 他要的这两袋糖，自己留了一袋，另一袋单独给了独立团，应急的时候用。 有糖，试验烟雾弹就方便多了，连带着硝糖火箭都能试。 土硝的杂质，对烟雾弹影响不大，毕竟配比不精确也能使。 反正就是掺呗，硝石和糖怎么掺，都能燃烧发烟，差别是发烟量和发烟时间。 至于还得掺点什么，那就是创意了。 赵保胜没打算掺颜料做彩色烟雾弹，咱也没空军可以提供支援，弄那么复杂干啥？能封鬼子眼就行。 花椒胡椒和辣椒，是赵保胜最早试的，太行山竟然产花椒，还挺有名气，赵保胜一无所知。 因为怕毁了院子，他请示了丁政委，被批准拿到操场上试。 一大帮子闲人围观，看赵保胜操弄一个圆筒子。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火柴皮夹火柴梗，火柴头子被紧紧夹住，扯动火柴皮，火柴点着引线，烧进去，点燃硝糖混合物，然后喷烟。 可能是赵保胜觉得土硝纯度不足，放多了硝，烧起来那个烟啊，几乎一瞬间满操场都是。 烟里还带着辛辣刺激，呛得一操场看热闹的炸了锅！ 可了不得了！老赵弄出了‘毒气弹’！ 谣言止于智者，但八卦会把谣言传得更远。 独立团某人发明‘毒气弹’，放倒了一操场的人，嗯，这是师里听到的。 各级领导纷纷来独立团探听消息，鬼子有的毒气弹，咱八路也有了？ 赵保胜可受不了这个。 背景不明，低调还来不及，去出这个风头？疯了。 赶紧地，把配方和做法，连同样品，给各方神仙送去，配方差点意思都没事，大差不差的看土硝质量，总归一个“量大管饱”！ 赵保胜看着仅剩的两个罐头盒粗细的大玩意儿，琢磨，这东西能用在拔炮楼不？ 这么大，没法手投啊。 小了，发烟时间短，作用不大。 这土造的玩意儿可真是个鸡肋。 可惜这会儿鬼子还没大规模建炮楼，没得试。 ………………………… 无名村安静地沐浴着初春的阳光，虽然还冷，却带着暖意。 师里再次来人，苏青和胡义的背调结果出来了。 苏青被沪市组织确认，是自己同志，连带组织关系以及胡义和赵保胜的证明，都确认了她的忠诚。 胡义，东北军方面的调查也确认了他最后是在淞沪得胜港阻击战随638团参战，后续67军107师319旅638团及相关部队全军覆没，被果府撤编，逃散的散兵大多也困于淞沪。 其人毕业于东北讲武堂，初授少尉衔，最高任职机枪连连长，机枪连于河北战损撤编，胡义本人因故被查撤，后续不详。 赵保胜，自称平民，沪市组织未能查清其出身和详细背景。 但师里考虑其抗日热情及做出的贡献，允许其在太行山区相关根据地自由活动，请相关单位注意考察。 丁政委看了又看，松了一口气。 苏青已经接到师里命令，将去师政治部汇报工作，后续工作安排由师里决定。 胡义怎么办呢？ 这个东北军旧军官出身的汉子，陆团长和丁政委讨论过，能动员他加入八路军队伍是最好，但因为背调结果没出来，一直没有挑明了说。 他本人对八路军也有一定认识，关键是几次他参加的行动中，通过相关人员侧面观察，他是坚定抗日的，技战术水平也是极好。 这些都好说，丁政委相信自己能做好胡义的工作，让他主动参加八路军。 赵保胜才是让他头疼的。 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丁政委知道，老赵是个极有主意的，抗日那是不用说，胆大心细手狠，鬼子汉奸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难办的是，苏青在书面材料提过一句，怀疑赵保胜有果府背景！ 看看，就这么一句话，赵保胜就永远不可能接触到根据地核心。 师里肯定看到苏青的材料了，但没提这事，反而给了独立团很大的裁量权，这才是丁政委头疼的根源，不知道怎么安排老赵啊。 按说老赵的年龄，已经超过八路军征兵的年龄线好多，但就他那身板，那力量，丁政委敢说独立团没人能单独和老赵比划比划。 且走着看。 丁政委打定主意，要找赵保胜和胡义好好聊聊。 没等他出门，一阵哼哼唧唧的哭声又来了。 唉！丁政委恨不得把那臭丫头剥皮抽筋！给出的什么馊主意啊。 独立团出陕北，一路召集到晋陕冀豫的参军青年，暂编了九个连，目的是作为训练部队补充正规军，前前后后很多人都转去其它部队，除了一二三连，还有个九连，缺编到只剩不到一个排，偏偏死心眼不肯整编进其他部队。 这不，上次陆团长带着人伏击运粮队，仅剩的九连，作为预备队，却遭到了鬼子掷弹筒的集中攻击。 九连只剩下刘坚强这一根独苗。 偏偏这是个死心眼里的死心眼，死活不肯去其他部队，天天缠着团里要恢复九连，老陆见着就头疼，能躲就躲，全推给自己。 小红缨那个不省心的，给刘坚强起了个‘流鼻涕’的绰号，还骗那死心眼儿的一颗手榴弹，给他出的馊主意，天天到团部哭诉。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缠得人心烦。 那死东西得了手榴弹，到处显摆，除了团部，其他人都知道了，真以为我丁得一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糊涂？ 丁政委被气得脑仁疼，甩手离开，让警卫排战士拦住刘坚强，他得去和胡义聊聊，动员他参加八路军。 赵保胜也脑仁疼，胡义在院子里训练小红缨翻越围墙，吵吵嚷嚷，跟幼儿园似的。 丁政委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大呼小叫的小丫头，啧！这不省心的……咦…幼儿园…为什么会有这鬼想法？ 第72章 传说中的九班 到了门口丁政委反而迟疑了。 胡义不太好安排。 他的技战术和指挥水平，足以带连一级部队。 但他东北军出身，还是作为逃兵逃离淞沪战场的。 初进八路军，不可能直接提到连排指挥员位置，那对参加革命已久的老同志很不公平。 可把他放到基层作为士兵使用，又很有些浪费，毕竟之前几次已经可以看出他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指挥和作战很有特点。 现在他在对小红缨和马良进行的训练，丁政委也早有观察，陆团长的评价是，针对性很强，是个战术好手。 中间还夹杂着个赵保胜… 丁政委根据师里的指示，老赵要控制使用，后续还要加强观察，可怎么个控制使用呢？ 这都四个人了…马良作为通信班新兵，其实没那么多任务给他，看他技战术训练的劲头，是个打仗的好苗子……那不妨就组个新单位，让胡义带着试试？ 对，还有个天天嚷着要重建九连的刘坚强！把他也掺进去……让他做班长，这孩子的死心眼，对九连念念不忘，足以证明他对革命的坚定信念。 丁政委这主意要是给赵保胜知道了，高低得给个‘独立团问题儿童军团\/幼儿园’的称号！ 难啊！ 咱老丁这当家的有多难，陆团长这个正牌当家的一定知道，他一定会同意：独立团本身就有试验性质，加个独立编的排……不，独立编制的班，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丁政委转身去找陆团长商量，还得给刘坚强做工作，胡义的动员…赵保胜的思想工作…嗨呀，都是事儿！ 陆团长满口答应！只要解决了刘坚强的哭闹就行。 刘坚强有些难搞，他非要当个劳什子‘九连连长’！ 还好，丁政委有了明确目标，思想工作就有了推进方向。 实在不行找小红缨嘛！ 她惯会吹风的，让她给刘坚强去吹歪风，不怕他不答应。 况且这也关系到常红缨同志进正式战斗部队的编制问题，嗯，外加十发毛瑟手枪子弹，不怕她不肯。 包括胡义和赵保胜的动员工作，也可以让她去做啊。 丁政委不知不觉中，开发出了‘动员工作外包’的先例！ 首席外包工，常红缨同志的动力非常足，但讨价还价的劲儿也不小。 可以谈，那就不难，从让她做‘九班’班长，还价到全员佩长枪，最终，丁政委以给她二十发子弹，谈成了！ 至于常红缨同志如何谈的，丁政委和陆团长也偷摸进行了观察。 小红缨还是很有策略的。 她先约谈了刘坚强，首先讽刺了他的耍赖皮水平，根本斗不过丁政委和陆团长这对老狐狸。 再次，评价了刘坚强的策略，差到极点：没人，到哪儿重组九连？ 正确的做法，应该搜罗闲散人员，先把‘九班’给搭起来，人多了再组‘九排’，最终‘九连’还不是水到渠成？ 刘坚强听了，补偿给小红缨同志四发七九步枪弹，爬起来就奔团部。 丁政委捏着下巴，观察对面的刘坚强。 这小子满脸的热切，似乎九连的恢复马上就要成功了。 丁政委‘勉为其难’地同意，让他试着组建‘九班’。 迈向重组九连的第一步算是成了！ 刘坚强立刻打起精神，满村子转悠，动员无名村从十岁娃娃到六十老汉，参加他的九班。 结果嘛，可想而知。 一个没拉到。 无名村能参军的人，早就给丁政委动员进新兵连了，剩下一些适龄的，农业生产还要不要了？人家自家的生活要不要了？ 这个时代，独子不让当兵，这是有原因的。 不得已，刘坚强又去请教红缨同志，被讹去最后一发子弹，得到结果：我常红缨给你组人！ 哪儿来的人啊？ 我常红缨就是第一个！ 但是，我给你组人，是有条件的：你流鼻涕是名义上的九班班长，我常红缨实控九班。 刘坚强满脸纠结，这和小红缨当班长有什么区别？ 为了九连，经过慎重考虑，刘坚强最终同意了这丧权辱国的条件，气得偷听谈判的丁政委差点背过气去。 然后，常红缨同志出马，去谈其他闲散人员。 马良，通讯班新兵，渴望加入战斗部队已久，给他名额，让他自己去团部申请调出通讯班，加入新九班。 丁政委看着面前精神抖擞的马良，直嘬牙花子。 傻小子被卖了，还自己帮买家砍价，实属难得的‘傻’……得了，为了防止刘坚强那种继续‘哭长城’的，‘捏’着鼻子同意。 胡义，东北军逃兵，久在独立团吃白食，必须出力！ 常红缨同志的办法很简单，老赵告诉过她，胡义的弱点…… “狐狸，我独立团决定重组九连，就从重组九班开始，你，从今天开始，就加入九班了！” “……”胡义不知道小丫头又闹什么幺蛾子，看神经病似的看她。 “你听见没？！”这木头真难搞，小红缨气急，搬出杀手锏，“诶，苏青阿姨已经确认是自己人啦，已经去师里报到，你如果还是逃兵……只怕这辈子都难见……” “我加入！” 小红缨像集龙珠一样，一步步靠近成功。 丁政委在她谈妥之后，逐个约谈她谈好的人，思想工作，他从不假于他人之手，是的，从不！ 党指挥枪，是这个老战士深信不疑的铁律，思想工作，是他参加革命以来从未失手的坚强武器。 嗯，只剩最后一个了，也是最难的一个，希望小丫头能成功。 赵保胜这两天一直在试硝糖火箭推进剂的配方，连体能训练都只参加半天，胡义的战术技术教学，他也只晚上加班复习。 硝糖火箭，他只看过视频，硝石和蔗糖比例得自己研究。 一袋子白糖，已经被他浪费了小半袋，真麻烦啊，糖可不好买，梅县只有红糖。 要不要研究一下甜菜怎么种？听说甜菜糖也行。 这样还能给根据地创出一条挣钱的路子啊。 看着满院子踱步转悠的赵保胜，小红缨也有些踌躇，老赵可难搞啊。 丁政委暗中观察，发现常红缨同志似乎有打退堂鼓的企图，及时以‘再加二十发子弹’的加码，给了她更大的动力。 小丫头扭捏地同意，三步一回头，磨磨蹭蹭，丁政委一咬牙，给，现在就给！ 小红缨意气风发地去找赵保胜，临到门口又有些犹豫，老赵惯会岔开话题，等下要小心。 赵保胜早发现了小丫头的鬼祟，估摸着上面已经搞清苏青和胡义的身份，核实了他们没有投敌。 这是开始要重组九连，发挥胡义这个强力战斗核心的价值了？ 至于他自己？丁政委还没来谈，虽然结果已经猜到，总不至于驱逐自己出根据地？ 丁政委没来，小红缨倒是来了。 赵保胜随意地坐在院子里的碾子上，手里的碾钵，正在碾压研磨那一点点自己提纯的硝石。 看小丫头扭捏的姿态，赵保胜眼皮都没夹一下，问：“来啦？” “嗯……”话说不出口？常女侠什么时候这样夹子了？“老赵……” “诶哟！”赵保胜放下手里的碾钵，用小拇指抠耳朵，“常大侠什么时候变成尖叫鸡了？说话都扎耳朵了。” “老赵，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能好好说话啊，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气死了！这老登儿！ 咦，老登儿是啥意思来着？他上次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带偏了！又被带偏了！ “老赵啊，”小丫头清清嗓子，正常说话，“独立团，打算重建九连。” “嗯。” “但一时没有那么多人，” “嗯。” “所以，团里打算先组建一个九班。” “嗯。” “你能不能不要‘嗯’？好好说话！” “啧，我不是好好听着呢？”赵保胜装傻，他听这意思，这个九班……小红缨想拉他进九班？独立团会接纳他这个背景存疑的人？ “我说的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啊，要重建九班啊，”赵保胜继续装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气死我了！”小红缨急了，“我是说，就差你一个了！” “啊？……我…你说我是九班的？！” “嗯！”小红缨叉腰得意，这老赵不是个伶俐人儿的嘛，今天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赵保胜不知道这事背后有没有丁政委的意思。 他有些顾虑。 他的身份来历背景存疑，游离于体制外还没啥，要是加入八路军了，再说他是潜伏特务，给捆起来枪毙，特么有八百张嘴都说不清楚啊。 加入八路军，就会受军法管束，真怀疑你，说枪毙就枪毙，到哪儿说理去？ 他迟疑了。 小红缨见他不出声，有些疑惑：“怎么？你对九班有意见？” 赵保胜回过神：“不，只是我不确定。这事儿团里同意的？” 他仍然怕这是坑。 但他不想小红缨这孩子掺和进这些里面，反问：“你说参加就参加？我的呢？”勾勾手，示意小丫头，有啥拿出来。 “你，你，你啥意思？！我就得了几发子弹！” “我不信！” “真的！不信你去问！政委亲手给我的！” “好！我去问！” 赵保胜放下碾钵，直奔团部，他要单刀直入，会会丁政委，问问他，他赵保胜到底怎么个安排，要杀要剐明着来！ 让个孩子来挖坑是什么意思？ 第73章 九班成军 赵保胜出小院，结果在围墙外发现三个狗狗祟祟的身影。 “啊，小刘啊，你说你着什么急！”丁政委轻轻推了刘坚强一把，“我和团长肯定会支持你的工作。”接着对陆团长疯狂打眼色。 “是啊，刘坚强，我们相信你，一定能恢复九连的辉煌……”陆团长立刻挺直腰杆。 那个被叫做刘坚强的八路军战士，懵懂地点头，又瞥眼看赵保胜。 赵保胜咂嘴，啧，这就是流鼻涕？和马良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啊！满18了吗？ 这几个应该是在偷听，偷听小红缨和他说话，是九班的事儿？ 赵保胜基本有数了，小红缨的行为，背后确实是独立团两个当家的在推动。 只是，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陷阱？ 赵保胜觉得不着急搭话，看看再说。 “老丁，我去操场，新兵正训练瞄准呢，我去盯一盯。”陆团长脚底抹油，这老赵，嘴皮子厉害的，遁了。 丁得一嘴角抽搐，又无可奈何，思想工作他为主的嘛，于是开口：“刘坚强，跟着团长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些好苗子呢。” 刘坚强死心眼归死心眼，并不傻，新兵？早被一二三连瓜分了，要是团里肯分九连…不，九班几个，自己最后一排子弹也不会被小丫头骗子给忽悠走了。 丁政委这是有话要和老赵聊。 这老赵是个厉害的，刘坚强不相信小丫头能轻易忽悠他参加九班，一步三回头地被陆团长拉走了。 “老赵，咱走走。”丁政委开口。 赵保胜点头，不知道如何开口，那就先走走。 无名村不大，两人开始在村里绕圈子。 谁也不开口。 丁政委比赵保胜急，他得做工作，于是开口：“老赵，师里的调查有了结果。” 有了结果？编的？又或者结果就是没结果？赵保胜选择闭嘴听着。 丁政委见赵保胜不接话，又说：“苏青和胡义的身份，已经核实。”顿了顿，想赵保胜接话，并没动静，只好接着说，“师里采信了你的证词。” 这是把自己绑上了？ 什么叫采信我的证词？ 信一个背景不明的人的说辞，来证明自己同志的忠诚，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赵保胜仍然选择闭嘴。 果然是难搞！丁政委决定直接说：“你的背景调查，没有结果，沪市很多地方都被夷为平地，人民流离失所，你说的地方，处于交火最激烈的地方。” 赵保胜停下，看丁政委，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师里鉴于你的抗日热情，和做出的贡献，”丁政委顿了顿，真是憋屈，对方没反应，这思想工作怎么做？“师里决定，同意你在根据地自由活动。” 就这？！赵保胜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自由活动？ 丁政委叹口气，说：“老赵，独立团决定，接纳你，作为同志，我希望你能为抗日做出更大的贡献。” 空话，接纳？还贡献？赵保胜决定挑明：“丁政委，说了这么多，唠点干的。” “你说。”开口就好，丁政委打起精神。 “我的背景调查没结果，苏青在材料里，肯定提过她怀疑我是果府特务？”赵保胜直球。 “…”一刀见血啊这是，丁政委决定说实话，“有。” “既然都挑明了，我又没法自证，你们会轻易放过我？！”赵保胜又是直接进攻，你不说，我直接问，“你说接纳，小红缨又拉我进九班，是怎么个意思？把我诳进队伍里来，再用军法来处理我？” 丁政委没想到赵保胜这么问，一时愣住。 是啊，他都知道苏青怀疑他，那还来根据地，为什么呢？至于说杀不杀，或者说怎么处理，他丁得一做不了主。 “老赵，我们…”丁政委想否认，但他也觉得这话没力度，光嘴皮子说，没法保证，这位老政工终于承认，有些思想工作真的不好做。 赵保胜还是想待在根据地的。 除了和八路军一起战斗，他还能去哪呢？ 和果府那帮吃里扒外一天到晚想着自己钱包的杂碎混？自己非气疯了不可。 又或者躲到某处角落里苟活着，看着鬼子在中国的大地上肆虐横行？ 赵保胜自问做不到，他的良心，和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这么做。 “丁政委，”他索性放开了说，“我的父母，早不在这个世界了，我结婚晚，都快五十了，儿子和小红缨一样大……都没了。” “不知道胡义他们有没有提过，我本来都打算死在金陵城了，”赵保胜觉得累，伸手止住丁政委想说的话，“什么都没了，连希望都没了……活着好累。” “苏青提醒了我，这个国家正在遭受磨难，每个人都要出份力，我就想，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我要弄死更多的鬼子。” “可能…是我反应太异常，苏青几次试探我，她怀疑我是果府特务，还想策反我……真要是，策反也就策反了，”赵保胜笑，“就那吊（diao）东西，常凯申？！值得我替他卖命？！” “我在沪市生活，见多了那些蝇营狗苟，鸡鸣狗盗，”赵保胜望天，“你觉得那样的人，那样的果府，能让中国走多远？真要靠谱，咱红党也不可能坚持到现在了。” “我是不信的，已经烂透了！”赵保胜苦笑，“我只想好好生活，可这点小小的希望，都被战争打破了，既然想好了要和鬼子干，那我就要找最强的人合作，八路军比常凯申强，至少是一门心思和鬼子干。” 他扭头问丁政委：“诶，老丁，你说我要是想做个江洋大盗，拉拢几个胡义这样头脑简单的杀胚，混在沪海滩，抢个银行，杀个伪市长，炸鬼子一条军舰，是不是比在这儿被怀疑，要更简单些？” 丁得一觉得，这话不能轻易接。 赵保胜静静看着他，目光有些惨然，是带些悲伤的淡淡的无助，说不清，直觉告诉他，赵保胜没说谎。 但没证据，谁敢保证？！ 赵保胜有些失落，看丁政委的样子，知道想得个正式的保证是不可能了，最多就是什么控制使用之类的说法，没意思。 “得了，不为难你，”赵保胜叹口气，“我参加…不对，我就跟着九班，打打杂，行不行？” 丁政委觉得这个一点问题都没有，点头：“可以。” “诶，丁政委，看在我打鬼子杀汉奸的面子上，哪天要抓我，给我透个信儿，好让我提前逃啊。”赵保胜开玩笑地说。 “……”丁得一脸色一僵，这叫什么话。 “最好提前一点，逃兵抓住了也是个死。”赵保胜继续。 丁得一觉着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直被赵保胜牵着鼻子走？听了赵保胜这句话，本能地反驳：“不可能！八路军的逃兵，不会被枪毙！” 这下轮到赵保胜奇怪了：“逃兵不枪毙？”不可能的！地主家的家丁，给足了钱，临阵脱逃还会被杀头呢。 丁政委觉得有突破口，紧接着说：“边区有文件的，只要不是投降敌人，哪怕是怕死逃回家，都不能说是逃兵，更不能直接枪毙。” 这个事不是赵保胜不相信，是他压根没听说过。 不过他不关心，逃兵只是拿来开涮的话题，他，死也得拖两个鬼子下地狱。 话到了这个份上，没多余可聊了，赵保胜就打算回去回复小红缨，转头一想，又回头问丁政委：“政委，我这为了进城搞物资方便，办的良民证，不会算通敌的证据？” 老丁头都没回，摆摆手：“我记着呢，不会有事，连你那鬼子军帽，都给你记着呢！都是功劳。” 赵保胜松口气，晃悠着回小院。 他这种小资产阶级味儿，瞻前顾后的，哪像个坚定的革命战士？ 也就红党要建立抗日统一战线，才容得下他。 嗯，得从丫头那再要点好处！凭什么我就是九班的了？ 赵保胜还在和小红缨纠缠要好处的时候，独立团发布了最新决定。 独立团九连，因兵员严重不足，已经可以撤销番号，但考虑九连自建立起，就不断参加对敌斗争，勇于牺牲，屡立战功，故暂时缩编为九班，由团部直属。 这在战争年代很常见，独立团众多吃瓜群众唏嘘九连撤编的事实的同时，也被新编九班的阵容给惊了。 胡义，就是那个护送苏青同志从沪市辗转到太行山的人，听说过去是东北军，逃兵路上机缘巧合立了功，现在参加八路军了。 这其实也没什么，八路军收编散兵游勇又不是一回了，别人那儿不被待见的主儿，到八路军这边，往往很快就会成为中坚。 众人吃惊的是，年仅十二岁的独立团团宠，跟着部队行军千里，无名村小霸王，独扛一众娃娃们进攻的，常红缨，竟然被编到九班了！ 至于马良流鼻涕，那只是路人甲乙。 奇怪的是，那个放烟雾弹熏跑一操场人的，带回大量物资，会开车的老赵赵保胜，竟然没在！ 有知情的小喇叭，悄么声告诉大家，老赵年龄超过了八路军的征兵线，不能算在正编里。 甚至刘坚强这个小透明还想去团部闹，毕竟会开车的赵保胜才是他构思的新九连不可或缺的人，其余胡义这样的逃兵，不要也罢。 结果还没到团部，就让小红缨给收拾了。 第74章 挑战 小红缨穿着改小的灰军装，挎着水壶挎包，扎着牛皮铁扣的外腰带，黑布鞋灰绑腿，正了正军帽。 她向团长政委敬礼时，激动得都有点颤抖。 这是赵保胜所不能理解的。 团里好些老人儿都能理解。 这个父母牺牲在长征路上的孩子，跟着部队辗转万里，现在又跟来敌后根据地，寄托了多少人的期望啊。 现在，她终于成为了一名八路军战士，圆了她的梦，也圆了多少人的梦。 激动过后，小丫头觉得自己威风得不行，挎着行头，叉着腰，出团部院门。 结果就遇到倒霉的流鼻涕，非在她的大日子里闹团部！这能忍？ 好你个流鼻涕！不是说好我实控九班的吗？你这是给我上眼药，那能让你得逞？ 拽着刘坚强的腰带，连哄带骗，给拉了回去。 丁政委觉得这是用对了，小马驹子套上笼头，就会成为马群的一员，会自觉维护马群的秩序，哪怕她套笼头之前也是个无法无天的野马。 至于吃瓜群众嘴里的‘祸害’，‘拴上’，‘老资历’，小红缨只当耳旁风，老赵说得对，你说归你说，我又不掉块肉，按她以前的脾性，早冲上去杠起来了。 到了小院，小红缨咋咋呼呼安排这安排那，把马良和刘坚强指使得团团转，看看不满意，又召集九班开会。 赵保胜还在研究硝糖火箭，比例确定一比三到一比四，可自己提纯的土硝纯度还是不稳定，纯度上下差的有点多，听小丫头喊开会，头都没抬： “我说丫头，这院儿是我租的，你和团里提了吗？九班的住宿得解决？不能老蹭我的。” 哑火。 刘坚强和赵保胜接触不多，但知道老赵是个有本事的，见小红缨被怼，捂嘴笑。 哼，真以为我怕了你！老赵跟着九班行动，团里都知道，偏偏你瞒着我，活该你被他治。 马良把行李搬过来，正在晒被子，老赵这话一出口，马上停下，看小红缨。 “流鼻涕，你是班长，你去找政委！” 幸灾乐祸的刘坚强傻眼：“不是，我这班长你不是说架空的吗？” 院子里正晒着太阳的胡义，瞧一眼乱哄哄的院子，翻个白眼，老赵说得对，这九班，就是个‘幼儿园’。 吵的脑袋疼，胡义起身，去练爬山，昨天赵保胜竟然比他快，这不能忍。 小红缨看胡义起身，喊：“走，去训练！” 几个人跟着出门，赵保胜没动。 刘坚强滞后一步，想和老赵套套近乎，等来的是，老赵屁股都没抬一下，摆摆手，不去。 也许老赵年纪大了？刘坚强没有多问，自己给他找了个理由。 等他赶到操场，训练热火朝天的操场，竟然找不到九班的踪迹了。 瞧瞧！这盘散沙！训练都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这就是团长政委寄予厚望的九班！ 赵保胜等几个人出去了，才转回屋子，翻出手机，前两天伏击鬼子通信兵，竟然得了流量，他一点都不知道，手机自动开机，等他发现，已经快没电了。 愁啊。 梅县都没市电，充电宝几乎只剩一半，手机充电不解决，即便下载了电子书，也抄不成啊。 好在得了个鬼子通信兵的万用表，看能不能想办法改充电宝，接汽车电瓶充电。 电瓶嘛，接上汽车发动机带的那个小发电机就能充，下次记得留意，发报机配的那种手摇发电机，弄个回来，反正九班几个牛马闲着出幺蛾子，不如帮他摇着充电。 其实上次手摇电话机里也有个小发电机，只是功率太小，没要。 早知道买个太阳能发电板带着穿越了。 …………………… 操场上，二连的拼刺训练最是标准，杀气腾腾，刺刀闪亮。 高一刀很满意，但仍板着个脸，压力是最好的动力，手里这些兵，见血的少，得多练，上了战场才不会哆嗦。 操场旁，村里孩子围观，大人都开始准备忙春种，已经极少围观独立团训练了。 高一刀眼尖，瞧见了刘坚强。 这个兵是个好兵，他很喜欢他的那种倔，要在他手里，能敲打出一把好刀，可惜，进了那个笑话一样的九班。 操场上没有九班的身影，只一个刘坚强在操场边闷闷不乐。 高一刀招手，他的二连人数单数，缺个人对练，喊刘坚强来凑数。 …………………… 胡义带着小红缨和马良，在东山顶上，练习挖单兵掩体。 用铁锹挖，用刀子挖，用树枝挖，不能起身，不能抬头，只能侧身匍匐姿势，为的就是在战场上多活一分钟。 挖完再填上。 几个人练得浑身的土。 胡义还打算找些不太好挖的风化石地面加练。 歇一会儿，再练习爬山和滑降，是指爬近八九十度的峭壁，用的是赵保胜教的双绳结，下去之后抽另一根绳，就能回收整根绳。 要不说老赵神呢，这都想的到。 其实赵保胜也不记得哪个短视频里看来的，工地上用得上才学的。 喝水休息，等下从东山北坡放绳下去，今天上午的训练就差不多了。 即便有赵保胜弄来的肉食和豆子，这么大运动量，也很勉强，不能再加码了。 下山，马良被小丫头打发先跑回去烧水，浑身的土，日头正好，午饭前能洗洗。 胡义背着绳子走前面，小丫头翘着那可笑的羊角辫跟着，从东山北坡绕回无名村。 操场上，仅剩二连还在加练。 小丫头爬山挖掩体，累得腿肚子都发软，二连的兵没有额外的肉食补充，一上午的拼刺训练下来，累得更惨，但仍在坚持。 高一刀为难老赵，小丫头早就视他为陌路，连二连送她日式水壶，都拒绝了。 路过高一刀，她故意翘着嘴，重重地“哼”了一声。 高一刀循声瞥了一眼，瞧见了那个六十七军的逃兵，竟然和他一样，穿着灰军装。 远近的仇和怨，一下子冲上脑子，高一刀不受控制地大喊：“站住！” 胡义和小红缨停下脚步，同时转头，疑惑地看他，像看个傻子。 “你过去是六十七军的？”高一刀收束自己的怒火。 胡义知道二连长有点神经质地挑衅过老赵，没在意，但也不会热情地去贴人家，哼了一声：“是。” 高一刀向团里反映过，不该留这个逃兵，被丁政委单独谈话，喷了一脑袋唾沫，‘你的纪律呢？！你的组织原则呢？！满脑子复仇主义！我看你就是个棒槌！’ 眼看三连那帮弱鸡，跟着这几个又缴获了个鬼子摩托，他眼仁都红了。 在他眼里，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只配哄小孩。 他要用正正经经的手段，挑战胡义，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逃兵：“天气这么好，有缘相逢，咱们切磋一下。” “没兴趣。” “果然是孬种堆出来的逃兵，六十七军都是这德性！你也配当八路军？”高一刀极尽所能地搜刮词汇来贬低胡义，“我呸！你只配哄孩子。” 胡义冷漠地看着对方，老赵说得对，光显本事还不够，还得打服那些刺头，要不然三天两头蹦到你鞋面上来恶心你。 “怎么？六十七军就教你用眼神来杀鬼子？” “来，老子今天就哄哄你。”胡义简单一句话，就答应了邀战。 八路军的拼刺训练，用的是木头枪，重量比真枪稍轻，包了棉头，不用穿防护，日常训练收着一点，也能行。 高一刀和胡义，各自取了木枪，对峙而立。 二连的训练也停了，围观连长教训他嘴里那个逃兵。 小红缨不觉得胡义干不过高一刀，默不作声抱着胳膊看。 她没练过拼刺，但也知道这是力量与技巧的比量，关键时刻能定胜负。 胡义从未表现出他的拼刺水平，但就他教的那些战场技巧，她没看到八路军里有人总结传授过，拼刺应该也行的……？ 胡义持木枪，站个不丁不八的步子，紧盯高一刀。 高一刀是独立团的拼刺第一，自然不是吹出来的，摆出来的架势就很严谨。 会拼刺和善于拼刺，是两个概念，胡义也看出对手的厉害之处，不但没有害怕，还隐隐有些兴奋，脱离战场太久，竟然有些怀念那种生死一线的刺激感。 在高一刀眼里，对手摆出来的架势不够严谨，但，对手也是战场上生死搏杀出来的，难保不是诱惑他进攻。 静止的操场上，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氛，宛如实质的压力，阻住了围观者的窃窃私语。 不管诱惑不诱惑，高一刀崇尚进攻，自然是先动。 垫步，木枪微微下劈，作为试探，啪地一声，两杆木枪碰撞，高一刀试出对手的防御并不坚决，还在想着打反击，又垫步回扯，勾引对手反击。 胡义没有进攻，第一次的碰撞，对手显示出的力量和决心，比他强！稳一稳，没到拼命的时候。 是的，拼命！胡义赖以多次死里逃生的秘密，是敢拼，敢死。 高一刀引诱不成，不再犹豫，抓住胡义摆动木枪没有及时回正的空档，大步跨出，拧腰直刺！ 第75章 胡义疯了 高一刀的这一击突刺，直奔胡义咽喉下锁骨，极稳，极坚决，力量自然不小。 胡义回正的枪身碰触到高一刀急进的枪，后手为轴，前手右压，两杆木枪发出剧烈碰擦声，滑动中，高一刀的木枪枪头命中胡义右肋上侧，靠近腋下的位置。 巨大的冲击力被打偏，但向前的冲劲仍在，狠狠地撞击胡义的胸腔。 胡义本能后撤，试图远离威胁，但巨大的疼痛，让他差点撒手丢枪。 高一刀见一击得手，对手后撤半步，于是快速收枪，垫步向前，拉近距离，拉开枪头，猛然再发力，再刺！ 这次比刚刚更猛，枪头压得更低，直取胡义中门。 胡义利用后撤的半步，以前手为轴，摆动后手向右，摆动的木枪，以前后手中间位置，再次挡击高一刀的枪头。 格挡位置不佳，摆动幅度不足，没完全防住，高一刀的枪头，再次命中胡义侧肋。 两次击中的位置相差不远，高一刀果然是拼刺高手。 第二次冲击的力度，让胡义不得不后跨一步，卸力，以及拉开更大距离，防备高一刀的再次进攻，后手几乎疼到松手，太阳穴突突作响。 胡义明显落到下风。 二连的兵，在高一刀第一次得手后，就开始鼓掌叫好，胡义身上的那股威压被他们连长压制了。 小红缨抱着胳膊，抿嘴不作声。 就她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胡义技术和力量都压不住高一刀，经验似乎也差很多，唯有气势，在两次被刺中后，竟然还有攀升？ 还有得打。 高一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他笑了，对手明显经验不如他，力量技巧也差一点，纸老虎。 胡义后撤一步，高一刀就没打算缓一缓，垫步向前，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趟着向前两碎步，踢起一路尘土，再次拉近距离，枪头略抬，身体突前到位置，双臂抓枪顺着身体的趋势，直着猛向前送，突刺！ 枪头直奔胡义面门！ 有了！ 高一刀就是要用一次干净利落的胜利，来打这六十七军逃兵的脸，不单打脸，还得打脸！ 胡义的后撤动作，带动肋下的疼痛更明显，他被疼痛激得有些恍惚。 高一刀再次突进，掀起的烟尘中，胡义看到一抹明晃晃，似乎见过这个场面，混乱的肉搏战中，鬼子的刺刀迎面而来，刃口上的反光刺目，肾上腺素瞬间接管了身体，不能让他刺中！ 胡义松开持枪后手，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抓向刺过来的白刃，右手死死抓住枪头，右臂伸直，但被对方力量压到折弯，抵挡不住，索性向下拉，稍稍右偏，再顶到肩头，最终止住枪头进势，还将巨大冲击带偏方向。 他却没有再退却，降低重心，脚下作劲，腰绷紧，上身反而前倾，硬生生用整个身体重量，抵住了右肩，抵住了对方进击的枪。 让你刺中又怎样？流点血而已！ 嘿嘿，你也靠近了我呀。 胡义的肾上腺素飙升，本能地驱动他的身体，左手抓着木枪护木位置，左臂向上举，小臂曲起，将手里木枪倒置，枪托向前，猛地向前凿！ 高一刀完全没有料想到对手会如此反应，硬生生用手抓住他的木枪，顶住了他的冲击，身体前倾，靠近了他，木枪反手举起，枪托…… 训练木枪为了模拟步枪，选了上好的硬木，枪托厚度和真枪一样，硬度重量也几乎一样。 胡义手里的木枪枪托，举平时，离高一刀的前额，大约三十公分，他右肩顶住高一刀的枪头，左肩向前歪斜，左小臂弹射一般地，将枪托底，狠狠砸中高一刀的额头，根本不给高一刀反应的时间。 一瞬间之前，高一刀还在气势如虹地突刺，‘砰’的一声之后，高一刀一声没吭，连抓着木枪的手都没松开，就软倒在地了。 操场上的鼓掌叫好声，戛然而止。 太突然了。 从高一刀虚晃一枪的试探开始，按传统评书的说法，总共才三个回合，都没有一分钟，高歌猛进一直在进攻的高一刀，竟然已经躺在地上了！ 胡义发红的视野里，好像什么都是模糊的，他能感觉到敌人似乎败退了，但他仍然不敢放松，大口喘着粗气，准备再次迎接冲击。 恍惚中，胸口肋下的疼痛再次袭来，突突跳动的疼痛，似乎和脑袋里的胀痛同步了，一下紧接一下地冲击他的神经，左手下意识地找依靠，手里的木枪拄到地上。 终于找到依靠，让我歇一下，就歇一下。 小红缨眼看高一刀倒下，胡义似乎也力竭，弯腰，靠左手的木枪撑地，右手还抓着高一刀的木枪头，以一个很别扭奇怪的姿势，撑着两杆木枪勉强站着，大口喘着粗气。 围观的二连战士鸦雀无声。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他打死了连长！！” 人群轰然炸锅。 有人后退，试图离开人圈。 有人往里挤，高喊着“打死他！” 还有人茫然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被裹挟在人群中随波逐流。 胡义视野发红，看不清周围，隐约看到有黑影跳动，本能让他感觉到威胁正在涌来。 终于要来了吗？ 是啊，总得有个头，不是吗？阻击，溃败，再阻击，再溃败，总得有个头的？ 我好像已经突围了啊！为什么还是阴魂不散呢？！我就想轻松喘口气啊！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啊！ 不让我活……那就谁都别活！！ 胡义大口喘气，猛地屏住最后吸进来的一口，直起腰，手里的两杆木枪，被顺势带起，扭胯，带起来的木枪随着身体摆动，被抡圆了。 咔嚓，砰，打到了，怎么还有？胡义脑中一片混沌，全靠本能驱动身体，唯一一丝意识，告诉他自己，又来了，还没结束…… 他陷入了鏖战，那些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张牙舞爪企图撕碎他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没退路了，身前身后都是怪物，肩膀被打中，后背又挨了一下，感觉不到疼，也听到不怪物的嚎叫，耳朵里只有自己喘粗气的声音。 这是要死了？终于要到终点了。 胡义心头的不甘，却再次点燃了他的身体，还没死，那就干！ 疯狂舞动双手，怎么舒爽怎么来。 可是，这样不行，根本杀不退！胡义隐约感受攻击力最强的方向，就这个方向！ 他大吼一声，左手前顶，右手收回，身体向前倾，右臂摆直，向前挥出。 手里拿着什么？不记得了，管他什么呢，只管挥出，砍到什么就是什么。 前方的阻力似乎无穷无尽，胡义渐渐吃力，手臂勉强抬起，却挥不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攻击减弱，渐渐地，再也没有打击到他的攻击了。 好奇怪，我已经突围出来了吗？还是说真的要死了？连身后挨打都感觉不到了。 后腰处，一股火一般的热量在靠近，这是什么？这温度好舒服，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暖，靠上了胡义的后背。 他试图扭动已经僵硬的脖子，想看一眼那是什么，疼痛再次趁他不注意，占据了感知，只能将上身微微扭动，眼角看到了一个…羊角小辫。 是羊角辫啊。 好熟悉…… 眼前一黑…… 小红缨没有想到，二连竟然这么不讲武德。 明明胡义砸中高一刀的额头，打倒了他，结束了战斗，那些二连的人，为什么高喊着冲向他？ 胡义被二连的人围殴了。 他被围在人群中间，不知道是人群推动他，还是他拉动人群，打成一锅粥的核心，在操场上来回移动。 小丫头惊讶，哪有这样的？打不过就围殴？ 她想拉开双方，可她连挤进去都做不到。 委屈，变成愤怒。 不知道怎么，她的大眼睛被雾蒙上了，怎么能这样对待狐狸？！他从不发火，从不挑衅，你们怎么能这么对他！ 她咬牙弯腰捡起一杆掉在地上的木枪，小短腿倒腾着向前，她要护住胡义的身后！ 木枪很重，和真枪差不多，她打枪都得支着，哪里挥得动？ 偏不！他们就是拿这木枪打胡义的，我也得拿这枪护住胡义身后。 围殴胡义的二连士兵，有些只在胡义身后偷袭，疯虎一样的对手，站在正面顶着，不是傻吗？ 也正因此，围在胡义身后的人，很多都是清醒的，大家都在动手，我不动手，那以后怎么在集体里混？ 小丫头挥枪杀过来的时候，胡义身后的人挨了一下，扭头看到小红缨，下意识地就让开了：这是‘老’战士，手眼通天的小红缨！我又没疯，打她？独立团最爱护犊子的几个身影…… 真正疯批了的，都挤在胡义正面，面对疯批了的胡义，什么步伐？什么发力？什么稳定？全丢掉！完全就是本能地捅、砸、抡，要不是靠不上去，抱着牙咬都会使出来。 疯批对疯批，谁更疯谁更占上风，胡义本能地往最能打的那边推，同样的砸，抡，捅，面前的人不断受伤，倒地。 围着胡义的，后半圈已经被小红缨驱散，前半圈已经被胡义打垮，满地哀嚎，刺激得疯批的那几个终于冷静，开始后退脱离接触。 小丫头终于靠上胡义，后背贴后背，她听老牛大叔说过，被敌人围住了，背靠背才能帮战友防住身后。 后背的坚强，才靠上，就倒下了。 小丫头脸上一片冰凉，泪终于流出眼眶。 第76章 老赵断案 马良回小院烧热水，赵保胜见小红缨和胡义还没回，溜达着出来，闷了半天没想出如何用电瓶给手机充电，换换脑子。 半道上，几个八路军战士从操场方向往团部跑，赵保胜觉得有些蹊跷，啥事啊这么慌？鬼子杀过来了？不能够？ 国人骨子里爱凑热闹的天性，促使他转去瞧瞧新鲜。 还没到操场，就听到操场上沸沸扬扬，嗬，都午饭时候了，还练得这么起劲，也没见什么鬼子，这往团部跑啥啊？ 嘈杂声中，夹着一声清脆的童音，小红缨的？咋还带哭腔？ 赵保胜觉得没听错，赶紧跑起来，小红缨遇到事了？胡义呢？这不省心的两个… 等他看到操场，操场上人声渐渐小下来，人圈围着，看不到人群中间发生什么事。 “退后！”小丫头急切的声音传出来，似乎带着些哭腔，还有些撕裂，赵保胜发力冲了起来。 人群七嘴八舌在说什么，人圈外地上还躺着个人，一动不动，另外几个也在往起爬，想凑到人圈那儿去，这是出事了！ 赵保胜不由得一阵心慌，这才安稳下来，又出幺蛾子，早知道把那小说仔细看一遍，好避坑了。 没来得及细想，赵保胜已经到人圈外围，扒拉开人群往里挤，一眼看到了小红缨举着手榴弹！ “啥事啊丫头？”赵保胜头一次看到小丫头这么急惶，急着问。 “老赵！……哇……”小丫头满脸泪水，却一直没哭，见到赵保胜，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赵保胜走过去，把丫头搂住，拿下了她还举着的手榴弹，把拉环从她手指上小心取下来，这才发现，她身后地上躺着的人，是胡义。 赵保胜没急着追问，先让她哭一会儿，稳定一下情绪，倒是胡义，这是咋回事？死了？ 等小丫头止住哭，开始试图止住抽泣，赵保胜蹲下，说：“闭上嘴巴，用鼻子呼吸，慢一点，不着急，先稳住呼吸。慢慢说。” 手一伸，卡住胡义的脖子。 颈动脉跳动有力，没事。 胡义昏过去，身上有伤，围着的八路军战士怒目，有些也带伤，这是打架了？ 挺惨啊，都打到昏迷了？ 这时外围传来一声“都散开！” 听声音，是陆团长？ 赵保胜站起来，围着的人圈开始散，这明显是胡义吃亏了啊，不能走！ “都给我停下！”赵保胜一声大吼，止住人群动作，然后开始威胁，“这要是散了，话都说不清楚了！谁敢走，老子今天就拉了这个手榴弹！” 小红缨放下的手榴弹，又被老赵举起来了！刚回头的人群，有些慌乱，有想跑的，有转身的，乱糟糟，但都停下了。 陆团长挤进人圈，丁政委跟在他身后。 “老赵！别冲动！”陆团长跨步上来，伸手想夺赵保胜手里的手榴弹。 赵保胜举高高，肚子一挺，陆团长够不着。 没等他想办法去够，丁政委说话了：“老赵，把手榴弹放下，有什么话，咱慢慢说！先把伤员送医疗队抢救。” “没死人，没大出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死人，就是要死了，也是用我们弄来的药去救人？”赵保胜拒绝和稀泥。 “红党人无事不能对人言，先救人！” “我多的话不说，就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多人打胡义一个？！”赵保胜有些生气，放下举着的手榴弹，当着团长政委的面，把拉环扣到手指头上。 “这个胡义，打死了我们连长！”二连战士见团长政委来了，委屈劲儿上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空隙，几个人抬着高一刀过来，又放下。 团长政委脸色有变，赵保胜倒是没慌，握着手榴弹，凑上去蹲下，卡脖子，嗯，有脉搏。 “没死！”赵保胜喊。 人群骚动，七嘴八舌乱哄哄。 “老赵，我们先散了，先救治伤员，事情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丁政委又说先救人。 “就几句话的事，耽误不了救人，该死的早就该死了，不该死的，晚一点也不会死。”赵保胜话说得非常难听。 村里人和其他连队的八路军战士也知道操场上出事了，正在赶来，丁政委有些急，试图说服赵保胜。 赵保胜伸手一拦：“政委，有功夫劝我，早都问清楚事情了，真要觉着应该和稀泥，我知道有地方可以说理！” 话越来越难听，但赵保胜觉得占理，以村民朴素的认知来说，凡事大不过一个理，就算打死人，谁有理，都能少赔钱不赔命。 丁政委皱眉，再劝说，就是有拉偏架的嫌疑了。 事情始末，来报信的二连战士已经大致说过，高一刀挑战，胡义接了，然后打出事了，二连战士围攻胡义……没想到后来胡义打伤这么多人，竟然也昏了过去。 事情看着棘手，其实跳出两个当事人的视角，站在公允的角度，很好判断，就算是村民也能判断。 陆团长似乎想用干部权力压服，被丁政委拉住，这事不能这么干。 赵保胜是个什么人，他们心里都基本有数，不是两句话就能劝解的，真要不讲理拉偏架，他会想办法‘讲理’的。 他俩可戴不了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大帽子——老赵是师里都知道的人，千里迢迢从汉口弄来的东西还没分配完呢。 面对这样有头脑的‘刺儿头’，也很简单，把水端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正如丁得一刚刚所说，“无事不能对人言”。 想通了，就好办，丁政委一挥手：“安静！” 全场肃静。 “二连，谁来说整个事情经过？” 某个叫‘快腿’的排长被推选出来，说他刚刚没有参与围殴，还在试图拉架，只不过他站的位置在胡义对面人群身后，凑不上去，小红缨没看见。 “连长喊住胡义，提出切磋一下，胡义同意，” “不对！”小丫头平息抽泣，立刻反对，但被赵保胜拉住，示意她不着急反对，等下再说。 丁政委看到，知道这事不能糊弄，再次严厉地说：“实话实说！不许漏掉一个字！” “连长喊住胡义，提出切磋一下……胡义没肯，连长说胡义是果军逃兵……不配当八路，只配哄孩子……胡义就同意……哄哄连长……” 丁政委和陆团长一样皱眉，高一刀这个不省心的，这话往大了说，就是破坏团结啊，怎么不过过脑子？ 然后就是过招介绍，谁出招，谁抵挡，之类的，然后，就是胡义违反拼刺训练要求，用枪托打了高一刀的头。 小丫头知道轻重，拉赵保胜耳语，丁政委瞥眼盯着，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有坑，就没吭声。 接着介绍，二连战士以为连长死了，要为连长报仇，围攻胡义，操场上的伤兵，和胡义的昏迷，都是这时候造成的。 丁政委依然皱眉沉默，觉得难，也想看小丫头怎么反驳，才好做出判断。 结果刚刚还喊反对的小丫头，反而不作声了。 难搞哦！老赵给小红缨支招了。 丁政委只好开口：“常红缨，你说说，二连的说法有什么不对吗？” 小丫头看一眼赵保胜，赵保胜才接话：“政委，丫头已经把事情经过和我讲了，我想问几个问题。” ‘代理律师’赵保胜上线。 丁政委点头，操场上围着这么多人，很多村民也在，不能不让人说话。 “二连的同志说的这些，没有大的出入，但我想问的更细，”赵保胜这才摘下手榴弹拉环，“高连长逼胡义切磋，说的话你们大家都听到了吗？” 二连战士互相看看，又看团长政委，然后有人点头，更多人跟着点头，这个没法瞒。 赵保胜把手榴弹拉环塞回去，拧上盖子，交给小红缨，又问：“他们约定怎么切磋了吗？” 这回干脆，大家摇头，还有战士说：“操场上拼刺训练，切磋一下，不就是比拼刺吗？” 赵保胜甩甩手：“擂台上比武，还得说一句不准踢裆插眼打后脑勺呢，胡义不是二连战士，应该不知道二连的规矩，甚至他都刚刚参加八路军，连八路军的一些规矩都不懂，动手之前不应该说清楚吗？” 无语。 丁政委开始头疼，这个太难缠。 赵保胜又问：“小红缨刚刚告诉我，高连长最后一招，是刺胡义的脸去了，有谁看到吗？” 二连战士沉默，但有些战士似乎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住。 赵保胜知道这个会有争议，没有纠缠，又问：“两人比试，万一失手，我是说，万一，万一死了伤了，该怎么处理？”他朝向丁政委，这是问八路军的规矩。 丁政委嘬牙，瞥一眼陆团长，老陆抱着胳膊看地面，装死，只好说：“由上级调查，不涉及故意，经团一级党委会讨论，大部分…记过处分……” “哦，也就是说，如果故意，我是说，如果，如果故意的话，现场的战士就可以动手，打死那个犯错的人？！” 丁政委卡住了，这…坑啊！大坑！ 不管故不故意，都得团里调查。 说是，那还要党领导枪干啥？ 说不是，那参与围殴的有一个算一个，二连大部分人都跑不了！ 一根筋，变两头堵。 第77章 搞定刘坚强 小红缨心情激动。 老赵嘴皮子太厉害了！ 丁政委都被问得哑口了！ 赵保胜心里有数，胡义的事儿不大，反而是二连麻烦大了，团长政委麻烦也不小。 “事儿差不多就是这么个事儿，大家还有疑问不？”赵保胜问。 政委被问住，团长不说话，二连一帮子脸色都不好看。 围观的吃瓜群众也差不多听懂了，二连不占理！ 嘿，平时鼻孔朝天的二连，也有今天。 赵保胜见没人说话，就说一句：“那就这样，胡义我给弄回去。” 没提责任，没问如何判，但这比问了还让人难受。 难受的就是独立团两个主官了。 瞧，我都问好了，事情明明白白，连村里的狗，都能看出来谁对谁错，但我偏不说，要你们说。 管你们说不说，我先把人弄回去，你们就慢慢纠结。 赵保胜蹲下，半跪，在小红缨的帮助下，把胡义弄上肩头，就他教胡义那种人横着的扛法，把人扛回去了。 操场上的众人都没散，不知道是在等结果还是看热闹。 丁政委默不作声，太难了。 陆团长挥挥手：“先把伤员送卫生队，大伙儿先回去吃饭。” 这事不好善了了。 判二连错，还没打仗，伤了那么多人，还得记过处分，太伤士气。 判胡义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理，老赵都说到那份上了，偏架也不是这么拉的！ 团里打算不要脸直接上场了吗？其他连队的士气还要不要了？ 这里面，最尴尬的，其实还不是团长政委。 刘坚强，才是最尴尬的。 赵保胜来，根本没看到他，胡义和小红缨，也没发现他和二连混在一起。 而他，虽然没有参与围殴胡义，但他也没有主动出来帮九班说话，以后怎么相处啊？ 二连的人，都知道他在，但……他是九班班长啊！他班里的那个胡义，把二连连长高一刀，打到昏迷……再好的朋友也得和他保持距离啊。 里外不是人了属于是。 午饭都不知道去哪儿吃……九班除了他，都跟着赵保胜开伙，他和二连的尴尬，去炊事班，能吃到饭，但那些眼神…… 刘坚强踌躇不前，窝在操场边，看人群散去，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越想越窝囊，‘流鼻涕’又开始想哭，又要流鼻涕了。 …………………… 胡义被背回小院，放炕上，小红缨挤了毛巾简单帮他擦了擦脸。 赵保胜大致检查过了，没有大伤，脑袋上也没什么事，脸上估计是挨了木枪，和身上一样，净是红斑，想来明天会到处都是淤青，唱花脸那种。 身上擦伤不少，但没有流血，不需要包扎。 至于为什么昏过去，赵保胜不知道，即便送去卫生队，包四肯定也是个不知道。 那儿其实没军医，只能包个外伤伤口，别的也指望不上什么。 忙了半天，午饭都没顾得上。 他们这边的午饭，暂时没有汇聚到炊事班，因为赵保胜弄来的肉不可能满足全团，团里默认他们自己开伙，加上小红缨在炊事班的‘势力’，反而把粮食定额给拿回来了。 赵保胜嫌做饭麻烦，都蒸的杂和面馍，跟炊事班老牛班长学的发面，自己多次尝试，才搞定杂合面。 横着一切二，和肉夹馍似的，把腊肉香肠还有炒菜，给夹起来吃。 吃完，发现余得有点多，小红缨瞪马良：“你咋回事儿啊小老弟，狐狸还没醒，醒了也吃不了那么多啊！” 马良无辜摊手：“午饭不是我做的。我跟你们在山上。” 两人看赵保胜，赵保胜这才想起来：“流鼻涕呢？” 午饭是他按五个人的量做的，没计较刘坚强的供应转没转过来，总不能他们吃肉，让流鼻涕一个人去炊事班吃？ 马良要去找，老赵给他按下来：给胡义身上用热水擦擦，再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伤，他老赵不乐意伺候胡义，嗯，小丫头打发去烧水。 赵保胜拎着胡义的日式饭盒，装了满满一盒，他按他的饭量来的嘛。 你说这流鼻涕能去哪儿呢？ 赵保胜夹着饭盒，去了炊事班院子，团部院子，甚至都去了营房宿舍，都没见着，倒是各处的八路军战士，看到他都打招呼。 能人嘛，能打能干还能耍嘴皮，本事多了去了，这样的人，在哪儿都能数得上号。 即便二连的有不服气，也只能生闷气，干不过，说不过，还能咋样？ 赵保胜在操场边，找到了刘坚强。 果然在抹眼泪呢。 赵保胜叹口气，即便满了十八岁，后世的同龄人，在大人眼里还是孩子呢，还在琢磨着跟爹妈要钱换手机，或者困于高考的围栏里呢，即便有些孩子早早走上社会了，有些孩子气，也是正常。 刘坚强和马良这样的小战士，在赵保胜的眼里，和小红缨差不多，都是孩子。 还有什么可怪罪或者苛责的呢？ 他假装咳嗽一声，往刘坚强身边走，他也不看他，走到跟前，把饭盒一递：“喏，午饭都不回去吃，还以为你给胡义报仇去了呢！” 假装看风景，瞥见刘坚强拿袖子擦脸。 刘坚强抬头，赵保胜正在看西山头，眼角余光在瞥他，他愣住了。 “…老赵，你……” “啧，没见我举着饭盒呢！接着啊！” 刘坚强接过饭盒，有些不安：“胡义…他没事？”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那么多呢！”赵保胜装不耐烦，把饭盒塞他怀里，顺势蹲下，“赶紧吃，话能下饭？” 刘坚强犹豫，他这样的两头不讨好，老赵会不会挖坑来坑他？老赵名声在外啊。 赵保胜怎么会想到他的好心让人家这么怀疑？他转头看刘坚强，噗嗤笑了：“眼睛都红了？刘班长还真想给胡义报仇去啊？” 刘坚强又拢袖子擦，唉，单纯的小子啊，赵保胜不好意思再调侃：“吃，别多想。” 刘坚强倒真有些不好意思，打开饭盒，满饭盒的食物，让他目瞪口呆：“怎么吃这么好？！还有肉？！” “吃你的！有得吃就先过两天好日子，”赵保胜也坐下，“之前弄来些肉，小红缨和…还小，没肉怎么长身体？” 刘坚强又犹豫，赵保胜说：“团里知道，算给孩子开小灶，咱跟着沾两天光，吃完就和大家一起。” 年轻人想法不多，团里都知道了，那还老实？好久没闻到肉香的刘坚强开吃。 赵保胜感慨：“我要是早些结婚，儿子也该和你差不多大了。”是啊，后世的流鼻涕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会这么馋肉？ 刘坚强在团里隐约听过有人聊赵保胜的情况，按捺不住好奇，包着一嘴食物，问：“老赵你多大？你儿子……”想起来这么问人不合适，又止住话。 “没什么，这该死的世道，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赵保胜说的还是‘实话’，“咱大老远跑来太行山，不就是为的八路军真抗日嘛。” 刘坚强点头，部队有好些人都是这种情况，甚至有从东北跑出来参加八路军的，又问些赵保胜以前的事情，两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聊着聊着，又说到九连，刘坚强不肯放弃老九连，就是因为他怀念那些拿他当弟弟的兄长，那份‘家’的感觉。 赵保胜唏嘘：“都一样，二连闹那样，不也是因为高连长被他们当成一家人了嘛。” 刘坚强惊讶老赵嘴里说出来的话，他……知道？！ “你这么看我，觉着我不懂？”赵保胜轻笑，“我懂，但我不能松口！” 刘坚强奇怪：“为什么？” “村里打过架吗？”赵保胜问。 “…打过。” “外村来抢水，你们还一起打外村的不？” “打。” “一样的，我们是一家的，二连是隔壁邻居，家里人和隔壁打架，你帮谁？”赵保胜觉得自己挺会编故事哄孩子的，“鬼子是外村的，它来了，咱是不是得一起先把外村的赶跑？” 刘坚强一下就明白了，但也体会出，老赵这是在点他。 见他不说话，赵保胜加码：“你掌家，你哥去外面混世界，现在回来了，和隔壁邻居打了一架，你会因为他出去太久就不认他，还帮外人欺负他？” 刘坚强摇头，中国人，还是讲究个帮里不帮外。 “那不就是了！”赵保胜继续，“哪怕你哥打架的时候你不在，那妨碍你去替他讨回公道？” 刘坚强感觉有些些不对，但又没想出来哪里不对，摇头。 赵保胜见有门儿，继续加料：“你妹子喊着要当两天家，权当让她玩儿呗，外面谁不知道当家的是你？” 刘坚强终于咂么出味儿来了！ 好你个老赵！竟然撺掇我去团里搞事！ 他站起来，想摔了饭盒，看看还有小半吃的，没舍得，但怒气冲冲还是真真的，他对老赵真生气了！ 赵保胜一点不慌，坐着仰头：“你干嘛？觉着我老赵骗你？” 刘坚强愣了一下，仔细想想，不对啊，老赵说的没有不在理上的啊。 他脑袋痒，搔了搔，这事太搞了，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第78章 团里有行动 讨公道要说法，当然得去团部。 刘坚强在赵保胜的陪同下，往团部去。 一开始被赵保胜忽悠，刘坚强还信心满满，越走越心虚，哪有这样的啊？跟团里要说法？疯了？ 革命战士服从命令听指挥，这一条，从刘坚强入伍就刻在他骨子里了，现在和老赵去团部……这算啥？ 老赵明显就和刺儿头一样，真要跟着他去团部讨说法？！ 刘坚强的犹豫被赵保胜看出来了，老赵给他鼓劲：“你之前不是去团部闹着要恢复九连的吗？这回不要个说法，九班就得散了！还班长呢，不敢为战友出头，谁会听你的？” 刘坚强又反向犹豫。 看他磨蹭，老赵又忽悠：“安心啦，团长政委聪明着呢，又不是要你去哭，你只要汇报情况，他们自然知道咱想干嘛。” 赵保胜步步紧逼的目的是什么，其实不难猜。 新加入一个团体，首先得让他们知道你有能力，这一点，前几次的收获可以看到，你能够为团体带来利益。 其次，对内展示你的肌肉，证明你不是软柿子，得在团体内获得你的话语权。 本来还在想怎么展示，这场和二连的架，打的正是时候。 当然，还有更稳妥的办法，那就是不断给团体带来利益，把其他人都比下去，自然获得话语权。 九班体量小，甚至在一些人眼里，就是个哄孩子的幼儿园，几次获得的胜利在他们眼里属于投机取巧，上不得台面。 获得话语权就更难。 那就不妨打一架。 军队是暴力组织，血勇不是劣势，反而能让别人更看重你，获得更大的尊重，话语权自然而来。 反过来看九班内部，包括刘坚强在内，并没有多大凝聚力，这一场架就能看出来，赵保胜想趁机把九班内部捏合得更好。 一个小团体，内部还松散，靠几场仗，自然能捏合好，打仗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九班太小，谁作为代价，都是不行的。 赵保胜想清楚了这些，不由得叹气，给这群活爹当爹呢，太难了，本来这些该领导考虑，九班呢？指望流鼻涕？或者小丫头？别开玩笑了。 至于逼得刘坚强去团里讨说法，讨说法不是重点，逼刘坚强才是，你打架的时候没出力，打完了都不回九班，不让你出头去讨说法，以后你在九班怎么混？ 赵保胜不希望九班孤立谁，他知道，有凝聚力才有战斗力，九班强，他跟着混，才自在。 …………………… 独立团团部，两位当家的正在愁，中午的事，太难了，还没商量出解法。 两个当事人都还没醒，二连伤了好几个。 他们都没预料到，赵保胜除了当场给出了难题，这会儿正在考虑要话语权，要利益，还得让九班内部更紧密。 刘坚强到团部，进屋汇报九班目前情况，其实也没啥好汇报，胡义还没醒，身上没大伤，两个人伺候着。 赵保胜就在院子里等刘坚强。 丁政委看到赵保胜，回过味儿来了：刘坚强才是九班班长，这特么是来讨说法的！ 小刘好糊弄，赵保胜可不是善茬。 和刘坚强谈，绕不过去赵保胜，那还不如直接和赵保胜谈，丁政委到门口，喊赵保胜进屋。 老赵也是老演员了，进屋先敬礼，甭管他是不是正版八路军，给上级足够的尊敬，那是应该的。 陆团长看见他就牙疼，撇开头，丁政委倒是认真回礼。 喊进来，咋说啊？大眼瞪小眼。 赵保胜开口了，不能老不给领导台阶下：“报告团长和政委同志，我跟着刘班长来，是想问问中午的事怎么处理的。” “你们的意见呢？”丁政委这个台阶踩得舒服。 “我们的意见不重要！全听领导的。”皮球？踢回去。 “……”丁政委暗骂老赵不上路子，理都站你那边了，还说这种话，提醒我不要拉偏架不是？“两个人都没醒，等他们醒了再听听他们本人的意见。” “报告政委，胡义可能在淞沪战场被炮击震过脑袋，说叫什么战场综合症，他发疯和昏过去估计和那有关。”赵保胜又抛出个理由，这个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说，“我估计他快醒了，应该没啥事。” 啥？意思是说胡义本身还有伤？丁政委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沉默。 刘坚强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就说了几句情况，然后都是老赵和丁政委说，他这个班长就是个幌子？ 老赵和政委像打哑谜一样，都没提怎么处理，然后又沉默……刘坚强又觉得头皮发痒。 气氛有点僵，这时门外有人进来：“团长同志，政委同志，师里命令！” 刘坚强拉赵保胜站到门口外边去，传命令呢，得注意不要听不要看，防止泄密。 赵保胜还没想好怎么要利益要话语权呢，这命令来的真是时候。 团部接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各单位主官被喊来开会，算团党委扩大会议了这是。 二连高一刀没醒，那个叫快腿的排长来开会。 速度很快，各人领任务回去，刘坚强和赵保胜又被叫进去。 “师里紧急任务，全团出动，考虑到高一刀还没醒，二连留守，你们九班…也留守。” 刘坚强敬礼，表示收到命令。 赵保胜眉头一皱，举手。 丁政委问：“什么问题？赶紧说！” “我们听谁的？留守部队和无名村的守备，谁负责？您的命令没有说清。”赵保胜严肃脸，“九班是刚成立，我们都不懂。” 丁政委瞪眼看赵保胜，都这时候了，还在搞！ 不过也没说错，二连和九班才干过一场，九班又是刺儿头，刘坚强都没当过干部，九班班长也是崭新的，让他们听二连的，又没其他领导，迟早要出幺蛾子。 陆团长带着警卫排战士在收拾地图，插了一嘴：“二连为主，你们为辅，允许你们九班在一定范围内自行决定。” 对其他部队可以，对九班，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孙猴子你得上紧箍咒，让他们自行决定？你信不信，赵保胜能把九班忽悠得去打县城！ 丁政委立刻去拉了陆团长一下，挤眼睛，陆团长秒懂，接着说：“嗯，可能政委还有其他任务，你们听他的。” “你们九班是新成立的，暂时没有任务给你们。”丁政委琢磨一下，决定不给九班任务，“无名村的防务交给二连。刘坚强同志，我希望你组织九班进行训练，尽快形成战斗力。” 赵保胜又举手：“我…我想问一下，团里出动，二连留守，有没有什么应急预案？” “什么应急预案？” “就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应对，”赵保胜干土木的，各种预案必查，都快有阴影了，“比如主力不在，鬼子万一进攻无名村，咱们留守的应该怎么做，要不要组织群众疏散，向哪里疏散，要不要组织阻击，如果鬼子势大，要不要坚决死守，之类的事情安排。” 赵保胜的话，让丁政委一愣，独立团没有做过这些假定的方案，只有一个大概框架，比如往哪里撤，高一刀肯定是清楚的，九班不知道也是正常。 犹豫了一下，丁政委实话实说：“没有方案，但撤退方向有，二连长知道，至于敌人进攻，也是由留守部队指挥员决定战斗或者撤退。” “高连长暂时没醒，就算醒了，他的性子您也知道，万一他想和鬼子拼刺，全村百姓怎么办？”赵保胜追问，他就是想要个九班的话语权，目前来看，就是遇事之后的自主决定权。 老赵的话挺戳肺管子的，连陆团长都转头看他，不用说，高一刀还真做得出来。 丁政委想了一下，转头和团长商量：“老赵说的很有道理，咱们是该好好想想各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万一遇到事，下面同志也好操作。” 陆团长：“来不及了，先给二连定几条规矩，回头再想这个。” 丁政委扭头看刘坚强和赵保胜：“主要任务在二连身上，你们的建议很好，九班……”想了想，九班除了胡义全是新手，真遇到事，指望不上，但用命令栓死九班，又怕刘坚强一根筋犯倔。 “如果遇到鬼子进攻之类危险，允许你们自由行动，以保护群众安全为第一，保证自身安全为主。” 嘿！战时自由行动权拿到手，赵保胜第一步成功。 刘坚强敬礼领命，打算回去，赵保胜又举手：“我没武器，那个小砸炮打不了仗，能不能发我一支步枪？马良和小红缨也没步枪。” 利益也要争取啊，哪怕独立团穷，也得说出来，领导才知道你的难啊。 “没有。”丁政委想了想，觉得不会有什么漏洞，补充：“万一你能缴获，允许你自己留用。” “子弹，刘班长的枪没子弹！胡义那支枪，也只有一个弹夹。”赵保胜还是不甘心，又争取子弹。 刘坚强有些感动，老赵还想着他，知道他背着空枪。 丁政委从警卫排匀出两排子弹给他们，赵保胜仍不满足，又饶了一个弹夹。 从团部出来，赵保胜自得，嘿，利益还是得自己争取啊，瞥眼看见刘坚强瞧他，停下把子弹揣自己兜里的动作，犹豫了一下，给了刘坚强一个弹夹：“刘班长拿一个，省着点。” 剩下两个弹夹，揣兜里，拍一拍，唉，可惜二连的处理决定因为团里有行动，还没出来。 刘坚强：只给一排子弹…我是班长？ 第79章 九班谁说了算 刘坚强很不满意，试图让赵保胜把子弹都交给他保管，因为他是九班班长。 啧，这哭唧唧的家伙还没明白自己定位啊？赵保胜觉得自己拉他一把纯粹多余。 得嘞，等下你和那个难缠的去说，看她认不认你是班长。 赵保胜冷着脸，斜瞥一眼刘坚强，没说话，也没搭理，转头又慢慢往回走。 刘坚强被看愣了一下，觉得老赵忽然变了个人。 抢，肯定不敢抢，老赵的年纪在呢，对自己又好，关键也抢不到，团长想抢他手里的手榴弹来着，让一操场人憋了笑。 骗？别开玩笑，他不坑人就烧香。 讲理？他能怼得政委闭嘴… 那我刘坚强这个班长到底算啥？ 赵保胜绕路去了趟卫生队，想问问有没有化淤伤的药酒什么的。 结果遇到了二连一帮子人，抬着高一刀和几个伤兵出来。 赵保胜让开路，和领头的快腿点头，对方也客气地点头回礼。 错身而过的时候，赵保胜听到一声“嘁”，不乐意了，返身喊一声：“快腿排长！” 二连一帮子停下，都扭头看赵保胜，有个声音嘟囔：“快腿也是你叫的？” 赵保胜笑眯眯和快腿说：“刚刚从团部出来，政委好像有补充命令给二连，要不你去问下，别走岔了。” 快腿点头，没说话，手一挥，让战士先把伤员抬回去。 赵保胜低头瞧一眼高一刀，人应该已经转醒，眯缝着的眼睛，能看出眼球在转，闭眼装看不见呢！ 高一刀其他地方没伤，额头中间隆起一个大包，血红泛青，不知道包四给涂抹了什么，亮晶晶。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联想起‘马王爷三只眼’来，噗嗤笑出声。 这一笑似乎引发了众怒，二连一帮子包括快腿都瞪着他。 刘坚强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出声，这会儿想挤进来劝一劝，结果两方对着瞪眼，没一个人理他。 二连有人愤然出声：“九班的你什么意思？！” 赵保胜正愁怎么开火，有人送上引线，那还客气什么：“没啥意思啊，团里正忙着收拾东西出发，事情结论还没出，我在猜，是处分一个啊还是处分一群呢。” 登时熄火。 这可不成，赵保胜接着说：“刚刚谁说快腿我不能叫的？哦，排长，我又不知道您姓名，这么叫不是亲切嘛！” 没等快腿开口，赵保胜：“我还以为二连是封建军阀呢，长官名讳不能叫，连长就是天…” 普通新战士可能不觉得有什么，老兵和干部哪个不知道这个帽子扣到头上的难受？于是有人转头示意不能接这话。 要不说二连有些问题呢，除了对连长高一刀，战士们对其他干部并不是那么服从，队伍怒气值上升，甚至有人想放下担架准备教训赵保胜。 赵保胜退后半步，手一摊，微微笑，一副欠揍模样，就差指着自己脸喊一句：“你来打我噻！” 担架上的高一刀咳嗽一声，大家都低头看，他并没睁眼，快腿立刻命令把担架抬回去，不再和赵保胜纠缠。 啧，这二连就这德性。 赵保胜在卫生队没找到药酒，包四只有一点点酒精，给了一个小瓶子，浅浅的一层酒精，几个棉球，还千叮咛万嘱咐，瓶子保留好，可不敢弄坏。 赵保胜问高一刀脑袋上涂的啥，包四笑而不语，嗯，应该不是啥好东西，细想想，油乎乎的，有股淡淡的芥子味儿，别不是菜籽油？！ 回到九班小院，胡义也醒了，正在炕上喝小米粥，时不时牵动痛处，直吸凉气。 趁着大家都在围观胡义，赵保胜让刘坚强说说团里命令。 刘坚强不知道怎么想的，坐上炕，坐到胡义对面，像模像样地右手撑着炕桌，领导开会一样，复述一遍命令。 然后开始布置九班任务…… “流鼻涕，给你脸了是？！”小红缨第一个不乐意，挤到炕边，够着拍炕桌，“你干啥去了？胡义被打成这样，你躲到哪里去了？还班长！宿头乌龟！真把自己当盘菜？” 刘坚强想辩驳，他去团部了，可…他没要来个说法啊，老赵和丁政委云里雾里的绕，根本没说二连怎么处理，他瞥赵保胜，希望赵保胜帮他说句话。 赵保胜眼皮都没抬，从兜里掏出酒精瓶子，放到炕桌上：“卫生队没有药酒，只有酒精，凑合着揉揉。” 后半截“让马良或者刘坚强帮你揉那些够不到的地方”没说，本来还想让刘坚强帮忙揉，好缓解关系，结果这个不上墙的，还摆起官架子来了。 刘坚强没动，马良倒是拿起瓶子看了看：“哥，你先吃，吃完歇会儿我给你揉。” 啧，就这样，马良都比他机灵，还班长？ 小丫头还在不依不饶，嫌炕桌太高，把炕桌往里推一把，差点掀了胡义的碗，自己爬上炕沿，接着拍桌子：“问你话呢！九班是我拉扯起来的……” 这话有歧义，她觉出来了，几个人也都觉出来了，看她，她脸都不红一下：“说好了我当家，你起什么幺蛾子？！” 赵保胜嫌吵，从胡义背后爬上炕，枕着手躺下：“要我说，班长，得起带头作用，还得顾着班集体利益。” 小红缨机灵，马上接话：“带头？他流鼻涕是个一年兵，和马良一样，枪都没放过几回，带啥头？带着我们几个和二连那样傻冲？” 马良听出味儿了：“要说打仗，我还是服我哥，这被鬼子包围还能突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嘿，这‘哥’叫的溜，眼色不错。 小红缨接着说：“顾着集体利益？他流鼻涕恨不得变成二连的人了，明儿就和政委申请去二连，我们庙小。” 还‘庙小’？庙小妖风大啊。 小丫头估计就是这么一说，平时刘坚强确实和二连的几个同期关系好，都是老乡，小丫头根本不知道胡义打起来的时候刘坚强就在二连人堆里。 她无心的，刘坚强却认为她说的是自己，骂他吃里扒外，脸色都有点发白。 是啊，自己杀敌本领不高，和二连学的拼刺最多，上战场真的要带着这几个高矮胖瘦的，端着刺刀冲锋？ 作为班长，自己确实很不行，以前九连在的时候，自己年纪最小，总是被班长照顾得最好的一个。 赵保胜确认小红缨不是穿过来的，可她怎么会cpu？不是，pua？看样子都把刘坚强逼得自我pua了！ 果然，高手在民间。 小红缨劲儿还没下去，见刘坚强不吭声了，又敲敲桌子：“趁着人都在啊，我说一声，以后九班听我的！我就是九班班长！” 刘坚强依旧没吭声。 马良弱弱地问一句：“打仗也听你的？！” “呃…”她也觉着不行，“打仗听狐狸的！” 胡义放下碗：“手榴弹可得随身带好，咱班谁被欺负了，你负责举手榴弹！”他对小丫头举手榴弹威胁别人很不高兴，好好的漂亮小丫头，哪有这么干的？ 小丫头心虚地看赵保胜，赵保胜抽手把兜里两排子弹给掏出来放炕桌上：“劳您姑奶奶费心！以后吃什么都指着您了！刚刚和政委磨来的子弹，给了刘坚强一排，剩下的您受累。” 老赵你倒是不谦虚，全推出来了，连枪都没有，空手享福来了。 赵保胜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接了一句：“政委说团里没枪，咱们缺的，同意咱们缴获来的留用。” 所有人都看小红缨，这班长平时没觉着什么，其实责任挺大事情挺多的呀。 小红缨就是享受那呼来唤去的滋味儿，对于繁琐的班务，一点兴趣都没。 眼见着小丫头翘着的羊角辫蔫下来，她嗫嗫地说：“要不狐狸你辛苦一下，全给管了？” 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她又直起腰来，对着刘坚强和马良说：“我说的是实话！狐狸…胡义是战场上滚过的，知道怎么能带着咱们活着！” 马良点头，刘坚强有些不甘，但…他也点头了，他怀念九连那些父兄的关怀了。 胡义有些意外，八路军指定的班长都不好使，私下几句话他胡义就成了班长？ 他扭头瞥赵保胜，想看老赵什么意思，赵保胜眼皮都没抬，似乎有打呼噜的趋势了。 …………………… 独立团接到的任务，是拉动附近鬼子，特别是平汉线周边的鬼子，造成平汉线附近日军的防御松动。 师里命令没有特别明确进攻哪个目标，只要求在两日后，拉动鬼子追他们，没有附带任何进攻计划，陆团长估计，是师里要对平汉线进行破袭，独立团没被计算在内，仅分配了外围牵制吸引任务。 团长政委一起叹气，独立团还太弱，承担不起主力任务。 要完成这个任务，不是太复杂，夜里跑到平汉线附近，袭击巡逻队，然后往山里跑，拉动鬼子来追。 说起来简单，陆团长对整个独立团是否能做好夜袭、撤退、摆脱追击，也不是很有信心，原因仍然是那个，新兵多，训练整合的还不够。 第80章 潜在危机 部队开拔，村里好多人围观，这队伍里面也有村里的一些年轻人。 小红缨爬上墙头看热闹。 胡义伤了，以他为主的训练暂停。 赵保胜眼皮跳，心神不宁，大概是小说里的第一次鬼子扫荡要来了。 上次三连伏击鬼子通信兵，他莫名其妙得了03流量，想翻下小说再仔细看看具体咋回事，琢磨一下又放弃了。 自己乱入，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比如眼前院子里蹲着的刘坚强。 原来这家伙好像是挨了胡义的揍，和二连混在一起的，现在老老实实蹲在院子里发呆。 胡义身上淤伤开始显现，刚醒的时候很多地方红肿，过了时间这些伤开始发青，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 特别是右脸，不知道二连谁给来了一家伙，颧骨高肿，发青，看着让人莫名发笑。 九班几个人都在院子里，蹲着坐着晒太阳，没什么可聊。 赵保胜就问胡义：“无名村的警戒和防御，有没有什么漏洞？” 胡义也闲得无聊，揉揉脸：“地形很好，想合围不容易，北边要绕太大的圈子，南边应该重点防御，北边给安排几个哨位就行。” “一连安排的哨位很合理，南边村口，山上都有观察哨。”赵保胜点头，又问：“作为预警，能提供村里撤离多长时间？” “按一连的布置，敌人从南边山路爬坡往上，哨位就能发现，五分钟到村口，”胡义想了一下，“村口地形限制，摆不开多少人，一个排顶天了，南边敌人进攻是仰攻，按说能扛挺久……鬼子有掷弹筒啊。” 赵保胜心里有点打鼓，这么短的预警时间，即便逃，也很容易被追上，更别提村里的老人小孩了，就团里的伤员，都跑不了。 刘坚强和马良都在擦枪，听胡义和赵保胜聊天，都竖着耳朵听。 聊无名村的警戒和防御啊，刘坚强被二连影响，有些看不上胡义果军逃兵的身份，但从对话里也能听出来，胡义还是有点东西的，并不是二连形容的草包。 “能不能把预警提前？这点时间村里人跑都来不及，团里伤员也都在…”赵保胜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南北进山沿途村子都有……暗桩”马良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他所知的事。 “如果鬼子绕开沿途村子呢？你也知道，进山之后没几个村子，咱独立团在无名村也只能提前五分钟发现敌人，其他村子呢？我怀疑被鬼子围了村子一个都跑不出来。”赵保胜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院子里沉默，根据地建设才起步，很多事都没做到位，预警这事就很棘手，这是鬼子还没进山，等鬼子三天两头进山扫荡，那得损失多少啊。 胡义掰个树枝，开始在地上画，九班到现在都没地图，当然，地图这玩意儿稀缺，不可能发到班一级单位。 这个话题吸引了所有人，小丫头都从墙头上爬下来。 胡义已经教过大家看地图，也是在地上画的，所以马良和小丫头很熟悉，赵保胜更不用说，土木老哥看图还是没问题的。 唯独刘坚强看不太懂，他觉得头发汗毛都发痒，二连平时根本没教过看地图啊。 想提前预警，只有把哨位往前推，目前情况，靠沿途村子暗桩来报信，根本没可能——县城没有情报网，不能提前得知鬼子伪军的行动，靠沿途村庄发现鬼子来了再报信，根本来不及。 无名村周边简易地形画出来，大家都蹲着发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无名村的防务被二连接手，估计很大可能还是按一连的布防，想调整……高一刀肯定不会同意。 九班就这几个毛人，顶在更前方……就两支长枪两支短枪还有赵保胜的小砸炮，隔开五里地，打光子弹无名村的警戒哨都不一定听得见，而五里地鬼子要跑起来，顶多十分钟。 这么大代价，换来十分钟，连刘坚强都觉得不值。 赵保胜感叹，要是有对讲机，前哨放到山上，远远看到敌人就报告……想屁吃，八路军连收音机都没有。 地雷！要有地雷也行啊！埋远些，爆炸总能听到？ 赵保胜说出来，胡义就摇头：“山路也不是没人走，炸到老百姓咋办？就是没人，野兽碰炸了，全村跑路？” 小红缨站起来：“想不到就不想了，午饭做了吗一个个的，赶紧的。” 于是散开。 赵保胜有些不甘心，他知道鬼子的第一次进山扫荡近在眼前，和金陵那次一样，说了没人会信，所以才会急啊。 看九班那几个的样子，他们根本没意识到，鬼子真的快来了。 胡义的伤没有大碍，但马良和小红缨还是要他歇着，搞得他浑身不得劲，就喊上赵保胜去村里转转，只有赵保胜陪着他出院子，那两个才不会啰嗦。 刘坚强在九班没地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连热午饭这种事小红缨都不肯让他插手。 有得吃不错了，怕他偷偷给二连拿些好处……防贼一样防他。 可他刘坚强就是不走，随便怎么逼都不走了。 他没其他地方可去。 九班伙食好，胡义会时不时教大家一些不常见的战术，大家一起讨论，就和刚刚一样，不说举一反三，刘坚强认为自己也确实学到不少东西。 赵保胜和胡义出院子，他就远远跟着，九班这两个才是定海神针，再笨也看出来了。 “胡义啊，我要是告诉你，我又有金陵时那种预感了，你说怎么办？”赵保胜没法子，又开始装神弄鬼。 金陵搞过一回神经兮兮，胡义都有点怕赵保胜再犯，前一次带小红缨进县城也差点来了一回，于是问：“怎么？又要疯一回？还是……”让赵保胜给瞪回去。 “我感觉心神不宁，鬼子可能要进山，无名村怕是凶多吉少。” “……那你刚刚提到的警戒预警，就是为这事？” “嗯，我预感到危险，但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只认为这是战术练习，是个假定。” 胡义认真起来，老赵的预感不说多灵验，至少要出事情，这个是极大可能。 两人在村里转悠，无名村明显冷清很多，独立团除二连和九班，几乎全部出动，连炊事班和卫生队都跟着，团部一些部门也只留留守人员。 无名村本就不算大，适龄男性一部分参加了八路，一部分要扛起生产，本村没有民兵，百姓的疏散也得部队组织。 疏散难度很大啊，关键这还是未经证实的事，一旦有了发现，鬼子也就在跟前了，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两人走到南边村口，看到了二连的哨位，和一连的一样，抬头看，看不到台地上的观察哨。 高一刀接手无名村的防务，认真研究了一连的警戒哨位，觉得吴连长眼光很好，选的哨位很隐蔽，二连就依葫芦画瓢。 午饭前，高一刀带着二连班排干部转一圈，检查布防。 额头上的大包很可笑，也很疼，脑袋还有些晕，包又没法包，帽子都没法戴，战士们看了想笑又强忍，弄得高一刀更不自在。 不自在也得出来巡哨啊。 走到村口，遇到了九班两个杂碎。 两帮人大眼瞪小眼。 刘坚强旁边看着，想回去叫人，九班也就马良和小红缨了，干脆一咬牙，把肩上的步枪摘了下来，斜端在手里。 仍然是没有任何人搭理他。 “再比一场，这次没规则。”高一刀再次邀战，他要雪耻。 就是顶着那个‘独角’，有点滑稽。 胡义撇嘴：“不用比了，你赢了，我打不过你。” 赵保胜老怀甚慰，他经常用‘你说的对，你赢了’来打发小红缨的抬杠，胡义耳濡目染，深得真髓，这句怼得好。 “你行！你还真是个人物！我就明告诉你，这一场，你不比也得比，由不得你！”高一刀火气开始上升，甚至提前预判了赵保胜要插嘴，“老赵你别说话！” 不说话是不可能的。 赵保胜眉头紧锁，满脸严肃：“高一刀同志！你这是军阀作风！我会向团里汇报！” 众人脸色一紧，特么真会扣帽子…不过好像说的也不错哦，逼人家打这一场，可不就是军阀才做得出来的嘛！ 赵保胜不给他机会反驳：“现在独立团二连，作为留守部队，负责无名村的警戒和防务，作为此时此地部队最高负责人，你满脑子还是封建复仇思想，怎么做得好工作？！” 二连众人脸色一苦，真会找茬啊！你又不是政委。 “我没有！我已经巡视整个防务哨位，没有一人脱岗开小差。” “哦？我问你，如果鬼子大队绕开沿途村子，从南边接近无名村，从你的哨兵发现敌人，到鬼子发动进攻，你有多长时间进行反应？你有多长时间组织村民群众撤退？你有多长时间组织团部转移？除去协助转移，你还能剩下多少战斗人员进行阻击防御？你部的弹药能够坚持抵抗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把高一刀的狡辩冲得无影无踪，包括胡义刘坚强在内的现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按照赵保胜的设想，对无名村的现状进行预估。 高一刀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这个想法盘算，一番盘算下来，惊得他一头汗：特么二连全折在这儿都不一定跑得掉！ 第81章 准备 “你这是假设，哪有那么寸？团主力出去了鬼子就来了？”有人试图驳斥这可怕的预设。 没等赵保胜反驳，高一刀手一挥：“别扯淡！咱们人少，就得按最不利的情况假设，真撞上了，村里百姓和伤员怎么办？拼光了都逃不掉！” 赵保胜暗自松口气，高一刀不是蠢货，只是没想到那么极端的情况，现在挑明了，他已经在考虑了。 有人提出来，把岗哨前推，胡义摇头：“单独岗哨前推没用，离得太远发现敌人可能逃不回来的，离得近了提前不了多久，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高一刀问：“你们有什么办法？”他看着赵保胜。 赵保胜摇头：“我没有军旅经验，胡义倒是可以和你们一起商量。” 高一刀愣了一下，转头看胡义，胡义脸上的淤青也挺可笑。 “快腿，通知村口哨位向南前移一里地，咱们回团部，召集所有留守部门负责人，班排干部全都参加，开会讨论。” 团部就那几个部门，几乎全跟着主力出去了，连供给处李算盘那个独臂都跟着去了，说是清点战利品得他亲自过目…… 卫生队有伤员在，留着两个人，供给处一个，通讯班一个，然后就是二连的一帮班排干部，还有九班班长刘坚强……以及能做主的赵保胜和自认能做主的小红缨，以及前东北军军官，现八路军战士胡义，嗯，只剩马良，候在院子里。 高一刀难得能坐到团部主位上，意气风发，唯独额头那个油光锃亮的大包有点显眼。 会议很简单，就是讨论赵保胜提出来的极端情况，如果真的发生了，该怎么应对。 高一刀的威压，让直属团部的几个部门也不敢开玩笑。 卫生队汇报，现有十六个伤员，六个得抬着走，十个能自己走，就是走不快。 供给处汇报，团里存粮被主力带出去大部分，弹药全无，现存粮食及其他物资大概八百斤，需要配给人力搬运。 通讯班说，团部院子里所有东西，如果打包，大概需要四个人背。 高一刀头疼，光安排这些东西和人员撤离，以及协助村民，就得他二连一个排什么都干不成。 他作为留守负责人，要求这些部门，今天就做好打包准备，明天就打包完成，一旦有敌人接近，必须保证接到通知立即能出发。 剩下的就是战斗部队的事儿了，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日军扫荡。 还是前哨的问题，无名村离南边山谷出口大约八里地，谷口设置哨位，消息可能传不回来，中间设置接力，太浪费人力，留在谷中的人，能顺利逃回来的机会不大。 刘坚强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原来听他九连的班长说过，这叫‘诸葛亮’会，和班里的战士一起讨论战术的小会差不多，都是军事民主的一种。 眼下就卡在哨位位置和警戒提前量上了。 刘坚强想起来，一连在西山南边的台地上，设置了一个观察哨，他有同期老乡上过那个哨，说那里可以看很远……他想提，但二连不是应该也在那儿设了哨吗？ 赵保胜对军事懂得不多，有些打蔫儿，刘坚强拿手指捅他，他凑过去，耳语。 “高连长，我们班…长刘坚强，问西山南边台地上的观察哨有没有设？”赵保胜问。 “……没有，那个哨位观察距离比村口哨位远不了多少，爬上去非常费劲。”二连的某排长说。 八路军望远镜非常稀有，独立团一个都没，连陆团长都没得，哨位观察受目视距离限制很大，离得远了，单个人的行动可能看不到。 高一刀眼一瞪：“谁让你擅自撤哨的？！” 赵保胜摆手：“我们想问的是，台地上能走到南边多远？” 太行山的独特地形，峡谷两边山上中间有台地，台地上还有峰墙，整个断面呈阶梯状，台地有些可以和峡谷一样长，但如果没路，从峡谷没法直接上到台地。 刘坚强的想法，就是想问台地能不能通到谷口的台地，把哨位设到台地上，可以监视谷口，即便鬼子进谷，没有通路可以上台地，也打不到台地上的观察哨，观察哨可以从台地上回无名村示警。 安全是安全，但现在不清楚台地能连到哪儿，这些周边地形都是一连摸排过的，并没和二连讲，另外，距离问题可能还是得靠接力传递。 “快腿，立刻安排人去看，东山西山都安排人上去，台地…还真没注意到这种可以利用的地形呢。”高一刀命令，“还有，问村里人，包括我们既定的撤退路线，安排人走一遍，别特么担架都过不去。” 这种排查费时费力，台地也可能在山谷里看着是连着的，实际上台地中间有可能有沟壑，有断层根本走不过去。 “有个问题，”胡义举手，“夜间怎么办？台地上的哨位没法解决峡谷里夜间通过的……” 是啊，明哨夜间可以叫停，对口令，台地上只能是观察哨，根本拦不住山谷里的人。 “鬼子大规模夜间行动也是有照明的。”高一刀咧嘴，“东北军没遇到过？” “大规模的夜间行动，鬼子没必要啊，我是怕他们的侦查班，夜间潜入，”胡义面无表情，“鬼子夜间摸哨也很厉害的。” 赵保胜猜胡义以前吃过亏，得胜港倒是没有被偷袭成，提前让火光照亮，被三排发现了。 夜袭…咱不也是祖宗一级的吗？连灯塔国在朝鲜都吃过咱的亏……灯塔国大兵好像用铁丝网和地雷来防夜袭的？地雷炸了就疯狂开火…… “团里有地雷吗？”赵保胜问。 摇头。 “你想在山谷埋雷？”高一刀撇嘴，“山谷里有老百姓通过的，炸了咋办？” “夜里哪个好人进山谷？”赵保胜抬杠。 “鞭炮行不行？”二连有人问。 “咋点？”立刻有人反驳。 赵保胜眼睛一亮：“火柴头和火柴皮可以做发火装置，我那烟雾弹就是这么搞的发火。” “你那东西保险不？咋设置？夜里下霜会不会潮掉？” “拉绳，一头固定，一头栓拉火，长征路上有人拿手榴弹设过雷。”又有人提。 “那不如直接放个手榴弹。” “不，这个是示警用的，手榴弹还是会伤老百姓。” “怕潮可以做个油纸袋，把鞭炮和拉火都包进去，只留绳子出口。” 果然不愧叫‘诸葛亮会’，一旦开了头，大家讨论起来，主意就越来越像样。 连小红缨都掺和进来：“山谷一百多米二百米宽，拉那么长的绳，能扯得动拉火吗？” 又沉默。 “堆石头！堆石头堵住，只开小口，”赵保胜突发奇想，“还可以多堆，把路给留弯的，两个人并排走行，人多了就得排队！” “这样还能降低敌人行军速度！” “要不要挖坑？” “陷阱？这路咱们也得走呢，必须能撤掉。” “不能撤，如果咱能撤掉，鬼子也肯定能搬得动，唔，还得防敌人爬过来，不能太矮。” 赵保胜觉得自己的主意可能挖了个大坑，这几天别想消停了。 高一刀很满意，难题，也要看什么样的难题，这咱们不就能解了？嗯，九班这几个烂怂也是可以的嘛。 散会，各自分头去准备。 赵保胜这才知道，无名村的村民就有自己做鞭炮的，只是附近土硝难寻，村里牲口少，全靠各家各户的茅厕收集…… 要了纸捻儿的样品，赵保胜开始研究怎么把火柴发火装置和纸捻儿联系起来。 不算难，用木头削一个固定装置，钉在地上，固定拉火和纸捻儿，在院子里试了两次，都成功了。 油纸袋也很简单，不是要长期使用，哪怕每天都换，也用不了几个。 村民们也被通知到了，鬼子可能要进山扫荡，要求准备好转移。 对于没有见过，只听说过鬼子的村民，解释劝说工作反而比较难，赵保胜给快上火的高一刀出主意，开故事会，让见过鬼子受过鬼子害的人，给村民们讲讲他们见过的鬼子。 这个事，既然赵保胜提了，高一刀就索性交给赵保胜。 老赵恨不得打自己两下：得意忘形，忘了低调，领导喜欢把事情交给能干的人，越能干，手里事越多…… 下晚大伙儿顶着粥碗，去操场听‘说书’，那个又高又壮的赵先生，就是那个以前来村里剃头的那个，要讲日本子的事儿。 故事会很成功。 赵保胜倒是一点不怯场，给工人开会开惯了，夜里操场没灯，就几个火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倒是有点惊悚。 散场之后，村民们讨论最多的是，日本鬼子真不是东西，赵先生那么好的人，好好的生意做着，让鬼子祸害得家破人亡，房子生意都毁了。 对于鬼子在黄浦江边砍老百姓的手，以及金陵那么大的城给杀几十万人，离山里百姓的认知太远，将信将疑。 倒是梅县几个村子被杀人烧房子，大多数人都听说过，甚至晋省那边鬼子作恶的事儿，也有人知道。 哦，这里其实属于晋豫交界，村民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豫省人还是晋省人，只不过只有豫省梅县的来收粮税，豫省过来方便嘛。 第82章 鬼子来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赵保胜带着试验成功的‘鞭炮雷’赶往山谷南端，距离无名村大致六七里的地方。 这个位置是无名村西山上到台地以后，向南走能到达的最远处，二连已经把最南端的观察哨放到台地上。 山谷中人头攒动，无名村群众得知鬼子有可能要来扫荡，又听了赵保胜的‘故事会’，都撂下春耕农活来帮忙。 这里堆石头，是为了迟滞和提前发现敌人，村里人知道独立团主力不在，剩下一点人挡不住鬼子，这也是为自己逃跑争取时间，因此全村上阵。 山村里石匠是不缺的，手艺好赖不提，堆个不好搬，不好爬，又不好走的石头堆，那就太简单了。 不用修整石头，那就随便抬呗，两个老石匠指挥，才一早上，就把通道给堆出来了，听说还要拉绳子，特意给两边留了孔洞。 独立团所有闲着的人都过来了，加上村里人，只一上午，封堵就堆出雏形了，现在正在往高了往大了堆，为的是防鬼子炸。 这炸个屁啊，全是百来斤的大石头，没有砌筑，全是松散地堆的，老石匠放话了，让他炸，炸完上面塌下来，还是石头堆，爬不死他。 爬也够呛，全是松散的大石头，说不定哪块就滚下来了，砸几个不好说，碰到了必然骨断筋折。 百米多长的石堆，收集了附近几里范围所有可以搬动的石头，两人多高，只留两人通过的宽度，还给堆了好长的弯弯曲曲的通道，想痛快通过是甭想了。 赵保胜的‘鞭炮雷’设置在通道外侧，绊线设置在通道内，用的是丝质钓鱼线，现场试验过两次，也都成功点燃通道外的鞭炮。 半下午收工，高一刀在石堆外设了岗哨，交代好发现敌人就往回跑，天黑就撤岗挂弦。 西侧台地上的观察哨安排的轮班，只要山谷有动静，白天点烟，夜里点火，和烽火台类似。 高一刀给台地上的观察哨配发了两颗手榴弹，不是小气，二连总共才有三十几颗。 赵保胜也就绝了向二连要两颗防身的念头，自产手榴弹啊，什么时候能凑够流量下载那本书啊。 无名村的所有人都收拾好了东西，随时准备撤离，但生活依然在继续，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他们没有预料到，此后几年，这样随时准备跑的生活，就是常态。 九班也收拾好了东西，高一刀嫌弃他们缺武器弹药，又是老的老小的小，给他们的命令是，鬼子来了就跟着村民撤。 这不符合九班的揍性，团里的命令才是命令，九班和二连各自为战，打不了正面阻击，我九班有自己的想法。 无名村东山更险峻，但九班已经习惯这里的地形，就连东边的台地都上去过，就靠绳子通过那四五米宽的沟壑。 刘坚强被拽上去时，内心是拒绝的，这么高，绳子一断，不死也残。 等上到东边台地，才发现这里比西边台地更宽大平坦，向南向北都通，据马良说，他都走过了，向南能出山谷，向北能到大北庄！就是没地方可以下到山谷，必须得靠绳子。 …………………… 在无名村做最坏准备的时候，独立团主力正在梅县以北的山里蹒跚。 陆团长考虑很久，还是决定不在梅县动手，梅县离平汉线百八十里，就算打了县城，也牵不动平汉线守备队。 赵保胜在他们出发前夜，给送来几件工具，加长的撬棍，加长的大扳手，大磅铁锤，说是可能用得着。 他还着重介绍了怎么扒铁轨……丁政委当时就怀疑老赵以前扒过铁轨！要不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独立团参加过正太路作战，他都不会的玩意儿，赵保胜一个自称来自沪市的怎么会这么清楚？ 这可冤枉赵保胜了，来北边的路上，他们几个沿铁路线过了黄河，走了好久，老赵都还记得一根铁轨几颗钉…… 他还特地指出，扒出来的铁轨枕木千万记得带走，如果时间紧，拆一边也要全带走，枕木嫌麻烦就现场烧掉……这…这也不是土匪的打法啊。 陆团长不知道怎么就信了他，还特意准备了绳子带上路，说有机会要拆一段铁轨抬回来打大刀。 独立团主力一直在山里绕，没有惊动梅县平原上的村子，但也错失了得知梅县鬼子异动的消息。 …………………… 黑风山上黑风寨。 日本鬼子占领梅县的时候，黑风寨趁乱肆虐，劫掠了山寨周边几座村庄，当家老大膨胀得还想进平原地区抢一把。 没等黑风寨碰上鬼子，先让八路军给收拾了一顿。 哪怕大当家是冀省战场上逃出来的，也没想到八路军这么硬，碰了一下，山寨就损兵折将，被堵在老窝里了。 还好黑风山地势险峻，黑风寨进出就一条羊肠小道，易守难攻，才堪堪稳住阵脚。 山寨里的老匪，压根就没胆色，平日里还在山上开荒种田，打起来却稀松得紧，听见枪响就撒丫子跑路。 大当家从冀省一路搜罗过来的匪众，看着兵强马壮，其实也稀松。 一窝子看起来横，实际上都是烂蒜。 特别是某个巨熊一般的大个儿，扛着大当家花钱从保安团买来的捷克式机枪，能被村里小孩子追着打，开枪也只敢闷头闭眼躲着开火。 真真个气死人！白活这么大个子，怂得一逼。 眼见八路军收了神通，黑风寨觉得又行了。 山里八路盯着，那不能惹，黑风寨才偷摸下山去平原，勒索了几个大地主，鬼子又出来了。 双方打了个擦身没碰上，黑风寨才发现，鬼子特么也是冲着村子里的那些粮食。 这下老实了，缩回山里接着猫冬，反正开春青黄不接没油水。 熊一般的胆小大个儿被大当家打发到山口守门，反正胆小，见着人就拼命开火盲射，正好当个门神。 谁也不会想到，鬼子在平原转悠一圈之后，不知道被谁鼓动了，又奔山里而来。 更不会有谁会想到，鬼子进山首先就奔着黑风寨而来… 当夜。 黑风寨火光冲天，了无声息。 唯独山口羊肠小道上，高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鼾声如雷。 …………………… 昨夜山谷口平静如昔。 早上，台地观察哨换岗回来报告，没有任何异常。 高一刀心里直嘀咕，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了？ 老赵这也不行啊，吓唬大家一通，结果屁事没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准备充分，大伙儿晚上睡觉都安稳几分。 赵保胜倒是没睡踏实，他老是担心山谷口的‘鞭炮雷’发火失效，这不，一大早跟着山谷口岗哨一起过去，看看夜里下霜有没有打湿引信。 抬头，百十米高的西边台地上的观察哨位，表示正常的麦秸草捆还挂在悬崖外。 赵保胜让两个哨兵去哨位，他来检查发火装置是不是正常。 刚刚掀开油纸袋，看到鞭炮引信是干的，就听到头顶一声“嘿！”，赵保胜抬头，台地观察哨正在往上拉麦秸捆！ 有情况！ 通道外的哨兵也听到看到了，从通道跑回来：“山上看到鬼子了！” 赵保胜也有点慌，不过山谷口离这里还有两三里地，要跑还来得及。 “咱爬上去瞧瞧，鬼子也不是神仙，飞不过来，反正观察哨点烟了，比咱跑回去报信更快。”赵保胜强作镇定。 二连的两个哨兵倒是看这九班的老赵稳如老狗，也定了定心神，其中一个点头：“我上去，老赵你检查一下绊线，早知道埋个大的给他们一下子了。” 石堆有一处在北侧堆成石台的地方，方便战士上去看远的，正好应对这种情况。 赵保胜检查完，抖抖手抖抖脚，还绕了绕脚腕，旁边另一个哨兵不知道他干啥。 “活动活动手脚啊，待会儿用跑的，抽筋扭脚的，我给你拖回去。” 台地上的黑烟已经燃起，无名村应该已经敲锣了。 石台上，哨兵终于看到了鬼子先头！ 他扭头看老赵，老赵说：“看到了？那咱走，还有事儿呢。” 三人起跑，二连两个战士惊奇地发现，这老赵人高马大的，跑起来可利索了！ 废话！保命啊！咱练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跑得快一点？ 等他们跑出去三里地，身后响起了鞭炮声。 又跑了一里多，身后两声爆炸，那是观察哨扔的，他们也撤了。 在台地上，手榴弹拉了弦留一秒往下扔，差不多掉落百米，可以在山谷里空炸。 这是昨天赵保胜闲得无聊，问了胡义，巩造手榴弹的延时，手算出来的，小红缨瞪大眼睛看了，直呼学习有用。 闺女啊，学习有用那就好好学啊！ 学个加减乘除都能学睡着，任重道远啊。 赵保胜一边跑一边瞎想，都快把二连两个战士甩开了。 山路开始抬升上坡，无名村就在眼前。 村里又敲一阵锣，不是第三遍就是第四遍了，估计村里已经开始最后一遍检查有没有遗漏了。 能看到村口已经有人，灰军装，是二连。 村口没挖战壕，各自找掩体，计划是打一波就跑。 高一刀那亮晶晶的额头似乎有些消肿了，跨步站在路中间，拄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问：“来了？” 赵保胜站定：“来了！” 谷口一声巨响传来，两人都朝南边看，不知道什么炸了。 第83章 现场教学 无名村的铜锣已经响过第四阵，二连战士正在帮村民通过西山上台地，往北疏散撤离，独立团直属机关也在撤。 群众和非战斗人员向北之后再向西翻越峰墙，往更深的无人山区撤，二连剩余两个排在村口阻敌之后，将向北进山谷，吸引敌人追击。 九班上东山，那里地形更复杂，没有辅助工具和绳子一般人爬不上去。 他们的任务是自己选的，九班将在东山顶上对试图向西山爬的敌人进行射击，为此高一刀给了九班二十发七九步枪弹。 如果敌人不上西山，九班可跨过东山与东边台地间的巨大沟壑，从台地上向南或者向北撤离。 二连在西边台地上的观察哨已经撤回，汇聚到村口，参与阻击。 村口位置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个排，因此二连剩余一个排，在村内进行‘坚壁’，对村内水井进行封闭或者污染，以防敌人利用。 赵保胜已经爬上东山，回头看，西山上人头涌动，人群尾巴已经快上到山顶，即便提前发现敌人，这疏散速度还是太慢啊。 东山顶，胡义正在向南观察，之前鞭炮声隐约听到，后来两声手榴弹爆炸倒是听得真真的再后来，一声巨响，不知道什么东西炸了。 胡义手里拿着怀表，从山谷口观察哨黑烟升起已经四十五分钟，爆炸响起也三十几分钟了，就那声巨响，也过去十分钟了，鬼子仍然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赵保胜爬上东山顶，只看见胡义一个人，奇怪：“他们呢？” 胡义一指东边台地，缺德小辫儿在上面朝他挥手呢。 “那边比东山顶更高，视野更好，还能防敌人爬东山。”胡义仍看南边。 赵保胜点点头，差不了多少，东山顶打西山腰大约三百多米，台地上打，也不过四百米左右，枪法不好，打不到还是打不到。 他看胡义眯着眼盯着山谷南边，问：“还没进视野？” “没呢，你们鞭炮炸到人了？后面那声巨响咋回事？” “咋可能，我都没看见鬼子，可能是观察哨的两颗手榴弹炸的不错。巨响…不知道，鬼子在炸石堆？” 两颗手榴弹的效果何止不错啊。 面对山谷中出现的如墙一般的石头堆，敌人停了一下。 鬼子大队停在原地，让伪军探路，伪军触发‘鞭炮雷’，乱了一阵没发现危险，就开始想办法拆石堆。 没工具，撬不动，没法搬，没法抬，想炸，又怕石头崩伤人，爬也很难爬，伪军带队军官吃了鬼子好几耳光。 然后大股敌人从狭窄通道排队通过。 观察哨在通道内全是人，通道外挤满人的时候，抛出了手榴弹。 炸死几个不清楚，空爆手榴弹炸伤的应该很多，躺了一地哀嚎的鬼子。 是的，鬼子见没人伏击，抢先通过，除了探路的几个伪军，把大队伪军挤在外面，炸死炸伤的大部分都是鬼子。 等伪军被吆喝上来抬伤兵清理通道，第二枚手榴弹又从天而降，又是一地死伤。 观察哨利益最大化，丢完手榴弹拍拍屁股走人，都没再盯着石堆，和石堆附近的敌人，毕竟西边台地不太好走，还得赶回去参与阻击呢。 两枚空爆手榴弹，炸死十来个鬼子伪军，炸伤二十多个，这个战果在正面战场是不可想象。 但地形限制，投弹时机，爆炸高度以及下面人群的密集程度，数个条件凑到一起，杀伤惊人。 鬼子带队中佐都吓到了，特么果军榴弹炮打出来都不一定有这杀伤效果，但听声音像是手榴弹？ 还好丢下来的是两颗巩造，要是边区自己造的‘炸两半’，那可能只会吓一跳。 为防止再次挨炸，大队敌人都散开找隐蔽，另外一个排伪军被打发去找上台地的路，任凭通道附近伤兵惨叫。 等了十分钟没再被炸，找路的伪军也回来说附近没有上台地的路，鬼子才安排清理通道，这时本来还惨叫的人，又死了一批。 莫名其妙死那么多人，连八路影子都没看见，鬼子中佐的火也开始大了，拔出军刀催促部下过通道。 但鬼子过了通道又不敢独自往前，还得等伪军过来给当探路的替死鬼。 这来回一折腾，二十分钟都没通过完，还得安排埋炸药炸石堆，退路不能堵着啊。 什么能不能堵住八路，已经不用想了，这动静，这速度，八路怕是早跑了。 二连还在无名村死等，等得心焦。 就在高一刀等得不耐烦，准备派人前出再次侦查时，胡义和村口树上的快腿，同时高喊：“来了！” 高一刀挥手，二连战士隐蔽。 赵保胜凑到胡义身边，也眯着眼看，唉，逆光，又没望远镜，根本看不到什么。 胡义一推赵保胜：“走，上台地。” 啥也没看到的赵保胜，颠颠地跟着胡义，爬下三米多深的沟，又靠绳子爬上五六米高的东台地，丢下绳子给马良收，往南，探头探脑看鬼子。 他从没见过鬼子正面进攻啊。 春日上午的阳光，从山谷东斜照下来，初春草里出新芽，平时都没注意到，此时满谷荒草枯黄中隐约透出嫩绿，竟也挺好看。 煞风景的鬼子已经露头。 十来个黄绿军装戴着钢盔的鬼子，带着十来个黄军装的大盖帽伪军，分两组，前后拉开二十来米，弯腰猥琐行进，走个几十米，前队蹲下找掩体，据枪向前，后队上前再交替。 够小心的啊。 可离无名村还有一里多地，二连根本没可能那么远开枪浪费子弹。 两组人交替到达无名村南，坡地的边缘停下，后面的大队鬼子才露头。 赵保胜这才看清，探路的鬼子，竟然还带了一挺轻机枪，大约是歪把子。 坡地边的鬼子全趴着，伪军也跟着笨手笨脚地趴下。 二连依然没开火，差不多一里地，八路军的旧枪多，怕打不准。 大队鬼子带着伪军前进，快靠近前队时，弯腰加速，甩开伪军，散开。 伪军还列着队…这配合也是没谁了，可能都没怎么练过。 前队鬼子突然开火。 这算火力压制？二连一个都没露头啊。 “鬼子这是不打算藏着了，火力试探。”胡义出现在赵保胜身边。 赵保胜扭头，台地边缘荒草后，九班几个脑袋都在。 “唉，早知道把二连拉上来了，这里打鬼子太好打了！”鬼子的枪声很密，在山谷中回荡，小红缨大声说，还把胡义的中正式给架起来了。 胡义拽了一把，中正式回到他手里：“别想了，弹药不够，枪太少没法压制，等鬼子反应过来，就该他们压制咱们了，”想了想，补充，“到时候别说探出去打下面的鬼子，敢露头就是个死。” 刘坚强也把枪架着呢，他问：“那就这么看着？”满脸的不屑，似乎嫌弃胡义的胆小，“等下鬼子上西山，我们还打不打？” “咱们的任务不是和鬼子死磕，”胡义朝山下撇嘴，“瞧瞧鬼子多少人，咱多少人。” 马良一直没开口，这会儿说：“我数到大概八百朝上了，散开了不好数。” “要是弹药充足，能构筑掩体，还能试试，”胡义看着山下继续说，“这种要露头打的地形，不能这么打，记住，不要给敌人集火的机会，被集火了那就赶紧转移。” 鬼子机枪射击暂停，山谷里枪声回荡，然后就是诡异的安静。 二连依旧没开火。 鬼子有传令兵跑动，胡义让马良一起仔细盯着，看是不是能发现敌人指挥官。 能打死鬼子指挥官，那冒点险也是值得的，千人的大队，刨掉几百伪军，领头的鬼子是中佐还是少佐？ 可惜散开的鬼子大都靠着山谷两边，只能大概知道鬼子指挥官就在他们所在东台地的下面，具体位置哪怕探出身子都不一定看得见。 马良看明白了胡义所说的被集火的意思了：对面山谷角落里的鬼子排成一条线，这边台地上一旦探头开火，几乎所有鬼子都会朝这边开火，想象一下那弹雨，头皮都发麻。 刘坚强嘴上不服，身体很诚实，也跟着瞧，果然，只要自己这边不开火，敌人的注意力都在村口，一旦开火，对面角落的敌人就会发现，然后就没机会了。 小红缨拽拽胡义：“那鬼子上西山，咱们能开火吗？” “那不一样，鬼子往上爬，那是他们露头出来挨咱们打。”赵保胜已经想明白了，“咱们全团如果都在，都探头打，对面角落里的鬼子就没法集火，那损失就会小，一对一对射嘛，看命。” 胡义摇头：“没弹药充足的机枪，别试，鬼子的枪和枪法咱比不过。” 赵保胜点头，鬼子兵训练的子弹比八路军战场上打过的都多，三八式也不是老旧汉阳造可比，三四百米，鬼子明显优势。 鬼子开始小规模运动，大约四五十人的小队规模，已经运动到前队兵线附近，后面几个机枪组也找到合适位置，另外几个大石头后有人蹲着忙碌，时不时探头看村子方向。 “鬼子要进攻了！”胡义开口，“仔细看，石头后面的是掷弹筒，他们会先开火。” 现场教学啊这是！ 前队兵线，鬼子小队长探头朝后看，胡义以为的掷弹筒并没有开火，反而更远处响起“砰砰”声！ 第84章 射击训练 “迫击炮！”小红缨叫起来。 是啊，大队级别的鬼子，带迫击炮是正常的，刚刚下面乱糟糟全是鬼子，都没注意到这点。 赵保胜感觉眼前几乎可以肉眼可见的黑点飞过，然后山下无名村开始爆炸。 并没有电影中那种火光冲天，发闷的爆炸之后，腾起几股黑烟而已，具体位置看不到，东山给遮住了。 炮声响起，坡地下方的鬼子兵线开始动了，并没有黑压压一窝蜂，分的很散，感觉一个手榴弹都炸不倒三个那种。 “鬼子散兵突击，速度不算快，”胡义琢磨一下，爬坡，也正常，补充一句，“鬼子的三板斧，头一个就是火力急袭，有大的用大的，没炮那就掷弹筒。” 九班几个都没吭声，静静看着爬坡的鬼子小队。 胡义接着说：“鬼子在条件允许的时候，往往会分兵，以机枪为核心，两侧包抄，防守火力不足，会被分得更开，然后就得吃亏。” 迫击炮又打一轮，爆炸仍然在村里响起，无名村比山谷底要高一些，鬼子应该看不到炮击效果。 接着胡义说的掷弹筒的位置，也开始开火。 赵保胜可以看到村口，掷弹筒的目标在村口一线，一连串小规模爆炸，不知道二连会不会有损失。 村口南边是向阳地，都被村民开垦成坡地，这时候没有农作物，开春刚起的拢，成了鬼子爬坡的阻碍。 坡上鬼子靠近村口，掷弹筒和迫击炮都停了。 继续向前，鬼子大概距离村口百米，二连开火了！ 九班在山上看得清楚，十多二十杆枪开火，鬼子全趴下了，开枪还击。 然后鬼子掷弹筒又开火，两轮之后，村口外的鬼子起身，有十来个没起来，个别的动都没动，大多数扭曲翻滚。 村口二连就打了一枪，然后就没动静了。 赵保胜看胡义，胡义点头：“高一刀不蠢，说过只打一枪，这会儿退进村子，另一个排估计已经出了村了。” “别看了，鬼子进村了，我们就位，准备阻止鬼子上西山。”胡义趴着后退，九班几个也跟着退。 赵保胜看不到村子里的情况，只听到三八式的枪响，没有七九步枪声，偶尔两声爆炸。 进村的鬼子歪把子也响了一阵，然后村里开始冒烟，接着起火，东台地上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浓烟滚滚，偶尔火焰腾起带着烧透的草秸灰烬飘过东山头。 胡义不得不带着九班几个人向北挪，村里的烟遮住了他们看西山的视野。 群众和独立团非战斗人员撤离大概三十分钟了，但如果被敌人发现撤退方向，追起来也很快——老弱妇孺和粮食物资会严重拖慢速度。 二连协助撤退的那个排，被高一刀命令，清扫撤退路上的痕迹，如果被敌人坠上，用命去吸引敌人朝另外方向走，全排都可以牺牲，但需要保护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二连撤出无名村，两个排交替掩护，这也是计划好的。 不能撤太快，得吸引敌人追，又不能撤太慢，黏上了甩不脱，两个排五十几个人，禁不起消耗。 鬼子进村，二连撤出，还在村里设了几个手榴弹饵雷。 鬼子碰响饵雷的时候，二连一个排在无名村北大约二百米外隐蔽，另一个排沿山谷向更北方走，寻找下一个适合掩护的地点。 九班到达东台地北侧时，鬼子也到了无名村北，二连零星射击，鬼子还击，二连边打边撤，九班在台地上可以清楚听到鬼子嚎叫着组织追击，三八式的枪声已经出了村。 二连钓到了，这也意味着，他们后面的路更难走了。 胡义压住九班几个想向下射击掩护二连的，他们的目的不在支援二连，而在压住敌人不能让他们上西山。 这其实有些暴露撤退方向的意思，说明西山上有八路不得不重视的东西，一旦鬼子上去，找到撤退痕迹，二连做这么多牺牲，就白费了。 所以胡义有些纠结。 不能不打，又不能打太猛，他计划伪装成遗留在东山上的散兵游勇，吸引敌人上东山。 嗯，九班就两支步枪，散兵游勇都不用演。 东山很不好爬，山顶几乎都是平的，鬼子露头就挨枪子儿，这样就能多僵持一会儿。 他和赵保胜商议，这边拖半小时，就向北撤，和二连同向，还能适时偷追击二连的鬼子几枪。 赵保胜知道了胡义的想法，只能点头，他不会打仗，听懂行的没错。 胡义把中正式递给赵保胜：“你和丫头用这个，你得多练，丫头！你教他！” “我来打！”小红缨不满意。 “听话，让老赵打，他打才像‘土八路’，嗯……刘坚强，你和老赵换枪！让他打旧枪！”胡义压根没有自己开枪射击的意思，也压着小红缨不让她打。 赵保胜秒懂，和愣神的刘坚强把枪换过来。 九班的子弹还算充足，胡义本来就差不多有几十发弹，这是赵保胜路上‘攒’的，后来伏击汽车，从汉奸护兵身上又缴了大概百来发，高一刀给的二十发全给刘坚强了。 于是，九班两条步枪，就在东台地偏北方向埋伏下来，对准西山。 马良和刘坚强协商好了，刘坚强让他打十发，他之后也会让刘坚强打十发盒子炮。 小丫头知道了胡义的意思，撇嘴嫌弃赵保胜，趴的不对，据枪姿势不对，笨手笨脚拉栓上弹，但说归说，手上还是帮老赵纠正走形的动作。 赵保胜心情紧张，怕打不好会放鬼子上西山…被小红缨拍了脑袋：“定定神！就和拍蚊子差不多，看准了，瞄它要去的方向开枪。” 这么简单的吗？赵保胜收束心神，专心瞄准。 枪的标尺已经放到三百米，这是刘坚强调过的，小红缨看了，扭头问：“流鼻涕，你这枪校过吗？” 刘坚强正在高兴地摸中正式，被问愣了，摇头：“我拿到枪只打过一排子弹，班长…我老班长说回头教我校准来着…” 小红缨出奇地没笑话他，点了点头，转过来和赵保胜说：“标尺放到四百，等下打起来看，七九弹四百米之外下坠厉害，瞄准的时候瞄肩膀一线，大概身体中弹。” 赵保胜没实操过，但理论听了胡义讲过不少，笨手笨脚调整。 刘坚强也跟着看标尺，调整到四百米。 “注意！敌人爬西山了！瞄准了就开枪。”胡义一直在观察西山。 “砰”，刘坚强开枪了，赵保胜被枪声一惊，都没看到目标。 “别想流鼻涕，看目标！”小红缨告诫赵保胜，“咱和他错开，他没打中你补枪。” 赵保胜没吭声，仔细瞄准西山。 四百米，其实看不太清人的，照门和准星都比四百米外的人大，加上虚光，想瞄准很难。 西山坡缓，这时候阳光角度正好，趴在山坡上的黄色军服很显眼，黄绿军服有些暗淡，但也足够看清。 视野里就只能看到两个敌人，赵保胜不知道刘坚强打的哪个，黄军服的不在动，黄绿军服的似乎想翻身，那就你了！ “砰”！ “你瞄的鬼子？瞄哪儿了？”小红缨问。 “头。”赵保胜拉栓，瞥一眼小丫头。 小红缨抿嘴，想了一下，说：“老赵，你挺有天赋……是天赋这个词？” 胡义笑：“蒙的？风偏算了没？” 赵保胜才想起来，胡义说过风偏，怎么算来着？自己瞄的是头啊，打中哪里了？ 让开标尺准星，赵保胜眯眼看，看不清，他眼睛挺好，但就是看不清。 “别望了，看不清，但那鬼子好像腰下中弹。”胡义说。 “别理他，我瞅见了，鬼子屁股中弹。”小红缨抬杠。 已经很准了好？！赵保胜吐槽，继续瞄准。 “这枪准头还行，记住，瞄的位置和中弹位置，接下来的预瞄都差不多。” 刘坚强还在瞄，嘴里嘟囔：“帮我看下，我瞄的伪军头…”“砰”！ “伪军不是死了？”马良问，“我看不清弹着点，刚刚就没看清。” 看来眼神还是有区别。 “流鼻涕，伪军身子右侧中弹，”小红缨报，“不对劲啊，两支枪不一样！” “不一样正常的，新枪弹道更直一些，老枪的下一枪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胡义接话。 赵保胜屏息，又开一枪。 “没看到！”小红缨说。 “我也瞄的头。”赵保胜嘟囔，“大概是头。” 山坡上一个鬼子一个伪军，在这边看，都是斜着，赵保胜两枪都大致瞄的人头，弹着点不一样。 总共开了四枪，对面山上两个敌人都被打中，具体死没死不清楚，只看到都不动了。 山下有人在叫喊，鬼子话听不懂，伪军说的豫省腔能听懂：东山上有人！ 胡义肯定听到了，但他没动，也没让两支步枪动，他在看他那个怀表。 马良出声：“西山上又有人上了！” 刘坚强开枪。 赵保胜仍然在细瞄，看到两个伪军的大盖帽，刘坚强应该没打到，两个伪军都往后缩了一下。 “刘坚强没中！”胡义提醒。 “嗯，开枪的时候呼气了。”刘坚强回答。 “开枪不要屏气！习惯呼吸造成的起伏，择机开枪……对？狐狸？”小红缨说。 胡义点头：“对，但不要紧，我们就这么来，吓住敌人也是阻击。” 伪军又往上，看样子似乎想把上面两个人拉下来。 “砰”，赵保胜第三枪，他已经很注意了，但肯定没打到，两个伪军又缩回去了。 第85章 压制 拉栓，推栓，仔细瞄准，手里这支汉阳造不稳定，命中只能凭运气。 赵保胜一点不急，不会，这不就正好学习？一发子弹都不会浪费。 胡义说的很对，压住敌人不让他们往上爬，那就够了。 至于村里的敌人会往东山上爬，那就让他们且爬。 西山上两个伪军扭头看下面，又回头往上爬，估摸着下面有人逼他们。 小红缨说：“等他们爬上来一点再打，老缩回去…乌龟一样。” 赵保胜和刘坚强都没说话，但同时也都没开枪，等着伪军往上爬。 “砰”，刘坚强开枪，赵保胜看到一个伪军甩了一下胳膊，两个伪军都不动了。 他细瞄另一个伪军，不动，那不是正好让我练瞄准？ 风偏只能估计，但山谷里偏北风一直不大，树枝荒草摇晃有限，变化不大，七九子弹的下降有些明显，那就再高一点点。 这时候瞄准的点已经在伪军右上方了。 赵保胜注意呼吸的起伏，等呼完气的时候，扣动了扳机…“砰”！ 有了！ 这回看得清楚，他打的那个伪军背后中弹，血洇湿了黄军服，这边只看到军服发黑… “打中了！”小红缨高兴。 刘坚强又开一枪，赵保胜也看到了，右边甩手那个伪军这回中弹明显，后腰忽然变黑，那是血。 马良：“该我了。”换人，马良压子弹，赵保胜动都不动，仍盯着西山。 胡义抽出小红缨的盒子炮，喊一声刘坚强，刘坚强从马良腰里摸出盒子炮，两人往靠近东山顶的位置挪，那边有块他们绑绳子的大石头，正好作为防御东山顶的掩体。 赵保胜仍然没有动，他看得到，后面两个伪军没死，扭动着想退，更下方应该有人，他们在乞求救援。 马良上好弹，也没急着开枪，他听胡义说过，战场上打伤比打死更能拖累敌人，死人可以丢在原地，伤员得拖回来，要不然伤士气，拖回来又成累赘。 赵保胜已经习惯了，这样稳稳地，很好，就等下面再上来人。 西山上又有动静，有人在慢慢往上爬，赵保胜觉得是个鬼子，但看不清，似乎不是背朝他们。 “砰”，马良开枪，看不到弹着点，赵保胜盯着看，觉得眼睛都有些花了，对面好像闪了一下？！ “马良没打中！鬼子在朝这边开枪！”小红缨报，这丫头什么眼神？看得这么清楚吗？ 赵保胜没有听到所谓子弹的呼啸声。 “鬼子应该打低了。”小丫头补充。 四百多米，人藏在枯草丛里，步枪都没伸出来，也没很大的枪口焰，没望远镜能看到个鬼。 大概是顺着子弹的方向在蒙呢。 赵保胜轻轻吐气，他似乎看到对方在拉栓，等气吐得差不多，他抿嘴屏息，扣动扳机，“砰”，第五枪。 “没打中，鬼子往南挪了一点。” 这边沉浸在调整呼吸打远处鬼子的时候，山谷里的枪声渐渐向北移动，二连成功拖动一部分敌人追击了。 七九步枪和三八式的枪声都有，七九步枪声更密，可能是伪军一部也跟上去了。 偶尔还有机枪点射和连射，有歪把子的“嘎嘎嘎”，也有另一种节奏的声音，是捷克式。 东山下没感觉到动静，不知道敌人是不是在往上爬，看不到。 赵保胜装弹，往枪膛里又压了一个桥夹，动作比一开始顺多了。 马良又开一枪，小红缨报：“像是打中腿了！” 赵保胜又吐气，这次不能屏息，屏息好像确实会破坏身体稳定。 “西山敌人！四个！一起爬了！”小红缨声音响起。 赵保胜稳住，吸气，感受枪口的起伏，开始预压扳机，快吸满气时，扣动到底，“砰”。马良几乎同时开枪。 “两个命中！一个胸腹，一个肩膀！”小红缨报告，又催，“快！” 马良拉栓动作似乎很用力，赵保胜没管，这会儿有点感觉了，不能急着打破这个感觉。 他慢悠悠瞄准，马良则快速拉栓快速射击，一个桥夹五发子弹，很快打完，小红缨没有吭声，看来打快了一个命中都没有。 赵保胜一直在调整呼吸，他发现呼或者吸的中间阶段比较稳定，开始吸气呼气时，扳机预压，然后靠手感调整，嗯，他说不清多大力度，也说不清是这支枪这样还是所有枪…他只摸过这一支。 马良的快速射击不能说没用，没命中，但剩下两人身边子弹入土溅起来的石屑尘土不是假的，两人没地方躲，只能缩作一团。 赵保胜扳机压到他感觉的临界位置，枪口随着呼吸微动，到了位置，自然而然轻压，肩头一撞，子弹出膛。 有了！ 然后才看到左边那个鬼子军服迅速染黑。 “命中！”小红缨觉得老赵打得越来越像样了，“右边胳膊还是肩膀，死不了。” 赵保胜呼出一口气，拉栓退弹壳，又推栓上膛，可惜没打死。 手感打出来了，这破枪的脾气摸透，也就那样。 然后下一枪打飞，剩下一个鬼子头旁边溅起尘土。 马良再次完成压弹，又是快速射击。 两支步枪，压住了西山上敌人往上爬的企图。 马良放下枪，十发打完，他要找刘坚强换回来。 刘坚强抓着盒子炮不放手，他一枪都没放呢！敌人没爬上来，打个屁。 争执间，东山半山腰，传来鞭炮响，噼里啪啦。 赵保胜放低步枪，对胡义喊：“鬼子在爬了，半山腰我早上带的那串鞭炮给埋上了，这是他们碰上了。” 胡义看怀表：“还有十分钟，不管来不来，我们都得走了。” 刘坚强有些急，盒子炮还没开张呢，鬼子要不上来，那咋算？ 马良没办法，爬回来想接着打，又没步枪弹了。 小红缨接过中正式，拍拍赵保胜：“老赵，借两排子弹。” 赵保胜据枪瞄着呢，动都没动，装弹药的挎包就在身边，要拿还不会？又不是金子，自己拿嘛。 马良发现找老赵借子弹方便，后悔了，可中正式被小丫头捞到手里，怎么要得回来？ 小红缨就是嘴上客气，手伸进挎包，拽了至少三个桥夹。 西山上的敌人被压在山脚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有人绕到西山南侧往上爬。 前半截还能藏住，到半山腰，山体贴着西边台地，所有位置都暴露在东山这边视野里，又停下。 肉眼可见，鬼子在那边露出半个钢盔，探头探脑，像是要架枪。 中正式“砰”地打响。 赵保胜没看到弹着点，他自己瞄了半天，没把握打中。 “砰”，小丫头第二枪。 “打中了！”赵保胜高兴坏了，四百米，人比蚂蚁还小，只能大概瞄准，小丫头竟然一枪打飞了鬼子钢盔！他看到往山下滚落的钢盔了。 “没打死。”小红缨撇撇嘴。 “丫头，别打了，咱太像精锐，鬼子追起来会疯的，疯狗那种疯。”胡义插嘴。 小红缨放下枪，翻着白眼又挪到旁边，马良得了便宜。 鬼子被刚刚一枪吓住，好久没探头，赵保胜和马良也就没开枪。 东山半山腰响了鞭炮，然后半天没动静。 赵保胜嘟囔：“别不是鞭炮响了鬼子在等手榴弹？” “啥？” 楼上的靴子，那个故事小红缨没听过，赵保胜简单说了，几个人没什么反应，但意思都明白，鬼子可能被吓住了。 刘坚强扭头问小红缨：“丫头，我那颗手榴弹呢？拉了扔下去？” “叫谁丫头呢？还真当自己是班长？”小红缨压根不买账，“手榴弹是我的，老赵说了，凭本事骗来的，凭什么还给你？！” “我啥时候说过？小红缨你别给我造谣！” 胡义合上怀表：“走了，半小时到了。” 几个人收拾一下，弹壳桥夹片都捡走，弯腰往北。 刘坚强盒子炮没打成，有些不甘。 赵保胜走最后，扭头瞥了一眼东山与东台地之间的沟壑，应该安全的。 九班往北二三百米，找石头做掩体，架两支步枪，盯东山顶。 刘坚强和小红缨背着盒子炮，被胡义要求继续往北，两人吵吵嚷嚷为手榴弹的归属权争执，一边走一边吵。 胡义依旧没拿枪，赵保胜和马良继续练射击。 东山顶依旧没人上来。 等了十分钟，胡义正准备喊着撤，赵保胜的枪响了。 抓住石头正打算跃上山顶的伪军，中枪，翻倒往后，滚落山崖。 稍后，山下村子里‘嘭嘭嘭’几声不大的响声，九班之前待的地方附近，发生爆炸。 “还好他们被吓停了一阵，要是我们还等着，这顿掷弹筒就该我们吃了。”胡义庆幸，“再撤一段，接着守一阵。” 爆炸声吸引小红缨又回头，被胡义赶回去。 马良和赵保胜背枪走在最后。 “老赵，你可能真的是有那个啥…天赋！”马良说，“才摸枪，就打得这么好！” “屁的好，都没打死鬼子。”赵保胜还在估算手机能不能得流量呢，不知道打伤算不算，没心情听吹捧。 “真的！很好了！”马良有些羡慕，“你不会以为一枪就打死敌人的情况很多？我当兵快一年了，就没见过几个一枪当场打死的，敌人和咱八路，大多数都是伤的多。” 马良顿了顿又补充：“枪伤之后救不了，死的才多。” 赵保胜无语，影视剧又特么糊弄人。 接着又守一阵，赵保胜没再打到敌人，可以确定的是，敌人被压在东山崖壁上，不得前进。 即便上来了，东山顶上光秃秃，平坦坦，连块藏身的石头都没有，都被九班早早清理过了。 刘坚强急匆匆返回：“前面山谷！二连被鬼子压住了，小红缨盯着呢，快！” 第86章 再回头 胡义拍拍赵保胜和马良，让他俩跟上。 赵保胜头都没回：“我盯一眼，五分钟，你们先过去。” 东山顶到这里不到三百米，万一鬼子就猫在崖壁上，瞧见他们跑了，爬上来，即便过不了沟壑，在东山顶架机枪，他们也不会好受。 胡义听懂了老赵的意思，猫着的腰都直起来了，带着马良和刘坚强往北。 赵保胜继续趴着，台地上土壤薄，种不了粮食，杂草倒是很多，他估摸自己这么趴在草里，东山那边根本发现不了。 果然还没过一分钟，就有伪军和鬼子往东山顶上爬。 赵保胜没急着开枪，就看着两个鬼子在东山顶上转圈，一个伪军在崖边探身下去，拉人上来。 枪里五发子弹还没打，赵保胜觉得五发解决这三个没问题。 膨胀了啊这是！ 依旧是稳住呼吸，慢慢压扳机，等待枪口的起伏，准星照门对着崖边的伪军，风偏因为他在北边上风，可以不计……压扳机到临界，准星上摆，呼吸稳定，压到底，“砰”。 伪军躯干中枪，直接往前翻，从崖边滚下去了。 伪军拉着的看不清是鬼子还是伪军，看不到有没有一起滚下去，东山顶上两个鬼子倒是立刻趴下，举枪朝这边瞄准。 赵保胜没动，等了几秒，才拉栓，重新上弹，准星套上右边的那个鬼子。 鬼子没看清子弹来自何方，但枪声隐约来自北边。 东台地比东山稍高两三米，赵保胜又隐在枯草里，从草缝里瞄准，没有拨动野草，枪口也在草丛后，根本不虚对方看到。 还是一样稳住呼吸，预压扳机，择机开枪。 东山顶上鬼子开枪了，只有一枪，另一个已经脑袋中弹。 赵保胜压抑住兴奋，仍稳定呼吸，三八式的子弹从草丛上方飞过，‘zzz’的一声，啧，还真不好形容，他觉得背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再一枪，打飞。 赵保胜趴着往右移，马良刚刚趴的地方，有石头凸起，可以作为掩体。 东山顶的鬼子打了两枪，也不管打没打中，起身拎枪往崖边跑。 赵保胜刚架枪，准备调整呼吸，西山方向噼噼啪啪打来一阵枪弹，大部分打到东侧峰墙上了，作为赵保胜掩体的石头也蹭了一发。 赵保胜不敢挪动，也不敢转方向，仍盯着东山顶的仅剩的鬼子。 稳定呼吸，预压扳机，择机开火。 打中了，但肯定不致死，鬼子腿被打中，赵保胜看到鬼子在山顶抱着腿滚动，这边都似乎能听到鬼子的嚎叫。 啧，要打死人可真不容易。 赵保胜瞥眼看西山，太远，一里多不到两里，人都看不太清，于是又瞄东山顶上的鬼子。 鬼子已经停止滚动，似乎在朝崖边叫喊，脑袋上钢盔已经甩到地上，好像挺绝望？ 赵保胜念叨：你们特么烧无名村的房子，不是挺欢腾的嘛。 又一枪，东山顶上安静了。 赵保胜退下枪里子弹，收到口袋里，又掏个桥夹，装弹，上膛，关保险，捡弹壳和桥夹片，该退了。 爬出去好远，他才敢起身弯腰向前跑，西山上已经有小队鬼子和伪军上去了，他怕对面看到。 至于西边台地，鬼子有没有发现老百姓转移痕迹，他也没辙，就算看到鬼子，离一里多地，那命中率肯定感人，万一鬼子拿机枪扫他，他不完蛋嘛！ 今天是赵保胜穿越以来最值得高兴的一天，第一次打步枪，第一次打中目标，第一次打死人…鬼子，他感觉自己有些入门了。 背篓被胡义背走了，赵保胜身上就一个挎包，装的七九步枪弹，他觉得，靠身上这些子弹，他都敢去县城门口打岗哨去了。 嗯，不能太膨胀！ 更北方，山谷中有枪声。 大概就是鬼子缠住二连了。 也不知道胡义他们能不能帮上忙。 东台地这一片赵保胜没走过，但胡义他们都过去了，没啥不好走，比西边台地好多了。 有一处位置收窄，峰墙上有水渗出来，台地上甚至都有个水坑，这个季节都没结冰！ 赵保胜弯腰捞一把水，尝一口，还没咂么出味儿来，就从台地崖边瞥见山谷，有黄色军装！ 伪军！ 有伪军，大概也有鬼子，赵保胜往前走两步，找到有杂草的位置，悄悄探头，山谷里大队的鬼子和伪军！ 九班一直盯着西山东山，没有探头看山谷，结果鬼子大队已经出无名村往北走了！ 更北边，有零星枪声，二连和追他们的鬼子还在纠缠。 胡义他们也不知道在哪。 赵保胜有些急了。 匆匆向北，越过大队鬼子的先头，他比山谷里的鬼子要快得多。 这段山谷，一直到大北庄，都没好路……大北庄！赵保胜更急了，大北庄有他租的房子！还藏着好多东西！ 院子里草垛下的车壳子，那要是被鬼子发现可是要命的事儿！要大北庄全村老少的命！ 往北跑了大概二十分钟，赵保胜看到了小红缨。 这倒霉丫头，正站在台地边缘一块大石头上朝山谷嘚瑟：“高一刀！要是没姑奶奶支援，你二连怕是在劫难逃！” 打完了。 二连黏着的小队鬼子和伪军，被上下夹击，给搞完了。 九班一支步枪两支盒子炮，从鬼子后上方开火，甭管准头怎么样，至少打得鬼子措手不及，连躲都没地方躲。 有胡义在，不会傻到让鬼子集火。 赵保胜所谓‘麻雀’似的那种无赖打法，被胡义用得淋漓尽致。 这边探头打一枪，敲了你的指挥官，那边再探头，打掉你的机枪，这仗还怎么打？ 二连在山谷里打扫战场，高一刀叉着腰，和小红缨胡扯：“主要功劳还是我们二连的！你瞧，战利品都在我手里！” 没等小丫头回嘴，赵保胜喊：“鬼子大队！山谷南边！二十分钟到！” 这一嘴，把山谷里和台地上的人，都镇住了：特么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死这点鬼子，后面还来？！ 高一刀骄傲归骄傲，看看身后的战士，十几个带伤的，想想路上丢下的同志尸体，嘴里也泛苦。 死就死！换上弹药还算充足的三八大盖，继续向北走！ “高连长！”赵保胜喊，“你们连有人能爬上西边台地吗？！” “我！”快腿举手。 “我们有绳子，你爬上去，拉人上去！” “为什么？”高一刀嘴硬，“我们接着向北，接着放‘风筝’，让鬼子接着吊着！” “北边三十里，出山谷，是大北庄！”赵保胜只能拿这个忽悠，“你要把鬼子引到毫无准备的村子里去吗？！” 高一刀闭嘴。 马良和刘坚强把一直背着的麻绳，甩下山谷，快腿接了，麻利地往西边台地爬。 果然是能称为‘快腿’的男人啊！崖壁都挡不住他的快！ 这山谷中段，比无名村那边更高，台地起伏倒不大，这边爬上台地，大概四五十米，崖壁也不是直上直下的绝壁。 就这，无保护爬上四五十米，赵保胜瞧着都会腿抖，快腿却看着轻松。 两根绳子找地方拴好甩下来，二连战士已经开始往上爬了，伤员也连临时担架捆好，等待上去的人多了再往上拉。 整个行动高一刀都没出声，二连还是有点东西的。 胡义看着山谷对面的人忙碌，默默无声，果军里，哪会因为逃命方向有村子就会转向？！ 有村子正好，可以补充水和粮食，可以休息，至于村里人，会不会因此死于敌人？不死于果军他们就磕头。 二连那种面临绝境也不肯放弃的精神，也是很多果军部队做不到的。 就无名村那种情况，放果军那边，早撒丫子跑了，还管阻击？还管牵制敌人？最好敌人先追着老百姓才好。 高一刀在山谷里等伤员上台地，喊赵保胜再放根绳下去，拿鬼子衣服包了些东西，算支援九班的。 马良重新向南，去查看鬼子位置，赵保胜和小丫头拆看高一刀送过来的东西，十颗手榴弹，七八颗鬼子手雷，五六排七九子弹。 小丫头撇嘴：“小气啦，连个三八大盖都舍不得给！他们还得了歪把子！还有个捷克式！” 赵保胜收拾东西：“不错啦，要三八大盖，咱自己缴获！刚刚要是咱晚点走，东山顶上就有两支。” 小丫头问咋回事，赵保胜丢下东西叉着腰，好好地炫耀了一下，尼玛这么久了，咱老赵老是打下手，这回牛逼大了！光打死的就好几个了。 二连全都上了台地，正在整理装备，也派了人往南查看敌情。 胡义在等，看是不是和二连一起再干一下鬼子。 马良回来，报告鬼子大队大概还有两里地，先头接近一里。 高一刀适时在对面喊：“我们往南走！你们呢？” 往南？！为什么？ “西山上有鬼子了！可能也会朝北走！你们会撞上！” “就是要顶他们！我们往回走！卡住往西撤退的口子！”高一刀还在考虑为老百姓和非战斗人员保护后路。 胡义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八路军不会被鬼子打垮。 他看赵保胜。 赵保胜其实还是害怕把鬼子往北引，即便他们都在台地上，鬼子也还是可能依照惯性向北。 他看胡义。 小红缨插嘴：“往回走就往回走，说不定我们能回到东山呢，老赵你说那鬼子的尸体和枪会被人捡回去不？” 胡义转头向南：“咱回去瞅瞅就知道了。” 第87章 加更，‘包围\\’鬼子大队 算加更，刚刚发错到第一卷里面了，没法删除，我用其他文字替代了，请忽略。 赵保胜背着刘坚强那支旧汉阳造不肯松手。 胡义的中正式又从小红缨手里回到马良背上。 刘坚强和小红缨背着盒子炮，区别是刘坚强那支马良的枪已经没几发子弹了，小红缨红姐手里毛瑟手枪弹足的。 胡义依然空手，背后背着赵保胜的背篓，里面是一些粮食之类的补给品，还有刚刚高一刀给的弹药。 九班几个人，都没有手榴弹袋，只赵保胜在挎包里揣了两个，他没用过手榴弹嘛，好奇。 二连和九班一样，都尽量贴着峰墙走，这样可以尽量避免暴露位置。 打法其实刚刚九班已经示范过，根本不固定位置开枪，让敌人没法集火，挑敌人指挥官和机枪掷弹筒打。 九班刚刚还没手榴弹，这会儿高一刀咬牙从战利品里挤出来几个，希望能多杀伤几个鬼子。 马良走在最前面，还没走上百来米，就打手势：鬼子已经到了下面。 山谷里的枪声已停，鬼子大队在加速向北，其先头更快，已经看到战场‘遗迹’。 一个小队鬼子，一个排伪军，除了之前在路上受伤被留在后面的，没一个喘气的，除了武器弹药，连衣服都被剥得精光。 山谷崖壁上有攀爬痕迹，估计是土八路的诡计，在这里设了伏，歼灭了追踪他们的‘皇军’，又爬上台地跑了。 再向北，已经没有大量人走过的痕迹，土八路一定是全上了台地！ 不是向北…那是向南，回去了！土八路要从台地上打回马枪！ 日军中佐已经脑补出土八路的‘诡计’了，犹豫是派人爬上台地还是直接从山谷往南撤。 跟着鬼子配合行动的治安军，是从北边抽调过来的，战斗力相对强一些，却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根本不敢爬峡谷崖壁，鬼子那五短身材更别想了。 停在山谷里的鬼子大队，分散在各处休息，前面回报，八路上台地跑了，北边几十里没人烟，又得回头，一时间抱怨声嗡嗡嗡。 忽然，山谷两侧台地上，响起枪声！ 枪声不密，有七九步枪，有三八式，只打山谷对面角落里的鬼子。 还贼挑剔，打的都是挎军刀的，或者机枪手，当然掷弹筒也是被重点照顾。 打一排枪，就消失不见，一会儿又从其他地方蹿出来，又是一排枪。 鬼子和伪军被这种神出鬼没的打法压得全紧紧趴在地上，其实也没被打中几个人，更没被打死的。 但就是这种才吓人，根本看不到敌人啊！ 鬼子反应非常快，分散的兵力被聚拢成几个集群，只针对自己正对面山上，一旦发现土八路开枪，全体射击压制。 九班还好，人少，就两支步枪。 二连打了两个齐射，就再也没占到便宜，稍有动静就被鬼子齐射压制，鬼子机枪连点射都不打了，直接描边扫射。 二连又多了两个伤员。 连鬼子的掷弹筒都开始向对面山上盲射，为避免伤亡，二连和九班都散开往边上挪了位置。 赵保胜半跪在台地上，鬼子子弹从台地边缘斜射上来，他根本不敢靠边向下打枪，这办法行不通了，他扭头看胡义，发现胡义在看对面二连。 二连正在聚在一起讨论，然后分兵了。 高一刀在朝这边比划，好像意思是没法打了，他们要去向西撤离的岔路口了，留几个人配合九班，牵制山谷里的鬼子大队。 胡义看到了，也比划比划，意思是丢手榴弹。 高一刀愣住，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喊人，大家掏手榴弹。 胡义赶紧卸背篓，分发手榴弹，九班人少弹药少，一人两个，分开十几二十米站一个人，大家都看对面高一刀手势。 二连和九班还互相指指点点，意思是对面哪里敌人抱团儿…… 赵保胜拿了两个九七式手雷，早听说过这东西，拉绳之后还要磕一下再丢。 胡义看他一眼，他和九班讲过这东西，赵保胜应该知道怎么用。 山谷两边台地上，一群八路分散，差不多都是半跪，看着高一刀，高一刀一挥手，所有人一起拉弦，直接向靠近自己的山谷下方轻轻抛下。 赵保胜多个磕手雷屁股的动作，抛下去慢了一步，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山谷里猛地爆起两排黑烟，大部分手榴弹都是落地才炸。 赵保胜这才后悔没提一句，这里高差小，要像南边谷口空爆手榴弹，得多留一会儿… 没提就没提，山谷里各种惨叫谩骂四起。 不管怎么样，山谷里鬼子伪军伤了很多人，这是肯定的，死多少不一定。 想再来一次，八路的手榴弹都凑不够了。 高一刀丢完手榴弹，带着二连拍拍屁股向南走了。 对面二连留下五个人，看样子在看这边胡义，可能是想跟这边配合。 胡义乱七八糟打了一阵手势，赵保胜理解是停一会儿，往北边走一段，离开鬼子盯着的这段，休息一下再说。 好主意，让鬼子在下面多受点煎熬。 山谷里的鬼子都麻了！ 特么被几个土八路这么给‘包围’了！ 跑，跑不掉，随时可能被山上枪击，打中谁都是命，怨不得别人。 也不能跑，伤员太多了！是的，伤员，不带走太伤士气了。 被炸死打死的总共也没几个，受伤的可就多了去了，特别是后面一顿手榴弹，特么为了组织齐射，人都聚成圈了！ 丢下这么多伤员跑回去，鬼子中佐少佐都得剖腹谢罪！ 他们不知道，头顶八路已经没几个人了。 更不知道，两边的人都挪到北边去休息了。 更想不到，八路已经差不多没手榴弹了，子弹也不多，九班这边更是只有两支步枪能对下面构成威胁。 未知才是恐惧来源，山谷里的鬼子伪军，听着伤员的痛苦呻吟，惴惴不安，生怕又从头顶丢下手榴弹。 治安军远比不上鬼子坚忍，才一会儿就有些憋不住想跑。 胡义在台地边缘找了块巨大落石，小红缨负责趴这里，斜向下，专打探头探脑想跑的，才趴下没多久，就开了张。 一个伪军跑出躲藏地，还没看清路，就被山上打中。 山谷里的鬼子又开始朝台地射击，片刻后暂停，打没打到八路不知道，但山谷中间，伪军胸腹被打穿，眼见活不成了。 又有个可能是救护兵也可能是伤员同乡的兵，冲出去想把伤兵拖回去，又一枪，腿被打伤，滚了半天自己爬回去了。 受重伤的伪军‘呃呃啊啊’地惨叫了半天，终于断气，周围藏着的鬼子伪军心有戚戚，谁知道下一个是谁？ 赵保胜在台地上靠着休息，觉得那个伪军伤兵叫得太惨，想补一枪，被胡义拉住：“就是要给他们压力，让他们受不了，最好是伪军崩溃，鬼子阻拦，他们内讧打起来才好。” 啧，心真脏！不过主意真的很好。 煎熬，山上山谷里都是。 台地上的八路怕鬼子伪军跑了祸害其它地方，自己弹药不多，又被压制，谈不上牵制，急。 山谷里鬼子伪军被‘围’得憋屈，却又无可奈何，没谁舍得自己站出来当靶子让别人先跑。 属于是‘麻杆打狼两头怕’了。 大约半小时后，更南边隐隐响起枪声，二连和西边台地上的鬼子接火了。 九班给二连解围的时候，二连还有四十多人，两个排，满编六十人，丢在路上十来个，鬼子随后追到，这十来个战士怕是连遗体都不能完整。 剩下四十多人里还包括十来个伤员，就算轻伤不下火线，也才三十多……鬼子满编小队五十人左右，配上辅助炮灰伪军，怕不是要满百？ 高一刀难打了，即便刚刚缴获一些枪支弹药，也很难。 南边的枪声，山谷里的鬼子自然也会听到，更加印证了鬼子中佐的猜测：土八路杀回马枪，又回无名村了！ 鬼子大队在山谷，无名村作为后路留的人不多，还分出两个小队打算从东山西山上台地的，到现在也没看到台地上的自己人，说明八路不是从东西山上的台地！ 这是陷阱！土八路想全歼自己这个大队！ 九班不会想到鬼子自己吓自己，正窝着晒下午的太阳呢。 忽然小红缨喊：“鬼子动了！”手里中正式打响了。 胡义探头，没有敌人朝这边射击。 山谷中，鬼子大队有些仓惶地往南跑，伪军更是被要求抬上所有伤员和装备。 这是要跑？ 跑也没辙，九班所有枪都在朝山谷射击，对面二连几个战士也全在射击。 零星的枪击更坚定了鬼子中佐的判断：现在台地上的八路只有少数牵制部队，能全歼自己先头小队的八路主力已经回头！ 他拔出指挥刀，向南边指：“ぜんしん！”（前进！） 鬼子兵跑得更起劲了！山上总共也没几支枪！中佐的判断是对的！ 九班傻眼，鬼子跑太快了，他们还在北头，只打了几枪，鬼子尾巴都够不到了。 对面二连战士也停下，望向这边，胡义想了想，拢起手喊：“我们只有两支步枪！不追了！你们去哪儿？” “我们去南边！连长还在和鬼子交火！” 双方隔着山谷挥手告别，胡义看着渐渐走远的二连战士，若有所思。 第88章 我们被包围了？ 小红缨跳着脚催马良和刘坚强：“快点快点，看看还有什么可捡的！” 两个兵被九班‘恶霸’给用绳子放下山谷，乐呵呵地捡洋捞。 鬼子走得急，伪军被迫做苦力，带上他们的伤员和尸体，以及遗留装备。 伪军也不是啥好鸟，鬼子都走了，能抬上伤员和尸体就不错啦，装备？又不是我丢的，你找我？谁知道你们丢哪儿了？ 主要还是嫌重嫌麻烦，鬼子主力跑了，留咱在这儿挨着枪子儿给他们干活？门儿都没有。 所以九班就掉进米缸里了。 嗯，机枪什么的别想了，鬼子自己看得可紧呢，丢下也会有鬼子兵自觉带上。 弹药，弹壳，桥夹片，破枪…反正什么都不能丢在山谷里，带不走也得拉上台地，咱自己埋起来，以后来取。 赵保胜太高太壮，被小红缨嫌弃，不让他下去，此刻正抱着步枪，坐在石头上看山谷里忙碌。 胡义靠着石头晒太阳，眯着眼，似睡非睡舒服得很，忽然开口问：“老赵，你说，刚刚对面那五个人，为什么还要追着去南边？” 赵保胜回头，想了想：“也许，二连就是他们的家？” “家？”胡义重复一遍，不再说话。 倒是赵保胜被钓起话头：“家，不是地方，有人才是家，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胡义睁眼，静静发愣，然后问：“接下来咱去哪儿？大北庄？那儿有你租的院子呢。” 赵保胜摇头：“不去，鬼子来得蹊跷，直插无名村，我怕其他地方也有鬼子去，这扫荡规模有点大啊。” 胡义点头：“那咱们就先在附近山里转悠转悠，熟悉一下地形。” 无名村被鬼子烧了，虽没看到烧了多少，但估计独立团回来也没法驻扎了。 胡义感叹，家没了…不对，按老赵的说法，咱家人还在，咱家就在这儿！ 小丫头拽着绳子喊：“两个大老爷们偷懒！还不来帮忙！” “来嘞！”赵保胜把枪丢给胡义，跑去拉绳子。 胡义瞧着有趣，嗯，像江上打渔人家起网。 ‘渔夫’老赵抱怨：“这都什么破玩意儿啊！怎么连这个也要？！” 看来‘鱼获’令他不满。 太阳西斜，胡义举手比划，老赵教过的，一掌高，还有一个小时太阳下山，喊：“差不多啦，还有一个钟头天黑，我们得找地方过夜。” 赵保胜一直嘟囔着，这帮家伙，连鬼子裹伤丢掉的纱布都捡回来了，没有消毒条件，纱布放几天，那就是污染源，洗都洗不出来，山里根据地肥皂紧缺，洗干净这些纱布，得浪费多少肥皂？ 晚饭和宿营还是晚了很多，因为捡来的东西太多带不走，得挖坑埋…还好赵保胜有带着铁锹的习惯。 夜里没灯没火把，根本没法走，这两天是下弦月，有亮光，但走山路危险，九班索性就在台地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赵保胜准备充分，背篓里的东西光应急粮就足够三天的，各人身上还背着窝头什么的干粮。 吃完就休息。 无名村什么情况不清楚，东山上后来鬼子应该上去了，但一直到天黑都没人从东台地往北，胡义判断是那道沟壑阻住了，赵保胜顿时放心，他的那些家当，全埋在那沟壑底。 夜里轮班放哨，两人一班，一南一北，半夜换班，小丫头被排除在外。 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除了野兽，就防鬼子，土匪一般不会来这种地方。 鬼子大队回到无名村，发现八路并没有袭击留守部队。 中佐看着撤回来的部下，灰头土脸，很多带伤，恨得咬牙切齿，土八路和传说中一样，狡猾，残忍。 东山顶上不了东台地，鬼子小队又折回村子，西山倒是上去了，但既没看到往北支援，又没看到返回无名村。 失踪？一个小队啊！哪怕不满编，加上伪军，也七八十人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中佐有心上西台地往北，但天黑了，只得驻扎在无名村，早知道不烧房子了！特么连睡觉都找不到个有房顶的屋子。 二连到达往西岔口时，鬼子还没到，他们往西，没走多远就被鬼子发现踪迹，先在岔口附近干了一场，然后又是放风筝跑路。 追了一阵，鬼子派两个伪军回头报信，结果遇上从北边返回的五个和九班打配合的战士。 信，没有传回去。 两支敌对的军队，包括缀在后面的几个八路军战士，纠缠向西，越走越远。 …………………… 第二天，九班没有继续向北走大北庄方向，找到个峰墙缺口，叠罗汉再加上绳子，向东翻过去。 翻过来这片山，对九班来说，是陌生的。 胡义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大概记录，他一直在完善自己的地图。 这里按说应该在宋家村西北方向，但距离尚远，赵保胜去过宋家村，没来过这片，也判断不出。 就当开新地图，九班几个晃晃悠悠向南，找到宋家村，这一片地图上就能画下来了。 刘坚强很不满意，他觉得九班这时应该提高警惕，保持风纪风貌，这懒懒散散活像土匪。 可惜现在他说话谁都不听，跟着胡义打了仗，杀了鬼子，一个不伤逃出来，还想咋样？跟你流鼻涕去冲鬼子阵地吗？ 还没到晌午，小红缨就开始喊饿喊累，这倒霉丫头，早上让她多吃点，非说才起床吃不下。 要说独立团女儿奴，赵保胜已经能算上一号。 惯着是不可能的，背是别想了，但生活上这些事，他总是听小丫头的。 于是九班就地休息，准备吃早午饭。 赵保胜准备充分可不是说说，他连跑路来太行山带着的汤罐都带上了，应急粮也是准备的炒面粉豆粉和白糖的混合物，就缺工具压一下，简易版压缩饼干就出来了。 这会儿，把炒面，嗯，暂且称为炒面的粉，加水倒进汤罐煮，汤汤水水的，顶饿又解渴。 你还别说，闻着有些怪的气味，在人饿的时候，闻起来却全是食物的香味。 四个男人不太饿，打算喝点稀的就行，小丫头饿的不行，蹲在火边流口水。 胡义手枕在头后，舒服地躺在石头上晒太阳，这日子，真舒坦，虽说也被鬼子追，也得和鬼子干，可心里踏实，真是挺奇怪。 他没安排马良他们放哨，这地方周围都没人类活动痕迹，鬼子也不会闲着来这儿，就让大伙儿都放松一下。 九班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十来米外灌木丛后，一双饿急了都快发绿的眼睛，正盯着火上的汤罐儿。 这个高壮的男人，贪婪地盯着冒热气的锅，又看懒散坐着躺着的几个男人，咽口唾沫，犹豫不决。 赵保胜早上没拉晨屎，这会儿有感觉，把勺子给小红缨，他拿着铁锹去下风口找地方。 小红缨喊让他远一点，省得气味顶风飘过来。 好几天的紧张，九班难得的轻松，连流鼻涕都在笑。 灌木丛中的男人，看着几个人中最高最壮的汉子向南离开，又看锅，还有个壮汉躺着，只剩两个穿灰军装的瘦小男人，枪都不在手里，还有个小女孩，是不是有机会…… “呔！”树丛中蹿出一个熊一般的男人，吓小红缨一跳，勺子都掉锅里了，她正想骂老赵无聊，忽然发现人不对！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男人手里举着家伙，说着戏文里的词儿，有些滑稽。 胡义噌地坐起来，想摸枪，想起来枪在马良那儿，再看对面，壮汉块头不小，比赵保胜不差，手里竟然端着一挺捷克式！ 穿的倒是黑灰土布袄子缅裆裤，不是行伍人。 马良手快，举起了中正式，刘坚强不熟悉盒子炮，抠了半天，才拽出枪。 隔着火堆和锅，五个人分两派，各占一边，大眼瞪小眼。 小丫头不怂，老赵说了，谁不服咱八路，迟早要让他坐坐土飞机，顺手就把腰后的手榴弹给拽了出来。 赵保胜不在，要知道小丫头这么理解的，非吐血不可。 还是昨天炸山谷里的鬼子，小红缨也是头一次使手榴弹，好在不用抛远，可那震天动地的动静，可把小丫头激动坏了！ 鬼子的钢盔能炸上半空你敢信？！老赵老是说的土飞机，原来是这个啊！ 壮汉瞧见手榴弹，有些慌：“姥姥的，你们被包围了！我可警告你们！别乱动！老子手里可是机关枪！一扫一大片！不要再动了！再动老子真开枪了！” 胡义听他说有包围，转头看周围，并没有发现有人合围的迹象，我们被包围了？ 刘坚强自然不会怂，虽说机枪对着有点慌，嘴照样硬：“老子手里拿的盒子炮！快慢机知道不？！一扣扳机身上可都是眼儿！” 马良举着步枪，一丝不苟地慢慢拉动枪栓上膛，又慢慢推上，咔嚓声被分解，金属摩擦音听起来分外刺耳。 小红缨最喜欢看老赵斗嘴，过瘾的同时，也学了不少：“傻大个儿！你少吓唬人！有个破机枪了不起啊！来来来，开枪试试！姑奶奶的手榴弹可以让你坐坐土飞机！” “我呸！什么土飞机！当老子吓大的！个小丫头片子，长得还没屁股垫儿高，吓唬谁呢！” 这两个脑子缺根弦的，竟然吵了起来。 胡义仔细观察过，他没有同伙，端枪手都在抖，嘴巴一点不怂，怕不是饿了两天了？ 这明显是个落单的匪。 正要说几句黑话套套江湖交情，黑大个儿身后又一个黑影出现，悄无声息靠近，一把铁锹带着风声拍了过来！ 发错章 已经调整过来，今天加更两章 这个可以不用看 发错了，本打算算加更的，结果发到第一卷了。 没法修改章节位置，没法删除…… 搞了半天，终于调整好，您刷新一下应该就正常了。 今天加更两章。 以下是填充文字，不需要看。 …… …… …… …… 废稿的某章节，填充文字的，请忽略。 …… …… …… 山下总共没几个敌人，确实是趁大雾从山谷迂回过来，打算和刚刚正面的伪军打配合的。 没料到正面那么快被打退，他们还没绕到北面，正面就跑光了。 这会儿雾开始散了，于是就藏起来，打算等有机会再跑。 结果就遇上师指这帮人下山。 有人穿大衣，像是个官——其实就是这个司机。 于是，这几个伪军憋不住开火了。 结果，突然袭击打的那一轮，不确定有没有打中，倒是对射时发现，志愿军这边全是冲锋枪，肯定是个大官！ 打一半，这边开始甩手雷了！哪家警卫员带这么多手雷？到底是不是大官？ 最终，被山上迫击炮给端了。 飞奔去开车，有伤员，师长要求优先送伤员。 年轻参谋和另一个警卫员抬着伤员跟着。 车很快到位，上车，也不管雾散不散，防空不防空，顺着路往北猛开，差点撞上听到炮声赶来支援的348团部队。 一路飞奔，和来的时候那种不温不火的劲完全不同，扶着担架的年轻参谋看，有点看不懂。 看开车，是个老司机，山上说的那些，也很有经验，但是，打起来了，怎么像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不，连新兵都不如，新兵还会卧倒呢，就他那个卧倒，pg撅的比头高。 风驰电掣，不管不顾，甚至在路上违反规定，按响喇叭。 终于，把伤员安全送到346团救护所。 参谋他们把伤员抬进去，白朴坐在车上没动弹，定定地看着满是鲜血的手，握着方向盘，方向盘上也是血。 有些颤抖，他想起了老徐，几天前在两水洞战死的老徐，那渴望活着的眼神。 这个伤员其实不熟，压根没说过话，但，刚刚拖他，压他伤口，他的眼睛就看着，脸色刷白，伤口被打穿，血流不止。 眼睁睁看着他的血，浸出棉袄，浸透绷带卷，漫过指缝，自己却按不住。 慌乱，紧张，甚至有一点点肌肉痉挛，整个人在微微颤抖，想平静下来，却无法控制。 年轻参谋走出救护所，他的手上也全是血，衣襟上也染了血，正想找地方清洗一下，抬头看见白朴坐在驾驶位发呆。 想了一下，他先去洗手。回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盒烟，还有跟人借的火柴。 走近，不说话，直接掏烟，塞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树荫下，火柴的光，照亮了的脸，他的眼睛也聚焦到火苗上，这才发现嘴里被塞了烟。 轻吸一口，粗糙的烟卷被点燃，浑浊的烟气入喉，辛辣，有劲，像回了魂一样，眼睛看向年轻参谋。 “我姓王，一一六师指挥部参谋。” “哦，我姓，，叫我老就行。”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不，第二次了······上次那个同志，握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着老娘，回家，咽的气。” “没啥，习惯就好。” “习惯？那是个命啊！”像被激到了。 王参谋把烟和火柴塞进口袋，拉过的肩膀， “是命，但，用命换来的，是家里的安宁祥和，是国家的长泰久安，值的！······要是不够，那就再加上我的命！加上千千万万愿意的人的命！” 被王参谋突然提高的嗓门一惊，随即又被他的话，给镇住了。 从和平年代老百姓的心态，转变成战场上随时牺牲的战士的心态，需要慢慢适应，很多新战士都必须跨过这道坎。意外来到战场，也需要适应，这里不是温暖的窝，是冰冷血腥的战场。 一根烟抽完，又点一根，王参谋让他坐旁边去，他来开车。 返回前线，接回师长，两人路上一句话没讲，也不吭声，就默默抽烟。 直到返回，也不吭声，也不理人，午饭也没吃，裹着大衣，往车上一躺，拿帽子盖着脸，睡了。搞得四连几个熟悉的人莫名其妙。 只有自己知道，帽子边上，湿漉漉的。中年人，有啥都在心里。 ------------------------------------- 整个白天，就上午东西两边山头，伪军意思了一下，饭后，双方似乎都是在享受安静的下午暖阳。 晚上，志愿军这边不会停，拔点就不拔了，把外围最后的点拔了，那就有可能吓跑云山城里的伪军。 骚扰是免不了的，要不然伪军会疑神疑鬼。 布置好的炮兵阵地，运上去了一门炮，伪军头一次被志愿军的山炮轰击，战战兢兢，以为又要攻山，机枪都打疯了。志愿军这边，也配合，九二式重机枪时不时地“咳咳咳咳”打一阵，捷克式再来一梭子。 前半夜搞完，后半夜快天亮再来一轮。 像生了一场病，老刘来看，也不发烧，就是病殃殃的，一点精神没有。 中午前后，南边又打起来，伪军派了大批步兵配合坦克、重炮，去拔昨天的点，断断续续打了两三个钟头，没啃下来。 346团听着枪炮声，着急上火也没用，师里已经通知，休息，今晚干活。 除了火线上的部队，一一六师三个团，都在静默休息，总攻云山的时间，已经定在晚上七点半。 1950年11月1日19时30分，云山战斗将打响。 时间是定了，可346团这次作为师预备队，是不可能这么早上去的。两边是347和348，正面四个营平推！ 团长早早地去师部等着，各营长也在团部等，连排长倒是全挤到四连这边，因为他们的集结地就在四连营地附近，这里离预定战场最近，要是靠再近，团长就要削头皮了！ 都不是啥老实人！竟然有人琢磨把四连“借”来的工兵铲，再“借”回去！ 下午三点多，从南边跑来两个人，像是从348团前沿下来。一个是昨天师指的警卫员，一个是昨天一起看地形的参谋，到四连这边，喊，发动车子送他们去师部，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也顾不上eo，赶紧走着！ 小红缨和老赵站在山岗上，老赵手持机枪朝山下射击，小红缨翘着羊角辫，手里的手枪也在开火，背后远处山头，烽烟四起。 第89章 欠我粮食，为我扛活儿 赵保胜一铁锹拍倒壮汉，引得小红缨发出一阵假装恶心的“咦~~”声。 “滚！我回来拿纸，还没拉呢！” 老赵就这点不好，有些太娇气了，用不惯厕筹树叶石头和土坷垃，非得用珍贵的纸，当然，都是他自己攒的纸。 胡义把壮汉翻过来，捡走捷克式，又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其它危险品，翻出来个满弹的备用弹匣。 壮汉脑袋上扣着个旧毡帽，赵保胜翻开看了一下，没流血，自己打得不算重，应该很快就会醒，就拿纸去继续他的拉屎大业。 壮汉醒过来，是被小红缨分食物搅起来的香味给勾醒的。 “你醒啦？”小红缨扭头，“你是多久没有吃饭了吗？都饿晕啦！” 是吗？壮汉搔搔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搪瓷碗，装着看不出什么原料的稀粥，递到他面前，热气腾腾，谷物的香味，夹杂着一丝丝甜香，又有一些焦香，直接打断了他的思考，口水不自觉地分泌，止不住地咽。 刚想接过搪瓷碗，碗往回一收，小丫头问：“你叫啥？我不会给不认识的坏人吃的。” “罗富贵，我叫罗，罗富贵。”口水分泌得比咽得还快。 “你是土匪？” “我，我是好人。” “那你还包围我们？想抢啥？” 对哦，自己想抢他们的锅来着！我枪呢？一扫一大片的机关枪呢？ 胡义已经检查完罗富贵的捷克式轻机枪。 这枪看着旧，其实没打过多少次，导气管里有些脏，平时估计就没怎么保养，光擦外表了，甚至导致外面的发蓝处理都有些磨损，显得旧。 套上枪管，锁定，胡义开始退弹匣里的子弹，打得少，一直压满弹，弹匣弹簧可能会疲劳，弹性不足，打起来可是会要命的。 罗富贵看一眼胡义，自己的枪怎么到他手里了？ 还没细想，鼻子又发现粥碗到了跟前，口水直流，肚子里咕噜咕噜响。 “机关枪给你们，你们管我饭！我得吃饱！” “成交！”小红缨以为很难骗，结果出乎意料的简单。 大意了！还是太年轻啊！她看到罗富贵的吃相，有些后悔了。 太能吃了！ 一锅粥，还没看到他喉咙动，就被倒进肚子，锅被递回来：“还有没？我没吃饱。” 小丫头没接，眼珠子翻动，想赖账。 “咋滴？想赖账？我可认识你们，你们是八路！”罗富贵看着蠢萌，实际上不傻。 等赵保胜夹着铁锹系着裤子走回来，九班五个人两天的定额应急粮，全进了罗富贵的肚皮。 没办法，他挑明了九班是八路军，再怎么说，也不适合弄死他，那就遵守承诺，让他吃饱。 罗富贵刮完锅底，递给小红缨：“我说，你们能不能搞多点？别搞那么稀，不过瘾。” “不是，我还没吃呢，怎么把锅给他了？”赵保胜不满意。 罗富贵头都没抬：“八路军讲信用，不欺压老百姓。” 小红缨还等着老赵有办法堵罗富贵的嘴，结果因为这句话，又开始翻炒面口袋。 胡义和马良刘坚强在旁边看着，眼角抽搐，太特么能吃了！老赵都没这么大饭量！ 赵保胜发现不对了：粮袋怎么都快空了？ “丫头，还剩多少？” “不到五六斤……” “诶，你们八路军不能不讲信用？”罗富贵不满了。 赵保胜知道九班这是被拿住面子了，胡义怀里抱着捷克式，肯定是粮食换来的。 特么不是说原来在东北是胡子出身的吗？怎么给个小小山匪给拿捏了？ 哪怕知道眼前这个，是原作里的那个‘骡子’，赵保胜仍然忍不住想收拾他。 ‘服从性测试’，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概念，但却有无数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招，比如眼前这个熊一般的‘骡子’罗富贵。 换个更好懂的说法，得寸进尺。 赵保胜这脾气，能忍这个？ 向前一步，拽住罗富贵的后脖领子，往后拖。 “诶！”盘腿坐在地上的罗富贵，被拉了个四脚朝天，刚叫了一声，赵保胜的膝盖就压住了他的胸口，把他紧紧压在地上。 “干什么！干什么！八路军打人啦！”罗富贵挣扎，赵保胜一只膝盖有些压不住，右手勒住了罗富贵的衣领，重新按住了。 赵保胜左手摘了头上的八路军军帽，丢给小红缨，一探手，小丫头赶紧从背篓底下翻出上次的鬼子军便帽，赵保胜接过来，扣脑袋上，说：“你还没认识我，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赵保胜。” 老赵平时穿的便服，县城里找裁缝做的土布袄子，因为八路军军服没这么大号，独立团又没被服厂，只能凑合戴个大号军帽。 这会儿换了鬼子军便帽，人还是那个人，罗富贵却嗅出了一丝危险，嘴巴不由得紧闭。 “我不是八路。”赵保胜绷着脸，指指自己头上的摘了黄星星的鬼子军便帽，“但这里我说了算！” “尤其是粮食，我说了算！”赵保胜就没打算给罗富贵好脸，他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不让他见识见识，他能骑到你脖子上。 罗富贵仍然闭嘴，挣扎力度小了，眼神飘忽，就是不和赵保胜对视，这个姓赵的，力气大得可怕，根本挣不动。 “说话！别装哑巴！你吃了我三天的粮食，怎么办？”赵保胜玩横的，现场除了胡义，没哪个见过。 马良不吭声，他惯会察言观色，胡义嘴角上扬，有些压不住笑意，哦，老赵开始演戏了，那没事了。 小红缨正愁惹了个麻烦包，不知道咋甩，老赵接手，看戏看戏。 刘坚强觉得老赵说话做事有些过分，什么叫我不是八路？！可再看看被压躺四脚朝天的罗富贵，他心里隐隐觉得就该如此，真爽！ “胡义！”赵保胜盯着罗富贵眼睛，喊胡义，他平时基本不喊胡义全名，“帮我找把椅子来！” 胡义嘴角抽搐：“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椅子？”他老赵又要扮变态了，是‘变态’这个词的？ “这块石头成不成？”胡义把屁股底下坐着的石头贡献出来，搬到罗富贵身边。 “不成，大的压不扁手指头，做个砧板倒是合适。” 啥？他说啥？压，压扁手指头？！砧板？！ 胡义又在背篓底下翻，翻出来他使来砍过鬼子的斧头，在手里掂了掂，转了一圈，斧刃朝上，斧背平的嘛，递到老赵眼前。 赵保胜此时已经跨坐到罗富贵肚子上了，右手还抓着罗富贵的衣领，胡义递过来的斧头，正在他和罗富贵的眼睛之间。 “好，这个凑合使，就是太快，疼得不持久……”赵保胜脸扭曲地笑，接过斧头，低头凑到罗富贵眼前，逼得罗富贵扭头不敢面对他，“乖小子，把你手张开，放上边上那块石头，嘿嘿。” 罗富贵就不是蠢货，猜出来这姓赵的想干什么，又开始挣扎：“不，不，我错了，我错了！” 赵保胜见罗富贵捏着拳头，眼睛看着石头，就是不把手往石头上放，觉得吓得可以了，猛地把斧头背往石头上砸，溅起一丝火星：“我错了？这仨字儿可不值钱！三天的粮食，五个人，四十五顿饭，你一个人给造了？！没那么便宜！” “老赵，他拿机关枪跟咱们换的。”胡义见赵保胜有笑意，也觉得吓得差不多了，开始扮红脸。 “是吗？”赵保胜借坡下驴，松开了罗富贵，甩了斧子，双手发力，一把把他拎起来。 “就这破枪？旧成这样，可不值！”赵保胜发现罗富贵表情放松下来，觉得自己松口太快，压力不够，于是加码，“只能抵一天的！还欠我两天的！” 罗富贵害怕，怕这个疯子一样的老赵，话说的好好的，忽然发飙，前一秒还好好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知道哪有粮食！我知道！”罗富贵开口，得想办法离开，跟这随时随地发疯的疯子在一起，迟早得疯。 “哦？”赵保胜压着嗓子，伸手搂过罗富贵，“你怎么打算？你去把粮抢过来给我？！” 罗富贵弯腰驼背低头：“我…我弄不到，他们人多…” “那你跟我说个什么劲？” “你…你们人多，肯定可以抢到。” “哦，他们几个是八路军，不会抢粮，我，就算抢到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的嘛。” “小子，你觉得老子好骗？县城里鬼子粮食多得是，都给你了，我说的，你去取！” 赵保胜见罗富贵不吭声了，胳膊使劲，勒得他难受。 罗富贵伸手上来拉赵保胜的胳膊，结果反被赵保胜抓住，把他的左手拉到脖子后面，用他自己的左臂，锁住了他的脖子。 赵保胜转到他身后，又使劲拉罗富贵的左手，勒得他直翻白眼儿：“我弄到的就是我的，和你没关系，你还欠着我粮食！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欠我粮食，替我扛活儿！明白了吗？”这么好的劳力，即便不打仗，也是个合格牛马，老赵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骗他入彀。 “明白明白！” “不白干，我供你吃，明白了吗？”每天定量，想吃饱，就得倒欠粮食，不比高利贷轻松，老赵是善人吗？没可能的。 “明白明白！”还有这好事？！罗富贵点头如小鸡。 “那说说！哪儿有粮食？” 应急的食物进了罗富贵的肚子，赵保胜有些焦虑，得想办法补充粮食，要不心里不踏实。 第90章 夜探宋家村 罗富贵老实了。 说实话，要不是饿了两天，他也没那么能吃。 关键赵保胜的炒面粉里加了糖，太好吃了。 这会儿，欠了老赵两天总计三十斤‘高级’应急粮的罗富贵，正在讲他这两天的经历。 山寨在他的睡梦中被鬼子摧毁，醒来时，除了手里的捷克式，罗富贵什么都没有了，山寨被焚烧殆尽，一粒粮食都没。 然后他开始寻找吃的。 附近认识的村子都去过了，有被鬼子搜刮过的，能不能熬过青黄不接都不清楚，也有被鬼子夷为平地寸草不生的，唯独宋家村，没被鬼子光顾。 罗富贵在宋家村装悍匪，结果发现村民家也没什么余粮，村中的宋大户，就是唯一的地主，因为有护院，根本不搭理他，还在门缝里给了他一枪。 嗯，他说的粮食，就在宋家村的宋大户家。 赵保胜听完，看胡义，他觉得有些蹊跷，胡义也锁着眉。 马良问：“宋家村没有鬼子进过的痕迹？” “没，鬼子进村，抢粮可不客气，砸门打人不手软，烧房子的都有，总有打坏的门，和伤过的人。”罗富贵很配合，毕竟老赵说管他饭，这年头，连山寨大当家都嫌他吃得多，老赵好人哪！ 马良知道宋家村位置，那路口大石头，很明显的。 鬼子扫荡，不应该错过这个地方。 宋家村再往北，就是现在九班待着的这片荒山野岭，整个这一片巨大环形山谷中，就宋家村周边有平地，有溪流水源，能种出和平原村庄差不多的小麦。 鬼子会因为就只有一个村子就懒得进来？不可能。 九班几个都不笨，都能差不多想到，肯定是有原因，才会让鬼子放过宋家村。 不把这个原因找出来，以后根据地基层发展到宋家村，也会很危险。 大家估计都差不多，宋家村有人在鬼子那儿说得上话，甚至就直接做了汉奸，侦缉队那种跑腿喽啰不可能那么大面子，得是翻译官一级的。 想多了没用，得去宋家村瞧瞧。 但就这样大摇大摆去，不会有人搭理他们，八路军？就你们几个？你猜他们信不信？ 小红缨最近和赵保胜学了很多，‘诈骗’罗富贵的主意就是她出的，八路军不能抢老百姓嘛，对待投降土匪也是有政策的，即便罗富贵投降八路军，捷克式也到不了九班手里。 看胡义眼里的光，小丫头就知道，表面冷冰冰的胡义，可中意这支捷克式啦，都没和老赵商量，就来了这么一出。 这会儿，她膨胀了，想的办法是，让老赵装汉奸，直接敲宋大户家门。 直球，要说可行性，也是有的，如果宋家有汉奸，肯定会来套近乎。 到时候九班再来，抓住‘汉奸’老赵，拉到村外枪毙，还能震慑宋家村！ “咋样？”小红缨觉得这两天自己脑子长得厉害。 “高！实在是高！”罗富贵附和，这位小女侠是好人，给自己那么多吃的，呃，不会是故意让我欠老赵那么多…的？ 马良和刘坚强不插嘴，他们好像对这种玩心眼的事看不上，满脑子打仗打仗。 胡义无所谓，老赵不说装啥像啥，糊弄糊弄乡下地主还是没问题的。 “我看你就是想把我‘枪毙’了才舒服！那么多好吃的，全当喂了狗！”赵保胜说完，发现大家都看他，糟！把所有人都带上了…“嗯，也不是不行，但我一个人不行啊，得带个跟班？” 要求合理。 可带上谁呢？ 胡义肯定不行，孔武有力，穿着灰军装，是个八路军样子，用来抓汉奸的主角。 马良和刘坚强也不行，没便服不说，样子也比较正派。 小红缨嘀咕，不会带上我？“哪有汉奸带个丫鬟进村的？！我又没带便服！”明明就有，她偏耍赖。 “罗富贵！跟你赵大爷我走一趟！”赵保胜点了刚刚‘入职’替他打工的罗富贵，“他家护院不是打你一枪吗？咱给他点颜色瞧瞧，好叫他晓得，你现如今是老子的人了！” 罗富贵以为没自己啥事，就等着吃晚饭呢，结果老赵这话说得，自己太阳穴怎么突突的？ 黑风寨里，大当家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好过？ 除了嫌自己吃得多，自己挨其他土匪欺负的时候，他还一起笑来着！ 老赵真是好人啊！ 给自己饭吃，还带自己长脸！给自己出气！这样的才是老大！ 没说的，罗富贵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赵保胜身边一站，嘿！两个铁塔一般的人物！ 刘坚强直嘀咕：“怎么看着像俩土匪？” “你说的对！”马良嘴唇不动，也轻声嘀咕。 老赵才不管众人表情，分开围观群众，喝道：“罗富贵！” “有！” “随我老赵走着！” “得嘞！” 小红缨在旁边问：“这会儿去，晚饭还早，不如正好天擦黑去？” 呃，好有道理！ 九班就往南，先蹲宋家村外，等着天黑。 你说说，为什么有事做的时候时间过得快？闲等着这时间怎么好像不走了？ 宋家村北，灌木丛中，九班等得无聊。 罗富贵已经睡着打鼾，不知道的人从灌木丛外走，准会以为附近藏了一头熊。 小红缨午饭没吃着，这会儿正在粮食口袋里掏炒面。 这东西，好是挺好，就是太好吃，抓一把能当零嘴儿，做的时候就被小丫头偷吃了不少，这年月，哪个孩子能拒绝甜味的诱惑？ 当然，也不全都是好处。 这炒面有个巨大的弱势。 掺和的黄豆，是炒过再磨成粉的，这玩意儿属于古时的五谷之一，后来却被人们踢出主食，就是因为吃它会产气。 这不，罗富贵打呼噜还能忍，他吃那么多炒面糊糊，产气量巨大，睡梦中放气，比特么鬼子毒气弹还猛。 被小红缨踢醒，看见粮袋，还没清醒，就嚷嚷：“诶呀真好！睡醒了就吃晚饭啦！” 赵保胜捏着鼻子：“吃你的屁！晚饭饿着！等下宋大户家吃席去！” 罗富贵刚垮下来的脸，又笑起来，老赵真够意思！头一天就带自己吃席！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西斜，两个巨大黑塔从树丛中转出来，往宋家村去。 罗富贵的机关枪归胡义了，他拿了小红缨的盒子炮，插在腰里，老觉着不踏实：“老赵，这东西不会走火？枪口正对着……” “特么站直了！弓着腰，该打你那儿还是打你那儿，放心，丫头把子弹全卸了。” “空枪有啥用？当铁疙瘩砸人？” “要的是气势！就这打扮，老子进城下馆子都不会自己掏钱！”赵保胜摸摸腰里的ppk，这回满弹，兜里还有备用弹匣，要不然不踏实。 罗富贵就记着进城下馆子不掏钱了。 “马良，盯着点村南边，看有没有人出村报信！”胡义瞧着进村的两个，觉得不踏实。 两个黑衣人，腰里别枪，走在村里，确实有‘净街虎’的效果，特别是前面那个，有见识的村里人说，那屎黄的帽子，就是鬼子帽！ 罗富贵猥琐地跟着老赵，他觉得老赵走得那么气派，就是因为他头上那顶帽子！ 宋大户家院子，是村里唯一白墙黑瓦，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根本用不着问人。 天擦黑，大门口的灯笼就挂上了。 赵保胜站在门口，头一撇，示意罗富贵上去叫门。 罗富贵站在老赵身后正得意呢，瞧见没，自己是黑风寨喽啰时，都不敢抬头从这儿过，这会儿敢堵大门！ 然后就挨了赵保胜一脚。 宋大户家其实有人已经发现门外的两个，回报主家了。 没等罗富贵敲到门板，门开了。 长袍马褂的半百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槛里面，抱拳拱手：“たいくん！” 赵保胜笑吟吟点头，心里直骂，狗日的会日语！不是留过学就是资深汉奸！他说的啥？太昆？不就是喊鬼子的‘太君’吗？ “宋先生，您客气！我就是帮太昆跑腿的，当不得您亲自出迎！”赵保胜也拱拱手。 “先生贵姓？既然都是替太君办事，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请里边坐！” 通了姓名，进了院子。 赵保胜依然笑吟吟：“我们下面都是苦命的帮闲篾片儿，今儿走了好多路，这都到晚上了，才到宋先生这儿来。” “赵先生客气，谁说不是呢，前几天才帮县城皇军筹了些粮，也才安生下来。” 哦，筹粮，这个没法说，鬼子势力范围内，根据地基层组织还没渗透过来，谁敢不交粮？ 赵保胜又拱手：“哎呀，辛苦宋先生！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想着给皇军筹粮，宋先生大义！” 宋家有护院凑到宋大户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大户愣了一下，才笑着做手势，请赵保胜进屋。 赵保胜不知道哪句有问题，还是自己有什么破绽，为什么姓宋的那副表情？ 宋大户进屋前吩咐下人准备晚饭，还让取汾酒，罗富贵听了，眼睛发亮，赵保胜却多了个心眼，摸了摸腰里的枪，没吭声。 坐下说话，净是些商业互吹。 宋大户听赵保胜绕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这回过来是什么事。 赵保胜哼哼哈哈，才说：“良民证，您办了吗？我有路子……” 下人上菜，宋大户打个哈哈，给下人打眼色，赵保胜装喝茶瞥见了，右手就伸到腰里，把ppk拽了出来，放到外衣口袋里。 酒还没倒，屋外闯进来几个劲装大汉，这是要摆鸿门宴啊！ 第91章 连吃带拿 “赵先生，您该说实话，您到底是什么人？”宋大户努努嘴，示意门边几个持枪汉子。 罗富贵被枪逼住，腰里盒子炮被抽出来了。 “呦！宋先生还有客？喊来一起喝一杯啊。”赵保胜强装镇定，这样式的谈判他还是有点虚，枪还没握在手里呢。 “说，装汉奸的目的是什么？”宋大户左手握着汾酒瓷瓶，没有倒酒的意思，努努嘴，“这个大个儿是黑风寨的人，黑风寨不是被灭了吗？” 赵保胜坐在宋大户左边，也伸左手去握酒瓶，侧身时，右手已经在兜里把ppk握住了：“没啥，就想借点粮，”右手抽出来，手枪已经顶上宋大户了。 宋大户有些慌，这家伙身上有枪？！没看出来啊，还以为土匪不屑于藏着掖着呢，这么小的撸子，大城市都少见啊。 “你，你这是干啥？！”他看赵保胜的脸，一点笑意都没有了，没想到，自己一时不察，放进来这么个一言不合就掏枪的。 也怪自己反应慢，护院提醒他黑大个跟班是匪的时候就该果断一点的。 “让他们把枪放下，该干嘛干嘛去，今天我不打算见血。”赵保胜撇头看门口，“就借点粮食，要不了那么多人。” 宋大户点头：“成，那成的，”对门口喊一声，“客人是熟人，把枪都放下！” 护院听见主家这么说，立刻松了下来，把罗富贵的盒子炮还给他，各自收枪准备回院子里。 “啧，”赵保胜嘬牙花子，什么理解能力啊这是！“我是说，把枪都放到地上！” 护院们听到赵保胜的话了，扭头看，结果赵保胜左手从后腰里拽出个手榴弹，和汾酒瓶子放一块儿了。 得，也别看主家脸色了，这是个狠角色，主家肯定被捏着呢，放下枪。 罗富贵今天大起大落好几回，腿都有点软，看赵保胜给他打眼色，这回反应一点不慢，把地上的枪都捡回来，放到酒桌上。 “该干嘛干嘛去，我和你们东家聊几句，”赵保胜转头又看宋大户，“不打算要人命。” “好！好！你们…去偏房里等着，我这谈点事。”宋大户后悔，后悔一开始把赵保胜当成来打秋风的汉奸，后悔看出匪的身份没当场动手。 可能是最近和梅县鬼子攀上交情，有些膨胀了。 赵保胜看着桌上几支老套筒和一支大眼撸子，琢磨这宋大户到底是什么情况，不太像大汉奸，胆子也不大，护院这些武器也不是新枪。 “宋先生，最近鬼子扫荡，你宋家村怎么没被扫啊？”赵保胜打算直接问，特么不是谍战片，绕什么脑子啊？ 赵保胜和颜悦色地问话，可手里枪一直没收起来，桌上手榴弹还摆着，宋大户只好说实话。 要说这宋大户，也不是没来头，他原来是北洋的一个后勤官，年轻时候还去过东洋，没学成军事，回来托关系进了北洋，算账还成，分配去了后勤。 后来嘛，军阀大战，他这种小卡拉米就借口生病，花钱辞了职回来继承家业。 鬼子占领梅县，他仗着会点日语，带着一车粮食，一些金银，去县城打听消息，甚至想找关系攀交情。 日伪对这种人还是相当友好，收了粮食，还答应等稳定下来让他当个县参议员。 结果转脸鬼子就换人了，汉奸也死在路上…赵保胜抓抓腮帮子，自己这是让他又破财了？ 宋大户觉着，前面送的钱粮，不能打了水漂，该弄到的一定要弄到，于是再次进县城。 整好卡在鬼子扫荡前。 为什么鬼子要扫荡？除了八路军的原因，还有征粮压力。 当然，再次压服梅县周边，也是目的之一。 之前县里富户地主之流已经给鬼子上过供，按他们的想法，老子已经买通了鬼子，怎么还要交粮？果府，北洋，西北军冯胖子，哪个不是这样？ 收粮税收到地主富户头上？这是哪辈子的事？不该三七分成吗？ 鬼子哪管这个？汉奸劝都劝不住。 宋大户恰好这个节骨眼上带粮进城，连钱都没花，让鬼子大大表扬一番，作为‘共荣’示范了！ 当然，姓宋的会日语，也是个原因，他的旧军官身份，也是日伪喜欢的，华北治安军的司令齐燮元就是旧直系军阀。 事情讲完，赵保胜不由得唏嘘，特么鬼子扫荡后面竟然道道还不少，占领区的地主富人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些都是根据地可以争取过来的力量啊。 事情了解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收场了。 “那个，宋先生，今天实在抱歉，兄弟我来得仓促，上峰没给钱，要求又急，”赵保胜决定不装匪，也不暴露八路军，瞎掰，“要我拉一支抗日队伍，这不，一个月了，我才找到这么个傻不愣登的跟班……没办法才求上门来的。” 宋大户不是白丁，听出来一些东西，也不说话，伸手开酒，有事求，他才好左右逢源啊。 当下心里就没那么慌了，确实，这姓赵的有些那边的行事风格。 “来，不打不相识，赵兄，咱投脾气，喝一个再说！”宋大户竟然放开了吃喝。 罗富贵已经坐在桌边，刚刚一系列事情，包括宋大户讲的事，他有些理解不能，加上还不算太饿，一直忍着。 眼下老赵几句话，宋大户竟然称兄道弟和他开喝了！ 那还客气啥？开吃啊！ 赵保胜只喝了一盅，就按住宋大户的手不让倒酒：“鬼子还在山里转，我不能多待，不敢喝酒，不能连累宋兄。” 于是吃菜。 说实话，宋大户家不知道谁做的饭，味道很一般，赵保胜心想有这些佐料，自己烧都能烧一桌好菜，白瞎了。 罗富贵倒是吃美了，只可惜量少，不饱。 眼前这个，是那边的，宋大户犹豫要给多少才够，搭上关系，以后八路再来，也得想办法搭上，那宋家可不就随便哪方强势都不怕了？ 这也是乡间地主的普遍想法，哪方都不想得罪。 要让赵保胜知道，肯定嗤之以鼻，鬼子现在还没到那步，等他们饿狠了，别说你家粮食，他们连皮带肉带骨髓，都给你榨干喽！ 宋大户终于开口，五百大洋！买这条关系，不贵。 罗富贵鸡骨头都吓掉了，什么跟什么啊？几句话，就给五百大洋？！ 赵保胜竟然拒绝了！ “宋兄，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赵保胜心想，想一次性买断？想多了，“咱们来日方长，我今天来，就借些粮食什么的，我还得去平原地区拉队伍。” “那哪成？！”宋大户胆子大了起来，还假装嗔怪赵保胜，“粮食好说，你拉一千斤走，缺什么都和我说！就是……能不能弄个委任状什么的？” 赵保胜傻眼，这么直接的吗？ “不，那东西，不能给你，”赵保胜哪有这个？现找萝卜刻章都来不及，“你别急，那东西拿在手上，被谁发现了都不是好事！” “嘶……”宋大户细想一下，承认这个确实风险大。 掰扯到最后，赵保胜只要了二百斤粮，搭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护院那支大眼撸子带子弹被要了过来。 几支老套筒看不上，打的圆头弹，都不知道哪儿补去，也得给人家留些防身的家伙不是。 宋大户陪赵保胜看护院和长工给装车，心中感慨：“赵兄真心待我！心思细腻保护我周全，还提醒我减租减息善待村民，还不贪心，这样的人，真英雄！” 罗富贵会推独轮车，到院子门外，搓了搓手，问正和赵保胜握手的宋大户：“宋先生，我……我能不能抓你家几只鸡？” “抓！随便抓！”宋大户正愁给的不够多。 赵保胜pia脸，真特么不要脸啊。 拒绝了宋大户送出村，赵保胜和罗富贵慢悠悠往南。 “富贵，我刚刚没说什么…”罗富贵才第一天接触，懂的不多，问他等于白问。 罗富贵停下：“老大，你就说了上峰没给钱，要你拉抗日队伍，其他好像还真没说什么。” 谁说罗富贵蠢笨？今天的大起大落，吓得他把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赵保胜点头，没说我是谁，猜去！理解错了？不关我事哦。 嗯，也能圆，找丁政委说说，要个组织游击队的命令，这不就成了？反正都是没钱没枪没粮。 走了没几步，马良从路边蹿出来，问怎么没打信号。 赵保胜还在回忆细节，让马良从村外绕了去把胡义他们喊过来。 罗富贵这时才扭捏着问赵保胜，能不能再借一点粮食。 原来，昨天晚上罗富贵来宋家村扮恶匪，进了一户人家，想抢些粮食，结果那家就一老一小，仅剩一点点口粮，怕是撑不到夏收。 罗富贵声音低沉，不知道在想什么，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赵保胜在考虑等下胡义他们要不要进村，摆摆手，让罗富贵自己取。 二百斤粮，背不走，推车就得被捆在路上。 又不能少要，说的拉队伍去的嘛，没粮拉不起队伍的。 九班绕路到南边。 赵保胜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胡义也挠头，他没想到宋家村在多头下注，恰逢其会地避过了扫荡。 八路军的政策他俩不清楚，不知道怎么操作，刘坚强和马良虽然已经是一年兵，对这些也不懂。 小红缨看着罗富贵独轮车上栓着的鸡笼子，眼馋，脱口而出：“去，咱们八路也要上门拜访！” 大家以为她知道怎么应对，都瞧她。 小丫头怪不好意思地看她的鞋：“咱不多要，给只鸡就行。” 赵保胜：…… 第92章 主动伏击 罗富贵像是做了件了不得的事，往村外走，都觉得腰杆子梆硬。 在赵保胜看来，他像是从寺庙还愿归来，没什么大不同，也许有些微变化，他不说，他自然不问。 九班几个还在嘲笑小红缨，特别是流鼻涕，说一只鸡就把红缨女侠的底给摸了出来，立场极不坚定。 小丫头面红耳赤地辩解，她听老赵说，要养个下蛋的鸡，这样全班就能吃上鸡蛋了。 鸡蛋！像个很遥远的词儿，家里没有多余粮食，老百姓是养不起下蛋的鸡的，或者说，等不到鸡下蛋。 赵保胜止住了争吵，想让九班进村，宣传一下抗日，宣传一下减租减息，可九班这几个棒槌，没人懂这个，自己也是半吊子，说不清个所以然。 当然，更因为他才出现过，不能主动漏底。 “进村可以进，就只说鬼子扫荡的事，嗯，也提醒一下村里防匪，别让流匪给抢了，有啥事可以找咱八路，”赵保胜折中一下，“东西就别要了，团里政策咱不懂，别惹事，等团里工作组进村再说，咱就只提防鬼子防匪。” 胡义点头，他已经知道八路军是仁义的军队，很多过去东北军可做的事，现在不能做了。 “可是老赵，你不是骗了这么多东西出来了吗？那狗地主，吐点粮食不是应该的吗？”小红缨不服气。 “注意，团里政策咱都不懂，地主现在是需要团结的对象，别给团里惹麻烦。我那是装成其他人收的，提都没提八路军。” “我们不说，谁知道？” “你是不是要杀光他们？否则只要有人跑去团里说，谁跑得掉？又或者将来工作组进村，查这个事还不简单？” 倒不是赵保胜转身做好人了，后世总结了，根据地才是胜利根本，掘根的事不能做，哪怕诱惑再大也不能做。 至于借的宋家的粮食物资，以后有机会他会还。 赵保胜说服小丫头，又拿出他的ppk和刚刚得的大眼撸子，让小丫头选一个，当作补偿。 西班牙盒子炮没有枪盒，小丫头用起来只能当手枪打，太重了。 结果这倒霉孩子选中了大眼撸子，说这东西劲儿大，比赵保胜的‘小孩枪’更气派，可这东西不比盒子炮轻啊。 九班还真就进村了，提醒想勾搭关系的宋大户，小心鬼子和流匪，有事可以找八路帮忙，还拒绝了宋大户给的粮食，说以后根据地会按果府法律征粮，到时候配合就行。 把习惯用金钱粮食开道的宋大户给弄闭嘴了，这八路还真不一样。 离开宋家村，胡义和赵保胜商量，不打算向南，那边有去县城的路，危险更多，向北，翻越北边的山，看看那边情况。 毕竟大北庄在那个方向，周边情况还不明，鬼子到底出来多少人，打算扫荡多久，都不清楚。 翻山那也得等明天。 绕回到宋家村北的山谷，找地方宿夜。 鸡，到底还是没留成，全怪罗富贵的嘴。 他吃上席了，和小红缨吹牛，结果九班几个人都在咽口水。 赵保胜叹口气，努力好久，还是没能改善多少，缺油水缺得厉害。 这也是鸡一般养不到下蛋的原因。 他在杀鸡的时候，还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颠沛流离，没有固定地方，养不成鸡。 两只鸡，勉强在小汤罐里炖了，这也是最快捷的烹饪方式，大半夜的，没法起锅烧油红烧啊。 第二天一大早，九班起身向北。 罗富贵这大身板，自然是负重主力，粮食除了埋起来一些，剩下的大部分都在他背上了。 独轮车被藏起来，过不了眼前的山，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取。 “你说说，鸡都是我抓的，结果就只给我两个鸡屁股？” “骡子，闭嘴！没老赵，宋大户认识你是谁？” “好歹给个鸡翅膀？就属你吃的多！” “胡说！流鼻涕和马良吃的也不少，你咋不说他们？” 胡义眯着眼不说话，昨晚的鸡确实不错，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鲜的鸡了。 赵保胜鞋坏了，布鞋嘛，撑不起这么折腾也不奇怪，刘坚强和马良打草鞋的手艺不行，要不然他还想试试红党传统呢。 有机会一定要搞个鬼子的翻毛皮鞋，那玩意儿耐操。 这一片的山和无名村那一带不同，没那么直的崖壁，台地也就有个形，爬不上去，台地窄也没法走，按赵保胜的理解，这里的山石风化得厉害。 与无名村那边相似的是，一样的贫瘠，山上很少覆土，没有大树，多灌木和杂草，没法耕种，也就没有村落。 再往前，太行余脉的丘陵地带，山又不一样，但依然贫瘠。 现在是走在陌生地方，由胡义主导，呈行军队形，暂时没有发现敌情，仍然是结合实际进行教学。 走山谷还是山脊，前哨怎么前出侦查，队伍如何编排，遇敌怎么应变，后卫如何掩蔽行进踪迹，总之都是根据实际情况讲解。 马良依然是学的最好的，刘坚强眼睛瞪大，生怕漏听，赵保胜和小红缨无所谓，小灶很早就吃上了，只需要根据情况复习，罗富贵是懵的，特么八路军行军打仗是这么教的？！ 胡义教的，其实很多并不是讲武堂学来的，而是他结合年少时跟着胡子学来的，以及东北军一些老行伍的经验总结出来的。 胡子的狡猾配上老行伍保命经验，和赵保胜老是提到的游击战争，那是相当合拍。 赵保胜对《论持久战》了解其实并不多，连啥时候发表的都不知道，游击战争也是道听途说，但他小时候老电影看得多啊，后来视频流行，好多人分析游击战例，他也看的不少。 他那些东拼西凑的东西，在胡义眼里，一开始以为是耍小聪明的上不得台面，可后来结合地形与自身实力再看，却异常契合小分队弱火力的生存与战斗。 正考虑在哪里休息吃午饭，前面‘实习’尖兵马良跑了回来。 “啧，午饭还没做，这么急跑回来干嘛？” “呼……呼……鬼子！”马良急喘，“十四个鬼子三十多伪军，北边向南，还有两里多。呼……” 九班队伍有些小慌乱，罗富贵想丢下东西藏起来，刘坚强和小红缨想往前走，看看鬼子，胡义和赵保胜没动，胡义一挥手：“都消停的！没事，不着急！” 连赵保胜都不觉得奇怪，队伍里有这么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一下子就稳住了。 “鬼子什么队形？什么装备？走的山哪边？速度呢？”胡义提醒马良，尖兵观察回报的内容都极重要。 “鬼子在前，伪军在后，长队，没有发现掷弹筒和机枪，倒是伪军身上都有麻袋，走的山谷底，正常行走速度。”马良答道，他心细，观察得很仔细，只是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 “不是冲我们来的。”胡义判断，他们这会儿在丘陵地带山脊上，要避开很容易。 “搜索队，没事儿没事儿，躲过去就好。”罗富贵开口。 “搜索队？干啥的？” “还能干啥？抢粮的呗！带着麻袋呢，路过黑风寨好几次呢。” 赵保胜蹙眉，鬼子扫荡和抢粮不同步？ 印象当中，鬼子扫荡‘三光’，哪还有粮食可藏？为什么还要单独派搜索队出来抢粮？ “先看看再说。”胡义带着九班下山脊，从山体另一侧向北，约莫不到一里，又翻上山脊，探头查看。 鬼子呈一字队形行进，并没有按他们的行军战术要求派出尖兵，也许是因为人少？不，鬼子哪怕一个班行动，都会派尖兵。 这么大摇大摆，是他们觉得完全没必要，占领区，八路军被大队鬼子赶跑了，可不就和逛街一样？ 胡义的眉头松开，他甚至有些想主动进攻，灭掉这队伍，转头看赵保胜，老赵还蹙着眉。 “老赵，打不打？” “你觉得有把握，那打呗。打仗全听你的。”赵保胜回过神，这特么自己怎么成了指导员式儿了？我就打算混混日子的啊。 倒不是胡义膨胀了，这没有防备的敌人，优势地形，关键是有了一挺轻机枪，弹药尚足，不进攻就可惜了。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要求主动进攻！ 哪怕是之前几次小规模伏击，都是赵保胜和小红缨要求的，他一直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可现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盘算机枪位设在哪儿，应该如何吸引敌人注意，留给机枪足够的射击区间。 是的，他的想法中，这次得让机枪当主角，必须快速消灭敌人，他们人太少，枪太少，黏上就麻烦了。 罗富贵在他身后，嘴里泛苦，他姥姥的，刚找上新饭辙，虽说第一天就担惊受怕的，但他没想到，这几个土八路竟然敢打鬼子搜索队的主意！ 这时候跑，还来得及不？ 罗富贵眼珠子滴溜转，瞧赵保胜。 赵保胜在摘身上的零碎，背篓，步枪，挎包，甚至在脱鞋，他这是打算扒光了跑？ “这次咱们得快打快收，不能和鬼子纠缠。”胡义开口了。 九班几个都点头。 赵保胜在把绑腿重新捆扎，布鞋坏了，就连鞋底一起绑，这样短时间跑起来还好使。 “得有人去南边山谷口，堵门开一枪，把鬼子吓停下。” “我去！”“我去！”马良和赵保胜同时举手。 罗富贵啧舌，这可不是啥好活儿，咋老赵这么精明的也要去呢？ 第93章 机枪艺术 赵保胜知道胡义胆子不小，但没把握的事情他不会独断，这回他主动说想打，把握大得很，那就打呗！ 无名村那边的阻击，赵保胜已经打死好几个鬼子了，获得的流量应该不少，这次再弄死几个，说不定就凑够了下载电子书了呢？ 至于说为什么去前面堵？得相信胡义的机枪啊！ 小说里具体情节记住的不多，但胡义精通机枪，这个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 只要不被鬼子一枪打死，收获远大于风险，赌一把。 前面堵山谷有个好处，胡义打死的不算，打伤的那些鬼子，拿手枪和柴刀解决，来流量快啊。 至于步枪，那慢吞吞，跟不上胡义的节奏，留给小红缨和流鼻涕。 胡义听到赵保胜想下山谷堵门，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只嘱咐一句，打一枪就跑。 赵保胜把汉阳造丢给刘坚强：“没刺刀，给你用，小红缨，把你盒子炮给我。” 西班牙盒子炮，装弹十发，加上备用桥夹的十发，还有兜里的ppk，足够了。 柴刀磨过不久，足够锋利。 布鞋坏了拿绑腿扎紧，反而更利索。 等他收拾好，马良也准备好了，小红缨这回大方，给足了马良毛瑟手枪弹，桥夹还有两个。 枪插进腰带，赵保胜觉得红布碍事，解下来让小红缨收着。 两人从山脊后绕到南边，找掩蔽。 “老赵，咱真打一枪就跑？”马良不确定地问。 “胡义说了就照办，看情况，打扫战场也是我俩更近。”赵保胜含糊其辞。 这个山谷远没那么险峻，但坡上没什么土，都是破碎的风化碎石，连灌木都没有，藏都没地方藏，只有谷底路边有些凹凸不平加上些枯黄杂草勉强可以遮蔽。 倒是马良和赵保胜待的谷口有几块落石。 他们找地方藏身的时候，山上的装弹比赛刚刚结束。 胡义手里的捷克式，有两个弹匣，为保证火力持续性，肯定会轮换使用。 空弹匣必须快速装满，才能满足这一点。 于是两个弹匣被卸空，一堆七九子弹，让剩下三个人比谁装弹快。 罗富贵更熟悉捷克式，装弹却有些笨手笨脚，平时根本打不完一个弹匣的嘛，哪会快速装弹？ 刘坚强和小红缨不分伯仲。 小红缨手指头灵巧，但力量小一些，别小看装弹，力气小，压最后几发子弹特别费劲。 刘坚强强一些，速度和小红缨差不多，但能多压最后几发子弹。 于是刘坚强有些不满地成为了弹药手，小红缨也有些不满，打步枪，哪有轻机枪扫得爽快？待在机枪旁边都是爽的！ 他们四个待的山头靠近谷口，是附近最低的山头，距离谷底大约二百到三百米。 小红缨更靠北，胡义给她的命令，不是主动狙击，是封住想往北逃的敌人，一个都不许放跑。 罗富贵被要求跟着小丫头，其他什么都不用干，一旦情况不好，背上丫头就跑，保命第一。 嗯，这个命令他喜欢。 刘坚强背着赵保胜的挎包，跟着胡义，给他的命令，就是快速装弹，给空弹匣装弹，能多快就多快，没装满的，必须报出弹匣里的弹药数量。 初春的晌午，山谷里风很小，太阳晒得舒服，鬼子和伪军懒懒散散，准备出山谷再停下午休。 马良紧张地握着枪把，肩膀顶着枪盒，他的盒子炮装上枪盒可以组成类似卡宾枪的组合，射击稳定性更强，驳壳枪驳壳枪，接驳枪盒才叫驳壳枪嘛。 对面赵保胜好暇以整，垂着枪口似乎在闭眼瞌睡，马良羡慕老赵能这么镇定。 赵保胜在盘算，打完枪里十发，就退回来装弹，然后准备冲上去用柴刀收割，嗯，盒子炮记得侧着枪身打，第一波火力得猛，鬼子才会都趴下，好方便胡义机枪收割。 马良小心探头观察，退后，给赵保胜打手势：二，鬼子离谷口还有二百米。 赵保胜点头，比划：一，意思一百米，两人探身开枪。 盒子炮射程按表尺的话，那不得了，实际上，百米已经谈不上准头了——瞄准基线短，怎么也准不过步枪。 马良点头，躲在石头阴影里，仍觉得头上开始出汗，老赵真厉害，这会儿竟然在调整腰里柴刀的位置，觉得不满意还把柴刀拔出来丢在脚边。 赵保胜也紧张啊，屁的不紧张，鬼子朝着这边来了！自己等下得探出去打十枪啊！胡义嘴上说一枪，一枪能把整队四十多个敌人都吓趴下？ 山上，小红缨在踢罗富贵：“骡子你爬上来帮我看着点啊！” 罗富贵缩在坡下拒绝：“胡班长说了，我只负责背着你跑。” “屁的胡班长，姑奶奶我才是班长！” “那个流鼻涕，还说他是班长呢！” “那个更是放屁！他流鼻涕算个啥东西！” 几米外，胡义和刘坚强一头黑线。 山谷里，队伍的领头已经接近谷口，还有不到百米，不知道马良和赵保胜为什么还不开枪，胡义怕出什么问题，开始瞄准队头，预压扳机…… 马良呼吸急促，估摸鬼子打头的到地方了，看一眼赵保胜，点头，极快速度探出半个身子，举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快慢机，毛瑟c96战斗手枪1932型改进款的中国‘昵称’，带自动射击模式，马良两个长点射，打光了弹仓里的十发子弹。 马良退回掩蔽，赵保胜头都没探，伸手把枪探出去，噼里啪啦一阵乱射，西班牙盒子炮，半自动的嘛，抠一下打一发，还横着举枪。 这……老赵也没自己想的那么镇定那么勇嘛！马良大口喘气，心里吐槽，枪口硝烟被大口吸进肺里，引发剧烈咳嗽。 枪，终于响了！ 胡义眯着眼，山谷口两个人都没按他说的只打一枪，但效果出奇的好。 快慢机的速射，打中鬼子前队至少两个人，谷底的整个队伍都趴下了。 紧接着后面的乱枪，更是逼得趴下的人紧紧贴着地面不敢移动。 原本他计划第一个弹匣用连射，最大速度打出去，把敌人紧紧按在地上，看来没必要了。 胡义开枪了，从最南头开始，两发点射，三发点射，慢慢往北撸。 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山谷底下的敌人都趴着，在他眼里目标够大。 胡义控制呼吸，尽量均匀，右臂绷紧，手肘肩膀与机枪绑定成整体三角形，左手死死压住枪身在右肩，但整个人是松散的，随着机枪的震动，不断震动，上半身核心肌肉半绷紧，不断微调，带动枪口移动。 二十发的弹匣，五秒打完，换弹匣，丢给刘坚强装弹，他继续刚刚的稳定射击。 山下谷口射击响起时，小红缨看得清清楚楚，马良打了两个长点射，鬼子排头两个中弹，后面的也有人趴下的姿势不对，怕是也被子弹刮到了。 然后老赵那个怕死的，只探枪出来，乱打一气，却吓得鬼子伪军贴地更紧……老赵知道胡义要他们把敌人压在地上？ 还没等她细想，胡义那边开火了。 巨大的枪口焰，卷起坡地上的尘土，顺微风往南飘，两发，三发，好精准的点射！ 小丫头从没见过这么稳定的点射，这完全就是奔着要命去的，和八路军那种常打的压制长点射不同。 机枪换弹暂停，小红缨贴脸枪托，该她压制了。 谷底的敌人是懵逼的。 南边一阵子弹，把所有人都压在地上，这里没有丝毫可以遮掩的地方，只能压低脑袋贴着地面。 两个长点射打完，还没等他们抬头找掩蔽，就又开始了，这回是乱枪，子弹‘呜呜’地在头顶飞，忽左忽右，还是不敢动，把头压在地上，等这一阵过去。 南边枪声刚停，侧后方山顶，机枪响了！ 遭瘟的东西！伏击的这帮人是精锐！机枪打得太稳了！全是点射！鬼子想转身看山头射击位置，还没转过来，机枪点射就到了！ 这天杀的机枪手！设计得太残忍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根本不可能转身去寻找机枪位，刚一动，子弹就来了！完全就是砧板上的肉！ 有经验的鬼子和伪军都在等机枪停，也都在祈祷，机枪停之前，不要看到自己，不要照顾自己。 枪声是捷克式轻机枪，二十发子弹，总有停下的时候。 数到二十，有人想扭动身体爬起来找掩体，“砰！” 机枪声还在山谷回荡，孤零零的步枪射击声又响起，刚撅屁股的鬼子，就被重新按在地上，身下暗红血液无声流淌，很快被干涸的土地吸干。 “砰”！ 又一个敢动的倒霉鬼。 其实山谷底都是倒霉鬼，因为机枪换完弹，又开始嘶鸣。 依旧是稳定的点射，两发或者三发，趴着的人闷着头，也不知道对方在打哪一个，如同刑场上等待被枪决的犯人，想象自己是最后一个。 机枪响起，马良已经换好子弹，抬眼，赵保胜也在抽出桥夹，两人都有些勉强地笑笑，对方都没打完一枪就跑。 机枪声停，赵保胜探头出去看，没有人站着，没有人有掩体，山上步枪响起，赵保胜又缩回来，对马良：“行了，用不着咱们压制了，山上胡义和小红缨压住了，咱等着打扫战场。” 马良不敢相信地探头看，恰巧第二枪响起，某个刚刚起身的又被打趴在地上。 第二个弹匣胡义没有打完，丢给刘坚强：“剩三发。” 刘坚强递上第三个弹匣：“满的。” 捷克式的射击频率降下来了，就稳稳地点射，哪个敢起身敢移动，子弹就奔谁去。 还有人在数子弹数，到了二十，还没等起身，又是三发点射……敌人不止一支捷克式？！ 山谷里绝望在弥漫，但胡义脸上没有表情，没有丝毫怜悯。 被鬼子追了大半个中国，一直在被打，看着一个个战友消失，看到一个个友军部队被撤番号，他慢慢麻木，也许，下一刻，要自己命的子弹，就会来了。 今天，在这个没有名字的山谷，被压了大半年的胡义，终于吐出这口气，轮到老子来打你啦！ 赵保胜也在数子弹，数胡义开了多少枪，除了第一次停顿，后面竟然没再发现他什么时候换弹匣……这都开始玩机枪艺术啦？ 这把稳了。 赵保胜把盒子炮换到左手，右手抓起柴刀，看马良。 对面马良发愣，机枪还在响，老赵这是要干啥？ “走！”赵保胜站直身体，“该咱们上了！” 第94章 血腥收割 山上机枪还在响，赵保胜已经准备好了。 马良有些不知所措，胡义的命令是，打完一枪就跑，他们俩打了不止一枪，也没跑，接下来该干嘛，他是没概念的。 老赵说该上去了…说的是冲锋吗？自己怎么上？没步枪刺刀，拿盒子炮冲锋？ 看他还愣着，赵保胜歪头不解，似乎想到什么，说：“没刀子啊？等下捡个三八大盖，插上刺刀，想怎么捅就怎么捅！” 咦~马良感觉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老赵说的捅，是说的拿刺刀捅鬼子？！ 说实话，这几天，是马良最重要的一段时间，第一次开枪杀人，第一次投手榴弹实弹，还炸死人，今天又第一次正面对敌射击——可能还不到百米，鬼子的表情都能看清楚。 接下来，要第一次冲锋了吗？！ 马良心里不带怕的，他一直渴望进战斗部队，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但现在身体好像有些不适应，胃里有些泛酸。 胡义机枪短停了一下，又开始从北往南，赵保胜听出来了，不能再让他来一遍了，不说鬼子的流量…啊不…命，那军服装具什么的，还能要啊？ “走了小马！有啥想法，杀完了再想！”赵保胜提刀拿枪，走出掩蔽部，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北。 马良愣了一下跟上，才跑起来，发现老赵并没有跑，就走的！不是说冲锋的吗？ 赵保胜不是冲锋去的，冲啥锋啊？ 山顶机枪还在，跑快了让自己人子弹刮到了多不好看？ 胡义也看见了赵保胜，啧了一声，停了机枪，扭头看小红缨：“丫头！老赵上了，注意掩护！” 罗富贵听见机枪停了，胡义在喊丫头，心想，这才打了多一会儿？就停了？爬上坡顶，往下看。 小红缨知道事情轻重，这会儿一声不吭，全心都盯着山谷底下趴着的人。 罗富贵惊叹：“这就打完了？满地的都是胡班长打的？！” 话音未落，小红缨手里的中正式，“砰”地响了。 某个想爬动的伪军，没了动静。 小丫头安静拉栓退壳推栓上弹，一点表情没有，罗富贵看到被打中的人了，咽了口水，乖乖，这小八路姑奶奶一点不手软啊！ 赵保胜听见步枪响，有些急了：都是我的命…流量啊！姑奶奶你轻点儿。 马良开枪的时候，鬼子先头已经距他七八十米，现在走过去，也要不了一会儿。 第一次看到自己参与的伏击成果，和跟着团长看到的战场，感觉不一样，马良看到第一个鬼子，朝天仰躺，自己当时瞄准的就是他，明确是打中了的。 胃里有些不适，也被他压了下去，却没想到老赵走过去，踩住鬼子胸口，连腰都没弯，挥动手里的加长柄柴刀，‘咔嚓’一声，柴刀弯头扎进鬼子脖子。 甭管鬼子死的活的，自己砍过一遍，才能确认都是死的。 赵保胜使劲一提，柴刀没有卡进鬼子颈椎，弯刃豁开鬼子半个脖子，没血泵出来。 啧，死的。 鬼子胸前两枪，马良打的，赵保胜扭头，发现小马还愣着，开口：“麻利的！捡枪！上刺刀！跟上！” 马良手忙脚乱，捡起鬼子的步枪，去寻鬼子腰间的刺刀，接着枪盒的盒子炮有些碍手，又拆开装起背上，一抬头，老赵已经向北。 这个鬼子趴着，赵保胜一脚踏背，挥动柴刀，这回没有上提，肯定卡颈椎的嘛，重新抬起手，柴刀弯头拔出，颈动脉‘滋’地泵出些血，嗯，半死的。 马良目瞪口呆地看赵保胜，这么狠的吗？老赵这是多恨小鬼子啊？ 赵保胜砍两个，才一个半死的，有些不爽，看到马良发愣，喊：“愣什么啊？！我砍过的，你再扎一遍！” 马良喊一声：“是！”恢复了麻利，提枪跟上。 死的透透的鬼子，还要再扎一下？马良有些泛恶心，手里也有些迟疑。 赵保胜又砍一个，死的，顿时不爽，看马良要越过他往前，一把抓住，往后一推：“后边去！没听见我说？！我砍过的，再刺一遍！” 马良没见过老赵如此暴躁，一直笑眯眯的老赵，见了鬼子血，好像眼仁都有些发红。 又喊一声是，转头从南边开始，一个个过刺刀。 赵保胜继续往北，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对劲，不该对马良这样，嘴里开始找补：“只有自己砍过的鬼子，才放心，才是死的好鬼子。” 马良想得有点多，老赵全家……听他这么说，心里好受些，也感叹，老赵杀鬼子，那是没得说！ 赵保胜踩到个活的！ 脚踩上去，鬼子竟然有反应！还往上顶了一下！ 赵保胜高兴，左脚再次猛地往下踏，弯腰，柴刀横砍，嘿！颈椎有缝的嘛，一刀砍骨头上，偏一点再砍！ 未死的鬼子嚎叫，在山谷中回荡。 砍透，活着的颈大动脉泵出来的血，就是高！ 赵保胜偏身子让开溅出来的血，对柴刀有些不满意：弯头柴刀平砍，弯头会碍事。 旁边一个鬼子，估计是没死透想混过去，同伴的惨叫告诉他没可能，于是撅着屁股想起来拼命！ 赵保胜一点都没放松，左手盒子炮机头大张，就等着这个呢。 “砰”，鬼子肩膀中弹，“砰”，鬼子腰后中弹。 这么近，老赵枪法再差，打个胸背一点问题没有，马良偏偏看到老赵打的地方都没出多少血。 开了两枪，赵保胜踏步过去，踢翻趴着的鬼子，一脚踏住他胸口，“嘿嘿”一笑，这个是满满的1流量啊！ 鬼子惊恐地叫嚷挣扎，却挣不开赵保胜踩住他的脚，眼睁睁看着赵保胜笑眯眯举刀，砍下，血泵得老高。 赵保胜扭头看马良：“瞧，鬼子也会诈死的！” 砍人嘛，难免还是会溅到血，赵保胜眉骨上就有，配着笑眯眯的表情，无比诡异，马良禁不住打个寒战，点头：“是！” 还没等下一个，山上响枪，北边一个伪军也是诈死想跑，被小红缨打中，赵保胜看了一眼，一点不急，仍慢悠悠转向他的下一个。 等十四个鬼子全部过完，胡义带着刘坚强下来了。 胡义皱眉，老赵又开始了，为什么喜欢弄得到处血淋淋的呢，这是啥嗜好？ 得说一声，让小红缨不要下来了，省得吓到又折腾。 赵保胜自顾自继续向北，挨个儿砍过去，马良跟着他，再用刺刀补一下。 至于伪军能不能换来流量，赵保胜不知道，早乱了，打死的，打伤的，鬼子，伪军，还有友军打的，怎么计算？ 不过伪军如果看着不动了，赵保胜就没再砍脖子，甚至留了一个活的，让马良用刺刀，正面着刺死…… 马良哇哇吐，赵保胜回头看胡义，胡义带着刘坚强，又过一遍，主要还是让刘坚强熟悉刺刀该扎哪里。 啧，这四十几个敌人，还能剩下什么衣服装具？净是窟窿眼了。 赵保胜折回头，去找鞋，马良一块让胡义带着，等下还得搜捡武器弹药什么的，自己得先挑一双大鞋。 特么鬼子个儿小，脚也不大，能让他挑的鞋可不多，趁着罗富贵还没下来，自己先挑。 小红缨眼见赵保胜差不多都从头撸到尾了，知道安全了，带着罗富贵下山，活儿多着呢，忙活到晚还不知道能不能收拾完。 山上看着还无所谓，一到山谷，罗富贵就吐了。 一队四十多人，就跟庄稼被收割一样，全放倒了，那个老赵还一个个砍过去，这得多大仇啊？！ 路上被血浸湿的地方都发黑了。 赵保胜终于挑到一双合适的鞋，大概闻闻也不算臭，这个小鬼子爱干净，应该常洗脚。 穿上鞋，去给胡义显摆显摆，走到近处，小红缨带着罗富贵下来了，他急着拦小丫头，这血淋淋的别又做噩梦。 最北边，一个装死的伪军，终于熬不住了，爬起来往北跑。 胡义捡起一支步枪，大概瞄了一眼，“砰”，伪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瞥一眼还在呕的马良，对刘坚强说：“给他个痛快！不许用子弹！” 刘坚强头皮发麻。 从南边往北，换了三八大盖，插上刺刀，一个个刺过来，已经有些麻木，都是死人，都被砍过，又补了刺刀，还有机枪子弹撕开的，烂得不行了，也就有点恶心。 可十几米开外，那个黄军装伪军，还在地上挣扎啊！ 赵保胜没拦住小丫头，也没办法，只好随她去，转身往北，看胡义这边底下准备去哪儿。 路过呕完了擦嘴的马良，赵保胜指了指还在往地上扎刺刀的刘坚强：“瞧见没，咱疏忽了，没挨个儿刺过来，还是有漏掉的。” 马良抬眼，有些恍惚的又有感觉，连忙弯腰。 小红缨已经在收拾战利品了。 这次才真是老鼠掉米缸里了！ 十四套日式全身装备，三十几支七九步枪，一大堆弹药，这还是军服破损得厉害没几件可剥的。 愁死个人啊！这可怎么带走？！ 胡义看小红缨没忙完，安排马良和刘坚强去南边北边一里，警戒。 罗富贵被赵保胜打发去挖坑，特么这么大个子，还当了那么久的匪，见着尸体吐成那样子。 关键他一边吐，一边建议小红缨还得抠一下嘴巴——有金牙的。 结果，原本不吐的小丫头，也吐了。 第95章 吐啊吐啊地就习惯了 直到天黑，九班才收拾妥当。 午饭没吃。 大家都饿，但也都没胃口。 剥下来的衣物装具武器弹药，用日式雨衣包好，埋在山谷外的半坡上，做好记号。 尸体就近埋，借着地形凹坑，稍微挖一挖，堆进去埋上，防止野兽刨出来就行。 要说罗富贵，看着懒散，干活其实不赖，也够鸡贼，那么多人要埋，还会借地形，比赵保胜强，只会死算，以为要挖好几天的坑呢。 赵保胜觉得主要还是得有人压得住他，嗯，用吃饭威胁也行。 晚饭还是赵保胜操刀，简单一些，汤罐儿煮得下就行，今天缴获了好多日式饭盒水壶，都能用得上。 昨夜杀鸡，鸡血没浪费，放血到胡义饭盒里，放在汤锅上蒸了，今天正好用来煮汤。 初春的野菜才发芽，找半天才一点点，倒是在山谷向阳地找到一片荠菜，能薅来的全薅来了。 倒是找水麻烦了一些，附近没有，赵保胜背着一堆水壶跑了好远。 小米饭煮起来麻烦，野外还是用宋大户给的面粉，做些疙瘩汤，和鸡血野菜一锅炖，省事儿。 九班聚齐，除了胡义和赵保胜，都有些蔫。 今天的缴获足够让所有人兴奋，即便胡义，在东北军也没缴获过这么多东西，那时候打完了杀了不少鬼子，却没机会缴获，还是被追着跑。 想想下午剥敌人衣服，九班几个兵都泛恶心，装具还好，衣服就没几件稍微像样一点的，全是窟窿。 抬尸体时，罗富贵又爬在坑边吐，吐就吐，还舍不得早上吃的东西，包在嘴里等着咽，可把已经脱敏了的小红缨给看吐了。 好事不能一个人？胡义和赵保胜换马良刘坚强回来干活，赵保胜还得摘野菜去，胡义得看看前面地形。 于是本都缓过来的马良刘坚强，也被罗富贵逗吐了。 这牛高马大的，要不是打不过，刘坚强都打算给他一刺刀。 是的，刘坚强跟着二连练了好久的刺杀，今天才真正用刺刀，第一次见红。 扎死人还好，胡义让他处理那个被打伤的伪军，才真的震撼。 对方后腰中弹，已经爬不起来了，挣扎着想爬离这个地狱。 刘坚强也知道，没有医生手术，这个伪军活不下来。 可让他捅死一个和他一样说中国话的同胞，他有些下不去手。 胡义只哼了一句：“跟二连练半天，连个伪军都不敢捅，白瞎了…” 胡义把那个伤兵踢翻过来。 失血和腰伤的疼痛，已经让他有些意识模糊，嘴里含糊不清，叫着饶命，叫着回家，叫着娘，双手无意识地乱舞。 胡义没逼他，只叫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想想他活着，抢粮的时候会不会对乡亲们手软——这个时节粮食被抢，很多人可能都活不到夏收。 刘坚强咬牙，眯眼，举枪，斜向下，猛地出枪，刺刀扎进伪军伤兵胸腔。 “蠢货！我有个兵，就是扎鬼子胸口，刺刀卡住没拔得出来！”胡义看刘坚强和卡住的刺刀较劲，想起了大个儿，“最后他死了，像个爷们一样死了！你也想像他那样死吗？！” 刘坚强恍惚，二连他们讲拼刺的时候，好像说过怎么刺才不会卡…… 是了，刺出去的时候，得偏转一下刺刀。 老赵好像说过，咱不能轻易死的，只有活着，才能多杀鬼子…… 恍惚中，刘坚强扭动刺刀，又抽出来，然后又刺，这回偏转了，但好像刺得偏上，不行，再来一趟…… 等胡义喊他停，伪军伤兵已经烂了。 刘坚强就在尸体旁，拄着步枪蹲着吐，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淡定，甚至带一点点自豪。 他，流鼻涕，今天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士！一个敢用刺刀面对敌人的战士！ 是的，下一次，他会直面敌人的刺刀，与敌人刺刀对刺刀，看看谁是真正的爷们！ 赵保胜完全不知道刘坚强会这样自我催眠，盛汤的时候还特地多盛了点鸡血：“小刘今天刺刀用的好，多喝点汤补补，特地加的鸡血，就差点嫩豆腐……” 话还没说完，刘坚强又开始干呕。 “别！别浪费！”罗富贵喊，“这年月弄点好东西容易嘛！吃进肚子里还吐，浪费啊！” “呕……”马良和小红缨也干呕起来。 “没事，吐啊吐地，就习惯了，鸡血啊，大补！可不敢浪费！”赵保胜觉得没啥，得胜港外，自己不也吐得稀里哗啦？ 想起几个月前，得胜港外丢了命的几个东北军士兵，赵保胜也不由得感叹，血勇之躯，也得看命啊。 胡义喝着疙瘩汤，也想起王老抠和傻小子，一个死的时候空着肚子，一个是为了果腹拼命找吃的，结果也没得好结果。 九班几个，止住干呕，开始喝汤，都明白，活着才有力气去干鬼子，今天这场，算是正儿八经弄死这么多鬼子伪军，以后还会弄死更多，不习惯，那咋办？尽快习惯呗。 赵保胜分完疙瘩汤，又倒小米熬粥，这么多人，这么小的锅，一顿饭得分好多次煮啊，特别是有罗富贵这个大肚皮。 马良看着老赵忙活，问：“鬼子的钢盔能不能用来煮东西？” “呕……”刘坚强又上劲儿，今天有个鬼子，脑袋被胡义机枪打碎的，他收拾的，钢盔一个眼儿，里面一团糟。 “钢盔烧过会退火，不够硬就防不住啥。”这个赵保胜知道一点。 “那没烧过也防不住啥？今天有个钢盔就有个枪眼儿……流鼻涕收拾的，里面脏兮兮，都没擦干净！”小红缨吐槽。 刘坚强觉得不能只自己恶心：“里面是一锅脑浆子，没水让我怎么洗？” “呕……”连胡义都憋不住。 “诶！别吐！”罗富贵又来了，“拿饭盒等着！这么糟蹋东西，会遭天谴的！” 赵保胜胃里也翻腾，知道罗富贵是饿过来的，舍不得吃的东西，可这也太恶心啦。 踹他一脚：“少说两句！要不我吐出来的你接着？” “呕……”罗富贵也忍不住，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好好吃饭不成嘛！”胡义打岔。 赵保胜转移话题：“今天咱这是发了啊！枪支弹药不说，装备也都整上了啊。” 胡义接茬：“总算有双耐操的鞋了。”并脚，一双鬼子五式军靴，只有点磨损。 马良也高兴：“鬼子雨衣可结实了！” 刘坚强：“饭盒水壶好用！” 罗富贵：“我找到的鞋也合适。”还蹭下来，凑着火堆看，“就是这鞋带咋系的？我拆了就不会系了。” 一股恶臭，从鞋里飘出。 “呕……”赵保胜一脚踹开，“拿远点！再凑过来，今晚上你就啃你的鞋！” 小红缨嚷嚷：“鬼子咋没小脚？就没一双我能穿的！” 鬼子不是没小脚，只是没小红缨那么小的脚而已。 赵保胜继续搅他的粥锅：“改明儿去县城，找鞋匠给你定制一双。” “真哒？！” “这还有假？” “那…能顺手买包子吗？” “……能。” “诶，丫头，包子好吃吗？有鸡好吃吗？”罗富贵问，他没吃过包子。 “好吃！可香了！”小红缨又有可炫耀的了，“猪肉馅剁得碎碎的，拌上大葱，面皮都被肉油浸透了……” “呕……”又是刘坚强，小丫头嘴里的包子馅，让他想起来那个伪军的胸腔。 啧，这还没完了？赵保胜估摸今天确实有点太刺激，可转头一想，哪个还不得经历过这些，才能正真成长成个像样的战士？ “胡义，他们这样……”赵保胜努努嘴，示意刘坚强的干呕，“有什么办法没？要不然晚饭都吃不成了啊。” “没辙。”胡义摊手，“就你说的，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赵保胜挠头，要不就真让他们多吐一吐？可惜了鸡血和粮食了…… 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个念头，赵保胜舍不得那点东西，还真的像罗富贵说的那样，吐出来再吃进去？想想都想吐！ …………………… 山里的夜，静谧得很。 也许是鬼子的活动，野兽都少了，今晚就没听到几声叫。 鬼子的雨衣是个好东西，隔潮气，睡觉垫上舒服一些。 九班围着火堆，就地宿下，依旧排双岗，一内一外，一明一暗。 赵保胜的兴奋劲没过，主动揽了半山腰的暗哨，还吩咐马良注意小丫头，怕半夜恶梦又来劲。 半山腰，月亮已经西沉，赵保胜看看山脚下的火堆，掏出了绑在胸口的‘牌位’，拆出手机。 轻按电源键，手机亮了，果然是有流量。 可是，手机电量9，让人发愁，应该是无名村那天就有流量，自动开机了。 充电的事情还没搞定，充电宝已经没电了，手机这点电，马上也要关机。 看了一眼流量，四十多兆，够用，但没个明细，不知道具体来源。 赵保胜叹气，翻了翻相册，看几眼儿子照片，关机。 现在流量有了，又没电了，怎么这么难啊！ 天气很好，星星很亮，赵保胜抬头，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能看到这么漂亮的星空啊。 山坡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赵保胜停下感慨，拔出西班牙盒子炮，拉栓开保险，侧身贴着山坡。 “老赵！”压着嗓子的声音，好像是胡义。 “什么事？！” “马良看到你这儿亮，怕你出事，我上来看看。” 啧，没藏好，手机照亮脸，山下看得到吗？ 第96章 夜谈 胡义和赵保胜下山坡，底下避风处的火堆又被燃起。 一看到赵保胜，九班几个披着棉袄坐着，都站起来开口问： “老赵，没事？” “有没有发烧？我去给你找鸡蛋！” “遇到啥了？看清楚了没？” 罗富贵缩着没挪窝，鬼头鬼脑地说：“你们小声点儿！山神爷看着呢！” 这咋回事？赵保胜没明白。 都坐下，给火堆添点柴，马良开始细说：“今天晚上山里野兽叫得少，家里老一辈人说过，要么就是有猛兽之类的东西，要么就是有鬼怪。” 赵保胜差点笑出声，打鬼子这么猛的火力，老虎也得吓跑啊，可马良绷着的脸，是在说一件严肃的事情。 迷信，源于无知。 几个年轻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老一辈讲过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没读过多少书，见识也少，自然会对这些未知的东西有些畏惧。 “呸，猛兽？鬼怪？还山神爷？”赵保胜才不会把这些当回事，“有鬼子凶不？鬼子鬼子，他们不就是鬼怪？今天咱不是收拾了好些？以后咱还会收拾更多！” 这话也算有些道理，大家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些，罗富贵仍然缩着头，嘟囔：“我娘说山神爷发怒，要地龙翻身的。” “山神爷？你叫他站出来我瞧瞧！老子一手榴弹送他坐土飞机！”赵保胜一脸不屑，“真能保佑，咋不见他翻山翻地龙把鬼子埋了？他也怕鬼子？咱连鬼子都不怕，怕他？！” 小红缨眼睛亮晶晶，抱着膝盖，听赵保胜吹牛。 她自小跟着部队，极少听过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刚刚听他们聊这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真有些渗人。 老赵才真牛逼，两句话，把这些统统破了。 他们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小时候故事里听来的，即便现在加入八路军，这些儿时的记忆，也会对他们产生影响，一点都不奇怪。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说，但小时候看过破除迷信的纪录片，后来短视频崛起，乱七八糟的神秘事件解密什么的看一大堆，以后有空弄些讲给他们听，做给他们看，或许会有用。 “不对啊，赵老大，马良说他看到你脸发光啊！是不是鬼上身？”罗富贵这么大个子，反而最胆小，最迷信。 “哦，你说这个？”赵保胜掏出挂在胸前的伪装成牌位的手机盒子，“我划火柴看这个呢。” 胡义和苏青知道赵保胜的这个牌位是在金陵的时候刻的，小红缨在无名村小院见过，其他人没见过，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个藏手机的盒子。 几个人凑过去看，识字的都能看出来是个啥，罗富贵还想接过来仔细看，让马良拉了一把，耳语一句，结果这个熊一般的家伙，缩成球，不停合十拜了又拜，不知道在拜牌位还是拜赵保胜。 气氛有些诡异，大家似乎都没有想睡觉的意思，赵保胜想了想，可能是白天的血腥，刺激得厉害，晚上又这么一闹腾，这会儿更睡不着了。 还不如就这么坐着聊聊天呢。 “我这牌位，和神啊鬼的没关系，拜什么拜？”赵保胜拿这个说事儿，“我老头子带着我逃荒逃到沪市，没几年就没了，我在铺子里做学徒，混到长大，娶妻生子，鬼子打过来，什么都没了，连祖宗牌位都炸飞了。” “我后来自己刻了一个，倒不是为了跪拜，纯粹是提醒我自己，你姓赵的，来自哪里，身上背了哪些债，”赵保胜编得自己都有些相信了，“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提醒我，家里人的仇还没完！” 九班几个都沉默。 都知道老赵全家没了，可没见过他哭，没见过他低落。 胡义知道一些，但他没家人，不能感同身受。 “老赵，…我，我打死的能算在你头上吗？算你报仇的，”小红缨又突发奇想，“要打几个？打几个才算完？我接着打。” 赵保胜哭笑不得，还得继续编排：“几个都不够！咱啊，得把鬼子从咱中国的土地上给赶跑！那才算完！” 罗富贵不敢大声说，只敢嘟囔：“有可能嘛？” “咋不可能？咱今天就打了那么多！改天再打！天天打，我就不信，鬼子又不是老母猪生的，一窝十来个，看他生的快还是咱打得快！”刘坚强今天膨胀得厉害，说话硬气不少，九班内部的一些话，他听了不少，也学了不少。 赵保胜笑了，‘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嘛，说：“就鬼子这德性，没几个受得了，青黄不接的时节刮粮，老百姓活不下去，你看大家反不反他！” “赤手空拳的，咋反？” 马良指指罗富贵身后架着的几支三八式：“这东西不是地里长的，咱不是也弄来了？” 胡义很少说话，但他在思考，老赵有些道理还是挺正的，可他为什么这么自信？为什么这么笃定？ “老赵，你说的道理都对，可这鬼子要多久才能打完啊？”小红缨性子里有些急躁，不经意就会露出来。 “打完？那可能得有些年头了。”赵保胜倒不是卖关子，按历史进程，那还好，要是有些变化，那就没底了，“要我说，没个五六七八年，打不完。” 嗯，他可不敢说‘八年抗战开始啦’这种没脑子编的玩意儿。 “嘁，还不如不说。” “哦，那时候，咱红缨女侠可就是个大姑娘啦！” 胡义按住要发作的小红缨，问：“老赵，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打？” 赵保胜眉头一挑：“打仗我不怎么会的啊，都跟你学呢，这你问我？” “不是，我是问，咱站稳脚跟之后，怎么打。” “很难啊。”赵保胜咂咂嘴，“鬼子会不断扫荡，咱们就得和他们不断拉锯，所谓站稳脚跟，就得有地盘，有地盘他们就会来进攻，来扫荡，有得打了。” “你不是说，老百姓也会反他们？” “哦，那个啊，我知道了，就和我说的‘家’是一个意思，人在，人心在，家就在，地盘就在。”赵保胜琢磨一下，“老百姓和咱们一样恨鬼子，那就是和咱们站一边的，咱就有无数的地盘，无数的帮手眼线，无数的兵员。” “有恨鬼子的老百姓，就有咱们的根据地，”赵保胜意犹未尽，“你想啊，老百姓被鬼子祸害得够呛，咱打鬼子，他们帮鬼子还是帮咱？” “帮咱！”小红缨又有些愁：“可要打很多年啊。” “那怕啥？鬼子不走，咱就跟他干到底，我死了，自然有后来人，再死，再来，怕啥？咱中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总有一天杀光它们！” 胡义仍在纠结地盘的事，他东北军出身，对地盘、钱粮知道的不少，没钱没粮养不起兵，弄不到武器，打仗开拔什么都不行。 他问赵保胜，赵保胜大概知道，但根据地建设，这个事一句两句说不清，只能打哈哈，说咱八路军总部肯定有办法，咱就看着上面怎么处理。 赵保胜心里吐槽，流量够了，再把电充上，我就有办法弄来土造武器的关键，等弄出来手搓手榴弹，咱去抢鬼子汉奸的，钱粮不就来了？ 鬼子搜索队都让咱吃掉一支，还有啥不行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鬼子除了大队扫荡，怎么还派那么多搜索队呢？ 赵保胜把这个问出来，九班几个直摇头，罗富贵倒是知道一些： “鬼子大队才能走几个地方？好多犄角旮旯的村子，别说鬼子，梅县原来收粮税的一帮子都不一定找得到。” 这么一说，倒是好解释了。 “也就是说，还会有一些搜索队在外面转？”刘坚强满脸期待地问。 “小刘别想了，”赵保胜打断，“今天打这个搜索队，太多的有利条件都在咱们这边，不是哪个都有这运气。” 胡义点头：“确实是运气，地形太好了，如果地形不允许，我也不敢打。” “被鬼子黏上，就咱这几个人，想跑都费劲。”赵保胜想想二连，还不知道他们怎么脱困呢。 “哥，要是有鬼子黏着咱们，咱们该怎么打？”马良反过来问。 火堆边几个人都转脸看胡义。 胡义搓搓脸，有些艰难地说：“东北军那会儿，鬼子大队来追，上面长官会不断派人留下阻击……” 似乎触动了某些神经，他低着头，“丢下的弃子，有些死光，有些投降，还有些，会逃跑。” 赵保胜看出他的某些顾虑，说：“这个不对！不能这样！” 胡义诧异地抬头看他，老赵他也没打过大仗啊。 “打法对不对我不知道，”赵保胜先保一个险，“我只看出来，你们长官慌了！你们长官想先跑！” 几个人都沉默，这个不是肯定的嘛，果府部队，很多都是这德性。 “我不会打仗，这才刚开始学，但我知道，这么打，人心会散，部队会散，最后能不能逃出去，也不过是看运气。”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不索性钉死在原地？拼光了拉倒！或者当场解散，大家各自逃命。” 胡义摇头：“做不到的，67军那样的部队，损失三成就散了摊子了。” 赵保胜噎住，不可否认果府军队有硬骨头，可大多数都是一个鸟样。 后来朝鲜战场上的那些战例，放眼全世界，除了新中国，没哪家能做到。 “别的不说了，就咱们，咱们九班，让鬼子缀上了，怎么解？” 还是别多想，回到现实来。 第97章 九班的努力方向和梅县现状 胡义摇头：“和二连差不多，不付出代价，逃不脱。” 众人沉默。 “不就是跑嘛！”赵保胜还搞不明白太多战术，但就问题想办法，也没多难，“跑得比他们快，比他们更熟悉地形，比他们更能跑！我就不信，跑不过他们！” 这是正确的废话，却也点出了重点，得比鬼子更厉害，才有可能甩脱他们。 换句话说，全面超过鬼子，那鬼子拿啥来追？！ 山里可不是平原，鬼子汽车一开，赶鸭子似的追果军，山里很多地方连独轮车都过不去。 胡义点头：“那肯定的，但…跑，是真的会跑死人的。” 他见过跑死的，果军很多部队粮食物资跟不上，吃的比八路军差远了，真的能跑死人。 赵保胜也听说过，过度运动会死人，‘横纹肌溶解’什么的，但那是现代人平时运动不够，猛地来一下，现在只要保证营养和训练，他觉得连小红缨都能做到跑得比鬼子快。 “我来想办法，咱还得吃好的，多锻炼，我就不信了，这还练不过鬼子！”赵保胜现在觉得所谓爆破器材不如农业生产技术重要，吃饱吃好科学训练，比武器还重要。 罗富贵听说吃，很高兴，又听说训练，有些泄气，就没有吃饱了躺着的吗？ 小红缨和胡义是最能体会老赵的这些本事的，毕竟小灶吃得最久，马良蹭的不多，刘坚强只尝过两次。 罗富贵听小红缨吹牛，训练时老赵会想办法天天有肉吃，下巴都快惊掉：黑风寨也只有过年或者做了大买卖才吃回肉！连忙问，他算不算九班的。 小红缨挑剔地说，九班不要废物，能听话才是最重要。 然后红姐私下把背东西，打下手的活儿外包给了罗富贵。 刘坚强问，二连那种交替掩护的战术，九班能不能用。 “用肯定能用，”胡义说，“关键还得地形熟，能找到交替掩护的位置，配合还得密切，枪法得准，最好火力得猛。” “还猛？九班咱这装备，都比二连强了。”赵保胜觉得太出挑太高调不行，“别火力猛了鬼子把咱当九连来追！” 小红缨却觉得不够：“那有啥！要有两支机枪，我一个狐狸一个，咱九班双机枪组，战术打法可就多了去了！” 罗富贵听得直翻白眼，特么你的机枪不得我来背？ 刘坚强听老赵提九连，满眼憧憬，觉得老赵说得对，再强一点，九连都能恢复了。 马良怔怔念叨：“训练，配合，跑得快，地形熟，枪法准，火力猛……” 小红缨接茬：“还得脑子好！练好了如果还想和二连一样老想着打刺刀白刃战，那就白练了。” 刘坚强觉得这在说他，但他没证据。 夜渐渐深，大家的聊性也没那么大，都有自己琢磨的东西，于是休息，岗哨就位。 赵保胜回到山腰，抬头望星空，深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让脑子更清醒。 任重道远啊老赵，火工品得把资料抄出来，还得考虑农业的一摊子事，至少九班的吃喝质量得提上去，那些堆肥什么的，抄出来给团里上交上级推广。 现在的九班还差得远，真能练得像特种部队那样强，赵保胜觉得自己就稳了，可以安心想着帮根据地挣钱，到时候鬼子汉奸要不服，带上九班上门，强买强卖！嘿嘿嘿…… ……………………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第二天一大早，赵保胜就有些受不了了。 他没带多少咸菜，已经消耗完了，大早上的只有小米粥，别的啥都没了。 九班几个吃了老赵的好处，却依然觉得老赵有点娇气，咱在跑路啊大哥，有粮食就不错啦！还要什么咸菜？ 赵保胜不是这么理解的。 咸菜，是盐的主要来源，没咸菜，代表着九班已经快断盐。 没断，是因为宋大户那边弄到一些盐，但那只是盐，总不能喝粥加盐？ 短时间问题不大，可谁知道会持续多久？ 昨晚还畅想保证供给保证训练，特么第二天就断咸菜？ 另外，他们只有一个小汤罐，熬粥还好，做不了馒头小米饭，一锅还不够，吃个早饭忙活半天，应急炒面又被罗富贵嚯嚯得差不多了，真要和鬼子纠缠上，饭都吃不上。 几个人听老赵说完，都沉默，确实啊，要跟鬼子拉锯，吃不上饭，光背着粮食有个屁用。 背靠独立团还好，团后勤，包括炊事班，都会想办法解决干粮，但这次情况特殊，后勤跟着主力出去了，二连的补给他们顾不上，可自己吃饭也成了问题。 九班蹲着喝粥，也一起想办法。 锅，可以找王铁匠打一口合适的，其它补给也可以去王家村想想办法。 可山外的情况不明，贸然出山会不会撞上鬼子？ 哪怕是正面撞上搜索队，在平原上，九班仍然可能会像胡义估计的那样，付出重大代价。 赵保胜喝完粥，倒水涮了涮饭盒，说：“我就带小红缨去，我俩都有良民证，正好摸一摸县城情况，看能不能打听到主力的消息。” 胡义想跟着，但还有仨在，没他在，非乱套了不可。 小红缨飞快地翻出原来的花袄子罩衫，替换了灰军装罩衫，卸了皮带装备，吩咐胡义看好家当。 赵保胜换回破旧布鞋，也卸了装备，解了绑腿，衣服倒不用换，唯独八路军帽给收拾好放进背篓。 布鞋坏了，趿拉着也能走，进城再弄双新的。 这回跑出来，钱财物资什么的都埋了，唯独不占重量的法币带了不少，几次抢了不少，花得少。 九班绕行向东，绕过罗富贵说的三家集，到了浑水河畔的凌头村附近。 再向东，过河，就没有山了，九班几个八路军打扮的不方便露面。 等赵保胜带着小红缨过河，九班折回三家集附近活动，那边丘陵地带，山好爬，躲藏的地方也多。 春汛还没到，浑水河浅，赵保胜脱鞋涉水，把小红缨背过河。 两人只带了一些粮，打了个小包袱，枪只带了老赵的ppk手枪，藏在小丫头身上。 小红缨也不得不承认，ppk确实是好枪，小巧好藏。 “收好喽，咱进城，只有这把枪好藏好带，别丢了。”赵保胜催着小红缨收起来。 “以前没仔细看，你这个比大眼儿撸子好！” “好？别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收起来！” “老赵，这个也给我，行不行？” 赵保胜怀疑小红缨有松鼠病，啥都要收起来，从无名村跑的时候，她还挖出一个大油纸包带上了，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她藏了一挎包弹药。 从凌头村外面经过的时候，赵保胜就发现了，村外地里人很少，村里似乎有几处房子有过火痕迹。 鬼子大队没有往县城北边来，那些房子怕是搜索队做的孽。 梅县周边农村，除了有钱人地主家，大部分老百姓，都是夯土房子高粱杆子麦秸的房顶，一着火就只剩墙。 这说明，梅县平原地区有种高粱的习俗，这是个好事！ 青纱帐！ 指的就是华北平原上广泛种植的高粱和玉米，夏秋季节，遮天蔽日的高杆作物，可是游击队行动的好掩护。 相反，山里的村庄，倒是谷子种得多，耐旱嘛。 赵保胜感叹，不仔细看，真发现不了这些，抗日神剧可绝不会讲这些。 王家村离浑水河有些距离。 早春的平原上光秃秃泛土色，麦苗开始生长，但那抹绿色还遮不住裸土，树都没几棵，有树的，大概率是有钱人家的坟地。 王家村好像也有房子被点了。 赵保胜带小红缨进村，村里气氛有些诡异。 王铁匠家被烧了棚子，主屋倒是无碍。 不能啊！王铁匠家小儿子不是伪军吗？怎么他家也会遭殃？ 王铁匠老两口在收拾废墟，他老伴还时不时抹眼泪。 赵保胜敲了敲几乎不存在的院门，进了院子。 王铁匠唉声叹气的讲述中，赵保胜知道了缘由。 王家还算富裕，家里养了鸡和猪，算是非常不错的了，可引祸的也是这些。 鬼子的后勤补给，肉食是基本没有的，但肉食又是军队不可或缺的，于是就有了一条，就地补给。 老电影里经常可以看到的‘鬼子抓鸡’的情节，是百分百真实存在的，那是鬼子在执行军队就地补给的命令。 特么完全就是比土匪还土匪。 王家大儿子说他弟弟在保安团，可来征粮的鬼子听不懂，伪军又是冀省调来的，不光没保住自家东西，人还让打了，抓回了县城。 王家老二进城去找老三想办法赎人去了。 赵保胜陪着唏嘘不已。 特么连伪军家里都会被抢啊！ 小红缨眼珠子直转，好像有话，当着人家的面不好说。 赵保胜订了个锅，桶锅，带白铁蒸笼的那种，给了高价，又安慰王铁匠，吉人自有天相。 王家村村民脸上也没有了平原村庄的那种祥和，看来征粮搜索队在村里嚯嚯得不轻。 出了村，小红缨一脸严肃：“老赵，我觉得王家可以用得上！” 赵保胜觉得十二岁的小孩子应该做小孩子应该做的事情，可一想到小红缨在射杀鬼子时的那份冷静，又觉得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有些奢侈。 “怎么利用，可以等找到主力，和丁政委说。” 第98章 被困县城 独立团这回憋着劲要整个大的。 师里安排任务，竟然把独立团给安排了个敲边鼓的活儿！ 没这么欺负人的！ 我独立团怎么了？！不就是缺编没有营级单位吗？不就是人少吗？不就是没重武器吗？用得着这么小瞧人？ 陆团长憋着火儿，丁政委心里也不舒服。 但两个人都没和下面说起这事。 其实说不说的，基层一些老兵也能看出来，只是师里的命令，大家只能私下蛐蛐几句，都不会嚷嚷得人尽皆知，但憋着这股劲，实在不知道往哪儿发。 丁政委甚至没有和老陆商讨一下行进路线，直接把事儿丢给陆团长了。 这个极不正常的动作，下面两个主要连级战斗部队的主官竟然都没发现，呃，或者发现了没说，心里都有些不舒服嘛，理解。 陆团长其实在独立团被派往梅县安家的时候就在琢磨了，独立团在这里应该怎样发挥主观能动性。 师里旅里的重心一直放在北边，因为梅县这里没铁路，没战略要冲，独立团放在这里，就是让他们休养生息，尽量扩大影响，顺便训练部队的。 陆团长和丁政委琢磨了一冬天，瞄准的就是梅县东境之外的铁路，平汉线！ 从南太行南麓，向东运动，尽量避开交通要道，避开村庄城镇，潜行，蹿上铁路，做一票大的！ 之前打鬼子运粮队，陆团长已经考察过梅县北边的山里交通情况，也派人一直摸到东边铁路边，甚至安排侦查员蹲点计算班列及鬼子铁甲列车的巡逻班次。 之所以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独立团连足够的炸药都没有。 穷啊。 师里优先补充的都是能打能扛的主力团，独立团这种将来注定是二线地方部队的，在物资稀缺的时候，自然靠边站，不是陆团长不服气就能改变的。 这次师里的命令很简单，就是到铁路线上，打几个袭扰，争取拔一两个站房。 听听！连让炸个桥都没有！ 陆团长出发前夜，气得饭都没吃，到铁路边打几枪，烧个没人值守的维护站房，用得着独立团主力出动？ 要不是高一刀那个混蛋和胡义那个不省心的打架打伤了，二连一个连过来都够了。 谁也没想到，赵保胜鬼使神差地送过来几个铁匠打的工具，说可能拆铁轨用得上，可把陆团长的胜负欲给激起来了。 谁也没想到，独立团刚出发一天，师里就收到鬼子集结，准备九路围攻太行山的情报，梅县那边竟然也是一路！ 谁也没想到，师里派出的通信兵，赶往无名村的时候，鬼子已经占领了无名村。 就在九班蹲在宋家村外研究宋大户究竟是汉奸还是什么的时候，陆团长已经蹲在平汉线边上，研究如何拆铁轨了。 就在九班埋伏搜索队的时候，独立团已经拆下来百十米铁轨，埋进太行山东麓某处，陆团长正带着独立团主力用巨石阻断铁路，朝北行的火车猛烈射击。 当然，独立团打不了火车，只稍稍阻碍了一下，打几枪意思一下，就往西‘逃进’山里。 鬼子当然不干，电话调集北线的装甲列车南行，九路围攻，土八路竟然蹦到铁路上来了，这还了得？！ 陆团长站在某处山上，远远瞧着装甲列车脱轨，咂咂嘴，特么的没炸药，要不然非得把那车上的炮给拽下来带回去！ 独立团主力抬着一根铁轨（铁轨太重，抬回一根证明功劳）往西回梅县的路上，遇到了师里的通信兵，得知鬼子掏了独立团老窝。 丁政委当场就愣住了，无名村啊！只有一个二连，怎么扛得住大队鬼子的偷袭啊！ 师里的通信兵汇报，无名村还好，房子烧了不少，没看见老百姓尸体，倒是鬼子似乎伤员不少，没有看到二连。 那也不行！ 陆团长扒铁轨扒得心气正足呢，鬼子掏独立团的窝？咱独立团也打梅县！ 丁政委好歹劝住蹦着跳脚的陆团长，梅县肯定打不动，鬼子关城门，咱连炸门的炸药都没有，拿什么打？ 先派侦查员回去，摸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赵保胜带着小红缨进梅县北门，直奔包子铺。 他们都不知道，平汉线上，鬼子已经乱了套，电话疯了一般打到梅县，要求梅县守军去寻找南线围攻太行山的部队，立即调头赶往平汉线。 有迹象表明，蹿上铁路的土八路，就是来自梅县这边的！ 华北方面军从满洲借调过来的重要资产，属于关东军铁道部队主力的铁甲车中队，在没有遭遇爆破的情况下，脱了轨！ 奇耻大辱！ 独立团主力不知去向，九班像无根浮萍一样在山里晃悠，赵保胜自然不着急回去。 梅县门禁森严，但咱有‘良民证’啊！ 先吃包子，再逛逛街，哦对了，得给小红缨做双好鞋！ 鞋摊看不上，咱去就去老字号的鞋铺！ 赵保胜才不管掌柜伙计奇怪的眼神，提出要给丫头做一双适合爬山的硬皮鞋！ “掌柜的，别的不管，就要一双耐操的鞋！牛皮的！高帮的！” “这位客人！咱这店子，是做布鞋的，尤其擅长女人的鞋，哪怕是再繁琐的绣花，咱看一眼也能做出来，可这牛皮的……” 赵保胜和店里掰扯的时候，竟然遇到一个没想到的人。 春秀楼，老鸨子金春秀，带着丫鬟来逛鞋店。 一进门，小红缨就认出来了她，不过没主动说话，还拽着赵保胜的衣角，腼腆的躲在老赵身后。 金妈也瞧见了那个招人稀罕的丫头，那可笑的羊角辫，还是那么可笑。 那个当爹的，这回倒是靠谱，晓得给女儿买双好鞋。 就是听了几句，让金妈哭笑不得，到这定制女鞋的店里，来买结实耐操的鞋，这爹也好像没那么靠谱。 “这位先生！” “哦……哦哟！恩人！丫头，来给恩人行礼！” “你带着丫头跑山？” “没办法，贩些山货，晋省豫省两边跑，丫头放家里不放心。” “也对，不过这里可没你要的鞋。” “啊！是这样吗？” “你等得起不？下午我给你找人，去找双结实的毛皮鞋。” “那感情好！” 正搭讪呢，大街上响起警哨。 接着县城守备日军轰隆隆地跑过大街。 “啧，这事今天办不成了，下回，下回来找我，我给丫头办了这事儿。” “成！成！谢谢您！您看，我都没记得给您留些好山货，下回一定！” 赵保胜带着小红缨出来。 梅县东门外，独立团主力正在琢磨怎么给梅县鬼子一个教训。 他们根本不知道，梅县鬼子大部分已经出西门进山去了…… 有看官会问，鬼子没带无线电吗？发电报叫回来就是了。 别太看得起鬼子，这时候他们的技术，在欧洲技术面前还没得比，部队又在山里，那信号……中国移动也要到二十一世纪才把信号送进深山，就这技术，也有些旮旯里没信号呢。 二连，在离开无名村山谷之后，和尾随的鬼子碰了两下，然后就开始带着鬼子兜圈子了。 远离老百姓撤离线路之后，二连也开始放飞自我。 高一刀一点不蠢，自然知道九班那样的精干人员才能减少损失，山谷里两个排轮流勾引鬼子，打起来就有些收不住，很多损失根本没必要。 那还有啥？拆分呗！ 二连仅剩不多的人，拆出四个战斗小组，既然群众和非战斗部队已经走远，那就开始‘放风筝’。 鬼子追着追着，发现八路人变少了，离得更远了，急匆匆加速，还没够得到步枪射程，侧后就遭遇枪击……不笨的都看出来了，八路分兵了。 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八路像抹了油的泥鳅，到处钻，追追不上，不追，他还反过来咬你一口。 实在恶心的不行。 高一刀也从这战术里面看出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老赵这家伙别看不是行伍出身，主意出得那叫一个狡猾阴损。 成本无非就是一些子弹，和人员比，子弹的消耗，只能说有些肉疼，绝不会伤筋动骨。 鬼子小队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后面缀着痕迹摸上来的鬼子大队，终于到了。 高一刀一瞧不对劲，鬼子人多了，每组后面追着一个鬼子小队，这战术就没法玩了。 那还等什么？散！ 有九班支援的绳子，很多原来没法去的地方，没法翻越的山头，都能顺利甩开鬼子。 到天黑，鬼子连二连的毛都没摸到。 赵保胜带着小红缨还在县城逛。 虽然鬼子占领了梅县，但大家的生活还得继续，县城里的集市比不上往昔，也还是有不少摊子，只是花钱的人少。 梅县周边都是农业为主，鬼子又控制粮食，种子之类倒还能买到。 赵保胜认识的不多，蚕豆黄豆绿豆豌豆这些豆类，高粱玉米谷子这些主食，南瓜黄瓜之类都有。 这些东西，这年月基本都是农家自己留种，你不问，根本找不到有人卖。 赵保胜也不挑，什么都来点，各种菜籽那是不认识，反正便宜，也来点，甚至土豆番薯什么的带芽块儿也买点，怎么种到时候再问人嘛。 他们采购的时候，独立团的化装侦查员已经靠近梅县东门。 四颗手榴弹，被投进东门洞，东门外的几个伪军被打死，武器弹药被搜刮走。 东门外一里地，八路军的捷克式象征性地打了两个长点射，城门楼子挨了一梭子。 梅县城顿时鸡飞狗跳。 梅县鬼子一个大队，其中一个中队刚刚被派进山寻找扫荡部队，一个中队早早地被拆散派出去带着华北治安军的伪军做搜索队了，只留下了一个中队。 仅剩的鬼子中队立刻奔东门去，结果还没到，南门和北门也同样遭袭。 难道是土八路逃离了扫荡，流窜过来想攻城？！ 一时间梅县城门紧闭，如临大敌。 电话打不出去了，电话线怕是又被切断了。 无线电台拼命发报要求战术指导，没人回应。 赵保胜和小红缨，抱着一堆东西，被困在县城里了。 第99章 电，以及乱 刘地主家已经离开梅县返回老家，房子已经退租。 赵保胜在梅县没有地方可待。 郝排长那儿不合适，两人没熟到那程度。 还好两人都有良民证，赵保胜那个还有照片，县城里的客栈可以住。 通铺肯定是不睡，有孩子在呢，开了间上房。 进了屋，小红缨就迫不及待地想问老赵，到底是谁打县城。 赵保胜示意她不要说话，前后左右看了看，房间在二楼，位置不错，隔壁是不是有人不清楚。 耳语：“客栈鬼子汉奸肯定重点关注，不清楚隔壁有没有耳朵。” 小红缨点头，耳语：“谁在打县城？中午的时候鬼子是不是出城了？进攻根据地的鬼子不是梅县的？” 赵保胜摇头，表示不知道，拿出烧饼什么的，倒水，让小红缨凑合吃点。 房间里有些气味，赵保胜开窗通风，天快黑了，梅县城算不上万家灯火，也开始点灯。 东南方向，有个楼，灯挺亮，赵保胜心思一动，会不会是电灯？ 梅县竟然有电？！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鬼子占领机构，梅县本来就有的zf机构，加上有钱人，有小功率发电机也不是不行。 按说鬼子应该实行的宵禁政策，但大街上依然有人，即便今天几个城门遇袭，宵禁也没被认真执行，鬼子的指挥官也出城了？ 宵禁不严，又有良民证，赵保胜就想出去转转。 小红缨就不带她了，大晚上的带个孩子乱转，那不是很诡异？ 咋和她说呢？这孩子好奇心重，又好显摆，有乐子事她还能不去凑热闹？ “丫头，我去楼下转转，打听打听，你直接插门睡觉，枪压枕头底下，睡觉警醒一点。”赵保胜随意说，这样不容易勾起她的好奇心。 “行，我给你听着门。” “……”那就让她等着，再多说可能就得跟着走了。 赵保胜把身上收拾利索，只带良民证和几块钱法币，让小红缨守好房间，下楼去了。 这客栈挂的旅社牌子，内部基本上还是客栈的模式，底楼还兼做餐饮，可惜根本没几个客人。 赵保胜晃悠着下楼，找掌柜的打听。 “咱梅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 “客人您算是问着了！咱这老店开了可有百年了，梅县没有咱不知道的。”掌柜的先吹嘘一句，“梅县别看小，也没铁道，可吃喝玩乐样样不缺！” 赵保胜之前混在梅县，也有很多地方不知道，毕竟走街串巷剃头，接触不到其他层面，接触的绝大多数是底层人群。 有电灯的，起码是高消费场所，不是底层人接触得到的，他对梅县的娱乐场所一无所知，顶多知道哪儿饭馆儿有名。 “高级饭庄，算上咱家，一共四家。” 就这？那三家也高级不到哪儿去，赵保胜撇嘴，都知道，路过门口过。 “喝茶听曲去城南，说书听戏也是那边多。” 嗯，城南人员汇聚，只是自己没进去过这些场所，是个打听小道消息的好地方，有空得多关注。 “赌档嘛，有两个，一个城西一个城东，城东的大，城西的差点意思。” 这个知道，但之前路过，没见过亮电灯。 “春秀楼知道？那算最好的，半掩门您得自己摸索去，要是嫌麻烦，我这儿也能帮您叫来…” 好家伙，黄赌都有了！还一个呢？ “要是您喜欢‘香’一口，那也有两家，本来有三家，那家出事被鬼…皇军给查封了。” 赵保胜心里吐槽，脸上没有表情。 “您看…” “哦，我就问问，”赵保胜其实大概位置都懂，没兴趣，只是想打听哪里可能有电，“我刚刚在楼上瞧见东南方向有个楼灯火通明的，那是哪儿？好玩吗？” “……”掌柜的一愣，“东南…那是皇军的军医院，东大街上都是皇军的，您没事可别轻易去，抓进去咱这儿也得跟着出血，那可不值当！” 东大街，梅县的军营警局都在那边，鬼子占领梅县，那边也是归了他们驻军。 伪军被赶到南城重新搞了个营地，拆了好多民房，闹起来还死了人。 赵保胜搞明白了，大概是鬼子的拉的电，这下麻烦了，鬼子特么的电压只有110v啊。 不死心，再问：“那灯可亮了，我还以为是个富商家的呢。” “嗨，您说的倒也没错，原来就是梅县首富家的，捐给…皇军了，连城里好多他们家的院子房子什么的，都给了皇军。”掌柜的闲着也是闲着，聊这些可不困。 “那首富…” “要不怎么叫首富？搬省城去了，梅县这边估计就祖坟还在，好像留了人，守着祖宅祖坟呢。” “诶哟，那可惜了，这么好的基业给丢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看那家也撑不了多少年，就得垮。” “哦？那是为啥？” “儿子败家啊！”掌柜的聊八卦的兴致彻底被挑起来了，“你不知道，前两年，他家在南城还建了个点灯公司，烧煤烧水，说是能给全城灯点亮。” 赵保胜犹豫了，点灯公司？还是电灯公司？烧煤烧水？别不是煤气灯？ 掌柜的自己笑起来：“树杆子拉个线，点一个灯就要一块钱，想钱想疯了，梅县就他家自己用上了！哈哈！” 赵保胜松口气，还是电灯啊，接着问：“电灯？那是好东西啊，亮堂得紧呢！” “好啥啊，第一天就有人死了！摸了摸线，就当场就僵了！” 掌柜的嗤笑：“每天后半晌烧煤，就晚上亮一会儿，几万块大洋扔进去，半年不到，全停了。听说还想弄个用那啥电的纺织厂，也让他家老爷子给停了。” 赵保胜沉默，梅县的科学产业先驱，就这样停下了追寻梦想的脚步，可惜。 “那现在怎么又亮起灯来了？” “鬼…皇军来了，又给烧煤了，连带着警备司令部和县府也拉了线，嘿！那灯火通明的！” 不理解，赵保胜不理解，中国人自己搞，大家笑，鬼子搞，特么一样的东西，变成人人羡慕了，想不到慕洋狗这年头就有了。 搞明白这些，赵保胜基本有数了，和掌柜的打个招呼，出门逛逛，掌柜的嘱咐一句，别惹皇军，怕引火烧身。 其实也没啥逛，赵保胜又不赌，又不嫖，毒更是不敢碰，朝着东大街走。 夜里肯定不能在东大街鬼头鬼脑，赵保胜不会专门跑去自找麻烦，他转到东大街隔壁巷子里了。 这边是东大街的那些大院的西隔壁，普通民房，爬上房顶都够不到东边的围墙，所以鬼子也不在乎这边的住户。 赵保胜从南到北走了一圈，这边没有看出谁家有电灯，都是普通住户。 能不能在这边租个房，想办法偷东隔壁的电？ 这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吓赵保胜自己一跳，想充电想疯了！ 偷电不是难题，难的是，如何隐藏住，二十一世纪都有偷电的，作为土木老哥，赵保胜知道被抓的可不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梅县县城里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点，哪怕是作为安全屋使用呢？ 溜溜哒哒回旅社，赵保胜决定明天再去打听打听，在那边租个房，灯下黑嘛！ 上楼，敲门，屋里嘁哩哐啷响，那个不省心的又在干嘛？！ 小红缨开门，赵保胜狐疑地看她，嘴上有油，没吃饱？又偷吃包子？ “包子冷了不能直接吃，小心拉肚子！” “没…呃~就吃了一个…” 啧，这不省心的！晚上可能要折腾了！早知道出不去城，明天走的时候再买包子就好了！ 果然，吃顶了，哼哼唧唧一晚上。 赵保胜打的地铺，让小丫头这通折腾，脚都没睡暖和。 一大早，赵保胜出门，得去药店买一副消食丸，要不然今天都走不了。 街面上没什么人，赵保胜绕到昨晚转的那条巷子，想看看是不是都是普通民居，都住的些什么人。 早起倒便桶的，都能算得上城里的体面人家了，赵保胜看出这一片住户都是县城中等偏上人家。 自己这身……嗯，住这片不合适。 买药，返回，又折到这一片，赵保胜不死心。 南边街口，是个店铺，本来赵保胜没在意，这会儿竟看到个穿和服木屐的出来！ 抬眼瞧，嘿！日本商社！招牌上写着“吉田商社”。 跟着这穿和服的往北进巷子，头一间，开门，赵保胜没停留，直接往北，记住位置，下回来。 伺候小红缨吃完药，赵保胜心力交瘁，这带孩子真不简单！怪不得老婆要离婚，自己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儿子，怕是真的累。 下楼找掌柜的打听，城门今天能不能开，掌柜的也没消息。 又问租房的事，掌柜的问他打算给什么价钱租多大的房，赵保胜又有些犹豫，租完一直给钱，又用不了几次，容易惹人怀疑，也有些浪费。 独立团的触角还没伸进县城，要是县城里有情报点，倒还能利用上这房子。 此时的独立团还顾不上这个。 昨天袭击梅县城门，陆团长带着独立团所有有枪的‘精锐’，在县城外边守了半天，竟然一个鬼子都没出来！ 遇见鬼了，鬼子全进山扫荡去了？师里的情报是，扫荡的鬼子是外面调来的啊，梅县总共大概一个大队的鬼子， 他不知道，独立团掀了平汉线上的铁甲列车，牵动了整个鬼子的‘九路围攻’，连梅县鬼子都被分派出去，山里的扫荡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三连又割了梅县向东的电话线，没等来修线的鬼子，却又把平汉线上的守备部队吓到了，梅县遇到事了？早上还打通电话了，这会儿电话断了，难道土八路还想围攻县城？！ 整个平汉线上的据点都在戒备，给预备袭击平汉线的八路军主力给弄懵了，根据地又被九路围攻，得，撤回去保卫根据地。 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连身在其中的都搞不清楚状况了。 咱看客看得清楚，陆团长，包括困在县城的赵保胜，都跟‘谜语人’一般，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了？怎么就乱成这样了？ 第100章 无疾而终的扫荡 两天后。 赵保胜已经摸清楚了，吉田商社，是鬼子深入攫取华北物资的白手套，嗯，就是表面是民间企业，其实背后是官方，装公平买卖的样子，实际靠军方背景垄断。 他那天看到的，是吉田商社在后巷的棉花仓库，梅县周边的农民，只要种棉花，都得卖到他这儿来。 后世中原地区很少看到棉花种植，都放到西北去了，利用机械化规模化种植，降本增效。 但这个年代，中原地区是重要的产棉区，包括赵保胜的老家，江淮地区，也是一样的产棉区。 鬼子国内现在其实没多少规模产业，棉纺织是大头，棉花是重要工业原料。 就这种吊水平的所谓‘工业化’国家，竟然能入侵中国？！ 赵保胜恨不得把常凯申的光头摁到旱厕里溺死他！什么勾八黄金十年，工业水平还比不上前清！ 有什么嘛，有钱买呗，何苦自己生产？不买，宋专员孔专员怎么挣钱啊？ 买办，还真特么没骂错。 就为了向外买军火，一直不敢对日宣战，宣战了会遭国际禁运……去特么的国际禁运！灯塔国啥时候把这个当回事？ 珍珠港挨炸的时候，还有送废钢的灯塔国货船靠横滨港呢！ 只要有钱，特别是给黄金，他能把他姥姥卖给你。 昂撒不蠢，鱿鱼遭忌恨和这也有关系。 别信那白莲花般的说辞。 欧洲那个落魄画家，和鱿鱼财团的关系可不浅。 别看煤气毒杀了那么多，死的都是底层，和鱿鱼财团无关。 人家和纳粹高层的生意做得好着呢。 啊，想多了，要是不知道鬼子曾经和某种族财团谈过在东北划地建定居点——是的，就是你知道的那种定居点，咱东北差点被人家当成‘应许之地’呢，赵保胜还真不会联想这么多。 后巷里，住着很多都是围着东大街和伪政权转的人，算汉奸雇员——别以为汉奸只是汪精卫齐燮元那种，这些办事的小汉奸，更特么可恶——啊，我们只是混口饭吃而已，呸。 梅县城门已经开了，但，戒严。 鬼子的一个联队长，大佐，赶到梅县，大发雷霆，在东大街上，当着部队伤兵的面，打了扫荡部队中佐和梅县守备部队中佐的耳光。 扫荡部队没有抓住土八路的大部队，还被带着绕进了深山，还伤了数百人！ 梅县守备队，出去在占领区征粮，一支搜索队失踪，疑似被八路干掉了，还被八路攻击了县城，竟然闭门不出！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赵保胜听来的。 小小梅县，竟然发生这么多事！大小汉奸们也在琢磨，鬼子不会又要换人？还得上供？！ 又两天后，梅县暂时平静，在严查县城里的人员之后，解除戒严，进出县城检查比之前严格。 鬼子没有换人，但宪兵司令部汉奸们进进出出，似乎又在筹划什么行动。 赵保胜不知道鬼子正在计划更大规模的‘治安整肃行动’，他带着小红缨，背着东西，往西出城。 扫荡的鬼子已经回县城了，乡间恢复了平静。 春天已经来了。 平原上的麦苗开始复苏，有灌溉条件的地方，农民开始清理沟渠。 山间的细碎耕地开始有人翻土，谷子播种的时机快到了。 春耕，似乎抚平了鬼子扫荡带来的伤害。 但青黄不接的时节，搜刮农村粮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赵保胜想想饥荒的1942年，就不寒而栗。 为了满足自身的贪婪，为了破坏八路军的生存环境，鬼子汉奸根本不会顾忌农民怎么活。 粮荒会在夏收前达到巅峰，在这之前，每年规律性的粮食涨价，会来得更猛。 要是再遇上‘水旱蝗汤’之类的意外，脆弱的农村社会生态一下子就会崩溃。 粮食这东西很特殊，本地单价其实不高，但一旦某地缺粮，长途运输的成本会很高，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和运输水平，哪怕不囤积居奇，荒年贵粮，也会导致更多人死亡，更多人破产。 想到这些，赵保胜的心情就不断往下沉，春天的阳光似乎也笼上阴霾。 小红缨倒是一点心思都没有，没心没肺的好像前两天积食的不是她。 唉，面对天真烂漫的孩子，赵保胜也不得不挤出笑容，掩饰自己的忧心。 出于对粮食紧缺的担忧，赵保胜出县城时，买了能买到的最大量，鬼子想控制粮食，县城里必定是最严的，还好，凭良民证可以买半个月的量。 赵保胜计划，等回去一趟，下次来，一定要带上推车，囤积能囤到的所有东西，还得提醒团里，需要未雨绸缪，提前从别处调集粮食。 九班最近一直活动在三家集附近，胡义带着几个菜鸟，进行攀爬训练。 每次罗富贵想懈怠，胡义不打也不骂，就阴恻恻地说：“九班不要废物，咱们粮食不多的……” 可能是饿怕了，罗富贵对吃饱饭的渴求，是胡义见过的除傻小子以外，最强的一个。 马良和刘坚强自不必说，能吃饱，就不必太珍惜体力，老赵的话，不知道咋琢磨的：‘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真特么有道理。 前几天夜里，有数百人的队伍，从三家集和凌头村之间的山间路过，被刘坚强发现。 九班现在只有四个人，情况不明，没敢靠近。 胡义其实怀疑是自己人，但他要在这儿等赵保胜和小红缨，就没说出来。 马良和刘坚强其实也觉得是自己人的可能性更大，但夜间行军期间，不管是谁，都不敢擅自靠近，怕惹出麻烦——先头部队没有碰到，突然冒出来，打你几枪也很正常。 陆团长也不会想到，他独立团最特殊的一个编制，正在山上瞧他夜行军。 他现在心情好多了。 这次出击，除了老窝被鬼子偷袭，其他都很顺利，也报复性地对梅县进行了佯攻，算是出了口气。 当然，最大的收获，是验证了战术，锻炼了部队。 他和丁政委商议，每个月都要派连队出击平汉线，哪怕鬼子防守严密偷袭不成，这样的行动，同样能锻炼队伍。 新兵经过长途行军，渐渐融入集体，部队凝聚力在不知不觉中增强。 不夸张的说，现在把手里两个连放出去，他也不担心收不回来。 当然，从梅县西出击，奔袭百里，只要路上不出意外，鬼子一般情况下，是怀疑不到，袭击铁路的军队，来自毫不起眼离得老远的梅县。 三连爬杆切电话线的本事，也让他坚定地相信，八路军很土，但八路军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成长起来会很快。 这还是他没看到现在的二连。 二连三十几个汉子，此刻正窝在某处山坳。 长时间的追逐绞杀，大部分人都精疲力尽。 好消息是，缀在屁股后面的鬼子，竟然撤了。 自无名村北山谷爬上台地之后，二连像脱胎换骨一般，没有再牺牲一人，追逐战中受轻伤的几个，也在部队故意引开鬼子后脱离战场，往安全地带撤离。 即便高一刀嘴上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对九班那种猥琐的打法表示佩服，是啊，人，才是最重要的，浪费一些弹药，有什么的？ 剩下这些战士，即使已经体力透支，但眼睛里那种精光，只有老兵才会有，别看人少，补齐新兵，要不了多久，就能带出一支比以往更强的二连。 九班那几头烂蒜，现在不知道咋样了，高一刀希望他们没事，他可还记得，比试的事儿可还没完呢。 独立团主力从北边进入无名村北的山谷，小心翼翼搜索前进时，赵保胜遇到了等了很久的九班。 安全归来的小红缨，没等歇一歇，就开始显摆县城一行的收获，罗富贵被支配去打水烧火。 新桶锅已经拿到手，热几个包子让九班几个土鳖长长见识。 胡义拉赵保胜询问县城情况，两人交换了这几天的见闻，都觉得鬼子已经撤了，该收拾烂摊子了。 收拾，主要还是这一路埋下来的东西。 歼灭搜索队缴获的东西，不能全交，还得留足九班自身发展的需要，伪军那些七九步枪可以交，子弹不行，得给捷克式留着。 山谷里捡的洋落，无名村埋的物资钱财，哦，还有宋大户给的独轮车，都得弄到大北庄去。 至于独立团主力在哪，赵保胜不担心，早点晚点，都是去大北庄，咱连房子都租好了。 说到租房，赵保胜说准备在县城租个落脚点，胡义无所谓，没苏青在，在哪儿都一样，县城反而没那么自在。 又说到粮食，鬼子的征粮，连平原上的村子都有些吃不消了，估计夏天会闹粮荒，得提前准备，至少九班得保证自己的储备…… 也就是丁政委不在场，要不非得拎这俩货的耳朵！听听，这叫什么话？这也是革命军人嘴里出来的？！这说话的两个能是八路军？ 就算是马良和刘坚强这样的战士，也会鄙视……算了，他俩这会儿正啃肉包子呢，没空。 罗富贵一贯认为鸡是最好吃的东西，直到他尝过小红缨带回来的肉包子。 一人两个，罗富贵第一个差不多没咂出味儿来，第二个就细细地品，连手指头上沾到的油，都细细地嗦干净。 小红缨气闷，鬼子粮食管制，肉包子带出城都得限量，老赵个没出息的，竟然把多出来带不走的包子送给鬼子了，早知道就带个手榴弹，包成包子请鬼子吃！ 胡义和赵保胜召集队伍，宣布：收拾收拾，回家！ 回家！马良刘坚强和小红缨欢呼。 回家？罗富贵不知道哪里是家。 第101章 回家 回家，回哪儿？ 九班一路收集那些带不走被埋到地下去的东西，回到无名村，村子已经被焚。 赵保胜起出他的小金库和物资，朝山下看，村子里房顶都被烧了，只剩土墙，要恢复还得费一番功夫，村民也没有返回来的迹象。 村外薄田没有播种，损失不大。 但无名村的位置暴露，离大路近，鬼子会经常来，不能待了。 九班带着绑满独轮车的东西，从台地上往北，去大北庄。 几个人脸上看不出悲喜，罗富贵推车跟着走，琢磨着小丫头不是说山下村子就是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吗？ 胡义有些唏嘘，老赵说的没错，人在，家就在。 那个被烧了的小院子，除了柿子树被小红缨折断枝杈的痕迹带不走，其他的，都在脑子里面了啊。 隔了几道山的二连，也在准备回家。 他们已经遇到独立团找过来的人了，团里的非战斗人员和无名村村民，已经被主力接去大北庄，团里要求他们也回去，汇报战斗情况。 来人问了九班，高一刀摇头，不知道在哪，但应该是安全的，应该没有缺员。 大北庄的位置更靠深山，隐蔽性更好，旁边还有浑水河，农业灌溉有利，人口土地比无名村更多。 独立团已经驻扎下来，军营和设施也在快速建设。 陆团长站在村北山坡上，叉腰看着村庄里外的军民劳动场景，觉得独立团马上就能恢复战斗力，未来可期。 丁政委处理完手里的事儿，抬头看天，不知道小丫头…九班在哪儿，派出去的人大多没有回，也没有打听到九班的出没地点。 牛大叔蹲在浑水河畔，烦躁地抽他的旱烟，小红缨跟着九班，肯定逃出去了，可这么些天都没消息，真叫人着急。 常红缨同志，在独立团是最特殊的存在。 她的父母牺牲在长征路上，她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多少人调离部队时，都来找老牛，吩咐了又吩咐，一定要看顾好小丫头。 可这回，牛大叔真的不知道丫头去哪儿了。 独立团少了她，许多人都忙得心不在焉。 二连回来了。 掩护无名村群众撤离，掩护独立团非战斗人员撤离，有歼敌，有缴获，自身损失不算特别大，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功劳了。 按照以往，这也是独立团出陕抗战以来，最大的成绩了，按二连的德性，尾巴得翘上天。 高一刀的尾巴，只会翘得更高。 等独立团迎到村口，高一刀看到了团长政委，看到了牛大叔，看到了一连三连的同志，却没看到九班那几个缺德玩意儿。 二连残存的战士，没有以往的骄傲与跳脱，经历过战火的淬炼，虽憔悴，却更坚毅，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气质。 高一刀和领导握手，没有像以往那样大放厥词，只低调挥手，让快腿带人去休息，他要向团长政委汇报战斗经过。 山谷东台地上。 九班几个倒霉孩子，都在抱怨马良。 马良探过路，东台地确实可以到大北庄。 可他只知道人肯定能走过，却没想到，很多地方不适合独轮车走，高高低低，爬坡下坎，得抬着！ 马良扭头看赵保胜，是老赵说走这边近的，自己一高兴，忘了还有个独轮车。 赵保胜抬头挺胸，佯装这事和他没关系，他跟着警卫排走过山谷，到大北庄确实近啊，可他不知道台地上也走不了独轮车啊。 “诶呀！”老赵抬头没看路，绊了个大马趴，身上七零八碎的掉了一地。 前面抬车的几个，终于憋不住了。 “诶呀~赵军师摔了！” “哎，我可抬着车呢，丫头你去扶一把。” “年纪大了可长点心！” 胡义咳了一声：“……活该。” 怨气散尽，山谷里回荡着快活的笑声。 大北庄，独立团团部。 高一刀详细介绍了无名村的事，配合纸笔，和陆团长讲述整个战斗部署，运动经过，以及战斗过程。 丁政委在旁边听，手里做记录。 “赵保胜提醒你的？” “是，他提醒之后，我组织了‘诸葛亮’会，大家商量的结果，就是按最不利的情况准备。” “……嗯，很好。” “山谷里的追逐战，我指挥部署得不算好，几名战士牺牲得不值，我请求处分。” “这个等下再说，后来鬼子没追九班？” “九班上的东山，很难爬，还有个巨大的缺口，没工具没绳子过不去。” “这么说，九班早就准备充分，他们一直能上去？” “应该是的。” “后来从台地上侧击，协助你们脱困，他们…之后去哪儿了？” “不清楚，我们一起在台地上袭击了山谷里的鬼子，之后我留下五个人协助他们拖住鬼子，我带队追撤离的乡亲们，二连三排缺枪少弹，打不了阻击，我得带队保护撤退后路。” “嗯，我们回来之后，走了山谷，直到无名村，有战斗痕迹，没有尸体，没有遗留物资，没有人。” “他们肯定安全，我留下的几个同志后来和我们汇合，说鬼子发现台地上人不多，疯了一样南撤，台地上火力太弱，留不住鬼子。” “那他们会去哪儿呢？” 丁政委怎么也没想到，九班一路平安，反而嚯嚯了不少地方，还发了大财。 发了大财的小红缨，越接近大北庄，越心虚：“老赵，你说咱真要把那么多枪交给团里吗？” “当然！‘一切缴获要归公’，你咋学的？你咋也算个老战士了！” “那咱身上的三八式和罗富贵的捷克式…不交？” “当然！不交！丁政委没枪发给咱九班，说以后缴获了可以优先使用，枪还是团里的，咱只是使用而已。” “捷克式不是缴获…” “当然！捷克式是罗富贵的祖传机枪，他带枪投奔咱们八路军的！总不能人家来投奔，再没收人家祖传的东西？” 罗富贵走在前面，直咧嘴，特么大骗子小骗子，嘴真溜，一问一答，就把骗独立团的谎话都编好了，大伙儿都听见了，谁都跑不了，都是同谋！ 马良和刘坚强撇嘴，特么全套日式装备，95新的三八式配刺刀，六五子弹满满120发，谁舍得脱下来交给团里？ 胡义也咧嘴，九班有这两个活宝，鸡鸣狗盗的事儿都不用自己操心，舒坦！ 台地最北边差不多到尽头，逐渐收窄，抬升，再急降，落到浑水河畔，山谷也陡降五六米，和河谷连通。 人走还行，抬着车就难走了。 九班抬着车走了一半峡谷台地，早都累屁了，到这儿就瘫了一地，谁也不想起来抬着倒霉玩意儿了，可丢了也肯定舍不得。 小红缨全程没参与这体力活儿，此刻精力充沛。 “丫头，前面出去就是大北庄了，你先过去看看。”赵保胜口吐白沫灌水。 “马良！跟着她一起。”胡义命令。 “是！”马良起身，“让我再歇一小会儿。” 一大一小蹒跚着下到山谷，再往浑水河谷下，打算涉水过河，去大北庄。 大北庄的警戒已经放出来挺远，有无名村的前车之鉴，一连甚至趁着浑水河汛期未到水浅，把河南边也纳入警戒范围。 河南边没有多少隐蔽的地方，两个哨兵趴在草窠里，盯着一东一西两个方向。 河谷中流水哗啦，掩盖了很多细碎声音，地势偏低，不适合设观察哨，马良撇嘴，一连也不过如此。 小丫头走到两个哨兵之间，左一脚右一脚，踹了踹两人的小腿：“起来！藏这儿钓蛤蟆呢？” 两个哨兵一惊，身后有人！回头，嘿！那缺德的羊角辫！ “红缨同志！你从哪边来？！” “你们这哨谁派的？两个傻子趴这儿能看见什么？” “排长……你等着，我去报信，团里就缺你们还没回……” “站住！”小红缨叉腰，“用不着！我这是回家，又不是来做客！你们俩，看见那个山谷落差了没？爬上去，我们九班有缴获，拉不动了，去帮忙！” 小丫头说完就朝北走，打算蹦着石头过河。 两个哨兵互相看一眼，有些不相信。 “放心，我在这儿帮你们盯一下，”马良开口，拉紧枪背带，让三八式的刺刀显得更高，“其实你们排长把哨放在这儿，不如把哨放到上面台地。” 两个哨兵将信将疑，谁家好人把刺刀上着行军啊？骚包得不行啊。 马良又劝，好歹他跟着团长做通讯员，部队里大部分人都认识他，两个哨兵才往上爬，去帮忙。 河谷上到山谷，没看到人，但听见更高处的台地上有人声，那个老赵在喊他们上去！还真的有人在，希望所谓缴获是真的多到需要帮忙。 爬上去，都没等开口，老赵端着个脸盆大的铁蒸笼，给他们递吃的。 发面的薄蒸饼，切了好多瓣，中间好像夹的薄薄一层糖！这么奢侈？和常见烫面烙糖饼不一样。 吃完两块，两个一连哨兵抬头，另一个陌生男人蹲着站起来：“吃完了？干活！” 熊一般的块头，比老赵不差！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身后绑满麻袋和枪支的独轮车，车轮都快看不到了！ 受了小红缨委托，又吃了人家糖饼，干活自然不偷懒，七上八下地帮着把车吊下河谷，又帮忙往村里抬。 临近晚饭时分，大北庄的忙碌逐渐平静，村民们开饭，部队也开饭。 炊事班的院子热气腾腾，长条桌坐满了人。 半掩的院门哐当一下被撞开。 一院子人抬头，想看看是那个莽撞货。 熊一般的罗富贵，没见过那么多人盯他一个，吓住了，惹得身后一个声音不满：“姑奶奶回家骡子你傻站着堵什么门啊！” 第102章 衣锦还乡，有人不信 大个儿被后面一推，往前一步踉跄，本就勉强扣着的伪军棉衣，啪地扣子崩飞，露出里面更破旧的黑袄子。 一院子人，看着这个大个儿，没人认识。 老赵说罗富贵是个纸老虎，还真没说错，被人盯着看就不自在，废物点心，小红缨撇嘴：“傻站着干啥？没点眼力见儿，帮忙拿东西啊。” “欸，欸。”罗富贵低下头，帮着小红缨摘身上的挎包。 炊事班的一帮子被动静吸引，发现是小丫头回来了，赶紧上去招呼。 牛大叔站在人群外，叼着旱烟袋，眼睛笑得都眯上了，丫头安全，这下子放心了。 小红缨掏挎包里的东西，都是些县城里她能看上的零碎，作为给独立团朋友们的礼物，好歹进城一趟呗。 按赵保胜的建议，小刀，剃刀这些，极有用，针线肥皂火柴这些也是日常生活必须，都能拿来当个礼物。 赵保胜和胡义几个没过来，他们得先安置好自己的窝，还得让刘坚强带着去团部报到。 是的，刘坚强，九班班长，得带着几个人去团部汇报。 丁政委看着眼前几个人，既欣慰又头疼。 几个人，特别是马良和刘坚强，短短一周没见，身上似乎有一些悍勇之气，想来也是见血了。 胡义，那个东北军逃兵，黑眉细眼，除去一身征尘，似乎变化不大。 赵保胜…瘦了！老赵是个油滑的，但此刻站在几人身后，气质隐隐相同，杀的鬼子肯定不少…… 奇怪的是，他们背回来的缴获，除了马良刘坚强身上的全套日式，竟然都是伪军的东西，还特么一点弹药都没有！ 私藏缴获？！ 陆团长一直笑呵呵，强兵！ 除了胡义，几个人都能看出来打过仗了，还见过血了！恐怕杀的还不止一个两个。 好兵啊！比二连不差！九班这个临时拼凑的单位，一场仗下来，几个都成为老兵，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 陆团长招呼大家坐下，顾不上丁政委的蹙眉，详细询问了整个一周的战斗、生活和活动轨迹。 刘坚强磕磕巴巴地介绍，让丁政委也不得不拿出纸笔记录。 九班的经历，比二连高一刀所述，更加曲折离奇。 无名村的战斗，九班以自身视角讲述，比二连看到的更详实清晰。 几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做战斗总结，胡义也不清楚八路军是不是和东北军一样，也不开口。 那就从早上赵保胜去检查‘鞭炮雷’开始，讲述怎么发现敌人，怎么跑，和二连汇报的相互印证。 无名村二连阻击，九班上东山。 东山上对西山半坡的射击阻碍，后撤，继续阻击，赵保胜又打死爬上东山顶的敌人。 丁政委皱眉，问：“东西山总共打死几个敌人？”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没记总数……摇头。 丁政委看胡义，东北军总有记录习惯？ 胡义不知道八路军能不能把未经核实的战果记录下来，也摇头。 丁政委把笔一丢，麻卖批，这几个棒槌！打死几个龟儿子都记不得！ 陆团长问：“打中的几个记得吗？” 赵保胜摇头：“打的时候净记得激动了，丫头应该数着呢。” “丫头呢？” “炊事班那边，我们路上招到个大个儿加入九班，丫头带着先去吃饭了。” 话还没完，团部院门口传来嚷嚷：“丢人现眼！咱九班没吃过饭啊！吃一个拿一个，好嘛，你拿筷子扎五个！” “路上跟你说过的记得没？”小红缨气势汹汹走在前面，一个熊一般的大个儿缩头跟着，点头如捣蒜。 “哎呀！我们的常红缨同志回来了！”陆团长夸张地叫，脸上笑意遮不住。 “回来也不知道先来团部报到！”丁政委也想唱红脸，被抢了先。 “诶呀，这不是给大伙带了些东西，先把那边的都给了……” 陆团长和丁政委对视一眼，这缺德玩意儿啥时候这么讲人情了？！ 话不多说，统计战果。 小丫头果然记性好，谁打的，打了几个，死没死，记得清清楚楚，丁政委瞥刘坚强，这都是班长应该做的事情啊。 继续说后来的战斗，背后袭击追二连的鬼子小队，为二连解围，和二连协作，袭击追来的鬼子大队，手榴弹冷枪伺候，和二连讲述一致。 这些战果不好统计，没看到尸体，没数到伤兵，没有缴获。 然后几个人都闭嘴，小红缨记得清楚嘴也利索，索性由她说。 下山谷捡破烂，有多少东西，哪些可以直接用，哪些需要修理，哪些老赵说不能要，一样样，清清楚楚。 然后就是翻山，遇到罗富贵。 小红缨手招招罗富贵：“这身板！干活打仗一等一的好！老赵答应他吃饱饭，他就愿意来参加九班！” 罗富贵觉得自己就是个待交易的牲口，可想想炊事班的伙食，觉得卖就卖，吃的是真不错！关键能吃饱！ 丁政委有些不舒服，怎么就是参加‘九班’？不是应该参加八路军吗？ 小红缨偷偷踢一脚罗富贵，罗富贵开口：“机枪！祖传的机枪！我得待在九班，机枪得待在九班，要不然我…我就…就回老家！” 陆团长哑然失笑，拽过罗富贵手里的捷克式，拉开枪机看，是支好枪，作为九班火力支撑，是可以的，……那些不见了的七九步枪弹，估计就是给这枪留着的。 “政委，我看可以！九班做得很好，我觉得九排都有希望了！”陆团长朝丁政委眨眼，九班本来就是有些试验性质的，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丁政委哼了一声，要小红缨接着说。 然后就赵保胜来说，带着罗富贵伪装果府人去宋家村，从宋大户那骗到粮食。 丁政委脑袋青筋暴起，群众政策就是这么执行的？！ 赵保胜把他所知道的情况一通分析，又说到九班再去宋家村宣传，拒绝了宋大户的粮，丁政委才缓下来。 根据地的基层组织，现在和独立团这边还是两条线，丁政委需要协调，掌握的情报自然需要共享。 老赵说他假装的果府特务，还可以投八路军的嘛… 然后又说到从宋家村出来往北，翻过几座山，进入浑水河南岸丘陵地带。 陆团长惊奇九班能翻越那些山，特别是太行特有的峰墙，看着好看，特别陡，又没有落脚点，想翻越过去是极难的。 赵保胜说借助工具和绳索，有些地方是可以翻越的，这些和二连的汇报也能印证，确实不是完全无法翻越。 接下来就是遭遇鬼子搜索队的事情了，小红缨接过去讲，好些要隐瞒的，得她来把关。 小丫头一边讲，一边要马良印证他侦查到的情况，一边要胡义讲述战术安排的目的，又要让赵保胜说一说和马良堵门，以及后面冲锋的情况。 嘿！小红缨觉得她已经和县城说书先生嘴里的穆桂英一样威武霸气了！ 唾沫横飞，讲完收手。 陆团长和丁政委大眼瞪小眼，真的假的？！ 眼前满打满算六个人，算上两个没开枪的，四个人，就打了四十多个敌人的埋伏？！ 假的！肯定有水分！ 小红缨见两人狐疑的眼神，就坡下驴，扭捏地承认，有些吹牛皮了。 团长政委笑了，但过一会儿又笑不出来了：缴获那么多，也不是没可能啊！ 院子里沉默了。 眼看着要冷场，赵保胜就又聊到县城周边平原村庄的情况，说出自己对鬼子意图的分析，丁政委反而沉默了。 这些都是问题，真实情况需要复核，鬼子的调动情况独立团这边一点不知道。 平原地区农村工作是怎么个安排，独立团也暂时说不上话，工作组下去几个月了，暂时也没看到什么成果。 缺政工干部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工作丁政委一个人可挑不起来，师里也没办法。 接着就是讲述县城里的情况。 很多事情两边对照着，才发现真相很简单。 独立团和鬼子麻杆打狼两头怕，错失了进攻县城的好机会。 当然，也不一定是坏事，真打了县城，独立团必定遭到围攻，日子不会好过。 这九班的几头烂蒜，玩的可真花！ 老窝被掏了，竟然在梅县转了一大圈，吃了喝了玩了，还打了胜仗，摸了情况，背回来一堆战利品，比二连都不差。 独立团两个领导半天没缓过来，只让他们先去吃饭，等空下来再谈。 出了团部，赵保胜拍拍小红缨：“咱应该收着点儿的，缴获给多了，团里有些不相信。” 九班就没几个笨蛋，连刘坚强都看出来了，政委明显是怀疑的，团长没说啥，可眼神也带着怀疑。 罗富贵觉得没啥，他不懂八路军的那些规矩，只问：“诶，老赵，搜索队身上摸出来的钱，还在我这儿呢，咋分？” 几十块乱七八糟的钱，赵保胜就没看上眼，法币，军票，就是没银元。 几个人去炊事班，简单吃点。 牛大叔还单独给炒了菜，满脸的笑容，对九班带着小红缨安全归来十分满意。 赵保胜趁机和牛大叔说了鬼子征粮的事，估计夏收前梅县周边粮食会紧张，会涨价，还可能会有小规模饥荒。 牛大叔点头答应，他会和供给处商量，先筹一些粮，再想办法去晋省买，边区太远，指望不上。 赵保胜问独立团这边生活用品什么的缺不缺，包括火柴什么的，也得多囤一点。 吃完饭，赵保胜让刘坚强他们把剩下的粮食集中到炊事班这边，近期就这边搭伙，他得折腾些事，没空管伙食。 转身，赵保胜再去团部，他要和丁政委好好聊聊。 第103章 老赵要离开九班 赵保胜的再次到来，丁政委一点都不奇怪。 就属这老赵事儿多。 “政委，我有些想法要和你交流一下。” 瞧瞧！交流一下！是下属战士和团政委的说话样子吗？！ 丁政委心里吐槽，脸上却还是笑盈盈：“坐，坐下说。” “这次出去转了一圈，我发现，咱根据地的基层组织还没发力啊！”赵保胜上来就一个大的，“宋家村宋大户那种，其实就是几头卖好，都不得罪，这样的人，我们得让他们明白，只有咱八路军靠得住！” 丁政委没有说话，没有告诉赵保胜根据地的组织结构和独立团现在还是两条线，他的建议咱可以转达。 “平原地区，这次也被搜索队祸害得不轻，就连我认识的王家村的王铁匠，”赵保胜看丁政委不说话，就接着说，“他本身算富农？小儿子也在伪军部队，结果家里也被抢了牲口，烧了房子。” 丁政委之前倒没在意这个，皱眉，想着这不就有了拉拢的价值了嘛？ “王铁匠本身种地打铁的本事就好，家里还有伪军关系，根据地应该积极主动地帮助拉拢他！”连小红缨都知道王家有拉拢价值，根据地基层组织为什么不行动？ “王铁匠本身还会打火铳，会配药，咱八路军得想办法自己弄些手榴弹炸弹地雷什么的，这就是现成的兵工厂骨干啊！” 师里提过这茬，但独立团没能力搞啊！ 丁政委有苦说不出，王铁匠这事儿，他给记录下来，后面有机会必须安排接触。 “县城里也是鱼龙混杂，鬼子汉奸还没能完全掌握县城，城里富人和鬼子还不是一条心，还有空子可钻，咱为什么不进城建立咱独立团自己的情报网？” 又是一击，丁政委心里苦笑，没人啊！等我从师里要到人，这些工作一定要开展！ “最重要的一点，这次鬼子扫荡，包括搜索队对乡村的征粮行动，已经对广大农村造成沉重负担，”赵保胜心里压着最重的，就是这事儿，“青黄不接的时节征粮，老百姓家里怕是有很多撑不到夏收！” 丁政委知道这事：“你说的我们知道，师里已经向边区领导反应，要从晋省和边区调集粮食物资。” “我的想法，这不够！”赵保胜抬头看着丁政委，“边区太远，调粮不容易，成本也高，本身边区也不富裕？晋省…咱八路手里才几个县？闫老西可不是善茬。” 老赵说的都是实话，但…难。 “咱们应该自己想办法！”赵保胜说出自己的办法，“咱自己开荒，垒梯田，种粮种菜。” 丁政委皱眉：“这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知道，等粮食种出来，来不及，咱种菜，种任何长得起来能吃的东西！”赵保胜说。 丁政委似乎有些明白赵保胜的意思：“比如蚕豆，豌豆，番薯，胡萝卜？” “对！只要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不能等收成，咱就吃菜苗，空心菜，番薯叶子，胡萝卜缨子，猪能吃的，咱就能吃！” 情况真的会严重到那种程度吗？丁政委不知道，沉默，犹豫。 “您担心什么？”赵保胜觉得丁政委不够爽脆，其实八路军还没把搞生产这种事提上日程，‘大生产’运动还早呢，“种这些，不影响粮食，全当多了几种菜，真有些饥荒，咱主食混着这些，和老百姓一起扛！” 一句话，敲了丁政委脑袋一下，是啊，和群众一起扛！ 再想办法调粮，可能大家都吃不饱，只要保证大家都饿不死，那谁还敢小瞧咱独立团？和群众捆在一起的独立团！ 丁政委看一眼赵保胜，往常觉得这家伙事儿多，但现在发现这家伙心眼儿是真多！ “其实，咱独立团在县里没有关系没有眼线，”赵保胜觉得丁政委有些被打动了，“县城里的粮食到底怎么个存量，鬼子的动作不清楚，鬼子的粮食也不清楚，征的这些粮食，会不会外运？” 好家伙！这又是在打鬼子粮食的主意了！ 丁政委觉得这事儿开始已经不是自己能说的算了，让赵保胜喝水，他去找陆团长，考虑要不要召集团党委会议。 陆团长过来，三人简单碰个头，让老赵回去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明天早上开会，把这事儿当成当前的大事来看。 赵保胜出了团部院子，心里压力小了一些，有些事，还得大家一起扛。 他不知道的是，九班，在他租的院子里，爆发了一场‘争权夺利’。 小红缨吃完饭，就跟着大伙儿回小院，老赵说，小院里给她一间房，她一个人睡。 这可就有点嘚瑟了。 单间，那是为了方便首长夜间学习工作才有的待遇！咱也算混上单间啦！ 嘚瑟，那得有人欣赏，嘚瑟的才有劲。 “骡子！瞧见没？！老赵给我单间！”新来的最好欺负，也最适合嘚瑟给他看。 罗富贵才不管单间不单间，有个地方舒服睡觉才是最重要，吃饱了睡，那得比神仙还舒坦！这会儿打着饱嗝，极度想念那个他还没上过的炕。 “你听见了没？班长都没这待遇！”小红缨继续，还瞥一眼刘坚强。 刘坚强刚刚在团部汇报工作，丁政委和陆团长都拍他肩膀了！这会儿还沉浸在领导表彰，九班成长成九排的幻觉中。 小红缨的吹嘘，关键词刺棱了一下刘坚强，班长，九班名义上的班长，是他刘坚强。 “常红缨同志，班长可不是讲个人享受的，得和群众打成一片。”刘坚强学着老班长的语气。 “我不比你个新兵蛋子懂？” “谁新兵蛋子？我，是九班班长！团里任命的！” “你！答应九班我说了算！怎么？想反悔？老赵和胡义可都是听见了的！” “哄孩子的你还当真了！” 短暂的安静，几个人都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小红缨明显红温，要爆发的趋势明显！ 罗富贵朝前几步，拉开距离，怕被波及。 马良和胡义在后面晃荡，赶紧上前几步，想劝劝，这红姐要是爆发，今晚大伙儿谁都不可能安生。 刘坚强也吓了一跳，自己说啥了吗？ 小红缨怒目圆睁，一双大眼睛，更瞪大得吓人，鼻孔一张一翕，仿佛恶龙即将发动炎息，脸色眼见就红了…… “姑奶奶！红女侠！别发火！发火就不漂亮了！”胡义都不敢拉，马良更是无策，想起来老赵的办法，马良喊起来，试一试总没错。 诶嘿！这句话像冰水倒上火炭，雾气飘过，红温立刻降低，小丫头拽了拽羊角辫：“诶，真的吗？” 刘坚强抹一把汗，好赖逃过一劫，下次说话可得过脑子！ 红女侠的火熄灭了，不代表她放过这事，转脸问刘坚强：“流鼻涕，你说，九班谁说了算？！” 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再跌一次，刘坚强加快脚步，老赵的院子就在眼前，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溜。 一把被扽住，没跑得了。 “你说！” “战斗是胡义说了算！” “……” “其他的老赵说了算！” “……” “放开！我都说了！” “不行！你答应我的！九班我说了算！” “……” 有多远躲多远，九班几个都怕被卷入这坑里，默不作声绕开漩涡。 进了院子，争吵仍在继续。 “骡子！你说！九班谁说了算？”躲不过去，问题开始漫延。 “……”罗富贵瞧瞧另两个，都在望天，刘坚强被拽住生无可恋那种，唧一下嘴：“班长说了算？” 胡义和马良心里给这大个儿比了个大拇指！问题又回到谁是班长这事儿上。 等赵保胜回来，一帮子被拽在院子里，顶着月光的人，像看到了希望，希望老赵看他们一眼，救人于水火。 赵保胜满头心思，根本没在意，自顾自进屋。 院子里大眼瞪小眼，也不吵了，也没人闹，这是出了什么事？ 赵保胜划了火柴，点亮油灯，脱鞋上炕，想找纸笔，才发现九班一帮子都在门口探头，于是问：“你们干啥呢？” “你咋啦？”小红缨反问。 九班几个表情各异，赵保胜知道肯定有点啥，手一伸，止住小红缨追问：“说你们的事，咋了？” 老赵这人，不正经的时候，能多不正经就多不正经，一旦正经起来，丁政委都正经不过他，九班已经习惯了老赵的习性，没什么老赵摆不平搞不定的。 小红缨扭捏不肯说，其他几个觉得老赵有事，能让老赵走神的肯定不是小事，没必要扯这个。 罗富贵还没搞清楚这些，开口嚷嚷：“说九班谁是班长，谁说了算，这不，吵吵半天了，觉都不让睡！” 赵保胜扭脸盯上小红缨，除了这个倒霉孩子，九班没人纠结这个。 不过这种心照不宣，对于上级来说，不是好事，领导权不明确，容易出乱子，战时更是各行其是的隐患。 “咱八路军，向来讲究服从命令听指挥，”赵保胜琢磨一下，开口了，“蛇无头不行，但有几个头也不行，都说说，想咋办？” 几人相互看看，没想到老赵直接把事情挑明，这是咋了？一下子正经起来，这是遇到啥事了？ 赵保胜觉得这样确实有点问题，没有大事，这样糊弄糊弄凑合着还行，但接下来的严峻形势，会放大这种糊弄糊弄的弊端。 胡义开口：“老赵你做班长完全合适。” 其实九班大部分时间都听赵保胜的，这一点没人否认。 赵保胜摇头：“我不会打仗，带不了队。” 闹归闹，小红缨知道老赵的威信，做班长是合适的，于是劝：“没事，打仗有狐狸，你…” “不用说了，今后一段时间，我会很忙，顾不上咱九班。”赵保胜想清楚了，九班是个有个性的集体，他很想跟着九班战斗，生活，成长。 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得脱离九班。 第104章 交心 赵保胜想得很清楚。 九班，以后的九排，九连，包括酒站，自己肯定会参与，但，眼下更重要的事，是扛过可能到来的饥荒。 他的这句话，把九班几个人都说愣了。 “啥意思？老赵！你不要我们啦？”小红缨叫了起来。 其余人都盯着赵保胜，包括刚刚才吃饱饭的罗富贵。 昏黄的油灯下，赵保胜收腿盘坐在炕上，笑：“什么要不要的，我又不是去投鬼子！” “是不是政委跟你说什么了？我去找他！”小红缨还是跟个炮仗一样，蹦着要往外跑，马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听老赵说完！” “坐下坐下！”赵保胜拽过小红缨，喊大家都上炕，“你们也知道，这回鬼子给梅县嚯嚯得不轻。” “咱独立团人少，根据地建设也不如意，可咱需要像钉子一样扎在梅县，扩大队伍，团结老百姓，”赵保胜觉得，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前形势，“鬼子的扫荡搜刮，想让梅县缺粮，想让咱活不下去，咱不能让他如意！” “我想着，我赵保胜没有大本事，可自认脑子还算好使，我想帮团里做些事，帮咱们渡过眼下难关。我可没说不要九班啦！”赵保胜笑，“生是九班的人，死是九班的鬼，哪怕九排！九连！都别想把俺老赵甩了！” 说得很清楚了，赵保胜觉得这支队伍还是得按原来的路走，自己终究只是过客。 “嗨呀！老赵你说半天，不就是要忙其他的事嘛，去忙！”小红缨摆摆手，“还以为你要走了呢！咱说好了，这个班长还得你来当！” 不是，我说啥了？咋还这样呢？赵保胜觉得自己说得挺清楚啊。 胡义点头：“丫头说得对，老赵你就是吓唬人，什么这那的，你该忙啥就忙啥。” 马良和刘坚强也点头，这又不是啥大事。 赵保胜直翻白眼：“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胡义你就装傻！” 见几人还要吵吵，赵保胜又一伸手，给止住了：“明天我就去找政委，听好了！胡义，我推荐你做班长！闭嘴！听着！胡义是老行伍，能带着你们几个不省心的在战场上多活几年！” “我希望把鬼子赶走那天，大家都活着！” “刘坚强，你别不服！你还嫩，多学本事，遇事多动脑子，别动不动就哭！” “马良，你小子脑子活，但也得记着，咱八路军不缺聪明人，帮着胡义把九班几个好好带着活！” “常红缨！别嬉皮笑脸！就属你麻烦！记好了！你现在是个八路军战士！服从命令听指挥！你算是个老兵了！得起带头作用！别光顾着耍小性子。” “罗富贵，你…别光想着吃，给你个任务，一旦事情不对，胡义说撤，你哪怕命丢了，都得给我把小丫头背出战场！” 说着说着，赵保胜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好像真要走，给大伙儿交代遗言似的，咂咂嘴，呸呸呸。 轰散众人，赵保胜拿纸笔，去院里当作柴房的小屋，那边也有张桌子，他得细细捋一捋思路。 胡义挥手，安排大家睡觉。 赵保胜在门口停下，摆摆头，喊胡义去院子说话。 “老赵，你到底咋想的？”胡义也有话想问。 “什么咋想的？就和刚才说的那样啊，我得忙其他事。” “那也没必要说离开九班啊。”看得出来，胡义对现在的生活，对九班，都很满意。 “九班是个战斗集体，现在已经开始融合，开始产生默契，我离开太久的话，咱九班形成战斗力就会受影响，”赵保胜止住胡义想打断他的意思，“即便我再加入，也会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胡义大概明白，只是有些气闷：“那你还喊我出来干嘛？” “咱从沪市一路逃出来，经历了那么多，你还不知道我？”赵保胜叹气，“你看，我在的话，你就不用动脑，你迟早会被卖了！” “啥意思？” “你得自己学会咱八路军的那一套，主动学！” “也没什么？八路军的战斗力我也看到了。” “不！你根本就不懂！”赵保胜心想，胡义果然还是他自己的那一套，“你以为八路军，包括以前的红军，这么简单就能活得好好的，打败那么多果军精锐？你根本就没弄明白！棒槌！” “不是那样吗？” “很多东西都是潜移默化的，你根本就没注意到啊，”赵保胜提醒他，“晚上睡觉前，要泡脚，你不知道？” “累了一天了……” “看！说你棒槌，你还真是！”赵保胜有些无奈，胡义老兵油子的习性又来了，“八路军战士每晚泡脚，那是为了保持战斗力！” “！？” “你还得学啊！明天，我和政委说说，你得跟着二连一段时间，别瞪眼！你得学学人家是怎么做的！”赵保胜知道一些，但也没全面掌握这些小技巧，“泡脚，喝开水，勤洗澡，这些都是保持卫生少生病少减员的秘方啊！” 胡义满脸不相信。 “咱八路军在长期斗争中，形成了一套有效的办法，保持了比果军更强的战斗力，”赵保胜继续，“你看到了炊事班的后勤保障了吗？果军能比吗？” 胡义摇头，八路军的后勤，不说东北军，就连中央军都望尘莫及，可这也太离谱了，养兵太费钱了。 “可这就是战斗力的保障！咱八路军战士的体能，甩果军一条街。你以为独立团就是八路军的样板了？独立团未来的地位，是梅县的地方部队啊，离主力部队还差一条街呢。”赵保胜体会很深，亲眼看见才明白，为什么八路军能坚持那么久，直到胜利。 胡义眼露惊异。 “独立团新兵太多，还在成长期，”赵保胜看胡义终于有些转变，接着说，“你得融入！别一天到晚老子天下第一！你们那少帅不是牛逼吗？一样被红军压着打！” 胡义想反驳，却又叹气。 赵保胜这才换了语气：“胡义，你现在应该能明白红军为什么剿不灭了？” 胡义点头，二连掩护无名村撤退，那份勇毅，那份果决，哪怕队伍打残，都没散！残兵集结起来，还想着回头和鬼子大队拼！哪个果军队伍都做不到。 这样的队伍，胡义并没有看到果府宣传的‘洗脑’之类的东西，试问那个老百姓不支持这样的子弟兵？ “咱现在也是八路军，咱得学！好好学！”赵保胜这时候回想小说细节，作者大大根本没有掌握八路军战斗力的精髓，只是果军的加强版，差点意思呢。 “学就学！”胡义终于想通，答应赵保胜。 “不光要学，还得学好！”赵保胜怕他那兵油子习性又上来，“还得融入！咱们现在是八路军，和一连二连三连一样的八路军，你那套战斗技巧，也要和大家交流。” 怕胡义不理解，赵保胜补充：“真心实意的，咱们得融入，未来，是红党坐天下，咱们……”想了想，收住话，太急功近利不好，慢慢来。 胡义明白了赵保胜的意思，他自己想简单了。 老赵的脑子，从南边一路过来，早看明白了，学不来，本想着不动脑子跟着老赵‘躺平’，看样子不能如意了。 赵保胜抬头看看西沉的月，缓缓吐口气：“胡义啊，记得咱讨论过，军队是暴力组织，强者为尊，咱八路军也是这样，但和果军不一样，咱强，是能打仗，不是恃强凌弱在战友面前耍横，我可警告你，有些底线不能碰！” 胡义刚刚才转变想法，没想到老赵又在担心他老兵油子…差点一口老血喷赵保胜脸上。 赵保胜摆摆手，径自去小屋，身后胡义扯嗓子：“都起来！烧水泡脚！马良！排哨！一切以战时标准！” …………………… 小院不小，地方很大，房子不多，才三间房。 胡义的哨，也只能安排一个，放在院里角落，刘坚强上半夜。 赵保胜在小屋子里画他的导图，他最近都在琢磨，现在系统整理，明天开会得用。 半夜，终于搞定，还得回正屋睡觉。 刘坚强站在院墙角落，一个人就能看清楚整个院子，正屋后和院墙贴着，藏不了人。 赵保胜熄灯，出屋，关门，适应了黑暗，发现了刘坚强。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 正要转身回正屋，忽然刘坚强动了。 赵保胜停下，想看看咋回事。 刘坚强往他这边来，压低声音：“老赵，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赵保胜指指他手里的枪，刘坚强搔搔脑袋：“马上换岗了。” 这也没到半夜啊？九班就胡义有块怀表，宝贝得都不舍得让小红缨碰，刘坚强咋确定时间的？ 似乎想到老赵会问什么，刘坚强说：“下一岗马良，让他少睡会儿没事。” 哦哟wc，这是那个老实孩子流鼻涕？ 其实也没啥事，就是刘坚强觉得老赵是九班最正常的一个，这要离开了，九班就他一个正常人……想聊两句。 “小刘啊，你可错了，”赵保胜斟酌着说，“他们不是不正常，都是战争造成的啊。” “胡义，你看不上他果军出身，可你知道吗？他的部队都战死沙场了，可死的不值！他不愿意也一样窝囊地给常凯申当炮灰，才千里迢迢来这儿参加八路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赵的常规操作。 刘坚强愣住。 “记得不要和任何人说！这是他心里最不能碰的伤疤！”赵保胜再找补一句。 刘坚强点头。 “他遭过鬼子150大炮的炮击，脑子受过伤，疯起来机枪打不停，真要这样，你得看着点。可他一身杀敌的本事，咱可得好好学！”赵保胜嘱咐。 刘坚强点头。 “马良和小红缨，那是咱战友，各有脾气，谦让可以，原则不能降低。”赵保胜胡嘞嘞，刘坚强作为九班底线，可以确保思想不滑坡。 “罗富贵你知道，是土匪出身，毛病多，可他愿意参加咱八路，咱得帮他成长成一个合格的战士啊是不是？”继续忽悠，嗯，也不算忽悠。 刘坚强瞬间觉得，老赵当指导员都够格！ 第105章 想办法 刘坚强进去喊马良换岗。 赵保胜坐在院子里的碾子上，还得和马良聊两句。 单刀直入：“马良同志，九班我最看好你。” 还有些睡眼惺忪的马良一激灵，老赵这是干啥？要‘托孤’？！ “九班现在还不能称之为最强，还有很大成长空间，”赵保胜一脸严肃，“你已经算是个老兵了，你得帮着胡义，管理好九班，几个人都是咱兄弟姐妹，可不敢丢了一个！” 马良点头。 “刘坚强有些耿直，要感化，要说理。” 马良点头。 “小红缨还是孩子，多照顾，但不能惯着。” 马良点头。 “罗富贵毛病多，但新战士嘛，要多关心，多帮助。” 马良点头。 “胡义…”赵保胜叹口气，“出身不好，有些老兵油子习性，你得看着。但他本事不小，好好学。” 又找补一句：“他脑子有伤，发作起来自己控制不住，你得看好。也要把他往好处引领，向组织靠拢，全靠你了。” 马良点头。 赵保胜一身轻松，去睡觉，留马良在院子里一脑袋心思，发呆。 …………………… 第二天大早，赵保胜急匆匆去找丁政委，聊他的想法。 赵保胜讲清楚他想干的事，让他一个游离在体系外的去碰碰运气，比留在九班更有利。 丁政委沉吟半天，点头答应可以试试。 又聊九班的事儿，包括胡义代理班长，九班跟着二连一段时间，学习八路军的传统。 丁政委瞪大眼睛：老赵你这有点过界了啊，手都伸到部队编制干部派遣和任务委派上来了？！ 赵保胜不虚：“政委，我这主要也是担心九班出波动啊，好不容易才有个战斗核心，战斗力还没发挥出来，别给搞散了。” “我看你才是祸根！”丁政委吹胡子瞪眼，老赵这脸皮，鞋底子抽上去都不带留印子的，可他说的道理又很合自己的想法，九班的新战斗核心，就是胡义。 “可不敢！”赵保胜嬉皮笑脸，“主要还是高连长和胡义的矛盾，一个不服一个，得解开这个疙瘩，同时还能凝聚部队，两个比比嘛，才有进步。” 丁政委脸一垮，得嘞，还在这儿等着呢！ 二连和九班的矛盾，源自各自的战斗核心，两个人的矛盾，变成两个战斗部队的矛盾，关键理还在九班那边。 处理这种事情必须慎重。 好在矛盾被鬼子的扫荡给打断，弱化了，二连和九班还合作抗敌，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报上去了，师里对梅县独立团的积极应对表示肯定，二连和九班各有功劳要记。 哦，对了，昨天九班回来，记功还没搞完……这拨烂蒜，到底有没有瞒报夸大？ 丁政委问赵保胜，赵保胜笑：“我也不知道啊！都是小红缨！都是她！可了不得了，怎么算，连胡义都得听她的！”卖队友卖得那叫一个干脆。 嗯，九班还有个独立团的‘老行伍’，还是可以放心的，丁政委如是想。 可他却不知道，他嘴里这个‘老行伍’，这会儿还不知道赵保胜给安排的事儿，要知道了，幺蛾子少不了。 赵保胜趁还没开会，又去找李算盘，他小院里还藏着汉奸的汽车壳子和底盘发动机呢，研究过一阵子，太麻烦了，也玩不转，还是交给团里处理，好歹不少钢铁材料呢。 李算盘也不想要，忒麻烦了，可利用的都被拆光了，搬起来麻烦，赵保胜以汽车发动机可以交给边区研究为由，还答应帮着拆解车壳，李算盘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至于丫头哭着喊着要的汽车座椅，等她显摆够了，也就嫌占地方了。 赵保胜捏着鼻子宠，把座椅软包拆出皮子，海绵什么的都改成三角枕，丢给卫生队，说让重伤员辅助翻身用。 这一天天的，都忙这些屁事。 …………………… 上午，独立团党委扩大会议召开。 嗯，扩大的只有赵保胜一个非党员。 议题只有一个：鬼子扫荡征粮，造成了夏收前梅县周边农村缺粮，如何应对。 鬼子占领梅县一个多月，广大农村群众第一次面对凶残的鬼子，已经吃了大亏，没经验嘛，粮食都没藏，被搜刮得够呛，还死了不少人。 民间对鬼子的怨恨达到高峰，却也给了八路军发展扩大的机会。 今天不聊这些，只说如何应对缺粮。 丁政委抛出话题，在场的人都沉默。 其实从扫荡开始，有人就想到了这个，只是没想到团里这么早就提出来商讨应对。 供给处李算盘，这位独臂老红军看了一眼赵保胜，开口：“团里现在资金还算充裕，出发前领的，加上后来师里分配的缴获，以及咱们自己的缴获，应付日常足够，但要一下子采购半年的粮，只怕会捉襟见肘。” 见大家都没说话，他又补充：“还不能在附近采购，这样会增加梅县的粮食缺口，得想办法去晋省。” 牛大叔剔了剔旱烟袋，说：“从现在起，就得控制消耗，也没啥，长征的时候比这更难，不一样挺过来了？”在鞋底磕了磕烟斗，“重要的是，降低供给，部队新兵的工作得做好……” 丁政委开口：“部队的思想工作，几位连长回去，一定要把事情原委讲清楚，粮食困难都是鬼子扫荡造成的，要把对鬼子的仇恨，转化为训练的动力。” 止住高一刀和郝平想说话的意图，丁政委继续：“我知道我知道，咱们团现在缺政工干部，团里政工科还是空架子，连队指导员也缺，但咱们不能因为缺人，就把思想工作落下了。几位都是参加过长征的，我知道大家的思想觉悟，也相信大家能把思想工作做好。” 一句话就把意见给堵了，赵保胜感叹，不愧是老政工！ 卫生队的包四说：“开源节流，节流节不了多少，我觉得咱们也得在外购粮食的基础上，再想想办法，马上就有大量野菜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发动战士和群众，多搜集？” 丁政委点头：“这是肯定的，昨天老赵来找我说这事，我也想了一晚上，先让老赵说说他的主意。” 赵保胜头一次在这种场合正式发言，还特意弄了个稿子，手机没电，没能发挥作用，磨了半天，弄了个条目，至少需要做什么，基本还是有数的。 “各位同志，”作为土木老哥，赵保胜开过不少会，即便正府项目的会，和某些主官也能谈笑风生，发言需要说些什么很清楚，“感谢大家……” “别说废话！”丁政委皱眉，“麻利一点！事儿多呢！” ……赵保胜闭嘴，赶紧翻过第一页稿子，开口：“我想了一下，咱们需要做以下几点：1、2、3、4、（不水字数了）” 飞快说完，赵保胜看大家反应，皱眉头的不少，也有点头的，他接了一句：“我是闭门造车，有意见或者建议请大家尽管提。”又被丁政委瞪了一眼。 “垒梯田，用工量很大，如何灌溉是问题，如果没法浇水，都是望天田，意义很大吗？”陆团长第一次开口。 “能多一块地，就可能多一口吃的。”老牛大叔说。 “现在种，很多庄稼不是时候，能有多大收成也不知道，还可能赶不上救荒，这个很重要。”在场的人，干革命前和土地打交道的不少，直指问题中心。 赵保胜抬手：“确定赶不上的咱不种，种那些生长快的，白菜啊，空心菜，番薯这些，叶菜能吃，就没那么容易饿死人，豆子之类一样，豌豆什么的，到处能种，赶上豆子吃豆子，没豆子也能吃根茎叶。” 老牛大叔点头：“这个好，只要能长，能吃就行，总比扒树皮强，南瓜，记得南瓜，那个好活。” “老赵，能说说堆肥吗？你说的好像和我知道的不一样。”李算盘问。 “堆肥各地有各地的办法，我说的，是我爹……算了，我还没掌握，但我觉得，可以发动群众，发动咱们的战士一起想办法，肥田才能种出好庄稼，这一点没错？” 丁政委点头，发动群众，这个好，和他想的一样。 “到县城想办法，这个怎么弄？”郝平抢在高一刀前面开口，二连掩护无名村群众撤退，得了功劳，他觉得他们三连也不输，现在连里小子们看到杆子就想爬，上次去铁路边，差点剪了不该剪的线，差点坏了陆团长伏击装甲列车的谋划。 “我的想法，鬼子到底搜刮了多少粮食，咱不可能一家家去问去统计，但也得有个数？那就得去县城，找关系摸摸鬼子到底抢了多少。”赵保胜回答，“这也是估计今年夏收前粮食缺口的量。” “得派人盯着县城，粮食鬼子会运走，咱不能让他们舒坦，有机会还得干他一下子，能抢到粮最好了。”高一刀说。 陆团长摆手：“这个不急，鬼子不会马上外运，团里会先派人进城摸情况。”转头问赵保胜，“老赵，你说要盯一盯县里的地主和有钱人，是什么个意思？统一战线的原则…不能突破底线啊。” 赵保胜看一眼丁政委，丁政委默不作声，只有自己开口：“减租减息！咱们得推行下去！”顿了顿，“鬼子扫荡，咱独立团打了多少鬼子，得让大家知道，得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人，让他们知道，在梅县地面上，鬼子说了不算！” 话没挑明，但意思很清楚，推动减租减息，帮农民把负担降下去，同时压制大地主，逼地主平价出售存粮。 今夏将面对的粮荒，不是自然灾害造成的，地主手里不缺粮，即便鬼子刮过一层皮，梅县地面上的存粮，应该也能养活那么多人。 丁政委最大的纠结就在这儿，根据地地方组织也缺人，减租减息宣传都没开展，总不能直接使用暴力和强制手段，把地主推向敌人？这和统一战线是相违背的。 第106章 要在梅县县城扎钉子 丁政委皱眉沉思，陆团长开口问：“减租减息上级也没有好办法，老赵你有主意没有？” 在场几个人都知道赵保胜脑子活，但连上级都没有正主意的事，老赵怕也没好办法，顶多像上次开会讨论时高一刀的主意，带部队压住地主，被丁政委骂得头臭。 赵保胜其实对减租减息所知不多，要知道，就算自己是地主，也舍不得让出那么多利益，凭什么啊？ 他瘪嘴咂么一下，问：“具体减到多少？我没见过文件，不知道。” 丁政委解释了一下，其实减租减息，是果府提出来的！ 赵保胜这才知道，这事儿是常凯申糊弄面子的，第一次提的‘二五减租’，后来在土地法里面又改成‘三七五减租’，却根本没想过推行。 八路军不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嘛，咱也是果军序列，咱遵纪守法，要求地方上的老百姓守法，没错？听的可是果府的法律！ 赵保胜张大嘴：“这也行？”看丁政委瞟他，赶紧说：“就问地主，是不是中国人？是不是要遵守国家法律？要是遵守，行，减租减息，要是不遵守，你是不是要投靠鬼子？” 嘿，就知道老赵这种脑子，搞这种事在行，高一刀面上没表情，心里感叹。 还没等其他人附和，赵保胜又咂嘴摇头：“不行。” 丁政委似乎有些不喜欢赵保胜的装模作样，赵保胜当作没看见：“咱们得让群众自己和地主说，别人家地里的瓜，丢了不心疼，咱弄出来的减租，老百姓只会当成应得的，他们自己争取来的，才会珍惜，才会拼命保护。” 场面一度安静，赵保胜的话，大家都能理解得清楚，得发动群众，靠群众自己争取。 减租减息是个“法”上面写的事，可没有后续法律支持，全凭地主自愿，如果靠基层组织和八路军操办，群众得到了也会丢，地主可不会自己自愿。 可别小看抠搜地主的歪主意，要减租是？今年看在八路的份儿上就算了，明年，明年不租给你了…… 又或者，答应减租，但想租牲口，那得涨价，把减的租再挣回来！ 再不行，把地卖给你，欠账，按高利贷，利滚利，还不起？拿地还！这地又回来了……比交租子还狠！ 赵保胜把自己能想到的，一股脑说出来，连陆团长这种老行伍都听得色变，这要折腾起来，还减个屁的租啊。 丁政委默默地在本子上记录，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摸索，老赵说的这些，得和上级汇报。 赵保胜见大家都不说话，又提起梯田：“咱独立团垒出来的梯田，或者开荒出来的地，如果够多，倒是能倒逼地主减租。” 又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中原大地数千年耕种，真还有可开发土地，早被老祖宗开出来了，现在也就指望地形合适的山区弄些梯田了。 总之，赵保胜的目的达到了。 会议没多久就结束了，因为就一件事，想办法搞粮，想办法填饱肚子，不单单是部队，还得把梅县地面上的老百姓发动起来，一起扛过难关。 具体任务，有些可以直接实施，有些还需要调查之后再着手，说不得还得先试验。 赵保胜和李算盘被丁政委留下，商讨去县城采购和摸情况的事。 九班跟着二连训练生活一段时间的事，丁政委推给陆团长了，主官嘛，这些事得他操心。 陆团长以为是个简单的事，乐颠颠地去了。 还没一会儿，团部外面有人说话，警卫员进来报告，师里派人过来了。 丁政委到门口接，结果就一个人，赵保胜也认识：苏青。 苏青经过师里摸底培训，结合她自身意愿，被作为政工干部派到独立团，协助丁政委工作。 这不，正赶上事儿，连住宿都没安排行李都没放，就被丁政委拉来参谋县城的事。 苏青对赵保胜参与独立团的事一点都不意外，这个高壮汉子，带着八路军军帽，穿的对襟黑棉袄缅裆裤黑布鞋，活脱脱一个……鬼子叫法：土八路。 赵保胜只点头打招呼，心里泛苦：这娘们一定会盯着自己！ 虽然咱没有害八路军的心思，可这时时刻刻有人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滋味不好受。 赵保胜昨晚在拼接的白纸上画了县城的大致平面图，已知的已经标注上去，他指着东大街侧巷介绍： “这边和鬼子医院一墙之隔，但都是些普通民居，我发现的，很多都是汉奸租的房，咱也可以在这里租个房，作为落脚点。找个合适借口，和汉奸打交道，获取消息。” “平时没人，怕是会引起怀疑啊。”丁政委说。 “老赵你说弄点山货，这帮汉奸龟儿子还巴不得你住隔壁呢，好刮你的皮哦。”李算盘捏着下巴也反对。 赵保胜搔搔脑袋：“我只想着灯下黑，找个鬼子不太容易怀疑的地方，没想过这帮汉奸刮地皮啊。” 苏青在进山前待在梅县很长时间，对这块也有印象，看了半天，问：“能找到汉奸的关系吗？” 丁政委摇头，抬眼看，却发现苏青正盯着赵保胜。 赵保胜也摇头：“基本没接触过，地主接触的都少。” 苏青转头对丁政委说：“不着急租，先找个可以利用的汉奸关系，用汉奸身份租，才真安全。” 赵保胜问：“伪军呢？我之前买弹药和办良民证，和原来保安团的郝排长接触过，他只认钱。”又找补一句，“最近几次进县城都没找他，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 丁政委盯着平面图，抬眼看苏青：“先让老赵和老李进城把物资想办法采购一部分，县城的布局从长计议。” 苏青摇头，刚想开口，赵保胜就说：“您别从长了，我先看情况，合适的我先租房，钱我先垫着，我怕时间长了这一片就没房子可租了。” “我觉得可以，先租，到时候找到关系再让人出面打一圈招呼就行。”苏青竟然赞同了赵保胜。 李算盘开口问赵保胜：“老赵，良民证还好办不？我进县城方便吗？” 这倒是问住了赵保胜，他也不知道，梅县鬼子都换过人了，谁也不知道伪军那边的郝排长还在不在，办良民证的关系还在不在。 苏青看向丁政委：“我有良民证，老赵上次帮我办的……胡义和小红缨也有。政委同志，这次进城，我要求参加……” 丁政委点头：“老赵老李你们先商量哪些紧缺物资需要优先，我安排苏青同志宿舍。” 明显是丁政委有事和苏青聊，赵保胜和李算盘知趣地到院子里写清单去了。 过了一会儿，警卫员拎着苏青的行李出团部，丁政委送苏青去看办公室，院门口却嚷嚷起来。 “松手！翻了天了！常红缨，我和你说，这是对九班的革命传统教育！”陆团长略带愤怒的声音。 “那我们去一连！高一刀那个不省心的肯定要刁难我的！” “这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不管！” “松手！革命同志服从命令听指挥，你的原则呢？！” 陆团长一瘸一拐地进院子，仔细看，右腿上挂着个东西，俩羊角辫随着陆团长的脚步，上下晃悠。 赵保胜一缩脑袋，祸根来了，可别让她知道主意是他老赵出的。 丁政委从政工科办公室出来，听见陆团长声音，就收住了脚步，他转身朝茅房去，老陆被坑，他的锅，谁知道这丫头这么难缠啊？ “老赵！他们要把咱们九班卖给二连啦！”小红缨看见了赵保胜，嘶哑哭喊着放开陆团长的腿，奔赵保胜来。 赵保胜和李算盘刚确定清单，正打算跟补给处要一些电线什么的，三连割的都上交了，小丫头哭喊着奔过来，他一下蹦到院子里磨盘上：“别！” 没抱到赵保胜大腿的小红缨，一转身就逮住了丁政委：“政委大叔！不要把我卖到二连去……唔唔唔……” 不知道的，听见小姑娘哭，还以为爹妈要把她给卖了呢。 丁政委无可奈何，甩不脱，朝赵保胜挤眉弄眼，示意把她弄走。 赵保胜咂嘴，不情不愿地上前，把小丫头撕扯下来，给拍拍身上的灰尘，拿袖子擦脸：“别哭了，哭起来嘴巴歪得不漂亮了！” 小红缨假哭，一听这个就收住了。 赵保胜做贼心虚地扭头观察，团长政委都离着段距离，小声说：“你啊你！还说会算计！去二连，跟着训练，把他们的本事全学了，练得比他们好，让他们跟咱屁股后面吃灰！” 李算盘还站在旁边呢，听这个，哭笑不得，结果赵保胜又说：“盯着点，二连要有好苗子，咱给他挖过来！你说，全套日式装备，能挖到人不？” 离了个大谱！李算盘想举报！九班私藏缴获！ 小红缨听老赵说的主意，大眼一瞪，抬头看李算盘，眉头挑了挑，意思是老李头你注意啊，别漏嘴！ 李算盘可不想被这东西缠上，举起唯一的手，比划了个闭嘴的动作。 丁政委听不到赵保胜在和孩子说啥，连老李都跟着做怪样子，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感慨，老赵真的降得住这个独立团的‘混世魔王’。 赵保胜又给小红缨裤子拍了拍灰，打发她回去。 陆团长问县城的安排，李算盘简单介绍，赵保胜说打算直接租房，等苏青在合适的时候给县城埋钉子。 县城的消息一直是独立团的弱项，每次只能需要的时候派人进县城，情报准确性时效性没法保证，还特别不方便。 “好！这次可得想办法在县城站稳脚跟！”陆团长很高兴，刚刚碰到苏青，已经和丁政委商议，让苏青把政工科的担子挑起来，情报网必须加快建设。 赵保胜还得准备进城的东西，匆匆赶回小院。 偷电，需要很多准备工作，还不知道能不能偷得成。 第107章 没打得起来 回到小院，赵保胜没看到九班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去二连了。 去县城的事，丁政委交给赵保胜和李算盘自己筹划。 李算盘负责采购事宜，但刚刚商量时，他打算先盘点一下独立团的剩余物资和日常消耗数量。 队伍变化比较大，减员和新兵一直在变化，他想计算一个合理的采购量，以节约资金。 所以今天肯定是没办法出发了。 赵保胜其实想说，趁现在法币还能用，一定要把法币全花了才好，尽量多采购物资。 之后几年残酷的封锁与反封锁斗争，物资一直都是最稀缺的。 相反，法币在北方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果府还在拼命印，以法币计的物价飞涨，甚至连伪币（伪zf发的）都比它硬。 但，空口白话，让人家怎么信？ 赵保胜坐在院子里，思考有没有合理的解释，可以让自己的一些‘先知’预见被八路军接受。 思考结果是：没有。 赵保胜叹口气，只能遇到了事再说。 院子外，有匆匆脚步声，还有人说话。 “快点快点！慢了就赶不上了！” “着什么急！” “九班去二连了！是不是还要打一场？晚了就看不着了。” “上次打起来团里还没处理，还敢打？” “上次是二连找的九班，这回是九班找上二连……” 赵保胜听了个大概，知道九班去训练场了……胡义不会那么没头脑，主动挑衅？ 胡义不会，保不齐小红缨会。 赵保胜想了想，反正今天去县城也来不及了，索性也去训练场瞧瞧热闹。 …………………… 小红缨刚刚闹了一回。 团里命令，九班班长由胡义暂时担任，九班跟着二连生活训练一个月！ 还是团长亲自来通知的。 胡义知道这是赵保胜的主意，但他没想到独立团这么重视，团长亲自来九班的小院做工作。 要知道，果军序列里，团长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人物了，怎么会下到班排一级呢？还给几个泥腿子兵做工作？ 胡义做连长的时候也只有开会时看得到团长，被赶到638团当大头兵时，也只在上火车时远远见过团长一次。 陆团长还想着命令完再和九班的同志们聊聊，聊聊心里话，命令刚说完，小红缨就缠了上来。 无非就是二连高一刀和他们九班不对付，一定会刁难九班，胡义和高一刀拼刺刀还赢了，一定会被报复。 陆团长来的路上已经对二连发布了命令，高一刀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命令，所以根本不可能更改。 缠着去了团部，小红缨又眉飞色舞地回来：老赵支招了。 于是，九班几个简单收拾一下去找二连。 全副武装的九班出现在训练场上的时候，整个大北庄都轰动了。 一开始是独立团的兵，大家都知道九班与二连的‘爱恨情仇’，九班找上门，这不得打出狗脑子来？ 赶紧喊战友们来围观，吃瓜的同时还能搭把手劝一劝，拉一拉。 一传十十传百，连大北庄的老百姓都听说了：独立团两个部队要干起来啦！ 等胡义和高一刀面对面的时候，操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九班几个高矮胖瘦的，排成一溜横向队列，胡义自己看得都皱眉，确实有点……需要训练。 都到操场了，这会儿想也晚了，胡义一挺身，向对面的高一刀敬礼： “独立团…九班，奉命来到！” 围观人群嗡地响起嘈杂，什么啊！大家等看对决，你让咱看这个？！ 特别是老百姓们，听独立团的兵说，之前两拨人打得那叫一个地道，满操场的伤兵，结果一个敬礼，说报到，什么跟什么啊？ 高一刀没吭声，也举手敬礼。 团长政委都找过自己谈话，希望自己作为党员，能起带头作用，淡化矛盾，团结同志。 可脑海中，时不时出现的战友面容，顶着果军机枪冲锋的情景，血与火的战场，挥之不去啊！ 胡义，当时就在对面？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不肯罢休？ 从中央苏区出发，走了那么多路，打了那么多仗，牺牲了那么多战友，为的就是来北方，来打鬼子。 可对面的那些人，宁可自己家都丢了，也要来阻止红军，为什么？！ 胡义手没放下，他紧紧盯着高一刀，他试图从高一刀的脸上，找出二连敢于尝试返身冲击鬼子大队的勇气，是不是来自于这个长相普通的人。 高一刀的手也没放下，他也盯着胡义，面前这个男人身上隐隐约约的杀气，似乎和自己的很相似，可明明两个人的出身、经历都不一样，前几年和自己对垒的那帮六十七军的杂碎，可不是这样的。 围观的人很多，都奇怪这两个人为什么敬礼了手都不放下。 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赶来，大家可能都会失望，看样子打不起来了。 小红缨站在九班队末，一开始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就是老赵说的‘中流砥柱’，挺直了身板，准备迎接二连的冲击。 可狐狸和高一刀敬礼之后，两边出奇的安静。 两个傻子一样的举着手不放下，这是在斗气？ 对面的二连，刚刚还在练习拼刺，没有整队，却个个站得笔直，这些人眼里，并没有上次的那种仇恨…… 操场是新建的，在浑水河边，山坡上垒起来的挡墙，填了石块杂土，简单夯平，比无名村那个还大，足以容纳独立团全团集合。 因为大北庄的军营及配套设施还在建设，部队半天训练半天干活，此刻操场上只有二连，及三连带的新兵。 郝平三连负责这批新兵初训，也在操场。 两个人敬礼得没完了，一操场人，包括操场边围着的，都在看热闹，这还咋训练？ 郝平知道打不起来，这俩犟种在这儿顶牛呢，于是大喊一声：“礼毕！” 胡义和高一刀下意识地放下手，又同时感觉到不对，都扭头看郝平。 胡义脸颊上的淤青已经差不多消散，还有些发黄的痕迹，高一刀额头的包早就消了，还有些擦伤的血痂，两个怪模怪样有些可笑的脸同时看过来，郝平也有些虚。 虚什么，这是训练场，郝平给自己鼓劲，吸一口气，开口：“该干嘛干嘛，围着这么多人，咋训练？” 胡义看一眼周遭，人确实老多了，他瞧见了人群中的赵保胜，蹲在操场边，嘿嘿傻笑。 高一刀冷静得多，开口：“九班的新兵训练不足，三连长，他们跟着你们新兵走一遍。” 胡义眼睛一瞪，果然让小红缨说中了，高一刀耍诈，一脚踢开了九班。 没等九班几个烂蒜炸刺儿，高一刀又说：“半天归你，半天归我。”转头问胡义：“九班没有生产任务？那就全天训练！” 郝平点头，胡义犹豫一下，也点头。 高一刀这不是为难九班，小红缨的脾气也被憋了回去。 刘坚强和马良无所谓，新兵训练无非就那几样。 可罗富贵没受过规矩，嘴里嘟嘟囔囔。 胡义没等高一刀开口，跨前一步，转身，和罗富贵四目相对：“有屁憋回去！不想待在这儿就滚回你的土匪窝！” 九班几个都很错愕，胡义平时话不多，干什么都懒懒散散，怎么突然变了？ 胡义心里怎么想，没人知道，唯独赵保胜有些唏嘘，这个老兵油子开始认真了！ 昨晚的谈话很短，但胡义听进去了。 想在八路军站稳脚跟，首先是融入，其次才是拔尖，至于未来，眼下看不清，但胡义相信赵保胜，老赵眼光够毒。 高一刀看九班处理家务事，没说话，等罗富贵低头，才开口：“九班，听口令！” “全体都有！整队！立正！稍息！向右转！带上铺盖，二连营房，齐步走！” 这是要把九班真的当他二连的兵？九班几人都有些犹豫，胡义却跟着口令执行了。 二连战士带路，引九班几个跟着，高一刀又开口：“胡义和常红缨留下。” 胡义很标准地执行命令，回到原位。 小红缨说是‘老兵’，其实没有经过新训，有些手忙脚乱。 刘坚强和马良，夹着不情不愿的罗富贵，跟着二连战士走了，他俩看出来了，胡义是要执行团里的命令的，那还犹豫什么。 高一刀环顾四周，拉大嗓门：“该干嘛干嘛去！没热闹瞧了！” 人群带着不满，呼啦散了。 赵保胜和郝平被高一刀喊过去，加上胡义和小红缨，到操场边说话。 高一刀依然面无表情：“团里的命令，我会坚决执行。” 几个人都点头。 “九班没有形成默契，或者说默契不足，跟着三连新训，主要是队列。…不能打折扣。” 郝平和胡义点头，新兵训练，要的就是听命令，以及形成初步默契，老行伍都懂。 赵保胜反而有些犹豫了，这样会不会磨掉九班的灵性？ “技战术，我觉得你们有基础，跟着二连试训，我会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们，然后你们自己操练。”听不出高一刀的真实意思，感觉还是有些抵触。 “作息，包括一个月内的任务，九班跟着二连。除非团里有单独命令。” “常红缨，你的技战术训练减半，住宿不用搬，作息还按照原来执行。” “好了，话说完。” 高一刀手一摊。 赵保胜皱眉，高一刀有些公事公办啊。 第108章 打预防针 胡义立正，敬礼：“是。” 小红缨不情不愿地跟着敬礼。 “好了，正事说完，我们来说说私事。”高一刀仍然面无表情。 郝平没走，看来还有热闹，上次没赶上，这回说啥也不能走。 赵保胜一直没吭声，他看不清高一刀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执行团里命令，还是有小心思要耍。 胡义放松下来，静静地看着高一刀，等他划道儿。 小红缨炸毛了，翻挎包，我手榴弹呢？ 赵保胜拉住了她，先听听高一刀想干啥。 “你们仨都在，上次无名村峡谷，没你们，二连就散了，”高一刀竟然说的这个？！“我高一刀恩怨分明，不管啥事，都平了。……谢谢！” “平了？凭啥？！”小红缨得了寸，肯定要进尺，高一刀软了，高兴得都蹦起来了，“没这么容易！” 胡义按住小红缨的脑袋：“好。” 高一刀勉强扯了扯嘴角：“可我还是看你不舒服。” 胡义按住还想蹦起来的小红缨，也笑：“我也是。” 赵保胜依旧没吭声，拧着眉毛，小红缨抬头：“老赵！” “哦，那就好好训练，咱比一比杀敌，比一比谁伤亡少，看着不舒服，战绩总做不得假，缴获总不会骗人。”赵保胜回过神，拍拍小红缨肩膀说。 “嗯，”小红缨也明白，搞事是暂时搞不起来了，“高一刀你个不要脸的，九班人少，可不比二连差！” 诶哟这个不省心的，还指着跟二连学一学呢，这会儿夸海口，又得不着便宜，还得防着人家使绊子。 谁也不是圣人，二连那么多人，藏点小心思，谁也看不出来啊。 郝平撇嘴，两帮家伙，压根不把三连放在心上，连眼皮都不夹一下。 不过新兵里有好多不错的苗子，自己可得把握好了，咱不着急，慢慢赶上。 为显示存在感，郝平开口问：“文化课咋办？” 胡义惊讶，八路军还学文化？ 高一刀瞧一眼小红缨：“也就这丫头和那个新来的大个儿，九班就这俩不识字，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下踩到小红缨的尾巴了：“高一刀你个不要脸的！我…我认识好多字！一箩筐那么多！” 八路军的文化课，赵保胜也不清楚，除了识字，应该还会讲好多道理，包括时政和边区的新理论之类，回头得问问丁政委。 胡义识字，上过讲武堂嘛，但知识体系完全不同，对八路军的理论一窍不通。 赵保胜瞥一眼胡义，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觉得这是果府宣传说的那种‘洗脑’啊。 其实赵保胜自己都想听听文化课除了识字还会讲些什么。 “先跟着听一听，哪怕识字，也要温故知新，马良和刘坚强也一起，大伙互相帮助，没文化可不行。”赵保胜直接替九班做主，想想有些不合适，又问胡义，“听听？可能有……一些独到之处。” 胡义看赵保胜，似乎老赵在暗示什么，没明白，但点头。 说话间，马良从远处跑来，跟着个警卫排战士，到跟前，敬礼，传令。 政工科要求胡义和罗富贵去报到，补齐档案。 赵保胜咂嘴，苏青都开始工作了？咋没喊自己？ 小红缨听了，赶紧往二连跑，罗富贵那个不省心的，得交代一声。 …………………… 有没有通知自己去，不重要，又没打算混‘离休’待遇。 赵保胜担心的是，苏青会不会因为怀疑自己，从而找胡义的麻烦。 这女人看着冷静干练，其实有些容易钻牛角尖。 来太行山的路上，几次三番的试探，甚至在自己的背调材料上直接怀疑自己有果府背景，没完没了。 不能说人家怀疑不对，为八路军的安全考虑，这是很有必要的。 赵保胜清楚知道这些，可心里还是不舒坦，谁让自己是肉穿来的呢？ 手机的秘密又不可能说，自己还不想被送去莫斯科切片。 供给处和政工科都在在团部隔壁，赵保胜想着借口找李算盘，‘路过’一下，和苏青私下打个照面。 胡义和罗富贵被小红缨拖住交代注意点，赵保胜先往团部去。 苏青对独立团给她的办公条件挺满意，政工科就一间房，但胜在简单干净。 一张被修复的瘸腿桌子，椅子板凳，一个带锁的柜子，其实后面还能拉个帘子架个床。 苏青接手之后先打扫干净，又整理丁政委移交给她的一些文件。 前期的阵亡名单之类丁政委已经处理好了，但干部战士档案没有完整，新兵入伍的材料还有些欠缺。 根据地基层组织，独立团有一套联络方式，但独立团更需要县城及县城周边敌控区的，独立的情报体系。 苏青坐在桌前，努力回忆她曾经看过的学习资料。 那是她的上级在给她培训时的讲义，不允许带走，不允许记录，只允许看。 那里面有一套成体系的工作方法，苏青怀疑，那就是曾经的‘特科’的教材。 她要靠自己的记忆，在根据地周边，复制这样一套能有效工作的体系出来。 暂时没有头绪，很多想法这会儿不适合落到纸上，苏青从未放松警惕，倒不是说独立团有奸细，工作习惯而已。 不对，独立团这里……赵保胜，背调还是不清楚。 刚刚收起来的文件，又被摆出来。 赵保胜要是看到苏青整理的文件，肯定会说，这娘们有强迫症，包括室内卫生，比卫生队还干净，洁癖是没跑了。 苏青眼前桌上放着三张表格，底缘和桌子边齐平。 罗富贵，九班新战士。 胡义，九班代理班长。 赵保胜，空白。 喊警卫排派人找胡义和罗富贵，赵保胜单列，苏青对赵保胜怎么处理，需要请示丁政委。 想清楚，苏青锁门去隔壁找丁政委。 一出门，苏青就看到赵保胜和供给处李算盘在院子里说话。 李算盘跟她打招呼，赵保胜也跟着点头。 苏青对赵保胜这段时间在独立团的情况不清楚，但似乎和团里干部战士混得很熟，和一开始背调时期不同，那会儿赵保胜极少和独立团的人接触。 点头招呼，苏青转向团部。 赵保胜和李算盘在说法币的事，法币贬值李算盘也知道，但没想到老赵更悲观，他说法币到后面连擦屁股纸都不如。 赵保胜没说，鬼子还会大量印伪造的法币呢，那会儿才更乱。 边区经济部门也曾警告各根据地，注意法币和伪币军票的流通情况，防止在经济上吃亏。 赵保胜甚至提出在敌占区收购法币，去果统区采购物资！ 李算盘打算把这个建议写到近期要上交的报告里，提醒上级。 苏青看到了上级对赵保胜的评价及使用要求，丁政委还介绍了九班在近期鬼子扫荡中的表现，难道赵保胜真的一心抗战？ 她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上级对赵保胜控制使用的建议，她要好好斟酌。 丁政委同意了她的看法，特别是近期赵保胜将脱离九班，参与县城布点和物资采购，他会把这些事全权交给苏青。 苏青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独立团的情报系统会避开赵保胜，作为独立的两条线，也方便对赵保胜的观察。 等苏青出来，赵保胜已经等在政工科门口了。 “老赵找我有事？”苏青抬手捋了一下发梢，“进办公室说。” “不用，就几句话，院子里说。”赵保胜拒绝，开玩笑，政工科办公室，不知道有啥机密呢，说不定又挖坑等着埋自己呢。 “什么事？” “苏小……苏干事，”赵保胜搔搔脑袋，差点喊错，“九班的事儿，我最近会脱离九班，你是和我们……我和胡义一路走过来的，胡义的情况你知道，他有些老兵油子习性，” 苏青抿嘴，等着赵保胜的下文，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忽然回想起松江城外小村的事，自己差点… “胡义最近变化很大，开始适应八路军的战斗生活，我想拜托你，盯着一点他。”赵保胜满脸严肃。 什么意思？苏青没想明白，继续沉默。 “胡义是老行伍，擅长打仗，但对咱们八路军的一套，了解不多，”赵保胜看苏青不接话，只好继续编，“我已经在帮他适应，适应得还好。” 苏青点头，丁政委刚刚说过，九班在之前鬼子扫荡中表现很好。 “可是我怕我不在，他的思想会有浮动……”赵保胜看苏青的反应，没有厌恶，稍稍放心。 “你的意思是，让我关注胡义的思想动态？”苏青问。 搭话就好，说明她对胡义没有因为自己而重点关注，没有反感，简称‘无感’。 赵保胜点头：“我是希望他能够深入理解八路军的思想和理论，成为一个合格的八路军，成为独立团的中坚力量。” “这个你不用担心，丁政委也在关注九班的成长。”苏青知道九班被丁政委安排跟着二连适应，但不知道这主意是赵保胜出的。 “嗯，”赵保胜点头，“我是怕他在咱们队伍里，还是按他东北军的那一套管理部队，包括和友邻部队的相处。” 苏青知道胡义在鬼子扫荡前和高一刀的事，师里都听说了，赵保胜这是怕胡义再和高一刀起龃龉？ 赵保胜感觉苏青并没有执着于胡义的果军身份，话题已经偏向，见好就收：“你现在负责政工科了，希望你看在咱们一路走过来的不容易，多帮助胡义。这家伙身上有缺点，同样的，优点也不少，改好了，咱独立团就多一个猛将。” 苏青点头，赵保胜说的，其实和丁政委交代的差不多，只是赵保胜特地找过来，就说这些？ 赵保胜背景不清，甚至自己还认为他有果府背景，如果真的是深潜的探子，不应该这样啊……苏青有些摸不清他了。 “老赵，县城里的情况你更熟，咱们准备……”苏青还是想试探一下。 赵保胜直接抬手阻止：“不用跟我多说。需要了解什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列个单子出来，我来办。” 又补充一句：“但我建议你，不要和我过多接触，不要让我知道太多，我的背景不明，会增加不可控的风险。” 预防针，打完收手，赵保胜自认没有多大纰漏。 啧，怎么还是这样啊？ 苏青陷入沉默。 第109章 档案 胡义面无表情。 但胡义心里紧张。 苏青，那个干净得发光的女人，马上就能再次见到她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她放在心里的？ 松江城外那个无人村？好像不是，那时候傻小子刚死，自己像条疯狗，差点…杀了她。 要么就是京沪铁路鬼子飞机扫射那次？她被人推倒在铁路边，那么倔强，那么无助…… 又或者，去锡城的船上？…… 老赵经常嘲笑他，说什么“田狗”，喜欢一个人，和狗有什么关系？又有田什么事儿？ “狐狸！你听到了没有？啊？”小红缨的大嗓门，打断了胡义的回忆，他已经在回想住在梅县的时候，老赵进山找八路，他和她，假扮夫妻……诶！这个烦人的小丫头怎么还动手了？！ 小红缨扽着胡义的衣领，努力把胡义的脑袋往下拉，好让大嗓门能靠近他的耳朵：“这时候走神！你是要气死我啊？！” 两个不省心的，一个教了半天记住后面忘了前面，一个竟然在走神儿！小红缨都快炸了！ 作为一个‘老’战士，小红缨很清楚“政工科”这三个字的威慑力，不要想着糊弄，不要想着撒谎，不要想着隐瞒，实话实说，即便有些瑕疵，那也是对组织诚实。 就老赵那德行，早几年，不被枪毙就烧高香了。 这会儿政工科找，十有八九是档案的事，刚听警卫排战士说是苏干事在，苏青阿姨啥时候回来的？她管政工科？ 小红缨不放心，要跟着一起去，路上再次和胡义罗富贵唠叨要重视，要好好说话，不要撒谎，搞得胡义更紧张。 进了团部院子，政工科的门开着，小红缨蹿过去，果然苏青在。 苏青见到小红缨很高兴，喊她进去，小红缨却站在门口摇头，她的身后，胡义和一个大个儿站着。 胡义见到苏青，愣神。 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的藏青旗袍，很素雅，干净得发亮。 这会儿，苏青一身八路军灰色制服，同色军帽，短发梳到耳后，依然是那么明亮。 “进来。”苏青脸色再次严肃起来，却可以看出一丝丝笑意，小红缨这孩子让人忍不住去亲近。 小红缨又摇头，政工科不能随便进的，但苏青回来了她也高兴：“等你忙好。苏青阿姨你还住卫生队？我等下帮你一起收拾。” 有一点点疏远，不知道为什么。 苏青点头，抬眼看胡义，这个家伙还是那个样子。 “进来。”这是对胡义他们说的。 罗富贵不认识苏青，但刚刚听小红缨说了，知道这里是八路军的团部，眼前这个穿军装的女人，是八路军的‘干部’，手里权力可大了，自己这种‘小卡拉米’，生死全掌握在她手里。 ‘小卡拉米’和‘干部’是什么意思罗富贵不懂，但他知道，得听人家的，想在八路军这里天天吃饱饭，必须听。 胡义和罗富贵同时进门，门窄，还挤了一下，苏青回到办公桌后，看到两人挤，皱眉：“一个个来。” 胡义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轻推了一下罗富贵，让他先进。 罗富贵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胡老大也这么听这女人的话，心里给自己说，小心再小心，这女人肯定老厉害了。 胡义退出门口，还稍稍带了一下门，又想着这土墙房子门窗小，采光不好，又停下关门动作，稍稍又推开一些，还有些心虚地偷瞟苏青，苏青低头看表格，根本没在意。 转头，小红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乖乖！老赵说的没错！狐狸有心思！对苏青阿姨的心思！小红缨终于明白为什么老赵老是用苏青阿姨拿捏胡义了。 爱情，或者老赵嘴里的‘甜狗’，小红缨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莫名的愉悦，像小老鼠发现了只有她一个知道的米缸，偷偷乐的那种。 老赵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么好玩的事情，小红缨急于找人显摆，老赵说这是‘影私’，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个没啥文化的小东西，溜达着蹲到院子里的碾子边，一会儿瞧瞧狐狸，一会儿瞧瞧政工科的门，再看看胡义稍显笨拙地掩饰自己的紧张，乐在其中。 胡义在门口外等，听到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问：“罗富贵？” “哎！” 胡义皱眉，这个骡子，确实该训练训练，连敬礼回答长官都不会。 “你坐。” “不用不用…我…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别拘束。” “哎！” “今天叫你来，是为了补齐你的档案，我问你答，照实说，不用紧张。” “诶！我罗富贵就是…就是个敞亮人，您问，我答…您尽管问。” “罗富贵，你有亲人吗？” “我爹死的早，我十五岁那年…我娘就饿死了。家里就我一个。” “你当过山匪？” “在黑风山干了两年…可我可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儿啊！苏干事，您四里八乡打听打听，我罗富贵的人品…那是没得说啊！我早就想参加咱们八路……” “好了好了，我会调查，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参加八路军？” “那当然是…苏干事，你可算问着了！我是为了…为了穷苦人翻身！我是为了…为了布…布啥来着，为了…为了苏…苏……” “布尔什维克，苏维埃。……说实话，为了什么参加八路军？” “为了吃饱饭，为了打鬼子…老赵说，咱为了老百姓不再饿死人，先把小鬼子杀光，再把常光头赶跑，咱穷人就都能吃饱饭了……” 胡义在门外都听得抠脚。 苏青却点头，朴素的革命意愿，很好……可这里面掺了个奇怪的东西……赵保胜，怎么哪儿都有他啊？ 罗富贵拿着之前赵保胜给他的军帽，出门，苏青在他身后说：“既然当了八路军，山匪那些坏毛病就得都改了！” “知道，知道！”罗富贵站在门口转身鞠躬，屁股都拱出了门口，胡义觉得得好好教教他敬礼…… 罗富贵出来了，该自己了？胡义想直接进去，又怕苏青发火，在门口的踟蹰不前，小红缨看得差点笑出声。 苏青在誊写罗富贵的档案，她深知档案的重要性。 她在接下上级让她传递的名单的时候，上级曾和她讲过，同在沪市的另一位同志的事，为了保全中央档案，付出了生命。 赵保胜如果听到，肯定会惊呼，那个‘故事’他看过！ （中央“一号机密”和陈为人烈士的故事，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搜来看看。） 能让同志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她也会用生命守护。 此刻她书写的，是一名八路军战士的档案，也是一份证明，证明了这个人参加了八路军，参与或即将参与抵抗日寇的侵略。 这在将来，也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或许还有后续，或许这个名字在历史中就只有这么一笔。 必须慎重对待。 吹干墨迹，苏青小心翼翼收进文件夹，呼一口气，喊一声：“胡义！” 胡义在门口等得心焦，又不敢去打扰，没有团团转，但小红缨瞧着快失火那种。 听到苏青喊他，胡义整了整衣服，正了正军帽，站到门口室内可以看见的位置，喊一声：“到！” 苏青没有说话，比了个手势让胡义进来，坐到她对面。 室内光线并不亮，胡义从亮处往里走，他的脸苏青看不清，直到胡义坐下，苏青才真正看清。 说实话，苏青一直看不起这个逃兵，一路上都没正脸瞧过。 他的那些小心思，包括偷瞧自己的眼神，傻乎乎露出的‘尬笑’，和当年上学时那些男同学没有什么区别。 刚进根据地，背靠背审查的时候，苏青对胡义的定义就是“果党军队逃兵”六个字。 面前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双手扶膝，端正坐好，门口的光透过来，照着他的侧脸，似乎他比之前更瘦了一些，显得更加刚毅。 那双眼睛，虽然细长且有些眯，却似乎随时能射出噬人的凶光，实在算不上标志。 身上的八路军灰色制服，洗得干干净净，比起第一次在松江城外遇到时，完全不一样，一点难闻的气味都没有。 那时候的自己，被这个男人强力压住，绝望挣扎中，刺鼻的汗臭油臭，以及血腥味和湿毛巾捂臭的混合气味，逼得人无法呼吸。 苏青打断自己的回想，回归正事。 “姓名？”依旧冰冷的声音。 “胡义。” “年龄？” “民国三年生人。”（1914） “我问年龄。” “呃……二十四…五…虚岁二十五。”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哎。”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早亡，没有亲人了。” “你有从匪经历？” “小时候为了活命，跟着村里人，跟着胡子…呃，土匪吃饭。” “什么时候进的东北军？” “民国十七年，土匪被剿，逃出来了，做了东北军长官马弁（bian，马弁，旧军官护兵）” “你进过讲武堂？学的什么科？” “民国十九年，长官推荐，十一期乙级，肄业。” …… 苏青问得很细，她手边有丁政委给的一份东西，来源不清楚，但里面有胡义在东北军的详细履历。 胡义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苏青冰冷的声音对他来说，如同天籁，但问的问题，却又把他带回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过去。 东北山林的冰天雪地，饥寒折磨，让当时小小的胡义对这个世界不抱希望，即便跟了东北军，也没有过什么好日子，倾轧，蝇营狗苟，以及九一八的血色。 败退关内，他被派回原部队，他的长官，已经死于东北，然后就是并入六十七军，在关内颠沛流离，长城抗战，西北剿匪，华北抗战，疲于奔命，麻木地活着。（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东北军六十七军历史，本站也有以六十七军为蓝本的小说） 院子里，贴在窗下的小红缨，没想到狐狸竟然经历过那么多。 苏青有些不知道怎么下笔，眼前这个男人，经历复杂，参加过华北对日的历次大战，也参加过围剿边区，现在又投身八路军。 要说他‘三姓家奴’都说得通，但苏青还是想起来赵保胜的话：他在变，要多帮助他。 简略写下胡义的履历，苏青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会听赵保胜那个背景不明的家伙的？ 第110章 县城盘查变严了 胡义静静看着眼前的女人发愣。 她依然在发光。 他不想开口打破沉默。 因为他知道，他的档案，对方已经差不多写好，离开，就极少有机会再进这间办公室，再和她面对面。 老赵说过，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现在这个算吗？ 赵保胜要知道了，得啐他一口。 屋外的小红缨，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屋里说话，她偷偷探头瞧。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这就是老赵说的‘看对眼了’？！ 半晌，苏青回过神，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参加八路军的目的？” “为你…”胡义脱口而出，又瞬间感觉不妥，老赵说过，八路军很讲人性化，但涉及正事却不能参杂个人情感，他马上改口，“为你……和老赵说的那些话…” 苏青疑惑，这里面还有赵保胜什么事？开口问：“哪些话？” “你在…在金陵对老赵说，留下有用之身，为国家，为民族，流最后一滴血，尽最后一份力。”胡义难得的显出一些难为情，“我贴着门听到的…” 苏青记起来了，赵保胜啊，他做的那些事情，确实没得挑，可为什么偏偏他的背景查不到？ 他的沉稳和老到（老练周到）…要是他是自己同志，该多好啊。 几个人都没意识到，赵保胜如阴魂不散般，慢慢影响着他们。 当然，现在赵保胜的‘影响力’，已经不止周边几个人，就因为在操场边多嘴一句‘咋没有综合训练场’，被郝平盯上。 不得已，给人家画个大概的简图，解释了四百米障碍的大致原理，让他们自己去研究，去找地方试验。 现在，他正忙着拆解汉奸的那个车壳子。 李算盘可精呢，那么大个家伙，据说弄回来还拆了院墙才进院子，他可不愿意做赔本买卖，老赵只好自己拆。 九班被派到二连，院子里只剩赵保胜一个人，一边干，一边骂自己：事情全是自找的！没苦硬吃！活该！ 苏青的感叹要是他能听到，非笑掉牙：就这？老到？沉稳？谁家‘老到人’做事做到最后，全堆在自己头上的？！ 吐槽自己归吐槽，活儿也变不少。 根据地现在有没有能力炼钢铁，他不知道，这东西的复杂性，不是他自己可以试验。 有那条件，还不如试试怎么烧土水泥呢。 不过陆团长喊人抬回来的那截铁轨，被切割分段之后他要来巴掌长一截，剩下的就没见过了，八成是被弄走研究，或者送走打成武器工具了。 那么说起来，根据地的简陋手工业，水平还算可以？这些，赵保胜都接触不到，没法说。 明天去县城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进城有良民证，不携带武器，只有一些电线和工具，当然，还有法币。 李算盘那边安排了人，还有驴车，和老乡租的，幌子是运粪。 不知道哪个‘天才’发现的，鬼子怕脏，粪车一般不严格搜查。 赵保胜不知道这个，据说是其他地方的八路军发现的，这是盯着城门观察了多久啊？ 拆解很快，主要是车壳薄板，没工具，斧头锯子锤子什么都来，反正当废铁了，剩下什么车轴大梁弹簧钢板的，螺栓解开，拆散就能拿走。 发动机抬不动，内部机械全给人家整体留着，至于怎么抬走，让李算盘琢磨去。 赵保胜发现这车上的水泵……水泵，原理不复杂，铁匠能不能打？用来灌溉…车上的水泵即便再简单，也不是铁匠能复刻的？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赵保胜，水泵种类很多，工地上常见的多了去了，能不能搞出来用来抽水灌溉？ 电动机能自己绕吗？没矽钢片，没漆包线…… 不，即便造出来，没电都是白搭。 有没有不用电的？ 等下…好像有！ 赵保胜记得短视频里看到过，拿pvc管自己装的，不用电…就是效率低，低些没关系，哪怕和水井手压提水差不多，也能很好地解决大片土地的灌溉问题。 水管也是问题，这年头，山里没有工业品，就梅县县城，他连简单的铁管都没见过。 手机没电，查不了。 赵保胜记着了，要查询的又多一项，哦还有之前想到的土水泥的加工。 呃…县城城门进出，现在查纸质品吗？这么多要查的东西，记录下来就是好多页了，那么多纸，万一被查到…… 人呐，不能多想，想多了就焦虑。 赵保胜开始担心起进出检查了。 之前能混进去，现在呢？ 鬼子第一次大规模扫荡被破坏，会不会加强搜检？ 上次被困县城，出来时他是被搜过身的，还好小丫头没被搜…… 自己进出县城的次数好像也有点多，掩盖身份的伪装也得考虑。 山货商人？太行山区的特产？赵保胜一无所知。 转身去找李算盘，他知道的多。 他找到李算盘的时候，政工科的办公室门已经锁了，胡义他们的事儿也不知道咋样了。 白瞎，李算盘也不懂。 但他知道找谁。 大北庄的原住民比无名村多多了，除了靠零散土地刨食，也有兼职猎户和药农，他们清楚县城需要什么。 李算盘跟人家打过交道，采买过物资，因此很容易就谈好，卖价拿货。 独立团供给处在这里面不挣差价，就帮忙带到县城卖，作为进城身份掩护。 当然，这是物资线上的办法，情报线上的，和这边完全不搭边，苏青已经和李算盘商量好。 这些都没和其他人讲，赵保胜已经不知不觉被划到物资这边了。 一背篓药材，就是赵保胜明天的掩护，交易对象都交接清楚。 至于出城能带什么，赵保胜还不清楚，等进城再看。 这次进城，租房的理由还没着落，但还是得先租，大不了到时候就多收药材，干脆把生药生意做起来，薄利就行。 李算盘也在考虑，他的物资线，是不是也考虑利用这个情报线的安全屋。 要是赵保胜知道，肯定不建议这么做，情报线上风险更大，万一出问题的话，物资线也会被牵连。 只是他还蒙在鼓里，就已经算物资线上的人了。 回到小院，他还是一个人。 昨天还热闹的院子，现在只剩他一个。 傍晚，苏青带小红缨过来搬被褥行李，要她搬去卫生队。 赵保胜问是啥情况，苏青回答：“九班战士常红缨，需要按八路军作息习惯执行，九班在小院这边太懒散…” 好，独立团连司号手都没，各连队自行执行作息，九班在这边确实有点懒散惯了。 赵保胜搔搔脑袋，又问：“胡义他们……” “他们很好，二连宿舍有些挤，但还是安排得下的。”苏青斜他一眼，答非所问。 啧，赵保胜明白了。 小红缨对搬到卫生队女兵宿舍没什么抵触，原来她就住那边，只不过作息时间没人管她。 九班给她单独宿舍确实很好，但单人宿舍夜里没人说话，过了兴奋劲儿，她就想去和胡义他们挤大炕，赵保胜直接给拎回去： 小丫头对男女有别还不是那么敏感，这可不行。 这下，小院真的只剩赵保胜一个。 这一天天的，忙了个啥呀？ ………………………… 孤单的滋味赵保胜只尝了一下，就有些受不了了。 还好他有事情可忙。 早早的天还刚蒙蒙亮，他就会合李算盘几个，踏上了再次前往梅县县城的路。 老李还算熟悉，其他几个人面熟，不知道借调的哪个连队的，一路上话都不多。 出山下到平原，老李提出来，赵保胜得和他们拉开距离，最好不要走一块儿。 苏青提醒过，鬼子控制区的村子，可能都有投敌的或者贪图利益的，下到平原就得小心鬼子汉奸的眼线，行为举止都要和在敌占区一样，时刻小心。 山区边缘属于交错区域，其实也有风险，从山里出来，尽量不要进村。 一行人在出山前还收拾一下，掸去灰尘和霜，喝水补给饮牲口，显得不那么像赶远路的。 赵保胜去县城多次，从没注意这些。 苏青到底是在远东第一间谍之城磨练出来的，得到过系统训练，行事谨慎，想得细致，不得不服。 在犬牙交错区域活动，和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一样，再细致都不为过，失手一次，就没有以后了。 别想着组织能来营救，那是你能熬过酷刑以后的事了。 再说了，被捕，意味着有暴露嫌疑，是组织情报泄露还是有人投敌，甚至是被捕者本身露出破绽，组织在调查清楚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有限的力量不可能用来营救一个身带嫌疑的人，赵保胜这种本来背景不明的，眼皮夹一下的可能都没有！ 苏青的话，一下子就镇住了一帮子‘土八路’，大家认为去县城不过就是走一趟，可苏青嘴里说出来的，血的教训，让人不得不收敛，认真对待。 情报战线，远不如影视剧里描写的那么轻松，什么斗智斗勇，什么风花雪月，什么巧妙设计，只要被敌人抓住一丝破绽，就是全盘皆输。 赵保胜独自进城，他就是探路的棋子。 城门口的盘查比之前严格了，堵了大堆的想进出县城的人，这是有什么新情况？ 第111章 城门惊魂 城门口的人明明很多，却没有嘈杂声，人群静静等着，等着被挨个儿检查。 赵保胜跟着排队，如同没见识过的土鳖一样，探头探脑地看前面咋检查。 三个拒马被布置开，形成一进一出两个通道。 门口的几个伪军一脸严肃，但能看出来并不紧张，只是因为旁边有鬼子站着，所以不苟言笑，似乎被训得服帖了。 鬼子十来个，大部分横持上刺刀的三八式，当背景板。 城门口两个鬼子紧盯着伪军检查，还时不时上手，旁边还有个拄着长刀的军官。 赵保胜其实不认得鬼子军衔，这个等回去要好好学学。 鬼子军官身旁，一个黑衣男陪着，似乎是汉奸翻译。 进城的人，搜身，似乎只大概摸一摸武器之类的硬家伙，随身的东西翻一翻。 也有人检查完了也不让进城，直接给推到一边，面对刺刀也不敢吵嚷。 排赵保胜前面的两个人嘀咕，说是没办良民证的…… 出城的检查似乎就严格许多，伪军搜检得很仔细，鬼子还插手要某些人脱掉鞋子检查。 赵保胜有些急了：这尼玛怎么往外带纸？查完了得自己背诵？要查询的很多啊……自己的‘牌位’不太可能露馅，电线缠在缅裆裤腰带里，充电器和充电宝……会不会被怀疑？ 急，但没用。 这会儿返身跑，肯定被抓，甚至直接打死。 赵保胜缩了缩头，弓着腰，相拢着两只手，显得更猥琐了，他打定主意，鬼子不认识这俩东西，要问，就是山里捡来的，来城里看看有没有人识货…… 进城队伍很快，出城队伍很慢，赵保胜这会儿还没心思去愁怎么带着写满资料的纸出城。 很快就会轮到他了。 检查赵保胜前面一个人，让他看清楚了整个过程，从头摸到脚，翻包袱，然后打发去鬼子军官面前鞠躬…… 这尼玛！鞠躬？！ 轮到赵保胜了。 赵保胜摘下背篓，解开棉袄上面两个扣子。 当面的伪军有些迟疑，面前这人动作有些不一样。 旁边的鬼子也看出来了，横持的步枪指了过来！ 赵保胜其实有些心慌。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该死的良民证！ 他怕弄丢了，拿扎鞋底的棉线捆在‘通南赵氏’牌位上，挂在脖子上了！ 鬼子的刺刀就在眼前！ 赵保胜心里慌得一批，没办法啊，弓着腰，脸上带着谄笑，点头哈腰，动作尽量小。 伪军和鬼子看他拽出来的东西，似乎都松了口气。 赵保胜手忙脚乱拆出良民证，双手捧着递向鬼子。 伪军翻白眼，特么装神弄鬼的，是个‘高级’良民证。 鬼子不知道认不认识汉字，只看一眼，刺刀回到原位，“喂！”一声，下巴一抬，喊伪军检查背篓。 ‘有证’的，伪军大概翻了翻背篓，都是用纸分开包的生药，就挥手放行。 诶哟！赵保胜一脊背的白毛汗！ 良民证的威力这么大的吗？！ 他拎着背篓，一边嘀咕，一边往鬼子军官那边去，鞠躬……鞠就鞠嘛，这会儿顺利通过检查，就当提前给他办葬礼了，鞠得越多，死得越惨… 鬼子军官个子很矮，才到赵保胜肩膀，可赵保胜萎着身形，又低着头，摘了帽子连连点头哈腰，倒也看不出什么。 鬼子军官瞥一眼赵保胜的头发，花白的不少，年纪不小，然后就没兴趣了。 鞠完躬，赵保胜想往城门洞走，不疑心鬼子军官旁边的汉奸喊了一声：“站住。” 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赵保胜后背又湿了，没办法，即便有机关枪，这会儿炸刺也是个死。 转身，哈腰，赵保胜又摘下旧毡帽，再鞠一躬，抬头看一眼，问：“爷，您有事？” 汉奸摘下黑呢子礼帽，和鬼子军官抚胸行礼，转头问赵保胜：“你这生药，有买家没有？” “有，老主顾了，我替隔壁大爷送货的，里面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的，您…”赵保胜听出来对方是冀省那边的口音，应对起来很轻松。 他本地土话学了两三个月了，伪军知道他是外省人的都没几个了，能听出他外地口音的更是没有。 当然，沪语川音和东北话也能凑合，只是模仿得还不够像。 “太行山的党参咋样？有老年份的没有？”汉奸拿过赵保胜手里还没收起来的良民证看。 “比燕山的党参，不如，药行里老师傅说，差点意思，价格也上不去，年份老的……更少见，党参不是人参，三年往上的极少。” 应对得体，赵保胜自认没毛病。 汉奸戴上礼帽，摸摸下巴，说：“帮我留意一下老年份的党参，我要买。” 特意强调一下‘买’，八成没憋好屁，但赵保胜仍然点头：“好，好，我记着了，…到时候去哪儿找您？您贵姓？” 赵保胜背篓底下就有，伪军没翻出来，但上赶着没什么好事。 买党参，城里药铺有炮制好的，各种年份品相的都有，犯不着在城门口堵一个卖生药的，这是想刮地皮？ 翻译官姓张，住宪兵司令部里面，赵保胜得了‘片子’，类似名片的东西，仔细收好，点头哈腰准备走。 “诶！”汉奸翻译官又喊住他：“你这背篓……” 赵保胜心里‘咯噔’一下，背篓？！ 他身上的背篓，来自松江得胜港，普通的南方竹编大背篓，轻便，背着舒服，装得又多。 北方竹编少，太行山就没见过大片竹林…… 赵保胜硬着头皮转身，满脸堆笑：“您也觉着好？我去年在东边，就是新乡那边，铁道边捡来的，嘿，比俺们山里的藤编背篓轻便多了……” 话多了！ 赵保胜背上凉飕飕的。 他暗自责怪自己疏忽，竹编的玩意儿北方少见…自己的竹背篓有暴露风险！ 张翻译官正要说什么，城门洞里有人跑过来。 “太君！那良民证是真的！”郝排长！ 城门洞角落窝着两个身影，被一个鬼子士兵持枪看押着，这时有个胖的嚷嚷着：“我前儿个刚办的！诶哟！” 挨了一枪托，闭嘴。 张翻译官赶紧帮忙翻译，鬼子军官点头，手一挥，鬼子兵把刚刚挨了枪托的人拉了起来。 “你滴，良民！”鬼子不是完全不懂中文。 赵保胜斜眼瞧，他看出来了，鬼子在查良民证！ 张翻译官掏出一张布票，扔给那个人，挥手让他滚。 另一个一起蹲着的干瘪老头，都没人发话，鬼子兵拖着后脖领子，拽出城门，城墙下“砰”的一声枪响！ 那个是持的假证？赵保胜心里发寒。 鬼子军官招手喊过一个鬼子，叽里咕噜一堆鬼话，还拿手指戳了戳对方胸口，语气好像很严厉。 然后挥手，“开路的…”带着张翻译官和几个鬼子兵，回城里了。 郝排长靠在城门洞边上，摘了军帽，点头哈腰恭送，一转头，瞧见了赵保胜。 城门口被鬼子军官戳胸口的鬼子，大约是个曹长，上级走了，就又横起来，手一招郝排长，姓郝的颠儿颠儿地过去，又是一顿点头哈腰。 曹长大概是在骂人，语气急促猛烈，骂的日语，没翻译，郝排长笑着听，一边听一边点头，倒是没挨耳光。 鬼子骂完，往城门里面走，大早上的，西门外晒不到太阳。 郝排长笑呵呵恭送，转身才啐了一口，又笑眯眯看赵保胜。 “诶哟，老胡！”（赵保胜在梅县居住时，冒称胡义大哥，良民证上写的名字：胡胜） “郝长官！您升官发财！” “好久没见了，等会儿喝一盅？托你的福，兄弟我升官了！” “诶呀！郝长官这是当团长了？！”赵保胜睁眼说瞎话，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这会儿鬼子军官都走了，自然松了口气。 “毛的团长！”郝长官嘴里骂，脸上却带着笑，“守备连现在兄弟我说了算！” “诶呀我得恭喜郝长官啦！”赵保胜正好要打听鬼子干嘛发疯一样严查进出城门，看来得破费一下了，“上次说的，一定得恭贺一下的。” 郝长官……不，郝连长……咋和三连郝平一样称呼啊……拿大盖帽扇风，嘴里得意：“运气运气，这几天可忙呢，等闲了。” 这狗日的，刚刚还说等会儿喝一盅，这会儿赵保胜流露出要孝敬一下，马上不提了，还把时间往后挪了。 赵保胜丝毫不在意，笑着应和：“那没说的，得等郝长官办完军国大事呢。” “你怎么今儿进城？” “嗨，我兄弟不是在赶马嘛，挣的钱也不够养家，我不是也领养了个丫头嘛，得多挣几个糊口，这不，山里不太平，好多人躲着，生药都不敢进城卖，我就吃个差价。” “呦，药材啊！这可是大买卖！” “屁的！……郝长官，您看我这张嘴，我没本钱啊，只能一次一背篓，挣个块儿八毛的，我还想跟您打听打听，谁愿意出钱当个财东，我给他当掌柜的都行。” 赵保胜打蛇随棍上，胡吹。 提个比较高的要求，对方做不到，再降低要求，找个对方能容易做到的事儿求他（通常是真正要求人的事儿）。 总之，孝敬可以，但得值回票价，同时得让对方知道，钱，可以拿，事儿，也得办，真拿钱不办事，那就没有下一回。 送礼求人办事的老套路，赵保胜常用。 当然，后世遇到人家拿钱不办事，赵保胜顶多不再找，不会举报。 现在，哼！手写个八路军通缉令贴他家门口，能吓他半个月，如果九班够强，哪天真摸上门去也不奇怪。 丁政委绝不会想到，他寄予深切希望的九班，会在赵保胜的‘讨债复仇’计划里。 郝连长没有直接拒绝，倒是搓搓下巴的胡茬，想了一下说：“明天晚上，到我那儿，咱哥俩说道说道。” 这倒是有些出乎赵保胜的意料，他也没法拒绝，只好点头答应。 赵保胜告辞转身进城，出城的队伍还排着呢，好多人挑着担子背着背篓，干小买卖的。 有个人，挑的竟然是两大筐纸！ 这么多纸制品出城？！ 第112章 租房和市井消息 老百姓嘛，大家都是混生活，人家敢带这么多纸制品出城，那肯定是有把握。 赵保胜直接凑过去瞧。 很粗糙的黄草纸，还有有切割成圆形的毛边纸，也有刻透的孔，还有泛紫红的粗糙印刷品，花里胡哨的人物……一扎扎一捆捆。 这尼玛是迷信用品！ 纸钱，黄纸，以及冥币！ 赵保胜不知道的是，就陕甘宁边区，1943年进口物资（指外来商品）前八大类中，就有迷信用品，超过文化用品的比重！ 呢吗民间纸的最大用途竟然是用来烧？！ 要知道，那是43年了，此时，38年，占比只会更高。 中国人，向来看重祖宗，祭祀不会少，祭祀用品也自然不会少。 鬼子占领中原，也禁绝不了被占土地上的人祭奠自家祖宗，纸钱冥币，在市场上的份额自然不低。 赵保胜立刻就找到了出城要带什么东西了。 冥币啊！ 冥币单面印刷，反面还是可以做记录的嘛！ 黄纸和纸钱本身没印刷，写字儿容易被人发现。 赵保胜啊赵保胜，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他打听到这些东西来自哪里，又问了价，贩运这东西出城竟然还能挣钱！ 不错不错，又有挣钱新路子了。 至于火柴之类的东西，上次问过杂货铺，老板肯定在城外有货，到时候直接城外交易。 老李采购清单上的物资，其实根据赵保胜判断，除了布匹这种东西，大部分都可以在城外找到采购的地方，只是还没摸到门。 赵保胜对粮食缺口的担忧，其实有些过了，独立团联系了各处工作组，得到的信息是，鬼子扫荡和搜索队抢粮，损失惨重的大户并不太多。 平民百姓家的存粮本来就有限，地主富农被搜索队勒索过后，手里还是有足够的粮。 但，赵保胜的建议，独立团还是准备着手实施，毕竟可能遭饥荒的更多是平民百姓，说不定地主富农正等着穷人借粮度饥荒呢。 人力资源，后世只是老板们嘴里的耗材，可在这个时代，代表着生产力，代表着经济能力。 不说别的，只要有粮，以工代赈喊老百姓来山里开荒垒梯田，就能握住最大的胜利保障：人力。 兵员，粮食，物资，都得依靠人，依靠人的劳动。 所以采购清单里，粮食仍然是大头，有限的资金更多的是放在杂粮和豆类以及种子上，荒年能活命，就是最大的善政。 赵保胜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上次客栈的掌柜，他托人家给打听租房的事，成交就给一块钱法币的‘劳务’费。 事情很顺利，客栈掌柜去约了房主，下午见面看房。 赵保胜看时间充裕，先把药材给卖了，背篓里除了赵保胜专门留的党参，都清空了。 党参不算特别贵重，但他挑的都是品相好的，包了起来，打算作为给金春秀的谢礼。 不管人家什么身份，对小红缨的爱护那是没看出假，该谢。 春秀楼门口，赵保胜没见着金妈，管事的去了又回，婉拒了他，反而告诉他，小丫头的鞋备好了，等哪天出城再来一趟，这鞋子城门口可能会拦，到时候管事的给送出去。 赵保胜没想到，这金妈这么上路子。 点头哈腰，说下次带孩子进城再来看金妈，赵保胜转身之后，脑子里仍然在盘算，这是有啥事？想图谋小丫头？ 小红缨这丫头这么讨人家喜欢？自己有时候都嫌得头疼。 琢磨半天，人家好像也没什么意图啊，算了不想了。 下午见到了房主，一起看房。 这家的院子，是从人家手里收来的，嗯，就是这么说的，房主没说自己身份，但赵保胜感觉出来些汉奸味儿。 房子本身还行，两间瓦房，院子很小，但有口井。 房子位置很糟糕，东边是鬼子的那些大院高墙，南边院子贴着吉田商社仓库的北墙，这个季节只能下午晒一小会儿太阳。 难怪便宜，县城里的小院，起码得五块钱，他这才开价两块。 赵保胜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房子，这种砖瓦平房，和后世的基本一样，仅有些细节比后世精致。 然后开始挑毛病。 房主倒没有太不耐烦，挑毛病还价的，才是真正想租的。 屋顶瓦片里已经长草了，很久没有清理维护，他赵保胜得处理，降两毛。 大屋炕里很久没有清理，得找人清理，降两毛。 门窗松动，窗户纸缺失…… 房主不肯降租，但在赵保胜的纠缠下，答应头一个月减半。 赵保胜又说这会儿不是月末月初，差半个月，他得等等再租。 房主有些烦了，答应只押一个月租金，可以等下个月给。 连介绍的客栈掌柜都烦了，答应只收五毛钱的介绍费，保费（租房保人的钱）就算了… 赵保胜这才掏钱。 毡帽里掏一块，腰带里掏两块，口袋里两块，鞋里再抠五毛……诶哟，这个抠门样子，没法看。 偏偏房主和客栈掌柜，觉得这样才正常！ 赵保胜心里对苏青的佩服，从没这么高！这些细节都是苏青教的！ 写了字据收条，赵保胜又打听哪儿有修屋顶和掏炕洞的，哪儿有便宜煤卖，和真打算常住一样，还带着点小民的斤斤计较。 又打听了房主自家住处，赵保胜才送两人走。 关于房子的事情很多，赵保胜却不急着处理，他得先摸清楚怎么偷隔壁的电！ 东边大院的西墙，就贴着这房子，但太高，爬上房顶都够不到围墙顶，关键围墙那边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南边的吉田商社，赵保胜也没进去过，库房更是不可能让他进，有没有电也不知道。 这房子，已经是运气很好才租到的了，位置很差，没阳光，住着不好，却也位置很好，就在鬼子大院和吉田商社的背后角落。 趁着天还早，赵保胜去城南找修房子的人。 梅县城南，被伪军营房占了好大一块地，原本就破落的周边民居被拆了大片。 依着这片生存的贫民百姓，好多被迫搭了棚子，如同孟买贫民窟那种，顽强地活着。 赵保胜之前在梅县走街串巷剃头的时候，常来南城，此刻都有些认不出地方。 这里生活着为梅县县城提供基础服务的穷人，因为战争，活计变少，加上家园被毁，生活得实在是难熬。 有人会问，没活路为什么不去乡下……如果有地，如果在乡下能活，谁会进城受这份罪？ 赵保胜都没找到修房子的人，就看到前方一圈人围着，人群中有哭声。 看热闹的人中有知道情况的，哭的是县城里收大粪的张家媳妇。 老张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大院里的汉奸，让人拿进去，挨了打，折了条腿，两个儿子也是遍体鳞伤生死不知。 赵保胜默默看着。 梅县县城没有像样的下水道系统，也没有公共卫生设施，厕所很少，有些独院也只有旱厕，很多街边住户也都用的马桶。 这就自然催生了个掏粪收粪的产业。 可惜梅县太小，即便垄断这个产业，也不可能形成北平沪市那种‘粪霸’。 汉奸欺负这种人家干什么？想不明白。 赵保胜和旁边看热闹的人打听修房子的事情，人家给指了地方。 很顺利就找到了人，赵保胜喊人家带着梯子回去，看现场，报价。 修房子，是县城里的另一类小产业，只有一家做的比较好，不过城外村里和山里，也都有操持这一行的人。 修房子的，是一对父子，姓刘，本业其实算木匠。 老刘健谈，小刘比较闷，赵保胜和老刘能聊得起来。 梅县县城被鬼子占领之后，整体气氛有些怪异，有钱人跑了不少，大多都是躲到乡下去了，还不是鬼子来的时候躲出去的，是最近陆陆续续跑的。 老刘说，听说可能是鬼子刮得太狠，来一拨刮一次，一个月换了好几拨鬼子……赵保胜心里嘀咕，不会是八路军搞的几次事……好在和咱老赵无关。 城里的市面远比之前差，刘家父子也在打算回老家，毕竟他家乡下还有一点地，种些粮食活命，总比在城里莫名其妙被鬼子汉奸收拾强。 赵保胜顺嘴问了咋回事。 老刘就聊起了他听说的，收粪张家的事。 最近跟着鬼子来的汉奸，有个是原来在北平的，听说北平的‘粪霸’很有钱，就怂恿鬼子某个军官，刮梅县‘粪霸’张家的地皮。 可怜张家只在梅县这巴掌大的地界混饭吃，比普通人强些有限，根本吃不住鬼子刮，家里几个男人被抓去打，老的被打折了腿，两个儿子也被打个半死。 赵保胜跟着唏嘘，脑子里却在考虑是不是能把梅县收粪这事给盘下来，这进门入户的，消息可快呢。 包括老刘家打算回老家，修房子的行业，也能插一脚。 嗯还有贩卖迷信用品…… 当然，这些都不是赵保胜自己想搞，他是给独立团想的辙，不是要在县城布线吗？这些都是最近很方便进入的。 等回去和苏青说，至于怎么布置，由她考虑。 赵保胜带着刘家父子到租住的小院，很快看完现场，谈好价，拢共一块钱。 说定明天就动手，先把屋顶的瓦给收拾一下，门窗什么的慢慢搞，火炕暂时不弄，毕竟开春了，用不了多会儿。 倒是真要住的话，锅灶得收拾，井得淘。 赵保胜让刘家父子不着急，慢慢收拾，只要够便宜，不催时间。 刘家父子把梯子放在赵保胜这儿就回去了。 嘿，上房的梯子……今晚先上去瞧瞧！ 第113章 敲诈赵保胜有好果子吃吗？ 天色渐暗，赵保胜又出去买了煤油灯和煤油及一些日用杂货，包括一床被褥，顺带手也买了些冥币，并没有出城。 和老李说过，城外采购照常进行，约定第二天城外碰头，他负责城里租房这些事，包括联系杂货铺老板。 买煤油时已经和老板说好，给他介绍一笔生意，明天出城交易。 杂货铺老板看赵保胜脸熟，就点头答应，毕竟他能在城外存货，也不是没依靠，不怕吃黑。 头一天住刚租的房，赵保胜没有开伙，锅都没呢，明天再买，拆了院里一些破烂家具杂物烧火，先把炕烧了起来，糊弄过第一晚再说。 再说了，夜里还得想辙探一探房顶上情况，试着能不能探头瞧瞧东边大院里的情况。 吃完干粮，赵保胜刚点上煤油灯，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这特么天黑了来敲门，别不是敲闷棍的？ 周边住的大多都是汉奸或者和伪zf有关的人，贼这么大胆？ 赵保胜直犯嘀咕，敲门声并不急促，他还是拿了根旧凳子腿，去开门。 脚抵住院门后一块砖的位置，这样开门不容易让人猛推撞开门。 拉门栓，门开一条缝，只能看到门外好像有灯笼，亮着呢。 赵保胜问一声谁啊，随时准备关门。 “诶哟，怎么这么久啊？”门外的人嚷嚷。 “我不认识你，你哪位？”赵保胜答。 “甭废话！开门！”另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有人在赵保胜看不到的那一边。 还没等赵保胜说话，打开的门扇被猛击。 他的脚后跟落地，脚面抬着呢，脚底板卡住位置，门扇撞上他的鞋底，又猛地弹回去。 外面推门的人没想到门扇反弹，不知道撞到哪儿了，哎呦一声，可能挺疼，诶诶诶地嚎起来。 一阵慌乱，门外光影晃动。 赵保胜已经估计到外面大概不是什么正路子人，真要是鬼子汉奸拿人，早特么砸门了，再不济，叫一帮子伪军壮胆总该有？ 哪有两个人敲门的？ 他见外面没其他动静，就拉开了院门。 门外蹲着一个人，另一个弯腰打着灯笼，在瞧蹲着的那个，赵保胜左右看看，巷子里也没什么其他人。 “诶，找我什么事？”赵保胜看两个人都挺瘦小，打灯笼的还是个年纪大的，一点都不担心弄不过他们。 打灯笼的老头抬头：“我是这片的保长，你怎么打人？！” 赵保胜心想，我又不认得，天黑了上什么门？八成要搞事。 听话听音，更可能是蹲着那个是要紧人物，是他要搞事。 “那进来说话！”赵保胜走出来几步，往门里一推老头，一只手拎着那个捂脸蹲着的家伙，进院关门一气呵成。 老头拎着灯笼有些不知所措，赵保胜把手里那个往地上一扔，一脚踏上他的后背，问：“天都黑了，上门什么事？我还以为要敲我闷棍呢。” 地上那个被赵保胜脚压住，连吸气都是勉强，说不出话来，面前的小老头，看着很镇定，手里的灯笼却出卖了他。 灯笼在微微颤抖…… “你姓啥叫啥？有什么证明你是保长的？”赵保胜一边问，一边蹲下摸被踩在地上的那个，小老头明显不是个有胆的，那么来敲门的底气，就在脚下那个身上了。 地上这个，黑缎袄子，还敞着怀，头顶的黑礼帽这会儿抛在地上……标准汉奸打扮，或者说地痞打扮。 赵保胜摸了摸地上这人的腰，没摸到枪，却摸到了硬邦邦的宽牛皮腰带，汉奸？汉奸咋不带枪？身上也没其它东西。 “……我姓李，李…老四，我是保长……”小老头终于开腔，就是有些颤抖。 “行，你是保长，夜里来找我，啥事？” 脚底下那个想挣扎说话，赵保胜使劲一脚，他刚吸饱的空气，又被挤出肺，正拼命吸气，话又说不成了。 “该…该交钱……不…不是我要…联防费，警队要……要的。” “警队的黑皮？他们怎么不来？你怎么晚上来？他是谁？干嘛的？” “……”小老头看得很清楚，眼前这个大个儿一点不慌，摸腰搜检熟练得很，不是善茬，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这刚租的房，井还没淘……明儿淘井的工人来，在井里发现两个尸首，你说，这很正常？” 灯笼抖得更厉害了，嘴好像也不利索，半天说不出话。 这很没成就感啊。 想当年，不，想想去年，在锡城旅社，鬼子特务被咱老赵几下就攥出尿来，眼前这……真没意思。 赵保胜并不想弄死两个人丢井里，刚租的房子，花了钱，还得用呢。 那就找个有身份的压下这事？ 郝连长…不行，县城土着大概率认识。 赵保胜掏出兜里张翻译官的片子，特么北平来的，想抢‘粪霸’的别不是就是这家伙？ 连过城门的老百姓身上都想摸出两根党参…… 除了地道，就是穷讲究，一翻译官，印个片子，还打算接业务啊？ 不过这东西拿来吓唬眼前两个不知道够不够，赵保胜一把拽过老头，松手，把灯笼提了提，照到那张片子上，问：“识字不？” 老头以为赵保胜要动手，吓得直哆嗦：“不，不要……认识。” “不认字你做什么保长？”赵保胜劈手夺过灯笼，放到地上。 一把抓住脚底下那个人的中分头发，薅起来，把他的头硬拎竖起来，把片子放他眼前：“识字不？” 本就被踩得透不上气，又被拗头，地上那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呃呃呃’地叫。 他瞧见片子，忽然安静了，赵保胜知道他肯定看清楚了，松手，说：“别特么耍小心思找事，说说，想干嘛？” 小老头识字，也看清片子上的名字了，作为县城土着，知道最近城里变换风云，哪路神仙都不是简单的主儿，所以知道赵保胜手里的片子是谁的。 “诶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咱是一家人呐……”小老头恢复镇定，开始辩解。 “神特么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这么对自家人的？少特么给自己脸上刷金粉儿。”赵保胜见张翻译官的片子有效，立马换了北平口音。 他的模仿，保真不保证，但老北平的那种吞字和儿化，至少豫省土鳖听了分辨不出。 小老头讪讪闭嘴，见赵保胜把脚底下那个踩得更瓷实，都快喘不上气了，也顾不得了，赶紧解释： “下午我就知道您租到这儿了……本想着明天再来找您的，这不，我侄儿来看我，听说您刚搬来，说要盘盘你……您海底…” “盘海底？！特么你们家盘海底夜里天黑了才来？！”赵保胜牛眼一瞪，把小老头后面半句给吓憋回去了，“说！说实话！再忽悠一句，我把你骨头里的油都给你榨出来！” 小老头还犹豫，赵保胜大拇哥一挑：“要不然咱们去隔壁找个僻静地方说话？！” 赵保胜指的是东隔壁，小老头一哆嗦，今天听说挑粪的张家倒了霉，家里三个男人被打得不成人形，给像狗一样扔在宪兵司令部门口…… 抖抖筛筛说出事情真相，赵保胜听了，一点不奇怪。 李老四，就眼前这个小老头，确实是这一片的保长，他的没出五服的本家侄儿，是绿水铺便衣队的，今天进县城办事，在赌档输光了，晚上去他家混饭。 听说巷子里刚搬来一个新住户，就怂恿他堂叔去收治安联防费，想趁机多敲几个钱，有他在，不怕的…… 然后就踢赵保胜这块铁板上了。 啧，这有够麻烦的。 赵保胜露出了张翻译官的片子，证明自己有这个关系，现在放了这两个人，肯定背后会打听自己和这张翻译官的关系…… 要不然一不做二不休，宰了这俩？ 不行……赵保胜不清楚多少人知道这俩夜里来敲诈他，人出来，没回去，头一个怀疑的就是自己。 那要不然明天去找一下张翻译官？ 真的很麻烦啊！ 莫名其妙的事儿，就这么多了一件。 而且，早上张翻译官还提了一嘴自己的竹背篓……这是啥意思？是不是有什么暗示？后来也没什么异常啊。 赵保胜愣神儿的功夫，李老四眼巴巴地看着他，只希望他脚底下轻一点，自家侄儿都快没声儿了。 虽说这个不成器的堂侄儿在家里也不受待见，可人总是看重血亲的，自己打骂行，别人可不行。 在自己这儿出了事，他那个哥哥，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另一个堂侄，可不是善茬儿。 踌躇间，赵保胜回过神，扽着李老四的衣领，拉到自己眼前，说：“你说你是保长，明天下午陪我去找张翻译官，介绍给你认识。” 惊喜，还没上到李老四脸上，又听赵保胜补充：“要是你骗我，我杀你全家！” 地上的灯笼，从下面照上来的幽幽的光，斜打在赵保胜的脸上，横肉，阴影，牛眼，咧开的嘴，闪光的牙…… 晦气哦！怎么敲诈敲上这么个阎罗！李老四腿抖，浑身冷汗，太特么吓人了！ 还没完！ 赵保胜怎么可能就嘴上说说？ 拽着李老四，一起蹲下，赵保胜命令：“捂住他的嘴！”让李老四按住他堂侄的嘴，自己变换动作，左腿膝盖压住地上人的背，右脚踩住他的右手。 “要怪，就怪你自己眼瞎，要不想要，回去自己抠了！”赵保胜左手又拽地上人的头发，按着他侧脸，让他看着他被踩住的右手，“我这人好说话，没人能在我这儿走空跑了。” 没等李姓两个人反应过来，赵保胜右手的凳子腿就下来了！ 第114章 偷不成 赵保胜在城里砸人手指的时候，九班正在学习。 是的，学习，学文化，学科学，学政治（当然，不一定是这叫法）。 胡义被赵保胜暗示过，八路军对基层士兵的教育很花心思，会讲很多东西。 耐着性子参加，胡义果然发现了不一样。 识字课自不用说，果军？没可能有的。 为吃粮来当兵的，或者强征壮丁来的，学会拉栓放枪就不错了，连刺刀都不一定会发，识字？识来干嘛？识字明事理，想造反吗？ 八路军不但教识字，还教算术。 别笑，中国人个个会心算，被外媒羡慕，不是没来由的，那是普及基础教育的成果，是真正把基础教育当成改变民族命运的根本来看的。 快乐教育？教出来的玩意儿连读写都困难。 还是像南亚大国连国内普遍文盲都没解决，就做梦想吃下东大流出的低端产业？ 做白日梦。 小红缨经过赵保胜的‘填鸭’，勉强能做四则混合运算了，已经看不上这些还在掰手指头学数数的启蒙教育了，老插嘴，被郝平赶出了课堂。 罗富贵相反，正在脱鞋——手指头不够用。 胡义面无表情，他已经看出厉害来了。 等休息片刻，八路军某位老班长站到了黑板前。 没有什么这主义那主义，没有什么微言大义，上来就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鬼子为什么要来侵略我们？ 这在这群新兵里，就是个开放性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就让大家讨论而已。 又问：我们该怎么办？ 胡义看着七嘴八舌的新兵，不禁沉思，八路军，真的厉害！ …………………… 赵保胜一凳子腿就砸扁了那个从始至终没看到他脸的人的右手大拇指。 立威，不需要多说什么。 我有背景，我比你强大，你就是个屁。 李老四搀着他的堂侄灰溜溜滚蛋，连灯笼都没顾得上拿。 赵保胜叹口气，明天还得去给张翻译官送党参，算是印证一下自己有关系……特么莫名其妙来的事儿！ 等夜更深了，赵保胜搬梯子爬上房顶，又把梯子拉上房顶，靠在东边院墙上，爬高探头瞧。 鬼子占的院子够大，夜里也冷清清，没有探照灯，只有几个大瓦数灯泡，照得整个院子朦朦胧胧，一眼也看不出哪个房子是哪儿。 总感觉院子里空荡荡，住了没多少人。 院子西围墙上，就赵保胜爬的这段，不靠任何房子，光秃秃，连个灯泡都没。 赵保胜原来设想的钻孔接线偷电的办法彻底落空。 收起梯子，老赵蹲坐在屋顶上，看满天星光，心里苦闷。 咋办啊？ 手机充不上电，什么优势都谈不上了。 唉…… 赵保胜并不知道，他隔壁的大院子，其实并没住满鬼子。 上次扫荡无疾而终，追击二连的鬼子大队，绕了一大圈，回来还被收拾……该死的土八路，一定是向西进深山了！ 在县城抛下伤员，重整旗鼓，再次进山！ 更可怕的是，这条进山路上，所有村庄都在上次被鬼子光顾，房屋被焚，人早跑空了，根本没人知道，鬼子又来了。 …………………… 第二天一大早，刘家父子就来敲门，干活嘛，赵保胜不催，他们也不会偷懒，包活儿，早一天干完早一天拿钱。 赵保胜不得不起来，屋顶要揭开来修整，没法睡。 晃悠着起床，他把背篓留在小院，重要的东西都装进了衣服口袋和褡裢。 这布制的背兜一样的东西，前后都有装东西的布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到处都有人在用，很普遍。 赵保胜为避免特立独行，也弄了一个。 出门，吃包子……也不知道小红缨这丫头在干嘛呢。 等吃完，起床气消得差不多，赵保胜也把要和老李交流的几个事捋清楚了，去找杂货铺老板。 杂货铺老板没想到真来了生意，问赵保胜要清单，要数量，划价，写了个数字。 赵保胜知道大致市场价，老板给的价算是不错，确实比零售便宜一点，火柴还专门写了双喜牌——泊头产的。 泊头火柴，是冀省的，这会儿应该被鬼子占了，双喜牌要么是战前生产的存货，要么是假冒。 赵保胜随口问了问，老板倒是严肃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存货也不多了，洋油也是。” “日本人马上会封锁进山通道，到时候这些都是紧俏货，包括洋碱。”赵保胜不露立场地说。 老板点头：“鬼子……日本人也有这些可以批发，价高质次……就南头那个吉田商社。” “那行，下回我还找您。” 赵保胜交钱，拿着付款凭条清单出城，按地址，应该是城外某个村子里的地主家。 至于怕被骗……我老赵下午就要去投靠张翻译官了，还怕这个？ 心里想行，但这种接触，赵保胜认为还是得汇报上去，以免说不清。 出城很快，赵保胜插队了，老子都是有高级良民证的人了，插个队算什么？ 昨天他就想明白了，拿这证，要老老实实排队，才真会让人怀疑！ 到和老李约定的地方，在城西某个路口，这里有临时的集市。 找到已经等了多时的人，赵保胜连水都顾不上喝，开始事无巨细地和老李讲述昨天进城至今的事。 老李到底经验足，支开其他人，专门找了纸笔，凑在驴车边上记录。 就一天，赵保胜折腾出那么多事，李算盘都开始怀疑，梅县还是自己进过的那个梅县吗？ 什么伪军守备连的连长，什么冀北北平来的翻译官，鬼子不知衔级的军官，房主和保人，夜里敲诈的保长和他侄子，收粪的张家，修房的刘家，杂货铺老板……他怎么碰到的全是自己碰不到的？ 还有相关的一大堆事，接手收粪的活儿的可能性，修房子行业掺和一脚，给张姓翻译官送礼，威胁保长…… 太能折腾了！ 老李很清楚轻重缓急，该汇报的，赶紧用密语（独立团内部约定）写清楚，派人送回团里，采购的物资，派人去取，其他人待命，随时准备掩护城内同志撤退。 苏青同志和丁政委的判断没错，赵保胜这人虽然背景有瑕疵，可确实是个能干的人，做事没得挑。 立场……目前来看，一点都没问题。 独立团设想的在县城单独设情报线和物资线的想法，竟然这么快就有希望了！ 作为团党委委员，李算盘是知道梅县本地是存在党组织的，但为保证双方安全，接触非常少，甚至可以说他李算盘到现在都没接触过，连工作组下村，都没有完全和梅县组织交底。 想不到老赵单枪匹马，都鼓捣出这么大场面。 赵保胜不会读心术，要知道老李心头所想，肯定不会这么乐观，关键这些东西如果都是经过他赵保胜的手，他也成了危险因素。 李算盘的安排，赵保胜没说什么，这次出来，总共八个人，没带武器，老李安排人待命，意思是什么，赵保胜有数。 万一有事，要接应他赵保胜走！ 没武器，怎么接应，赵保胜没有细想过，但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嘴上说不重要，可真的接纳他了，哪可能拒绝这帮汉子的认同呢？ 喝了口水，赵保胜咂咂嘴：“老李，我跟你说，鬼子查良民证查得严，进出小心，不行就花钱办证，回去和团里汇报，我上次办证的路子还在。县城现在还乱，我瞧着鬼子还没摸出个头绪呢。” 李算盘没说话，点头，确实该向团里报告。 “汉奸鬼子各自都在划拉利益呢，”赵保胜直觉是这样的，连收粪的都盘剥，鬼子汉奸眼光也有限，“咱插一脚也很正常。” 这说的是已经汇报回去的参与几个行业的事儿，得等团里决定，李算盘等命令就是。 赵保胜觉得机会很好，晚一步，可能就有其他人插手，再想进，就会有利益争夺，反而坏事。 他想利用老李现在手里的几个人，今天就带进城，把持住了再说。 老李把他赵保胜当自己人看，甚至担心他有危险，把一群没武装的后勤人员安排在城外准备接应他了，他就有点上头。 在独立团这么久，除了九班，赵保胜看大家都有点npc的感觉，这会儿……士为知己者死嘛。 李算盘摇头：“还是等团里决定，风险很大，咱这几个人，都不是干这个的料。” 赵保胜只好点头，做这些事情，相当于在县城潜伏，没经验容易露破绽，贸然安排人，对同志们相当不负责任。 等了好一会儿，派去取杂货的同志返回，远远对老李点头，货没问题。 县城门禁的检查，很大程度上阻碍了内外流通，但国人善于变通，城外村庄很快就出现了小范围的不定期集市，甚至有人开起了大车店。 汉奸们想来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地方都可能埋了眼线，物资还需要掩护，多转些地方，摆脱可能的跟踪监视。 老李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这些东西能安全进山。 赵保胜知道物资没问题，就打算回县城，李算盘喊住他，约了另一个地方明天接头，赵保胜办完事之前，城外都会安排接应。 当然，老李为了掩饰，高喊出来的是：“我给您去找，找到了您可一定来我这儿买！” 在团里政工科接手前，老李就等在城外。 赵保胜默默点头，政工科就一个人，这不就是老李得一直等他嘛。 回到小院，刘家父子已经揭了一间屋子的顶。 他们一边揭一边清理，清理完的又盖回去，这样省掉搬运和二次爬高，效率很高，瓦的损耗很小，基本不用花钱再补瓦。 赵保胜也爬梯子上去看，发烟给老刘，让歇歇劲。 闲聊中，老刘抬下巴指南边吉田商社的仓库，说这几间是占的老院子，顶都是凑合弄的，要不了几年就扛不住。 赵保胜问怎么回事，小刘难得插嘴，他们爷俩干的活，鬼子商社一分钱都没给…… 凌晨下过一场春雨，县城里的房顶难得的干净，赵保胜叼着烟，看着南边成片的房顶发愣。 老刘扔掉烟头，喊儿子干活，一边嘟囔着，抓紧干完这单就回老家，还能赶上春种，你爷应该把地都翻过了。 第115章 进宪兵司令部 简单吃点馒头咸菜，赵保胜晃悠着去找李老四，他得带他去趟张翻译官那儿，狐假虎威吓住这保长，省得后面生事。 老刘在房顶上喊，让他买锅，下午闲了灶台能修好，烟道没问题，锅拿回来他得安上腻个缝。 赵保胜甩甩手示意知道了，脑子里还在琢磨李老四堂侄在哪儿来着？绿水铺还是哪儿，便衣队……就汉奸侦缉队那种？ 李老四是梅县本地土着，在县城有不少房子院子门面，按理不缺小钱，咋也伙同人搞敲诈？ 赵保胜想不太明白，这年头人这么不要脸的吗？他还以为只有后世不要脸的多呢。 李老四家就在隔壁巷子里，赵保胜拍门，有人开门，半百妇人，赵保胜没啰嗦，直接说找李老四出去有事，昨天约好的，门都没进。 磨蹭半天，李老四才出来，带着一股子气味，嗯，赵保胜说不上来什么味儿，挺难闻。 李老四靠近赵保胜，才看清脸，昨晚那罗刹鬼一样的狰狞，此刻在午后阳光下，笑眯眯的，一点看不出可怕。 赵保胜转身，说一句“走着”，大摇大摆走前面，李老四犹豫一下，跟着出门。 拐两个弯，就到了东大街。 街道挺宽，街上走的人却不多。 和梅县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多门面铺子，高门大院的，入眼院墙多，大门就那几个。 赵保胜身上衣服普通，背着手走路那六亲不认的步伐倒是嚣张，身后李老四算不上满身绫罗绸缎，倒也锦袍马甲瓜皮帽，地主乡绅一般的打扮，偏偏低头拢袖，有些猥琐。 这么奇怪的一对组合，在梅县东大街上晃悠，竟然没人来查。 路过警察局，两个黑衣伪警门岗瞧见了，互相看一眼：李老四前面走的，那是个什么角儿？ 过了伪警局，就是鬼子宪兵司令部，一个让人谈虎色变的地方。 嗯，说是司令部，其实就是宪兵队，属于愣充大个儿，叫得大。 前一段八路军搞事，包括鬼子无疾而终的扫荡，驻军长官被换的被换，被收拾的被收拾，宪兵队倒是没听说被怎么着。 其实，要不是宪兵队是独立编制，也该被撤换……护犊子这种事，到处都有。 撤是没撤，但收拾也被收拾得挺惨，主官耳光吃了不少。 为什么八路军活动猖獗？为什么扫荡被迫中止？情报！县城鬼子根本没得到情报！ 宪兵队有搜集驻地情报的职责，论责任，其实比驻军还大，只不过驻军动作大，把上面的火力吸引过去了。 最近一段时间，宪兵这边动作频繁，梅县各路牛鬼蛇神都被拉过去，便衣队的证是到处发，隶属于伪警系统的侦缉队也被抓来干活。 网，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然撒出。 独立团对此一无所知。 伪军的编成，已经落听，除大规模军事行动外，全听宪兵队的调遣。 赵保胜感到奇怪的城门门禁变严格，根源也在这里。 宪兵司令部门口，两个鬼子站岗，旁边还蹲着两个黑衣服的便衣队。 小红缨想探的，老赵今天看了个够，等下回去，走南边，这条街就全看遍了。 眼前这架势，不考虑鬼子大队就在南边，都不用大部队，九班就能把大门抢了。 当然，里面有啥，要等下看。 赵保胜上前，脱帽对鬼子哨兵行礼，掏出来张翻译官的片子，鬼子没接，反而对旁边的便衣队呵斥一声。 便衣队的汉奸上前，自顾自在赵保胜身上摸了一圈，鬼子哨兵在旁边看着。 汉奸问赵保胜什么事，赵保胜给看了片子，说了张翻译官要他过来的，汉奸转身同鬼子叽咕几句。 还真不能小看这喽啰一般的汉奸呢，眼下整个中国能说日语的，都得算精英了。 赵保胜这装扮，本来靠近大门就得挨揍，全靠这张片子。 汉奸进门，一小会儿回来，在门内招手，赵保胜给鬼子又躬身行礼，往里走。 李老四跟着往里，鬼子哨兵却横跨一步，拦住了他。 面对雪亮的三零式刺刀，李老四喏喏一句不敢多说，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发软，脸色煞白。 没等赵保胜开口，汉奸倒是喊了：“李老四，你外边等着！” 说不紧张是假的，宪兵队诶！赵保胜从没进来过！ 院子房子都是中式的，要不说这里是宪兵队，和地主家大院也没差，哦，对，这里就是梅县首富家的院子。 这里没有操场，房子很多，嗯，可能是几进的院子？赵保胜虽说是土木老哥，对这个却不太懂。 七拐八拐没多远，就到了地方，汉奸指着个小院，示意赵保胜就这儿了。 赵保胜这才有功夫掏烟：“先生抽烟！我这紧张的，忘了发烟。” 汉奸接了烟，也开口：“你什么人啊？张翻译官来了没几天，他的路子也能走通？” 嗯？味儿不对啊！ 赵保胜感觉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说不出来。 “嗨，机缘巧合，机缘巧合！”赵保胜又掏火柴给对方点烟，“先生贵姓？我看您日语也很好啊。” “我姓赵，穷困学生一个，混口饭吃。” “哦哟……那可屈才！”赵保胜本来‘本家’两个字都快出口，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姓胡’，惊出一身冷汗。 赵汉奸点了烟，猛吸一口：“得了，我还得去门口看着呢。” 赵保胜也猛吸一口，把刚开包的烟塞进赵汉奸的口袋，捏了嘴上的烟，弹一下烟灰，弯腰躬身说：“您先忙！等忙完了，咱聚一聚……” 听了这个，赵汉奸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点头，又猛吸一口，转身往外。 赵保胜丢了半截烟，踩灭，摇摇头，还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窍，转身去找张翻译官。 张翻译官在小偏院唯一像样的房子里办公，这也有些奇怪，赵保胜不敢停下来多想，敲了敲开着的门扇。 “哦，胡…胡胜啊，这么快党参就找到了？”张翻译官招手让他进去。 赵保胜摇头：“爷，军机重地，咱就门口给您就行，”掏褡裢里包好的党参，朝门内递，“昨儿卖生药，正好瞧见铺子里有老党参，我就自作主张买过来，想着您急要……” 张翻译官起身，没有勉强赵保胜进屋，走到门口，接过东西，打开看。 这东西…其实产地很多，好几个类似品种，梅县这边山里不算多，偶尔能碰到，太行山在晋省境内那边的，才是出名的产地。 赵保胜拿过来的是打算送给金妈的，人家没要，拿来糊弄糊弄这汉奸，要是不满意，咱也没辙不是？ 张翻译官瞧得挺仔细，顺口还问：“现在还在打仗，这东西不好找？” 啥意思？赵保胜不知道他这么问的目的，这东西不能顶饭吃，再怎么说也不会太紧俏啊……难道想做这东西的买卖？ “打仗嘛总归会影响，路不好走了嘛。”赵保胜没有特别目的，就当自己来卖党参的，随意应付。 “前一段g……皇军进山，打得挺凶？” “还行，山里人跑得快，离得远远的，没啥事儿，就是房子烧了不少。” “哦？……你来的路上瞧见他们打仗了吗？” “没……没没没，枪子儿不长眼，自己凑上去，打死活该。” “那你知道…八路军在哪儿咯？” 赵保胜心里咯噔一下，左右身后瞧了一圈：“爷！疯了？！” 不放心又转圈看，赵保胜压低声音：“咱哪边都得罪不起！” 张翻译官皱眉，似乎很不满意：“山里老百姓也怕八路军？” 赵保胜稳了稳心神，这狗东西别不是想让自己带路？自己瞎了眼，还想借这狗东西的势，这下麻烦了！ 他心思百转，决定糊弄，小声说：“不是怕不怕的事儿，八路军神出鬼没，谁知道他们在这儿有没有眼线？” 张翻译官一愣，也缩脖子鬼祟地察看四周，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狗东西胆子也不大，赵保胜背后的汗已经湿透衬衣，毡帽下的头发也汗湿了，痒。 “远远见过，”赵保胜横下一条心糊弄，“您猜在哪儿？” “在哪儿？” 赵保胜又转头环顾，凑近了，嘴巴轻轻蠕动：“就在城门外。” 张翻译官一愣，反而似乎放松了：“说笑话呢？城门口的治安军和g…皇军盯着呢！” “骗您干嘛？！”赵保胜翻白眼，这狗东西到底想干嘛？没完了还，“东门被打了，死了几个w……治安军，其它几个方向城楼还挨了枪子儿！” 张翻译官皱眉摸摸下巴，不知道在想啥。 赵保胜又加料：“山里那更了不得了！八路军连影儿都瞧不着！g……皇军大队进山，抬出来的好几百！” 张翻译官抬眼看他，赵保胜嘿嘿笑，又收敛一下笑容，看张翻译官没变脸，就点头哈腰，垂下眼帘。 已经适应了角色，糊弄嘛，怕啥？咱一老百姓，都是街边闲话听来的，咋？不是你问的嘛？ 张翻译官不说话，继续看手里的党参，赵保胜想着找补两句： “您说说，这么厉害，咱老百姓遇见了还不得躲远远的啊？” “嗯，有道理。” 说来也奇怪，这会儿赵保胜发现，对方反而不像之前那么好奇了，语气也有些变化。 张翻译官正要开口问啥，小院门口传来一阵嚷嚷：“老张！张老师！特么这梅县没法待了！” 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晃悠着走进来，看到赵保胜，反而闭嘴了。 张翻译官笑着应：“齐少爷，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这还说弄两条好党参，让人帮您炖只鸡呢！” 齐少爷仔细看一眼就看出来赵保胜是个外面跑腿的，说话没了顾忌：“特么太糊弄了！” “咋了？”张翻译官还在研究党参。 赵保胜低头不吭声，但他瞧出来了，张翻译官在装，不过这姓齐的少爷身上那味儿，咋和李老四身上的差不多？ “这梅县就没实诚人，拿热河土冒充云土，价钱比北平还高！”姓齐的解开呢子大衣，扇了两下，那味儿更重，“咱还要待多久？啥时候回？” 大烟！大烟味儿！ 听话音，这俩是来梅县办事的？ 第116章 提心吊胆混一天 “司令不是让咱跟着队伍出来转转的嘛，这才几天？第二批跟着进山还没几天呢。” “你说我叔也真是，北平有多大事，就红党扇动几个穷学生，能有多大事？等他们回来，那得等到哪天啊？” “小声点，”张翻译官瞧一眼赵保胜，赵保胜赶紧低头后退，那两人凑近了小声说话。 赵保胜耳力不算好，但也听见了‘果府’‘刺杀’几个词儿……这是哪家日伪高官子弟，出来躲风头？ 听到就听到了，他不是专业干刺探情报的，听到多少就汇报多少，不会特意冒风险。 院里两人嘀咕完，姓齐的少爷往外走，似乎要去正院，张翻译官正要和赵保胜说什么，有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小年轻又进来。 “张老师，便衣队那边有动静，他们好像在北边村子里……” 又看赵保胜……赵保胜赶紧弯腰作揖行礼：“张先生！张爷！您行行好，赶紧放我走！钱我不要啦！” 太特么吓人了！ 来往的全是风险，耳朵里听到的全是要命的，赵保胜也不知道这咋回事，都不保密的？还是故意漏给自己听的？ 赶紧装死，赶紧讨饶，自己现在作为一个老百姓，不要命了听这个？ 嗯，赵保胜觉得自己演得应该不错，自己就是个生药贩子，怕听到不该听的会遭殃，仅此而已。 张翻译官抬手示意他闭嘴，说：“一事不烦二主，胡胜你帮我跑一趟，再弄点黄芪回来，我要一起泡水喝。” 啧，这狗东西还没完了？自己就是想狐假虎威借这狗东西吓唬一下打自己歪主意的人，没想真投靠当汉奸啊！ “您炖鸡要整根党参还好，泡水…党参和黄芪该去药铺弄炮制好的，您看我这小门小户……” 张翻译官掏兜，翻出一张十块的法币：“你替我办，明天早上送过来。” 赵保胜被赶出小院子，一步三回头，一边看周边环境，同时也在琢磨这算怎么回事儿，这狗东西看上咱老赵什么东西了？ 给钱，让办事，还打听山里八路，赵保胜表示有些看不懂这汉奸。 李老四在宪兵司令部门口缩着脖子等，看赵保胜晃悠着出来，他知道，这个汉子没扯谎，人家真的是张翻译官的人。 唉，啄瞎了眼想敲诈这么个人物！ 赵保胜出来，和姓赵的汉奸点头聊两句，约好明晚喝酒，才瞥一眼李老四，这老东西一脸猥琐，腰弯得更低，不住地嘟囔“大水冲了龙王庙”云云。 懒得理他，赵保胜晃悠着沿东大街往南，李老四紧跟着，这回倒是贴得紧，嘴里骂自己的不是，想请赵保胜喝酒。 老赵正愁明晚还得掏钱请那个姓赵的汉奸喝酒，这不，买单的来了！ 李老四得了明晚请喝酒的机会，知道赵保胜不会再缠着他了，高兴地回转，去订酒菜。 赵保胜沿着东大街向南，漫不经心地路过鬼子军营，这里反而比宪兵司令部门口戒备还严，拒马铁丝网，沙包机关枪。 扭头，院子里倒是没看到多少鬼子在操练，从大门口看营区西边围墙，果然是自己昨晚爬上去的那样，嗯，自己爬的应该是西南角，周围啥也没有。 头疼，这特么电从哪儿来？ 鬼子营区大院占地很大，拐过街角，才是鬼子军医院。 军医院应该算在营区南边，朝南，按昨晚的观察，应该是在营区围墙外，看不到军医院全貌，不知道内部情况，偷电更是不可能。 赵保胜唯一肯定的是，军医院也一样有电，毕竟军医院的三层小楼要比鬼子营区院墙高，昨晚和上次一样，能看到楼上亮灯。 不知道供电线路怎么走的，按刚刚一路观察过来，发电设备应该是在宪兵司令部和鬼子营区之间。 具体在哪个院子里不知道，毕竟看不到内部，大白天的也不敢爬墙头看哪里冒煤烟。 赵保胜向西，看到军医院，直接门脸房的三层小楼，大概后面还有院子，门口有鬼子哨兵，里面看不到。 过军医院，发现军医院西边是个没牌子的大门，却有鬼子进进出出。 看院子范围不算很小，门口没有哨兵，却有门房，还有鬼子负责检查进出，没牌子……会不会是‘慰安所’？ 赵保胜没法判断。 这特么也没法弄，炸了，里面有苦命的无辜人，进攻营救，没谁愿意浪费生命占这么个不值当的地方，除非全面占领梅县…… 再西边的隔壁，就是吉田商社。 赵保胜没正面经过这里过，今天才发现，商社的门脸其实挺大的，门头上还有花里胡哨的东洋商品广告招贴画，围了一圈彩色灯泡……灯泡！吉田商社有电！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电的地方竟然就在隔壁！ 赵保胜压住兴奋，没有立刻跑过去看，吉田商社那么大门脸，老百姓都绕着走，自己靠上去，就显得很突兀。 广告牌周围的灯这会儿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电，夜里爬屋顶过去瞧瞧，这会儿就不凑热闹了。 城南药铺里花两块钱抓了些泡水饮片，集市上买口锅，赵保胜晃悠着回去，把锅交给刘家父子。 他在旁边看老刘安锅，发烟随便聊几句。 “刘师傅，这烟道都通的？” “通，试过了，一开始会有点倒烟，但通，炕那边封住会好很多，你说的，这会儿反正不烧炕，但入冬前你得找人重掏一下炕洞。” “入冬我还找你呗。” 老刘直起腰，摘了嘴上的烟头弹了烟灰：“你这是咱最后一个活儿，家里都收拾好了，完活儿我们就回老家。” “诶，那可惜了，要我说，你爷俩的活儿，是真不错。” “挣的不够那帮狗日的刮，还不如回去种地。” 赵保胜没细问谁刮，但八九不离十，和县城的‘新生态’有关，背后总有新掌权的汉奸的影子。 有人会嗤之以鼻，就这点没多少油水的行业，汉奸也能看上？汉奸还有他们自己的关系嘛，亲戚朋友什么的，喝点汤嘛，不嫌油水少。 有汉奸撑腰，陡然爬上去的会刮得更狠，县城原有的人也会站队，听话的喝粥，不听话饿死，和后世换掌权的…嗯，一样。 看来想往这些行业里插一脚，还得费点功夫。 “跑啥啊，你这儿跟着提价，干这个比种地轻松，”赵保胜小声说，“乡下也不好活，g…日本人收粮食收的也狠…” “城里也狠啊，”老刘抬下巴，点点南边的吉田商社仓库，“五天的活儿，一分钱都没有，就每天给几个窝头。” “那你…动手脚了？” “没……只是该小心的地方我都马虎着弄的，不碰没事，钉子省一半。” 要不说不要小看属于底层人民的智慧呢，今天不问，赵保胜贸然爬上去，指不定就踩塌屋顶掉下去！ “那不是害人呢？你跑回去了，下回谁被抓来修屋顶，可不就倒霉了吗？” “胡先生，咱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活法，真内行来了，一瞧就懂……瞧见东边围墙了没？靠那边三尺范围，都是好的，”老刘还有些得意，“围墙边上，下雨容易漏，不好好弄，半年就漏，南边门脸儿要挂招牌什么的，也结实……” 嘿！赵保胜不得不服气。 今天的活儿差不多了，明天再来一趟，修好门窗，就结束，淘井的人老刘一起约过来。 赵保胜今晚必须做完他要做的事，要不还得想办法弄个梯子，不难，但麻烦。 可约了伪军郝连长晚上喝酒……唉，赶紧的！ 就两天，赵保胜已经觉得够够的了。 潜伏，真的不容易啊，要应付周边的人，要兼顾生活，要挣钱，要开拓情报源，这还是没怎么费劲和外面联系呢！ 真要潜伏在沪市那种大城市，整天混迹在魔窟，随时得绷紧神经，老赵觉得要不了俩月，自己就得疯——真真的得佩服‘深海’同志！ 拎着打包的熟菜和两瓶酒，赵保胜晃悠着去找郝连长，这狗东西不知道想啥呢，晚上随便应付两下得了。 这一天天混着，真不如在九班跟着一起爬山累成狗呢。 九班，这会儿又在跟着三连上课呢。 胡义感慨颇深，教一群之前还在土里刨食的人，学认字学算术，还教道理……自己都觉着很有道理的道理，八路军的底气，就全在这些还懵懂的人身上啊。 二连的绝活也很多，除了老赵强调过的泡脚，胡义还从‘快腿’那看到了一个特殊工具，用来夜间行军的！ 东西很简单，就是一个竹筒。 里面插根线香，点燃，夜里行军队列领头的人绑在肩头，后面的人能看到红亮的香头…… ……………… 到地方敲门，一个不认识的伪军开门，请赵保胜进去，没见着郝连长的相好，屋子中间一张八仙桌，小碳炉砂锅架着，郝连长正在往里撇羊肉卷。 反过来请自己吃肉？这特么又有事儿啊。 坐下开酒，拿锡壶温上，吃菜喝酒，一般应酬。 赵保胜不提任何和酒桌无关的事儿，郝连长倒是憋不住了。 “老胡，有挣钱路子没？那天你说生药……” “顾不上了，”赵保胜叼着烟卷儿叹气，“你说那个张翻译官是咋回事儿啊？老盯着我干啥？” 一句话，郝连长和他那个姓侯的跟班，脸色都变了，恨不得马上掏枪。 赵保胜装看不见，筷子搅一搅，捞块肉，说：“邪了门儿了，就买我两条党参，今天给送去，给钱，还让我给他弄黄芪，说泡水喝。我这成他跑腿的了？！” 确实有点奇怪哦，郝连长问：“没问啥？” “问了啊，问我见着山里八路了没，”赵保胜沾酱，把肉裹进嘴，肉不错，酱不行，“我肯定说没见着啊，老子又不傻，两家打仗，咱老百姓往上凑个啥？一枪子儿给咱崩了，上哪儿吃肉去？” 郝连长咂么筷子沉思，特么…赵保胜觉得这锅不能吃了…… 姓侯的伪军问：“那你见着了没有？抓到八路赏钱高着呢！” 赵保胜夹块卤肉，斜眼瞧侯三：“特么有命拿，没命花，我嫌自己命长？”嚼两口，卤得不错，有机会带点给丫头尝尝，比上次的那家好，“远远见着，等回来报告，早跑完了，等着吃太君耳光？” 第117章 烧他X的！ 郝连长放下筷子，端起酒盅：“老胡，我跟你说，你要发达啦！” “发达个什么？郝哥你给介绍啥发财的活儿？”赵保胜也举杯，双手捧着，屁股抬一下，碰杯，一口闷了。 郝连长也一口闷了，咂么一下，开口：“这张翻译官，是北边来的。” “我知道啊，和他有关系？特么净跑腿了，哪来的好处？”赵保胜想再捞一筷子肉，瞧见郝连长筷子在砂锅里涮…转去夹一个花生米。 “这么的跟你说，这张翻译官，是跟着部队陪人来咱这儿的，来了就直接住进宪兵司令部，”郝连长捞块肉进嘴，烫，“拉托大啧来（来头大着呐）” 赵保胜给加酒：“那我…和我有什么关系？”装模作样想一下，问：“那个……齐少爷？来头很大？！” 郝连长‘斯哈’一声，呡一口酒，哈气：“对喽~那才是大个儿的！” 侯三给他加酒：“哥，啥人物？中国人能住进宪兵司令部，来头大？” 郝连长拽过他的军帽，抓着帽檐，指那五色星：“瞧见没，咱华北治安军，总司令姓啥？” “齐…”侯三愣了一下，“总司令儿子？诶哟！这可了不得！” “肯定不是儿子，要齐司令亲儿子，不得方面军的人陪着啊？”郝连长嘁了一声，“不过肯定关系近，要不然不会跟着部队来，要不然宪兵司令部才不买账。” 赵保胜不学无术，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压根不明白，问：“来头真的大？” 郝连长给他科普一下。 齐燮元，华北治安军司令，大汉奸。 华北治安军按区域，分好些‘方面军’，方面军编制大约旅一级。 隶属清楚，但实际的调动指挥全得听鬼子的，所谓总司令，实际权限很有限。 不过也不是底层可以小看的，毕竟人家和鬼子高层熟啊。 这回来的几个人，还是跟着增援的伪军来的。 赵保胜心想也没见到伪军变多啊，撇撇嘴：“那小子一身大烟味儿，不是好鸟。他咋喊张翻译官老师？” 这个郝连长可就不知道了。 至于他说的赵保胜要发达，八成是这张翻译官在本地没有合用的跟班，瞧上老赵这半老头了。 侯三马上举杯：“胡爷！发财带上俺！” 赵保胜喝一口：“没影子的事儿！外来的和尚，斗不过本地的方丈，咱还是得老老实实靠郝长官发财！” 郝连长脸上没有表情，听了这话，举杯和赵保胜碰一下：“老胡，借着光，和宪兵司令部混个脸熟，以后啥事都好办。” 赵保胜点头：“就怕被牵连啊，八路军神通广大，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内线？我还得外边跑，让他们知道了，不把我脑袋给拧下来？老老实实贩我的生药。” 郝连长也点头，老赵这样年纪的人，求个稳，也不奇怪，他问：“有啥发财的主意没？” 赵保胜看他问，借着酒劲晃晃脑袋，这才开口：“有啊！军火，你敢卖，就有人敢买，这是最赚钱的。” 郝连长嗤笑：“这特么谁不知道？要有那胆子，我问你干啥？生药呢？那天你说的，我等你信儿呢。” 赵保胜脑子一激灵，眼前这个，也不是善茬，还真不好糊弄。 “山里有八路，马上就要封路了？”赵保胜醉眼惺忪，装得很像，“一封路，别说军火了，什么都是香的！连梅县县城里的大粪，都能卖高价儿！” 郝连长疑惑，特么除了粮食，也没见什么东西涨翻了啊。 “郝长官，你有路子，弄点啥山里缺的，都能卖大钱，我是没本钱，弄不起。” “吉田商社里那些货？” “我不知道，吉田商社卖啥？” “啥都有，布匹，煤油，肥皂火柴，都是日本产的。” 屁的日本产，煤油这些肯定是天津卫的西洋货，内陆道路被日本人把持了嘛。 郝连长说吉田商社的货，还得找人去打听。 至于城内的收粪什么的行当，郝连长说，油水不多，县府已经有人盯上了，不值当和人顶牛。 掺和生药生意的事，赵保胜说还得跑几趟，才能摸清楚能做多大，到时候再谈比例，当然，郝连长出钱之外，再算两成干股。 赵保胜又问宪兵司令部门口那个姓赵的汉奸，侯三都认识，就梅县人，上过洋学，没吃上洋饭，算便衣队的人。 便衣队和侦缉队，总算让赵保胜给搞明白里面的差别了。 便衣队是鬼子自己养的狗，放出去有啥吃啥，侦缉队是伪警的便衣，对，就是便衣警察，吃伪zf的饷。 特么汉奸也分三六九等远近亲疏。 侯三还是不太死心，说便衣队在城北某处抓了个红党，得了什么什么奖励好处，想让赵保胜透露一点八路军的行踪，他去领赏，回来请喝酒。 老赵自是不肯，嘴里还骂骂咧咧说想钱想疯了，等下回琢磨个赚钱法子带上侯三。 酒醉装得差不多，不能一直不倒，赵保胜感觉快八点多了，站起来晃着要告辞。 该说的都说了，郝连长也不留。 赵保胜出门还嘟囔，等挣钱了，郝长官得换个有电灯的院子，郝连长笑骂，想有电灯，住营房不就好了嘛。 伪军营房有电！这个得记着，要是再搞不定，赵保胜想办法换租房到那边去。 晃悠着往回走，县城街上冷冷清清。 赵保胜有点酒意，但不多。 他在脑子里梳理今天得来的情报，年纪到底不轻了，记性不如以前。 干情报，真没有一个简单的，都走到小院了，赵保胜还在记。 这边巷子更安静，赵保胜探头探脑来回瞧，没人，关门，顶杠，搬梯子。 爬上吉田商社仓库后面的屋檐，赵保胜深吸一口气，检查一下身上带的东西，钳子借的三连的，单股线也是三连剪来的电话线，几个木头夹子。 就手上这些，要去摸电，赵保胜觉得挺没谱。 二百二的电，电不死二百五的电工，赵保胜见过好几个事故了，多少有点心虚，加上今天晚上还喝酒了，这要在工地上，妥妥的违章作业，等着被罚！ 又想到，都特么穿到三八年了，谁罚啊？ 看来酒能不沾还是不要沾，就这点酒，放大情绪，搞得赵保胜有些惆怅，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儿子还好不好。 坐在屋檐上抽根烟，丢了烟头，赵保胜搓了搓脸，干活儿！ 白天瞧了一眼，前天晚上一点雨，瓦还算干净，但赵保胜还是脱了鞋，穿老布袜子上房顶，蹭着走，尽量避免留下完整脚印，也避免发出声音。 扶着东边大院的院墙，赵保胜一点点往南摸，黑魆魆没灯没火，只有吉田商社南边的灯亮着，一点光，散射过来。 直到跨过吉田商社南边正屋的屋脊，才看到灯牌背面。 南边街上有鬼子的军医院和慰安所，吉田商社也靠在一起，这一片都有电灯照明，赵保胜隐在屋顶黑暗中，倒不怕街上人看到。 灯牌背面有一点光，通过缝隙孔洞微微照亮背面线路。 赵保胜有些犯愁，灯，会关的，灯头上并线，开灯就能充电，可……关灯以后，就充不成了。 开关不可能在灯牌后面…… 黑暗中，赵保胜打了个酒嗝，特么的，往后稍稍，我翻他的瓦，瞧瞧房梁上有没有走线！ 往回走，到仓库顶上，吉田商社后面的仓库有两间，几间房前后并在一起，一共有三个屋脊。 酒壮怂人胆！ 胆子大了但赵保胜没糊涂，老刘说过往西一点椽子什么的钉子用的少，爬过去可能会‘翻车’，那我就爬屋脊呢？屋脊下面就是大梁，四肢触地慢慢地爬，小心一点应该没事。 爬过两三米，没事儿！ 摸黑掀脊瓦，再摘下面一片两片……特么里面漆黑，掀起瓦都看不见屋里情况！ （实际上瓦房顶没这么简单，瓦下有挂瓦条，芦苇帐\/黄砖\/木板\/油毡\/桐油石灰等，然后才是椽子、梁，根据各个地方不同，有不同做法。咱这里为情节合理，简化了一下。） 没手电！ 赵保胜有点来火了，酒精加持，他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要不索性开个大口子下去瞧瞧？ 没带绳子，等下爬不上来……还得拆椽子，算了。 赵保胜抬头，周围都是黑魆魆的房顶，没指望，气愤！ 反正没人看见，赵保胜又掏烟，划火柴点烟，把火柴梗丢下去！特么看着就烦！ 火柴没立刻熄灭，微微火光从天而降，照亮了一点点周围……赵保胜汗毛直竖！这才想起来，特么下面是仓库！……火灾！！ 火柴梗掉下去，落在地面，缓缓熄灭。 赵保胜长叹一口气，火灾的威力，他见过不少，真的会死人的！成片的老房子着火，火烧连营！ 惊出一身冷汗，小风一吹，赵保胜瞬间清醒过来：特么怕什么？ 反正这一片住的都不是穷人！ 自己租这房子，就是租的汉奸的！ 反正想偷电没偷得成！ 反正……一个邪恶的念头升起，就再也止不住…… 酒精啊，是个神奇的东西，会让人迟钝，也会让人兴奋，但有时候，又会让人思维忽然变敏捷。 …… 赵保胜短时间内计划好了一切，晃晃脑袋，深吸一口气，再次划着一根火柴，探进屋顶的洞口，微光照亮周围，仔细分辨，可以看到仓库里的情形。 仓库里有棉花！ 巨大粗布包装着的整包的棉花！垛在一起，堆在角落。 鬼子占领梅县不久，棉花季已过，这里的棉花，十有八九是抢来的，也没多少，竟然没有外运。 周围空出通道，其它堆的全是板条箱，不知道装的什么。 好消息是，没有油桶！煤油不存在这里，烧起来就……反正也危险就是了。 火柴渐渐熄灭，又一根被划燃，燃烧稳定之后，手指一弹，火柴梗带着火苗，划着抛物线，跳向斜下方的棉花包…… 做贼心虚。 赵保胜眼见小小火苗缓缓燃烧，赶紧盖瓦，一路退回，爬下梯子，把梯子丢到自家屋檐下，摸黑收拾重要的东西，装褡裢里，摸黑开门，带上锁上。 原路返回，往郝连长家方向跑，半路丢掉火柴和卷烟，过梅县中轴，找个避风角落，紧一紧裤腰和棉袄，把褡裢抱在怀里，诶！往地上一躺！ 老子醉了！ 老赵躺在梅县街头的时候，九班跟着二连就寝，早已经熄灯。 罗富贵睁着眼，两天了，睡着了就有人拍自己，着急了还直接拍脸！ 他姥姥的，不就是打呼噜吗？哪条规定不能打呼噜？还让不让人活了？！ 奇怪的是，九班住小院的时候，咋感觉没什么啊？老赵那个体型，应该呼啦也不小啊？ 也没见胡义和马良刘坚强他们拍自己啊？ 黑魆魆的宿舍里，有人起身，罗富贵适应黑暗，努力辨认，好像是二连的快腿排长，这是要干嘛？查岗去？ 快腿披衣，从通铺一头开始，检查战士们的睡姿，检查被子……罗富贵侧身闭眼，很快睡着。 胡义也在翻身，心里嘀咕，八路军是真的把人当兄弟看啊，不是果军嘴里喊的‘兄弟’…… 第118章 不在场证明和情报传递 半夜，梅县不太平。 先是伪zf大院门口发生打斗。 接着，靠近南城的日本吉田商社仓库发生火灾。 火灾因为发现及时，损失不大，烧了一间仓库，救火的人怕火势漫延，挑开周围屋顶，要不然损失都不会这么大。 哦对了，参与救火的伪军，有个从屋顶踩空掉下去了，其余无人伤亡。 火灾原因，现场的鬼子宪兵初步判断是烟头…因为只在地上找到了烟头。 一千多斤籽棉和四百多斤皮棉全烧了，板条箱因为不靠在棉花边上，有一部分着火，也有些只烤焦还没来得及着火。 现场没有油味儿，仅在地上发现被水泡了的一个烟头和一根火柴梗。 具体谁被收拾了不知道，仓库是日本人负责开门关门，中国苦力干活时都有好几个日本人盯着……关键是烟头被认定是“金蝙蝠”香烟，特么日本烟…… 打架的事儿，是伪警队处理的。 特么也是个奇葩事。 一个大个儿喝多了，醉倒在老县衙侧门口，仨混混赌钱出来遇上了，准备捡尸掏干净醉者的兜。 结果大个儿醒了。 本该算偷窃的事儿，变成了斗殴……也不算，大个儿单方面殴打三个混混…… 两个被打得爬不起来，一个逃脱，遇到巡街的，还打算回头报复，然后巡街的也被一块儿揍了。 按说揍完你就走，嘿，这大个儿好像酒劲没过，又坐下打鼾，还把几个混球压在屁股底下做垫子，警队的人发现巡街的没按时回去，找了出来，才发现这事儿。 大个儿偏偏横得不行，说是治安军郝云来的哥们，刚刚就是和郝连长喝的酒。 然后喊治安军来人，郝云来也醉得不行。 接着鬼子巡逻兵也来了。 大个儿这才掏出来宪兵司令部张翻译官的片子，打消了警队想吃两头的打算。 大个儿也成了警队上下都认识的朋友了……嗯，有老人儿还知道一些，说这狗日的之前还在沿街剃头挣饭辙，踩了狗屎认识了贵人。 总之，赵保胜成功糊弄过去，什么吉田商社火灾？我不到啊，我打架呢！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赵保胜也不算完全避过去，老刘父子被抓去修仓库房顶，他院子里的活儿，被耽误了。 等赵保胜回去，他租的院子，院门已经被打开。 房东和李老四就站在院门口。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汉奸打扮的好几个。 赵保胜被房东喊一声，给带到里面。 鬼子！ 一群‘文明人’中间，站着个鬼子军官，就上次城门口见过那个。 张翻译官也在人群里。 没人搭理赵保胜，他和房东靠墙站着，看一帮不相干的人在那儿白话。 鬼子军官对着南边房顶上的老刘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张翻译官给喊话，说好好修，皇军给赏钱。 然后一堆人呼啦又走了。 哦，这是鬼子在作秀！怪不得看到有人拿照相机呢！ 赵保胜撇嘴，特么一个德行。 顺着梯子爬上南边屋顶，赵保胜给老刘发烟，小刘倒是不在。 一大早上，汉奸伪军来找刘家爷儿俩，吓得两人以为事发了，小刘想爬墙逃跑，被伪军没轻没重地打了一顿。 肩膀挨了两枪托，胳膊抬不起来了，只有老刘一个人来干活。 赵保胜趁着抽烟的功夫大概瞧了眼，中间仓库差不多塌了一半的顶，好大一个窟窿。 仓库里确实有电灯！ 仓库里东西不算多，听老刘说，好些值钱的都给腾到别处去了。 安慰老刘几句，赵保胜先办他的事儿去。 一天肯定修不完，晚上再来探。 张翻译官跟着老鬼子，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赵保胜索性出城，和李算盘约了呢，这一天发生不少事儿，得汇报备案。 这县城真没意思，小心翼翼谁都得防着，远不如在九班痛快。 九班现在算不上痛快了，跟着二连出操，一板一眼，除了马良刘坚强，其他几个都不痛快。 嗯，小红缨无所谓，她拿不动步枪，不用练拼刺，坐在操场边看热闹，郝平带着新兵连在操场边平整地形，据说要弄个劳什子‘综合训练场’。 今天李算盘约在城外牛马市，就在县城北门外不到两里，也是鬼子门禁严查之后才形成的临时集市。 北门守军也有人在他那儿剃过头，赵保胜招呼都不打，咱也是有良民证的人了！还是高级良民证！ 牛马市旁边的茶摊，赵保胜见到了李算盘，和一个他想不到的人。 赵保胜差点没认出来，苏青化装了，装成开‘包袱斋’的妇人，摊块蓝土布，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锡酒壶，烛台，尿罐，也不知道哪儿找来的破烂。 照例不废话，李算盘拿纸笔，赵保胜给抢过去，靠记忆画宪兵司令部内部他看到过的结构，包括鬼子兵营，和一直没人提起过的慰安所。 外人看一眼，还以为这俩人算账呢。 苏青假装凑到茶摊喝水，背对赵保胜站在旁边，让他画完去她摊子前说话。 既然苏青来了，很多东西就不做记录，等下直接口述给她。 “苏青同志，昨天晚上我听到一个消息，便衣队在县城北边村里抓到一个人，可能是咱同志，但具体情况未知，打听不到。”赵保胜先挑要紧的说。 本来苏青还打算仔细询问县城里面的情况，老赵给了一个炸雷。 不太可能啊，团里……不对，可能是地方上的同志！ “想办法！想办法打听！”苏青嘴巴尽量不动，低声说。 “我也想啊，可我现在和便衣队没接触，我的掩护身份是生药贩子，不可能长期待在县城，也没那么多钱贿赂便衣队。” 赵保胜不算情报口上的人，帮忙租房已经很不错了，昨天还传回大量之前不了解的内幕，算立了大功都不为过。 “尽量，鬼子的凶残……落到他们手里不会好，我们需要评估风险，看是不是会威胁到组织和部队。”又是冷酷到极点的那一套。 赵保胜点头，又摇头：“你这哪儿挖的？还商周的？！上周的？想打老子的眼？” “您这话说的，就俺男人地里刨出来的。”苏青的土话学得很好，还有些‘土’味儿。 旁边有人经过。 “便衣队有个在宪兵司令部门口打杂的人，姓赵，洋学生出身，会日语，我接触了一下，约了今晚喝酒，十有八九为财来的，看能不能利用他来打听那个同志的情况。” “好，谨慎一些，不要轻易暴露目的。” “县城的收粪活儿已经有人惦记了，伪县府的汉奸，你或者老李，可以安排人跟他们买粪，有必要弄个粪车，物资情报都能走，你们商量。” “好。” “鬼子吉田商社昨晚大火，和我无关，但我觉得可以弄些物资出来，让老李今天就安排人进城买粪。明天一大早赶粪车去找我，等着，有货接货，没货也算认门儿。” “……好。”苏青奇怪，为什么老赵要强调和他无关？ “房屋修缮的刘家，已经确定要离开梅县，这个活儿可以安排人潜伏，你抓紧考虑，两天内就得决定，我和刘家攀上关系了，他家能给介绍一下活儿。但好像有地痞纠缠，需要另外打听。” “好。” “生药贩子可以一直做，但是治安军郝云来想入股，生药到底能做多大，我没底，你们打听调查一下是不是可行，不行我就推了……说实话，治安军的这条关系挺好，就怕姓郝的胃口太大，喂不饱。” “好，先接触着，王铁匠家老三，已经有人去接触了，治安军里不止一条线。”苏青知道王铁匠家的情况还是赵保胜摸到的，并不忌讳说出来。 “昨晚在姓郝的那儿还听来个消息，治安军总司令，姓齐的那个，他侄子来梅县了，跟着部队来的，但县城伪军数量好像没变化，不清楚目的，这是个大烟鬼，张翻译官是跟着他一起来的。我听到一些词儿，北平，学生，果府，刺杀，不知道具体意思，你们回去研判。” 苏青有些恍惚，老赵这一趟，获得的情报，出乎意料的多，虽然需要验证，可也足以证明这个人的能力很强。 要是他…苏青还没想好，赵保胜又开口。 “鬼子宪兵司令部最近都在加强县城管控，门禁卡得严，进城的同志都得办良民证，布的那种就行，郝云来那儿有路子，提我…胡胜的名字，有个叫侯三的，专门管这个。” 苏青点头：“您说的那个，俺们村里有人挖到过，我给您打听去。” 赵保胜撇嘴：“打听？商量着抬价？我又不是不知道行情，贵了可不行！” 又有人路过。 “良民证的事，我们另想办法，你的关系不要走太多自己人，一旦有事，会牵扯太多。” “也行……鬼子最近在打听队伍行踪，开价不小，大北庄进出的人，得盯紧了，外围还得预备……” “团里已经知道了，一连在外围布置了不少点。” “嗯，我这里估计两三天就能脱身，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那个翻译官，东拉西扯让我跑腿，还打听过队伍行踪，目的不明。” “你要小心，这种人心眼多，一点点破绽就可能会怀疑你……千万小心！” “九班怎么样？” “……”苏青犹豫了一下，“训练学习还好……昨晚罗富贵和二连的战士吵架了……他打呼噜……” 赵保胜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捏捏鼻梁，说：“我都教给胡义了啊……就…拿个夹子，夹在罗富贵背上，睡觉的时候平躺不舒服，侧躺就不打呼噜了。” 苏青张大嘴巴，还有这么缺德冒烟的办法？点头：“我回去告诉胡义……这有用？” 赵保胜点头：“我自己也用…行了，就这样。” 他拍拍裤腿上的灰尘，起身，啐了一口：“尼玛糊弄鬼呢！贵的没边儿了！你爱卖给谁卖给谁！” “哪个撒尿不小心，把你这东西露出来了？！不买滚！叫俺男人知道了，非撕了你的鸟嘴！” 骂完收手，接头完成。 赵保胜回茶棚要了碗热水，喝完溜达着回城。 嘿，良民证还真好使！老子不给进城钱，也一样大摇大摆进！ 进了城，赵保胜把那点饮片从褡裢里拿出来，提溜在手上，大摇大摆往宪兵司令部走。 路过旧县衙，门口正好有人出来，呢子大衣黑礼帽，推着个自行车，和赵保胜点头打招呼。 这谁啊？认错人了？ 不过赵保胜还是点头微笑，微微躬身，右手捏一下旧毡帽帽檐，算是回礼。 路过伪警局也是，穿制服的和便衣的，都有人和自己打招呼。 莫名其妙不认识的人，都和熟人一样跟自己打招呼…… 特么今天是踩狗屎了？ 赵保胜摸摸自己的脸，半辈子都活过来了，也没有发现自己有发财的命啊？ 第119章 汉奸的招揽 宪兵司令部门口，赵保胜照例掏出张翻译官的片子。 鬼子哨兵瞥一眼，昨天来过，枪上肩，大概搜一下，没危险品，下巴一抬，进。 赵保胜脸上挤出笑来，摘帽鞠躬，心里乐开花：自己进？那不得把宪兵司令部给逛个够？ 没得意两秒，姓赵的汉奸，就等在大门内呢！ 赵保胜心里直骂麻卖批，脸上却笑开了花：“呦，赵先生在呢？张翻译官叫在下跑腿，今儿给送来……要不您帮忙给递进去？” 姓赵的汉奸也笑：“老胡！胡哥！叫啥先生？咱就是个碎催，叫我小赵！”接过赵保胜手里本来就没啥份量的纸包，“这呀，还得您自己送，我陪您进去！” 尼玛这怂的态度也是这么奇怪…赵保胜猜不出原因。 一路走进去，话比昨天多，这家伙叫赵明，便衣队嫌他没胆子开枪杀人，又会些日语，给打发到这边帮忙。 进去走的还是昨天的路线，赵保胜没看到其它东西，比如牢房啊，鬼子宿舍啊，都没看到。 赵明给他带到张翻译官的小院，就回大门口了，有啥等下出去说。 赵保胜还是敲了敲开着的门，里面有人在说话，朝外喊一声进。 犹豫一下，想到需要打听那个红党被抓的消息，赵保胜直接就进了。 屋子分内外间，外间就是昨天张翻译官坐的那间办公室，内间没见过，入眼是沙发茶几，张翻译官侧身坐在客位，还有昨天见过的灰衣年轻人站着。 赵保胜摘帽弯腰，脸上堆笑：“张爷，您忙着，这黄芪党参都是上好的切片的，我亲眼看着掌柜的亲自切的，给您放外面桌上了。” “别走，老胡，都是自己人，你在外间等着，我有事同你说。”张翻译官转身说。 赵保胜满脸为难，特么怎么就自己人了？ 沙发主位上，是昨天见过的齐少爷，赵保胜又鞠一躬，这特么聊的东西能听？消息是要打探，但这么大摇大摆的地在外间听，能是好事？ 灰衣青年瞥一眼赵保胜，继续刚刚的话：“听说已经安排下去了，抓到的这个不是正主，据说，那边想发展他呢，便衣队想把他作为暗子儿埋进去。” 赵保胜听得没头没尾，判断不出来说的是啥，但‘暗子’这个词儿，有点扎耳。 想继续听，又觉得自己杵在屋子中间有些碍眼，挪到外间门口站着。 齐少爷打个哈欠，对这些不感兴趣，问：“附近有没有矿？打听好几天了，怎么没消息？” 张翻译官笑：“十有八九没有大矿，有，鬼子早该派人驻扎了。” 不是，汉奸也喊鬼子吗？赵保胜心里直嘀咕。 “特么咱也要吃喝，就拨的那点钱，怎么养队伍？不扩大队伍，怎么抓权？我老叔可说了，zf那帮子黑着呢！”齐少爷哈欠不断，“手里没人没枪，迟早让人吃干抹净。” 赵保胜隐隐有些明白，这是要刮地皮争利益，伪军和伪zf的关系没想象的那么好，桌子底下花样多着呢。 “县城里的几个烟档，背后都有人，还没摸清楚，城里的治安军是新编的原来保安团，咱插不进手。”灰衣青年接着说。 “前些日子咱们的人跟着日本人进山扫荡，损失不小，被分派到守河口和兴隆，帮不上。跟咱们来的这些，又被带进山了……” 有伪军进山了？！跟着鬼子？！没发现动静啊？赵保胜有些拿不准。 “能不能找些好手……来个狠的？”张翻译官插嘴，“就是……怕逃不出城。” “找县城里的治安军关系，最多许诺个营长…”齐少爷的声音，“烟档才是大头，许出去两成利，总有人眼馋……这穷乡僻壤的，啥都没有。” 赵保胜惊掉下巴，治安军上层要在梅县占利益，竟然要下黑手弄大烟馆！ 嘿，狗咬狗而已，这特么弄得越狠越好！ 这事儿不能掺和，鬼子那还站在上面看呢，下面不和，他们占利，咱八路跟着看看热闹就好。 嗯，可以帮郝云来牵线，拱火儿，烧得越旺越好！ 赵保胜靠在门口瞎想。 里面散了，灰衣青年先出来，盯着赵保胜看一眼。 然后齐少爷也出来，赵保胜赶紧躬身行礼。 “老胡啊，这黄芪不错，党参好像不如你那个？”张翻译官到办公桌前，准备泡茶。 “瞧您说的，这是药铺制过的，我瞧着干巴巴的可不比我那个小。”赵保胜心里没底，这特么到底想干啥？自己好像没露马脚啊？ “泡水倒是合适。”张翻译官不再纠缠，“刚刚我们聊的听见了？” ……这特么有些吓人啊！ “听…听到一点点，我就当啥也没听见，等下我就老老实实进山挖药去，啥也不知道！您放心，我嘴严！”赵保胜有些慌，本色出演。 “那没事，都是上面的较劲，和我们无关。” 特么这就‘我们’了？！ “欸，欸，您说的是。” 张翻译官指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让赵保胜坐，他回到办公桌后。 “错综复杂啊，大家都想多吃一口，还得瞧着鬼子脸色，诶，像不像抢骨头的狗？时刻得盯着主子的脸色，主子高兴了，抢起来更凶。” 赵保胜讷讷不敢接话，不知道后面藏着什么。 “就说你，跑山贩运，不也是为了多吃一口，讨生活嘛，不寒碜。”张翻译官放下茶杯，盯着赵保胜看。 赵保胜抬眼皮，和张翻译官目光一碰，立刻垂眼，心里打鼓，这特么到底要干啥啊？！ 见他不吭声，张翻译官又开口：“读书人，为生活操持贱业，就算古时候，都不丢人。” 啥意思？赵保胜彻底懵了。 “把你右手放到桌子上来！” 赵保胜背上汗毛直竖，冷汗一下子沁了出来，他瞬间明白了：手指老茧！ 老茧，又叫胼胝（pián zhi），长时间拿笔，中指第一节，会有一个，这个基本洗不脱。 他这个年纪的人，即便识字，也是用毛笔的多，老茧位置不一样，只有用硬笔的老茧在中指…… 前段时间跟着小红缨重新学习繁体字，赵保胜拿笔练习的不少。 没想到这么个细节，和赵保胜的伪装身份不符！ 细节决定生死！ 赵保胜脑子里飞快盘算，他在琢磨怎么弄死这姓张的，弄死了能不能跑得脱！ 身上什么家伙事都没有，赵保胜扫了一眼办公桌，台灯，电话，本子，钢笔，茶杯，以及张翻译官的右手……三个手指轮流敲击桌面…他没打算掏枪？！ 飞快抬眼皮，赵保胜扫了一眼张翻译官，目光再次相撞……垂下眼帘…嗯？他好像在笑？！ 轻吁一口气，赵保胜收敛心神，强行镇定下来。 他准备试试。 万一试错了，直接翻桌子过去，按着他的脸，朝他身后的墙撞上去！ 自己这一百多斤，可能今天就扔在这儿了！ 可惜，穿过来什么大事都没干成呢！ 赵保胜抬屁股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些，坐正，双手放到书桌上，抬眼和对面的张翻译官对视：“这不是没办法嘛，家里老老小小的都张着嘴呢！” “嗯，从你口音，我听出来你从北边来。”这狗日的竟然没翻脸？！ 天大的误会啊！咱就是习惯了普通话，然后短视频刷多了学的南腔北调的太杂，哪儿来的北方口音？！ 莫不是和胡义呆久了说话有东北味儿？ 赵保胜不确定，这特么又耍什么花招？小心翼翼地问：“我寻思我也妹啥口音啊？” 张翻译官盯着赵保胜看，忽然就笑起来，举杯子喝水，放下杯子问：“来梅县多久了？” “半年多了，北平不安稳，就往南走了。”既然他认为，那就顺着他的意思嘛，赵保胜在这上面从不纠结，既然他没掏枪没喊人，先糊弄糊弄，看看他到底想干啥。 “嗯，老家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烦不烦啊？怎么汉奸还问？ 赵保胜有些不耐烦，想着现编，压着性子回：“生在旅顺口，小时候爹妈给带到沈阳做小买卖，然后九一八逃进关内，家里还剩下一个孩子了，其他人都特么死在路上了。” 赵保胜说完觉得这个编的身份，应该恨汉奸，锁着眉头瞪着张翻译官。 张翻译官没在意他的态度，摸摸下巴，皱眉头想了想，问：“对梅县熟吗？县城和外面的情况，包括山里……放心，知道你…不喜欢日本人，不会让你做什么违背良心的事。” 赵保胜皱眉，这特么什么意思？收自己当小弟？ 好像听他意思，还不算汉奸？ 又打听梅县的事……伪军高层有想法？ 看出赵保胜的犹豫怀疑，张翻译官又说：“昨晚你的事，一大早就有人和我说了，我说你是我的人。” 强行捆绑？ 还没答应你呢，用这话把我绑定…… 怪不得今天老有人莫名其妙打招呼呢！ 这要是不答应，他都不用做什么，只说一句话，那些和和气气打招呼的人，就能把我踩进泥里，让我在县城混不下去！ 赵保胜还是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赖上自己，有什么用？或者有什么好处？外地人，县城内外熟悉，不做汉奸……就光跑腿？ 沉默了一会儿，赵保胜决定先答应下来，能有这个靠山，做事会非常顺手，具体他要求的事儿要怎么做，看能不能糊弄，或者回头问问苏青。 “我不做汉奸。” “不会让你为难的，事不多，除了偶尔跑腿，就……找一个人。” “找人？问警队的也行啊，找我做什么？县城我还算熟悉，但人…我就不认识几个。” 赵保胜开始脑补这姓张的想找的人，走散的初恋带孩子？逃婚的老婆？带球跑？ 这三十多的老帅哥，玩挺花啊！ 第120章 左右逢源 “找人的事不急，还没…我还没想好。” 好奇怪，但赵保胜觉得不应该多问，这狗东西只要不威胁到八路军，糊弄糊弄应该不麻烦。 “先就这样，这几天你每天都过来，我在梅县也没个熟人，很多事需要你跑腿。” 赵保胜心里吐槽，特么不还是个跑腿的？ 没敢说出来，双手插兜，溜溜哒哒出来。 门口遇到赵明，说晚上约的在李老四家喝酒，赵保胜转身去找郝云来。 唉，这一天天的，真没意思，也不敢不小心，干什么都不爽，和九班在一起，哪怕是天天吃苦，心里都是爽快的。 转了一圈，郝连长竟然在城门口，鬼子宪兵队要求治安整肃，头一个就要求卡紧城门，正在风头上，不得不当回事。 两人凑到城门角落抽烟，郝连长抬下巴指了指门口的鬼子曹长：“这狗日的也烦，摸进城费让宪兵逮到了，嘿，那顿收拾…” “郝哥，这天天这么查，我瞧城里人都少了啊。” “可不是嘛！城外倒是各处玩意儿都冒出来了……烟档都有啦！” “那估摸着也没几天了，白占个县城，税都收不上来，各路神仙的好处都得打折扣……” “你倒是个明白人儿……诶，昨晚咋回事？听说你是张先生的人？昨儿喝酒你怎么说不是？” “张先生？” “就那个翻译官，治安军司令官的…师爷，刚听说和鬼子华北方面军哪个大人物是同学……” “这我倒真不知道，我就给抓壮丁跑跑腿，算哪门子他的人？” “那就可惜了了，还以为能沾沾你的光呢！” “别开玩笑了郝哥，您还需要沾我的光？那不是你们自己的长官嘛，直接去啊，请示，汇报，表忠心，他要乐意，你不就是他的人了？再纳个投名状，不是也是了。” “我……唉，你是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县府的事儿呢，”郝连长看看左右，小声说，“保安团改编的时候，梅县和隔壁县，都是那谁接收的，谁都想捏着枪杆子。” 哦，还是那点事儿，赵保胜撇嘴，就这寄德行，还没站稳就急着争权夺利。 “那你们军饷谁给？” “不到啊，上面拨的。” “升官呢？哦，还有河口和兴隆镇，那不是还有……” “所以说呢！县城守大门可不是啥好事，城里这几个连，都特么后娘养的。还没个营长管着……还好我有路子，只守门，打仗抽不到我头上来。” “嚯，那你老人家是身后有人啊，干嘛还想着……勾搭？” “土鳖了不是？能往高了爬，原来的靠山，那也是老关系了，捞得多，上供又不少他的……” “郝哥，你这……我跟你说，你可别说从我这儿听到的……”赵保胜也学着鬼祟看看左右，“齐少爷在找人帮他办事儿……大事儿！” “什么事啊？” “这我哪知道啊？就听这么一句，听多了我脑袋不要啦？” 郝云来捏下巴发愣，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伪军，似乎对攀上谁的大腿无所谓，只要能升官，只要能有好处。 赵保胜只推这么一下，就够了。 “胡兄弟！胡哥！给兄弟牵个线！”郝云来下了决心，缺路子。 赵保胜自然不会帮忙牵这关系，他还没搞明白这姓张的找他目的呢，但也不能直接拒绝：“我就一跑腿的，哪敢呀？哪个会拿眼皮夹我一下？” 没等郝连长翻脸，赵保胜给指了个方向：“不是有个喊张先生老师的年轻人嘛？穿灰中山装的那个，他好像是齐少爷的贴身人儿，找他！可别说我说的啊！” 瞧瞧，千百年来，中国人还是玩的那套！ 郝连长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找到那个人，对着齐少爷表忠心了！ 在治安军那儿混了顿午饭，赵保胜回去看老刘修屋顶的进度，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院子收尾。 嗯，再观察一下，看怎么偷…不，借电，得隐蔽而且安全。 结果，整个下午赵保胜就没出门，蹲在院子里看人淘井。 对的，老刘给约的，虽然还剩门窗没有修好，但淘井和这个没关系。 吉田商社派了个人，说是管仓库的，脸上还带着红肿，也蹲在他院子里，盯着老刘修屋顶。 这特么就太烦人了，赵保胜没法爬上去研究怎么走线了。 还好，大约那人也听说了赵保胜是谁的人，中国话还算利索，有些天津味儿，还和赵保胜分烟抽。 特么鬼子也有三六九等，底层还不如大汉奸呢！ 再怎么样，赵保胜也不能不把人家当回事，做汉奸的狗腿子，这个人设得立住了，出去买瓶烧酒，切点猪头肉，陪这小鬼子在院子里喝点儿。 赵保胜都没喝多少，对方一口一盅，直夸‘胡桑好人，胡桑我的朋友！’ 小半瓶酒下去，这个叫森田的小鬼子舌头就大了，坐在院子里满嘴鬼话，还唱，再来两盅，直接开始瞌睡。 把人喝倒了，赵保胜也不想爬上去了。 特么刚刚森田说，胡桑是他的朋友，明天给他牵个电线，意思是说，这院子里没电灯可不体面！ 赵保胜满嘴的麻卖批没地方可骂！ 费尽心机，历经千辛万苦，搞了这么多事，缠上这么多麻烦，特么就为偷电给手机和充电宝充上电，结果……特么一瓶没牌子的烧酒，二斤猪头肉，事儿特么就给弄成了！ 早知道这么好弄，赵保胜直接请一顿不就行了？！ 赵保胜坐在院子里望天，真特么折腾人啊！ 老天爷是看我穿越过来太顺，非得给加些戏？ 你特么倒是给个有用点儿的金手指也成啊！ …………………… 不用烦神了，那只能蹲井边上看热闹。 赵保胜没见过这时代的淘井，他所知道的，都是用水泵冲井底，再用污泥泵抽上来。 这个时代，淘井就是用辘轳把人放下去，一桶一桶用人工把井底污物泥沙什么的掏上来。 特么这就是有限空间作业啊，赵保胜真担心出事故人上不来…… 拉上来的污泥杂物，只能堆在院子角落，本来找收粪的清一下就行……这两天没人收粪。 淘井工人爬出来，赵保胜给发烟，给倒水，给三毛钱工钱，又喊老刘下来，一起喝点酒暖和暖和，分些猪头肉吃。 小鬼子森田醉着打呼噜，两个工匠还有些畏畏缩缩，赵保胜拉老刘，好歹更熟悉一些，靠近了，森田的呼噜声挺大，才小声吃些喝些。 临走，淘井的师傅有些欲言又止，赵保胜跟着出院门，才小声告诉赵保胜说：这附近不知道哪儿在挖什么，在井里能听见吭吭吭的挖土声。 赵保胜倒是没说什么，回院子待着，等森田醒酒。 挖井还是挖什么？这到哪儿猜去？ 又或者挖地道？ 别闹了，县城里挖地道，准备和鬼子打地道战吗？ 赵保胜自己都不信。 快天黑，老刘准备收工，瞧着森田没醒，又不敢走。 赵保胜摇醒森田，说带他去吃美食喝美酒。 嘿，这老小子酒还没醒透，叽里咕噜胡桑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要钱地往外冒。 锁门出去，赵保胜带着吉田商社的森田君，去赴李老四的宴，当然，还有便衣队的赵明。 瞧瞧，这‘胡胜’的朋友圈，除了张翻译官那一挂，还有森田这种小鬼子，李老四这种老土地，赵明这种新汉奸，完全就是混得很开啊！ 森田这种年纪大又常年混在中国的商社雇员，当然知道和当地人混在一起才有更多发财路数。 偏偏梅县被占领时间短，又有八路军搞事造成的混乱，城内整肃治安，像森田这种日本雇员，只能耐着性子在商社内干活，外快明显比在平、津这种大城市，少了一大截。 赵保胜带着他赴宴，既显示了自己的人脉，又给赵明和李老四接触新生意的机会，还给森田捞外快的机会，所以酒喝得畅快。 几方都把赵保胜看成是自己人，很快促成了一系列洋货的供销渠道，嗯，赵保胜也有自己的路数，往山里‘卖’！ 赵保胜倒是没喝多，他记着昨晚的事儿，特么不能再惹什么事出来了，越惹事儿越多，自己还怎么回山里？ 眼前这几个狗东西，所谓密谋的不过是通过各自渠道‘走私’而已，森田从吉田商社的渠道以低价拿货，再通过李老四和赵明的路子往外卖，挖的是吉田商社的墙角。 喝得差不多，把森田这个醉鬼扔给李老四，赵保胜溜溜哒哒回小院了。 森田说给拉电灯，可他没说什么时候办好，赵保胜还是急着先充上电，谁知道接下来几天还有什么事，张翻译官那儿特么还没搞明白呢。 吉田商社的仓库开了大天窗，仓库里也腾空了，夜里没人，这不正好留给赵保胜操作嘛。 搬梯子上房，又搬梯子从屋顶窟窿下仓库。 屋顶开了天窗，自然不能防盗，仓库里的货，大部分给搬到其它地方存，整个库房空荡荡，门还从外面锁了。 赵保胜划火柴找电灯开关，嘿，还是老式胶木的拉线开关。 开灯，梯子架过去，拧开外盖，赵保胜把导线窝个圈儿，套在零火线的接线桩上，另一头用木头夹子夹住充电器的两个插脚，插多头数据线，接充电宝。 充电指示灯闪烁起来……科技可真是好东西啊！赵保胜都多久没这么多感慨了！ 手机也拆出来，插上，所有东西都用褡裢挂到梯子上，赵保胜下来，坐到梯子最下面一阶，点根烟，朝天吐一口烟气，望着黑魆魆透着一丝丝蓝的天空。 刚刚喝的酒不多，脑子很清醒。 赵保胜难得静下来，再次细细地盘点一下，要下载的东西，要查的东西，以及要不要……重新确认一下历史进程，和搜一下原着小说，避坑。 一根烟抽完，赵保胜决定不去碰有可能改变历史的东西。 至于避坑……胡义和小红缨都活到小说最后……烂尾不算……九班就流鼻涕，牺牲在苦水溪……还有个石成，牺牲在兴隆镇……赵保胜都记起来了，至于记不起来的，也就记不起来。 第121章 插一脚 小院门被敲得咣当咣当，赵保胜睡眼惺忪爬起来，太阳都升老高了。 凌晨才从仓库顶上爬回来，才躺下就睡着，睡得死死的。 到院子里，门反而没人敲了，门外传来吵嚷声。 赵保胜怕是老李的人在门外，昨天说好来拉货的，急忙去开门。 门外一辆驴车，臭烘烘，两把铁锹两个粪筐扁担什么的丢在车上，赶车的紧紧牵着驴，另外围着一帮人，拽着另一个人，吵吵嚷嚷像是要打架。 赵保胜看到人，脸熟，赶车的和被围的都是独立团的人，围着的倒像是梅县地痞，倒没可能是汉奸，没枪的嘛，这就不虚。 “特么吃屎啦？一大早在我家门口吵吵？”赵保胜才不管那么多，老子都抱上大腿了，在乎这个？ 两边停下，都怔怔看赵保胜。 独立团的两个便衣战士瞪大眼睛，知道面前是老赵，但没想到老赵这么大胆子，在县城里呵斥地痞！会不会暴露身份啊？ 赵保胜眼一瞪，冲着独立团战士呵斥：“让你们早点早点，怎么这时候才来？快着点儿！院子里臭着呢！赶紧的！” 能派进县城的八路军战士自然不是愣头青，立马明白，转身摘了头上白毛巾，鞠躬：“先生您大量，俺们进城排队晚了，这就动手！” 不管地痞，两人把驴拴到院子门口，拿着粪筐工具进去，甭管怎么演，老赵会搞定，他让干嘛就干嘛，先进院子。 围着的地痞，有人有眼色，知道住这片儿的都是有点能水的，不敢瞎嚷嚷，但也有愣头青：“你特么哪儿冒出来的玩意儿？顾爷的事儿也敢插一脚？” 赵保胜站在门口台阶上，伸个懒腰，手举高高，等说话的那个靠过来想威胁他，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啪”~一耳光抽上去。 鬼子扫荡期间，跑了太多路，即便瘦了些，赵保胜依然是个壮汉，本身大高个，又站在台阶上，对面那个嘚嘚的地痞才到他咯吱窝，这一耳光，从上往下劈，直接一巴掌把人抽得趴到地上，哼哧哼哧半天爬不起来。 赵保胜才起床，起床气嘛，打个哈欠，唧唧嘴，又挠挠头发，往下走，一脚踏在趴地上那个地痞的背上，问：“谁特么是顾爷？特么哪儿来的吊玩意儿也敢称爷？！” 一圈人瞪大眼瞧着，一个敢上去动手的都没有，有眼色的都开始后退，打算见势不对就跑。 赵保胜似乎彻底醒过来，拿手指头抠牙，嘴里含糊不清：“谁特莫敢泼咯子送他进宪比队！”（谁特么敢跑老子送他进宪兵队） 没等反应，南边巷子口有人喊：“胡桑！我的好朋友，你有事情吗？” 森田和李老四过来了，李老四还提着个篮子。 赵保胜拿出手指，滂臭，特么没刷牙……又踏前一步，在最前面一个地痞脸上蹭蹭：“让你嘴里那个爷来，或者让更大个儿的来，上午不来，谁收的粪，我就让他堆到他家里饭桌上去。” 你还别说，装逼还真特么爽利！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 赵保胜头一次正儿八经把自己当张翻译官的狗腿子，在这帮地痞头上作威作福，真爽！ 森田走过来，一边喊赵保胜说洗洗吃早饭，一边直接进院门，没成想差点撞上挑污泥出来的独立团战士，正想发火，赵保胜拉他一下，凑到耳朵嘀咕两句，这是他‘带货’的伙计…… 森田瞬间明白，大批‘走私’洋货出城会被城门口刮一笔的，胡桑这个办法好！甚至他都在想，要是八路军不捣乱，能不能在城外搞一个仓库！ 李老四在地痞面前还是有些面子，说和两句，又耳语介绍赵保胜，几个地痞腿都软了，前晚一人打断四条腿的那个！ 关键人家打完屁事没有！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社会层级，有些消息不会那么轻易传到下面，这些地痞要知道眼前这位能轻易进出宪兵队，怎么可能还敢这么横？ 这会儿晓得了，也给自己惹上祸了，李老四连威胁带吓唬，打发走了这帮孙子。 赵保胜让粪车等着，和森田说，找些货，让他们带出城，验验城门口能不能查出来，森田转身去联系，没现货，可以从商社借的嘛。 两个独立团伪装者面面相觑，老赵这不是要卖咱？出城检查有多严，他俩进来的时候是见过的。 也不至于，虽然团里没有详细介绍任务性质，只说要他们进城听老赵安排，但毕竟花钱给他们办了良民证，总不至于让老赵就这么卖了的。 森田很快从南边的商社正门出来，身后跟着个苦力，抱着两箱肥皂，板条箱外面还有被火燎过的黑，交给赵保胜。 安排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这两箱东西埋到粪车上的半干污泥下面，赵保胜进屋取钱。 森田跟进来，有些奇怪地问赵保胜，修房顶的那个老头今天怎么没来，赵保胜这才发现，老刘今天没来！ 李老四赶紧到街面上喊个闲汉去喊老刘，没一会儿就回来说，老刘家没人。 森田有些急了，拿了钱回商社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一帮子伪军过来，又气势汹汹去找。 赵保胜不着急，大不了老刘全家跑路了呗，就是自己这院子还没整好啊。 梅县不大，很快就查到，东门守军说，刘家推着板车，出城往东走了，说是给儿子找正骨大夫去了，城里的事儿，传起来很快，刘家父子的遭遇，守门的伪军也有同情，稍微搜一下就放人走了。 别人急的时候，赵保胜和独立团伪装拉粪的战士已经悄悄沟通好，等下赵保胜陪着出城。 也有团里消息，团里寻到个老木匠，动员了之后，愿意带人进县城干修房子的活儿，在想办法组织修房子的小队伍，应该稍后就到，约在城西门外临时集市等。 至于怎么安插暗线，消息里没提，苏青肯定能安排好。 梅县县城不可能只有一家会修房顶的，只是手艺有好差，森田急，也是怕不能按时修好，又要挨耳光。 赵保胜使眼色，独立团战士马上开口问，是不是要修房子，他们村有人能干。 李老四也插话，他也认识其他修房子的。 赵保胜劝森田：“都叫来，试试手艺，谁好就用谁，得人多，修得快！” 独立团的‘修房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先糊弄糊弄，谁让刘家跑得太快呢？ 然后就散了，等下午人找来了再看。 赵保胜洗漱完，出门，他得去张翻译官那儿报到，看看有什么要跑腿的……真特么烦死了，明天看能不能撒谎说要回山里一趟。 这倒是没多麻烦，理由充分，他得把钱给送回去，卖的生药有一部分是代卖的嘛。 张翻译官一听，倒是没为难，点头同意，今天没事，就今天回，尽早赶回来就行。 这反而把赵保胜整不会了：图啥呀这是？招了个跟班跑腿，其实啥事儿都不安排，这是要干啥？ 等他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真没事儿了，张翻译官开口：“对了，进山不要走北边，便衣队好像最近在那个方向有行动，别撞上了，枪子儿可不长眼。” 赵保胜马上改口：“知道了，您还有什么吩咐没？要不要带些山里特产什么的？” 心里突突突，便衣队？北边？会不会是奔大北庄去的？！ 赵保胜带着一脑袋心思出宪兵队，门口遇到赵明，这家伙也是一身酒气，两人点头打招呼，没说什么。 不对，赵明也是便衣队的人，他会不会知道的更多？ 赵保胜转回身，在宪兵队门口招手喊赵明，发烟，问：“我听张翻译官说，便衣队有行动，你咋没跟着去？立功啊兄弟！立功才能提拔！” 赵明点烟：“我这不敢开枪的，他们一般不喊我，要皇军出动，我倒可能会跟着，立啥功啊？别在山里被一枪敲了沙罐儿我就阿弥陀佛了。” 赵保胜叼着烟点点头，看来没消息，也就索性不问他，转个话题：“昨晚森田说的那个散货的事儿，你怎么打算？” “我没那么多本钱，也没什么路子，但也舍不得肉在眼前就这么溜了，慢慢想办法。”赵明身上还是能看出些青涩，抽烟的样子也是模仿，烟气不进肺那种。 “我打算借着张先生的势，抢收粪的活儿，包括修房子，乡下挣不到饭辙的人多，到时候咱兄弟一人一半。”赵保胜想起来还有这两个事儿，“早上收粪的我都找来人了，还打了个叫‘顾爷’的地痞手下，认识不？” “顾？县府的？”赵明点头，“我爹活着的时候，姓顾的就是县府里雇的抄写员，他现在也敢称爷了？” 赵明怎么看，怎么像是刚刚‘黑化’那种，赵保胜听说过他读过洋书，家庭背景什么的不知道，但看着似乎能利用，那就不妨利用起来。 “那就说好了，虽然收粪修房这种事看着不体面，但毕竟不用咱亲自动手，”赵保胜蛊惑他，“谁也不嫌钱扎手，咱兄弟投缘，我就借着张先生的势，先搞，搞定了，咱们一人占一半。” 赵明眼神恍惚，隐在烟气里看不清，半晌，点头：“胡哥你说的对！” “要闹要打要杀，我来想办法，治安军里咱也有人，”赵保胜继续吹，“你呢，在便衣队，在宪兵队，就低调一点，能护着就帮忙护着，别硬出头，遇事也不要争先，这世道，活着才是正理儿。” 赵明被烟气呛到，咳嗽，等抬头，咳得眼泪都下来了：“放心，就算跟着g…皇军进山，我也会躲得好好的。” “你啊，进山那种事，能躲就躲，枪子儿不长眼。”赵保胜把身上烟都塞给赵明，“你不是便衣队那种混不吝，等我下回给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挪个窝，你不适合干这个。” 赵保胜挥手走了。 赵明这个小汉奸，看着那风风火火的身影走远，抿了抿嘴，转身，掏烟，和宪兵队两个鬼子哨兵笑嘻嘻地发烟。 第122章 九班新任务和收尸 苏青最近很忙。 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特别是情报工作，在县城算是打开了缺口。 丁政委很高兴，觉得组织上终于给独立团配上了一个合适的人，独立团的战斗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独立团和梅县地方党组织，有一条秘密联络线，这是上级早就交给团里的。 可惜一直没有有效工作，鬼子的扫荡，这条线上就没有预警。 这也不能怪地方组织，县城里的情况复杂，鬼子汉奸疑心也重，往往鬼子部队都开到城门，才知道有行动。 加上消息传递交换滞后，哪可能赶在鬼子扫荡到达前把信息传给独立团？ 县里的交通员已经错过约定时间好几天，没出现在城外接头地点，出了什么意外？这连固定联络都要断了吗？ 派出去县城外检查固定‘死信箱’的战士回来，交给丁政委一个蜡封密信。 这是县里和独立团自行约定的另一个联系方式，通过层层接力，尽量断绝被跟踪的可能，很安全但效率很低。 密信很简短。 县里的交通员牺牲。 组织发展的某积极分子，在县城北部村庄间联络了一部分有抗日想法的人，形成了一个初级地下组织，希望独立团能派人指导。 该地下组织将于日期……明天，召开第一次会议。 会议地点，联络方式，接头暗语。 丁政委皱眉，密信上密押和暗号都对，可这会议，似乎安排得有些仓促…… 县城北，属于平原与山区交界，处于日军控制区边缘，前次扫荡期间，被征粮队祸害得挺惨，确实容易争取……要有倾向八路军的基础情报网，确实对独立团很有利。 丁政委喊来苏青，她更有经验。 苏青一眼就看出密信里的急躁，这么久了，第一次在农村地区有一些建树，便迫不及待地寻求独立团的帮助……可以理解，但风险很大。 她心里的想法是暂时不要接触，稳一稳，让他们自己沉淀一下，也对组织成员进行筛选，对以后工作有个计划，而不是刚成立就要独立团支持。 但丁政委转来转去的脚步，显出他对日伪控制区边缘地带的极大兴趣。 也不奇怪，独立团在无名村吃了亏，就是因为信息不畅，准备不足，要在县城周边布更多的眼，消息早一步传回，做什么都会从容很多。 独立团急需在交错地区打开局面。 “丁政委，让我去，我对在敌人眼皮底下工作，有些经验。” “好，我派警卫排……不行，警卫排少了几个人，现在排值班都有点难……” “我带个通信员就行，那边不是敌控区。” “不，带上九班。” 小丫头愁眉苦脸好几天了，来了也不说什么，就愁，丁政委看在眼里，也明白她愁什么，这短途护送，当天就回的任务……老陆来问，他绝对不会承认。 嗯，二连马上要被派往东边，轮到他们了嘛，去平汉线边搞事，带着九班那不是浪费嘛。 老赵给破坏铁路出的主意，胡义还能不知道？用不着实践，九班就是抬不了钢轨，其它几样，肯定手拿把掐。 九班这几天忙了个底朝天。 特别是罗富贵，新兵队列训练少不了他，下午二连的技战术教学少不了他，晚上学习更是不能缺，夜里睡觉还老挨巴掌，要不是吃得饱，骡子早尥蹶子了。 胡义和马良刘坚强，因为有基础，各项训练都没什么大问题，胡义对夜里的学习还特别感兴趣，他已经摸到些脉门，感觉二连残部敢回头找鬼子拼命的秘密，马上就要揭开了。 最闲的就小红缨了，队列训练之外，她啥也干不了，拼刺刀，她没枪高，又抬不起来步枪，只能擦枪练瞄准，很枯燥欸！ 夜里学习，还不许她插嘴！这还学个嘚儿啊？ 跟老赵学习多好玩啊，问什么都能给你解释几句，话题能从四则运算偏到粮食消耗，再偏到追击敌人和逃脱追击，甚至种树什么的都能牵扯上。（应用题的嘛） 听到明天早上，九班要陪政工科出外差，几个人的表情不一。 小红缨和罗富贵，都高兴，终于可以短暂摆脱无聊枯燥。 马良刘坚强无所谓，但新得的三八式还没开过张，不知道这回有没有机会。 胡义……最终还是点头，护送政工科的同志，才是最重要的！ 赵保胜在为独立团‘垄断’县城‘粪霸’生意思考，尽可能多拉大旗，已经有森田李老四知道这是他‘走私’的渠道，小汉奸赵明也被许了分成。 嗯，还能从郝云来那儿打个招呼，城门口的检查可以稍稍松松，毕竟鬼子都不乐意检查的粪车，治安军的弟兄们耷拉一下眼皮也没问题不是？ 可惜郝云来不知道在忙什么，人影都找不见，估摸着上次说的事，已经搭上线，在琢磨怎么动手呢。 那可得赶紧跑，事发了说不定得封城！ 赵保胜赶紧拢一拢手头的事儿，好像除了县城鬼子存粮没摸清具体数量，这次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粮食的事儿，前几天喝酒时问过郝云来，只说征来的都入了库，想做这买卖是痴心妄想，鬼子对粮食控制非常紧。 那就是都存着呢，还没外运，还有机会。 粪车还在他院子门口没走，说好他陪着出城的嘛。 要说团里安排进城的就没有憨人，粪车进来一趟，当然得装满了走，于是赵保胜小院周围邻居家里旱厕就都清了一下……也没遇见来找茬的，当然也没看到来道歉的。 顾不上等人家上门了，赵保胜收拾收拾，准备走。 正要关门，森田又来了。 李老四介绍的修房工匠，摔坏了腿，接不了活儿…… 那啥也不说，安排一个拉粪的小伙子先出城，去催一催，院子钥匙给森田，让工匠就住这院子……他自己，得跟着粪车走一趟，看看安排分销。 嘿！胡桑真是好人！为了挣钱，亲力亲为！我们滴生意，一定会……嗯，他说的，再创辉煌做大做强！ 出城的小伙子很快返回，修房的人已经等在城外，到哪里，找谁交接，都说清楚了。 赵保胜很高兴，独立团的效率真高！既然已经说好，他就不等了，让他们自己找森田去，正好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临近中午，城门口进出城人少，不管鬼子还是伪军，都没那么紧张，轮班吃饭的也有。 想想也不奇怪，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查出来个什么，一帮人早都疲了。 赵保胜照例带着粪车走西门，那边即便换了好多人，也有个别认识的伪军，有熟人就好说话。 没想到，遇到了郝云来的跟班侯三。 “三哥，您今儿怎么有空？” “郝哥这两天有事儿要忙，我给他巡城呢。你这是……” “张先生让我出城一趟，办事儿。” “哦哟，好事儿啊……啥时候有好事儿记得带起兄弟一把？” “一定一定，今天…不是好事儿，”赵保胜拉着侯三往边上让让，“出城给张先生找点东西，后面……那粪车瞧见了没？郝哥瞧不上，咱兄弟弄过来，你一半我一半，怎么样？” 收粪，在梅县没大油水，但终归是有油水，要不然也不会有人惦记。 侯三是郝云来的‘副官’（连级没有，算私人的，鬼子不管），其实也是跑腿的，没几个大子儿。 送上来的好处自然不会推，侯三咂么一下，挥手让后面放行：“特么拉粪的也要尝两口不？赶紧的！” 还有鬼子兵呢，侯三凑过去发烟，嘀咕两句……什么时候这狗日的也会日语了？ 侯三转身叫上牵驴的独立团战士往城外走，到城门根儿，朝北一指，嚷嚷两句。 赵保胜好奇，过了检查哨，凑过去看，侯三是让粪车把城墙根下一具尸体拉走埋了。 “三哥这咋回事啊？”赵保胜发烟，问，“拉粪的我临时找来的，后面想招几个附近城外村里的，你有熟人不？” “熟人……干这个？”侯三点烟，“我问问看，这又脏又臭的……那个，是前几天出城的，搜到身上有东西，鬼画符的纸条，鬼子给毙了，不知道哪儿的人。” 赵保胜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问：“啥字条啊？别不是求来的符？” “不知道，郝哥瞧见了，也这么说，就那天，张先生也在，也这么说，鬼子偏不信啊！” 赵保胜记起来了，他进城那天看到的枪毙的那个！ 会是自己人吗？ 摇摇头，赵保胜和侯三挥挥手，走了。 出了城，赵保胜装作点烟，瞥眼看粪车，两个人在搬尸体。 初春还寒，尸体腐坏不严重，还搬得起来，赵保胜犹豫要不要知会一声，让独立团来人认一下，可一想，搬尸体的就是独立团的战士，熟人应该认识？ 装模作样往西走，过了集市，等离远了，赵保胜坐到路口，等粪车。 粪车到了，赵保胜凑过去看，独立团战士问：“老赵，这尸首咋办啊？” 不是独立团的人？ 尸体是那个干瘪老头，有些肿胀，面容还算看得清，赵保胜沉吟一下，说：“我不认识，但我刚刚打听到，这人是出城时身上带纸条子，被鬼子搜出来，枪毙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 两个战士一愣，地下党的同志？！ “赶紧回去汇报，让团里看，咱不是情报线上的……不管是不是，之后好好埋了。” 粪车转向北，匆匆而去。 赵保胜叹口气，如果真是自己人，不是正好碰上自己这几个，烂在那里，也就无人知晓了？ 扭头向东看，梅县的破败城楼，隐约可见。 第123章 目标：青山村 赵保胜也是要转向北的，老李还在北边等他。 结果赵保胜到的时候，老李已经跟着拉粪的驴车走了。 留下等赵保胜的，是供给处的另一位同志，老李留的口信是，县城交通员确实牺牲了，他跟着回去一趟。 赵保胜让他赶紧追上老李，告诉团里，近期便衣队要在北边敌控制区边缘搞事儿。 具体情况赵保胜也没摸到，只能提醒防备。 消息送出去了，赵保胜松了口气，坐下休息。 时间已经是半下午了，这会儿回城也没什么事，他不想和修房子的照面，不知道安排，才最安全。 回团里……其实也没什么急事。 赵保胜坐在路边，一边吃干粮，一边琢磨下一步该干什么。 牛马市其实没那么多生意，路边空场上基本没几头牲口。 鬼子占领之后，对民间牲畜需求量很大，辎重严重依赖驮运，抢过一遭，大家都躲得远远的。 狗屁的‘机械化’，鬼子就没那么多汽车，主力师团可能还有一些，二线守备部队就极少装备，整个梅县的机动车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赵保胜吃完，决定先去王铁匠家，明天再回大北庄。 手机有电了，昨晚就下载好了急需的《民兵爆破地雷教材》，但没法打印，还得回去慢慢手抄，急不来。 王铁匠家，团里接触过了，不过没有直接拉拢，李算盘那边给了些活儿，订制了一些工具农具，赵保胜讨来的那截钢轨，也托老李带过去，要打一把好刀（勿纠结钢轨成份是否适合打刀，咱就默认可以……）。 …………………… 九班有行动，明天出发要早，准备工作今天就开始。 装备弹药这些自不必说，老赵不在，干粮这些要炊事班来弄。 糖饼是不指望了，炊事班给做些馒头，比日常吃的窝头好得多，毕竟出任务，得防备更多情况。 胡义张口就是要三天的量，牛大叔瞧一眼跟在后面和王小三吹牛皮的小红缨，点了点头，出任务，留足余地，应该的。 天蒙蒙亮，九班已经整装待发，在团部院子外等苏青。 不得不说，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九班……还是那个样，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要说精神面貌，嗯，起得太早，队伍里还有个打瞌睡的。 要说装备，九班倒是算精锐。 两支三八式步枪，一支中正式步枪，一支捷克式轻机枪，两支盒子炮，拢共才五个人…… 苏青第一次见九班全貌。 天色还暗，隐约能看到人，看不清人脸，但苏青一站到队伍面前，一声熟悉的“立正！”，欻地全数立正，倒是稍稍能看出是经过训练的。 装备齐整，步枪单肩背，轻机枪上肩……大个儿背上咋还有横背的玩意儿…伞？ 苏青顾不上细看，一挥手，出发。 列队解散，一个瘦削身影快步向前，一高一矮两个陪着苏青，身后几米还跟着一个，胡义从苏青眼前经过，跟上尖兵，小小队伍向东出发。 太阳升起时，队伍短停休息。 胡义拿怀表看时间，按这速度，中午可到目的地青山村。 趁着喝水，苏青才完整打量九班。 打头那个，是原通讯员马良，此时正站在高处喝水。 身边靠着的，是小丫头，大个儿是扛机枪的罗富贵，后边是那个叫刘坚强的小伙子。 胡义…正在朝马良挥手，马良收水壶，点头，从高处下来，继续往东。 苏青见又出发，要收起水壶，小红缨在旁边说，不着急，马良需要前出，提前一会儿，等下他会在前面，看到大家动身了再往前。 这个小丫头，似乎脱离了初见时的稚气，说的这些话一板一眼。 苏青不太懂这些，在师里也见过其他部队护送人员过来，都不是这样。 小丫头路上没怎么有机会说话，这会儿话唠犯了，说这是胡义说的战斗行军队形，马良是尖兵，流鼻涕是队尾，要不是迁就苏青放慢速度，她也会有点跟不上的。 苏青撇头看胡义，这个讲武堂出身的逃兵，真如赵保胜所说，有点东西的。 胡义感觉到有人看他，故作镇定，掏怀表看，喊一声“还有一分钟，准备出发。” 话说完，偷瞥一眼苏青。 目光相撞，被逮个正着。 咋办？好慌……老赵好像说过，不知道说啥就笑一笑……还没等他想好用微笑还是憨笑，苏青又撇头，收拾水壶了。 唉！ ……………… 赵保胜不慌不忙，收拾好了才慢悠悠上路。 老王铁匠早早地就开炉干活了，叮叮当当，他回笼觉都没法睡。 昨晚两人喝一盅，聊了聊土造的武器，土炮，大抬杆，三眼铳什么的，按老王的说法，这些东西没啥用场了。 家里老人都说，当年闹捻子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不当大用了，洋枪打得更远。 赵保胜问如果是手榴弹这种能不能做，老王摇头，发火装置弄不起来，除非用纸捻儿点…药不行也白搭，自己炒的药，打砂枪还行，装填手榴弹，怕就是个大呲花。 手机里的那份电子书，还没细看，但赵保胜有信心，那是解放后特殊年代防北方大熊入侵时搞的，经过验证的东西。 看看天色，赵保胜加快步伐，中午之前差不多能到青山村，下午就能回到大北庄。 走了没多远，北边竟然来了个自行车！ 这东西……城里倒是有，都是鬼子汉奸在用，前天喝酒赵明还问过森田，这玩意儿得预定，从天津发货过来，价格也不便宜。 赵保胜嫌麻烦，没给小丫头搞一个……嗯，她腿还短，骑不上，再说山里哪有多少好路可以骑车？车骑人还差不多。 自行车丁零当啷靠近，赵保胜听得都蛋疼，再好的车座儿，也防不住路太坑啊，骑快了，真蛋疼。 骑车的大概是个汉奸，黑色衣裤上下一套，棉袄敞着怀，腰里扎着牛皮板带，斜背的可能是盒子炮。 赵保胜手上没家伙，往路旁让了让，脑子里就琢磨，这帮孙子是觉着这么打扮帅还是怎么的？生怕人家认不出来？自己要有枪在手里，一擦身的瞬间，就能弄死。 想归想，背篓里倒是插着老王铁匠给打的直刀，这不包着破布，没打算拿出来嘛。 要说这刀，赵保胜勉强合意，夹钢的刀，老王差点打成大刀片子那种，不是说那种不行，实战证明那东西确实比空手好得多，但太显眼了，你背着，人一眼就看出来，你小子抗日！ 直刀，窄刃，刀背够厚，刀柄比刃宽稍小，三巴掌长，适合双手握，刀柄与刀身一体，细麻绳缠上，没有刀镡，没有刀环，没有刀鞘，刃口衬上硬木条子保护，裹上布条，和棍子一样，整体比大刀长，可以当钝器使。 赵保胜又不会什么什么刀法，只要个趁手就行，大力出奇迹嘛。 这么个玩意儿，拿在手里，就是个稍短的打狗棍，绑在背篓上，和背架差不多……竹背篓扔给老王铁匠了，换他家一个柳条编背篓。 哎！就说哪儿不对嘛，好久没走远路，忘了手里的棍儿了！ 路边灌木撅个棍儿，拄着走……嗯，不够直溜，凑合。 半上午，快进山了，身后县城方向，一溜儿丁零当啷，赵保胜扭头看，一帮子黑衣……侦缉队还是便衣队分不清，骑着自行车往北过来了。 总共十来辆自行车，算是赵保胜穿越过来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骑行团’了，可这画风，有点歪。 骑车的吐着舌头吐成狗，前杠上窝着的脸都发青，后书包架上跨坐的脸色也不好……是蛋疼？ 一车三个汉奸，怎么还不爆胎？摔死这帮狗日的！ 一群汉奸呼啸而过，最后一辆车，还拴着一条狗跟着跑……大狼狗！ 城北…便衣队，这是要搞事……！就是这帮狗东西？！ 赵保胜跑起来，想跟上自行车队，跑两步又慢下来——前面一段路全是石头，他们骑不了，得车骑人。 果然，前面骂骂咧咧一堆人停在那里，有个车轱辘被石头别瓢了，好像还摔了好几个，车胎破了的好几个。 赵保胜走近，那条大狗汪汪汪地冲他吼，这东西是个大麻烦啊。 一帮龟孙子也不喝止狗子，看赵保胜畏畏缩缩不敢向前，直到有领头的喊着催促，才扛着自行车走。 过了这段，能骑的车子又骑上，瘪了胎的还能推，车轱辘瓢了的，就只能依旧扛着，没车可坐的，跟着跑。 长长的队伍拉得更长，越来越长。 前面路口向西，是青山村方向，更西边，就是大北庄，这伙子人向西拐了。 赵保胜差不多判断出，这就是张翻译官嘴里说的要搞事的便衣队！ 急不来，跑得再快，也追不上自行车，等进了山地，车骑不了了，赵保胜的步行速度优势才能发挥出来。 赵保胜假装停下休息，卸下背篓拆出长刀，可惜没带枪啊。 前面那帮人，根本没人关注后面这个大个子半老头。 只有扛着车的那个，不时回头，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赵保胜不紧不慢地走，渐渐追上扛车的。 “喂，老家伙，过来！”扛车的停下，倚着车，“来帮我扛着，跟上前面的！” 赵保胜左右看看，没其他人，特么就头发有点夹杂白头发，咱就“老家伙”了？ 前面便衣队已经离开一里多地，后面没人，正愁没办法接近呢，赵保胜摘帽点头，卸下背篓放到路边，拄着棍儿就朝那边去。 刀， 长刀， 就和棍子捏在一起， 好在刃窄，不明显。 靠到近前，那汉奸还在低头点烟。 赵保胜作为一个老手，一点不慌，丢开棍子，左手握住刀柄，从身侧举高，“嗡”地劈了下去…… 嘿！ 嘿嘿， 特么又拿反了！ 能理解？刀窄，又直，一下子没分清哪边是刃……拿刀背砍的！ 嗯……效果还行，四斤多重的铁条，抡起那么高，斜着砍脖子…… 汉奸一声没吭，脖子呈一个奇怪的角度，身子软塌塌，靠着自行车，倒了下去，压倒车子，摔了个稀里哗啦。 还行，没有血呼啦差。 赵保胜乐颠颠把人和车子拖到路边草丛，拿回背篓，捡尸啊…不，搜检战利品。 车子轱辘瓢了，扔远，这会儿没空处理，拿杂草盖了回头来找。 人，给扒光，尸体丢开远远的，为试试刀子，又砍了两下，刀还行，刚磨的很锋利，就是容易弄错哪边是刃……便宜山里野兽了。 衣物鞋子卷卷和车子藏一起。 盒子炮…分不清楚型号，和丫头那个西班牙旁开门不太一样，拉栓，卸弹，十发弹仓，汉奸身上搜出来一大把子弹，都是毛瑟手枪弹，也没个弹桥。 没空仔细检查，枪栓拉动，还算顺滑，没看到拨钮，半自动肯定没问题，那就当半自动用。 枪盒倒是在，赵保胜也没用过，直接扔背篓里。 转眼间，老赵拄着棍儿背着背篓，又出现在路上。 远远吊在一里开外的汉奸队伍后面。 第124章 乳虎的獠牙 青山村方向，九班陪着苏青已经提前到达村西头外围。 苏青不想大张旗鼓地带着全副武装的九班进村。 胡义沉默一下，点头同意，但要求苏青带上小红缨，理由是小丫头走了一路都没让背，山上风大，让孩子跟着进村歇歇。 这个没法拒绝。 小红缨看到了胡义眨眼示意，明白他这是不放心苏阿姨…不，苏青姐，二话不说开始卸身上的装备，嗯，主要就是两个对向斜挎背的两个挎包。 胡义收拾好一个空挎包，放上干粮和水壶，小红缨又从她包里掏出那把大眼儿撸子，放进去，胡义瞪她一眼，她又撇撇嘴，掏出一把子弹，装进衣兜。 这东西少见，子弹比较难找，又只有一个弹匣，她有些不舍得多带子弹。 偏偏胡义说过，这东西比盒子炮方便，威力也大，早知道把老赵那个小ppk给顺来，那个好藏，才真方便。 不过想想老赵红着眼睛发火的样子，小红缨还是老老实实多带子弹，这倔老登，因为自己上次没吭声就只有五发子弹跟着老赵打近战，把丁政委盯得都发毛…… 她嘴里那个倔老登儿，此刻正猥琐地跟着便衣队，向青山村靠近。 自行车这东西，是个伟大的发明，但也有缺点，至少现在这年头，想骑二八大杠爬山，那是想屁吃。 眼前这段路，独轮车都得抬着走。 一帮子便衣队，被车骑……推着车走山路，也累得够呛。 离青山村两三里地，便衣队找了个僻静地方，把车全放那边，大家开始收拾，吃点喝点，给枪里装满子弹，给狗喂上吃的，就等着……也许是时间没到？赵保胜看不懂。 其实在他的位置，已经能看到青山村了，前面那帮汉奸停下，他也停下，附近有小路，或者说近路，很难走，他在考虑要不要抄近路去大北庄报信。 眼前这帮孙子，三十来人，全是短枪，说实话，根本没机会靠近大北庄，但，一旦大北庄暴露有八路，再让他们跑回去一个……大北庄注定会遭鬼子扫荡。 自己靠着这一支盒子炮，一把长刀，能不能守住后路？挡住回去报信儿的……应该能行。 暴露不怕，只要他们没法回县城报信，就算让他知道总司令在大北庄都没事。 手里的枪，加上散装子弹，三十五发，差不多得枪枪命中啊！ 要是便衣队一起返回，那该怎么挡？ 正琢磨呢，前方便衣队动了，狗叫得汪汪的，他们放弃了自行车，徒步向西…… 目标不是大北庄？ 他们想在青山村搞事？ 青山村有啥？没队伍在？这里附近都是独立团负责的，没有其他友军部队啊。 难道是独立团的哪个队伍在？ 就算有队伍，这帮狗日的全短枪，敢往上凑？三连那种人枪都不齐整的队伍，一个冲锋就能打垮这帮怂货。 赵保胜也偷摸跟着往前，去青山村已经没有近路可抄。 青山村在一个山头的半山腰，位置很好，山脚下有大片可耕地，也有太行余脉的小丘陵。 汉奸们靠近青山村所在山头大约不到二里，又停下，窝在一个小山包东边，不知道在干啥。 赵保胜路过他们停车的地方，又折回来，伸手把所有车的气门芯给拔了，远远地甩到草丛里。 再靠近，距便衣队不到一里……特么那条狗！狗，回头张望了！ 赵保胜缩到路边草丛，咬牙切齿，特么这咋办？没法弄死那狗，就根本靠不上去啊！ 好在狗只是警觉，没发现什么，没叫，汉奸们也就没发现他们身后赵保胜。 退后，离远点，不能让狗叫起来，汉奸们反过头来追自己，哪怕跑得再快，有狗，就跑不脱。 赵保胜一点办法都没有，盒子炮就算卡了枪盒，也打不到那么远的狗，就算有步枪，那距离也打不中的居多。 ……………… 小红缨陪着苏青进村。 一大一小两个身着八路军军装的女的，出现在村子里，引起好多人的好奇，但也正因为军装，没人敢搭话。 苏青告诉过九班，接头地点的门，有倒着贴的门神，两人就挨家挨户地转悠。 找到地方，院门上右侧门神倒贴，苏青敲门。 一个普通中年人开门，见到一大一小两个穿灰军装的女的，有些诧异，转脸就又笑着迎她们进院子。 奇怪的是，这人并没有说密信上的暗号…… 苏青有些犹豫，这里面是不是有诈？ 想到丁政委说梅县组织可能缺乏斗争经验，苏青决定主动对暗号。 苏青按规矩对暗号的时候，赵保胜正蹲在便衣队的自行车旁边。 靠不上去，那就让你们腿儿着回去！ 偷车！谁让你们不锁车？谁让你们不留人看着车？ 活该！ 附近没树林之类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搬个自行车，得跑老远了才能藏到山后。 跑了两趟，赵保胜就后悔了，特么气门芯给拔了，好推的时候，推起来也费劲啊！ 不搬了！ 还好，老赵有跟三连借的钳子，钳子太小拧不开轮轴螺母，别的整治不了，拆你个车座儿，那不是轻飘飘？ 没座儿的自行车，看你们怎么骑！ 不过瘾，能拆的都给拆咯！ 铃铛，刹车皮，车座儿，脚蹬子，随车的车包，打气筒，一股脑打包，丢到山后头去。 来回跑了好几趟，给老赵累得够呛。 看着光秃秃都算不上自行车的自行车，老赵猥琐地嘿嘿笑…… 再转到前面看，汉奸们好像在慢慢向青山村靠近了！ ……………… 九班几个没进村，爬到青山村北面山头上，方便观察周边情况，顺便休息吃饭。 苏青的事情进展顺利。 小红缨跟着进去，开会什么的她不懂，就靠着门边，吃她的午饭。 梅县地下组织派出来的同志叫老罗，组织了周边几个村庄的积极分子，想构建联村自治、基础情报网甚至武装起民兵来，他自身经验不足，所以才通过县里组织，邀请独立团派人指导。 在苏青眼里，这是个典型的草台班子。 只有一个想法，没计划，没目标，人员可靠性没有验证，甚至这个碰头会，都是急匆匆召集的，连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没有（俗称放哨的）。 看眼神，屋里几个汉子似乎也有些看不上独立团派来的女干部，还带着个孩子，能干啥。 小红缨无所谓，她是来保护苏青的，按老赵的说法，她是苏青的‘保镖’，没事儿就掏出干粮iaiaia地啃。 然后就是坐下来，自我介绍。 小丫头搞不懂苏青的弯弯绕，她咬着干粮瞪大眼睛瞧，看苏青盯着几个人说话，似乎想从人家说的话里听出什么东西。 她巴扎巴扎眨眼，这话都差不多啊，几个人说的都是车轱辘话……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苏青忽然问老罗，人有没有全部通知，有没有全都来。 老罗满不在乎地说，通知了，少一个没来，那人可能身体不好。 苏青立刻站起身，宣布会议取消，要求大家立刻撤离。 小红缨莫名其妙，也跟着站起来，但她很干脆，把干粮塞回挎包，拉开门栓，等着苏青。 老赵说的嘛，第一时间保证自己的退路，做保镖，第一时间确保能保护自己人跑，而不是死扛。 一屋子人，都被苏青的决定弄懵了，好好地开会，正事儿还没讲，就散会？ 别不是这八路军的娘们脑袋坏了？ 老罗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局，苏青一句话就要解散，自然不干！ 他又不是独立团的人！ 七嘴八舌的嗡嗡嗡，甚至有质问的意思。 苏青完全不理会，这草台班子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很坚决地再次强调：“这是为大家的安全考虑，现在散会，赶紧走！” “谁都不能走！谁敢动一下试试！”屋里一个声音响起。 ……………… 赵保胜看到便衣队动了！一股脑地往青山村跑，边跑还边掏枪！ 我艹，这是要干嘛？打突袭？ 赵保胜拔枪，甩了棍儿，跟着向青山村跑。 他不知道青山村里有什么值得便衣队这么冲，但他知道，便衣队想干嘛，给他搅黄了就是对了。 只是距离太远，盒子炮根本打不到那帮狗东西。 便衣队吵吵嚷嚷，向青山村走需要爬坡，速度并不快，狗子倒是汪汪汪地跃跃欲试，拽着绳爆冲，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身后，赵保胜正闲庭信步地一步步靠近他们。 青山村里几缕炊烟，显得很安静，没人发现靠近了的便衣队。 “砰，砰”……“砰” 前后三声枪响！ 彻底打破了村子的平静。 鸡飞，人喊，狗叫。 枪声很响，有些发闷，在山里回响不多，但足够传出去很远。 会议现场，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枪响镇住。 ……………… 会议的一个参加者，在苏青宣布会议取消准备离席时，掏出了一支盒子炮，退后几步，喊出了那句“谁都不能走，谁敢动一下试试”。 老罗喊：“你这是要干什么？你疯啦？”试图和那人讲理…… 然后巴拉巴拉巴拉，扯半天犊子。 小红缨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愣了一下，什么鬼啊？不是地下组织的会议吗？怎么还有人掏枪？！掏枪的还说什么便衣队，那是汉奸？ 室内因为枪的出现，变得很紧张，所有人都盯着那支枪。 苏青心里吐槽，果然草台班子，连便衣队探子都混进来了！ 可自己又没武器，没法脱身，九班在村外，根本帮不上忙。 根本没人注意到门口的小红缨。 根本没人看到她已经把手伸进了挎包。 根本没人发现她已经握住了那个对她来说，巨大的握把，一只手握不满的握把，把她的枪，从挎包里抽了出来。 使劲拉动套筒，复进簧被压缩，枪机被拽向后，闪着亮光的巨大子弹脱离阻碍，被弹匣簧顶出，滑入枪膛。 释放套筒，子弹被枪机框顶进弹膛，套筒复位的清脆金属撞击音，是那么悦耳，又那么陌生， “咔…嚓”！ 室内所有人都很紧张，没人发现响声出自哪里。 小红缨两脚稍稍分开，稳稳站定，右手举枪向前推，左手扶握把稍稍向后拉，形成稳定的三角射击法，枪口稳定之后，右手食指立刻扣动扳机，“砰”！ 巨大的后坐力被右手传递，震得身体向后，小丫头微微前倾，用重心前移抵消。 枪口不可抑制地上跳，左手发力稳住，等瞄准基线复位，右手继续扣动扳机，“砰”！ 两枪，方桌后的持枪男子，左右胸相继中弹。 巨大的枪口噪音，把一屋子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 中枪者满脸不可置信，右手斜持的盒子炮，失去支持，慢慢垂下，身体不可抑制地往下软，胸肺的大量失血，已经在把他向地狱里拖。 旁观者惊讶转头寻找枪声源头。 小红缨没有丝毫放松，身体绷紧，等枪口再次稳定，吐出一口气，再次扣动扳机，“砰”！ 持枪者的脑袋，在向地面倒的过程中，再中一枪。 右脸颊鼻翼附近，一个黑魆魆的洞，后脑勺的头骨碎裂，鲜血混着灰白色的粘稠物，喷满了他身后的墙。 室内空气的震荡，充满每个人的耳道，没人听到第三次清脆的弹壳落地声。 小红缨保持警惕，举枪戒备，右脚后探，勾到之前被她拉开的门扇，踢开门，喊：“全都后退！” 苏青从巨大的震惊中醒悟过来，想靠近小红缨，却被喷：“笨手笨脚的，靠墙站！别靠近我！” 老罗也从懵逼中清醒，耳朵暂时的耳鸣，让他大声喊：“干什么！小丫头……”面对的是转过来朝向他的粗大的黝黑枪口！ “退！全都退后！”小丫头的枪口逡巡，威胁室内的每一个人。 有不信邪的，想靠近，小红缨身后已经有了回转空间，根本不虚，抬高枪口，再次扣动扳机，“砰”！ 子弹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一瞬间的死亡威胁，让他汗毛直立，不由自主地弯腰躲避。 这一枪，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小丫头冷冽的目光，在扣动扳机过程中，一丝动摇都没有，闪烁的枪口焰反光，像恶魔择人而噬的凶光，根本没把所有人放在眼里，谁敢动，谁就是目标！ 她就像一只刚刚脱离母亲的幼虎，她的獠牙，随时准备给那些小看她的人狠狠一口！别以为小老虎咬不死人！ 她已经退到门槛外。 “苏青…姐，捡枪！其他人，不想死就别动！” 该死的大眼儿，后坐力是真强！威力是真大！我是真喜欢！ 第125章 撤 便衣队在听到枪声以后，加快了速度。 赵保胜离得远，听到有枪响，但不真切，判断不出响枪位置，看到便衣队加速，他也向前，保持一个三四百米的距离，不要引起狗警觉，返身来追就行。 九班临时驻扎在青山村北边山顶，青山村就在山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监视青山村和周围数里范围的平原丘陵。（当然也会有看不到的盲区） 马良第一个发现了便衣队的鬼祟接近，但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情况，只是一群便衣人在靠近村子，显得可疑。 九班几个立刻趴到山头，开始挖掘临时掩体。 村里枪声的响起，打断了胡义想远程射击骚扰便衣队的打算，他有些慌了。 胡义持枪向山下飞奔，他没忘了任务：保证苏青的安全。 可他却忘了他基本的职能任务：带好九班。 一句话都没交代，尾巴着火似的往山下奔，留下山上三个大眼瞪小眼。 剩下这仨…有俩都是神仙。 罗富贵远远趴到后面草里，名曰‘隐蔽’……那地方根本看不到山下。 刘坚强说罗富贵怕死想当逃兵，去拽骡子，反遭嘲笑，他准备执行战场纪律，顾不上汉奸不汉奸了。 马良想开枪阻击便衣队靠近青山村，但那两个骂骂咧咧，他单枪根本威胁不到一里外的敌人。 哎呀，山顶上整个就是个‘三国演义’。 刘坚强想念老赵，他在，骡子就不敢撂挑子。 马良也在想念老赵，他在，这里三个都得听他的，至少他镇定，知道该打就打，不会耽误事儿。 罗富贵也在想老赵，他在，肯定不会逼着自己顶在最前面，他会命令自己跟紧丫头…… 山下便衣队没乱，山上九班几个先乱起来。 胡义从山头奔进村子，疯了一样找那倒贴的门神。 丫头，丫头的大眼儿撸子响了！苏青……苏青没带枪！ 那缺德小辫儿，不能出事！ 出事了老赵会扒了他的皮……自己也舍不得啊！ 那个倔强的小羊角辫儿，这会儿孤立无援，她会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她自己！ 那个发着亮光的女人……是自己的希望，她出事，自己就又会变成一块石头……重新燃起的世界，将会归于黑暗。 本就被枪声惊动的村子，发现了持枪进村的胡义，更是鸡飞狗跳。 这个持枪的汉子，无头苍蝇般在村里乱撞。 终于， 没看到倒贴的门神，胡义却瞥见了院子里持枪稳稳站立的丫头。 长舒一口气，胡义据枪拉栓，他得给她撑腰！ 他没出声，怕惊扰了全神应对的丫头。 小丫头很紧张，苏青没枪，就她一个人，她得撑到狐狸来援！他一定听到枪声了！ 左脚前，右脚后，右臂伸直，左臂微曲，枪里还有三发子弹，足够再打死一个，可惜，如果屋里都是敌人，怕是来不及装弹，不能给苏青姐和自己来一枪了。 苏青忍住恶心，捡回死人手里那支驳壳枪，环视一圈，屋里几个人都还惊魂未定。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混进来的便衣队，现在无从判断，但又没法立刻甄别，她只能开口安慰：“先出屋去，敌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这个傻女人，没有考虑院子里的小丫头，面对一起走出去的人，自己枪里只有三发子弹，会有多大压力。 门内人影在动，小红缨大喊：“除了苏青，一个都不许动！” 全钢制的1911是把好枪，可对于小红缨来说，和盒子炮一样，太重了，举了这么长时间，还开了四枪，小胳膊已经开始颤抖，她，快撑不住了！ 右手往回收，曲肘举枪，左手也曲肘，托住右手枪柄，这样能省力一些，只是开枪时后坐力会影响据枪形态，枪口上跳会更严重，不太好控制。 “常红缨稳住！保持警惕，我在你身后！” 熟悉的声音，爆喝的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小丫头的后背又顶直了。 “里面的人，一个个往外走！” 苏青也听到了，是胡义，心中有底了，再次安慰：“我第一个，你们也一个一个往外，不用担心，是自己人。” 前后的矛盾要求，让屋内几个战战兢兢，犹犹豫豫。 苏青出屋，院子里一高一矮都吐出一口气。 “苏青往旁边闪！”“屋里的人赶紧出来！不听命令我就扔手榴弹了！” 村里人的慌乱，终于延伸到村外，有人往村外跑，激起了便衣队的立功欲望，更加不顾什么队形，散开来疯了一般往村里跑。 机枪，终于在这个时候响了。 “突突突突突突突……” 便衣队离青山村不到一里地，机枪从村子北边山顶上打过来，也差不多一里距离。 捷克式轻机枪，弹匣容量20发，战斗射速550发\/分钟，一个弹匣打连射，一眨眼就没。 听着很带劲？其实就前几枪还在射手瞄准范围之内，后面的那些子弹，就有些随缘了……嗯，随枪口跳动了，到处飞。 赵保胜猥琐地躲在更远处的杂草丛后，先是看到前方便衣队急匆匆往地上趴，然后就是感觉他周围有‘欻欻欻’的细小声音，本来随风摆动的杂草，连挣扎一下都没有，纷纷脆断。 我特么艹呢大爷的！机枪！！ 穿越过来第一天，赵保胜在得胜港，什么都没弄明白呢，就遭遇过机枪扫射。 这是第二回！ 老赵紧贴地面趴着回想的时候，机枪声才传过来，是捷克式轻机枪！ 和胡义混久了，赵保胜对这东西很熟悉，刚刚那一轮扫射，明显是扣动扳机没松手，打的连发。 换弹匣得看射手经验，胡义换，两三秒完成，罗富贵……赵保胜没见他打过机枪，猜测十秒内。 赵保胜抬头看看前面坡上趴了一地的便衣队，往回缩，现在靠上去会被发现，自己一个人，还没膨胀到单挑二十几个人加一条狗。 嗯，关键是机枪手没谱，这连发打了个天女散花，自己贸然靠上去，说不定搞死狗子前，机枪得先要了自己的命！ 那就先苟着，防止有人回头进城报信就行。 山顶上，机枪枪管还没凉，马良和罗富贵已经打到一起了，因为罗富贵的轻举妄动，打了草，惊了蛇，刚刚的扫射，敌人还没进入最佳距离，一个敌人都没打到。 全都趴下的敌人，即便三八式弹道比七九步枪好，也不可能打的到。 给瞄准了半天的马良气够呛，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罗富贵的敷衍。 刘坚强据枪看着山下趴着的便衣队，心里冷笑，刚刚要是让自己执行战场纪律，崩了罗富贵，这会儿，说不定都有人头入账了。 ……………… 五分钟前。 青山村，屋子里的人，在小红缨和胡义的呵斥威胁下，终于出屋，站在院子里。 丫头终于扭头，瞧一眼胡义，看到他举着步枪对着院子里的人，又立刻扭回去，挪动脚步往边上靠：“狐狸，换弹。” 胡义听到，应一声好，平端步枪，也稍稍挪动脚步，绕开小红缨的阻挡，再往后退一步，让整个院子都能在他视线及枪口可及范围内。 他走得急，身上零碎都丢在山上，包括盒子炮，这么近，用步枪是有些转不开，反应会慢一些。 几声金属摩擦声，小红缨甩甩右胳膊，重新端起枪：“好了，搜！” 胡义不禁感叹，自己和老赵随口几句，聊了聊手枪近战的问题，小丫头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老赵明显是不太会用枪，但他不知道哪儿来的见识，几乎都切在重点上。 射击姿势，单手举枪的优点弱点，腰际射击的缺点，甚至他提出来的三角射击的缺点……明明他都不太会打手枪的啊！ 小丫头刚刚换子弹，也是在他提醒下发现的：上膛之后卸弹匣，可以多装一发，战斗中间弹膛有弹，卸弹匣可以再装填，不用再次拉套筒。（勿纠结，要看具体型号，老赵和我一样是视频里看来的） 来不及细想，胡义背起枪，走到苏青身边，拿过她手里的盒子炮，拉栓检查，把步枪交给苏青，他单手盒子炮，顶着院子里几个汉子搜身。 乱七八糟的物什，没有特别的……还真给他又搜出来一支盒子炮！ 面对冷面的胡义，几个人都不敢吱声，旁边还有个凶悍的小丫头举枪盯着呢。 胡义把搜出来的枪交给苏青，接过自己的步枪，说：“村外有可疑人员从东边接近…可能是便衣队，来不及了，赶紧走。” 苏青犹豫一下，老罗喊来的这帮人，可能还有探子混在里面，包括老罗，都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甄别出来。 带走，不可能，不带走，始终是隐患，又不能全打死，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契机……错杀一个，在乱世里算不得什么，但这就可能堵死后续的太多可能。 独立团太需要在交错地区打开局面了。 胡义趁这会儿进屋又摸了一遍，死人身上还有些东西，子弹，法币，军票，一只旧怀表，以及一个硬纸板的证件——确定是便衣队的人。 把证件递给苏青，胡义再次催促：“快点，山上响枪…就一定要撤了！” 山上会响枪的？胡义不记得刚刚有没有交代了……那三个，有两个不是新兵了……也不一定啊，一个死心眼，一个惫赖货，马良不一定搞得定。 要是老赵在，他肯定会知道怎么办…… 苏青拿证件给老罗几个人看，她全神盯着这几个人的反应：“是便衣队！现在大家知道谨慎一点的必要性了？” 这时候，山上机枪正好响起。 苏青刚刚在小红缨开枪的时候差点尖叫出来，这会儿却连眨眼都没有，死死盯住几个人，看他们的反应，看他们在机枪响起时的惊慌。 机枪声停。 胡义听出这是罗富贵的手笔，这货八成低着头扣死扳机，一口气打光了弹匣。 这会儿顾不上了，再次催促苏青：“快！走了！” 苏青从这些人脸上没能看出什么来，有惊慌，有惶恐，但没有得意或者其它，要么，这些人都没问题，要么，这些人里有‘演技’比赵保胜还好的。 时间紧促，不能再犹豫，苏青把盒子炮反转，递向老罗，小红缨明显转向，枪口指向老罗。 “老罗，带着大家撤！”苏青面无表情，“村子里你熟，通知群众撤离，来的是便衣队，后面可能还会有鬼子。” 老罗明显有些惊讶，带着些惶恐：“好，那你们……” “我们会向北边走，进山。如果有需要，咱们还是通过县里的死信箱联系。” “行，我们都是附近的，分开走，便衣队追不上，你们千万小心。” 胡义满眼狐疑。 但他没吭声，等苏青和小红缨出门，他再看一眼老罗，转身掩护两人，先向西出村。 枪声没有再响，村里有人呼喊，村民拉家带口大包小包地逃，除了东边，哪个方向都有。 小红缨陪着苏青，站在村北山头的山腰，看村里情况。 没组织的撤离，乱七八糟，真要有鬼子来，大概一多半人跑不掉。 胡义上北山顶，把三个骂骂咧咧的东西带下来，顺便看了一眼村东头，便衣队被机枪压了一下，还趴着呢，要甩脱不难。 九班聚齐，陪着苏青，在原地隐蔽观察，胡义这才明白，苏青把撤退方向告诉老罗的意图，她要看有没有人跟着。 青山村在半山腰，北面是个山头，老百姓跑，也是要绕开这边，走西边山谷向北进山的，或者向西向南，往西进山或者往南朝平原地区跑。 没人费力爬山往他们这边跑。 离机枪开火已经十几分钟了，村里还有人在往外走，东边始终没有动静。 苏青看向胡义：“我们向西北方向走一段，看看有没有尾巴。” 胡义点头安排。 马良打头，斜插向西北，这里不是典型的太行峰墙，属于太行余脉丘陵，可以不走山谷。 胡义留在最后，等马良越过西北方向山头，再看一眼青山村，没看到便衣队，才转身追赶队伍。 他们并不知道，便衣队有狗…… 第126章 不矫情了，咱老赵要发达啦！ 机枪响过，好久没有动静了。 可便衣队那帮狗东西，还是窝在地上不敢动。 之前一窝蜂往上涌，争先恐后抢功劳的劲儿没了，特么对面山上有机枪啊！ 赵保胜在后面一点压力没有了，这特么追个屁啊！ 不知道村里是哪里的队伍，但有机枪，至少也是连一级了？ 独立团现在只有三连没机枪了，即便是三连那样人多枪少的部队，眼前这股便衣队，也是不可能撼动的。 过了一会儿，前方狗叫。 赵保胜探头瞧，牵狗的那个站起来了，在踢还趴着的，这特么什么鬼啊？ 大狼狗汪汪汪叫，止不住地爆冲拽绳……这特么是鬼子的狗？赵保胜琢磨，会不会牵狗的，是鬼子？ 是了，鬼子训犬员，跟着便衣队行动，有些看不上便衣队的怕死德行，踢两脚也正常。 这狗特么是个大麻烦啊，赵保胜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弄掉。 机枪响了，村里肯定有数，不管哪里的队伍，该跑的早跑了，便衣队这么磨磨蹭蹭铁定追不上，可这狗是个大麻烦，有狗，闻着味儿就能离好远坠着追。 鬼子的狗，有没有警犬那么厉害……不知道啊！ 赵保胜现在只能缩在后面隐蔽处，就看着村口就行，有单个儿的汉奸往回跑来取车回城报信，他就动手弄死，要是便衣队都撤回来，他就跑。 可…怎么弄死狗呢？大队汉奸万一牵着狗来追自己，自己能跑脱吗？ 又没有好办法。 赵保胜想用手机搜一下，抬头看一眼村口，便衣队都进村了，于是开始拆牌子，掏手机。 刚弄死个汉奸，手机自然自动开机了，瞧一眼，05流量，这下确定，至少便衣队这样的小喽喽，只值这么多。 为省流量，赵保胜没开浏览器，直接deepseek搜……第一次使用，还有点小兴奋哦！ 赵保胜看着屏幕上圆点闪动，抬头看一眼村口…还好看一眼，有人出村，往这边来了！ 手机…算了，藏在草丛里，先弄人。 赵保胜挪到自行车旁边的灌木丛后，拔刀，子弹上膛，他打定主意，先砍，万一不顺，就开枪，真要开枪了，就跑…… 便衣队的汉奸没让他失望，看到自行车都没车座儿，惊讶，警觉，愤怒，然后……没有然后，赵保胜又砍了一个。 这次真的血呼啦查，眼瞅着衣服不能要了，赵保胜赶紧收拾搜捡，又回原位，盯着青山村东村口，刚刚汉奸的尖叫传不了多远，村里应该没听到。 手机拿回来……特么ai这么强的吗？竟然拒绝直接给出答案，说的是‘非致命应对和解除威胁’！这是觉得自己要毒杀狗是反社会人格吗？ 赵保胜满嘴麻卖批！锤子ai哦，老子就搜下怎么弄死大狗，还特么让ai教育了一顿！ 又看一眼村口，赵保胜回忆当年工地上工人偷狗用的是什么，好像是种药片，夹到肉里喂狗。 换个问法，狗中毒怎么解……诶哟wc，ai让报警！ 然后就几句解释…… 赵保胜气得想摔手机！ 终究没舍得，仔细看看ai解释，他在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个词：‘异烟肼’！ 我焯！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这个好像是抗病毒还是啥的药！人吃没事狗吃就死！ 抬眼看村口，没人，赵保胜激动地重开一个问题，详细问异烟肼的事儿。 这回ai倒是没当狗圣母，详细讲异烟肼的事儿，这是抗结核病的药……赵保胜觉得要发财，不，自己不一定弄得了，得让根据地出手，抗结核药啊！ 这个年代，肺结核就是癌症一般的存在！能治这个，根据地不得发大……不，发财得闷声，真让鬼子知道了，疯狗一样盯着根据地咬，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赵保胜继续问实验室制备方法，果然，看不懂了，也不是完全不懂，但具体到某些原料和中间物，赵保胜不知道去哪儿搞…… ai果然够强！ 赵保胜忘了刚刚还骂呢，他看到了介绍，这东西1912年就被合成出来了，欧洲有论文的！得让延城出手……要不要防着红鹅？ 算了，有这个收获就足够，吃不了独食，具体利益怎么分，让上级去纠结！ 啧，这个……会不会引发历史变动？这个应该属于超大的蝴蝶翅膀了？扇飞了已知的历史…… 说到底，还是赵保胜那点软弱在作祟。 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就是对历史的先见，一旦改变历史，后面的历史会变得更加混乱…就可能丢掉了最大的优势…… 去特么优势！ 读者老爷不是说了嘛，不改变你穿过来干嘛？穿过来还憋屈自己干嘛？什么历史不历史的，老子创造的才是历史！ 赵保胜很快就放弃了那点可怜的坚持，想想以后几年的残酷封锁，想想根据地节衣缩食支援队伍的百姓，想想扫荡中被鬼子残杀的妇孺……想想…想想鬼子百般抵赖不承认事实的金陵，想想平房区那令人颤栗的魔窟…… 哪怕多换回来一些粮食，一点点炸药…… 不奢望提前赶走鬼子，那咱就死死钉在这儿，争取多杀几个鬼子，给他们好好放放血！ 放弃了那点可怜的想法，赵保胜忽的轻松了许多，也许，自己也能借这机会发点财？ 欸，早知道放下这些纠结，去爱美丽坚做个寓翁多好？ 人啊，不能想多。 老赵想到华人地位，搂那点糟钱儿，还不够白皮狗刮的呢…… 甩甩脑袋，赵保胜恢复清醒，梦可以做，但终归要活在现实里。 看一眼村口，没人出来。 去特么便衣队！去特么狼狗！老子回去等发财了！ 赵保胜收拾东西，准备抄近路回大北庄。 缴获两支盒子炮，百来发子弹，一个桥夹，这些得带上，抛尸抛得远远的，其它东西卷卷藏起来，以后再来找。 收获巨大，老赵跑起来都颠了！ 青山村有便衣队，不能从附近过，这么大的收获，一点闪失都不能有，赵保胜选择从北边绕。 这里的路没走过，但山势很明显，总能找到路。 赵保胜浑身的劲，爬山比往常都快。 翻过两个山头，已经到了青山村北边四五里地了，老赵站在山头，喝水歇脚，看着茫茫大山，恨不得大吼一声，抒发自己心里的高兴劲儿。 还没等他喊出来，汪汪汪的狗叫，从山谷中传来！ 蹲身藏在草丛后，赵保胜看到了峡谷里的……便衣队！ 特么牵着狗的便衣队！ 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等他们先过，他们顺着山谷，会往更北边的山里去，到时候咱斜插过山谷，去对面山头，再往西七八里地，向南拐，就能走到去大北庄的路上了。 事情发展显然不会让赵保胜满意，狗在山谷转悠几圈，斜着向对面山头冲…… 特么有毛病？狗去的方向正是赵保胜打算走的方向！ 赵保胜愣着看一群汉奸被狗牵着往对面山上爬，距离太远，盒子炮根本打不到。 要有步枪……鬼子上山瞄他头，鬼子下山瞄他球，这个赵保胜可算是记着呢！ 咋办？现在返回青山村，再向西去大北庄也行。 但……便衣队在追谁？那个方向没村庄，应该没什么人走，倒是向北，是青山村进深山的路，老百姓逃跑会走那边。 赵保胜决定先下去看看，在这山谷折向南也能去青山村再回大北庄。 等最后一个便衣队消失在对面山梁，赵保胜冲下山。 刚刚汉奸队伍待的地方，一地烟头，还有尿迹……赵保胜发现一个用石块排列的明显的大箭头，指向便衣队走的方向…… 特么还有人会来吗？刚刚报信的不是被自己干掉了吗？ 赵保胜想了想，还是打算偷偷跟着，看能不能搞清楚这帮孙子追的什么人。 把石头重新摆放，箭头朝着他来的方向，指向青山村正北那片山，山里除了路难走，啥也没有。 跟着便衣队的足迹上山，顺手还捋了一把杂草灌木，把脚印什么的大致掩饰一下。 混在山区这么久，赵保胜现在对爬山是一点不怵，爬起来速度很快，马良都追不上那种，等他从山梁探头，便衣队还没下到隔壁山谷底呢。 山梁上，他又发现了汉奸们留下的石头标记，这回没有打乱方向，直接扔远，趁着便衣队爬对面山梁，把这边的痕迹掩饰一下。 前面还在爬，他不能露头，还得等，于是转头盯来的方向，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一拨人会追过来。 等前面的便衣队翻过山梁，赵保胜歇够了，起身准备追，回头看一眼……青山村方向有黑烟！ 日尼玛这是有鬼子？！ 报信的被干掉，还有鬼子来……青山村从一开始就是目标？！ 鬼子直接奔青山村来的，但便衣队在青山村什么都没捞到，追着目标进山，还一路留标记……村里肯定留记号了，包括出村后便衣队走的方向…… 这样就说得通了！ 赵保胜有些焦躁，特么能让鬼子出兵追的目标，肯定不小！ 自己身上还有‘发财大计’，按理说，自己现在还有机会跑，可…前面的到底是谁？ 赵保胜咬牙决定继续跟，自己还有机会逃，前面的同志可能还不知道有尾巴跟着，等翻过对面山梁，自己用盒子炮打几个汉奸，枪声算给前面的同志报个警。 这样其实挺危险，身后还有鬼子，万一鬼子追上来，赵保胜就真成了夹在中间的那块夹心肉了。 赵保胜心里也明白，但骨子里那种自小就有的对鬼子的仇视，让他不愿意放弃，他对自己爬山速度有信心，紧了紧身上的零碎，再次下山，朝对面山头攀爬。 等再次到顶，便衣队还在下坡。 这个山谷不一样，山势平缓得多，中间有平坦的小盆地，对面山头距离这边可能超过三里地。 依旧有便衣队留的石头指向标识，赵保胜踢走石头，掏出两支枪检查，开始给唯一桥夹也装弹。 准备好了，他朝北边看一眼，深吸一口气，快速打完这三十发，他准备向北跑。 连续翻过三个山头，九班短停喝水。 现在这速度，这距离，九班其实不费力，即便小红缨都能跟上，为的是照顾苏青。 苏青从开始上山，就有些吃力，本还有很多话要和小红缨谈，愣是被行军拖得没力气说。 这会儿进了山，没有危险了，她打算用一下特权，命令多休息一会儿。 “小红缨，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你怎么没有听我命令再开枪？”……九班几个也全都看傻子一样看苏青。 事情很明白，没有小红缨果断动手，苏青这会儿就在被押往梅县的路上呢，这会儿提小红缨没命令开枪……脑子让驴踢了？ 苏青觉察到话有不妥，带着点解释：“人死了，我们就问不出便衣队的意图了。你……开枪之后有没有不舒服？” 小丫头摇头，又不是第一次杀人，就算是第一次杀人，自己也是被老赵的鬼样子吓到了而已，和自己打死的汉奸没啥关系。 “苏…苏干事，小红缨是接受我的命令，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任何威胁到你的行为，她都会开枪。”胡义开口，苏青的语气有些问题，质问的意思很明显，“她现在是一名战士，战斗部队的战士，她在执行她的班长的命令。” 老赵说苏青一上头，就容易钻牛角尖，他还没在意，现在仔细想想，真的有道理。 去金陵的火车上，就来过这么一回，当时老赵给怼了回去——老赵不受她管，还嘲笑她‘圣母心’。 苏青对上下级关系似乎看得很重，如果在团里，她会听团长政委的决策，现在她是小小队伍中的领导，她觉得她应该决定一切……老赵要在，肯定会说，‘官味儿太重’。 也行，现在走的这条路，不就是听的她的话？没什么好争的。 胡义的‘解释’，苏青心里有些不舒服，正想怎么回答，身后的山谷，传来“砰，砰，砰……”的连续射击声。 第127章 追与逃 赵保胜曲右膝半跪，盒子炮接驳枪盒，表尺抬起至四百米（盒子炮表尺夸张到有一千米，然并卵，天生短板明显，根本用不上），右手持枪抵肩，左手肘抵左膝，托右手，吸气，扣动扳机。 接枪盒之后，因为据枪方式变稳固，盒子炮枪口跳动明显变小，变得更容易控制。 但这不意味着远距离目标就好打了，瞄准是一方面，目标能不能看得清，也是另一个方面。 四五百米外，人比芝麻还小，也就便衣队没分得太开，赵保胜只管朝着大致方向倾泻弹药。 也许是没有命中，也许是枪声不够明显，便衣队直到赵保胜第一个十发打完，才开始慌乱找地方隐蔽。 换枪，接着打，似乎有个别子弹咬上了，看不清。 盒子炮半自动射速其实也很快，弹仓里的十发飞快见底。 桥夹卡进装弹口，十发子弹再度推进弹仓，赵保胜瞧一眼背后，又瞧一眼对面山头，都没人，举枪，继续朝山谷中的便衣队射击。 那帮狗东西都趴下了，基本没可能再打得中了，但赵保胜仍然坚持打完。 便衣队这些人，真胆子大的没几个，青山村外能被一梭子机枪给压在地上十几分钟，赵保胜觉得自己这三十发，也能给他压在地上一会儿。 赵保胜再次看身后，没有人，不紧不慢地在原地给枪里装满，再装一夹弹桥备用，这才收拾东西，准备朝北转移。 山谷里大狗在汪汪汪叫，没有爬起来的，都继续趴着，便衣队几乎没有伤亡，但被吓得够呛，后路照理来的应该是皇军啊，怎么有个土八路朝这边打枪？ 后边做的记号会不会被搞掉？ 正犹豫呢，西边山头，又响起一阵枪…… 三八式的射击，朝向也是山脚下的便衣队，赵保胜在朝北的山脊上停下，看来自己的示警起作用了，前面被跟的同志已经知道便衣队的存在了。 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人，对面可能也是因为距离问题，似乎没打中敌人，然后枪声悄然暂停，只剩谷底山脚下趴着一群便衣队。 赵保胜看看前方山势，确定方向，准备绕过这一片山地，从北边绕行回大北庄，但现在看样子，可以不用那么急。 盯好后面，即东面山头没发现鬼子，他就不走，等对面不打了，他再看情况，是零星骚扰一下，或者等便衣队往回走，他再拦一波，再走山脊往北……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北边有几处需要攀爬的地方，狗爬不了那种地形。 ……………… 老赵连续射击时，胡义已经回头攀上山脊。 朝东观望，对面山头有人用驳壳枪朝山脚射击。 山脚下，一群人被压制……那帮遭瘟的便衣队！竟然跟上来了！竟然有狗！ 九班几个也冒头观察，包括不太懂军事的苏青，都感觉到了不妙：便衣队有狗，闻着味儿追上来，即便追不到，一直坠着也是个大麻烦，九班没法回大北庄啊！ “全体都有……不，马良刘坚强，你们两个向便衣队射击，速射，打两个弹夹！” 胡义不指望能打到什么，都快两里地的距离，即便三八式步枪弹道平直，打一群趴在地上的狗东西，也是全凭运气。 但两轮速射，可以给他们一点压力，最好会像青山村村外那样，把他们压在地上十几二十分钟。 有人会问，为什么不想办法吃掉这股便衣队，胡义也想过，但便衣队非常油滑，见势不对就躲，趴着，除非接近解决。 但，胡义不确定便衣队后面有没有鬼子跟着，一旦被便衣队缠住，后面鬼子再包抄上来，九班几个加上苏青，一个都别想跑。 对面山头打盒子炮的，大概率是友军，不知道他会不会……希望背后没有鬼子追。 打完，重新出发。 苏青也不再言语，按胡义的要求，加快行军速度，九班终于要按他们的速度走了。 要说便衣队，就是脚面上的癞蛤蟆，鞋底的牛皮糖，甩不掉，又恶心，打，他们马上怂，躲的躲趴的趴，九班人少，又不敢打反击，怕被缠上。 …………………… 赵保胜往北走了一段，找了个草多的地方，坐着休息。 这山地里追逐追击，对体力要求很高，距离远了能瞧见，但像手枪步枪这些，看见了也基本打不着，这仗，打得就有点烂了。 这帮汉奸不解决，始终是个问题，不管前面的同志往哪里跑，都不容易甩脱，甚至有可能会暴露部队驻地啊！ 山脚下的狗还在叫，便衣队还在磨蹭。 到底是继续追前面的，还是回过来追屁股后面的，又或者返回青山村接皇军进山，几个意见都在便衣队长耳朵边吵吵。 训犬员是宪兵队的人，秉持着鬼子一贯的作风，先是两个耳光，要求便衣队继续向西追击，至于后方骚扰的，明显是个单独的土八路，根本不足为惧，派两个人回去，检查一下给皇军的指示标记就行。 赵保胜给自己编了个草帽圈，等得无聊，东边的鬼子不知道是不是让自己忽悠向东北方向走了，到现在都没露头。 便衣队也是没用的，在山谷底下磨蹭，对面山头打了几枪已经过去十几分钟，差不多跑过一个山头的时间了，还在等啥？ 要说来抓自己……狗没动，人没动……欸嘿！终于动了！ 大队人和狗，继续向西，原地留下几个人，磨蹭着好像要返回……不会是冲着这边来抓俺老赵的？ 这时候分兵，是不是有点有恃无恐了？赵保胜说不好，之前丁政委和陆团长他们讨论麻雀战术时说过，最好就是追一路，按死，再追其它的。 可这也是有条件的，起码你能追得上啊！ 如果便衣队全体调头来追自己……老赵心说，那就来追啊！追到我就让你嘿嘿嘿！ 他打定主意，决定暂时不走，试着打掉这几个回头的，看能不能吸引大队汉奸和他们的狗来追自己。 毕竟自己找的路，有狗爬不上的地形，自己的速度……嗯，很有信心。 赵保胜盯着几个方向的情况，手里摸索两支盒子炮，嘿，双枪！学李向阳不？要锉掉一支枪的准心欸！ 胡义说过，华北流行的盒子炮，大多数都是大沽产的仿品，精度有限。 这两支半新不旧的，不知道换过多少主了，保养情况很一般，远距离精度刚才也看到了，还是近距离泼水比较合用。 啥时候能捞一支原产的快慢机就好了，马良那支，用来泼水，太帅了。 听说晋省老西那儿还生产过打45的大眼儿盒子炮，那东西应该很够劲……大眼儿，岂不是和丫头那支撸子用的同样子弹？ 遐想半天，山谷底下那几个汉奸才磨磨蹭蹭往回走，有个好像腿脚不利索，刚刚自己打中的？ 两支盒子炮，一个桥夹，一把刀，这是所有武器，等下就靠它们了……刀有些麻烦，背上太长，插腰里没鞘，怕伤到自己或者割断腰带。 背篓里一大堆东西，这点负重，还算可以承受，跑起来速度不会差太多，这会儿先卸在一边。 赵保胜收拾利落，半跪在隐蔽处，刀插在地上，等着三个汉奸上山脊。 这里草很高很密，他又带了伪装，估摸着走近了才会被看见。 这个山头西坡很缓，山脊上草丛里不用探头就能看到坡上，三个汉奸依旧磨磨蹭蹭战战兢兢往上慢慢爬。 赵保胜一直没开枪，前次经验证明，盒子炮远射根本不抵事儿，放近了打，自己隐蔽在一边，两支半自动武器，二十发子弹，有风险，但胜率更高。 东边依旧没来人。 汉奸越来越近，赵保胜有些焦虑，特么自己这是膨胀了还是脑子进水了？非淌这趟浑水，万一出问题，异烟肼的事儿，谁去报告？ 更近了，赵保胜已经不敢探头瞧了，他就安静地等，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就是汉奸们做标记的地方，自己两支枪正对着。 三个便衣队的汉奸，小心翼翼爬上山脊，并没有一眼看到躲在草丛里的赵保胜，似乎长出一口气。 三人在四周看了又看，没发现异常，两个把枪插进枪盒背好，四周寻找石头，腿伤了那个拿枪警戒……可能是伤裹得潦草，他放下枪低头摆弄临时包扎。 赵保胜放平呼吸，举枪……“砰砰砰砰砰” 首先对付的是枪在手边的那个伤员，打中躯干三四枪，基本没治了。 双手开枪好不适应啊，要瞄准，右手枪打得正常，左手会不自觉地停下。 这个距离又不适合完全泼水……赵保胜心里懊恼自己藏的位置不好，但手里没停。 肉眼可见，其余两人都有中枪，但似乎没有致命！ 一个躺下了挣扎，一个趴下向侧面爬。 赵保胜从半跪起身，右手盒子炮已经打光子弹，抛掉，抽刀，左手继续开火，一步步靠近。 三个汉奸即便没有立即毙命，也没能抽出武器反击，两个倒地不起，一个在地上翻滚爬着找掩体…… 赵保胜心跳加速，左手枪也打光了子弹，抛掉！冲！ 山脊上还算平坦，老赵速度提起来，这一点点距离，几秒就到，趁着速度，第一个就奔还在爬的那个，最后一步蹦起来，一脚狠狠踏上去……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再看……不用砍了。 没了威胁，赵保胜第一个做的就是看一眼西边，汉奸队伍听到枪声，有些慌乱，可什么都做不了。 应该能看到赵保胜，但够不到啊！ 老赵又朝东看一眼，没人。 不管活着没有，安安心心再砍一遍，只有死了的汉奸才是好汉奸，然后搜刮战利品。 收拾完，赵保胜再看西边，汉奸队伍似乎知道拿他没办法，继续向西。 朝东边看，赵保胜有些焦急了：鬼子出现在对面山头了！ 半蹲着拿东西，往西，下山脊，赵保胜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北走。 鬼子真的来了，赵保胜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看见，向北走了一段，又上山脊，朝东看，鬼子稀稀落落大概五六十人，不紧不慢的步伐下山，这是没看到自己？ 西边的便衣队汉奸已经越过山脊看不到了。 赵保胜摇摇头，山地作战果然是烂仗的多，看得到，打不到，追不上……难怪八路军的铁脚板能赢呢，可不就是谁快谁优势嘛。 ……………… 九班的极速，拖得苏青脸色发白。 小红缨已经到了罗富贵背上。 多余的东西剩下几个人分担，还得两个人架着苏青跑。 便衣队还没追上来，但他们有狗，弄不死那狗，迟早会追上。 胡义百般思索，和赵保胜一样，拿那狗没办法。 他想过分兵，留人干那便衣队一下，首要任务是弄死那条狗。 留步枪，火力不足，打狗也不稳，再被便衣队的盒子炮缠上，后果很严重。 留机枪，骡子不顶用，得自己留下，剩下几个……要乱套。 或者九班都留下，让小红缨陪着苏青回大北庄……丫头不干的。 要是老赵在就好了！ 再次翻过两道山梁，下面的山谷就是向南能回到往大北庄去的路上，往北依然是进深山。 九班短停，接下来就是走山谷，但向南还是向北待定。 胡义心里倾向向北，往南走会把狗给引到大北庄附近，回旋余地小，太危险。 向北，可以一直绕，即便解决不了狗，也能拖垮便衣队。 拖垮，要还想追，那就拖散，只要敌人再少一点，九班就能回头反吃。 他看向苏青，这个女人平时体能训练少，被拖得有点惨了。 “苏干事，下面山谷往南能回大北庄东边那条路，往北进深山，我想……” “现在开始，由我接手指挥！”苏青喘着粗气接话，她怕胡义把尾巴带进大北庄，“呼…呼…呼……向北走！” 胡义学赵保胜耸耸肩，你高兴就好……就是不知道你的体力和便衣队的体力哪个先完蛋啊……这话不能说出口。 说是苏青接手指挥，九班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第128章 追与逃2 关于评论被吞的事儿，不是俺的锅，大家稍微注意一下。 赵保胜跑了一里多地，到最北头转向西，攀爬了两三米高的短崖，上到北边的山，回头望，鬼子还在爬坡，离三个便衣队汉奸死的地方还有不到百米。 得嘞，您慢慢爬，见着几个尸体再琢磨一会儿，西边的就跑得更远了。 等入了夜，看你们怎么追！ 老赵拉一下背篓，特么盒子炮挺沉啊，二斤半果然名不虚传，又多了三支，带上其它乱七八糟，十多斤是有的。 汉奸的衣物什么的实在没地方藏，卷卷拿细绳捆了拖着，好赖是布料棉花。 之前无名村山谷扔掉好多用过的绷带什么的，让老李好一通责怪，又派人找回来，哪怕是根线，对根据地都是有用的。 赵保胜没经历过老李经历过的那些困难，对‘物资匮乏’这个词的认知有限，直到看到那些染血的绷带被处理之后用来重新搓棉线扎鞋底…… 东西向的山，沟壑多，总算还好走，真遇到高差大的断崖，赵保胜一个人还真不太好过去。 赵保胜向西艰难攀爬，九班正在向北。 山谷有些弯曲，越往北，山越陡峭，再走一段，前面尽是峰墙，只能走山谷。 胡义想试着利用地形，回头打那狗一枪，苏青却摇头，她也看到了便衣队的人数，胡义之前的想法是对的，太容易被缠上了。 眼前山谷的拐角，前后两拨人要面对面打得到，那距离才百多米，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主动拉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以她不多的军事认知来看，这风险很大，九班这几个人，只要有一个受伤，拖慢一点儿，就可能全折在这里。 胡义现在的想法变了，之前是没看到狗，现在知道身后有狗，不打掉，甩不开，原本认为能靠体力拉爆便衣队，有些想简单了。 他瞥一眼脸色刷白的苏青，有些拿不准。 小红缨下到山谷之后，也下来跟着跑，现在脸色也不好看，罗富贵因为背着小丫头连爬三个山头，大汗淋漓，这么久都没恢复…… 苏青拧上水壶，长出一口气，说：“这次出来，至少揪出了老罗那边的鬼，下一步会安全得多，回去和团里说，尽可能支援一下，局面很快就能打开。” 胡义疑惑地看她一眼。 “给一支驳壳枪给我，万一跑不动了……” “想都别想！”她要干什么啊？！胡义觉得要疯，这娘们想啥呢？“这里不合适伏击，我们再找……我们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 苏青还想说什么，被胡义打断：“苏青同志，你现在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员，你有责任带好这支队伍！” 之前争夺指挥权的后果来了。 赵保胜相信胡义，可苏青心底对这个脱离战场的逃兵还是有些不信任，能逃第一次，现在就可以逃第二次。 不知道丁政委为什么这么相信这家伙…… 老赵说得对，胡义在进步…进步到都能用文化课上听来的东西怼她了！ “昨晚老李带回来赵保胜的口信，便衣队要在梅县北边搞事，现在证实了，就是冲着今天的会议来的。”苏青面无表情地换话题。 胡义对这些没兴趣，问：“老赵说没说鬼子会不会派人？” “不清楚，”苏青解开了棉衣最上面的扣子，紧了紧外腰带，向胡义伸手：“给我一支枪，我是指挥员，也应该是战斗员。” “替你背着，需要的时候给你。” “我能背。我会开枪。” “是，你会开枪，就是不记得枪里有几发子弹。” “……” 旁边一直看他们说话的小红缨，嘴里的饼都不香了，这是什么瓜？这瓜…保甜？ 唉，老赵咋回事儿啊？每回吃瓜他都不在！ 刘坚强从南边跑过来，摘帽子擦汗：“班长，便衣队露头了，大概不到两里地。”看到苏青，又立刻戴上帽子，立正敬礼：“苏干事，敌人追上来了！还有……” “九班指挥权，现在交回胡义，战斗或者撤退…由他决定。” 刘坚强有些不解，不是刚刚说由她指挥的吗？ 小红缨翻白眼，交来交去的都不想要，那怎么没人说让我指挥？ 九班这次休息时间足够，收拾完就走，胡义拖在最后，他还是想打一枪。 拐弯不大，在拐弯处驳火，确实风险很大，但便衣队从拐弯处出来的时候呢？ 向前走几百米，山路变窄，起伏变大，山谷开始收束，越走越难走了。 这一带，九班没来过，并不熟悉，看着山势，勉强能判断前方山谷还是通的。 胡义有些急了，看前面走得挺好，他找到一个可以隐蔽朝后射击的位置，没有和前方说，自己咬牙停下来了。 打一枪！ 便衣队不紧不慢地跟着，狗在队伍前方，汪汪叫着，这里地形复杂，路难走，但，只有一条路可走，前方的八路基本上跑不脱。 拐过狭窄小弯，前方似乎山谷收窄。 停下歇一歇，追得有点猛，连皇军训犬员都有些吃力了。 胡义架着枪，缓缓平复呼吸，狗叫就在弯道那头，出了弯道就能看见，三四百米，这一枪……不能急。 赵保胜在山里转，基本没好路，但穿插反而比峡谷里更方便。 他在找下峡谷的地方。 特么见鬼了，这一片照理不算台地？可和峡谷的高差也有一二十米，都比较陡，徒手不太敢爬下去。 从县城出来，他没带绳子……唯一一点细绳，还拴着汉奸的棉衣呢。 七绕八绕地，都快绕晕了，方向都有点分不清了，就是找不到下去的路。 坐下歇会儿，赵保胜喝口水，琢磨要不回头，没人追自己，原路返回也是个办法。 但走了这么远，回头有些懊糟。 正想着呢，他似乎听到了狗叫！ 不会是那帮狗东西追自己来了？！ 放下水壶，赵保胜站起来，拽枪，看来路……特么自己都快晕了，便衣队追自己这么快？ 狗叫再次隐隐传来，听不清具体方向，但……怎么好像在前方？ 抛下累赘……拖着的那些汉奸的袄子棉裤，都快磨成拖把了，赵保胜只背背篓，向狗叫方向摸过去。 狗叫偶尔响起，越来越清晰，就在前方。 但赵保胜爬到高处，却看不到。 直到他发现，前方的狭窄山谷…在下面！ 慢慢接近，赵保胜能看出狭窄的山谷走向了，特么这一片不熟，要不是狗叫，在上面根本发现不了啊。 轻手轻脚靠近，赵保胜再次检查手里的枪，鬼祟探头。 十几米宽的山谷，大概南北走向……呃，可能偏西北方向，赵保胜没有指南针，没有表，没法精细判断方向。 山谷两边基本趋近垂直，高差四五米，没法直接爬，赵保胜松口气，探头看，谷道并不直，看不了多远，看不到便衣队。 这地形，再次刷新赵保胜的认知，难怪八路军能坚持那么久。 抬头看看四周，没有一处平地，树木极少……能在这种环境坚持，真的了不起。 赵保胜也算对梅县附近山里比较熟悉了，缺水，没土地，交通极差，人在这山里，能活着就是幸运了。 正瞎想呢，一声枪响，从山谷南边响起，是七九步枪！ 然后更远处乱七八糟的盒子炮响，夹杂着狗叫。 七九步枪打完一个五发，就没再响。 赵保胜扒着崖边张望，有个八路军装束的人，提着抢从南边过来，走得很快，但不慌张，灰色军帽压得低，看不到脸。 这就是被便衣队追的那个？ 赵保胜摇摇头，没出声，放下背篓，检查几支盒子炮的弹药和表尺设定，再一支支摆开来。 自己人，能帮就帮，不需要多说，能帮多少帮多少，他这个位置安全。 赵保胜朝北看，那个八路已经朝北走了，背影有些熟悉，这一带没有村庄，算是独立团防区边缘，这人…大概是隔壁友军部队的？ 再朝南看，狗叫依然，却迟迟不见人来。 这帮狗东西，一被打就怂。 赵保胜坐在崖上，晒着下午的暖阳，等着，也在盘算等下怎么办，到底是向北想办法过眼前这个山谷向西，还是返回…… 大概十分钟，狗叫接近，特么的这帮东西终于来了。 赵保胜没有急着探头，这里光秃秃没杂草，现在探头，便衣队在远处抬眼就能看见，等他们路过下面，那会儿不会有人看头顶，才是突袭的好时机。 大狗偶尔叫一声，在接近。 更多的是杂乱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山谷拢音，赵保胜在上面都能听见。 等声音出现在脚下，赵保胜飞快探头看一眼，还是大狗在前面，一帮子便衣队歪七扭八地蹒跚，这是快被拖垮了？ 狗很精神。 赵保胜双手持枪，盯着狗。 这狗东西摊着舌头散热，但脚步轻盈，蹿得厉害，还老来回跑，狗绳放得挺长，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赵保胜半跪稳住身体，稍稍探身，双手开火！ 之前试过一轮双手枪，不适应，这回很注意，不适应同时开火，那就轮流扣动，瞄准全凭感觉。 重要的是把子弹打出去！ 距离不超过三十米，二十发子弹不到十秒打光，感觉蹭到了狗，但这狗东西机灵得很，蹦到赵保胜所站崖壁下了，要追着打，赵保胜必须更探出去一点，那样就必须暴露在便衣队的枪口下了。 放弃了，那就打人！ 赵保胜抛开手里的枪，从脚边捡起另两支，继续开火。 枪声在小小山谷里回荡。 突然的袭击，让本就混乱的便衣队队伍，更加混乱，加上枪声回音，很多人都没发现袭击者的位置。 直到第二轮枪击，山谷里才喊起来：“山上！” 乱七八糟的枪弹朝上飞，崖边石头不时飞溅碎片，赵保胜打完第二轮，放弃了，太危险了，只要露头，山谷里到处在朝他开枪。 要是带手榴弹就好了。 收拾空枪进背篓，赵保胜手持唯一的满弹枪，颠儿了！ 往北，找地方过山谷。 胡义打了一个桥夹，没打中狗，这东西远比人的目标小，跑动灵活，没法预判……或者说胡义不会预判。 便衣队更是油滑，发现前面有人打枪，立刻缩到石头后，只伸出枪来打，三四百米，都看不清枪在哪儿，胡义也没辙。 那还有啥说的，撤。 溜溜哒哒跟上九班前进方向，等下再找合适的地方打呗。 走出去一里多，看到了几百米外站在凸起石头上的马良。 几个人发现胡义落在后面，减慢了前进速度，过了好一会儿，后面响枪。 苏青脸色不好，不过她看到小红缨脸色平静的很，没有朝后张望，仍在缓缓向前走，她想了一下，也不再朝后张望，跟上小红缨的步伐。 马良喊刘坚强来替换他，他自己落到队尾，走一阵爬高向后看一眼。 后面不再有步枪射击声，盒子炮打得热闹。 然后，他看到了胡义赶上来。 马良的喊声，让小红缨一下子从沉寂中活过来，小辫儿蹦蹦，七手八脚爬高，朝后张望，踮脚挥手。 “狐狸，打着了？” “没。” “没事，等下再打。” “嗯。” 对话还没完，后方又传来急促射击声。 是盒子炮！ 难道之前跟着便衣队，开枪示警的那个人？还跟着便衣队呢？！ 九班几个人，都想知道后面怎么回事，除了罗富贵。 胡义忍住回头的想法，九班的任务是保护苏青，趁乱赶紧再次拉开距离才是正经。 苏青也犹豫了，帮友军一把，还是趁机离开？ “走！”胡义决定离开，“之前就打过一轮，友军实力不俗，能应付。” 赵保胜应付个屁啊，打完就跑。 直接往北。 要说这里地形确实奇怪，山谷不太好走，上面这些本是台地连在一起的，除了不能过山谷，倒是平坦。 往北三四里地，山谷转向东北，也没有个下山谷的路，赵保胜过不去……特么白跑了！ 还得绕多远啊？ 赵保胜坐在崖边喘气，真特么糟心！ 山谷里有人声，老赵赶紧坐起来，卸背篓，掏枪掏子弹。 特么狗东西跑这么快吗？ 便衣队也麻烦了，伤了好几个，死了一个，狗子被打伤了腿，训犬员中了两枪，出气多，进气少…… 第129章 打狗 可能有朋友没注意到，我前面在‘作者有话说’里面提过，我码字慢，加上九月开始工作上有些忙，更新量稍微有些降。本书一开始差不多每天六千字，分两章发，九月份开始每天尽量保证四千字，分两章有点太短小，还得起两个章节名，索性每天一大章四千字一起发……不要‘朝三暮四’啊朋友们，总共就那么多字，分三章四章都行，太短看着不爽啊。 至于更新量，吃不消了啊，四千字已经每天要熬夜了！嗯，之前上班摸鱼手机码一点，现在忙起来了。 拜谢！ 以下今天章节正文： 赵保胜心急忙慌地装填，已经可以听到山谷里的声音，脚步，咳嗽，水壶撞击声……怎么没有狗叫？ 刚刚好像没打死它啊？ 赵保胜探头……一眼瞧见了那倒霉小辫儿！ 不过山谷中几个人都是八路军服，从高处看，军帽遮脸，不能确定。 子弹装完，赵保胜准备就绪，才开腔：“嘿！是你们被狗追吗？” 大嗓门，震得山谷嗡嗡嗡。 马良举枪回头朝上，他是尖兵，刚刚没发现山谷上方有埋伏！ 刘坚强靠上崖壁，他听出来声音来自上方，靠崖壁可以只盯一边。 罗富贵趴着找掩体，这特姥姥的是有埋伏啊！ 苏青愣在原地四下张望，‘被狗追’…如果是敌人，子弹已经打过来了…… 胡义……没瞧见，他还在后面。 小红缨，原地抬头，她听出来了，老赵的声音！ “老赵！”小红缨的嗓门儿也不小，在山谷里来回震荡，震得人耳朵眼儿痒。 真的是九班！ 赵保胜一阵高兴，就说刚刚那个八路背影有点像胡义……“胡义呢？” “狐狸在后面，刚刚想打狗没打中，他在想辙。”小红缨笑得开心，“你下来啊！……不是，你咋上去的？” 九班几个都很高兴，马良离得远，摘了帽子朝老赵挥一挥，罗富贵爬起来嘿嘿憨笑，刘坚强跟着傻笑。 苏青，看到赵保胜，先是一惊，又笑笑，没说话。 山谷里七嘴八舌，嗡嗡嗡，有告状的，有问好的…… “没绳子吗？出来有任务？出任务也不带绳子？”赵保胜看到几个人身上都没绳子，他和胡义说过，在这片山里活动，不带绳子跑路不方便。 刘坚强拉一下帽檐，返身去找胡义，老赵这话问的，下面几个人都不知道咋回答，胡义说就是个保镖任务，基本不可能打起来，带那玩意儿太碍事。 苏青尽量靠近赵保胜所在位置，两人靠喊着大致交流了一下情报，确认了在便衣队后面开枪的是老赵……也有个很不好的消息，便衣队后面真的有鬼子！ 胡义匆匆赶来，面对老赵的疑问，挠挠脑袋，承认想简单了，以为是个简单任务，好多之前商量的东西都没带上，偏偏老赵眼尖，看到了罗富贵背后的雨伞…… 老赵阴不阴阳不阳的哼哼冷笑，让胡义黑红的脸，微微发烫，赶紧转移话题。 “老赵你怎么下来？” “我下来干嘛？你有绳子吗？我拽你们上来！” “……”聊天聊死了。 “手榴弹给我几个。” “扔上来？” “……算了，我有…你等下” 赵保胜的绑腿、腰带，被解下来，连成绳，勉强能够到谷底，让九班给他凑手榴弹。 老赵一手扽着临时凑出来的“绳”，一手拽着裤子……缅裆裤没腰带系着，根本挂不住…… 下面叽叽喳喳嗡嗡嗡，吵死个人儿。 “好了！”下面胡义喊。 赵保胜拽绳，好重啊，他们把所有弹药都给我了？ 拽着裤子没法探头，只能死拽。 累够呛。 老赵索性坐到地上，两只手往上拖，这样裤子不会掉。 这帮狗东西给绳子上绑了啥？这么重？怎么感觉还一会儿重一会儿轻的？ “老赵，小心点儿！赶紧拽！”小红缨嚷嚷。 即便现在的手榴弹是拉发的，赵保胜也不敢不小心，摔下去不炸，那可能也摔坏了，一颗手榴弹也是极珍贵的火器，可舍不得。 等他停下喘气歇劲，怎么感觉绳子又轻了？ 正纳闷，一只手，伸上来，啪地扒住了崖边！ “你倒是拉我一把啊！”小红缨的声音！ 诶妈，拉上来这么个玩意儿！ “胡义！你他有病？！”赵保胜罕见地发火了！“这么高！你他怎么敢把她挂布带子上的？！” 即便是绳子，也要仔细检查才能拉人，万一磨损位置断裂，真会出人命的！ 赵保胜出于职业习惯，在九班用绳子的时候每次都会强调。 胡义个狗东西，每次总敷衍。 绑腿裤带平时受那点拉力，和挂一个人受的力完全不一样啊！加上崖壁磨蹭，万一断了…… 即便是拉的十二岁孩子，即便高度只有四五米，这也是赵保胜不能容忍的。 拽着裤子跳着脚骂，骂够了，赵保胜坐下喘气，一扭脸，小红缨半蹲着瞧下面，手里还拽着他的裤腰带。 “什么玩意儿？还拽着干嘛？快还给我，我裤子要掉了！” “你来拉！”小红缨把布带交还赵保胜。 赵保胜这回伸头看了一眼，几个人都在下面，他可不敢再拽个上来，布带断，人摔了，他裤子也就只能拎着了！ 拽上来一个挎包，和一支三八式。 胡义在下面喊：“丫头交给你带着，上面安全。” 赵保胜撇撇嘴，算了，不和这狗东西一般见识。 他不知道，如果不是刚刚一顿骂，那狗东西还想着把苏青也送上去呢！ 小红缨检查挎包，赵保胜系他的裤子，还不忘朝下喊： “行了，赶紧走！便衣队后面至少一个小队的鬼子！我…我们在上面给你拦一阵，想办法打死那狗！尽快找到出路离开山谷，鬼子没狗追不到的。” 大半个九班，护着苏青沿山谷继续跑。 小半个九班，大眼瞪小眼。 “咋打？”大眼儿问。 “丢手榴弹呗。”小眼儿答。 “能炸死狗？” “不知道……” “那不是浪费手榴弹吗？” “那你说咋办？” “用枪啊！马良的步枪都让我拽上来了，我来打。” 赵保胜沉默一下，点头同意。 两人沿着山谷在上面往回走，尽量提前阻击，好给胡义苏青他们留足跑的时间。 好久没有听到狗叫了，但仍不能掉以轻心，前面战友在逃，后面必须堵住，确保弄死那狗。 至于便衣队和鬼子……能弄死多少弄死多少，没狗，他们追不上，也追不了多久。 小红缨看上了一块崖边大石头，适合架枪，下面山谷崎岖，这块石头正好稍稍凸出崖边，可以看到完整山谷断面，避免狗贴着这边崖壁躲开枪击。 赵保胜绕着转了半圈，摇头：“丫头，不能朝南，朝南架枪，他们从南边过来在下面看得到你……太危险！” “那咋办？” “你在石头北面，朝北架枪，从背后打狗！” 小红缨拄着步枪，蹲在崖边观察，缓缓点头：“行是行…我怕一枪打不中，没有第二枪机会，胡义打过一次，狗子太灵活，不好瞄准。” 赵保胜指指北边：“我去那边，喊一嗓子，然后扔手榴弹，把他们阻住，狗…肯定会被拽住不让往前冲，牵狗的会停下找掩体……” “嘿！老赵你可真缺德！” “怎么说话呢？枉我还想着给你带包子！” “老赵，” “嗯？” “我饿了。” “饭桶！” 说归说，赵保胜还是找来些枯枝杂草，点火，给丫头烤个包子。 ……………… 要说梅县便衣队，也是够倒霉。 好不容易抓到个线索，可以抓八路的联络员，可惜功亏一篑，埋的钉子被起出来打死了。 为了抓捕行动，特意借了宪兵队的狗，结果抓捕变追击。 追就追，偏偏不知哪儿来的土八路，在后面打黑枪拖后腿。 好不容易快追到，又被枪击，还有不同方向的骚扰，宪兵队训犬员重伤，狗也伤了腿。 进退不得的时候，皇军的支援到了！整整一个小队！便衣队特地告诉皇军晚一个钟点，好把功劳捏在手里。 便衣队的人，都见识过皇军的战斗力，即便没见过，也听别人吹过，皇军一个小队，可以追着果军一个团打！ 前面逃的几个土八路，他们没机会看清楚总共几个人，但…估计也没几个，一支七九步枪，一两支三八式，可能还有两支盒子炮，顶多了！ 嘿！这回手拿把攥了！ 除了队长多挨了几耳光，除了还得抱着那狗祖宗追着八路跑，其他都挺好。 抱着狗的汉奸，走一段，就把狗放下来，闻一阵，走几步，再抱起来。 这会儿狗祖宗不知道闻到了什么，有些激动，赶紧放下来。 犬科除了嗅觉灵敏，对伤痛的忍耐力也比人强。 这狗东西，下来，抬头闻，走几步，又低头，走几步，又转圈儿，再走几步……就是老踮着脚，后腿被打穿的地方已经包扎过了。 一群人，特别是便衣队的一拨，就跟护着自己爷爷一般，伺候着狗祖宗。 鬼子小队长，拄着刀，后面跟着，露出不屑的眼神，嗯？有人点火了？柴烟味儿！ 小鬼子一惊，然后松口气，支那这片大山，这条山谷，并没有那么多草木，不用担心孔明火烧藤甲军那种悲剧！大日本皇军不是野蛮人，不会轻易失败！ 包子已经进了肚子，小红缨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根本没注意到嘴上一圈黑乎乎，咋说呢，包子烤一下也好吃的，就是肉馅儿没那么松软那么润了。 她趴在大石头北边阴影里，偏北风还有点冷，到底是春天来了，风也不再刺骨，小辫儿被风吹得晃悠，告诉她风向和风力。 表尺已经调好，老赵说不能太近，太近狗子跑动枪口跟上费劲而且不容易稳定，嗯，很有道理，那就说好一百米左右开火。 山谷南边有声音，大概是敌人来了，她没有探头去看，隐在阴影里，稳稳瞄准一百米开外的北边山谷，那边比较窄。 老赵在北边一百多米外隐蔽，他负责阻断。 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她仍然没有好奇探头。 声音继续向北，有狗的呜咽声，看来老赵判断正确。 露头了！是汉奸！怎么没看到狗？狗不在最前面？ 小红缨并没有看到狗又被汉奸抱起来。 汉奸，一群汉奸，在慢慢靠近她的预瞄位置，狗，仍然看不到，她有些急，但仍然忍住没动，听老赵的，稳的。 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了，身下的山谷仍有声音，咣当咣当，像水壶碰撞声，仍然有人！视野里，崖边缘，黄色的帽子！屁帘儿！鬼子！ 心跳加快，呼吸变紧促，小红缨强迫自己冷静，老赵说过，便衣队后面有鬼子，看来他们已经汇合！ 赵保胜躲藏的位置没有隐蔽物，他砍了一些杂草灌木放在崖边，用石头压住根茎，权当遮掩。这样勉强能透过草木间隙看清山谷。 便衣队已经经过了小红缨隐蔽的地方……特么汉奸抱着狗，跟抱着他祖宗一样，小下巴抬着，多光荣似的！ 狗…不，抱狗的狗东西已经接近他和小红缨约定的位置，那边山谷边有石头，可以提供向北的隐蔽……南边嘛，就在小红缨枪口下！ 然后老赵就看到了鬼子……还真追上来了啊！ 赵保胜半跪，身前三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放着，脚边几支满弹的盒子炮放着，手里…左手手榴弹已经拧开，拉索飘着，右手随时可拉，之前随手抛石头计时，已经知道手榴弹落地时间，需要在手里停两秒。 抱狗的已经靠近位置，赵保胜微微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 “呔！！” 山谷里回声荡漾，抱狗的一哆嗦，差点把他祖宗抛下来，身旁一帮子也是，吓一跳。 “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财！…财！……财！” 有人！ 但看不到人在哪儿！ 山谷里所有人，包括鬼子，都有些惊疑，不自觉地找掩护。 赵保胜拉了手榴弹，数了一二三，朝预估位置抛出！ 接着是第二个，一二三，抛。 接着是第三个，一二三，抛。 三个够了？ 手榴弹离手，赵保胜两手抄起脚边盒子炮，瞄向三四十米开外山谷里的便衣队！ 小红缨听到“呔”一声，也是一惊，这个傻老赵，干嘛学骡子？扮土匪很好玩吗？ 还没吐槽完，她就看到了！ 狗！ 狗被汉奸抱着！侧身往山谷西边靠！ 老赵说他可能打伤了狗，果然是真的！ 三八式的枪口，跟上了那个汉奸，跟着他往山谷西边那块石头移动…… 小红缨轻轻呼气，预压扳机，早就顶了火的枪，停止移动，准心的虚光，稳稳压在那个身影上，正正地位于照门正中心…… “砰！” 65有坂弹尖细流线的弹头出膛，沿着平直的弹道，穿透汉奸的后背和胸腔，又穿透大狗的整个胸腔，撞在石头上。 还没等狗东西的血和狗的血混到一起，一个黑乎乎的短棍样玩意儿，打着旋儿从东北方向飞过来，后面还有一个！又有一个！ “轰！” “轰！” “轰！” 山谷里剧烈震动！ 第130章 拖延 雷管催发混合火乍药（巩造木柄手榴弹装填的是混合药，具体不多讲）的剧烈爆炸，冲破阻碍，撕碎一切可以撕碎的东西。 铸铁壳被撕碎。 木柄被撕碎。 火焰、气体、铁质碎片和木屑横飞，又扯破周围的一切。 已经被子弹打穿的狗子和汉奸，生命正在急速流逝，又正面遇上这些致命的东西……被扯得更碎。 第二枚手榴弹，落点稍稍靠南，还没落地，就炸开。 在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形成空炸，死亡碎片呈球状往外急速扩散。 抱着狗的汉奸，和他手里的狗，还在第一枚手榴弹催动下向南飞，又被身后的爆炸冲击，重重掼在山谷侧壁，如同一堆破布娃娃。 第三枚手榴弹，抛得稍早，抛得更远，在山谷正中间，离地三米的高度爆炸，又是一个完美空炸。 碎片肆虐周围五米范围。 一部分碎片飞得更远，但威力减弱，不足以撕开织物和肉体。 鬼子小队长，惊魂落魄，一截木质碎片打在他的胸口，没能穿透，但也吓得他颤抖倒地。 离他二十米开外，第三枚手榴弹的爆炸，放倒了一地人。 有当场死亡的，也有被破片打穿，在地上翻滚的，鲜血碎肉遍地。 小红缨在第一枪确定命中后，快速拉栓，第二发子弹上膛，赵保胜扔出的第一枚手榴弹爆炸，让她一时忘了扣动扳机。 爆炸的碎片，被巨大的能量推动，打穿了近距离的一切，在小红缨眼里，汉奸的后背，除了弹孔，更多出一些从正面穿过来的小孔，整个后背衣服，瞬间就破破烂烂。 死定了，那就换目标，小红缨轻轻移动枪口，寻找黄绿色军服。 她移动的幅度太小，等选定目标，第二枚手榴弹又炸了，她的目标被爆炸击倒。 心里郁闷，但她抿着嘴快速换目标，她看到了更近处的一个拿刀的鬼子…军官！ 第三枚手榴弹爆炸，她的子弹同时出膛……射击位置不好，子弹奔着敌人头部去的，目标的晃动，使得子弹只打穿了敌人的帽檐。 拉栓上膛，第三枪还是那个军官……算了，他在手榴弹爆炸后倒在地上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崩到了，射击角度已经不允许，老赵也不允许她探出身子去打枪。 赵保胜等第二枚手榴弹爆炸，就断定狗和抱狗的汉奸难逃一劫，第三枚手榴弹爆炸时，他已经扣动扳机。 三四十米距离，双手盒子炮，那就肯定不仔细瞄准了，尽最快速度把枪里的子弹打出去。 打完，抛开枪，又拿起另两支，继续开火。 四支盒子炮，四十发子弹打完，山谷里鬼子也开始反击。 不得不说，早期鬼子兵的素质，哪怕是二线部队，那也是极好的。 赵保胜退后一点，蹲低，捡起枪，背上背篓，往小红缨那边跑，身后，子弹从下面侧射上来，打的崖边石屑横飞。 稍后，一声爆炸，大约是鬼子的掷弹筒，打到了他刚刚所在的位置附近。 奇怪的是，胡义说，鬼子掷弹筒不会只打一发，一旦开火，至少两发（这个说法我见过争论，暂且这么写）。 小红缨的第三枪，打中了卧在她侧前方山谷角落的鬼子机枪手。 混乱的山谷里净是枪声，谁也没发现同样的三八式的射击方向是对着自己人。 机枪很快被副射手接过，根本没时间判断射手死于哪个方向的枪击。 小红缨心里叹息，再次拉栓，眼睛余光却发现机枪后面十来米的凹地，她的斜下方，有两个鬼子鬼鬼祟祟，正在支一个小玩意儿……掷弹筒！ 胡义给九班讲得最多的，需要躲避的玩意儿，除了机枪，就是掷弹筒了。 这家伙是一线步兵，特别是固定防守方最头疼的东西。 正面看不到它，阴狠的弯曲弹道对战壕正合适。 鬼子的迫击炮也算是精贵东西，一般的小仗见不到，可掷弹筒却是跟随他们的步兵进攻最常见的火力支援。 果军有过缴获，但却没人会使，这也说明，鬼子的掷弹筒兵是专门训练过的，不像机枪，普通士兵学一下，打不好不管，至少能开火。 小红缨往回倒爬一点，老赵说不允许她把枪口伸出崖边……就很烦，但很有道理：保存自身，才是坚持下去最大的依仗，死很容易，活着坚持下去才难。 她信老赵。 枪口转向掷弹筒，两个鬼子并排蹲着，不知道能不能一枪两个……小红缨刚瞄准好，就看到一阵青烟，“嗵”地轻响……掷弹筒打出去了！ 没其他目标，肯定是奔老赵去的！ 食指轻扣，三八式的后坐力推动木质枪托撞到她的肩膀，来不及看命中情况，来不及拉栓，右耳朵已经听到了不同于手榴弹的爆炸声！ 老赵！ 小红缨拖着步枪往回爬，屁股一撅，跪坐起来，拄着步枪站起身，转向右边……老赵溜溜哒哒朝这边来了。 再扭头看，鬼子掷弹筒兵，两个都被干躺下了，一个没动静了，一个在抽搐。 嘿！穿糖葫芦！ 赵保胜跑到这边，撑膝盖喘气，小丫头拉着他，指下面：“老赵，老赵！穿糖葫芦！” “哦哦，赶紧地，走！” 话音刚落，下面已经发现掷弹兵的不对，一阵叽叽哇哇鬼叫，枪弹开始朝这边射击，小红缨刚刚趴的崖边，被打得石屑飞散，子弹‘啾啾’擦过头皮。 赵保胜拉着小红缨，远离边缘，朝北边走。 无名村北山谷的经验，一旦鬼子发现这种高打低的偷袭，就会集火高处，根本没法对射。 或者说，别想无伤对射。 这么近的距离，鬼子枪法强得多，人多枪多，根本没法打。 唯一的办法，就是撤走，另外想办法。 当然，手榴弹富裕的话，可以猛甩。 这里不行，高差小，鬼子没反应过来而已，否则小红缨待的地方会被鬼子手雷集火……他们走了十来米，下面手雷就投了上来。 小红缨啧舌，还好走得快。 向北跑了快一里路，南边的枪声才停息，偶尔几声盒子炮的枪响，看来便衣队的汉奸还没死完。 一大一小脱离危险地带，减慢速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甩着胳膊晃悠着走。 赵保胜帮小红缨拍拍刚刚没来得及拍干净的裤子，问：“你这邋里邋遢的德行，怎么还没改？” “老赵，你不在家，好没意思啊，县城好玩吗？”小红缨立刻转移话题，她身上没负重，步枪都丢给老赵背。 “鬼子查得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还枪毙人。”赵保胜想了想，没敢说他在县城过得挺刺激，随口敷衍。 “有没有给我带啥好玩的好吃的？”小丫头也只和老赵这样，因为她知道老赵会想着她。 “没有，就包子……不对，有！”赵保胜想起来青山村附近有便衣队的自行车！“不过这会儿拿不到，得把鬼子甩开，回青山村那边取。” “那狗死了，鬼子追不上咱，晚上就能甩开。” “可惜了啊，可惜了那么多好东西，咱捞不到啊！” 小红缨嘿嘿傻笑，老赵和她最是投缘，她刚刚也在想，那么多武器装备，那么多敌人尸体没收拾……老赵竟然也在想这个！ 这也是游击战的常态，不能全歼，就拿不到什么战利品。 像他们今天还好，有地形优势，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的弹药足够的火力，特别是有足够的手榴弹，造成的杀伤也大。 真正的游击队，怕是一个游击小组有一两支老套筒就不错了，每次只能偷一两枪，连对射都做不到，打完就得跑。 赵保胜叹口气，真的很难啊，要不是他知道大势，要不是他捞到手那些枪支弹药，他面对鬼子那种优势，也腿软也占不到便宜。 两人远离交火地点，又凑到山谷边，一边溜达，一边寻找合适地形，阻拦嘛，不可能只有一次的，只要鬼子不退，只要自己还活着，弹药没打光，就一直盯着。 随时随地，找到机会就咬一口，打完就跑，不硬顶，不恋战，不计较击毙多少。 打死最好，打伤最优，打不着也能骚扰到敌人，要搞得他们时刻紧张。 小红缨对老赵叨咕的这些习以为常，她也喜欢这个调调嘛，对敌人越不要脸越有趣，最好就是‘敌人吃饭的时候砸他锅’那种。 两人找到一个合适的隐蔽位，崖边一片杂草……嗯，只能打一波就跑。 等了半小时，鬼子才上来，但比便衣队那帮要利索得多。 为了钓鱼，赵保胜还打了窝子：汉奸的棉衣选了个最破的，包了石头丢下去…… 小红缨想钓鬼子军官，老赵自然要想办法满足。 可等到鬼子露头，两人傻眼了。 这特么也太奸了？！ 鬼子全贴着山谷东侧走！ 小红缨一直瞄准破衣服那边，结果没一个鬼子靠近，只推出去一个汉奸捡回来…… 老赵反应快，让小红缨等着，他拽出手榴弹，往汉奸去的方向靠近，拽弦，等待，抛出…… 轰一声，又是崩出一片碎衣破布间杂着红色。 赵保胜扔完就走，刚跑出去几步，山崖边好几处地方就炸了！ 鬼子看不到人，知道在这一片头顶有人，手雷直接抛！ 小红缨咂咂嘴，收枪起身，白高兴一场，还浪费一件衣服！ 还好老赵跑得快。 这就难打了啊！ 赵保胜也没好办法，你说你们就不能学学神剧里那种同胞，睁眼瞎或者二百五，那多好，早点送你们见大神还不好？ 鬼子很奸诈，很不好打，但赵保胜想着阻断嘛，拖的时间长，那就达到目的了。 手榴弹总共就八个，已经用掉四个，剩下的得省着点。 小红缨在原地等老赵，老赵慢悠悠往回走，一脑袋心思，没留神绊了一下，一块石头…… 小红缨远远看老赵耍，一块比拳头稍大的石头，被抛了下去，看不到下面，但能听到一阵嘈杂……嘿嘿，真缺德！ 走一段，又抛一个…… 走一段，又……抛个手榴弹！ 然后鬼子一顿反击，手雷抛上来好几个！ 尼玛真缺德！赵保胜觉得不能再这么玩了——看不到手榴弹的战果，有浪费的嫌疑。 小红缨翻白眼，就你玩得高兴，还不肯让我玩！ 因为地形限制，确实看不到下面，战果没法确定，这么搞也是迫不得已。 手榴弹很珍贵，九班手里的，都是上次缴获的伪军手里的巩造，用一枚少一枚。 两人已经拖了鬼子快一个半小时，赵保胜决定快速向北，狗死了，寻找合适地点再打一把，然后就找回家的路。 山谷地形也在变化，谷底崎岖依旧，但往北缓缓变高，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地方可以爬上来？ 两人都看出来了，收起嬉皮笑脸，默默往北。 一处山谷小拐弯，老赵和小红缨再次停下。 小红缨这次被老赵安排在北边，那里可以看到完整山谷断面，可以远距离射击弯道出口。 “你来压制，”赵保胜有些不放心，“小心着点儿，鬼子枪法很好，万一人多……” “老赵你放心，我会缩回来。” 赵保胜来回看了几遍，确认小红缨不会冒险，才把背篓丢给小红缨，自己拿两支枪和仅剩的三枚手榴弹，蹲到拐弯附近，等着鬼子上门。 小红缨卸下枪里的子弹，挨个儿擦过，又重新装填，坐在她的位置看老赵方向，鬼子靠近会有动静，老赵会给信号，到时候再盯弯道出口。 日头已经偏西，晒得暖洋洋。 小红缨一大早跟着九班出来，已经跑了好远，这会儿晒得舒服，不自觉地有些瞌睡。 赵保胜也是，窝在弯道附近的避风处，竖着耳朵听山谷里的动静，晒得暖洋洋，也有些发懒。 北边，一个身影，喘着粗气，跑着向南。 山谷里除了风声，基本听不到什么杂声。 赵保胜有些疲劳，精神不足。 按道理，鬼子应该差不多靠近了啊。 可仔细听，山谷里没什么杂音。 探头出去看？老赵不想挨枪子儿。 更何况鬼子现在学会了往上抛手雷，之前是他们没法判断老赵位置，主动露头暴露位置，你猜会有多少手雷追着抛过来？ 关键是反正鬼子要从下面过，肯定会有动静。 小红缨眼皮有些打架，半跪起来靠着崖边架起步枪，瞄准预设地点，让自己有些事情做。 老赵还是没发信号。 山谷里风声呜呜，似乎比之前风大了，表尺不用调，风偏……她忽然听到细碎的声音，从北边过来，猛地抛下三八式，抽出腰里的大眼儿撸子转身！ “你！你怎么过来的？！” 第131章 友军 北边跑过来的是刘坚强！ 他怎么上来的？ “呼…呼……胡义让我来找你们，呼…前面五里，山谷到头，呼……地形抬高，可以爬上来了！” 要遭！ 小红缨立刻转向赵保胜那边，百多米，老赵蹲着，点头……别不是睡着了？！ 喊……不敢喊，鬼子估计就快到附近了，一喊就惊了！ 刘坚强也看到赵保胜了，他知道这俩人还在算计鬼子，小红缨不喊，他能猜出来，鬼子可能在下面山谷已经靠近这边了。 拍拍小红缨肩膀，让她还待在原位警戒山谷，他往老赵那儿跑，去叫他回来。 赵保胜已经处在半梦半醒之间了，脑子昏昏沉沉。 他觉得鬼子这么长时间还没出现，肯定有点猫腻。 正想搅动他那快糊的脑子琢磨呢，一声轻微响动，一下子戳到他的神经，一激灵：石头碰撞声！这是哪里的响动？！好像很近！ 山谷拐弯处，崖壁有一个近似直角的拐角…… 鬼子学乖了，派出先头，大约半个班，脱了负重累赘，轻手轻脚，靠这个直角，叠罗汉！ 更北边他们不是没想过这法子，一个是高差更大，一个是崖壁的问题，上面有点凸出来，鬼子不会耍杂技，堆不上去。 这里有个角落可以借力，高差也小了一些，从下往上，三个人，两个人，一个人，这样往上堆，就这样，差不多还差一个人的高度。 最后一个鬼子，没带枪，揣着两个手雷就上去了。 攀到崖边，伸手已经能够到了，但这家伙又不想直接投弹打草惊蛇，打算探头看一眼…… 手忙脚乱往上扒拉，碰掉一块小石头…… 然后，赵保胜和鬼子……就王八看绿豆…不不不，小眼瞪小眼，对上了！ 赵保胜懵的，鬼子咋就这么爬上来了？！ 鬼子也懵，但他反应更快，右手的手雷递到嘴边，咬拉环！ 老赵手里空着，半蹲，手榴弹和盒子炮都在脚边，伸手就把盒子炮捞了起来！鬼子拉弦了！！！ “砰砰砰砰砰……”急速扣动扳机！ 早就上好膛的盒子炮没有辜负希望，动作顺滑，弹药稳定，没瞎火没卡壳，把十发子弹一股脑都倾泻出去了！ 鬼子也是倒霉……他们的手雷，拉销子之后还得磕一下再扔……就这磕一下，鬼子手举起来，就没能磕得下去！ 赵保胜手忙脚乱，抛开没了弹药的枪，又捞一支上手，想想不对，左手抓起手榴弹，也咬拉绳，嗤嗤冒烟……下面已经抛上来一个手雷了！ 手榴弹留在手上的时间不足，顾不上了，直接轻抛下去，赵保胜看着那个手雷，上冲到离他两米多高往下掉…… 他直接往后倒，他待的地方旁边有巨石，可以避风，也能避手雷。 倒地，手雷落地还没响，赵保胜赶紧缩腿……“轰”！ 手雷炸了！ “轰”，又一声，手榴弹炸了！ 赵保胜根本没感觉到第二次爆炸，他的脑袋被手雷震懵了，耳朵什么都听不到，鸣响回音，嗡嗡的。 没感觉到疼，不知道，不知道身上有没有伤，赵保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鬼子上来！ 手雷爆炸烟尘还没散，赵保胜一滚身，又坐起来，摸他放在地上的手榴弹。 摸到，拉弦，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抛！ 再摸！ 又一声“轰”！就在拐角另一侧！鬼子的第二颗手雷！他根本没发现！炸了！ 赵保胜被气浪波及，再次倒地！ “轰”！他扔下去的手榴弹爆炸！但他听不到！ 短短一瞬间，不到五秒钟，崖上的赵保胜和山谷里的鬼子，互掷手雷手榴弹。 谁也看不到对方，但又都确认对方在，手雷手榴弹乱飞。 赵保胜被爆炸气浪撞翻，眼前发黑，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只感觉自己好像还在地上，但地面在摇晃旋转，他不顾一切伸手在地上摸，他记得，他还有一个还是两个手榴弹！ 山谷中，赵保胜的第一枚手榴弹，落地，被捡起反抛……结果……空炸！ 现场极度混乱。 据汉奸幸存者回忆， 鬼子人多，除了叠罗汉的几个，地面还有人，赵保胜枪响，下面就已经有人掏手雷了！ 第一颗抛上去，第二颗刚出手，手榴弹就下来了！ 捡手榴弹反抛的勇士，和叠罗汉的几个鬼子，一起成了手榴弹空炸下的冤魂。 接着第二枚手榴弹又下来了！ 山谷里近处没地方可躲！ 这处角落里，没有一个躲开，不死也伤，没能抛出第三颗手雷。 相反，上面竟然过了十几二十秒，又抛下一颗手榴弹！ 赶过来的其他几个鬼子，手雷捏在手里还没拉，又被伤了一片！ 赵保胜还在摸，他记得还有一个手榴弹！（其实已经没了，总共就八枚） 然后，他感觉他的肩膀被控制住了，整个人天旋地转……片刻后，他感觉到，他在被向后拖…… 等赵保胜再次清醒过来，他在移动！没感觉脚在动啊！自己没在走啊！ 然后就是疼痛…… “老赵你醒了啊！”恍惚中，羊角小辫儿在眼前晃悠。 ……………… 小红缨看着刘坚强往北，她据枪瞄准山谷弯道出口，却一直没有鬼子出现。 赵保胜所在位置，突然爆发射击声，盒子炮的急促射击声！ 小红缨调转枪口，她看到了鬼子钢盔的反光！就在老赵眼前的崖边！ 老赵抛开盒子炮，又拿第二支，然后抓手榴弹拉弦扔下去，往后倒……看不到有没有中枪，然后手雷爆炸，老赵又坐起来抓手榴弹，又投，然后第二颗手雷爆炸，老赵倒下！ 小红缨无能为力，鬼子没有露头，她只能看赵保胜和山谷里的鬼子互掷手榴弹！ 刘坚强在狂奔。 枪响时，他也看到了鬼子钢盔。 鬼子似乎被老赵的盒子炮打下去了。 然后老赵抛手榴弹。 鬼子的手雷爆炸。 老赵再扔手榴弹，第二颗手雷爆炸，老赵被掀翻！ 刘坚强扔下枪，朝老赵狂奔，他身上还有四个手榴弹！ 等刘坚强到达赵保胜那里，老赵的第三颗手榴弹抛了下去！ 不能待在这里了！ 刘坚强顾不上什么枪支弹药乱七八糟，抓住老赵肩膀就往后拖。 拖出十来米，下面山谷再次抛上来几个手雷，有落地炸的有空炸的（我不清楚九七式手雷能不能空炸，这两天急着码字，资料没空查，大家帮我看着点，有毛病后改） 刘坚强摘了手榴弹，拉弦等待再往下抛，他得证明山上还有人，让鬼子不敢再往上爬……至少能多拖一会儿。 老赵已经昏过去了。 刘坚强不敢耽搁，背起老赵就走，中途捡枪，带着小红缨和一堆东西，向北。 小红缨背着老赵的背篓，蹒跚前行，背篓太大，有些碍事，但她没在意，她的注意力在老赵身上。 离开交火处两里地，刘坚强放下赵保胜，他要检查一下，看老赵有没有其他伤，刚刚拖拽时，老赵脑袋和躯体没有致命伤，小红缨却说老赵好像在流血。 赵保胜小腿一处浅表贯穿，弹片打的，肩膀…应该不算贯穿，直接擦出一道血槽，两处都没伤到骨头，血流得也有限。 可能是被手雷震晕了，到现在还没醒。 简单包扎，刘坚强再次背着赵保胜上路，小丫头努力背着东西，尽全力跟着。 离开交火地点三四里，三人遇到了迎上来的马良，换人背老赵……老赵这块头，刘坚强背得吃力，呼吸都带铁锈味儿了。 摇晃中，赵保胜似乎有动静，小红缨多次呼喊，老赵终究有动静了，但好像还没清醒。 接近九班临时休整位置，赵保胜醒过来了，还有些虚弱，说话倒是正常了。 他这才看清背他的是马良。 九班几个都赶过来围着看他，问他情况。 刘坚强嘿嘿笑，手里不停，给老赵收拾东西，两支盒子炮被手雷炸坏了，丢在原地，这没什么，老赵没事，这才重要。 人没大事，那就赶紧转移，他们待着的位置，山谷已经抬高，台地缓坡下降，然后融合，北边又是大片丘陵。 换罗富贵背赵保胜……背是没问题，可是一百多斤靠二百斤的负重，还想让骡子跑起来，山地啊！这实在有点为难胖虎了。 赵保胜倒是缓过来了，让罗富贵放下他，扶着一瘸一拐跟着走，速度反而快些。 “富贵啊，咱俩以后啊，尽量别受伤。”赵保胜缓过来，嘴没受伤，闲不住。 罗富贵眨巴熊眼：“为啥？” “没人背得动啊！” 旁边小红缨都“哏儿”笑出声了。 刚刚老赵被刘坚强背回来时，她真的慌了，咋好好地说再打一下鬼子就跑路的，怎么忽然就和鬼子拼命了？ 胡义断后，他需要拖后好远，注意身后的鬼子，有必要的话，再拦一阵，所以事情始末由苏青来问。 赵保胜和小红缨简单介绍当时情况，大家也都竖着耳朵听。 说实话，九班到现在，即便伏击过搜索队，却从没这么近距离和鬼子干过，互掷手榴弹啊！ 手榴弹在近处爆炸咱都没见识过啊！ 刘坚强的讲述更细致，他比小红缨靠得更近，包括拖老赵离开后又投的手榴弹，也是他灵机一闪才干的。 按他的话说，老赵一顿手榴弹，山谷里鬼子肯定不好受，后来鬼子还反击再扔手雷，他就想着，他再投手榴弹，证明上面人还没死，鬼子就不敢轻易露头爬上来。 九班一帮子都在听，也似乎各有感想。 丘陵地带可走的方向很多，马良回来问苏青朝哪边转向，苏青看老赵，老赵摆手，领导决定，大家跟着执行就好。 这老赵是不是在讽刺什么？苏青犹豫了，她想回独立团，汇报这一天的乱糟糟的情况，但现在……她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能回大北庄。 胡义还在后面，问不到，鬼子到底有没有追上来也不清楚，没时间犹豫，苏青转头问赵保胜：“老赵，鬼子还会不会追上来了？” 赵保胜也不知道，他被背回来的，晕头转向，哪会想到再盯一眼鬼子？ 他摇头，对马良说：“再往北一点找个视野开阔的山头，等着瞧一阵就知道了。” 苏青点头同意，没确定自己有没有甩掉尾巴，就不要轻易去目的地，情报工作中，这招也常用。 这片丘陵，风化碎石坡不算陡，也是没乔木那种，比台地上只长草好一点，灌木还是有一些的。 山头都不大，随便哪个方向都能跑，但去大北庄或者青山村，只知道大概方向，具体怎么走，不清楚。 小红缨与马良去前面找隐蔽地方，刘坚强等在原地，等胡义。 苏青几个看到马良时，小红缨正与一队……八路军掰扯。 说是八路军，一百多号人，只有一半穿灰军装有标志，其余人破破烂烂……枪械也没全员装备，装备比例和独立团三连差不多。 从小红缨与对方的对话判断，这是北边友邻部队，听说这个方向有枪声和爆炸，赶过来看情况的。 赵保胜说：“鬼子一个小队，梅县便衣队，追着我们来的，路上打过几仗了。” 友军连长姓王，部队扩编刚刚上任的新连长，一腔热血，听到五六十个鬼子二三十汉奸，立刻兴奋起来，详细询问敌人情况和战斗力。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形容，鬼子很强那是肯定的，但一路打下来，他也说不清还有多少鬼子汉奸跟着…… 胡义和刘坚强也回来了，胡义说鬼子还跟着呢，至少三十多个鬼子十来个便衣队。 王连长带着他的连队，在部队编成以后一直在练兵，上次鬼子扫荡他们就一直在掩护协助老乡转移，从没和鬼子碰过。 眼下遇到独立团这个奇怪的‘九班’，说鬼子小队不满编……正好可以碰一碰，让新兵见血，也检验一下部队战斗力。 至于鬼子……他们连的枪杆子也不是烧火棍，这么多人枪，鬼子加汉奸一块儿都没他们一半多。 这支新部队士气很高，动员工作也很有力，听得小红缨、马良和刘坚强都热血沸腾。 苏青满眼放光，甚至觉得两边合兵可以反过来吃掉这股敌人！ 胡义眼里满是担忧和反对，却没开口，他看赵保胜…… 老赵头疼，这没用的东西！反对而已嘛！有话直说就行，又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媳妇的事儿！ 这榆木脑袋，一厢情愿到现在，都没看清苏青对他没意思…舔狗最会脑补，她不一样… 鬼子的厉害，赵保胜今天算是真的领教过了，这会儿心里还慌慌地，面对面的手榴弹大战，那种震撼，他脑袋还疼呢。 “苏干事，我们还有任务呢。”赵保胜劝苏青，“青山村的事儿，还有，我也有事需要向团里汇报……” 九班几个刚刚还饱满的战斗热情熄了火，有任务呢。 苏青不语。 罗富贵也松了一口气，他是新人，不插话，但他看得清楚。 这个王连长，不说胡义，连郝平都比他强，因为郝平心里有数，自己的连队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第132章 鬼子小队不好惹 友军连迅速展开。 就近的山头，队伍一字长龙，隐蔽在山脊后，连长召集班排长短暂开会，布置任务。 大概一个班的人，被派往南边独立团九班来的方向，前出侦查。 一板一眼，能看出训练得很好……但这样似乎发挥不出优势，反而更容易暴露出部队短板。 枪多，但枪差。 马良和刘坚强对视一眼，觉得九班不参与这场战斗，可能是件好事儿…… 九班几个站在原地，苏青到现在都没发话。 任务是保护苏青，保护对象不动，九班也暂时不能动。 苏青回过神来，看赵保胜，问：“老赵你不赞成我们参加战斗？” ……这娘们真的是一根筋！ 赵保胜摸摸胡茬，沉吟一下，对胡义说：“我的任务其实是回独立团汇报特殊情况，九班的任务是保护苏干事？” 胡义点头。 “那你就该保护好她。”赵保胜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苏青也奇怪，问赵保胜什么意思。 非要说出来吗？ 赵保胜觉得挺没劲：“苏干事你是代表团里出来开会的。” 苏青点头。 “胡义带九班保护你。” 点头。 “会议出现意外，九班保护你撤离。” 点头。 “安全撤离了青山村，路上被敌人追，现在，”赵保胜看了一眼友军连朝南边的阵地，“友军连，主动组织了对敌人的伏击。” 苏青皱眉，老赵在绕圈子。 赵保胜没管她，继续说。 “你可以说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应该回独立团，向团里汇报会议情况。” “可是……你现在想带着九班，带着一个不满编的九班，去参加一场根本不需要你参加的战斗？！” “你把团里的任务放在什么位置？你怎么想的？” “也许你想着这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可能你想分润一点功劳？” “又或者你不畏惧死亡，你想死在战场上，团里的任务，随它去？” “也可能你的战斗能力很强？或者你的指挥能力很强？你想要展示一下？” 赵保胜的话很难听，甚至有些猜测很恶毒，但苏青听懂了，脸色非常不好看。 胡义嘴巴微张，似乎想辩驳，被赵保胜瞪着看，讪讪放弃。 九班几个人，听了老赵嘟嘟囔囔一连串吐槽，脸色各异。 罗富贵听出来老赵不想参与，高兴也不能露出来，盯着脚下。 马良在思索自己做主的话应该怎么应对，九班人少，参与友军连的正面阻击，是接受人家的安排还是…… 小红缨无所谓，各式各样的她都见过，老赵分析的挺有道理，这会儿印证一下，觉得他还说少了…… 刘坚强满脸不忿，老赵很强，但这也说得太过份了，苏干事是政工干部啊！ 苏青愣了一下，想开口反驳，赵保胜伸手拒止：“你是政工干部，可以给我套一个怯战的帽子。” 这个苏青没法接话，老赵遭遇的面对面手榴弹互掷，有两个人可以证明，老赵是打算死在当场的，说这样的人怯战，没人会信。 “但你不能拿九班的血来满足你的愿望！” 这话就非常难听了，苏青脸色唰白。 九班人脸色严肃，这家伙……不能吱声。 赵保胜深深吸一口气，伤口疼，苏青被他的话吓住了，但关系不能搞僵，轻声说： “团长政委，和班里这几个傻子，都想让我做九班长……我自己知道，我不配！” 小红缨要想嚷嚷，被赵保胜拍头制止：“我其实不懂打仗的，都是和胡义现学的，我还没本事带着九班在战场上活。” “死，很容易，但活着才难。”赵保胜小腿疼得厉害，找石头坐下，“你老说胡义是逃兵……对错不论，我就问一句，谁带着九班从无名村活下来的？或者说，我们几个，就该死在无名村？” 没人吭声。 “要按你的想法，我们换成更极端的，现在这形势，八路军全军出击，去像常凯申的部队一样，冲鬼子占领的县城！去直挺挺地冲鬼子的机枪阵地！去硬着头皮卡住铁路……那样，就没有一个你嘴里的逃兵了。”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坚持？你这个政工干部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想参加战斗，可以，你得有点本事，你得敢杀鬼子……你想指挥战斗，可以，你得有点本事，指挥大家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你能做到，我赵保胜眉头不皱一下，你让我去哪里，我就是死，也死在那里！” “可你不能糊弄，没本事还自吹自擂……我们可以跟着你去死……但请别让我们…死得一文不值！” 苏青沉默了。 赵保胜的话，有些乱，但每一句都意思清楚，她听懂了。 不懂，别瞎掺和。 不会，别瞎指挥。 不敢，别瞎起哄。 九班不是你练手的消耗品，不是你争功的台阶。 懂是有点懂了，可现在怎么办？架住了啊！ 赵保胜伸直腿，伤口还疼，这里马上要驳火成为战场，得先找地方躲，他抬头看胡义：“老胡，找个地方躲，等打完再走，我腿伤也得重新处理。” 胡义点头，老赵止住了苏青想参与友军战斗的想法，喊上马良去找友军连，他们更熟悉这一带地形。 赵保胜喊，让问问有没有多余的绳子。 九班很快就准备好了撤退。 赵保胜说了一句，青山村附近还有东西，得拿回来。 胡义看苏青，苏青面无表情，却主动背起了赵保胜的背篓。 …………………… 友军有自己画的简易地图，胡义抄了一点需要的，带着九班往东绕行。 其实这一带的山头都不大，绕两个山头才两三里距离，他们现在暂歇的地方，山脊离友军连的阻击线，也不过两里地，这边山头在东南，也就是距离太远，否则倒是合适的侧击阵地。 马良在山头，监视鬼子动向，一旦鬼子有朝这边来的趋势，九班就立刻跑，大不了再带着鬼子溜嘛，到了夜里再想办法离开。 赵保胜自己处理左小腿的伤口。 说是贯穿，其实就是手雷弹片擦过小腿肚，左进右出，弹片在两孔之间的皮下穿过而已。 九班带的有一点点酒精，赵保胜拿酒精擦了擦剃刀，划开两个孔之间的皮肤，要敞开来冲洗清理……他不会战伤治疗，但他怕破伤风。 很多人觉得只有伤口化脓会要命，其实破伤风也是极严重的伤后致死原因。 赵保胜和包四聊过，八路军不单单缺磺胺之类的抗生药，也极度缺破伤风抗毒素。 破伤风…老赵打过疫苗，不止一次，去年…不，二四年打过一次，但那玩意儿能管多久，不知道。 工地佬，被钉子扎，那是常事儿，如果有心，学点破伤风的处理，一点不难：清洗，好好清洗伤口，覆盖，然后打疫苗\/抗毒素。 这会儿，赵保胜没其他办法，只能划开伤口，冲洗。 一开始大家还围观老赵处理伤口，没一会儿，都跑到山脊上观察友军战斗去了……实在太那啥了，老赵自己割，血流得比伤口流得还多…… 只有罗富贵没跑得了…他被老赵扽着帮忙。 “老赵你这是学关公刮骨疗毒啊！”骡子惊叹。 “……骡子，让你偏头不要说话，你特么唾沫都喷到我伤口了！！”赵保胜急得要踢人！ 山头几个趴着，听老赵发火，心有戚戚，老赵有点太讲究了？！ 赵保胜觉得自己到穿到这里，活得好辛苦。 …………………… 等冲洗完重新包扎好，战斗还没打响。 赵保胜和罗富贵也爬上山脊，观摩友军作战。 胡义一直锁眉，他不看好友军的这次伏击，正在逐个吐槽他发现的问题。 “伏击位置不好，埋伏得离路远，老枪多，那距离……一轮打不到几个鬼子。” “单一伏击线，缺少交叉火力……鬼子一旦分兵，拦不住。” “隐蔽工作做得不好，鬼子没来，那么多人露头观察，太容易被提前发现了。” 他说，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尤其苏青。 鬼子出现在南边，速度不快。 他们可能发现地形改变，想要追上前面的八路希望渺茫，这地形又太容易设伏，所以小心翼翼。 依然有半个班的尖兵，散得很开，在岔路口观察。 后队三四十个鬼子，分散在两边山脚，更远处，几个黑衣汉奸鬼头鬼脑。 友军前出的那个班，故意弄出来的痕迹，反而让鬼子尖兵犹豫了，有人返回报告。 “唉，真要打，反而应该埋伏得更靠南边啊！胡义，你说呢？”赵保胜问。 胡义摇头：“不一定，那边山头更高，更陡峭，没有可以隐藏的阵地。稍微露点马脚，鬼子就不敢来了。” 九班几个也开始讨论，像这种地形，埋伏应该怎么做才好。 苏青惊讶地看，她根本没想到，九班竟然所有人都在讨论战术，这不是军事干部需要关心的事吗？战士，不是只要练好枪法和拼刺，服从命令听指挥就行了吗？ 更离谱的是，小红缨和罗富贵开始讨论，应该把所有鬼子可以藏身抵抗的位置，都埋上炸药……这会儿正在争论，是多埋点全炸碎，还是少埋点有机会捡洋落…… 赵保胜在旁边嘿嘿嘿，说现在埋不起炸药，但可以找个侧面可以用枪能打到的位置埋伏，先靠正面把鬼子逼进去，再……嘿嘿嘿…… 这都是什么人啊！苏青对军事懂的不多，但这…也确实太缺德…好，对手是鬼子，就好理解了。 鬼子动了，但队伍很分散，个一群，甚至不完全走路上，彼此距离不大，但也好像一颗手榴弹崩不死俩那种，都很谨慎。 九班眼前的这场伏击，似乎没那么乐观啊！苏青有些忍不住，还是轻声问赵保胜：“我们能帮得上忙吗？” 赵保胜撇头看了看苏青，轻轻叹气：“这你得问胡义，让他决定。” 胡义听了苏青的要求，看一眼旁边趴着的九班，终究没有摇头。 但他说了什么，赵保胜离得远，没听到。 胡义没有发布命令，他拽过罗富贵手里的捷克式，卸弹匣，卸子弹，再开始重新装填。 除了苏青和赵保胜，没人注意到他，都被正面的开火吸引了。 鬼子小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友军的埋伏了，没有完全按王连长的设计，从他们正面横穿，反而呈斜横队向西。 这让山上埋伏的八路很纠结，打，还有一多半敌人在有效射程外，不打，再拖下去，连射程内的几个鬼子，都别想摸到。 现在开火，伏击就基本失败了，变成正面防御鬼子进攻，或者干脆吓跑鬼子。 九班几个也看出来鬼子的狡猾，擦着可疑位置三四百米外，个鬼子大摇大摆，偏偏站得很散，就钓你开枪。 友军没有再犹豫，开火命令下达，整个山头棱线上，都响了枪！ 两支轻机枪！怪不得友军王连长信心很足呢！ 赵保胜目瞪口呆：东边的一半人，连够都够不到鬼子右翼，开枪干嘛？子弹多还是怕鬼子不知道你们人多？ 鬼子人少，但他们的反应，也出乎了赵保胜的意料：右翼被八路军火力威胁到的，全趴下了，左翼远端靠南的那部分鬼子，竟然返身向东北方向跑动！ 主动靠近？！ 一分钟，不到一分钟，日军这个不满编小队，竟然就位了！左翼转为右翼，借助山脚地形，和正北面山上的八路军对上了！ “好快！”胡义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机枪弹匣。 马良惊呼：“鬼子还有三挺机枪！” 其余人都看到了。 鬼子小队标配三挺机枪，分队（班）以机枪为进攻\/防御核心，二线守备部队可能少一两挺很正常。 这个已经损失不少人的小队，竟还带着三挺机枪！ 这是标准的有三个分队的鬼子小队！应该还有三具掷弹筒啊。 之前赵保胜只远远看过一眼，后来带着小红缨搞偷袭，根本没看到鬼子小队全貌，根本没发现鬼子这个小队加强过，或者这就是个一线部队的小队！ 怪不得咬得不肯松口呢！ 赵保胜看了一眼苏青，鬼子为了逮住八路联络员，下了大本钱，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胡义那个傻子，竟然被几句话就说动了，还打算参与侧击……要是被鬼子认出来，那不是前功尽弃又得被追着跑啊？ 赵保胜想了想，缩回山脊后面，拽了胡义和苏青的腿，让他们下来商量。 苏青嘴巴半张，不知道说什么好，胡义倒是应该也看出来了，但他没开口。 “我这么说，有把握，我们就捅他腚眼，没把握，就最好现在就走。”赵保胜把话挑明，直接盯着胡义。 马良朝后面喊：“鬼子分兵了！” 这么窘迫的兵力，面对数量远超自己的八路军，日军小队竟然还想打进攻！ 三人重新爬回山脊，看战场形势。 胡义一脸严肃，赵保胜和苏青对视一眼，看来这次不能惹了。 第133章 捅鬼子腚眼 战场上枪声不算密集。 八路军的战士开枪非常谨慎，大约是弹药不足的原因。 小红缨眼尖，说第一轮射击，鬼子几乎没有被打中的。 胡义说，可能是枪太老，鬼子所在距离，超出老枪精准范围。 机枪也是打的长点射，压制为主。 赵保胜跟着胡义学这么长时间打仗，也知道伏击战的一开始，机枪必须针对高价值目标进行短点射，争取让敌人这些单位失去作战能力。 电视剧里那种上来就连射的，基本就是为了场面好看。 指挥官，机枪手，掷弹筒，应该第一时间清除。 长点射压制，是针对敌人集中冲锋的，乌泱泱一堆人冲过来的时候，一梭子十来发，把冲锋打断……鬼子寻找战位看似乱糟糟，其实拉得很开，又是侧向奔跑，长点射效果就很勉强了。 现在好了，两边趴着对射，鬼子的枪占优，射击水平更高，山上八路军战士都被压在山脊棱线下了！ 鬼子机枪对着八路军机枪位进行压制，然后就这点儿人，竟然分成两个进攻小组，由两挺轻机枪为核心，向东向西拉得更开，使得八路军的两挺轻机枪根本没法协同压制。 捷克式轻机枪，20发弹匣，很快打光，换弹匣的间隙，鬼子进攻小组又分成两拨，轮流跃进，互相掩护，接近山体。 因为山坡有微微凹陷，八路军战士们想打到稍近处的鬼子，就得探身出来，鬼子后方机枪和中间留着没动的步枪，开始精准收割！ 九班几个都觉着这仗打的憋屈。 胡义冷峻的眉眼盯着鬼子右翼机枪，说：“觉得憋屈就对了，以后谁要想拿自己的短板去碰敌人的长处，就想想今天这种憋屈！” 转头他就缩回山脊下，喊大家下去，在地上简单画个图，开始安排九班任务。 “老赵就别动了，你和苏干事到南边山脚等，形势不对劲就向南撤。” “马良刘坚强，卸掉累赘，收集手榴弹，我需要你们在鬼子被我机枪压制的时候，把敌右翼机枪废掉，右翼步兵已经上去了，我打不掉机枪的话，就靠你们去炸，我压制掩护。” “丫头…带着骡子，骡子背着你，绕！绕到鬼子来路上，从南边偷偷接近，用三八枪给我撂倒中间的机枪。” “我们的战斗目的，就是解决鬼子两挺机枪，不是和他们纠缠，不是为山上吸引火力，丫头，有机会把鬼子中尉给打掉，然后就是谁碰机枪谁死。右翼机枪被拿下，你们就撤！完成了就必须撤，我们不能陷在这里！” 任务布置完，胡义环视一周：“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些，要想活着，就得干脆，打完就跑，往老赵那儿集中。” 赵保胜举手：“你缺副射手，我给你装弹。” 苏青已经想清楚了，跟着举手：“我可以。” 这时，山头那边的战场上，几声爆炸响起。 胡义偏头听，转过来：“苏青跟我走，鬼子开始打掷弹筒了，校射完了就要开始轰山头，他们步兵马上就要冲锋了，快！” 山地战，掷弹筒受地形限制不容易打准，鬼子非常清楚，没有第一时间用掷弹筒攻击八路军机枪，但大致进行火力压制还是可以的。 掷弹筒参与压制步兵防线，鬼子步兵马上就要接近山头了！ 九班一哄而散，只剩赵保胜一个拖着一堆东西，往南边山脚挪。 胡义带着苏青和马良刘坚强，从他们待的山头下到山脚，从东南方向接近鬼子右翼。 “苏青，我第一个弹匣打完给你，你就开始装弹，能装多快装多快！”胡义在跑动中和苏青交代，“第二个弹匣扔给你，你就把第一个弹匣给我，记住，告诉我弹匣里装了多少子弹！” 苏青气喘吁吁紧跟着跑，脑袋因为缺氧，都有些昏沉，听了胡义的话，只顾点头。 马良刘坚强越过两人，从两侧散开寻找合适地形，他们需要先协同胡义射击，等胡义命令之后，从两侧冲过去投弹。 罗富贵背着小红缨，从南侧山头后面绕，跑得飞快。 小红缨还嫌不足，催促：“骡子，快！老赵带了包子！等会儿我多给你一个！” 罗富贵很满意胡义的安排，背丫头嘛，安全！ 老赵还专门吩咐，情况不对劲就背着丫头跑……现在又有包子激励，顾不上回答，撒开欢地狂奔！ 赵保胜下到山脚，发愁，赶不上打鬼子……这能忍？ 山上下来都盘算一路了，这点小伤，下什么火线？！ 小腿的伤口，重新包扎后没那么疼了，跺两脚，赵保胜蹲下，找了根细绳，再次缠绕在绷带外面，紧紧勒，小腿都有麻木的感觉了！ 抛下背篓，揣上三支盒子炮，背上没被带上去的手榴弹，拔出他的‘宝刀’，咱老赵也要杀鬼子！ 赵保胜沿着胡义几人的路径，狗狗祟祟地往前面去…… …………………… 胡义几个从东南方向接近日军背后，借助地形起伏，已经近到只有两百多米。 前方是大片山间开阔地，是石滩，但没有大块石头可以作为掩体，马良和刘坚强将穿过这片开阔地，去向鬼子机枪投弹…… 一旦鬼子反应过来，这片开阔地……胡义自己都有些头皮发麻！ 鬼子右翼机枪架在一块石头旁，大致可以防从其左侧山头打过来的子弹，机枪手和副射手趴在石头旁的凹坑里，支起上半身，盯着山头八路军的左翼。 附近没其他人，估计曹长带队上去了。 胡义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鬼子钢盔……这很难办啊！ 倒是马良和刘坚强，如果趁着没被发现，冲上去直接投弹……机会可能更大一点！ 侧头，胡义想喊马良，却不防看到了他身后，偷摸向西的赵保胜！ 苏青正趴在胡义旁边，观察前方鬼子机枪，发现胡义朝向西边马良，她也跟着转头……老赵！ 胡义差一点就骂娘了！ 鬼子还没发现他们，不能太大声，胡义压着嗓子喊老赵。 赵保胜转过头，尴尬笑笑，不准备搭理胡义，胡义也看出来老赵要转头，肯定不会听劝，赶紧挥手，指向更西边的马良。 胡义这啥意思啊？赵保胜纳闷，没命令自己返回，反而指马良，又指鬼子机枪，做投弹手势，俩手指还比划走路……明白了！ 马良正等着胡义机枪响，却不防老赵摸了过来，还没开口，赵保胜就说：“胡义说鬼子没发现咱们，让我们摸上去，用手榴弹解决鬼子机枪，再把机枪抢回来！” 来不及想老赵为什么上来，马良开始解子弹带什么的，他也想过这个，只是没命令，没敢动，这会儿老赵传令，那还等什么？ 赵保胜这才看前面情况，马良这位置很好，离鬼子右翼机枪位大概不到二百米，离鬼子中心阵地也不过三百多米。 看马良准备，他琢磨一下，问：“都让扔手榴弹了，那还咋抢机枪啊？不都炸碎了吗？” 马良也是一愣，是啊，手榴弹扔出去，谁知道会不会把机枪炸坏？ 赵保胜一拍马良：“炸！先炸，没到手的东西，还不是我们的，算计啥坏不坏？” 马良盯着前方机枪，点头，是啊…不对，不是老赵说会炸坏的嘛！ 没等他转头问，一道黑影从旁边向前奔出去了！ 赵保胜一手盒子炮，一手手榴弹，早就准备好了。 鬼子左翼步兵也冲上半山腰，中间位的机枪，转向西边，协助左翼机枪对山顶八路军进行压制，西边枪声更盛。 鬼子指挥官注意力应该也在那边了？ 这种机会转瞬即逝，马良发愣，赵保胜当机立断，纵身而出！ 马良跑得快，咱老赵又不慢！ 左腿有些麻木，不碍事儿，一会儿就到！ 鬼子中心阵地，其实就是指中间机枪位周围一圈，应该属于小队指挥班，不止小队长一人，还有小队直属几个人，所以还是有人盯着东边的。 赵保胜刚起身跑起来，就被看见了！ 身边机枪在向西嘶鸣，这个鬼子根本就没喊其他人，直接举起三八式步枪…… 小红缨和罗富贵因为绕远兜圈子过来，比赵保胜到达马良那边还晚了一步。 骡子在她指挥下，没有直奔北边向鬼子靠近，而是向鬼子中心阵地西南边的山头爬，到了半山腰，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这里距离鬼子中心阵地不到一里，大概四百多米，正合适偷枪。 小红缨趴下寻找合适位置，罗富贵往后退，以免大块头暴露目标。 等她爬到位架枪，忽然发现中心阵地有人在朝东边举枪！ 没听到捷克式的枪响，胡义那边暴露了？！ 顾不上向东看，小丫头枪口直接对准了枪口向东的鬼子，平息呼吸，预压扳机，“砰”！ 命中！ 鬼子中心阵地没人发现他们死了人，两门掷弹筒还在闷头发射，机枪也在向西怒吼，一声步枪响，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小红缨拉栓，这才有空向东瞥一眼…… 赵保胜跑动起来，才发现想简单了：小腿伤口绑扎得太紧，走路还好，跑动起来肌肉绷紧起来勒得更紧，像使不上劲一样！ 才跑了二十几米，就受不了了！ 马良在他冲出来之后，也咬牙冲了！老赵腿上有伤啊！他都敢冲！ 马良没拿枪，两手各一个拧开盖子的手榴弹，跑起来更猛！ 赵保胜无暇顾及前方落脚点，心思转到小腿，低头看，结果脚踩到两块石头间，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枪声大作的战场上，他根本没注意到，一枚由西向东射出的65弹头擦着他的后背飞过！ 一百多米二百米的距离，横向跑动的目标，鬼子很清楚只能瞄准躯干高度的提前量，目标跑动速度很稳，这把稳的！ 等他扣动扳机，枪托还没撞击肩膀，目标竟然摔倒了！ 八嘎！ 这一枪肯定打丢了！ 拉栓上膛！ 目标身后，又一个灰色身影直奔右翼机枪位而去，速度更快！ 一瞬间的迟疑和调整，鬼子第二枪慢了一线，从南边飞来的一枚65弹头，从他的右肋射入躯干，瞬间穿透肺部，从左肋穿出……神经的抽动和弹头的冲击，干扰了他的瞄准。 枪口向下偏了，手指还在执行大脑的指令，扣动扳机，第二枪打出……没有下一枪了，肺部大量失血，他已经没力气拉栓了。 赵保胜摔得七荤八素，刚抬头，一发流弹从他脑袋附近飞过，打在旁边石头上！ 一缩头，一道黑影从他身边掠过……是马良！ 胡义盯着对面机枪，眼睛余光瞥着西边……马良没冲，竟然是老赵冲了！ 一样！ 还没等他松气，老赵摔倒！ 马良已经起身冲击…… 嘿呀这通乱！ 胡义凝神盯紧前方，余光关注马良，马良速度非常快！ 极短暂的减速，马良咬住右手手榴弹拉弦，扯动，再跑两步…投！ 三十多米距离，马良投出手榴弹，身体在高速跑动中又做投掷动作，平衡不稳，向前扑…… 迈腿向前，没有倒地，只踉跄几步，马良恢复平衡，继续跑！ 手榴弹打着旋儿飞向鬼子右翼机枪位，没看清落点，但炸点就在鬼子附近，爆炸黑烟夹杂火焰爆闪，鬼子机枪哑了！ 看不到鬼子死活，只是机枪不动，看不到钢盔了，马良不管不顾，冲进凹坑！ 赵保胜爬起慢了，刚刚应该是颗流弹，他以为自己被鬼子盯上，等了一小会儿，马良都投手榴弹了，也没见他挨枪子儿…… 马良的手榴弹炸了，赵保胜起身，跑了两步，小腿不对劲，又停下。 右翼机枪位爆炸，终于吸引鬼子中心阵地关注，几支三八式转向东边，鬼子小队长也看向东边…… 小红缨打死第一个鬼子之后，发现赵保胜在本该马良的位置冲出来，又摔跤，愣神想笑，想起来还在打仗，就瞄了一眼鬼子右翼机枪，发现那边还在朝山上射击，怪不得胡义没开枪…… 鬼子中心阵地设在一片大石头后面，这样能提供机枪射角和相当可靠的掩体。 两边还稍稍挖下去，以提供两具掷弹筒战位。再加上指挥班五六个人，这不到十平方米的地方，挤了十几个人！ 好在面前这片乱石范围够大，没能紧跟鬼子中尉的几个汉奸，都趴在石头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第134章 希望 赵保胜被压制在原地了！ 在战场中心停留……有些浪过头了！ 先开火的是便衣队的几个汉奸，用的盒子炮。 赵保胜正好蹲下处理包扎，身边石头噼里啪啦，流弹！ 立刻贴地趴下，赵保胜转头看，这也不在鬼子背后，不可能是山上打过来的…？老枪散布大，也大不出几十上百米？ 鬼子中心阵地几支步枪转过来时，赵保胜已经被汉奸的射击吓趴下了，气得鬼子跳脚！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不甘心，已经转过来了，那就先打！四五条三八式步枪开火！ 赵保胜正懵呢，又一阵子弹擦过！ 这次很清楚，子弹的呼啸就在耳边响，从西北方向打过来的！ 被鬼子发现了！ 赵保胜恨不得立马刨坑把自己埋了，可这片开阔地是石滩，没有大石头可用作掩护，小石头趴着也刨不了坑！ 他趴的地方，稍稍有些凹凸不平，周围散乱的小块石头提供不了掩护，但也参差不齐地阻碍了鬼子视线。 在鬼子眼里，能看到土八路趴在原地，露出一些背后黑色衣服，乱七八糟的石头阻挡，看不真切，一枪打不到，那就再来一枪！ 几阵枪弹过后，赵保胜发现自己没受伤，开始贴着地面抬腿（蛤蟆一样的贴地抬腿），试图解开小腿上的细绳。 马良冲进鬼子右翼机枪掩体，一直没有露头，也没有声响。 胡义在斜后方根本不知道机枪位那个凹坑里发生了什么。 忽然，西北方向打来几发枪弹……被发现了？！ 他转向西北方，却看到鬼子中心阵地在朝赵保胜射击！老赵被鬼子压制，生死不知！ 胡义想开火掩护……老赵就在他和鬼子中间，开枪更容易打到老赵！ 缩回来，拉上苏青，爬着向西转移！ 苏青很懵，胡义不让她探头，搞了半天，胡义一枪没开，又拉着她向西爬，借着地形，爬了十几二十米。 然后胡义又探头架枪，让她隐蔽好，随时准备装弹……他开火了！ ……………… 战场焦灼。 八路军山头西侧打得激烈，所有有枪弹的人，都顶在火线上，山脊后伤员和牺牲的同志根本来不及安排下撤。 机枪手已经换了三个人了…… 王连长揪着帽子，看一眼身后横排着的几个战士。 几个人都很年轻，紧握梭标和没了子弹上着刺刀的汉阳造，他们在反斜面等待，一旦鬼子突破山脊线，他们就会跟着连长一起反冲击。 不断有人受伤或者死亡被拖下来，也有打光弹药自己退下来的，有刺刀的上刺刀，没刺刀的木棍石头也捡一个，再排到连长身后，准备白刃战。 战线还没完全垮，老兵还在顶着，鬼子马上就要靠近，手榴弹还没投出去。 这时候，王连长想起了独立团九班几个人的眼神，他想明白了，友军对他决定在这里打阻击是不赞成的，但……谁能想到鬼子和反动派完全不同呢？！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战士，朗声道：“同志们！鬼子也是肉体凡胎！白刀子进去一样红刀子出！他们仗着枪好弹多就敢来咱们这儿横行！我们绝不答应！” 年轻人全都看着自己的连长，有人眼里有立功的渴望，也有人有止不住的惶恐。 “咱们身后，就是咱们的家！鬼子扫荡大家也看到了！特么都是畜生啊！他们还想来！要我说，除非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只要有一口气，我们咬也咬死他们！” 年轻人们瞪大眼睛，想到被鬼子肆虐过的村庄……惶恐什么的，都抛到一边，命，就一条，撕，也要撕鬼子一块肉下来！ 王连长迟迟等不到手榴弹的爆炸声，拖着上刺刀的空枪，向上爬两步，探头瞧。 山脊上一个老兵扭头，看到自己连长，汇报：“鬼子机枪停了，步兵都在半山腰趴着，不知道咋回事儿。” 鬼子左翼机枪确实不再朝山上射击了，却没停，转向东南边了！中心阵地的机枪也转了向，在向南边的山包射击！ 那边有人过来？友军？！ 掷弹筒也好半天不响了！ …………………… 胡义开火了，他没办法丢下赵保胜和马良。 老赵被鬼子压制在空旷地带，马良跑到鬼子右翼机枪位半天没反应。 撤不下来，会被黏住，但不管黏不黏，先解了眼前的困局再说。 胡义两个点射，就压制了鬼子中心阵地的步枪射击，稍后，鬼子的反击就都朝他这边来了！ 苏青之前从没听过子弹在头顶飞过的尖啸，这会儿根本没空管，头顶上净是，根本来不及害怕，手里忙不过来，第一个弹匣只装了十五发子弹就被胡义要了过去，这手里第二个了，才装了两个桥夹。 胡义抛下空弹匣，趁机把机枪拖下来，推一下苏青：“移动！往西走，这里不能待了！” 苏青手忙脚乱地拽着装子弹的挎包，想站起来，被胡义一把按住：“不要命了！快！爬！” 鬼子的掷弹筒已经试射了一发，马上就要来一大波！ 奇怪的是，胡义拉着苏青转移了十几米，意料之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反而连鬼子机枪都不朝这边打了！ 可不是嘛，小红缨已经打完两个桥夹了。 命中不算多，十枪，才打中六个，两个击毙一个重伤，剩下仨还能动弹。 老赵会笑话的……不过，老赵没事的？ 小红缨抱着枪，躲在山脊后，头顶的石头，正被鬼子机枪施暴……本来顶着机枪还能再打一个桥夹的，骡子这死东西，从后面把她拖回去了。 罗富贵想背着小红缨跑，鬼子机枪已经盯上这边了！ 小红缨踹了他两脚：“现在还跑得了吗？！老赵被压在开阔地中间，就算马良死在机枪位那里了，老赵也不能丢啊！这会儿狐狸也被压制了，怎么脱得开身？！” 说着话，机枪好像又转向了！ 小红缨一骨碌翻身，又爬上了山脊，这回往高处爬一点，一定要稳稳地，不能因为机枪扫射，就乱了自己的呼吸！ 赵保胜贴着地面往北爬了十来米，爬进一个凹坑，解开小腿上的绳子，勒得腿都发青了！等舒缓一下，就得想办法脱困！ 他现在正处在开阔地正中偏北，即便腿不麻，想往南跑，需要十几秒，往北……马良不知道怎么样了。 胡义转移之后再次开火，才打了一个点射，鬼子两挺机枪就都盯上了这边，两边集火就到了，压得胡义不得不低头后撤。 苏青跪坐伏下上身，趴着装弹匣，从头顶飞过的子弹似乎更密，胡义又撤了下来。 “怎么样？”苏青有些后悔把九班拉进来了，但这时候又不能说什么。 “鬼子三挺机枪，马良搞哑巴了一个，还有两挺机枪都盯着我这边，咱们再往西，不能等在这儿挨掷弹筒。”胡义看出苏青眼里的焦虑，“小红缨应该打了不少，刚刚机枪在盯她那边。” 苏青赶紧收拾东西，嘴里问：“山上怎么样？” “还在抵抗……希望不要在我们脱离前跑。” 话很残酷，友军跑了就是九班倒霉，九班跑了，友军就会被追。 可…九班现在跑不了，除非不管老赵和马良。 刘坚强一直没挪窝，还在原地朝山头东侧坡地上的鬼子射击。 他趴的凹坑散落不少弹壳，打得很多，打中的少，鬼子离他至少一里地。 就因为他的干扰，鬼子右翼步兵一直没能再往上爬，加上山头友军的射击，被压在山坡凹陷处了，进退不得。 刘坚强也看到马良投手榴弹炸了机枪，可之后一直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赵保胜小腿麻木减轻，他趁着没人关注他，往北又爬了一段，再爬，就要爬出凹地露出后背了。 鬼子两处机枪都在集中压制胡义的机枪，赵保胜咬牙起身，尽量弯腰贴地，连滚带爬地往马良那儿冲。 他起步就看到了最右边的刘坚强也拎着枪起身，与他一起冲向鬼子右翼机枪位。 鬼子机枪还在压制胡义，没冲他来，倒是步枪和汉奸的盒子炮，朝他打了不少枪。 一直没感觉到受伤，赵保胜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金手指’，就是不会被打中？！ 没等他想明白，左大腿一疼，人向前扑倒，不管不顾地往机枪位爬，扑腾着撞进坑里。 没等他细看，一个黑影也撞进来！ “啊！” 刘坚强的声音！ 赵保胜撑起上身，缩腿，让自己坐起来，没顾得上伤，举枪举手榴弹…… 马良手持工兵锹，锹头刃口压着刘坚强的脖子！ “慢点慢点！自己人！” 三个人同时大口喘气，看清坑里的人。 刘坚强还算正常，就是脏了点，他也是脑袋先进的坑。 马良一脸的血，有些开始结痂了，看不到伤口，要不是军服颜色，赵保胜差点儿就扣了扳机。 赵保胜也一样惨兮兮。 刘坚强帮赵保胜翻过来检查伤口，马良开始往西边坑外面推鬼子尸体，另一具鬼子尸体和赵保胜脸对脸…嗯，如果还算是脸的话。 几人简单交流情况。 马良的手榴弹炸死一个炸伤一个，冲进来坑里，和剩下的鬼子伤兵对上了，手榴弹对工兵锹，鬼子的脸就是这么生生被砸进脑袋的。 刘坚强撇嘴：“那你干死他之后怎么不出声？” 马良嘿嘿嘿笑，献宝一样拿起来鬼子机枪：“瞧见没？！歪把子！” “老赵，没事，子弹擦了一下，等回去消毒包扎，我们都没绷带，”刘坚强拍拍赵保胜屁股，“你这衣服裤子算是完了。” 赵保胜没管，问马良：“那你怎么不开火？！快点！胡义被鬼子机枪压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坏了！我试过，打不响！” 原来这小子一直在试图修好机枪！ 几个黑脸面面相觑，没人会这个啊！连怎么用都不会，何谈修啊？ 赵保胜当机立断，一拍刘坚强：“鼻涕，不管他，你架枪，哪怕一枪，把鬼子火力吸引过来，也算让胡义喘口气，他换了位置就能试着反压鬼子。” 坑里仨，只有刘坚强拖进来他的三八式步枪，马良拿着胡义的中正式，丢在了，赵保胜身上有三支盒子炮，总共还有六颗手榴弹。 刘坚强拿工兵锹把坑往南扩了一点，这样他可以靠着西边大石头，蹲在坑里朝西边的鬼子中心阵地开火。 赵保胜分马良一支盒子炮，平分了子弹和手榴弹。 他们两人从大石头北边探头，想琢磨从另一侧向西冲击中心阵地。 胡义带着苏青爬到马良之前待的，马良的装具枪支弹药都在。 胡义探头看鬼子阵地，苏青摸着马良留下的步枪，问：“我能用这个？我和你配合，我给你吸引敌人注意力！” 胡义正烦着呢：“少添乱！” 刚刚他看到了，老赵和刘坚强也进了鬼子右翼机枪位，得，半个九班陷在战场中间，怎么也撤不了了！ 不过不是没希望，鬼子两挺机枪都转到这边来了，山上的步兵没有了支援，进攻停顿，友军应该还能坚持住！ 希望他们坚持住啊！ 八路军山脊火线后面，王连长正在召集还活着的班排长商议，鬼子正面进攻停顿，他们背后有人在！自己人！ 东边鬼子机枪被拔了，鬼子只剩六七个人被压在坡上，那八路军只留一个排顶着，粘住他们，不让他们回头打友军就行。 山头中间只留一个班监视正面鬼子阵地，安排好枪好射手，牵制鬼子，放冷枪。 西边聚集连里剩余所有人，准备反冲击，杀下去，趁鬼子机枪调头朝东，一口吞掉山坡上的鬼子步兵！ 一场阴差阳错的阻击战，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是的，一点点。 王连长这边弹药已经差不多消耗完了，进攻部队基本把弹药都留给东边了，只带手榴弹，剩下的全部白刃！ 梭镖，刺刀，棍棒石头，甚至小刀！ 王连长站在突击队伍面前，拄着没子弹的步枪，看着面前大多数几个月前还是农民的战士们，仍然中气十足： “同志们！我要带着你们进攻了！记得我们说过的进攻要点吗？记得拼刺刀的技术要领吗？” 几个勉强能站起来的伤员，也挤过来。 “不重要了，同志们！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冲下去，咱们的战友就能从鬼子身后进攻！鬼子顾头不顾腚，他们死定了！” 战前动员还没完事，山头另一边，枪声大作！爆炸连绵！ 第135章 全歼 也没那么夸张。 只是赵保胜和马良动了，停顿了片刻的胡义又开了火，他得冒着弹雨，给他们提供火力掩护。 刘坚强和小红缨也开火了，他们得帮胡义分散压力。 九班都在开火，鬼子自然也针锋相对，火力全开。 所谓压制与反压制，不管哪样，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几处去了。 爆炸么，就只有赵保胜和马良手里的六颗手榴弹，以及鬼子反击的手雷爆炸。 机会是马良发现的。 鬼子中心阵地北，友军山头的山脚下，是一片山头滚落下来的大石头形成的乱石堆，也是鬼子阵地的掩体基础。 这可不是鬼子沙包堆出来的，这石堆可比沙包堆的高多了，好在鬼子正面的对手在山头上，要不然两边隔着石堆都打不成！ 鬼子现在都朝着东南和南方，那个方向有九班的火力在袭扰压制，北边山头这边，都有高大石头作为掩体，鬼子打山上都是把机枪架到石头上站着打的，现在贴着角落趴着，山上根本打不到！ 马良的办法，就是冲到这石堆边，爬上去，开枪投弹…很简单？可谁见了那中间近百米的开阔地，想想鬼子的机枪只要稍稍转过来……都会头皮发麻。 鬼子中心阵地和两翼机枪位，在一条线上，实际要往那边跑，鬼子一瞥眼就能看见，更不要说还有几个汉奸专门盯着这边。 马良想试试自己的速度，蹲下紧绑腿。 赵保胜露头观察，便衣队汉奸们就立刻开枪。 盒子炮的子弹可以威胁到这边，但精度不行，直着往那边跑，不说机枪，顶着盒子炮的火力，那也是越近越危险啊！ 赵保胜琢磨一下，回头拉马良，蹲下在地上比划，他要往山上跑！ 也不是要冲坡登顶，那半山腰还有鬼子步兵呢，就朝北边山脚跑动，以鬼子中心阵地为圆心，跑弧线！ 那边现在的枪火，对山脚方向有死角，只要跑过盒子炮的威胁，进入死角，就变向，改成向圆心跑直线。 马良在九班时间长了，很多基本的几何知识都学过，老赵这么几句，他就听明白了，探头张望一下，有威胁的，也就二十来米，还是相对敌人的横向跑动！ 赵保胜也收拾一下，他和马良一起跑，马良在和南边胡义那儿打手势，要那边加强火力掩护。 也不知道这乱七八糟的手势胡义看懂没有，反正刘坚强是懂了，他装了一个满桥夹子弹，靠着石头站起来，准备探身速射…… 胡义那边中断射击了，停了一小会儿，响起一声七九步枪……是中正式？信号？ 赵保胜和马良根本顾不上，捷克式再次响起，两人如兔子一样冲出掩体！ 嗯，马良快一线，像兔子……老赵那身板…说像疯狗，更贴切。 刘坚强探出掩体，疯狂拉栓射击！ 胡义那边，捷克式打起长点射，两个长点射结束，中正式开火…有些不协调，似乎节奏乱的，打完，捷克式再次发出怒吼，这回又换成短点射。 苏青丢下中正式，捡起弹匣再次装弹。 马良已经冲进汉奸盒子炮的射击死角，转向西南，向着鬼子阵地直冲！ 赵保胜感觉自己又要中弹，子弹在身边乱飞，顾不上了，疯狗冲锋！冲过去，冲进死角就安全了！ …………………… 两个人贴着石堆东边蹲着，大口喘气，预想出了岔子！ 鬼子西边的左翼机枪，可以对着这边开火，根本没机会爬上石堆！他们被压制在石堆东侧！ 不管了！赵保胜和马良拔出手榴弹，先弄了这几个贴边猥琐乱开枪的汉奸！ 胡义那边的火力支援中断了，更南边的山头，小红缨已经开始速射。 赵保胜刚想拉弦，石堆南边的鬼子，先抛出了手雷！ 有小红缨的射击压制，鬼子没能起身投弹，手雷抛得不够远，落在石堆上，什么也没炸到。 赵保胜不等胡义火力恢复，拉了手榴弹，冒险多留了一秒，扔过石堆拐角，差不多出手就炸！ 心有余悸，这特么手榴弹的延时不准的！会死人的！ 马良胆子大，也不贴着石堆了，往东退两步，从石堆上方抛投过去！ 赵保胜又拉一个，左手伸出石堆，向西直投！ 鬼子可能会反抛，那就两人一起投，看他们捡哪个！ 胡义再次开火，他把机枪稍稍换了个位置，架得更高，对鬼子威胁更大。 鬼子中心阵地，已经没有任何人无伤了，连鬼子中尉都丢下指挥刀，捡了步枪趴在地上战斗，重伤和阵亡，都堆在一旁。 两枚从两个方向同时抛来的手榴弹，没有能反抛，只踢出去一个，另一个，炸了！ 地方狭窄的恶果来了。 就这枚手榴弹，报销了鬼子残存的大部分战斗力。 鬼子反击火力一下子弱了！ 这边爆发的近战，吸引了东边山坡上的鬼子步兵，有人返身趴到凹坡边，向下射击，为时已晚，马良和老赵已经转到石堆北边了，山上八路军再次探头开枪，把鬼子又压回凹坡。 鬼子左翼机枪见势不妙，疯狂朝中心阵地这边扫射，试图压制贴过去的土八路。 山上的王连长，目瞪口呆，战场形势一下子就变了！ 友军怎么好像人不多？ 来不及思量，王连长站到山脊上，朝身后一呼：“同志们！鬼子被压住了！咱们，冲锋！！！” 西坡鬼子步兵也转向山下射击了，根本没想到被压着打的土八路会有勇气冲锋！ 八路军战士翻过山脊，五六枚手榴弹就飞了出去！ 趴在反斜面上，手榴弹抛不远，这都站起来了，准备拼命了，那还省啥？ 一阵爆炸，接着就是一群破破烂烂手持刺刀扎枪梭标的八路冲下了西坡。 幸存的几个鬼子步兵，没能掀起多大浪花，八路军战士一鼓作气，向山下还在朝东疯狂开火的机枪阵地冲！ 西侧山头爆发的时候，胡义已经减慢了射击，九班的捷克式轻机枪，没有备用枪管，已经过热了。 但他完整看到了友军的冲锋！ 投手榴弹，然后就是冲锋！他们竟然没有开枪射击，没有火力掩护！ 先是淹没了鬼子步兵，接着淹过鬼子左翼机枪……中心阵地赵保胜已经在挥刀了！ 结束了！ 胡义站起来了，他还在回想，刚刚王连长带着人从山上冲锋的情形……不是，我们就打算支援一下的，打掉一两个机枪就撤的，怎么打成这样了？！ 苏青脸上满是灰尘，她听到呐喊，看到胡义站起来了，跟着站起来，眼前的景象，是友军冲锋了？！ 怎么没有冲锋号响？……她没好意思问胡义。 胡义也不知道。 赵保胜的刀，拿绳子斜绑在背后，鬼子压制他时，棉袄棉裤都被子弹划破了，刀竟然没事儿！ 这会儿，老赵正在愉快地收割鬼子伤兵。 尼玛这回全是鬼子！这波流量都够下载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了？ 马良捡了一支三八式，犹豫要不要参与……倒不是害怕，是担心像上次一样，衣服什么的净是窟窿，全被血浸透那种，根本没法回收。 东侧山坡上的鬼子，见小队长和指挥班都玉碎了，放弃了，丢下伤兵和尸体，直接向东跑，王连长安排的东边盯着的那个排，立刻开始追击。 王连长带人赶到鬼子中心阵地时，赵保胜正抱着三八式步枪，坐在石头上擦他的刀，马良横着步枪，看向南边。 胡义拎着捷克式，苏青背着中正，拎着弹药挎包，朝这边来。 更南边，俏皮的羊角辫一晃一晃，带着背步枪的熊…骡……罗富贵，也朝这边来。 东边，刘坚强拄着步枪，一瘸一拐地过来，他左腿也被鬼子子弹咬了一口。 九班到齐。 王连长看着这不起眼的几个友军，感慨万千，之前还看不上他们，眼下要没他们，鬼子早就打散了他的连队。 苏青和胡义同王连长交涉，按赵保胜的意思，战场就留给人家打扫了，九班补些弹药就行。 小红缨大嗓门哇哇叫：“你们咋回事儿啊？！不是说打掉机枪就撤的吗？闹这么大动静，还个个挂彩？” 马良心想，也没个个挂彩啊？ 赵保胜也这么想，他给刘坚强包扎，不就我俩么？转头看马良……嘿呦，马良左腿也有血！ 盒子炮的子弹咬的，弹头没留下，也是贯穿伤…… 这下九班一半瘸了，都是左腿。 仨人瘸得走路姿势都一样，小红缨不知道咋的，开始嘲笑，后来又羡慕，想弄个一样的伤……挨了老赵一个脑瓜崩才老实。 王连长那边，气氛就没那么轻松了。 伤亡惨重，不足以形容……追击鬼子残兵的二十几个人，就回来一半，加上倒在山脊火线上的，倒在冲锋路上的，现在能站着的，只剩一小半。 十好几个重伤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回去。 已经派人回去喊支援，王连长没和九班客气，大部分战利品都归他们。 马良眼热的歪把子机枪，就是大正十一年式，胡义和赵保胜都摇头，这东西……咋说呢，胡义看了，鬼子右翼那支，就是手榴弹崩进去弹斗一些石屑，就打不了了。 王连长那边两支捷克式都坏了，补偿给胡义两个弹匣和一支枪管。 掷弹筒只剩一支完整的，弹药没剩几发，赵保胜很感兴趣，王连长那边没人会，就给了九班。 两家这就算扯清了。 赵保胜捡起的那支三八式步枪都还给那边了……就是马良手里那支，大家装聋作哑都当没看见。 夕阳西下，九班启程向南，北边王连长那边的支援也到了。 照理九班没大损失，回程应该很愉快，可…背后传来某位母亲压抑的哭喊…… 王连长很多兵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主动参军的，这会儿赶来帮着打扫战场的，也是附近村民，仗，胜了，可很多人就此长眠，再也回不到近在咫尺的家。 没有煽情地问，问她儿子是否英勇，有的，只是母亲的哀泣。 小红缨也是蔫蔫的，赵保胜不知道怎么安慰。 罗富贵频频回头，他也想娘，不知道他娘在那头能不能吃饱。 马良家在西北，刘坚强是晋省人，他们的想法简单，打鬼子就是保家，他们家暂时还没沦陷。 总之，九班气氛沉闷。 回到和鬼子纠缠了一路的山谷口，天色渐暗，胡义选择不进谷，改走上面赵保胜的来路，至少可周旋的地方多。 至于一开始赵保胜打算的，追击鬼子汉奸伤兵队伍的主意，也因为天黑被放弃。 晚饭，宿营，九班情绪仍然不高。 苏青全程沉默，她第一次经历残酷战斗。 是的，残酷。 机枪嘶鸣，爆炸和子弹的呼啸，人在钢铁面前的脆弱，她都经历了。 鬼子也是一枪就死，他们也怕死。 她在战斗中，学习了打步枪，胡义只教了她快速把子弹朝大致方向打出去。 避风处，篝火熊熊。 赵保胜带的包子已经被分掉，再补充烤些馒头，晚饭算是对付过去。 胡义因为考虑不周，没带绳子和锅，让赵保胜好一顿埋怨，低头嘿嘿装傻。 刘坚强和马良不知道是疲惫还是伤痛，也有些蔫儿。 小红缨翻老赵的背篓，翻出来一些冥币……罗富贵就着火堆焚化……苏青想批评，想了想又放弃。 气氛依然沉闷。 赵保胜想讲笑话活跃气氛，觉得不合适，今天的战斗算是九班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和凶悍的鬼子面对面干，得让大家适应一下。 “小红缨，会唱歌不？唱个让大伙听听？”赵保胜其实不知道丫头会不会，原着小说里也没提过。 “老赵，你不说这个，咱们还是好朋友！”小丫头一点面子都不给。 尴尬……但话都说出来了，啥也没有，老赵的面子…咋办？ “骡子，你唱个？”要不说红姐有办法，拖个替死鬼嘛。 罗富贵一脸惊讶：“咱八路军让唱‘十八摸’？！” 苏青pia自己脸，这憨厚大个儿难道没交代清楚？ 刘坚强和马良对视一眼，一起装死，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新兵时就是唱不好军歌（没空细查当时部队唱啥，大家发挥想象），荒腔走板连家乡小调都唱不明白。 胡义……低头，苏青也低头。 赵保胜惊讶：“苏干事，你也……” 苏青低头心里吐槽，总不能唱沪上的流行曲？那靡靡之音，会被批判哒！ “这我就要说两句了，”赵保胜拿起腔调来了，“苏干事，文艺工作，不能放松啊！” 穿越者文抄公要上线！ （大伙给推荐推荐，看弄几个歌儿，适合老赵装逼） 第136章 围猎 苏青很意外地看着赵保胜，文艺工作，这会儿还没被提到那么高的高度呢。 赵保胜其实也不懂，纯唬人的。 但他知道，有些好歌，能像洗脑一样魔幻，听完不自觉地满脑子都是这个旋律，还能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哼！ 比如《我和我的祖国》，前两年又火了，当时天天听，赵保胜自己都觉得烦了，可脑子里那旋律一直在转……（因人而异，各位有啥脑子里挥不去的旋律，也可以在评论里说说） 当然，这歌很好，只是词有些不适合现在唱啊。 装完逼想跑，那是没门，小红缨才不会这么放过，扽着老赵，非得让唱歌。 赵保胜想简单了，他一开始觉得革命歌曲，那不是随便唱啊？ 脑子里细一琢磨，很多歌，时代不同，歌词得改啊！ 立刻马上也想不到合适的歌啊，赵保胜转移火力，问苏青：“苏干事，国际歌会唱？” 苏青点头，但又低头，她不是那种张扬的性子，当着人唱歌，不是她所长……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赵保胜轻轻哼起来，他词不熟，但调子基本在。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老赵哼，苏青渐渐跟上，声音不大，但词很抓人。（歌词有版本之分，咱不做讨论） 漆黑深邃的山坳里，欢腾跳跃的火焰，清亮的歌喉，动人心魄的词，心情算不上好的胡义，竟然觉得世界在变，变得明亮，变得温暖。 歌唱完，赵保胜踹一脚马良：“听歌就听歌，你往火堆里添这么多柴干啥？” 马良走神了……胡义悄么声地往后挪挪，怪不得暖呢！ 他瞥一眼苏青，苏青还沉浸在歌里，手臂搭着膝盖，眼神有光……真美！ 苏青其实在想，老赵怎么会国际歌？不过现在不适合问，等回去再说。 气氛破坏者小红缨，逮住老赵不松手：“不算！这是苏青姐唱的，你就哼哼了！” 赵保胜挠头皮，躲不过去，那就唱国歌嘛！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义勇军进行曲》，别人不熟，胡义却总是常听人唱的，白山黑水啊，有人还在坚持战斗！ 他在那里待过，却又离开了那里，他那时很麻木，既缺灵魂，也缺勇气，离开时没有感觉，现在却万分思念，思念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好在，他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他现在有勇气，他现在有战友，和白山黑水间坚持战斗的同袍，都是一样的战友！ 他们还在坚持，即便现在看不到头，但，这事终究有头，像老赵说的，一年不行就两年，五年不行八年十年，只要中国人不屈服不死光，这事，总有个头！ 歌唱完，火堆边安静得只剩柴火爆裂声。 胡义在想，想那些连子弹都没有的战士，翻过山脊冲向鬼子，义无反顾。 苏青在想，王连长带着一身伤，和同样勉强站立的战士列队，向牺牲者敬礼，夕阳下的剪影，血肉长城啊…… 小红缨在想，她坐在马背竹筐里，跟着部队转移，逶迤向北，气势高昂。 马良在想，这太行山，加上八路军，加上那些不肯屈服的人，就是架在中原大地上的新长城。 刘坚强拙于言辞，他想的简单，自己就是血肉长城上一块砖，就算崩碎，也得崩掉鬼子一口牙，让狗东西知道知道厉害。 赵保胜在想，他不敢想，想着想着，眼眶就会红，不如想想明天是不是能追上那帮子早早撤退的伤兵。 罗富贵神游天外，他又想他娘了，刚刚烧纸，他给他娘偷偷向牺牲的战士们‘借’了一点，也拜托那些人，帮忙护着他娘一些，有那些人在，他娘就不会怕了？ 气氛似乎有些变化，但还是安静。 赵保胜站起身，背枪往外走，他第一班岗。 大家都没铺盖，只能凑合在火堆边，勉强眯一会儿，真真的累了一天，按理一闭眼就会睡着，可大家心里都装着事儿，闭着眼，谁也不吭声。 春夜里，也挺冷，赵保胜仰望星空，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往常他觉得打鬼子汉奸，只要细心一点，武器足够，再耍点小心思，总能占到便宜，就今天这一天，早上开始，偷袭汉奸，屡屡得手，还有些志得意满。 到真正撞上鬼子，才开始发生变化。 鬼子真的没有那么好相与啊！ 他们凶狠，狡猾，他们经验丰富，战斗力强，这些都不是传闻，都是真的！ 想想看，山谷崖边的手榴弹对掷，如果不是刘坚强拉他一把，他得当场碎在那儿！ 想想看，如果不是命大，如果不是胡义帮着吸引火力，自己被压在开阔地，怎么可能逃脱？ 如果不是马良想着直冲鬼子阵地，今天的战斗，可能就不是这样收场了。 再想想王连长带着没有弹药的战士们冲锋……赵保胜真的头皮发麻！ 自己一定得活着，自己一定能亲眼看到胜利！赵保胜给自己打气。 …………………… 山里夜宿不是什么好事情，睡不舒服，又冷。 九班早早就出发了，天光微曦，能看清路，就能走。 山里有些雾，赵保胜不敢带着大家乱窜，就沿着山谷走，当然，走的上面崖边。 马良一直在仔细观察山谷，试图发现一些痕迹。 果然，某处地方，几具尸体被临时遮盖，也许是打算回头再来搬的。 “都是汉奸，没鬼子尸体，”胡义和赵保胜吊绳下去看了，“也就是说，他们有伤员，还带着鬼子尸体，他们有多少人啊？怎么可能走得快！” 回到崖上，大家商量，决定胡义带着伤不碍事的马良走前面，尽可能追，有可能就缠住，和赵保胜昨天做的那样。 赵保胜带剩下的人沿山谷缓行。 小红缨尽管也没睡足，但小孩子的恢复力确实强，这会儿又和罗富贵斗嘴，责怪他昨天不该拖她后腿。 赵保胜想起来，战斗总结还没做呢！胡义这个马大哈，连这个也忘了？！ “留着劲儿，你俩，”赵保胜撇嘴，“战斗总结还没做呢，自己盘算一下，战斗中干了啥，有什么得失，有什么经验和教训，胡义这会儿在前面，再晚，回去总要做的。” 小红缨闭嘴，开始盘算自己打了几个…… 刘坚强一嘴苦涩，昨天走了才想起来，一开始在最东边压制东山坡上的鬼子，他打了四五十枪……弹壳没想到捡回来！ 罗富贵有些心虚，他昨天除了背小红缨，战斗中‘拖了后腿’，其实啥也没干成。 要说怕，那是不怕的，毕竟新兵训练他也听过思想课，虽说总睡觉，可他知道，八路军不会歧视他这样的…… 实在是面子上过不去啊！ 沉默了没一会儿，小红缨又缠赵保胜，问还有啥歌儿可唱，因为老赵昨天的口气好大的！ 赵保胜确实口气大，号称‘中华小曲库’的嘛，ktv常客，帮老板开酒倒酒帮唱……可思前想后，好多歌，得改词啊。 就比方说推荐较多的《游击队歌》，原作者这会儿就在晋省，也和八路军的队伍在一起，歌大概是写出来了，还没传唱开。 《黄河大合唱》还没创作出来，《大刀进行曲》是去年写出来的，这俩赵保胜也记不住词……主要是ktv里没人唱这个…… 《游击队歌》赵保胜会，小时候就会歌儿本身朗朗上口，开口就能唱。 当然这个得悠着点儿，老赵就说是听人哼过…… 熊孩子总会得寸进尺，扒拉出一个，还想再榨一个出来。 没办法，赵保胜只好把《我的祖国》前半段拿出来应付。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反正不完整，这个可以忽悠，老赵说这是家乡的歌儿，他住长江北嘛，连苏青都没法拆穿。 其余几个人也没在意，全当赵保胜逗孩子玩，歌儿挺好听。 就在赵保胜穷于应付，连熊孩子最喜欢的咕涌者…不，《孤勇者》中间一段都被榨出来的时候，马良返回来了！ “五六个汉奸，七八个鬼子伤兵，拖着好几具尸体！出了山谷，胡义跟着呢！” 救命的消息啊！ 赵保胜脸色严肃：“同志们！昨天的战斗，还不算完！打掉这一拨，咱们才算是全歼！” 连罗富贵都激动了，昨天没赶上，今天算是得着了！胡义背着三八式步枪走的，捷克式在他肩上！ 不扯犊子了，九班算上苏青，全速向前！ …………………… 胡义已经绕到前面去了！ 一轮步枪速射，一个没打中，却成功将这股敌人，留在了两山之间！ 就是赵保胜打死三个汉奸的那个山头西边，鬼子汉奸已经留在原地组织防御了！ 是的，就胡义一个人，成功将十几个敌人留住了！ 鬼子很勇吗？是的。 但他们也怕死！ 受伤之后跑不快，面对明显机动灵活的单个敌人，鬼子也怕被拖死。 不如原地固守，等待出击的鬼子回来……他们不知道，那些鬼子已经比他们更早的去见鬼了。 胡义已经多次换位置，多次枪击这帮敌人了，战果不知，应该至少有击伤，把他自己累得够呛。 鬼子的反击很弱，只有零星步枪射击，不知道是只有少数人能开枪，还是弹药不足。 他躺在草窠里休息，等后面老赵他们来了，再想办法吃掉这股敌人。 没等他闭眼，西边山头传来机枪声！ 赵保胜正在敲罗富贵的头！ “死骡子！谁让你开枪的？！”赵保胜罕见地对罗富贵发火了，“不知道子弹精贵？离这么远，打什么长点射？” “就是！”小红缨举着曹长镜，嘴巴不停，“对这种聚集起来的敌人，用短点射就好了。” 刘坚强眼馋曹长镜，催小红缨：“看完了没？该我了！” “催啥催！我在找狐狸藏在哪儿呢！也没瞧着啊！” 马良也眼馋，老赵够阴的，冲进鬼子中心阵地，头一个就奔鬼子中尉去，他还嫌弃那指挥刀和王八盒子，自己还以为没好东西了呢！结果这家伙自己偷偷揣起来了。 苏青也眼馋，她不好意思说。 独立团连团长都没望远镜呢！ 当然，她作为政工干部，会严格遵守缴获纪律，督促九班把这个交给团里。 小红缨放下望远镜，递向苏青：“苏青姐，先给你看！……这个东西，能不能暂时……我说是暂时，暂时不要告诉团里？” 接，怎么也不可能答应她，不接，刘坚强和马良都瞧着呢。 “也不是啥稀罕玩意儿。”赵保胜吐了嘴里的草茎，“这就是鬼子一线指挥的工具，曹长镜，听听，曹长用的，就是咱班长这一级用的，给团长？团长挂着也不嫌丢人？！” 话是没错，可听着真的很瘆牙啊！多缺德啊！团长抢班长用的东西？ 苏青干脆接了，没搭理赵保胜的酸话。 九三式4x40曹长镜，真的很简陋，和后世儿童望远镜一样的是伽利略式结构，没有折反射棱镜，就两个直筒，物镜是凸透镜，目镜是凹透镜。 奇葩的是，右侧物镜内，有个分划板（就是有刻度线）右侧目镜内有半个玻璃片，用来看这个分划，估测目标距离用的。 九三式做工粗糙，没有镀膜，在赵保胜眼里，还真不如儿童望远镜呢。 可有什么办法呢？眼下的中国，连这东西也造不出来啊！ 罗富贵浪费子弹被老赵说，这回学乖了，短点射打不好，那就索性把枪调到半自动，打单发！ 马良刘坚强被老赵派去西南方向，苏青和小红缨去西北方向，他带罗富贵待在原地。 西边山头响枪了，胡义在那边。 九班已经算是从几个方向把这股敌人包围了！ 剩下来的，就是围猎！ 唯一的命令，就是以最小的代价，全歼这股敌人！ 敌人聚守着的，其实算山间谷底中间一块凹地，除了东西山头勉强能远距离射击到，南北两边没有掩护，还真的很难接近。 罗富贵用半自动方式射击，那真的很顺溜，把赵保胜都看得眼馋了。 后世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模式射击，影视剧里根本不会提及，神剧里只要是捷克式，连弹匣都不用换，无限子弹！ 赵保胜眼馋半自动啊！56半，那打起来，嘿！老赵只上学军训摸过，就打了五发…… 赵保胜从罗富贵手里把枪‘骗’过来时，偏南北两边，九班几个已经在偷摸匍匐接近…… 第137章 收尾 罗富贵的长点射，已经惊了这股敌人。 接下来的数次单发射击，也没有取得成果——敌人都趴到凹坑里面了，只露一两个人贴着地面观察，不到二里地，能打中，那鬼子命得衰成啥样啊！ 之前望远镜里看到过，没几个能活动的鬼子，汉奸倒是都活蹦乱跳的。 赵保胜接过捷克式，也没有浪费弹药，而是正儿八经地研究起这枪来。 有胡义在，旁人拿这个机枪也是白搭，都比不过胡义，赵保胜就没怎么摸过。 枪很沉，成色按胡义说，挺新的，是支好枪。 这东西顶部装弹匣，那瞄准基线自然不会在上方，和歪把子大正十一年式一样，准心和照门表尺都是偏在左侧，准心不提，表尺就是那个左侧的偏心圆盘调节的，最大表尺数一千五！ 和这个时代的步枪一样，标的老高了，显得很厉害，其实那么远的距离，肉眼都看不清单个的人，只能作为概略射击的一个基准，子弹在那个距离上的落点，差不多和射击者一样高（平面）。 打不打得到，要看命。 保险三档，保险，单发，自动，一般都放在自动上，靠射手的手指来控制短点射数量，罗富贵掌握不好，就是控制经验不足。 枪管可快速拆卸，枪管根部一个长金属扳子就是锁定机关，提把也是和枪管固定在一起的。 嗯，现在有了备用枪管，得找个厚手套备着，换枪管用，托着机枪冲锋也可以用，毕竟提把拎着冲锋不合手，胡义又没有神剧里主角那种厚皮不怕烫。（神剧里这枪除了无限子弹，还有就是抓着导气管开枪冲锋最神奇） 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都在向那边爬，刘坚强和马良的匍匐前进动作还算娴熟，苏青和小红缨就差点意思了。 赵保胜掏怀表看时间估速度，两边都很慢很谨慎，给罗富贵眼都看直了！ 怀表！ 胡义有一只，听说是他的老排长的，轻易不让人碰，平时连小红缨都不行！ 独立团陆团长和丁政委听说也有，没见过。 可，老赵啥时候有的？！还金灿灿的！别不是金的？！ 赵保胜感觉到了罗富贵的眼神，斜瞥一眼，又从兜里掏出个圆东西，也带表针，还会晃。 罗富贵顾不上隐蔽不隐蔽了，撑起上身，头凑过来。 “瞧什么瞧？瞧一眼就得了，别瞧得眼里拔不出来了！” “老赵，你这哪儿来的？！” “缴获的呀！” “……不是说一切缴获都归公吗？” “我也没说这不归公啊！这是九班的，也是独立团的！只不过现在归我用！明白不？所有权是独立团，就是东西是团里的，使用权归我，就是这东西现在归我用！” 啊？还能这么解释的吗？罗富贵挠头。 “骡子，别说我没提醒你，我这都是拼了老命缴获的，你想要，可以自己缴获的嘛！”赵保胜为了增加说服力，还掏出个皮质钱包，打开给罗富贵看，“瞧见没？鬼子个人物品！都得上交给团里！照片！钱！哦，钱可以留一些到九班做备用金……” 罗富贵似乎想明白了！ 他知道该怎么干了！ 马良和刘坚强两人分了方向，错开一点，向敌人据守点开枪，告诉敌人，他们被包围…半包围了。 赵保胜明白道理，但他们这么做，可能会迫使敌人向小红缨和苏青那边跑！赶紧往凹坑偏北方向打了两枪，我这边有捷克式哦，别想着从这边突围！ 敌人依然龟缩，只朝西南方向打了两枪，作为威慑。 这是距离还远，只用了步枪，汉奸手里有盒子炮，靠近了火力会很猛的！ 西北方向小红缨已经停下，距离二百多米，似乎找到个小土堆，可以控制那个方向了，苏青还在朝前爬，她想干什么？！ 赵保胜拎枪往前跑，让罗富贵收拾东西，他要靠近，必要时提供火力支援，够近才够猛，威慑力才大！ 东边山头，胡义也在提枪往下跑，他更偏北一点，这是为了防止万一，防几个相对方向的流弹伤到自己人。 赵保胜跑到三百多米，敌人朝他这边开枪了，他被迫趴下，架枪，还击。 打了几个单发，敌人没动静了，他也就停了。 这个距离已经可以了，他看苏青，似乎还在靠近！ 然后，就听到了苏青的喊声。 “喂！我们八路军优待俘虏！” 哎！赵保胜没法吐槽，想法是好的，八路军确实优待俘虏，可那得敌人让你俘虏呢！ 又是几句场面话，无非就是保证安全什么的。 凹地里静悄悄。 忽然，有人站起来了！是个汉奸！ “哎……”‘砰！’话没出口，一声枪响！ 苏青惊诧，想投降的？被打死了？！ 停了一会儿，苏青继续。 然后凹地里传来几声鬼子喊声以及几声惨叫一声盒子炮枪响！ 内讧！ 九班几个都看不到凹地里面情况，不约而同地又往上靠，刘坚强已经掏手榴弹了，他距离最近了！ 赵保胜身后腾腾腾的脚步声，他没回头，那是罗富贵。 罗富贵放下背篓和杂物，稀里哗啦，赵保胜已经起身半跪，捷克式拎起来，放到自动挡，上膛待击！ 赵保胜正想起身往前走，罗富贵大步腾腾超过了他！ 刘坚强也起身了，他放下了枪，助跑，投弹！ 胡义和马良也起身了，步枪上了刺刀。 罗富贵一手盒子炮，一手拿赵保胜的砍刀，向前跑。 “轰！”刘坚强的手榴弹炸了。 几个拿枪的都站起身，谨慎但快速地往那边靠。 苏青提枪往前跑，但她没罗富贵快！ 罗富贵跑到凹地边猛地停下，盒子炮甩动，乒乒乓乓一阵，苏青大喊：“不要！” 胡义看罗富贵控制了场面，抛下枪，冲向苏青，他要阻止她冒险！ 罗富贵壮归壮，非常灵活，没等苏青靠近，他往地上一趴，“轰！”鬼子手雷在坑里炸了！ 苏青慢下来，被胡义拉住，仍冲罗富贵喊：“别打！留活的抓俘虏！” 罗富贵探头，凹坑里一阵“叽里咕噜”的鬼话，“板载！”罗富贵缩头……“轰！” …………………… 苏青无语坐在坑边，抱着步枪，背对凹坑。 小红缨拄着和她一般高的步枪站在坑边上，朝罗富贵大呼小叫：“诶呀骡子！不能砍啦！全是血啦！不能要了！” 转头冲胡义：“狐狸你管管他！” 胡义和马良刘坚强以及赵保胜一样，都蹲在坑边看，听到小丫头叫，朝坑里说：“行啦骡子，你是个爷们，我们都知道，可没必要学厨子？” 刚刚的战斗收尾，鬼子弄死了所有汉奸，因为汉奸想投降！ 然后刘坚强的手榴弹，炸倒了几个能动的鬼子。 罗富贵冲上去，开枪，是因为鬼子倒在地上举汉奸的盒子炮朝他…… 然后就是鬼子伤员拉雷自杀，头一次，是唯一一个上身能动的鬼子替不能动的鬼子和装备什么的拉的，后一次是唯一能动的那个鬼子自爆。 总之，罗富贵没捞到啥，都是坏的碎的，扒拉出来一些纸币什么的全都浸了血。 好不容易聚起勇气，竟是这结果，老赵嘴里“嗤”笑了一声，罗富贵像受了刺激，开始给坑里的尸体挨个儿过刀…… 马良说，这是九班新兵的入伙仪式……砍得更疯了！ 胡义说骡子学厨子，苏青回头看了一眼，吐了！ …………………… 收拾完埋完，罗富贵浑身的血，都开始干巴了。 所有金属制品都被打包，赵保胜丢掉的两支被炸坏的盒子炮好像也在里面，所有衣物……所有东西打包，要弄回去。 九班在中午时分到达青山村附近。 没有进村，绕到村东，赵保胜要把那些自行车和零碎回收。 小红缨和马良跑在前头，老赵说给她的礼物得收拾，她忍不住跑到前面去看。 等赵保胜转过小山头，小红缨和马良正和几个背枪的人对峙！ 对方是青山村的地主武装，且这么称呼。 老赵藏的东西被他们发现了。 马良和他们争执东西的归属，他们觉得这是他们找到的。 “骡子！”赵保胜懒得费口舌，他十分瞧不上这些废物点心，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鬼子汉奸来的时候躲得一个都瞧不见。 “啥事儿？”罗富贵的尊容，如同地下爬上来的鬼，胳膊上抄着几个鬼子钢盔，哗啦哗啦地跑到前面来。 “喏，我给你们找的东西，他们说是他们的。” 老赵能看上，能给小红缨的，肯定是好东西，罗富贵不疑心还有自己的份儿，颠儿颠儿跑到那边，破锣嗓子喊一声：“滚！” 煞鬼一般的罗富贵，挂着一摞沾血的鬼子钢盔什么的，足以打消任何人的邪念。 小红缨愉快地接收了她的大玩具。 只是，咋和县城里看到的有些不一样？ 赵保胜转头去找车座儿，还趴在草丛里不知道寻摸啥。 好半天才凑齐了。 苏青倒是和那几个背老套筒的人在说什么，大致是统一战线那些。 …………………… 临近傍晚，大北庄再次轰动。 九班护送苏干事出公差，胜利归来！ 二连好在出去执行任务了，要不然高一刀又得眼红！ 九班又有新奇的战利品带回来了！ 十几辆自行车！ 那是县城有钱人才有的玩意儿！村里人也就进城看了新鲜回来给大家吹吹牛逼的，谁知道九班是怎么弄到的？ 更稀奇的是，这些自行车一个一个后车把前轮架在前车上，还绑满各种奇怪战利品，捆成一列进的村！ 胡义也满头大汗，老赵这歪点子是一个接一个，四个人一起扶着推这一列自行车，遇上拐弯上坡或者路不好，还得拆开来挨个儿推。 小红缨负责探路和总协调，跑前跑后。 连苏青都得跟着一起推，老赵的话，这是珍贵的战利品，团里师里有大用处的。 至于赵保胜，和小红缨咬耳朵，似乎还有一批战利品在其他地方，带着罗富贵推着一辆自行车朝南走了。 还能有什么啊，上次伏击搜索队的剩余枪支，不能一直埋着，放锈了就可惜了。 团里新兵马上要分配，刘坚强天天吵着要恢复九连。 小红缨就和赵保胜商量，那就把那些枪拿回来，先抢人，把九排的摊子支起来。 不管是团里分配还是自主招人，有枪，就好说话嗓门高，有枪，腰杆子就硬！又高又硬！ 苏青问胡义，胡义抓头，不道啊！他们有啥也不和我说，你懂的，小丫头和松鼠似的，喜欢攒东西，谁知道她和老赵攒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唉，老赵真不容易啊，胡义这不开窍的，总算是被扶上了路，现在和苏青说话也不磕巴了……唯一的中正式还给了苏青，找赵保胜挑了一支成色好的盒子炮给配上。 赵保胜无语，给姑娘送枪，也不是不行，那支ppk，就算再舍不得，让胡义拿去哄姑娘，老赵也是肯的。 你说你非给人姑娘武装成个‘铁娘子’干啥？人政工干部啊！又不是一线战斗人员！ 小红缨嘿嘿笑，老赵瞪她，肯定是她的馊主意！ 出乎赵保胜的意料，苏青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些！ 胡义趁机提出要教苏青射击和一些战场上用得到的……画面彻底开始歪了！ 赵保胜心慌，这些和原着小说里的不一样了啊！他的某些‘先知’手段，是不是开始失效了？！ 小红缨这才告诉老赵，她爹娘，听牛大叔说当年就是教枪学枪，才看对眼的。 老赵摸摸下巴，也行，至少苏青能有自保能力是个好事，至于胡义，真要是脑子开了窍，教啥枪啊？跟着苏青学习理论不好吗？ 大北庄村民没有发现九班少了两个人。 入了夜，才有两个巨大黑影推着自行车回来，只有村外和村口的哨兵知道。 二连出任务了，九班就又回到了赵保胜租的小院。 赵保胜和罗富贵回来动静不大，胡义出来看了一眼，自行车空的，啥也没说，进屋继续头疼战斗总结。 赵保胜趁天黑去团部找团长政委，不知道聊了啥，连小红缨都打听不到。 苏青也在写总结，纠结有些东西要不要写上去，毕竟墙上挂着的两支枪，还有全套装具，以及手里的小小怀表，都是九班‘借’给她用的。 惊心动魄的两天一夜，苏青对一线战斗部队的认识又深了几分，特别是友军王连长的部队，和九班的战斗风格完全不一样，这是队伍领导干部不一样还是其他因素影响的？ 苏青决定暂时不提，她需要更细致的观察对比。 至于老赵提的文艺工作，也需要更关注，她自己体会过，战斗之后，那首义勇军进行曲，对她的影响。 赵保胜的小屋被胡义占了，要加班写总结，没办法又去找政委……给安排了禁闭室…… 第138章 穿越者赵保胜迈出坚实的一步 丁政委晚上没睡好。 昨晚赵保胜回来了，向他汇报了县城的情况。 县城形势很复杂，赵保胜的工作很有成效。 但，苏青和他汇报过，赵保胜背景调查没有明确结果，不能作为外派情报线上的人参与县城工作。 丁政委倾向于相信赵保胜，但规则就是规则。 陆团长更看得开，作为物资线上的人，赵保胜一样能提供他所获得的情报，又不是给委员长打工，怕啥子嘛！能抓耗子就是好猫！ 特别是情报线到现在还没能布进县城，物资线倒是捷报频传，甚至还给情报那边安排了两个既能挣钱又能传递情报的线路。 至于说赵保胜的背景调查，那就是个借口！ 什么特务能帮独立团搞这么多事？什么特务杀鬼子恨不得剁碎了？什么特务不愿意待在团里不愿意去师里，宁愿待在一线和鬼子面对面厮杀？连个班长都不愿意做啊！ 只是分工不同，陆团长一直没好意思多说。 丁政委头疼的也是这个，老赵表现一直很好，但…陆团长不知道的是，边区那边近期好多来投奔的人，被查出有果府背景，甚至边保从特殊渠道弄到了某机构派遣边区潜伏的名单！（勿纠结，借个名借个说法，咱这不是谍战）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都有点不足以形容，外松内紧，眼睛多着呢！ 这时候很多关于赵保胜的情况，都得捂着，低调还来不及呢。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可不只是常委员长的口号。 所以，赵保胜不被算作情报系统的还是好事，至少主动权在独立团手里，属于可控。 赵保胜一点不知道这些背后的事，他又不是来挣功劳的，不在乎，如果有麻烦，就跑路呗，又不是没活路。 禁闭室，在独立团是个特殊的地方。 这里很少有人，丁政委的思想工作不是吹，需要用到这里的次数极少，倒是团里有几个图清静的来住过那种没看守的‘禁闭’。 处于多个哨位眼皮底下，偏偏没设独立守卫，顶多有事警卫排加个岗。 从昨晚开始，禁闭室设岗。 赵保胜搬了铺盖住进来，带了书籍报纸，以及纸笔油灯。 油灯亮了一夜。 所有东西都得自己抄写，简图图表都是手绘。 《民兵爆破地雷教材》总计不到200页，关于火乍药和火具的章节才四十多页，加上‘七人背’的章节十来页，赵保胜一晚上抄完（32k小书，字数有限）。 没有按原书排版抄，就是大白纸，一种东西抄在一张纸上，倒是配图花了不少功夫。 抄完收拾好，特别是手机关机收到‘牌位匣子’里贴身藏好，赵保胜倒头就睡。 还没睡踏实，禁闭室那栅栏一样的门就被撞开。 小红缨冲进来：“老赵老赵，你咋被关禁闭啦？” 赵保胜眼都睁不开了，摆摆手：“别吵我，我睡会儿。” “是不是事发了？”小红缨拍着床板叫嚣，“这些不都是独立团的？咱扩大了不就是独立团扩大了？！这老登怎么分不清里外啊！” 赵保胜稀里糊涂还没搞清楚啥情况，小红缨又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地冲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吵吵嚷嚷，丁政委押着小红缨回到禁闭室。 赵保胜把脑袋埋进被子，装死。 “你白天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小丙！禁闭室双哨！但凡丫头跑出去，这个月庄上厕所都归你们警卫排掏！” 小丫头骂军阀老登，骂独裁。 赵保胜受不了了，掀被子起身，翻出一叠纸，交给丁政委：“您安排人验证一下，让我安静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想起其他东西呢！” “老赵！检讨书咋写那么多啊？！能算上我的吗？我写不出来！” 丁政委接过那叠纸，拍拍小红缨的脑袋：“这可比检讨书难写！都是老赵记在脑子里的。你给我安安静静守着他，别打扰他，有事喊哨兵通知我。” 要不说独立团老兵油子有常红缨这一号呢，小丫头立马嗅出来丁政委话外的意思。 老赵这不是被禁闭了，这是他身上有重要的东西，比如…情报！ 小红缨立刻闭嘴，目送丁政委离开。 她见过，重要情报对军事行动的极大帮助，也见过某部门足不出户就能搞清楚敌人意图，难不成老赵也…… 安静坐下，看看窗外，春天不知不觉就来了，树梢上已经绿了。 坐不住，就掏枪出来擦，大眼儿撸子已经成了她的最爱，贴身不离，就是藏在衣服里面老往下掉。 赵保胜其实睡了没多会儿，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很好。 禁闭室里静悄悄。 忽然，床板那头一声‘嘎吱’，赵保胜一惊，起身掏枪……枪没找到，小红缨蹲在床尾，拿他的床单在擦子弹！ “我说，我床单才换了没多久啊，你给我擦得这么脏，谁洗啊？” “哎呀放心，我就擦擦子弹，没有拆枪，没有枪油在床单上。” “我说的是这个吗？” “知道啦，就你讲究！我不是没找到擦枪布嘛！” “……” “政委大叔说了，让我守着你，放心，大眼儿撸子可猛了！有我在，老鼠都进不来！” “……” “你不知道，这家伙，除了太重不好带不好拿，其它都是好处！” 赵保胜不说话了，靠着床头闭目，胡义和他说过，青山村里，小丫头一支手枪一对多，控制场面一点毛病没有。 他早就不纠结小孩子参加战斗什么的了，他在想，能不能有什么可以增加丫头的自保能力，能不能让她更强。 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多一份安全，好好地活到胜利，然后好好活到老。 午饭是罗富贵送来的，九班几个剪刀石头布比出来的机会。 罗富贵就是想问问老赵，几次缴获的那点钱，都在他那儿呢，能不能换成粮食…… 连罗富贵都嗅出粮食会紧张了……忘了问团里有没有垒片梯田出来，好试试堆肥。 赵保胜和罗富贵说，把这点小钱交到团里去，团里采购粮食，价格会比单独买粮便宜一些，九班现在基本不开伙，没必要单独存粮。 其实就赵保胜现在在县城的关系，弄点粮食存起来一点难度没有，量不大，郝云来那儿都能搞定。 九班单独的肉食和蛋白质补充，仍然不能稳定，毕竟每次搞头猪再整香肠什么的，挺麻烦，而且天气暖和了也不好搞。 独立团现在每天都有豆腐供应，虽说量少，可毕竟是比较好的蛋白质来源。 赵保胜吃完饭，让小红缨自己练字，他想把堆肥办法理出来……好像也不行，小丫头旁边坐着，手机没法拿出来。 还是等晚上。 赵保胜只好再睡，睡足了晚上才有精神抄写。 …………………… 连续两个晚上赶工，赵保胜把现阶段要拿出来的东西给整好了。 有氧堆肥基本原理和土法水泥制造，也都整理出来，这是和垒梯田种菜种粮有关的，需要摸索着干。 异烟肼的相关资料，这是重点，需要八路军的相关单位联系陕北边区，派人联系欧洲，找到当年的论文，再找化学化工方面人才，进行研究。 （异烟肼20世纪初就被发现合成出来了，但一直没发现这东西能治肺结核，算是钻个现实的空子，相关合成的实验论文现在在欧洲并没有被重视，赵保胜查到了，让上级想办法去获得，减小嫌疑。） 破伤风抗毒素和疫苗的基本生产方法，赵保胜也整理出他能查到的资料，也需要专业人士进行研究。 这些东西，他都借口是在北平来的那个汉奸那儿看到的，他啥也不懂，只知道这东西人家看得很紧，他找机会偷看，死记硬背，回来默写的，对不对都需要上级安排研究验证。 这个借口其实很烂，但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还是那句话，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针对的就是师里那位的口味。 成不成的，验证一下也不难，一旦成了，那点成本就可以忽略不计，八路军就可以凭这个获取巨大利益，增强军备，站得更稳。 青霉素的相关研究制备内容，其实也能弄到，但…菌种是个难点，这个就不是凭努力就能弄到的。 赵保胜拿着这些东西，和独立团陆团长丁政委再次密谈，除了独立团自己可以操作的梯田堆肥这些，着重强调了异烟肼这个需要上级去验证获取的事，必须保密，必须谨慎。 丁政委其实有些将信将疑，小小梅县的一个汉奸，手里怎么会有这么重要的东西？有就算了，为什么没给鬼子？让鬼子去欧洲找，并不难。 赵保胜没办法解释。 他只说汉奸根本不信这些，这些东西混在一大堆情报里面，根本没人注意，他翻过，虽然是情报，但全是过时的情报，就这点有用的。 师政委是新调来的，丁政委并不熟悉，不知道脾性，想让赵保胜一起去师里说明情况。 赵保胜拒绝，理由还是原来的，他的背景调查没明确结果，他不能去。 开玩笑，真像某些穿越小说里意淫的那样，跑去指导人家伟人，别的不说，封了咱这小说，都不用烂柿子领导层出面！ 陆团长被老赵说服，还和赵保胜一起做丁政委工作，试试无妨，一旦证实是真实有效的，那收益可就太大了！ 陆团长的川音，让赵保胜觉得，他可能也信黑猫白猫的那套实用主义。 丁政委最终点头，以密件形式，附信说明，直接派警卫排护送，直接交给师政委。 赵保胜看着东西送出，长出一口气，自己终于走出这一步，这趟总算是没白穿过来。 陆团长还拉着赵保胜，让他好好讲讲堆肥的事。 这个是赵保胜自称他父亲搞过的，只在沪市院子里种菜用的法子，堆肥的材料也是垃圾箱里找来的。 嗯，这个瞎吹都没事，简单得很，注意要点也写得很清楚，有氧高温堆肥，视频平台上有很多种菜up主实践过的，只不过现在规模大一点。 独立团农民出身的人占绝大多数，试验起来也不麻烦，大不了多试几次嘛。 土法水泥也简单，找个砖窑，甚至自己搭一个也能烧，毕竟这东西赵保胜是考虑砌水池水渠的，不是浇筑混凝土，对强度要求不高，能成形能密缝就可以。 梯田其实最重要的还是灌溉，没法灌溉，还是‘望天田’，那可种的东西就得考虑耐旱，产量也不会高。 其实种菜种粮的事情提出来以后，独立团上下就开始在大北庄的边角空地种上了。 种地，赵保胜实在不在行，他只知道土豆玉米可以有高产，听说晋省有国外传教士带来的高产玉米种子，可能有试种，建议陆团长找人打听。 现在梅县山区很多地方都在种红薯，这东西怎么说呢，后世没有被划入主要粮食作物，是有原因的。 它的营养价值，有‘偏科’，这是赵保胜从科普视频里看到过的。 但为什么种这东西多？因为它耐旱啊！ 谁不知道水稻小麦好吃？土豆也很好啊，为什么不种？呃…这个是种植习惯，应该多种土豆！ 还不是因为没有灌溉条件啊！ 太行山缺水，但其实这里处在400毫米降水线范围内啊，属于半湿润区。 缺水，不是降雨太少，而是因为存不住。 梯田想要种得好，必须靠灌溉，没有灌溉，就是望天田，能种出什么，能收多少，全看老天爷。 赵保胜想搞土法水泥，也就是想试验小规模的水窖，水池和水渠。 没有水泥，石头缝密封不了，没法存住水啊。 陆团长和赵保胜细聊了之后，越发发现赵保胜懂的很全面，甚至他都开始想打浑水河的主意了！ 修水坝！ 不是三峡那种巨型水利设施，而是后世山里常见的拦水坝，漫水坝，鱼鳞坝，为的就是稍稍提高一点水位，给水坝周边提供一个灌溉条件。 种地怎么可能不修水利？ 只不过目前没有这个能力而已，畅想总可以的？ 后世的红旗渠，就是一个值得骄傲的人工水利设施啊！全靠人力！就在梅县北方！（原着小说的梅县，大致就在南太行，这么说，确实问题不大，勿太较真） 两人聊得正热火朝天，李算盘带着人回来了。 这段时间，由基层工作组串联，替供给处联系了好多大山深处的村子，山货，药材，收了一大堆。 这下，赵保胜的身份可以坐实了！ 带回来的，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鬼子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在山里活动，有数个村子遭到破坏，这股鬼子有些神出鬼没，还没被抓住具体行踪。 第139章 三八年春的某个日常 师里接到独立团的第一份报告，很是高兴。 详细的火乍药配比及土法制造工艺！ 包括黑药的造粒工艺！ 原本就在筹备试运行的兵工厂，如获至宝，立刻开始组织验证。 与生产工艺同时送来的，还有八辆载重自行车，虽说在山区这东西用处有限，但…这毕竟是独立团的战利品啊！ 独立团的基础很薄弱，师里原本也没抱很大希望，这时有些成绩，就是惊喜了！ 还没几天，独立团又以密件形式，送来一份重要资料。 师长忙于布置对付进山乱窜的鬼子，政委看了文件，硬是把师长拉回来商量。 一天后，师里专门派人，将文件送往总部，并附件建议上级重视此事……一级一级呈报上去，最终由边保接手。 欧洲方面距离太远，一时也没那么快有回音，但边保领导听从上级指示，将南太行根据地边缘的某部某人，列入观察名单，必要时会启动保护计划。 赵保胜把事情交掉，过了几天轻松日子，等伤口结痂，就要返回县城。 禁闭室已经撤岗，但赵保胜还住在这里。 胡义打着帮老赵收拾东西的借口，带着九班来玩……确实算是玩儿：本就没多少东西啊，老赵一个人搬过来的嘛。 “老赵啊，你还别说，这禁闭室还真清静啊！”胡义坐在床板上抱后脑勺靠墙，“我觉得我好像应该多住住这儿！感觉这和我家似的，好熟悉的感觉啊。” 赵保胜嘴角抽搐。 “要我说，这儿可不好，没窗户纸，还是个破板床。”罗富贵撇嘴，土炕睡得多踏实啊！ 马良和刘坚强帮赵保胜打包，直接往罗富贵背上一压：“干活儿去！天天吃饱了就偷懒！” 小红缨鬼祟地问赵保胜：“不是说把东西带回来的吗？我都没空问你，咋空手回的？” 赵保胜抬下巴指指刚出门的罗富贵：“富贵儿说，直接带回来，怕是要被团里直接拿走，藏在庄外山上了。咱班里有三八式，只要有人来，就给发一支，省得别人惦记。” 胡义点头，九班几个人，都有挖坑藏东西的嗜好，这下算上罗富贵，都有三个了，以后不愁了。 赵保胜拿出一个布制的…类似背包带的可以背的，挺复杂的东西，偷摸给小红缨。 小红缨高兴地找地方去穿上…… 胡义好奇，但他就那死样子，好奇也不主动问。 过了一会儿，小丫头鼓鼓囊囊地进来。 赵保胜皱眉，摇头。 胡义倒是眼睛一亮！ 好东西！ 哪儿来的？给苏青整一套！ 马良和刘坚强眼都直了！ 小红缨摆弄两下，也皱眉：“老赵，不舒服！” 赵保胜拔出小红缨腋下的大眼撸子，掂量掂量，说：“是枪太重了！” 腋下快拔枪套！（有没有眼花的？心眼儿不干净，想的也不干净） 老赵用背包带试制的，很粗糙，但基本样子出来了。 还需要改进，最好找小牛皮…但那样，又需要做皮具的一套东西…就很麻烦。 回头进县城找找，看有没有做皮具的，跟人家订制一些散件，回来自己缝。 九班存在罗富贵那儿的‘小金库’，最终也没上交，赵保胜给换成大洋，那些零碎旧钞和军票，他可以带去县城用掉。 小红缨那里也有个应急金库，还有应急保底的弹药库。 老赵自己也藏了不少，反正九班就跟松鼠窝似的，到处藏东西。 照相机赵保胜实在没空折腾，让胡义也‘借’给苏青了，包括已经拍过的底片，让她去师里想办法找人冲洗。 其余像怀表指南针望远镜，都放在九班使用…当然，小红缨全霸占了，谁要用都得她点头。 团里新兵训练接近结束，按理也有九班的份，不说补足九排，至少九班的编制还缺员呢！ 胡义和赵保胜商议，如果有机会，补些什么样的兵。 赵保胜不太懂，但有印象，九班下一个成员肯定有吴石头一个，所以他提醒胡义，九班的心眼儿够多的了，要老实听话的最好。 从县城出来快五天了，赵保胜要回去了，好多事情要收尾，要观察，张翻译官那儿还没摸清楚到底咋回事儿。 离开很低调，就和回来一样，没几个人发现九班这个大块头半老头在。 清晨薄曦中，赵保胜摆摆手，和九班几个告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九班，也要回到他们的日常中，转身向山上跑去。 大北庄的早晨，是热闹的，八路军晨练，每天冲山头，吸引了一大堆村里娃娃，把家里的羊丢在一边，给这群朝气蓬勃的人加油。 有一群人，老也赶不上，次次都拖到后面。 班长喊加油，连拖带拽，兵们还互相挤兑抱怨，可短时间内确实有些跟不上。 几个八路军站在山头，朝这群人指指点点，众人立刻又爆发往上冲。 这些都是训练了两个多月的新兵。 山头上大概是带部队已经冲上山头的干部，新兵连代理连长郝平也在，他们正在看新兵苗子。 新兵来自各个地方村落。 上次鬼子扫荡和‘搜索’，给太行山区好多村子带来了灭顶之灾，却也激发了老百姓参加八路军的热潮。 有听了宣传鼓动为了打鬼子参加八路军的，有家破人亡为复仇从山外跑来参军的，也有为了有口吃的活命参军的，当然，还有被家人送来的。 这些懵懂的年轻人，或有理想，或有仇恨，或者什么都不懂，经过了初步训练，在村里娃娃眼里，已经有模有样。 但在八路军干部眼里，却不可避免地被分了等级，毕竟谁都想要优秀的新兵，谁都希望自己的部队战斗力能提升到更高。 眼前这些新兵，才进炉子几天？还没炼成好钢。 这些八路军一线指挥员，各有自己的独特眼光，能在胚料中发现未来能打造成刀刃的好材料。 郝平不做声，作为新兵连新训主官，他早就挑好了人，正捂得紧紧的，生怕被旁边人看出来。 算计着二连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郝平想着是不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找团长政委说说，先挖两棵好苗到自己地里。 一个小小队伍，出发得晚，偏偏轻飘飘就越过了新兵连。 气都喘不匀的新兵自然都不说话，但明眼的都晓得，这是九班，独立团最独特的单位，强到离谱，幺蛾子也多，一直不满编。 郝平看到了九班。 小红缨这个小丫头，跟着几个大汉冲山，竟然能勉强跟上！ “呼…你们冲，别等我……呼”小红缨不服气，但也认现实。 “…山上又没早饭…”罗富贵撇嘴，每天都要来一回，吃进肚子里的，全浪在这些没事找事上了。 “老赵说，咱们是集体，进退一致…呼”刘坚强刚刚送行，差点就说出挽留老赵的话……那样又会被笑话好几天了。 “不要说话！小红缨注意呼吸！迈腿幅度不够！”马良跑在小小队伍旁边。 胡义拖在最后，九班这几个，他很满意，要是老赵也在，那就更好了。 他会不停嘲笑那些被九班超过的队伍，会和人打嘴仗，讲笑话，把人家笑破防，他跟着九班拿第一。 有人举报老赵，老赵的回答是，这点折腾都哭，真要和敌人比速度抢山头，意外多呢，想哭都哭不出来。 想着想着，山顶到了。 短停休息，郝平凑过来：“胡义，新兵看了没？有中意的没？” 胡义摇头，没说话。 小红缨抢过话头：“连我都跑不过，要来让我拖着跑吗？” 九班都这德性，抬杠随时随地。 还是老赵好，会笑眯眯地告诉他，九班体力好，是因为有‘夜草’，郝平琢磨好几天，差点破大防：这帮狗东西夜里加餐吃肉！！ 还是罗富贵这小子混在新兵训练场上时偷偷抱怨，被他偷听到的！ 举报！必须举报！ 陆团长也是笑眯眯：小红缨还小，正在长身体，开小灶吃点啥，不稀奇，团里同意的。 丁政委嘴里嘟囔的，才真的破防：你也想从小丫头嘴里分一口？她吃的老赵的。 郝平也想搞头猪来吃……哪做得出来哦！ 偷摸观察了好久，九班吃肉，其实也不多，每次就一两片，他们还有其它秘密！ 也是郝平从罗富贵身上发现的！这狗东西在训练休息时，会往嘴里塞东西！ 八路军战士也有津贴，照理来说个人使用自由，哪怕买点零嘴，干部也没法批评，只能耐心教育，可…没地方买啊！ 罗富贵即便被抓到了也死不松口，开玩笑，每天就那几片豆腐干，他说出去老赵一定会停了他的那份！ 老赵千辛万苦弄来的黄豆，大部分给了团里，他私下和牛大叔商议，用他自己的豆子，换炊事班每次做豆腐时多做一些，再压成豆腐干，卤上给小丫头当零嘴。 牛大叔请示了丁政委，在不占集体便宜的基础上，勉强答应。 原因也不难猜：老赵到现在，都不在独立团的花名册上……就算有人来查，这也只能算交易，和老百姓公平买卖，你想说啥？ 其实老赵还有养鸡计划，只不过县城的事绊住了，跟人家要的鸡苗，还‘寄养’在邻居家，给的麦麸当报酬。 赵保胜也想把全团全师供应上啊，可…供不起啊。 所以他才积极推动开荒垒梯田，堆肥种菜。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句话万古不破，小时候听到的，年近五十，老赵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下山路上，望着满眼绿色，就忍不住想看看人家地里的庄稼长势。 山里没灌溉条件，即便有地，也是种的耐旱作物，山外有条件的地方，才种麦子。 耐旱啊……想用手机查一下，没电了，充电宝也没电了。 这也是他急着回县城的原因。 等安顿好了，不需要用手机了，就好好跟着九班训练杀敌，嗯，然后九排，九连…… 李算盘给他筹集的生药，已经被送到梅县城外了，这次又有新的采购清单，大部分都是兄弟单位的，日用品什么的。 事情简单，吉田商社的路子已经打通，挣钱嘛，不寒碜，只不过他不挣自己人的钱。 春天，山下没有多少树木，但绿油油的田地，更让人喜悦。 最近连鬼子都没怎么出来搞事，他们也知道，县城周边的粮食全都是有他们一份的，祸害了他们也会有损失。 憋着劲，等夏收，包括山里面，也要狠狠教训！ 其实鬼子也没那么好心。 前几天出城抓八路军联络员的便衣队和皇军一个精锐小队，这么长时间都没消息，着实有些令人担心。 多次派汉奸出去打听查找，一点消息都没。 会不会追着目标进山了？ 山区的复杂，鬼子也头疼。 前次出击的大队（不满编，两个中队），到现在都在山里转，始终没抓住土八路的尾巴。 时不时还遭算计，不知道哪里来的各种滋扰和冷枪，遇到的村庄也是大多数人去屋空，除了烧房顶泄愤，一无所获。 偶尔几次无线电联络也是一言难尽，简短通联后又因为信号飘渺断联。 县城日军数量有限，所以不敢出城搞事，只勉强在西边进山的道路边，为接应进山部队，修建了一处炮楼，派驻了一个分队鬼子和一个排的伪军。 昨天又有东边铁路附近发生袭扰事件，大股八路阻断铁路，同随车皇军发生交火，之后逃逸，方向很可能是梅县北部山区。 电话时通时不通，传来的也净是坏消息。 梅县守军能做的不多，只是加大汉奸的召集培训，想要把网撒向更广阔的农村山区。 ……………… 赵保胜拜访了老王铁匠，他的刀要改，那个直刀使不惯，想换成狗腿刀的样子，还特意画图和王铁匠一起研究了半天。 等他在城外接了李算盘给配的生药进城，太阳都快下山了。 县城守备似乎还是一样盘查很严。 赵保胜却看出了懈怠，不单单他这样的高级良民证不盘查，连布票良民证，也在走过场。 没良民证的，盘查过没有危险物品，竟然也放进城了！ 小变化也是变化，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决定先回去，空了再打听。 第140章 新兵争夺和县城里的爆炸 高一刀遇到麻烦了。 头一回来铁道边搞事，他有些不屑一顾，偷摸挖两条铁轨，算啥？ 杀鸡用牛刀！ 团里也是，交代这个交代那个，就没交代现在这条线上跑都是客货混编的列车。 挖完铁轨枕木，高一刀还想趁着火车被迫停车或者翻车，再劫一些物资。 南边来的车可能有物资粮食，北边来的车可能有军火弹药，总不能走空就是了。 谁能想到，八路军对铁路的经常性袭扰，让鬼子的火车降速了！ 火车头急刹，只冲到铁轨被扒掉的道砟上，但没翻车。 没等二连冲上去，后面票车（客车）上就下来好多鬼子！ 猝不及防之下，高一刀压根就没了劫货的心思，指挥二连急速撤退，连挖出来的铁轨都抛掉了！ 鬼子数量不详，黑夜里，只发现三个机枪火力点，至少是一个小队的鬼子！ 好在鬼子只一心想护着火车，没有在夜里对二连进行追击，二连无损脱离。 可随后赶到的鬼子支援部队，跟着二连的踪迹，跟进了山区。 于是二连又上演了一出放风筝，带着鬼子到处乱蹿。 不过这一带的山区，二连不够熟悉，数次遭遇道路狭窄险要，被鬼子衔尾追击，出现损失。 本就缺员厉害的二连，还没等到新兵补充，就再次损失数个老兵。 枪械弹药也严重消耗。 面对损失，高一刀欲哭无泪。 飘得厉害了，最终还是会反噬到自己头上。 回程高一刀一言不发。 遭遇鬼子，这个风险，团里是有充分预估的，没什么好说。 但…挖掉的铁轨，紧急抛掉，没有来得及掩埋，肯定会被鬼子找到，为了防止火车远远停下，枕木只扒掉，没有当场焚烧…… 那样，破坏铁路迟滞鬼子运输的任务，就根本没完成！ 铁路会很快恢复运行。 高一刀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地冒出劫货的想法，这下回去……批评是肯定少不了了。 新兵分配，估计也要受影响，枪支弹药的补充更是别想，团里的家底子他知道，压根就没有闲着的枪，弹药更是只有一些机枪备弹，手榴弹别想了，根本没有。 …………………… 赵保胜回到他租的院子。 门锁着，他拿备用钥匙捅开，这老铜锁，防君子不防小人。 吉田商社的仓库屋顶已经修好，他租的房也收拾好了。 院子里很干净，修房队并没有住在这里。 老李说过，人都没安排住在城里，有活进城没活该干嘛就干嘛，已经办了布票良民证，没必要再在城里花钱租房。 倒是留了一个接业务的，在城南和人合租住着。 赵保胜猜测，十有八九这就是个交通员，但物资线上的交通员，不运什么禁运物资，就没什么大风险。 之前走的匆忙，收粪的事儿不知道后来有没有麻烦。 老李联系的是城西一个村里的富农，这人是什么关系老李没说，由这人出面组织，独立团安排了一辆驴车算参股，城里的事还得靠赵保胜的路子。 郝云来不会眼馋这点油花，侯三倒是答应他对半分，还有一半给小汉奸赵明，他老赵算是个拉皮条的，撮合一下就行，只要能把独立团的线埋进收粪行当就行了。 赵保胜没打算做饭，放下生药，去找李老四混一顿。 从李老四那边得知，县城这两天风平浪静……不对啊，不是说张翻译官那边的齐少爷要搞烟馆的吗？郝云来都贴上去了，怎么还没动静？ 李老四和赵保胜还有森田的合伙买卖，在赵保胜走了一波货以后，也成功交易了一笔，至于收益，看他脸上笑开花，应该不错。 从李家出来，天都黑透了，赵保胜也就没想着去找郝云来或者侯三，不知道他们待在伪军营房还是那个院子。 生药还没卖掉，这回得细算利润率，看能不能和郝云来做这合伙生意。 张翻译官那儿，明天白天再去。 倒是进屋了，划火柴找到电灯开关，赵保胜笑了，这下充电不愁了！ 当下开始拆灯座儿，想办法扯线头…… 倒是刚赚的流量，用来干啥，得仔细盘算盘算。 …………………… 高一刀是一大早带着二连回到大北庄的。 正巧碰到部队晨练，他招过快腿儿，吩咐几句，他自己去团部，汇报情况，认错。 快腿儿召集几个二连的班排干部，嘀咕几句，散开。 二连回宿舍，班排干部却不顾夜行军劳累，混进了晨练队伍。 一连三连也不傻，很快就发现了猫腻，二连这明显是想拉新兵啊！ 毕竟鬼子扫荡那次，二连功劳最大，名声最大，连训练场上拼刺也是二连嗓门最大，新兵哪个不想进二连？ 可二连这么不讲究，只挑好的捞，那剩下的，可不就是其他人分嘛！ 这还得了？！ 新兵争夺，就在二连回归的当天上午，爆发了。 胡义没掺和，他性子有些独，不爱和人吵，不过小红缨拉上九班几个，也杀到团部，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反正老赵说过，九班心眼儿够多的了，要些老实踏实的，先把九班编制补足就行。 独立团两个当家的一脸怒容，二连没有按计划破坏铁路，损失了人员装备，高一刀的检讨还没做完，各个山头就开始争夺新兵员额了！ 陆团长拍着桌子骂，可也挡不住脸皮厚的，连小红缨都挤进来了，嬉皮笑脸不吭声，就看团里公平不公平。 丁政委罕见地严肃批评了来要人的几个，新兵还没有完成训练，怎么分配，团里有计划，容不得下面插嘴。 可再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二连本就是团里的拳头，原本是打算补齐人员之后放回无名村一带，作为一个控制支点使用的。 这还没补人，派去做个简单的破袭铁路的任务，竟然又带着伤员和损失回来了。 计划调整，调整来调整去，缺口实在没办法补齐。 一连是独立团基本盘，必须要补。 二连最近损失大，不补不行。 三连也是亲儿子，费劲巴拉给团里带新兵，结果自己补不上，那肯定有情绪。 九班……要说亲，肯定也是亲的……就看到时候能不能协调一下，好歹补几个，把班一级的缺额给补齐。 想法是好的，可防不住下面的鬼主意多啊！ 三个连，各有自己的招牌，吸引新兵主动申请，团里也不能不照顾新兵情绪。 供给处和政工科最近缺人，从连里面抽调的，得补？ 警卫排一直缺编，缺得都快散架了，一直照顾下面各连，前次新兵就没考虑他们，这次不能也不给？ 九班倒是坐得住，除了小红缨上蹿下跳，胡义根本就不主动……调整的结果，就是唯一一个新兵连吊车尾，没人想要的吴石头，给了九班。 …………………… 赵保胜早早地去药铺，把生药出手，盘算着本利，看是不是能扩大规模和郝云来一起做。 利润不算大，毛利不到三成，关键他的药材来源不能压价，是供给处从其他地方平价收的……总不能压榨老百姓？ 如果量大，是能做的，可老李也弄不来那么许多啊，现在一个月一车，赵保胜用人背的话，每个月进城四五趟，每次挣二十多块法币……这点油水，比做粪霸强些，只怕郝云来瞧不上啊！ 森田那边，上次两箱肥皂，要算下来赵保胜也就到手一二十块的利润，还是独立团的货，根本就是成本价出的，不挣钱。 赵保胜这是吃足了‘夜草’，飘了，根本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做生意哪有抢鬼子汉奸的来钱快？ 宪兵队的大门口，赵明依然在，瞧见他的‘胡’大哥，和鬼子哨兵解释一下，直接领着赵保胜进去了。 “赵明你这可就牛啦！面子够大，直接往宪兵司令部领人啊！” “欸，哥，托你的福，治安军侯三已经和我商量好了，他已经带话给那个姓顾的了，”赵明很高兴，给赵保胜上烟，点火，“姓顾的草鸡了！他也知道他的后台，和张先生没法比，和张先生背后的齐…更没法比！” 哦，这是侯三自作主张抬张先生做背景板……话说，一开始收拾梅县粪霸的，会不会就是张先生？ 赵保胜抽着烟，边走边想，遇到了鬼子，和赵明一起停下鞠躬。 张翻译官在办公室低头写些什么，赵保胜就站在门口等，等张翻译官抬头看见了，招他进去，他才进去。 “张先生，我回来晚了，山里遇到些事，黄…军的部队，在北边和邻县交界的地方，同八路军激烈交火，我也被堵在路上了。”赵保胜先声夺人，弄个新闻吓吓人，也给自己拖了好几天找个借口。 “哦？！哪里？什么时候的事？”果然有效，钓上翘嘴了。 “梅县北边山区，我没有亲眼见到。” “哪里的部队？八路军的部队呢？” “不清楚，我借宿的村子在传，说八路在那个方向要打阻击战，劝各处乡民不要靠近，我也就没能靠近。” 真真假假的，要分辨赵保胜的话真假，没有掌握全面信息，根本无从判断。 张汉奸就是如此。 他知道鬼子有个小队和便衣队失联了，但赵保胜说的是不是这个部队？不知道。 你还不能怪赵保胜，人说好了的，不帮鬼子做事，逼急了，就算杀了他，也没用……关键他还想让他办事呢。 果然，没法验证的事情，张翻译官就没再询问赵保胜。 他让赵保胜找地方坐，等他先忙完他手头的事，空下来再聊。 赵保胜就拘谨地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稍稍偏头打量这间房，也没什么可看，只是装装样子。 张翻译官忙完，喝水，脸有些皱，似乎有些不舒服。 赵保胜站起身，问：“您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 “牙疼……等下找个烟泡儿咬一下就好。” 嘿，大烟的正途用法。 话说，后世治牙疼的药好像很简单……回去再查。 张翻译官缓了一下，让赵保胜坐到办公桌对面去。 “我有个亲戚，他一个老相识，据说很久以前躲到了梅县，拜托我这次过来，顺便打听一下。” 很可疑啊！这种事，找到警察局，吩咐一声，那不是手到擒来？为什么不这么干，肯定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那我知道了，会不会有危险？ 赵保胜没吭声，等他下面的话。 “……”张翻译官看赵保胜没反应，只好继续，“欠账的事儿，生意来往，纠缠得很深。” 那也没必要专门私下找人打听，拜托警察找人，像姓张的这种身份，根本没必要说为什么找人。 赵保胜皱眉，装作不解：“这……我也不擅长啊！” “没事，我已经找人在打听，找你帮忙，是另外一条路子。” 解释还不如不解释，赵保胜更怀疑了，他明明不是梅县老土着，哪有找人托他打听的？ “我找你，是不想惊动太多人，”张汉奸皱眉，“太多人要想求我，或者给我下绊子，我不想他们帮我找到人，再从那人身上牵扯到我。” 这个解释还有点像样，赵保胜点头，问：“有什么线索？信物？人叫什么？长相？会不会化名？什么时候来的梅县？” 这一长串问题，让张翻译官眉头舒展开来，这是个聪明人：“五年前从北平来的，我不知道长相，姓王，估计会更名改姓，但他有个绰号，叫驼子，驼背的驼。” “驼背？”赵保胜不太信，驼背的特征，应该很好找，不知道长相，又说不通，“还有其他有用的没？” 张翻译官摇头。 赵保胜也摇头：“您给这点消息，怎么可能找到人啊？”他不信只有这点信息，只不过可能张汉奸不太信任他，没完全交底。 两人无语，赵保胜没所谓，找不到又不是他急。 正想着怎么结束对话，赵保胜扭着屁股想找借口，“轰”一声巨响！在县城里爆发！ 爆炸威力赵保胜现在还没有经验可以判断，爆炸发生在哪儿也不清楚，这间办公室的玻璃窗哗啦哗啦响，并没有碎。 鬼子宪兵队一片喧哗，鬼子兵奔来跑去，然后两声手枪响，全场安静。 张翻译官立马起身，挂上手枪，戴上礼帽，要出门。 赵保胜闪到门口，等他出来，关门，跟上。 县城里的爆炸……赵保胜猜是炸的大烟馆！ 第141章 梅县鸦片风云 鬼子宪兵整队出发。 几个命令由传令兵带着汉奸去发布，赵明就在其中一组。 等宪兵队出门，隔壁驻军部队一支小队也出了营区大门。 赵保胜这时候不适合乱跑，就离张翻译官几步，在队伍外跟着。 好在离得不远。 爆炸的是城东的烟馆。 鬼子，伪军，汉奸队都到了，街道两头被警局派人封锁。 鬼子宪兵分兵把守路口，分明就是不太信任伪警察。 烟馆被炸塌了，几处小火苗被迅速扑灭，活着的人，被一个个拽出来，满脸血，或坐或跪或躺在路边。 赵保胜到了这里，就和张翻译官请示一下，停在封锁线外面了。 这人，到底是从大地方来的，有眼色，会来事，懂分寸，张翻译官只觉着舒服。 封锁线外面看不到事发地全貌，只看到伪军在鬼子监视下往外搬尸体，街边一溜摆着。 看现场样子，不像是一枚手榴弹能炸出来的效果，火大概也不是炸弹引燃的。 有人在询问幸存者，伪军把周边房子里的人往外赶，鬼子宪兵逐一甄别良民证。 县城里的好事者还是不少，这种热闹不缺人看，有人就开始讲大烟馆的‘爱恨情仇’，各种勾心斗角，各种隐秘消息，恨不得立马就能拍个电视剧了。 估计现场炸得不成样子了，没一会儿，宪兵队的人就从废墟里出来，一堆人站在街边讨论。 赵保胜往街边靠靠，说不定等下就要‘开路’了，挤在跟前容易被推被抓，还没等站定，又一声轰然爆炸！ 城中心！ 感觉这次爆炸威力比刚才小得多。 人群慌乱，鬼子宪兵跑得最快，伪军和鬼子驻军被分派到街口，封锁县城道路！ 赵保胜没跟着乱跑，盯住张翻译官，跟着他，不远不近，他去哪里他就跟着，有人拦，只要指一下张翻译官，说是他的跟班，就被放行，这才是最安全的。 不是指爆炸枪击这种安全，而是不被鬼子汉奸当嫌疑人的那种安全。 你猜街上这些人会不会被滞留盘问？没背景的等着被剥层皮！ 城中心的爆炸，竟然也是大烟馆！ 赵保胜注意到张翻译官面皮抽搐一下，立刻又恢复正常。 这里的爆炸威力不大，却引燃了大火，空气中似乎有煤油味儿。 没人逃出来，挺大的门面被火舌席卷，试图救火的警察和伪军不敢靠近，郝云来在喊人架梯子上房，试图揭掉相邻房子的屋顶，防止火势漫延。 一辆破旧水柜车被推过来，五六个伪军压动，水柱比小孩撒尿远不了多少，不知道哪个朝代的玩意儿了，鸟用没有。 鬼子伪军和汉奸几个领头的也不敢靠近火场，郝云来带人扒完房，凑过去，也只能站在外围。 赵保胜去火场对门的饭庄，喊封门的伪军，放个小伙计出来，去打盆水，弄几块新毛巾，带着人，给郝云来，朝鬼子军官挑眉毛。 几个鬼子军官被烟熏火燎染了个满脸黑，郝云来的湿毛巾适时递上，赵保胜也拿一个给张翻译官。 这伺候的，舒坦。 郝云来满脸笑，和赵保胜站在一群人身后。 赵保胜胳膊肘捅一下郝云来，偏头咬耳朵：“郝哥，大手笔啊！” 郝云来收敛笑容，微不可察地摇头，假装掏烟点烟，“不是我。” 赵保胜惊讶，抬下巴朝城东，郝云来吐口烟：“晚上说，今儿可有得忙了！” 县城发生这么大的事，两家烟馆被炸，死伤十几个人，鬼子也不敢轻易放过，谁知道炸弹冲谁来的？谁知道下次会不会炸宪兵队炸军营？ 关键是明目张胆的在鬼子地盘上玩爆炸！ 封城，封街，一个个地查。 连伪军营房也被封，军火库严格盘点，每一颗手榴弹每一箱弹药都对账核对数量。 郝云来悠哉悠哉回到城门口，加强戒备，防止有心人攻城，半点没碰敏感任务。 张翻译官也跟着鬼子忙，赵保胜反正没地方可去，索性就做了跟班，还勒索…不，帮烟馆对门饭庄老板脱罪，给弄了两桌饭菜，让鬼子汉奸们在现场吃了午饭。 快傍晚，依然没查出什么值得怀疑的目标。 城东那个，肯定是炸弹了，但似乎不是手榴弹，现场没有手榴弹木柄残骸和弹片，赵保胜听张翻译官给伪军团长说，鬼子宪兵估计，怀疑是二斤左右（一公斤）炸药，不是土造的。 这家伙危险程度就大了！土八路都不舍得这么用啊！哦，他们也没有这东西。 城中心的爆炸，可能是黑火药炸的煤油桶，火灭之后现场找到一只被炸开的标准十斤的煤油桶。 这个也麻烦，到处都有的东西，黑火药也不难取得，根本没法查。 至于两家大烟馆的背景，和背后的人，外面众说纷纭，却没看到有人出来。 梅县高层，包括鬼子宪兵队长，对此都闭口不言。 这事儿，肯定不是八路军干的，赵保胜一点不虚。 城东那家，十有八九是郝云来，就是齐少爷那拨人干的，城中那家却烧得有点莫名其妙。 张翻译官没多掺和，忙得差不多，就回去了。 赵保胜给送到门口，递上去个食盒：“食味园给您熬的小米粥，腌萝卜皮还有其它一些小菜，我就先回了，明早再说您那事儿，您早些歇着。” 啧，这马屁，谁不爱吃？！拍得没那么谄媚，却恰到好处，不惹眼，却又及时，明明就和朋友关心一样的态度，却拍得自己心里觉得有亏欠。 老赵这一手，深得他老板的真传，开玩笑，送礼送不出，马屁还不是照样拍顺了你？任你多大的背景，你也是普通人。 张翻译官喝着适口的小米粥，心里盘算，明天是不是让这个老胡去…… 赵保胜出门急匆匆往北，他约了郝云来的嘛。 到饭庄取了另一份食盒，奔郝云来的小院去。 侯三开的门。 郝云来也刚回来，喝得二麻二麻的，赵保胜的小米粥，正合适。 “齐少爷满意，老胡，你郝哥我，营长稳了！”喝完粥，丢下这么句话，郝云来歪倒。 赵保胜和侯三给他弄上床，两人也找瓶酒喝点儿。 “三哥，郝哥高升，您这也升一级没毛病？” “嘁！老胡，郝营长让我替他看着摊子呢，我要升官，谁给他跑腿？” “啧，这事儿闹的，你忙前忙后，就没个说法？” “唉，人都是我找的，就他那脑子，直接往里扔手榴弹他会，扔完了鬼子肯定查啊！查出来，还得我给他顶包。” 侯三怨气有些大，赵保胜也不拱火，就喝酒安慰，侯三自己会说。 果然，城东那家，就是郝云来安排人炸的。 当然，具体是侯三找的人，想的办法。 伪军和其前身保安团一样，吃空饷卖军械军火，鬼子也知道，现在鬼子占领华北，还要靠他们控制占领区，协助进攻根据地，自然不会让他们继续这么干。 空饷鬼子不怎么管，毕竟是伪政府的钱，只要需要调动的时候有足够的人就行，误事杀头，不怕糊弄。 卖军火，就被看得死死的，特别是八路军最喜欢的手榴弹这种东西，恨不得睡前数一遍。 侯三找到的，是个老兵油子，会拆手榴弹！ 巩造手榴弹，50克混合装药，给抠出来，挑出片状tnt（50克里占60），取一半，剩下的再装回去，拿干燥棒子面补齐，这样，三箱手榴弹，能抠出来二斤多tnt！ 再拆一个手榴弹里的火雷管，用线香加一点点黑火药，就能装出一个延时引爆装置，装进一个木头首饰匣子打上孔，大烟馆那种味儿大的地方…… 赵保胜不得不惊叹，高手在民间啊！ 手榴弹一个没少，威力小了一点而已，不用根本不知道。 这么多手榴弹，瞎火一个也正常。 谁也猜不到，莫名就多了个大炸弹！ 侯三告诉赵保胜，城中心那家，可能是城东那家的背后东家干的！ 谁特么屁股都不干净！背后也就那几家，懂的人自然都懂，就看鬼子怎么收拾了。 鬼子占领梅县的时候，几家就火并过一次，关张那个城北的烟馆，背后是果府的某人，逃了。 半瓶白酒，赵保胜搞清楚了梅县鸦片风云的背后所有事情。 不得不佩服这帮东西的脏心眼儿，宁可互相伤害，都给鬼子上供，也不愿意齐心协力把鬼子赶出去。 打听‘王驼子’的事，只能作罢，醉眼迷离的侯三也让赵保胜给弄个被子盖上了。 赵保胜走回小院，一路上都在琢磨，郝云来要高升，怕是看不上那点生药利润了。 侯三倒是可以继续结交，这种自小从底层往上爬的，对金钱的渴望，比升官更盛，更何况，郝云来仍然是他上司，即便他也升官，还是被郝云来压榨的命。 今天的见闻，让赵保胜明白了，从县城伪军里花钱搞军火，风险很大，至少近期风险很大，后期鬼子自己都在卖的时候，那是另外一回事。 想要枪械弹药，还得从敌人手里直接夺！ …………………… 吴石头找了半天，才找到九班的小院。 新兵分配，九班连小红缨都没去，看那几个眼睛红着的就知道，连渣子都剩不下，九班没戏。 吴石头不太会说话，在院门口傻站着。 铁一连，红三连，一把尖刀是二连，可一个挑他的都没有。 他有点笨，起步走先迈哪只脚都记不住，三点一线是咋回事也想不明白，拼刺刀倒是力气够大，可动作要领记不住，老是乱捅，伤了好几个人。 新兵都嫌弃他拖后腿，班长也没耐心一直教他。 都说九班奇怪，班长脑袋有毛病，班里有老头，有小姑娘，有一根筋，有懒汉……吴石头不知道为啥奇怪，不都是人吗？ 背着行李卷儿，吴石头不知道是推门直接进去，还是喊一声报到再敬礼……门外没人。 一个帅小伙，端着个笸箩，从身后过来，看到吴石头，问：“找谁？啥事儿？” “……嗯。俺找九班。” “进院儿啊，帮我推门。” 吴石头终于不需要自己做选择了，听话推门，跟进院子。 马良端着午饭进屋，发现人没跟着，回头招呼：“进来啊，你找哪个？” 吴石头进屋，说：“俺……找九班。” 炕上一个靠着窗台的男人，眯着眼，问：“谁让你来的？” “俺连长。” “哪个连长？” “郝连长。” “你叫啥？” “傻子。” “我问你大名，大号，爹妈给起的，大名儿。” “吴石头。” “为啥要当兵？” “俺不会打井。” 一屋子带问号的脑袋转过来，这是新兵？还真给九班分了个过来啊？ 就是……咋好像脑袋不好使啊？ 郝平坑咱九班的？给弄个傻子来？！ 炕桌边写字的小姑娘甩开本子，要下炕找鞋，让眯眼男人扽住了。 “为啥要打井？” “打井才有饭吃。” “那你为啥不会打井？” “俺爹说俺找不着水。” “你爹呢？” “打井的时候塌了，埋了。” “你娘呢？” “挖俺爹的时候埋了。” “那会儿你在干嘛？” “俺把俺娘挖出来了，把俺爹也挖出来了，可俺还是没挖到水。” “你挖了多深？” “十一丈又三尺。” 不傻！这个吴石头不傻！ 九班几个都看出来了，这个吴石头不傻，能知道挖多深，说话不磕绊，事情也能说清楚……就是有点……嗯，说缺心眼儿有些过分……反正，嗯，都看胡义。 胡义听出来了，这矮墩墩黑土豆一般的孩子……不知道满没满十六，家里爹妈死于事故，吃不了家传打井的饭，可能让亲戚送来当兵了……好歹能吃饱饭，不至于饿死。 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饭。 老赵说过，九班心眼儿够多了，来个老实点儿的，正好……就是…会不会太老实了点儿？ “马良，去，去炊事班……算了，刘坚强，去隔壁拿一个…两个罐头，吃饭！” “吃饭！”罗富贵才不管那么多，结果让小红缨踹了一脚：“就你舍得不孵蛋了吗？吃完饭去取枪，装备一套！” 吴石头喜欢九班。 没人欺负他。 丢下行李卷就吃饭。 还有肉！ ………………………… 吴石头拄着三八式步枪，全套日式装具，刺刀带鞘挂着，大小子弹盒，水壶背包鞋，外加伪军手榴弹袋，全副武装！ 他手都不知道咋摆了！ 九班都在院子里，满意地瞧被打扮一新的吴石头。 胡义问：“在新兵连学会什么了？” “啥也没学会。” 一院子大眼瞪小眼，还是被郝平坑了啊！ 第142章 高一刀的小算盘 吴石头的话，让九班几个感受到了欺骗。 新兵训练，啥也没学会，那还算新兵吗？和老百姓有什么区别？ 小红缨当场蹦哒着要找团里理论，要找郝平算账，让胡义给摁下来了。 还不满意，去摘吴石头的枪…这么好的枪，给不会瞄准的新…连新兵都不合格的吴石头，那不是浪费吗？ 吴石头老老实实立正站直，任由小红缨摘他的枪，解除他的武装，一声不吭。 “丫头，停下，”胡义拦她，她不停，“老赵说了，就要老实人…” “那咋办？连枪都不会用！”小红缨停下，拎起三八式，在旁边罗富贵的脚面子上蹭三八式的枪托，吴石头持枪站立，顿枪太使劲，枪托都有些磨损了，还沾满了灰。 罗富贵往后退，开玩笑，团里刚发的新布鞋啊！自己都舍不得随便穿，舍得让她祸害？ 要说鬼子的大翻毛皮鞋，是气派，可爬山太笨重，又捂脚，还是团里发的布鞋舒坦，还连发三双，说是算春季的，四季都有！ 罗富贵退到院门，才嚷嚷：“差不多了啊丫头，全指着我的鞋祸害，你咋不在自己鞋上擦？” 有人推院门，叫罗富贵给堵住了，推不动，喊着开门。 罗富贵不知道是谁，转身让开。 九班几个‘老人’都听出来了，是高一刀！ 还没问啥事，高一刀推门进院子了。 “嚯！热闹啊！”高一刀自顾自进来，东张西望，瞧见了小红缨手里的枪，“嘿！好枪！” 九九新的三八式步枪，能不好吗？ 高一刀伸手过来就想拿起来看，小红缨劈手一歪，枪斜着让开了高一刀的手，她一挺胸顶上：“你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高一刀一点不恼，还是自顾自地往院子里进，瞧见立正站好的吴石头，皱了皱眉，凑过去，拔那还没被解下来的刺刀：“好刀！…就是给这孬兵用这么好的家伙事，还得是你们九班骚包……” “有事儿说事儿！我九班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胡义顶上来，院门口马良已经关门，小红缨后退，踹一脚骡子，把他往前赶，刘坚强四下琢磨，是拿门栓杠子还是抄板凳。 “浪费啊！”高一刀还是对着吴石头身上的装备流口水，动手动脚想开子弹盒瞧瞧，“给这个三连都看不上的废物用这么好的东西……” 小红缨不乐意了，把枪丢给马良，硬挤到高一刀和吴石头中间：“吴石头是我九班的人！我可以欺负他，你欺负一个试试！” 高一刀笑，抬手想扒拉开小丫头，继续伸手去摸子弹盒，胡义伸手过来，拨开高一刀的手，抵着高一刀胸口，轻轻往后推了一把。 “丫头说的对，你想干嘛？” 高一刀一愣，他本来是装作熟门熟路想来套近乎的，顺便给三连郝平上点眼药，挑拨一下九班的。 结果这几个愣子竟然不接招，还围了过来！ 有病？！ 吴石头，这个老实到有点傻…不，老实到不开窍的兵，他也瞧见了，看不上，三项四项考核不合格，连三连自己都看不上，给发到九班……按九班的脾性，这能忍？ 也就老赵不在家，他在，能把团部顶给掀了：这不欺负人吗？！ 他来，是有事情商量，这不正好凑巧看到吴石头了，九班还给配上了这么好的全套日式装备……眼红啊！他二连现在一半人空着手呢！ 高一刀估错了九班的反应……那有啥呢，有求于人，退一步，先说事。 “是这样的，”高一刀放弃对峙，和颜悦色地揽胡义的胳膊，往屋里带，“这不看着你们九班不缺枪支弹药嘛……” “哪儿不缺？！我们又不是鬼子，没得多！”小红缨被绕开，自然不会让高一刀顺心，直接堵他的嘴！ 高一刀屁股一撅，小红缨就知道没好事，先堵死他的嘴，甭想占九班便宜。 二连算上新兵，一半人没枪，主意打到九班来了！ 九班的武器，赵保胜和胡义商量过了，留一些品质好的三八式步枪，还得加人扩大编制的嘛，先留足。 为此还特意做了马良和刘坚强的工作，这俩货看到闲置的武器，首先想到的就是交给团里。 老赵有办法劝：咱九班就这么几个人，往后得加人，他们拿什么？团里给的淘汰的老套筒吗？弹药怎么办？一个班，步枪都得几种弹药…… 胡义给规划的，九班的武器配置，步枪以三八式为主，65弹药可以在班里随便匀，也有足够储备，至于捷克式轻机枪，792弹，只供机枪。 你们把多余的三八式这么一交，咱九班咋办？ 将来，团里瞧见咱九班武器杂乱，战斗力不行，啥任务都不派，连你俩手里的三八式闲着都是浪费，不如换给二连…… 要不小红缨老说佩服老赵的嘴呢！ 高一刀被小红缨落了面子，脸皮抽搐一下，又笑眯眯：“不是！你们九班够自己用就好。我这不是有好事找你们，想带着你们一起发财嘛！” 九班全体狐疑脸，都不信高一刀，他有财发，会想到给九班分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一刀绷住笑脸，往屋里拉胡义：“进来说进来说，我给你说了你就明白了！” 胡义不会伸手打笑脸人，被拉进屋，九班自诩‘聪明人’的几个也跟着进屋，得瞧瞧高一刀卖的什么药！ 罗富贵拉着吴石头，到院子里磨盘边坐下，给他整理被扯松了的装备：“傻子…不，石头，你瞧出来了没？九班都是机灵人儿，就咱俩投缘，咱俩是真正的明白人，由他们去费脑筋，咱跟着就行……老赵说，咱第一就是要保证自己不冒险，第二就是要跟紧丫头，保护好她的安全，你明白没？” 吴石头摇头。 摇头啥意思？罗富贵挠头，难道这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有自己的想法？！ 吴石头开口：“俺听班长的。” 一根筋！ 又是一根筋！ 罗富贵惊得从磨盘上掉下来！ …………………… 高一刀来九班，是想借九班的火力！ 袭击平汉线一战，二连损失不小。 缴获自无名村山谷的两挺机枪，歪把子大正十一年式多次卡弹，火力脱节，才造成人员损失。 捷克式轻机枪，由于射手转移时脚踩空从山头摔下来，机枪导气管摔坏。 连里原有的一支老粤造捷克式，和原装货还不完全匹配，试过了好多次，没法拆旧修新。 两支枪都送去师里的修械所了。 歪把子十有八九是娘胎里带的毛病，治不好。 捷克式可有得等了，除非有正好的导气管，否则就得等，等修械所评估，是拆零件修其它枪，还是等有合适的导气管。 高一刀多鸡贼啊？他让连里战士，把机枪主要零件上，都刻上‘独立团二连’的字样，宁可顶着团里给他‘破坏武器’的罪名，死也不松口！ 弹匣也给扣下来，只给个弹簧松劲的旧货配上送去修……专门留人等着，谁也别想拆他二连的枪，去拼好枪！ 按说高一刀也不应该这么小肚鸡肠的，可有苦自知，二连为什么号称拼刺第一？全都是缺枪少弹造成的啊！ 连里的老粤造，太老了！一个弹匣打完得停两次！整枪也松松垮垮，很多零件老化变形，只能勉强使用。 这回，是二连这两天往无名村方向派人探查，发现在县城向西进山的路口，鬼子建了个炮楼！ 嗯，严格来讲，应该是个临时兵站，驻了鬼子，也驻了伪军，还有炮楼附近搭了几间房，可能存了不少东西。 外围铲平了百米范围空地，还拉了铁丝网。 其目的……暂时不明，十有八九是作为封锁山区的试验品。 二连抵近观察，点人头点出一个分队（班）鬼子，一个不满编伪军排，一挺歪把子一挺捷克式。 武器数量和人数，对缺枪少弹的二连来说，正好！多了，打不起，少了，差太多。 要能端了这个据点，二连就……端不起，真打不起啊！ 火力压制不起，就靠近不了，就炸不了炮楼，只能空耗弹药，拿人命往里填……说实话，也填不起。 于是高一刀就想拉外援，一连三连是拉不起的，给不了好处，夺点东西还不够分的。 九班嘛，就正合适！ 早听说胡义耍机枪有一手，而且九班人少，分的也少，二连能获得更多。 事就是这么个事。 要说好处，肯定有，高一刀拍着胸脯保证，战利品大不了让九班先挑。 这个条件…几个人有点心动，毕竟九班的助战，只需要机枪掩护。 胡义搓搓下巴，没吭声，想拍桌子答应下来的小红缨忽然也停下来了。 老赵说过，有什么你很心动的东西，你想要，不管是花钱买，还是拼了命去抢，不要着急。 停下来，想一想，或者过一天，你再想，如果还是很想要，那就再去找钱，或者想办法去抢。 主要就是怕九班几个头脑一热，不管不顾闯祸。 胡义这么一沉默，九班几个都想起来老赵的话了，也学着停一停。 高一刀说的唾沫横飞，九班几个人脸都跟着红热起来，眼见事情马上就要成了……胡义这么一摸下巴，忽然大家都不吭声了……胡义这是要干啥？ 小红缨脑子飞快转动，老赵碰到这种事…好处送到嘴边，总要问问清楚的，想骗他，门都没有！ 那…该问什么呢？ 胡义开口问了：“你们二连出什么？多少人？” “全去，包括我，九十六个人，五十二条枪，四十几个手榴弹……还有一支老粤造捷克式。” “敌人防备怎么样？” “上半夜很严，有巡逻，下半夜能看到影子打瞌睡，巡逻也有，密度低。” “有电有探照灯吗？” “没有，夜里有火把，外围有火堆。炮楼里点的油灯。” “有电话吗？有没有电台？” “啥？……不知道。” “最快的支援多久能到？” “……县城到那三十里，只要没人报信，枪声传不了那么远。” “不，如果有电话，有电台，打第一枪，县城就会知道……三十里…鬼子汽车用不了一小时，步行…步行赶不上咱。” “那就一小时内解决。” “不，还不清楚附近有没有其他据点，甚至某个村子里有没有鬼子伪军藏着。” “……”这就没法聊了。 “咳咳，”小红缨开口，“我们九班全去，负责火力掩护？” “对。” “战利品分我们几成？” “……”高一刀心想，不是说好你们先挑嘛，挑完全归我们二连的吗？咋还谈分成了呢？一人拿一点，顶多给机枪补些子弹啊！ “狐狸，你不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吗？我去找政委，让你去禁闭室住两天，那边清静。” “……” 咋还没好好谈，就掀桌子啦？！ 高一刀差点抓狂！ …………………… 赵保胜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没啥压力最舒服啊。 早上起来，去约森田，一起吃早饭，聊一聊供给处给的采购清单。 这种进价，按市面价出，赵保胜也有得赚，可一想到大山深处衣衫褴褛的八路军部队，赵保胜横不下这个心。 挣钱的路子千万条，这条可以没有。 谈妥了交货时间，约晚上喝酒，还去李老四那边。 森田很高兴，有赵保胜这样的路数，他有信心把生意做到晋省去！ 正太线被八路军的袭击搞得欲仙欲死，华北日军正在筹备对正太路沿线进行大规模清剿。 在这之前，通过太行山区，尽可能多出货，是森田的一个机会。 正太路安全之后，走太行山区出货，就没那么大利润了。 赵保胜安之若素，情报非紧急，也没有详细计划，只能起到预警作用，稍后再往回送就行。 晃荡着看天色不早，才往宪兵队去。 张翻译官很忙，赵保胜就在门外候着。 快到中午，才轮到赵保胜去说话。 张翻译官看着很疲惫，捏着睛明穴，示意赵保胜关门。 “长话短说，我昨天和你说的那个人……” “王驼子，我记得。” “他是我朋友。” “……” “就因为我和日本人走得近，我们…反目了。” “活…理解。” “我现在有件棘手的事，需要他帮我办。” “……”赵保胜皱眉，这特么有脸求人？ “我没时间去找他，你替我找，找到了……我再找机会和他说……他应该就在梅县，隐姓埋名是肯定的，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 赵保胜挠头，以张汉奸的权势，找个可靠的人，帮他办这点破事，易如反掌啊！为什么要随机抓个不靠谱的路人来办？ 他就不怕找的是个八路？ 张翻译官没有再说什么，推过来一个信封，和一封银元。 第143章 意料之外 赵保胜收好东西，想起来又问：“给我一周时间，没问题？其实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我其实对梅县没那么熟。” 张翻译官点头：“我月底之前都在，事情……尽快。” 赵保胜点头，出门。 特么的老汉奸，给个什么几把活儿，找人……怎么找？蹲城门口一个个看？还是找个伪警去打听？ 也没这个路子啊！ 赵保胜出宪兵队大门，瞧见赵明了，拿包烟出来，招呼赵明和宪兵队卫兵一起抽烟。 鬼子兵偶尔也有是人的状态，经常见赵保胜来，又和赵明熟悉，就轮流凑到大门内抽烟。 赵保胜想起来，赵明应该是县城土着，找他问问不知道合不合适……或者找他介绍个伪警认识……反正老汉奸的事儿，给人知道了又怎样？！ 这样就约了晚上一起喝酒。 简单路边吃碗面，赵保胜转回去，打算睡一觉，晚上应付酒局。 进屋关门，赵保胜掏出张翻译官给的钱和信封，嘿，这老小子，知道银元值钱，出手就是五十啊！ 信封里不知道是啥，薄薄的，不是照片就是线索。 赵保胜躺到炕上，点根烟，打开信封，果然，是张照片。 五个人的照片，张汉奸，挽着张汉奸的女人，另外三个，应该是一家，夫妇俩带个半大小子……哦，手里还抱个孩子，是六个人。 照片差不多是五寸的，黑白照，还算能看清楚脸。 照片背后写着，‘与王兄全家留念’，看来是两家人的合照。 只是张翻译官…那时候挺富态啊，他老婆穿的旗袍挽的发髻，倒是非常标致，王驼子一点不驼，戴个黑框近视眼镜，老婆孩子很普通。 …………………… 高一刀松口了。 经过两轮谈判，晚饭后谈成了！ 两成！给九班两成！九班先挑！ 还得负担，或者从战利品里提取九班的弹药消耗，就是九班消耗了多少弹药，先从战利品里补充，补完了再分！ 丧权辱国啊！ 还没等他叹气，小红缨拿出纸笔：立字据！ 九班究竟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连刘坚强这么个老实人，都在嘟囔，是数量的两成还是价值的两成？让马良捂住了嘴。 嗯，马良是个好小伙儿。 等字据立完，高一刀恢复神气，手一挥：明天一大早出发，先把周围情况摸清楚，如果没问题，就明晚干！ 胡义收好字据，问：“团里要请假还是……” “请假，你们自己去请假。” “哦，那这个你拿回去，丫头，收拾东西……我去禁闭室住两天。”胡义递还高一刀字据。 太不要脸了！ 高一刀只得答应，以二连需要九班帮他们熟悉无名村附近的特殊地形，向团里申请，派九班跟着二连出任务。 太难了！ 高一刀为了这点火力支援，放弃了多少脸面啊！ 九班小院子里，九班男宿舍正在集体泡脚。 刘坚强质问马良，为什么不让二连说清楚是数量的两成还是价值的两成。 罗富贵搓着脚，翻白眼儿：“哪个有利就是哪个，二连敢不认账吗？” 吴石头听不懂，但觉得骡子说的好提气！ 九班真的很好。 拙于言辞的吴石头，在爹娘走了以后，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嗯，哪怕骡子打发他去倒洗脚水，他都这么认为。 …………………… 赵保胜睡饱了，起来去喝酒。 酒桌气氛很好。 毕竟都赚钱了嘛！ 赵明年纪轻，本钱少，也没什么路子，到现在一单都没做成，但赵保胜很关照他。 赵保胜答应这次的一单，算赵明两成，不用出本钱，干拿两成利。 森田自然不会说什么，随便怎样，他稳赚不赔。 李老四也不奇怪，赵明年轻，还在宪兵队干活，现在巴结，总比以后巴结强，他想着，下回他也这么来一回。 赵明喝了点酒，有些小激动，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 他爹病死在梅县被占领前，家里为给他爹治病拉了不少饥荒，家里老母和幼弟还在等米下锅。 又说什么老胡是他亲哥，什么森田桑是他的大恩人，连李老四也成了他哥。 嘿呀，这酒热闹。 赵明摇摆着让赵保胜给送回家，森田和李老四不知道去哪儿找乐子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保胜想着拦在赵明去应差前，和他说说找人的事儿，买了早点，还有水果点心，摸到城北赵家。 敲开小院儿，一个半百老妇人开的门。 赵明已经去上差事了！ 赶不上了，赵保胜索性就当拜访长辈（亏他有脸说，年纪和赵明爹差不多了都）。 老妇人应该也听儿子提过这个‘老胡’，让小儿子出来泡茶招呼。 小少年一板一眼待客，能看出家教非常好。 这样的家庭，赵明怎么就混到做汉奸呢？ 赵保胜客套几句，聊到赵父，想敬柱香，又怕规矩不同。 赵明的弟弟很知礼，带着赵保胜上香，简单介绍了一下亡父，梅县果府的小吏，管农业的，没什么权。 赵父的遗照，让赵保胜心里咯噔一下！ 那就是张汉奸要找的人！ 太意外了！ 当下赵保胜也没吭声，他要琢磨一下这里面的道道。 …………………… 九班跟着二连一起行动。 二连有几十个新兵，行军速度被拖慢，九班照顾着小红缨和吴石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的是无名村北边的山谷台地，九班和二连一起打过鬼子的那条路。 到无名村，二连先头已经架锅烧了开水。 胡义撇嘴，九班没这个条件，什么都得自己背，这次出来吸取上次的教训了，绳子锅具粮食被褥都带了，谁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无名村已经成了真正的无人村，房屋都被烧，只剩土坯墙，要居住还得重新搭屋顶，二连已经弄了两间临时用，后期可能是会常驻这边。 附近地形复杂，往南边几里就是县城一直向西进山的路，可以扼守敌人向西的通道…至少是警戒干扰。 难怪团里还念念不忘不肯放弃这里。 短暂修整，向南上大路拐向东，二连已经摆出敌占区行军的警戒姿态。 九班跟着二连，就在中间，没有特意安排尖兵，但马良和刘坚强还是主动离开队伍，向两边警戒。 这条路，因为鬼子扫荡了周边村庄，村子被焚，人都逃了，基本没人通行，行军过程一个人都没碰到。 附近只有宋家村因为有关系没被祸害，但那边村里人很少出那片盆地。 路过宋家村路口时，罗富贵向南瞧，黑风寨那边也是一片白地，小红缨向北看，她还记得宋家村的鸡。 再向西不到二十里，就要接近鬼子据点，二连尖兵已经和队伍拉开两里距离。 路南山地已经是丘陵地带，二连向东十里后，变向进入这片山地，临时设中转潜伏营地。 高一刀带几个人，和九班一起前出，抛下负重物资，以战斗状态，接近鬼子据点。 鬼子据点就在路边，斜对面就是以前老赵出山每次都会停留的那个小村子，如今已是一片白地。 小红缨还记得那个村子里的老人，不管谁来都不逃，现在，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马良被派往东边，他对这周边也熟，绕路去观察东边平原村庄有没有敌人驻扎迹象，刘坚强跟着，他要观察寻找鬼子是否有隐蔽通信线路。 老赵说，战地电话的线，往往不架起来，会跟着地形走（他是视频里看来的，不保真），谁也没见过，但确实不能忽视。 春天已然到来，各处绿意盎然，更方便隐藏。 高一刀和胡义，趴在离鬼子据点最近的山头草后，观察敌情。 小红缨也上来了，她得看着她的望远镜！ “高一刀你能不能不拽了啊？” “我要挪一点位置观察。” “那你说一声啊，我都快被拽断脖子了！” “那你把挂绳摘下来啊！” “哼，摘下来这个望远镜就不知道是谁的了是？” “……咋可能！” “不要脸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 胡义在旁边扯着嘴角，强迫自己不要笑出来。 望远镜被迫转回胡义手里，挂绳也挂到他脖子上了，高一刀时不时瞥一眼，真好啊！ “没发现明显的天线。”胡义还是有些不习惯曹长镜的右眼，得靠下才能获得双眼视界。 “啥天线？”高一刀问。 “鬼子有可能会有电台，电台你见过？电台发信号，得有长天线，就晾衣绳那样拉着，或者杆子那样竖着。嗐，跟你说不着！”小红缨嘚瑟，跟老赵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学了很多。 “哦……我说窑洞上面那么老高他们要拉晒衣绳呢！拉了还不晒衣服！”高一刀若有所思，他在陕边区见过通信部队驻地，压根就不明白那些高深的科学。 “老赵说，有的高明的天线，会伪装成笔直的大树！”嘚瑟继续。 高一刀条件反射地抬眼看鬼子据点周围，别说树了，草都没几根。 刘坚强回来了，摸到山后爬上来，向胡义报告：“据点南北向东，一百八十度范围，我都摸过了，没有发现电线。” 胡义皱眉：“怎么没多转转？鬼子会不会把电线一部分埋进浅土里了？” 刘坚强一声不吭，又趴下去，再去检查。 “那啥，电话是啥样？……看看没有就行了。”高一刀不理解。 “电话就是拿电线连着的两个匣子，有个像角一样的东西，能离好远说话，两人都能听见。”小红缨今天很高兴，能向棒槌高一刀多嘚瑟一下，平时没谁可嘚瑟。 胡义放下望远镜，说：“老赵说了，咱们这时候就得养成这习惯，以后打鬼子大据点，甚至打县城，都得注意，封住鬼子的通讯，让敌人不能对外联系，没有支援，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高一刀没怎么弄明白，他嘟囔两句，强行记住……老赵真那么厉害吗？咋啥都懂一点？这么厉害也没见多会打仗啊？ 他不问，小红缨没得嘚瑟，憋不住主动说：“老赵说，咱要是有本事了，还能通过鬼子的电话和电台啥率，给别的鬼子说，咱这儿没事，顶得住，不用支援，骗鬼子援军不要过来呢！” 高一刀目瞪口呆，还能这么玩？！ 几个人缩回来，安排监视哨，回潜伏地，商量战术。 马良回转，报告附近村子没见到明显驻军，但防不住会有便衣队之类的汉奸，他都没进村。 根据地建设任重道远啊！要战争后期，村里有外人，早汇报上去了。 营地……也就山间空地，二连和九班两个人，都在休息，晚上才会有战斗，这会儿得休息足。 罗富贵睡不着，架了锅烧水，没其他人在，午饭他做主，老赵弄的晒干的细面条，下锅煮上，拌上一点自己炒的酱，嘿，可比啃馍馍强得多。 吴石头去帮忙找柴火，一点也不显得累，干活也利索，奇怪他的考核为啥不合格，罗富贵也参加了新兵训练，他属于‘委培’，除了队列枯燥一些，也没什么难的啊！ 九班有锹斧柴刀这些赵保胜弄来的东西，吴石头最喜欢那锹了，干小活儿，特别是挖坑，可方便了！钢口也好，碰到石头也不卷边。 这不，二连挖临时厕所，吴石头拿着锹就一起去了，打井的到底是打井的，挖得没人家大，却比人家挖得深…… 等高一刀胡义几个回来，营地里都没人睡觉，都聚在一起，好像很开心。 “诶，大家下注了啊，就赌傻子下一颗石头能不能进洞！” 高一刀和胡义的脸当时就黑了！ 赌！ 在八路军部队里，这是严禁的！ 扒拉开人群，罗富贵坐在地上，面前一堆石子儿…… 吴石头挖的临时厕所，被二连值日官判定不合格，不让用，叫回填了。 罗富贵看出吴石头不乐意，于是提出打赌。 吴石头行军时跟着罗富贵拖在队尾，罗富贵早就知道这小子扔石头特准，让打个野果什么的，一扔一个不吱声。 赌注就是，二连战士上厕所必须选吴石头挖的那个…… 吴石头扔石头，扔五十米开外山头上一块石头，比饭盆大不了多少，扔中一个‘啪塔’一声，算一分。 罗富贵眼前计数的石子儿已经超过十五个，二连大半的人，愿赌服输，都得去吴石头挖的坑上厕所…… 胡义一头黑线，这俩倒霉玩意儿啊！ 倒是让他发现了九班的意外之喜……手榴弹的精确打击！ 第144章 进攻准备 胡义打断了赌局。 “石头，你能扔多远？” “就那么远。” “手榴弹扔过吗？” “没。” “扔个试试。” 高一刀也发现了这个傻小子的特别之处，更惊讶于胡义舍得让他扔实弹！ 虽然手榴弹没有拉弦，但这么远的距离，砸到地上，拉火管和延时药引线以及火雷管的装配，可能会摔坏，实战时再拉，可能会出现哑弹甚至瞬爆弹。 胡义仍然坚持要试试。 吴石头摆了个并不标准的投掷姿势，手榴弹打着旋儿飞出去，不到五十米。 看来吴石头的投掷距离和投掷物重量形状有关。 罗富贵被打发去捡回来，作为擅自动用九班储备干面条做午饭的惩罚。 还得把他的饭盒，放到手榴弹落点附近的石头上…… 手榴弹捡回来，又投，这回是瞄准罗富贵的饭盒…哎！差一点点！就一点点，不到二十公分。 围观的二连战士，也齐声叹息。 高一刀面皮发紧，自己错过了什么啊！！ 这么个黑壮的土豆一般的…憨货，一点没看出来啊！投手榴弹，跟个小钢炮一样！ 小红缨又拿个鬼子的97式手雷，怂恿吴石头再投，让胡义喝止了，这东西砸地上，击发机构被碰了，可能拉环一拉就炸，等战时再试。 至于被试投的那枚手榴弹，胡义让罗富贵单独收好，以后作为拉发饵雷使，瞬发或者不炸吓死你，又或者等老赵回来研究（赵保胜：我就是个试雷的？我的命不值钱？） 刘坚强赶了回来。 果然有电线！ 浅浅地埋在土里，被镐头拉出来的。 胡义问有没有切断，刘坚强说，老赵说这种线值钱，不要乱扯，开打前再剪断，再往手里收，三连干这个熟… 高一刀在旁边听得脸热，九班这种细致算计…谁被算计谁倒霉。 刘坚强端饭盒吃饭，一边跟小红缨要钳子。 “你先让我剪，剪完我还回来呢！要打炮楼怎么会缺了我？” “可说好啊，电话断了鬼子可能会朝外开枪射击的，那时候再剪铁丝网，就危险了！” “那……咱先把铁丝网给剪了，再去剪电话线？” “……嗯…不行，铁丝网在炮楼眼皮底下，一旦剪铁丝网被发现，战斗就打响了，那时候电话线没切断，鬼子增援就会来了！” 马良捧着饭盒，实在看不下去了：“喂，电话线用刺刀一拉就是了，又不非得用钳子，那钳子是借的三连的不是咱们的。” “……”两个‘聪明人’面面相觑。 好，小红缨负责抬杠：“三连的？没老赵，三连认识个屁的钳子电线的？！借来使使咋了？老赵手里还有一个呢，你看他们去要了吗？” “啧，丫头，老话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啧，钳子在这儿，上面写三连名字了吗？你叫它它答应吗？什么三连的？” 高一刀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懂不懂的不着急，我立的字据里…没毛病？ 监视哨换班，汇报没有特殊情况。 今晚有月亮，下午的时候，月亮已经在天上了，胡义翻小本子，上弦月，得等到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再行动。 高一刀没问，不用问，这些杂七杂八的学问，都是老赵弄来的，是不是等哪天老赵回来，看约政委和他…… …………………… 赵保胜很头疼，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赵明老爹就是张翻译官要找的人，告诉姓张的，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张翻译官，他要找的人已经死了。 这两人，从照片和张翻译官的叙述中，可以看出来，之前关系不错。 后来分道扬镳，也是那个时期常见的对日态度分歧。 甚至赵明老爹当时已经带全家搬离北平，来到豫省梅县这么个小地方隐姓埋名……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些其他事？ 赵明应该认识张翻译官的，可这两人打过照面，都没反应？ 张翻译官比照片上瘦了很多，照片上只能大概看出和现在面容五官相似，赵明也从半大小子长成大小伙子了，顶多面熟，两人都没往那方面想。 关键人死了小半年了，他赵保胜半天一天就找到了？！说他没预谋，怕是都没人信有这么巧的事儿。 赵保胜也想把事情一交就拍屁股走人。 但……走得了吗？ 姓张的颇有势力，至少是在鬼子高层那儿有人脉，梅县的鬼子明显还有些捧着呢。 这样的人，怀疑赵保胜有图谋，那老赵在赶跑鬼子前，是别想进梅县县城了。 可手上一大把事儿呢！ 这批采购，是蹭着鬼子全面封锁前，给山里部队预备的，已经付出去定金了，拿不到，八路军可不就亏到姥姥家了？ 还有县城里建立的一些关系，包括埋的两条暗线，一旦老赵被收拾，这些都得灰飞烟灭。 好在张翻译官似乎在帮着齐少爷忙鸦片馆的事，暂时没有招赵保胜去问话。 赵保胜呢，也想多蹭蹭，看能不能听到些小道消息，给山里部队一点点帮助。 月光清冷，赵保胜睡不着，在院子里转圈散步。 县城的夜，除了个别地方有些喧嚣，都很静。 今天几家已经谈妥了鸦片的市场划分，听说现在的几家，不是之前的几家，强插进来的，是华北治安军的人。 其实就是齐少爷。 背后有多少军头不知道，反正现在华北，除了皇军就数他们拳头大，敢和他们扳腕子的没几个。 下午在街上茶馆听到这个说法，赵保胜压不住嘴角啊，这会儿的伪军算个屁，等齐燮元整顿了之后，华北治安军才真的算得上号，能和游击队打得有来有回。 其实应该还有个势力，没露出水面。 …也不一定哦，人戴雨农瞧不上梅县这种没油水的地方的。 赵保胜点根烟，抬头看看月亮，好复杂啊，一点都不爽，还是跟着九班，和鬼子真刀真枪干，才最痛快。 忽然，安静的夜里，传来‘吭吭’声！ 谁？不像人声。 哪儿？好像不在附近……别不是前面吉田商社啊！ 赵保胜往南边院墙走，耳朵贴上，不对，声音是有，但好像没刚才大……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井！ 耳朵凑到井口，井道有聚音效果，明显的挖掘声，吭吭的，还停一会儿，继续吭吭吭地挖。 上次淘井人说的，是真的！ 有人在县城挖地道！ 赵保胜真的很震惊，别人不知道挖地道的难处，随口说说好像就能挖出来，他一个搞土木的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难点？ 挖，不难的，土质好，肯出力，都好挖。 难点在如何处理挖出来的土，特别是在县城鬼子眼皮底下，土没地方处理的。 有人会说，垫到院子里……你知道十米长，能过人的地道会出多少土吗？还没算实方虚方的不同呢！ 就是实土挖出来变成虚土，堆放体积会变大……铺院子？那点土能把赵保胜这小院子铺得门都开不了！ 更不要说，现在还不知道挖地道的打算挖多长…… 为什么赵保胜确定对方是在挖地道？因为挖的时间长：挖地窖，打井，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从淘井到今天，都快十来天了，哪家的地窖要这么大？ 明显就是偷偷挖的，而且这会儿晚上了还没停，谁家挖地窖打井半夜还在干？ 这可就有意思了！ 梅县就这么大，竟然还有一帮子地老鼠藏着呢。 不会是地下党，赵保胜第一时间否掉了，挖地道是有目的的，为行动，或者为藏物资藏人，转移用的。 红党地下组织，一般以情报为主，不涉及需要挖地道的行动，即便是锄奸一类的行动，也是极小规模，哪用得着挖十天半个月的地道？ 果党某些部门倒是有一种……挖地道，埋炸药，轰！ 赵保胜看看东边的高墙……这特么有点太危险了！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至少……不，不着急，能听见动静，说明没挖好，等哪天听不到动静了，就真危险了！ …………………… 关于拔据点战斗的战术讨论，独立团二连和九班已经讨论了两轮了。 大方向上现在已经互相妥协了，没问题，细节上九班提出来的东西很多，二连觉得有些磨叽。 接近阶段，二连和九班一起从西边靠近，九班三百米外停，做火力掩护准备，二连继续接近，至铁丝网，如果敌人发现，就地转入强攻，如果敌人没发现，九班向北转移，拉开攻击角度，方便二连突击。 九班转移过程中，如果被敌人发现，就地展开攻击，二连随即突击强攻，如果敌人没有发现，九班到位后即刻开火，二连同时突击。 胡义对高一刀的计划表示认可，但也有些修改建议。 比如说，胡义要求提前偷摸剪断铁丝网，那就必须在月亮下山后动手，高一刀认为应该趁着月光，直接发起行动。 比如说，胡义要求突击队和他的机枪呈三十度夹角向心前进，这样机枪火力能更大程度地发挥压制能力，对突击队正面射击孔压制。 高一刀觉得机枪应该在后方高处，这样能让开突击队的前进方向，转移后到了北边，随九班意思，只要能吸引火力就行。 胡义反对，他要贴近据点炮楼，那样机枪火力准确度更高，能封住炮楼射击孔，二连的突击，只能靠他们自己有限的火力掩护了。 机枪离远了打，看起来热闹，实际上很难封住敌人射击孔。 高一刀知道胡义是想有效压制，这样也能提高突击队生存率，可……九班出力大了，会不会狮子大开口，索取更多？ 这次战斗，胡义没有什么私心，赵保胜和他强调过，既然加入了八路军，就得好好融入，况且八路军内部氛围不说他有多喜欢，比果军内部那是和谐得太多。 高一刀的不服气，用小红缨的话，让他憋着，可胡义更想证明，他很强。 这样的，对敌硬据点的攻击，最好就是偷袭，被发现后立即转入强攻，火力压制，靠上去爆破。 高一刀的战术计划符合这一点，胡义认可，但胡义认为机枪不能只做火力吸引，光吸引没用，敌人会有精力关注其他方向，二连的突击一旦被发现，那就危险了。 靠二连的老旧机枪，干不了压制的活儿。 到这儿，只讨论了九班的机枪和二连的突击队，九班剩下几个还在眼巴巴看着呢！ 刘坚强配合行动去剪电话线，他想返回来参加进攻，胡义认为进攻人数足够，冲击起来人多了也只会增加伤亡几率，还不如直接去收电话线，向县城方向收线，还能参与警戒。 马良本来计划让他协助去剪断铁丝网，高一刀认为不用，铁丝网他们也不是没冲过，抬个木板就能压过去，实在不行用人压。 小红缨拖后进行远程射击，夜间盯敌人枪口火光应该不难，这也是为她的安全考虑。 罗富贵…本该跟着小红缨，做安全备份。 但现在有了个吴石头，远投手榴弹是个极好的攻击手段，但……他没学过拉手榴弹！ 罗富贵跟着吴石头突进，靠近后，作为拉弦的，两人配合……罗富贵只拉过一次手榴弹，也不让人放心，要是老赵在就好了，配合吴石头，两人会发挥极大的作用：压制炮楼顶部的射击和抛手榴弹！ 高一刀对着地上画的图还在权衡，胡义转头回九班。 几双眼睛盯着他，罗富贵眼神在瞟高一刀，吴石头……在发呆。 其实，九班几个就能凑齐掩护压制，除了突击力量不足，没有伤亡后的备份，拿这种炮楼也不算很难。 赵保胜不在，在的话非得骂娘了，胡义胆子肥了，这点人也敢冒险？ 高一刀最终妥协了，二连伤不起，突击必须靠老兵，再次也得是老兵带新兵，人员损失不起，像老赵说的，人才是最宝贵的，一点物质损失算什么。 胡义却提出来，九班得加入行动。 小红缨远程射击倒是没问题，可马良罗富贵和吴石头是什么组合？为什么要开另一个方向的口子？ 胡义的解释是，练兵，嗯，熟悉战场氛围，九班总要成长的，对？反正二连的突击不会有问题的。 高一刀带着狐疑的眼神点头，反正不碍事，抢不到二连前面去，还特意挑了两个机灵的新兵，跟着刘坚强去扯电话线……能学会多少学多少。 胡义单人行动，这次没有掩体，不带弹药手，为此二连还借给胡义两个捷克式弹匣……他们自己的粤造捷克式布置在更偏南的远处，负责在突击队到达炮楼前，压制炮楼的门口。 晚饭后，趁着月色，进攻队伍出发，靠近目标。 高一刀回头看，九班的队伍跟着二连……咋好像刚刚看到有红光闪过？ 咱党人不信鬼神！ 第145章 进攻！！！ 上弦月偏西，微微银光洒落。 不说能看清楚人脸，至少远处山头能看清位置，黑的影，灰白的山石。 部队进入预备位置。 高一刀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应该挺严重的问题。 月光下的他，哪怕匍匐在山头上，微微月光也会把他的阴影投在地上！ 乍看问题不大，可他不敢赌，炮楼上面看外面地面是什么情况。 灰白色的大地，一点一点的微黑的阴影点点，会不会在远处高处看出来和周围的灰白不一样？ 他趴在观察位回头看，山头后面三四十米外，他的战士们半蹲，一个个拉长的黑影留在地上……很庆幸胡义提出来月落以后行动。 高一刀其实也知道全黑天行动更安全，但他担心夜盲症。 营养不良造成的夜盲症，在这个年代很普遍。 八路军部队会稍微好一点，这个不是吹牛，红军时代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一直在尝试解决，所以八路军的伙食普遍会比果军好。 但二连现在新兵占一半，短短两三个月的伙食改变，还不足以消除夜盲症，就二连老兵，也因为个人体质原因，有几个人夜间岗哨都不能安排上哨。 今晚不算亮的月光，已经很好了，刚刚行军都没有点竹筒线香。 月落后是什么情况……高一刀有些后悔没有提前几天关注这事儿。 现在所趴的山头，距离敌人据点大概四百多五百米的样子，九班几个，除了刘坚强在更南边另一处山脚，都趴在高一刀北边二三十米开外。 九班没夜盲症，嗯，至少之前护送苏青那次，九班个个都没问题，吴石头…不知道是本身目光呆，还是有些夜盲，总觉得木木地。 胡义看着远处的炮楼，没在意炮楼射击孔里的人影晃动，毕竟打突击的是二连，他反而更担心二连的夜盲多不多。 现在他也能理解高一刀为什么希望趁月光发动了。 炮楼周围，鬼子点了几个火堆，火堆都在铁丝网圈内，不算特别明亮，照亮范围有限，可能主要用来壮胆用的。 火堆附近十来米，火光橘色掩盖了月光银，加上黑魆魆的方形射击孔，以及射击孔内更小的方孔透出来的橘色油灯光，让人觉得眼前看到的，和白天观察的，不是同一处地方。 胡义退下山脊线，往高一刀那儿去。 “高一刀，我有个想法。” “现在有什么想法也晚了，等下看命。” “不，我想说，咱们这时候下去，趁着还能看见，先下山，躲在山体阴影里，阴影向前，咱们也向前。” 高一刀没说话，想明白了猛地转头，看山脊东边的山坡，又缩回来，压着嗓子，召集二连班排干部。 很好理解，月亮偏西，山体阴影往东延伸，部队待在阴影里，眼前还是月光下的亮，夜盲被减弱，相反，炮楼那边看西边，月光照亮的地方越来越小，黑影越来越大…… 明暗的反差，鬼子站在炮楼上，反而更难分辨暗侧的细节，更有利于部队隐蔽！ 胡义抬头看看月亮，近乎半月，偏西，看上去和地平线夹角三四度，因为山区的原因，可能更早地消失在山后。 他掏出两块怀表，打开，借着月光检查，凌晨一点四十分，两表一致，都在走时，喊来马良，犹豫一下，把金光闪闪的那只，递过去：“去告诉刘坚强，两点十分，不管响没响枪，切断电话线，后面的任务按计划执行。” 马良向南跑了。 正在看班排干部安排战士翻越山脊的高一刀，有些眼热，九班的缴获，真的令人眼红。 怀表这种东西，缴获应该归公，但他能理解胡义，一线部队有这些东西加持，作战或者行动，会非常方便。 他也会有得缴获的，他也不会上交，留在连里用，反正不是私藏，谁来也不好使。 胡义没注意高一刀的脸色，转头对小红缨：“你们等马良回来，一起向北，记住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要冒险。” 小红缨难得的没有抬杠，立正敬礼，这是她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参加有预谋有计划的军事行动……嗯，上次和王朋连那个，只能算遭遇战。 罗富贵没辙，也跟着敬礼，吴石头迷迷瞪瞪看两个战友敬礼，也跟着举手……哎呀，给高一刀看笑了，仨从小到大排列的，依次敬礼，怎么莫名的有点好笑。 “高一刀你笑个锤子！当心把牙笑掉！”小红缨手还没放下，又呲出獠牙。 唉！胡义叹气，老赵纠正了好多次，不让她骂脏话，可她不认为锤子是脏话……也不能和她解释……这叫个什么事儿嘛！ 真正进入战斗状态，九班和二连一样，被要求抛下身上任何会发出声响的鸡零狗碎，小红缨偏偏不肯现在卸，她要等马良回来，一起转到北边，再做这事，还让胡义把多余东西给罗富贵背着。 胡义摇头，她是怕高一刀要动歪心思，索性离得远远地再处理，算啦，不管了，他跟着二连队伍，也翻出山脊。 月影里，视线确实差得多，二连战士下山也是磕磕绊绊，窸窸窣窣的声音难免还是有，好在离炮楼远，并不担心鬼子听到。 二连干部沿下山线路站定，负责轻声提醒战士小心，强调行动安静，胡义也跟着享受了一下照顾。 下到平地，他往偏北方向走，离二连集结地三四十米，放下机枪，半跪，整理身上弹药。 高一刀也跟着下来了，往他这边来。 胡义环视周边，适应环境亮度，能勉强看到高一刀躬着身子往这边来。 “没有回头箭了。” “是的，我将带队进攻。” “祝你好运。” “你真不要弹药手？五个弹匣……” “多了就打成焦灼，你冲不上去，行动就是失败了。” “……嗯，那你…” “别磨叽，月影靠近铁丝网了，你得考虑怎么越过去。” 两人忽然不说话了。 近在咫尺的二连战士，更是屏息。 铁丝网内，炮楼门开，灯光透出，有人出来……巡逻队！ 两百米外！ 胡义拎着机枪，再次往北移动，但不再向炮楼靠近，再近，机枪“照顾”几个射击孔，摆动的角度就大了，会应付不过来。 高一刀回到队伍，战士们都已经匍匐在地。 他拍了拍快腿，快腿快速回头，和他点头，这是事先说好的，盯一下炮楼门的门栓和门轴位置高度，等下破门要用。 炮楼周围的火堆，靠炮楼才十来米，估计不是不想放更远，而是越往外，需要的火堆更多。 如果不增加火堆，火堆之间的空隙会很大，会有明显的视野盲区。 火堆……在光秃秃的太行山脉余脉丘陵地带，很奢侈，因为这里没什么大树，收集那么多柴火非常不易。 炮楼里出来四个人，能看清楚是两个鬼子两个伪军。 鬼子在火堆外围转一圈，打发伪军给火堆添完柴之后，向更外围，绕铁丝网内侧再转一圈。 铁丝网围成圈，开口在南边，用鹿砦架的铁丝网封闭，那个东西更难翻越。 高一刀带着突击队，匍匐在正西方，眼看着鬼子从百米外转悠过去，侧头看部下，数个横排已经准备就绪，都匍匐在黑暗中。 他带头起身，带着第一列横队，向前跃进，躬身前行三十来米，重新匍匐。 身后的第二批横队，也在前队重新匍匐后，起身跃进。 胡义余光所及，二连突击队仍在山头阴影边缘。 所谓的巡逻，转了两圈就回去了，春夜仍寒，炮楼铁丝网圈内又没什么重要物资，几个小棚子，都在炮楼眼皮底下。 炮楼剪影里，能借着稍稍有些亮度的天空，看出顶上哨兵支着步枪，靠着女墙，脸朝内……估摸着在瞌睡。 二连两次跃进，已经靠近铁丝网。 胡义拉动枪栓上膛，带住往前慢慢松，怕发出声音。 四个弹匣放在左手边挎包里，瞥眼往北看，只能看到黑魆魆的山影，和微白的荒地，看不到九班的人。 马良几个，在北侧山脊后，月亮照着面前的山坡和前方空地，他们这会儿还不能前出，需要西侧山头遮住月亮，他们才能接近。 距离挺远，都快两里地了。 按理这会儿下山也没事，但胡义之前多次叮嘱，这次行动，九班就是练兵，以安全为主。 马良挂着望远镜，黑魆魆什么都看不见，连炮楼剪影都瞧不着……他们现在位置高，炮楼在月光下东边黑漆漆，西边泛白，混在山色里。 偏头，小红缨正在和吴石头说话。 “傻…石头，掂掂这个，估摸一下能投多远？” “比扔石头近。” “近多少？” “……” “诶呀，估摸估摸就行，马良你看啥？盯着前面！” 妈耶！小红缨啥时候把老赵留的两个超大号‘烟雾弹’也给带出来了？！ 这是要干啥？！ 谁扔得动啊！ 关键是也没个手柄，比鬼子大号罐头还大的玩意儿，咋扔？ 刘坚强带着两个二连新兵，绕道转到炮楼东边，一路摸索，寻找他白天留下的记号。 找到记号，刘坚强在挎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棒状物，月光下，能看到一头包着红布，像个鼓槌。 这里离炮楼三里多地，刘坚强抬头看看西沉的月亮，掏兜，一只金灿灿的怀表，在清冷的月光下打开，两点零五分。 两个二连新兵眼都直了，九班老兵能有个怀表？！不可能？ 刘坚强把步枪斜背，手里捣鼓一下，鼓槌亮了！包红布的那头，亮了！ 他蹲下，靠那一点点红光，照到地面一个树杈，树杈好像从土里挑出来一根黑线。 再次打开怀表，时间还差一分钟。 “诶，你俩把树杈拉起来。” 黑色电话线，被树杈拉着，从土里拉出来好长一截。 刘坚强把手里鼓槌给一个二连新兵拿着，自己蹲下，抽出三零刺刀，再看一眼怀表，时间到！ 刺刀并不算锋利，老赵说过的，刺刀靠捅，刃锋利不锋利差别不大，有白刃战，临时用石头蹭蹭就行，平时太锋利，容易伤自己。 刘坚强把电话线窝个圈儿，刺刀插入，横向使劲……两个新兵瞪大眼看，似乎有一丝微微黄色的闪光掠过…… 刺刀回鞘。 刘坚强接过鼓槌，朝炮楼方向一指：“拽着线，往炮楼那边捋，找个棍子，往棍子上缠，会？” 新兵举手：“会！就是等下月亮下山，看不清，会慢。” “不要紧，慢慢缠，炮楼那边还没打响，打起来了有火光的。”刘坚强带着另一个人，往东走，也是边走边捋线。 胡义否决了他回去参战的意见，和他说，老赵估计过，县城出来的电话线，中间肯定有设备，藏在哪儿不知道，今晚正好摸一摸，看看位置，改天有空把那设备弄回来，或者围绕那个设备做些文章。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刘坚强用手电筒朝西照了一下，那红光被某个起来往尿桶撒尿的伪军看见了！ 本就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美孚’灯，一下调到最亮，伪军都起来了，凑到射击孔一起往东看……隐隐约约，红色的亮点，在山里晃动…… 离得很远，但那红光带着光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咋还有点渗人呢？！ 刘坚强甩着手臂，很高兴地看红光在地上划一字儿，这手电筒从弄回来，就被小红缨收着了，连她那绑枪的红布也被找出来包着那手电筒，宝贝极了。 现在在他手里，可不得多用两下？ 炮楼里二楼灯光忽然大亮，外边二连正在架门板压铁丝网！ 胡义神经绷紧！架着机枪，在几个朝西的射击孔之间游移。 高一刀正在指挥压铁丝网，这铁丝网似乎和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有栅栏！半人高的木桩，拉了三道铁丝，然后带刺的铁丝网才缠上去的！ 门板压不动！ 这会儿后悔没要九班带着钳子帮忙也晚了，高一刀把盒子炮插进腰带，从后腰里抽出了从胡义那儿借来的柴刀，借着记忆，往边上摸，找到木桩，竖向猛砍！ 最上面的铁丝断了，门板顺利压下，发出不算很大的‘砰’的一声……炮楼里三层和一层的灯也被调亮！ 一层朝西的射击孔，忽然从明亮变暗！其它孔还是亮的！ 胡义稳住枪口，轻抠扳机，“哒哒哒”三发点射！ 射击孔又亮了！然后更多的射击孔变暗！ 很突然地，各个射击孔，都在闪烁火焰！ 鬼子反击了！ 胡义转移枪口，一个一个地点射！飞蝗一般的子弹，‘呜呜’地从他身边擦过！ 高一刀带人终于压下了铁丝网！ 黑压压的人群鱼贯而入，借着炮楼外的火堆指引方向，一声不吭地朝炮楼冲锋！ 进攻！！！ 胡义射空一个弹匣，拿上一个新弹匣，朝北滚动，滚出去三四米，架枪，换弹匣，稳住呼吸，再次开火！ 还是短点射！还是在几个射击孔间来回打！敌人子弹还是萦绕着他！ 第146章 攻占 炮楼里的视野其实很有限。 点着灯，又有各个射击孔朝着西边开火，闪烁的枪火，也干扰了朝外观察的视线。 黑暗中朝着炮楼突击的队伍，还没靠近室外火堆，炮楼里只能看到西边某处机枪在开火。 没有参照物，很难判断敌人机枪距离，表尺难定，自然打不准。 夜间射击门道很多，最难的，就是判断距离。 其实也有办法，用曳光弹。 伪军的捷克式，只知道有子弹，没考虑过夜间射击，弹匣里尽是普通弹，也没人管，拉起来就“哗哗哗”长点射。 鬼子的应对就专业得多，大正十一年式用的桥夹，专门应付夜战的桥夹单独装的曳光弹，专门单独收好的，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校准射击！ 盯着曳光弹落点，靠上目标，再调整表尺，按表尺距离，就能统一附近所有枪支的表尺！ 可惜的是，土八路竟然只打短点射，而且打完一两个短点射就换位置，飘忽不定！ 胡义已经发现鬼子的歪把子在用曳光弹校射！ 一旦被鬼子定准距离，那些从头上掠过的子弹，就会扑下来了！ 五个弹匣已经空了三个。 二连的突击队已经靠近火堆！ 炮楼底层的射击孔已经开火！ 还好，捷克式在二层，歪把子在三层，敌人火力有限，只有步枪在底层，他们布置得有问题！ 二连是留了一部分老兵在后方的，全是三八式，大概还在胡义身后偏南一些，这会儿正在拼命拉栓，压制炮楼底层射击孔。 敌人最顶层已经有人影出现，原本的哨兵被二连三八式集火干掉，后面又有人上来了！ 二连突击队避开射击孔正面，有人已经向炮楼顶上抛手榴弹了！ 只有一枚在顶上爆炸，似乎炮楼背后也有一次爆炸，那是抛过头了。 宁可抛过头，也不能抛近，抛近了砸下来就正好在自己人眼前炸，这是白天就通过‘诸葛亮’会讨论过了的。 胡义暂停了射击，变换了方向和距离，这是外部进攻的优势，使得敌人难以锁定他。 正跑着，一丝亮光闪现！要遭！ 鬼子的掷弹筒，终于爬上顶层，并打出了一发照明弹！ 胡义猛地停下，朝二连步枪射击位摇手呼喊，可惜枪声正密，根本没人听到。 歪把子机枪盯过来，他赶紧横向跑起来。 二层捷克式，发现了步枪密集射击的位置，转移了火力，二连步枪被压制。 楼顶掷弹筒也开始朝那边试射！ 好在他们本就没打算移动，刚刚准备期间，挖了单兵掩体，这也是胡义白天在‘诸葛亮’会上提出来的。 希望只是被压制，不要有大的伤亡。 前方，突击队已经贴上炮楼边了！ 几个射击孔停止射击，开始往外抛手榴弹和手雷。 明明离得挺远，胡义感觉自己就在那些手雷旁边，爆炸是那么熟悉……震撼，眩晕，耳鸣。 突击队绕着炮楼转，聚集向炮楼旁边的棚子躲，来不及躲的，就冒险借着照明弹的光，把手榴弹往外围踢。 数声爆炸之后。 战场忽然一下子静下来。 接着又是机枪响起，胡义再次开火，压制射击孔，并吸引敌火，减轻二连步枪位的压力。 他盯着照明弹呢，将熄未熄时，打一个长点射，正好熄灭，然后拎枪移动。 掷弹筒再次发射照明弹。 闪烁的亮光中，二连突击队已经贴上炮楼大门！ 掷弹筒再次开火！ 二连步枪位再次遭到轰击的同时，炮楼大门被手榴弹定位破坏，这也是事先预备好的，摸清楚大门的转轴和门栓位置，挂手榴弹，炸开。 炮楼一层的火力一下子弱了，射击孔也可以看出，内部灯光一暗。 突击队突进去了！ 大门后面有防直投弹的影壁回廊，炸大门的时候，气浪已经清理了这边，二连突击队才没遭遇损失。 沿着小回廊进入室内，头都没伸，手榴弹就甩进去了！ 三次错开时间的爆炸，一层一片漆黑，接着是盒子炮的枪声与闪光。 二层捷克式还在嘶吼，但隔壁射击孔的步枪射击已经停下，光影闪烁，显然敌人慌了，要去堵楼梯，或者向下反攻。 三层的鬼子歪把子还在射击，已经断断续续，它始终没有抓住胡义的位置。 胡义趴着，手里还有最后一个弹匣。 攻进去了，外面的火力掩护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在看北边，看九班。 照明弹再次熄灭，摇曳的闪光泯灭，大地重新归入黑暗。 二连步枪阵地已经停止射击，不知道伤亡情况，鬼子的掷弹筒还在持续轰击那里。 忽然，炮楼顶上两声爆炸。 二连突击队正堵在炮楼门口往里涌……吴石头抛的？ 胡义拎起机枪，捡起挎包，收拾弹匣，往炮楼靠近。 东北侧的铁丝网已经被剪开。 吴石头站在离炮楼二十多米的空地上，马良半蹲，正在给他拉手榴弹。 射击孔他已经试过，石头都抛不进去，更不用说长柄手榴弹了。 那他能做的，只有用手榴弹压制炮楼顶了。 马良拉手榴弹，根本不停留，递给吴石头，吴石头接过就扔。 三个手榴弹全中，马良停下，吴石头不解，低头看，马良指着炮楼底层：“攻进去了，等，等顶上有动静，敌人被逼上去了，咱再砸他们。” 吴石头不说话，就站在那里，抬头看。 照明弹朝西南飘的，异常耀眼，闪烁的白光，照得那边下方雪亮，吴石头他们所在位置，正好被炮楼遮挡，谁也没发现他们在这儿扔手榴弹。 炮楼底层已经被二连攻占，黑灯瞎火的，双方正在隔着二层地板进行对射。 抢楼梯的动作慢了，没能把手榴弹投进二层，但也把盖板门死死卡住，不让楼上往楼下投手榴弹。 二层捷克式还朝楼下打了一个弹匣，突击队不得不撤出，只留了两个人。 伪军的捷克式没再开火……室内开火，震耳欲聋，楼下黑灯瞎火的，需要耳朵清静一下再去听。 双方僵持。 其实高一刀现在完全可以放火烧炮楼，但他舍不得，那么多东西，都是他的战利品！一把火，全完！ 射击已经基本停下了。 二连突击队的伤员和尸体，正在摸黑往外撤，人太多，室内空间有限，得防着敌人隔着地板开枪，贴着炮楼又要防楼上抛手雷，这是高一刀战前没有预料到的。 胡义沿着铁丝网往北，却奇怪怎么没发现九班的突破口。 终于，在炮楼东北方向，找到了被剪开的口子。 黑暗中站着的是吴石头，蹲着的是马良，胡义朝西跑动，跑到炮楼西边贴墙喊：“你们待着别说话，注意楼顶，我去瞧瞧。” 炮楼立刻作出反应，西边的射击孔扔出两个冒烟的手榴弹，胡义早转到南边了。 即便如此，两声强烈的爆炸，也让胡义脑袋发懵，嗡嗡地非常不舒服，太阳穴突突地跳。 二连的步枪都转到南边去了，协助粤造捷克式机枪封住了南边射击孔。 熊一般的大个儿，拿背包带拴两个‘大家伙’挂在脖子两边，用宽厚身体护住个小丫头，正和高一刀在炮楼门口谈判。 “九班加一成，我给你搞定！” “去去去，马上打下来了，别添乱！” “高一刀！你把你的战士当柴火往里填吗？！这么打，怎么攻上去？为什么不放火？” 高一刀脸上熏得漆黑，看不出脸黑……他舍不得啊！ “我们不放火，把他们逼出来，逼到楼顶，有办法收拾。东西……只要他们不放火烧，不会少你的。” 高一刀艰难点头，好几个老兵抬出去了，伤不起了。 小红缨手一挥，罗富贵颠颠地往里，他听马良说过，只要一拉露在外面的细绳就行。 “丫头！”胡义压低声音喊，忍住头疼，和高一刀点头，瞧一眼里面，又喊：“骡子，先堵射击孔！” 是哦，不堵起来，不白放烟了嘛！ 门口的对话，楼上都能听见，就一层漏缝的木板，楼上也怕楼下放火，慌乱的脚步，轰隆轰隆，接着有水声，估计泼水呢。 大门炸没了，高一刀带人拖尸体堵门。 “诶呦我你姥姥的！好大的烟！好大的味儿！你们等等！我还没出来呢！”罗富贵慌里慌张往外爬。 四下里枪声渐熄，偶尔几枪，逼迫楼上射击孔，不让抛手雷。 所有人都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楼上的希望火烧不上去，楼外的希望九班的东西能起作用。 火，如同楼上希望的那样，没有燃起来，却有‘嗤嗤’声。 楼上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楼板缝隙里，剧烈的刺激烟雾弥漫上来了！ “毒气！”“どくがすだん！” 诡异的是，烟雾还带点粉红色！ 鬼子也没见过这种毒气！ 红弹刺激呼吸，但不是这气味！ 绿弹催泪，但眼睛不会火烧般的疼！ 黄弹茶弹没闻过，也不是这颜色啊！ 根本堵不住，被子衣物堵地板缝，堵不死。 剧烈的刺激气味，粉色烟雾，顺着缝隙往上，吸一口就火辣辣痛，眼睛像被塞了火炭，鼻孔嘴巴口水鼻涕混流。 伪军顾不得外面的子弹威胁，把头凑到射击孔，被外面黑暗中的猎手收割。 鬼子有防毒面具，可已经吸入了，戴上也没法缓解，更加剧了呼吸困难。 所有人都往楼梯聚，都拼命往上！楼顶是露天的，会更安全！ 美孚灯被打碎，燃起小小火苗。 月亮下山了，黑魆魆的炮楼里嘶喊哭泣，粉红色的烟雾从炮楼各个孔洞里往外溢，在炮楼里透出来的微弱火光里，如同地狱入口的雾。 马良开始掏挎包，手榴弹袋里的已经排在身前了。 手榴弹，拉火，停一秒，递给吴石头，吴石头看也不看，直接往上抛。 他已经习惯了，这东西和小时候他爷自己做的鞭炮一样，摸清楚了脾性，怕落下不炸，那就抛得更高一点好了！ 两声爆炸，暂停，又是两声。 吴石头心里有数，看闪光，基本就是到楼上头顶高度炸。 当兵就是这样的？会扔这个就行？吴石头心里有些困惑，不是说要练瞄准的吗？想不通，但他不会问。 炮楼都在震动。 吴石头看马良，马良竖着耳朵在听，有动静就再抛，没有动静就等等。 高一刀看胡义：“老赵那个？” 胡义点头。 “九班多拿一成，不过先说好了，等老赵回来，给我弄十个八个的备着！” 小红缨蹦出来杠他：“想屁吃！说好了我们搞定就加一成，别想再多占老赵的便宜！” 赵保胜在县城里，也睡不着，后半夜忽然耳朵发热，不知道是谁在记挂他。 他翻身，强迫自己闭眼，今儿早上有批货，属于第一批交付的肥皂，他得和拉货…粪的碰个面，捎个口信回去。 布匹，特别是适合染色做军服的厚布，吉田这边的供应商也没货，据说是厂家不被允许往内地发货。 全面封锁，已经快来了。 诶，你说赵明和张翻译官这对叔侄相认，是不是就没我什么事了？ 睡觉睡觉，明天有事。 赵明……好像不应该做汉奸啊？ 张翻译官有啥事要私下委托呢？ ……………… 月亮已经完全下山。 炮楼里已经没了动静。 二连和九班的人，离开炮楼好远。 他们在等味道散。 太刺激了，扒开大门口一具伪军尸体，两个战士就又咳又喷嚏。 知道这是自己人放的，除了难受，没危险……可受不了啊。 眼睛都辣得疼！ 二连一个新兵，卷着一个大线团，靠近炮楼。 好奇怪，连长带着一帮人，就在空地瞧着炮楼，刚刚打得热闹，这会儿炮楼里都没声儿了，为啥不进去？ 线还在往炮楼里面去，他的任务还没完成，继续绕线靠近炮楼。 好诡异！ 一群人，看着这个新兵往炮楼走……看他会不会被呛得咳嗽。 新兵发现线进墙了，不知道咋办，想着进去看看，又不知道连长会不会有意见，回头瞧。 炮楼外的火堆，只剩小小火苗，照着一群人，眼睛发亮，都瞅着这新兵。 “小吴，该干嘛干嘛去，完成任务。”某黑影可能是他的班长，给了命令。 新兵咽口唾沫，借着炮楼里的小小火苗，摸索着从门口尸体上爬过去，猛地打两个喷嚏，擦擦鼻子，四下张望，这线去哪儿了？ “哦！！！”炮楼外，一声呼喊，一群人蜂拥而上，去挤那不算宽的炮楼大门。 胡义抱着机枪，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群坑爹货！ 一扭脸，炮楼外的空地上，只剩他一个，还站在原地，九班几个，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第147章 碰瓷、打架和推让 二连开始系统性搜刮炮楼。 分工很明确，各组人马直奔目标。 除了出于人道给尸体留了底裤……有些没底裤的伪军，棉裤也没扒，做事情得有底线……除了这些，不管什么东西都得弄走。 弹壳什么的也有专门的人负责收集，包括外面遗漏的弹壳，比如胡义打掉的那些。 外面的步枪手和粤造捷克式，被派往东边三里外的大路边，预备应对鬼子的增援，遇敌不必硬顶，枪一响就撤，枪一响，炮楼这边也撤。 顶层血肉模糊，得慢慢清理。 炮楼里只在三层找到一个可用的煤油灯，高一刀点亮拿着，从顶上往下检查。 二楼传来嘈杂。 他下到二楼，几个兵抱在一块儿摔跤，打起来了！ 最明显的，是九班那个和赵保胜有一拼的大个儿，一人顶四个，被压在地上仍挣扎有力！ 高一刀站在楼梯上，大喊：“住手！” 罗富贵扯着手里的二连兵不松手，不让他们起身，大喊：“他们打死了小丫头！！” 巨大的喊声震得炮楼里都有回声，炮楼里根本没隔音，上下应该都听到了！ 高一刀觉得脑袋嗡嗡地，他不信…不会的？那个机灵鬼，怎么会…他看到了角落里不动了的小丫头，颤抖着手把煤油灯放在楼梯上，想去看墙角里那个侧躺着的小小身体，那羊角辫无精打采地垂着…… 楼下楼梯传来‘嗵嗵’脚步，高一刀觉得应该先阻止事态扩大，转身想拦，一个黑影直扑而来！ 胡义知道小红缨不信高一刀会遵守承诺，带着九班几个去‘监督’打扫战场，他没在意，脑袋还是有些不舒服，走到炮楼门口台阶，想坐下休息一下。 刚到门口，就听见罗富贵熊一般的喊声，脑袋也是嗡地一声，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 他是……胡义，一个孤身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的独狼，没有灵魂。 被驱离了故乡，失魂落魄，颠沛流离。 整个天地都是昏暗的，日月无光，无辨方向。 他遇到赵保胜，那是可以信任的手杖，可以相互扶持。 他又遇到苏青，他的世界有了一盏灯，幽幽地照着眼前的路，是的，也只是眼前的路，远方还是灰蒙蒙看不清。 他懵懂地相信手杖探出来的路，他知道灯光照亮的地方是踏实的。 但他……不知道，走的方向是不是真的对，因为前方依然迷雾重重。 直到他在前方，遇到常红缨，那个扎着可笑羊角辫的小丫头，她是同行的人，和他一个方向。 他信了，信前方是有路的，信那里有春天，因为小红缨告诉他，她出生在那里，风雪阻住了她回家的路，只要劈开风雪，就能看见了。 胡义不蠢，他有自己的判断。 小红缨那么自信，不是伪装的，她身上透出来的气息，不是腐朽的。 只有充满生机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精灵。 即便她娇蛮，即便她任性，可她骨子里的坚定，和偶尔能瞥见的心底的柔软，依然被胡义发现了。 那一定是个神奇的地方，能让这样一个小小的生灵如此坚定地往前走。 同行，让胡义感觉到了温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滋养……他的灵魂回归了！ 可……现在，她被杀死了！！ …………………… 胡义上楼，瞥见了油灯光晕下，墙角的小小身体，安静不动……天塌了！ 有人想阻止他！ 滚开！ 胡义冲上去，挥拳打开。 接着就是纠缠，人越来越多，落下来的拳头也越来越多。 胡义刚刚苏醒的灵魂在颤抖，那可笑的羊角辫啊，拉他出地狱的精灵，被他们杀死了！ 不可饶恕！ 他拼命往那墙角冲。 他们阻拦。 他就挥拳！ 他们反击。 那就打垮他们！ 有过一次？好像有过一次的，只要一直向前，打垮他们，就没人阻止了！ 打垮他们！ 压着罗富贵的人挣开了，涌向楼梯。 他们在阻止什么？ 罗富贵有些懵。 他看到了吴石头，抱着某人的腰，死死顶住，任凭那人拿拳头砸他的背。 他看到了马良，单薄的身体被人推开，又纵身上去，又被推开倒地。 人群中间……胡老大的嘶吼！ 人群被向他这边推，罗富贵赶紧起身，他要反推回去，小丫头就在他身后，老赵说，要他死死护住丫头……丫头，他不经意地回头看一眼…… 诶！！ 诶？！ 丫头呢？！ 丫头呢？明明…… …………………… 小红缨贴着墙角移动。 真是操够了心！ 上来挑些战利品的，和二连的傻瓜争执了两句，被推了一把…… 那能让你好？！ 小红缨顺势往背后的墙上一撞，软软地坐下去，歪头，贴地倒下…… 装死得装得像啊！老赵说，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赵保胜指自己鼻子：我啥时候说过这个？） 本意是碰瓷的嘛，这会儿应该就老赵或者狐狸站出来，和高一刀好好谈谈赔偿的事儿……都是不省心的，这两个都不在！ 剩下几个棒槌！ 骡子嗷地一声就冲上去要打人！ 然后马良，然后吴石头，然后……混战！ 二连人多，狐狸好像也上来了！ 竖着耳朵听，小丫头贼着呢！二连在炮楼里的人都搅进来了，那战利品…可不就是随便我挑？ 炮楼里的鬼子穷弊得很，啥稀奇玩意儿都没有，唯一好玩的，猪鼻子一样的东西，里面全是腌臜玩意儿，恶心死了，剩下的她看不上。 老赵说，上次那个鬼子中尉，家里富裕，好像还是个小跪族，啥跪不跪的她不懂，反正有钱，东西极好。 这里没啥捡的，除了枪支弹药，就是粮食，很奇怪，这炮楼才多少人？堆那么多粮食干嘛？外面棚子里，好像存着马料之类的草料，也没见着马啊？ 小红缨抱着两铁皮盒子子弹，身上两边斜挎两个挎包，都有点走不动道儿了，到炮楼门口，找干净地方坐下，等楼上打架的自己停。 都打不动了。 但没人愿意先停手。 罗富贵喊着“丫头不……”，被打，“诶哟你姥姥的……” 又是乒乒乓乓。 小红缨觉得做戏得做足，放下铁盒，找绷带，给自己头上缠两…一圈，证明自己受伤了。 刘坚强甩着手电返回，果然挖到东西了！ 离开炮楼四五里的某个路边坟地，电话线往树上走……树上藏着东西，另一根电话线下来，朝东走了。 刘坚强觉得这地方很少有人来，就把树上的东西摘了下来，四四方方的黑盒子，有电线进出，把线都割了，往县城去的电话线，下次再找机会弄。 炮楼方向枪声已经弱了，几声爆炸，估摸着快打完了。 等刘坚强带着二连新兵抱着东西回到炮楼，就看见小红缨坐在炮楼门口，给自己脑袋上扎绷带。 “丫头，你干嘛呢？受伤了？” “没。” “那你戴孝呢？” “……”也对哦，不吉利。 小丫头听人劝，多吃饭，放弃了，扣上军帽。 “回来路上遇到二连打阻击的说，炮楼早拿下来了？他们人呢？” 小红缨拽过刘坚强手里的手电筒，又抠他口袋：“楼上打架呢！” 掏出金怀表，打开看看，都三点了？放耳朵边听听，咯噔咯噔走得挺欢快。 二连新兵捧着大线坨，眼又直了！九班老兵，好东西都被这丫头搜走，一声都不吭！ 果然，传说中的大魔头！ 刘坚强问：“你咋不劝劝？都快天亮了，赶紧撤啊。” 小红缨思索一下，老这么搞也不好，老打架，丁政委又该发火了，招过刘坚强，咬耳朵交代几句。 …………………… 刘坚强上了二楼，人堆子不停扭动挣扎，看来还挺有劲。 他拿起楼梯上的油灯，拧到最亮，大喊一声：“鬼子！！” 嘈杂谩骂猛地全停，所有人都停了手！ 不断有人爬起来，不断有人推搡，骂骂咧咧，但手脚很快，寻找自己的武器。 高一刀黑着一只眼，挤过来抓着刘坚强，急匆匆问：“鬼子到哪儿了？！咋没响枪？！” “鬼子！……没来！我把他们电话线剪了！县城方向…鸟悄儿的！” 高一刀意识到受骗了，瞪着眼，转头去看小红缨……哪儿还有人？ 罗富贵扒拉开按着他嘴的手：“丫头……丫头不见了！”声音有些凄惶，很不安。 胡义也听到了，他终于推开压着他的人，眯缝着眼，盯着罗富贵，精疲力竭反而会让人冷静。 他一把抓住罗富贵的衣领，又转头寻找：“啥不见了？丫头咋了？！” 刘坚强装傻：“丫头？刚在楼下呢？你们咋了？” 啧…… 一旦冷静下来，事情就很简单了……这架打得，真的莫名其妙！ 责任，还真是糊涂账，损失，也没什么，就是高一刀挨了几拳，胡义也挨了几拳，其他看不出来…… 是真的看不出来，就胡义和高一刀脸上有痕迹。 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在纠缠角力，你掰我腿，我掰你胳膊，大家都说自己在劝架…… 罪魁祸首，坐在大门口。 胡义摘了她的军帽，打着手电检查她的后脑勺，他记得傻小子，那个浑身没伤，又突然死去，最后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埋在向阳地里的那个傻小子。 “诶呦！疼！”小红缨头发被拽了一缕，抱怨狐狸。 胡义以为是后脑勺碰了，不敢再折腾，恶狠狠瞪一眼旁边的高一刀：“丫头要有个好歹，我要你陪葬！” 高一刀多少有点心虚，他也问清楚了，他的兵，确实推了，确实脑袋撞墙……好像…好像是‘咕咚’一声的。 他刚想给手下的孬兵赔几句不是，胡义抬头望天：“马上就要天亮了，抓紧撤！” 地面还黑，但天光确实泛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有云了。 高一刀乱糟糟安排撤退扫尾。 把派出去准备阻击的人手喊回来，留个别人放哨。 包括轻伤员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有负重，或是武器弹药，或是重伤员，或是战友遗体，还有粮食物资衣物被服。 炮楼也要点了。 很难烧，但也要烧！ 高一刀尝过没及时烧掉枕木的亏，说什么也要烧掉炮楼。 至少楼层的地板楼梯，拆不下来的，都得烧掉！ 剩下个砖石的烟囱一般的筒子，让鬼子头疼去！ 棚子也拆，马料什么的，人吃不了，也奢侈地浇上煤油，堆在炮楼楼梯上，烧！ 九班人少，有条不紊地干活，罗富贵负责拔外围铁丝网的木桩，吴石头和刘坚强负责捆扎铁丝网，都是好铁丝，哪怕扎手，都要带走！ 马良回北边取暂时存放的装备，胡义负责看管小红缨。 是的，看管，他怕她乱跑，他怕她脑袋上的伤…… 忙到天真的亮了，才算满意。 留下个熊熊燃烧，如同个炉子一样的炮楼，二连和九班，才收兵回无名村。 还有一场大仗要打！常红缨如是说。 …………………… 天阴了。 二连正在加紧给无名村烧剩下的土坯墙搭房顶。 可能要下雨，得把同志们住的地方安排好。 唯二有顶的房子，一间作为食堂用，一间堆满战利品。 最先搭好的是伤员的庇护所，重伤员已经安排送回团里，团里没办法还得想法子往师里送。 这次进攻鬼子据点的战斗，二连伤亡二十多个，其中阵亡两人，重伤六人，其中两个已经昏迷不醒，抢回来的希望渺茫。 轻伤也至少是挨了枪或者被弹片崩到的，擦伤摔伤烫伤什么的，都不承认自己是轻伤。 存放战利品的屋子里，九班和二连连排干部都在。 小红缨嘴里的‘大仗’，没有打得起来。 高一刀很大度地同意九班挑满意的拿，三成是说好的，多加半成，算二连给九班的赔礼。 大度到小红缨都不相信！ 胡义没说话，摇头，高一刀脸色一沉：“还不满意？差不多点得了！” “太多了。” “你……”高一刀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鸡，话卡住了。 胡义偏头，斜对面的临时食堂，二连战士正兴高采烈地排队，很多人吊着胳膊缠着绷带。 来太行山这么久，参加八路军也个把月了，他没见过这样的伤员，都往后赖，都说自己没事，都不希望被划进伤员！ 没有好处的，留在这里一点好处都没有，重伤员后送，轻伤员治疗后可以免体力活和训练，竟然没人愿意！ 胡义知道八路军战士绝大多数都是农家子弟，没有城市游民的油滑，可…那是泡病号啊！ 排队的战士们，说的最多的，是他扔了几个手榴弹，或者是可能打中几次炮楼射击孔，以及战利品带来的连队实力增强。 还有讨论九班那两个‘威力十足’的大家伙的，也有人在瞟胡义，那机枪打的，要是自己也能这么神勇就好了。 朝气！赵保胜说过，这是朝气蓬勃的朝气！这是果军所没有的！ “除了丫头拿了的，其它你们用不上的，我们挑上一些。”胡义淡淡地说。 “不行！”高一刀瞪大眼睛，可右眼的青紫，又让他咧嘴。 第148章 春雨 高一刀的气势很足。 挺胸抬下巴，面朝门口，满脸倨傲。 可…那青黑的右眼框，让人觉得异常好笑，连站在门口的快腿都忍不住。 倒是九班都在他背后屋里坐着，没瞧着。 没在意手下这帮子混球为什么笑，高一刀转身站得更直，把肚子都挺出来，叉腰一挥手：“丫头老说我算计她，这回二连富裕了，不差这一点半点的！” 屋里没凳子，胡义坐在一截矮木桩上，腿有些麻，站起来抖抖腿，回：“你以为我跟你客气？那是因为我们带不走！” 屋外边，熬了半天没落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食堂前排队的战士一哄而散。 倒不是怕雨，实在是只有一身棉袄，淋湿了就没得换。 高一刀和胡义都往外看，又近乎同时转回头…… 不知道哪个先笑的，又或者两人同时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个逃兵，你个混球！你也有今天！”“嚯哈哈哈，高一刀，改名叫高一眼挺合适！” 两人同时感觉到不对劲，笑声戛然而止。 同时转向小红缨：“丫头，有镜子没？” 小红缨一直不知道这俩在搞啥幺蛾子，这会儿两张大脸，一左一右两个青黑眼圈，一起朝向自己，还没来得及骂，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哈哈嗝嗝地拍自己大腿。 完了！ 心里有数，两人出奇一致地黑着脸站直，拉了拉帽檐，压低，防着被看到。 屋里二连和九班的，都像被小红缨打开了开关，嘿嘿哈哈地忍不住了。 分赃大会开不下去了。 胡义躲了出去，他和赵保胜住过的院子就在附近，他说要去看看院里那棵柿子树。 高一刀没走，打发二连几个干部去检查战士们的住宿，和九班打了招呼，缴获的日式雨衣全拿走了，打算拼着遮雨。 小红缨其实不排斥将战利品按需分配，可小孩子嘛，总喜欢显示存在感，想要那些稀奇玩意儿好显摆，或者展示‘我有你没有’的优越感。 现在轮到她做主，难得地一脸严肃，和高一刀掰扯。 武器，十一支三八式步枪，一支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一支掷弹筒，一支王八盒子，二十三支七九步枪，一支捷克式轻机枪带四个弹匣，一支快慢机。 弹药，六五弹不到三千发，四个整盒，一堆散开带血的桥夹，七九弹差不多三千多发，桥夹少，散开的多。 手榴弹两个整箱，散开的一堆，大概一百多枚，九七式手雷三十多枚，掷弹筒榴弹二十多个，有好几个颜色标。 其实小红缨屁股底下还有两个盒子，那是她‘捡’的，高一刀全当没看见。 九班不多要，枪就要了快慢机，老赵念叨好久了，又没脸和马良换。 弹药也没多要，有小红缨捡的打底，七九弹拿了五百发，一堆方块油纸包那种，六五弹一个铁皮盒五百发。 手榴弹九班补齐随身带的，再扛一箱走，手雷没要。 掷弹筒二连不会耍，给了同样不会耍的九班，老赵说过要攒，以后有大用，配套弹药虽然也能当手雷，高一刀手一挥，全拿走，眼不见心不烦。 粮食二连更需要，九班也带不走，只拿了两个大罐头，高一刀把一个小纸盒拍给小红缨，说让她甜嘴玩儿，那是鬼子配发的森永奶糖，极少见。 其它物资，就铁丝网老赵说过要收集一些，可这次弄到的太多，根本拉不走，只能让二连往大北庄送物资时给带回去，至于无名村搭房子用一些，那随意。 电话和电线之类，全算九班的，但需要九班给二连讲讲电话的事儿，小红缨点头答应，高一刀又提出，最好是老赵来讲，小丫头当场要翻脸：瞧不起我是咋的？ 其它东西小红缨还真有些看不上。 包括高一刀当成宝贝的一个日本小钟头，鬼子也不富裕，偌大个炮楼，才给配发了一个。 那个猪脸面具，胡义说是防毒面具，可里面太脏，小红缨坚持不要，让高一刀得了宝——十好几个呢！刷刷干净就行，以后等老赵给弄了‘大毒气弹’，二连就算有了独门绝技了！带着防毒面具放，也不用等烟散。 倒是吴石头瞧上了一把工兵锹，小红缨受不了那直愣愣的傻子的凝视，给要了个回来。 这傻子，老赵给配了的，只少他一个人没有，再去弄个也不麻烦，小红缨那个给他也行，反正她懒得背。 傻子拿着在眼前比划，罗富贵倒是发现不一样了，这鬼子玩意儿上面有两个孔，不知道干啥用的。 胡义转悠回来，分赃已经结束。 二连还缺一些枪支，胡义提出可以卖高一刀一些三八式，嗯，就几支。 小红缨拽胡义：“咋了？不是说存着的吗？” 胡义指指天：“潮气啊！就算一直包着雨衣，也还是会锈的，不如拿出来做笔买卖。” 高一刀知道九班肯定有存货，但他不知道拿啥换，胡义也想不起来要什么，只说等老赵回来商量。 赵保胜回不去。 因为这场春雨，森田说货到了安阳，还得等几天才能运到梅县。 冒雨联系到了收粪的交通员，山里的转运队伍可能也出不来，一是雨，二是山里有鬼子大队在转悠，还没抓到尾巴，要是老赵能打听到消息…… 赵保胜摇头，这鬼天气，鬼子要能联系上，那就有鬼了！ 宪兵队暂时也不适合去，张翻译官还在等他消息，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事。 交通员说这两天如果下雨，粪车也进不了城，他每天单独来一趟。 赵保胜摇头：“咱们不要频繁碰头，回去想个办法留暗号，这次如果山里转运有困难，咱在县城附近租大车，先往咱团那边运，到时候再通知人力来扛。” 交通员点头，他是供给处的人，并没有情报经验。 赵保胜觉得需要李算盘和苏青去谈下，供给处进城的人，都要专门培训一下。 剩下就没事了，赵保胜打着伞，在梅县闲逛，喝茶听戏吃饭，还老找人聊天。 总之，要装出融入梅县生活的样子，好帮张翻译官找人的嘛！ 为此，还花钱做了两身衣服，搭配礼帽，嘿！怎么看怎么还是像打手！ 李老四和赵保胜喝过几次酒，但仅仅喝酒，这两天闲着，还想拉赵保胜去春秀楼玩，赵保胜……想去，但不敢。 金妈可认识他和小红缨，把他俩当爷俩的，万一说漏了嘴，麻烦，而且金妈好像也不是个简单的，后面在兴隆镇钱庄那次，也是很有手段。不惹为妙。 郝云来得偿所愿，营长的名头到手，辖县城两个连，据说县城还要再增加一个连，都在他辖下。 侯三儿总算弄了个营部后勤官，可依然是帮郝云来跑腿。 郝云来和赵保胜也不提合伙生意了，但态度也不一样了，话里话外，都是自己人。 看来张翻译官在治安军系统里的关系非常深厚，连赵保胜这种临时跟班都有人结交。 这都无所谓，赵保胜不知道能披着这身皮多久，说不定张翻译官离开梅县，就会有人来踩他一脚。 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九班能更强，到时候谁踩他，就把他全家骨灰都扬了，罪大恶极的汉奸，不杀留着过年呀？！ 赵保胜坐在街边一家小铺子里，看着檐头雨滴落入路边水坑，转头喝一口温温的绍兴酒。 这个铺子是偶尔发现的，离城门很近的次巷口，酱油陈醋老花雕，五香八角花椒桂皮，专做调味品。 意外的是，这里的绍酒不错，可惜梅县这边更喜欢汾酒，绍酒多用来烧菜。 本就不是酒店，赵保胜来找好辣椒的，索性打一壶酒，让老板帮忙热了，尝一口，嗯，酒是那个酒，可……感觉不对。 老板也拢着袖子看，笑赵保胜：“先生北方人？绍兴酒讲究的加些姜丝话梅，那样更好。” 赵保胜瞥他一眼，北方口音，熟悉南方喝法，不是在南方待过，就是见多识广，怎么在这里开个调料铺子？ 他也不多事，喝完一壶，拎着一大包辣椒走了，特么学什么雨天喝黄酒，有病，老家那边明明都是喝的米酒。 忘了自己怎么来这里了？！ 那老板也是失望，咋就没问问永安纱厂的股票还延期交割吗？都给忘啦？ 赵保胜知道自己是闲的，又有些压力，再闲下去，孤独会让他发疯。 得赶紧想办法把事情办好，回九班缓缓。 九班也被雨困住了，没有紧急军务，不必冒险翻山越岭回大北庄，且在无名村住两天。 二连已经打算在这里常驻，住的地方也抓紧收拾好了。 无名村几十户人家，没什么像样的地，都被迁到大北庄了，团里实验性地梯田垒出来之后，也就靠这些人家种了。 原有的一些坡地，高一刀带人给收拾了，也尝试着垒小规模的梯田，还打算听赵保胜之前的建议，试着种土豆。 毕竟土豆和红薯，不是同季节的，红薯得天气完全暖和才能种，试试土豆也不碍事。 九班没走成，二连其实很高兴，有心学些东西的，总抽空帮着小红缨收拾赵保胜住过的院子，把她哄好了，就能在晚饭后，去听她讲些老赵胡义总结的东西。 胡义不反对丫头这么做，老赵早说过，检验学习成效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学会了还能教会别人。 况且九班还有罗富贵和吴石头没接触过这些呢。 所以马良和刘坚强也被要求上去讲。 好家伙，下雨天，九班小课堂开课，二连的官兵不管在干啥，都会赶去听。 高一刀更是赖着不走，拿出全部煤油支持，全把这里当连队晚课了，回头还抽查笔记，汇总总结，弄他二连的教材！ 胡义当然不吃亏，抓住高一刀，把他的宝贝地图集给弄过来，完善九班自己的地图。 要说八路军，还真的艰苦，进了太行山，都没有系统的小比例地图，还有好些地形得靠基层部队自己摸索，所以九班和二连各自的地图一对上，相当于开新版图了。 无名村山谷西边大片山区，二连已经实地踏勘过，很多大比例地图不会标注的地方，高一刀自己的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虽然高一刀和胡义还是不对眼儿，但不耽误高一刀抄胡义的作业，宋家村北边山谷，包括黑风寨，包括更北边的友邻部队防区一部分，二连也基本掌握。 赵保胜要是看到，又得惊呼，这些事，难道团里不组织吗？ 独立团也很难啊。 团里没人，各个直属部门也只有一个架子，没有专业参谋人员，到哪儿去汇总各连队地图？ 前两天，二连在南边主动进攻敌人据点，把陆团长急得够呛。 倒不是没有命令擅自行动，二连派出去，就有放养的想法在里面，自主权还是有的，陆团长是怕高一刀冒险吃亏。 好在据伤员描述，损失不大成果颇丰，只是因为下雨，没有更详细的报告送过来，缴获物资也要等雨停，雨天无名村北山谷实在走不了。 团里甚至没法派人去现场察看，因为专业军官就团长一个……其他几个都带着连队呢，有些也是野路子自己学起来的，和果军动不动某某期的不好比。 丁政委倒是不觉得有毛病，仗都是打出来的，学得再好，上战场就抓瞎尿裤子，还不如独立团的这帮土包子呢！ 独立团三个连，现在都有自己的一盘事儿。 一连经常被调动参与外线辅助作战。 二连派出去占梅县正西方向要隘去了。 三连新兵比例太高，只能在家旁边转悠，这不，下雨前，被派往西边杏花村，协助政工科开展根据地基层建设工作去了。 大北庄的两个独立团主官，就像空巢老人一样，盼着孩子立功，又怕孩子受伤，似乎忘了，家里还有个小九，被老二带出去浪，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场不算大的春雨，有一阵没一阵地，连绵了四天。 一支几乎被自己人遗忘，又堪堪避过土八路多次搜索的鬼子，精疲力竭地在泥泞湿滑里爬行。 战果，是有的。 突袭了太行山深处的几个毫无防备的自然村，仅此而已。 他们想找的土八路主力，多次和他们擦身而过，两边红着眼想捅死对方的部队，始终没能撞到一起。 山里地形实在是太复杂了。 鬼子带队中佐有些失望，遇到这样的雨，部队士气低迷，有限的补给快要耗尽。 进山前设置的前进兵站，很失误地放在了梅县西，这会儿要赶过去，还得向南穿越近百里的山地。 问题是，自己好像之前说，人吃的靠抢就行，兵站主要多备些牲口料……身后的队伍，已经没几匹马了啊！ 第149章 鬼子又来？咋还没完了呢！ 雨停了。 晚饭之后停的。 无名村里净是泥泞，往外的几个方向也一样。 这样的雨，不大，但润透了土，到处泥泞。 有人会说，这样的雨，山上没事…朋友啊，山上也有土啊，极少纯石头山的，特别是山路上，上坡全是泥泞，走一步滑两步，爬不上去的，如果峭壁沾点烂泥，那可随时会要命的。 胡义看天，云变薄了，都能隐约看到藏了几天的月亮了，看来明天天会好。 山路没那么快干透，但不那么崎岖险峻的路，应该勉强能走。 九班收拾装备，准备明天走无名村山谷西台地，向西进山。 那里没走过，地图已经有了，胡义出于谨慎，要自己走一遍。 高一刀没有什么表情，如果胡义不这样做，他会降低对他的评价，一个指挥员，不自己走一遍将成为自己战场的地区，盲目相信地图，那他的本事，可能也就那样了。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胡义看成和他一样高度的人了，也无意间贬低了许多人。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九班出发。 山路果然半干，太行山上的土，并不像南方的黏性土，不能长时间保水。 上西山，上西台地，走二连保护无名村百姓躲避鬼子扫荡的路。 多余物资没带，二连会将多余战利品送回大北庄，那时候九班应该已经回去了，就托他们一起带回去。 至于怎样才能避开补给处的接收，胡义相信高一刀有办法，不怕他赖，两人再怎么看不对眼，这点脸面，还是舍不得丢的。 从西台地翻越峰墙缺口向西，地形没有什么特别的，反而山头更平缓，没那么多陡峭峰墙，很多山可以直接登顶。 之前二连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和鬼子周旋了五六天。 九班行军有他们自己的习惯，胡义确认目的地，和马良刘坚强商议路线，确定短停和拐点，因为现在他俩轮流做尖兵。 小红缨和罗富贵吴石头也要一起听，即便吴石头呆愣愣的表情告诉所有人他听不懂，也得听。 跟着行军，可不只是低头跟着走路的。 熟悉地形，寻找有利地形，也得对地形有自己的认识，比如爬上去得花多久，比如山顶地形是否适合设伏，如果需要设伏，自己手里的步枪能不能有效控制山谷道路。 胡义明白几个人都还只掌握基本能力，甚至作为新兵也才堪堪合格…吴石头暂时不算。 他提的要求，是把九班几个都在往士官水平带。 赵保胜和他聊过，九班，是未来的九排、九连的基础，最可靠的基层干部，都得在自己手里过一道，最好都是自己人，好做到心里有数。 丁政委要知道老赵这么想，非啐他一脸：党的军队，党指挥枪杆子，不是你家私兵！这套东西，基本就是军阀的那一套，只少了威逼利诱而已。 胡义对这些很熟，九班几个也极可靠，用得顺手，那就不遗余力地教，不用担心教会了就跑了……听听，你听听！这不就是原本打算留一手的封建师徒关系吗？！ 反正就是个畸形怪胎，赵保胜再揉进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诶，看起来倒还有些样子啊！打起来还蛮强的啊！ 不管怎样，九班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快到中午，胡义已经走过了高一刀标注的几个特别地点，地图和现场印证，确认无误。 回头看，九班几个正在吃干粮，上午行军强度挺高，连小丫头都咬牙没吭声，确实有点样子了。 现在基本印证了地图误差不大，胡义决定下午往西北方向再走一段，看一看高一刀地图上没标注的更西边是个什么情况，标注一下大致地形。 然后拐过头往东北方向，绕独立团防区西北角边缘看一看，最终绕回大北庄。 短停休息完，胡义召集九班队伍，讲下午的计划。 嘴上说九班挺强，别人不信，实际一看这几个人排的横队……更不信了。 罗富贵，又高又壮，机枪上肩，嗯，远看上去像个好兵，但你看他乱糟糟的装具和脏兮兮的衣服，以及没精打采的脸…嘿嘿，‘面带猪相，心头嘹亮’，说的就是他。 马良精神饱满，军容整洁，浑身装备透出一股精锐气息，除了有些消瘦，是个好兵，实际上…才从军一年多，实战经验浅得很。 刘坚强一脸严肃，神经紧绷，一个一年兵，非得装出老兵样子，一副随时准备赴死的气概，实际上脑筋简单，容易情绪上头，不久前还经常哭鼻子。 吴石头……不说也罢，你看他眼神呆滞不知道在想啥，像个傻子，其实土工作业是他的家传本事，挖其它不清楚，挖深飞快，一手精准投掷的本事，也足以在部队混口饭吃。 常红缨，个子不及枪高的小女孩，两个可笑的羊角辫，说是文艺队的都有人信，没背枪，偏偏是个远近都是神射手级别的辣手角色，尤其擅长伪装…装傻，装愣，装死。 胡义环视一圈，自己想想，都有些泄气，烂蒜训练完了还是烂蒜样子，鬼子喊咱土八路，还真的是有点儿。 赵保胜和他的想法就不一样，九班个个都是宝，歪瓜裂枣咋了？！能杀鬼子，谁敢小看？！ 就眼前这几个，衣服一换，进梅县都没几个人会认为他们有危险……嗯，除了胡义和刘坚强这幅嘴脸。 胡义轻轻摇头，挥去胡思乱想，拿出地图，讲述下午任务目标，要求几个人商定行动路线，做好任务分解，算是临时考核。 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除了吴石头。 胡义想起在独立团学到的东西，揽过吴石头：“傻…石头，怎么不去看他们讨论？” “看不懂。” “上午走那么远，路上都认真看大家怎么干的了吗？” “……”点头。 “…以后多学着点大家。” 胡义吐口气，这个咋教？或许老赵有办法。 吴石头看班长转身，思索刚刚班长说的，让学学其他人…… “石头！下来走啦！爬那么高干嘛？！”小红缨挺喜欢这个不吭声的新战友，让干啥就干啥，可这会儿他爬上高处，四处张望啥呢？ 吴石头向下看，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听小红缨的话下去，瞥眼看胡义，胡义摸着下巴，咂嘴，放弃，招手，哎！班长让下去了！ 其他人都不知道，胡义已经放弃了…… …………………… 按计划，下午三点，到达此次行程最西边的某个山头，然后转向，胡义掏怀表，两点半了，九班正在短停。 非急行军，九班一般一小时一停，照顾小红缨的体力，急行军，那就是罗富贵背上小红缨，基本不停。 马良是尖兵，应该已经靠近转向点，他将停在那里等，下半程换刘坚强做尖兵。 胡义眯眼，西北方向飞奔而来的，是…马良？！ “鬼子！”马良喘着粗气，回过气，第一句。 九班立刻取武器在手，都盯着马良。 “转向点北…大概三里地，鬼子数百…伪军数百，更北边还没出山谷…估计不下于这个数。” 胡义疑惑了，至少一个大队的敌人，从北边来？ 根据地腹地啊！怎么会冒出这么多鬼子？ 咋还没完了呢？！又来！ 胡义人都麻了！但又不能表现出来，让九班其他人担心。 来不及细想了，胡义甚至不打算去核实鬼子人数，太多了，完全不是九班能碰的，这时候最要紧的，是给独立团报信！ 甚至…独立团都碰不起这个规模的鬼子！ 一连不知道有没有回来，二连还在无名村，三连不知道位置……鬼子如果经过马良所在地，极有可能会向东南转向，因为地形限制，那里山谷就是朝东南的。 那样，鬼子大队会路过杏花村所在山谷口……杏花村往东四十里，就是大北庄！ 他在地图上手指划过，九班几个也看明白了，九班碰不起，独立团也碰不起，但鬼子极有可能会去杏花村……然后沿着山谷向东……大北庄！ “命令！”胡义厉声，九班所有人立正，“马良先行，九班跟上，横插向东偏北方向，急行军，回大北庄！” “是！” 胡义把地图递给马良，让他和其他人规划路线，小红缨拧着眉，看胡义：“狐狸，你呢？” 胡义整理绑腿，嘴上轻描淡写：“我去杏花村报信。” “让马良去！” “按马良的速度，能提前，但更重要的是，得把消息及时送回大北庄，团里才能有足够时间应对。” “让刘坚强去！” “报信到杏花村，鬼子已经接近，需要临机决断，刘坚强脑子直，转不了那么多弯。” 几个人在地图边，耳朵都竖着，刘坚强脸都黑了。 不耽误功夫，均衡一下负重，九班出发向东，胡义紧了紧步枪背带，向北偏东方向，起步慢跑。 …………………… 鬼子大队行动缓慢，辎重已经不多，但兵疲马乏，速度快不起来。 鬼子中佐合上地图，交给副手，帝国陆军部的大比例地图在这复杂地形中，根本没用。 那些自称有‘先见之明’的高级参谋们，目光所及，都是支那富庶膏腴之地，战略重点附近的小比例地图，都做到能标注村中水井位置了，可……现在自己只能靠附近几个县府里收税的简易地图，在大山里作战！ 太行山脉，战略位置重要，却是贫瘠之地，那帮眼光朝天的参谋，从没来过这里，却偏执地认为，支那人也不可能在这里坚持，只要拿下晋省和豫省冀省大部，这个战略要地就会失去支撑。 一月了！山里转来转去，就是抓不到土八路的尾巴！ 山里那些贫瘠得连小麦都种不了的村子，竟然也敢顶撞皇军！凭些可笑的前装火药铳，对自己这支精锐进行袭击！ 随从的伪军不是本地人，不熟悉地形，抓到的当地人，往往过了范围就失去作用，甚至误导皇军进歧途！ 自己本该随主力去参与更大的战役，赢得更大的荣誉，却因为一时失蹄，被几个土八路带进山里戏耍！ 更可恶的是，守备军的那些酒囊饭袋，竟然在县城大街上侮辱自己这个主力师团的军官！ 想想自己的同学，正在沿着长江高歌猛进！自己，却在这树都没几棵的山沟里爬行！ 越想越气，中佐胸口起伏，恨不得拔刀劈些什么时，有伪军押着个平民装束的人来报告，说是采药的。 问清楚最近的村庄方向，鬼子中佐带着指挥班跟上行军大队。 满身伤痕的尸体倒在原地，睁着眼，仿佛在问，都说了，为什么还要杀他…… 鬼子顺着山谷向东南方向走，寻找往正东方向的山体缺口，翻过去，那里有村庄，需要在出山前，给士兵们一些发泄渠道。 …………………… 胡义看前方的山，似乎都比较平缓，于是爬高至山腰，沿山腰前进，这样一旦发现鬼子，有更大回旋余地。 望山跑死马，比平地上的跑动要费力得多，但从山谷底走，绕行太远。 胡义好久没有这么跑过了，能和晨练冲山有的一拼，那才跑多远？这是他进山以来跑得最长的一次了，方向对，但一直看不到尽头，心里难免焦虑。 鬼子出现的位置，按马良的汇报，在图上计算，和他到杏花村的直线距离差不多，他现在的速度比大队行军速度快，且取直线前进，鬼子有辎重，必定走山谷。 他一边跑，一边心算能提前多少时间到。 估不准啊！ 胡义站在一处哑口，撑腿大口呼吸，心里重新估计，鬼子会不会往东？别不是报个假警，闹得鸡飞狗跳的，结果鬼子没来？ 他朝西北方向看，鬼子如果奔杏花村来，他现在朝正北，翻过两个大山头，就能远远看到杏花村所在山谷的谷口……那里距离杏花村，图上距离不到三十里，自己改成同向行进，可以提前……不到十多里，也就一两个小时。 但可以明确鬼子路径是否有可能朝向杏花村，也有足够时间预警……那就改向！ ………………………… 赵保胜终于等到森田通知，去城南外接货。 治安军的运输队！给兴隆镇守军送物资的，从安阳过来，让森田找到关系，给多带了两车货！ 赵保胜立刻取钱，尾款交给森田，急匆匆去联系接货。 同时去告诉赵明一声，拜托他告诉张翻译官，说事情有眉目，需要出城找人确认。 请假！回大北庄！ 第150章 报信 这几天下雨，赵保胜闲着没事，梅县上下转了个遍，仔细琢磨琢磨，梅县不过就是池浅王八多而已，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看着吓人，在实力面前，都是空话。 鬼子驻军，包括宪兵队，现在是梅县势力最大的一帮子，还惹不起。 其他人呢？大号一点的土鳖，别急着捅窝，一个个按死，其实也不难。 就拿合伙走货这事儿来说，货没见到就给尾款，看着风险挺大，可仔细想想，森田不过是个小角色，真敢吃黑，自然就得有被吃黑的自觉，大烟馆都炸得，吉田商社自然也炸得，更何况他一个私下交易的职员呢？ 他不舍得骗一次就跑的，而且这次的金额看着大，其实见惯了大宗交易的，不到千元，算个屁。 赵保胜找到交通员，一聊，才知道真正的麻烦，是团里，李算盘说最近抽不出人来，几个连各有任务…… 这才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嘛！ 县城附近雇人雇车容易，可进山咋办？ 把独立团位置暴露给雇来的人？ 这不开玩笑呢嘛！恨不得隐身呢，主动暴露？丁政委得咬死赵保胜！ 得找个地方暂存。 还不能进城，城门口鬼子伪军看见这么多货，不说城门税得交，七嘴八舌一说，吉田商社就得跳脚！ 可存哪儿是个问题，两车货，还是肥皂之类的工业品，在梅县这地界上，不说比肩金银，至少出货方便，属于硬货了。 这要随便放，招贼啊！说不好听的，雇车都得小心，车夫要起了心思，就凭赵保胜和交通员赤手空拳的，也不一定保得住！ 赵保胜有些麻爪，交通员也不知道咋办好。 横下一条心，赵保胜让交通员去雇两个驴车，先卸货转驳，往山里走。 大不了就到青山村附近放下，倒要看看哪家敢在根据地边上动手！真当独立团是摆设？敢抢八路军的货，把他卵黄都捏出来！ 其实赵保胜敢这么做，也是因为梅县这里还没开始修炮楼，封锁线没有实质上成形，大队鬼子伪军进山一个月了还没回来，梅县缺人！ 别看城门口查得没那么紧，其实赵保胜通过郝云来知道，鬼子更在意城门口的防御——怕这时候八路军来袭！ 接货转驳没啥大事，伪军运输队有一整个连跟着保护，只要不是八路军来，也没哪个不开眼的来堵。 知道赵保胜是日本人的关系，运输队长和护卫连长还来套近乎，赵保胜两包烟一拍，又允诺得闲去兴隆镇请喝酒，几个人倒是聊得热火。 聊天嘛，也是套话机会，赵保胜至少弄明白了运输的物资是些啥，多久运一次，包括怎么提前联系的…… 好家伙，没怎么注意，鬼子在梅县竟然已经建立了电话总机，电话至少铺到了几个要点的伪军军营！ 这…大概以后封锁据点都会配电话啊！还连成网了！打一个可能支援很快就到，这就很难办了。 至于总机设在哪里，更是两眼一抹黑，梅县确实不大，但赵保胜手还伸不到鬼子内部……赵明有没有可能混进去？不，赵保胜没把握赵明会不顾家里人的安危，为八路军做事。 赵保胜还不知道，刘坚强已经挖了人家一路电话了…… 三连最近没出来活动？ 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也没用，赵保胜和交通员两人带着驴车往北走。 经过县城西门外，赵保胜去找侯三，借到一支盒子炮，至少不开眼的没枪不敢来，侯三还问要不要借几个人去护卫…这赵保胜可不敢，借口张翻译官私人的事儿，前面有人接应，给搪塞过去。 越往北，心里越没底，赵保胜给自己说独立团，那是给自己壮胆，这会儿忽然蹦出一队土匪，他也毛啊！ 交通员到底是物资线上的，没想那么多，老赵主导的事儿，货都到手了，看他那么自信，心里有底着呢，肯定没事儿！ 赵保胜不放心，让交通员去前面探路，他把盒子炮上膛，下车跟在车后，防着车夫。 快到往青山村的路口，交通员又返回，和老赵嘀咕两句，又跑前面去了。 车夫自然不虚，雇主能从伪军手里接货，两个人就敢押车上路，这会儿跟班跑前跑后的，肯定有接应。 拐上向西的路，路开始崎岖，驴子拽得使劲，车夫也小心翼翼，再往前上坡，得卸下驴子，两头驴拉一个车上去，再换另一辆车。 上去了，还没等歇劲，呼啦围上来一群人！ “老总！老总！我就是想往晋省走点货，马上就等到马帮了，您高抬贵手！”赵保胜慌忙掏烟掏钱，车夫蹲下瑟瑟发抖，雇主这是被劫了啊！ “我们是八路军！”一个瘦高个儿军人开口，“你是什么人？老实点！我们可知道你的底细！” “八爷！八爷！饶命啊！我也是为混口饭吃！” “来人！他不老实！捆了！” 车夫正暗自认倒霉，八路军却拿了雇主的钱，过来把车费给了：“他是和鬼子伪军合作的汉奸，我们抓他，不会连累你们。但你们也要知道我们八路军的政策，对汉奸，我们绝不姑息！和汉奸鬼子合作的，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次你们是无辜的，把货卸了，你们就回去！” 车夫作揖感谢，瞥眼看了被捆住扔在地上的雇主和他的跟班，暗自庆幸。 “对了，你们回去，也不要到处乱说，我们还要顺藤摸瓜，惊跑了其他汉奸，你们就有嫌疑了！” 八路军战士帮着卸车，卸完车夫就赶着车跑了。 他俩根本就没细想，为什么八路军给他们车费，还是有零有整的，和雇主答应的钱差不多数…… …………………… 胡义爬到山头上，仔细看西边山谷口，没看到人！ 山顶上风大，这会儿吹，正舒服。 拧开水壶喝水，胡义又瞥一眼谷口，！！！鬼子真的来了！ 短停休息，再盯着谷口，胡义在估算敌人数量，可惜离得太远，望远镜又不在身上，一会儿就放弃了。 超过七八里地，能看见山谷口有大队的人在活动，已经非常牛了，如果一两个人，根本发现不了的。 单个静止站立的人，在背景空白的情况下，大概能被三四里远的正常人肉眼分辨出来，稍微有些变化，可能就看不出来。 大队运动着的人，在胡义这里看，就像一点点在微微微微蠕动的长虫子，这还是山谷口没有植被，岩石裸露，和鬼子的黄绿军装颜色分明，才发现的。 胡义收起水壶，鬼子还得一两个小时才能到这里山头脚下，他有足够时间给杏花村预警，希望杏花村的基层组织能力强，能在短时间内疏散那么多人。 山谷两边都是比较平缓的山体，胡义沿着山脊线向东，再次跑起来。 说是跑，已经跑得很慢了，有些起伏的地方，还得靠走。 就这样走走跑跑，两个小时，胡义才看到山谷北侧的村庄。 真的精疲力竭了！ 如果正常平原行军，四小时走四十多里，胡义还无所谓，山地……三十多里，胡义觉得很值得骄傲了。 老赵说，红军长征，飞夺泸定桥，一天一夜多一点，跑二百四十里山路，胡义是不相信的。 老赵还冷笑，说这还不是极限……牛吹得有点过了！ 小红缨当时倒是没说话，回头问了好多人，大部分人都认为是真的！ 不过独立团没人参与过那次战斗，没人能百分百肯定。 胡义觉得有水分，不过小红缨的另一句，让他破防。 “咱们团实力差，跟着主力，跑多快还真没谁仔细算过，不过还好，没哪个反动派部队能追上咱……” 想起这个事儿，胡义不免有些唏嘘，独立团晨练冲山头，那些干部和老兵，带着新兵跑起来的速度都不慢，真要老兵撒开来跑，搞不好还真有可能……反正东北军这么跑，十里，肯定散架。 到村子附近，胡义打算下到山谷进村。 两个手持火铳的民兵拦住了他。 “你那部分的？” “独立团的，东边独立团的胡义，鬼子…鬼子来了！” 两个民兵看看某处山头，对视一眼，对方穿的倒是八路军军装，可身上装备太好了……村里今天来的独立团三连，可没几支这么好的武器！ “你怎么证明你是独立团的人？”民兵问。 “……呼…，没证明。你爱信不信，鬼子来了倒霉的也不是我。”气喘匀了，胡义有些来火，老子跑这么远过来报信，你就这态度？ “你这人咋这么说话？！”民兵不乐意了。 胡义瞥他一眼，没理。 “你在这等着，我去喊人。” 剩下一个民兵倒是没为难胡义，还盯着胡义身上的步枪看，发现胡义腰上还有刺刀鞘，问：“你这啥枪？还有刺刀？” 胡义没回答，反问：“鬼子来了，你们怎么不通知村里转移？” 民兵把火铳背上肩：“山上有哨，有事就放倒消息树，鬼子来了老远就看见了！” 胡义听说过这种办法，赵保胜说的没错，相信人民群众的力量和智慧……看来杏花村组织得不错，他脑筋一转，问：“哨位看得到西边吗？” 民兵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梅县在东南，鬼子要过来走东边。” 胡义急声：“两小时前，鬼子大队，出现在这条山谷最西边！” 民兵诧异：“不可能！苏干事说的，让咱们注意大北庄那边的动向，鬼子都从那边来！” “苏干事？苏青？独立团政工科的苏干事？”胡义一听苏青在，有些更急了。 民兵点头：“今天和独立团三连一起来的，晌午饭后去了树下村……” “树下村？在哪儿？”胡义对树下村没有印象。 “……”民兵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胡义身份没核实，虽然他自己不太怀疑了。 “我是独立团九班的胡义，”胡义知道人家的顾虑，但看样子人家没听说过九班，“三连…三连长郝平，中等个子，黑脸，偏瘦，苏青，个子不高……很白……短发，有些南方口音……” “树下村就在山谷西边十里的岔口，往北差不多四五里翻过个小山头就是。走咱村口斜着向西北方向的小路翻山头直走更近。”民兵信了！ 胡义叹口气，看看偏西的日头，紧了紧武装带，临了还嘱咐：“鬼子大队，加上伪军近千人，可能是其他地方扫荡过来的！挡不住，告诉郝连长，组织大家赶紧撤，记得给大北庄报信，那边也挡不住！” 民兵看着胡义朝西跑，想了想，转身撒腿就往村里跑，他相信胡义了，他一家老小可都在村里！ …………………… 郝平带着三连，和政工科一起来的杏花村。 村基层组织基本建立，政工科苏青同志来探访总结经验，希望向其他村子推广。 三连是过来运杏花村给独立团筹集的一些粮食，并协助政工科搞一些宣传，刷标语，给孤寡修缮房屋之类的事。 苏青同志午后往西北方向树下村去了，那边的基层干部经验欠缺，群众工作还没开展得起来。 要说这苏青同志，郝平还是很佩服的，明明一个大城市来的女同志，可以待在更安全的师机关，甚至总部机关都行，她偏偏来了一线。 她对农村情况不熟，就挨个儿找部队农村出身的战士谈心，不单把战士家乡的情况摸了个遍，还顺手把思想工作做了下去。 独立团试验垒梯田，她也跟着战士一起干，操着一口还带着江南口音的豫省话，和乡亲们拉家常，连试验老赵那个‘高温堆肥’，也抢着参加翻堆。 用丁政委的话说，组织上给独立团派了个宝贝下来！ 苏青同志和九班出任务，居然学会了操枪！整天枪不离身，有空就擦，每次出操还全副武装跟着。 就她那身装备，郝平都羡慕：九成新的中正式步枪，带全套枪盒配件的驳壳枪，弹药满满，还想配手榴弹，让陆团长给拦住了：政工干部和战士们一起操枪已经是非常好了，没必要和战士们抢活儿！ 高一刀二连缺枪，说酸话，一个女同志配两支枪浪费，苏青同志毫不留情：同样是八路军，战士们能杀敌，她也能！二连缺人枪，她可以去二连！ 直接给高一刀顶到墙角了！ 郝平想着高一刀被丁政委喷得一身唾沫就想笑，挖墙角挖到团部去了，苏青配枪，也算是减轻警卫排的负担，丁政委高兴着呢！ 不过下午苏青去树下村，郝平还是给派了个战士跟着做警卫，这会儿还没回来，要不要派人去催催啊，再晚，回团里就要半夜了。 正想着，杏花村的民兵进来：“郝连长，独立团有个九班的胡义，来报信，说鬼子来了！” 还没等问清楚，另一个民兵冲进来：“郝连长…胡义说…鬼子伪军…近千人…从西边来，……可能是从其他地方…进山扫荡…挡不住…让给大北庄报信……他，…他听说苏青同志…在树下村……他…赶过去了！” 第151章 月下 苏青背着中正式步枪，挂着驳壳枪枪盒，虽说有些累赘，可她心里却觉得老赵说得对，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 自己学会使用武器，枪杆子抓在自己手里，比任何什么人护着，都更有安全感。 赵保胜这人就挺奇怪的。 明明知识渊博，见识广泛，看问题有他自己特有的一套逻辑，偏偏只愿待在一线，只愿意待在九班。 要说他背景不明，不适合重用，苏青现在也有点认同陆团长的话了：什么样的潜伏特务不愿意去机关而喜欢待在一线？什么人会派老赵这种人来潜伏而不把他的身份安排得清清楚楚？ 苏青叹口气，树下村就在不远处了，一个比无名村更小的小村子。 三连派了个叫三娃的小战士作为警卫员跟着她，她不好直接当面拒绝，小战士要脸面的。 进村前，苏青和三娃说，去村口东边那个高岗上放哨，村子南北两条进出的路，一条斜向杏花村的路，那位置都能看清，有紧急事情，直接鸣枪。 鸣枪示警后，三娃立即往杏花村撤，苏青也会及时出村撤退。 苏青再三叮嘱，一定要按命令行事，还给了三娃一排七九子弹，这个和马良差不多大的小战士难掩得到子弹的兴奋，使劲地点头。 这是胡义教苏青的。 不要轻易把自己放入险地，这是最简单的防止危险发生的办法。 要进村，把自己人安排在视野好的位置，控制外围危险，九班在青山村就是这么做的。 至于进村后，苏青右手握住了露在枪盒外面的驳壳枪握把，靠自己手里的枪。 青山村的经历，让苏青意识到，风险可能一直存在，自己必须有能力控制这些风险，如同小红缨做的那样，枪在手，我说了算。 至于打不过……除了苦练出枪速度和枪法，小丫头也悄悄告诉她，记得留一发子弹给自己！ 苏青记得当时自己非常震撼，十二岁的女娃娃，轻描淡写地说，留一发子弹给自己，自己的命，捏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她没说被俘后的事情，但苏青知道她知道，她一定看到过。 苏青问过赵保胜，老赵知道这事，丫头第一次有自己的盒子炮，就五发子弹，当时负责监视胡义和赵保胜，她自己说的，一人两枪，给她自己留一枪…… 后来丫头就靠五发子弹第一次实战杀人，就是和老赵一起干死汉奸那次，当时老赵还非常自责。 赵保胜唏嘘，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沪市，哪怕再苦，也该是母亲眼里的乖囡？可她已经在杀敌了！这该死的世道！早晚一天干翻它！ 其实苏青自己都不清楚，赵保胜那天咬牙切齿的样子，动摇了苏青的最后一丝对他的怀疑。 苏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一户院子的破门板。 ………………………… 赵保胜被蒙了眼，手也被拴住了，被牵着走。 路上遇到回大北庄的一连，演了这么一出。 赵保胜算计好了，回大北庄去待几天，有人问，就是帮张翻译官办事，问到看见八路抓他了，就说八路怀疑自己是汉奸，调查完了也就放了，毕竟他不是便衣队的，也没做啥丧天良的事儿。 “我说，吴连长，老吴，人早走了，把我放开。” “还没离开青山村外围，样子还得做。” “没事儿，万一有人看见，我就说八路军不抢老百姓，咱这是平买平卖。” “……丁政委说，你老赵有时聪明透顶，有时又糊涂的紧……但凡有个眼线，你和我们说说笑笑，鬼子会和你讲证据吗？” “……一样的，我‘被八路抓’一样可能会传到鬼子耳朵里的。” “你说你，好好地在县城待着就好，这么着急干嘛？没人接应就等两天嘛。” “我就想着在县城整天绷根弦，受不了，还不如在山里打鬼子痛快。” ……一路聊到大北庄，吴严才解开赵保胜的‘伪装’，交通员小刘早就给放开，半路就回县城了！ 赵保胜撇嘴，天都黑了！月亮都升上来了！ 你说这一连，有话直接说不就好了嘛，吴严连个笑脸都没，拉不下面子找他，不就是看三连靠着鬼子通信线路三天两头闹支枪嘛？ 你一连也想弄个路子发点小财你直说啊，绕了一路的罗圈话。 一连不是经常去外线吗？弄把镰刀，搞个长杆，铁道边上看到哪儿有电线，给它来一刀，然后端枪埋伏着呗！来啥打啥，打不动的就跑，这简单的事情你看搞这么复杂！ 大北庄这会儿没什么人，气氛有点奇怪。 一连帮着运回来的货，丁政委直接让送上村北山头，埋到刚垒出来的梯田里，陆团长带着一连匆匆向西，连晚饭都是拿的干粮。 赵保胜耐着性子不问，等丁政委稍稍空了，才报告县城情况。 张翻译官要在县城找人办私事，县城大烟馆爆炸，包括不得已亲自运货回来……这些事赵保胜一一细致汇报，不掺杂自己的判断。 谈完，月亮已经高悬。 赵保胜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九班。 …………………… 九班自成立以来，第一次急行军。 马良作为先头回大北庄报信，和胡义一样，没有选择完全走山谷，小山头能爬就翻过去，只有太陡的花时间长的才绕。 剩下四个，考虑九班体力短板，都是走的山谷。 不到五十里，愣是在天黑后到达！ 罗富贵累屁了，九班每一个都累得够呛，唯独小红缨还有体力，忙着去炊事班弄吃的。 她知道，大北庄现在没主力在，就警卫排还有几个人…不算，成建制的战斗单位，就只有九班！ 鬼子从西边来，无论是阻击还是牵制，九班是团里的唯一希望！ 全团的希望！ 这话一出，九班除了罗富贵，其他人都按捺不住兴奋……吴石头不算，他不知道大家明明很高兴为啥还不敢笑。 快速吃完收拾好，九班在团部列队。 陆团长拧着眉，看眼前这几个斗志昂扬的新兵，胡义这个战斗核心不在，九班，能不能用？ 丁政委拉他耳语几句，得用！牵制预警也好过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陆团长拉过地图本，翻到小比例图，大北庄到杏花村山谷这一块，看了半天指着某处问：“谁知道这里的山头？” 马良刘坚强小红缨立刻围上来，罗富贵不得不也靠过来，留吴石头在原地。 小红缨计算快，拿尺子一比划，报数：“大北庄西偏北十五里，位于两村山谷中间位置。” 马良趴下看等高线，琢磨一下开口：“等高线划分不是太合理，看不出山体坡度，需要看现场定，阻击……宽度放不下一个班，” 刘坚强没吭声，翻出来个小本子，开始笨拙地描摹地形图。 罗富贵放下机枪凑过去，看一会儿开始嘟囔：“地形孤立，只有南侧一个小山包，南北都是峰墙，没法向两侧……往东退一步就能向两侧跑了。” 丁政委眼皮子直跳，你一机枪手，说啥跑不跑？是了，胡义不在，这几个，听谁的…… 陆团长倒是对九班这几个很满意，战士，也要有全局观念，不能只盯着自己准心这一块。 有人进来报告，一连尖兵进村，一连回来了。 丁政委明显松了一口气，拍一下陆团长胳膊肘，转身去安排一连。 陆团长没再多考虑，直接命令：“九班任务，控制这座山头，建立观察哨，发现敌人立即派人回来报告，视情况可稍作阻拦，接敌后立即后撤，向东一里，南北均可进山，以牵制敌人。” 看到罗富贵放在旁边的机枪，陆团长问：“二连的‘放风筝’打法，九班有没有学习？” 三人点头。 “必要的时候，”陆团长抿了抿嘴，“将敌向南吸引。” 送走九班，陆团长站在院子里看天上月亮，这几个都是好种子，希望这次用不上。 …………………… 三连很难。 半数人没有枪。 本来还没这么大缺口，新兵提前分配，郝平凭借主导新兵训练的便利，愣是给三连补齐了编制！ 人齐了，可团里手一摊，没枪没弹，哦，还有一箱手榴弹，拿回去，多少都算是团里的支持。 杏花村，撤离工作已经开始。 群众工作不难做，之前南边一些村子被鬼子扫荡焚烧屠杀，消息已经传进山里。 除了骂鬼子伪军丧良心，老百姓也明白，就自己遇上了，能跑已经是幸运的了，现在八路军还带着村里建民兵队，放哨防着鬼子围村。 别的不说，为八路军省出来些口粮，也是应该的。 听说还要和鬼子干，一些壮劳力也放下锄头，翻出家里的长枪梭镖。 山里有些人家，祖上也是从外面逃进来的，捻子，义和团，红枪会，都有所耳闻，甚至有瓜葛，乱世抱团取暖的道理还是懂的。 郝平拒绝了杏花村民壮，说以后可以参加村民兵队，这次鬼子势大，先保家人平安，往东走，再往北进山……大北庄怕是这次也危险，暂时不能去。 杏花村的躲避迁移速度很慢，牲口，猪羊鸡鸭，甚至还有家具，都有人想带走，村干部都在人群中做工作。 民兵队和三连没枪的同志被安排协助撤离。 看着向东而去的人群，一路留下的痕迹，三连必须拦一场，要不然群众被鬼子撵上，又将是一场屠杀。 三连剩下六十多人枪，怎么打？ 硬拦肯定拦不住，即便胡义没有明确说鬼子数量，这么大规模的鬼子伪军，肯定有迫击炮之类的重武器，九二式重机枪肯定也不少。 三连……一支机枪都没有。 派出一个班，向西前出侦查，郝平把目光放到山谷两边的山头。 杏花村所在山谷，整个趋势是东西向，但并不是完整两条山脉所围合，零零碎碎好多山头，杏花村西五里，就有一处适合伏击。 嗯，就是北侧一个山头高矮合适，山北边翻过去就是茫茫群山，问题是，选这里，只能侧击鬼子大队三……两轮齐射，然后就得跑——山实在是不高，也不险。 鬼子大队行军长度还没报告过来，这里的山谷，说是山谷，也没有大路那种，崎岖难行，鬼子不会排成方阵过，那就是说，三连的两轮齐射，只能打面前的一排队伍。 郝平想起来二连打无名村阻击的时候，堆过石墙，封堵山谷，现在鬼子迫在眉睫，没时间……等下！ “同志们，想办法，搬石头，搬得动的全抛下去，把路堵上，堵不上没事，就要乱石林立，让鬼子趴都没地方趴！” “嘿！那个太大了！抛下去给鬼子做掩体啊！” “加把劲！天马上要黑了，黑灯瞎火的，让他们爬！” “快！手榴弹藏好了没有？一定要卡住了！电线不要省，绷紧了就行！” “埋！西边再埋一个！” “杏花村，杏花村路口，至少两道！” “阵地，阵地前，埋！留两个不要挂线，等咱们跑的时候挂！” 郝平战斗经验其实很有限，也没指挥过像样的伏击，但他不单有革命热情，也有革命头脑，不会可以学，光听高一刀他们吹牛逼，就能学来好多办法。 完全堵死山谷不可能了，即便堵了，鬼子也有办法翻越或者绕行，但我把本就不宽的小路，全撒上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石头，还不堆满，你慢慢跳格子去！ 赵保胜一直都在嘀咕地雷的事，高一刀说八路军现在就没这东西，实在要用，拿手榴弹顶，挂线做饵雷，唯一的缺陷，就是手榴弹的延时引信，会迟发火，做不到一拉就炸。 这东西其实原理简单，即便要瞬发引信，拆开手榴弹，拿掉延时信管，空缺位置灌上速燃火药就行，赵保胜主要还是嫌弃巩造手榴弹装药少，壳子小，没乐意搞……也可能是感觉风险大，他不会自己搞。 郝平也不会搞，但不妨碍他听完回去找人研究啊。 这不，延时版手榴弹雷，布满杏花村西的预设战场周围，三连已经趴了一山头，准备干两枪就跑！ 鬼子也没想到，所谓杏花村山谷是这个鬼样子，羊肠小道，辎重进来费劲巴拉，大队人马变得更长更稀疏。 太阳落山，月亮趋近满月，早就升起，灰蒙蒙的光，似乎还有点月晕。 鬼子中佐停留在路边，副手打手电照亮，看地图……都不能算地图的示意图，杏花村…距离也没有，附近道路地形也是空白……不过，杏花村西北方向，有个更小的树下村。 具体情况不知，真不知道搜集情报的宪兵队是干什么吃的！回到梅县，得把这破烂图，掷到他们脸上！ 焦躁不已的鬼子中佐深吸一口气，还是让副手通知，后队找一个分队，带一个排伪军，组成搜索队，去找到这个树下村。 第152章 月下2 九班出大北庄向西，速度也提不起来了，下午的急行军，榨干了体力。 月光如水，四大一小五个影子蹒跚前行。 夜间行动，马良也知道尖兵不能离开队伍太远，加上他的体力消耗更大，索性只走前面一点点。 鬼子大队带着辎重，行军速度一般不高，陆团长估计他们还会在杏花村停留……三连得到胡义告警，也许会有阻击吸引，夜间行军更慢，那九班观察哨最早也要在清晨后才会遭遇到鬼子先头。 九班就没必要太赶。 偶尔一次闪亮，照向前方地面，将人影拉得更长。 “我说丫头，能不能不要玩手电筒了？这一闪一闪的，眼花了反而看不清路了。” “你谁啊？刘坚强啊？哦哦，流鼻涕啊？我还以为班长说话了呢。” 刘坚强肯定黑着脸，但这会儿看不见。 “别闹了，还是想想怎么完成任务，我觉得，遇上鬼子，咱们还是得打一场，至少拖延一点时间。” “马良啊，团长给的任务是建观察哨，发现鬼子回去报信，你咋给改啦？你又不是班长，我罗富贵凭啥听你的？” “就是！狐狸不在，都听我的。咱们先构筑阵地，守一阵子，鬼子来了，咱先干它一家伙，有机枪在，封住山谷，马良回去报信，等团长带一连来……” “九班…是我的九班！我才是丁政委任命的班长！” “流鼻涕你又发什么疯？班长早就换成狐狸啦！他不在，都得听我的！” “诶呀！骡子你怎么忽然停下了？想撞死我啊！” 小小队伍停下。 马良先停的，他觉得应该先商量好对策。 刘坚强伸手捂住小红缨对着他脸照的手电筒，说：“商量确实应该商量，但我觉得更应该明确一下指挥员。” “好你个流鼻涕！想阵前造反啊！狐狸就是班长，他指挥九班……” “我也觉得！至少选个临时班长？至少指挥这次战斗？”马良竟然同意了刘坚强的建议。 小红缨看看罗富贵和身后的吴石头，把手电筒按灭收进挎包，说：“那就选我！我带着大伙儿，咱先用机枪封锁山谷，挡住鬼子……” “我提议，民主选举！” “我同意。” 罗富贵歪着脑袋，挖鼻孔，吴石头抬头望天，月亮似乎没那么亮了，有一圈月晕。 小红缨看看罗富贵和吴石头，点头：“同意，不过选的是副班长，还得是临时的！” 马良认为他最合适，毕竟跟着胡义学本事他学得最快最好，和班里几个人关系也不错，特别是小红缨，应该…可能…也许会投他一票，罗富贵和吴石头再拉过来一票，这事儿就成了。 刘坚强认为老赵和他谈过，他是九连唯一种子，平时也一直主动帮助胡义管理班级事务，和马良…顶多五五开。 “我选我自己！”刘坚强举手，看月光下的其他几人，希望有人举手同意……结果出乎意料地，只有他自己一票。 马良眼底有笑意，等刘坚强举着的手慢慢放下，他举手：“我也选我自己，同意的举手！” ……一样，除了他自己一票，没人买账。 也就还好，两个人势均力敌的只有一票，平票，没丢人。 正打算结束这荒唐儿戏的选举，小红缨举手了：“我选我自己！” 小丫头一直闹着要做干部，大家也一直都把这事当成一个笑话，一个孩子的胡闹，没想到，九班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民主选举，她也举手参选了！ 马良和刘坚强脸色都应该不是很好，搅局的小红缨要是当选了，比对方当选还打脸…… 半天，该挖鼻孔的还挖鼻孔，该看天的也还看天，没人举手选她。 马良暗自庆幸，开口：“好了，一人一票，全都平票，这次选举结果平局，暂时搁置，咱们还是……” “谁说平票？”小红缨又把手电筒掏出来了……还在掏啥…一个白色小东西从她手里飞出，罗富贵眼疾手快，用闲着没事的那只手接住，展开手掌借着月光一看，立马握拳，抽出插在鼻孔里那只手指，举手…… 完蛋了！ 小红缨两票！ 马良心都凉了！殚精竭虑，鞍前马后，他给九班做了多少事？竟然不敌一块糖！ 刘坚强满腔愤怒！什么民主选举？在一块糖的贿赂打击下，真成了儿戏！ 罗富贵不管，放下手，在衣服上蹭蹭，剥开纸，塞进嘴，嚼两下，满嘴奶味儿…这香甜就是奶味儿？ 吴石头看罗富贵嚼得香，想不通，班长一直都在说，班里要公平，啥是公平？ 他又看小红缨，这丫头比他小，却一直让他喊红姐，说要关照他……咋骡子啥也没做就有东西嚼…… 小红缨被瞪得难受，又掏一块糖，抛给吴石头，这回大家都看到了，白色纸，带点油润微微透明的白色蜡纸，包裹的糖……吴石头脑子不灵活，手却没有那么笨，飞快接住，也学罗富贵，剥开塞嘴里。 罗富贵顿时就不香了！他吴石头啥也没干，竟然和自己一样有糖吃！ 小红缨又掏两块，抛给马良和刘坚强，不管他们接不接，拍拍罗富贵的衣……胳膊肘：“别在意，跟着红姐干，一直有好处！咱们…出发！” 马良和刘坚强对视一眼，看不清对方表情，但都知道对方脸上一定是惊讶，……怎么一股老赵的味儿？ 九班走出去没多远，前方有人来，马良一挥手，五个人都隐到路边山脚阴影里，月光下，一身八路灰……自己人！ 三连的通信员，回大北庄报信的，没想到半路遇到了第一批增援，即便只有五个人，即便他不知道九班得到的命令是在半路上设观察哨，依然有些激动。 九班知道了前方三连有阻击意图，也知道了杏花村村民正在朝这边撤离，将在半路转向北边山里。 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胡义应该和三连在一起？一定会安全的？ 几个人都知道胡义和老赵是从淞沪战场重重包围中冲出来的，希望他这回不会有事。 三连的阻击，并不会被看好，九班几个都知道，逾千的敌人是个什么规模，只能看阻断之后的吸引，能不能把敌人往其他地方引。 二连在无名村做过，也成功了，那伤亡率…… 也许，九班等下设防的观察哨，将是杏花村通往大北庄唯一的阻击力量了！ 一连在九班出发时回来了，他们都看到了，但，大北庄可能也要撤，一连将掩护大北庄群众…… 要阻多久能撤？怎么撤？能吸引敌人上钩吗？九班沉默，默默赶路。 又一个小时，估摸着快到位置了，马良示警，前方大量人群……是杏花村撤出来的人，在前面一点拐向北！ 五人逆着人流向西。 每个人都看到他们。 他们将向西！ 人群看着他们上了不远处山谷边缘的一个山包，在月光下，开始挖掩体…… 气氛凝重，人群的脚步匆匆，独轮车车轴吱纽转动，可目光都在那孤零零的五个人身上。 九班也感受到了压力，连老有怪话的罗富贵都闭嘴挖坑，挖深一些，也许能多打几个点射？ 人群过完，一个三连的新兵跑过来，他还穿着平民衣服，唯一的，八路军的军帽，表明了身份，手里拿的是一根梭标。 他想加入阻击。 “服从命令听指挥！新兵蛋子，去找你的班长！让他教你好好学学这几个字！”小红缨拄着步枪站在高处，用沙哑的声音，拒绝了他。 新兵愣住，转身，朝人群转弯的方向跑，又停下，回头喊：“我班长在西边儿！他说，他的枪上刻了名字呢！他让我把他的枪找回来，给我用！” 九班用沉默回应他，他拿袖子擦脸，转身头也不回地跟上前面的队伍。 月至当头，很亮。 每个人的脸，都被帽檐黑影遮住。 罗富贵抛下工兵铲，往卧姿掩体里一倒，活像等着被埋的，他嘟囔：“老赵干嘛呢？他在就好了，唱个歌儿提提神啊！”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再见，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你一定把我来埋葬……”小红缨沙哑的嗓音响起，哼起赵保胜唱过最容易上口的歌儿。 词不对不要紧，感觉对了就好。 罗富贵笨拙地打拍子哼哼，刘坚强也哼起来，马良也在无声哼唱。 声音不大，时高时低，小红缨可能嗓子不舒服了，渐渐停下，男声开始大声重复“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再见再见” 吴石头不会唱，拿着镐头，挖得更起劲了。 东边有人来。 一连的尖兵班，月光下，帽子很明显。 他们可能知道九班在这里设哨了，一点不奇怪这里有人，停下歇息，喝水，还笑：“老远听见你们唱歌啊！唱的啥？唱个有劲儿的！” “呸！不要脸，还想听姑奶奶给你唱歌！想瞎了你的心！”小红缨认识说话的。 “bang，bang，bang”马良竟然敲起了饭盒！ 远处脚步整齐，一连的队伍从东边来。 “忠魂燃胸膛，刀锋所向皆战场， 战旗扬，战鼓响，战士斗志正昂扬， 热血闯南北，面对艰难背对背， 无畏惧，共进退，雄起红色的军队！” 简单的节奏，简单的词，马良从老赵嘴里听到这个歌……也不算，就这么一截词，就非常喜欢。 不断地敲，不断地重复，罗富贵的嗓子也扯着加入进来。 刘坚强站在小山脚下，朝正在向西开进的队伍敬礼，他也十分想加入西进的队伍，即便前面是超过己方数倍数十倍的凶残的鬼子。 可他终究是九班的人，他的阵地在这里。 一连队伍通过，忽然队伍里一个川音喊一声“八路军！雄起！”一连串乱七八糟各种腔调的“雄起！”跟着，然后汇聚成一声整齐的“雄起！” 然后嘻嘻哈哈一连串轻笑声…… 小红缨翻身站起来，看着一连的背影，那个声音……陆团长！ …………………… 等待，是难熬的。 向西前出的战士已经撤回来，但鬼子迟迟不到。 撤回来的人，说鬼子在他们身后两里地，黑压压的，还有零星火把，天色太暗，即便有月光，也只能看到鬼子钢盔的闪光星星点点，没法看到鬼子大队全貌。 郝平满手汗。 他很急，但他不能急。 鬼子只要在这个山谷，他就不能急，杏花村的乡亲们能走得更远，就更安全，撤进北边大山里，就没事了。 他急，是不知道大北庄的情况，团部没人，大北庄的撤退能不能顺利…… 郝平待在阵地最东边，三连干部骨干分散到各处，这次伏击不能急着开火，由他和另一名眼睛最好的战士在最东边观察，最好是尽量多的放进一些鬼子…… 可手榴弹饵雷布置得分散，不知道哪个会被先碰响。 他有些后悔没亲自看一遍，如果今天能够顺利脱身，下次布设，得看地形好好研究研究，这里面一定有窍门儿。 他身旁的战士拉了拉他的袖子。 斜向三百多米外的谷底，有亮光！ 星星点点！是鬼子！ 然后有火把出现，火把照亮的下面，似乎是伪军。 谷底被扔了各种大小各种形状的散碎石头，敌人摸索前进，可能也发现了道路异常，火把前进速度很慢。 山头上看下面，如默剧一般，没有任何声音。 忽然，火把晃动，一声爆炸突如其来！ “轰！” 短暂的闪光，照亮闪光点附近的景象，如黑白底片一样映在三连战士的眼底。 噼噼啪啪的几枪，是七九步枪射击，伪军慌乱，始终没听到三八式步枪射击。 但鬼子的惊呼还是听得到，叽哩哇啦大喊着鬼话。 “じらい！”（地雷！） “しゅりゅうだん！”（手榴弹！） 郝平并不知道鬼子还没搞清楚爆炸的到底是什么，他又不懂鬼话，只盯着最东边的鬼子，和靠近三连埋伏的山坡的鬼子。 西边后续的鬼子更多地涌来，但停下来了，等前方探路的鬼子伪军先通过。 这是郝平没想到的！ 打，还是不打呢？鬼子伪军的先头已经快走出设伏地段了！ “轰！”又一枚手榴弹被触发，但似乎没有伤到多少人……手榴弹的延时引信误事了！ 又一阵叽里呱啦鬼话，西侧鬼子兵开始动…… 郝平端稳他的盒子炮，瞄准设伏地段中间…… …………………… 胡义跑在小道上，嗯，累得无力吐槽，这路，得走多久啊？天都黑了！ 跑不动了。 他想歇一歇，腿酸胀得厉害，今天下午跑的是他进山以来跑得最远最快的一次。 可…苏青在前面树下村里。 鬼子大队应该已经接近了？ 杏花村民兵说，山谷有岔道往北去的，鬼子会不会发现？会不会派人…或者全体转向？ 胡义爬上眼前山头，月亮已经爬上来，清冷月光洒遍眼前山谷，前面好像有灯光…是村子？ 没等他喘匀气，身后，杏花村方向，一声爆炸！ 他转身，什么都看不到，爆炸声能传这么远吗？ 卸枪在手，检查枪支和弹药装备，胡义看向西北方向的小村子，前方突然一声枪响！ 七九步枪！ 第153章 月下3 郝平把拿枪的手搁在石头上，努力稳住，不能急…不能急。 一大群鬼子进入设伏地段，意外的是，后面又停了！又开始聚集……鬼子这是要分股通过？ 太狡猾了！ 郝平不记得在哪个评书里听到过这招……止住遐想，他决定开枪！ “砰，砰，砰”三枪，看不清有没有击中目标，盒子炮在这个距离上，没法精确命中，打中了也没法确定杀伤效果，可郝平还是觉得，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发了出来。 整个山坡上，响起不算特别整齐的步枪射击声。 乱石地里的鬼子慌乱散开，也有倒下或者趴下的。 不知道又碰到哪个手榴弹饵雷，爆炸闪光，瞬间照亮了附近，又瞬间熄灭，郝平眼里还残留炸点周围的场景。 鬼子蹲着趴着的都有，举枪指向三连这边山脊。 几乎与爆炸同时的，还有三连的第二次齐射，也是参差不齐。 这个没办法，三连枪支很乱，各种七九步枪，各种其他口径，各种年代，各种成色，枪栓都不一样顺滑，能差不多时间打出第二枪，已经是训练得很好了。 当然，最好的几支枪，是三连切断梅县通信线路的几次埋伏得来的三八式，枪新，弹足，被交给三连最出色的几个射手，这次给他们的任务，是拖后，尽力给部队撤退提供掩护。 鬼子的反击，在二连第二枪打出来之后就立刻来了……鬼子在等三连射击的枪口焰，好有概略瞄准方向。 进入预设伏击地段的，大约是一个小队鬼子，真正开枪还击的，并不是全部。 歪把子终于响了，鬼子的机枪兵寻找合适阵地非常不容易，到处都是石头，还和河滩那种不一样，这里的石头奇形怪状，还都是松散会动的，一点不稳，趴都没法趴，机枪也架不稳。 “嘎嘎嘎”的机枪响，三连这边似乎没有被击中的，拉栓上膛，第三枪，很多人都自觉集火了鬼子机枪。 说好的三枪，打完就撤，三连大部分人都缩回山脊线后面，只剩几个三八式还在拉栓。 鬼子西边等着的后面一个小队，稍一迟疑，发现他们并不在敌人攻击范围，立刻斜向冲击，靠上山脚，趴下对山脊线射击压制，帮被袭击的同僚分散敌火。 郝平的位置和这帮鬼子正好是对角，还没等到他朝那边开火，山脚下的手榴弹就被触发了，轰的一声，刚趴下的一个鬼子机枪组，被掀翻。 诡异的手榴弹袭击，让鬼子迟疑不决，土八路火线离得远，两百多米，手榴弹不可能投到这里啊！ 山脊线上土八路火力明显减弱，看来帝国陆军的反击压制已经起效了！鬼子小队长半跪拔刀，指着山头，却没听到自己的机枪组开火，侧头看，机枪手正被拖开，副射手正在和机枪较劲。 郝平侧头朝西看，山脊线上只剩几个人了，更多人已经退到后面，他一挥手，退下来的人，转身朝北跑。 他缩头向西移动，每经过一个人，就喊一声，收枪后退，跟上连长。 等他跑到山脊线西边，所有人都在他身后了。 “中间的手榴弹挂弦了没？” “挂了！” “咱们等下露头，再打两枪，打完就朝西北方向跑，北边一排长带着人瞄这边山脊线，鬼子上来露头，他们会打一枪，帮咱们掩护……然后咱们就放‘风筝’了！” 月光下，八个战士目光炯炯，看着他们的连长，谁也想不到，一向被叫做‘鱼腩’的三连，今天打了个漂亮的，歼敌数量可能不清楚，炸飞的鬼子可看的真真的，关键到现在，己方有伤无亡！ 等下就看能不能把鬼子钓过来了！ 这几个老兵，也艳羡二连和敌人周旋五天的战绩，想不到他们也有机会干一票。 山体南边，又一枚手榴弹爆炸。 郝平露头，发现山脚下，一片鬼子钢盔的反光亮点，鬼子开始上山了！ 手一挥，战士们也露头，他说：“鬼子让咱手榴弹雷吓住了，那就不着急跑，咱打完一排子弹再说！注意移动换位置，鬼子不一定瞧得到我们，但他们看得到枪口焰。” 这也是听高一刀和胡义老赵他们闲聊吹牛得来的，这次要能活着，郝平决定弄些酒，请他们一顿，给连里战斗骨干好好讲讲。 这回正面宽度缩小很多，战士们默不作声细瞄，二百多米，月光下只要瞄钢盔亮点下面一点点就行，相反，八路军的军帽再套上枯草圈儿，对面可不一定瞧得着！ 郝平看一眼北边，三连另一拨人，都已经到了北边山头后面了。 这回没有打齐射，自由射击，三八式步枪清脆的响声此起彼伏，鬼子向坡上的低姿行进被压住了，再次趴下开始对射。 土八路换了战术？不再打齐射了，枪声凌乱，明显东边没有人开火，这是憋着使坏呢？东边坡上鬼子不再往上爬，怕靠近山脊会被手榴弹集火。 山谷里枪声大作，但双方似乎都觉得对方没什么伤亡，咋不见火力减弱呢？ 鬼子中佐从队伍后方赶到前面，一个小队长和他介绍情况……可耻啊！皇军在山里辗转一个多月的伤亡，都没有刚刚五分钟的伤亡多！ 看土八路的枪火，人不多，但都是三八式！ 这不是土八路的主力，因为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机枪！但这些人，一定是土八路的精锐！ 看山脊线的枪火，十几个人……排级的精锐！ 中佐不顾属下拉扯，站到西侧小队机枪旁，看射击效果……机枪竟然压不住对方！ 也不算压不住，双方都在昏暗的月光下蒙，蒙中了也看不到，关键三连这会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山下看起来就挺唬人。 鬼子大队后方重机枪赶上来了。 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缺心眼，重机枪组沿着山谷南边山头的阴影，往战场中间运动，背枪架的在最前面，只看着脚下乱七八糟的石头防止摔倒，根本没注意腿绊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手榴弹爆炸，在山谷南侧响起，九二式重机枪班，还没到达预定地点，就遭遇到土八路的手榴弹攻击！除了枪架没损失，射手副射手都在攻击范围内，机枪也遭到破坏！ 中佐也想不到，那么远的距离，手榴弹怎么投过来的？！延时引信没那么长，真能扔两百米，手榴弹也得在空中爆炸，那这手榴弹……又一个小队，被派往南边山头，他的上司怀疑南边山头上也有土八路！ 三连这边，有条不紊地换位置慢射，竟然也打得鬼子不敢前进了！ 郝平没有膨胀，打完就带着人跑。 刚跑一会儿，山头上就遭了掷弹筒！明显不止一支，竟然还有照明弹上天了！ 郝平庆幸自己没有贪，看一眼北边，希望一排长也能头脑不发昏。 鬼子占领刚刚三连防守的山头，露头就挨了北边山头的齐射，鬼子自己的照明弹在头顶，这回至少五六个鬼子挨了枪。 一排长很清楚自己这边情况，有几支枪已经打光了子弹了，根本不敢多待，一枪打完就跑。 鬼子连重机枪都抬上来了，突突突地掩护步兵下山往北边山头冲，可刚下坡的鬼子又挨了手榴弹！ 山头南坡也几乎同时发生爆炸，竟然还有土八路的手榴弹爆炸！ 鬼子中佐气疯了！ 土八路狡猾狡猾的！竟然是用电话线当绊线，用手榴弹当饵雷！ 照明弹恍惚升空，亮光闪烁，遮盖了月光，照得地上鬼影子晃动。 九二式重机枪换第二个弹板，继续朝北边山头扫射，掩护步兵，却不防西北方向更远处，打来一批子弹，擦到了机枪班弹药手，连旁边的指挥班都挨了几枪！ 中佐没事，他的副手被打中小腿。 中弹的都是贴近地面的……西北方向有土八路远射！ 西北方黑魆魆的山头，月光银灰，又有照明弹的闪烁亮光，根本看不清那边有什么。 郝平这边刚刚跑到位，鬼子重机枪暂停，他就想是不是能吸引一些鬼子火力，八支三八式调整表尺，集火速射鬼子重机枪！ 鬼子的掷弹筒照明弹没有照到土八路，却给自己重机枪组招来了一波打击。 山头南边再次上来一个小队鬼子，朝西北方向追，郝平知道该走了，三连至少吸引了两个小队鬼子直追，还不知道后续有没有更多的鬼子追过来。 三连两拨人，勾引了两拨鬼子追，顾不上其他，疯狂地跑。 …………………… 苏青听到第一声枪响，应该是三娃告警的枪，她立刻起身，拿枪在手。 接着再次响枪，七九步枪和三八步枪都有！鬼子！ 她告诉树下村妇女主任，鬼子来了，通知村民跑，什么都不要，跑！往深山跑！ 抛下妇女主任去敲锣，苏青决定去村口看一眼情况，村头山岗上的射击还没停，三娃还在！ 三娃是个尽职的哨兵。 他一直在轮流盯着树下村几个方向的来路，今晚月亮很好，除了南边山谷豁口过来那条路在山头阴影里，其它方向都能看得很清楚。 东边似乎是有什么爆炸，应该非常远，声音不明显，三娃望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就这么一恍惚，等他发现南边路上有小亮点晃动的时候，鬼子距离村口不足三百米了！ 三娃所在的山岗不过十来米高，光秃秃的没遮没拦，他没有犹豫，立即伏地，拉栓上膛，瞄准开枪。 三连里他也是有一号的，新缴获的三八式，按射击水平从高到低分配，连长说下次缴获，就轮到他了！ 他手里的是连里顺位传下来的一支正宗马四环！枪半新，但保养得非常好，膛线也还行。 这支枪，是前年缴获自进攻边区的东北军，他的班长那时候在边区保卫团，就是二连高一刀那时所在团，出陕抗战整编调整，被他的班长背来独立团的。 他的班长现在背三八式，他还不知道他的班长正跟着连长狂奔。 三娃弹仓里总共四发弹，第一枪是告警性质，但也是不能浪费的，打向了敌人队伍中段，他相信苏干事能听到。 敌人的行进被打断，立即趴了一地。 苏干事背着中正式，也是支好枪，三娃从没见过女同志背步枪，能背，说明会用，那肯定是能顶上一线的，她一定会听见，一定会出村。 三娃不着急开第二枪，苏干事没出村，敌人趴着，那就不着急暴露自己。 第一枪打过去，敌人没有搞清他的位置，大概率是发现不了枪口焰的。 敌人朝几个怀疑的方向开枪试探，三娃依然不动。 几枪过去没动静，敌人爬动，找掩体，两个轮廓像伪军的站起身，继续向村子靠近。 村里锣响了，鸡飞狗跳。 两个伪军继续接近，三娃想了想，手指轻轻压动扳机，等快击发时，身后有动静。 松了手指，三娃据枪转身……又抬起枪口，苏干事躬身上坡。 “三娃，怎么没撤？” “苏干事，你没出来……村里群众没撤，我不能跑。” 苏青没有批评他，他很高兴，给和他平齐趴着的苏青讲敌情。 “村里人没有组织好，撤退会花很长时间，咱们得守一阵。”苏青开口。 三娃愣了一下，点头：“行，我还有八发子弹，够守好一阵了，把敌人压在村外就行。” 苏青怔了一下，扭身拉过挎包，摘下来，放在两人之间：“子弹有，七九步枪弹，六十…五十五发。” 三娃很高兴，参军以来，从没这么富裕过！ 两个人趴着瞄准，苏青还不会打移动目标，就一直瞄鬼子钢盔亮点，三娃对付两个接近的伪军。 三娃枪响了。 伪军倒下一个，另一个趴到地上。 但村口山岗的位置也暴露了。 七九步枪和三八式开始朝这边开火。 苏青第一次顶着枪火开枪，有没有击中目标根本不清楚，心里慌得紧，直想往后退。 三娃一直不急不慢地开枪，另一个伪军似乎没打死，还在扭动。 苏青的开火，吸引了更多枪弹朝她这边，她想往后退，可三娃还是一动不动地坚持在原地。 胡义在远处看到了村子这边两支步枪和野地里的数十支步枪对射……完了，那个傻女人！一定是她！村里在响锣，她不肯跑的！ 心急，但胡义脑子里想得更多的是解这个死局，他知道劝不走那个傻女人的，可敌人开火数量，表明这至少是搜索队一级的混编部队，一个班鬼子，一个排伪军，没看见机枪。 在这样的地形和这么多敌人对射，胡义自问，没有机枪和战友协同，他也不敢这么打！ 开阔地，他也凑不上去摸敌人背后，在原地开火也只能蒙，月光确实亮，可也只能隐约看到数百米外敌人黑影，敌人分几个和他这边对射，对苏青那边帮助不大。 他只能沿着山脚阴影摸进村子，再想办法。 三娃也被压制了。 左肩被子弹擦过，缩了回来。 苏青运气还好，没伤，三娃退后，她也退了。 给三娃裹伤，苏青回头看村子，还在响锣，人还没撤完。 “唉！你们怎么敢这么和鬼子对射的？鬼子右翼已经包抄过来了！” 苏青一惊，三娃抄枪，随即又放下。 几米外，山岗阴影外，月光下，站着一个八路军，背着步枪，手里提着盒子炮，脸被帽檐遮住，隐在黑暗中。 第154章 月下4 苏青发现声音竟然是胡义，悚然而惊：“胡义？！你说什么？鬼子包抄？！” 要赵保胜在，一定会教胡义先安慰她一下，‘我来了，别怕’之类的话，能让她产生哪怕一点点的依赖心理。 可直男啊，你怎么想的？ 胡义先看一眼三娃，问：“还能战斗吗？” 三娃点头，撑步枪站起来，抬左胳膊肘，示意被子弹擦过的三角肌位置的伤口不碍事。 胡义点头：“鬼子和伪军，标准搜索队，十余鬼子三十多伪军，刚刚正面和你们对射的大概十几条枪，一开始不止这么多的？” 三娃点头：“有些位置已经不开火了，他们……包抄了？哪个方向？” “鬼子的标准战术，伪军应该也会，还没到位，到位了会有两个方向向你交叉射击压制，然后交替前进。”胡义向坡上走了几步，露头观察了一下，“你们没看到敌人分兵，那最可能是从东边，东南方向的山体阴影里过来。” 苏青收拾好挎包，也提枪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从哪边过来？”胡义的战斗素养她很清楚，他没急，说明鬼子包抄还没到位，“九班呢？就你一个人吗？” “小子，既然还能战斗，那就上来，继续射击，给敌人一点压力，别再傻子一样趴着不动，哪怕稍微移动一下位置，也能给敌人造成咱们不止这么多人的错觉。” 胡义竟然没有回答苏青！老赵在的话，又得跳脚了！无可救药的臭直男！不是老做舔狗的吗？机会来了反而傻到不舔了？ 敌人还在有一枪没一枪地朝山岗射击，根本没在意反击暂停的这一小会儿。 三娃听出来胡义就是传说中的果军逃兵，九班那个煞星班长，他没看过胡义和二连的‘血战’，但知道人家是老兵，经验肯定超过自己。 提枪上去，没再趴下，而是稍退一点，抬左腿跨步，左膝盖支左肘，托枪瞄准，一会儿又回头：“晃得厉害，没法保证打中。” 苏青也想上去，被胡义拽住袖子，胡义对三娃喊：“不要求命中，保持射击频率，概略射击。” 这和三娃受到的‘一枪打死一个敌人’的教育是不符合的，子弹金贵，怎么能这么浪费？他扭头看，胡义正把苏青向村里推。 “你去催村里，赶紧撤，我们还能坚持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们就走了，鬼子追不上我们，死的就该是他们了。” 三娃张大嘴，这话是八路军能说的？！ 苏青绷着脸，却意外地没开口反驳，她也知道危险性，转身抽驳壳枪出来，往村里跑。 胡义收好盒子炮，提着中正式上山岗，看三娃一眼：“爷们，让女同志做群众工作去，火线就该咱顶着。” 看三娃一直没开枪，他又把苏青装子弹的布包丢在地上：“咱们现在就是压制，只要朝那边射击，给他们一点压力就行，等他们包抄的开火了，就知道底下该怎么应对了，咱们也就该撤了。” 三娃不太懂，但转头瞄准开枪，缩回来，拉栓上膛，换位置，才问：“胡班长，等下咱们不打了，就这么撤？” 胡义拉栓检查中正式弹药，回答：“就这两个人，扛四五十个敌人？他们交叉压制跃进，靠上来就该手榴弹砸咱们了，没办法的。” 三娃琢磨，一枪一个，这不还有那么多子弹呢？对了，胡义身上背着的三八式为什么不用？ 胡义探头射击，打完，缩回来，像知道三娃想问什么似的，说：“他们不会让你安安稳稳瞄准射击的，越靠近，你就越危险，一命换一命，他们还有得多，关键鬼子狡猾，你还不一定换得到。” 三娃似懂非懂，又探头打一枪，敌人反击火力忽然变密。 “我不用三八式，是不想让敌人知道咱们还有其他人，有变化，鬼子会怀疑有埋伏，会逼伪军两边散开一起冲，也逼咱们的后手暴露……你看，咱就两个人，没后手，完蛋得更快。” 胡义感觉自己有些奇怪，今天怎么话这么密？难道老赵话多也能传染？ 三娃理解了一点，不多，但知道一旦敌人急了一起冲，自己两个人肯定更快被逼近，被打死。 沉默打完一个桥夹，胡义和三娃一起拿子弹。 “小子，你叫啥？” “三娃，杨三娃。” “三娃，注意一下，咱俩不能同时打完子弹，不能形成火力停滞。” 杨三娃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可…打起来除了数自己的子弹，还得注意战友的子弹？会不会数错了？ 村里声响渐渐变小，胡义一边射击，一边瞥眼注意东边他过来那边，鬼子包抄，大概也是退后再绕到东边，至少一大半行程都在山体阴影里。 鬼子曹长还在兴奋当中，跟着大部队在山里转了整个月，都没遭过这么多射击，虽然土八路的射击只击伤了几个伪军……还有两个在北边村口路上不知死活。 这里的土八路可不土，两支步枪交替射击，子弹消耗不小，不像以前遇到的，打个一两枪就冲上来抛手榴弹玩儿命。 这个村子里有重要人物还是有什么秘密？ 东边的包抄，他派了六个自己人带了十个伪军，到位后就可以开始交替掩护交替冲击了，可怎么还没到位？自己交代清楚接近后不要急着投弹了？抓活的，可比两具尸体功劳大得多！ 苏青返回村口，村里人已经向北走了，但时间尚短，走不了多远。 胡义退下坡，看着黑暗中面目不清的苏青，心里叹气，她没说出口的，是还想再坚持阻断敌人一会儿，甚至希望能阻止更长时间。 已经好很多了，照她原来的性子，会命令胡义继续阻击，甚至她自己也会坚持在火线上。 不知道老赵和她聊了什么，从青山村回来，苏青就变了许多，不再那么冷冰冰，参与团里的很多事，参与训练，参与劳动，甚至还和村民开始学豫省话…… 赵保胜其实也没说什么惊天骇俗的话，就是说的和对胡义说的差不多的，‘融入’。 也许还多了一个‘换位思考’。 苏青或许还没觉察到，对胡义这种‘顺毛驴’，不说，比命令更有效。 “好，我们多坚持一会儿。”胡义点头，“但我觉得该走了，那就一定要走了！” 苏青微微抬头，对方隐在黑暗中的那双细长眸子，似乎闪烁着光，她很意外他会同意，她点头。 中正式被递还苏青：“你上去，和杨三娃一起，实战射击还得练。我去给他们留点小纪念。” 老赵又要跺脚！棒槌！蠢蛋！朽木！饭桶！ 苏青上山岗，学三娃在坡上跨步依托射击，胡义转到小山岗东边，借着月光，寻找可以设饵雷的位置。 赵保胜在九班，闲的时候吹牛，一直说他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小红缨竟然也深有同感，她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收集弹药？就是‘穷’怕了！ 火力…总不能九班人人都拿机关枪？咱八路军什么火力最大？不是机枪，而是近战法器——手榴弹！ 九班，每个人身上手榴弹都是满配四枚，其他看余力，老赵那样的，上次手榴弹大战以后，挎包里必定还有四个！ 胡义挎包里，是四个97式手雷，罗富贵要背机枪弹药，只有标准四枚手榴弹，马良刘坚强胡义没管过，挎包里应该也有，就连不背手榴弹袋的小红缨，兜里挎包里肯定也有一两个。 九班私货里，最危险的，也是手榴弹，小丫头单独住的那间屋，也是九班‘弹药库’，她恨不得抱着弹药睡觉，连老赵都担心她做恶梦发癔症拉了枕头边的手榴弹！ 上次老赵还在说，得改宿舍，在宿舍里给丫头隔一间出来，不能再让她抱着弹药睡了。 胡义不由自主地笑了，不知道九班几个这会儿在大北庄，还是跟着老百姓往山里转移了。 …………………… 九班，正在杏花村东十五里的小山头上……睡觉。 是的，睡觉。 一连已经上西边去了，陆团长在，一旦一连事有不谐，一定会派人回大北庄报信通知撤退的，到时候九班就该决定守多久，怎么跑了。 小红缨第一班岗。 九班很少排她的岗，但今天几个人体力透支，只有她稍好一点，又选了个‘临时副班长’，当然得上岗。 可她脸上没有轻松，小脸绷得紧，胡义去杏花村报信，到现在都没消息，三连的新兵说根本没见到胡义……老赵在县城执行任务，那九班现在就自己一个能担大任的…… 她在思索天亮以后的战斗策略。 像她之前说的，死死堵住山谷，那是在看九班几个人的脸色，老赵很早以前，在九班成军以前，进县城的时候，就教过她一些技巧，通过脸色，表情，来判断人心里的想法。 她知道，九班几个除了罗富贵不确定，懵懂无知的吴石头随大流，马良和刘坚强都有必死的决心，这就够了。 九班要成为一个坚强的整体，需要一个核心，胡义可以，老赵可以，但她小红缨，还差点。 明天的战斗，注定不是一场死战。 身后的大北庄已经准备好了撤离，九班没有后顾之忧，她想试试…… 但老赵和她说过，人心经不起试探…… 啊……十二岁的年纪，不该承受这些啊！ 她并没有发现，九班除了吴石头，都没睡踏实。 …………………… 赵保胜被丁政委抓了壮丁。 人都跑光了，谁组织大北庄的撤离？谁负责坚壁清野？ 撤离和坚壁清野，其实村里基层组织才是主力，但谁都没搞过啊，经验…也就传闻的那几样，还没形成系统性的东西，大家都在摸索。 粮食最紧要，农户自己会看紧，什么都不带，粮食也不会被放弃，但公粮和独立团筹集的储备咋办？ 没那么多人力，就只好埋，埋进山里。 水井需要填掉或者污染……但没确定需要撤，填还是不填？赵保胜给的建议是，每个井附近放个粪桶，要走，就倒进去…… 老赵知道，倒了粪，这井就彻底废了，没办法，时间紧，有其它办法也来不及准备，可能明天天亮就得撤…… 由这个，赵保胜倒是想起来，后来鬼子所谓“羊头计划”，虽然没全搞明白，但好像破坏的就是水源…根据地，特别是部队使用的水源安全，也是非常重要的哦！等空了查查，多层过滤并不复杂。 折腾到半夜，赵保胜才回九班驻地，这才想起来还有九班的“宝贝”和弹药库要掩埋…… …………………… 三连打疼了鬼子，也吸引了鬼子去追击，但终究体量太小，鬼子不会全体去追。 杏花村撤离太匆忙，坚壁清野没能完成，给鬼子留下了完整的村落，虽然屋里没锅，但最重要的水源水井没有被破坏。 鬼子大队进驻，除了引爆几个三连在村口留下的手榴弹饵雷伤了几个人，基本安顿好了。 一连偷摸靠上杏花村，发现鬼子安排的哨兵位置都很好辅以附近机枪位随时火力支援，根本无从下口。 陆团长直嘬牙花子，不好下嘴，怎么引他们出来呢？！ 鬼子太多，外围打枪，也做不到吸引全部敌人追击，毕竟一连也就百十来号人枪，外加两支轻机枪，打出来的气势，也不像八路军大规模围攻。 杏花村西某处山坳，陆团长和吴严以及一连班排长以及警卫排几个人聚在一起，诸葛亮会开起来。 传统袭扰，对这么大规模的鬼子用处不大，拖不动它们全体追击，那等到天亮，大北庄还是保不住。 侦查员回来，报告三连可能在西边进行过阻击引诱，有战斗痕迹表明，可能是牵着一部分鬼子往北去了。 那就只能往南引，往北会造成混乱，太容易和三连以及追他们的鬼子撞到一起，限制条件再次增加。 吴严是个很严肃的军官，但今天回来一路和赵保胜聊得很好，他发现赵保胜的思维天马行空，是不是能……老赵是没来，但老赵那些缺德冒烟的主意可以用啊！ 地雷和烟雾弹，是赵保胜最希望八路军能量产的东西，在这两样上，可以玩很多花样出来。 他提了这么一嘴，陆团长就在转圈琢磨。 “小丙！警卫排带出来哪些玩意儿？赵保胜做的那老大个儿的烟雾弹有没有带？” “带了！丁政委让把团里煤油，火药什么的都带了，就怕要放火什么的缺物件儿！”小丙根本没想明白，这杏花村好像也不适合放火啊！ 好家伙！陆团长后脖颈子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些半道儿出家的，一个比一个狠啊！连办法都带了！ 第155章 月下5 有了纵火这个行动方式，讨论就有了方向。 敌人的哨位和外围火力点被一一标注出来，人员宿营都是分散的，粮食弹药观察不到，大概率也是分散的，但鬼子最依赖的畜力却是集中管理的。 牲口被集中在杏花村西北角，此时盛行东南风，看来鬼子也怕气味。 如何去放这把火，成了争论最多的议题。 有建议潜入进村的，有建议上风向突进去再放火，也有建议外围抛投火把一类引火物的……最受支持的是突进去，陆团长摸着下巴看杏花村的简易平面图。 杏花村在山坳里，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小山头，虽不高，却挺陡，观察发现鬼子只爬上了北边山头，在那里设了哨。 春天，前几天还下过雨，村里房子并不紧密，行不成火烧连营…… 烟雾弹总共三个，用法没什么好讨论，肯定是上风向施放，甚至不必进村……老赵的试验品2、3、4号，做得跟大号罐头一般，一颗就让无名村整个村子笼罩在辣眼的烟雾之下，三颗放在杏花村……着实有点多，太残忍了！ 最后决定，派人摸哨，摸掉北边山头上的哨兵和歪把子机枪组，然后以这里为制高点……放火！ 是的，陆团长选择了抛投，有人出了主意：石头包上毛巾，蘸上煤油，点着了往村里投，选投弹成绩好的，在北边山头估计可以覆盖半个村子，尤其是西北角放牲口的那几个院子…… 烟雾弹简单，东南角鬼子哨位外点起来就行。 火力支援\/吸引组是人最多的，除了掩护东南角烟雾弹不被敌人发现破坏，北边摸哨不成功，就提前开火吸引，纵火遭到敌人攻击，也提前开火。 吴严提到老赵说的地雷，可以用手榴弹替代，埋设在几个出村路口，多道埋设，用绳子绊发，因为月亮已经西沉，不怕被敌人发现。 好家伙，独立团几大山头不约而同地采用了手榴弹替代地雷……老赵要知道地雷战被他提前引发出来，不得叉腰多笑一会儿啊？！ 胡义也在山岗两头埋设了手榴弹…… 甚至趁鬼子右翼还没出现，把手榴弹埋到东边必经之路上了。 剩下一个埋在小山岗北边进村的口子上了……鬼子必定进村。 ……嗯，他也不知道老赵为什么一直强调九班得带着绳子，粗的细的，甚至扎鞋底子的粗棉线每个人都有，这回算是彻底服了这老登了！ 如果苏青还坚持要多拖敌人一会儿，胡义决定陪她进村，三个人，村里巷战，比直接跑到野地里被鬼子追……确实能多坚持一会儿。 就看到时候鬼子还有没有足够人围村了…… 干完活胡义进村遛了一圈，村外枪声忽然密集起来了，赶紧去小山岗。 苏青和杨三娃被敌火压制，东南边确实有敌人包抄，东南西南两边形成交叉火力，全面压制了山岗上孤零零的两支步枪。 “胡义！敌人包抄，东南边！” “知道了，下来，都下来，上面肯定待不住了。” 按胡义的想法，这会儿跑，能利用敌人搜村耽误的时间，借助夜间视线不好，脱离接触，甚至等月落之后直接甩开敌人。 可他没说出来，他知道苏青还要坚持抵抗，从村民撤走到现在还没十分钟，她不会跑。 这里不是战略要地，按胡义原来的想法，没有坚守的必要，给敌人以足够杀伤就行了。 但当他看到年轻人踊跃报名参军，老汉省下口粮支援部队，妇女赶制布鞋，连小孩子都围着八路军战士打听入伍年龄限制，算计自己还有多久能参军，他知道，这些不是白来的。 他从没想过，军队能做到这样子。 陆团长丁政委和大北庄的老农一起翻肥堆，讨论能不能先种土豆再种红薯。 果军可没有这样的，团长？那是一个团上千号人的天！能去给堆肥翻堆？！ 八路军战士一到空闲就组队给村里修房子翻地，当了多年老丘八的胡义觉得不可思议，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话不是凭空出现的。 你要说做给人看，胡义见过某夫人推广的“新生活”，特么老百姓哪辈子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马良帮房东大嫂修羊圈还不让别人知道……呃…那个不算…… 没人看，他们也这么干！ 苏青推一把胡义：“愣什么神啊！鬼子包抄上来了！” 胡义定定神，指着山岗两边：“杨三娃，左边，苏青…右边，我上去，注意，不要把身体露出去，不必保持射击频率，不必保证命中，没敌火再开枪，让敌人知道我们还在就行！” 苏青和杨三娃看着胡义爬上山岗，冒头观察，敌火变弱，他才摘下步枪，两人赶紧绕到东西两边，胡义又喊：“小心不要出去，口子上埋了手榴弹！” 山岗上的土八路被压制，鬼子曹长一阵兴奋，呼喊着进攻，却又被山岗两侧的敌人射击打断了。 伪军怕死，这个都知道，可怕成这样，他没想到，他拽起伪军排长，狠狠两个耳光，用半生不熟的‘协和语’骂，直到把刺刀顶到伪军排长胸口，才让他挥舞手枪，让他的人分散得更开，往前慢慢挪。 这时候，山岗顶上，一声三八式步枪清脆的枪声，让他更兴奋：敌人不止这么多！但他们没办法了！ 三八式步枪一定是来自皇军，能夺得这枪，说明是土八路的精锐！村里有大鱼！ 不能让他们跑了！ “进攻しんこう ！！”他朝东边呼喊，凄厉的嘶吼，在旷野里压过射击声，刺耳如鬼哭狼嚎。 他身边的几个鬼子跟着一起嘶吼着爬起来冲锋，稍后东边的鬼子也跟着起身冲锋。 伪军排长满脸苦涩，有心不跟着，回去一定挨收拾，说不定还得被扒了这身皮去下面当大头兵，跟着呢，又怕枪子儿不长眼……毕竟伪军多，目标大。 于是乱糟糟的冲锋开始，打头的都是鬼子，后面伪军跟着……嚎叫着如发情的野猪，散得很开，冲得很猛。 山岗这边三人，趁着敌人射击减弱，探身快速拉栓射击，打完一个桥夹，胡义收枪，下坡，喊一声撤！ 东边包抄的一队人，忽然遭到手榴弹攻击，冲在前面的几个鬼子立刻卧倒，回头看，跟随的伪军全倒了，有卧倒的，也有受伤翻滚的，不清楚哪里来的手榴弹。 东边进攻受阻减缓了冲击，西边可没丝毫减速，胡义和杨三娃也上了子弹，和苏青一起拉栓射击，打头的鬼子放倒了两个，后面伪军也跟着倒了两个，打完胡义拽苏青，喊三娃，一起退，敌人距离村口不到一百米！ 苏青和杨三娃被胡义要求躲到村里路西边第一个拐角，他停下挂弦，最后一枚手榴弹拴在在进村必经之路旁的树上。 三个人气喘吁吁，贴着墙，放缓呼吸。 又是两声手榴弹爆炸，前后相差不过几秒，胡义探头，看不到鬼子，估计他们会先检查小山岗。 胡义躲回来，把步枪斜背，开始掏挎包，一颗97式手雷被递向杨三娃：“会使不？” 三娃也背起枪，接过手雷点头：“会，拉栓，磕一下底下，扔出去。” “好，探头看一眼，村口歪脖树，那里埋了手榴弹，手榴弹响，你就拉栓磕了它，不要扔，抛到拐角路中间，”胡义拉三娃探头，指着墙拐角南边五六米的地上，那里离村口歪脖树大概十米。 “苏青，盒子炮准备！手雷响了，咱俩闪出去，盒子炮最快速度打光子弹，三娃，手雷抛了就摘枪躲到西边拐角，瞄准这边，我们撤回来你就准备开枪，不准超过两枪！” 两人点头，胡义掏出盒子炮，检查子弹，“三娃打两枪，我们拐过去就跟上我们跑。” “村西北角有个院子，进院子，那房子有后院，咱穿过后院就上山。看鬼子追不追，追，就在院子里再给他来一下子。” 苏青还在大口喘息，问：“还有多少敌人？” “不知道，”胡义拎着盒子炮，站到北边贴墙，和苏青面对面，“等下你就伸手出去打就好，不要探头瞄准，盒子炮就讲究个快，拼命扣扳机，不要停，不需要留子弹不用数。” 胡义左手持枪，右手比划闭嘴，歪头出去看，无声张嘴比划‘来了’，杨三娃拽住手雷拉环半跪，苏青换左手持枪，右手抹一把额头。 月亮偏西，他们所在地方已经在房子阴影里了，村里寂静无声，仔细听，会感觉南边有动静。 胡义皱眉，手榴弹没响！他飞快探头，又缩回来，压着嗓子喊：“扔雷！” 三娃拽栓在墙上使劲一磕，手雷以低抛物线贴地抛出，胡义没等爆炸，伸手射击！ “砰砰砰砰砰，轰，砰砰砰砰砰”苏青都没来得及反应，胡义打完，手雷也炸了。 三娃扔完雷就往西跑，胡义冲过巷道和苏青并排贴墙，又掏出来了个手雷，对苏青喊：“打！” 苏青探手出去，猛烈扣动扳机，盒子炮猛烈开火，每一枪都劲头十足，后坐力让单手持枪的苏青慌乱，但仍顾不上控制枪，只顾扣动。 胡义拉栓敲击抛雷，拉上恰好打完子弹的苏青就往西跑。 等他们离开墙角，外面响枪，墙角被子弹打得碎屑四散尘土飞扬，手雷爆炸，能听到惨叫。 等他们跑到三娃背后，三个手榴弹手雷被抛到刚刚他们躲藏的位置，爆炸崩得房子土墙都往下掉土！ 鬼子曹长气愤难平！ 狡猾！土八路太狡猾了！ 手榴弹做的饵雷，被前面人触发，却炸了后面人，他还以为土八路躲在暗处投手榴弹！ 接着东边也是手榴弹爆炸！ 小山岗两边的手榴弹饵雷，炸死两个鬼子三个伪军，受伤的伪军更多！ 鬼子曹长小腿也挨了一下，等他清点进村的人数，还有战斗力的皇军八个，伪军十三！ 战死的不多，受伤的多，连包围村子的人手都不够了！ 挨了几回炸，鬼子学聪明了，村口树上的手榴弹被发现，拆了下来，谁知还没高兴多久，刚进村就挨了土八路的盒子炮扫射，同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抛出来的手雷！ 手雷爆炸加上枪击，又放倒五个！ 没等喘气后退，又来一轮！ 这回枪打得极乱，躲都不知道怎么躲，又是一个手雷，这次更缺德，砸东边房子的墙，手雷蹦到西边墙角了！ 又是六个倒下！艹！正面战场战壕里都放不倒那么多！ 该死的土八路！打死的不多，伤的一大片！抬都抬不回去了！ 胡义松开苏青的手，把她往后推：“装弹，装弹，盒子炮装弹！”他自己站到三娃背后，探头瞧，手里还在往盒子炮里推弹桥。 有人露头，三娃开枪，没打中，那个墙角再次被子弹打得崩碎，一个人影闪过巷口，胡义拉三娃衣领：“走！他们要包抄！” 三娃刚合上枪栓，转身就跑，苏青还在往枪里压弹桥，胡义推着她的后背走，转身持枪对着巷口。 转过下一个墙角，是个木头篱笆围的院子，三人往西。 胡义在篱笆和房子交界的拐角停留，让苏青和三娃往前一个口子左拐，进院子，那边就是村子西北角了……村子就这么大，东边房子稍微多些，胡义选西边，就是想抵挡一阵就出村。 胡义缩在角落，瞥到伪军的大檐帽，等鬼鬼祟祟的伪军出来，没有遭到枪击，呼喊同伴跟上，他才开枪，又是十发子弹飞速打出去。 打完转身就跑，胡义感叹，老赵说的没错，老盒子炮真的不咋地，还是得快慢机，至少这种环境一梭子完事儿，躲起来快。 赵保胜也是以前短视频看来的，吹得神枪一样的盒子炮，其实没那么神，人机工程非常差，枪管和握持基线距离大，力矩也就大，打起来上跳非常厉害，所谓横过来打，也算是非常无奈。 也难怪小红缨更喜欢她的大眼撸子，那枪一样的沉重，后坐力更大，却可以打得更准！ 老赵在琢磨去哪儿弄几个勃朗宁大威力手枪，那家伙据说能装13发子弹，是什么装逼利器…… 胡义进到院子里，苏青和杨三娃已经撞开房门等着他了。 “三娃带着苏干事出后院上山，找地方趴着盯后院，我在这里顶一阵，我会向后面跑，你们帮我阻住追兵，要不然我没机会上山。” 两人点头，穿过房子往北，胡义进屋，掩上后门，收起盒子炮，摘步枪在手，塞进一个桥夹，把仅剩的两颗手雷掏出来，放到衣兜。 他不知道敌人还剩多少人，但他猜敌人不会轻易放弃，毕竟刚刚村里的手雷崩倒的不是一两个。 鬼子曹长也是进退两难。 他的兵，只剩一个无伤，剩下要么不喘气了，要么伤不止一处，伪军也没好到哪里，巷战经验不足，十三个进村，只剩七个喘气，个个带伤，伪军排长早在第一颗手雷爆炸，就归了西。 能站起来的只有五个人！ 麻杆打狼两头怕，双方都不知道对方情况，僵住了。 就在这时，村子南边，响起三八式步枪的脆响。 鬼子曹长往南望，什么都看不到，村外有他的几个伤兵…… 胡义站起身，村外怎么又有枪响？ 山上苏青和杨三娃往村子南边看，月亮西沉，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156章 陆团长要喂狼崽子 郝平带着八个人，向西北方向跑。 他也怕和一排长带队的那批人撞到一起，两股敌人再汇合，那就更难了。 所以他们要跑远一些再转向。 可西北方向还有个树下村，会不会把鬼子引到毫无准备的村子里，造成群众伤亡？对了，苏青还在那边…… 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停，一组跑，交替掩护，专门挑合适地形，等着鬼子露头，打一枪就跑。 这里的地形比更南边二连带鬼子绕圈的那边更平缓，山头没有陡峭难攀的。 离树下村越近，郝平越心慌，希望胡义找到了苏青，已经让树下村疏散了。 两轮接触，他带的八个人，只一人受伤，鬼子伤亡不清楚，但确定已经钓到至少一个小队，剩下的……不知道大北庄能不能逃过一劫。 他跟着一组跑到后面，前面的还没接火，耳朵却隐隐听到西北方向有枪声！ 要遭！树下村有敌人！ 前方打响，一枪后，往回跑，郝平止住准备射击的战士：“不对劲，树下村方向响枪了！这一轮不打，我们稍微拉开一点。” 等跑回来的四人到，郝平带着八个人一起跑，这回不停，直接奔树下村。 等接近树下村，又传来手榴弹爆炸声！ 什么人在树下村驳火？ 郝平心急如焚，苏青，杨三娃，也许还有胡义……一定有胡义！杨三娃身上没手榴弹！苏青身上也没有！ 身后鬼子应该也听见爆炸了，不需要引诱，他们也会往这边来，郝平一边跑一边和战士们解释，苏干事在树下村遇险，咱们接近一下，看能不能带上那边的敌人一起跑！ 回应他的只有喘息，没有拒绝，才跑了十里路，带上又能咋地？一样放！战士们目光发亮，正愁放风筝带的人比不上二连多呢！ 奇怪的是，下到树下村南边山间小平原，村里的动静比想象的小，只听到一阵盒子炮速射…… 顺着山脚往村里去，郝平眼尖，靠着西沉的月光，看到了敌人！ 九个人，八支三八式，趁敌人不备，打了个齐射，一拥而上…… 都是伤兵，这会儿一个喘气的都没了，六个伪军。 郝平带着八个人快速打扫战场，摘枪取弹药手榴弹，这回他更愁了：带着缴获跑不快呀！ 跑不快也得带着！ 穷怕了的郝平，取过一支伪军的马四环背上，其余枪支弹药均分背上。 继续进村……村头小山岗旁，也倒着人，又打几枪上去检查，鬼子！ 村里传来爆炸，不是手榴弹！是鬼子手雷！然后是几声三八式枪响！ 三连九个人这回抛下所有多余武器弹药，揣上手榴弹，呈战斗队形进村……他们的巷战也没练过，但这会儿手榴弹足，遇到阻碍，靠手榴弹就是了！ 一路顺着尸体往前，也有遇到喘气的，郝平他们直接开枪……一直追到村子西北角……某个院子门口，最后几具尸体，房子里不再有尸体，但也没人。 胡义顺利爬上树下村西北方向的山头，没人追他，但村里还有枪响！ 苏青皱眉盯着村子，杨三娃很高兴，胡义淡淡地挥手：“走，咱们该走了。” “胡义，后面进村的会不会是友军？”苏青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不是？鬼子……” “那你去问问？看他给不给你一枪！” 杨三娃听懂了：“苏干事，就算是同志，在这样的战场上，也可能没搞清楚你身份，就朝你扔手榴弹的。” 晦涩不明的战场中间，没有提前沟通，身份不明的，都是敌人！ 胡义可以贴上去，喊话，就能辨别身份，但……为什么要冒那个险？ 月亮已经完全下山，大地沉寂，从村里最后两声三八式枪响之后，再无开火声音。 苏青叹口气，起身，整理好装备，看向胡义。 胡义揽过杨三娃：“三娃，你跟好苏干事，我走前面，咱们小心些，路上会遇到人，不知道是敌是友，又或者是老百姓，夜里……咱们还是得避着一点，我可不想挨自己人枪子儿！” 杨三娃点头：“胡班长，你放心……杏花村…三连怎么样了？” 胡义摇头，刚想说什么，山下树下村南边，又有枪响！ 苏青回头看。 胡义转向东北方向，大踏步下山：“别看了，咱们帮不上忙，别再打了自己人。” 他其实也担心杏花村，三连大概率引不走全部敌人，那…大北庄明天应该也逃不过一劫，九班跟着团部怎么样，会撤走，还是打阻击……现在急也没用。 …………………… 杏花村。 一连的战斗悄然展开。 村北山头鬼子哨位和机枪组被悄无声息地摸了！ 然后就是火球燃起，被一个个抛向村内建筑物。 第一颗火球被扔出来，东南方向的烟雾弹就被拉着！ 诡异颜色的浓烟，在午夜微风的驱动下，飘向杏花村。 西南方向鬼子哨兵第一时间开枪预警，在浓烟里没机会打出第二枪！ 咳嗽，呛鼻，辣眼…他后悔没把防毒面具带在身边！ 然后几个方向的哨兵都鸣枪示警，甚至有外围机枪转向北边山头，试图射击山上不断抛出诡异火球的位置。 火球，落到山村常见的土房草顶上，哔哔啵啵点燃房顶，前几天下雨浸透雨水的麦草和玉米秸秆，外层干了，里面还潮，带着潮湿的烟气一起烧。 烟更大了！ 鬼子伪军被枪声惊醒，随即跑出来，被烟雾弹和房子燃烧的烟给呛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到处乱撞。 村子西北角的牲口棚，更是被火球重点照顾，驴马骡被惊得冲出来，也是发狂般地乱撞。 好不容易爬上杏花村东边某处山头的陆团长，也被眼前景象惊呆！ 他后悔了。 后悔安排得太保守。 村里大乱，趁机进攻啊！ 吴严带着一连大部，在杏花村南边山谷对面的山头上，也想冲下去，冲进村，这么好的机会！ 理智很快掐灭了他们想冒险的念头，烟雾弹已经停止发烟，火，也只燃了半个村子，北边山头上放火的自己人，已经跑了，鬼子开始戴防毒面具…… 村庄在燃烧，火光冲天，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影来回奔忙，在熊熊大火的背景下，不像是人间能看到的景象。 鬼子终于控制住局面。 乱跑的伪军也被控制，烟雾弹的辣烟终究没有杀伤力，只造成了恐慌和混乱，因为没有飘遍整个村庄，鬼子在反应过来之后佩戴了防毒面具，开始弹压。 混乱终要结束，被辣烟刺激失能的人，拖到村里打谷场上集中，鬼子似乎在组织人手，可能准备向北追击纵火者。 吴严抓住时机，命令部队开火，一连火力隔着村子南边山谷，向距离两里多近三里的杏花村打谷场概略射击。 各种枪械表尺上极少用到的最大射程刻度，终于发威。 嗯…相当于吊射了，也看不到具体目标，只把打谷场当成目标，慢悠悠开火。 一连经常配合上级在外线活动，枪支配比是独立团内最高…除九班外，弹药也因为有外线作战缴获相对充足。 加上丁政委让带的铁桶鞭炮模拟机枪……在村里鬼子眼里，南边山头有大量敌人攻击！ 敌人采用机枪吊射，射击打谷场上的人，不时有人被击中。 村内还能运作的机枪班组，立刻进行反击，哪怕看不到敌人，也要反击！ 北边的纵火者，只是小患，南边山头上，才是土八路的攻击锋线！ 大批鬼子被组织起来，开始出村，向南边山头进发，杏花村村口再次遭到手榴弹袭击……乱到不能再乱！ 鬼子中佐被激得眼睛血红！帝国陆军在华北势如破竹，打得果军闻风丧胆，竟然在这山沟沟里，被土八路如此戏弄！不可饶恕！！ 进攻！进攻！！ 整个山谷里，都是机枪的嘶吼，鬼子被激得有些失去理智了，其实只要停下检查一下，就会发现，打谷场上被击中的人，并不多，现在回荡在山谷里的机枪射击声，更多的是鬼子自己的机枪响…… 一连对敌人的射击，早就停了，没那么多弹药可浪费，只是鞭炮还有得多，带走麻烦，那就继续呗！ 一百头的小鞭，正好几秒就完，和捷克式猛烈开火极相似……隔几秒，点一挂。 等村口爆炸响起，吴严知道，一连该撤了……还不能太急，得等更多鬼子出村，趁着空闲统计伤亡，一连……无伤亡。 陆团长带着警卫排几个人，一直待在杏花村东山头上没动，这股鬼子人太多了，一连不知道能拖动多少，如果早上鬼子还有人要向东运动……那就靠他和警卫排几个人去袭扰拖延。 也许，九班堵在中间的观察哨，要起作用了！ 九班还在懵懂之中，西边打得怎么样一无所知，命令又不能不守，几个人都没睡好。 大北庄也是一样，前方没有消息传回来，整个村子都睡不踏实。 赵保胜更是一直像在烙饼，翻来覆去睡不着，睡不着索性起来，武装起来，准备去九班观察哨。 变化，穿越者最怕的就是变化，终于来了个大的！ 原着肯定不是这样的，九班被二连匡去火力支援，打架，做买卖……回程为了圆谎才去的杏花村，现在不是，大摇大摆看地形，半道上遇见的鬼子！ 赵保胜有些心慌，不知道具体变化有多大，更多的可能是焦虑。 他也不想想，那么多变化早就出现了……更多的，是他现在一个人，无所事事无依无靠，孤独再次袭击了他。 丁政委转述的九班的汇报，他需要亲自问问。 天色微曦，不知道时间，赵保胜去找丁政委。 丁政委一直没睡，还在做最后的撤离准备，赵保胜进团部的时候，一个小战士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挤开他，也进了团部。 “报告…报告…丁政委，呼呼……二连，……二连已经…直插杏花村了，……高连长…让我回来报告……二连将控制……控制杏花村往东山谷。” 赵保胜也听到了，二连也搅进来了……原着里二连可没参与这次战斗！ 简短说事，赵保胜和二连报信的通信员一起往东。 赵保胜和这个叫刘树桩的通信员聊过之后，才知道九班和二连干的一票大的，大到缴获物资要往大北庄运！二连也是由此得知杏花村的危机，急匆匆赶过去。 这就是变化啊！ 高一刀和鬼子绕圈子放风筝最早，时间也最长，知道怎么诱惑鬼子最有效。 首先得观察，观察鬼子最重视什么，伤员还是物资，然后抽冷子干他最重视的，挑起鬼子的火，再一步步勾着他，越跑越远。 这会儿，高一刀正趴在杏花村山谷南边山头观察。 余烬未熄，村里烧得一塌糊涂，剩下的人不多，还净是鬼子。 是一连还是三连干的？高一刀不知道。 看来鬼子最担心伪军不稳，把伪军都带走了。 剩下些残羹冷炙，没嚼头，二连有些不屑。 鬼子的活人，好像在处理尸体……听说过鬼子会烧掉同伴尸体，带骨灰回去，那边上一个个包白布的方块，是不是就是鬼子的骨灰？ 老赵动不动就说要扬了鬼子骨灰，高一刀还以为是个笑话…… 这时快腿过来拉他，检查杏花村周边情况的时候，二连侦查员发现了陆团长！ 天色微白，正是黎明破晓时。 高一刀和陆团长碰头，互通整个晚上的各种情况动态，并开始谋划村里这几十近百的鬼子该怎么对付。 二连战士对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团长不算太熟悉，没想到他带着几个人就敢守着上百鬼子，等着打袭扰。 特别是他带的几个人中，有几个一连的兵，手上烧伤严重，却满不在乎，抱着歪把子机枪兴奋不已，说这回得给鬼子全端了！ 山头观察哨报告，大约一个班鬼子，抬着伤员出村，往东走了。 陆团长站起来，似乎担心这些人会威胁到大北庄。 “团长，别担心，鬼子重视伤员，不会抛下伤员去祸害村子，他们这么早出发，肯定是重伤员需要手术，不能耽误。” “嗯，你对这些很了解，为什么没报告团里？” “……” “到大北庄的山谷中间，九班设了个观察哨……” “九班？那没事，胡祸害收拾这几个连眼皮都不用睁。” “胡义不在，他是第一个来杏花村告警的，有可能和三连在一起，九班缺了战斗核心……” “唔…那也没事，”高一刀摸摸下巴，心里思量，陆团长大概还不知道九班的几头烂蒜现在啥样子，不光表面上装备精良，实际上脑子好使得很，打仗精这呢！“狼崽子光喂肉，也学不会捕猎，得让它自己抓活物啊！” “……”高一刀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陆团长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九班，武备充沛，连捷克式都有，据苏青汇报，青山村战斗表现就非常不错……自己是不是有些关注过头了？ 于是两人没再管，继续商量怎么炸了鬼子骨灰，让鬼子发疯来追二连…… 第157章 幼兽张口 赵保胜左思右想，决定不直接去九班，他想观察一下，胡义不在，九班能不能扛事儿。 原着九班缺了胡义就是一盘散沙，吵吵嚷嚷，自己花了那么多功夫，调节九班关系，做思想工作，让胡义教授技战术，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他借口体力跟不上，让刘树桩自己先走，小通信员急着赶回二连，还想参加战斗呢！ 路过九班观察哨所在山头，二连通信员刘树桩，和站在高处放哨的刘坚强打招呼，这会儿天光发亮，能见度高了很多。 二连已经去了杏花村。 这个消息让九班有些沮丧，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现在可能连集都赶不上了……还全村的希望呢！ 高一刀这个坏怂，不讲道义！小红缨骂得难听，九班几个虽不赞同，但也没劝。 没地位啊！ 九班没有胡义和老赵，团里就看不上眼！ 这么大的事，关系到全团生死的事，连远在最南边的二连都回来了，九班却被晾在中间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马良心里也不好受，自己要是更强，也许就能担起九班崛起的重任了！ 刘坚强抿着嘴，拉紧步枪背带，让枪和自己更挺拔，九班现在这样，何时才能恢复成九连？！自己是不是平时训练偷懒了？不行，接下来得加练！九连的复兴，希望全在自己身上了！ 罗富贵说不上来自己咋想的，他不喜欢打仗，每次要打仗，自己心里总有些哆嗦…… 可老赵说的也没错，大家都不打仗，鬼子占了中原，占了全中国，大家日子更苦，穷人啥时候能翻身？最重要的是，像他娘那样，饿死的母亲该有多少？所以他偶尔也振奋一下……蔫的时候更多。 吴石头……算啦，他啥都没想。 小红缨坐在单人掩体里，有些沮丧，骂归骂，她其实明白，九班还不够强，真的能顶一个排…一个连，团里会无视九班吗？不会！ 有狐狸和老赵，九班就能让团里单独派任务，他俩不在，九班就被无视，这怪不到他们，全赖自己这几个烂蒜。 她转头看东边，天空泛白，旭日将升，大北庄差不多应该安全了？ 刘坚强站在最高处，发出警告：“西边！有情况！” 小小山头上，一个个脑袋竖起来，恨不得踮起脚……老赵又要评论显示存在了，在遥远的非洲大草原，有一群獴……没办法插图呀！ 二连通信员小刘！他正飞奔向东！ “刘树桩！怎么回事？！” “鬼子！大约一个班，正在向东！” 情况就是命令！ 九班迅速行动。 防御战术在夜里进驻之后就商量清楚了，当然，争吵免不了，可诸葛亮会也没说不允许争吵嘛！只是小红缨这个‘临时副班长’威信不足，压不住插嘴的多而已。 其实有啥好吵的？五个人，还能摆啥龙门阵…天门阵？横竖都是半个班的防御阵地，横竖都是围绕机枪…… 小山头孤零零在山谷中间，偏南，山谷小路被分成两条，过了这个山头又合二为一，九班主要防御阵地以山头靠北的突出部为主。 以机枪为核心，撑起步枪为主的阵地，这是胡义讲过的，但在这个山头没法用…山头太小，还得给机枪留足转圜空间。 机枪掩体，备用掩体一，备用掩体二，加上转移用的交通沟，再次检查，罗富贵带吴石头再次加深，防手榴弹坑加深加大， 旁边的狙击位，小红缨喊：“骡子，不能挖太深，等下我要用你的机枪掩体。” “啥？你来我这儿？那我去哪儿？” “狐狸说过，机枪得快速换位，你还想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你管我！哎呀！傻子！不是让你打井！挖那么深干啥？” 小红缨在掩体边撑直胳膊，探头过去看，罗富贵和吴石头对着能站个人的防手榴弹坑发愣。 “哈哈哈哈……诶哟！”小红缨笑掉回去，又爬上来，“骡子，咱在山顶，鬼子手雷甩不上来，挖那么大的坑，你是来拉屎的？” “去去去，哪儿都有你！胡老大说了，不管在哪儿，都得挖！你知道个屁！” “你知道个屁！老赵说要…要因地制宜！你要不敢打机枪，给我来！” 小红缨枪法好射击准，赵保胜说她有做狙击手的天赋，胡义说听说过狙击手，但不懂，老赵就大概说了他知道的……小红缨就做了九班的‘狙击手’。 屁的狙击手！超过五百米，小红缨眼睛再好，也不能估摸着拿比人脑袋还宽的准星去蒙？ 老赵说有瞄准镜的……安个望远镜倒是能看清敌人，但那咋看准星啊？反正小红缨不理解，这个狙击手名头还是给她安上了。 胡义没反对，老赵说狙击手甚至不用待在火线上，远距离打就行，那正好可以限制小红缨去前面，防着她冒险。 这俩就是有预谋的！ 机枪多好玩啊！打起来哗哗哗一梭子，痛快！ 可胡义在，不准她碰机枪。 小山顶上地方小，除了机枪位，还是给小红缨占了个位置。 半坡上的马良和刘坚强，听着上面乱七八糟的屎尿屁对骂，对视一眼，唉，算啦，就当哄孩子玩了，防御配置按胡义的讲法做的，没大毛病。 反正骡子的机枪在，自己这两支步枪协助，傻子的手榴弹……诶？谁给傻子拉弦？ 两人又对视一眼，示意对方去……马良歪头：“刘树桩，你咋没回大北庄报信去？待在这儿干嘛？” 二连通信员刘树桩，趴在流鼻涕身后，拿着盒子炮，还用枪管顶一下帽檐：“跟着你们打阻击啊！我的任务完成了啊！回连里这不是被鬼子挡路了吗？” 刘坚强扭头：“去去去，你我还不知道？不会绕道吗？这里有你不认识的路吗？” 想参与战斗的小心思被揭破，刘树桩隔着帽子搔搔脑袋：“我们连说不定已经拉着剩下的鬼子放风筝去了，我到哪儿去找他们？” 马良不太想让二连的人掺和进九班的战斗，分功劳不说，还会让人知道九班内部就这德行……他抬头喊：“丫头！丫头！” “叫丧呢？战场上喊职务！”缺德小辫儿探头。 “……”马良纠结，就是不愿意暴露九班的糟心事才想赶跑刘树桩的，咋……咋这么难啊？ “叫一声‘临时副班长’就这么难吗？”缺德小辫儿晃了两下又缩回头去。 刘树桩张大嘴巴，九班这个缺德小丫头竟然是副……临时副班长？这可是个新鲜消息啊！ 他看马良，马良低头检查步枪枪栓，他看刘坚强，刘坚强正在拔他的刺刀。 嘿！这九班有意思！ 还没等他乐，小丫头又从上面探出脑袋：“诶诶！刘树桩，你赖在我们九班阵地上干嘛呢？” “我帮你们打鬼子呢！” “就你那老盒子炮，打一枪拉一下的，能打到啥？滚蛋回你的二连去！” “诶！小红缨，你咋骂人呢？” “新兵蛋子你长胆子了吗？快滚到高一刀翅膀底下躲着去！别尿湿了我九班的地面。” “你说谁没胆子？” “那你会拉手榴弹弦吗？” “会！” “上来！给你个活儿！” 诶？不该继续骂仗的吗？刘树桩顾不上细想，手脚并用往小山顶上爬。 二连打炮楼，通信员和卫生员没被高一刀允许上一线，趴在步枪射击线侧后方，随时准备把受伤的步枪手拖到后面去。 虽然没开枪，但他也看到了整个战斗。 九班长出神入化的轻机枪，压制了大部分的当面敌火，九班其他几个人在北边，他没看得真切，但战后……打完架之后，好多老兵仍然专门去拍那个叫傻小子的新兵肩膀，投弹太准了，直接压制摧毁了鬼子炮楼顶上的敌人。 据打扫战场的人说，炮楼顶上血流成河，囫囵人都找不着！ 还有小丫头和大个儿，冒死进炮楼放烟，那场面……连高连长打完架都腆着脸去凑近乎，打算给连里添置几个，学学咋个用法。 在无名村‘夜校’，小红缨几个还上台讲过课，刘树桩也听了，听不太懂，老兵们倒是都对九班树大拇哥。 总之，九班很强。 他爬上小山顶，愣住了。 明明很宽松的地方，偏偏马良和刘坚强在半坡上挖步枪掩体，这么宽敞的地方挖了三个…四个坑，两个长的，两个方的，各自的坑底东边，还挖了坑中坑，最东边还挖了道沟，联通几个坑……看不懂。 “过来！”小红缨招手，“这是骡子，你等下帮他装子弹。”一挎包七九弹被交到他手里。 还没等他对子弹流口水，小红缨一指吴石头，喊：“石头，等下要扔手榴弹，就喊他给你拉！” 吴石头放下手里正在打磨刃口的铁锹，对着刘树桩傻笑，刘树桩尴尬笑着点头。 啧，看明白了，九班这是让他刘树桩当跑腿的呢！ 当就当！ 刘树桩没上过火线，这回好歹待在一线了，就是不知道等下有没有机会朝鬼子开枪。 他没想起来，九班老赵说的要来这边的，这会儿都没到…… 赵保胜远远看到九班的山头了，就转向北，就杏花村村民向北转向的那条路，跟着痕迹，赵保胜往北走一段看看，发现拐几道弯后，又是一条南北方向的超长山谷，得，不用担心，山里人真想跑，谁也追不上。 他不直接去九班山头，就在山里找向西的路，往西钻，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偷窥九班战斗。 这地方……竟然就在九班正北方的山头，比九班所在山头高一百多米，趴着躺着都行，晒晒太阳，等戏开场。 往下看，山头挖了掩体，山坡两侧也有步枪掩体……咦？咋六个人？不是说胡义不在……哦，拉了个壮丁，好像是二连那个通信员啊。 刘树桩确实是壮丁，但罗富贵不肯让他靠近自己，说他随时可能转移战位，身后有人他就不踏实。 小红缨那儿是卧姿掩体，自己坐那儿头露出来给鬼子看？趴下又没空间。 于是他和吴石头两人蹲在交通沟里。 吴石头还在磨他的工兵锹刃口，罗富贵让他找个趁手的家伙事儿，等下可能要冲上去砍鬼子……他歪头看刘树桩，问：“你的家伙事呢？” 刘树桩拍拍盒子炮：“这儿呢！” 吴石头挠头，盒子炮也能砍人？ 鸡同鸭讲。 “注意！来了！”小红缨一声喊，“看到拐弯角了没？他们在拐角西边，还有二十……十米拐出来！” “步枪位看不到。” “不行，我得换到南边去，这边机枪看不到拐角后面。” 气氛一下子紧张。 刘树桩觉得九班几个好专业啊！ 罗富贵提机枪弯腰低身通过交通沟往南边换位，刘树桩和吴石头缩脚让行。 “注意，敌人马上露头！”小红缨喊。 其实真实战场并不是影视剧里那样需要小声说话，就小红缨这样的声音，近一里外，根本听不到的。 赵保胜也没听到，只发现罗富贵换位置了，然后就看到了鬼子从西边拐角露头了。 西边山谷拐角，三个鬼子步兵横持步枪，大摇大摆走在山间小路上，他们身后，四具担架，由八个斜背步枪的鬼子兵抬着，再后面，四五个尚有行动能力的鬼子伤员跟着。 这，就是鬼子大队剩余的一部分，想抄近路回梅县的伤员队，他们还有向梅县通报消息的任务在身……大队携带的电台，一周前就出故障了，拆修又遇到雨天，不知道是故障还是受潮，昨晚电台连声音都没有了。 小红缨脑子里的计划是，等鬼子再往前一些，通过了山谷向北的凹陷地段，再开火，避免鬼子躲进凹陷位，形成对射僵局。 那…大概距离九班阵地四百米。 九班几支枪调整表尺之后等待命令，整个山谷静悄悄，只偶尔几声鸟叫。 九班这只幼兽，张开了嘴，等着猎物进口。 赵保胜看得很清楚，鬼子在慢慢接近，总共十……十五个有枪有战斗力的，九班倒是很沉得住气…… 还没等他感叹完，捷克式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长点射！ 嗨！！这时候打长点射就白瞎了！连赵保胜都看出来了！ 再晚一会儿，打两个短点射，封住鬼子队伍中后段，就能逼着鬼子连同担架，全趴在开阔地了！剩下的子弹，阻住鬼子往后面爬，那就剩下步枪慢慢点名了！ 这个罗富贵！烂泥糊不上墙！ 第158章 连毛都没咬到 罗富贵打出第一个长点射，想后悔也晚了。 他一直都在体会胡义说的，短点射的手感……机枪打短点射，全靠射手控制。 可惜平时没机会实践，真轮上打炮楼那种大仗，胡义又不可能给他练手。 因此只能平时空扣扳机找感觉。 上膛的机枪和空膛的机枪，拉栓后的扳机力度应该是一样的，但……平时练得好好的，真正面对四百公尺外的鬼子，他还是有些颤抖。 倒不是没有对着人扣动过扳机，当土匪那会儿，作为威慑，他也打过，只不过都是瞄准稍高位置，连打伤人都没有过。 他羡慕胡义的轻松，老赵说那叫闲庭信步，那叫信手拈来，他也想那样。 可……性子里的那点懦弱，是叫懦弱？他是有点怕的，怕杀人，怕见血。 九班号称新兵都要砍人刺杀见血，唯独漏了罗富贵。 青山村那次收尾，罗富贵鼓起勇气，却没能完成……敌人都死了，他忍着恶心，对着尸体一顿乱砍，回头偷偷吐了。 可那毕竟只是尸体，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娘和他相依为命，他处处装得强悍，加上天生的大个子，一般没人欺负他娘俩，可真正面对地主家催粮催税的打手，他还是怂的，骨子里的懦弱，让他成为外强中干的草包。 梦里面后悔，后悔没有撕了那面目可憎的管事和打手，要是没有该死的抗日捐，要是多余一些粮，要是自己胃口再小些，要是他敢……他娘也许就能活着了？ 被九班抓住，他吃了生平第一次饱饭，吃到顶着嗓子眼儿的那种饱饭，他想，要是他娘活着，他能给老赵卖一辈子命扛一辈子活儿！只要能让他娘吃饱！ 凶神恶煞般的老赵，其实是个心软的，后来他告诉罗富贵，你娘啊，这辈子没那么好命，可积德积得好，下辈子一定投胎到好人家。 罗富贵也希望他娘下辈子天天能吃饱饭。 老赵叹口气，这世道，好人家也难熬啊！ 罗富贵听懂了，这世道，好人家也可能挨饿受欺压。 思想政治课最让人犯困，可自从知道他娘会投胎，他就特别认真，因为课上会讲，这世道到底咋的了，咱们穷人受压迫受穷是因为啥，咱想改变这世道，应该怎么做！ 抗日捐，不能说收得不对，可大地主包税人，在本就高昂的地租之上再收……果府的法定粮税，丁政委在课上也讲过，那帮坏怂就没打算推行！ 更细的也没必要再记，罗富贵心里已经给罪魁祸首排了号了，得练好本事，一个个收拾，这狗屁世道，给它掀了，那样他娘不管投胎到哪里，都能吃上饱饭过太平日子！ 表面上他还是那副嘴脸，那是他的壳，可暗地里，他一直都在努力。 轻压扳机，随时激发，平时练得很多，胡义也说差不多能行。 可真正临场的时候，鬼使神差的食指发硬，鬼子还没到位，机枪就击发了！ 全威力七九步枪弹的巨大爆发力，推动弹头出膛，消耗一部分燃气推动活塞，再推动枪机动作，抽壳重复上膛击发，多余的能量带着整个枪后座。 罗富贵脑子一片空白，等他下意识松开食指，第一个长点射已经打出去了。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既然开火，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愣了一秒，罗富贵就沉下心，继续开火，奇怪的是，之前的忐忑忽地没了，手指反而没了僵硬，短点射打得像模像样！ 罗富贵一直瞄准的鬼子队伍的中后段，第一个长点射除了前两发，后面的都打到鬼子队伍身后了。 这时的鬼子不是后来的鬼子，罗富贵感觉第一个点射咬到人了，但等他第二个短点射打出，山谷小路上已经没人了，全滚进旁边凹地了！连带担架！ 再后来的射击，只把鬼子压得不敢探头。 二十发的直弹匣很快打光，罗富贵长舒一口气，没等换弹，隔壁小红缨就蹿了过来！ 唉！不吭声，有错就挨几下！罗富贵抱头蹲下。 “好你个骡子！什么叫服从命令听指挥？！你能耐了啊！我都没下令……现在咋办？！” “……”罗富贵觉得错是错了，但还是得还嘴：“压制！这叫压制！我们机枪手的事，你懂个啥？” 刘树桩蹲在交通沟里，机枪响的时候，他也是吓一跳，巨大的枪口焰，腾起来的尘土和火药青烟，巨大的噪声，射手大个儿的身体跟着机枪颤抖……这是在战线外面看不到的。 机枪轻快的节奏，鼻腔里的火药味儿，点燃了他的血，他想凑上去，帮空弹匣装弹……却冷不防，机枪手大个儿放下机枪，蹲下抱头了！ 然后他才看见小红缨从隔壁掩体直接爬过来，抬脚摘了布鞋，给了熊一般的大个儿后背两下子！ 骂的什么，他的耳朵还在巨大枪声的震撼下嗡嗡响，没听清，可小红缨那可笑的羊角辫，随着布鞋的抽打一颤一颤……好严厉啊！ 罗富贵嘟囔一句不服气：“你行你上啊！” 小丫头等了好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推开怂熊，拔空弹匣，插满弹匣，斜着枪身，按动枪机释放钮，咔嚓一声，空仓挂机的捷克式，再次上膛准备好了。 摆正枪身，小红缨检查表尺手轮，放在四百米，没动，右手握手把，左手托枪托底，把托肩板压在小小的肩膀上，半弓步，左手抓住枪托底，往下拉住枪托，稍稍适应一下瞄准具，准星套上一个露了半边的钢盔……右手食指轻轻扣动扳机，预压，压到底！ 她看胡义打过多次，但她自己没打过捷克式，全威力七九弹的后坐力，即便是小二十斤的捷克式，也被推得猛撞她的肩膀，她小看了全威力弹自动射击的后坐力了！ 她也不适应捷克式的扳机……应该说，她没打过全自动武器，没有扣完马上松手指的习惯……就被后坐力顶得不得不抓紧握把，食指扣得更紧了！ 小红缨刚刚还嫌弃罗富贵，她自己倒打了个长连射，长到打光二十发子弹的连射！ “哒哒哒哒哒……”气势惊人！ 刘树桩蹲在后面，伸头看小红缨操作，他没近距离见过战斗状态的捷克式怎么操作的，瞪大眼睛……突然爆发的急促射击，刘树桩也被吓得往后倒。 小红缨偏瘦弱矮小的身板，根本顶不住全威力子弹的连续后坐冲击，眼看着明明绷紧身体摆正姿势的她，被机枪推着往后！巨大的后坐力撞击，可以看到小红缨的肩膀带动整个身体跟着射击频率震动。 罗富贵挖的掩体，是带防手榴弹坑的，整体地面是前高后低，小红缨被机枪后坐力推着向后，越来越低，枪口越抬越高……后面已经谈不上瞄准了，控枪都控不住了。 其实时间极短，二十发弹匣，不到五秒钟全打光，开火前像模像样的小红缨，停火时，已经差不多屁股撅着勉强扶着机枪站立，差一点机枪就掉进掩体。 罗富贵开始愣住，然后就是爆炸一般的狂笑……能忘掉他还身在战场上的狂笑，笑到打跌，笑到肚子疼。 刘树桩和吴石头对视一眼，不知道咋回事儿，打得好好的，火力多威猛啊！大个儿咋笑成那样？ 山谷里的鬼子也纳闷呢！ 起头这伤兵队伍遭到机枪扫射，听出来是中国军的捷克式机枪，所有人都趴进山谷凹陷处，检查发现，对方没有扫射整个伤兵队伍，只有后方轻伤员被蹭到一下。 打头的鬼子想爬起来看看情况的，毕竟射击来自近五百米开外的山头，也不像是伏击啊？结果接下来几个短点射，把人都压制住了！ 中国军……土八路的机枪手是个高手！ 随队的鬼子医护兵有些犹豫，这要是半路还得再打过一场才能抄近路回梅县，不知道要多久呢，还不如现在返回杏花村，等大队回来一起走安全呢。 护送兼担架的鬼子步兵班有些不愿意，他们也有十一个人呢，就机枪手死亡，机枪被大队带走追击八路去了，没了机枪还不能打仗了？ 恰巧这时候山头机枪猛地打了一个长连射……连鬼子医护兵都听出来了，这是外行机枪手！ 到底是高手还是外行？ 这个鬼子伤兵队伍，决定赌一把，干了这一票，干完活再回梅县，总比带着一肚子憋屈回去要爽快……这些人都红着眼，流着泪，被熏惨了，要不然追击作战也不会把他们留下协助伤兵啊！ 计划很简单，都是老兵，几句话就确定了，十个人出击，留轻伤员协助医护兵保护重伤员。 十个人分成两组，借助山谷地形，南北贴边向东交替跃进突击，到那小山头附近，再从两边合击，典型的鬼子步兵战术。 山上，罗富贵还在笑，让小红缨踹了几脚还在笑，背后交通沟里两个傻子傻看着。 半山腰马良和刘坚强只知道罗富贵犯了错，小红缨在教训他，可不是嘛，开火早了，还发疯似的又打了一个长连射，还不如不开火，挨骂挨两下活该！ 罗富贵的抱头任揍不抵抗，让小红缨有气撒不出，探头瞧瞧山下西边，鬼子鬼鬼祟祟探头探脑，顾不上踹骡子，又把机枪扶起来。 拔空弹匣，再装实弹，喊刘树桩，装弹！ 释放空仓挂机，小红缨这回学乖了，老赵都只敢试射单发，自己确实大意了，这回把保险钮拨到单发射击上，还就不信了，单发射击不就和中正式步枪差不多嘛！ 赵保胜在北边山头上也看到了小红缨在瞎捣乱，骡子打早了确实不好，可也不算大错，至少把鬼子拒止在四百米开外了。 小山头上的阵地掩体，都是按胡义的要求开挖的，防护足够，露出来的射击位很隐蔽，极难被鬼子发现打中，慢慢和鬼子耗着就是了。 偏偏小丫头瞎来，打了个连射，可能她自己面子落不下，还霸着机枪不松手…… 老赵直嘬牙花子，胡义和自己不在，没人能制衡小丫头，简直无法无天！机枪是那么好玩的吗？ 幸运的是，鬼子没机枪，也没掷弹筒，光靠步枪，想压制机枪，不是那么容易，就罗富贵那二把刀，正好拿着这些鬼子练机枪点射，是很合适的。 唉！小红缨霸住机枪，骡子练个屁哦！ 这会儿赵保胜看到小红缨又扛起来捷克式的枪托，还招了二连通信员给装弹，她这是不服气还要来？ 老赵有些想下去给小丫头两巴掌了，太胡闹了。 鬼子有异动。 捷克式又响了！ 这次竟然是打的单发！ 打单发相当于半自动步枪射击，一扣一发，后坐力和普通步枪类似，小红缨是可以控制住枪支的，所以老赵忍住没下去。 试射的一发，小红缨在适应捷克式轻机枪的瞄准。 这枪因为上供弹弹匣的原因，瞄准基线偏置在枪体左侧，准星横在枪口消焰器后面左侧，照门也是在枪体左侧，由偏心表尺手轮调节照门高低，来选择射程。 这让适应了步枪居中准星和照门的小红缨有些不舒服，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枪托中心靠，第一发明显打偏。 刚准备冲击靠上山谷南侧的鬼子让这一枪吓了一跳，地上腾起的灰尘，正在自己冲击线路上！也就是说，他刚刚如果提前半秒冲出去，这一枪就将打中他！ 该死的土八路机枪手！敢这么戏弄皇军！ 机枪停火的间隙，八路没有步枪对这边射击，鬼子步兵已经都看过前方山头了，八路隐蔽得非常好，山下看不到掩体，看不到机枪射击位！ 这到底是高手还是个生瓜蛋子？鬼子竟然又糊涂了。 马良和刘坚强一直没有开火，胡义对他们的要求是，四百米，四百米开始才允许射击，更远处，除非需要急速射掩护队友，否则就是浪费弹药。 刚开始刘坚强不服气，还专门找了距离正好一里地的位置和马良试验，确实能看见人，也能瞄准，但……单个人影比准星还细，哪怕人不动，也没法精确瞄准，开枪就相当于瞎蒙。 这时代的步枪，表尺可以达到两千米，实际上准星又不是针尖那么细，照门甚至更宽，怎么可能做到那么远距离的精确瞄准？ 四里地，单个人站着不动，想肉眼分辨出来都不容易的。 赵保胜盘腿坐在山头，撑着下巴，看下面打了半天，发射了超过四十发子弹，九班的阻击战，连一根鬼子毛都没捞到啊…… 第159章 伤 适应一下捷克式轻机枪的瞄准，小红缨开始锁定目标。 鬼子发现敌人只打了一枪就没有继续，鬼祟地探头，猛地蹿出一人，直扑山谷南边，想贴上南边山脚。 “砰”！“砰”！八路的机枪响了！还是打的单发！ 几乎只稍差一线，另一名鬼子斜向冲出隐蔽地，贴着山谷小路北，直插向东！迎着八路机枪方向！ 小红缨第一枪打到小路正中，紧接着第二枪就贴近了朝南跑的鬼子腿，飞溅的石屑几乎就打在鬼子绑腿上。 第二个鬼子出现，小红缨微微摆动枪口套上目标，正要开枪，对方往左侧一扑，躲进山脚下的石头后面。 技战术娴熟，配合默契，鬼子果然不好对付！ 机枪瞄准具的特性算是熟悉了，扳机力度和响应速度也适应了，小红缨重新调整枪口，这半自动真的挺舒服，不用拉栓，脚架对枪口摆动很有利。 唯一缺点是摆动枪口需要射手移动身体，而不是像步枪一样可以摆动枪身来达到目的，嗯，枪本身很重，脚架加持后，射手负担相当于枪身一半重量，仍比步枪重，枪口移动反应速度没步枪那么快。 罗富贵已经站起来，窝着脖子在旁边探头往西看，他也看到了小红缨打的两枪，要是打的点射，刚刚就能放倒那个鬼子了。 他左手边有咔嚓响动，撇头，刘树桩探着头看小红缨射击，手里还在往空弹匣里压子弹。 “拿来你，去，后边去，我来做丫头副射手！”罗富贵凶着脸赶人，小红缨抬头瞥他一眼，他又立刻谄笑着弯腰，“丫头，你打，你好好打，我给你装弹。” 小红缨低头贴腮继续瞄准，罗富贵夹声细气地凑近了说：“临时副班长同志，你累了的话随时喊我，我替补。” 绷紧的小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瞬闪而过，大眼睛微眯，机枪准星又盯住了鬼子隐蔽的凹地边缘。 鬼子第二批两个人，同样手法，只不过次序相反，第一个冲出来的向东，第二个横向南，头一批的两个人几乎同时跃出隐蔽部，再次向东。 “砰！”“砰！”山谷北侧两个人，一前一后被击中！后面一个刚跑出来的，枪响当即翻倒没了反应，前一个被击倒在空旷地，步枪抛出去几米远，似乎胸腹以下中弹，想翻滚躲避下一枪，却翻不了身，只靠双手往旁边爬。 小红缨没继续盯着他给他一枪，留着他惨叫，看有没有人来救他，老赵给讲过‘狙击’战术，诶哟，有些招数脏得很，但用来收拾鬼子，咋感觉更痛快些？ 也许是伤得不轻，中枪的家伙很快就不扭动了，地上一滩血，一直没人来救……小红缨稍稍一摆枪口，看向南边。 南边第一个已经冲到下一个可以提供掩蔽的石头后，躲得严严实实，他身后那个，竟然探着头想观察斜前方那个受伤的同伙……“砰！”钢盔飞出去好远，人竟然没伤到！ “砰！砰！”命大的家伙，估计脑袋瓜都是嗡嗡的，可能在庆幸自己没死，忽略了他的脚伸到石头外面来了，小红缨连开两枪，想试着打中……没蒙到，那脚缩回去了。 活着的几个鬼子应该都看到了，八路的机枪手太狂了，四百多近五百米，想打一只露在石头外的脚！ 这是个魔鬼！ 这八路的机枪手是个奇怪的人，短点射水平一般，长点射很废，还打了一个完整连发，不知道想干嘛。 鬼子曹长初步判断，这是个半新的菜鸟，经验不足，水平中下，但……他改成打单发，却忽然变得强得没边儿了！ 才打了几枪，鬼子这边死一个重伤一个，两个被压制在石头后面，计划中的进攻被打断，形成僵局。 关键是还没发现他在哪里！之前的射击，没人敢冒险露头观察，现在即便观察，单发射击的枪口焰，根本看不清，又不是夜里。 鬼子曹长摘了容易暴露的钢盔，反戴军帽，贴着山壁一点点移动，斜着眼，露一丝丝边，瞥东边的山头，还是看不到任何迹象，又不敢露半个头拿曹长镜观察……很难办啊！ 他这么观察，小红缨其实发现不到他，但谁敢赌？……一开始想赌一把的曹长已经后悔了，四个手下丢出去，现在回不来，即便想退，也得人家机枪手答应啊！ 抬担架的人都不够用了，总不能抛弃还没死的？ 小红缨现在压力不大，反正盯好山谷中间小路就行，鬼子再想跑动，也要想想后果。 马良和刘坚强在坡上听着机枪打单发，觉得不太对，看看远处鬼子死的伤的，骡子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两人都往顶上爬……结果，发现是小红缨在打捷克式！ “丫头，各人有各人的岗位，你咋带头不坚守自己的岗位啊？”马良问。 “你俩上来干啥？下去，盯好！鬼子狡猾着呢！他们想两边包抄，特别是南边山脚，大拐弯，防守不利，手榴弹准备好！”小红缨扭头吩咐。 “咋守我们有数，你这打法，还用得着我们？”马良心里还是不舒服，有些后悔没有当场推翻那个玩笑般的‘选举’，让她这猴子得了势。 “快！”罗富贵都喊起来了！“鬼子！” 四个鬼子一起冲出凹地，包括之前已经冲出来的两个，几乎同时起身，竟然都是跑的斜线！斜线对插跑动！ 等小红缨扭头架枪，人全躲了！只看到个人影子。 就这么寸！ 小红缨不再扭头，机枪准星，在几个鬼子隐藏位置之间逡巡：“你说你们干啥不好！你们和鬼子商量好的？！给鬼子打掩护啊还是给我上眼药？！” 牙尖嘴利，骂人不带脏字了都！ 一句话没说就背了锅的刘坚强，抿了抿嘴，一声不吭转身就下去了。 马良看一眼小红缨，她动都不动，罗富贵扭头瞧见了，狗腿子仗人势一般：“咋还不下去呢？等着吃午饭啊？” 没等吵起来，机枪又响了，“砰！”还是单发。 小红缨抬枪托，揉揉肩膀，一脸懊悔：“就差一点点，鬼子和泥鳅一样滑啊！” 鬼子又换花样了，没有同时起步，间隔一秒半秒起跑，仍然是斜线对插，目的仍然是扰乱机枪射手的视线，让对方混乱无法选择目标，斜线跑也增加瞄准难度。 两次跃进，一共六个敌人，已经接近了快四五十米！一枪都没打着！ 小红缨似乎有些心浮气躁，撇头对罗富贵：“去找块石头！把掩体挖这么深干嘛？吃饱了撑的。” 马良撇撇嘴，惯得有些不像样了！ 转身离开，山头下面传来三八式步枪射击声，刘坚强开火了。 赵保胜俯视小山头上的动静，除了枪声，啥也听不到，马良和刘坚强上来又下去，不知道在搞啥，罗富贵也不知道干嘛，弯腰在山头上转悠，搞毛啊？！鬼子两次跃进，已经进了三百多米范围了！ 下面三八式枪响，大概是刘坚强开始射击了。 老赵的视角当然轻松，可真要他在山头，也一样抓瞎。 其实这会儿打点射，鬼子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马良和刘坚强的步枪开始射击，鬼子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打了几枪，鬼子缩得更紧，什么都不露出来，没目标可打，又是僵局。 九班这边也没进攻计划，就算进攻，鬼子身后还有伤员的几条枪掩护…… 垫了脚，小红缨站高，心神稳住，下一段山路，鬼子面前四五十米空荡荡，没有可掩蔽的位置，看你们怎么跑！就算跑出花来，怎么也能逮到几个！ 可惜马良和刘坚强的射击，让鬼子装了死狗，躲得严严实实。 射击停止。 鬼子那边唧唧哇哇不知道喊啥鬼话，一直不见动。 小红缨没辙，架着机枪好重的说！ 又不敢放松，万一鬼子又动，靠近了小山头，那就难搞了。 鬼子接近，站在山头想打到山路上的鬼子，就必须把机枪枪托架得更高，压低枪口，小红缨这时候上半身已经高出掩体胸墙…… “砰！”她打出一枪，鬼子钢盔露头，似乎想观察前方情况。 她的枪响了，鬼子六个人又猛地蹿出来……刚刚的钢盔是个饵！ 小红缨盯紧最靠近的打头的鬼子，就是他！想拿钢盔糊弄姑奶奶我？就拿你开刀！ “砰！砰！砰！砰！”连续射击的后坐力，让站高的小红缨反而不稳了。 更远处，鬼子伤兵聚集的凹坑边缘，枪火闪烁，剩余有战斗力的鬼子，正在朝这个已经被发现的机枪位急速射，压制机枪！ 机枪掩体周围噼啪作响，石屑飞溅，三八式的枪声这才传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鬼子蛇皮走位，想通过快速变向，骗过机枪，可还是被小红缨的子弹刮到腿，一个踉跄，并没有倒地。 他已经是靠得最近的了，再近，机枪就碰不到他了，让他冲过来，坡上马良和刘坚强两支步枪，就难受了。 机枪位暴露了，应该立即转移，可鬼子没机枪也没小钢炮，小红缨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不顾远处敌人的集火，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终于放倒这个鬼子，她还没来得及抬高枪口，又一批子弹打过来，噼啪乱飞。 罗富贵正在收拾弹药和弹匣，暴露了，得赶紧换个位置，其实不换位置也行，但小红缨……他觉得胡义会收拾他，因为他把机枪让给小红缨打了，这会儿小红缨还在冒着敌火射击…… 胡老大和老赵嘴上都说不能惯着丫头，可每次都是由着丫头性子来……唉，罗富贵也说不出个啥，这丫头，和亲妹子差不多，谁不惯着？ 他第一次吃饱饭，就是丫头给他煮的糊糊，那是救了他的命了！ 至于靠近了的鬼子，就交给马良他们，这本就该是他们的事，机枪只要盯好远处几个鬼子，压制住就行…… 他直起腰，小红缨满脸血从垫脚石上往后倒…… …………………… 赵保胜惊呆了！ 小红缨中枪！ 没有声音，但他看到小丫头从机枪位往后倒下，倒到地上，头脸部有殷红的血…… 时间静止了一般，赵保胜呆立当场，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赵保胜慌了。 小红缨，常红缨，是独立团的惹祸精，也是独立团的宝贝疙瘩，虽然也有些讨人嫌，可九班都是拿她当妹子宠的！ 在赵保胜记忆中，原着里这个小小的山谷阻击战，九班没人受伤啊！！ 是……是的，赵保胜现在觉得，是自己的到来，扇动了事情的变化。 事情正在朝他所不能预知的方向发展…… 他手脚冰凉，着急忙慌地往回走，他要去小山头……不，该去先把小鬼子全弄死！ ……………… 脱离树下村，胡义和杨三娃还是换了位置，杨三娃更熟悉这一带地形。 胡义换到三人队伍的尾巴上，特意嘱咐杨三娃，前出不要太远，速度不要太快，要随时留意苏青，不要脱节，注意周围，特别是前方情况，防止一头撞上敌人。 杏花村的三连应该采取了疏散措施，三连大概率还是会学着二连，拖着敌人往另外的方向跑，吸引敌人追击，给村民转移创造条件。 那么，北边这片山地，就可能成为三连和鬼子互相追逐埋伏的战场，三连甚至会分成好几组，拖动更多敌人追击他们。 确实如他所料，走了没多久，就听到有枪声，但具体位置无法判断。 胡义索性拉停队伍，让杨三娃找个隐蔽的山坳休息，等天亮。 这会儿胡义站在高处，刚刚换杨三娃去休息，苏青坐着打盹，他在旁边心神不宁，还不如来站岗。 现在他脑子里在复盘树下村的战斗，自己出现的时机，采取的应对措施，包括埋设手榴弹，主动进村巷战，这里面有没有出现纰漏，能不能做得更好。 天空渐渐放亮，能见度高了很多。 之前听到的枪声已经远离，不知道大北庄情况如何，等下是去杏花村看一眼，还是直接找路去大北庄？ 苏青出现在他身后，让他去休息一会儿，胡义摇头，等半小时，叫醒杨三娃，直接找路回大北庄。 因为，他发现心神不宁不是因为苏青…… 第160章 老赵又要疯了 胡义和苏青在杨三娃带领下，朝东走。 三娃说，想要到大北庄，要么从北边绕一大圈，要么还得回到杏花村山谷向东……不清楚现在那边什么情况，进了山谷要是撞上鬼子，可脱身的通道就不多。 胡义看苏青，苏青摇头，她很清楚，目前三个人做不了什么，保存自己才是最重要，她经过几个月接触学习，知道八路军的生存原则，硬逼着几个人往鬼子锋头上撞，那是愚蠢。 “那就往山谷走，咱们先观察，再行动，如果敌人在山谷，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牵动一部分，给大北庄减少一些压力。”胡义说，说完就觉得自己怎么还是话多了？ 苏青这会儿也才感觉胡义有些不一样，从南边过来的一路，这个逃……男人话一直不多，有时候半天都没一句，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能说了？ 胡义瞥一眼苏青，看看前面的山头，试图解释一句，话出口，又变成：“我有些心神不宁，怕出事……大北庄…团里没什么人了…” 苏青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轻轻点头，强行命令和自觉行动，效果完全不一样，赵保胜和她提过一嘴……老赵其实比她更适合做政工……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向东没多久，三娃带他们进了一个向南的山谷。 山谷不宽，很长，有明显的人活动痕迹，甚至能看到被抛弃的杂物……一只破损的布鞋！ 胡义和苏青赶上停下来的三娃，一起研究，布鞋……不可能被抛弃，除非人走得非常急！ “咔嚓”，步枪上膛，胡义把横执的步枪夹在腋下，检查盒子炮的弹膛，说：“有些不正常，我走前面，把武器准备好，随时可能会发生接触。” 杨三娃和苏青照做，跟着老兵，生存几率大得多。 胡义走一段，停下警戒，等两人跟上，两人警戒，他再向前，路上痕迹越来越明显，人畜脚印和粪便，甚至还有血！ 杨三娃和胡义蹲下检查血迹，都摇头，不是人血。 拐过一个小弯，胡义停下，后面两人也停，胡义示意不要出声……有枪响！就在南边！ …………………… 赵保胜心里急，但知道急也没用，带上能随身的武器弹药，抛下背篓，抛下给九班的补给，轻装上阵。 下山路上，山谷里沉寂了有一会儿的枪声，再次密集。 都是三八式的枪声，赵保胜脸色不好，几个混蛋不会不知道哪个更重要？直到捷克式机枪响起来，他才长出一口气。 到了南北向山谷，枪声似乎有些变化……鬼子攻过来了？不，枪声变弱，但好像是在远离？ 接着几声手榴弹爆炸，步枪声停，捷克式还在偶尔开火点射。 赵保胜进杏花村山谷往西，九班守的山头就在眼前。 枪声确实在西边，九班进攻了？！ 赵保胜记得上次走的时候，胡义还在教九班防御战术，挖坑挖得欢实着呢，一周后都学了进攻了？ 小山头东边坡缓西边更陡，确实适合防御西边，这会儿山头没有动静，赵保胜爬上一个几米高的小小山包，看到了山间凹地里有人。 横躺在地上的小小身躯，被一个跪坐着的人挡住了头脸，赵保胜心里一沉，真的遭了？ “刘树桩啊，别动，你一动啊，我就觉得天旋地转的，血好像又开始流了！”熟悉的声音！ 赵保胜深深深呼吸，试图平息自己的一肚子怨气，合上机头，关闭枪保险，再次深深深深呼吸。 枪声仍未停，但远离之后更多的是回响，赵保胜收枪动作有些大，挎包里手榴弹互相撞击声哗啦，背对他的那个八路军战士猛地转头，盒子炮对准了赵保胜，然后又抬高枪口朝天，“老赵？！” “刘树桩？你怎么在这儿？” “……” “谁受伤了？” “……” 赵保胜走到近前，扒拉开刘树桩，小红缨脑袋上缠了一圈绷带，连眼睛都缠上了！ 心里咯噔一下，伤得重吗？伤到眼睛了？！ “咋回事？” “……” 沉默。 “老赵？！”小红缨像是刚刚醒过来，手张开，虚空摸索，似乎想抓住什么……真的伤到眼睛了？！ 赵保胜坐到地上，抓住小红缨的手：“我在。” “老赵你啥时候来的？刘树桩说你天没亮和他一起出发的！” “……”咋编？急！在线等！ “老赵，大北庄撤了吗？我们顶住了鬼子！” 撤……赵保胜想到借口：“我在前面向北拐了，杏花村的百姓转移，我去看了，没出问题，我有数，你们肯定扛得住的嘛！干得好！” 抓着他的手的女孩笑了，可惜看不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赵保胜看了看包扎，问：“怎么伤的？” “没事儿，小伤，老赵你知道吗？我今天打死四个鬼子！” 包扎很潦草，赵保胜不知道她伤成什么样。 九班的急救包很简陋，就纱布和绷带，没有药品。 胡义因为怕玻璃瓶碎，一直不愿意带酒精，往常都是赵保胜单独带，好像这次去县城，赵保胜忘了没交代…… “刘树桩，拜托你帮我跑一趟，东边第一个往北的口子，往北第一个山头背后，有条小路，往西一点点，我把背篓藏在那儿，帮我取过来。” 刘树桩急匆匆跑了。 “丫头啊，谁给你包的？” “骡子。” “伤口处理了吗？我打开看看，我背篓里有酒精和盐水……还有药。” 一颗头孢胶囊，不行就给丫头用上。 托着小红缨的头，赵保胜轻轻拆解绷带。 包扎潦草，潦草到草茎都裹到中间了，绷带还算干净，表面两层没有血，往里，就有了……伤是真的伤了，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了，赵保胜心里打鼓，实在不行，就去师里求援，那里才有野战医院。 他说过他不去旅里师里，不去总部，可现在小红缨的伤……该弯腰的弯腰，打自己两巴掌都没事，实在不行，原路走一遍，回沪市……去花旗…… 最后一层，有些黏连，罗富贵包扎根本没用纱布压伤口……可能都没清洗，直接用绷带缠的，赵保胜不敢用力撕。 小红缨伤在左边，赵保胜拿刀子在她脑袋右边把绷带割断，掀起覆盖她眼睛的最后一层纱布……眼睛…眼皮上看不到伤，只有些脏，眼角有些湿润，应该是眼泪。 “丫头，眼睛有没有事？” “疼。” 赵保胜心里又是一声咯噔，那会说话的大眼睛……沪市最好的眼科是哪家？世界最好的眼科在哪里？欧战还没开打，还有机会…… 倒是左边的伤，可能问题不大，血已经止住了，没有发现大伤口，怀疑是石屑崩出来的伤，没有中弹迹象，石屑……眼睛可能麻烦了！ 赵保胜能做的，就是再次清洗伤口，防止杂物混在伤口里阻碍愈合，造成严重疤痕，最主要还是防止引发感染……包括破伤风感染！ 刘树桩还没回来，只能把绷带暂时盖回去，防止灰尘污染。 赵保胜沉默，他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弄到大笔钱，怎么去寻找名医。 “老赵，和我说说话。” “嗯，你好好歇着，伤口没有大碍，等下再清洗一下，重新包扎。” “老赵，你刚刚说谎了。” “……” “你手心冒汗了！” 个死东西！白疼她了！赵保胜眼角抽搐。刘树桩咋还不回来？！懒鬼！磨洋工！要告诉高一刀，让他好好操练操练他的通信员！ 刘树桩机灵得很，跑得又快，很快就找到地方，翻出了藏在草里的背篓，背篓很大很重，他背上有些吃力。 说实话，九班今天的战斗，让他大开眼界，二连之前的进攻战斗，勿论大小，基本都是排子枪，手榴弹，上刺刀，三板斧，防守都是找地方一趴…… 九班的防御阵地挖得讲究，罗富贵说，这还是没练到家，照理鬼子没有机枪和小钢炮，小红缨今天都可能不会受伤。 小红缨啊，独立团很多新兵蛋子都知道她，都羡慕的，名气大，和领导和老兵关系都好，枪打的准，谁知道她想打机枪，都能有人给她装子弹，自己连给她装弹都轮不上。 自己也羡慕她，捷克式，就二连那挺老掉牙的粤造捷克式，高连长平时连机枪手擦枪都得看着，防着出问题打不响，别说打了，碰都不让他们碰，九班的机枪，她说打就打，还能用鞋底子抽机枪手罗富贵！ 那家伙，真带劲，打起来哗哗往外喷火，真迎头撞上了，能给人撕碎了？ 不过，今天小红缨真的很勇敢！顶着敌人的集火射击，架机枪打死四个鬼子，真的很厉害了！她受伤时，只有他看到了……鬼子的子弹打在边上石头上，崩出来的碎片打中她的侧脸，血一下子就飙了出来！ 罗富贵吓得跟傻子一样……谁不是呢？谁会想到这么个漂亮小姑娘，脸上会被打中？眼睛好像也伤了！ 正胡思乱想，刘树桩耳朵听到身后树枝被踩断的脆响，猛地掏枪回身，枪…手被一只手攥住举高，枪口朝天，入眼是一身八路灰！ 心跳猛地加速，差点跳出来，抓他手的，是九班长胡义。 胡义身后，团政工科苏干事和三连杨三娃也跟着举枪，又放下。 …………………… 苏青住在卫生队很长时间，没通过审查之前，也帮卫生队干活，对简单的伤口处理还是很熟练的。 赵保胜背篓里的小箱子，除了急救包扎用的纱布和绷带，还有酒精棉球，一个干净的水壶里还装着淡盐水，那是用开水调的精盐，准备喝的，用来初步冲洗伤口……也能凑合。 纱布被润湿，揭开，伤口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那么深，可能都不需要缝针。 侧脸和耳朵被石屑划伤，全是同一方向的擦伤，这些位置毛细血管多，划伤也会出很多血。 苏青判断，只要清理得好，长得好，留疤都不会很明显，位置也能被鬓角头发遮住……眼睛，就不好说。 赵保胜和胡义围着看，苏青先用淡盐水冲洗小红缨的眼睛，翻开眼皮，有碎屑，但没看到破口或者流血，只是眼白有些充血。 丫头明显是疼的，手抓着衣角，指节都泛白，偏偏她抿着嘴，一声不吭。 赵保胜以他的少的可怜的医学常识来看，伤害可能是有的，没有明显破口，所谓瞎掉的可能性不大……当然，这得找合格的医生检查。 他长出一口气，直起身，往外走两步，回头喊胡义，又对小红缨说：“丫头，我们去前边看看，让苏干事帮你清洗伤口，你乖乖的啊！” 胡义瞥他一眼，这家伙，还总说不能惯着丫头，其实最惯着的，就属他了。 丫头受伤，胡义也是没想到的……不，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评书里都说了，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小红缨进战队部队，就有伤亡的可能，这是谁都知道的，可…胡义心里就是憋着股难受劲儿！ 老赵看完丫头伤口，招呼他，他就知道，他们要干活了。 “苏青…同志，常红缨就暂时交给你，”赵保胜翻背篓，找出用棉花包裹的小玻璃瓶，里面是一颗分装出来的胶囊，“这个先给你，胶囊，里面是粉末，可以拔开，分成两份，给丫头喂一份，还有一份明天这时候再喂。” 话不对劲！胡义拉住赵保胜的胳膊：“你就好好陪着丫头，我去就行，他们顶着呢！没问题！” 赵保胜一抬胳膊抡个圈，摆脱了胡义的抓扯，盯着胡义的眼睛：“我决定的事情，谁能改？！” 胡义愣住，赵保胜一向都是笑眯眯和和气气的，再难的情况他都能‘呵呵’两声…… “放心，账有得算呢！我又不是去自杀！”赵保胜绷着脸，连正在用针挑碎屑的苏青都抬头看这边。 “刘树桩，帮我守好苏干事和小红缨，这个给你！”赵保胜递过去一支成色不错的带枪盒的盒子炮，包括一大把子弹，“你可以死，但他们不能有事！” 越来越不对劲了！ 老赵要疯！他的疯劲要来了！ 胡义看苏青，苏青也见过……在金陵的时候…… “老赵！”小红缨喊，赵保胜立刻放下东西凑过去，“你可不许瞎来，你也乖乖的，说不定你还得带我去看眼睛呢！” 声音脆亮，中气十足，一点不像生命垂危。 众人脸色怪异地瞧赵保胜变脸：“哎！你放心，咱就是去看看那几个兔崽子打得怎么样！” 第161章 九班的突击 赵保胜心里不舒服，自己都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可就是不舒服啊，吼胡义一嗓子，好像就轻松多了。 他自己知道自己有些不对劲，在金陵的时候就有些自毁倾向，病，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没那么没心没肺，可…能怎么办？没有心理医生，没有适用药物，什么都没有，熬着呗。 都说胡义可能是战场综合症，赵保胜也怀疑过自己可能也是，因为有流量之后他问过ai，给出来的答案，有些症状是套得上的。 再问治疗……专业性很强…至少赵保胜半懂不懂，药物使用也是以抗抑郁或者抗焦虑的为主，先不说药物去哪儿搞，这东西也不是拉稀，可以吃点黄连素先试试的…… 但赵保胜发现，和九班一起，自己忙东忙西，好像就很好，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有时候小红缨搞些幺蛾子，他还会变开心…… 不知道胡义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也没脸问胡义：是不是看着小丫头瞎胡闹，鸡飞狗跳的，心里就没那么焦虑了？这，这也问不出口啊！ 今天小红缨受伤，赵保胜明显感觉自己有些沉重，具体没法描述，就…就是不得劲儿。 小丫头那句‘乖乖地’说出口，赵保胜竟然就感觉很轻松，是啊，还得帮她找医生看眼睛呢！什么死不死的？什么剁碎那些狗东西？打完赶紧回去，还得看着小红缨重新笑起来呢！ 众人看着老赵忽然变脸，都有些奇怪，杨三娃和刘树桩和老赵不熟，就觉得这传言中的厉害人物，也没那么厉害嘛。 苏青看一眼胡义，她和他的感觉一样，老赵有些不正常，和金陵那次差不多，不过胡义这会儿正盯着赵保胜，没注意到她。 胡义面无表情，看着老赵收拾完，他从老赵那儿给自己把手榴弹补足，和苏青说一声我们走了，背着步枪，转身往西。 “狐狸！你们小心点啊！帮我报仇！”小红缨躺着喊不出高声，转头朝着西边，有些声嘶力竭。 “哎！”胡义没回头，简单答应一声。 赵保胜赶紧追上，看胡义侧脸，一丝笑脸痕迹的尾巴，被他抓住了，胡义侧头，面无表情地看赵保胜……两人点个头，啥都没说，继续向西。 杨三娃没有被安排任务，和苏青说一声，也颠儿颠儿跟上两人，这一晚上，从树下村开始，他在胡义身上学到太多东西，这会儿还有战斗，当然得跟紧。 …………………… 罗富贵心里有些忐忑，小红缨在他的位置上，用他的机枪开火，这没啥，可她竟然被鬼子打伤了！这可就要了亲命了！前面那些本不算错误的事儿，这会儿肯定都是错误！ 胡义那个黑脸，虽说没揍过他，可那黑起来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他不寒而栗。 赵保胜那笑呵呵的大脸，翻脸可比翻书快，虽说现在知道他是个好人，可那是没犯错儿！头回见面，掀翻自己准备剁他手的事儿，那可不像演出来的！ 自己刚入伙就亲眼看到他们收拾搜索队，胡义用机枪打，还没那么恐怖，老赵可是趁着鬼子没断气，一个个砍过去的！ 打个冷战，罗富贵收敛心神，趴好，枪托顶上肩，双肘撑地，瞄准马良前方鬼子待着的石头，想着在这儿打一梭子就转移，胡老大的规矩大，别做差了让流鼻涕举报了。 鬼子冲出来的几个人，小红缨在他们冲击过程中，就打死了四个，剩下四个，刚刚九班四个人反突击的时候，给弄死两个了。 罗富贵开始冲在前面，鬼子露头，他直接扑倒，一个点射，打断了对方的瞄准，马良在他身后，跪姿补枪，给打中了。 刘坚强是个狠人，冲到和鬼子隔着同一块石头躲着，本来靠斜向马良的射击就能磨死对面那个，他偏偏掏了手榴弹！ 近距离的手榴弹，罗富贵没挨过，但他亲眼看到刘坚强把拉了弦的手榴弹留在手里到几乎最后一秒，然后轻轻抛过石头，炸点和他自己，就隔一块石头！ 滋味怎么样不好说，流鼻涕可是真的流鼻血了！ 马良倒是一贯的沉稳，和刘坚强一南一北，贴着山谷两边向前推进，他的步枪斜线指着刘坚强那边，刘坚强指着他这边，这是商量好的。 进攻作战有基本原则，但也要现场临机应变，青山村追击战最后协助王朋连的那仗，就是例证。 胡义没有套用公式一板一眼地指挥，而是就现场情况临时命令老赵和马良钻了空子进行突击，占了鬼子右翼机枪位，然后老赵和马良在刘坚强的支援下，突击鬼子核心阵地成功。 今天九班人不全，勉强组成了一个突击组。 罗富贵因为丫头受伤而心虚，反倒拎着机枪冲在前面了，这样也好，火力支援突前，更加猛烈更有威慑力，就是有一点不好，没法两边兼顾，最后还往回退了一段距离。 吴石头也跟着，帮罗富贵拿弹药，就一把工兵铲，连他自己的枪都没带……也用不着就是了。 可惜的是，没人帮他拉弦，马良不敢让他自己甩手榴弹，否则进攻会更爽利。 马良吐了口唾沫，他前面的鬼子扔了手雷，还好他没急着冲出去，否则就中招了。 刘坚强缩成一团躲着马良前方鬼子的斜向射击，他旁边这块石头能提供的掩护有限，想举枪还击就得露半个肩膀出去，他敢近距离扔手榴弹，但不敢赌鬼子枪法比他差……就三四十米的距离，傻子都能打中…… 傻子……躲在罗富贵斜后方石头后面干着急，马良不让他拉手榴弹，还是怕他崩到自己。 罗富贵没有掩体，就趴在山谷小路边，依靠地面起伏提供的那一点点掩蔽，朝西北方向，马良前方的敌人猛烈射击。 万幸的是，也因为地面起伏，鬼子伤兵待着的凹坑那边，也看不到罗富贵，避免了被那边集火的风险。 马良贴着山脚也没法冲上去效仿刘坚强隔着石头扔手榴弹，他被刘坚强西边隔着开阔地的鬼子盯着呢。 那里朝他这边射击没有任何地形阻碍，相反他这边需要同样使用左手射击还击……他左手射击很蹩脚，右手射击自己就需要露出大半个身体让鬼子打。 场面上形成僵局，双方都只偶尔打一两枪，提醒对方不要冒险。 等胡义和赵保胜赶到，打成僵局的场面也没能得到改善。 胡义半蹲，招赵保胜过去吩咐，赵保胜这一点倒是不逞强，战场上听胡义的没错。 胡义去罗富贵那边，赵保胜去找吴石头。 罗富贵早发现两人来了，心里直哆嗦。 奇怪的是，两人都没找他麻烦，胡义趴到他身边，连他让过去的机枪都没接，直接举步枪瞄准，罗富贵讪讪地抓着机枪重新就位。 “吴石头？”赵保胜跑动到吴石头旁边，鬼子伤兵那边朝他射击，他压根没在意，块头大，在战场上招子弹，很正常，别傻愣着多停留就好了。 吴石头愣愣看着这个他没见过的人，侧面马良倒是笑着喊“老赵”。 赵保胜点头，没笑，马良倒是讨了个没趣。 他拽过吴石头手里的机枪弹匣包，给胡义甩过去。 “我就是老赵，你会数数吗？” 吴石头有些无措，老赵，他听九班几个人天天挂在嘴上，好人，厉害，杀人猛，能弄好吃的……他咋上来就考数数？自己……好像不太会数数啊！ “瞧着我。”赵保胜掏手榴弹，拧开盖子拉出绳，“瞧好了！”拉弦，“1，2，3，4，5，6”，猛地投出。 手榴弹落在马良前方鬼子躲着的石头旁边，落地就炸。 “看明白没有？”赵保胜看吴石头，吴石头迟疑了一下，点头。 “那你数给我听。” “1…2…3…4…5……6” “数慢了，再快点。” “1，2，3，4，5…6” “再来一遍。” “1，2，3，4，5，6” “很好，再数一遍！” 马良张着嘴看老赵在战场上教傻子数数…… 等吴石头能多次顺利数数不出错之后，赵保胜教他拉弦，强调就跟过年放炮点纸捻儿一样，数六个数再不丢，就要炸手了！ 这下吴石头眼睛亮了，他其实看过刘坚强马良他们拉手榴弹，就是这东西和鞭炮不一样，能把人炸碎，他不晓得纸捻儿烧多久，有些不敢，他们也不敢让他拉。 这老赵倒好，上来就教数数，然后告诉他，数到六不扔，就炸自己了！早这么教不就完了嘛！ 马良看着吴石头抓着手榴弹拉线，心里有点打鼓，这傻子要扔晚了，老赵一块儿炸碎！ 吴石头抓着拉线看赵保胜，赵保胜问：“有啥问题？” “能……能数到五就扔吗？” “行的，只要不数慢了，都行，记住不能慢……你见过被炸碎的鬼子？” 吴石头点头，这手榴弹比过年放的炮厉害多了，二踢脚都比不上这个。 老赵拍拍吴石头，让他扔他刚扔的那个石头后面，那儿有鬼子，吴石头抬眼瞧，低头拉了手榴弹，嘴里念念有词，猛地投出！ 马良冒着被鬼子斜对面射中的风险，也探头瞧……石头后面，手榴弹仍然是落地就炸，鬼子被直接崩了出来！ “好小子！吴石头！九班就你最牛！”赵保胜高兴地拍他肩膀。 散落在周围的人，都扭头看他俩。 赵保胜喊：“谁特么下次再喊吴石头傻子，我老赵第一个不饶他！” 吴石头面无表情……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在颤抖，手心里都是汗。 “石头，斜对面那里，看得到吗？”赵保胜指着隔着四五十米开阔地的敌人隐蔽点，那是刘坚强正前方那个，斜向射击能压制马良跃进。 点头。 “跟刚才一样，拉了弦，数两个数就扔，行不行？” 摇头。 “咋？” “……扔不到，太远。” 看来‘小钢炮’也有弱点，太远不行。 赵保胜喊胡义，要火力支援，机枪压住刘坚强对面开阔地那边的鬼子，他和吴石头要往前靠。 胡义拉着罗富贵正在转移，看了一眼，点头。 机枪到位，罗富贵开始点射，压制对面敌人，把他逼到石头后面不敢露头射击。 赵保胜拉吴石头换位置，挤占了马良本来要去的位置，那块石头比较大，按吴石头所说的投弹极限距离，那边差不多手榴弹能威胁到对方。 马良换位置，跟到刘坚强身后，看赵保胜那边。 吴石头再次拉弦，投弹，手榴弹没能投到鬼子头上，还差了一点点，就在石头东北方向一两米的位置炸了。 “再来！”赵保胜掏出手榴弹，准备和吴石头一起扔，他可以扔到那么远，但绝比不上吴石头的精准。 胡义带罗富贵向前跑，扑倒在地面起伏的最高点附近，架枪，没有朝向老赵他们的目标，反倒是直接开火压制鬼子伤兵那边。 马良和刘坚强已经从隐蔽处出来，低姿起跑准备，手榴弹响，他们就会直接跃出，冲过开阔地，靠上敌人隐蔽处，吴石头再炸不到，他们两人左手也抓着手榴弹，靠近了就有办法扔准。 赵保胜和吴石头把手榴弹掏出来，一起拧开盖子，漏出拉线，赵保胜特意按吴石头的姿势，把手榴弹和他的凑到一起……吴石头拉弦，他也跟着拉，数两个数，两人一起投出…… 手榴弹打着旋儿飞出，九班几个都盯着手榴弹往地上落……“轰！”“轰！”吴石头那个飞得稍微低些，落到石头后面炸，赵保胜扔的抛物线稍微高一些，直接在石头附近空炸！ 马良和刘坚强没看爆炸效果，炸响就起跑。 他们要越过开阔地啊！低头弓腰，提枪向西狂奔！ 罗富贵和胡义探头，朝着西边鬼子伤兵那边开火。 胡义快速拉栓射击，罗富贵打的单发半自动，不管有没有人探身朝马良他们射击，他们的射击都将持续到子弹打完。 刘坚强和马良跑起来。 马良也想学鬼子跑斜线，从南边斜向往北，卡在老赵他们前面，老赵和吴石头手里没长枪，给不了刘坚强火力支援，可对面打了一个齐射，他感觉右腿被咬了一口，扑倒在地。 刘坚强没有丝毫停顿，直扑他的正西边，差点撞到石头上，丢下左手手榴弹，举枪疯狂拉栓朝鬼子开火，希望吸引鬼子注意力。 赵保胜拉着吴石头贴着山谷北边往前跑，他们这边因为山谷走向有些朝南弯曲，贴边不会被鬼子步枪威胁，他朝北边一推吴石头，扭头朝胡义喊：“火力掩护！” 第162章 进攻战术 胡义其实没等赵保胜喊，就拽过弹匣包，直接拔下机枪上的弹匣，嘴里朝罗富贵喊：“自动模式！打点射！” 罗富贵有些慌，马良刚刚低着身子穿过他的射击火线，好在他打的单发，真要是点射，保不齐会给马良一枪…… 捷克式基本上没有停滞，直接一个三发短点射，把还在冒头和刘坚强对射的鬼子给压了下去。 赵保胜躬身朝马良跑，拽到马良伸着的手，返身猛拽，马良“嗷”地一声，和死狗一样被拽出了交火区域。 吴石头抱着工兵铲和赵保胜的手榴弹挎包，蹲在角落，看赵保胜拖回马良，心里直嘀咕，老赵真他娘的猛！ 赵保胜跪在地上撕马良的裤腿，一边对吴石头说：“傻小子，瞧见没？战场上越不怕死，子弹越打不死他……”感觉傻小子这个称呼不合适，敷衍过去，“瞧见没，子弹擦了腿肚子，骨头都没事！” 马良直哼哼：“腿没事，可我胳膊差点断了！” “知足小子，包一下就好，再偏一点骨头碎了，你就能回家去娶媳妇儿了。” “真没事儿？不用去卫生队躺着了？刚刚打中的时候疼得厉害，一点力都使不上呢。” “我看不用，都不是打了个洞，就擦了一下，只要不化脓，要不了一个礼拜结了痂你就能跑，不过，你的事儿不会小……你不会想着去卫生队泡病号？” “……”马良有些心虚，老赵不会是在暗示啥？他怎么知道…… 赵保胜给马良腿上扎好，回去再清洗包扎，这会儿还需要他火力支援。 吴石头被赵保胜拉起来，指着鬼子伤兵那边凹坑，问：“瞧瞧那边，再靠近多少距离能把手榴弹投过去？” 吴石头摇头，他…他估不准，又不知道咋和老赵说。 马良收拾好裤腿，拄着步枪站起来，笑：“傻子不会估算……” “啪”，马良后脑勺挨了赵保胜一巴掌，差点把他打回交火区域去，赵保胜斜眼瞥他：“我赵保胜现在说话不响了？合着马副班长现在能带队了啊。” 马良懵了，老赵说的啥？咋感觉脖子后面汗毛直竖呢？ 老赵不搭理他了，拽着吴石头贴边往前靠，到更西边，让他自己看，直到他点头。 马良还在后面，琢磨老赵这是咋了。 赵保胜给胡义打手势，意思是他这边可以投弹，胡义不知道看明白了没，又朝刘坚强那边看，刘坚强正好缩到石头后面装弹，点头。 都明白啥了都？ 赵保胜缩回来，清点手榴弹，他的挎包里还有四颗手榴弹，还有个……烟雾弹？就自己之前嫌加料烟雾弹太大，不方便战场上使，重新做的和手榴弹差不多长差不多粗的棍状物，就纯发烟，遮蔽敌人视线那种。 马良从后面赶上来，手榴弹袋也被赵保胜掏了，吴石头身上没背手榴弹，他当罗富贵弹药手来着，轻装，只没肯丢下工兵铲。 射击暂停，刘坚强在看这边，胡义和罗富贵缩下去了，赵保胜怕他们理解错，不得不大喊：“我这儿有八个手榴弹，吴石头能投中，我们准备扔完直接冲！” 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和鬼子伤兵待的凹坑，都在山谷北边，只是山谷弯曲，从他们这儿看鬼子那边，只能看到一个边子，投弹……赵保胜没把握全投中，吴石头倒是点头了。 再看胡义那边一只竖着大拇指的手稍稍伸出来……刘坚强那边倒是直接点头……这乱的，回去得让胡义统一九班的战斗手势…… 杨三娃一直跟在九班身后，想帮忙，但…他怕帮倒忙，只架着枪帮忙警戒，没有参与战斗，他保持在胡义一偏头就能看到的位置，方便胡班长随时喊自己顶上去。 都说二连打仗猛，打几个排枪就上刺刀，冲锋前再扔一轮手榴弹，郝平曾经想着学二连……可三连的步枪还没二连多，刺刀都配不齐。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九班进攻才叫一个快！ 杨三娃看出来了，马良和刘坚强是进攻箭头，和跟着的捷克式轻机枪组成了一个倒三角，后面火力掩护，箭头就冲击，跃进之后又互相掩护，火力压制敌人，机枪再往前走…… 效率很高，但弹药消耗也大，特别是需要拔点时，手榴弹……他们手榴弹投得真准！还专门有人投手榴弹！ 杨三娃就很羡慕，三连手榴弹也是有数的，他参军到现在，就投过一次实弹，还是没枪的专门投弹的战友被敌人击中，他捡起来扔的，就在团长带他们第一次去劫粮那次。 鬼子那边只剩下凹坑那边有抵抗了，至少五支步枪，九班再往前靠，敌人的射界就很好了，山谷北边再往前就只有几块不大的石头可以利用，山谷南边往前就只有一块石头，因为方向问题，面对敌人那边提供不了掩护。 进攻暂停，他们在比划什么，杨三娃看不懂，过了一会儿，前面那个老赵，直接喊出来了，准备投弹冲锋…… 那边几乎和敌人都贴着山谷北侧，想把手榴弹投进敌人聚集的凹坑…杨三娃看看那近乎一条线的狭窄通道，这也敢投？撞上北边山体，手榴弹就会直接砸在进攻线路上！ 马良半跪，据枪瞄准西边，慢慢往南挪动，他在试安全边界，只要他安全，老赵和吴石头在他火线右边投弹，就肯定安全，左手射击非常不习惯，训练的时候没觉得，这种地形就很麻烦。 赵保胜抽出了两支满弹盒子炮，检查好，朝刘坚强那边喊：“小刘！我这儿有个烟雾弹，丢出去发了烟，可以掩护你直接冲到最西边去！” 刘坚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放下步枪，摘了刺刀拿在手里，理了一下手榴弹袋，还有三个手榴弹。 “石头，扔！”赵保胜拽着烟雾弹，对吴石头下令。 吴石头拽了弦就把手榴弹抛了出去，看都没看，又拿一枚，拉弦，抛。 赵保胜拉了烟雾弹，也抛了出去，落在凹坑东南方向山谷小路边，白烟呼呼地冒，他伸手示意刘坚强不要急，等了两秒，喊一声“跑！” 他也拿起盒子炮，朝西跑。 手榴弹落到凹坑里，被反抛出来，吴石头第一颗抛得有些早，刚出坑就炸了，另一个炸得正好。 …………………… 鬼子曹长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早些决定撤退多好？ 土八路的机枪手太厉害了，进攻路上他就丢了四个人，另外四个被压制在石头后面，他和最后一个兵连冲出去的必要都没了！ 这样也行，僵持住，杏花村的后队处理好骨灰，很快就能过来。 他组织伤兵这边几条步枪，找到八路机枪位，急速集火，给压制住了。 本以为等到大队人马过来，就能拔掉对面山头的钉子，结果八路竟然主动进攻了！ 这也没什么，土八路很弱，但他们的进攻精神非常足，往往打几枪就会冲锋，全力射击不要让他们靠近就好，他们的弹药不足，僵持不了多久，舍弃了防御阵地，等下反冲击反而更简单。 天知道怎么会有这种八路的！ 油得跟泥鳅一样！ 他们竟然学着他的安排，用皇军的战术反冲击，贴着山谷两边跃进！他们的机枪竟然就跟在后面！ 他的四个兵冲出去太远了，凹坑这边的火力支援因为地形原因竟然够不到！ 眼睁睁看着最东边两个被硬吃掉！ 都是在华北平原追着中国军像赶牲口一样的老兵啊！ 他的心在滴血。 医护兵建议带着轻伤员先向西撤，因为八路的机枪已经下山，覆盖不到后路了。 他拒绝了，皇军的耻辱不能在他身上复现，他必须保持一个军人的尊严，他会坚持到最后！ 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 八路换了战斗方式，因为中段开阔地的阻碍，他们的跃进被打断，他们换成了手榴弹攻击！ 不得不承认，八路军的手榴弹非常有威胁，皇军部队每次遭遇伏击，对射阶段往往都是占便宜的，八路军会立即成批地丢手榴弹，然后用刺刀突击，形成局部人数占优势的进攻锋线。 落后的木柄手榴弹，在合适的地形，被饱和使用，皇军极不适应这种战术。 爆炸破坏了皇军的防御，然后就陷入八路军的刺刀合击，明明刺刀高手的皇军，往往被多名八路围攻最后饮恨，土八路真的是太不讲武德了！ 他的遐想没有多久就被打断。 对方以极快的速度消灭了外面两个残兵，直接堵住了伤兵待着的凹坑。 手榴弹被投了过来，他反抛掉一个，另一个落在重伤员担架附近，没有能及时清除。 就这么一小会儿，凹坑外竟然被施放了烟雾，刺鼻呛人的烟雾顺着小风覆盖了凹坑！ 能听到支那人的叫嚷，根本看不见。 这次的烟雾是白色的，呛人，但和凌晨突袭杏花村的敌人使用的那种造成疼痛的烟雾不同……赵保胜嫌硝用得太多，给掺了生石灰粉…… 凹坑里形成了恐慌，所有人如临大敌，手榴弹再次被扔进来了，这次根本没机会去反抛，落地就炸。 鬼子曹长的眼睛又流泪了，他眯着眼拼命向烟雾外射击，可还是听到了飞快且匆忙的脚步声，向着西边跑过去。 这回真的完了，八路抄住了两头，手榴弹很快就会被投进来。 刘坚强一口气跑到凹坑西边，顶着飘过来的白烟靠近，拉了一个手榴弹，留足时间才投，老赵也赶过来，双盒子炮对着凹坑……烟雾不散，没法乱打，真要鬼子冲出来，子弹打光没法及时装，要吃亏的。 围着白烟，竟然再次形成僵局，刘坚强还被烟雾熏退了好远。 胡义带着罗富贵过来了，和吴石头、杨三娃都贴着凹坑东边山脚，不知道咋办。 凹坑里有剧烈咳嗽，咳嗽声还不止一个。 赵保胜也头疼，烟雾弹太大了，刚刚还在嗤嗤喷烟，让他给捡起来扔远了。 鬼子在刘坚强丢了两颗手榴弹之后还往外扔手雷了，凹坑挺大，应该里面有大石头可以躲避爆炸，光靠手榴弹解决不了问题，赵保胜想等烟雾淡了再进攻。 胡义贴边喊吴石头，鬼子循声朝东边角落打枪。 罗富贵把机枪交给胡义，提着上刺刀的步枪，吴石头握着工兵锹，刘坚强为了提高冲击速度，只有刺刀……这是准备白刃啊！ 杨三娃想不到九班火力这么猛，最后还讲究白刃！ 烟雾渐渐变淡，赵保胜单膝跪地，双手持枪，对着凹坑。 胡义的机枪就在旁边，和刘坚强错开角度，随时可以开火，但九班还有‘新兵传统’没完成…… 烟雾里咳嗽渐渐平静，所有人都觉得鬼子是灯枯油尽了，猛地一声呐喊，两个缠着绷带的伤兵，手持上刺刀的步枪，踉踉跄跄冲了出来。 胡义想摆动机枪，又怕误伤，只赵保胜单独对敌，两支盒子炮在鬼子喊声传出来时就轮流开火，鬼子身影显现，就被迅速击倒。 凹坑里一声爆炸，鬼子拉了手雷。 烟雾似乎被爆炸搅动，随硝烟升腾，一下子就更淡了。 胡义探头瞧，摆一下脑袋，示意罗富贵带着吴石头进去，赵保胜喊一声：“小心鬼子装死！先拖出来。” 杨三娃纳闷，不是白刃的吗？干嘛还拖出来？ 干活的都听话，有气的没气的都拖了出来。 鬼子曹长脑袋被弹片打穿，死不瞑目。 两个被赵保胜击倒的伤员还剩一口气。 医护兵竟然还有气，没看到明显伤，可能是被震晕的。 拉手雷的是断腿的重伤员，几个担架都被炸得不像样。 所有人都看胡义，胡义却看赵保胜。 “罗富贵吴石头！”赵保胜喊。 “有！”罗富贵本能地立正，吴石头也想起来训练过，跟着立正。 “那两个，趁热！” 吴石头不知道老赵啥意思，罗富贵绷着脸，带头走过去，举着上刺刀的步枪，对准了鬼子伤兵。 赵保胜没打要害，两个冲出来的鬼子轻伤员只是断手断脚，并没有立刻死，还在不停扭动，嘴里叽里咕噜，好像骂得挺脏。 罗富贵的刺刀尖斜向下，似乎有些摆动，迟迟不能刺出…… 刘坚强凑过去，一脸严肃，捏刀刃，递出他的刺刀，示意罗富贵直接用刺刀也行…… 吴石头不知道咋办，他没步枪，看向马良，马良笑：“sh……吴石头，用工兵锹，把那鬼子脑袋砍下来，你就是真正的九班的兵！” 土豆般敦实的吴石头，看向胡义，胡义拎着机枪，盯着罗富贵，转头瞥一眼吴石头，一摆脑袋：“去。” 吴石头“腾腾腾”，一步步走得稳，走到地方，酝酿一下都没有，抡起工兵锹，嗡地一声，砍了下去。 “啊！……” 杨三娃愣了一下，他头一次发现，鬼子惨叫也喊“啊”！ “唉……”赵保胜站起身，转身离开。 罗富贵听到了老赵的叹气，面部肌肉紧绷，踏步向前，猛地刺出。 第163章 俘虏 又是一声“啊……”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杨三娃吐了口气，九班竟然用俘虏练新兵胆气！这……严重违纪啊！要不要汇报上去？ “老赵，还有一个呢！”胡义喊住赵保胜。 赵保胜停下，转身，凑上去看了看，叹口气：“这个好像没伤，不会消耗咱们药品绷带，不用处理，捆上交给苏青。” 杨三娃立刻明白了，九班处理掉鬼子伤兵，是怕消耗独立团本就不多的药品绷带！ 想的真周到！抬个重伤鬼子回去，救还是不救呢？老赵这是给团里解决难题了啊！ “医护兵啊！能不能……” “就裹个伤的本事，别指望，小红缨还得找医生看。” “那……” “老胡，咱八路军有纪律，俘虏啊！东北军有过俘虏吗？” “……” 赵保胜往回走，胡义命令罗富贵用刺刀‘验尸’，刘坚强和吴石头协助打扫战场，马良一瘸一拐地和他把俘虏捆上，完事儿再抬回去。 杨三娃捞到个差事，用担架把捆上的俘虏拖回去，就抓担架一头，另一头在地上拖……九班打扫战场不肯让外人插手。 …………………… 小山头东边。 小红缨的伤口处理好了，眼睛也清洗干净，赵保胜问，只说睁眼看东西酸胀，流泪，疼倒不太疼了。 赵保胜还是有些怕会损伤视力，琢磨该去哪儿找医生瞧瞧，那边杨三娃和刘树桩正和苏青围着俘虏。 这是独立团第一次捕获日军俘虏，唯一一个俘虏，苏青非常重视。 不知道是真晕了还是装的，拖回来都好久了，一直没醒。 胡义带着九班打扫完战场回来了，鬼子尸体直接丢进凹坑，拿些石头遮盖一下，等忙完了看团里能不能组织群众来挖坑掩埋，九班几个体力消耗严重……借口嘛。 赵保胜觉得苏青叫醒服务太温柔，唧唧歪歪的，鬼子又听不懂中国话，刘坚强想上去踹醒，还被苏青批评……还没完了是？ “丫头，三连的钳子呢？”赵保胜觉得烦躁，一群人为这么个东西拖在这儿。 “我的挎包呢？”小红缨眼睛被单层纱布包裹，摸索着找包，赵保胜更加不舒服了。 翻出钳子，赵保胜让丫头歇着，他去解决问题。 老赵来了，人圈让开缺口。 赵保胜挤开苏青：“这样不行，丫头得回去休养，咱们也不能一直耗在这儿，我试试。” “老赵，别乱来！”苏青看到了他手里的钳子，有不好的预感。 “放心，不会弄坏的，验伤都验不出来什么的。” 赵保胜也没经验，但他见得多啊，电影电视里那么多酷刑，试试总没大错。 钳子可以拔指甲盖，也可以拔牙……他想试试只听过没见过的一个招数。 他凑近担架上的鬼子医护兵，看他眼睛，眼球有些动静，扒拉眼皮也看不出什么，总感觉他在装……就看你装不装得下去了。 “刘坚强！刺刀！” “老赵你别瞎来啊！” “你来，把他袖子卸了。苏干事，这是鬼子！被洗了脑子的鬼子兵，不是咱家祖宗，供着没用，得先把他踩到脚底，让他知道，他现在的身份是俘虏。……得让狗东西知道，他们就不该来咱家。放心，不弄死，不弄伤。” 胡义觉着老赵说的没错，但他拿刀割鬼子袖子干啥？ 刘坚强解开绳子割开鬼子兵腋下衣服就让老赵喊停了，让他拉着鬼子胳膊，赵保胜钳子就奔鬼子腋下去了。 钳住腋下一块肉，赵保胜明显感觉鬼子在颤抖，这就对了，装啊！继续装！ 手，操持工具干活的手，拿枪战斗的手，粗糙有力，猛地捏紧钳子……“嗷！”的一声，鬼子医护兵疼得弓成大虾，夹着胳膊试图挣脱刘坚强的控制，呼呼直喘……但眼睛还闭着。 “嘿！醒了！”马良笑。 “他没醒。”赵保胜松开钳子，站起来抬脚踩住鬼子右肩，示意刘坚强把鬼子左边袖子也拉开，马良瘸着腿，狗腿子一般接过老赵手里的钳子，催刘坚强。 苏青想开口，却让胡义拉住，凑到耳朵边小声说了一句，忍住了。 “老赵，钳多大的肉？” “随便，别拽下来就行，验尸都只能看到一块青了，没事。” “你们…不能…这…样……”鬼子嘴里竟然冒出来生硬的汉语！ “呦，鬼子闭着眼说梦话呢！马良，赶紧的，我觉着他快醒了！”赵保胜拽住想蹲下去看情况的苏青，催马良。 “嗷！！！” 马良夹的有些多，看来夹少了效果不如夹多啊！ 鬼子医护兵熬不住，终于“醒”了。 被烟气石灰刺激得眼睛发红的鬼子，死死盯住赵保胜：“你不是武士！你在玷污军人的荣誉！” 赵保胜笑着瞧瞧他，又瞧瞧自己衣服，今天没戴军帽，笑着笑着就收敛了笑容：“我确实不是军人啊！我是个小职员，要不是你们来侵略，我全家好着呢！现在我的家没了！只剩我一个了。” 鬼子喘着粗气，没法反驳，赵保胜反倒不乐意了：“你是武士？武士……就是在山里屠杀无辜老百姓的武士？！武士就是战斗到最后也不投降的那种？你是吗？” “我被炸晕了！我要是有武器……” “刘坚强，放开他！”赵保胜没等他说完，就拽着他后脖领子，拖死狗一般，拖到不远处山脚下，从罗富贵身上抠了个日式手雷，塞给他。 “好了，你现在有武器了，你可以选择炸死我，也可以选择炸死你自己！” 赵保胜贴心地帮他把保险插销拔了下来，往后退着走，还抬手做个请的姿势。 胡义咔嚓一声拉动枪栓，把机枪端了起来。 苏青绷着脸看赵保胜闹，这鬼子医护兵确实狡猾，可她还是有些不愿意失去独立团的第一个俘虏。 鬼子呆立，看向围了半圈的八路，犹豫不决。 “喂，武士阁下，你不打算进攻吗？不敢吗？那你可以选择自杀啊！”赵保胜抱着胳膊喊，“想剖腹？我这儿只有刺刀，凑合一下也不是不行，不过没人帮你介错啊，你自己忍着一些。” 鬼子医护兵有些崩溃，捧着手雷颤抖…… 97式手雷这东西有点坑，保险销确实拔了，可发火还需要磕一下铜帽，不管他想投出去还是自己捧着，都得蹲下先在石头上磕一下，一旦他抬胳膊想扔，八路的机枪肯定开火……关键是，他不敢死。 胡义看出来了，老赵真缺德，给的手雷，要真给个手榴弹，那就得更紧张一些，不过也没事，这个鬼子兵是个怂包，不敢反抗，不敢自杀，就还剩下嘴硬，让老赵这通收拾，苏青就好办多了。 罗富贵这会儿看戏，心情好多了，今天见血，他并没有吐，只是面对活的鬼子，还是有些胆怯，让老赵的叹气声激了一下。 小鬼子也不是个个都是恶鬼，也有眼前这样的怂包，他感觉自己的胆子在长大，这会儿还开口嘲讽：“喂，快点，我们还得吃午饭呢！” 鬼子终于撑不住蹲下，抱着手雷，没敢磕，低着头，耸着肩膀，似乎开始抽泣。 九班几个人都在撇嘴。 苏青绷着的脸放松下来，老赵真的是啥都会一点啊！这也行？！ 等半天不见鬼子磕手雷，赵保胜凑过去，蹲下，拽回手雷，抛还给罗富贵，罗富贵手忙脚乱地接住，怕掉地上炸了，又四处张望找那被扔掉的保险栓。 “行了，老老实实当你的俘虏，”赵保胜拍拍鬼子的肩膀，把他像小鸡一样拎起来，“哪天想死了，来找我，他们八路军不敢弄死你，我可不怕。” 鬼子一哆嗦，这人是个魔鬼！ “苏干事，他会中国话，让他教咱日语，下次好劝降用，”赵保胜胳膊弯勒着鬼子，把他脖子夹在腋下拖，嘴上很客气，手里很粗暴，“不老实就交给我，我一个家破人亡的老百姓，正愁没活口祭奠家里人呢！” 苏青默默翻个白眼，老赵这是计划好的？ “等下怎么办？还得卡着这里？小红缨得回去养着，我得想办法找医生给她瞧瞧。”赵保胜问胡义和苏青。 鬼子大队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能山里到处都有被放风筝的鬼子，杏花村那边情况不明，谁也不敢做主。 苏青拉着鬼子俘虏，询问战斗情况，胡义和赵保胜听得都张大嘴巴，独立团，附近只有独立团的几个连队……他们真的拖动了这么大规模的敌人？ 九班只能继续留守小山头，据说杏花村还有一部分敌人。 趁着午饭时间，赵保胜拉着胡义，召集九班做战斗总结。 胡义还是觉得有些麻烦，想躲懒，赵保胜不肯，瞥一眼难得安静坐着的小红缨，眉头皱起。 说实话，胡义有些怵老赵，倒不是说老赵真能武力压服他，是有些怕老赵忽然犯病那种。 其实赵保胜也有些怕胡义忽然发疯，和二连对上那次，如果手里有真家伙，说不得会流一地的血。 他们俩，和互相依偎取暖的刺猬一样，小心保持着距离，又时刻关注着对方，生怕失去了和自己最像的那个对方。 可能老赵年纪大，看得更多更远些，胡义很重视老赵的意见。 小红缨就是他俩发现的宝贝，能遏制他们脑子里的毁灭一切的妄想，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胡义叹气，让几个人详细讲述整个战斗过程。 赵保胜其实看到了绝大部分战斗过程，他想的是，掐灭那些可能会导致九班陷入危险的势头，这不，一个不留神，小红缨就伤了。 九班有隐患，有胡义在，会好些，在一次次顺利活下来的战斗掩盖下，这些隐患被遮掩得很好，可，隐患终究是隐患。 几个人都有心虚，都不敢隐瞒，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只要有一个人说漏，九班就会分崩在即。 老赵抓着胡义开总结会，就是冲这个来的，九班没有蠢货，今天战斗的不正常，他们都有感觉，要说指挥权的事。 讲述过程一点不难，胡义很快就搞清楚事情经过。 这几个不成器的玩意儿，为争个副班长，或者说指挥权，闹得打仗都不安心……小红缨受伤是意外，也是必然，这种事多了，谁都可能是下一个受伤，或者死亡的那个。 胡义看赵保胜，赵保胜摊手：“我没办法，你指定顺位继承人。” 这叫什么话？！胡义不是傻子，在八路军部队里说这个，有些犯忌讳。 可终究还是得选个副班长出来，防止班长出意外，有个替代指挥的问题。 胡义想让老赵来，老赵拒绝，其实赵保胜做班副，九班上下都不会有意见。 赵保胜脑子里琢磨的不止这些，他还有一堆事情，不可能每次都跟着九班战斗。 胡义没辙，九班之前他不在时搞的‘选举’他也听说了，他就指定了罗富贵做副班长……和班主任指定一个皮孩子做纪律委员一样的招数，赵保胜只哼了一声。 这哼声，让刚刚升官的罗富贵还没笑出来，就有些蔫。 接着就是总结经验……挨个儿批评与自我批评，批评完了再汇总有用的做法，胡义一笔一画地记在小本本上，这个还得汇总到团里，是的，九班直属团部。 小红缨整个过程都有些蔫，似乎非常担心眼睛的事，连抢副班长这么拉风的事，都没提起兴趣，毕竟眼睛不能恢复，她也不可能留在九班了。 简单午饭后，赵保胜背着小红缨，和苏青带着刘树桩杨三娃，押着鬼子俘虏回大北庄。 俘虏很老实，特别是老赵还跟在后面。 苏青让赵保胜拖后一些，问：“九班……有什么问题？” 赵保胜没有隐瞒：“胡义不在，指挥权的事。” “副班长？指定的还是选举的？” “指定的罗富贵。” “为什么没有选举？” 赵保胜奇怪地瞥她一眼：“民&主不是万能药。” 苏青脸色也有些奇怪。 赵保胜心里叹气，这些都是被研究透了的东西，苏青好像对有些理论还是没搞明白啊，总不能告诉她，后世民&主灯塔选战都快搞得国家分崩离析了？ “我建议你去搜集一下教员的文章，逐篇研究。”选集还没出版过，赵保胜只能说这么多，他也想蹭些文章看，毕竟苏青搜集起来更方便。 苏青带着俘虏回到大北庄，丁政委终于获得一手情况汇报，对整个搅动梅县西北的战斗有了初步了解。 此时此刻的大山深处，各支队伍还在与敌人纠缠，情况并不乐观。 情况了解了，应对就会更有把握，大北庄在战斗人员紧缺的情况下，向师里派出了通信员。 通信员也被嘱咐，根据小红缨的伤势，询问师医院的建议。 第164章 县城里的变化 接下来的两天，不断有队伍派人回到大北庄，汇报情况。 鬼子被拖得支离破碎，但追击与阻击，并没有造成重大的互相伤害，独立团的部队经不起大战，都小心翼翼地勾着鬼子转圈，都在追与逃中耗着。 师里正在调集部队，想趁机多咬一口鬼子，但鉴于敌人被拖得太散，又一直都在运动中，也没有发现可以集中歼敌的契机。 战地医院的回答也有了，虽然那边是外科医生为主，还是给了建议，休养观察，或者找专科医生检查……也就是说，他们没辙。 赵保胜盯着丁政委，要求带小红缨去看眼睛。 丁政委本就焦头烂额，无暇和老赵讨价还价，同意老赵先去梅县打听，然后再做决定。 打听……能打听个什么？赵保胜打的主意是鬼子军医院！ 他想借张翻译官，或者森田的关系，带丫头去鬼子军医院看看，做个检查…… 说实话，鬼子军医的水平他也不相信，后世鬼子医学水平高，和这会儿哈城平房区的那支部队那个魔窟有极深的关系……你瞧，刷视频也能学到东西的。 但终归是要试试的，赵保胜自己的经验，看病还是得去医院…… 小红缨这几天都住在卫生队，没其他法子，只每天用盐水给她清洗眼睛，每天都有很多眼屎……这是不是好现象，谁也说不准，但丫头确实在恢复，至少现在不那么畏光了。 赵保胜没办法，丁政委的决定，未尝没有考虑丫头的安全问题，鬼子军医院靠谱与否也未知，他只好一个人上路。 物资线上的采购行动暂停了，人员收缩，毕竟好几个都是一线战斗员出身，拿上武器聚集起来，也是不小的战斗力，县城方向的情况也由他们关注，算是独立团放在平原地区的一支力量。 县城没有大动静，鬼子似乎不清楚山里他们的部队情况，这是好事，至少目前不需要担心县城的鬼子再杀出来。 赵保胜这回准备充分，携带了武器，不过东西都存放在了城外了，现在不是刚进梅县那会儿，独立团在县城平原地带也发展出一些关系，有几个落脚点。 依然是西门进城，把侯三的枪还给人家，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赵保胜很清楚这一点，哪怕以后郝云来靠不住，侯三这条线还是得留好。 至于上次的货，赵保胜早想好说法，一摊手：被劫了……其他一概不说，只苦丧着脸摇头。 有把握这么做，是因为李算盘的人盯过车夫，人家回去一个字都没敢提——梅县地面上，八爷也是有一号的，还特别讲究，没事惹他们，让他们不讲究，车夫自问没那个做汉奸的胆子。 侯三安慰赵保胜，想约着喝酒，赵保胜摇头：“我托人打听想赎回来呢，让等消息，这不正好回来看看张先生有没有啥事儿。” “哪路神仙做的？”侯三问。 赵保胜摇头：“别问，惹不起。” 侯三混迹县城多少年了，人家不让问，那就不问，不能惹事上身，‘老胡’是讲究人，还回来的枪，子弹一颗没少…… 赵保胜连住处都没回，直奔宪兵队，他急着打听鬼子军医院能不能看眼睛。 门口又遇到赵明，简单说几句，只说货在晋省那头被闫老西的兵痞给扣了，正在找人赎回。 “哥，我瞧你不止这点事。”赵明给赵保胜点烟。 赵保胜摇头：“我家里也出事了。” “啥事？要帮忙不？” 赵保胜依然摇头：“孩子…就我收养的那个女娃，从坡上摔下来了。” “哪儿伤了？厉害吗？咋不带县城来找大夫？” 赵保胜依然摇头：“不重，但……眼睛让树枝子扫了一下，整天喊疼，怕是看不见了。” 赵明琢磨：“县城几个老大夫不擅长这个，等我回去问我娘，她当初带我爹看病，去过新乡……再不成，就得去平津……” 他提都没提鬼子军医院……赵保胜还是不死心，问：“鬼子军医院能不能看？” 赵明叼着烟四周看看，摇头：“别去，外伤或许能有办法，眼睛这种就算啦……前两天电讯课有人头疼，军医院给治死啦！” 赵保胜惊讶：“就治死啦？” “是啊，就给了个什么药，吃完晚上就死在宿舍床上了。” 赵保胜给吓住了，不再多打听，先去张翻译官那边。 宪兵队并不忙碌，走动的人不多，但张翻译官那边有人在，是个鬼子军官。 赵保胜知趣地在门外等。 鬼子军官出来，赵保胜还鞠了一躬，恰好在门口露头，让张翻译官看到了。 被喊进去，赵保胜没等姓张的问，立刻鞠一躬：“先生，打听到了。” 张翻译官的问话被堵在嘴里了，赵保胜瞥他一眼，发现他眼神里有光。 “可惜，据说人……病死了，就在梅县被占领前。” 光消失了。 沉默。 赵保胜偷瞧一眼，张翻译官面容平静，但能看出来有一些些失落，于是又开口：“那位先生改名赵康，就住县城，家人还好。” 沉默许久，张翻译官终于开口：“你帮我照应一二，我就不露面了。” 啧，没说给钱吗？我咋照应？赵保胜心里吐槽，但依然没吭声，因为对方似乎在想什么。 等张翻译官回过神，拿桌上茶杯，赵保胜拿热水瓶给加水。 “你出去这么几天，进山了？怎么？消息是山里得来的？” 这话……不好接啊！赵保胜自责，这两天净担心小红缨了，警惕性下降了！这狗东西很难缠的！ “不是。”赵保胜不打算编得离谱，真话里面掺假话，才最不容易暴露，“借您的势，我联系了一点生意，转手赚个差价，这不，回来托人打听的事情就有了消息。” “哦？找的谁？” “治安军的侯三，梅县老地头蛇，做事靠谱。” “……”张翻译官喝水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喝水，放下杯子才问：“他家里人还好？” 赵保胜被搞得有些烦，特么刚知道消息不问人家家里人，绕了一大圈，打听有哪些人知道这事……然后才问人家家里人……不对，这里面有讲究！ 一时想不明白，赵保胜就暂时不想，盯着姓张的，看他到底要干嘛。 张翻译官就好像真的很闲，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赵保胜闲扯，赵保胜感觉非常奇怪……但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聊的话题很散，市面行情，晋省战事，太行山里的势力……赵保胜小心应对，该说的都说，不该他知道的他老实承认不知道，还好奇地反问姓张的。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有些像在盘海底，赵保胜不管，扮演的战争难民身份嘛，本就不该知道的，他装糊涂，反问的那些，姓张的也打马虎眼混过去，说了半天没营养的话。 赵保胜还试图打听平津地区哪里的医院好，姓张的自然问了问什么事，然后小红缨的伤情就让姓张的知道了，居然答应帮他打听哪里的眼科最好。 张翻译官自然不是傻子，能看出来赵保胜询问医院的时候的表情，连赵保胜都没注意到的，那一点点的紧张…… 又有鬼子来找，赵保胜识趣告辞，姓张的和鬼子叽里咕噜说几句，还不忘吩咐他，这几天不要出县城，他可能有事要他办。 这……赵保胜有点不想装了，小红缨的眼睛还没个说法……但刚刚姓张的答应帮他去打听平津最好的眼科……忍一下再说！ …………………… 赵保胜出宪兵司令部的时候，大北庄有队伍回归。 是三连的一部分，三连一排长带的队，鬼子追了他们两天，已经越过梅县北边界好远了，然后停下，换成鬼子南撤，他们袭扰。 这部分鬼子才一个小队，和三连被追的人数差不多，三连现在反过来袭扰，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人，已经弹尽粮绝的一部分人，就被派回大北庄。 这部分鬼子撤退方向是杏花村……大北庄再次加强警戒，九班也被告诫杏花村方向会有敌人。 下午二连也有人回来，陆团长竟然跟着回来了。 大北庄人心大定，没等放松，陆团长说鬼子在向杏花村方向退，高一刀带着二连大部跟着敌人，大北庄依然危险。 到入夜，一连也有人派回来，追一连向南的鬼子，规模最大，连伪军在内，大约六百多人，停在某处了，并且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停在原地固守，一部分往北向杏花村方向走，一连无法兼顾，只能派少数人监视固守之敌，大部分人追着去了杏花村方向。 丁政委打算立刻派人联系师里，建议调集兵力，在杏花村附近打一场……陆团长给拦住了，他的理解是，鬼子要收缩退却了，而且速度会很快，回杏花村附近是为了收拢部队，向南收缩退却，固守在南边那部分敌人，是看后路的。 这就很麻烦，一旦鬼子聚拢部队没有向南，直接向东扑向大北庄……陆团长摔了铅笔，万一是这样，大北庄北撤，聚拢部队，绕路吃掉敌人南边固守部队。 赵保胜不知道山里的双方都在盲人摸象，他正和侯三喝酒。 侯三是天黑以后才摸过来的，带了些熟菜，想和赵保胜喝一杯。 “胡哥，你说我图啥呢？郝老大升官发财，我这也没沾上什么光，今天倒好，把我扔山里了！” 侯三的抱怨，让赵保胜很警惕，是不是伪军要进山配合鬼子？他不动声色陪一杯，不多说，就等着侯三自己吐槽。 “下午g…皇军命令，县城治安军调出一个连，押运物资向西进山。” “你又不是连长，怕啥？” “诶哟哥哥诶！一个连去，留两个排守据点！兄弟我，就是那个据点最大的官！” “那不是天高皇帝远？好差事啊！” “好啥啊！g…鬼子带治安军，总共三四十个人守的据点，让…八爷给拔了！一把火，烧了一整天！” 赵保胜知道了，就是二连拔掉的那个据点，那个好像不在山里啊？ “你说鬼子咋想的？我又没带过兵，这不是让咱当肉包子吗？” “八爷？八路？”赵保胜装惊讶，压低声音说话，“八爷可仁义，我走货遇到，人家也不抢，还笑嘻嘻帮我推车来着。” “那是你！跑买卖的，人家当然不抢，你是不知道，那个据点连门栓铁钉子铁丝儿都给扒拉走了！连电话线都扯出来带走的！” “哦，那八路可算是穷到家了，咋啥都要啊？” “可不是！这回鬼子都不敢派人去了，全丢给治安军了！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点了我的名，这不是要我命吗？！” “郝哥就没帮你圆两句？” 侯三猛喝一盅：“他？他攀上高枝还想得起咱？” 赵保胜陪一盅：“也不打紧，没鬼子在，你怕啥？八爷来，你就投降，哪个不开眼的敢开枪？” 侯三愁容满面：“兄弟我家在梅县，投降？家里怎么办？” “没事，等我进山给你走一趟，咱买卖人，八爷不为难，那咱把心里话给他一掏，你侯三长官不是要和八爷叫板，全都是生计所迫，能合作的！” 侯三举酒盅：“真的能行？” 赵保胜举盅：“成不成看怎么谈嘛！生意谈不成，那是没利可图了，你老人家守这么个口子，那就是守着个聚宝盆！” 这事儿……会不会和张翻译官有关？赵保胜也不知道。 这个新变化，是今天下午才决定的，赵保胜明天就得把消息传出去，这股敌人不是冲大北庄去的，省得大北庄一日三惊又要搬家。 侯三唠唠叨叨半天，得了个半真半假的保证，也不敢多喝，早早散了。 赵保胜睡个囫囵觉，早早地赶到城南去喝一口胡辣汤，收粪队在这边有个常备点，可以留口信约出粪的。 他们约定的简单密语，可以传递简要信息，更主要可以约见面。 赵保胜不傻，这会儿见什么面？用密语留话说伪军出城是驻扎据点，不是进攻就行了。 转一圈，又去城北，消磨些时间，到宪兵队报到。 宪兵队没啥动静，隔壁鬼子军营倒是有车进出。 依然是等在门外，张翻译官今天似乎很忙。 轮到赵保胜进，都快中午。 姓张的桌上很多稿件，似乎是翻译稿，一行日文一行汉字——日文也有汉字夹杂，但曲里拐弯的符号挺多，能大概看到。 张翻译官归拢文件放在面前，同赵保胜说话。 赵保胜克制看一眼文件的欲望，说：“早上去赵家看了，他家挺好…您知道吗？他儿子…就是宪兵队门口的赵明！” 姓张的有些失神……别不是……赵保胜努力不去想侯三的事，他昨天怀疑侯三就是眼前这个人弄到据点去的……死在前线，才没任何可疑！ 第165章 封锁线 张翻译官回过神，左手压着稿纸，右手摸下巴，思索片刻，让赵保胜等一下，转身进了里间。 赵保胜心里痒痒，鬼子文件，或者是电报稿，翻译好的，大约是给伪军的命令……就在眼前，看还是不看？ 姓张的就在隔壁，甚至都没门隔着，似乎在里面翻东西，那……看一眼？ 赵保胜也不挪窝，就伸头往前，看倒置的文字……‘接应’，‘撤退’，‘封锁’，‘据点’……才认出来几个词，里间箱子落地响动，他一凛，忙问：“先生，需要帮忙吗？” 声音迅速消失，姓张的出来：“不用，反正马上要收拾的。” 一个红布包被放到赵保胜面前：“帮我带给赵家，就说故人未能拜访，抱歉。” 听声音，是银元，看包裹大小，可能超过百元。 赵保胜眼神流露不解，但立刻站起来，点头：“您告诉我数量，等下就去转交。” “一百银元，两百法币，替我交给赵家主母，如果……平时有空，帮我照看一下。” 咋像交代什么……这是要走？ 赵保胜不多问，点头，拿上东西：“那我就先过去，您还有其他事情没有？” 张翻译官靠着书桌站着，伸手拉开抽屉。 这是要给小费还是……抽出来的是一支手枪。 赵保胜脖子后面汗毛直竖，思索是不是说漏嘴了什么，或者刚刚露了马脚？！ 手里的银元很重，砸过去，有机会直接掐住他，就那小身板，撕两下……他居然卸了弹匣！ “你会用枪吗？”很意外，张翻译官缓缓坐下，熟练拆解那支勃朗宁，问赵保胜。 “不会。”赵保胜汗都快下来了。 “可惜……”张翻译官掏出擦枪布，慢悠悠擦枪，“本来还有些事情想交给你做的……” “您要做些什么，治安军有的是人，侯三……” “他回不来了。” “……”赵保胜卡住，刚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稍稍挪动一下脚，准备动手。 “坐下，”张翻译官手上不停，抬眼看他，“坐下说话，又不是要你去杀人放火。” 赵保胜有些毛了，从来只有他搞别人心态，今天他被别人搞了！ 蒜鸟蒜鸟，小红缨的眼睛还得靠他打听眼科医生。 坐下。 沉默。 “你有进山的货物通道？”姓张的擦完手枪核心部件，开始卸子弹。 “要看是什么货物了，普通货物，不管哪里，都能走。”赵保胜选择实话实说。 “能到晋省吗？” “国统区……闫老西那边可以到，但可能会被盘剥。”依然是实话，李算盘告诉他的。 “我有货要去晋省。” “直接找治安军换便装，我可以带路，能拆散吗？有些地方需要翻越，走不了车。马帮也只能分段走。”赵保胜选择专业解答，太行八陉可不是玩笑，都抓在别人手里，姓张的问他，肯定是要绕开这些通道的。 “唔……我需要考虑一下。” “没问题。” “你……能不能组织押运队伍？” “……人可以找，但如果是贵重物资……不能，我不能保证找到的人不动心思。”依然是实话…不，可以选择八路军……甚至…劫了他！赵保胜居然开始盘算到底是什么货了。 “行，我考虑一下，就这两天，每天这个时候来。”张翻译官复原了手枪，拉动套筒，对着门口瞄了瞄，枪口就在离赵保胜不到半米的距离微微晃动。 赵保胜听到话说完，站起身，微微一躬身，把银元包裹塞进褡裢，转身离开。 出了门，赵保胜长出一口气，背后透湿。 这特么一惊一乍的，和自己招数差不多，但自己更多的是咋呼，姓张的不声不响地就给人压力……确实不能小看天下英雄！ 现在咋办？ 赵保胜一脑门心思，出门，遇到赵明，没说两句，就走到大街上。 鬼子军营那边似乎在装车，梅县本就不多的卡车，拉着物资和一些兵，出门，往城门去……不像大规模行动，车上十来二十个人，更多的是物资。 赵保胜晃悠着去城北，赵明家里的事情，总归要去一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赵明……人家说的是交给主母，那就交给赵明老娘。 没能多说什么，只说有北平故人路过梅县，没能来拜访，知道赵保胜认识赵明，托他带些东西，对不能来给老爷子敬香，表示歉意。 赵明老娘脸色有些变化，打听故人消息，赵保胜直接说和人家不熟，那是大人物，可能是人家认出赵明了，自己也不敢问，见到赵明都没敢告诉他…… 赵明的弟弟搀住老娘，问他娘哪里不舒服，妇人摇头不语，软软坐下，脸色苍白，应该是猜到是谁，但…完全没有得到故人消息的欣喜。 赵保胜又不能多说，告辞出来。 城里伪军也在调动，大概是侯三说的事……不对啊，鬼子也有调动……赵保胜决定去打听打听，别不是瞒天过海，出城后集结，去山里搞事！ …………………… 大北庄并没有松下来。 撤离工作还在准备，所有人都随时携带武器，随时准备撤离，连炊事班也不例外，暂停三餐，全力准备干粮，每餐都是简单的干粮加稀粥。 小红缨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但仍有些不舒服，视力似乎影响不大，但长时间瞄准还是会酸痛。 包四不让她出去，随时准备跟着卫生队撤，她只能在女兵宿舍拆枪擦枪。 陆团长从判断鬼子要撤开始，就心神不宁，生怕出错，带着人又急匆匆往西，他得去协调各支部队的行动，现在吸引敌人追击已经无效了，不管是最后阻击还是聚集围攻，都需要他精细指挥。 九班只剩下五个人，就如同被抛弃了一样，待在原地，看不断有人在山谷来往穿梭。 胡义知道这里暂时安全，除了设哨，每天就使劲操练这几头烂蒜。 副班长罗富贵也抖不起来威风，在马良刘坚强眼里，他是比吴石头还晚的新兵……谁让他在吴石头后面完成…仪式的呢？ 好像丫头并没有手刃鬼子啊？凭啥她不受歧视？ 马良骂：呸！丫头近距离打碎敌人头颅的时候，你罗富贵还在山头判断不清距离打连射呢！ …………………… 赵保胜没找到侯三，倒是碰到了郝云来。 这狗东西现在抖起来了，薄呢子军服敞着上面几个扣子，手里捏着一条马鞭，恨不得鼻孔朝天。 赵保胜倒是一如既往的半旧黑衣，猥琐如同个乡下懒汉，差点让郝云来的马弁给赶走。 虚与委蛇哈拉两句，郝云来客套话一堆，就没哪句能信。 不过赵保胜还是打听到了一些有用信息，鬼子要对山区进行全面封锁！ 该来的还是会来，赵保胜思索，以后出山进县城就没那么方便了，咋办？ 现在才刚开始，绝大多数炮楼都没建好，封锁线没有严密，还有空子好钻，以后呢？ 郝云来的部队只抽调了两个排……明显是为了侯三特意安排的！这特么是有点毒啊！ 其余伪军，都是周边抽调，将会分散到各处……敌占区岂不是外实内空？鬼子兵力大概也是一样？ 这是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赵保胜犹豫是不是弄到据点分布图再回去……不不不，他的主要任务不是搞这个，不能冒险。 这些都极为重要，赵保胜想直接汇报给丁政委，还得商量一下县城以及平原地区的布置……可惜现在走不了。 张翻译官要他每天都去……二十几个小时，从大北庄到县城打个来回，算上办事时间，觉是别想睡了，可就怕姓张的看出端倪。 对了，姓张的货，可能就是要穿过封锁线的？什么货得进晋省？他是哪边的人？会不会是自己人？ 赵保胜自己想想都撇嘴，特么能无缘无故把侯三调走准备弄死的奸人，会是红党？怕不是果府的人？给闫老西送物资？现在还用不着穿过太行山？ 县城又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商量……赵保胜坐在茶馆里，自己谋划在封锁成型前，还能做些什么。 物资…能收集的也很有限，毕竟独立团的资金也不多，粮食早就不敢买了。 要不要动用九班的小金库甚至自己的小金库？不，还得考虑小红缨可能需要去大城市治眼睛。 人员？山里确实缺人，但总不能像鬼子一样强征，或者像水浒那样‘赚’人上山，铁匠之类的工匠，甚至种地的基本劳动力，山里都缺，又不能一下子进太多人——养活不起。 进出山通道也得考虑，即便面对封锁，仍然有进出需求，特殊人员，特殊物资，消息通讯……好难啊！ 赵保胜看过一些历史影像片段，鬼子的封锁线，在初期非常有效，后来……嗯，可以问下ai，搜集一下过封锁线的策略。 特殊物资……赵保胜的火力不足恐惧症又要犯了！ 九班的手榴弹消耗非常大，指望边区造补充，也不是不行，但黑药比化学炸药差挺大一截……还有地雷！ 胡义在战斗总结里说过手榴弹作为饵雷使用，最大的问题就是延时和威力。 威力其实不需要太大，越战时子弹雷都能用……记一下，子弹雷的做法，要是能造跳雷……想多了，基本爆炸物还搞不定，别妄想高级货，只有黑火药，怎么弄‘此面向敌’？ 赵保胜倒是由此想起来电发火——用手电筒电灯泡可以改……他转身去找森田。 森田几批物资赚了不少，可谁会嫌钱多？见到赵保胜很热情，这个人很不起眼，可他是能卖掉大批物资的！ 赵保胜愁眉苦脸：“森田桑，我的货在晋省让晋军给扣了！” 森田也皱眉，他的关系还做不到搞定这个。 “晋绥军需要灯泡，大量灯泡！他们说，弄得到大量灯泡，就能免我的罚款！”老赵信嘴胡吹，反正闫老西要灯泡，我哪知道他为什么要？ “灯泡数量很少的，梅县用的不多，毕竟发电有限……倒是好像准备弄大量探照灯，可能还有发电机……” 赵保胜一惊，鬼子炮楼用的！又是有用信息！但他想搞的是手电筒和手电筒灯泡！ “手电筒灯泡行不行？他们没说是什么灯泡，我猜他们是准备打仗，是不是准备夜袭皇军？”赵保胜撇嘴胡嘞。 “这个倒是也可能……反正那边皇军我也不熟……手电筒倒是很多，灯泡数量有限啊！” 鬼子手电筒备货多，大概也是为炮楼考虑的。 “别不多啊！”赵保胜叫苦。 “那是军用物资！商社没有的！”森田苦恼，要弄这个，也是有大笔的钱可赚，可那得去新乡甚至石家庄找关系啊，要少了还不划算！ 看森田的表情，他竟然连军用物资都在考虑？ 赵保胜决定加把火：“你想想，要是我搭上晋军的线……以后可以卖的物资就更多了！而且梅县在搞封锁线了，以后大的重的都不好运，这轻巧的东西……” 森田也知道封锁在即，这个没办法，是来自华北日军上层的命令……不过这个胡桑说轻的小的……有搞头！ 说动森田去想办法，赵保胜顿觉轻松，拉他下水搞军需品违禁品，以后大可以搞更多的东西……不知道他能不能搞西药？ 诶呀！膨胀了！膨胀了！ 连续两天，赵保胜都没能见到张翻译官，宪兵队很忙，每次碰到赵明，总要聊几句。 赵明母亲似乎没有告诉儿子，赵保胜给带过去钱，当然北平故人也不可能提，赵明还在替赵保胜打听能治眼睛的大夫。 第三天，赵保胜再去宪兵司令部，赵明告诉他，张翻译官陪着鬼子出城了，两三天回不来。 赵保胜赶紧出城往大北庄走，这会儿鬼子带翻译官出城，大约是检查据点建设去的！趁这机会，赶紧回去一趟。 …………………… 山里鬼子确实在组织撤退。 收拢散出去的部队，没有哪个部队没损失人手的！大部分部队伤员比阵亡还多。 土八路狡猾狡猾滴！什么招数都用出来了！不说冷枪了，陷阱、污染水源，半夜放鞭炮……太缺德了！ 独立团自然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跑了，各路人马手段尽出，骚扰袭击，恐吓，设障碍物，埋手榴弹……就是不能让他们轻松撤走。 师里消息传来，更深山里，好多村庄就是被这帮狗东西给祸害了！这更是激起了战士们彻夜袭扰，高潮迭起。 这些还是和九班无关。 等一连都撤回来时，他们才发现，好像没看到陆团长啊？ 第166章 我暴露了 独立团回归大北庄。 但是这件事没能让大家脸上带笑。 伤亡肯定会有，但……比预想的更惨重了一点，连陆团长都因为意外摔成重伤，直接送去师野战医院了。 物资和武器弹药消耗也很厉害，包括之前打了炮楼收获颇丰的的高一刀，现在也得瑟不起来了。 鬼子当然也不轻省，伤员极多，重伤和死亡的倒没占多大比例，物资几乎耗光。 到郝平带着五个人最后回到大北庄，这场战事才算是真正告一段落。 双方都不满意，都在筹划下次行动，现在只不过是舔舐伤口，可以预见的，不久之后的夏收，还会爆发战斗。 小红缨已经拆了纱布了，结痂情况很好，小孩子的恢复能力强，留疤的可能性不大，只是眼睛还是不舒服。 老赵就是在这节骨眼上回来的。 除了哨兵，几乎没人发现他回来，回到大北庄，直接去看了小红缨，确认眼睛没有瞎的可能，放下路上急匆匆购买的两副猪肝，就急着去团部。 陆团长的受伤，赵保胜完全不记得原着里的情节了，顾不上了，变化太多，这会儿他不焦虑，不会瞎想。 丁政委拉着苏青和赵保胜一起详谈。 对梅县鬼子动向的判断，对封锁线位置的侦察，以及伪军熟人的安排，都需要丁政委拿主意。 张翻译官的事情，赵保胜也和盘托出，因为他想了又想，怀疑姓张的是果府背景的暗子，那到底需不需要配合他的要求？ 赵保胜其实就是在丁政委这儿备案一下，省得到时候说他私下接触，怀疑他是特务…… 苏青脸色有些怪异，她现在有些相信老赵了：这么个混在基层部队的人，任谁也不舍得丢个高级翻译官卧底出来，给他立功……甚至这个人到现在都没军籍，不可能因此立功升官。 丁政委没考虑这个，即便姓张的真是果府卧底，那也是在为抗战出力，没有这时候拆台的道理，他认为在不影响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可以适当合作，当然，他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当前最重要的是，能不能阻止封锁线成型，眼下独立团伤兵满营，弹药匮乏，没有能力打出去……师里的消息，周边几个日占的县，甚至整个华北平原，都在强行征集百姓修建炮楼。 封锁线的成型，目前无法阻挡，除非八路军发动进攻……那样就正中了鬼子下怀，他们巴不得立刻决战，把缩在山里的土八路一举消灭。 梅县有大片山区，平原占比小，八路军的生存空间尚算足够，北边冀中，在平原地区建立的根据地，那才更难。 侯三的事，丁政委表示知道了，他会和高一刀谈，可以适当拉拢这个人，毕竟全伪军的据点，更容易突破……甚至不用突破，全员搞定，才好作为暗中通道使用，这个事必须小心隐秘地操作。 县城里的布局，赵保胜不插嘴，甚至都主动避开，他只需要有个传递消息的通道就行，物资线上的人现在足够用，他甚至至今都没接触过修房队的那条线。 汇报完县城里的情况，赵保胜直接出来，留丁政委和苏青去讨论，他得把猪肝处理一下……猪肝明目的嘛，管它有没有用，卤出来给丫头当零嘴，也是极好的。 九班已经回归小院，小红缨赶不及就搬了回来。 小红缨的眼睛，目前看没有大碍，但仍然有偶尔的酸胀，在强烈阳光下还是会流泪。 九班在近一周的时间里一直都待在野外，这会儿正在整理内务，烧水洗澡洗衣。 胡义其实是懒得弄的，但马良和刘坚强根本不用提，回来就在张罗，热水都烧好了，他也没法拒绝不是？ 八路军是中国最‘干净’的部队，这可不是吹牛，除非条件不允许，否则卫生条例必须执行，定期洗澡已经成了部队的习惯。 吴石头还没轮上，被罗富贵忽悠说院子里没水井，烧水洗澡还得去村里大井挑水，就划了地方开始挖……赵保胜进院子差点吓一跳，开挖点离他的某个‘藏宝地’，就一步之遥。 赵保胜也没阻止，让他挖挖看，看看下面土层厚度怎么样，看看深层土体结构也好，能打出井来最好，如果没水，改做地窖也行。 也许土层厚还能挖地道…当然没法和平原地区比，总归多个应对手段不是？挖出来的土也不浪费，搅和堆出来的肥，填到山上垒出来的梯田……这活儿该罗富贵去干，新当上的副班长，干活还不主动积极？想被大伙儿戳脊梁骨？ 赵保胜在院子里清理猪肝，改刀做前期处理，小红缨蹲在旁边看着，给他吹这两天团里的事。 什么陆团长的伤用不着去师医院，但他想去看护士小姐姐啦，什么丁政委这两天因为他没去成师医院发脾气啦，什么吴严带人前出侦查差点被鬼子反扑啦，什么高一刀因为弹药消耗上火啦，什么郝平他们在山里埋了一批枪支弹药说不记得地点啦。 赵保胜就笑着看小红缨吐槽说师医院的护士还没葵花漂亮……小丫头在阳光下眯着眼，时不时用手揉，让赵保胜制止，说手不干净，会让眼睛发炎，眼屎能糊住眼皮。 吓得小红缨赶紧松手…她可算是知道眼睛的重要性了，前几天差点觉得自己要瞎，得从九班退伍去卫生队了，郁郁闷闷好几天都不爱说话。 要不然副班长哪里轮到骡子那个懒鬼当？！ 赵保胜笑，说等下次，去给丫头找个叫墨镜的东西，那黑镜片能挡太阳光。 小红缨最高兴老赵给她寻摸新奇玩意儿了，跟着老赵屁股后面去灶上，抓刘坚强来给老赵烧火。 赵保胜弄来的除了猪肝还有其它杂碎，他就没过多处理，反正他赶不上不吃，给小丫头的猪肝先卤上，剩下的让刘坚强他们自己弄，好久没吃肉了，算是打个牙祭。 罗富贵被打发去挑土上山，赵保胜就蹲在‘井’边看吴石头挖土。 大北庄的地盘好像和别处还有点不一样，这里土层很厚，吴石头挖出来的土，都是黄土，极少含砂石，这意味着大北庄地下至少挖地窖和藏身洞没问题，至于能不能挖地道联通，那得看土层是不是均匀，厚度是不是够。 赵保胜摸着下巴，谋划着是不是画个示意图，把电影地道战里看来的东西画出来，交给上级，作为经验交流出去。 春暖花开，阳光很好，大北庄到处都在忙碌，一点看不出之前的紧张。 赵保胜喜欢这里。 低头，吴石头站在坑里抬着头，闭眼嗅卤水肉香，赵保胜笑：“去洗洗，看着丫头，别让她偷吃，这井啊，不急着一天两天打出来。”又补充一句，“我看呐，这地界一定能打出水来！” 吴石头憨笑，他喜欢老赵，他说不出原因，但就是觉得老赵好。 吃完午饭，赵保胜也洗了澡，换了衣服，小红缨还打算帮他把衣服洗了，小鼻子凑上去闻，闻着味儿直皱眉头：“老赵你怎么身上净是火药味儿啊？” 上次战斗之后赵保胜就急匆匆去的县城，根本没在意衣服脏不脏。 他抢回来，自己洗，刚把衣服丢进水里，眉头一皱……特么别不是硝烟味儿会引起怀疑？ 赵保胜仔细回忆张翻译官和他见面的细节，姓张的有没有嗅鼻子？好像有……也许没有？ 自己身上的气味，自己熟悉了之后，不会觉得有异味……包括赵明、侯三这些人，刚开春不会那么勤快换洗，大家都差不多有味儿，各种各样的味儿，谁也别嫌弃谁。 可张翻译官不一样。 赵保胜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 当然，人家是文化人，干净点没毛病。 可赵保胜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儿，上次看到他和齐少爷说话时，齐少爷身上很淡的大烟味儿，姓张的都有些微微皱眉…… 洁癖！ 姓张的办公室就非常干净，赵保胜第一次进，还以为是新办公室呢。 有些洁癖的人对气味非常敏感…那自己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儿，姓张的会不会闻出来？ 这么一联想，赵保胜刚洗完的澡，背上就冒了白毛汗：他会不会觉察出来了不对？为什么那么巧会把翻译电文放在桌上？是不是试探？ 他进内间取钱，会不会是故意留给自己机会？ 他有没有偷窥自己偷窥译电文？ 他为什么取枪？ 他问我会不会打枪是不是就在怀疑？他在注意我的反应？ 又联想到他可能是果府背景的卧底，他是不是在提醒我什么？ 如果他不是，那他又为什么……没抓自己？ 赵保胜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把他罩住了。 姓张的说的那些运货的事，到底是真是假？试探我在山里的路子？怀疑我的身份…是八路军的人？ 所有赵保胜之前觉得没什么问题的细节，现在都充满了可疑，因为……那可是能从自己手指老茧判断自己念过书的人啊！ 那底下要不要再进县城？ 他犹豫了。 他可能暴露了！ 即便姓张的是果府的人。 赵保胜也不敢赌，也不敢和丁政委说。 果府和边区的关系非常微妙，懂的都懂，谁敢赌姓张的会不会借鬼子的手，挖自己和自己这条线上的同志？甚至通过自己挖独立团的位置引鬼子来进攻？ 或许丁政委不会责怪自己，但他一定会向上汇报，也一定会和苏青商量，因为赵保胜…牵扯到埋进县城的物资线上的一连串人和事。 自己身份不明的问题，就会因此被无限放大，之前的一切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连带着胡义，也会遭到怀疑…… 赵保胜啊赵保胜，你太自信了，这回可能真的麻烦大了！ …………………… 人啊，最怕多想。 赵保胜已经陷入自己给自己构造出来的僵局里面了。 他坐在院子里发呆，整个九班都不敢出声。 小红缨想靠近问问他，被胡义支开，胡义感觉到老赵不正常了……又要犯病？ 他泡在水里的衣服，被罗富贵一声不吭地搓了。 吴石头的打井工作暂停了。 马良和刘坚强把院子设了双岗。 最后，几个人都被胡义打发去参加团部的集体劳动，只胡义一个人陪赵保胜坐在院子里。 “胡义啊，我可能有事。” “没事，有事你说话。” “和大家……都没关系，也可能有关系。” “没事，有事你说话。” “我得去县城办件事。” “我陪你去。” “不用。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哦，那要我做什么？” “带好所有人，都好好的。” “事情很大？” “可能很大，也可能很小。” “那我陪你去。” “听着，你得带好九班，照顾好小红缨。” “赵保胜，多的话我不讲，你不能让我姓胡的到最后丢掉那个‘义’字！” “和义无关，我私人的事。” “和女人有关？” “……我可能暴露了，我得自己去砍断这根导火索，在他引爆之前。” “……就说你…你跟那些玩脑子的人玩，迟早要折进去。” “没那么危险，但我得自己去干。” “有把握吗？” “有，那小嘎巴菜，我两下就能撅了他。” “好，我们等你回来，以后咱就踏踏实实待在九班，咱都好好活着。” “嗯。” 老赵发疯的警报暂时解除。 胡义听过水浒，老赵经常去县城，可能暴露……女人……不就是‘阎婆惜’的事儿嘛！多大个事儿啊！ 晚饭后，九班恢复如常。 学习时间，胡义之前从丁政委那儿得了一本书，和九班一起学，《论抗日游击战争的基本战术——袭击》。 赵保胜则一个人待在小屋子里，搞他的ai问答抄写，之前累积的几个事儿，都给理清，抄下来。 他的几个‘藏宝地’，小红缨都知道。 手机关闭所有解锁方式，最后放进‘牌位’匣子，也藏进这间屋子的暗格里，至于丫头能不能发现这个秘密，就看缘分了。 赵保胜决定自己去解决身份暴露这个问题。 他要去县城，先用撤离暗号通知自己接触的两个同志暂时撤出城，再露一面，看敌人反应。 如果敌人没动静，他就找机会弄死姓张的，绝了后患。 如果敌人有动静，那就确认自己暴露，再想办法弄些动静，往别的地方跑，在哪里混不是混嘛！ …… 是的，赵保胜钻了牛角尖！ 一直以来的，穿越者的自信，被他自己在压力下的添油加醋的胡思乱想，给打垮了。 身份不明的最大缺陷，会因为他在县城里暴露而引发一系列问题，甚至连累独立团的上上下下，他觉得没脸回大北庄了。 赵保胜想的是，不给团里添麻烦，殊不知，胡义也在谋划，跟着老赵去县城，适当时候帮一把…… 第167章 好像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样 赵保胜很安静地出发了，天没亮就走了。 胡义有些沉默，带着九班参加晨练，因为没有和老赵提，所以根本没能约定时间约定地点，所谓的‘帮一把’，只能停留在脑子里。 九班几头烂蒜知道老赵有事去忙，胡义又忽然严肃，班里气压很低，也不敢像平时那样拌嘴吵闹。 参加晨练的人少了很多，有些人可能会休养很久，有些人可能再也参加不了晨练……丁政委心里叹气，刚看到独立团要强起来的苗头，又让一场乱战给掐灭了个七七八八。 接踵而来的封锁，更是雪上加霜，夏收…山里的小麦种得不多，夏收不是重点，山外，鬼子控制梅县平原地区，第一次夏收……鬼子征收夏粮，独立团有没有机会？ 一想到鬼子的封锁线正在加紧建设，老陆又突然受伤，他肩膀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他也有些焦虑。 师里来人了。 师里没有对独立团未能拖住鬼子进行批评，反而有表扬，认为独立团做的很好，现阶段不是和鬼子硬拼的时候，能够给鬼子以杀伤，拖疲鬼子大队，已经很好，毕竟独立团…只有营级规模。 来人带来两箱刚出产的根据地自造手榴弹，就是老赵嘴里的‘边区造’，兵工厂试生产的，需要收集一线部队意见。 最主要的，还有师里的一封信。 不是命令的命令……要求独立团协助师里的一个行动，没有人员要求，没有部队规模要求，只要求熟悉地形，熟悉梅县境内情况——派人带路啊？果然没有用军令来传达。 行动是秘密的，可以让独立团知道的是，北方局交通员护送货物过境，师里派人接应，但由于环太行山各处的鬼子都在建封锁线，只有梅县这里有些滞后，所以选择从梅县进山。 信上附了时间地点。 ……想不到拖着鬼子在山里打了场烂仗，还有这效果，丁得一有些哭笑不得。 独立团现在这情况，派谁去？三个连各有损伤，善后工作还没完成。 丁政委没有犹豫，反正没有规模要求，我独立团直属九班，正闲得养膘呢，就这了！ 胡义被叫进团部，得到明确命令：后天傍晚，梅县县城北门外二十里，三岔路口，配合师里的部队，接应上级交通员带货过境。 …………………… 赵保胜一路上心里都在盘算着怎么做，对山里开始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春播春种没有心思看，从青山村附近下到平原，田野里抽穗的麦子也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环山区的炮楼已经开建，但没有形成规模，很多地方还留有空缺。 能看到隐隐约约黄色和黄绿色的军服，鬼子伪军在防备八路的偷袭，他们人数有限，还做不到封住每个口子。 赵保胜没心情和他们纠缠，绕路避开，等完事儿了再来研究怎么寻找出山路线。 这次进城，必须要携带武器了，城门口的检查，应该能应付过去，可也做不到带着一背篓的手榴弹？ 近期独立团和鬼子在山里斗，没有惊扰县城周边，越靠近县城，越少看见鬼子，但似乎伪军和便衣队有些活跃，村庄里……哦，抓人去修炮楼！ 赵保胜面色平静，反正有良民证，有郝云来这种人认识，提一嘴就能避开搜身。 偏偏他大摇大摆走在路上，时不时停下看热闹，反而没人来拦他。 避开外人眼睛，赵保胜进了城北外某个村庄边的破屋，这里是设定的紧急集合点，他藏好大部分武器弹药，只随身携带ppk手枪和一枚手榴弹，连备用弹匣都没带。 赵保胜转悠到梅县西城门，城门外有茶摊和胡辣汤，买四个杂粮窝头，叫了个小叫花子，给城内两处送去一句话，‘可能要下雨，记得收衣服’。 然后等着，看能不能遇到撤出来的同志——西门撤离最便捷，东门撤离最安全，他给的信号是有风险非紧急，所以人大概是要从西门离开的。 不到半小时，赵保胜就看到粪车出城，两个同志有说有笑地出来了，看到他，还眨眼睛暗示没有尾巴。 这下赵保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该想办法去解决姓张的了。 算账起身，赵保胜要进城。 两个同志赶驴车往北，按之前约定的汇合地点在北门外牛马市，他们会混在那里扛活儿，直到赵保胜通知解除警报，或者返回山里。 手榴弹就掖在裤腰里侧，拉弦露在腰带外面，他有同归于尽的觉悟，但…还是想着能一枪打死，或者拧断姓张的脖子。 …………………… 胡义接到命令，立刻请示丁政委，要求九班立刻出发，提前赶到接头地点，设置警戒，对接头地点周边布控。 丁政委很满意，胡义这个当初的逃兵…不，溃兵，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八路军了，这主观能动性，比许多老兵都强！ 胡义正愁不知道用什么借口去县城，瞌睡碰枕头，这不就来了嘛！ 接下来要愁的是，怎么甩脱小红缨……算啦，不水字数，这个甩不脱的，她眼睛已经大好，怎么可能错过这靠近县城的好事——即便不能进县城，她觉得在县城外面闻闻包子味儿也是极好的。 既然甩不掉，胡义索性让她带件便装，带上良民证……可能有机会去看老赵的热闹，他去了，不让她去，得被唠叨一个月！ 具体任务胡义没有和九班讲，只说全装备出发，参与一项接应任务。 出山时，九班也看到了远处正在建的炮楼，众人也就理解了师里的事情为什么需要接应，来去自如的日子已经没多久了。 县城北边一片，九班走过多次，胡义和小红缨甚至跟着老赵还在所有村庄转悠过，熟得很。 任务地点的三岔口，处于两个村庄中间位置，是一片石头地，有大量灌木少量乔木，但没法耕种。 梅县平原地区因为太靠近山区，地形变化大，真正适宜耕种的土地实在算不上多，类似三岔口这样的地方有很多，虽然大小不一，但差不多没多远就有一处，春天万物生发，灌木茂盛，所以很利于隐蔽。 找到地方，九班就位，设哨，隐蔽，其余人休息……胡义带着小红缨换装，往县城靠近。 刘坚强他们也没觉得奇怪，任务只有胡义知道，也许就是要去县城先接头呢？ 罗富贵更是找了个地方，窝起来睡觉，整天训练训练，学习学习，睡觉都睡不够！ 胡义始终认为老赵是要和风险切割，就是暗地里弄死个人嘛，弄完就跑，没难度，所以带着小红缨没压力，连枪都没带，看热闹嘛……就是，就是不知道具体去哪儿看…… 至于支援，老赵这种老油子还搞不定这个？胡义不信，你去问问那些扔在山坳里等着掩埋的鬼子尸体，他们信不信。 …………………… 九班就位的时候，赵保胜正在由西门进城。 县城里没有鬼子抓丁修炮楼，所以很安定，良民证作为进出凭证也就没那么查得紧。 赵保胜和守门伪军认识，都是郝云来的兵，发烟，站在外面抽烟，并没有急着进城，搜身？更是不存在的。 没有异常，伪军很松弛，鬼子也没特意关注进出人员，赵保胜给鬼子递烟，人家也接。 看来姓张的没卖自己，白紧张了一天！ 赵保胜感觉裤腰有些松动，手榴弹有要掉下去的感觉……尼玛刚刚就该多吃点东西！ 伸手摸索着把手榴弹拉弦往木柄里塞，动作有些猥琐，伪军还笑他…… “胡胜！”有人喊他，赵保胜一激灵，差点把手榴弹弦拽了！ 手榴弹柄又被推下去一点点…赵保胜木然转头，张翻译官正站在城门内侧，他的旁边，几个鬼子军官在聊着什么，周围还有一圈鬼子兵……这是要动手了吗？ 城门洞里有百姓经过，门洞内外都有拒马，伪军鬼子十来个，加上姓张的周围一队鬼子……就算有手榴弹，也不能确定搞死他。 赵保胜硬着头皮过去，走得很慢，姓张的并没有紧张神情，和鬼子军官谈笑风生，没有特意盯着他。 这是没打算弄自己？赵保胜不确定，这会儿他更紧张那个正在往裤裆里滑的手榴弹。 鬼子军官还在聊天，没人注意这个中国人，即便高大健壮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是亡国奴？ 张翻译官和鬼子说一声，转身过来拉赵保胜去边上说话，才到赵保胜肩膀的身高，偏要搭老赵的肩膀，赵保胜只好稍稍弯腰，让他好搭……这会儿不是动手的时候。 人稍微弯腰，裤带会略松一些，赵保胜吸气鼓肚子，尽量绷紧，但总不能不呼吸？姓张的还没开口，手榴弹就失去控制，往下掉…… “老胡，我要走了。”姓张的说，“你怎么了？不舒服？” 手榴弹已经掉进缅裆裤的裤腿里了，好在裤腿是扎起来的，没掉出来，赵保胜撇过头去，舒一口气，笑：“张先生，没事，胃里有些泛酸，您说您要走？” “要走了，齐少爷上周就走了，我已经拖了好几天了，给…他们翻译一些东西，陪着下去看据点建设。”张翻译官的话意外的多，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赵保胜心里嘀咕，这是没事了？自己想多了？ 总不能让话掉地上，赵保胜问：“您说的货……” “找到人送了，”姓张的不经意看了一下四周，没人注意他们，压低声音，“找你有另外一件事。” “有事您说话。”赵保胜学胡义。 “……你的身份我大概猜到了，”姓张的又语出惊人，赵保胜这会儿想解开裤腰带抠手榴弹出来，“咱们是朋友，不是敌人。” ……赵保胜特别痛恨说话说不全的人，说半截的都该死！但表面上他还得点头微笑。 “我需要有人在城南……不限城内城外，给我搞点事情出来。” “我……没人啊，要怎么搞？治安军……” “私事，有一拨便衣队，盯上我的货了……” 赵保胜差点就说出‘弄伊祖特’，生生忍住，问：“具体是谁？买凶杀人，我替您出面，保证安全。” 姓张的摇头：“不确定具体是谁，便衣队和治安军不是一条线，我是有备无患嘛。” “哦，那买凶闹事？不，不能，便衣队的耳目多，招人闹事的消息保不住。” “后天傍晚，我的货过境，需要在这之前，把便衣队的目光都引到南边去……” 赵保胜确定对方没有弄他的意思，问：“您什么时候走？我晚上之前给你答复，还有…钱，找人手可能得花钱。” 张翻译官稍微眯眼，耷拉着眼皮带着笑意看赵保胜：“一百大洋，还有些我用不上的东西，都给你。” 阴森森的目光，赵保胜反倒不害怕了，毕竟就在鬼子堆里，真吓人，就喊鬼子来弄住他了，靠眼神能杀人，鬼子早死一百遍了。 “行，我就给你找值一百大洋的人手，包您满意。”赵保胜仍然没有放松，扮演掮客的角色，他不会傻到承认身份的地步。 两人点头错身，赵保胜进城，往城中心去。 正常行走，赵保胜和平常没有两样，还时不时停下，看看路边摊的东西，拙劣幼稚但有效的反跟踪伎俩。 身后没人跟，他转向北大街，准备出北门，忽然有人喊：“胡桑！” 啧！赵保胜转身，手榴弹还在裤腿里晃荡，真烦死了！ 森田追过来：“哎呀，找你一整天了，你要的东西有了！” 赵保胜皱眉，怎么这时候凑一起了啊？他装成一脸愁容：“森田桑，我这两天就是在找人借钱啊！你的定金我不能不给！货款可能还得等几天……容我几天筹钱！” 森田嘴巴微张，没能说什么，赵保胜前一批货压了近千块法币，被扣了，他着急找货，没在意这个事…… 赵保胜掏兜，掏褡裢，一堆法币小钞和伪币大钞及几张军票，伪币和军票全是罗富贵上次打扫战场抠出来换给他的，根据地不让这些东西流通……森田头一次痛恨上层的经济政策。 “那你抓紧，货在来的路上了，这次是拜托宪兵队找的人带的货，侦缉队，你的懂的。”森田没办法，这是赵保胜定的货，别人不会要的，他能拿到极低价，但不可能平价给赵保胜，该他赚的钱，他不会可怜赵保胜。 侦缉队，伪警系统的便衣警察嘛，战斗力应该比便衣队的地痞流氓稍好点，赵保胜还没和他们对上过，有机会试试成色，应该不如伪军，更不如鬼子。 赵保胜没提赊欠，森田的钱，赊欠的后果和高利贷不会差很多，李老四郝云来之流也差不多，赵明…算啦，他老娘才得的那些钱心神不宁的，不去给人添堵了。 两人分开，赵保胜继续往北，他暂时没打算回去取钱，先把姓张的事办妥，挣了那一百大洋再说。 第168章 搞事情，我最在行 赵保胜路上买了些包子，午饭没吃饱，还给等在牛马市的两个同志带了些，怕他们也是饿着出城的。 用的伪币买的，不是假钞，是华北伪zf发行的钞票，和法币的兑换……诶呀，记不住，一天一个价，老百姓不爱用，但又不得不收，听说以后啊法币就不准用了。 赵保胜也不是圣人，他改变不了这个，那就随大流，该用就用，估摸着根据地的‘边币’发行了会好很多，毕竟边币和粮食挂钩，币值稳定。 法币这会儿还算好，没低到离谱，等日伪开始琢磨伪造法币，那会儿才惨，再后来，果府印法币恨不得印得比冥票还多，造假的都不划算了。 边币倒是因为根据地粮食稳定，更坚挺。 现如今，银元已经算是稀罕物了，梅县市面上难得一见，所以赵保胜一心想把张翻译官答应的那些大洋挣过来。 他转悠半天，找到窝在牛马市最北边路边啃干饼子的两个负责配合他的同志，想商量一下，看有没有可能在城南搞些乱子出来。 商量之后才发现，很麻烦，动枪动手榴弹，吸引来的会是鬼子和伪军，那便衣队呢？有人提出来，弄点传单什么的撒一圈……短时间哪里去弄传单哦！ 要么贴个安民告示，说要袭击县城……和打枪一个道理，鬼子和伪军会来，便衣队未必敢来，即便来，也是跟着鬼子来。 这帮狗东西，鼻子灵得很，有危险绝不会往上凑，特别是经历过青山村的事，损失那么多人，一个活口没剩，就是因为抢功心切才损失的。 还有，这帮狗东西，明明损失了那么多人，鬼子钞票一挥，又能聚起一拨人，这不，现在比之前还多。 哪怕鬼子不发薪水，也有人去，奉旨扰民，豪取强夺，有一身皮，还是鬼子给的皮，那不是横着走？ 这牛马市上就有这样的，谁来交易，都得在税外再给一些茶水钱……所以现在牛马市等揽活儿的人多，牛马倒没几头等着交易。 正愁着，赵保胜忽然听到一句“牛马市又没卖包子的，咱到这儿来等什么呢？直接进城不好吗？” 诶呀，昨晚没睡好，都幻听了！赵保胜拍拍自己的脑门，却发现对面的交通员小刘张大了嘴巴…满鼻子牛粪味儿还不够？张大嘴再多吸一口？ 旁边的联络员也张大嘴巴…赵保胜猛地回头…… 大路边，一个黑黝黝的汉子，眯缝着眼，正在朝城门口张望，一个花衣裳小丫头，撅着两个羊角辫，低头蹭鞋底踩到的马粪…… 哎呀！不单幻听，咋还幻视了呢？赵保胜揉揉眼睛，一个声音传过来：“老赵！你不是说不能揉眼睛的吗？” 赵保胜蹲得时间长了，站起来腿有些发麻，眼睛都有些花，仿佛看到有人问：“你是来拉屎的？”咋还幻想了？ …………………… 赵保胜买的包子还没顾得上吃，就归了小红缨，她也只舍得吃一个，还得在城外等着执行任务，留着去馋罗富贵多好玩啊？ 胡义和他们蹲到一起，小红缨去更远处树荫底下吃包子。 “事情解决了？这么快？！” “嗯，算解决了，又有些新变化。” “唉，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赶上啥？”赵保胜在解裤腿，就说咋会腿麻呢，手榴弹还在裤子里荡着呢。 “没啥，老赵不是我说你……你还真是个爷们儿！” “啊，我一直都是爷们儿。” “……咋弄的？” “啥咋弄的？不是，你们怎么来了？” “任务，九班有任务……” “说啊，啥任务？” 交通员两个很识趣，拿着水壶去小红缨那边了，毕竟不是九班的人，万一任务重要，万不能是从他们嘴里漏出去的。 “配合师里的任务，在城北接货。” 又是接货…张翻译官的货…侦缉队森田的货……咋都碰到一起了？赵保胜咂摸一下嘴，森田的货不管，张翻译官的货和师里的货，都好像在城北走…… “接头是什么时候？” “后天傍晚。” 时间也相同？ “那你们出来这么早干嘛？” 胡义瞥他一眼，看向小红缨，哦，知道了，赵保胜觉得是小红缨馋包子了。 赵保胜就把眼前的事情和胡义说了，吸引便衣队去南边，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对城北走货有利……对啊，对师里的货的通行和交接，也有利！ 现在又回到原点：怎么才能把便衣队都吸引到南边去。 小红缨吃完包子，几个人又聚到一起，商量这个事，算是一个临时组织的多部门参与的诸葛亮会。 有人提出来，还是贴布告，宣传抗日就行，不要说打县城之类的东西，免得吓唬住了便衣队。 赵保胜点头，这个倒是可行，等下去买纸笔…谁来写？ 小红缨托着下巴发呆，忽然蹦出来一句：“干嘛要把他们吸引到城南？他们老窝在哪儿？抄他们窝去！连那个什么侦缉队的，一块儿剿了！” 这话很对胡义胃口，老赵他们想的贴个什么酸唧唧的布告什么的，那不麻烦吗？ 混在县城的三个人面面相觑：疯了？ 侦缉队和县城警局一个院子，便衣队在鬼子宪兵队里面的一个单独朝外开门的小小偏院……这和攻打县城差不多了？ 说出来，胡义也愣了，交通员小刘还补充：“平时他们的地方都没几个人的，都在外面晃，又不用点卯的。” 意思很明显，就算进县城攻打这两处，也打不到什么人。 远处牛马市角落一阵争吵，赵保胜一抬下巴：“喏，那两个也是便衣队的，和蚂蚱一样，到处蹦，哪儿有屎往哪儿蹦。” 小红缨捂嘴笑：“奔着屎去的那是屎壳郎！” 胡义问：“你那个什么翻译官的货，也走城北？” 赵保胜点头。 “你看啊，便衣队要盯这批货，肯定知道大概方向，或者到处放眼，盯着货的来路，对？” 几个人都点头。 “那他们应该都在货附近，或者货物必经之路附近！” 赵保胜理解了：“和土匪胡子打劫一样！先确定方向，往那儿聚，等确定货的具体位置，再设伏！或者直接奔着货去，硬上！” 胡义有些小小得意，搞事情，除了老赵，还是我最在行，嗯，有时候老赵也不如我。 旁边小红缨插嘴：“狐狸你咋那么熟悉这个事儿？” 胡义闭气g。 知道了大概方向，赵保胜他们也能同样操作，做螳螂身后那只黄雀。 先盯各处，特别是北边的便衣队的那些眼睛，这些人即便是便衣，也都还算好认，都便衣队了，总不会化装成穷哥们？ 即便化装成穷哥们，那气色也不一样，特别是他们只是眼睛，又不是要打入对方内部，不会特别在意，周围可能就有同伙接应掩护的，不怕。 当即几个人就开始分工，交通员小刘去北边一带侦查，联络点的老张去城南侦查，胡义回去召集九班，专门配合城北的拔眼或者端窝，赵保胜负责城南那边拔眼。 运气好的话，今天晚上就能闹腾开，明天歇一天，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糊涂一天，后天再来一回，专门搞城北，甚至一路向东收拾……要让货到了梅县地头上，就没人敢盯！ 张翻译官那边是糊弄糊弄，运气好今晚的行动就能把钱骗到手，然后全力配合师里的走货。 这下好了，小刘和老张还想避嫌的，全牵扯进来了。 不过这段时间县城里没事，物资采购什么的全停了，李算盘都回大北庄了，闲着也是闲着，协助一下部队行动，那不是应该的嘛！ 胡义为了确保他们万无一失，拒绝了他们主动参与行动的请求，开玩笑，团里在县城埋钉子容易吗？万万不能因小失大……赵保胜不算，他是九班的人，死了也是九班的鬼。 …………………… 天色渐晚，赵保胜来到宪兵队门口。 赵明不在，门房的便衣队也换班的嘛，晚班那个便衣队不认识赵保胜，反倒是站岗的鬼子和赵保胜一起抽过烟，两人语言不通也能聊得来的那种，不过也没啥用，张翻译官不在，鬼子几个军官聚会，一起喝酒去了。 赵保胜略一打听，就放弃去找了，鬼子的扫荡算是失败了，带队中佐被调走，梅县日军现在归一个陆军少佐暂领，一帮人喝花酒去了。 只听说姓张的要走，但没说什么时候走……赵保胜怕事做了，拿不到钱……这从害怕姓张的卖他，到他怕姓张的跑了，心态转换的太快了！ 因为赵保胜被弄怕了啊！项目干完拿不到钱真的太常见了，要不是讨要欠款，赵保胜也穿不到这个时代啊！ 思前想后，赵保胜决定还是先做事，毕竟弄便衣队，对师里走货的安全也有利，姓张的这边只是搂草打兔子，顺带手挣他一笔。 城门马上要关，赵保胜决定先出城，老张已经把南城外的各处要道口都摸了一遍了，应该正等着他呢。 梅县城南是贫困老百姓聚居地，城门外倒是不太一样，大路边都是简易房子，有十几家小铺子和摊子，沿着路口拐角分布，专做低端生意。 老张和赵保胜简单交流后就匆匆进城，城门关闭。 南城外有侦缉队的一个固定点，县城人都知道，便衣队倒是没有固定地方，老张发现的，是个半掩门，暗娼，便衣队有人常驻，这地痞德行，肯定是公私两不误，鸡头嘛，兼职坐探。 一点难度没有啊，赵保胜咂嘴，和金陵那次搞事情不能同日而语，显不出咱老赵的水平来啊。 夜里这片地方是没人没生意的，梅县就那么大，城门一关，村里地主老财也不会来这儿消费不是？ 很多铺子根本不留人，城门关闭之前，把货一卷，车一拉，就进城了。 但这两个地方是不走的，有鬼子撑腰，这城门楼子眼皮底下，谁敢动他们？ 等夜里大概九十点钟，赵保胜敲了暗娼的门……这话怎么那么别扭呢？ “大哥，城里有命令传出来，让咱去东边支援，城外的兄弟都去，我先走，你快点啊！听说有外财！”嘿，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加上假装的由近及远的脚步声，门，就开了。 蹲在门口的赵保胜，蒙面，门一开，麻袋就套上，拽住顺手两记砂钵大的拳头给他砸懵，拖翻到地上，压住捆上。 要说便衣队手里有枪……早让赵保胜的话给骗懵了，兴冲冲开门想喊住人问清楚呢，枪都没拿，还在系裤子…… 赵保胜也想过有危险，一个人干有些麻烦，但老张告诉他，这家伙本就是鸡头，只有他相好的一个寡妇跟他干，街面上谁都能啐他一口……进便衣队就是套层皮好让人不敢惹他，坐探也就顺带注意一下街面动静。 怪就怪独立团很久没有骚扰县城了，怪就怪城外的匪早就被剿空了，安定太久了，该有的警惕性都没了。 屋外的动静屋里的女人喊都不敢喊，城外啊！喊破喉咙都没人敢来救，说不得本来图财的，变成害命的就遭了。 赵保胜在门外喊屋里女人面朝墙蹲着，把人拖进屋，捆住女人，把两人嘴堵上眼蒙上，开始搜刮……没什么值钱东西，估计藏起来了，他也没功夫逼问，开始琢磨怎么诱骗便衣队。 又打了便衣队坐探一顿，赵保胜开始审问便衣队的消息。 老一套，凳子压手指，先什么话都不问，等压完四五个手指，再拿掉堵嘴布，问便衣队动向。 这家伙是个底层，啥有用消息都不知道，只听说最近有行动，让他注意街面可疑人物…… 贼不走空，赵保胜拢了拢钞票，十几块法币几十块伪币，顺带捡支大沽产驳壳枪，十来发子弹，临走留下个“忠义救果军别动队”的名号，让便衣队老实点。 还是老规矩，拿被子给两人裹上，再拿绳子绑在床上，门敞开着就走了。 侦缉队的固定点，在道路拐角另一边，是个类似值班室的地方，几个人在里面赌钱，等到后半夜都不散场。 赵保胜一个人搞不定，等得不耐烦了，想着反正是针对便衣队，弄侦缉队那是顺手的，就直接踹门，手榴弹伺候，管他谁来调查呢。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老赵溜溜哒哒贴着城墙往西城门去，等着开门吃早饭去了。 城北九班做事就靠谱多了。 三处在不同村子里，小刘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祸害啊，村里人也怕这些狗东西。 摸清底细，小红缨喊开门，一群蒙面人大大小小涌进去，机枪顶着，谁敢乱来？不论什么人，全都蒙眼捆上带走。 到半夜，一枪没开，就摸了三处地方……然后几个人赶羊一样赶着十几个可疑人物带着缴获往西，躲到远离大路的浑水河边，找一处树林藏着。 挨个儿甄别审问过后，都到了早晨。 胡义摸着下巴思索，这特么太乱了？ 一处是便衣队的藏身据点，这一拨总共五个人，说这几天都在跟着鬼子伪军抓壮丁，去西边和北边修炮楼…带队的不在，进城去了。 另两处抓到的是梅县侦缉队的。 一伙是四个人，说是从新乡办事回来的，暂时找地方住一晚，四辆自行车，驮了两个纸箱，说是替人带的货…… 另一伙是八个，据说有什么行动，让等在村里，带头的进城去了。 胡义有些疑惑，说是便衣队有行动，怎么抓到的侦缉队人多，侦缉队的也说有行动？ 第169章 这不是谍战剧本啊！ 赵保胜不在，胡义暂时没有想透这里面的裉节儿。 九班几个都很高兴，说是出来有行动，还没等到正式行动，先抓了一批汉奸！ 一个抓错的都没有！ 缴获还多！除了枪支弹药，还有四个自行车！几箱子手电筒之类的货！ 胡义把这些俘虏又仔细捆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让罗富贵和刘坚强负责看住，有人乱动，直接刺刀捅了，闹腾的人多就不管什么人，都用机枪扫！这些话，都是当着扔在地上如待宰猪猡的汉奸说的。 蒙眼塞嘴，被胡义用捆年猪的法子捆上的汉奸们连哼都不敢哼，因为还有个声音在说什么，老赵说过，砍了大脚趾，人就跑不起来的，要不要试试……他们是什么人啊？怎么捆上了还脱了人家鞋子袜子？ 胡义带小红缨去接老赵过来，走前聚齐九班几个，小声吩咐，只要有陌生人靠近就用刺刀清理俘虏，这就叫锄奸。 处理好然后就进山，这次任务主要是带路，有他和小红缨也能完成。 刘坚强和马良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还要留着这帮人，依然接受命令。 罗富贵舍不得放弃自行车和缴获，万般无奈地和吴石头刨坑埋这些东西，交给供给处，这就是功劳！再不济，也都是钱啊！给老赵，肯定骂胡义败家！ 赵保胜在西门外悠哉悠哉喝碗胡辣汤，等着开城门。 中国老百姓最实在，哪怕鬼子占领梅县，只要市面安定下来了，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该出来摆摊还出来摆摊，天上不掉嚼谷，不做不食。 赵保胜心底叹息，鬼子之前在县城周边的‘治安整肃’还没动农村根基，等夏粮……老百姓有得苦呢。 城门口等着进城的人也在议论，凌晨南边的爆炸，不知道又是什么事儿，鬼子会不会发飙。 开城门，果然开始严查良民证…安定了一个月没随便杀人，许多人都忘了鬼子德行，城门口外面的摊子也被掀了好几个，机枪又架了起来。 赵保胜身上带着枪，根本没敢凑过去，依然是溜溜哒哒往北走，他才不会去南边，都说罪犯喜欢返回作案现场看警察破案…老子又不是罪犯，锄奸呢！ ……就是姓张的不知道啥时候走，那钱还能不能拿到了？ 到了北边牛马市，看到北城门也是严查，赵保胜索性离远点，等城里小刘老张出来，还不知道胡义那边怎么样了，昨晚没听到北边有动静。 太阳初升，几个人又碰头了，牛马市没什么动静，连便衣队收保护费的都不在，几个人大摇大摆蹲在路边吃小刘带出来的包子，伪币嘛，还是花掉好了。 “老赵，昨晚城南你弄的动静？” “昂，侦缉队的，人多，我给扔了个手榴弹，便衣队的倒是个软包。” “我这儿也是！便衣队的是几个抓壮丁的，侦缉队有两伙，一伙人骑车从新乡过来，还带着两纸箱货，另一伙人说是有什么任务，让等着。” 赵保胜感觉出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清。 他准备去找姓张的，结款，还得说一句盯他货的不是便衣队，是侦缉队，是的，他是有底线的，提供的服务一定到位。 小刘老张今天要全盯着城北和城东，今晚要把两个方向都梳一遍，今明两天白天不可能行动，得防着鬼子忽然到县城周边搜查……主要还是昨晚老赵搞的动静太大。 胡义带小红缨去三岔口汇合点，防止师里的人或者货先到了。 不搞事不知道，搞事简单，前前后后要忙的事情更多。 赵保胜把身上的武器什么的全扔给胡义，大摇大摆进城。 梅县南城外昨晚的动静，鬼子也听到了，县城守备力量不足，根本没敢开城门，一大早才去的。 侦缉队的点被拔了，便衣队的坐探被收拾，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新冒出来的叫‘忠义救果军别动队’的组织！ 事情发生在城外，可城里却也如临大敌。 鬼子其实有苦自知，他们兵力不足，手上有限的兵力都撒在外面建据点封锁线。 城门严查，侦缉队和便衣队都被撒出去找线索，县城警局和宪兵队也在街上加强巡逻…… 这些并没有阻止姓张的翻译官离开，不，这位其实是华北治安军齐司令的助理参谋…私人幕僚，华北日军某位将军的同学，梅县治安军几个头头，包括鬼子梅县驻军上层军官，都来欢送。 赵保胜在街角，眼睁睁看着他的银元坐着小汽车跑了！ 他并没有意识到，银元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昨晚的爆炸，捅到了鬼子的命门——他们的统治，并不牢靠！ 叹口气，赵保胜和他的银元默默告别，想着还是去城外，去找胡义，把那些抓到的汉奸再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把他的银元给榨回来。 转身，赵保胜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呦！胡哥！您来送张先生？”赵明站在他身后。 这个便衣队的小透明，这会儿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便衣队不是所有人都去查爆炸案了吗？宪兵队门房不用看了吗？ 赵保胜没心情搭理他，随意回：“啊，大人物，轮不到我送……” “今天早上张先生还问起你的呢，怎么会是小人物？” 咋回事？味儿不对啊……难道姓张的还惦记坑自己一下？ 把自己卖给赵明了？这家伙和姓张的是故交…拿自己当功劳给送了？咋没见赵明带人来啊？ 赵保胜皱眉不说话，盯着赵明。 “我刚回去一趟，张先生给你留了个箱子……”赵明见赵保胜不说话，直说事情。 “哦，谢谢你。”赵保胜的银元回来了？ “你这会儿拿还是……” “方便…不，等下次，今天还有事。”赵保胜不放心，想等两天再说，现在城门进出查得紧，银元露白不是好事。 赵明不知道他的弯弯绕，笑：“还有封信的…” 这狗东西也学会话说一半了？ 赵保胜瞪他一眼，他想明白了，赵明没那么可怕的，他有老娘有弟弟，而且看起来家里关系很好，这就是软肋！那还怕个屁！ “你啊…走，去拿箱子，”赵保胜笑着揽过赵明的肩膀，“哥哥答应你带你挣钱的，结果我的货让人扣了，这回啊，我替张先生办事，箱子里有他给的酬劳，分你一半！” 赵明拒绝：“无功不受禄，挣钱得投本钱的，我这两手空空…不过以后会好很多。” “咋？嫌弃我的钱脏？” “不，不不，我换工作了！”赵明年纪不大，城府不深，“我刚调进电讯课了！以后薪水够养家糊口了！” 赵保胜和赵明一路聊着往北城，赵保胜一路套话。 事情看起来和姓张的没关系，但赵保胜怀疑赵明的调动是姓张的手笔。 姓张的对故人之子，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漠不关心，电讯课，鬼子宪兵队的核心部门，安全，全薪，即便是个中国人，也比便衣队随时殒命的炮灰好太多了。 聊着聊着才明白，赵明是进的电讯课下属的总机房，接线员啊，就是人工交换机那种。 赵保胜明白了，这是为封锁线据点准备的——据点得有电话，才能协调一致！ 赵明是中国人，日语很好，有人推荐，那不就正好：有些据点会由伪军驻守，总机有中国人，才能更好沟通。 一路聊下来，赵保胜也看出来赵明是个有些单纯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混进便衣队的？ 以前没深交，谁会在意一个小透明？根本没人知道。 赵保胜旁敲侧击，赵明似乎有些郁闷不想说。 那就不问了。 到赵家，又是拜访流程走一遍，然后赵明拉赵保胜进他房间，交给他一个藤编箱子。 箱子分量不重，没有锁，赵保胜也没指望是满箱子钱，随意打开…又猛地关上。 尼玛最先入眼的不是红纸包着的银元！是两支手枪！ 赵明给他倒水呢，看他样子，笑：“我可没打开过，哦，信！信在桌上。” 赵保胜深吸一口气，快速思考这是怎么回事，赵明…和这有没有关系？姓张的又是什么意思？ 昨晚我还在扔手榴弹杀人，怎么这会儿坐在这里？我不是该去城外审讯那些汉奸的吗？怎么搅和进这种云山雾绕的事情里去了？这也不是谍战的剧本啊？！ 赵明看赵保胜心不在焉，放下茶水，关门出去。 赵保胜拿起信，封口完整，打开，里面是竖向行文的信笺。 信，简单明了，拜托赵保胜关照赵明，必要的时候，教一教赵明怎么在宪兵队混——赵明太单纯，箱子里面是答应他的银元，还有两支用不上的手枪和子弹，送给赵保胜防身。 信的末尾，提到眼科医生的事，后续有消息会有人联系赵明。 剩下一张卡片，有通信地址。 不明不白的，一件事都没说清楚……赵保胜叹口气，至少没有危险，暂时没有危险。 送货的事，提都没提。 他的身份，也没有任何透露。 整天一个个都装谜语人，赵保胜烦透了，扔下信，打开箱子仔细看，啧，姓张的有洁癖，竟然还有强迫症……藤编箱子里，一块绒布铺好，两支手枪，两个备用弹匣，两盒子弹，带两卷银元，嵌在里面！ 赵保胜只见过后世有些仪器为了防震嵌在泡沫海绵里，这特么怎么嵌…哦，里面塞的是些废纸…费那功夫纯属有毛病！ 抠一团废纸出来，赵保胜琢磨这箱子能不能暂时存在赵明这里，这两天出城检查严，不好带。 手里揉着纸团，赵保胜有了决定，拿一卷银元出来，扣上箱子，喊赵明。 赵明开门，赵保胜看到了他家老娘，正站在赵明身后几米远，朝他这边看，索性直接开口：“赵明，这箱子还是放你这里。我还有事要办，今天带不走。” “行的。” “呐，说到做到，这五十块大洋分你一半。”赵保胜掰开纸卷，差不多一半一半，“别推辞，全当给你贺喜，在鬼子宪兵队，……算啦，等我忙完再和你说，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赵明想开口拒绝，赵保胜朝他老娘点点头，打断他：“别磨磨唧唧，箱子藏好，信…帮我烧了。” 赵明房间没有炉子没有烟灰缸，赵保胜不好自作主张点火烧东西，这小子单纯归单纯，分寸感却极好…也不算，赵保胜想试探一下，抛下手里的废纸，落在桌上的信封上。 赵保胜没管赵明反应，把银元拍在赵明手里，另一半揣自己兜里，直接往外走，和赵明老娘错过时还点点头：“老太太，等我忙完再来看您，您可盯着他，别让他在鬼子那儿冒失。” 赵明忙不迭追着赵保胜出门。 赵保胜拦他在门口：“别送了，自己在那里边小心些，不要多任何事，容易掉脑袋的。” 赵明愣住，目送赵保胜离开。 赵保胜离开巷子，直摇头，这谜语人真多，谍战太刺激，老子不掺和，还是和九班一起打仗爽利。 …………………… 赵保胜还是从西门出城，转向北走，毕竟西门熟人多，连鬼子兵都有几个认识他。 赶到三岔口，都快到中午了。 小红缨上午补了觉，这会儿正在树上放哨，换胡义睡一会儿，昨晚折腾得够呛。 看到赵保胜来了，蹭蹭蹭几下下树，拍醒胡义。 “丫头啊，你这花衣裳，在树上老明显了，还不如军装灰的隐蔽呢。” “……这不是难得穿嘛。” “下回给你搞个隐蔽衣服，藏草堆里都没人能发现你！” “又吹牛！那啥墨镜呢？咋没见你弄来？”小丫头记性好着呢，赵保胜摸摸鼻子，梅县没有的东西，去哪儿弄？汉奸李有才那个哪儿弄的来着？ 三个人简单吃点东西，商量下一步动作。 今天晚上肯定还是要摸便衣队的，侦缉队…遇上了肯定一起解决，管他什么行动，釜底抽薪，提前把你人摸了，你拿什么行动？ 赵保胜把他疑惑的一些事情也讲了，胡义和小红缨面面相觑，听不明白，什么这那的，不是走货吗？咱把路上小鬼都扫了，谁都能走货啊，你管他师里的还是老特务的？ 唉！赵保胜叹气，这确实不是谍战剧本啊！这俩棒槌只配提枪杀人，嗯，自己也是。 等赵保胜赶到浑水河边汉奸俘虏那里，他还是皱眉头了。 计划没做好。 在水边，这帮子汉奸杀还是不杀？ 杀，这里面那些有希望变成内应的…就可惜了。 不杀，这水边的水声，是再明显不过的特征了，放跑了谁一和鬼子告密，总能摸出些啥，下次再想搞事，就得换套路了。 大白天的，这么多人，也没法转移，田野里有人在忙碌，那更容易暴露，甚至会危及师里的行动。 赵保胜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开始一个个提审汉奸。 罗富贵和吴石头刚刚埋好的东西，老赵说这里不能藏……你姥姥的！白忙活了！ 吴石头蹲在旁边看骡子副班长，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气的，又不是他挖的坑…… 第170章 汉奸没人权 浑水河从太行山脉蜿蜒流出，赵保胜对这条河没任何印象，也判断不出源头。 水量随季节降雨量变化很大，河边曾经的水线位置很分明，这会儿水浅，一部分河床露出来，灌木丛竟长上了河床。 这里很隐蔽，周围大片的石滩，没有耕地，赵保胜选了个更远些的地方，以防止声音传过来。 九班几个人轮流押汉奸过去，胡义和赵保胜一起审，小红缨被禁止过去，让马良陪着去三岔口守着。 赵保胜和胡义其实都不会什么审讯技巧，完全就是想到一出就是一出，胡义的办法无非就是打，赵保胜乱七八糟的花样多，胡义必定要跟着学学的。 压手指，钳子夹咯吱窝，顶多再加上压蛋蛋，老赵为了加快速度，也就这几样混合着来，最后发现还是用钳子好，随便夹哪里，都又快又好。 胡义觉着还是得先打一顿杀杀威风最好，钳子一夹就交代，不像审讯啊！赵保胜觉得也是，就给他个办法，打脚底板……又看不到伤痕，又疼。 很多人觉得，这有什么？脚底按摩嘛！没事，哥哥我吃劲，使劲来！ 真是这样吗？就赵保胜看到的视频，打脚底板，是比鞭刑还让人痛苦的刑罚。 胡义也不信，让吴石头夹住汉奸的脚，掰了根树枝子抽……都没打几下，汉奸扭得连吴石头都抓不住！ 好家伙，这回连钳子都省了！ 唯一的不好，就是打起来有声响…… 一群被捆住扔在地上的汉奸，眼睛被蒙，嘴被塞，可耳朵都是好使的，他们知道绑他们的人开始审讯他们了，可……传来的声音为什么是“啪啪啪”？ 胡义打顺手了，掌握了技巧，能以极快的速度抽打脚底……频率确实容易让人有乱七八糟的联想。 吴石头被罗富贵替换，汉奸被面朝下丢在地上，大腿被踩住，小腿弯折，脚底板被罗富贵向下掰，露出脚心，以供胡义快速抽…… 赵保胜在稍远处，拿钳子夹着刚打完送过来的汉奸的小指问话……整个审讯流水线形成！ 嗯，还少个记录员，小红缨…算啦，好多东西不适合小孩子看到。 ……快速刑讯很有效果，汉奸大多偷奸耍滑惯了的，根本不用多打，一顿脚底板就交代，而且这次被抓的不是一个，只要有一个人交代的比别人多，别的少交代的人就要又走一遍被打的流程，再在钳子一点没商量先夹五个手指之后，才重新问话。 本来还有些侥幸心理的汉奸，打算出去之后找机会报复回来，连番折腾之后，恨不得连他老婆偷汉子穿不穿裤衩都交代出来了。 整个事情，也在赵保胜的梳理下，有了眉目。 侦缉队确实是有行动，而且消息是上面传来的，从新乡回来的四个人，就是侦缉队副队长带队去开会接受安排的，回来替吉田商社带些货也只是顺手的事。 赵保胜意外地发现九班劫了森田给他的货……关键是，他连定金都没给！ 不要紧，这是小事，赵保胜紧盯着侦缉队上级开会的内容，他们的消息是哪里来的，准备劫的是哪家的货，现在货在哪儿，梅县这边是怎么安排的。 如果…如果是姓张的说的货……他虽然不是鬼子，但还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咱九班拦下来看看，总没事？ 如果是师里的货，那就不客气了，有哪些安排，全给你提前扫了，看你拿什么拦！ 可惜的是，赵保胜夹了那个副队长十只手指，消息来源上面肯定不会讲给他听，他也说不出来个什么安排……他就没回侦缉队呢！咋安排？ 胡义看赵保胜皱眉嘴里嘟囔，以为他在想什么辙，凑过去，“要是这会儿放他回去……”胡义差点叫我草，老赵就这点不好，咋有时候就忽然没谱了呢！ 侦缉队这边的消息其实很模糊，只说是五六个人，其中有个女的，具体的货是什么…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不知道，只知道近期。 女的……赵保胜看了一眼胡义，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姓周的女医生！ 师里的“货”，是女医生！ 看来，侦缉队的目标就是师里的“货”！ 赵保胜有些兴奋，原着九班接人那次，也被狗追得够呛，师里派来的人……就有些不好了！ 不过这次他的出现，已经挖出了侦缉队的消息，可以提前准备，也许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再接再厉，赵保胜猛攻侦缉队的那批人，试图挖出更多消息。 嘴被堵上挨最奇葩的打，打了一遍，交代完，过会儿又打……侦缉队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少说了什么东西，开始往别人身上攀扯，开启了交代别人阴私的头，包括但不限于，副队长偷了队长的小老婆，队长扒灰儿媳妇怀孕……特么还讲得有声有色！ 胡义随手记录，兴奋得很！这些东西可是好东西！……想歪了！这些东西交给苏青……哎呀还是想歪了！可以用来威胁某些人，为独立团提供消息，为抗日出力！ 赵保胜没挖出更多的侦缉队行动安排，有些气馁。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这会儿赶回县城，可能已经来不及，他想夜访侦缉队长的家……不是去看扒灰，是下狠手……诶呀什么小老婆？ 转一圈，去看便衣队的那帮狗东西，刘坚强已经学会了打脚底板，和吴石头合作，正在挨个儿收拾，也不问什么，就是打，这帮狗东西比侦缉队更可恨！ 赵保胜凑过去：“鼻涕，休息一下，我问问，要是没什么用，就拉到河边，挨个儿放血！唔……让骡子来下手！” 刘坚强很尊敬老赵，可老赵喊鼻涕，他还是很不高兴，老赵一直反对喊绰号的嘛…瞧过去，老赵正跟他比划，让不要说话……这是在诈他们！ 刘坚强拉开吴石头，把人翻过来，赵保胜拔了塞嘴布，便衣队汉奸立刻求饶，不是求别打，是求饶命！他听得真真的！挨个儿放血！村里杀猪都没这么豪横！ “嗯，”赵保胜哼一声，求饶声停，“你说说看，有用，我就做主放了你，没用，我叫他们用刀子剔出你的血管，慢慢放血！明天晚上之前，你别想死！” 地上的人明显一哆嗦，太特么狠了！ “行，你说，小声点儿，别人听去了，诬告你，我可是会先宰你！”赵保胜坐下，比划让刘坚强拿纸笔记录。 吴石头在旁边看着羡慕，他脑子转的慢，才识了两百多个字，会写的不多……老赵可是答应每过一次考核，给九班弄半扇猪！罗富贵老是埋怨要全班一起过关不公平，石头拖后腿。 便衣队的交代也没什么新东西，蒙着眼也判断不出赵保胜的表情，战战兢兢往外倒东西，连他没进便衣队干的事都开始交代了。 老赵不耐烦清了一下嗓子，地上的人汗如雨下，猛地想起来，开始交代他听说的事，谁谁谁收了谁的钱，安排人做舒服的活儿之类。 赵保胜听着有些像赵明的事，问了一句收钱的是谁，得了答案，手一挥，刘坚强喊罗富贵：“骡子！来干活！”声音挺大，那边地上等着审问的汉奸都听得到。 罗富贵腾腾腾跑过来，把人拉到河边，看一眼赵保胜，眼神询问，真的要杀？ 赵保胜想说汉奸没人权，终究没说出口，只挥了一下手。 刘坚强刚刚喊人时已经堵嘴了，可那人的呜呜挣扎还是闹出了挺大动静，这狗东西没进便衣队就是个地痞坏怂，祸害了不少人，拖好多人下水吸鸦片，死不足惜，当了汉奸更是变本加厉。 刘坚强手里有记录，不怕。 更重要的是，赵保胜没耐心了，杀鸡儆猴，他要放个样子，给其他汉奸看…听，别以为能糊弄过去！汉奸没人权！ 一时间，河岸上安安静静，连胡义那儿正在交代的汉奸也闭嘴，喉管被刀子割断的声音很小，刀子还有些钝，拉第二下才有动脉血喷薄而出的‘滋’声，但…可能每个人都听到了。 罗富贵不很熟练，拿刀子的右手被喷满血，不过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杀人这件事，默默无声，去水边洗刀子。 哗哗的水声，如同地狱的大门打开，意味着接下来还会有…… “下一个。”赵保胜声音不大，地上扔着待审的，已经有人尿湿了裤子。 接下来，没再杀人，问完就拖到另外地方，等着一起处理，杀人不是目的，赵保胜心里有谱，得好好利用一下这些人。 这么一搞，效率极高，便衣队内部的事，也开始浮现，刘坚强飞快记录，赵保胜摩挲下巴，所谓便衣队的行动，还是很模糊，这几个人，都是被安排协助拉壮丁的底层，知道的真的不多。 天色已晚，审讯基本结束，胡义和刘坚强的小本子都快记满。 小红缨带着老张和小刘过来，马良还在三岔口值守。 接下来，除了安排夜里去摸那些已经摸清楚的点，还得考虑手里这批汉奸俘虏怎么处理。 胡义很有信心，这些人大部分都能被交代的东西所威胁，以后是可以利用的，杀掉真的不划算。 刘坚强也同样认为是这样，他已经彻底服气了，汉奸也是可以利用的。 赵保胜不相信这些人这么简单收拾一遍就服了，但也没打算都杀掉，他有些东西需要靠这帮人传播出去。 那怎么安置就成了问题，这里不能久待，今天没人靠近，不代表明天没人靠近。 商议之后，赵保胜接受了老张的建议。 今天向东侦查，已经到过县城东边的山谷通道，就是之前独立团第一次袭击鬼子运粮队的那条路上。 路两边都是山地，但那边的山都是丘陵平缓地带，山里少土，也更荒芜，连棵树都没有——因为进出方便，都被老百姓砍柴砍光了——那里不适合长期生活。 鬼子在那边没有安排炮楼，因为八路军基本不会在那种躲都没处躲的没人烟的地方坚持。 在那边找一处山坳临时躲着，任谁也想不到。 鬼子伪军的力量都在西边和北边，防范八路军出山来干扰炮楼修建，最近根本不会去东边。 有了地方就有办法。 赵保胜让九班把人都拉到一起，开始威胁训话：“我们要找一个人，他的脚底板有三颗痣。” 小红缨想笑，捂嘴，被胡义拍拍脑袋。 “唔……我们发现，不在你们中间。” “你们今天很好，不像那些被处理掉的人，他们不配合，所以他们没机会再看到太阳。” “不过暂时还不能放你们走，得等我办完事。” “大家配合，我座山雕，代表忠义救果军别动队，对大家表示感谢。” “等下听安排，要配合，否则……我不带累赘走。” 乱七八糟的词，说得赵保胜自己都尴尬。 一群人被解开脚上的束缚，捆着的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排成一个圈，缓缓转动，转一圈半圈的，随机抽一个人出来，拉到旁边重新排队，这样蒙着眼的人就完全搞不清方向。 然后九班带上自行车和缴获，以及一群光脚走路一瘸一拐的俘虏，就跟‘赶尸’一样，向东去。 …………………… 梅县，警局。 侦缉队派往新乡的人还没回来，局长和侦缉队长急得团团转，上面说有八路的货要过境，偏偏电话里不敢聊，具体情况副队长带人去新乡接洽……人没回来，咋安排行动？ 天黑前，终于决定，聚拢人员，向县城东北边靠拢，找地方待命，甭管八路怎么走货，那边是必经之路。 隔壁宪兵队的偏院。 便衣队的倒没反应，他们的人散在各处，根本没在意少几个，反而聚集几个小队头目开会，鬼鬼祟祟安排了一些事情。 其实这在便衣队中上层不是秘密，是鬼子告诉他们的，侦缉队有消息，有八路要带货过境…… 抢功嘛，都理解，鬼子也知道下面不能一团和气，所以才有的这事儿。 具体情况不知道，但侦缉队往哪儿，他们便衣队就跟着…… 至于昨晚南城外的事，没人关心怎么抓人，反而吩咐城外的自己人要小心，尽量聚拢，不要落单。 九班到了地方，正在轮班吃晚饭，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目标已经起了变化。 他们正待在县城东北方向的山坳里，这里不要说人了，野兽都没有，光秃秃的连片丘陵，草都没几根，兔子都得饿肚子。 俘虏是没饭吃的，老张还有些意见，八路军不虐待俘虏，这是从红军时代就坚持下来的。 赵保胜瞥他一眼：“咱现在是‘忠义救果军别动队’，他们可没见过我们的脸，你想告诉他们咱们是八路军假扮的？” 沉默。 “放心，饿不死，也冻不死，我保证，只要他们老实，我不再杀人。”赵保胜的话有些冷冰冰。 刘坚强把审讯记录给老张，凑着火堆看一眼大概，老张甚至觉得，就该把这帮狗东西在河边挨个儿放血！ 拐过去一个山头，胡义带着罗富贵看守俘虏，俘虏围圈坐在火堆旁。 似乎感觉到看守人少了，有不老实的开始闹腾，罗富贵上去拉开堵嘴布，汉奸喊着要吃饭，要拉屎。 饭，是没有的，屎…罗富贵把人嘴巴塞上，拽起来，拽掉裤腰带……缅裆裤没腰带就是个麻袋，光溜溜的，拉，原地拉，也不给重新系裤子…… 这下老实了。 胡义觉着不保险，阴恻恻地说：“我们不会出声，你们可以随便，站起来被捅死，可别怪我们没提醒。” 第171章 事情出变故 老张小刘和赵保胜去换班。 赵保胜掏出一卷绷带让他们分，小刘不明白，看赵保胜从兜里掏出明显用过的绷带塞进嘴，挤得腮帮子鼓鼓的，催：“快点啊。” 声音变了！ 老张感叹，怪不得之前老赵说话声音不对呢……这尼玛什么缺德玩意儿啊！都算计到这份儿上了！ 九班长胡义，和他们小声交接，两个长期待在县城的同志眼都瞪大了！不说话，不出声，汉奸俘虏谁站起来，直接刺刀捅！ 赵保胜比划个大拇指，又小声交代，某个胳膊上扎了白色绷带的，是侦缉队副队长，不能弄死，老张和小刘心领神会。 吃完饭抓紧休息，九点后再出发，今晚几个目标都在这附近。 胡义和赵保胜商量后，留吴石头和老张两个人看守俘虏，其他人出动。 吴石头的步枪刺刀交给老张，这位老兵也才二十几，四川人，拼刺绝不输给高一刀的人物，要不是左手受伤，也不会脱离战斗部队，可以完全放心。 九班在小刘带领下，进村。 村里的狗比较多，昨晚就是小红缨借着狗叫喊救命，才骗的门，今天也是类似操作。 狗，让它们叫，然后小红缨哭喊，女童叫喊，村里人大多都会喝住自家的狗。 尽管外面狗叫得吵，农家院子里却很安静，很好翻，院里没狗，但屋里亮灯，小刘拉住胡义，有不对劲！ 这里是‘眼’，只有一个人的，但几个屋里亮灯不像只有一两个人在。 胡义拽过罗富贵手里的机枪，赵保胜赶紧掏手榴弹捆扎，罗富贵被赶到旁边去。 罗富贵失去打头位置很懊恼，昨晚那些人在机枪前瑟瑟发抖的样子，真痛快！ 他也不敢抢胡老大的活儿，背后一拽，抽出了赵保胜嫌弃那把直刀，站到马良前面了。 马良双盒子炮，刘坚强手里一捆手榴弹！ 小刘手里拿工兵锹，跟在老赵身后。 所有人蒙面便衣，极短时间就分成两队，点头，老赵和罗富贵同时踹门！ 屋内一片混乱！但没几秒就安静了——集束手榴弹！谁不怕？ 都说了侦缉队便衣队都不是硬气货，谁特么敢冒头跟拽着集束手榴弹的亡命之徒硬刚？ 枪都没掏出来，就给摁住了。 赵保胜心里发慌，还好今天人多反应快，要是昨天碰到这种场面，说不定就要响枪了！ 倒不是不敢打，是怕反而把鬼子伪军朝这边吸引。 小刘明确说这里是侦缉队的一个秘密据点，平时就一个人，负责周边的风吹草动，村里人都恨这个狗东西，连地主家都不敢惹这里。 那问题就来了，这里怎么忽然这么多人？！ 屋里蒙眼塞嘴捆人，赵保胜拉胡义到屋外商量，院子门口，小红缨拎着大眼撸子放哨。 简单商量一下就决定，就在这儿快速审讯！ 十一个俘虏都赶到一起，罗富贵和刘坚强在屋内看管，稍有不对，就刺刀伺候。 隔壁就是审讯室，进去先打，还是抽脚底板。 赵保胜也不慢悠悠地等了，打完就上钳子，问了不说就直接废大拇指，刘坚强和马良退到门外，他俩都感觉老赵有些不对劲。 胡义没吭声，今晚头一个目标，忽然变化很大，那就说明有问题。 今天白天的审讯结果还是很不明朗，老赵有些急了。 其实可以不用那么急的，但胡义没开口，老赵今天做了很多，包括越过胡义下命令处死一个汉奸，这不正常。 老赵其实骨子里不是个这么凶悍的人……他一直在逼自己，逼自己适应这个该死的年代，甚至也在逼罗富贵，逼九班的每一个人。 胡义很早就感觉到了，老赵想让每个人都强起来，都坚强起来，他一直都在努力，甚至奢望让独立团一夜变强…… 但胡义不知道，促使老赵今晚忽然急眼的，是封锁线的建立，最残酷的封锁，就要开始了。 很多人都觉得无所谓，封锁呗，能怎样？大家都是想的好的一面，咱们可以自己生产，自给自足，可…赵保胜知道，梅县这边农村工作开展得并不好。 今天下午的审讯得知，便衣队在每个村庄都有眼！ 外面没有群众基础，封锁线就很可怕了，真的什么都进不去出不来，每双封锁线外面的眼睛都可能是敌人的眼睛。 真的完全封锁，没法和外面联系，根据地真的会非常非常艰难。 …………………… 审讯很快就出了结果。 侦缉队在聚集！ 他们得到的命令很简单，有八路货物过境，先聚人，不要落单，具体行动命令等通知。 据这些汉奸所知，东南边还有个村子有他们的人，同样聚集在一起。 小刘带马良重新侦查，九班带俘虏先回去安置。 这些俘虏虽然蒙眼堵嘴被捆住，但毕竟没有经过‘规训’，路上幺蛾子不断，没等赵保胜开口，胡义就让罗富贵拖了个闹得凶的，直接在路边动手。 赵保胜看着被按跪在路边等着被割喉的汉奸，忽然心情好了一些，还调侃罗富贵：“骡子，听说过没有？割开喉咙，可以把舌头从喉咙这个口子里抠出来，就像洋鬼子打的领带一样。” 夜里，只有小红缨手里蒙着红布的手电筒临时照亮，赵保胜嘴里含着东西阴恻恻的声音，讲这恶心的‘冷笑话’，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胡义叹口气，示意罗富贵不要割喉，他直接一刺刀，把这个汉奸给捅死了。 然后就是太平无事，赶路。 半夜，马良和小刘回转，竟然还带了个‘舌头’回来，侦缉队的那个临时据点，确实有不少人，十多个，外面还设了双哨，除了硬打，不可能再像刚刚那样不动枪就拿下来了。 至于他们抓到的这个，是同样在外围盯着侦缉队的，竟然是便衣队的人！ 都不用赵保胜动手，三下五除二，这个盯梢的杂鱼也被收拾完，得到的消息，是便衣队也在集结人，他们没情报，就盯着侦缉队，准备分一杯羹，而已。 便衣队的集结点，本该是今晚的另一个目标。 赵保胜有些急，胡义终于开口：“老赵，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瞪他一眼，竟然学舌！赵保胜看胡义，等他接下来的话。 “我不知道师里说的是什么货，谁护送，走哪里，但…”胡义咂嘴，“敌人同样不知道。” “嗯，还有呢？” “敌人聚集，是好事！” “嗯？” “那送货的碰上的机会就会小很多。” 哦，是这个道理！赵保胜深吸一口气，关心则乱，漏掉了这一点。 “我的意思，师里约定的接货地点，我们等着就是。” 胡义的提议很有道理，但赵保胜没有完全同意：“封锁线马上就要成型，师里的货，这么重视，不是药品就是设备，可能关系极大，万一出了闪失，可能几年都没希望再补。” 他还是有些怕，怕他造成的变化，会造成姓周的女医生出事，胡义幸不幸福无关紧要，可八路军少一个优秀外科医生，造成的影响就非常大了！ 小刘提议：“是不是能假扮运货的？把人吸引走……” 主意很好，但……谁去？怎么摆脱？夜里能不能跑掉都是问题。 临时诸葛亮会再次召开。 小刘主动要求参与行动，他熟悉县城周围地形，他可以假扮运货人，毕竟目前敌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那怎么诱使敌人知道让敌人追呢？又是沉默。 罗富贵难得发言，他的意思简单，不用跑多远，除了装成运货的人，九班其他人设伏，直接歼灭追敌。 马良反对，侦缉队没碰过，便衣队打过交道，那可是出了名的苟，根本不会急匆匆追，想伏击都伏击不到，而且他们人多，可以分散去找鬼子伪军来堵截，那就更难脱身了。 小红缨发言，她觉得，让敌人知道货已经到了梅县地头就行了，没必要和汉奸狗子来一场追逐！ 胡义眉头一挑，赵保胜眼睛一亮，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小丫头，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咬嘴唇，摸鼻子，小红缨终于蹦出来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弄，反正，反正我不想再让狗追了！” 唉呀！罗富贵差点闪了腰！就这？ 七嘴八舌，没个结论，主要还是这帮子汉奸太油滑，只有晚上突袭抓，现在他们有了防备，不动枪就没法消灭。 至于说的伪装送货人吸引走敌人，还是有些难度，怎样才能保证安全又吸引敌人？ 跑两步就被抓，那肯定不成的，牺牲得没有价值，还不能引走敌人。 不靠近，又怎么能让敌人相信，那就是他们要抓的货呢？ 赵保胜在小红缨出完主意后就没说话，他在思考，思考散布消息的可能性。 手里捏着的那批汉奸俘虏，能不能用来散播谣言？ 特别是今晚抓到的侦缉队，他们是大概知道目标的，还没被‘规训’过，就便衣队的那个盯梢侦缉队的小喽啰，都有可能能用上。 赵保胜清清嗓子，把他考虑的事说了出来，要大家帮忙想想，怎么才能让敌人上当。 罗富贵撇嘴：“演戏呗！老赵你之前那个座山雕演得就不错！” 小红缨又笑，感觉气氛不对，自己捂嘴，眨巴眨巴大眼，看老赵，眼神里希望老赵还能想出馊主意。 赵保胜叹口气：“就怕他们不信啊。” 半夜抓人，打一顿，审问，然后放人……怎么看怎么都有点诡异，即便假装让他们听到什么……放他们回去，他们的上司也得蠢到份儿上了才会相信啊。 胡义摇头，这脑仁都开始发热了…… 马良皱眉，刘坚强发愣，罗富贵和小红缨眼发直，赵保胜也摇头，都说九班心眼儿多，也没多到哪儿去啊？ 小刘在旁边看，乖乖，九班这么厉害的吗？这种复杂的算计，独立团除了丁政委能干，没别人了？ 除了那个和老张看守俘虏的石头，九班好像哪个都不笨的……小刘想想自己，也摇摇头。 沉默半晌，胡义起身：“想不着就不想，今晚行动取消，反正不能动枪。” 赵保胜没动，他还在琢磨办法。 一抬头，人都散了，都累了一天……刘坚强没走。 “小刘，赶紧去休息啊。” “老赵…我…你说，要是咱们扮土匪，也是一样想劫货，那样能不能骗到汉奸？” 赵保胜一愣，设个假目标，自己带头去追，不明真相的人也跟着去追…… “你刚才咋不说？” “…我…我脑子也有点…没想清楚。” 啧，这也是个傻小子，有些自卑，军事民主会都不敢发言，争个副班长倒是胆子挺大。 赵保胜和刘坚强嘀嘀咕咕商量，完善细节，又喊刚躺下的众人，一起商量。 罗富贵抱怨：“鼻涕你有主意不早说，这折腾的……”赵保胜一伸手打他帽檐，闭嘴了，今天下午演戏叫绰号叫习惯了…… 大致框架出来了，还得细化，演，要演得逼真，‘放’俘虏也得放得‘自然’，还得安排远处演‘追击’戏…… …………………… 汉奸俘虏没人权，半夜被扯起来换地方。 前天的俘虏很配合，昨晚的俘虏有些磨蹭就立刻遭到枪托殴打。 都蒙眼堵嘴，也搞不清抓他们的人想干嘛，这些人极少说话，就审问的时候说话也有些怪异。 九班是把两天的俘虏分开了，前天的俘虏‘规训’过，得另外安排，昨晚的俘虏，等下就带出山。 侦缉队和普通人还是有些不一样，至少心思都够细，明显感觉这帮人把他们带出山了，不停地绕圈子，还时不时原地转圈换方向重新排队。 也没人敢磨蹭，磨蹭的后果已经知道了，明显的枪托殴打，砸头的脆响都有！ 过了好久，停下，俘虏被要求蹲下或者坐下，被警告，谁站起来就挨刺刀，接着又是一段时间的悄无声息。 有人动弹一下试探，什么声音都没发现，就挨了枪托……这还是没站得起来的，站起来的…估计就是刺刀透心凉。 又沉默。 过了一会儿，远处有脚步传来，有人喊老大。 夜很静寂，说话声再小，也很明显，跑来的人气喘吁吁，没能控制好声音，俘虏们仔细分辨，会听到“八路”，“货”，“药品”，“向西南”，“坠上了”之类的话…有南方口音！ 然后就是‘老大’吩咐：“骡子守好这帮人，队伍回来之前，有动静就杀。” 然后周边脚步声，拉动枪栓的声音，甚至有类似机枪的拉栓！ 稍远处有集合声，‘老大’训话，隐约听到“程主席”“党国”“抢到了重赏”之类的话。 然后一群人脚步匆匆，方向不知。 还是没人敢动。 半晌，很远处响枪，乱糟糟的盒子炮射击，然后有捷克式机枪的射击声，盒子炮再响，零零散散的枪声开始远离…… 又过了好一会儿，又有脚步声来。 “骡子，老大让撤！” “这些汉奸咋办？” “别管了！兄弟们伤了不少人，八路狠着呢！老大打死最后一个老八路才抢到货。” “可这些汉奸……” “走！这么大动静，鬼子马上就来！” “不能便宜他们！” 一阵拖拽拉扯的声音，争吵声和脚步声渐远，盒子炮枪栓拉动的声音…… “快走！”“让我毙了他们……”“不能再打枪了！往东跑，快！” 盒子炮，不，快慢机的速射响起，坐在地上的汉奸只觉得头皮发麻，子弹呼啸从身边飞过。 远处脚步声和咒骂声渐远，直到消失…… 更远处，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 第172章 事还没完 半小时后，一行人聚齐。 “马良，最后开枪没打死人？” “没有……应该没有…刘坚强拽着我，我朝天开枪的。” “哼！我不拽他，他打算平着开枪！万一打死……” “好了，打中了那也是命。戏还没演完，还有最后一出，先休息一下，平复呼吸，大家对一下台词。” …………………… 侦缉队副队长，是个老狐狸，多年普通探员职位，一直被压着没有升职机会。 日本人还没到梅县，他就怂恿做副局长的老乡带着他去新乡投诚，果然受到重用，可惜还是被背景深厚的外行占了队长的位子。 这次，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抓八路啊！他想独占功劳，没有及时回县城，想躲在城外召集自己人去抓，结果刚住下还没等派人去找人，就着了道。 一开始他也抖，以为是八路抓的他，结果是尼玛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帮子‘别动队’！ 周旋谈不上，只是他还算能熬刑，没完全交代他知道的，藏了一点信息，果然，这帮人胡诌什么脚底三颗痣…糊弄鬼呢！ 他的猜测，也不算没有依据，果府潜伏的人，联系过他，只不过还没谈妥，反红党，他们不反对，甚至表示可以合作，可他们还要自己提供日本人的一些信息，这就有很大风险了！ 也不看看现在前面打成什么样子了！日本人都开始计划打武汉了！ 这个‘别动队’，很可能是果府的另一帮人，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八路！ 要不然他们不会一直转悠着抓侦缉队和便衣队！套的都是有关八路走货的消息！ 这货果然是老狐狸，通过九班审讯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个别字眼儿，就能猜出来这么多！ 赵保胜不知道他的心思，但一直都不信他这么简单就服软。 这个副队长就是他准备下饵的真正目标。 …………………… “老大！” “弄清楚了没？谁在交火？” 新戏开演，九班悄默声地关注着演员，离开一段距离的老张朝这边竖大拇指，好，就这么大声音，他那边能正好听到一点。 “可能是军统的人，他们应该是发现了八路军的交通员，抢那批货和八路交火了。” “呵！蠢货。” “咱们怎么办？” “他们人呢？” “应该是带着货朝东跑了。” “有没有八路尸体？八路有没有人逃脱？” “几具尸体扔在路边。他们撤得很从容，不像有漏网的鱼。” “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帮蠢货都不知道，这次…最重要的，是那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个。” “那货不重要？赏钱是靠货领的！” “那几个人尸体还在？” “在。” “走，咱们把那尸体带走，这可是红党华北局的大人物，就让那帮瘪三带着货被鬼子追！正好掩护咱们过黄河。” “尸体都带走？” “怎么？” “罗三说还有个女的尸体。” “那就更对了，那是机要秘书！有没有搜查？身上有没有东西？” “带着尸首跑不快……” “那也得把尸体带走，跑远了再割脑袋带走，凭脑袋领赏……” ……声音渐小。 九班几个大眼瞪小眼，这就演完啦？但没人出声敢问，收拾东西，偶尔漏出一点碰撞声。 远离之后，九班爬上一个山头，几个人都看老赵，这嘴咋哪儿的话都能学？连和他配戏的小刘都感到惊奇。 赵保胜盯着俘虏那边，没心思搭理他们，老张和吴石头还得演一下才能跑，最后出纰漏，就很难补救。 很快，俘虏里就有人不安分了，扭动，想站起来。 借着火堆的光，赵保胜看到吴石头冲上去一脚踢倒，然后老张开始大声喝骂，两人把那个不安分的往旁边拖。 离开一段距离，吴石头拔了堵嘴布，老张开始用枪托殴打那个汉奸，惨叫，求饶，呜咽，吴石头重新用绳子勒住那人的嘴，只能呜咽不能说话，重新用捆年猪的法子捆好。 老张带着吴石头，拎着鞋，蹑手蹑脚离开，远处火堆的光，照出两个鬼祟的剪影，汉奸的呜咽哀嚎，构成了一幅特别诡异的画面。 两人走远后才开始跑，跑到九班这边。 一帮人都看赵保胜，老赵问：“有没有可能让他们听到动静？” 老张搓着脚底说：“放心，那个冒失鬼让我打断了锁骨，嚎的声音够大，咱俩也小心，路上连个石头都没碰响，对石头？” 吴石头憨笑。 “好。我们演的…说的话，那边能听到？” “听到一部分，我耳朵没那么好，石头，你听清楚了没？” 吴石头想点头，又犹豫，赵保胜问：“没听全？嗓门高的那几句听清了没？”吴石头憨笑点头。 “成了！”赵保胜宣布，山头上一阵高兴，又捂嘴，嘘… …………………… 山外某处，地上坐着一圈被捆着的汉奸，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之前一阵快慢机速射，应该是有人中弹了，谁也不敢动，怕是那帮人设的局。 然后有人挪动，没有遭到殴打，没有遭刺刀捅，一阵骚动，互相挤到一起背靠背，用没被完全捆住的手指，互相解绳子。 摘掉蒙眼布，适应一下微微发白的天空……天快亮了，他们在一片坟地当中，旁边好像还有几个挖好的坑！ 侦缉队的人迅速散开，观察周围环境……这里是县城东边，离县城不过两里地！ 几个人商量一下，派人回县城报告，另外几个去东边看情况，看还有一拨自己人在不在他们的据点，受伤的赶紧裹伤……还多出来一个便衣队的，据他说，是走在路上被绑架的……狗东西是便衣队的，随他去。 没人敢去南边…之前的枪声就是那个方向。 磨蹭好久，等天大亮，这帮人才离开。 山谷内，倒霉蛋的哀嚎渐渐停息，所有人都不敢动，之前的殴打，明显非常用力，往死里打的那种，没人敢再试。 直到蒙眼布都挡不住的天光发亮，一帮人才有松动，同样是有一两个挪动，停下，又挪动，没有挨打，于是才扭着身体靠近，互相解绳子。 天已经亮了，山谷里静悄悄，挨打的倒霉鬼歪在不远处，那帮人已经无影无踪。 侦缉队副队长惊奇这帮人的神出鬼没，他仔细回想这两天的经历，对方藏得很好，虽然胡扯掩饰的有些可笑，但什么都没露出来。 昨晚或者凌晨的那些对话，也是他们撤退前，不需要太掩饰，自己才能听到一些，换成不知道内情的人，会稀里糊涂听不懂。 他确认他听懂了，和他一起被抓的那些手下，可能根本搞不清人家说的是什么…… 默不作声，一群死里逃生的汉奸，赶紧找路离开，这里是县城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离县城不到十里。 …………………… 九班已经在天亮前离开，山里这边只留赵保胜和老张小刘，观察最后一批汉奸的‘逃离’。 “老赵，你说这真能成？” “不知道啊，我们已经编排得很好了，再骗不到，那就是天意了。” 沉默。 “老张，放心，总不会比之前差，对？”赵保胜安慰战友，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话，也是安慰他自己。 原着里护送周医生的交通员，全部牺牲，周医生是自己在交通员的掩护下逃跑的，最终撞上并跟踪九班，才被胡义发现的，之后跟着九班经历敌人追击，千辛万苦才逃脱。 现在，赵保胜搞了这么多事，把梅县东边和东北边的侦缉队便衣队扫了一遍，虽说没有全扫清，但终归是极大地减小‘送货’队伍撞上去的几率了。 费尽心机演了一出戏，放假消息给侦缉队和便衣队，他们应该就不会全聚在路上等了？ 天已经亮了，该走的人已经走了，看样子凌晨的‘戏’很成功，老张和小刘看赵保胜，想知道老赵接下来怎么安排。 九班回三岔口，等待师里的接应队伍，配合‘接货’去了，一切都在预定轨道上，可赵保胜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原着里这次‘接货’行动，前半程，是送‘货’交通员的护送队伍遭到汉奸的拦截，全员牺牲，‘货’自己跑了，未能及时赶到接头地点。 后半程，师里的接应队伍迟到，当然，因为送货的迟到，没有产生影响，但…他们没等多久就走了！ 反而是决定隐藏不白天赶路的九班，意外碰到了‘货’。 接下来的混乱，一句话都说不完。 师里的接应队伍白天返回，遭遇敌人，被追击，最终全部牺牲…不，还剩下一个满脑子‘官本位’的政工干部…… 九班也因此受到牵连，差一点就被敌人兜住，小红缨再次被狗追，并不是‘嘴臭’的预言，九班真的被狗追了！ 狗！ 赵保胜有些后悔，鬼子宪兵队有狗，不止一条，只要调一条来，顺着释放汉奸的位置开始查，谁知道能不能摸到九班的痕迹呢？自己这边三个人，也同样存在被找到的风险啊！ 另外，师里派来的接应队伍，也是漏掉的风险——他们出现的时间有问题，他们对梅县这里的情况不熟悉，很有可能会暴露，这也极可能是他们后来遭遇敌人的原因。 …………………… 赵保胜在为他找到的遗漏所苦恼时，梅县，鬼子宪兵队已经接到了侦缉队的第一个报告。 昨晚今晨，疑似‘别动队’和八路在县城东南方向交火。 汇报者是侦缉队昨晚布置在城东村庄里的人。 据其供述，他们一组人，昨晚遭遇‘别动队’突袭，被抓，转移途中，别动队放弃了他们，转去追八路的一支护送队伍，可能与上层关注的八路的货有关。 稍后，侦缉队第二份报告传来，侦缉队副队长回归，也有相似供述，包括侦缉队便衣队在内的二十余人，前天晚上被‘别动队’所捕获，对方刑讯寻找的信息就是八路军运货途径梅县的详细信息，后来县城方向发生交火，所有被俘人员被抛弃，对方得手撤退。 所有涉事人员被召回宪兵队，隔离审查，由此，碎片被一点点拼凑，事情终于有了一点点眉目。 但这一点眉目，却让宪兵队大失所望。 果府确实向梅县派出了所谓别动队，但可能是分成几派统属，这也符合鬼子对果府的认知。 他们可能也有情报表明八路有重要货物将经过梅县进山，因此寄托于从侦缉队和便衣队获得更详细的情报——这一点甚至可以怀疑梅县内部有情报泄露。 过程中，几组侦缉队便衣队分别被抓，拷打逼问情报，数人被杀——典型的果府办事风格。 昨晚，八路的护送队伍过境，被其中一股别动队所遇，双方激战，八路护送队伍被消灭，货物被劫。 另一股别动队闻讯后立即放弃，向南撤离——据侦缉队副队长交代，他听到的信息，八路护送队伍……货物可能是幌子，其中有人是红党重要人物，带机要秘书的重要人物！ 嗯，有哪些真话哪些假话，或者被隐瞒了什么，鬼子一点也判断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条大鱼从梅县手里溜走了，也许……是尸体溜走了。 派出去搜寻交火地点的宪兵队也一无所获，连弹壳都没找到！ 便衣队散出去到各村庄打听消息，确认交火位置没错，但确实没有发现痕迹……散开扩大搜寻范围，也依然如此。 宪兵队想协调抽调部分部队回县城，被守备部队本部拒绝，梅县封锁线的建设已经落后其他地区……不过他们会告知各卡口部队，密切关注山里进出通道，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所谓调查，也就不了了之。 …………………… 赵保胜带着老张小刘在山里兜了半天圈子，给的解释是，防止鬼子的狗进山搜寻痕迹…… 事实证明，吊（diao）事都没发生…… 九班待在三岔口附近隐蔽，补觉，他们并不知道老赵担心得要死……想那么多干嘛？水来土掩嘛！ 半下午，赵保胜待在某处山头，盯着西南方向两里外的一个岔口，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确认是否被追踪的一个办法。 那个岔口离囚禁俘虏的山谷很近，他们在那里撒尿拉屎，再进山兜圈子，兜到现在的位置，如果有狗搜寻，那个地方会被重点关注，然后顺着他们的进山的路径追踪…… 与此同时，一支八路军队伍，靠近梅县北境，打算伺机穿过还未成形的封锁线……梅县东，一支五人小组跌跌撞撞离开向西的大路，往路北丘陵地带跑。 第173章 截胡 鬼子在平原边缘修炮楼的同时，便衣队也在深入村庄。 宣传什么的那是没有，但…一个消息悄然在乡间流传，谁能报告发现了八路的行踪，去炮楼汇报，可以领一袋面粉！ 梅县平原地区的农户，自耕农只占少数，大多数人佃的地主的地种粮，一年到头，缴完租税，能糊饱肚子已经是不错，过年包饺子都舍不得用白面，现在有机会得白面，自是有很多人心热。 五十斤的白面啊！什么八路能值五十斤白面？！八路又没给好处，当然拿来换白面啊！ 瞧瞧，什么家国情怀民族大义？抵不上肚里的一口粮食！当然，有人也知道要些脸面，嘴上不说，但你防不住他心里想啊！ 还没有到夏收，没人见过鬼子收粮税，没有被鬼子祸害过，谁会关心八路军是为的什么抗日？抗日名头再大，也比不上家里崽子嗷嗷待哺。 就算鬼子征夫子修炮楼，至少还有顿高粱米饭呢。 梅县北边，山地平原交错参差，在山脚下修炮楼也不能保证视野完全覆盖所有地方。 有这么一处山坳，正好在炮楼视野盲区，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正在下山。 来自师部的命令，一名杨姓政工干部，由一个全副武装的主力排护送，出山‘接货’。 照理，护送任务得由排长安排行程，独立指挥，偏偏这个戴眼镜的杨干事是最近师里炙手可热的人物，部分领导口中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精英，团里布置任务的时候提了一嘴，让刘排长多和杨干事商量。 本来客气一声完事儿，杨干事却直接当真，指挥这个排按他的想法走……刘排长嘴拙，话递出去了没法收回，害得整个排被个绣花枕头指挥得弯弯绕绕白跑了好多路，耽误了大半天时间，出山正好卡在半下午。 本来他应该坚持一下，等天黑了再出山，那才安全，却没料到杨干事来了一句：“已经耽误了那么多时间，赶不上傍晚接货了！” 战士们也一肚子怨气，这句话意味着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得以急行军状态跑近二十里！ 平原地区，敌占区，急行军，那怎么顾及隐蔽？没人敢提，因为确实要迟到了，完成上级任务才是第一位的，所有人咬着牙坚持。 麦子马上要扬花灌浆，地里墒情不好，需要浇些水，于二在地里忙活半天，直起腰，瞧见一支穿军装背枪的队伍从远处路过……他不认识这些灰军装是谁，但他猜到，可能和前些日子听到的五十斤面粉有关。 自己也不干啥，就去报告一下，就有可能换五十斤面粉……家里两个崽子在青黄不接的季节天天喊饿…偷偷去，总不会有人看见的？ …………………… 赵保胜蹲在山头望了能有两个钟头，老张觉得再多蹲一会儿，他肯定腿麻得不能走路，正想劝他不必做望夫石，身后有动静。 小刘被安排看住后路的，这会儿爬上来，压低声音喊：“东边有人过来！” 这片丘陵，很少有人活动，砍柴都没人愿意进来，荒芜，没有道路，而南边翻过两道山梁，就是梅县向东的主要干道，有路不走偏选山里，身份总是有些可疑。 三个人隐蔽探头观察。 五个人，其中一个似乎是女的…四男一女……会不会是真正的‘送货’队伍？ 这尼玛……他们这么来的梅县，咱之前那么折腾，还有啥意义？ 赵保胜以为他们赶着驴车走大路，被汉奸设卡堵住，然后交火……偷摸着来，偷摸着走，我一个人就能带‘货’进山啊！ 老张大概知道赵保胜的想法，安慰他：“没事，咱们这么一闹腾，至少没人专门盯着这样的小队伍了，安全得多。” 小刘皱眉：“他们好像有伤员，走得很慢啊！这…” 他的意思另外两人都能懂，这速度，走在路上，汉奸眼线想不关注都不行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护送队伍……赵保胜倾向于认为是，老张却让他小心一点。 一是会不会有人假扮？二是真护送队伍可能精神紧绷，随时开枪…… 赵保胜犹豫一下，决定接触，去摸摸底，这队伍里有个女的，包括汉奸和九班在内，都没人知道送货队伍里有女的，只是赵保胜编的剧本里提过一嘴，所有人都认为是个胡诌的…他心里已经确定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如果是真的，那该怎么说呢？遇到我，你们就算遇到贵人了？可赵保胜也不知道接头暗号或者切口什么的啊。 那至少警告一下他们，梅县情况很复杂，每个村里都可能有鬼子汉奸的眼线。 如果他们肯相信赵保胜……老赵带你们飞！ 九班留了吴石头的步枪在老张手里，赵保胜和小刘也因为缴获多，拿到双盒子炮，弹药充足，手榴弹赵保胜只留下两个，防着要被狗追设饵雷陷阱的。 三人分工，老张找高位准备射击，小刘在山谷另一边隐蔽策应，赵保胜亮明身份试探。 山谷里五个人打扮都很普通，土布袄子黑裤子布鞋，头上有戴毡帽的有扎毛巾的，疑似女性的扎着块蓝布。 几人蹒跚行走在谷底，女的似乎时不时搀扶一下其中一个男的，这是有伤员？ 赵保胜从山腰石头后面现身，喊一声“老乡”，谷底几个人立刻停下，一副警惕的样子，有人还把手放到腰后，看来有枪。 不急不慢地下坡，赵保胜接近到百米左右，拽出腰里别着的盒子炮，手握枪管弹仓位置，举高，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你们打哪儿来？往哪儿去？”赵保胜面容平静地用豫省话问。 没有人回答他，毕竟荒山野岭的，忽然一个陌生人接近，没掏枪打你就不错了。 几个人都在打量赵保胜，这么高壮的汉子，更让人有戒备心，很普通的穿着，衣服甚至有些破旧，他手里倒拿的盒子炮关着机头和保险，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哦，我们路过。”终于有个年轻人回话，冀省口音，答非所问。 赵保胜不置可否，直接换普通话说：“梅县汉奸正在到处找一个五六个人的小队伍，你们…最好不要出山。” 几个男人脸上都微微有些紧张，瞧向貌似带头的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人，女的则低头看地。 “你是哪位？”对方领头的开口。 “梅县游击队侦察员。”赵保胜觉得这样说不算错，就算对方是汉奸假扮，也不虚，老张的步枪正瞄着，小刘在侧面两支盒子炮对着这边，自己腰后还有一支盒子炮。 对方并没有放松，明显不信。 赵保胜又没什么可证明自己的，想了想，他在丫头临走前要了个挎包背在身上，他的一些常用杂物都在，于是拽到身前来，翻找军帽……晦气，八路军军帽没找到，手榴弹倒是掏出来了…… 掏出一半的手榴弹被对方看见，对面四支手枪掏了出来，对准了赵保胜，侧面小刘见到突然掏枪，也现身掏枪，两支盒子炮机头大张。 赵保胜赶紧放回手榴弹，空手举起来：“别误会！别紧张！我想掏军帽给你们看的！小刘退后！没事儿！” 对方领头的放下枪，问：“梅县游击队？没听说过。独立团知道吗？” 赵保胜是想摸底套近乎，但不会主动漏底，摇头：“你没表明身份，我只能说这么多，主要还是担心你们踏进汉奸的圈套，不管什么人，能抗日就是朋友，那么……你是朋友吗？” “呵呵，行了，不和你多说，我们还有事情，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对方不搭茬，见他没打算硬来，就准备不搭理赵保胜。 “后会有期？你们拖着个伤员累赘，这会儿出山，傍晚……”赵保胜停一下，把盒子炮插进腰带，“顶多到夜里，你们就都得出现在梅县宪兵队了，哦，或者停尸房。” 提到‘傍晚’时，赵保胜注意看对方脸色，没发现变化，倒是旁边的年轻人把枪口朝下的盒子炮，又端平了。 “放心，我们有数。”对方仍旧爱搭不理，准备要走。 “不如这样，你把伤员交给我…这位女同志也留下，你们先去忙，忙完了再来接人。” 对方脸色终于变了，本都要走了，猛地转头，上前一步，盯着赵保胜，即使身高有差距，仍然丝毫不惧：“你说我要是不肯呢？” 周围几个人端枪拉开距离，随时准备动手，甚至有人往山坡上去找掩体，另两个人把女的挡在身后。 赵保胜心里基本有数了，这就是护送小队，但按他们带着伤员的行进速度和明显的特征，真的可能走不到接头地点。 他摸摸鼻子：“都说了，梅县汉奸已经有消息，有五六个人要带货过境，你这五个人，还有个伤员，明显是路上已经丢了一个，已经走了风声，还敢往里闯？” 对方终于松了眼神，没有那种想吃人的气势，但仍充满不信任：“我没必要信你，既然不动手，那你别想阻拦我们。” 赵保胜咂嘴：“你们怎么都那么一根筋呢！我们要是汉奸，围着这里的就是鬼子和伪军了！我都说了，你们可以先停在这儿，先派手脚快的去找接头人，缓一天两天再走。” 对面领头的手一挥，又有个人向前面跑，到山谷岔口两边看看，挥手。 “别看了，我们就三个人，接头人这会儿还没到三岔口。”赵保胜又漏个信息出来。 对方终于冷静下来，紧紧盯着赵保胜：“你到底是谁？” 赵保胜手一摊：“不再怀疑我说的了？” 对方不说话。 赵保胜一点不尴尬，指一下小刘，又朝身后山头一指：“我们仨，都是梅县独立团的，梅县侦缉队得到情报，新乡那边通知的，有送货小队上门，正准备撒网捞你们呢，我们知道了就赶紧过来了。” 不管对方信不信，赵保胜继续：“接头地点在县城北边，出了这片山地还得向西北走，师里派人来接，独立团被要求配合。” 对方眼神终于松了下来，但开口仍是坚决：“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会完成任务，感谢你的提醒，请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赵保胜有些生气：“任务很重要？我看你们是打算赶紧把烫手山芋扔给八路军？那样，货物的死活就和你们没关系了是？” 这话非常损，也指明‘货物的死活’，意思是货物是活人。 对方脸色终于变了，赵保胜透露这么多信息，那基本上送货的底都被漏光了，真要是汉奸，那不用说，等在这儿的就不会只有三个人了。 赵保胜没有赢了嘴炮的高兴，一伸手：“梅县独立团，赵保胜，喊我老赵就行，这是小刘。” “叫我老李就行。”对方伸手握了握，没有介绍其他人的意思。 赵保胜不管，大大方方和每个人照面，点头示意，其他人都有微微尴尬，点头，唯独那个女的，饶有兴趣地看他…… 好眼熟啊！ 赵保胜心里寻思，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招手让小刘收起枪过来，让几个人找地方坐下休息，他和老李说情况。 得知梅县侦缉队和便衣队都得到‘送货’消息，在一天前就开始布置，老李脸上有些难看。 不过赵保胜说，昨晚他们已经对城东地区进行过一次清理，老李又有些意外的不相信。 “说是清理，其实没打死几个汉奸。”赵保胜轻描淡写，没有邀功的意思，瞥眼再看那女的。 那女的正在检查受伤同伴的腿，抬头看一眼他，正好对视……真的好眼熟！ 赵保胜皱眉自忖，来这边这么久没有接触过什么女人，苏青那娘们是个铁杆红党，冷面冷心，其他像孙寡妇那样的老赵也是离得远远的……剩下好像就没熟人了啊？ “那你为什么说我们现在走风险很大？”老李问。 “从我们审问便衣队的情况来看，整个梅县平原地区的村庄，都有他们的眼线……独立团…嗯，梅县这边的农村工作，还没大的起色。” 老李面色凝重，各地有各地的情况，这次只考虑梅县这边封锁线没有成形，却没考虑鬼子汉奸对农村的控制…“那你说的等一两天是什么意思？” 赵保胜叹口气：“你们约的时间是傍晚，但你们现在这速度，差不多得等到入夜才能到，暴露在平原地带，被汉奸眼线发现，也很难逃脱纠缠，看你们的状态，不可能一刻不休息就从接头地点进山…耽误一下那就是明天了，白天穿过梅县北部平原，同样暴露风险很大，那就得明天晚上走……” 老李听明白了，时间安排太紧，体力分配没考虑，之前路上的状况考虑不周…按他们的状态，今晚穿越梅县北部平原进山，基本没可能，两头还得趁白天行动，暴露风险又增加。 他看向赵保胜，这个老赵似乎对梅县非常熟悉…他问：“那由你来安排，你打算怎么办？” “我？”赵保胜连连摇头，“我连接头暗号都不知道，擅自行动，师里派来的人，不得剥了我的皮？” 这眼药上得…明目张胆。 赵保胜其实对师里没什么意见，但对那个还没见面的杨干事印象很不好，满嘴官腔，动辄主义，绣花枕头还对作战和行动指手画脚。 后来还混到独立团，一心想当教导员……特么总共三个连，你都教导员了，把丁政委架空？ 关键是，师里派来的接应部队，因为他…全军覆没。 赵保胜其实想过的下半场，除了确保‘货’的安全，还得保住那个主力排，前提是，把‘货’截胡到自己手里。 现在，就看这老李，有没有胆量和魄力，把主导权交到他手里了。 第174章 有客到 九班今天睡了个饱。 罗富贵侧身枕着胳膊醒来，除了手有些麻，其他还好，总比打呼噜让丫头踹醒要舒服。 天色渐暗，已近黄昏。 一抬眼，吴石头被小红缨拽着一起整理缴获的盒子炮，笨手笨脚地跟着卸子弹，子弹汇聚到一个挎包里，小红缨在检查枪械，一边嘟囔枪支保养差劲，还是交给团里，或者拿去和高一刀他们换手榴弹。 胡义靠树坐着，他也睡饱了，正在掂量两个手榴弹。 临出发，丁政委让九班领了一些根据地自造的手榴弹，说是有机会试用，用完给些评价。 听说是黑火药装填，具体情况不知道，胡义很不信任，但他也知道手榴弹消耗大，外购困难，想着非重要场合还是试试。 铸造的弹壳很粗糙，有肉眼可见的气孔，他不懂，也许老赵会知道一些，上次他还说已经提供了改进黑火药造粒的办法，不知道有没有用上。 两个手榴弹重量差不多，但巩造配药肯定威力更大。 师里派来接应的人还没到，胡义有些担心，照理他们应该凌晨出山……梅县平原地带每个村都有便衣队眼线的事被审问出来以后，他就有些担心，九班也是早晨出山的。 不过这么长时间没敌人来搜寻他们，说明九班没暴露，但师里的人呢？他们到现在都没到，傍晚前到…岂不是大白天行动？暴露风险非常大，大到可能影响整个行动，甚至牵连到九班也跟着暴露！ 胡义起身，看到小红缨正在教吴石头学盒子炮的使用，走过去，从那堆明显要保留的枪里拿一支看…只能说，勉强，挑一支有枪盒保养好的，抛给还躺着装死的罗富贵。 “干啥！还没完了是…胡老大，干啥？这干啥？” “归你了，背上，子弹找丫头领。” “……我能不要吗？太多啦！我背得太多啦！还有丫头的一堆破烂，都是我背……有时候还得背她……” “这是副武器，保命的！机枪哑火被敌人逼近，来不及，就拿它保命。” “……”罗富贵一脸不情愿，但想到保命…也行，不过子弹得等开打前再和丫头要，那也是好重的。 “背上，和我去换马良他们。” 罗富贵挎上枪盒，把背带收短，直接把枪盒勒到胸口，拎着机枪和胡义去换岗。 三岔口的稀树灌木丛并不是很大，九班哨位只能设置在中心位置稍高处，马良和刘坚强轮岗，另一个人就地休息，胡义带罗富贵靠近时，马良在岗，刘坚强躺着睡觉。 罗富贵走路绊到灌木，声响引得马良回头，见到是胡义他们，马良回头继续观察他之前关注的方向。 胡义靠近，小声问：“有情况？” 马良朝北方指：“刚刚发现四五里外有队人，看不清是不是鬼子，这会儿因为地形，看不到了。” 接过曹长镜，胡义朝那边观察，太阳接近西边山脊，只有微微的风，平原上有炊烟，薄雾似的，赵保胜得称之为‘霾’，什么都没看到，倒不是因为薄雾一般的霾，而是梅县平原地带并不是完全的平，有起伏，有植被，有村庄，现在这个位置视野其实并不开阔。 胡义放下曹长镜，让马良叫醒刘坚强，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不能赌也不敢赌，这里不是去县城的必经之路，不在外围鬼子伪军回县城的方向上，也许是师里的接应队伍，也许不是，但提前准备是应该的。 九班收拾好，却没看到胡义，胡义带着马良还在原地，太阳落下去，余晖还能照亮大地，但曹长镜还是没有再次发现马良所说的那队人。 是借着地形在接近，还是借着地形转向了？胡义也有些不确定，他不敢大意，让马良通知先朝西撤一段距离，到路南边去，那边有块坟地。 天暗下来了，残月早就在天上，这会儿才显出它的亮，视野还能看到几十米开外。 胡义终于发现了某个圆形反光，然后一群黑影从北边靠近东西向的路，似乎停了一下，转向西，往三岔口这边来，他慢慢后退，确认路上没人，越过扁担宽的土路，再向西，和九班汇合。 刘坚强顶在最东边，胡义经过时拍他，一群人聚拢。 “刘坚强和马良，向东隐蔽接近路口，手榴弹准备，确认是敌人就投掷，两人各两枚，扔完就从路南边向西跑，记得低姿。” “骡子向西二十米，找个路边坟头视野要比路高，手榴弹响了就立刻朝三岔口那边路口打一个弹匣，两次连发，注意马良他们，让开火线。然后换弹匣注意掩护他们两个，到你这儿就一起撤。” “小红缨带石头向西五十米，机枪响了就往西跑。” 向西，可以接近山区，九班对这周边很熟，想法子绕过据点就能进山，任务什么的……再说，老赵说的没错，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这和胡义在小册子里读出来的意思一样。 …………………… 赵保胜和小刘带‘送货’小组去他们的临时营地，一处视野通透的小山头，几块恰到好处的石头，组成了一个避风的角落。 老张已经现身，但没靠过来，在对面相距不过百米的另一处小山头设哨。 送货小组的伤员需要处理，体力也需要补充，老赵尽地主之仪至少给弄点吃的喝的。 小刘在背风处点了火，石头和土搭的小小灶台，一个大罐头盒烧水。 赵保胜拿了干粮，给分了，夜袭缴获汉奸的面粉，昨晚审讯时刘坚强烙的饼子。 一个白布小包裹，赵保胜递给小组里唯一的女人：“只有这些，没有缝合线。” 女人很惊讶，打开看，绷带纱布和两件金属制品，另一个小瓶子，套着棉布套子。 手术刀！ 来自赵保胜他们金陵那次的缴获物资，不会用，赵保胜只拿来当小刀用的，另一个是剪刀，应该还有止血钳，但九班没人会用，因此没带着。 这也是老赵算计的一部分，试探医生的真假，当然，这个急救包是小丫头放在挎包里的忘了取走，老赵这是就便。 送货小组应该也没想到，梅县遇到的这三人组，竟然还有这么个地方，准备得这么充分，明显是在野外待惯了的。 竟然还有煤油灯煤油桶，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缴获的汉奸据点的物资，带不走，可不是只能藏这里？ 女人用酒精消毒手术刀，从绷带上拆线重新搓线，和缝衣针一起浸泡在酒精瓶里，然后就开始动手替同伴取子弹！ 赵保胜其实挺害怕这种场面，弹头被从肌肉里挖出来，像是盒子炮的763毛瑟手枪弹弹头，入肉不深，处理不复杂。 女人第一次开口：“镊子或者止血钳，如果有一把，口子都不需要划这么大…” 略带沙哑的声音，很磁性，赵保胜再次盯着她看……眼睛不算很大但很好看，眉毛有修过的痕迹，嘴巴有些大，但唇形偏薄，鼻子很普通……整张脸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却很协调。 眼角有鱼尾纹，耳垂打了耳洞，头发扎发髻藏在蓝土布头巾下，散开的碎发可以看出有卷曲，之前看，个头不矮……赵保胜心里一惊！张翻译官的那张照片！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黑白照，对比度很高，灰阶损失多，不像彩照那样能一眼认出人，但面部特点还是在的……这女人…张翻译官的汉奸身份…他提到的货…师里要接的‘货’…周姓女医生……赵保胜脑子有些乱。 临时营地没有考虑长期待，没有被褥，抓汉奸只扯了被单裹些杂物方便带回来，因此只有一条脏兮兮的被单可以让伤员躺。 女人这才洗手吃她的晚饭。 赵保胜借口吸烟，转身思考这里面的复杂关系，甚至他想到姓张的会不会是自己人……没有证据，也不用多想，连问都最好不要问，这样对谁都好。 老李凑过来要烟，现在他对老赵的信任又多了一点。 小刘打声招呼，去换老张，赵保胜问老李：“你打算怎么办？派人去和接头人碰个面？” 老李回头看了一下围着小小土灶喝热水的几个人，旁边躺着熬疼脸都皱着的伤员，说：“我去，看样子今天是肯定走不了了。” 赵保胜拍拍身上的灰，让老李准备一下，他自己抽出盒子炮，检查弹药，上膛，关闭击锤和保险，又检查挎包里的备用桥夹和手榴弹，意外掏出了八路军的军帽，转身给老李看。 老李和他的队员交代，和女人也说了几句，转头看到赵保胜的军帽，笑了笑。 赵保胜和老张交代两句，带老李出山。 下山路上，赵保胜说出了对师里接应队伍可能暴露的担忧：“我们从汉奸嘴里审出来眼线的事，也很担心，昨晚我们换了几个地方，今天发现你们的时候，其实我们是在防备鬼子带狗进山搜寻。” 老李详细询问，赵保胜把之前青山村被狗追踪的经历大致讲了，看老李的反应，他应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对独立团派来接应的九班，赵保胜直言，他们对梅县地形非常熟悉，已经确认过没暴露，但师里派什么人来，他们不知道，如果黄昏到达，那肯定是白天行进的，暴露风险很大。 老李皱眉，他们的任务是把‘货物’安全送达根据地核心区，就是一二九师师部，那在进山前的危险，就一定要排除。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对之前路上遇到的意外，现在也在怀疑：梅县地方上的同志都摸清护送的底细了，那鬼子汉奸岂不是更清楚？之前的意外可能就不是意外了。 没等他回过神，赵保胜让他稍等，然后从路边灌木丛里推出来一辆自行车！ 老李下巴都差点掉下来，老赵还递给他一个手电筒！说太黑了让他给照着点亮，他要看下车胎气足不足！ 这是咱家的‘土八路’，还是汉奸伪装的？！ 枪还没掏出来，老赵就介绍，这是前天晚上的缴获，来不及送进山，分散隐藏的。 “那你们不怕被老百姓发现捡走？” “不怕！捡走了，汉奸抓到了…你说，他是不是我们的人？” ……奇葩！阴险狡诈的奇葩！ 然后，自行车挂着磨电灯，大摇大摆后座带人，行驶在乡间土路上！ 老李怀疑自己上了贼船！ 赵保胜丝毫不慌：“夜里骑这车，汉奸遇到了我敢甩他耳光！特么的老子夜里冒着被八路打黑枪的危险执行公务，他们也敢拦？” 老李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梅县这地界，将来要是农村工作做好了……不敢想，得让老赵这帮人闹成啥样！ 独立团…有意思。 拐弯靠近三岔口，赵保胜伸手拧灭了磨电灯，伸脚还把磨电机给踢开，老李问咋回事，他回答说，九班没提前沟通，怕被那些莽货开枪打了。 ……老赵嘴里的九班，怕也是厉害角色？ 九班正和迟到的师里派来接应的队伍对峙！ 这帮莽货，迟到不说，天黑了大摇大摆走到接头地点，差点就吃了刘坚强的手榴弹！ “你们独立团干什么吃的！迟到了还这么横？这是什么态度？！”眼镜儿正在发飙。 刘坚强借着月光正在收他的手榴弹，绳都拽出来了，马良才喊可能是自己人，然后这帮师里的嚷嚷说九班迟到……老子在这儿可是睡了一天！ 胡义带着九班剩下几个赶过来，就被这个姓杨的劈头盖脸扣帽子。 胡老大你说他受不受这种气？连眼皮都没夹他一下！ 这还是老赵不在，老赵在……得先撅了这狗东西！ 还师里的主力部队！就这点警惕性，连三连的新兵都不如！ 刘坚强不知道一个叫‘祛魅’的词，反正之前他总想着立战功，好去主力部队……现在，就这？ 刘排长有些麻爪。 他的排，黄昏前急行军，天黑恰好到达接应地点，还没等安置，就差点遭了人家的手榴弹！ 主力部队的脸都丢尽了，杨干事还大肆批评人独立团迟到！每一句人家都不回应，每一句都像打在他刘排长的脸上……人家明显早就到了，埋伏着呢！ 人不搭理他，他还来劲了，让刘排长下人家的枪……你猜他们敢不敢开火？那捷克式机枪可是行进间射击的模式，那个独立团班长亲自掌握，左手拎着提把，右手还在握把上呢！ 就连两个小小个子的丫头小子，手里的双盒子炮也是机头大张！另外几个……不提也罢，全日械，加强盒子炮手榴弹袋，那上刺刀的手法，就知道见的血不比自己手下几个老兵少！ 正头疼呢，对面九班那个清秀小伙喊：“东边来人！有灯！刚刚又灭了！” 两拨人快速朝路两边隐蔽，这时候才看出来，基本素质都不错。 一丝丝微弱金属摩擦声，皮子扭曲的嘎吱声，慢慢靠近，忽而一声铃铛脆响，自行车！ 赵保胜车停在路中间，离灌木三四米远，单脚点地，老李已经下车，站在旁边。 这个位置，离隐蔽在最东边的刘排长的距离有些尴尬，扑上去，会暴露，手快的话，人家都能开枪了！ “狐狸！有客到了！” 第175章 一个都不能少 这一嗓子，让好多人冒了白毛汗。 老李是觉得老赵有些冒失，什么都没看见，就敢这么喊。 主力排好多人觉得他们刚到，就有人冒出来，有些诡异。 刘排长离得最近，借着月光能看清两个人都是便装，难道是送货的？他并不清楚接货送货的具体情况，转头向西看，杨干事并没有现身，或者搭话，一时无法判断。 “呀！老赵！”脆生生的童音叫起来，更西边几个身影站起来。 一个矮小身影飞快蹿到路上，往东跑，半中间停下，似乎在掏包…然后一丝亮光，带着红晕，朝东照，一高一矮两个‘红彤彤’的人，扶着自行车，站在土路中间。 “关上关上！还不够你嘚瑟的是？”赵保胜嫌弃地挥挥手。 “嘿嘿嘿嘿，”小红缨很高兴，刚刚心里还在念叨老赵，他就来了！“老赵，这是谁？” 九班几个并没有凑上来，站起来之后朝向各个方向警戒，胡义把机枪关上保险，交给罗富贵。 “送货人。”赵保胜能听见小红缨接话后右手边树丛里有响动，估计到有人，然后西边几个高矮胖瘦的身影，九班站起来，那右边可能就是师里派来接应的那队人了。 小红缨把蒙着红布的手电朝地上照，赵保胜把手里的自行车朝树丛一推，拉老李过去。 老李有些肉痛，好好的自行车就抛到一边了？他路上就在想，早说有这个，驮上周医生，今晚就能进山了呀！ 自行车没那么娇气，失去平衡前借着推劲，往前行了几米，才歪靠在路边灌木上。 “诶呀…”“咣当”旁边有声音，小红缨抬手电筒往边上照，杨干事从边上灌木后出来，没瞧见自行车，把靠着的自行车给撞倒了。 赵保胜根本没在意，拉着老李一指小红缨身后的胡义，小声介绍：“呐，九班长胡义，梅县这块他最熟。” 小红缨的手电像探照灯一样，转过去找胡义的脸，红光多少有些刺眼，那双细眼一眯，伸手挡光。 “同志你好，我是师政工处干事，叫我小杨就好。”杨干事跨过自行车，远远就伸手过去。 “你好你好，小杨你好，”一只大手握上去，“独立团直属九班，你喊我老赵就行。” ……诶呀没眼看，小红缨偏偏把手电筒转过去，照亮了…嗯，两个人的历史性会面的一幕，熊一般的赵保胜，抓着杨干事的手热情地上下晃，带得杨干事都有些站不稳。 老李则面对的是胡义伸过来的手，轻轻礼节性地一握，松开，这个胡班长，还有些手汗嘞，一句话都说不出，嗯，是个腼腆的人。 胡义被赵保胜天天在耳朵边嚷嚷着要融入，当然不可能一点听不进去，他又不傻的，到哪个山头唱哪儿的歌，规矩总该懂的。 别看胡义整天冷面，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在东北军他不贪兵血，靠饷银自然和那帮军官混不到一块儿去，到了太行山，他也问过老赵，要不要花些金条打打关系……他们劫了不少，山里用不到。 老赵让他不要多想，八路军官兵关系简单得多，平常根本不用花心思搞这些有的没的，好好打仗，好好干，靠功劳说话，比什么都强。 他也看过团长政委和其他人打交道，握手，说事儿就行。 学是学了，可一直没机会握手的嘛，今天本来遇到杨干事刘排长，他也打算握手来着，人家头一句就是扣帽子，那还握个鸟！ 老赵给送货人介绍他的时候，他终于用上了握手！哎呀紧张得手都出汗了！……好像还忘了问候人家！握完了手都不知道人家姓啥！ 赵保胜握着杨干事的手不松，还搭上左手，一个劲嘘寒问暖，问路上情况，问出山位置，问敌人反应……就是不松手！ 杨干事看到独立团那个班长都和人家握完手了，烦这个自己贴上来的老赵，想赶紧挣脱，偏偏人家劲大，乱七八糟地问七问八，就是不松手……有些恼了：“你有完没完？！” 赵保胜晃动的手一下子停了。 小红缨的手电一直照着两人呢，老赵满脸错愕，杨干事一脸的嫌弃…… 赵保胜吸一口气，问：“这话是怎么说的呀？我…就关心一下你们的安全呀，梅县现在每个村子都可能有汉奸眼线，白天行动被他们发现，半小时梅县鬼子宪兵队就知道了，我…我做错了什么？” 这下轮到杨干事脸上错愕，他没想到这个，梅县汉奸的势力范围这么大吗？ 没等杨干事说话，赵保胜满脸委屈：“要不然，就是…我是个普通战士？小杨你嫌我出身普通？我一个普通战士，不应该关心山里战友的安危？” 他马上又换了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们有对策！你们一定是有办法了！对吗？小杨同志！厉害啊！我们独立团在梅县束手束脚，还是你们主力部队厉害啊！一出山就找到了我们头疼到今天的这个大问题的解决办法！快说说，你们打算怎么摆脱鬼子的纠缠？” “嗝儿…”小红缨差点笑出声，老赵这回发挥得不好，演技稍显浮夸，脸色转换得生硬，不过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赵保胜握着人家的手不放，还满脸期待杨干事讲讲他们的对策……有个毛线的对策！ 杨干事正在担心下午行踪暴露……鬼子可狠着呢！扫荡根据地，他跟着机关转移，亲眼看到过被鬼子屠戮一空的村庄的！ 老李听老赵说过，担心师里接应队伍出危险。 他很高兴这么个老战士热情主动地关心战友，老赵确实热情嘛，连他们送货小组，也是老赵主动接洽，安排食宿治伤，还带他来接头…… 话说到现在，都没人提到接头，接头暗语……老李其实已经百分百相信老赵是自己人了，这么多八路军战士，总不能都是汉奸伪军化装的？ 他担心的是，接下来队伍穿过梅县平原地带的安全，也想听听师主力派出的接应队伍的计划安排，也就没打断老赵的问话。 刘排长很郁闷，本来他的计划是早点赶到梅县，和梅县独立团协助接货的队伍碰头，详细计划一下，确保货物安全进山的，结果着了杨干事的道……也不算，谁让他自己客气来着？ 迟到不说，听那老赵的意思，现在还可能暴露了行踪……甚至导致所有人暴露！ 这口锅，可是结结实实扣在他们排的头上的！他们才是接受上级命令，执行护送任务的主体！杨干事只是他们顺带着护送出山去接头的接头人，他不是护送任务的执行主官！ 汗，欻地浸湿了刘排长的衬衣，顾不得客套，他赶紧上前，和对面接头人握手：“我是x团一连一排长，这次护送任务的负责人，喊我小刘就行，我们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还没来得及和梅县的同志商量进山路线。” 老李被动握手，心里叹气，这是安排了些什么啊！可他不能急，握手完了问：“接头人……” 杨干事这才趁老赵没在意，抽手出来握一下，还没等自我介绍，老李把他拉到一边，直接小声问接头暗号…… 对完接头暗号，老李转身，对着刘排长和胡义，以及老赵，说：“现在确认过了，我送货，你们负责护送最后一段路，现在，抓紧时间讨论一下进山事宜。” 杨干事还在感受老李的手温，老李已经像抛开一个用过的手雷保险销一样抛开了他，和军事主官刘排长他们商量去了！ 政工干部，此时地位和之前有些区别，做不到一手执掌部队生杀大权，也不是《亮剑》里李云龙咋呼的‘政委管生活’那种大管家角色，作为相应部队的二把手，战士们的贴心人，自然是极受尊敬的，分工不同而已。 但…师政工处干事…不是作战部队政委指导员，理论上没有参与作战指挥的权利，几人商议行动，没算上杨干事，也不算什么奇怪事情。 尴尬…小红缨的手电筒还照着他，蒙红布的光，看不到他脸上的红…杨干事血压升高，脑门突突跳，气愤地一巴掌打落了小红缨手里的手电筒：“照什么照？这是重要军事物资，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赵保胜一直等着他的反应呢，呼地站起身：“小杨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小红缨是独立团九班战士，经历过战火和长征考验的老战士了！！她使用她缴获的战利品，为同志照亮一下怎么了？什么小孩子玩具？这是我们九班战士浴血奋战缴获的鬼子的战利品！” 说完，拽着小红缨，捡起手电筒，重新回到摊在地上地图前，让小红缨拿着手电筒：“来，照着地图，我就说嘛，夜里还得是蒙着红布的手电筒看地图舒服……甭理他，眼红咱的缴获呢！” 小红缨小脸紧绷，本来就是看个乐子，竟然有人还拿她当小孩子！九班，独立团，一连二连三连，哪个不说常红缨是个能干的？哪里来的什么羊干事？和苏青姐差远了！ 老赵拽一下她的手电筒：“你倒是照稳点啊！拿枪打敌人脑袋都没见你手抖，手电筒可比大眼撸子轻巧得多。” 嗯，还得是老赵说话中听！ 蹲着看地图的老李和刘排长没抬头，但动静都听在耳朵里……啥人啊这是？都是革命同志，有脸对小孩子摆谱，遭报应了？老红军！按规矩叫声老班长都不为过！老赵多好，还不让计较，都是自己同志嘛！ 胡义没在意，全神分析刘排长他们的行进路线，判断最可能暴露的位置，以及最先可能做出反应的哪个据点的敌人。 听到刘排长说，他们原本…原本打算原路返回，胡义摇头：“你们半下午出山，即便有人发现，报告鬼子，鬼子想追击搜索，也来不及，到这里之前，我们看到你们了，但持续观察，北方除了你们一支队伍，并没有在视野范围看到其他可疑人员。” 刘排长点头，独立团的同志分析的很清楚。 胡义接着说：“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鬼子知道你们进了梅县，他们来不及抓住你们的尾巴，只能关门！封锁所有进山通道，然后派汉奸到处找你们的行踪。原路返回是你们最可能的反应，鬼子也能猜到，现在，别的地方不一定完成封锁，你们出山那边，肯定已经加强戒备了。” 老李其实更关心‘货物’进山安全，脸色有些难看，这不靠谱的人，搅起来的事儿，反而搞得更麻烦。 赵保胜接话：“既然大家都聚到一起，在梅县，我们就得替大家考虑好，不管送货还是接货，独立团都得尽全力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全。” 老赵的话很场面，胡义没有异议，现在形势还没有那么危急，有足够时间安排。 老李点头：“那就看你们安排，明晚一定要安全进山。” 除了赵保胜，其他几人都是一愣，还得等一天？！ 杨干事惹了个没趣，没人搭理他，但他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像得了个了不得的机会，蹦出来：“现在就走！”抬手腕借着月光看表，“八点，急行军，天亮之前肯定能进山！” 刘排长脸色不好看，还急行军？不是说他们排怕苦，可那也得讲科学？独立团的同志已经分析过了，离这里最近的山口，就是他们出来的那边，那边可能已经封锁，其它方向……连鬼子据点在哪儿都没搞清，就急行军，没情报急行军个锤子哦！ 赵保胜摇头：“送货小组有伤员，有女同志，正在其他地方修整，今晚肯定是动不了了。你们想的急行军进山……鬼子的据点，还在建设，独立团还没有完全摸清位置，周边山外，到处都有鬼子伪军，就是防着我们靠近，你们命大，没有碰到。现在回头，肯定撞到墙。” 杨干事急了：“你们独立团干什么吃的！怎么……” 赵保胜忽地站起身：“我们独立团干什么吃的？！鬼子大队在山里绕了那么久，没见你们谁去堵住他们啊！倒是我们，没有任何情报，差点撞上鬼子主力！为掩护群众转移，我们独立团躺下一半！这里面有一半再也爬不起来了！我们团长也重伤了，还想怎么着？！” 老赵突然间的发火，镇住了所有人。 “狗屁的接货！来这么多人，还得帮你们想办法活下来！要说接几个人，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我特么一辆自行车都能把人弄进山！” “现在好了！惊动鬼子，还得打仗！还得死人！” 所有人，包括胡义，都没想过那么多，一时间没人说话。 杨干事显然有些不服：“我们不怕牺牲！” “是！你特么的不怕牺牲！战士们不懂你还不懂吗？上面教员的指示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注：此时教员相关文章还未发表，但类似说法早就有了，这里是老赵的乱棍，勿纠结。） 杨干事是懵的，这话…好熟悉，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赵保胜见效果有了，也不纠缠，转头看刘排长：“我相信同志们的意志力，也相信革命战士的勇气，但我们不能做无谓牺牲！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我们有名有姓，我们是战士！不是蠢货手里的工具！” 掷地有声的话，让主力排战士正在休息吃饭的小树林一片肃静，所有人都在思考，独立团的这个老赵，说得太好了，真特么提气！ 赵保胜又转头看胡义：“我带他们走侯三那里进山！有进有出，敌人就不会盯着梅县境内，带‘货’进山，你能不能行？九班能不能行？” 胡义站起身，老赵的话他明白，既然漏了行踪，就漏到底，让鬼子看看，我们就是在你地盘上穿过去了，你来咬我啊！ 他自然不会让老赵的话落到地上：“放心，一个不少，连带九班，全须全尾，给你带到大北庄！” 第176章 皆大欢喜 赵保胜对老李以和刘排长解释了他的打算，刘排长他们既然已经极可能暴露，那就当成已经暴露来处理。 刘排长问：“怎么确定我们暴露？” “等明天，看鬼子汉奸的反应就知道了，没反应最好，有反应呢？梅县就这么大，平原地带没那么多地方可躲，咱们现在待着的地方白天你再看呢，人太多藏不住，万一漏了，你们排的三十多号人……” 赌不起。 “东边山里呢？”老李问。 “知道九班为什么不一起躲那里吗？粮食还好说，那边丘陵地带缺水，坚持不了多久。山里没水源，我们几个人的水，都是外面背进去的，人多，水…容易引起怀疑。这也是鬼子撇开那里不建封锁线的原因。” 关键还是他们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真引发鬼子大规模搜索，连九班这几个人也藏不住。 真要想彻底解决，不影响走货，只能造成从其他方向打出去的假象。 那就没什么好说，刘排长只能同意。 杨干事…没人问他，默认是要跟着走的。 几个人又研究九班的撤离方式，这么多人还带女同志和伤员，大概率还是徒步，一个隐蔽点一个隐蔽点地跳跃前进，白天只能蛰伏，快的话一天，慢的话两天，具体要看‘货物’情况，以及鬼子的反应。 还是从青山村附近进山，那边的地形复杂，丘陵夹杂小块平原，鬼子伪军还在外面平原地带，并没有深入，据点位置似乎还没定。 有人要问了，刘排长那个排不能也从这边走吗？ 不，刘排长他们至少要攻击一到两个据点，证明他们向西南进山了，才能最大程度上影响到鬼子的判断，不在梅县境内组织大肆搜捕。 九点多，赵保胜喊刘排长准备出发，杨干事幺蛾子来了！ “我要求和‘货物’一起走！”杨干事非常坚决，开玩笑呢，出山接货这么大的功劳，九十九步都走了，还差最后一哆嗦，不能放弃。 一个人两个人的，其实问题不大，可赵保胜不放心，这东西会整活儿，随时可能爆出来夺九班的权，那时候怎么办？弄死他？ 赵保胜走到他的面前，一声不吭，居高临下看他。 慌吗？肯定慌的，但他也有股子认死理的劲儿，抬头对视老赵。 赵保胜笑了，微微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脸全黑，笑声有些诡异：“小杨同志，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行动，没有刘排长那么多人保护，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要参与进去，就得作为一个战斗员，一个听指挥的战斗员，没人会照顾你。” 杨干事想反驳，赵保胜伸手止住：“除了伤员和女同志，所有人都是战斗员，包括小丫头，服从命令听指挥，你听明白了吗？” 这意味着什么，其实包括老李和刘排长在内所有人都知道，必要的时候，作出牺牲…杨干事犹豫了一下，点头。 “老李，我也要和你强调一下，你们这边也一样。” “放心，我也是个老兵，这点你放心，我会盯着的。” 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人送行，刘排长带着他的排，和赵保胜一起出发。 目的地情况清楚，一个曾经被独立团攻陷烧毁的炮楼，目前是由伪军单独驻守，附近地形有利…其实这个炮楼有些深入山区了，只不过那边和北边地形有区别。 路径也清楚，独立团胡班长的地图很详细，村庄位置，村庄名字，哪里有可以借来隐蔽前进的沟壑，坟地，树林，包括哪些村子狗多，都有标记。 是的，狗，这种陪伴了人类几千年的六畜之一，是八路军在平原地带活动的最大阻碍！ 本就用来防范匪的手段，给同样在夜间活动的八路军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不要说进村了，离得村子稍微近一点，就会引发整村的狗狂吠，离谱的甚至会惊动周围村庄，整个区域的狗都会跟着叫！ 赵保胜也是从视频里看来的，讲的是冀中平原，游击区人民为了方便八路军行动，曾大规模杀狗！ 梅县这边现在没这条件，所以胡义和赵保胜设计的整条运动线路，全都避开了村庄。 刘排长长期活动在山里，没有直观感受，进了平原，跑起来，才感叹独立团在这里活动的难度。 老赵也极强，年纪看着也不小了，跑起来和年轻战士一样快，还帮着有些体力透支的战士背枪负重，这样的好同志，竟然是个战士！ 当然，独立团那个‘直属’九班本就是个奇怪组合，高矮胖瘦老头小孩全有，偏偏明显可以看出来战力不俗，刘排长从他们的聊天中，甚至知道那个小丫头竟然近战手枪毙敌！ 长征时，这丫头该还坐在箩筐里呢？刘排长后悔身上没带啥可以送给她的玩意儿，反倒是人家送了他一个手电筒加一对电池！ …………………… 胡义和老李商量，九班带着杨干事在这里休息，他俩去东边丘陵那边，看怎么安排向西转移，明天白天梅县会不会有大规模搜查还不清楚，但准备工作得先做起来。 老李本还想着，自己能骑一下自行车，结果胡义跨上车，让他直接往后座上坐，直言他比老赵差一点，还不能让后座跳上来那种…… “你们咋学的？脚踏车在城里都算稀罕物件了。” “哦，上次青山村，我们九班，缴获了汉奸的十几辆车呢！” “……” “团里留了四个，其余上交给师里了，要我说啊，这东西在山里也就和独轮推车差不多，骑不起来。” 老李还没回过味儿，胡义又说，老赵在九班成立前，就缴获过汽车！这还没算和三连一起缴获的鬼子边三轮！ 胡义今天话多，是因为老赵偷摸告诉他，这个老李，估计是和团长政委差不多大的领导！ 他现在也明白了，八路军的团长不多的，但每个都是人尖子，八路内部又不讲送礼讨好奉承什么的，连吃饭都是和战士一样。 这并不妨碍他和人家套近乎，和老赵待久了，没人学不会活络一点。 八路军内部关系用不到贿赂讨好，但人性总是趋向于利己，套近乎不妨碍任何事，却能拉近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会非常有用。 老赵现在和独立团任何一个人都能熟络到讨论瓜分战利品，熟络到讨论挖坑埋谁的地步，胡义是有些羡慕的。 他孤独得太久了。 老赵说，孤狼狠，但孤狼活不长。 胡义认这个话，他也知道团结的重要性。 老赵同样告诉他，和人多打交道，能治他的病，老赵有和他差不多的病！ 今天胡义很高兴，老赵带回来的消息，这次的‘货’，不是货物，是个人，是个医生！ 他和老赵有毛病，这个没伤可瞧，没药可治，但小红缨的眼睛！虽说现在差不多不碍事儿了，但没让医生瞧过，谁知道会不会有反复？ 自行车路过村庄，引发狗叫，胡义都没计较，还大声喝骂狗东西！老李在后座都傻了，这和老赵一个德性啊！ “您别担心，老赵说，在梅县夜里骑自行车，除非正面遇上鬼子，碰见谁都能骂两句。”胡义怕老李害怕，解释一下。 老李回过神来：“你穿着这身也行？” 胡义还是穿的八路军军服！ “……啊，忘了换了，没事，夜里瞧不出来。”胡义打哈哈。 “小胡同志！这可是关系到很多人的生命的！” 响鼓不用重锤，胡义明白老李的意思，没梗着脖子狡辩，哼一声是，专心骑车。 …………………… 梅县县城正西四十里，凌晨。 刘排长带着他的排，隐蔽在一处山坳里，这里是山区和平原交界，有些孤立的小山头，敌人的据点修在更靠山区那边。 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原地休息，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战斗。 刘排长看着老赵溜溜达达地朝据点走过去，有些担心，万一有意外，他准备朝天开枪吸引敌人来追他们。 赵保胜大摇大摆往卡口走，哨兵蹲在沙包掩体里打瞌睡，这寄警惕性，刘排长他们直接摸上门都没事啊！ “诶，侯三呢？”借着炮楼里透出来的灯光，赵保胜抓住哨兵的枪管，把枪口挪向其他地方，省得走火伤到自己。 哨兵惊醒，这特么后半夜忽然来这么一出，赵子龙都得怕啊！想举枪，枪口被带歪。 赵保胜在他喊出来之前，按住了他的嘴：“快着点，去喊侯三，就说胡爷有买卖想着他！” 懵懂的哨兵这才醒过神，瞅赵保胜两眼，赵保胜回瞪：“特么快点！侯三要我给他办事的，耽误了事情看他让不让你进山去寻八路！” 一会儿侯三被叫出来。 “三哥，有好事！” “胡胜啊，哥们沦落到这儿了，没挨打已经烧高香了，哪来的好事？半夜敲门，你属猫子的？” 赵保胜把人拉到一边：“上次说的…八爷的事，有眉目了！我这不是为张先生办事完了连夜往你这儿赶了嘛！” 侯三猛地惊醒：“真的？！真的假的？你蒙我呢？我来了这儿就没什么动静。” “侯三，不信我就走，反正我平常也不走你这儿进山，打死了反正不用我埋，八爷直接烧。” 侯三一个激灵，拉住赵保胜：“这话咋说的呢！咋个说法？” “人家给我留信儿了，让去他们那儿说，不过有个条件……” “说说！” “他们要安排几个人进山，从你这儿走。” “……也不是不行，可人多嘴杂的…我和你说，哥哥在这儿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侯三没带过兵，驻扎在这个据点的两个排，各有排长，人家抱团的。 这炮楼不算大，住一个排勉强，两个排住不下，不得不在旁边村子弄了几间房，就是那个赵保胜以前出山常停留那个村子，现在人死光了，房子随便住。 那两个排长排挤侯三，谁叫郝云来不关照他这个老兄弟了呢？把炮楼丢给侯三守，他们带着心腹住到村子里去了，炮楼多挤啊，村里至少有炕！ 侯三的意思是，那两个排长不在炮楼，但炮楼里肯定有他们的人，放人过卡，人家一举报…… 赵保胜点头，不吭声，就往外走，侯三喊他回来，他一扭头：“把哨兵撤回去，全给我躲在炮楼里不许吭声，敢有一声，八爷连夜再烧炮楼，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侯三被唬住，这是要干啥啊？条件还没谈呢咋就走啊？撤哨简单，谁不想在屋里睡啊？ 反正醒了，侯三把哨兵叫回炮楼，还把灯都灭了，琢磨到底算咋回事儿？今天晚上县城还打电话说，让小心点，有八路下山了……我擦！不会是…… 没一会儿，相距炮楼一里多的无人小山村，爆发一阵枪声！ 赵保胜回去找刘排长，带人直接洗了村子！ 这帮狗东西，根本就没防备！ 也难怪，独立团最近都在北边忙活收尾的事，高一刀都不在无名村，二连留守的人，根本没来过西南边。 刘排长也终于见到老赵动手了！ 对付这点没任何防备的伪军，要什么技术技巧？硬莽就完了！ 一把奇形怪状的柴刀，一支盒子炮，直接踹门，没枪的就刀砍，敢碰枪的直接两枪打脑袋！ 刘排长拿着手电跟着老赵，连开一枪的机会都没捞到，老赵一个人砍了一个炕毙了一个炕！ 他的排，在隔壁抓了一窝子俘虏！ 没想到梅县之行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老刘，把人都给砍了！缴获全归你！” “……”刘排长心说优待俘虏是军规，这话也能说？ “你不砍，那就只拿一半，还有剩下的事，我找人来做，另一半缴获就是拿去做人情。” 刘排长装傻，让手下战士把俘虏全捆了关好，麻溜地捡枪走人。 炮楼下，赵保胜去而复返，告诉侯三，八爷发火了，村里的全弄死了，今晚直接过卡，你要敢吱声，敢打电话，这炮楼就再烧一次。 侯三知道厉害了，就眼前这‘老胡’，怕也是…这满身的血腥味儿，瞒不住！ 住炮楼里的，都是平时不受待见的，即便有人是排长的卧底，排长都挂了，还不老实？ 关门关灯，大气都不敢喘，眼见着一大拨人从卡口路过…… 还没完，小半天之后，又有人从西边出山来，不知道去干啥了，小半天又返回，还有人来炮楼外忙活，然后敲门，说让他们离射口远点，等下要扫炮楼一梭子！ 侯三和炮楼里的人，全程懵逼！ 刘排长也懵，老赵带着他们袭击了小村子，然后就带着他们大摇大摆进山了！ 走了没几里路，老赵还冲着山谷喊高一刀，出来个瘦高个儿，聊了几句就走了，再接下来，就有人接手老赵的活儿，带他们去独立团驻地！ 快腿儿也懵，半夜老赵带着一拨不认识的战友来无名村这边了。 老赵说带友军路过，让派人带路去大北庄，然后悄咪咪告诉他，有好事儿！ 二连的一个排，之前吊着鬼子尾巴，才回无名村没几天，就遇到这样的怪事。 稀里糊涂被老赵带过敌人据点，进村子，处理尸体捡洋落，然后把尸体扔在炮楼外面，快腿儿去炮楼传话，临走再烧了拒马，朝炮楼打了一梭子机枪。 聪明人很多，侯三就是一个，前因后果不清楚，但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他会。 告诉炮楼里的手下，八路要想拔他们炮楼很简单，上次皇军在，都没能挡得了，现如今，他侯三是花了钱找了关系，八爷同意放他们一马，只灭了村子里那两个，不想死的，就当什么都没瞧见，想升官发财的尽管去报告太君，看日本人给他个什么官儿。 然后喊人出去干活，八爷的布置太粗糙，得调整一下…… 太阳快露头，炮楼里朝外打枪，机枪步枪打得热闹，一通电话，也打进梅县。 八路凌晨袭击西线炮楼！治安军两个排殊死抵抗，两个排长战死！但炮楼没丢！八路久攻不下，向西进山逃窜！ 好嘛，皆大欢喜！ 第177章 老赵被咬住了 老赵呢？ 他没跟着回山里，快腿带人打扫战场时，他就收拾了十来个手榴弹，拿麻袋装了，遛遛达达往了北，七九弹五五分成，放二连那边，不怕高一刀不认账。 九班还没回去呢，不知道自己这么七搅八搅的后面还有没有得打了。 已经搅了胡义那啥苏青了，这回周医生的事情他说什么都不想掺和了，再给搅了…也没立场不是？人家两人自愿的……至于张翻译官绿不绿……自己人，顶多下回见着提醒一下。 赵保胜把麻袋用绳子绑了背好，慢悠悠背着手，在乡村农田之间慢慢走，夜里跑得挺狠，这会儿不着急，白天九班还得关注鬼子是不是要大搜查，不会有行动。 现在他很满意，九班战斗力已经成型，只要多磨合，将来只高不低。 和煦的春风吹得人懒洋洋的。 这么久一直在忙，他好久都没这么松弛了，他需要想一想，接下来干些什么。 封锁线，阻止不了，但第一个口子已经打开，回去和高一刀商量商量，以后怎么利用起来。 平原地带村庄里的狗……包括鬼子的狗，对八路军的活动影响怎么消除？ 县城出来的电线杆，是不是通往各个据点的电话线，还得查看，是不是能在这个上面做文章…… 山里的梯田和边角种植一直在搞，听说头茬土豆已经种下去了，堆肥好像经过几次试错，现在也有模有样了。 独立团才刚刚壮大，经过这次鬼子折腾，兵力又减少了，老兵折损甚至超过新兵，严格来讲，战斗力是下降的，这个他没什么好主意，只能一步步来。 九班……暂时也没需要加强的，第二挺机枪他想过，弹药消耗大，负重大，骡子也不是万能的。 二连打炮楼九班拿回来的掷弹筒他研究过，这东西没有简便快捷的掌握方式，全靠经验，弹药不多，估计还没练熟就没弹药了，鸡肋。 倒是掷弹筒定角45°这事，他在琢磨做支架，哪怕是木头支架，也比肉身经验要更容易快速上手，问题是后世随处可见的水平泡，这个时代想获得也不容易。 地雷的获得…暂时只能考虑手榴弹，但延时引信得改成瞬发引信，这个他有些不敢动手，毕竟不是专业人员。 胡义说团里得了试制的手榴弹，不知道效果，颗粒化有没有做好也不清楚，还是不敢拆。 想到这儿，他赵保胜和九班的牵绊越来越深，昨晚小红缨喊他的那声，惊喜里带着欢快，他也很高兴，只是这高兴背后，也有担心，是不是牵扯得过多了？ 九班之所以成为九班，有它特殊的原因，特殊的经历，他参与得太多，改变得太多，将来还是那个将来吗？ 甚至九班和高一刀的关系变得和谐，缺少了那种咬着牙的竞争，会不会对九班产生什么影响？ 完蛋了，松弛下来老赵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 胡义见到了老赵说的周医生。 老赵自以为的不会改变什么，在胡义这儿却实实在在的改变了：胡义对眼前这个女人，只有尊重，医生的嘛，再漂亮也是医生，外科医生诶！哪个军人敢对医生有不敬？ 老李简单介绍一下，就拉老张和胡义商量行动路线。 老张对县城周边非常熟悉，和胡义也因为搞汉奸的事合作愉快，他提出来，除了伤员，其他人找个驴车更妥当，直接大摇大摆坐车向山里靠近，却被胡义否定。 原因很简单，不可控。 即便送货小组几个人都有靠关系搞来的良民证，但不是梅县发的，外地来的，碰上便衣队，那就是送上嘴的肉，万一发生冲突纠缠，拔枪还是不拔？没有武装护卫，随时随地都可能要遭。 良民证这东西，你说有用，确实有时候是个好掩护，但这东西是地方上发的，换到外地，鬼子汉奸也认，但一旦怀疑，也就是个废纸。 梅县接壤太行山，你外地人来干嘛？想偷偷进山？ 老张点头同意，他想简单了，老李皱眉，还是得偷偷摸摸走，胡义笑，这问题是老赵发现的，老赵的脑子一天到晚全在琢磨这种鸡零狗碎的东西。 周医生在检查伤员是否发烧，听到几个人说老赵，抬头看一眼，那个老赵怎么没跟着回来？换了个穿八路军服的年轻人，沉稳倒是沉稳，可不如老赵让人觉得心安。 自北方辗转到梅县，路上她都强装镇定，到新乡时出了岔子，她慌得一批，老李带人护着她跑，直到遇到老赵，带大家到了这么个角落里的隐蔽处，她才稍稍安定。 老赵的急救包里竟然有手术刀，这是她没想到过的，还提到缝合，差点让她觉得对方是同行，可惜不是。 伤员情况稳定，暂时没有发烧，其实今晚转移是最好的，万一明天发烧，还要转移，连热水都弄不到，想了想，她还是和老李说了。 老李头疼，胡义皱眉，问：“老赵没给你药？” “什么药？”周医生奇怪，老赵什么都没交代，就给了个简易急救包。 他们在金陵鬼子医院弄到的保险箱，打开之后除了相机胶卷，里面还有两个小纸盒，里面是两个铁盒总共十二个纸包，英文的，当时都没注意，老赵后来告诉胡义，那个是洋人的止血药。 磺胺止血粉，马嘎国大兵往伤口上撒的那玩意儿，老赵手机搜过了，那玩意儿其实后来被证实没用，鬼子还当宝贝一样收在保险箱里……他也不好告诉胡义那东西没用。 胡义只当是宝贝，九班每个人都发一个纸包，拿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必须和命一样保存好，老赵也有，被他随手不知道放哪儿去了，用这个还不如用酒精好好洗伤口呢。 周医生看着胡义掏出他的油纸包，打开，磺胺止血粉，八路军竟然有这个！ 老李惊奇，问胡义，胡义大概讲述这东西的由来，还解释老赵本来在县城执行任务，是便衣，药没带在身上。 这东西数量就那几包，不可能重复获取，老李也就熄了心思，老兵嘛，有保命的伤药，留着救自己的命，没法说，顶多批评一下觉悟不高……人家参加队伍前获得的东西，那是私人物品。 当下用了药粉，重新包扎，老李准备按胡义的路径，先安排下山。 没有担架，就轮流背伤员，隐蔽点暂时不管了，老张他们以后有空再来处理。 附近本来藏了两辆自行车，老赵准备紧急撤离时用的，被胡义找到另一辆……老李已经麻木了…… 老李带伤员，胡义带周医生，其他人跟着老张小刘一起步行。 凌晨两点多，全部转移到三岔口，和九班汇合。 自行车交给老张，他们负责收尾，结果两人推着走，一问，都不会骑车……老赵咋想的？就没问问老张他们会不会骑车？！ 九班早就收拾好，只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安排，反正白天睡足了。 倒是杨干事累了一天，坐下就睡，打呼噜被小红缨踢醒好多次…… 小红缨一直在担心老赵，带着一群棒槌，能顺利通过封锁线吗？ 担心是多余的，九班按胡义计划，回到浑水河畔时，天蒙蒙亮，老赵这会儿差不多砍完人，安排快腿收拾残局呢。 天亮了，行动暂停，防着被人发现。 九班散开放哨，今天鬼子会不会大规模搜查还不清楚，只能保持警惕。 搜查肯定是没有了，赵保胜在县城腹地溜达，一次也没碰到鬼子伪军。 但没有搜查，不代表敌人不动。 早晨侯三报告炮楼遭到袭击，梅县鬼子也是紧张，因为县城的机动力量已经非常少了，要派人去查看甚至增援，城防会不会受影响？ 不得已，县城再抽调一个小队的鬼子，带一个伪军连，往西南去。 鬼子的缺口不谈，伪军数量的缺口从河口那边临时抽调了一个连，河口万一失手那好办，夺回来就是，县城…那影响太大，保守一点不犯错。 因此，浑水河边的九班，就发现了伪军的调动——河口的桥，离他们的隐蔽地，大约不到四里地。 谈不上惊弓之鸟，九班还是做好了战斗准备，马良被派出去更远，送货小组也被喊起来，准备护着伤员沿河向西北撤。 等到半上午，都没等到有敌人靠近。 等待非常难熬，老李和杨干事都在等撤离通知，自然聊了起来。 要说姓杨的还是有些本事的，昨天是被老赵压制，没发挥出来，这会儿嘚啵嘚又是理论又是实际的，和老李倒是搭的上话，大谈特谈国际派和本土派…… 小红缨被胡义安排贴身保护周医生，顺便检查一下眼睛，周医生大概翻眼皮看了看，没有大问题，外科肯定处理不了，以她的经验，自愈为主。 丫头也知道轻重，伤科医生诶！连大首长都尊敬有加的医生，小红缨自然拎的清，阿姨长阿姨短的，又是毯子又是奶糖的，恨不得喊骡子过来专门待命…背周医生。 她看到杨干事和老李聊天，直撇嘴，偷偷告诉她周阿姨，老赵说过，不要在内部讨论上层路线，八路军战士，就该一心一意执行命令打鬼子。 这倒钩起来周医生和她聊起老赵。 这无疑是让小红缨打开话匣子了，接下来两个小时，小嘴巴就没停过，从一开始被她监视，到后来杀汉奸抢汽车，打鬼子劫边三轮，再到无名村和鬼子周旋，和胡义他们几个打鬼子搜索队……嘿，两个月时间，竟然干了那么多事！ 连旁边老李和小杨聊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小红缨嘴巴就跟说书人一样，勾着人…吹牛嘛当然也有，不过事情本身已经够离奇了，那点吹牛成份，似乎也能理解了。 日头偏西，胡义过来和老李商量是不是提前一点走，还被拉着做证…… …………………… 赵保胜的目的地是凌头村，那里离浑水河很近，九班大概率还是会沿河走，有机会碰上。 路过的地方，大概是梅县最丰饶的土地，麦子长势喜人，那种喜悦也稍稍缓解了赵保胜的焦虑。 不过他发现，路上和村里，有不少便衣队在活动，这里是县城西，没有被他们清理过，便衣队在干啥？ 赵保胜假装看热闹，和旁边村民打听。 便衣队的活动，主要是在征丁给鬼子修炮楼，可眼下正是麦子扬花灌浆的关键时候，谁家的主劳力也不肯丢下庄稼去干活，连地主家都不会给长工脸色看——这个时候正是需要出力的时候。 不知道哪个缺德鬼出的馊主意，有传言出工可以减粮税，于是碰到抓丁的还有人凑上去打听……不管打听还是干啥，到了便衣队手里，先去干活…… 赵保胜不说话，这么搞，还没到夏收征粮，就闹腾得很厉害，这种事，是不是能利用起来？ 接下来的路上也遇到了好几拨便衣队，赵保胜都是远远就绕路，能不照面就不照面。 离凌头村越近，越不好绕了，刚巧碰到凌头村有便衣队出来……周围全是麦地，一眼就能看到两三里外，几条路都走不了了！ 赵保胜本就烦躁的心情一下子低落，这特么疏忽一点，就造成现在这局面……杀出去，当然能行，但便衣队狗皮膏药似的难缠，除非一下子近距离解决，被盯上了可麻烦，甩不脱！ 他的武器弹药都收在麻袋里，拿绳子系了，像双肩包一样背在背后，连狗腿柴刀都收起来了，就褡裢里有一支盒子炮，两个桥夹，现在三个方向有便衣队，只能按原计划往凌头村去。 这样至少只需要面对正面的五个汉奸，突破进村还能借助村里房子进行抵挡，找机会取麻袋里的手榴弹。 本就高壮的老赵，窝着脖子驼着背，依然慢悠悠往北，和对面汉奸错身而过，便衣队竟然没拦他！ 还没等他高兴，“站住！老头儿，你是哪家的？” 赵保胜侧头装耳朵不好，喊一声：“啊？喊我啊？” 右手在褡裢里已经握住盒子炮，掰开机头和保险，连着褡裢一起抬起来。 他瞥见，转身问话的汉奸大概是随口问的，其余四个人并没在意，还在向南走。 开口回答，肯定有破绽，这个事他就没有想定，打算随口编，赌一个对方也不熟。 但看到汉奸只有一个人转身问，他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窝头…这是抢的？还是他在凌头村有熟人，甚至他就是本村人？…没戒备，不是正好动手吗？ 烦透了的赵保胜，左手借着转身的瞬间，伸直横摆，一把就抓住了靠上来的汉奸衣领，右手随之上举，盒子炮隔着褡裢就顶到了汉奸的下巴上！ 没等对方尖叫出来，“砰”！一枪从下颚贯穿头颅，掀开了汉奸的头盖骨！ 赵保胜左手使劲，拽住尸体往自己身上靠，右手握枪，枪口从褡裢口袋刚打出来的破洞里伸出，平举，指向了背对自己还没转身的四个汉奸，五六米远，没有细瞄，举平立即开枪，一个人分配两枪，打完就转向下一个目标。 前两个都有命中躯干，第三个已经往地上趴了，第一枪失的，第二枪击中，又补一枪，转向第四个人时，目标已经趴下，向东边麦田里滚动了！ 目标趴进麦田，赵保胜立刻放弃了手里的尸体盾牌，转身向不到百米的凌头村猛冲！ 跑了几步，身后才传来枪响，赵保胜赌对方不敢探头开枪，低头不管，猛冲的同时看都不看，右手朝后打出最后两枪。 对方枪声短停，应该是躲了，赵保胜撒开腿飞奔，拉开距离，对方打中他的机会就更小！ 身后再次响枪，没有子弹近处掠过的呼啸，更远处的汉奸开始咋咋呼呼打枪，呼叫更多的同伙……这才是老赵忌惮的！ 等赵保胜进村，贴到房子墙壁，才敢微微探头朝外看。 没有人露头，唯一的那个漏网之鱼，和其他两拨远处的汉奸，都没看到，应该是藏身在麦田里了。 赵保胜一边给枪里装弹，一边哀叹，倒霉催的，都快脱离了，还来了这么一出！ 第178章 闻声不见人 运气不错，刚刚的对射没有中枪。 赵保胜卸下背后的麻袋，再探头瞧，没看到人，开始解绳子，又探头，更远处又有汉奸在往这边跑，总共十来个，加上藏进麦田里的那几个，超过二十多号了，这下麻烦了，被这些东西缠住，有得忙了。 挎包拿出来背上，取出另一支盒子炮，检查一下子弹数量，小红缨给他备的子弹足够，都用短桥夹装好的，十来个桥夹有的，但还是得省着点用。 只是两支盒子炮都是缴获来的，没有仔细保养，希望不要出幺蛾子。 然后就是往挎包里塞手榴弹，麻袋里还剩五六颗，扎上拴到腰里，狗腿刀也插上。 赵保胜再一探头，百米外麦田里几个黑脑袋鬼鬼祟祟，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两枪，不指望打到，把所有人都吓到低头就行，连一里地外的后面一批，全都趴进麦地里了。 然后又是乱七八糟的反击。 村里的人一个不见，应该是听到枪声躲了，村里的狗疯狂吠叫，但狗怕枪声，不敢靠近，叫声吵得赵保胜心烦意乱。 汉奸全是短枪，进村子巷战其实赵保胜一点不占优势，即便加上手榴弹，也扛不住汉奸人多和死缠烂打，还是得跑。 凌头村东边不远就是浑水河，蜿蜒绕过凌头村，向西北转向，西边一里地有孤零零的一个小山包。 赵保胜想也不想，往北穿过村子奔了河边，至少蜿蜒曲折的河道可藏的地方多，灌木乔木都有，依靠这些掩护，和汉奸们追上一场也不错。 …………………… 九班考虑提前往山里走，除了马良拖后防备，刘坚强被派到最西边，依靠河道潜行两百米，作为预警。 浑水河南边大片的麦地，没有遮挡，胡义早就发现附近村里有动静，汉奸进进出出，不知道在搞什么，不像在搜索，倒有可能在征丁口…还是修炮楼的事？ 只要他们不靠近河边，胡义就不打算搭理，这帮狗东西有多难缠，九班是见识过的。 等太阳再偏西一些，胡义摁开怀表看一眼，嗯，大概四点半，就出发。 提前一点出发，即便被人看到了，九班也能应付。 这样做，主要还是考虑要过河，浑水河上只有河口一座桥，被伪军守着，平时过河也是找水浅的位置涉水，今天有伤员和女同志，摸黑过河不妥。 时间已经接近四点，西南方向响枪了。 胡义爬上河岸，借助麦田的掩护，用曹长镜观察，麦田并不完全平整，响枪的位置应该在村里，河边什么都看不到。 所有人都听到了枪声，是盒子炮的射击。 胡义回头，对老李说：“不清楚什么人在开枪，和我们无关，你们的安全第一位。” 老李点头，梅县情况复杂，还是听九班的好，即便是有自己人和敌人交火……也比不过周医生的安全来的重要！ 枪声一会儿就停了，但狗的叫声一直没停，附近的村子连片的狗叫。 小红缨安慰周医生：“周阿姨，别怕，梅县的大地主都有护院，他们经常狗咬狗，说不定是在抢水。” 浑水河有些人工开挖的支流，用于灌溉，但河水水浅，常常需要人工踩水车，这条天然河流流量有限，架不起大水车。 所有麦地都指望这点水，自然会引发争端。 停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交火，全是盒子炮。 这就不像争水了，地主护院可舍不得这么打。 胡义眉头紧蹙，他听出来枪声在移动……可千万别往上游去，会影响九班渡河。 …………………… 赵保胜出村，周围仍是麦地，他也学汉奸，趴下匍匐移动，转向东北方向，想尽快靠近河道。 村里的狗，再次吠叫出高潮，想来是汉奸进村了。 麦地里趴着穿行，非常困难，赵保胜还压倒不少麦子……他嘴里念念有词，和罗富贵学的嘛，都怪那帮狗汉奸，逼得我糟蹋庄稼，黄天厚土勿要怪罪…… 汉奸人多，搜查村子很快，等赵保胜听到水声的时候，听到村外枪响，一条叫得厉害的狗戛然熄声，这是追着汉奸咬的被打死了？ 终于爬出麦田，赵保胜回头，一条他‘碾压’出来的小路就在身后…这太容易被发现了，又没法恢复…他拔刀在田埂边挖坑，又掏手榴弹，汉奸沿着痕迹追到河边，给他们一个小小惊喜！ 设置完手榴弹，赵保胜盖土，脱鞋按脚印，穿上鞋还往东南走了几步，留下明显脚印，再倒退回来，蹭干净脚底泥。 完事了赵保胜也没抬头，直接弯腰沿河边向西北方向跑，脚底下还得注意，尽量不留脚印。 便衣队的汉奸在村里翻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于是开始在村子外围查找痕迹，赵保胜压倒的麦子，站着看其实很容易被发现，很快就有人看到了。 砰砰两声枪响，狗东西开始召唤同伙，让他一个人去追，那是万万不敢的，攒鸡毛凑胆子，聚齐了大部分人，才你推我我推你地弯腰往前面摸。 这片麦地算是遭了殃了，赵保胜好歹有田垄还顺着田垄爬一段，便衣队可不管这个。 今天本以为就抓丁这么个活儿，谁知道半下午还遇到个带枪的，便衣队三死两伤，关键只看到个背影，连人脸都没瞧着！ 这会儿人多，说什么也得拿住这么个厉害角色！ 梅县最近不太平，此起彼伏地出事，便衣队什么情报都没有，什么风声都没听到，几个领头的莫名其妙地就挨太君的耳光，太憋屈了，开出来的赏金足够丰厚，底下的狗崽子们跃跃欲试。 顺着痕迹往河边，便衣队可不是循规蹈矩的主，很快就有人分成另两个小队，左右包抄，范围拉得还挺开，只要兜住了就行，谁愿意靠上去硬拼？困住了等皇军来，报信儿的已经出发了。 赵保胜跑到西北方向二百米之外，借着河边灌木丛的掩护，探头观察，狗东西竟然分了三队，想包抄！离他近的这队，就在眼前四五十米，这包抄范围够大的啊！要不是跑得快，这就被兜住了啊！ 他头一次认真审视便衣队，汉奸里有高人！ 很快，中间那队似乎有发现，吵吵嚷嚷，连西北边这队都扭头朝那边看，没等看清，那边河岸上一声巨响，赵保胜埋的手榴弹炸了！ …………………… 响枪之后，九班就保持了高度戒备，连小红缨都停下了她的故事会，开始检查枪械弹药。 老李和他的人也一样，小红缨给了他们一堆盒子炮子弹，但需要自己动手装弹，或者上到弹桥上。 杨干事身上的是支小巧的枪牌撸子，腰里皮套装着，像个高级干部，小红缨撇嘴，那东西用来自杀挺好，用来战斗可差点意思。 总不好和小孩子斗气，杨干事也知道了小红缨的出身，自觉没脸争辩，默不作声检查枪支。 “周阿姨，瞧瞧我这个！”大眼撸子又一次被拽出来显摆，“狐狸说这个劲儿大，老赵说就是子弹难找，是什么点四五的。” 几个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和盒子炮不相上下的大小，1911的线条明显要和谐得多，特别是漂亮的海狸尾，卡到虎口应该非常舒服，就是小丫头的手小，单手明显是拿不住的。 好像有显摆一下的意思，小红缨拉动套筒，亮晃晃的子弹蹦出来，黄铜的弹壳，紫铜色的弹头，弹头上还有不算规整的刻痕，周医生头一次见这么硕大的子弹。 “周阿姨，老赵说，这子弹头上划开铜皮，打出来的弹头会开花，也不知道这花啥样。” 作为外伤科医生，周医生是听说过达姆弹的，公约禁止，但……金陵那么大的事，也没见哪家出来说公道话。 老李倒是很感兴趣，他逗小红缨：“丫头，等下我同你换换，让我打两枪试试，我还没打过这么大劲儿的枪呢，放心，我能找着这子弹，津门能找着。” 小红缨看一眼老李手里的枪，是极少见的‘罗锅撸子’，样子和鬼子的王八盒子很像，她没摸过，于是点头，还试图打听子弹来源……津门嘛，北方门户大港，还有租界呢，45最流行的马嘎国有驻军。 这边还在研究手枪，西南方向再次响枪。 胡义一直盯着那边，终于看到了黑衣的便衣队汉奸，那个方向…凌头村？ 不知道他们在搜寻什么，离着大概两里地，看不到他们追的目标。 稍后，一大群便衣队出村……他们的方向，可能是河边！ 距离九班还远，但难保他们不会顺河岸向东南，胡义让石头去喊回马良，告诉老李他们准备战斗，他带罗富贵拎着机枪趋前，刘坚强一个人顶在最前面，万一汉奸全扑过来，可不好应付。 还没等胡义跑到刘坚强的位置，前方一里多的河岸，一声手榴弹的爆炸声！ 声音有些沉闷，但胡义确定那就是手榴弹的爆炸。 刘坚强在河岸灌木后戒备，枪托靠肩，但枪口朝地，应该已经上膛，听到身后脚步声，撇头看到胡义，又转向西边：“班长，没看到别人，就只看到便衣队，刚刚可能是触发了手榴弹，位置就在那边。”指给胡义看，大概一里多外的河岸。 胡义举曹长镜观察，便衣队乱糟糟，有蹲下只露头的，有弯腰的，还有直愣愣站着的，有一部分汉奸离这边更近些……分散队形…这是在围捕？ 刘坚强说没看到被追的人，那人是一直躲在河边？不对，一开始的枪战应该是在村子南边的，难道便衣队追的不止一个人？ 很诡异，手榴弹爆炸，是战友？伪军？声音发闷，是手榴弹当地雷？刘坚强说应该炸到便衣队了，那是瞬发？手榴弹冒烟很容易被发觉的。 汉奸们等在麦田里，似乎是等着有人去检查伤者，或者排除危险，并没有急着靠近河岸。 马良从后面来，喘粗气汇报：“河口仍然没有动静，刚刚爆炸似乎也没人出来。我让石头拖后一点，让丫头协助。” 胡义没转头：“河口伪军被抽了人走，这会儿不敢出来，但电话肯定打进县城了。我们不可能再等多久了，万一鬼子派人来，麻烦就大了。” “那咋办？胡老大，打！趁着便衣队没发现我们，用机枪扫！”罗富贵提议偷鸡，身上子弹没消耗，一直背着跑，太累赘了，消耗些总好一点。 胡义摇头：“太散了，又是麦地，一次打不死，就可能再也打不到。” 马良问：“他们这么不动，或者一直堵着河岸，耽误过河啊。” 刘坚强问：“如果他们向这边来，那打吗？” 罗富贵翻白眼：“废话，先下手为强，肯定打，还得全打掉，跑一个就等着鬼子来追！” 刘坚强没反驳，只看向西边：“我觉着他们会向西……那我们…追着走？” 胡义点头：“他们向这边来，我们就打过去，强行卡住河岸，掩护伤员他们往西，如果他们真的向西，我们就跟着，不惊动他们……马良，通知老李他们，向我靠拢，敌人向西了！” 众人看过去，便衣队开始移动，动作很慢，但可以看出，最靠这边的一股人，在慢慢向西挪。 …………………… 赵保胜有些懊恼，向西南方向的假脚印没能吸引敌人转向，他们还是朝这边来了，而且更谨慎。 三队敌人，最靠近这边的这股，蹲在麦田里没动，举枪面朝这边警戒，另两队眼看着下到河岸，是朝这边来的。 他没动，跟前这丛灌木位置很好，东边四五十米没有其它遮挡，他打算放便衣队过来，先打一梭子，然后扔两颗手榴弹，再跑。 麦田里的便衣队移动了，河岸下的看不到，猜测应该也快到拐角了，要不然上面的人不会动。 赵保胜卡在河岸半坡上，这样上下都能兼顾到，右手盒子炮按在地上，从灌木缝隙射击，尽量减少身体暴露，所谓横向持枪，根本就用处不大，只有极近距离好使，这样几十米的中距离，子弹根本不可控。 河岸下的便衣队露头了，猥琐地观察半天，才弯腰缩脖地往这边挪，麦田里的更猥琐，怀疑他们就是趴着，偶尔抬头看一眼。 等到四五个人露出来，赵保胜就开火了，没有细瞄，就是朝着河岸下的几个人猛烈开火，打完一丢枪，缩回河岸底下，拽手榴弹弦，投到拐角后边，取另一支盒子炮，朝麦田里打两枪，再次向麦田投弹，捡起地上的空枪，向西狂奔。 …………………… 九班一直关注着西边。 日头偏西，逆光，但还算能看清。 后队已经靠上来，胡义拎机枪，带着刘坚强再次前出。 停下时，已经接近刚刚爆炸的位置，麦田里隐隐有呻吟。 后队再次靠上来，胡义回头一指吴石头，又指麦田，小红缨立刻扭头，小声说：“石头，麦田里有汉奸，补刀！趴着去。” 周医生和老李惊奇地看九班的那个黑土豆一般的小子，直接抛下盒子炮，抽出来他的工兵铲，摸着河岸往上爬。 前方再次响枪！老李却清楚听到麦田里铁刃砍开骨骼的声音！ 胡义再次探头观察，手榴弹爆炸，什么都看不到，接着河岸上下都在打枪，看不到人，又一声手榴弹爆炸！ 一共响了三次手榴弹了，这两次没有沉闷声，很正常的手榴弹爆炸。 马良和罗富贵爬进麦田，帮吴石头往回拖尸体。 “哥，手榴弹是在麦地里炸的，坑大，可能是埋在地里的。”马良回报，后面几个人在看汉奸尸体，炸死的两个自不必说，吴石头砍的那个，脑袋勉强连着。 小红缨则趴在河岸田埂上，研究一个小坑。 “狐狸！来看！” 前方还是乱糟糟的射击声，便衣队受到攻击后没再前进，乱糟糟地打枪，更前方似乎没有还击。 胡义返身去小红缨那儿。 小红缨指着田埂小坑边，胡义拽出一根结实的线，麦田那头能抽动，拽回来不到两米，头子上似乎连着手榴弹弦。 小丫头不耐烦胡义动作慢，拽坑这边的线头，使劲之后，一根一巴掌宽弯曲的粗铁丝，被从土里拽了出来。 “老赵！” 第179章 汇合 小红缨从她的挎包里抠出来一个差不多的铁丝。 这是她和吴石头跟着老赵一起剪的，当时和二连合作打炮楼收回来的铁丝网，老赵说这可能是钢丝，铁丝没那么硬，那些铁刺支着没法处理，就一起剪下来。 老赵说，巴掌长的钢丝对弯一下，正好可以卡手榴弹柄，也能插进土里挂弦，以后有了地雷，也一样可以用来布雷，省得有些位置没树和石头就没法挂弦。 应该还有一个卡在麦田里的手榴弹前面的，可能是被崩飞了。 胡义仔细辨认那根线，和九班每个人都有的扎鞋底子的粗棉线一样，只不过沾了土还有麦草汁液，花花绿绿的……丢在地上确实看不出。 前面到底是不是老赵？ 老李几个也面面相觑，老赵不是带刘排长他们过封锁线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马良也奇怪，老赵身上本来没有手榴弹的，之前还是和自己要了两个……刚刚已经爆了三个了！ 胡义把铁丝还给小红缨，很正式地环视一圈，开口：“本来我们是不该参与这事儿的，我们混到过河位置就行，可现在，前面被便衣队追的，可能是老赵，那就不一样了，这就是我们的事情了。” 九班几个点头，老李几个默不作声，杨干事犹豫了一下开口：“任务更重要。” “是的，任务很重要。”胡义伸手止住想说话的小红缨，“你们现在可以选择，跟着我们找回老赵，也可以从这里游过河，我会画图给你们，顺着河北岸向西，到西边丘陵地带，很容易就能找到进山的路。河对岸往西就没什么村子了，很安全。” 老李抢在杨干事前面开口：“好，我们跟你一起，便衣队我看了，也就难缠一点，战斗力连侦缉队都不如。” 胡义松了一口气，让老李他们带伤员现在过河，就等于九班放弃了任务，回团里还不知道怎么交代，老李的回答让他们无需担责。 老李也松了一口气，没有老赵，他们两眼一抹黑撞进梅县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地界，头天晚上可能就要和敌人拼命了。 听小红缨说，是老赵提出来的，在接货之前，把县城东外围扫一遍，光汉奸俘虏，就抓到三四十个……全在他们的预定线路上！ 老李当时就惊了！老赵相当于救了他们所有人，却在遇到他们以后一句没提……这是什么样的战士啊！专门利人毫不利己，接下来还不顾休息，带着刘排长他们连夜长途奔袭跳出封锁线。 今天鬼子没有大规模搜查，已经可以证明，刘排长他们一定是成功进山了。 这边说定，杨干事也没法多嘴，要么他一个人游过河，要么就得跟着，现在已经显露出来的便衣队就那么多人，九班这边还有机枪……临阵脱逃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 赵保胜有点心慌。 刚刚伏击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一点都不怕，现在回想，只要便衣队不管不顾闷头往前冲，他双拳难敌四手，火力难以持续，最终就得落到拉手榴弹同归于尽的下场！ 落单的野猪被猎狗围攻，他是看过视频的，再强，也有限，最终尸体还是会被拖走…… 一边跑一边寻找下一个适合伏击的位置，赵保胜不断安慰自己，便衣队就是一帮怂货，连猎狗都比不上，他们不敢冲。 没有合适位置，那就一直跑，赵保胜自认体力还算充沛，拖也能拖死他们，等天黑，就下水，游过河去，就算鬼子牵了狗来，也抓不到爷的一根毛！ 路过一片浅滩，河道变宽，河水刚漫过石头，哗哗作响，岸上麦田已经到头，地面裸露的石头证明这一片地形已经不同。 九班一直都习惯从这里过河的，赵保胜爬上河岸向后观察，三四百米外，汉奸仍然探头探脑跟着，啧，不能从这儿过，会被看到，然后汉奸也跟着过河，然后又是无穷无尽的追和逃。 赵保胜停下喘口气，心想，有支长枪就好了，这个距离，慢悠悠步枪射击，就能压制住便衣队，即便过河，也能隔河压制，那样更安全，便衣队甚至都不敢踏足下水……盒子炮好像也可以压制？ 再次探头，在赵保胜停下来犹豫间，便衣队已经接近，不到两百米，岸上乱石后有便衣队露头，更近……机会已失！ 这会儿过河，三十多米河宽，无遮无拦，便衣队哪怕枪法不好，十多人的盒子炮集火，怕是也难逃被击中的命运。 赵保胜来不及懊恼，只怪自己经验不足错失良机，深吸一口气，继续向西跑，借助弯曲的河岸，躲避便衣队的视线。 …………………… 九班继续向西，后队慢慢跟着。 周医生问小红缨：“前面真的是老赵？” 小红缨点头：“他的鬼主意最多，那铁丝就是他带我们剪的，用来布手榴弹雷，我只见过我们会这么干，二连三连想学也没铁丝啊。” 周医生又问：“他一个人在前面不危险吗？” “还好啦，老赵上次在青山村救我们，我们被汉奸的狗追，他一个人就敢追着鬼子一个小队打偷袭，后来我跟着他，打掉了狗，你是不知道，他和鬼子隔着石头，互相扔手榴弹，炸得天昏地暗！”小丫头再次讲述青山村的事，呃…她刚刚已经讲过一遍了。 后队的老李和送货小组同志也再听了一遍，隔着石头互投手榴弹，听着还是有些肝儿颤。 胡义停下，九班停下，后队也跟着停下。 九班几个开始上刺刀，吴石头又擎出了他的工兵铲。 前方拐过去就是刚刚发生战斗的地方，便衣队留下的尸体和伤员，胡义不想开枪惊动敌人，仔细观察后，没发现汉奸伤员手里拿枪，就打算白刃突袭。 屠杀，或者说灭口，毫无波澜，罗富贵和小红缨检查尸体，搜刮战利品。 杨干事头一次近距离这么近看白刃战，有些恶心，问胡义：“为什么要杀掉？俘虏就行了，他们没有战斗力了。” “你来背啊？”胡义斜瞥他一眼，“放他们回去告密，我们不就什么都漏了？带回去你养啊？” 更重要的是，胡义不知道这些便衣队有没有见过老赵，他知道老赵经常进县城执行任务，漏了相，可不是什么好事。 马良前出，转头打手势，胡义赶上去，悄悄露头观察，前方便衣队分成河岸下和河岸上两组人，在他们前面大概三四百米，转头看凌头村方向，离开三里多了。 便衣队前方不到一里地，就是九班经常过河所走的浅滩，胡义盯着河面，轻轻把机枪提到河岸上架好，如果老赵从那边过河，他就打算射击掩护，吸引便衣队火力，然后九班跟上，强行突破。 马良看他架枪，大概知道了他的打算，回头招手，罗富贵背着备用弹匣赶上来，九班几个都赶过来，架枪，准备火力支援。 小红缨把吴石头拽下来：“石头你凑什么热闹？枪给我，你准备手榴弹，火力支援打完了我们就要冲，到时候全靠你！” 老李他们不清楚九班打算，但看到架枪，知道战斗随时会爆发，也弯腰拎枪准备。 便衣队汉奸散得很开，猥琐小心地往西，离浅滩已经很近了，依然没见到老赵过河！ 前面到底是不是老赵？！胡义都有些怀疑了，到现在人影子都没看到，刚刚打了一场，都快二十分钟了，没再响过一枪……便衣队还咬着，前面肯定还有人。 夕阳西下，逆着光非常不舒服，胡义贴着枪托，准星指向便衣队背后，视线却没有离开前方河面。 马良轻轻拍他：“哥，便衣队已经过了浅滩……” “跟上。” …………………… 便衣队的人也很郁闷。 追了半天，损失了快十个人了，竟然连对方的脸都没见着！ 这要是就这么回去，几百张嘴都说不清楚啊：人被谁打死的？不知道啊。你在哪儿？就在死的这几个旁边。那你怎么就不知道谁打的呢？ 远远地只看得到个身影，这会儿太阳快落山了，逆着光，根本瞧不清对方长啥样啊！ 个头身材？……都弯腰低头的，谁也说不清啊！ 这么回去交代，肯定被扒层皮！又不敢不追，追得紧了就像刚才一样，一梭子子弹两个手榴弹，又放翻了四个，还好只死了一个。 现在便衣队剩下八九个人，抽签选个倒霉鬼走前面一点，剩下的距离十来米散开跟着，防着前面那个讨债鬼又回头打一回。 天色不早了，报信儿的应该找到太君了，等皇军人一来，就好办了！特别是有电话通知的话，西边据点的皇军只要朝北，就能直抵浑水河南岸！ 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命是自己的，赏钱拿到了命丢了，钱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狗日的呢！ 前面河道有个向南的大弯，西边有大石头，一群人战战兢兢，怕不是又要来一回？ 头前那个倒霉鬼畏畏缩缩朝后看，后边的几个人已经重新分散，有三个从岸上绕，打算兜一圈去西边再插到那块石头背后，之前在麦田那儿倒是方便，可没遮没拦没人敢冒这个险，现在进了荒地，有了遮挡，绕后也就有了可能。 野地里很安静，偶尔几声鸟叫，所有人都不敢大意，动作很慢，找到掩护，等绕后的去堵那人后路。 远处凌头村又有狗叫，很远，但传到这里很清楚，一声枪响，狗叫立刻减弱，三八式步枪独特的枪响！皇军来了！ 绕后的几个人大概也听见了，可以远远看到动作也快了！靠上去了！盒子炮响！ “轰”一声，手榴弹！“轰”！ 谁也看不到那边石头后面是什么情况，两声爆炸过后，没再响枪，很安静，似乎有微弱的呻吟，不知道是目标还是同伙…… …………………… 九班到达浅滩，胡义停下，马良和刘坚强继续向西，他招手喊后队老李。 “你们先过河，这里是少数几个能徒步涉水过河的位置。”胡义对老李说，转头看马良，马良那边打手势，大概是表示安全，便衣队离得远了，没人关注这边。 老李一愣：“说好了一起的啊！” “老李，我觉着，还是得先确保你们的安全，特别是周大夫，”胡义叹口气，到这里，已经可以确保安全了，过河之后就能进丘陵，附近没有村庄，青山村都在北边呢，“我们向西再追，天黑之前打掉这股汉奸，还有机会过河，但那边水深，你们要过就不方便了。” 杨干事明显的撇嘴，转头看到小红缨手把着腰里的大眼撸子瞪他。 小红缨很不满意，要是没这个累赘，狐狸早带大家冲上去了！ “常红缨！你和吴石头，护送周大夫和伤员过河，听从老李同志指挥，带他们从青山村南边绕过去，必须安全抵达团部！” 完整合理的正式命令，小红缨无法拒绝，皱着的‘十点十分’眉立刻变成‘八点二十’，眼里的委屈瞬间涌上来，定定地盯着胡义，希望他收回命令。 胡义没看她一眼，转头对罗富贵：“骡子，准备战斗，我们赶上去，捅他们腚眼！” 罗富贵十分想说他想跟着过河，他可以背丫头，可以背伤员，甚至可以背周医生，可胡义瞪着他，他只得立正，回一句“是”。 老李带着几个人才踏进水里，东南方向就传来狗叫，胡义立刻爬上河岸，掏望远镜察看。 接着一声枪响！三八式步枪！ “常红缨！执行命令！快！”胡义回头喊，“鬼子！凌头村，三里地！你们过河立即向西北方向进山！” 九班抛下多余装备，急向西。 小红缨被周医生揽住肩膀，下水过河。 水深只到小红缨小腿，亲眼看着‘货物’过河，胡义肩膀上一轻，接过罗富贵手里的机枪，拉动枪栓上膛，转身向西。 罗富贵扭头前，看到小红缨已经上岸，站在岸边，朝西看。 西边传来几声枪响两声爆炸，胡义指着河岸：“马良刘坚强，上岸向南！绕远兜住他们！他们也可能有人绕后，我们要快！赶在鬼子前面！” 胡义和罗富贵换回枪，步枪在罗富贵手里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继续向西一里，河道有个大弯，水浅时大部分河床会露出来，形成一个半圆形浅滩，中间水道明显变深，河北岸已经是丘陵地带，贴着河道的，都是断裂的崖壁，沿河向西连绵一里多。 便衣队的几个人零散凑在弯道东边，畏缩不敢动，马良他们不知道绕到哪里了，胡义只能等。 罗富贵在灌木后架机枪，调整表尺，打开保险放到自动挡，一遍遍默念点射技巧，一扣就松，一扣就松…… 马良刘坚强从南边绕，跑了挺远，都没看到便衣队绕后的人，于是向西再跑了一段，刘坚强扯住马良，两人弯腰探头借助乱石掩护向北看，河弯道西边的大石头旁，几个黑衣服倒在河岸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原地向西北方向直插，小心翼翼靠近河岸，刘坚强据枪向东，马良收步枪，拽出盒子炮，他怕便衣队已经越过石头向西了，西边零散地长着一丛丛芦苇，步枪不如盒子炮好使。 接近河岸，探头，没人！ 刘坚强半跪在河岸上向东据枪，马良下到河滩，仍然没有看到人。 太阳已近落山，山风吹动芦苇沙沙作响，新的芦苇冒出来，老的芦苇因为没人砍，只剩下枯黄的杆子，许多已经折断耷拉在水里。 马良轻呼：“老赵！” 没有人应，又喊一声刘坚强，刘坚强扭头，马良告诉他：“没发现老赵，去告诉班长，便衣队就那几个人了，干完了就好了。” 刘坚强起身向东，绕过河湾，朝东边百米外河岸边架机枪的罗富贵打手势。 胡义没有了开枪的欲望，让罗富贵自己打。 捷克式开火，两个三发点射，短停，又是一个三发点射。 几个便衣队，屁股朝东，没什么反应，就被撂倒。 马良起身，打算朝东汇合胡义，身后有芦苇断裂声，猛地转身，盒子炮也跟着转…“老赵？！” 第180章 脱险 小红缨心里再不愿意，也不会耽误任务，尤其山里最缺外科医生，她拎的清轻重。 带老李他们向西北方向接近丘陵地带，吴石头领头，开始攀山头，山不高，路非常不好走，但这是最快的路线。 老赵很早就和胡义提过，得多找几条进出山的路，于是九班几个就在转山的时候到处摸索，这是他们找到的浑水河北岸最南边的一条，有些位置需要绳子才能过。 老李他们换人，把伤员和背他的人捆好，前后安排人拽绳子协助，也开始上山。 周医生不熟悉攀爬，被小红缨推到前面，小丫头负责协助她，并作为队伍收尾。 河南边机枪响了，这里什么都看不到，小红缨有些急，但她知道急也没用。 吴石头说话不灵，手却巧，老赵都说他打的结合适，这条路上有一处需要把绳子高挂，然后抓着绳子紧贴山壁横向移动两米多，他决定这条绳子不收下来了，班长和老赵他们身上没绳子，回来走这边会用到的。 翻过最难的位置，登顶，向西就好走了。 小红缨抛下队伍，跑到山头最南边，可以看到浑水河就在山脚下流过，看不到胡义他们，也看不到老赵，倒是浑水河南岸有队伍穿过麦田正在向西……鬼子！大概两个班，不到三十人。 山头离鬼子队伍超过三四里远，步枪都打不到，小红缨还是喊回吴石头，取枪，装弹，趴到山头。 老李一群人都过来，趴到石头后面，也都看到了鬼子队伍，看到了之前他们过河的位置，看到了鬼子发现汉奸的尸体，却没看到胡义他们。 顺着浑水河向西看，地形逐渐崎岖，南岸西边远处也是山，没有人影，夕阳已经接近山头，马上就要天黑。 鬼子队伍最终到了浑水河大弯，再次发现汉奸尸体，停下检查，距离山头大概两里地。 小红缨的枪响了！三八式独特的枪声在山里回荡。 这个距离想命中几乎就不可能，但小丫头还是快速拉栓，快速射击，打完还喊石头给拿弹夹。 河边的鬼子听到枪声先是趴了一地，其后几枪才大致判断出方向，黄昏的光线已经很暗，根本看不到谁在打枪，只是有子弹落点在他们附近，于是机枪步枪一起向山头上看不到的目标射击。 小红缨两个桥夹打完，长出一口气，拄着步枪起身，扯着袖子一抹脸，冲着南边喊一声：“老赵！！” 回声袅袅，无人回应。 赵保胜听不到了。 九班几个也都听不到了。 …… 他们都在水下。 …………………… 十五分钟前。 赵保胜都藏到水里了，打算挨到天黑再露头。 很意外，他看到了芦苇。 胡义在得胜港逃出来之后告诉他，叼着芦苇杆可以在水面下呼吸。 他当时是震惊的，因为他没试过——弄芦苇杆藏水下是他想到的万不得已的时候的唯一办法，赌命的。 他会水，但不确定芦苇杆会不会被人发现…… 没想到那个憨货真试了，还因此逃过鬼子的搜检。 太行山里，他就没见过竹子和芦苇，没想到浑水河边还真的有。 大弯处的石头后面，他原本是想再打一回伏击的，结果转到石头后，看到了芦苇丛！ 于是他隐在芦苇丛里，用两颗手榴弹，阴了几个想绕后的便衣队，然后就用芦苇杆下水躲着，心想没多会儿就天黑，熬到天黑就好办了。 水里听不到什么声音，但捷克式机枪的射击，强大的震动还是隐隐能从芦苇杆感觉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露头看一眼……看到了灰军装，辨认出了马良的背影。 …… 然后就是四个傻子决定跟他一起躲到水里，背后的鬼子已经赶来，更西边的地形不利于和鬼子纠缠，即便入夜了，鬼子也不可能放松对五个人这样规模的敌人的围剿。 会游泳的胡义和他也来不及游到上游过河，更何况还有三个旱鸭子。 克服对水的恐惧，靠自己很难，但如果有人帮助，嗯，有人帮着压下去，会很快克服。 马良和刘坚强都很适应，罗富贵有些麻烦，他…会浮。 眼瞅着鬼子靠近，胡义在河岸上催，赵保胜只好让罗富贵抱着石头坐下，这浑水河说是以浑着称，可现在水小，很清，河底没什么淤泥，找到合适位置，还是能坐下。 再次检查三个棒槌旱鸭子的芦苇杆，确认有气儿，赵保胜和胡义也叼着芦苇杆下水，几个人用绑腿连着，防止三个旱鸭子惊慌。 …… 等到水下完全黑了，赵保胜轻轻抬头，露出水面，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剩下个月牙，没什么亮度，仔细听，没有人声。 他先推胡义，再和胡义一个个慢慢拉三个旱鸭子出水，胡义先上岸查看，赵保胜负责捞他们的武器弹药。 这时候最危险，武器进水，不确定能不能打响，手榴弹更不敢保证能不能爆。 好在鬼子明显是撤走了，九班几个才战战兢兢上岸。 春天的水不算冷，但出水后很冷，几个人扒光，摸黑挤干衣服，火柴是别想了，下水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这个，胡义的怀表也再次进水了。 “啧，罗富贵，能不能不要biaji，biaji的？” “我有什么办法？鞋又不好挤水，我鞋坏了，我能咋办？” “别吵！马上过河了，鞋还得湿，骡子小心你的鞋别冲走了。” “老赵，马良又喊我绰号。” “烦死了，快点，我感觉不舒服，怕是要着凉。” “老赵你没事？” “没事，抓紧，过了河能跑起来最好。” “我鞋坏了跑不起来……” …………………… 九班最终选择从青山村南边进山，夜里爬山太危险，青山村那边总算还是有条路。 过了山口，走过丘陵地带，胡义发现南边竟然有火光，篝火！ 那边……应该是浑水河北岸，有一片小树林的，几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决定凑过去，实在很冷的，手里有枪，不管打不打得响，唬人总没问题。 …… 老李进山之后决定停留休息，轮流背着伤员翻过丘陵地带，还是很费体力，周医生也不适应山地夜行。 小红缨一直沉默，无精打采，吴石头更是一言不发，整个队伍老李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找了块地方宿营吃晚饭。 杨干事没参与背伤员，体力保持比较好，负责上半夜值哨。 黑魆魆的山里，周围没有人家，林子里还没虫叫蛙鸣，偶尔两声夜行鸟类叫声，实在是有些渗人。 他转身看营地篝火，周医生接到了，他这个接应行动策划者的功劳肯定有一笔的，只是独立团的人主导了后面的行动，这功劳该怎么算？ 还没想好，身后有声音，一只冰凉湿润的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他想喊，可嘴也被一只凉飕飕的手给捂住了！敌袭！ 还没等他挣扎，一股大力把他往后拖，然后就眼前一黑…… “骡子你弄死他了？” “我也没使劲啊？！” “没事，有呼吸，你们小声点……” “胡义！你干嘛？回来！” …… 一声惊叫打破了夜的静谧，“狐狸！” 然后，篝火被添了大量的柴，还分出两个火堆来。 “石头！再弄点柴来！” “诶，丫头，不要了！够了！” “诶诶诶，你不要过来啊！” “够了够了，我们几个又不是烤鸭，不要烤那么匀的。” “狐狸，烤鸭好吃吗？” “不知道，你问老赵。” “老赵！” …… 赵保胜昏昏欲睡，小丫头的呼喊让他猛地一惊，抬头，五个‘光猪’正在湿衣服围成的圈子里，两头还有两个火堆，胡义和马良他们在借着火光擦枪，小红缨在圈子外喊他。 “啊，行，下次有机会请你吃。”赵保胜敷衍。 小红缨气呼呼回到和周医生的位置，撇嘴：“老赵你就喜欢吹牛！还净吹大牛！” 赵保胜搔搔脑袋，我也没说啥啊？ 周医生摸摸小丫头的头：“下回我请你吃，烤鸭啊，还得吃刚出炉的。” 小红缨没当回事，钻进毯子躺好，又抬头看火堆那边，嗯，九班人齐了，睡觉。 赵保胜看看周围几个人，叹口气，白天想了半天的事，又开始烦他了，和九班到底应该怎么相处，才能影响小一些？ 人松弛下来很容易犯困，他昨晚就没睡，白天走了那么远，下午和便衣队纠缠那么久，这会儿脑子里都是浆糊，催着他闭眼，算球，想那么多干嘛，睡觉！ 老李很好奇九班几个是怎么躲过鬼子的，胡义没有细说，只说藏水里了，他就没多问，看看熟睡如婴儿的杨干事，叹口气，起身拿枪去站岗。 …………………… 赵保胜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踏实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得暖和，他身上搭着一条日本军毯……检查一下，短裤在身上……衣服干了，被放在他身旁，穿衣起身。 临时营地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火堆的灰烬有些夸张，不知道昨晚吴石头搞了多少柴火添进去。 这里确实如昨晚判断的，是在浑水河畔的小树林。 赵保胜有些发愣…这里不就是酒站的位置吗？ 河边一帮子人在洗漱，小红缨闹着要下水，让胡义扽住了，周医生正在劝……多好的一幅画啊。 吴石头腾腾腾从东边过来，身上还背着绳子，瞅见老赵起来了，停下来嘿嘿傻笑。 赵保胜也笑：“石头昨天还给咱留绳子了？” 吴石头惊讶，老赵这也能猜着？却没注意，老赵的笑脸在收敛。 赵保胜有些想明白了，和小孩子的学习一样，不能完全手把手地教，应该启发式地，就像吴石头和他学绳结，一点就通，那样学起来记得更牢。 他和九班的相处模式也要按这个来，不能遇到什么事都是他拿主意。 小红缨嚷嚷着有人欺负她，赤脚往赵保胜这里跑，想告状，接近之后又没说话，她觉得今天老赵有些不一样。 以往只要她嚷嚷着，老赵老远就会接她的话，今天没有，老赵坐在那里发愣。 “老赵，你咋了？” “嗯，我有些累了。” “没睡好？我就说他们起来的时候太吵了！” “睡好了，就是有点累，心累。” “哪个不省心的又惹你烦了？” “没有，就是人没精神。” “……” 九班回归大北庄，依然像出发时那样，无声无息，小红缨是很不满意的，可之前老赵就和她聊过，低调这个词她不懂，可闷声发大财，这个不用教。 赵保胜没多插手小红缨和其他单位的‘生意’，只默默地把森田的灯泡电池什么的收了起来，手电筒留下九班的数，剩下的给小红缨处理。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搞他的事，最近都不用去县城了。 他和胡义找周医生聊过，外科医生显然对这种毛病不了解，没什么可建议的。 但赵保胜和她讲，这种情况在部队里应该不止一个，很多都被判断成精神病，甚至有的还会被认为是吓破胆，是对敌人的恐惧……这倒反而引起了她的关注，邀请胡义和老赵作为观察病例，随时和她联系，报告病情变化。 胡义无所谓，和医生处好关系，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老赵有些无奈，给胡义牵的线，还扯上他干啥？ 周医生很忙，独立团之前战斗频繁，伤员很多，她要一一检查，并指导卫生队的工作，去师部医院的行程都被耽误了。 老李和刘排长都不催，独立团也需要医生，至少他们在独立团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受益，不能过河拆桥。 周医生发现独立团卫生队的很多事情做得非常好，和包四聊了之后，专门约赵保胜聊了很多，做了一大堆记录。 赵保胜对这些一点都不烦，凡是能增强八路军战斗力的事，他都愿意做，甚至和周医生透露了一些他‘搜集’的医药情报…… 苏青作为独立团的女干部，抽时间陪着周医生工作生活，也听赵保胜聊了一些，老赵最近心情好，根本没计较苏青听到的东西可能会增加他身上的疑点，事实上苏青现在对老赵的看法已经改变，他的很多事都被苏青自己‘合理化’了。 其实最有意思的是九班回归那天，苏青也去迎接‘送货’小组了，胡义看着杨干事上蹿下跳地和苏青握手，介绍这个介绍那个，老赵在旁边一会儿看胡义表情，一会儿在苏青和周医生身上打转，乐得直咂嘴。 小红缨压根不知道这瓜有多甜，只忙着藏她的收获，算计那些留出来交易哪些上交供给处。 诶！孩子小，就不告诉她那些爱恨情仇了！ 回归日常，赵保胜觉得浑身舒坦，偶尔接些一连二连三连的烟雾弹订制业务，要么跟着九班训练，要么去参加梯田劳动，晚上搞一搞发明改造。 别说，还真的弄出些东西，手电筒灯泡改电点火试制成功！只是电线拖长了以后，因为线阻大，得用更多电池串联，手电筒那结构就用不了了。 赵保胜也和老李聊过很多，北方大城市的工业品，包括津门可以弄到的东西，连夜画出来的图交给老李，请他帮忙采购一些标准件和橡胶片和橡胶管，他想复刻水锤泵。 正在赵保胜想着如何实现梯田提水灌溉的时候，苏青找他了。 苏青和丁政委等到老赵，给他看一张图表，上面有梅县所有鬼子据点的位置信息，包括一些外人不知的人员配置…苏青解释，这是梅县地下组织恢复联系之后传过来的第一份情报。 赵保胜放下情报，看苏青，又看丁政委，缓缓开口：“我大概能猜到来源，而且我可能还认识情报获取者。” 是的，赵明。 张翻译官和老李他们的‘货’高度相关，甚至可能姓张的说的‘货’就是周医生，初露端倪时赵保胜就在猜测姓张的身份，极可能是自己同志，那赵明父亲就极可能是同志…… 这份情报如果来自赵明，那就太不稳重了，那个青涩的少年，会因为热情，而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赵保胜觉得有必要把他自己的一部分猜想和苏青丁政委讲一讲，这么重要的位置上的自己人，千万千万要保护好。 第181章 粮荒 听赵保胜讲述了赵明的情况以及他的一些猜测以后，丁政委陷入沉思。 苏青表情严肃，如果是真的，那其实独立团能做的也很有限，毕竟那是梅县本地组织的安排，那是他们的人。 赵保胜其实想教赵明一些保命的东西，但他本身就是半路出家靠莽出来的，甚至都不算情报线上的人，可教的实在不多。 苏青有经过系统情报训练，掌握的怎么样不好说，但知识肯定是学到了的……他开不了这个口。 丁政委沉吟片刻，翻本子记录下来，答应会和地方组织协商此事。 至于手里这份情报，只限当场三人知道，据点具体情况，独立团下面几个连会派侦察员绘制详细地图，并定期观察记录……也就独立团缺编，这些本来该侦察科参谋做的事。 另外一件事，是苏青掌握的，丁政委想问问赵保胜意见。 这在赵保胜看来，是独立团真正信任自己的一个信号。 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王铁匠，最早由赵保胜接触的那家人，前段时间鬼子抓丁修炮楼，他家老大和老二被便衣队抓去了，结果老大被打断腿，老二被打死。 他家老三在治安军，已经成为苏青的线人。 这回是王铁匠让他小儿子想办法，说城外待不下去了，想举家搬迁进山。 苏青的意思是治安军里好不容易有个钉子，不愿意失去，想动员王家不要跑。 丁政委不愿失去获得铁匠的机会，认为可以接受。 他们认为老赵处理这些事会有好办法……赵保胜：不是，你们都咋看的我？怪不得连小红缨都觉得我馊主意多…… 赵保胜很快给出建议：先考察王家老三有没有作为深潜钉子的能力，愿不愿真心实意为八路军做事，像这样的敌占区青年，独立团情报系统可以酌情发展，进行情报基础教育，做初步培养。 其实老赵的私心显而易见，就是想让苏青连赵明一起培训了。 王铁匠的事好处理，把家里的地和房子什么的，给家里剩下两个儿子分家，他假装带大儿子离乡看腿去，绕道进根据地。 如果舍不得糟蹋地，直接租出去，同样借口，还是给大儿子看腿，老三再回家闹一回，分家，划清界限。 赵保胜提醒苏青，这种情况以后可能会更多，为了潜伏同志的安全，需要严格保密。 他没遇见过，但影视剧看得太多，这种桥段信手拈来。 聊完正事，丁政委说起了赵保胜最早预警的粮荒，已经很明显了，话里话外都在在说山里的主力部队缺粮严重。 赵保胜手一摊，独立团采购的粮食他没经手，李算盘那边有数，要支援兄弟部队，你们算账去嘛。 丁政委索性摊开来问，问赵保胜有没有可能找到外购的大渠道……这是把咱老赵当多啦a梦啦？ 赵保胜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能想到的招数，能提醒的，早都做过了。 山里耕地面积小得可怜，靠土地养活本就不多的人口，已经很勉强，现在还得养活那么多部队，粮食的外部输入必不可少，开源也要节流，还得自力更生。 大北庄的梯田已经有些样子了，种上土豆红薯，也能解不少粮食缺口，加上前期断断续续的小规模采购，目前还算问题不大。 但说到支援兄弟部队，那就有点打肿脸充胖子了，这话不利于团结，赵保胜只敢腹诽，可他也没好办法啊。 其实赵保胜托李算盘去晋省找高产玉米种子，包括和森田打听日本的高产红薯，甚至寻找苜蓿种子和大豆种子打算套种在玉米高粱地里，都是在有限的土地上做文章。 至于说从鬼子嘴里夺粮，现在来看难度很大，一个是八路军自身还不够强，还有一个，是在敌占区没有群众基础。 鬼子的粮食也是在占领区收的，要抢，也得在鬼子收粮回去的路上动手，没有具体情报，根本没法计划。 想要顺利解决粮食问题，还得壮大自己。 当然，有外购渠道最好，可运输是个大问题，还有就是外购需要资金……靠抢已经不现实了，现在汉奸们身上都是带的伪钞，晋省和其他地方不认。 那就得发展工商业，用根据地的产出去外面换……依然很难很难，根据地没基础，全靠手工业，原料也是问题。 赵保胜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丁政委在旁边看着，也是不住叹气。 苏青在这些事上面帮不上忙。 把纸笔一推，赵保胜往桌上一趴，斜眼看丁政委：“政委，想支援兄弟部队没人会反对，但咱得想好退路，大家一起饿死和饿死一部分人之间，得有个考量有个章程。” 这话说得极其政治不正确，丁政委却意外地没批评老赵，老赵觉得丁政委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上了。 于是老赵给出了个馊主意：“咱独立团这几个连队，都是吃奶的幼崽儿，缺粮了，母狼把崽儿赶出去自己觅食，你说有没有搞头？” 丁政委瞥他一眼，没吭声。 赵保胜摇摇头，打声招呼，去忙他的事去了。 他在试制土法水泥，没找到附近的砖窑和石灰窑，就在炊事班的大灶上烧的一点点，连石灰都没烧出来，柴火和煤炭差太多。 老牛还不肯让他在炊事班折腾了，太行山里柴火都缺啊！ 赵保胜其实不是要烧出高标号水泥，他只需要土水泥就行，主要是想搞蓄水池，对的，在梯田高处搞，试着对梯田进行灌溉。 太行山缺水，但这里其实并不是干旱地区，年降水量并不低，但地形原因存不住水！ 水窖这些在这里都没法挖，石头太多，村里倒是可以打井，但也是地下条件允许的地方才行。 九班租的孙寡妇的院子，吴石头已经挖出来水了，但赵保胜不满意，他让石头想办法，得把井口藏起来！ 这是上次大北庄差点坚壁清野时发现的问题，水井填埋费时费力，污染的话以后恢复又有卫生风险，当时赵保胜就琢磨来着，现在他想通了，不能全指着自己，得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动脑筋。 其实他想到了办法，但暂时没法实现，很简单，就是手压井，装个手压泵头就行，问题出在没有管子…… 地面只留一个管子粗的口子就非常好隐藏了，拿掉手压泵头，盖块石板压上土就行。 同样的，水锤泵也是管子问题解决不了。 浑水河从大北庄前白白流过，没法用来灌溉，实在是浪费。 他一开始计划的筑鱼鳞坝，也只能稍稍抬高一两米水位，方便河边一小部分土地进行灌溉。 想起来水锤泵之后，鱼鳞坝的这点水位高差，就足够能把河水抬到梯田上去了！ 不用电，能把水打到几十米高，哪怕是效率极低，也值得一试——望天田变成水浇地，你就问问那些地主，舍不舍得花钱搞？！ 现在原理他已经借助手机搞清楚了，哪怕泵本体用铜铸，他都舍得，但管子问题始终无法解决，这可是需要密封不漏的管子啊！ 老李走之前答应帮他去津门打听，但这种东西可能很敏感——无缝钢管肯定是别想了，可以造武器的玩意儿，别说买，就是想运进来，都不可能。 要是在后世，中东游击队早都开始购买莱阳钢管和煤气罐手搓重型火箭炮了，可三十年代的太行山根据地，普通镀锌焊接钢管都找不到。 至于说铸造工艺的铸铁管，那也是无能为力，要是能有可靠的矿和可靠的工业……边区造手榴弹的水平已经可以看出，原料和工艺差得远呢，小东西都造不好，大玩意儿别想了。 赵保胜现在搞土水泥，就是为了提前准备蓄水设施，哪怕最后提水设备搞不成，看天吃饭，蓄积雨水做水窖总行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气温也在一天天升高，梯田里的土豆长势良好，但作为试验性质的种植，种植面积不大，主要还是七拼八凑的填土根本没肥力，高温堆肥没能力一下子满足那么大面积的土地。 堆肥也是需要原材料的，周边的树叶杂草都被搜刮一净，就差打柴火的主意了，氮源则是占用了一部分粪肥，连大北庄的老鼠都倒了霉。 空闲没法种植的梯田，全撒了苜蓿种子，这种随处可见的豆科植物，在本地没有人种植，但其固氮作用和根系固土作用很值得利用，反正撒下去随便长，不用管，村里的羊和其它牲口随便吃，如果牲口吃不掉，收割用来堆肥也行。 赵保胜的土水泥没有进展，他得寻找石灰窑去合作搞这个，山里缺煤，没石灰窑。 闲着没事还研究了边区造手榴弹，当时躲在水里的时候，马良刘坚强身上的几个边区造进了水，回来发现后进行了拆解，火药造粒已经用上了，发火装置也很简单，但弹体铸造真的很粗糙。 赵保胜还想着铸造刻槽……弹体都铸不均匀，预制刻槽可能均匀吗？一旦不均匀，炸开还是一样两半，只不过炸开的从弹体薄弱位置换成刻槽不均匀位置。 当然，这其实还是黑火药的爆速太低，换成黄药，分分钟给你炸成碎屑。 也不是完全没收获，老赵搞明白了结构细节，成功拆解了一枚结构一致的巩造手榴弹！ 这个拆解的目的很明确，拆掉延时结构——一段缓燃火药柱，换成潮掉的边区造手榴弹的主装药，速燃的颗粒黑火药，去掉木柄，用蜡封装缺口，拉弦缩短，一起封进蜡里，做成一个简单的圆柱体瞬发地雷。 其实这东西……赵保胜没敢提，这就是光荣弹。 当然，这东西只能是应急就便的产物，引信封口不严，一但布设，时间长了会受潮失效。 真正的地雷，还得军工部门专业人士去搞。 独立团的手榴弹，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很大，现阶段除了上级给的一点边区造试用品，一直没有得到补充，小红缨用盒子炮换手榴弹的生意，也没做得成多久，不是其他连不需要盒子炮，而是他们也舍不得手里不多的手榴弹。 赵保胜其实有信心，他提供的土法黄药制造工艺，那是经过战争洗礼的，也是无数军工人的心血，现在只不过提前拿出来，那些能自己研究出来的军工人，省略了研究过程，那也一样能造出来，嗯，迟早的事！ 夏收，和山里关系不大，山区不适合小麦种植，因此没有麦收，但这不妨碍山里人出山去挣麦收钱……麦收需要快速收割，对人力需求很大，其实说到底，就是出去打短工嘛。 但现在鬼子封锁线的初步建立，阻住了很多人出去的希望，加上鬼子在山里凶残祸害，敢出去的人也少，本还可以出去挣钱，哪怕没钱，只管饭，也能给家里省粮食。 粮荒，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笼罩了山区。 独立团现在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但主食已经以杂粮为主了……前段时间支援上级了一批粮食，日子越发的紧了。 团党委扩大会再次召开，这次的目的只有一个，讨论某人提出来的，分散队伍，各自谋生路谋发展的可行性。 胡义作为单列出来的九班的非党员军事主官，列席了会议，老赵当然不会参加，他怕被喷口水。 其实大家都知道粮荒的事，也都在想办法，从赵保胜第一次提出来已经好几个月了，独立团各种干菜什么的也存了好多，但……总不能看到兄弟部队饿死人？哪怕提醒过，人家没重视，该支援的还是得搭把手。 丁政委把议题抛出来，就捧着搪瓷杯不吭声了，给三天口粮，各连出去觅食……郝平和高一刀面面相觑，吴严面无表情，胡义不知道要说什么。 牛大叔包四他们都是团直属，除了节流，顶多帮忙挖野菜什么的。 李算盘也愁，供给处早已经在想办法筹粮了，梅县粮食不好买，晋省那边多少人都盯着去买，价钱也高，关键运输困难。 三连和杏花村那边结对，稍好点，但山里缺粮的是普遍情况，杏花村再怎么着省口粮，也省不出百多号人全年的粮食。 不过郝平也在动员杏花村那边利用地形合适的山头垒梯田，跟着团里学，总能长点什么，那边山头都不大，光照条件好，指不定以后谷子都能长。 但现在要出去找机会弄粮，郝平别的本事不算高，进敌占区多做宣传鼓动，他不信敌占区连个爱国商人爱国地主都没有，捐点爱国粮支持抗战，是应当应分的事。 二连差不多只有定员的三分之二，剩下要么养伤，要么牺牲，高一刀的主意早就想好了，除了薅侯三的据点，还得去外线搞粮食，据点里的人总要吃粮食的？那送粮总不能一直都是大部队送？ 一连之前在杏花村拖走大量鬼子，纠缠之后损失很大，差不多全在养伤，大北庄也要有人看家，总还能养的起。 九班……就那几个人，其实老赵想想办法就能搞定，但之前胡义和老赵聊过，不能什么都指着老赵，九班得学会在这片土地上自己战斗自己生存。 所以会议前丁政委和胡义谈话，提到九班可以不用‘外出觅食’，胡义拒绝了，他觉得九班能搞定，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丁政委其实会前都和几个人谈过，独立团目前的困境，老赵早提醒过粮荒的可能，大家都理解，办法总比困难多，活人总不会让尿憋死。 会上所有人都表态，会想尽一切办法，带好部队，搞到粮食，丁政委心里却沉甸甸的总有些提不起精神。 第182章 九班出更 炊事班很忙，忙着给即将出发的部队准备三天干粮。 三连一直等着，拿到干粮就连夜出发了。 二连不知道在忙什么，几个兵半夜就换便装出发了，剩下大部队等干粮到位才走。 九班……九班就没这么急。 第二天早上才由老赵去炊事班领干粮。 牛大叔手上没事，就陪着赵保胜一起回，他本来要把干粮给九班送过去，顺便看看小红缨，这丫头每天都是风风火火，吃饭打个照面屁股一转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九班的生产任务等同于无，丁政委认为他们是新集体，磨合时间短，需要更多训练。 小丫头跟着九班训练，其实也很苦，裤子补丁打了两回了，偏偏这不爱撒娇的小东西一声不吭，要不是还老往炊事班藏东西，老牛大叔都快怀疑她被调换了个人。 牛大叔知道丫头这是在成长，他很欣慰，但也心疼，毕竟只有十二岁。 他知道赵保胜对小丫头的影响很大，也很高兴，毕竟老赵稳重，小丫头也学得稳重。 赵保胜知道老牛是担心小红缨，特意多夸两句让他放心：“老牛你是不知道，现在丫头体能很不错的，行军都不乐意让背了。” “她是跟我说过，罗富贵身上老有味儿，她惦记着让你背呢！”老牛叼着旱烟笑。 “呵！想瞎了她的心！不过你放心，该我背的时候，我肯定背。”赵保胜这是在保证，遇到危险他绝不放弃。 “哈，我放心，肯定放心，长身体的节骨眼，你给她开小灶，普通人家半大小子都舍不得这么喂。……老赵，你……” “放心，有我在，饿不死她，但你要知道，喂到嘴里的肉，不如自己抢来的粮。” “明白，道理我都懂，得多练，雏鸟才能飞得远，成为鹰，要不然只能待在屋檐下当个小家雀儿。” “那你可以把心放肚皮里了，小红缨现在可不是以前的皮孩子了……丁政委？” 九班院子门口，丁得一正要推门，看到老赵和老牛，点点头。 丁政委进院子，赵保胜转头疑惑地看老牛，老牛笑笑：“他也舍不得……” 赵保胜点头：“你们啊，都还在拿她当孩子，小老虎可咬死不少小鬼子了……” 丁政委已经很久没来九班宿舍了，院子里多了一口井，没有井栏，一块开着小圆口的石板盖着，吴石头正在推一个石头槽子，试图盖住这个口子。 见到丁政委，吴石头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立正敬礼，老赵说过，除了战场上，嗯，还有茅房里，其它地方见到领导都得敬礼。 丁政委回礼，好奇地问：“干啥呢？” 吴石头一紧张又说不出话，赵保胜和老牛进院子，他用求助的眼神看老赵。 赵保胜没开口，朝着吴石头用嘴唇动着无声说话，吴石头猛地想起来：“坚壁清野！” 好家伙，震得耳朵痒。 丁政委笑了，独立团着名的没人要的傻子，能说出这话，九班教得好，“继续！”“是！” 外面说话没影响室内，九班刚起床不久，正在打包，这回出去，还不知道要“流浪”多久，总得准备充分一些。 昨晚胡义给班里开会，传达命令，组织讨论对策，他现在也很喜欢‘诸葛亮会’这种办法，哪怕如罗富贵小红缨这样满嘴跑火车的，也能时不时搞出些惊喜。 然后大家都看老赵。 老赵直接说没办法，这段时间他要好好养病，周医生说了，这病是脑袋病，不能用脑，身体没事，干活打仗都不碍事…… 胡义当场傻眼，老赵撂挑子，这个他知道，还是他提出来九班不能太依靠老赵的……可老赵这个借口找得太拙劣了？！这能骗谁？ 谁知道九班几个立刻关心起来“老赵有没有吃药？”“这得咋养？”“吃些啥能补补脑子？”“去县城找其他大夫瞧瞧？”“脑子是啥？” 赵保胜一伸手，止住乱七八糟的问题，说：“静养，就是不能吵吵，头会疼。” 一群人闭嘴，赵保胜又说：“你们讨论问题没事，只是不能瞎嚷嚷，唉，我也想帮大家出主意，可周医生不让我动脑子。” 尼玛胡义服了老赵的嘴了！这破嘴，咋啥都敢瞎说？ 可他和老赵商量过，确实得让九班自己搞定，老赵找这么个借口，他还真不好拆台。 “狐狸，七九子弹都带吗？”小红缨打断了胡义的神游。 “带，带骡子能背得动的。” “姥姥的，瞧瞧我身上的！你们做个人！还带上这么口锅！这咋打仗？” “有本事你不要吃这锅里煮出来的东西！” “……那让老赵也背点嘛！” “老赵病了！” “你做个人！老赵说他不能动脑子，说干活打仗都没事儿，背东西不用脑子背！” “老赵多大年纪了？你好意思说这话？” ……罗富贵闭嘴，老赵对他那是没得说，现在这光景，都没扣他口粮……夜宵现在也没了，昨晚最后一点腌肉给煮了，大伙儿都收起来了，就他两口给嚼了。 刘坚强早就打包好了，默不作声去拿了罗富贵手里的筒锅，拿麻袋装好，拴在他的昭五式背囊后边。 罗富贵正想说些什么，丁政委进了屋。 胡义口令全体立正敬礼，整齐划一，丁政委都有些不习惯，回礼，才开始打量室内情况。 九班连老赵在内七个人，四套全日式装备，其他几个不是没有，而是背的东西杂，昭五式背囊并不合用，像小红缨就是两个日式挎包对背，背后是帆布背囊，老赵给改的双肩背，适合她的身高。 武器弹药充足，四条三八式步枪，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盒子炮…一下子还数不过来，小红缨手里放下的日式挎包鼓鼓囊囊，哗啦作响，明显是子弹。 手榴弹袋也是全满，几个日式手雷丢在炕上，旁边的挎包还没装满。 冷兵器…除了步枪配的刺刀，五花八门的砍刀工兵锹铁镐斧头…… 看得丁政委眼角直跳，来之前还担心九班人少容易吃亏，眼下这比师警卫连装备还好！ 也许这趟出去，还能捞更多……上次接周医生回来，拿麻绳串的两大串盒子炮，惊了李算盘一地眼珠子。 “准备得怎么样？” “马上出发。” “有目标吗？” “先找个地方做窝。” “我是说，有没有具体目标。” “还没有，具体情况在情报清晰之前，无法确定。” “……小红缨，你不是老说九班枪都不全吗？”丁政委拿胡义的回答没办法，转头问小丫头。 “……我和老赵都没枪啊！” 丁政委眼皮子直跳，你身上帆布快拔枪套里的大眼撸子是玩具？老赵和其他人身上的盒子炮是拿来吃饭的勺子？ “听说你们九班盒子炮多到……” “你说啥？老赵要帮忙？”小丫头转头就往外跑，正撞上拿着东西进屋的老赵，给堵了回来。 赵保胜把装烙饼的笸箩给马良，放下手里的木头架子，朝丁政委立正敬礼。 “丫头准备的可仔细了，我们班的家伙事全是她操持的，”赵保胜没打算隐瞒，“集中优势打劣势，我们九班就是一把尖刀，丁政委嫌我们的刀刃太利？” “可很多同志还空着手……” “绝对平均主义？那可要不得！”赵保胜没惯着，“想要武器自己去夺！我们九班现在手里面哪样是团里发的？” 嗯，除了马良的快慢机，其它的该交还供给处的早就还了。 九班几个胸脯挺得老高了！老赵说不能动脑子，可没说不动嘴皮子！ 丁政委翻个白眼，没打算和老赵诡辩。 赵保胜没说完：“我们九班的每一样武器，都是来自敌人，每一样武器，都是准备用在敌人身上的。”他走近罗富贵，一指他身上，“机枪副射手，主武器是三八式步枪，可以协助防御敌人靠近机枪阵地。” 罗富贵翻白眼，步枪是帮胡义或者丫头背的，他用起来很不顺溜。 “盒子炮，近战利器，机枪故障，一旦敌人围上来，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罗富贵翻白眼，盒子炮是空膛的，胡老大让背着，他也不敢丢了啊。 “砍刀，是应对冲锋肉搏战的，这个小攮子，是最后的倔强。” 屁嘞！明明就是吃肉干活的小刀子，什么最后的倔强？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罗富贵继续翻白眼。 老赵和罗富贵都没发现，屋里其他人，包括丁政委和老牛，都满脸严肃……丁政委和老牛那是感觉到九班确实准备充分，每个细节都想到了。 小红缨是在琢磨，老赵的脑子不好学，嘴皮子好像也很难学啊？死的说成活的可能做不到，但这忽悠……着实厉害啊！ 其他几个人，包括胡义，都被老赵的话带进了情境里了，真的到那种地步…… “咳咳，政委同志，给咱们讲两句，给做个动员！”赵保胜打断了大家的遐想。 “……同志们，困难是一时的，我相信我们能克服困难，战胜敌人，外出行动一定要服从命令听指挥，嗯，就说这么多，解散。” 九班又开始忙碌。 “老赵~” “干啥？” “咋练你的嘴皮子？” “我的嘴皮子不用练啊。” “我是说，学你那嘴皮子。太气人了，我想学！” “你识字课本带了吗？” “啊？咱出任务啊，干啥带课本？” “呵！咱这是要给独立团开枝散叶，分家单过了，你是不是傻？还是装疯卖傻？” 丁政委还没走，当着他的面就说这些，气得他青筋直冒。 在政委发火前，九班终于出发。 昨晚的诸葛亮会，最终还是确定，从青山村附近出山，但在这之前，需要给九班找到个窝——罗富贵提的，山匪出去找活路，可不会带着锅碗瓢盆，轻装不好吗？ 小红缨怀疑他就是不愿意背那么多东西，不过胡义倒是没反对，马良和刘坚强还为选到哪里藏家伙事吵了两嘴。 观众嘛，吴石头和老赵，两人像松鼠一样剥花生……他俩把剩下的一点花生给炒了，多少是有些油份的，吃完造光好搬家嘛。 刚出大北庄，小红缨猛地停步：“还有东西没换地方！” 老赵在她后面，推一把：“放心放心，你不换地方我也找不着，更甭提别人了，鬼子来了也得让你的老鼠夹子打手！” 前面几个都笑，罗富贵装没事，可是手指头好疼的！都紫了好几天了！ …………………… 九班选的地方，在上次接周医生夜里宿营的地方附近。 没有直接选在小树林，因为那地方还是太明显，九班又没打算留人看家，当然得更隐秘。 对，最后选在小树林东边，就是小红缨向南边隔河朝鬼子射击的那个山头脚下，一块巨大落石和山体形成的一个空腔，类似山洞的地方。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要存放，粮食只有几天的干粮，弹药也是每人足额，多的其实就罗富贵背的备用七九弹，老赵最后还给分担了一半。 主要是些多带的工具炊具什么的，九班商量过了，学老赵‘狡兔三窟’的做法，在经常活动的区域设几个秘密营地……老赵面无表情，他没有窟，所有东西小红缨都知道埋藏地点。 现在只是临时放置，东西拿日式雨衣遮盖，架高，几个人在外围转悠，试验是不是容易被发现，营地建设那得有足够粮食支撑，首要任务还是找粮。 然后就迷茫了…该去哪儿？ 老赵不肯动脑子，那九班能从哪儿搞粮？ 九班搞粮最高手老赵罢工，那自认第二高手的罗富贵，就提起了宋家村，对，就是那个他抓鸡，老赵‘骗’粮的那个宋家村，宋大户！ 赵保胜阴恻恻地说：“那边是苏青苏干事的联系点，已经给团里赞助过一次了，你打算把团里团结合作的人都薅一遍？” ……罗富贵打了个哈欠，装死：“不是不是，我就想起来那鸡好吃……咱好久没吃鸡了哦！” 所有人忽略罗富贵的装死，一致转头看胡义。 胡义有些慌：“要不我们先走着？一路转过去，看看各个村子里都有哪些富户地主的，咱…打听打听粮价？” 小红缨翻白眼：“小心便衣队的眼！上次不是审出来，差不多每个村子都有眼吗？” 刘坚强和马良对视一眼，马良挑眉，刘坚强皱眉，马良憋不住了：“上次抓汉奸，汉奸家的面粉不错，烙的饼可香了！” 罗富贵立刻接茬：“对对对！抓汉奸！”说完笑着看大家的脸色……除了老赵撇嘴吴石头木然，其他几个都是眼睛发亮！ 有了目标，就好谋划行动。 打草惊蛇嘛，这种场面胡义很熟，每个村子都能套用：几个人军装进村，其他人外围设伏，抓出村的！ 老赵依旧撇嘴，但依旧没有出声反对，好用就行，先把肚子糊弄住了。 敌占区腹地村子用这招需要小心，这半晌午的，暴露了就得往山里逃……那不妨就从边缘开始？ 九班！目标：青山村！ 第183章 青山村的情况复杂 青山村的位置，其实也算山区，但以低矮丘陵为主，靠着山间小块平地，倒也能种些麦子。 这里比大山深处那些村子水热条件要好很多，也明显富裕一些。 村里是有地主的，之前还有地主家养的几个自卫团，现在都因为上次苏青开会小红缨打死便衣队的事儿，让便衣队找借口给收拾得不轻。 地主跑到城里去了，反正地是租出去给人种的，不怕。 所谓自卫团的几个家丁，往东投靠了某个类似联庄会的地主武装。 剩下满村老少，哪个都不像便衣队的眼…… 九班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按照他们自己的计划，胡义带罗富贵进村，其他人外围看住了……就这么直接。 胡义带罗富贵在村里转悠半天，没看到啥可疑人员，也不管，他们就是要暴露出来的靶子嘛。 村里上次开会的地方，两人也去转了一圈，胡义记得是叫老罗的？那是老罗的家。 破屋子好久没人住了，大门都掉了半扇，罗富贵里里外外搜查，啥值钱的物什都没找着，连锅都没了。 胡义估摸着村里该知道八路进村的，也都知道了，不知道外围有没有什么发现。 马良和刘坚强卡在村东边，那边是往县城去的路，最有可能是探子要走的路。 赵保胜带吴石头和小红缨守西边，西边的路下山后可以往三个方向，向南过浑水河也能进县城，往西往北是进山的。 小红缨盯着村子南边，老赵喊她：“歇会儿，南边那么陡的坡，不会有人走的，要有，也是从东边走，马良他们盯着呢。” “老赵，你咋不带我们卡东边儿？” “哎呀，真要有汉奸的眼，还得费劲去抓，我脑袋疼。” 吴石头静静半跪在树丛后，拄着步枪直盯着村口向西的路，老赵马虎，他可不敢，班长交代了要看好，那就看好。 小红缨放弃了监视村南边，一屁股坐下，拿胳膊肘杵老赵：“你说狐狸这招行不行啊？” “应该行的？我脑袋疼，想不了那么多。”赵保胜才不上当，小丫头一路试探好多回了，他装病一概不接茬。 “老赵，你说县城的包子这会儿有没有收摊……” “有人！”吴石头忠实履行职责，报告也是简短，老赵一骨碌坐起来撇腿改半跪，拽盒子炮在手：“哪儿？” 小红缨也学两人半跪，从腋下掏出大眼撸子顺手上膛，朝村口张望。 一个孩子…赵保胜收枪，拍拍小红缨肩膀，小红缨关闭保险，也收起枪。 村口出来的孩子大概七八岁，赵保胜有些判断不准，这年头缺衣少食的，很多孩子发育不良，身高普遍都低。 这么小的孩子也是眼？赵保胜有些怀疑，汉奸还做不到拉拢孩子？ 小红缨没想那么多，起身闪到路上，手一举，止住孩子去路：“小家伙想去报信？” 赵保胜直想笑，小红缨比人家也大不了多少，喊人家小家伙……吴石头倒是很配合，从旁边站出来，站到孩子侧后，防止他往村里跑。 吴石头手里的步枪横持，即便没上刺刀，对一个孩子来说，依然很有威慑力。 小红缨可能更了解孩子，威胁他：“说，想去哪儿报信？不说，我可要扒了你的裤子，把你吊在村口，喊大伙儿来瞧！” 孩子挺紧张，拽着裤腰，小红缨作势要冲上去，孩子吓得往后退，撞上吴石头的枪托……看样子都快哭出来了。 “你看，你去报信能得着什么？还得挨我们打，扒你裤子！你要是告诉我，我就不扒你裤子，要是带我去，呐，你看！”小红缨把昨晚分到的两片熟腌肉翻了出来。 一半瘦一半肥，赵保胜自认这江淮做法的肉很不错了，瘦肉红润，肥肉晶莹，就这，还老被九班几个嫌弃，肥肉太少…… 村里普通人家一年吃不到一回肉，更何况是孩子手掌这么大的肥肉片子，孩子死死盯着小红缨手里的肉。 赵保胜青筋直冒，个死东西，说过多少回了，肥肉这些东西不要用手拿，不要放口袋里，就是不听！满手油腻腻的待会儿再随手擦…赵保胜的衣襟莫名其妙脏了好多回，就是找不到原因，后来才发现，是小红缨拽的……擦的！ …………………… 协议达成，腌肉还在小红缨手里，孩子带他们去后山，到了再拿肉。 赵保胜猜这孩子不是汉奸鬼子的眼，汉奸怎么会躲在后山？因为喜欢喝西北风？ 他倒是更担心这孩子平时没油水，一口气吃这么大肥肉会拉稀。 小红缨发现老赵躲她，她想拽老赵衣襟借力爬山，老赵故意站在原地，假装休息，让她走前边。 还没琢磨透，前面那个小男孩喊一声“到了”，转身抢了肉，顺山坡往下滑，掀起一阵尘土，跑了。 赵保胜手里提着盒子炮，抬头看周围山头，小红缨和吴石头各自警戒，冷不防旁边石头后面蹦出来个人，手里举着盒子炮，对着老赵三人，三人身后也有人出来，两支老式火铳燃着火绳。 赵保胜穿的还是便装，戴了顶八路军军帽，小红缨和吴石头两人都是军服，对面的人不确定地问：“八路？” “我们是八路军！梅县，独立团的。”赵保胜期待了好久的报字号，终于正大光明地称自己是八路军了！掀起罩衣，掖起盒子炮，双手叉腰，“你们是什么人？” 对面那个人，个子不如赵保胜高，身量骨架不算小，却瘦骨嶙峋，满脸胡子拉碴，眼窝都瘦进去了，听到‘八路军’三个字，嘴唇颤抖，枪口朝下，喊一声：“你们咋才来！” 赵保胜让他给喊懵了，原着那么多配角人物，他之前翻手机也就大概回忆一下故事情节，根本不记得，这是谁？ 小红缨在老赵身后戒备，听声音撇头看，惊声喊出来了：“老罗？！” “丫头！”被叫做老罗的汉子眼泪都快下来了，“苏干事还好？” 赵保胜知道了，认识小红缨，认识苏青，可不就是上次青山村会议的组织者，老罗？ 咋混成这样了？ 赵保胜和老罗没打过照面，但也记起来了一些原着情节，这人是梅县地方组织发展出来的本地人，组织了一个小小游击队，最终死于李有德策划的夺粮战斗……是石成的大抬杆炸膛……哦，他是石成的舅舅还是哪个长辈的！ 小红缨上次陪苏青参加会议，当场击毙混进会议的便衣队探子，老罗也因此有家不能回——人死在他家，便衣队三天两头进村，查他的行踪。 赵保胜和老罗的手紧紧握到一起，两个人都有些激动，一个，是老罗终于碰到八路军的队伍了，一个，是老赵十分敬佩这些默默无闻地牺牲的人。 是的，老罗在原着里只是个路人甲，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死于战场意外，出场不过几章，话不过几句。 青山村被屠，石成参加八路，牺牲于兴隆镇，最后可能连个知道老罗名字的人都没有……但正是这千千万万个无名者，才撑起来中国人的这一道打不垮的脊梁！ 老罗自从上次会议之后，就躲在山里没有回过家，县里的组织也出了意外联系不上，他又找不到八路军独立团在哪儿，原来拉起来的几个人跑了，他不服输，又拉起了两三个人的小队伍。 一支盒子炮，两支土铳，四个人，躲在山里，没有供给，没有情报，遇上春荒，前天就断了顿。 赵保胜把他的粮袋拿出来递给老罗，让吴石头去找胡义。 小红缨知道自己打死汉奸，害得老罗有家不能回，心里歉疚，把她的干粮也掏出来了。 老罗四个人，狼吞虎咽，就着赵保胜的水壶，一口气造了老赵两天的口粮，还想再吃，让赵保胜拦住了，饿久了猛吃，容易出事。 小红缨把口粮连口袋一起递给老罗，让他们留着，省省也能撑一两天。 赵保胜和老罗聊外面的情况，敌占区夏收，青山村马上也要夏收，山里缺粮，梅县鬼子到处抓壮丁修炮楼，封锁线眼见就要成形。 老罗问独立团为什么不打出来，老赵和他解释，之前进山的鬼子大队出山，为了保护杏花村群众，独立团和敌人干了一场大的。 老罗四个人听到消灭了不少鬼子，很是高兴，却也因为独立团损失不小而叹气。 赵保胜和老罗聊以后打算，还能怎么打算？先顾好肚子不饿死，再说其他。 九班也只有三天粮，后面还不知道吃什么呢，老罗他们对吃掉老赵的干粮感到愧疚。 赵保胜笑：“老罗，你们几个都是好汉子！没有支援也坚持到了现在，那你可以放心，我们以后就多联系，等我们搞到粮食，再和你们分一分，咱们啊，就得像钉子一样，钉在青山村这个节骨眼上，让鬼子汉奸不得舒坦，等独立团壮大，咱们再和它算总账！” 不光老罗他们觉得老赵说得好，小红缨也是满眼星星，是啊，咱就死死钉在这儿，这是咱们家，咱们的土地，鬼子想瞎了心也敢来！ 青山村很重要，不是说这个村子，而是说整个这片丘陵很重要，零碎的地形，鬼子修十个炮楼都堵不住，他们只有往平原地带再退，让开青山村这片丘陵，才能完整封闭山区。 那青山村这一片区域，就成了山区边缘的一块好地，虽然防不住鬼子进来，但也能成为缓冲地带，一个重要预警节点。 后来青山村被鬼子屠戮一净，可能和这个也有关系……鬼子不允许八路军把手伸到离他们占领区附近，但他们占领青山村也控制不住附近，地形实在太散了。 赵保胜低头沉思，小红缨蹲在旁边，看着老赵，老赵抱着头，做痛苦状……哎呀，小丫头烦死了！ 小红缨正打算问老赵要不要紧，吴石头跑回来，报告说刘坚强逮住了一个往东跑的，班长他们正在审讯。 老罗他们站起来，问抓到的是谁。 他们也知道村子里有人被汉奸收买，怕给村里招祸，一直都不敢回村，不敢随便接受村里人的帮助，之前的小男孩，也是他们中一个人的侄子，都不敢告诉家里大人。 赵保胜一挥手：“不急，让胡义审，咱们就顺藤摸瓜，看看能牵出些什么东西来！咱们的粮食也就有了着落了！” 老罗他们几个还有些顾虑：“都是本乡本土的乡亲，这样……不好看啊。” 赵保胜拉几个人都坐下，笑着说：“他都不顾那点乡亲情面，咱为什么要顾？” “……” “要知道，鬼子在山里造的孽可是不老少，深山里咱不熟，杏花村可有认识的？杏花村整个全烧了，还好咱团三连在，掩护乡亲们逃出来了，听说…深山里那些村子，粮食抢光，房子烧光，人……杀光。” “……” “你们都是本乡本土的，可曾想过有一天，汉奸带着鬼子，来青山村……烧，杀，抢？” 老罗可能知道得多些，其他几个人也就知道鬼子是东洋来的，和果府打仗，果府死了很多人，鬼子占了梅县，杀人如麻不是善茬儿。 什么家国情怀民族意识，都还没个概念，让老赵这么一说，脸色都有些发白。 赵保胜没有讲些大道理，几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也不懂那些，但鬼子的凶残他们肯定有耳闻，可看他们的反应，这支所谓的抗日队伍，老罗不知道咋忽悠咋拉起来的…… 老赵就讲合理负担，讲减租减息，这些东西，和他们的切身利益密切相关，梅县这地界，如果八路军说了算，就按这样来！ 什么地主老爷，什么果府县官，什么鬼子汉奸，全都不好使！ 果府跑了，这地界就不是他们的！鬼子占了，咱八路军赶跑他们，这地界就是八路军说了算！ 大道理空洞乏味，远不如近在眼前的利益，即便这些人暂时还成不了坚定支持八路军的力量，也得知道八路军是好人，是敢为了老百姓和鬼子干的好汉子！ 赵保胜唾沫横飞地一通宣传，不管是不是符合目前的政策，反正以后肯定是这样……他们还没亲身体会到鬼子的凶残，不妨就先稳住，拿暂时还看不到的利益来证明，八路军和果府不一样。 老罗倒是眼睛发亮，他都是靠亲情拉拢的这几个同宗姻亲的无地乡亲，老赵这么一讲，哪怕以后还得佃地，租子也和现在不能比，他还不知道老赵这是没敢讲土改，要说了土改，这几个汉子当场就能和老赵走了！ 吴石头去而复返：“老赵，班长说…又抓到一个…是…连啥的会……” 老罗站起来：“联庄会？落叶村的李有德！” 赵保胜好像记得那个李有德是个大地主，和胡义做过一笔买卖，九班拉二连打了李有德交给鬼子的粮，反手替李有德卖了粮，代价是得到了一部分粮食，缓解了独立团的粮荒。 那个李有德后来带人投靠了鬼子做了伪军。 ‘联庄会’是华北地区常见的地主武装，相当于地主组织的自卫团，打的旗号是保境安民，其倾向摇摆不定，和鬼子，和果府都有瓜葛，甚至和八路军搞过摩擦。 这么说来，青山村早就在李有德的视线里了！ 情况变得复杂了，赵保胜记得原着里可没这一节……这姓李的想干嘛？找八路军的茬？ 后来青山村因为位置原因，鬼子控制不了，索性屠村，赵保胜来了，那肯定不能让鬼子得逞，但这姓李的插一脚，难道是想把青山村收到他手里？ 第184章 吃不动 赵保胜找到胡义的时候，那边已经完事儿了。 抓到的两个人，已经放跑了一个，老赵问，胡义笑：“那是…是叫地主武装？就是自卫团的眼线，以为我们来打青山村的。” 赵保胜摇头：“那是联庄会，大地主李有德，可能想把手伸进青山村……” 罗富贵在旁边好奇：“老赵你好了？” “啊，头还疼……”赵保胜嘴角直抽抽，胡义看着笑。 “放心，我放他走，就是让他回去报信，青山村在山里，让他们熄了心思，不就是个连土围子都没有的寨子嘛……” 赵保胜心想胡义到底见过关外的地主寨子，和这些寨子打交道多，肯定有数，关键是原着直到青山村被屠，李有德也没插得进手。 抓到的想给汉奸送信儿的汉子，也没啥油水，就是图鬼子宣称的提供八路消息就有一袋面粉的好处而已，胡义和罗富贵威胁一番，下次抓到，就当成汉奸砍头…然后就放了。 得，白忙活半天，啥油水都没，还搭进去两袋干粮。 胡义认得老罗，见面之后也是感慨，这种情况下还没放弃，也是条汉子，又搭进去一袋干粮…… 那下一步去哪里，又成了九班目前最大的问题。 胡义习惯性地看老赵，老赵正在和老罗聊天，问他附近哪家地主最大，哪儿的土地最好。 天色渐晚，忙活一天一无所获，九班几个也都有些无精打采，聚在老罗后山的窝里休息。 从老罗嘴里得知，附近最大的地主就是李有德了。 李家这辈儿兄弟俩，李有德继承家业，也会来事儿，成了落叶村附近一片的包税人，鬼子来了以后，早早地挂了个维持会长的名头。 这个老赵熟，他抢到的第一波肥，就是梅县头面人物给鬼子汉奸的纳贡，那里面肯定有李有德的一份。 李家老二，游手好闲，混进了便衣队，整日里赌。 九班一帮子听说最大的地主是维持会长，兄弟在便衣队…那是汉奸啊！都瞧胡义，意思是打汉奸总没问题的？ 胡义正在注意老赵他们的谈话，老赵说不会出主意，但会把事情往他希望的方向引，这是胡义自己的猜测。 老赵这边还在继续询问，梅县北边他们平时熟悉的只是一部分靠近县城的地方，更北边，还有大片的区域属于梅县。 赵保胜现在才意识到，梅县一点都不小，想靠自己的腿，走遍梅县，怕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还是得依靠本地人。 老罗又介绍周边便衣队的活动情况，北边和县城附近还不一样，鬼子对北边的控制并不严密，很多地方靠大地主作为稳定基石，维持会和便衣队就是爪牙，驻军就只有几个中心据点，外围炮楼倒是还不清楚。 最近的便衣队，就常在绿水铺活动，那边是交通要道边，有集市，有些饭馆赌档什么的，住家很少，只能算个小镇的雏形，便衣队就靠着大路，打听消息，外加混吃混喝。 胡义掏出本子，也开始记录，很多东西只有当地人更熟悉，外人哪怕就在眼前，很多关系也都捋不清。 老赵掏纸烟出来，和老罗分享，进一步打听这些势力的具体情况和武装实力。 最大号的，还得属李有德。 联庄会，那是个集合体，由数个地主武装拼凑出来，平时各自养着，一旦有事，聚集起千人规模都不算多。 听说冀省那边平原地区，联庄会聚集上万人的都有，那是脱产的上万人啊！ 胡义原本还以为是普通地主寨子，原来是这么个事儿，千人规模，比独立团人还多！ 但同时也就说明，李有德本身手里没那么多人？……李家独占个几百人枪……那也是九班碰不起的。 老罗下一句才关键：“就地主来说，李家也只能算中上，李有德最拿得出手的，是他是北边最大的包税人。” 包税，就是县府把地方上该收的粮税，包给势力大的地方士绅，只要足额缴纳就行，具体怎么收，士绅说了算。 这也是地主士绅阶层盘剥地方的主要方式，小地主和自耕农，是大地主转嫁粮税的目标，不听话？涨税！敢不交？包税人手里的武装可不是白养的！敢武装抵抗？还能喊来县里的地方保安团！ 皇权不下乡，一直到鬼子占领梅县，都是一样的，县里才不管下面怎么弄，交上足额的税才是正事，要武力支援倒是可以，这是保证没人抗税的基本条件。 赵保胜活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明白新中国的伟大，他猛吸一口烟，合理负担四个字，毫不起眼，在这个时代，却真的值千金。 所有粮税，都是合理计算之后的定额，直接摊到村里，不管地主富农还是贫农，全部按土地数量和土地等级，有详细计算规则，所有账目摊开，所有人一起商定，想包税？想把自己的粮税摊到其他人身上？你看八路军和老百姓答应不答应！ 怪不得能爆兵呢！八路扛不住，谁替老百姓做这个主？！ 难怪张麻子在鹅城喊出来那句‘公平！公平！还特么是公平！’！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最缺的就是公平！ 回头再看李有德，收到的粮税，大部分都是别人替他交的，他自己可没出几斤粮。 李有德用粮食勾引胡义，打劫鬼子往县城运他李有德的粮税，算计得太深了！ 嫁祸，推责，还能再卖掉劫来的粮……胡义拿到的其实只是很少一部分，压根就是被耍了！ 空手套白狼，算是让李有德这狗东西玩明白了。 胡义拿着小本子，又翻地图，算计着什么，赵保胜不说话，闭眼装休息，脑子里也在盘算，李有德必须得收拾一下，吃不动也至少得让他知道，八路军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儿。 老罗他们其实还有几个人，只不过山里没那么多粮食，暂时回家去了，混饭吃，还能做几天夏收的短工…打完工再来当兵，九班几个都很不理解，打听咋回事。 胡义似乎下了决心，收拾东西，起身，看一眼闭目养神的老赵和围着老罗瞎打听的其余几头烂蒜，喊一声“准备出发”。 天黑前离开老罗那边，也是不愿意暴露九班粮食不多的事实，省得再让老罗难受。 至于目的地，出发没多久，胡义以短停休息的名义，告诉九班所有人，今晚连夜出发，是准备去落叶村，摸摸李有德的底。 老赵没反对，只提醒最好便衣行动，免得让人认出来是八路。 九班自老赵混过一段时间县城后，便装就一人一套，包括小红缨都有，黑色单布褂子，黑裤黑鞋，为的就是往军装外面一套，就能改头换面。 收拾好，摘了军帽再扎上面巾，是的，连蒙脸布都有！ 要是有人盯着九班，一定会吓一跳，进树林一群八路，出来一群黑衣人…… 胡义早从老罗那边问清楚了落叶村位置和详细路径，包括小路之类本地人才知道的细节，一一记录，这会儿，该怎么走，都在脑子里。 阴历月尾，天上没月亮，很黑，九班倒是不怕，过一段时间，就亮一下手电，大致判断位置，反正基本顺着大路走就是了。 后半夜，九班才赶到落叶村。 进村动静很小，老罗说过，落叶村狗很多，但夜里没事还是栓起来关在院子里的多，成群的狗，如果不加限制，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整村地叫，谁也受不了，关在自家院子里，至少会好很多，同样能起防盗的作用。 村里夜间会有巡逻，但不会很密集，毕竟这么大的村子，除了毛贼一般人不敢惦记，贼偷也进不去大院。 九班…不，一群黑衣人，蹑手蹑脚地进村，蹑手蹑脚靠近村里最大的院子……尼玛没找到大门！ 他们是从村北绕进去的，哪家的大门也不会开在北边啊！ 沿着高大院墙走，到拐角，竟然发现院墙内拐角还设置了了望哨！哨位上竟然有人！ 赵保胜感叹，果然是大地主，院子比那宋家村的宋大户家大多了！ 单一面院墙，估摸下来都有百米，西边院墙拐角，还听到里面有人赌钱，声音挺大，人很多……怕就是值夜的家丁了，转到南边，才看到李家的正门。 什么规制规矩全没用，乡下土豪怎么气派怎么来，漆黑宽大的大门还配了石头狮子，门前还有个不小的广场，算是村子正中心了。 手电筒亮起，照了照前后，又关闭，引发一些狗叫。 胡义心里叹息，想劈叉了，这样的院子，这样的防备，全独立团来了都得打半天。 尤其老罗还说，李家机枪都有好几挺！最大的得几个人抬……尼玛重机枪啊！ 独立团全团加起来才几挺轻机枪？ 胡义本来是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之类可钻，看这样子，彻底没戏了。 老赵倒没那么悲观，这才多大的院子？墙也不高，真要进去，弄些炸药轰了院墙就能进……可，内部情报一点没有，九班这几个人想无伤搞定，怕还是有些难度。 罗富贵望着院子角亮着灯光的角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大院，这里面该有多少粮食啊？ 几个土鳖和罗富贵一样，小声讨论，村里狗叫声更大了。 胡义手一挥，九班撤出落叶村。 天亮，九班出现在落叶村外的山头上，这里距村子挺远，可以俯瞰整个村子所在的平原，山头上架枪也威胁不到村子，还挺难爬。 胡义心里不得劲，还在用望远镜观察村里情况。 赵保胜掏纸笔，记录夜里观察到的情况，画出大致平面，胡义再通过望远镜观察，补充观察到的大院内部细节。 院子里面还有小院，分隔很清楚，具体作用不知，角楼上似乎有机枪，但太远看不清。 就算打不成，也不能白跑一趟，做好记录，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小红缨和罗富贵蹲着看老赵画图，还臆想哪个小院养鸡，哪个小院藏金银财宝…… 胡义放下望远镜，九班已经在围绕平面图讨论如何攻打了。 “最笨的办法就是进攻大门，那得防着门后堆沙包掩体和机枪。”马良说，“最快的，就是炸开大门，但同样会遭遇院内机枪。” “那咋办？架梯子？上去容易咋下去？角楼上的怎么对付？真要有机枪，谁爬也上不去。”罗富贵说。 “炸开院墙！先搞清楚是进去抢粮食还是全面占领，想抢粮，摸清粮食藏哪儿，直接炸墙，抢完就跑，如果粮食多，还得考虑至少防御一波。”刘坚强倒是越来越细致了。 “对，炸墙，防守方调整兵力部署来不及，对内防御一波就行。”小红缨咂嘴，“就怕来不及搬，对方反应过来从大门出来外面包抄，防御的时候正门后人肯定最多，必须有人牵制大门口。” 赵保胜：你们能不能把图拿走？喷得我一脑袋唾沫好玩吗？ 胡义也拉着吴石头进来：“石头，你看看咋办？” 吴石头搔脑袋：“俺也不知道……隔着墙扔手榴弹最好使……悠着劲儿吊，墙后不能藏人。” “哎呀行了行了！你们说你们说，我去吃早饭。”赵保胜挤出来，结果自己身上没干粮，又返身去罗富贵身上摸。 讨论了一会儿，九班得出来的结论是，就目前九班的实力，根本没机会。 赵保胜吃饱了躺下晒太阳补觉，胡义终于凑过来商量：“老赵你是不是有办法？” “没有，就大家讨论的，没机会打进去，”赵保胜有些烦躁，“要不半夜翻墙进去，靠绳子，摸进去……这才能搞多少粮？还得翻出来，关键人家粮在哪儿都不知道。” “真没办法？你说挖地道进去呢？” “一样，不知道粮食在哪儿，白搭。” “要不混进村子绑个李家……诶，你说，绑他家老二行不行？” “勒索？”赵保胜皱眉，这招不好，有损八路军威名，而且他好像记得李家两兄弟关系不好，原着里胡义的勒索就失败了，“用忠义救果军别动队的名号，但小心些，李家老二咱们可不知道底细，便衣队的，一个不好就黏上，麻烦！” 着名配角李有才嘛！ 老赵好心提醒，这才是正常反应，胡义点点头，坐下，翻小本子，看老罗提供的一些粗略情况，得好好合计一下…… 胡义已经明白了，老赵说不动脑子，其实还是怕九班吃亏的，自己先琢磨，回头动手前再让老赵看看，就和金陵那次老赵做完计划让他和苏青看一样。 九班一帮子闲不住，睡了一会儿就起来了，围着李有德家的院子平面图，开始对垒，一人进攻，一人防守，拿石子儿和子弹做棋子，跟下棋一样玩了起来。 谁也没理会托着下巴琢磨李家老二的胡义。 连小红缨都知道，没有情报，干不了事，昨晚跑空趟，就是胡义仅凭一点老罗的情况介绍就想来落叶村捡漏。 半下午，九班转移，这次是从野地里接近梅县北边最热闹的绿水铺，胡义有足够时间来研究行动，避免空跑。 绿水铺赌档里，一个右手大拇指包扎着绷带的年轻人，正在用左手开牌，不知道咋回事，今天下午耳朵就热烘烘的，这是谁在念叨自己？ 心神不宁，又差一点点就赢，年轻人有些沉不住气，推开自己面前的最后几张钞票，对对面喊：“我去撒泡尿，去去晦气，等下再来！” “撒尿完了记得去借点钱啊！” “哥哥这里能借，利息…拿你相好的抵两回也成啊！” 赌档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弥漫着快活的空气。 年轻人眯眼瞅了瞅说话的人，笑了笑，转身掀开脏兮兮的门帘。 第185章 绑票 罗富贵有些不舒服。 他说不清为什么，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胡义和赵保胜蹲在杂草后，用望远镜观察绿水铺。 捷克式机枪架在地上，九班分散了，小红缨和吴石头进了绿水铺侦察，马良和刘坚强在绿水铺外埋伏策应。 其实赵保胜进去才算最保险，胡义却让一个孩子和一个半大孩子去，因为这俩最不显眼，绿水铺的便衣队好像对普通人没什么兴趣，再加上小红缨他们身后还有武力保障…… 老赵还是不放心，拿望远镜紧盯着，出发前还叮嘱两个孩子不许离开主街，不许离开支援视线。 罗富贵正在准备晚饭，烙饼撕成小块，腌肉撕成小块，平均分，再分上一勺老赵自己炒的酱，就行了。 今天只吃两顿，早饭时决定的，九班身上的粮食不足，省一顿才能保证明天还有一顿饱饭。 所有的食物被集中起来，包括有几个人藏着没吃的腌肉，罗富贵有些后悔，最后一点腌肉他到手就吃掉了，可现在剩下的食物已经不多，这让他有些紧张。 饥饿，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他知道那滋味儿，胃里不舒服也就罢了，人会手脚无力，头昏眼花，然后浮肿，然后就是生生地煎熬，运气好的话，能熬到干，多活一些，运气不好，人还没熬干，就死了。 可自从进了九班，他渐渐忘却了，甚至有时候不主动想，都记不起他娘临死前的样子了！ 食物告罄，饥饿会像附骨之蛆再次缠上来，罗富贵不寒而栗，他转头看胡老大和老赵，两人还是在安静观察，没有动弹，可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烦躁上了头，手就有些控制不住，日式饭盒被碰出声响，胡义回头看罗富贵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头。 “骡子，耐心一点，”老赵连望远镜都没放下，“狼会在饥饿的时候更耐心谨慎，我看你是饿少了。” 胡义很意外地瞥了一眼老赵，咋忽然变得神神叨叨的了？ 罗富贵更是一激灵，老赵说的，是指的自己好日子过得太久了？ 他不笨，在黑风寨的时候，长期吃不饱饿不死，那滋味很不好受，可他能熬，更能忍，参加八路军，在九班的日子好太多了，可他渐渐开始没心没肺，听话就行，不用多想。 老赵就敲打了他一下。 罗富贵看着眼前八份食物，渐渐平复情绪。 这里面除了每人一份，还有一份是会由他和小红缨吴石头平分，老赵总是在照顾他们几个，平时食物充足看不出什么，可现在大家都面临吃不饱，他还是要求这么做……奇怪的是，马良刘坚强，包括胡老大，从来没什么怨言。 他从来没有细想过，以前在黑风寨，大当家放犒劳，他会知道可能马上要拼命，九班这…好像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只是因为他饭量大。 罗富贵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有些……嗯，老赵的说法好像叫‘自私’？ 侦察没有意外，小红缨蹦跳着回来的，吴石头跟着，走两步再跑两步才能跟上。 赵保胜拿水壶给两个人倒水洗洗手擦下脸，没问什么，喊着开饭。 胡义等大家聚到一起开吃了，才开口问情况。 老赵挥挥手：“先吃饭，食不言，有啥等会儿说。”顺手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手指长的腌肉挑进小丫头的饭盒。 “够了够了！”小红缨想推回去，没成功，又把肉拨到罗富贵饭盒里，“骡子多吃点。” 罗富贵愣着看饭盒里多出来的腌肉，不知道说啥好，小红缨biajibiaji嚼完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说：“确定了，李家老二叫李有才，最近都混在赌档里，二十出头，右手拇指骨折，包着呢。” 赵保胜很惊奇小丫头能这么细致，靠仅有的一点信息，就打听出来了。 “见着人了吗？”胡义问。 “见着了，个头和刘坚强差不多高矮，脸…和马良差不多长，但白很多，头发擦油了，梳的分头。” 刘坚强的个头……在九班排不上号，倒数第三…… 马良的脸……除了黑，还有点长，嗯就一点点…… …………………… 李有才转了一圈，把能借的都借了，晃悠着去姘头那儿吃了些东西，再次出门。 天刚擦黑，路上的商贩小摊都在收摊。 李有才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一个人，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 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摇摇头，挑开赌档的门帘，一股烟味儿脚臭唾沫味儿混合的气味撞了上来，他挥挥手，毫不在意。 小小屋子里人并不多，李有才还坐到原来那个位置上，对面发牌的朝他笑，莫名其妙地笑。 “你们特么晚饭吃了什么？笑得那么邪门儿？” “李有才，你可以的，十来岁就开荤，到底是落叶村李家！” “特么说什么呢？赶紧发牌！” “你弄出人命一拍屁股就走人，孩子都十来岁了，都找到这绿水铺了，没安排孩子吃顿好的？” “什么鸡玩意儿？赶紧发牌！” 不出所料，又是输得精光，李有才眼睛有些发红，赢，都痛快，输，也痛快，就是腰包不痛快。 对面的还劝他：“差不多点，别玩了，想办法个孩子弄些粮食回去。” “砰”，李有才摘下挎背的枪套，把盒子炮扔在了赌桌上：“最后一把！” 今天确实有点邪门儿，咋老有人和他提孩子？他也没结婚啊？ 庄家抬眼瞥他，沉默一下，点头答应，发牌。 “李有才，你家里有人找来了。” “滚尼玛蛋，想打断我的运气？老子压枪手气正旺，少特么忽悠我，我姘头才不会来这儿！” “说是落叶村的！” 牌开，依旧是输。 李有才偏头往地上啐一口，愤愤离开桌子，他想瞧瞧哪个不开眼的，敢冒充李家人，特么不知道李大爷恨不得李二爷死在外面吗？ 掀帘子出门，赌档门口一丈开外，一个黑衣男叉手站在那儿，黑礼帽压低，遮着眼……不认识！ 李有才想摸枪，才想起来枪压掉了，转身想溜进赌档，身后两个像门板一样的身影闪出来堵了门…… 绑票！ 等李有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一只大手按住他的脸，把他往后推，身后有人拿绳子抹肩头拢二臂给他捆上，一条臭烘烘的汗巾勒住他的嘴，又给眼睛蒙上。 李有才不敢反抗，自己的小身板，可禁不起两个彪形大汉的折腾，战战兢兢被牵着走。 踉踉跄跄走了好远，终于停下，耳朵边能听到柴火爆裂声，有人再次推他一把，李有才往前一步，终于感受到了火焰的温暖，身上的冷汗，让后背更加发凉。 到目前为止，对方一句话没说，李有才猜测半天，还是搞不清楚对方来路，有人踹他腿弯，他顺从跪下，希望对方不要急着弄死他，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勒嘴的汗巾被拿掉，李有才赶紧开口讨饶，话没出口，脸颊一阵冰凉，利器贴脸，闭嘴，但他心里没那么慌了，至少对方不会立刻杀死他。 “说说，说你知道的，话一停下，就赏你一刀。”一个像嘴巴里含着东西的声音响起。 这种问话，李有才没见过，不问具体问题，让他自己说……他甚至突发奇想，讲故事行不行？ 当然，他不敢，路上就琢磨过了，他没有什么仇家，顶多赌桌上吵两句，对方这么多人，明显不是简单的寻仇，之前借口说是落叶村的……李家的仇人？ 李家的你去找李大爷去啊！李二爷又没家产可继！ 不对，对方让他自己说，说他知道的……李家的仇人，能不知道他李有才在李家就是个屁？那还有啥好说的？ 刀子在他脸上滑动，李有才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开口：“好汉爷！您想听什么，知道的我一定说！” 刀子停顿，似乎有转向，要把刃对着他的脸……“我叫李有才！家在落叶村！”李有才不敢赌对方敢不敢下刀子，直接从最简单的开始说，“排行老二，去年从家里跑出来混，今年混进了便衣队。” 赵保胜蹲在旁边烤火，春夜里还是有些凉，瞥眼看胡义。 胡义拿刺刀在李有才脸上游走，控制李有才的说话速度，觉得挺有意思。 绑过那么多次人了，还是老赵和他一起绑的几次有意思，照他以前的性子，这会儿该到落叶村送信儿去了，甚至他都打算穿着八路军军服，押着李有才去李家大门口，威胁枪毙汉奸李有才，让李有德拿粮食来换他弟弟的命…… 老赵的办法，往往要先审问，先榨一榨，看有没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上次接货绑的那些汉奸……胡义都有点后悔昨天放走那两个青山村村民了。 关键他发现老赵吓唬人，特别是李有才这种看起来胆子就不大的，一吓一个准，不是刑讯那种凶神恶煞的吓唬，是少说话，让被抓的人，自己觉得可怕的那种吓唬。 他脑子里的想法老赵是不知道，要知道非啐他一口：老子只是不太能接受血呼啦查的刑讯而已，杀人和刑讯是不一样的，活人和死人不一样的。 不过目前来看，对李有才的审问效果很好，胡义就说了一句话，剩下就在划拉刺刀，连皮都没碰破，这小子从小时候偷看丫鬟洗澡开始交代，都交代到绿水铺便衣队的主要分工职责了！ 胡义大开眼界，但也庆幸没直接绑了这家伙去落叶村换粮食……李有才直接说他哥赶他出来，是拿他拆祖宗牌位上的金子做借口，意图霸占李家一十三代传下来的家产！ 赵保胜越听越觉得不对，这狗东西像是在编故事了啊！ 李有才越说越顺，忽然感觉贴在脸上的刀子离开了他的皮肤！ 地面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一只脚踹在了他的肩上！ 倒地，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肩膀：“你的故事编得不错啊！我们会去核实，有一句对不上，就是一刀两洞。” 声音干涩沉闷，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李有才感觉后脑勺贴着地面，寒气从地面直透过脑袋，瞬间清醒：“饶命啊好汉爷！饶命……” 另一个脚步声停在他耳边，脏臭的汗巾再次捂住他的嘴，被反绑的手压在背后根本没法挣扎，李有才感觉有什么东西顶住了他的腋下，想喊喊不出…… 刘坚强丢下记录本，堵住了汉奸的嘴，老虎钳再次掏出来，该死的东西！害他记录了至少一页纸的故事！ 腋下神经和腺体富集，异常敏感，李有才惊恐万分，对方肯定不是想挠他痒痒！他本能地扭动躲避，可肩膀像被石头压住一样，只能任由对方施为…… 剧烈的疼痛让他咬紧牙关，什么脏臭，什么编故事，什么这个那个，统统从他脑袋里消失，唯一的念头就是扛住这异样的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辈子那么长……眼前依然漆黑，腋下残余的疼痛，火燎一样，一阵一阵地提醒李有才，他还活着。 “现在还想编故事吗？”声音依旧冰冷，依旧干涩。 嘴巴上的汗巾被扯走，李有才大口喘息，浑身被自己的汗水打湿，像一条上岸的鱼，贪婪地呼吸清冷的空气，以缓解疼痛。 “好…好汉爷……饶命……” “还不到杀你的地步，不配合，还有更爽的玩意儿等着你……”干涩的声音轻笑。 火堆边，九班几个都愣神瞧着老赵……赵保胜转身发现，赶紧掏出嘴里的东西，双手按着太阳穴，做痛苦状…… 小红缨赶紧起身，搀扶老赵坐下，转到老赵身后，接替老赵的手，给老赵按压太阳穴。 个死玩意儿手劲儿真不小，按得真疼！赵保胜龇牙咧嘴，忍受折磨，青筋暴起的模样，彻底打消了九班几个人的怀疑…… 胡义瞧着老赵的样子，感觉老赵是不是真的病的不轻？难道他不是装病？ 赵保胜挥挥手，赶走小丫头，示意胡义赶紧的。 “歇够了？歇够了就起来，咱们继续，别耍花招，咱们从头开始，嗯，从头再说一遍。”最早发声的那个声音，再次把发愣的李有才唤醒。 声音不大，并不严厉，但他手上可没怜惜，拽着李有才的衣领就给他薅了起来。 李有才战战兢兢跪在原地，不再乱想，他要回忆刚刚说过些什么，不敢再编故事是一回事，撒谎被查出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狠着等着他呢！ 九班轮班，三人一班，除开小红缨，一个外围警戒，一个威胁，一个记录，折腾了李有才一晚上。 早上，赵保胜查看记录，分析哪些内容有用，哪些存在瞎编的可能，把刚刚睡了一小会儿的李有才又揪起来，再次核对。 等到中午，才给李有才灌点水。 老赵身上还有些法币，让马良去绿水铺买了些烧饼，总不能傻乎乎真饿肚子去弄粮。 罗富贵瞧见了，心里有些懊悔，他也有些缴获私自截留的钱藏着，就没想到过带点出来……还是有些不愿意和其他人分享的想法在里面。 胡义趁饭前空闲，把自己思考半天的计划和老赵聊了聊，希望能做得更完善一些。 赵保胜左右瞧了瞧，没其他人在旁边，小声对胡义说：“咱们得预备着换不到粮，这李有才，还能再‘卖’一回！” 第186章 坑蒙拐骗 一封信，被马良送往落叶村，找个小孩递进李府。 署名“抗日救果军别动队”的信，约定傍晚时分，去落叶村拜访李有德。 这个别动队的名号李有德也有耳闻，前段时间在县城附近搞了不少事，手段诡异残忍，这……有些来者不善啊！ 但信里写明了，他们是果府军事统计局的队伍，希望李有德这位梅县着名乡绅，能拨冗相见，共商大计。 李有德有些犹豫，他偏向鬼子做了维持会长，这是梅县很多人都知道的，果府的人来，会不会是来计较这个的？ 按果府的脾性，给点钱粮，打好关系，这也不是个事儿。 他又琢磨，正面战场打成那个鬼样，果府明显是撑不住了，这时候是不是卖个好给日本人……设伏全抓了！ 不，那样就彻底撕破脸了，做人留一线，何必惹这帮杀胚呢？ 那个什么统计局，他也曾经听人说过，是老蒋手里干脏活的刀，这种从上面下来的人，最讲面子，是不是安排招待一下？还得避开日本人的耳目…… 信上结尾也说了，这次是路过，简短一叙，勿使外人发现，给李乡贤惹麻烦……哼，明显是他们自己也害怕！ 李有德琢磨一下，决定还是不做什么准备，手底下有些人，和日本人走得比他更近…倒是要好好琢磨一下，万一日本人知道了这事，自己该怎么推脱…… …………………… 小红缨很高兴，但也有些担心。 这次的戏，光看台词，就比上次还要精彩！可惜老赵不让围观…… 她担心的是，老赵忍着头疼和胡义仔细商量细节，这么用脑子，会不会留下病根？ 戏设计得有些复杂，胡义有些不理解，赵保胜解释，为的就是要重复利用李有才，当然，也是为了哄骗李有德，得让他有忌讳，不敢明着下手。 老罗被刘坚强从青山村请过来，直接到落叶村外，没时间解释，老赵把他的八路军军帽扣到老罗头上，交代几句关键的，剩下自由发挥，就摘了胡义的礼帽，拉上面巾，带着老罗的三个民兵兄弟，推着早就在前面等着的李有才进村。 老罗由刘坚强陪着，跟在不远处，稍后也进村。 九班剩下的人，就撤到远处，以做防备，顺带准备第二场。 小红缨回头看老赵的身影，担心老赵能不能撑住，嗯，回头得给他好好按按太阳穴！ 李有德有些踟躇（chichu），大门后预备了几十人荷枪实弹，他还是不敢什么准备都没有，正厅里也备了席，还有一个小匣子，想着万一能拉上关系…… 村里人他已经打了招呼，有人来访，不要围观。 眼线来报，两拨人进村，李有德眉头紧皱，这又是搞什么鬼？ 黑衣蒙面的一拨，押着一个套了头套的人，大摇大摆来到李府大门前。 后一拨只有两人，一个便衣戴八路军帽，一个正版八路军战士……八路咋掺和进来了？！ 李有德心里打鼓，但面不改色，笑盈盈站在大门口，不知道怎么称呼，只摆手，做个请的手势。 “李大爷不用客气，我们就是路过。”赵保胜仍然含糊说话。 “不知几位来落叶村有何贵干？”李有德又看向老罗，觉着这人眼熟。 赵保胜往前靠近，老罗也靠上来，李有德身边的管家招呼几个家丁围过来，让李有德挥散，有八路军直接掺和的见面，不用担心翻脸。 “李先生，我们梅县八路军游击队，只是路上遇到友军，他们说要过来拜访一下，请我做个见证。”老罗把最重要的一句台词说了，就抱膀子站在旁边看着。 李有德点头，八路军军纪严明，信誉极好，虽说自己是维持会长，但人家也没有来威胁的意思，反而是这别动队的有些意思，请八路见证，就是防他李有德翻脸。 “李大爷混得不错，混到鬼子面前也是有一份的，我们初来贵宝地，来打个招呼，以后难免会再打交道。”赵保胜不软不硬地来了一句。 “哪里哪里，都是为保乡梓免遭荼炭，不得已而为之。” “那是最好！希望你不要和日本人走得太近啊！鄙人来之前，我们局座也特意吩咐，要和地方士绅打好交道，仔细分辨敌我……是敌，就一定要斩草除根！” 明晃晃的威胁，李有德听出来话里面的杀气，他呵呵笑道：“那是当然！兄弟我只为自保，替日本人做事，那是决计不敢的。” “呵呵，那是最好，”老赵一偏身子，问老罗：“你们不是也有事的吗？” 老罗点头，仍有些发慌：“我们就是来找李家打听一下，有没有粮食可卖。” 李有德面皮一紧，摇头：“夏粮日本人催得紧，我家手头上剩下的不多，不知道贵军要多少？” 老赵插话：“哦，李大爷家有粮食？这样，我也不多要，卖给八路多少，我就也要多少。” 李有德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八路说的是买，别动队说的是要，这里外可差了不少，要是几百斤，千把斤，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给了。 可据说八路军在梅县山里就有一个团，深山里更多，没有万把斤是不成的，难不成给别动队也这么多？不说有没有，这是万万不能给！ 但当着面，除非翻脸动枪，李有德也不能都拒绝了，更不可能只对别动队动手，一个是有八路看着，另一个…别动队这帮龟孙谨慎得很，外面肯定留人了，动眼前这几个，那以后落叶村就别想安生。 李有德沉吟半晌，最终叹气：“不是不卖粮给贵军，也不是不给统计局面子，我这……今年鬼子来梅县，佃户逃得太多，鬼子又加了粮税，我这…也没多少，还得思量着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要养……” 老赵装不耐烦：“没要你的家底子，给个数！” “这样，二位都是头一次来，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朋友想尝尝今年新粮，我送你们一人一千斤新小麦，我可跟你们说，新磨的面粉做馒头，嗬，那叫一个香！” 老赵正要发火，老罗倒是有些慌了，来了还没干啥，李有德就送一千斤小麦！连忙拒绝：“我们就是来问问，想买一些粮食，哪怕陈……” 赵保胜一拉扯他，拉大嗓门：“这打发要饭的呢？！我那么多兄弟等着开伙食，一千斤够吃几天的？！” 李有德见八路要松口，别动队的不干，知道有戏，忙劝：“不打紧不打紧，就是让兄弟们尝尝新粮的！放心！放心！再加一千斤！二位都加一千斤！” 老罗腿都有些软了！还加？赶紧劝：“使不得使不得！不能白要你的粮！我们有纪律的！” 老赵装发火：“你们这帮土八路！不识抬举！我堂堂果军少校，吃他点粮食怎么了！你不要都给我！我们提着脑袋打鬼子，地主老爷这点粮都舍不得？！我看他是想投了鬼子！” 李有德接着劝，老罗死活不肯要，老赵跳着脚骂老罗，嘿呀，这个热闹！压根没人管还蒙着脑袋跪在地上的李有才。 刘坚强知道全部剧本，但也没想到能演到这个地步！他拉着三个民兵同志不让他们掺和，就在一旁看热闹。 李家的管家看主家和两个人争执不下，立刻喊人拉车装粮，等两辆装满粮食的牛车停在李家大门口，三人的推让谩骂才停下。 老罗还是拒绝，老赵不再骂，反而嘲笑：“你们不肯白拿，回头再给李大爷把钱送过来不就完了？” 李有德听了赶紧接话：“就是就是，算借的成不成？”他不想闹得所有人都知道，还得去日本人那边解释，赶紧把两个瘟神送走！ 老罗这才松口，再三感谢李有德。 赵保胜见粮食到手，对老罗挥挥手：“精诚团结，八路兄弟，帮我把车赶到村口，我们有人在外面等，我和李家大爷说点事儿！” 老罗心慌慌，赶紧应了，喊他两个民兵兄弟过来赶车，匆匆出村。 李有德还纳闷，怎么八路喊别动队的两个人去赶车，偏偏留下个八路军战士和一个别动队的看着人犯。 老赵凑过去，揽住李有德的肩膀，转过身，小声问：“老李，我们局座要发展地方士绅参与抗战，县里的头号人物都发委任状，你要不要？” 嘶…这个可是极难得的……不，李有德立刻想到，果军正面战场不利，武汉都危在旦夕，这时候投靠，还留了委任状的底子，要让日本人知道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假装感兴趣，问：“那……长官您怎么称呼？” 老赵差点让他闪了腰，没好气地说：“我姓梁，梁山好汉的梁，你要还是不要？我可跟你说，新乡那边有人拿了地区委任状，将来光复了，那可就是潜伏敌占区的功劳！” 李有德其实又不傻，上门打秋风的，给点粮食打发，那是常规操作，真要掏钱买这头一次见面的家伙的‘委任状’，那才是脑袋让门夹了呢！ 今天要不是有真八路掺和，说不定这会儿他都喊人准备围起来先查查这‘别动队’的底细了！ 他笑笑：“我家底子薄，一点家产全在土地上呢，拿不出那么多现钱，您看这……要不我再给您点粮食抵账？” 他明白对方拿了粮食，还想弄些钱，故意说没钱可以再给粮食……在梅县，这么大批粮食，没有鬼子的关系，想运出去都不成…… 老赵脸色变了变，拉下面巾：“老李你这是不信我！”不等李有德接茬，他又把面巾拉上，“没事，咱兄弟来日方长，在梅县地界活动，咱迟早还得碰头，兄弟我记得你的赠粮之交，咱们后会有期！” 诶！这还没谈两句摸摸底，就要走？李有德还想挽留两句……老赵走出去几步，回身拱手告辞。 路过跪在地上的李有才，老赵喊一声李有德：“李家大爷，您来瞧瞧！路上抓了个汉奸，说是落叶村的，你认识不？” 刘坚强凑过去，帮着剩下一个民兵同志，解开了罩头口袋，狠狠薅住李有才的头发，硬掰脑袋给两人看。 黄昏的阳光，打在李有才的侧脸上，照得他眼睛眯缝，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戴面巾的人，应该就是昨晚伤害他的那个，刚刚和李有德说话的也是他。 而旁边，就是他的大哥，李有德！ 勒嘴的手巾还在，他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叫两声，身后拽住他的两人，使劲掰住他的头，不让他动弹。 李有德沉默不语，赵保胜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姓李的腮帮子肌肉紧绷，咬着牙，半晌，松劲，摇头：“不认识。” 赵保胜抱着膀子笑：“还以为抓了个地主家少爷呢！正打算换点赎金让弟兄们松快松快……行，那我也就不脏了落叶村的地，”摆头对刘坚强，“拖走！咱弄到绿水铺，给他来个大卸八块，让那帮汉奸瞧瞧，投靠日本人是个什么下场！” 刘坚强两人按住李有才，重新套上头套，拖着往外走。 赵保胜拍拍李有德的肩膀，等他回神，再次拱手：“李家大爷，咱后会有期！” “哎！八路军兄弟！等等我！诶，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干？比你们那老实巴交的土八路领导爽快多了……” 李有德站在原地，默默看三个人拖着他的弟弟出村…… …………………… 太阳接近西边山头，眼看着就要落山。 九班几个在落叶村西边，远远观察，老罗带人赶着两辆牛车出村，却久久不见老赵几个出来。 胡义放下望远镜，吐一口气：“成了！” 小红缨抢过望远镜继续观察：“还没完事呢！老赵没出来！还有后边的戏要演，还得打扫痕迹，还得留人守后路！” 马良和罗富贵看着老罗几个赶着牛车从面前过，都很高兴，粮食有了，至少两三千斤！ “老赵出来了！”小红缨喊。 胡义接过望远镜，命令：“罗富贵吴石头，跟上老罗，按计划把粮食带进青山村北边山里隐藏，注意牛车车辙和牛粪，跟着进山，一定要清理干净痕迹！粮食……先给老罗一部分，明早回老地方找我们。” “马良，带牛车找个偏僻位置绕行，埋设地雷，常红缨，跟我转移位置，我们得确定老赵身后没尾巴。” 九班立刻行动。 老罗慌里慌张，见到罗富贵和马良才安心，马良领着牛车转向，深深车辙也跟着转向…… 现在，胡义和小红缨两人，就负责盯着赵保胜的后路，看看李有德有没有派尾巴…时间…胡义的怀表进水，只能大致估算，不超过二十分钟！ 第187章 合流同污 地主老财不可信！ 胡义和小红缨才换位置，胡义就从望远镜里发现落叶村有背枪的出村！ “丫头，看得到吗？目标已经过了标定的那块石头…正在靠近。” “砰！”三八式独特的枪响，小红缨才开口：“击中，应该没毙命。” “看到了，打低了。” “那是给了粮食，还有下一个，就送他见阎王！” “来了！”胡义抛下望远镜，架机枪，稳一稳就开火！ 三八式步枪几乎同时开火。 落叶村出来的一队人，立时被打翻在地。 胡义和小红缨没再纠结打中几个击毙几个，收枪起身，往南而去，太阳下山，落叶村的联庄会不可能再顶着机枪出来冒险。 他们要去接收八路军独立团九班自己的‘俘虏’。 …………………… 赵保胜听到不远处的枪声，撇撇嘴，就知道这狗东西没死心，看看身边脑袋套着挎包的李有才，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李有才默不作声，只觉得浑身发软，被两个人架着走。 李有德太绝情了！明明看到自己，明明看了半天，竟然说不认识！ 他听到别动队的人说，没人认识没人赎，就要大卸八块，心里期待着李有德会出声拦一下……可李有德竟然没吭声！！ 心如死灰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内心，他完全顾不上马上就要被行刑式地杀死，满心只有对李有德的愤恨，恨他的绝情，恨他的冷漠！ 忽然，他被丢在地上，身边响起枪支拉栓上膛的金属碰撞声…难道是要枪毙他？ 远处有喊声：“你们是哪部分的？” “我们是抗日救果军别动队！你们是哪部分？敢拦路抢劫抗日武装？” “我们是八路军独立团！你们走错道了！前面是我们的防区！” “兄弟，同是抗日队伍，行个方便！” “不行！谁知道你们想干嘛，有没有安好心？” “这话说的…我给买路钱！” “我们不要你的钱！诶，你有没有路子弄粮食？鬼子封锁得紧，现在都买不到粮食了。” “刚刚我还和你们梅县游击队合作弄到粮了，咋还缺？” “我不认识游击队的同志…诶，你们咋弄的？” “唔……这样，你看这个，”李有才感觉被踢了一下，“这个汉奸可以拿去他们家换粮食，你审一下就知道了，我把他给你，你们放我们过去？” “你们绑票？！” “哎！八路同志，他是便衣队汉奸！” 喊话声变成谈话声，很多话听不清了，李有才心里打鼓，这是要把他卖给八路啊！ 人为刀俎，李有才没有任何办法，但他重重松了一口气，至少不会马上就死了。 周围脚步声杂乱，李有才漠不关心，他浑身瘫软，差不多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一下子心情松弛，身体也跟着失去力气。 那个他害怕的声音，在远处喊后会有期，他身旁依然无声，明明刚刚有脚步声的……他被人拽起来，摘掉了罩住脑袋的日式挎包，一个清脆的声音抱怨：“他们是败家子儿吗？这么好的包，套在汉奸脑袋上，就这么不要了！” 五六个人围着李有才，黑魆魆看不清，不再有人说话，李有才也不敢开口，他没和八路打过交道，只听说八路军很猛，打起仗来既狡猾又不要命，他拿不准眼前的八路会怎么处置他。 一道手电亮光突然从八路的手里射出，短暂照了李有才的脸，李有才被反手捆着没法遮蔽，眼前一片白茫茫。 “行了，走，骡子，解开他，这么捆着走不快，只绑双手，拉着。” 李有才眼前还是发白，看不清东西，但感觉有人在他身后解绳子，还在哼哼：“这么捆着不挺好嘛，只绑手，跑了咋办？” “咦……挖槽，班长！他尿了一裤兜子！这咋办？” “唉……就近找个山坳，生火，烤烤。” “不是……他……诶哟挖槽，这得骚臭成啥样啊！” 李有才生无可恋地被牵到某处，八路军战士生火，单独给他弄了一堆火烤着，其他人在上风头另一堆火旁边休息吃饭。 胡义吃完，拿着日式饭盒里的小铝杯，盛了一点东西，走到李有才那边，“喏，吃点东西，我们快断粮了，凑合一下。” 另外一边，罗富贵惊叫：“丫头，你咋把伤员吃的应急粮给了那个汉奸？！” “就一点儿，看样子他好久没吃东西了，咱这硬面饼子会撑死他的。” 李有才捧着杯子，里面大半杯糊糊，散发着香甜气息，他…鼻子有些发酸，被拴住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快吃，就这么多，别浪费。”胡义在李有才身边坐下。 李有才狼吞虎咽，恨不得把杯子舔干净。 “你是谁？”胡义问。 “我叫李有才，绿水铺便衣队的，家住……”李有才既忐忑，又感激，八路军明显不想杀他，还给他吃伤员才有的应急口粮，那里面明显有糖……他不再挣扎，都不用问，把所有他知道的，和他觉得八路想知道的，和盘托出。 胡义手摸下巴，又忍不住遮住嘴，不能让李有才看到他的嘴角……老赵太缺德了，这么折腾下来，九班现在成了李有才的救命恩人了！ 隔壁火堆，罗富贵问马良：“老赵呢？” 马良抹抹嘴，笑：“老赵怕李有才看到你和他两个大个儿想到昨天绑他的那两个……躲在隔壁山谷呢。” 罗富贵张大嘴巴，他姥姥的，老赵连这个都想着呢？ “他没事？他头疼……” “没事儿，我给他按了按，好多了。”小红缨挺高兴，看来她的按摩很有效，老赵让她按了一下就没那么疼了。 隔壁火堆旁，胡义眉头紧锁。 李有才有些不安，他把别动队去落叶村打秋风的事说了，他李有才换不来粮食……他觉得八路军很好，但他帮不上忙…他希望八路能把他放了。 胡义想去找老赵，他要嘲笑老赵！算来算去，他老赵还是低估了李有才的脸皮！这狗东西还想着白放了他！ 仔细一琢磨，胡义觉得不能什么都靠着老赵，于是虎着脸开口：“你这种情况，属于俘虏，应该被送到山里，我们团部要对你进行细致甄别，没有罪大恶极，可以参加劳动改造，改过自新，有重大罪恶，可能会判你枪毙。” 八路军的一番话，让李有才瞬间重新坠入冰窟。 胡义看到李有才脸色苍白，才慢悠悠地说：“我们这次出山，就是想寻找大批量的粮食，买或者借，任务没完成之前，我们不会回去。” 李有才心里一激灵，让他们完不成任务，自己就不会被带进山里……胡义又说：“带着你这累赘……” 不会……现在就判……李有才顺势跪到地上：“我有用！八路同志，我有用！我能弄到粮！” 胡义也是顺势：“你如果能帮我们完成任务，我会做所有人的工作，让他们同意释放你，如果……” 李有才心思百转，知道这里面有操作空间，于是他开始试探，他要谈条件！ “八路军同志……您怎么称呼？” “我姓胡，独立团九班班长。” “我有办法弄到粮食！但是……” “说说，”胡义对李有才有了新的认识，这狗东西滑得很，已经超出了老赵和他之前的判断，“合适的话，放了你，要是不好使…骡子！找找那帮别动队，我要把这个汉奸还给他们！” “好嘞！他们好找，都在咱眼线视线范围里呢！”罗富贵演起来有些过火，嗓门太大了。 李有才傻眼，特么咋不按套路出牌呢？ 望着胡义期待的眼神，李有才咽口唾沫，开始谋划。 …………………… 赵保胜认真听胡义转述李有才的主意。 李有才的办法很简单，弄死绿水铺便衣队的队长，由他来归拢便衣队，然后以缉拿凶手的借口，光明正大地进落叶村！ 抓人，抓李有德的心腹，抓落叶村的主要骨干，然后逼迫李有德。 胡义说完直咂嘴，李有才看来是恨透了李有德了！这么狠的招数，用在自己哥哥身上，李有才这是恨李有德不死！ 赵保胜摸摸下巴，四下里瞧，九班几个都不在，他长出一口气，问：“李有才要咱干什么？” “帮他杀绿水铺便衣队队长。” “我们能得到什么？” “……”胡义让老赵问住了，“这不是帮他完成计划嘛。” “然后呢？” “他打算召集便衣队，加上咱们，再喊些助拳的，一起去落叶村。” “帮他做打手？我们能得到什么？” “……还是帮他完成计划。” “他说过怎么帮我们弄到粮食？” “……”胡义感觉出不对劲了，李有才没提过要挟李有德之后怎么办……要挟李有德拿粮食出来…倒不是不行，但李有才纠集这么多人，怎么解释只要粮食不要钱？或者说，勒索这么多粮食，为什么不干脆勒索钱？ 如果李有才只勒索钱，那九班不就白白忙活一通，什么都得不到？ 胡义脑袋有些疼，他有些理解老赵为什么说用脑子会头疼了！ 赵保胜拍拍胡义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又侧身躺下，他一个人在孤零零这边，难得的安静。 胡义风风火火返回隔壁山坳，叫醒罗富贵吴石头，准备家伙事，李有才需要清醒清醒。 李有才糊弄住胡义，心情放松，还要了一块硬邦邦的面饼吃，这会儿刚躺下，虽说还没给他解开，李有才一点都不担心，按他的主意来办，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胡义匆匆返回，站到侧躺在地上的李有才面前，火堆在胡义身后熊熊燃烧，李有才感觉没刚才那么暖和，缓缓睁眼…… 胡义一脚踢在李有才的腹部，老赵拍他肩头，就差笑出声来，他不怪老赵，只怪自己幼稚，让这么个狗东西糊弄住了！ 李有才猛地遭受这样一脚，剧烈疼痛搅得腹部翻江倒海，刚咽下去的面饼，又猛地吐出来，带着胃液消化了一半的糊糊，喷了一地。 罗富贵拎起呕吐咳嗽的李有才，薅住头发，一根粗绳勒住脖子拎住，迫使李有才半跪在胡义面前。 很缺德的办法，脖子被勒，膝盖离地，相当于跪姿上吊，想站起来也不成，吴石头已经在罗富贵身后拉住了李有才的双脚。 这倒霉招数是九班多次参与捕俘审讯后闲得没事研究出来的，老赵多次吩咐，这些东西一般不要让人看见，咱八路军不许虐待俘虏。 连刘坚强都撇嘴，嫌老赵太心软……不过大家心里有数，肯定是跟着老赵才有这种活儿的嘛！ 刚刚胡义去找老赵，回来脸色铁青，罗富贵知道要弄李有才，那肯定是李有才耍诈让老赵发现了，胡老大面子挂不住了，哪还管这个那个，先来个狠的，下马威！ 李有才懵懂中被打，又天旋地转地被套上绞索，还没搞清楚什么事，呼吸短促，眼前发黑，死亡的感觉呼地就离他那么近！ 胡义挥手，罗富贵松开绳子，李有才膝盖落地，不住地咳嗽，呕吐物和窒息，让他不知道是呼吸好，还是屏息好，只能猛咳。 等他稍稍缓过来，胡义弯腰，看他的脸：“李有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会算计的？” 李有才恍惚间听到了胡义的声音…感觉要遭！眯着眼装死。 胡义反握着三零式刺刀，割开李有才被束缚的双手，李有才本能地双手抓住脖子上的绳圈拉扯，想开口辩解，胡义再次用刺刀柄猛击李有才腹部。 李有才挣扎，但脖子被绳圈锁住，越挣扎越容易勒死自己，只能生生熬住疼痛。 把憋屈发泄出来，胡义吐口气，掷刺刀插在李有才面前，问：“李有才，是不是我没给你上强度，你就觉得八路军都是慈眉善目的老好人？” 李有才心头恐惧，他把心思藏得很好，不到最后，一般看不出来…八路军忽然这么急，那是被看出来了？ “胡班长…胡老大，这是怎么了…嘛！”李有才还在试探。 胡义蹲在李有才面前，眯缝着细眼，死死盯住李有才的眼睛，琢磨怎么应对，怎么才能扭转过来。 李有才有些慌，他确实低估了眼前这个八路，没能糊弄住，八路的手段也够狠，刚刚吃的东西又吐干净了，他双手抓住脖子上的绳圈，到现在都不敢擦嘴上的呕吐物。 胡义嘴唇轻动：“你算计得很好，但唯独少算计了，我需要的东西。” 李有才瞬间明白，眼前这个八路已经看出自己想拿他当枪使，抿了抿嘴唇：“胡老大，不是我没算计到，你要那么多粮食……走不出落叶村。” “那你就拿我当枪使？”胡义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渗人。 李有才慢慢收住略夸张的痛苦表情，面容平静地说：“我只要一个机会！有了这个机会，我来坐庄！我就不信，我坐庄，他李有德还能逃得出我的手心！他被拿捏住了，你不就可以予取予求了？” 胡义收敛笑容：“我要一万斤粮食，我可以帮你做你想要做的事，随便你想什么办法，交一万斤粮食到我手里。” 李有才绷着脸，也盯着胡义，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双方关于李有才的计划，重新商定细节，九班帮李有才爬上绿水铺便衣队的队长位子，李有才实施他的‘复仇计划’，拿下李有德，控制落叶村，交给九班一万斤粮食。 胡义以八路军不可能掺和便衣队的行动为由，拒绝最后陪李有才进入落叶村，李有才思量半天，点头同意。 第188章 好戏开锣 绿水铺便衣队的队长，被人杀了。 尸体被捆绑成跪姿，放在便衣队据点门口，胸口一刀直贯后背，血流了一地——当场现杀的！ 一大早上，绿水铺就炸了锅。 便衣队枪上膛，把绿水铺里里外外所有地方翻了个遍，没有任何线索。 所谓便衣队的队长，其实鬼子是没有任命文件的，只是大家服气，或者其本身有些势力，大伙不得不服，算是个带头的。 队长一死，绿水铺便衣队群龙无首。 队长的亲信赶去县城报信，这可能是针对便衣队的袭击，鬼子自然会派人来查。 前任队长用手段把控了绿水铺好几样挣钱买卖，流水很足，谁都想接手，偏偏之前队长手下几股势力实力差不多，没哪个愿意服别人。 这么大的事，在赌档厮混了好几天的李有才也出现了。 这个二流子，连李家都没人把他当回事，便衣队更没人买他的账。 看一帮子人吵吵嚷嚷为争夺利益，都快打起来了，李有才打着哈欠，嘴欠地说了一句：“真拔枪了，谁都吃不着。”变成了众矢之的。 特么就是几帮人都拉不下脸承认，改向李有才发难而已。 李有才又打个哈欠：“选我，我给你们分，但是分清楚之前，都得听我的，我带大伙儿干票大的，一人到手一百块！包的！” 一句话，反而让一群无门无派的汉奸，混到他手里，成了便衣队里最大的一派，便衣队长的帽子也就顺理成章的到了他李有才的手里了。 这种凭一句承诺达成的目的，也极容易因为承诺不能兑现而散摊子，李有才心里有数，他为了达成目的，有些红了眼顾不上，当然，事儿成了，兑现承诺也是易如反掌。 散了也不怕，他身后多了两个黑衣保镖，一个精明机灵，一个高壮孔武，都是双盒子炮配置，腰后还插着手榴弹大砍刀。 就在李有才梳理便衣队，拉拢人手的时候，一封信又递到了落叶村李府。 八路军游击队的信，很有意思，附上了一张借条，和一张‘抗日救果军别动队’打出来的收条。 意思是李有德借给八路军游击队的粮食，被别动队给截胡了一千八百斤，游击队实际上只拿到两百斤，还专门给打了两百斤的借条…… 李有德撇撇嘴，这游击队也不行啊，弄不过别动队。 信上末尾还告诉李有德，游击队有线报，有人打算以日本人的名义，对落叶村不利，但没有得知具体情况，请李有德小心。 这一句，把李有德给惊了！ 什么人？ 李有德自认和日本人处得还可以，日本人也需要李有德给他们筹集粮食，控制地方，肯定不是日本人要动他……即便要动，他也不敢反抗。 治安军？那更不可能了，李有德和日本人打交道的时候，治安军那边也是方方面面都接触过，有一部分以前的保安团，如郝云来之流，早就是熟人……没理由啊。 思来想去，李有德没想到会有什么事，或者什么利益，什么理由，让日本人动他。 但……八路军的信誉，让他又不敢忽视他们的提醒，两百斤粮食都会打欠条的人，来吓唬他干嘛？ …………………… 李有才收拢了便衣队，觉得八路军不肯进落叶村，自己手里的力量还有些不保险，连赌档里的一群混子也拉拢过来。 呼朋唤友，竖杆子放粮！ 当然，现在还是空头支票，需要事成之后才能兑现。 即便如此，绿水铺那也是人头涌动…… 李有才不敢耽搁，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力量聚在一起，一个不好就会出事，火并绿水铺都不是没可能，他就计划着傍晚前发动。 九班也在外围密切观察绿水铺，一帮子鱼龙混杂的散兵游勇，李有才控制不好就会惹出大乱子，胡义的机枪时刻准备打散这帮人。 赵保胜和刘坚强之前在落叶村露过相，没和九班聚在一起，这事儿想收尾，缺一锤定音的力量，老赵带刘坚强去找外援。 大北庄…指望不上，目前就是在唱空城计，没几个兵，站岗的都是一连的伤员。 二连不知道浪到哪里去了，高一刀憋着劲想打给炮楼送粮食补给的运输队，更有可能蹲在南边哪里的犄角旮旯里窥探炮楼。 三连……郝平想进敌占区宣传鼓动平原地带的村子，那也是想瞎了心，现在这形势，谁敢成建制在敌占区晃荡？ 老罗早上赶着两辆牛车过来汇合，提到碰到独立团的人了，哪个连的不知道，打了个照面就走了，也是在这附近。 赵保胜猜是三连的人，高一刀不可能放二连分散活动，郝平倒是可能因为要宣传，反而会散开队伍扩大影响。 于是在胡义帮李有才实现他的梦想的时候，老赵几个开始在周边寻找自己人。 昨晚胡义最后还是接受了李有才的计划，但有细节修改，至少九班不会傻不愣登白干活。 赵保胜知道了细节，就开始调整他的计划，卖掉李有才，把他卖给李有德，但又不全卖，回头还得收回来……算计多了确实头疼。 还真让赵保胜找到了一个班的八路军，也确实是三连的，班长老赵还认识……胡义去树下村带回来的杨三娃！ “三娃，你们弄到粮食了没？” “有一些，有村里老人看我们困难，给了一些口粮，老赵，九班怎么样？我分点给你们？” “不用不用，九班还有一点，找你，是有好事！我们找到弄粮的办法，需要你们入伙协助。” “啊？那为什么不回团里找支援？” “来不及！下午就要潜伏到位！” “老赵…能不能再喊些人？” “咋？胆小啦？” “不，我们连几个新兵班都在这一带，连长带着连主力去了南边，这两天我们都是晚上汇聚到一起…分些粮食。” 赵保胜听明白了，三连把新兵多的班放到这边搞宣传，郝平还是没死心，还想进平原，这几个新兵班，日子不好过，估计就和杨三娃这样，零星地得到一些资助……说得不好听，就像‘化缘’。 “装备怎么样？枪太少也不太行。说是壮声势，但一旦需要动手……” “放心，至少一半的好枪，就是还有些梭标……” 赵保胜大致明白了，说是新兵班，老兵还是不少，关键三连的兵，战斗素质不说，那是真的个顶个的觉悟高听命令，嗯，得提前一点先说清楚，防着出岔子。 老赵觉得可行，让杨三娃去召集，下午到绿水铺附近汇合，他要提前讲行动要点。 好了，备用铁拳准备好了！ …………………… 李有德再次检查手下有没有惹日本人，还是一无所获。 再怎么心里有底……也抵不过日本人善变，他还是做了几手准备的，联庄会他已经打了招呼，周围几个村子的武装，随时准备支援落叶村，李家大院里他自己的人也聚集了不少…… 眼瞅着一天快要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李有德心里又开始打鼓，八路军游击队也没提什么时候的事，总不能一直紧绷着？李家有钱粮，可一帮子精神绷紧的武装家丁时间长了也会懈怠。 …… 三连的兵，让赵保胜给聚了差不多一个排，还没个排长，大家都认识老赵，也都认识九班长，在杨三娃的嘴里，九班长胡义，是个精于战斗的老兵，于是就以胡义为首。 赵保胜详细介绍了等下需要做的事。 一帮子新兵张大嘴巴，九班这么玩的吗？三连老兵都不得不承认，九班玩得花！ 这是打算做黄雀啊！便衣队汉奸就是螳螂，落叶村李有德就是蝉，偏偏黄雀还想从蝉身上弄粮食…… 赵保胜再三强调，咱八路就是去做和事佬的，即便对便衣队汉奸，也是以压服为主，并不是见面就杀，得展示咱们八路军的素质，争取落叶村的同时，也不能放弃便衣队，只要有一个便衣队汉奸愿意给八路军提供消息，那咱们的行动就没白费！ 胡义直咂嘴，老赵这……一下子拔高好多啊！感觉九班都配不上这么高的调子…… 杨三娃他们要是知道老赵之前的算计，肯定会唾弃自己现在对老赵的崇拜，但九班不说，连老罗都只是知道老赵扮别动队骗粮而已，关键九班到现在一粒粮都没进嘴，他老罗倒是带青山村游击队的几个同志吃了饱饭了。 要不是现在需要隐蔽，三连战士这会儿都想高喊几句口号助助兴了！太精彩了！这个计策想想就精彩！制止便衣队对落叶村的欺凌，还得让落叶村感激八路……这事儿回团里说，都不会有人相信！ 动员工作差不多了，就看李有才什么时候发动。 …… 李有才意气风发，下午时分带着一群牛鬼蛇神出发，预计傍晚前到达落叶村。 刘坚强看到绿水铺动了，马良和罗富贵脱离便衣队返回，立刻回报，八路军的解救小队闻风而动。 老实人老罗，带两辆牛车是打算还给李有德的……老赵琢磨一下，只带了一辆车……游击队确实只有一辆，还有一辆不是被别动队带走了嘛。 这也给了老赵合理介入落叶村的好借口！ …………………… 傍晚时分，落叶村，遭了难。 一群黑衣人，闯入村子，按图索骥，挨家挨户抓人！ 村里以为遭了匪，铜锣敲得震天响。 李有德却终于松了一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按住手里的大概四五十人枪，等着对方上门，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冒日本人的名，来搞他李有德！ 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村子里反而沸反盈天闹得更凶了！ 有家丁来报，墙头和角楼上的哨位报告，一群黑衣人正在村里抓人！全都捆住往李府门口带！ 这是什么套路？李有德想不通，来找他李有德，应该直接来李家啊！大门后面的机关枪已经备好，日本人来了得说说理，其他牛鬼蛇神就得先吃饱子弹再说话！ 李家大门打开。 李家门口小广场黑压压跪满一片，周围火把通明，村里好多人围着，哭叫喊冤，偏偏不敢冲上去抢人！ 落叶村在周围算是最大的村子，还有李有德这样的包税人，枝蔓亲戚朋友故旧，走在路上都是鼻孔朝天的主儿，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广场中间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掏枪对空打了两枪，扯着嗓子喊： “便衣队办案！所有人闭嘴！” 场面为之一静。 李有德在武装家丁的护卫下，眯眼分辨中间的人，火把跳跃的亮光下，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李有才！ 李有才看到李家大门打开，却装作若无其事，清清嗓子：“本队长现在是在执行公务！执行皇军的公务！谁在闹？谁闹就是对抗皇军！全家抓走！” 李有德终于明白八路军游击队给他的消息了，千算万算，算漏了便衣队，算漏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可他怎么逃出别动队的爪子的？自己事后想派人跟踪，结果遭了机枪扫射，伤了七八个人！ 他一个混赌档恨不得死在赌桌上的混蛋，什么时候成了便衣队长？ 村里人不敢吵闹，但抓捕动手吃亏的不少，被捆住跪着的还有不少妇孺，嘤嘤哭声还是不小。 李有德不敢再不出声，被抓的人里，有许多李家亲友，管家账房的家里人、姘头、私生子，家丁队骨干的家里人也在，队伍已经有不稳的迹象。 他往前走，被打着火把的便衣队给拦住。 “畜牲！快把人给我放了！这都是李家亲友，都是自小看你长大的长辈！都是李家世代的乡亲！”李有德被拦，顾不得面子，大声喝骂。 李有才用小指头抠抠耳朵，本还带着淡淡笑意的脸，逐渐扭曲，戾气十足：“你认识我吗？啊？我可不是落叶村的人！我可不是落叶村李家的人！你李有德和我没有关系，凭什么对我吆五喝六？” “畜牲！你个背祖忘宗的畜牲！李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你就不配做人！” “对！我不是人！你李有德就是个人！我看看你李有德这个人，今天做不做人事！” 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李家兄弟阋墙！所有人都是工具！ 村里被抓的，是弟弟用来威胁哥哥的工具。 便衣队的汉奸，招来的打手，都是弟弟手里的刀！ 这做弟弟的，今天是要来和他哥哥清算，他要夺回家产！ 李有才带来的人很兴奋，落叶村李家，是远近闻名的富户，大地主，李有才现在马上就要成了！他答应的一百块，原来不是说笑！ 被捆住跪着的落叶村人，对着两兄弟也是一肚子意见，你说你家兄弟俩闹矛盾抢家产，为什么要拿村里人做法？ 赵保胜和刘坚强两人趁着落叶村混乱，进了村子看热闹，此时正混在村里人中间，跟着七嘴八舌地骂李有才这个败家子儿。 老赵对李有才的光棍儿行为并不看好，能弄到点好处就不错了，李家家产那是别想了。 田地粮食钱财房屋，顶多到手点钱财，其他一概弄不走，这么折腾，图个啥？ 李有德昂首挺胸，向前一步，挤开便衣队的阻拦，喊：“李有才你个畜牲！我看你今天怎么向父老乡亲拔刀！” 李家大门内一群武装家丁冲出来，荷枪实弹，还有两挺捷克式！ 包括所有围观村民，对李有才都是怒目而视，赵保胜毫不怀疑，只要李有才今天敢动手，他和他带来的不管是便衣队还是各路神仙，都别想囫囵着出落叶村。 小红缨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找到老赵和刘坚强，轻声说：“胡义带人在村外，他让我告诉你，周围村子在聚人……是不是要动手了？” 联庄会的作用这就体现出来了，落叶村敲锣，周围都听见了，李有德白天打过招呼，各村丁壮正在聚集。 “甭管，他们不敢动八路军的，让胡义带着老罗赶着车进来，慢慢走，到地方正好，把住村口等着。” 小红缨不想跑腿想看戏，刘坚强在老赵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跑这一趟…… 第189章 改戏 “李有才你个畜牲！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向你的父老乡亲拔刀！” 李有德的一句话，让现场所有人的心一紧，这是拿人质的命来赌李有才的命！ 李有才敢动手，今天他就出不去落叶村！ 他不敢动手，灰溜溜滚出落叶村，那就是李有德赢！ 对于被捆绑跪在地上的人，李有德无疑是推他们到火坑边，但……李有德更了解李有才，他不敢！ 赵保胜在人群里捏着下巴思索，李有德大李有才十多二十岁，李有才这么废，这么好赌，大概和李有德多少有点关系，说不定就是李有德找人拖李有才下水……咳咳咳，这是什么大家族爱恨情仇的戏码？咱这剧本不是这样！ 小红缨踮着脚，扒拉老赵的肩膀，想让老赵背她，老赵皱眉思考，没理她……老赵这是又在用脑子？她不闹腾了，决定回去给老赵好好按按。 人群安静，像电影到了高潮时段，大家都闭嘴，看李有才如何决断。 李有才一点都不惊慌，抬手搓了搓鼻子：“李有德，你才是真正的赌徒！” 所有人都明白，李有德确实在赌。 李有才放下手，叉着腰，笑，从轻笑，慢慢大声，变成抑制不住的狂笑，笑得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戛然而止，脸带狰狞，青筋暴起：“可惜了！今天我坐庄！” 李有德莫名心慌得厉害，他感觉自己是不是疏忽了什么，但细想想又没发现……诈我？！哼！他不由得挺起了腰杆，盯着李有才。 李有才没管李有德，叉着腰环视一圈，大声说：“你们以为我今天来，是借着便衣队的势，来挫李有德的威风？哈！今天早上，绿水铺便衣队队长被人杀死了！我接到线报，说凶手藏在落叶村！”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很多人倒吸凉气的‘嘶’声！ 李有德也慌了！ 李有才根本没在乎：“我腆着脸接了队长的位子，但我找不出来凶手藏在哪里！那……只能把我觉得可能是凶手的人，送到梅县皇军宪兵队……让皇军自己查！兄弟们！捆上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带走！” 现场哗然！ 李有德脑袋嗡地一下！ 哭喊声顿时大了起来！谁不知道鬼子宪兵队的厉害？！进去了不被扒层皮别想活着出来！ 男人还好……被捆的有一半是妇孺……所有人的后脖颈子都发凉！ 赵保胜都忍不住‘嘶’了一声，太特么缺德了！ 李有才不自己动手，把这么多人送进宪兵队，看，我只是执行命令，我本事差，查不出来，至于进去了活不活得成，跟我李有才什么关系？ 落叶村中心，哭喊声一片，偏偏没人敢冲击便衣队的圈子进去抢人……动手，就证明落叶村心里有鬼，山里被鬼子屠掉的村子不是一个两个，谁敢？！ 李有德感觉自己腿有些颤抖，不单单是害怕，是觉得眼前的李有才很陌生，陌生到他都猜不出他的心思，怎么这么歹毒啊！ 便衣队和李有才找来的帮手，都是干惯了的，知道快收网了，于是假模假式吆喝起来，推开身后人群，打开一条往南出村的通道，试图拽起被捆绑的人，作势要往外拖。 李有德周围几个心腹都朝他凑近，想问他怎么应对，大家的亲人家属都在李有才手里呢！ 李有德看看已经侧身正在欣赏村民哭声的李有才……真正被逼到墙角的，是他李有德，他输了！ “你到底要什么？！”李有德喊了出来，声嘶力竭。 李有才转头，笑了：“你说什么？” 这该死的畜生！李有德只得硬着头皮再问一遍：“你，到底要什么？！” “啊！李家大爷问我这个外人我要什么……”李有才摸摸下巴，“房子，地契，粮食，钱……” 李有德嘴巴微张，这狗东西真的是来夺家产的！！ 李有才掰着手指头数完，定定地看李有德一眼，笑：“看看，看看！李家大爷慌了！” 便衣队和帮手们很给面子地捧场大笑，他们想要的，即将到手！ 李有德脸色发黑，嘴唇微颤。 李有才收敛笑容：“算啦，房子和地我拿去干什么？给钱！” 赵保胜面无表情，这狗东西果然没提粮食，不过…这个时候确实很微妙，所有人都知道鬼子要封锁山区，要控制粮食……要是胡义在，李有才用这个理由足矣搪塞，但胡义已经换了条件，要一万斤粮食送到他手里！ 李家之前是有准备的，管家从大院里捧着一个匣子返回，双手捧给李有德，李有德打开匣子，几沓捆扎好的大额钞票，数个红纸卷，在火把闪烁的光芒下，清清楚楚。 刘坚强返回，找到老赵，耳语几句。 “这里是家里所有的现钱，大洋没多少，折算下来……八千多法币。”李有德声音有些颤抖。 两个黑衣人挤过便衣队的圈子，便衣队有人认得两个贴身保护过李有才，这会儿拿钱，确实需要有人护着，李有才带来的人鱼龙混杂，谁都不信任谁。 黑衣人挤到李有才身边，耳语两句。 “李大爷亲自送过来！”李有才面无表情地说。 李有德脸色发白，似乎有些担心…但还是照做。 李有才终于拿到钱，啪地合上匣子，喊一声：“弟兄们，撤！” 得手了！ 乱七八糟的各路人马立刻拽着几个人质护身，丢下火把返身就跑，李有德的家丁可是有机枪的！ 场地上立刻乱了起来，解救家属的，想冲上去跟这帮便衣队干仗的，挤作一堆。 赵保胜拉着小红缨和刘坚强靠边往后退，村口适时响起枪声！ 村里听到枪声更乱。 机枪响了！然后零星枪声，然后枪声停了。 李有德站在原地，似乎矮了一截，疲惫不堪。 身旁的骨干和家丁越过他，冲过人群，冲向村口，还有人在便衣队手里！ “我们是八路军独立团！不要开枪！” 一辆牛车出现在南边村路上。 胡义带着一群八路军进村，家丁们急急停下，他们看到了被裹挟出去的村里人，都在牛车上。 李有德听到有人回报，长出一口气，打起精神，往南迎一迎八路，毕竟人家出手帮忙了。 胡义第一次正面和李有德相遇，没有敬礼没有客套，手一挥，杨三娃带人拖过来几个李有才的人，有便衣队也有杂散匪类。 “李家大爷？” “我是李有德。” “瞧瞧这些是刚刚搞事的人吗？” “是…是的。” “三娃！” “砰砰砰”挪都没挪，就地枪毙，干脆利落。 李有德和一众家丁一样，满脸严肃，沉默了一下，终于是笑着拱手：“多谢八路军…同志。” 胡义有些不满意，他改了老赵的计划，就得到个感谢？ 老罗从牛车上扶下来最后一个人质，小心让开尸体，挤到前面：“李家大爷，我们来还你家的牛车，多谢你的粮食……” 胡义撇嘴：“老罗，知道别动队的行踪吗？找出来，做了他们！” 老罗还想说感谢的话，被胡义打断，叹口气：“人家可能也是不得已，谁都缺粮啊，咱再想办法……” “他们吃粮，我们就不吃？我们还打借条了！” 李有德脸皮抽抽一下…借条…不重要，情报才是最重要，可惜自己会错了意……说什么也不能就这样让八路军走了！还有以后呢！ 村口再度骚动，有李家家丁快速回报，联庄会的支援到了，被八路军拦住了。 “八路军同志，这……” “联庄会？好大的名头，这么多人枪，打鬼子还是打汉奸？还是……打我们八路军？” 李有德一怔，这个八路军的军官，和游击队那个老实人不一样，说话冲得多，似乎有诸多不满。 他立刻笑道：“哪里哪里，都是乡邻看落叶村有事，赶来帮忙的，莫要起了误会！栓柱，去！打个招呼去，我李有德明天请他们几家吃饭！” “老罗，还了牛车，咱们走！” “胡…连长，粮食的事…” 李有德立刻明白了，八路军专门跑落叶村这一趟，还是为了粮食！ 心里有了底，李有德脸上笑意更盛：“不忙走啊！不忙走，胡长官……连长，贵军特意赶来落叶村相助，哪能就这么走？来人！迎八路军……进村！” 胡义并没有笑脸，转头喊杨三娃：“安排警戒，我们卡好各个路口！”又对老罗：“我们执行的护送任务，老罗，其他的事，你谈。” 李有德一愣，谈什么事？为什么不是这个胡连长谈，而是这个软蔫蔫儿的游击队老罗谈？ 老罗拉李有德到旁边，掏出两张纸，李有德接过去，借着火把光亮，打开看。 一张是减租减息政策，这个好理解，战争，灾荒，政府都会对属下地区的地主劝诫，要求减租减息，顾及民生。 另一张，是“县合理负担”……李有德听说过，隔壁晋省阎老西提出来的，其实就是允许军队在地方自筹粮饷直接用于抗战，穷鬼们身上刮不出油水，所以，简称‘吃大户’。 这八路是要‘奉旨吃大户’啊！ 这也是胡义在外边带着三连兵等待的时候和杨三娃聊出来的，三连长郝平不知道哪儿弄来的，煞有介事抄了好多份，发下去让各班排宣传的时候用。 本来老赵的计划，是胡义带人堵住李有才，现场解救，和李有德要‘报酬’，光明正大，对李有才则解释，联庄会已经包围落叶村，只有装成八路军的俘虏才有机会逃出去…… 胡义知道了‘县合理负担’这事儿，就觉得老赵迂腐，李有德是日伪维持会长，妥妥的汉奸，拿这个说事，抄他的家，什么粮食就都有了！就算抄不成，威胁一下，还不是想要啥有啥？ 这种事，胡义当年混绺子要有这个，怕不是夜里都会笑醒！ 两人没有沟通，胡义手上有主动权，所以事情就成了现在这样。 当然，老赵不知道这个，也没什么不满意，胡义能弄到粮就行。 他带着刘坚强和小红缨，跟上了在马良罗富贵护送下，单独逃跑的李有才……那个匣子。 落叶村周围被联庄会围了，李有才和马良罗富贵还躲着，等人散了再走……李有才抱着匣子被罗富贵‘紧紧’护在一个凹坑里，马良在外围‘观察’。 老赵和马良接上头，稍稍演出了一下，在旁边大声安排刘坚强“设哨位，防止便衣队趁乱逃脱”，一下就把李有才吓住不敢动，大家都跟着歇歇劲，散开警戒，正好等胡义完事儿。 落叶村，李有德还在纠结，按理说，八路军执行阎老西的命令是没有问题的，梅县严格来讲，确实属于二战区，他李有德更是维持会长，属于投降日伪的汉奸，八路军来抄家都没问题（有没有能力抄，那是另外一回事）。 现在，八路军来了，但却没抄家，还让游击队的老罗和他谈。 谈什么？老罗也不知道，胡义就给了两张纸，他识字不多，还是杨三娃给他讲了讲……然后呢？没有然后！ 老赵又不知道在哪儿，胡义这棒槌，八成就是要威胁李有德抄家！老罗战战兢兢陪笑，不知道咋开口啊！ 李有德拿着纸，装模作样，还偷偷瞟胡义，八路军来的人不多，他李有德家丁都比八路来的多，更别提外围还有联庄会的人枪……可李有德还是不敢动手——都知道八路军在太行山有一个师，主动惹他们……李有德还没活腻。 胡义呢？有理有据，可以抄了李有德的家，可……他手上没这个实力真正压服——李有德家丁都有两挺捷克式！真动手人家外围的联庄会也几百号人！更何况，这几百号人里，很多就是被裹挟的普通农民！ 纯属麻杆打狼两头怕！ 九班忙到现在都没吃饭，胡义身边只有吴石头，两人和三连的人一起吃烙饼，杨三娃还在问九班其他人，他们烙饼足够……于是吴石头带着烙饼去找老赵他们。 胡义也感觉出不对来了，李有德好像不吃威胁！ 李有德和老罗聊得火热，俩大老爷们就在村口路边，借着李家家丁的火把，就快拜把子了，就偏偏聊不到“给粮食”上面！ 有病啊！大黑天的站在村口打着火把聊天！ 老罗不是个儿！完全不是李有德的对手！ 胡义有些头疼，要是不改老赵的戏码，这会儿都在回家的路上了！ 赵保胜这边，发现了四下找他们的吴石头，这才知道胡义那边卡住了，但多的……吴石头又说不清！ 老赵这个急啊！棒槌！非要改戏！改了演不下去了！ 九班一商量，留吴石头去换罗富贵，看住李有才，命令：不管任何事，都不许李有才离开那个凹坑！只有九班人来喊，才能走。 几个人换了衣服，绕道回落叶村村口。 胡义终于等来了救星！ 老赵听完叙述，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这会儿还威胁李有德，人家没撕破脸干胡义，已经是运气了！ 于是又改！ 李有德和老罗兜圈子的同时，也在关注胡义，村口又来了几个八路……然后胡义就晃悠着回到李有德这边。 “老罗！怎么还没聊完？”胡义问。 老罗都快哭了！聊啥啊？！胡义都没说清楚要聊啥，咋聊？！ 李有德知道，胡连长不耐烦了！肉戏就要来了！ 胡义再次正面对上李有德，上下打量一下他，终于开口：“聊半天，借点粮食这么磨磨唧唧？！” 李有德都准备打手势通知手下人要动手，结果让胡义这句话给弄闪了腰！ 不是，你要借粮直接说啊！！ 拿个纸来吓我，我还以为要拿抄家来威胁我呢！！ 李有德哭笑不得…… 第190章 有埋伏！ 李有德再哭笑不得，也没敢翻脸。 没吃晚饭，陪着八路在村口喝西北风，李有德心里已经愤恨不已，但脸上带笑：“啊呀！早说嘛！胡长官…不不不，胡连长救了我落叶村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谈什么借？” 村口一群八路军也等得不耐烦，终于见到胡义和李有德谈去了，都很高兴。 九班一群人不像三连的同志那么守纪律，除开老赵不敢在李有德面前露面，其他人都围过去看热闹，胡义这回出糗，就差让老赵指着鼻子骂蠢蛋了，瞧瞧他怎么和人家谈。 谈？谈个屁！ 李有德等胡义借粮的话一出口，都没等胡义反应，赶紧安排管家回去装粮，什么借不借的？连昨天老罗打的借条一并撕了！ 九班几个大眼瞪小眼，小红缨直嘀咕，狐狸就这样傻乎乎等了半天？人家这么爽快，连借条都不用，为啥要傻等？ 胡义脸漆黑。 罗富贵没在村口，也不知道胡义的想法，这会儿想着李家的院子大，鸡可能也养得多……完全不顾胡义还黑着脸，试探着和李有德商量：“李…李大善人，能不能……能不能在你院里抓只鸡……” 李有德赶紧招呼家丁，追上管家，八路同志要几只鸡！一并安排！ 嘿！李有德可真的是个大善人！ 罗富贵其实想说他…他想自己抓鸡的，可终究是没好意思再开口。 嘀咕声让胡义听到了，脸黑…… 刘坚强抱着膀子站在后面，满脸不屑，这李有德是个汉奸！是个大地主！什么大善人！就该抄了他家！ 小红缨看到罗富贵想要鸡，马上就得到安排，也跃跃欲试。 李有德心里已经畅快些了，这群八路，还以为多牛逼，原来是这么单纯的人啊！ 连他今天被李有才翻脸敲诈，搞得稀碎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老赵曾经的经验很重要，要提供情绪价值！ 李有德刚刚经历了那么闹心的事，胡义还想威胁他，再次敲诈，那真的是李有德情商高耐性好，没有当场翻脸！ “李……李家大爷，”小红缨扭捏了半天，终于想好了怎么称呼李有德，终于开口，“你…你家还有手榴弹？” 李有德一愣，才发现，八路军还有这么小的小姑娘？这也是八路？ 小红缨见李有德变脸发愣，赶紧改口：“少些，少些也行！” 李有德回过神，马上又笑脸相迎：“有！不算多，给你……三箱！” 胡义脸更黑了，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连刘坚强都有些动容，这李有德是不是和鬼子做戏敷衍鬼子的？ 两辆牛车装满粮食和各种东西，被赶到落叶村村口，交给八路军，这回说明白了，连牛车都送了，还附送火把若干，双方都很高兴！ 四千斤粮食！ 李有德在村口陪着胡义，看下面人加固车子，终于有机会单独聊几句。 “胡连长，今天……真的感谢你们，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常来常往嘛！” “……不必了？我们经常换地方，不方便。” “那……村北三里外山脚下，有个独门独户，住着个哑巴，有什么事，你去找，就说要烧香，我和你可以在那里见面……你也知道，日本人盯得紧……” 胡义终于点头，今天他有点被打击到，心情郁闷，不太想搭理李有德，但…谁知道以后呢？说不定还得和李有德打交道的。 …… 八路军带着两辆牛车隐入黑暗，李有德站在落叶村村口，长舒一口气，终于送走了！ 他终究还是有些害怕，害怕八路军来真的……今天和老罗聊了半天，他知道了八路军已经不搞土改，建立统一战线，全心抗战，但……他的这个维持会长，终究是洗不脱汉奸的帽子。 南边还在打，最终花落谁家还不知道，但看趋势，日本人占优……身处日占区，他能怎么办？ 等日本人闲下手来，山里的八路肯定要收拾……还是等等看，目前和胡连长建立这么个联系，算是上一道保险，给这么多粮食，和别动队那边一样，交好，不得罪，还得走下来看。 想想眼前，李有德又头疼，今天被李有才搞了这档子事，李家也算是损失不小，这损失怎么补……日本人的粮税，还得按时交……唉！ …………………… 出了落叶村范围，胡义让牛车停下，安排马良刘坚强拖后，扫除痕迹，防止被尾随，三连的几个班…胡义手一挥，粮食随便拿！ 话很大气，实际上拿不了多少，就算一个人扛一百斤一袋走，三连这些兵还能干啥？还要不要完成宣传任务了？所以杨三娃只取了够他们消耗的两袋子——这是麦子，还得加工，更重要的是，可以换成更多的粗粮…至少要掺着吃，只吃白面，那得多造孽啊！ 剩下那么多，九班也头疼，运回去太麻烦啊！到青山村已经很不容易了，青山村进山…牛车是进不去的。 大家都看老赵……老赵早早爬上粮车，躺上了！ 唉！ 赵保胜躺着撇嘴，他又没有空间，没有搬山的神力，还不是得让大北庄想办法派人来运？ 那只能先弄回老罗那边山里，再想办法。 胡义叹口气，今天现了个大眼，这脑子真不好玩。 罗富贵只盼着赶紧找地方吃饭，嗯，早饭也行，炖只鸡最好了！ 小红缨倒是瞅着粮车上的老赵，想着等到地方休息了，给老赵好好按按脑袋。 …… 谁也没想起来，九班少了一个人！ “小子，你叫啥？” “……” “你们班长呢？” “……” “你是傻子？” “你才是傻子！” “诶诶诶别动手啊！” “老赵说了，谁说我傻子，就揍他！打不过也要揍！” “我错了我错了！我是想说，那些人走了吗？” “不知道。” “那你去看看？” “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 “那我去看看……哎！你干什么？！你拉我干什么！” “我的任务就是看住你。” “知道知道，你……能不能不要抱着我？” “你要出去！” “行行行，我不动了，松开！” “老赵说不能相信骗过我的人，不能相信欺负过我的人。” “……” 等马良刘坚强寻过来的时候，李有才被吴石头用背后绞锁给死死锁在地上…… ………… “诶哟，胡老大，你们那个小土豆咋听不懂人话？” “……” “算啦算啦，这回没事儿了？” “你运气不错，你带的那些人，死了一地。” “……” “运气真不错，至少要少付很多钱了。” “……呵呵” “我的粮，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还得等等。” “等？等我们全饿死了，你打算烧给我们？” “……” “你运气不错，留下匣子，记住，你欠我们两条命，这点钱，抵三千斤粮。” “……能不能少点儿？” “？抵两千斤？还有往下压价的？” “不不不不，我是说，留点钱给我，我得分点钱给那些人。” “还有漏掉的？马良！带人跟着李有才去，让杀哪个杀哪个，那些人想分我们的钱！” “是！” “……好歹给我留点？” “一百块，不能多了，赌鬼没人性的，有多少输多少……” 最终在李有才的哀求和几个人劝解下，胡义点头同意，由马良和罗富贵护送李有才回绿水铺，负责按人头给钱，不许代领冒领，剩下的带回来，李有才认账，欠胡义两条人命和七千斤粮食。 粮食还有个数，两条命怎么算……胡义手一挥，先欠着！ 这是赵保胜和胡义提过的，李有才有用，不能一下逼死了。 九班这次任务完成得非常好，八千斤麦子到手！ 一下子松弛下来，天都变晴了！ 到达青山村北，老罗他们的临时窝子，胡义开始愁这些粮咋办，一次性运不进山，藏着……真的不安全，一旦有事，老罗几个跑就是了，但粮食带不走！ 他撇头去看老赵，赵保胜躺在牛车上，小红缨在帮他按摩，那个惨叫啊……远没有罗富贵炖的鸡汤香。 这败家玩意儿，一大早上的就打算吃鸡！ 老罗他们游击队经过几次接触，和九班的大伙儿熟悉许多，直接开骂：“一大早的，就吃肉，地主家也没有这么吃法的啊！” 罗富贵：“两只鸡不行了……” “那不是你一直抓在手里琢磨琢磨，给弄得不行了吗？推车没你，吃鸡你来劲了！把母鸡放下！个败家玩意儿啊！下蛋的鸡也舍得吃！” 一群人都是过过苦日子的，没掺和进来骂，已经很给面子了，除了胡义和赵保胜，大多数人都是恨罗富贵不会过日子。 还好老赵开口，折腾这么久，该吃点好的，母鸡不能动，留两只给老罗他们养着，其余都带回去养，公鸡…挑两只‘不行’的杀了，大家吃肉补补。 老罗对老赵的话很赞成，罗富贵委屈极了，同样是吃鸡，为啥老赵说就行？ 老赵哄小孩般地哄他，老罗这儿啥也没有，只能白水炖，回大北庄咱夜宵吃红烧的！ 然后老赵就被小红缨拉去按摩脑袋，可惨…… 胡义躺在坡上晒太阳，闻着鸡汤香，听着老赵惨叫，等歇完了再考虑粮食怎么运，这日子，舒坦啊！ 老罗他们终究没舍得直接吃白面，麦子换回来不少粗粮。 这回招待九班，倒是擀了顿二合面条，配上鸡汤，大家难得吃饭一声不吭。 饭后胡义和老罗打听，哪边能走牛车进山…去杏花村方向。 老罗琢磨半天，也有些不能完全确定，因为他确实没赶牛车走过那边的嘛，万一哪儿窄了陡了过不去，那就太折腾了。 青山村往北，大约是上次被追击那次的路，去了北边再向西插，拐向南，就能进到杏花村东往北那条路，等于绕了一大圈。 可没办法啊，牛车不能走，九班几个把粮食扛回去？就算老罗几个帮忙，那得到啥时候啊。 青山村那边老罗的线人报信，中午时候有一队伪军在青山村东，好像带着什么人，在找什么还是看什么，折腾半天才走，没进村。 这个消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感觉不是好事，九班把粮食搬到老罗找的一处荒凉山谷，盖上雨衣，藏好，连夜赶着一辆牛车上路。 探路嘛，没办法，减载的牛车大约装了一千多斤粮，实在有些地方过不去，还得卸载搬牛车过去再装载，粮太多折腾不动。 老罗几个送出去很远，都感叹，独立团这个九班厉害，折腾了几天，弄到那么多粮食，连带老罗他们都跟着装备升级了。 还能有啥？李有才带着去落叶村的那帮子人，在村口被胡义截住了人质杀散了，这不就有了好多短枪。 事后小红缨分配，老罗这边一人一支，九班挑好的替换了几支旧盒子炮，剩下的归了杨三娃他们一拨，三连这帮新兵班，跟着发了财，粮食也有了，武器也有了——拿梭标的新兵腰里插盒子炮，就问你见过没。 当然了，也有厚此薄彼，杨三娃和胡义熟，胡义也挺喜欢这机灵小伙子，给单独弄了一支盒子炮做副武器。 按小红缨的说法，老罗那边的是送的，三连这边是借的，算计啊，无所不在，都跟老赵学精了。 有人会问，这有什么用？ 呵！年轻了不是？小红缨的‘借’，是防止郝平‘剥夺’这批短枪——人新兵帮忙了，九班酬谢的，你郝连长想要这些短枪，那得去问九班啊！ 你猜，这些枪真要被郝平弄了去配给干部，新兵还是拿梭标，小红缨会不会去三连讨回来？ 老赵现在照例是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九班几个机灵的，早学会了……吴石头，嗯，石头也很好，听话，执行力强，现在除了胡义这个班长，就听老赵的。 自从老赵教他，谁喊他傻子就干谁，打不过也要干，吴石头就这样了，比小红缨还像老赵的跟屁虫，只不过老赵不肯让他跟着…… 要说小红缨…老赵咂咂嘴，小丫头劲儿大，按脑袋都觉着能给骨头按个窟窿出来，让她小点劲，非狡辩说大力出奇迹……莫不是她看出来自己装病？ 赵保胜装病还是有好处，牛车上有他位置，粮袋上躺着总比在车下走舒服些？ 小红缨倒是坐在车帮子上赶牛，剩下几个都在车后……牛车爬坡不行，得人推。 丫头嘚瑟，非要坐在车上用她的望远镜……晕车知道？赵保胜才不管她，也不告诉她在车上别用望远镜，让她嘚瑟！ 偏偏这小东西不信邪，难受也忍着。 “有埋伏！”小红缨举着望远镜大喊！ 第191章 劫粮 净胡扯！ 这里接近根据地腹地，又不是敌占区，哪来的埋伏！ 赵保胜坐起身正想讲讲‘狼来了’的故事，却肉眼可见的发现，不到一里地的山坡上，尘土飞扬，似乎一群人正冲下来！ “敌袭！”赵保胜拔枪滚下车，大声喊。 车已经停下，失去后面推力，老黄牛拉不动了，九班几个已经散开，占据附近有利地形，马良和刘坚强甚至开始向两边山坡攀爬，试图占据高处，拉开距离形成交叉火力。 赵保胜贴着车轮，想喊小红缨下车，却发现小丫头没下车，还稳稳当当坐着，急喊：“小红缨！” 想起身，胡义比他更快！ “……自己人？！”小丫头不确定地自问。 罗富贵的机枪架好，拉动枪栓，‘哗啦’上膛。 胡义拎步枪冲到牛车前面，一把拽下小红缨，拉起来往车后跑，顺便从车顶上扯下来罗富贵：“蠢货！粮食不防子弹！跟着马良上山！” 小红缨这才反应过来，开口喊：“不是敌人！自己人！” 九班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转头看来敌方向，老赵探头看前方冲过来的人…友军，看到他们的粮食了，算了，让胡义决定。 胡义扯过小红缨脖子上的望远镜观察，轻轻吐了口气：“自己人……警戒！” …………………… 王朋他们连已经断炊，驻地附近的野菜都被薅光，团里也断粮在即，他主动带队伍外出‘找食’……还能怎样？根据地老百姓日子也紧巴，断顿也在眼前。 无非就是换地方薅野菜。 可…没有粮食，野菜终究是填不饱肚子的。 几个月前，南边独立团给过建议，提醒备荒，可他们是主力团，供给是上级拨的，不像独立团那种地方部队，很大一部分粮食需要自筹…… 粮食主要来自晋省，鬼子在晋省逐步加强占领区控制，开始构筑封锁线，买粮也变成一件难事，只能指望阎老西控制下的地盘了。 粮食终究是有限的，大批量购买，造成粮价上涨，购买更困难了。 其实按原计划，紧巴一点是能撑住的，可…部队扩编又不能停，鬼子第一次大规模扫荡已经扛过去了，根据地损失也不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根据地被鬼子搜刮祸害过的老百姓饿死，军粮被分拨出一部分支援地方。 总之，开源被限制，节流…没节成，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王朋知道上级已经愁得嘴上起泡了，那就自己想办法，他试图向南，通过独立团和敌占区的接缝，插出去，进敌占区找粮。 一路走一路薅野菜，才刚走出没多远，就撑不住了，行军需要体力，那点野菜顶多让人不马上饿死。 正停下在进退两难之间，哨兵报告，前方山路上有牛车！ 王朋张望半天，一个小孩赶车，一个大人躺在车上麻袋顶上……大概是哪家地主的粮车，他都没细想，牛车前进方向附近就没村子！ 他在纠结，地主也是老百姓，老百姓的粮……转头看手底下战士们饿得站不住的样子……抢…借，也得借到粮！ 顺坡冲，看似省体力，但腿脚摆动需要更大幅度才能稳住身体，战士们跟着连长往山下跑，不断有人迈不动腿摔倒，滚动掀起更多尘土，更多人避让不及连环摔倒…… 一股黄土尘埃向九班的牛车卷了过来！ 王朋冲在最前头，靠近了才发现，车后有人！ 想立刻刹住已经不可能了！ 车后的人……灰军装！自己人！ 九班架枪到位，才清楚看到，黄尘里，露出来的灰色军装！ 黄土尘埃卷过牛车，掀起尘埃的人却停了下来。 胡义横枪身前，等尘土消散，面前的，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八路军。 “胡……班长？” “王连长？” 双方认识，粮，抢不成，只能试探着…借，王朋不知道怎么开口…… 独立团提醒过他们，却没人重视，现在这架势冲过来，和抢粮似的，任谁想开口借，都得思量思量。 小红缨也认出眼前的一帮子是王朋那个连，有些气呼呼，哪有这样的！吓唬人也应该有个限度，搞这么大阵仗，卷这么大灰尘，搞得姑奶奶望远镜镜片上都是灰！ 叉着腰刚要开腔，王朋撑着膝盖喘匀了气，抬头，焦灼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粮食……能…匀我们一点吗？” 灰尘散尽，小红缨才看清后面的队伍，所有人都面色焦黄，所有人眼里都是疲惫与饥饿，不到百人的队伍，从刚刚那个山头，一直绵延到眼前，一路都有摔倒的人，这是……饿的？ 胡义没有为难：“给你们两袋，麦子。” 小红缨抿了抿嘴唇，嘴里一股土腥味，她知道饥饿，她见过，尝过，体会过，那滋味不好受。 王朋费力地直起身，定定地看了看胡义，又看一眼牛车上的粮袋，艰难地摇头：“不够。” 胡义没有接茬，就看着王朋，二百斤粮食，眼前这些人两三天的量，足够。 王朋抿着嘴，摘下军帽，垂下目光看着地面，说：“我们团……已经断粮。” 胡义眯着眼，语气缓慢地回答：“车上的粮，也是我们独立团的命。” 王朋一怔，他懂，胡义的话其实没说完，凭什么要他们舍命救你们的命？ 王朋身后的战士，也从兴冲冲的激动中清醒，蠢人不多的，都能听懂。 救急不救穷，老百姓都懂的道理，没理由装不懂。 九班几个人都知道青山村那边其实还有存粮，但细算下来，也撑不了独立团多久，山里种植的谷子要到秋天，眼下还没完全入夏……连一向简单冲动的刘坚强，都闭嘴不言。 考验人性啊？赵保胜靠在粮袋上，琢磨着能不能……不，还没到时机，落叶村的粮税怕是还没筹足，要不然李有德前天晚上和胡义就会商量这事儿。 “一半。”王朋再次开口。 胡义没有吭声，他也在琢磨，独立团很早就在筹备应对粮荒，可还是支援出去了一批粮食，导致自己存粮不足，原本不支援出去，也就仅够维持，粮食……才是根本啊！ 赵保胜那么积极地筹备梯田，种各种作物，他之前都认为是…‘杞人忧天’？可事实证明，就这，还不够！ 胡义走神了，他开始想老赵还提过什么，还没干得起来… 王朋久久得不到回应，长出一口气，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他知道，他的要求有些过分了，但他…不能不尝试。 毫无征兆地，王朋跪下了！ 他身后的战士全都愣住了！ 胡义和九班，也都愣住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可膝下不长粮食。 “啊呀！”赵保胜惊叫起来，“小红缨！拿救命粮！罗富贵！架锅烧水！马良！刘坚强！把老罗那边粗磨的粮拿出来！烧糊糊，快！越快越好！” 一通慌乱，王朋被赵保胜硬掰着躺在怀里，炒面加盐加糖配出来的熟粉，被掺水调稀，喂到王朋嘴里。 一场僵持，硬是被老赵搅了。 王朋连的战士也在帮忙，找柴找水，然后一群人等着水开粮食下锅。 胡义和赵保胜，陪王朋靠在牛车边休息。 “王连长，你不地道。”赵保胜开口。 王朋不语，低头。 胡义瞥一眼老赵，老赵没搭理。 “道德绑架啊，这年头还流行这个？”赵保胜心里不痛快，嘴上就得痛快了，“独立团早早地就在备荒，提醒过你们？” 王朋僵硬地点头。 “结果呢？因为支援出去一批粮食，独立团自己没了下顿。”赵保胜叹气，“我们这些散兵游勇被打发出来找粮。” 王朋对这个不清楚，但清楚了又能说什么呢。 “我们能出来找粮，你们为什么要等到断粮了才出来找粮？”这话很难听，但赵保胜就是要说。 王朋很想说，粮食真的紧张起来再想办法，其实已经晚了。 “救急不救穷啊！同志！这点粮食，你弄回去能造几天？”赵保胜声音有点大，“说不好听的，独立团靠这点粮食，掺粗粮，掺野菜，可以熬到土豆成熟，可以熬到红薯种下地，你们呢？” 主力团，千人规模，两千斤粮一两天就吃完，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王朋汗都下来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红军时代就在讲这个了？这里是太行山！不是江西，不是鄂豫皖，不是川陕，没那么好的自然条件，没那么多人口！养不起啊！”赵保胜不吐不快，“你们嘛，主力团，全训部队？有人养是？” 话越来越歪了，胡义踢老赵一脚，这些他也学习过了，但……不能揭人脸皮是？ 临时灶那边，第一锅食物已经开始分配……赵保胜转头看那边，停下了吐槽。 他也没想好，该怎么解决这事儿。 都是好战士啊！饿成那样，没有人争抢，分出来的食物都是送到体力不支的战友那里，哪怕口水都快流下来，也忍着先喂给倒下的人。 粮食缺口那么大，即便青山村老罗那里的藏粮填进去，也是杯水车薪。 王朋舔舔嘴唇，开口问：“有没有其他办法？我们团…撑一周，撑过一周就行……上级调配的粮食在路上。” 不说话还好，他一开口，赵保胜又不乐意了：“哪儿来的？调配不是天上掉的，是其他地方同志省下来的！要么就是花钱买的。” 不过还好，好消息是，粮食缺口没有老赵预料的那么大，他稍稍平息了些怒气，没有再骂。 他刚刚确实很来火，张嘴就要粮，还特么下跪！特么给他惯的！ 战斗力稀烂，上次要没九班参与，王朋这个连能活下来多少都不知道，就这，还敢腆着脸来要粮！ 地主家的傻儿子，给养废了。 赵保胜想清楚了，就算给粮，也不能白给，没点教训，下次还敢！ 他不敢对上级指手画脚，可这也太离谱了？主力部队找地方部队借粮，远见呢？预判呢？ 实际上，这次粮荒没有老赵估计的那么严重，王朋他们团也是因为晋省那边封锁，后勤才没能把补给送进来，再加上之前鬼子扫荡造成的破坏，救济群众也分出去原有储备，才捉襟见肘。 赵保胜叹口气，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几年后那一场灾难，才真正可怕。 按他的想法，这几年还不算困难，就应该拼命生产，极尽所能地储备，到时候吸收尽可能多的人力……很残酷的事情啊，压根就没有考虑救济！因为……根本救不过来！ 圣母？不存在的！那是没见过遍地饿殍！ 赵保胜曾经看过一场讲饥荒的电影，看完浑身发凉，听说还有部话剧，他没敢去看……这也是他到了根据地之后，就急切想一切办法种粮的最初的动力。 了解越多，就越怕。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可…… 这和金陵那个事一样，知道了又怎样？说出来有人信吗？ 其实他知道，就在近期，一场人为的灾难，也正在酝酿中，可他同样无能为力。 赵保胜搓了搓脸，和胡义摆摆手，示意他去歇会儿，这事儿他不掺和了。 老赵莫名其妙地走了，去山头上了。 王朋被老赵搞得心慌慌，他不知道预防粮荒的建议就是老赵提的，但他知道独立团的预警，后悔那自不用说，可眼下怎么办？ 胡义有些理解赵保胜，他心里一直压着事，才造成的所谓病……周医生了解过后，说过他和老赵的情况还有些不一样。 转头看到王朋的表情，胡义摇摇头，推他一把：“得了，老赵不是对你。” 王朋低着头，点了点头，无精打采。 “粮食…你拉走。”胡义轻出一口气，能让这么个坚定的人，向粮食下跪，可见隔壁团难成什么样子了。 王朋很意外地抬头，看胡义，胡义瞥了他一眼，说：“有手榴弹没？不要黑火药的，巩造那种。” 王朋点头。 “行，意思意思，换几个。”胡义偏头看临时厨房那边，“牛车……借给你们，但牛得还给我们，独立团在开梯田，用得着。” 王朋再次点头，开口问：“还有什么？只要我有！” 胡义摇头，想了想，说：“老赵这是急的，你知道吗？独立团那边，连房前屋后都种了东西，配点粮食，就能混过粮荒，但……我感觉，老赵还是怕，怕粮食不够，是永远不够的那种不够。” 王朋再次点头，这回，他也怕，而且，估计他们团里，也怕，甚至上级……都怕。 胡义撑膝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拎起步枪，喊：“九班！集合！” …………………… 赵保胜从山头上懒洋洋地下来，排到九班末尾。 九班的队列本就是水果店的排法，老赵站在小红缨身边，显得格格不入。 可一旁的王朋连，没人敢笑。 他们已经知道了，就眼前这歪瓜裂枣的几个人，搞到了粮食，据猜测，很难……但人家二话没说，全给了他们！ “稍息，立正！向右转！目标，青山村！” 九班的队伍……没动！ “罗富贵！怎么回事？！” “报告！我们的锅……” ……王朋难得一脸尬笑，亲手把九班的筒锅还回去，目送这队其貌不扬的兵，扛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向东南出发。 “忠魂燃胸膛，刀锋所向皆战场， 战旗扬，战鼓响，战士斗志正昂扬， 热血闯南北，面对艰难背对背， 无畏惧，共进退，雄起红色的军队！” 歌声并不整齐，有童音，有破锣嗓子，还有跟不上调子忘词儿的，唱完，还有声音在骂：“吴石头！回去把歌词再抄五遍！” “哈哈哈哈……活该！” 第192章 李有德邀约 走了没多远，九班行军速度就降下来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连胡义都觉得自己太草率，把牛车借出去了。 除了九班日常负重，现在还多出三箱手榴弹，加上七八只鸡，以及王朋没好意思一锅端了的，九班自己的已经粗磨过的粮食。 胡义吸取教训，在已知安全地带行军，依然采取了战时状态，派出尖兵。 然后一帮人为了谁当尖兵吵吵嚷嚷。 九班战术基础训练时，胡义安排所有人都适应过所有位置，班内各型武器，包括独立团所有能借到的各种武器，九班也都接触过，熟练度不一样而已。 赵保胜不参与尖兵竞争，身强力壮的，不好意思推脱负重，于是，除了他和罗富贵，其他人轮流轻装当尖兵。 罗富贵当然忿忿不平，老赵拽他，回头吃鸡，他俩多吃，其他人有脸说吗，于是骂骂咧咧扛着手榴弹箱，脖子上倒挂四只活鸡，要不是八路军服和军帽，活脱脱一抢劫归来的土匪。 到半下午，才走到一半，刚出峡谷台地地带，就老赵和鬼子互掷手榴弹的那里，还‘瞻仰’了一下战斗故地。 没了牛车，当然怎么方便怎么走，九班开始翻山。 马良作为九班优秀尖兵，再次被派到最前方，小心谨慎地提前数百米，仔细观察周围动静，算是被王朋连搞怕了的应激反应了。 这边接近上次青山村追逐战最后围歼的附近，到处都长出绿草，看上去水草丰美，其实草下净是石头，根本没法耕种。 赵保胜看着这片山谷，心想着要是没鬼子经常进山扫荡，这里养羊应该不错，或许之后苜蓿种子多了，可以在这边多撒些，看能不能生造一些可种植的土地来。 之前送出粮食的那点不愉快，也随着山风，被吹散许多。 队伍前方二三十米，坡顶，刘坚强单手举拳，示意队伍停下，胡义前出，原来，刘坚强发现马良停下了。 正常停下，也没什么可怀疑的，或许马良找到一块适合休息的位置，但胡义看出了马良的不正常，他停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小红缨赶上来，递出望远镜，胡义单膝跪地仔细观察，马良连转身和转头动作都没有！被枪逼住了？ “准备战斗！”胡义不敢大意。 罗富贵和赵保胜放下手榴弹箱就拽枪，刘坚强快速向北横向跑动，还是拉开距离。 小红缨摘下吴石头的步枪，吴石头摘子弹带，拽机枪弹药包，紧跟罗富贵，罗富贵看胡义，胡义望远镜都没放，一指南边：“拉开五十米，骡子你来主打，听我枪声就开火！” 赵保胜趴在坡后，从小红缨身上脱挎包，和自己身上的挎包对背，两挎包手榴弹，双盒子炮在手，作突击准备。 胡义忽然喊：“停止！”所有人都停下，转头看马良那边，两个灰军装八路军战士，斜持上了刺刀的步枪，从草丛里站出来，逼住了马良。 马良有了动作，收枪，斜挎背，转身向山头这边打手势，更多的八路军战士从周围草丛里站出来。 胡义举着望远镜没动，嘴巴里念念有词：“高一刀个狗杂碎……” 赵保胜松一口气，转念一想，又不由地觉得恶心，八成是要打劫……尼玛打劫鬼子伪军不行吗？九班好容易弄点好东西，又来？ “罗富贵！背上你的鸡和粮食，咱们得撤了。”赵保胜朝南喊，胡义转头看老赵，老赵点头：“二连估计眼都饿绿了。” 马良被暂时抛弃。 …………………… 二连之前有一部分人留守，这次出去觅食……其实他们占了便宜，他们有团里拨的存粮，虽不多，但也能让全连多一两顿饭。 高一刀出发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拢队伍，也拢住了粮。 盯了两天的炮楼，打听过才知道，炮楼的补给半个月送一次，最近的刚送进去了……几个炮楼都是这样，人家一路顺便就送了嘛。 空耗了粮食，什么也没等到。 侯三那边，也榨不出太多油水，也不敢逼急了，倒是这帮伪军胆小，答应每个月凑五十斤面粉，算是给二连的‘保护费’，二连答应不攻进去，有需要‘演戏’的价码另算。 粮食依然紧张，高一刀还是有些愁，但想到其他几个外派单位，他二连其实要好一些。 二连散出去的眼线，散得很开，打听到有消息说青山村附近，见过一帮人运粮，看打扮像土匪……高一刀带队迅速向北，花大半夜穿过梅县敌占区。 半下午，观察哨终于报告，看到有人从西北方向来，乱糟糟的武装小队伍，高一刀决定组织捕俘，以探听消息…… 最终抓到的，竟然是九班的马良！ 高一刀本想不露面，看看九班在北边忙什么了，要是有粮，就‘借’一点。 可惜，二连的埋伏被马良发现了，眼见着马良停下，他身后数百米一群人散开，明显是准备动武……高一刀不得不露头，准备和胡杂碎聊聊。 二连带着马良接近，九班已经重新聚齐，看来是已经搞清楚二连身份……谁知道这帮泥鳅直接抛下马良跑了！ 高一刀这个气啊！ 二连这几天控制伙食，只吃一半定量，中午一顿已经在肚子里消化得差不多了，九班看样子是吃了饱饭，马良嘛，问什么都不说，也不好动粗，实在追不起，只能慢慢尾随向西。 九班已经在西边一里多，停在原地观望。 二连追，他们就跑，放风筝嘛，都会，两家就在这片山里展开了追与逃的战术训练。 赵保胜笑，这要是鬼子在追，机枪就该扫过来了。 小红缨跑得很欢，几个月的额外伙食，让她体力充沛，至少现在还不需要让人背。 九班的隐患在于负重比较大，手榴弹箱可不好拿，全在肩头扛着。 直到天黑，两边才脱离接触，九班顺利摆脱，趁夜色跑掉。 …………………… 落叶村。 李有德已经收齐粮税，他迟迟没有通知县城来接粮，是的，这么大批的粮食，他可不敢自己送，但不通知，是他在打这些粮的主意。 李有才的闹剧，给李家带来了不小的损失，他多少有些肉疼，因此琢磨用粮税来补这些损失。 至于给八路和别动队的粮，那是投资，不能算。 可惜的是，两家都没给他留联络方式，他那些交粮然后劫粮的套路演不了……以前都是和保安团串通，扮土匪劫粮，现在的治安军…他不敢信，怕被卖。 鬼子接粮税的押运部队，也不是他手里几十条枪敢碰的。 这回，是鬼子占领梅县的第一次收粮，他不敢自己冒险，因此才那么讨好别动队和八路，想借他们的手…… 别动队根本就没消息，短暂出现了之后就没了影，他们的真正实力也没法判断。 其实八路是最好的合作对象，实力够强，也缺粮，应该很容易谈成，可那天当面没提……事后想追着车辙去摸他们驻地，和之前别动队一样，竟然也是没摸到地方。 不过八路比别动队上路子，没埋地雷就是了。 李有德正愁着，忽然想到了老罗，那个游击队的老罗……面熟，那可能就是见过，他记不清了，但他见过，可能下面人也见过，于是开始派人打听。 果然让下面人打听到了…… …………………… 九班回到青山村北，却没看到老罗。 游击队员告诉胡义，老罗亡妻娘家人带信让老罗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九班就暂歇在青山村游击队的窝子里。 忙了这么久一直没开会，胡义趁这个空闲，总结前段经验，商量下步行动。 粮食，得运进山里，是否还需要继续筹粮，得看团里命令。 行动总结，倒是没多少好说，只不过赵保胜提出，以后这样的事情还是要谨慎，大家都很奇怪，明明很顺利啊？ “从绑票李有才开始，我们就一直在冒险，”赵保胜不吐不快，“其实我倒不是怕危险，而是，久在河边走，难免会湿鞋。” 胡义点头：“主要还是被粮食逼得没办法了，确实有些行险，我们第一次弄到粮，就该停下。” 赵保胜反倒有些讪讪，后面‘再卖一次’李有才，是他的主意，他等于打了自己脸。 小红缨倒觉得这是没什么，九班这么几个人，被放出来搞粮，不这么办，难道要她装可怜进村子讨饭？ 罗富贵什么意见都没有，还在琢磨明天能不能再吃只鸡…… 吴石头…没啥好说。 倒是刘坚强，对今天抛下马良，拒绝和二连接触有些意见：“马良是咱战友，不该抛弃，二连也是战友，咱们这儿还有粮食……” “马良和你还抢代理副班长来着呢！”罗富贵嘲笑，让胡义踹了一脚。 胡义收起小本子，说：“二连是战友，所以把马良抛给他们，没有危险，至于粮食…高一刀会抢我们的，会勒索我们，但绝不会对我们低头，说不定还会拿马良做筹码。” 几个人都点头表示理解，刘坚强也认这个说法。 “而且，二连知道了我们搞到这么多粮食，可能……不但不会低头，高一刀可能带着二连去做更危险的事……”胡义接着说，“高一刀那么傲气的人，不肯认输的。” 赵保胜抬头看胡义，这家伙进步很快啊，这都能想到。 小红缨忿忿不平：“想想就来气，老赵说快腿儿还欠咱们好多七九子弹呢！” 赵保胜拽一下歪羊角辫，想把两边辫子拉齐，结果失败，他笑：“那没事，二连不敢欠账，账没算清，下次有好活儿，咱就不带他们。” 胡义想起来王朋，问老赵：“主力团怎么也缺粮缺到那个份上了？为什么还把存粮拿出来救济老百姓？” “根据地养不了那么多部队的，”赵保胜其实不太想说这些，但这些分析说出来给九班听，也是好事，“主力团的粮饷应该是上级拨付，晋省那边也在搞封锁线，运不进来，鬼子扫荡祸害的老百姓不少，咱八路是人民子弟兵，哪能不救？” 这些话胡义其实听王朋提到一些，他主要是想问，为什么没听独立团的建议……他当时光顾拦着老赵不让骂，其实他也不清楚原因。 “没人能看那么远啊，”赵保胜叹气，这会儿纠结这个干嘛，“要是我说，后面几年收成不好，你会不会今年就开始存粮？” 老赵的话，让胡义有些凝重，他知道老赵有些门道的，说的很多事都印证过，要是肯装算命先生，得称个“半仙”，那他现在说的，会不会成真？ 话题就此结束，几个人都在思索，一时没了声音。 半夜，吴石头的哨，他发现了忧心忡忡返回来的老罗！ …………………… “老罗你是说，李有德找到你了？”胡义有些不信。 “没什么奇怪的，都是本乡本土的人，李有德即便不认识，他落叶村就不能有个认识老罗的？几个人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赵保胜安慰老罗，“以后多设一道保险，不要让村里人知道你在哪儿，有事找你……在村口树上挂个布条之类的，你去找他……” 老罗点头，晚上他在亲戚家见到李有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腿肚子到现在都有些转筋。 “李有德说什么了吗？” “就说了一句，他找八路军商量个事，关于粮食的事。” ……胡义沉默，李有德费劲巴拉找过来…是威胁还是什么意思？ 赵保胜一听就知道了，李有德要借八路军的刀，来劫他自己交给鬼子的粮了！ 但他不能说，这事儿还得胡义去谈，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就是仔细谋划，帮己方减小损失。 至于说现在手里粮食够了……不可能够！能有机会弄粮进山，他一斤都不嫌少。 胡义思索半天，问赵保胜：“咱弄这么多粮，够了？不搭理他不就完了？” 赵保胜敲敲自己脑袋，刚刚说尽量少冒险，胡义听进去了……但为了粮食，还是那么大一批粮食，冒险…甚至死人，都是值得的，他摇头：“粮食永远不嫌少，先去会会他，看他要干嘛。” 九班在赵保胜建议下，摸黑立刻出发，这回抛下负重换便衣，直奔落叶村，争取天亮前和李有德碰面，留足时间应变。 第193章 摇人 晨曦初露，落叶村北。 山头上，小红缨卧姿据枪，瞄着山下一栋草屋，嘴里却在嘟囔：“老赵，你说李有德要干嘛？” “不知道，嗯…十有八九，是想借刀杀人。” “啊？杀谁？”小红缨惊讶地转头，老赵给她头拧回去：“注意观察，确保胡义安全。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赵保胜继续趴着，在一张纸上划拉，他在回忆小说细节，手机没带出来，好久没开机了，不过不要紧，他没打算完整干涉事情走向，只想帮着完善细节，减小损失。 他没那么圣母，想拯救每一个人，战斗中有牺牲，那很正常，上次接人，连他自己都差点陷进去，那还能指望什么？ 道理早就知道，他说不太好，大致意思就是，事物总是在动态发展的，不说故事线强行收束那种玄之又玄的说法，一旦有外来干涉，事情因为新的干涉出现其他变化，就很正常……嗯，他自己能理解就行。 另一处山头，罗富贵架着捷克式，也在嘟囔：“石头，你说咱这么折腾是为了啥？” “……” “粮食不是够吃了吗？够吃了那就回去啊，胡老大还来会这个李有德干啥？” “……” “老赵好像觉得粮食还不够？天天折腾种这种那的，咱参加八路是当兵打仗的，咋又变成种地的了？” “……” “不过粮食多了也是好事，总能多吃几顿饱饭，俺娘要是活着……石头，你想你娘不？” “……想。” 罗富贵还想说些啥，吴石头指山下：“班长。” 胡义出了屋子。 刘坚强守在院子里，见他没有异样，就朝山上打手势。 李有德的跟班也在院子里，不明白八路是在干啥。 胡义和刘坚强很快离开，李有德出来，他的跟班跟上，朝北边山头扫了一眼，才发现，山头有人！ 李有德也看到了，八路果然不一样，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 胡义见到赵保胜，脸色有些古怪……和老赵猜的差不多，李有德就是想和他达成协议，劫了落叶村发到县城的粮！ 路上找了个山坳，胡义和九班讲了这事儿，赵保胜直接就说要干，罗富贵给憋住了，小红缨和刘坚强都同意，马良……嗯，也会同意。 “咱人不够，李有德估计那么多粮食，鬼子至少来一个小队，伪军还不清楚来多少，少说也要有一个连。”胡义有些犹豫。 赵保胜捏下巴，假装思考，然后才说话：“摇人儿！二连不是在北边嘛！三连也有些人，王朋他们不也缺粮？老罗那边几个，都能拉进来。” 胡义有些头疼，这么多人，不是一个部队，该怎么协调？鬼子重视，那来的力量不会小，说不定得打成一场恶仗，损失…责任…利益分配，都是事儿。 赵保胜给胡义灌鸡汤：“这几支人马，都和咱合作过，合作愉快……嗯二连那个不算，但也只能咱们拉起来，串起来，肯定还是你说了算！咱又不是兼并他们，怕啥？谁要不敢来，那也别指望分粮分缴获。真凑不齐人，回去报告政委，让政委拿主意。” 这个胡义倒是知道，老赵都打了包票了，肯定能拉得动，现在关键是，他胡义能不能指挥得了。 他做过东北军连长，可也没指挥过这么多杂散部队参战的伏击……应该说，他跟着67军，就没怎么打过伏击，所有的伏击经验，都是少年时得来的…… 不管怎么样，九班先回青山村，带些粮食去找二连，换回马良，再商量合作。 二连谈不妥，就直接转头去找王朋，一个是王朋那边缺粮，二一个上次伏击，王朋是知道九班的战斗力的，容易说服。 三连新兵和老罗他们，打下手没问题，道路前后的预警警戒交给他们。 凑人多，还有个目的，是抢到粮食需要大量的人运输，甚至老赵都在想，要不要回大北庄喊人…… …………………… 老罗带着他的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装着两袋粮食，跟着九班进山，寻找独立团二连。 赵保胜注意到，老罗他们有六个人，人多了，还多出一支巨大的“步枪”，问了才知道，那是他的外甥石成，带家伙入伙，这边能吃饱饭啊。 石成…就是九排的那个石成，还没到入伙的时候，那个巨大的枪，就是抬杆儿，前装重型火铳。 路上不合适细打听，赵保胜想着等下一定要了解一下这个抬杆儿，毕竟老罗就是这东西炸膛才牺牲的…… 二连…因为粮食不足，为了减小消耗，被九班甩脱之后，并没有移动很远，高一刀正在愁下一步去哪里，哨兵报告，有人接近。 来人不少，推着车，看到二连出来拦路的一群人并没有慌，走近了，高一刀才发现，九班的那群杂碎也在。 “你们还敢回来？”高一刀轻蔑一笑。 “为什么不敢？喏，粮食。”胡义一抬下巴，老罗他们正在卸车。 “……”高一刀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昨天九班好像怕被他剥皮，跑得贼快，今天又大摇大摆过来送粮，这里面有事儿？ “昨天你们的鸡呢？” “那你别想了，给团里伤员找的，除非你伤了。” “……”高一刀一点便宜占不到，索性直接问：“有事？” “有事。” 二连搞吃的，高一刀和胡义找个地方坐下说事，胡义拉上老罗老赵，老赵又带着小红缨。 马良一脸怨气，也跟着，九班都跟着，弄得高一刀以为胡杂碎支开他的二连，要以多欺寡弄他…… 果然，一说事情，一说粮食，高一刀就蹦了起来，姥姥的，四万斤粮食啊！ 二连和九班拼光了也要弄回来！ ……哪怕只能分一半，也是两万斤！ 然后就是谁指挥的问题…高一刀当仁不让，这里他最大。 胡义撇嘴，高一刀不是不行，他是个好连长，但他的打法老套……鬼子一个小队，伪军估摸着不会少于一个连，二连加九班还不满百，注定损失不会小。 伏击，还想拿到粮食，那就必须全歼。 战术需要仔细研究，绝不是“三枪，手榴弹，上刺刀”那么简单。 赵保胜听到高一刀要指挥，转头问马良：“知道王朋他们连的驻地吗？” 马良点头，又摇头：“以前去过，现在还在不在原地不清楚。” “今天能找到吗？去找，就说我们又要搞粮食了，要入伙的赶紧，胡义指挥，问他来不来。” 高一刀拦住马良，问胡义：“什么叫又搞？为什么还要喊人来？咱独立团自己吃不行吗？什么叫你指挥？” 赵保胜让马良赶紧去，接过话：“鬼子一个小队，伪军至少一个连，我们现在加起来才几个人？人家主力团一个连，过来助战，能分多少粮食可以按贡献来谈嘛，我还喊了三连一些人，还有老罗他们游击队……高连长负责一起指挥一下？” 啧…高一刀舔舔嘴唇，没吭声，独立团的人还好说，游击队嘛敲敲边鼓，主力团的人，可不会听他的。 指挥权的事儿，暂时搁置。 敌人数量只是预估，所以多拉人入伙，更有保障，高一刀也不得不低头，他心里打定主意，二连不拆开，他肯定不会让别人指挥。 具体伏击位置，胡义已经考虑了好几个地方，地图摊开，和高一刀商量。 别看胡义认为高一刀的战术简单，可那也是多少年打出来的，八路军擅长伏击，从高一刀考虑伏击地点就能看出来。 战术简单那是因为条件简陋，用惯了形成了思维惯性，真正讨论起来，高一刀的脑子并不输给胡义。 下午马良就回转了，王朋连傍晚前到，刘坚强已经去找三连杨三娃他们去了，估计也不会太晚。 伏击地点已经推翻了两个，计划已经不知道改了几回，赵保胜发现自己想简单了，伏击还得考虑周围敌人的反应速度。 落叶村北有敌人封锁进山干道的据点群，大约一个连的伪军和一个小队日军，绿水铺有敌人便衣队，向南靠近浑水河还有伪军检查站大约一个连。 枪声还好说，爆炸声能传多远？敌人听到了多久会作出反应？据点的电话会不会把消息送进梅县县城？ 赵保胜想着等三连的人过来，安排他们去找到县城往北走的电话线路，到时候枪响就切断通讯。 其它准备工作也在进行，二连把九班带来的粮食全部加工成干粮，剩下绝大部分人都在擦枪。 老罗他们和九班一起研究大抬杆，胡义也抽空过来了解这玩意儿的实际杀伤范围……按石成的描述，百米内，人体之类的软目标没问题。 “你这玩意儿连个瞄准都没有，咋打？”罗富贵笑，“瞧瞧这个，捷克式机枪！一扫一大片！” 石成憨笑，被逼得说实话：“这东西只要大概对着，一枪就是一大片。” 赵保胜在旁边看，他怀疑胡义和罗富贵以前都挨过这玩意儿的打，毕竟这东西现在只有地主用来守围墙…… 他也看出来这东西的毛病：装填太慢。 仔细和石成打听装药装弹丸的量，赵保胜让小红缨去取她的作业本……分装弹药嘛，用纸包预先分好量，药和弹分开装，一包药，一包弹，扯开按顺序往里倒，夯实了就能开火…… 小红缨高兴极了！她的作业本被扯了，用来包大抬杆的弹药！芜湖！不用做作业啦！ 老赵给她一脑瓜崩，说作业本有的是，然后和石成讨论药能不能换成颗粒药……二连手里有足够边区造，赵保胜要来一些拆开取药改地雷，正好试试颗粒药打大抬杆。 试验结果是可以换，但石成担心药劲太大，这老伙计会撑不住，需要减量，赵保胜就让他去试，自己搞巩造手榴弹改地雷。 等王朋过来时，还以为九班这边和敌人交火呢，轰鸣不断……大抬杆的声势不小，威力没有想象中的大，但对于射程内的集群目标，很好使，一枪的覆盖面积就能盖过一辆牛车。 王朋被胡义喊过去商量战术，他倒是很客气，说就来帮忙，听胡义的…弄得还想争取一下指挥权的高一刀没了脾气。 三连杨三娃带着人也过来了，还带着粮食来的。 赵保胜拉他聊切断电话线的事，杨三娃摇头，三连也不是人人会这个，老兵会的多，但他们这拨里，就没人会。 细碎的事情一件件在被推动，人也在一批批被派出去，有找工具去的，有勘察现场去的，也有被派回大北庄送信去的…… 赵保胜和高一刀胡义商量之后，还是决定汇报给丁政委，不需要大北庄支援战斗，但需要大北庄动员群众，准备运粮！ 因为大家似乎都忘了一件事：运粮的车，大概率是牲口车，打起来这些牲口还能活下来多少，实在不好说。 由此还引发一个问题，枪响之后牲口会不会惊了乱动…… 晚饭后短暂休息，胡义还得连夜赶去落叶村，让李有德送信去县城，争取早点把事情办了。 明天黎明前，参与进来的部队都要运动到隐蔽位置。 就在晚饭前，伏击计划已经商量妥，伏击地点也定下来了，各家分工也确定了，明天白天去伏击现场，还得根据县城出来的敌人规模再进行调整。 赵保胜长舒一口气，他有些紧张。 这是他头一次参加计划好的战斗，以前大部分都是遭遇战，或者临时起意的突击，虽然惊险刺激，但却不用想很多，活下来就是胜利，这次伏击不同，目标明确，要全歼敌人，要夺取全部四万斤粮食！ 他开始担心是不是能达成战斗目标。 九班也是一样，最有计划的，也就是跟着二连打炮楼那次，说是计划，其实也很简单……明天的伏击，才是他们第一次参加正儿八经的大战！ 胡义也有些不自在，这也是他头一次策划这么大的战斗，他想迫使自己静下来，却没能做到，脑袋后面反而突突跳得厉害，开始头疼。 杨三娃他们也睡不着，连长不在，排长不在，一群新兵蛋子跟着团里战友干这么大的事儿，回去会不会吃批评？ 一时间，所有人都很安静，等待出发时间。 胡义的怀表进水，托李算盘找人带去修，他现在手里拿的，是缴获的鬼子的那块金表，表很好，但他却觉得不如那块旧的，那块王老抠给他的怀表，能让他舒心。 八点，九班和老罗的游击队一起出发，他们需要先去落叶村。 老罗给找的近路，不用从青山村附近绕路，由这里直接向东，穿过大片无人丘陵山地，就能出现在落叶村西边山口，而且离敌人据点很远。 赵保胜奇怪这么个口子，鬼子怎么没设据点卡住，老罗说这片山地连个平地都没有，山里贫瘠得很，树都长不住，根本没人居住，也极少有人通行。 果然，就没个路……这也是老罗知道九班有手电筒才敢夜里带他们走这里的原因。 第194章 还要等一天 赵保胜趴在山头拿望远镜观察山下，小红缨在旁边打哈欠。 “成了！”赵保胜看到胡义的手势，但怎么感觉胡义不高兴？ 汇合后，胡义果然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李有德说，他马上派人去县城……但鬼子可能明天才会来。我们得等一天。” 昨天那么急着准备，一下子又得白等一天，所有人都有些失望。 赵保胜也同样失望，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疲惫和失望搅在一起，一下子就没了精气神，但看到大家都这样，他强打精神：“没什么不好啊，给咱们一天休息时间，还能再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遗漏，那不是更有把握？” 士气有时候就是这样，只要有合适理由，就能止住下滑，重新振作。 现在要做的，是赶往隐蔽地点，通知其他同志，今天先休息，好好睡一觉，不要暴露行踪就行。 …………………… 到了预定隐蔽地，行动延迟一天的消息果然还是让大家精神松了下来，士气不免低落。 高一刀和王朋赶紧安排所有人休息，老战士们也开始安慰新兵，睡觉，睡觉还能省一顿饭，养足精神明天干他狗日的小鬼子。 胡义并没有能睡，他和王朋高一刀还得去勘察现场，赵保胜尽管累得不行，也坚持要跟着，他想看看适合埋雷的位置，还想找一找有没有电话线从附近通过。 高一刀对九班随身带着便装很惊讶，胡义懒得解释，赵保胜解释不动，但王朋他们也不是笨，很快想通，九班这种小队伍，便装才真的方便侦察隐蔽。 几人换便装，上大路，从南到北走一遍，再仔细观察选定的地点是不是合适。 地图上选地点和现场看还是不一样，地图上的山头有等高线画着，可以看出坡度，但实际上路边的小山头，大比例地图等高线显示不出坡度。 眼前的预定地点就是，比想象中还要好，高出地面五六米的小山头，离大路三四十米，从大路上就没办法上去，断层式的山石直接出地面，爬都不太好爬，相反，另一侧则是缓坡。 胡义和高一刀选点并不是选择的两边都是山头那种地形，那种地形敌人也会非常注意，甚至会派尖兵上山头侦察。 山头在大路西边，大路东边则是一大片开阔地，裸露风化的岩石散落各处，尽管地形平坦，却只有很少土壤，不适合种植，长满杂草。 高一刀有些急切，选地点的时候，他就计划他带二连隐蔽在开阔地，这里更适合发起冲锋，眼下发现这里并不适合开挖隐蔽坑，开始有些着急了。 胡义拉住他，白天这条路上还是有人通行，这会儿跑路边挖坑，容易引发怀疑，要挖也得等夜里。 赵保胜仔细看，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隐蔽，只是对面山头的射击……为防己方火力误伤，还是得挖坑，胡义说的对，夜里来试，包括他的地雷，也得挖坑埋。 王朋更关心遮断，他的连要控制道路两头，防止无关人员进入战场，也得防御两头可能到来的敌人支援，说起来伏击要快，但如果真打成焦灼，他的部队就可能面对敌人增援，甚至敌人的两面夹击，能扛多久，未知。 胡义愁的是，这里的道路，是石子儿铺的，底下也是石头，原计划切断道路……好在提前来看了，这路要挖断不让车辆通行，工作量可大了去了。 几个人看过之后，都很不满意，准备时间会非常长，倒是山头布置火力的话，会非常方便压制道路，把敌人压到车后面，然后方便二连刺刀冲锋。 胡义一声不吭，觉得需要重新选择伏击地点，高一刀则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有一晚上时间，足够处理这些事。 王朋不吭声，他的任务是遮断两头，不需要太多土工作业，但他会非常希望伏击战打得快一些，这样他撞上敌人支援的机会就会很小。 赵保胜建议在这条路上走走，之前被推翻的几处位置，是不是有更合适的，高一刀摇头，就这里合适，其他地方还不如这里。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想办法，赵保胜知道队伍里有哪些工具，现在需要砸石头，磅锤和钎子，十字镐都不足，回去借！ 隐蔽地在西边山里，各单位都派了哨兵，布置了暗哨，以确保不会被人意外发现。 大部分人都休息了，赵保胜喊老罗几个游击队同志起来，询问能不能借到十字镐之类的工具，夜里需要提前挖断路，包括挖出二连的隐蔽坑。 老罗琢磨一下，点头，又有些犹豫，问：“能不能支些粮食？” 赵保胜以为借工具需要支付粮食，点头答应，只要不耽误事儿，用多少都行…… 事情交给老罗，老罗给几个人分派任务，然后顾不上休息，匆匆离开。 赵保胜这才抽空打算眯一会儿，找到九班，靠着石头，坐着打盹……可心里有事儿，怎么都静不下来，半睡半醒间还在盘算有什么事没完成。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睁眼太阳已经西斜，赵保胜身上搭着块日军毛毯，小红缨坐在他旁边，拿铅笔在写什么。 “丫头啊，老罗他们回来了吗？” “老罗回来了，看你睡了，去忙他的事去了，其他人没有看到。” “你在写啥？” “借条。” “啥？”赵保胜一下醒了，小丫头写借条？借啥？向谁借？凑过去看……一头黑线。 高一刀也是一头黑线，常红缨正儿八经地拿来一张借条，写得清清楚楚，“借给独立团二连，巩造手榴弹一箱，共计二十四枚”，二十四还写的大写…… “签字画押，这箱手榴弹就是你的了，”小红缨叉着腰，吴石头扛着手榴弹跟着她，“利息不要了，但年底前得还，还有，喊快腿来，他还欠老赵七九子弹，我来跟他算。” 高一刀忍住火气签字，说实话，有了这批手榴弹，二连冲锋前可以多投一轮，冲锋更有把握，小丫头账算得很精，但实在是雪中送炭，挑不出毛病。 旁边快腿儿正在翻小本儿，他也很细致，总有本账，小丫头踮着脚偷瞧，老赵说过，带刘排长过封锁线时，帮侯三的忙，弄了些七九子弹，让快腿儿先收着。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快腿儿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九班老赵请二连帮忙，缴获二十一支枪，千余发子弹……小红缨当场就火了：“你们就这么欺负老赵？！老赵说就几百发子弹？” 快腿解释，当时老赵说不要枪了，子弹平分……小红缨哪肯答应？嘿，老赵就在不远处，偏偏不去问……明显是来搅事儿的！ 高一刀把借条拍到小丫头手里，眯眼抬下巴，示意快腿儿认账，给子弹……跟她掰扯，团长来了都不好使！ 赵保胜坐在原地，看睡足了觉的小红缨，元气满满地和快腿儿掰扯，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杨三娃来找赵保胜……老赵这才想起来，就说有事忘了忘了的，结果是忘了寻找电话线！ 喊上刘坚强，老赵带三连几个人换便装出去。 刘坚强拆到过中继器，对寻找电话线也有经验，算是再帮三连新兵进行一次培训，一群人争取在太阳落山前，挖出北方炮楼和县城间的电话线。 说起来也不复杂，鬼子电话线不敢架杆子，那已经被三连割怕了，也不可能电缆深埋，只能采取野战电话布线方式，直接拖在地上，当然，也会为避开障碍和道路，采用架空，但绝不会用电线杆架空那么明显。 另外，北边炮楼距离县城都快百里了，铜线传输距离有限，一定会有中继设备，甚至中继台（人工交换机），找出来，战斗前再考虑要不要切断。 其实也就是缺个野战电话，有的话，接进线路，甚至可以和县城通话，告诉县城，虚惊一场…… 赵保胜睡足了，精神很好，心情愉悦，顺嘴就和刘坚强杨三娃吹嘘了一些他所知道的老式电话的玩法，却没注意，身边一圈人都在眼睛发亮！ 由于老赵的介入，三连长郝平对电话线特别上心，还专门托人找了教材，三连的晚课，已经开始学电学了……至少眼前杨三娃几个，都知道电话是啥了…… 大路是县城通北边的主要通道，也是最便捷最短的路径，电话线不太可能绕行，所以一帮人很快就在天黑前找出了藏在路边的线路……单线…就是说，北边诸多据点，要么只有一部电话，要不就是有交换设备！ 赵保胜掏本子记录，和刘坚强他们也仔细讲了这简单系统的工作原理，现在没空细琢磨，以后再说。 然后就是一拨人分两拨，往两头摸，至少要摸到中继设备，做好记号，记录位置，明天再考虑是不是掐断。 赵保胜则返回隐蔽集结地，他开始担心老罗他们去找工具，到现在也没消息。 忧心也没用，胡义已经开始组织人，准备天黑就出来挖路挖掩体，就靠现有的工具，套用高一刀的话，靠刺刀也要抠出掩体来！ 就在他们要出发时，两处哨兵报告，有人从西边山里向这边来！是一大群人！ 部队立刻准备迎击，这事儿闹的！隐藏了一个白天没事，偏偏快入夜了碰到了！ 然后警报解除，是老罗带的人！ “老赵！你答应给粮食，好多乡亲说，八路仁义！非要亲自过来帮忙！” 老罗一句话，把赵保胜给说愣住了。 青黄不接的时节（指山里，山里没法种小麦），有人花粮食借工具，这就是救命啊！老罗仗着有粮食，几句话就说动群众，过来帮忙挖！ “罗富贵！把咱们粮食全做了！给乡亲们加餐！吃饱了好干活！”赵保胜不傻，立刻安排。 老罗他们也有准备，答应借工具的粮食照给，来干活另外加一份，好家伙，几百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连扁担笸箩什么的都带上了！ 高一刀王朋他们也不傻，赶紧安排警戒力量，向南向北推出去两里地，防止有人发现，剩下的人，和老百姓一起动手。 赵保胜是第一次看到，所谓人民的力量！ 打着火把，自带工具，帮八路军干活！ 有人会说，这是粮食的力量，对，也不对，人民支持谁，只有纯粹的利益驱动吗？一定是有利益在里面，但一定不只有利益！ 听老罗说了吗？人说八路仁义！ 赵保胜不傻，他会观察，真心实意帮忙干活，和来蹭饭的，他一个土木佬能看不出来吗？ 说实话，这点工作量，在现代，有工具，几个人，一个班次就干完，一台小挖机，半个台班都不要，就给你整得利利索索。 现在呢？全人工，手工破碎开挖！老天爷，连个手套都没有！ 老太太干不了重活，拿手抠碎石，积满一笸箩，交给小孙子去倒掉……很多人其实没有合适工具，但干活不藏着力气…… 赵保胜感叹，老百姓实诚啊，要没有加餐，这趟出工的收获，那点粮食都不够消耗的。 人多力量大，不到半夜，就全干完了！ 胡义和高一刀打着手电检查，其他人带着群众去集结地吃饭领粮……高一刀是见过这种场面的，对‘没见过世面’的胡义极尽嘲笑：“瞧见没？东北军喊老百姓干活，得使鞭子？” “……”胡义想说，67军参加长城抗战，他也见过民心，但…终究最后所有人都收获的是失望。 高一刀也不得不佩服老赵的细致，挖断道路，一米宽的沟，不管是胶轮还是木轮，都别想过去！ 胡义发现，老百姓甚至连回填进去的料，都是用的砸好的石子儿，生怕车子过去八路要扒开，大块的石头不好挖……表面撒上石渣，什么都看不出来。 高一刀也很满意，隐蔽掩体深度足够，只用柴草临时遮盖，明天要用，人进去再重新盖上草，别说五十米外的路上，就他站在坑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多余的碎石，也全部砸碎，把路两边所有的坑坑洼洼都给填了，顺手还把路边所有杂草灌木清理一空，老赵甚至不得不再让战士们把一些坑洼恢复，把灌木重新插上……尼玛全平的地面，谁看了不疑心？ 当然，这主要是不能让敌人往北走的时候疑心，往南回县城，疑心就疑心，反正到了这地方，就等着吃枪子儿！ 敌人人数未定，但粮食有数，所需大车大概估算超过二十辆，不超过二十五辆，那伏击范围基本就能定下来，赵保胜的地雷也就好埋了。 地雷不炸车，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大车即便没牲口拉，人力也能行，总比一人扛一袋要方便，要装得多。 那埋雷的位置就要好好考虑了。 坑洼不全填平，留下来的坑洼底部，那不用多想，肯定有货……老赵甚至还准备埋两套，另一套竟然是手电筒改的电发火！电线已经牵到二连隐蔽坑里，等明天接线就行…… 高一刀很满意，再满意没有了！老赵的贴心设计，就看明天那些改的电发火的成功率了！这尼玛冲锋前投手榴弹，哪有直接埋这家伙来得准？ 压力给到胡义这边，他明天需要在矮山头上，带着九班，以及高一刀和王朋支援给他的两个机枪组，第一时间消灭敌人最具威胁的机枪和掷弹筒，把车上的敌人全赶到开阔地那边。 山上的射击掩体，明天搞，他需要多考虑一下，甚至要根据车队长度再次调整位置。 一切，都等明天！ 第195章 战前预备 回到隐蔽集结地，眼前景象让众人一愣。 来帮忙的老百姓，一个都没走！ 赵保胜抓老罗来问，老罗一脸无奈：“乡亲们说，这会儿走了，万一消息走了风声，谁都说不清……” 高一刀眼角直跳！群众工作啊！做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么好的老百姓，竟然到现在都没组织好！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能达成！ 回去就建议丁政委开党委会！哪怕丁政委就是主要负责人，这一炮也必须开！ 缺人？缺人不是借口！ 王朋没吭声，这是独立团地头上的事，他不好言语。 胡义没见过这个，不知道说啥好。 赵保胜倒是站出来了：“乡亲们！感谢大家的支持！咱八路军有一说一，事儿，做完了，拿粮，大伙儿安心拿着！” 高一刀以为老赵要赶人走，瞪眼想阻止，老赵个儿大，一拨，他就被撇到一边：“夜里走山路，咱也不放心大伙儿安全，有老有小的，马良！组织同志们多捡柴火多点火堆，让出毯子！让乡亲们在这儿过夜！” “是！” 老百姓里有人喊八路仁义。 赵保胜摆摆手，接着说：“明天咱还有活儿！一样给粮！大伙儿安心待着，伙食按咱八路的，吃三顿！” 人群嗡地一声，好悬没炸锅！八路军真仁义！ 高一刀反倒郁闷了，哪儿来那么多粮食啊？！ 老罗也惊讶，惊讶过后赶紧拉老赵：“那么多粮食……不能……” “老罗你听我说……大家伙多吃一顿饱饭，是不是能多扛些日子？”赵保胜问，几个人都点头。 “我们没能力，也养不起大家伙，但……几顿饱饭，能活人！能多活几个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沉默。 吃的，会定量发下去，群众舍得一口气全吃完？大家都能想到，肯定不会的。 部队标准的三顿，老百姓能靠这些活三天！ “粮食不用担心，明天咱还会缺这点粮食？” 大家都笑了，包括高一刀那张死人脸，也难得露出一点笑容。 赵保胜笑：“这也就大北庄的土豆没能收获，收了土豆，我打算到处送，想想看，能活人的东西，忍住不吃，种下去，明年日子是不是好过一点？” 都散了，王朋追着老赵问土豆的事，被打发了：找你们团里，去独立团问。 赵保胜看着围坐火堆的老百姓和八路军战士，很满意，瞧，初步信任就这么建立起来了，谁说粮食催动的事情就简单只是交易？ 山坳里渐渐安静，但很多人没有睡着，有人想着明天的战斗，有人想着明天的伙食，也有人想着，八路军每天吃三顿！ 赵保胜白天睡足了，晚上也没干多少活儿，这会儿睡不着。 他找到一个装过粮食的麻袋，拆开，想给小红缨做一件吉利服……手残党绣花，十字绣也是绣不是？有个样子的吉利服…那也是吉利服不是？ 小红缨白天睡了一小会儿，这会儿撑不住，安静睡在老赵身边，老赵借着火堆忙活，身边还有一堆黄的绿的草秸秆。 …………………… 山里的早晨，有淡淡的雾气。 “啊？！”小红缨的声音，“我不要！太丑了！” 九班一帮人憋着笑，忙活收拾。 “哎！你不懂！这个套上，改变身形比例，敌人远远的看不出是个人样子，就不会朝你开枪。”老赵的嘴有点瓢，嗯，不知道咋编了，眼前的小红缨变成个刺猬样的霍比特人…… “麻袋啊！披麻戴孝的，还插着草……老赵你这是要卖小丫头啊？！” 噗！胡义终于被老罗的话给逗喷了！身后罗富贵几个早滚到地上了。 赵保胜好说歹说，带小红缨走远，藏到远处山头的杂草后，朝胡义挥手，胡义忍着笑，举望远镜……半天没说话。 高一刀来找胡义，需要提前安排大路附近的哨位，还得去等着看车队规模，看胡义举着望远镜，着实有些眼馋，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望远镜到了高一刀手里，他还有些不适应曹长镜右眼的分划，调整一下，视野里，赵保胜朝这边挥手……没什么奇怪的啊？这帮人没见过望远镜？不可能啊？等等！ 高一刀看到老赵身边蹦跶着的那一坨……他也愣住了。 小红缨风一般从坡上冲下来，夺过高一刀手里的望远镜，哼！想骗姑奶奶的宝贝！想瞎了心！ 她哈口气，拽衣角小心擦了擦目镜，举起来，看老赵，老赵被她逼迫，顶着不合身的斗篷式‘吉利服’，蹲在草丛里，举着根棍子……在小红缨的视线里，老赵消失了！ 刚想惊叫，胡义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脑袋：“丫头，别喊，这事儿别到处说！” 高一刀也点头，等下他要找老赵问问，看怎么做到的……二连也有神枪手的！ …………………… 预警哨早早地被派出去了。 火力组直接绕路上山，胡义要现场安排射击位，九班作为协助力量，也跟着，老罗他们游击队的大抬杆，这回被胡义看中，作为主要输出！ 高一刀和王朋也跟着九班，他们俩都见过胡义使机枪。 王朋对胡义的机枪射击感触不深，他没亲眼看到胡义射击，只知道九班以机枪为中心，扰乱了一个小队鬼子对他们连的正面进攻，甚至直接灭掉鬼子两处机枪！ 高一刀在上次邀请九班协助进攻炮楼时见过胡义用机枪对炮楼的压制，嘴上骂胡义果党作风全靠子弹多，其实他心里明白，机枪就得那样使！八路军……没条件那么用机枪啊！ 两个连，都支援出一支轻机枪小组，都是歪把子大正十一年式，配齐两百发子弹，唯一嘱咐，就是跟着九班长，好好学习使用机枪！ 没傻子的，再不服气，人家本事就在那儿，只要不瞎，都能看出胡义玩机枪那是真行家，没有几千发子弹，喂不出来！ 一群人都在小山头后静默，胡义和高一刀在山头灌木后向南张望，预警哨都有玻璃镜子，昨天已经学会熟练使用反光，只要看到车队，就会朝这边山头晃。 马良和刘坚强，帽子上扣着草圈伪装，也在山头协助观察。 罗富贵和吴石头开始卸弹匣子弹，检查弹匣弹簧，再重新一发一发装满，六个满弹匣，足够循环，备用子弹背包里还有二百发。 两个歪把子机枪组，也在检查机枪给弹药上油，油很珍贵，平时他们一般用油纱布擦子弹，只有战斗时才给弹斗加一点油。 赵保胜和小红缨在‘装饰’胡义的步枪。 九班几支步枪，胡义那支精度最高，这次归小红缨掌握，老赵一边帮这支枪缠麻布带，一边和小红缨讲他知道的一些基本狙击知识。 “狙击手啊，欧洲早就有，人家玩枪早嘛，其实没多大了不得，也就枪好，”赵保胜给小红缨打气，“最重要的是，狙击手不随便开枪！” 小红缨翻白眼：“那拿那么好的枪干啥？” “狙击手的目标，都是重要目标！指挥官，机枪射手，炮手，通信兵……你…能理解？” “……”小红缨其实能明白。 “狙击手最重要的，就是隐蔽……老子就是要打你指挥官，小兵在我眼前晃，我就不打你！你知道为啥？” “……打了小兵，敌人就会知道附近有个神枪手，指挥官就不敢露头了！” “对！一击必杀，打不到，或者没把握，我宁可一天不开枪！” “……”小丫头可能有些不能接受，战友们都在拼命射击，自己在旁边看热闹…… “一般狙击手不和机枪什么的一块堆儿，那样容易招炮…招掷弹筒。你瞧，给你配的这隐蔽衣，和枪上缠的隐蔽，就是让狙击手单独藏着的，你拿望远镜都找不着。” 小红缨努力理解老赵说的话，她隐约觉得非常有道理，但还是绕不开那战友们在血战，她在旁边不开枪…… 王朋暂时没事，跟在旁边听，他比小红缨更能理解老赵的意思，就是古代的刺客，没有成功把握，宁可放弃机会…… 赵保胜还给小红缨准备了一块布，一壶水，这是让她打湿，铺在枪口前面的，防止枪口焰卷起地面灰尘。 他知道的不算多，大多数都是影视剧里看来的，讲给小红缨听，也是希望她不要裹在火线上和敌人对射，做个孤独的狙击手，伤亡的机会少。 小丫头来了兴致，缠着他多讲……那有什么难的？吹呗！ “望远镜你有的，想过只有一个筒的望远镜，装在枪上，里面划的十字线，拿那个瞄准敌人……嘿！两三里外就能一枪打中脑袋！” 小丫头张大嘴，一脸不可置信。 “当然，那个很复杂，咱们现在没有。” 唉！ 马良的声音从山头传来：“观察哨有闪光！车队来了！” 老赵的牛，只能留到下次吹。 ………………………… 骡子拉的车，呃，真骡子拉的车，二十二辆，可能是有备份。 整个车队拉开不到二百米，在老赵的预估之内。 这会儿看，鬼子伪军都是坐车的，大家数下来的结果一综合，鬼子一个满编小队，伪军一个连。 观察到了三挺歪把子，三个掷弹筒，前所未有的甲种师团标准配置，当然，守备部队标配是没有的，肯定是凑出来的，也不奇怪。 伪军像是标准治安军，不是保安团改编的那帮杂碎，也是满配，但只看到两挺捷克式，没其它重武器。 胡义没有参加数人头，他掐着怀表计算车队行进速度，这很重要，从北边观察哨看到车队，到进入伏击路段的大致时间要能预估，才不会出纰漏。 车队过完，山头上谁也没动，直到刘坚强通知，北边观察哨闪光，车队已经过了两里地，一群人才按计划行动。 高一刀和王朋去召集部队，胡义开始安排山头火力。 李有德说过，运粮队会在落叶村吃一顿，所以时间还算充裕。 二连负责重新扒开路上的沟槽，扒出来的碎石什么的，还得抛在路面上拍平，延缓敌人回填沟槽的时间。 胡义的要求是十五分钟不能填完，他要十五分钟，利用火力尽可能多的消灭敌人，这期间，二连不动，防止己方火力误伤。 老赵说他的计算有问题，车队只要填车轮可以通过的两小段就行，所以胡义把九班的捷克式安排在沟槽南边，他亲自掌控，确保车队填不完，确保车队跑不掉。 山头火力布置基本上是平均的，南边是九班的捷克式，北边收尾的是二连的歪把子，王朋连的歪把子更靠近北边，中段全靠石成的大抬杆…… 两挺歪把子必须控制住敌人队尾，不能让敌人向北跑，倒不是担心敌人的车队跑了，而是防止敌人从北边绕行上山头。 小红缨也被他安排到了最北边，距离预估的敌人队尾超过二百米，可以冷枪偷袭敌人指挥官和掷弹筒，老赵嘴里的重要目标，他也很清楚。 二连已经上到路上，正在扒路。 胡义召集山头上的所有人，不到二十人，这里都将是参与第一批开火的人，他再次强调，第一批火力的首要目标是掷弹筒，再次掰开揉碎了讲，掷弹筒才是敌人的火力支援中心。 他和九班一起研究过，鬼子的班组进攻战术，依靠的是机枪，这个，只要己方机枪数量够，不被敌人诱惑跟着进攻锋头走，专盯敌人机枪，就能顶住，压制，但鬼子的掷弹筒，才是己方机枪的最大威胁。 关键这东西很难对付，曲射，躲在掩体后也能发射，己方直射火力根本够不着！ 伏击的好处，就是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能对敌最具威胁，价值最高的目标进行集火，在敌人找到掩体并躲藏前，杀伤高价值目标。 所以，胡义从昨天定下来哪些人归他管时，就开始不断灌输，首要目标是掷弹筒。 赵保胜没挨过掷弹筒，觉得胡义是被掷弹筒打多了有些应激，但，听多了，也就明白为什么胡义那么忌惮掷弹筒了。 另外，胡义还强调，移动的重要性，不管敌人掷弹筒是不是被消灭，机枪火力，包括石成的大抬杆，都需要移动。 固定位置的机枪，极易被敌人预谋集火，一旦火力中断火力停滞，敌人大量步枪手分组集火，也能压住机枪。 按胡义的经验，实际上机枪的损失，除了掷弹筒，还有就是一直不换位置，被敌人步机枪集火。 山头上都算火力组的人，每个人都被胡义要求记牢这些，即便机枪手打得忘乎所以，也必须按这些要点提醒机枪手。 “会打机枪的人很多，不缺你一个，但那些都是消耗品，只有在战斗中活下来，一次次地活下来，你才能成为一个让敌人害怕，让自己人放心的好机枪手。”胡义最后说一句不那么好听的，就解散，各自就位。 小红缨带着吴石头，还站在原地，胡义拍拍她的伪装，笑：“去，狙击手同志，保护好自己。” “狐狸，我不想待在山头！我要去对面！” 第196章 掷弹筒不见了！ 胡义一脸惊讶，为什么？ 赵保胜在旁边看石成他们数临时包装的药和弹的纸包，听到小红缨的话，也过来了：“咋回事？说的好好的，怎么又变卦？去对面……去高一刀那儿？去那干啥？” 小红缨摇头，她要去开阔地南边，那边是大片的乱石地带，杂草丛生，离大路大概一百多米，离设伏的沟大概都有二百多米了。 赵保胜一开始以为高一刀二连会选在那里埋伏，把断路的沟选在那边附近，高一刀说那边太远，地形太杂，冲锋会受影响。 想想也是，那么远，以短跑速度冲到路上都没力气了，还全程都在敌人火力之下，也不能打手榴弹掩护冲锋。 胡义倒是没立刻反对，他看了看吴石头，吴石头只是暂时协助小红缨，他需要吴石头在适当的时候扮演九班掷弹筒的角色，一箱手榴弹归吴石头使用，敌人车队预计停下来的位置，吴石头的手榴弹应该可以摸到边。 两人都明白，小红缨想去那边，是考虑山头压制敌人后，那边可以看到所有重要目标……补枪太方便了。 至于安全，敌人确实可以朝那边射击，但如果敌人发现不了人呢？只要不冒险探头射击暴露自己，那边的安全是可以保证的，山头上的火力也能保证敌人无法向那边包抄…… 赵保胜也知道，其实去对面，他、马良、刘坚强陪着去最好……马良刘坚强需要协助胡义传令指挥，他倒是属于自由人，这次伏击不需要九班突击…他其实想盯着石成他们，原着老罗就是牺牲在这次战斗中。 “我陪丫头去对面，石头，把你步枪给我。”赵保胜权衡一下，做了决定，胡义点头同意，这个组合他最放心。 小红缨很高兴，老赵又能和她并肩战斗了！ 赵保胜找到老罗和石成，本来他要跟着大抬杆负责协调的，现在换成刘坚强，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再次强调了两点，一个是多换位置，四个预设阵位不要有规律地换，二一个是，叮嘱所有人，关注大抬杆的装药不能超，定量一包就是一包，哪怕打不了车后的敌人，压制住就好。 老赵又叮嘱罗富贵，作为机枪副射手，要眼观六路，不要胆小缩着，帮胡义盯着目标和周围情况，必要时……作为替补不要慌，稳稳地打。 他再和吴石头说两句，闲着帮机枪装弹，等需要他投弹时，切记手榴弹的留手时间，这次手里都是巩造，比边区造时间更稳定，但不要贪图空炸！ 胡义站在旁边，抿着嘴一言不发，看老赵细细交代，他很喜欢和老赵共事，这人心思细致，又圆滑，思维活络，路子又野，稳重的时候非常稳重，该莽的时候一点不犹豫，和自己真的很合拍……这次伏击，筹划得很好，大家都会安然无恙的…… 二连的战士把路重新刨开，正在收尾，忽然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放绳子从西边山头爬下来，遛遛哒哒往东去……老赵和小红缨，独立团两大奇葩，一个能怼他们连长能怼丁政委，一个常年欺压霸凌独立团老兵新兵。 私下里二连战士都在打赌，老赵和他们连长对上，胜负如何…… 路过路东二连隐蔽掩体，老赵停下，帮高一刀接线，电发火装置给连好，交到高一刀手里。 线…稍微短了一点点，电池盒放不到坑底，高一刀小心翼翼手里捧着，站着肯定不行，就试着举着电池盒蹲着…… “高一刀你是来拉屎的？！”小红缨趁机嘲笑了高一刀一句，哈哈哈哈地像麻雀一样蹦跶着往她的预设阵地去。 高一刀想站起来骂，看到老赵也背着步枪爬出坑，朝老赵喊：“看好她！” 赵保胜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看好你的兵！别折了太多回去让丁政委扒你的皮！” “啐！九班的都一个德性！小张，找个铁锹来刨个坑，把这东西稳稳放好，眼睛一刻也不准离开这东西！” 渐渐地，视野里忙碌的战士一个个消失，各就各位，安静等待。 …………………… 胡义闭眼安静靠在坡上，心里在盘算。 运粮队九点多从预设阵地通过，按速度计算，中午前到达落叶村，装车不需要他们动手，李有德会安排，然后吃饭休息，最迟也就一点出发，回程因为车辆负重，护送人员步行，速度会稍微慢些，再晚回县城粮食入库还得带晚……也就是说，战斗将在两点到三点之间打响。 九班的金怀表，在他手里打开，还没到十二点，又合上，这表很新，合起来时有些涩，不如他那块旧表顺手，就像现在参与伏击的队伍，配合会不会有间隙，他并不能了如指掌，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所有人都在等待。 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中午在大太阳底下穿单衣都有些热，乱石滩只有些杂草，没有遮挡。 赵保胜掏水壶，递给小红缨，小丫头摇头不接：“战斗前少食少水，牛大叔教的，防着关键时候要撒尿。” “没事，小口润润嗓子，记住了，人不能脱水，适当少饮是可以的，该撒尿还得散。”赵保胜玩过户外，多少知道一点。 小红缨抿了一口，在嘴巴里漱了漱，才分次咽下，又问：“咋还不来？” “急不来，好猎手就得有好耐心……” “不是，再晚……太阳靠西，准星会有虚光，瞄准会受影响。” ……赵保胜闭嘴，小丫头一门心思想着战斗，耐心足得很。 山头上，马良被派到最北边，观察敌情，注意观察哨的信号，九班几个都聚在一起，罗富贵看胡义闭眼，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和吴石头擦备用子弹。 中段老罗几个，也在聊九班，之前一顿操作猛如虎，奸诈狡猾，把汉奸和李有德耍得团团转，老罗几个可是看在眼里，正和石成以及没参与行动的两个人吹牛。 其实大家都看到了九班的特殊，老老少少的，偏偏行事很稳妥，关键时候还特会演，脑子是真好使啊，那些骗人的鬼话，老罗要是不知道底细，都差点相信。 石成耍大抬杆那么多年，装药装弹全靠经验，自己炒的火药，妥得很，老赵一句话，就破了他的经验！纸包定量！连老罗这没摸过大抬杆的老汉都学会了！ 关键还指出了石成的问题：自己炒的粉末药，时间长了就不稳定！还告诉石成，等空闲了，教他做颗粒药，那家伙，更方便稳定。 石成看其他几个人都有盒子炮，也很羡慕，听他舅说，要是早点来，遇上九班缴获，都能分一支！当然，这些枪里面，有两支是九班暂借的……九班从来不缺盒子炮！ 这是胡义的主意，盒子炮火力猛射速快，加上他们其实距离大路很近，第一轮集火，用盒子炮比用步枪更猛，一轮就得把敌人打懵，所以除了机枪手，连副射手都暂借一把，第一轮就得打成子弹风暴！ 二连的机枪手和他的副射手也在聊九班，除了九班富，盒子炮随便外借，更多的在说机枪。 他们连原来两挺机枪，打炮楼前坏了，才找九班支援，他俩头一次看机枪那么用的！连长说九班就是糟蹋子弹，可他们自己都清楚，机枪只有这样使，才能发挥最大火力。 旁边不远处，王朋连里的机枪手和副射手也在偷听。 他们之前是步枪兵，上次和九班一起打鬼子才缴获的歪把子，也没见过九班的机枪打法，只听他们连长说，九班的机枪厉害，今天跟着胡班长，听他讲基本打法，算是茅塞顿开。 机枪在他们连，就是充当火力支柱的，从没想过机枪需要不断移动！ 机枪手伤亡大，这是早就知道的，可胡班长说，机枪手也能活得好，他就是例子，看来他讲的东西，回连里要大家好好研究。 正闲得犯困呢，九班那个马良从北头返回，路过时轻喊一声：“敌人来了，准备！” 从北向南，山头上所有人都依次进入战位，再次互相检查草帽伪装，检查武器，战斗，马上就要打响！ …………………… 赵保胜昏昏欲睡，小红缨目光明亮，太阳西偏，晒得她脸颊泛红，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小山头。 同样关注小山头的，还有路东坑里的高一刀。 “来了！”小红缨一脚踹醒老赵。 这倒霉孩子！ 赵保胜翻身拎枪，整理头上草圈，靠近小红缨，露头观察小山头，红白两色交叉挥舞……真来了！ 小红缨已经把她的伪装拉过头顶，她讨厌这伪装，但这东西真的和老赵说的一样有用！ “丫头，胡义交代了，先打掷弹筒，机枪停火，咱们也停火，然后换位置，之后就慢慢挑值钱的打。”赵保胜再次强调。 “知道。”小红缨已经架枪贴腮，进入状态，并没有嫌老赵多嘴。 赵保胜看到二连那边全缩进去坑里，盖好伪装，他也缩回去，横向移动数米，等下他也要加入疯狂拉栓。 胡义的主意很正，山头上几处机枪疯狂开火的时候，他们这边不会有人关注，所以第一轮火力急袭他俩可以随意开火，等鬼子躲到车后面，他们这边再打，就得非常小心了。 道路上很久没看到行人了，说明王朋那边控制得很好。 三连两拨人，都在南北两头电话中继附近潜伏，枪响之后就切断通讯，转头加入王朋那边。 至于更南边的据点电话，赵保胜也没有好办法，只能期待他们耳朵不灵，或者县城反应慢。 …………………… 运粮车队午后从落叶村出发。 路上没碰到行人，也没人疑惑，最北边据点修筑之后，这条大路走的人就少了很多。 鬼子少尉很严肃，每遇到一处适合伏击的地方，都会喊停，让尖兵上山观察。 这样一来一去，耗费时间，两三趟之后，尖兵累成狗，换人的时候下面有了怨言，于是换伪军，一样有怨言，但不敢说。 消极对抗嘛，爬到半坡就喊平安无事，鬼子少尉因为这么长时间一点异常都没发现，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伪军就更糊弄。 到王朋他们隐蔽的附近，伪军连装都不装了，压根就没动作了。 天还没大热，但中午顶着太阳走路，还是挺难受，伪军开始把身上的零碎解下来往车上扔。 鬼子也不傻，身上的重家伙，该脱脱，该扔车上扔车上。 所谓军容严谨，走了几里路之后，啊，那就这样！ 伪军连长都坐到头车车辕上了，摘了帽子给自己扇风，一边回头看，一边小声咒骂，冷不丁赶车的大头兵“吁”了一声。 车队减速，一辆接一辆停下，鬼子少尉跑到最前端，同伪军连长鸡同鸭讲一顿输出，伪军连长一指前方，十来米外，道路上出现了一条一米多宽的沟，和灌溉渠差不多了。 这地方附近没有平缓山头，好像也不是适合伏击的地方，出现这么条沟，两人大眼瞪小眼，伪军连长喊人，找东西填！ 伪军队伍就乱糟糟开始动，鬼子倒还算有点纪律，就在车边放水抽烟喝水，叽哩哇啦聊天。 鬼子少尉扶着指挥刀，看伪军填坑，一肚子火。 没有工具，伪军扯粮食麻袋想往里填！少尉冲上去就打伪军连长耳光！混蛋！这是皇军的粮食！ 那还能怎么办？伪军开始用衣服兜沙土……也没什么工具可铲，拿手在地上划拉，鬼子少尉气得喊他的人，去拿工兵锹。 就这么一转头，少尉瞥到大路左边远处乱石堆，似乎有些不正常…… …………………… 山头上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运粮车队缓缓出现，从眼前慢慢经过，然后慢慢停下。 所有人都在仔细分辨鬼子队伍里的掷弹筒……可…好多鬼子连枪都放到粮车上了！ 胡义在最南边，他的眼前就是那道拦路沟，一群伪军和几个鬼子站在旁边，看两个伪军大头兵填坑……他的心思不在眼前，他在向车队后面看，试图寻找掷弹筒的位置。 石成老罗他们也在看，车队过去一半，仍然没有看到掷弹筒，那东西他们刚认识，上午敌人路过时，九班特意安排人指认了的，可……现在看不到啊！ 最北边两个机枪小组也在着急，掷弹筒他们是认识的，上午还看到鬼子扛着来着，可这会儿整个车队从他们眼前过完了，他们都没发现！ 所有人心里都有不好的预感！ 胡义也在焦灼，他拿不定主意，现在开火，能打，但……面对鬼子的反击，损失可就不可能小了！ 就在这时，右手边，东南方向，两百米外那处乱石滩，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声！ 三八式！ 小红缨？！ 第197章 狙击手小红缨的初登场 高一刀撇着脑袋横着。 隐蔽坑比路面低，附近没什么高大杂草，盖在坑顶遮蔽的，是临时收集来的杂草树枝，还少少地覆了些土石，没法探头，一探头就会顶动……考虑不周啊！ 他倒是发现横着脑袋，一只眼可以通过缝隙看到些许外面，于是就有了这奇怪的动作。 勉强能看到大路上的车队……车队停了，那胡杂碎怎么还没开火？！他怂了？！ 高一刀没被怒气冲昏头，他知道胡义真不是个怂人……那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他开始思考，二连要不要就此发动攻击？ 乱石滩那边，赵保胜和小红缨都发现了有问题，车队都停下了，都开始填沟了，为什么还没开火？！ 赵保胜重新凑到小红缨旁边，小丫头头都没抬：“老赵，我只看到了一个掷弹筒，敌人…很多人好像都没拿枪！” ！ 赵保胜心里一惊，忙问：“会不会还有两个在车那边？” 小红缨愣了一下，转头看老赵：“我开第一枪，先打了那个再说？” “别！”赵保胜赶紧拉住，眉头紧锁，思考了一下就快速讲述他的想法：“我来打！我向西运动一段距离，快速射击，惊扰敌人，那样敌人就会集中，武器就会全拿到手里……而且，都会先聚集到大车西边，那样山头就能看到所有掷弹筒了。” 小红缨皱眉，老赵这是要做靶子！ 不等小丫头反对，赵保胜就拎枪半蹲转身，嘴里吩咐：“就这么定，你看好你发现的那个掷弹筒，胡义那边机枪响了你再打……打不着也没关系，胡义的机枪会把他们干掉，或者重新赶到咱这边来。” 小红缨一把拽住赵保胜的衣袖：“我来打第一枪！” 赵保胜甩开小丫头的手：“还是我打，等我开了枪，我会以最快速度拉栓，你要凑合我的枪声偷偷打一枪，记住，你只能开一枪！……你必须藏好，才能配合胡义！” 说罢，赵保胜借着地形，低姿向西南运动。 片刻之后，在胡义还在犹豫的时候，在高一刀已经下决心的瞬间，赵保胜打响了第一枪！ 砰！赵保胜第一个想法是，三八式步枪的后坐力好小啊！ 胡义听到了东南方向的一声枪响，‘啪～叽苟’，清脆，还带回响的一枪！ 高一刀也听到了，他的南边响枪了！ 小红缨心里一紧，但动都没动，她在等下一枪。 赵保胜把步枪架在石头上，跪姿射击，第一枪击发，拉栓，弹壳抛出，推栓到位，抠动扳机，再次拉栓…… 除了第一枪仔细瞄准了大路中间车队头上那一堆敌人，后面几枪都是拉栓速射，没有时间细瞄。 第三枪的时候，他感觉到东北方向的枪声，和他的枪声只差一点点！小红缨开火了！ 赵保胜没停，拉栓，射击，拉栓，射击，打完，缩！ 最后一枪响的同时，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小红缨开火！和他的枪声，还是只差一线！这个死东西！偷偷多打了一枪！ 大路上的敌人乱了！ 来自东南…偏南方向的敌袭！ 第一枪很突然，打到了正在前方填坑的那堆人里，一群人本能地趴下，然后发现一名伪军翻滚哀嚎。 伪军连长和填沟的几个人直接翻进沟里，鬼子少尉和其他几人往后方车队那边爬，枪声惊动拉车的骡子，整个车队骚动。 然后是第二枪，追着正在向北爬行的几个人，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砂石，包括鬼子少尉在内的所有人贴地停止，接着又更快地往回爬。 第三枪，没人知道打到了哪里，但车队后方还有些懵逼的一群人中，有人中枪！ 第四枪，也不知道打到哪里了，但整个车队都开始动了，所有人都听出来枪击来自车队东南方向，有眼睛好的，已经看到乱石堆西边，一个戴八路军帽黑衣服的人，趴在石头上朝这边瞄准！ 这就好解释车队前面那条沟了！土八路的预谋！ 但一时间竟没人想过，只有一个人的袭击，为什么挖那么大一条沟！ 鬼子少尉贴着第一辆大车西边站了起来，举望远镜探头看，敌人是土八路！ 转头朝后面大喊，鬼语哇哇，不知道喊的啥，但鬼子兵已经开始行动。 胡义抓着机枪瞄准，丝毫不敢偏头去看谁在打枪，这几枪打的太好了！鬼子已经全都趴下，拽枪在手，都在往大车西边爬！ 第五枪，他听出来了一些不一样……但没空细究，鬼子和伪军都开始朝那边射击，试图压制，掷弹筒…看到了一个，还有…又一个！还有一个在哪呢？！ 赵保胜缩了，缩在石头后，车队那边开始响枪，他的周围时不时有子弹击中石头的噼啪声，他想瞧瞧小红缨那边怎么样，探头，石头挡着，看不到。 小红缨在对面开始打枪以后，也不忍了，刚刚两枪她已经确定，她在这儿开枪，对面敌人是发现不了的，于是就没有移动。 赵保胜爬过来，发现小红缨并没有移动，还趴在原地开枪，他有些急了，一拽小丫头的腿，把她从两块石头缝隙后面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两人都趴着，怒目而视，互不相让，旁边一块石头啪地一声……一枚远方来的弹头，打在两人南边的石头上！ 顺着反方向看，子弹就来自于小红缨刚刚趴的那个缝隙……两人面面相觑，一声不吭…就在这时，车队方向，捷克式轻机枪开始怒吼！“轰”地一声，那是大抬杆？ 赵保胜一拽小红缨袖子，两人一声不吭默契往北爬，换地方观察。 胡义已经开始射击……但，其实他还想再等等看第三具掷弹筒的…伪军的捷克式开始射击，然后北边山头歪把子开火，大抬杆开火…整个战场乱成一锅粥。 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既然开打，那就按计划进行，日军已经暴露出来的掷弹筒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连带掷弹筒附近的鬼子伪军都遭了殃。 三挺机枪一支大抬杆，向着两处猛烈开火，这些火力周边，十来支盒子炮也跟着猛烈开火。 胡义视野里，位于车队中段靠前的那个掷弹筒，连同它周围的一圈人，遭到了抬杆的无差别攻击。 大抬杆轰响的同时，目标附近所有人几乎都是同时一震，然后全软了下来，有人不再动弹，有人痛苦翻滚，胡义的机枪盯着又追加两个点射，确保掷弹筒射手彻底归西。 顺着机枪指向，胡义目光再次向后延伸，另一组掷弹筒…两挺歪把子盯着打，那周遭所有人都被有坂弹肆虐过一遍，没理由还活着。 摆动枪口，胡义开始从头清理车队西侧的敌人，首当其冲的，就是第一辆车附近的鬼子少尉和他身边的一群人。 离得最近的土八路机枪没有第一时间朝向他，鬼子少尉觉得万分幸运，赶紧蹲身往大车底下爬，可紧跟着他的一帮伪军，早就占满了车底…… 至于伪军连长……那狗日的缩在沟底，山头上看都看不到。 捷克式机枪的点射打得干脆利落，根本没管少尉是什么姿势，一个三发点射撸过去，顺着车队边缘往北延伸，重新回到第一具掷弹筒附近，停止。 吴石头握着捷克式弹匣趴着看罗富贵打，罗富贵双手盒子炮探出去疯狂开火，第一个打完缩回来，推一把吴石头：“跟着班长，马上就要换弹匣了。” 胡义一个弹匣打完，缩回反斜面，横向移动数米，吴石头紧跟，递上弹匣。 胡义顺手换弹匣，向后探头，能看到大抬杆也缩回来正在转移，更北边歪把子已经停火，但看不到人，估计也在换位置。 马良就在胡义左边十来米，刚刚缩回来，正在给盒子炮装填，胡义喊一声：“马良！还有个掷弹筒看到了吗？把它找出来！” 山头上，所有人都缩了，战场上瞬间就静了一半，车队里步枪还在零星射击，歪把子已经停火，捷克式还在声嘶力竭。 伪军的捷克式打光弹匣，停火…整个战场上忽然很安静，诡异地，双方都停火了。 这会儿，车队已经散得不成队形了，骡马被惊，停车时停得近，无法调头转向，重载的大车束缚住了拉车的牲口，又无处可逃，可怜的牲口又失去了缰绳的拉拽——赶车的都缩到车下了。 三四辆车的牲口被击中倒地，拉歪大车，车下似乎还有人。 歪七扭八的车队里，牲口和伤员的哀嚎混杂。 鬼子人员损失很大，躲在大车西侧的，大部分都被山头火力光顾过，倒是躲在车后缝隙里的损失不算大。 伪军更油滑，车底下爬进去不少人，躲过了第一轮火力。 鬼子开始调整，少尉那边只传回来一句隐蔽，就一直没再有命令传到后面，北边队尾以那边仅剩的曹长为核心，重新编组，在车下和车之间向山头射击。 中段伪军居多，但也有不少鬼子混在中间，一个鬼子轻伤的曹长，负责召集周围手下及伪军，伪军的两挺捷克式，都在这里，架在粮食袋子上向山头还击。 前段……大抬杆和捷克式肆虐过之后，只在车底有几个活人。 有人观察到，东南方向开枪的人，早就跑没影了。 于是鬼子和伪军又开始从车底向路东爬，至少东边路肩能提供一个合适的向西边山头的射击位。 胡义在杂草后微微探头窥视，第一波火力急袭除了掐掉了两具掷弹筒，对密集人群的杀伤效果也非常好。 战斗前就计划好的，以大抬杆为核心，此刻正在等石成那边装填。 他那边准备好了就开火，三挺机枪再跟着开火，打完一个弹匣，捷克式停火，歪把子跟着停火，然后换位置，等待大抬杆重新装填。 这样的战斗节奏，以大抬杆装填为核心，配合各机枪位转移，倒是很巧妙，但被打的鬼子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土八路的伏击，他们也经历过，但……那些以机枪为核心，步枪火线为基准的伏击战术，只要压制八路机枪，扛住短暂的步枪对射，他们很快就会因为弹药不足而开始抛手榴弹，发起冲锋。 那时候，大正式机枪就开始收割，即便拼刺也不怕，最怕就是最后贴近了的那一波手榴弹突击。 可眼前这地形，山头不高，但没法冲锋下来……刚刚遭受的袭击，也并没有大量步枪参与进来。 总之，今天遇到的伏击很不一样。 从车底爬到东边的鬼子伪军刚刚翻下路基，就有数声手榴弹爆炸！刚下路基，就遭到了手榴弹攻击！土八路要冲锋了吗？！ 顾不上伤亡者，所有人贴地趴着，可奇怪的是，这一阵手榴弹之后，就不再有手榴弹攻击了。 有鬼子偷偷探头，从车底看西边山头，却没看到任何进攻迹象，连个人影都没有啊！手榴弹是从哪里投出来的？从山头能扔到这里，但是，怎么越过大车的？！ 大路东边的开阔地，没有任何人影。 枪声和爆炸暂停，车队里的鬼子还是没摸清八路的攻击路数，好像刚刚还有一门直射炮参与进攻的啊？八路有炮吗？ 大抬杆的重装填已经完成，这次就严格遵守事先约定了，刘坚强往西后退几步，左右看了看，两边机枪都已经就位，他朝石成点头。 石成就和两个游击队员合力，把抬杆推到了射击位，大概瞄准路上大车底，架住，粗线香捅到信口上，火药嗤燃，“轰”！ 大抬杆再次开火，硝烟滚滚，密集的弹丸散射打向车队。 鬼子终于看清楚了朝他们攻击的大家伙！这个奇怪的炮，并不是发射爆炸弹药的！而是霰弹！ 直面大抬杆的鬼子伪军，无一幸免！虽不立即致命，但散射弹丸以极高密度横扫一切，伤者遍地！ 紧接着，山头上三挺机枪再次开火，这次子弹就是贴着大车底，点射任何能看得到的目标了，不管死活，全都扫一遍。 原本还藏在前后两辆大车间的敌人，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牲口被击中倒下，他们可不就露头了嘛，当然先挨枪子儿。 车底和路基边的鬼子伪军齐齐开火反击，但因为大车的阻碍，能同时向同一目标射击的并不多。 大抬杆开火后立刻缩回去，四个人抬着更换位置。 胡义的捷克式更关注敌人机枪，但由于车队混乱，并不能看到全部，只打掉了重新爬上粮食垛的一挺伪军捷克式，剩下的就挑露头的打。 北边山头上的歪把子似乎在持续射击…胡义这边看不到，但听声音，估计是和鬼子的机枪掐上了…这其实非常不妙，新手和老手对上，吃亏的往往都是新手。 突然，鬼子那边机枪停了，不知道是枪械故障还是被山头打中，胡义没空关注，这边打完第二个弹匣，缩了回来。 山头上的火力再次逐一暂停。 赵保胜看不清目标，问：“打中了吗？” 小红缨绷着脸，冷静拉栓，弹壳爽利弹出来，骗子，根本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目标，除了一开始的掷弹筒，也就刚刚打中的那个鬼子机枪手。 其他的目标要么在西边被干了，要么缩在车底，距离远，看不清，趴在路基东边的，一水儿的步枪，连个捷克式都没有。 “早知道就把望远镜带过来了，留在胡义那儿有什么用？”赵保胜马后炮的嘀咕，让小红缨直翻白眼。 这是她作为名字超级牛的…叫啥‘居机手’的，头一次作战行动啊！就打了这么俩破玩意儿？ 第198章 要命的掷弹筒 伏击地点位于落叶村与河口中间，离绿水铺不远，属于敌占区中间位置，附近没有鬼子据点。 这边打得热闹，周遭都能听到，非常明确地可以听出机枪都打连了，谁都不敢冒头出来，但还是有汉奸跑去最近的炮楼汇报。 北边的通讯已经被掐断，电话无论如何也摇不通县城，南边河口倒是可以摇通，但河口营收到报信后，营门紧闭，全体戒备，开玩笑，要先保命的嘛。 当然电话也没耽误打进县城。 梅县宪兵队通讯课单独的小院子里。 人工转接台亮灯。 “莫西莫西，”赵明挂着耳机，对着话筒招呼。 是来自河口营的电话，要转接宪兵司令部。 人工转接台，就是外线打进来，这里亮灯，接线员接通，对方说要哪里，这边接线员就把进来的电话线路插到需要接听的那边线路上，那边振铃，这期间，接线员是可以听到双方对话的。 司令部响了两声没人接听，电话那头河口营的喊话倒是都让赵明听到了，“机枪，让机枪上门口，两个掩体都给我守住了！北边打成什么样与我们无关，只要八路不打进我们这里！”“去他妈的粮食！八路劫粮，我这里没有！你说你去惹他们干嘛？你敢出门，我就枪毙你！” 赵明大致听懂了，八路军劫粮，在河口北，发生激战……这要怎么办？ 人工接线台背后是密密麻麻的电话线，是各处汇总而来，都是拧在相应接线柱上，赵明把脚伸直，作伸懒腰状，搅了几根线，一踏，河口营的那盏灯还亮着…… 赵明微微撇头，值班的曹长抱着胳膊正坐在椅子上打盹，他悄悄摸到接线插座，把河口营的进线插座往外拔了一截，宪兵司令部的振铃灯灭，就这样，等下河口营那边等不及挂了电话，再复位。 果然，过了一会儿，河口营那边可能觉得电话没人接就算了，反正八路又没打他那儿，挂掉电话，灯灭，赵明拔掉插头，在记录本上记上时间，再次撇头看值班曹长，还在瞌睡，轻出一口气，想着还有多久换班。 …………………… 山头上的火力点换位置之后，随着大抬杆的第三次轰鸣，继续射击。 车队西侧躺着不动的超过三四十个了，大车底下还不知道多少死的活的，东侧路基边被炸的至少十多个，火力急袭的目的基本达成。 这次，胡义的机枪点射都慢了下来，露出来的敌人，即便经过换位，也没几个好打的了，都藏得很好，他在考虑之前自己是不是有些高估了敌人，是不是通知二连冲锋。 但北边的歪把子还在喷吐火舌，鬼子组织了一批步枪压制对射，胡义侧头喊罗富贵：“骡子你去北边，让他们不要和鬼子这么打，赶紧换地方！” 还有一具掷弹筒没找到，但…这么长时间都没掷弹筒开火，胡义也有些怀疑是不是刚刚混乱中，已经把掷弹兵打死了。 可该做的防备还是得有，那边两个机枪组都是新手，打上头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罗富贵还没跑出去多远，北边两声爆炸响起！ 胡义心里一惊，随即又松口气，不是榴弹爆炸，是鬼子的手雷！ 山头离大路不到五十米，但最北边山头的歪把子机枪并不是正好在车队旁边，他们要更靠北一些，基本上是斜向攻击，距离车队尾巴至少五六十米，手雷不可能直接投上山头，鬼子想用手雷掩护运动？往哪儿动？ 可奇怪的是，手雷爆炸后，歪把子机枪的射击停下了！ …………………… 车队被山头火力压制，鬼子也一直在找办法。 负责指挥的鬼子曹长观察后发现，土八路的山头根本没法冲锋下来，只一味地火力压制，他们也不可能冲上去，地形劣势，他们的射击并不能有效压制山头。 山头上土八路的弹药似乎也没有即将耗尽的迹象……打了超过五分钟，这么继续下去，迟早要遭，指望附近的据点过来支援……会有支援吗？ 小队的三具掷弹筒，早在袭击开始，就被土八路打掉了，四名掷弹兵死于机枪集火，更早还有两人被东南方向冷枪打掉，都不知道八路是不是故意的。 掷弹筒的使用，特别是八九式重掷弹，需要很长时间的训练，不像机枪手那样可以由步枪兵临时接替。 鬼子曹长是个老兵，知道掷弹筒的基本使用方法，但根本没操作过，手下把掷弹兵的装备捡过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榴弹……肯定是用不上了，土八路的山头距离太近，榴弹最短射程都一百二十米…但掷弹兵装具里，竟然还有六枚九一式手雷！装了发射药的手雷！ 八九式重掷弹筒也是可以发射九一式手雷，只不过用的另一套射表，射程和精度也远比不上专用榴弹，算是应急就便补充弹药不足的一个办法。 曹长更没用掷弹筒打过手雷，但现在所有人全都被压制，这是唯一能反击的办法，带两个人，爬出车底，爬下东边路基，在刚刚被手榴弹炸过的坑里，尝试发射。 估算了两遍，他决定拿最近的两个山头大正机枪试手，这两个机枪几次换位置之后，互相中间距离非常近，九一弹精度差，就看运气。 根据射表调整击针高度，曹长亲自执掌，再次确认四十五度，校准瞄准基线，今天没风，对旁边的手下点头，手下拔掉手雷保险栓，磕一下，赶紧给塞进弹膛，曹长拉动击发机，‘嗵’地一声，弹药出膛。 手雷落点因为精度问题，不会非常准，甚至有时候会偏得离谱，所以校准射击没必要，第二发没有停顿，同样操作，打了出去。 实际上，因为手雷的威力比榴弹小得多，为了确保消灭目标，掷弹兵会把几枚手雷都打出去，但曹长没舍得，这是试射，还有目标需要消灭，不能一下打光，他们没琢磨过九一式怎么装配，就手头这几个。 手雷效果很好，第二枚之后，山头两挺大正十一年式都停火了！ 鬼子都很兴奋，这意味着，等下北边没人挡他们了！ 曹长没有立刻下令向北突围，中段还有一个土八路的直射炮，这东西他不了解，没打掉的话，这玩意儿冲着他们往北跑的背影来一炮，那就惨了。 现在需要耐心，等那东西开火。 土八路非常狡猾，推着这东西在山头上不断换位置，这和皇军推着九二步炮转移是一个道理，就是防着被迫击炮吊打。 …………………… 罗富贵慌慌张张往北，他刚跑，就听到北头的爆炸声，然后歪把子就熄火了，两挺歪把子一起熄火！ 他心里有不详的预感。 路过老罗他们大抬杆，刘坚强没跟着，趴在杂草后观察车队，这是马良过来通知的，鬼子还有一具掷弹筒没露头，班长让盯着车队。 大抬杆正在装填，坡上两人扶着‘枪’管，下面两人扶着‘枪’托，石成正在往里倒弹，老罗拿长杆准备夯实，这东西多打几回就知道了，和村里打兔子的鸟铳一个玩法。 罗富贵脑子一转，停了一下脚步，喊刘坚强：“鼻涕，走，班长让咱去看看歪把子那边，是不是遭了掷弹筒。” 刘坚强缩回来，厌恶地皱眉，但战时，他也没计较罗富贵喊他绰号，和石成交代一句：“记得换位置，不要傻乎乎两个地方轮换。” 石成答应一声，刘坚强就跟着罗富贵往北跑。 罗富贵两人向北跑一段，经过马良，还是和马良提了一嘴歪把子停火会不会是掷弹筒，马良摇头，他听出来是鬼子手雷。 刘坚强催罗富贵赶紧的，两人跑了。 马良倒是皱眉，他好像听老赵提过，鬼子掷弹筒是能打好几种弹药的……有没有提过能打手雷？记不清了，老赵又不在这边。 赵保胜研究过掷弹筒，但没研究透，只通过手机ai查过掷弹筒资料，那点流量还没能支撑他搜视频来看，所以只算个半吊子，但他确实看到掷弹筒是可以打手雷的，至于怎么打，他没想明白。 罗富贵和刘坚强到了北边，还没到地方，就知道遭了：二连的机枪手还是副射手，倒在半坡上，看样子是被甩翻过来的，头朝下斜躺着，没有动静。 刘坚强扑上去检查，还有气，但伤得非常重，脑袋上几个出血点，像是被弹片打的。 罗富贵直奔机枪位，两挺机枪不知道怎么回事，换位之后靠到一起，距离不超过五六米，两边人都趴着没了动静！ 罗富贵惊呼一声刘坚强，刘坚强放下他无能为力救护的副射手，奔上坡，两人合力把人往坡后拖，庆幸的是，都还有气，伤得似乎没有二连那个副射手重。 刘坚强心慌地掏急救包，推一把罗富贵：“放下急救包！去看看机枪，去看看敌人，别让鬼子向北跑了！” 罗富贵又爬回去拽机枪，探头看了一眼，大路上没人，敌人还缩在车队那边。 两挺歪把子被拽了下来，最南头胡义的捷克式也停了火，下面的反击枪声零星响了几声，也停了下来。 二连的歪把子被打坏了，脚架断了，枪上有地方冒出钢铁本色，弹斗里都是血和油，浸泡着几个完整弹夹，王朋连那挺倒还正常，但没打不知道是不是会卡壳。 罗富贵粗略检查一下枪支，就愣在那儿看刘坚强包扎伤员，他没见过自己人伤成这样，上次打炮楼，他都没敢看二连伤员，直接跟着丫头进炮楼搜刮战利品去了。 他怕了。 饶是他经常大言不惭喊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真正面对被打成血葫芦的战友，他还是怕了！ “傻愣着干啥？！”刘坚强手里没停，他跟老赵学过一点包扎，老赵自己也是应急演练时学的，根本不会知道这种满身窟窿眼的伤该怎么包，只能按止血规则，尽力按住出血点靠近心脏那边，捆扎压迫止血，躯干伤……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富贵嘴巴抿了抿，不知道该怎么帮忙，老赵教简易包扎时九班都听了学了，但这堵不住的出血，他心慌。 “去！架机枪！抬杆马上要响，这边一定要开火！死也要堵住鬼子！”刘坚强很清醒，“要跑了……粮食就来不及弄走！” 罗富贵有了命令就知道怎么做……他丝毫没有想起来，他才是九班副班长！ 他摘了伤员身上的弹药挎包，包被血染了，他摘了身上的步枪和装具，脱了外衣小心把子弹和油壶倒出来，把包放到刘坚强顺手的地方，捆扎止血用得上包带。 深吸一口气，罗富贵拎着机枪和衣服包住的弹药，上坡顶，选了一处没有被压倒的杂草丛，悄摸地往前爬，架上机枪。 歪把子九班都学过，但都没打过，罗富贵闭眼回忆一下胡老大教的，睁眼，认真检查，发现这支枪和二连那支不同，一点毛病没有，弹斗里还有两个弹夹，干干净净，连个草棍儿沙子什么的都没有。 罗富贵沉下心思，打开衣服包，就用衣服擦子弹，擦油，把弹斗补满，握住枪托前面那个拐弯，拉枪托顶肩。 歪把子机枪胡义很看不上眼，也不是没道理。 这枪的毛病打胎里就有，只要供弹有点毛病就罢工，那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其实这枪就算不卡弹，也实在算不上好，两脚架长度固定，但没有锁定，射手除了射击，还得考虑稳定枪本身，稍不注意就会前后倒，再加上偏置弹斗，枪左右都不平衡，还得有个翻转的力来控制。 脚架长度固定，为了适应地形，还把长度做得很长，那卧姿时射手的姿态就比捷克式更高，更容易被打中。 罗富贵努力回忆胡义讲过的东西，让自己不害怕一个人顶在这儿的事，刘坚强…毕竟不是机枪手，他罗富贵好歹还他姥姥的是个副班长呢！ 胡思乱想，让自己不往坏处想，罗富贵努力适应这歪把子机枪，愣神儿的时候，南边大抬杆再次轰响！ 罗富贵深吸一口气，凝神瞄准车队尾车的东北角，防着有人露头，没人，再往南移动枪口，有人露头！他扣动扳机！ 枪没响！ 罗富贵浑身发汗，浑身发痒，急切地低头检查机枪，身后刘坚强大喊：“骡子！打响！” 保险！罗富贵刚推动保险，南边骤然响起爆炸！ “轰”“轰”“轰”“轰”四声间隙均匀的爆炸！ 设伏阵地中段，大抬杆刚刚开火的位置，遭到了四枚手雷的攻击！ 马良看到了！他看到了！车队尾段的东边！那边有烟！一定是掷弹筒！ 他什么都顾不上，翻身就往南边跑，他要去告诉胡义！ 路过大抬杆阵地，六个人倒地！可他顾不上！ 石成仰面朝天，没有动静，白褂子上没有血，其他几个人，包括老罗，都在地上翻滚，应该都有伤，但马良顾不上！ “哥！看到了！看到掷弹筒位置了！” 第199章 撕碎它 胡义有些诧异，马良这么说，肯定是确认过了，但他没听到榴弹爆炸，只是手雷……鬼子掷弹筒打的手雷？ 马良气喘吁吁：“抬杆遭了四发手雷，车队倒数第三辆，东边路基下，我看到四次烟！” 胡义二话没说，拔下枪上弹匣抛给吴石头，换上新弹匣，稍稍挪动身体，枪口转向车队尾。 马良转头就跑：“抬杆那儿倒了六个，我去看下。” 胡义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山头上只剩他一个火力点了？ 没空琢磨，不打掉这东西，山头上就没法待，即便高一刀发起冲锋，敌人还能依托车队进行抵抗，缺了山头火力支援，二连……怕是剩不下几个。 在他这里看，距离目标不到二百米，车队的大车已经歪七扭八，恰好倒数第四第五个车一个向左歪一个向右歪，两辆车上的粮食包恰好挡住了那个位置！ 没有多想，胡义立刻开火！ …………………… 鬼子曹长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伤了那门“炮”的操作团队，还在犹豫间，北边之前被他打停火的大正式机枪，又开始喷吐火舌！ 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有多糟糕！他们失去了往北冲击的机会！ 刚刚要是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安排往北冲，这会儿皇军已经可以绕行从北边登上山头了！ 手里没有装好发射药筒的九一式手雷了！ 榴弹最近射程也要一百九十米到二百米…… 就在这时，最南边山头上的捷克式机枪，开始朝这边开火了！ 那边他之前标定过，超过两百米……上榴弹！ 他抛下掷弹筒，爬回车底，观察对方位置，和之前标定距离差不多，拽过一个趴着用步枪向北射击的手下，吩咐他帮忙观察榴弹落点，又爬回去。 现在车队护卫只剩下车底下的一些人了，路基边的人已经死了好多，无声无息地就死了，他不敢多想，爬回去，抓起掷弹筒，开始转动整度器，调整击针高度，助手拽开榴弹保险栓，安装榴弹。 “嗵”，第一枚榴弹出膛，车底下报告:“远了！向左偏了五米！” 微调，第二枚榴弹出膛。 罗富贵压低身体，扣住扳机，疯狂开火，刚刚的手雷爆炸之后，捷克式机枪停火了！ 他不敢想，胡老大是不是也遭了？ 车底下的鬼子开始朝他这边还击，都是步枪，歪把子架在地上打不到他这个位置！但呼啸而过的子弹擦着头皮的感觉非常不好，他顾不上瞄准，埋着头，什么点射不点射的，一把抠到底，全自动射击！ 歪把子的射速再低，也有打完弹斗的时候，等罗富贵拽回机枪，他再次看到了北边山头上的枪口焰，听力稍稍恢复，捷克式机枪的“哒哒”声依旧！ 胡老大没事！ 但……捷克式怎么开始打连发了？！ …………………… 赵保胜和小红缨隐蔽在乱石滩，借助杂草和小红缨的伪装，一枪一枪收拾趴在东边路基上的鬼子伪军，既然没有重要目标，敌人又轻易发现不了他们，那就慢慢打呗，就普通鬼子兵也好啊。 倒不是小红缨不想打敌人机枪手，而是现在敌人机枪手轻易不露头，太容易遭大抬杆轰了！躲在车底都不安全！ 石成他们所移动变换位置的山头，比南北两边的还稍低些，他们贴着地是可以扫到车底的，只不过抬杆射速慢，到现在也没打得了几发。 大车上更是没人敢爬上去，和歪把子对射不一定怂，但南边那架捷克式可狠，觉得自己隐藏得不错的两支伪军捷克式还凑在车队中间想算计大抬杆的，结果被胡义的捷克式撕了粮袋，露了出来，遭了大抬杆当头一炮。 赵保胜枪法没那么犀利，大路上的敌人基本都是趴在车底，他看过去都是点和线，瞄准…没那么有把握，打了还会给小红缨招来敌人注意，要是招来鬼子机枪，又得遭抱怨。 斜趴在路基上的那些，小红缨不许他打……那是她的，用来补偿老赵骗她，这边能打到‘高价值’目标的。 这熊孩子吃独食的毛病啥时候有的？ 就在这时候，山头那边突然一声爆炸，接着又是一声，赵保胜头一声没看到爆炸闪光，第二声爆炸可以很明显看到，是山头北边，然后山头上的歪把子停火了。 小红缨脑袋离开枪托，歪头看了一下老赵，两人都有些奇怪，爆炸声明显是鬼子手雷，照理不应该啊？ 选伏击地点的时候胡义特意和高一刀研究过，大路上的敌人基本不可能把手雷抛上山头……除非在大路上立姿助跑。 那这两颗手雷是怎么投上去的？ 赵保胜嘀咕：“不会是鬼子掷弹筒还能用？” 小红缨奇怪：“车队东边那两个被我打掉了啊！难不成狐狸没把西边的两个干掉？” “不可能！大抬杆打了好几轮了，鬼子要有掷弹兵活着，榴弹早打过去了，再说鬼子敢在车底外面朝山上打？胡义肯定撕了他。”老赵撇嘴，胡义的机枪还在响，鬼子掷弹兵敢在他眼皮底下探头？ 小红缨转过头继续据枪，但没换地方，也没开枪，老赵烦死了，每次开枪都拽着她换地方，装模作样地说练习狙击就得牢记基本规则，鬼子明明没有发现她在偷枪，这么久了，一枪都没朝这边打……之前那枪，怀疑就是一发流弹。 选定一个路肩上斜趴着的伪军，小红缨打了一枪，不情不愿地撅屁股挪地方，老赵却没动，一直盯着车队方向，更后悔没有带望远镜来了。 小红缨还没爬到地方，又是四声手雷爆炸，赵保胜拧着眉头，他没看到发射烟雾，胡义说过，掷弹筒发射烟雾比打枪大一些，可这个距离上，那点烟雾，老赵的眼神不足以发现。 小红缨再次据枪就位，鬼子手雷爆炸的烟雾，在山头中段还没散，她也皱着眉。 赵保胜朝她喊：“别急着打了，肯定是鬼子掷弹筒打的手雷，而且很可能是在车队东边，注意观察。” 小红缨再次从北向南观察，路肩上的敌人被她零敲碎打地弄死不少了，这些都不可能是掷弹兵，大车东边路面上有人趴着，但老赵说掷弹筒发射应该会离大车有段距离，斜向抛射的玩意儿，最怕前面的阻碍，碰到了就会炸自己人了。 那还有……老赵埋的那些碰炸地雷炸出来的坑！ 小丫头眼神好，但也没好到那种程度，坑里趴的，她也没可能拐着弯看出来是不是被炸死了。 老赵没主意了，他在回想掷弹筒的基本数据，鬼子为什么没打榴弹，而是打的手雷？……难道是射程？……射程？ 对了！掷弹筒打榴弹，起步距离是二百米还是一百九十米？离太近了！榴弹没法用！但打手雷，六十米起步！ 赵保胜又皱眉，仅凭这个条件，可以攻击山头两处的位置范围很大…… “胡义打连发了！”小红缨喊老赵，“他疯了？两个弹匣了？怎么还没换位置？” 赵保胜一愣，立刻喊：“注意观察！他可能发现掷弹筒了！” 话还没完，一声不一样的爆炸传过来！两人都没看到爆炸闪光，接着又是第二声爆炸，落在山头东边！ 赵保胜闭眼思索一下，睁眼喊：“红缨，注意车队尾巴！我怀疑掷弹筒就藏在那附近！” …………………… 胡义没疯，他要用子弹撕开障碍！ 马良说的位置，被老赵埋的碰炸地雷炸过，有弹坑，大概就是那儿！ 障碍物，就是两辆大车上的粮袋，歪把子可能会因为弹药问题拿这个没办法，但七九子弹可不在乎，一个弹匣撕不开，那就两个，那就三个！ 胡义没移动位置，就盯着一个地方打，眼见最上面的粮袋被撕碎，麦子往地上流…… 吴石头缩在反斜面上，拼命给他的班长压子弹，忽然，他的右边山脚下一声爆炸，手里的没装满的弹匣都被震落……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在山头另一面…… 胡义听到榴弹爆炸，知道鬼子确实还有一个掷弹筒能打，而且极可能就在自己射击方向上，喊一声：“石头！快！” 这种连射，二十发弹匣几秒就光，装弹跟不上是肯定的，连换弹匣都是浪费时间，根本没法持久，捷克式机枪的枪管已经有些暗红，胡义还在坚持，他快，掷弹筒就赢不了他！ 吴石头顾不上露头可能挨枪子儿，直接撑起上身，帮他的班长换弹匣，车底的敌人发现捷克式没有移动，步枪开始朝这边攒射，子弹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又一发榴弹爆炸，这次打在山头上了！ 胡义眼睛通红，根本顾不上校射完成后就会遭到覆盖了！粮食袋子被扯碎，麦子流淌，终于，胡义看到了两个钢盔的顶！ 榴弹覆盖终于来了！ “轰”“轰”“轰”“轰” “看到了！”小红缨喊一声，但却没有开枪，两个鬼子钢盔就露个顶，六五有坂弹没法打这种擦边，她期待着鬼子会再抬点头…… 赵保胜心往下沉，四发榴弹，一股脑打在胡义那片区域，捷克式的嘶鸣被打断了！ 胡义…会不会…… 赵保胜爬了起来，半跪拄着步枪，低头对小红缨说：“我得回去那边看看，我会穿过大路往西，看哪里可以攀上去，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盯好那里，别放过那个掷弹筒。” 小红缨头都没抬，她把脑袋压在枪托上，一声不吭。 …………………… 罗富贵听到了和手雷手榴弹不一样的爆炸，他猜那可能就是掷弹筒，但他不知道那鬼东西藏在哪儿。 两声爆炸，胡老大一定是在挨炸，他没办法帮他，又一声爆炸。 他稳稳地把弹夹填进弹斗最后一点空隙，放下盖板，拎着歪把子，弯腰向南移动十来米，罗富贵匍匐在地，把歪把子放下，往前一推，架好，支起了上半身，对准了车队里蠢蠢欲动的敌人，扣动扳机。 四声爆炸，捷克式停火……但罗富贵动都没动。 歪把子开始打点射，标准的两发，三发，两发，和刚刚泼胡椒面似的根本就不像一个人打的，从车底露头准备起身的鬼子，又让他一个个按下去。 刘坚强已经向胡老大那边跑了，但他罗富贵不能跑，胡老大的机枪停了，他罗富贵就得扛住。 高一刀已经换了姿势，胡杂碎的山头火力一开始打得有声有色，后来鬼子的手雷爆炸，歪把子停火了，大抬杆没再响，可捷克式一直在响，他知道，胡义在替他二连消耗敌人。 之后，另一种爆炸响了，捷克式打得更疯狂，似乎连停顿都省了。 可惜高一刀看不到战场全貌。 接着四声爆炸，捷克式也停火了……二连该不该冲？约定的哨子还没吹响……北边的歪把子又重新开火，点射，打得很有节奏，高一刀叹口气。 马良放下包扎了一半的伤员，向胡义那里狂奔，两次单独的爆炸，可捷克式一直没停，这是咋了？他得喊胡义停下换地方！又一声爆炸！ 还没到地方，四声爆炸……机枪停了！ 马良到了地方，看到了吴石头，正在把胡义往下拖，他赶紧冲上去帮忙。 胡义红着眼发愣，脑袋里晕眩，有呕吐的感觉，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仰面朝天，这会儿吐，会憋死自己，可他没力气翻身……有人在拖动他，他想说，就差一点点了，就一点点！ 耳朵边听不到其它声音，净是嗡嗡响，他感觉有人在他身上摸，但他看不到是谁…… 他被翻过来，他能感觉后背被人摸，这感觉很不舒服，但呕吐眩晕的感觉似乎减轻了，耳朵里似乎能听到有人喊他名字，手脚有些力气了，他想回到他的阵地，他想拽住他的机枪，就差一点点啊！就一点点！ 马良没在胡义身上找到伤口，但他叫胡义名字，胡义没有反应，把胡义翻过来，背后也没有伤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胡义似乎趴下后又能动了，动动手脚，又开始往锋线上爬，马良不知道胡义现在什么情况，老赵让他看着他的，说他有些毛病…这……算不算毛病？ 吴石头的左肩在流血，但他不觉得疼，他的班长被他拖下来，现在正在往回爬，班长没事了？ 胡义看到了他的机枪，他还记得，弹匣里还有十五发子弹，机械地抓住握把，抬枪上肩，力量似乎在回归身体，他晃晃脑袋，眼睛聚焦，准星套住原来那个位置，再来几枪，就该能掀掉那该死的钢盔了！一定要撕碎它！ …………………… 山头上，捷克式机枪的嘶鸣，再次响起。 第200章 收尾和被阴 鬼子曹长在四发榴弹出膛后，吐了一口气，仔细分辨……捷克式机枪的吼叫在爆炸之后…停了！ 该死的东西，终于打掉了！ 这挺捷克式，是个十足的老手，奸猾凶狠，残暴毒辣，太多人被他打死，或者吓得不敢抬头，终于，被干掉了！ 此刻，山头上只有北边大正十一年式还在稳定地打点射……可他没有办法了，九一式手雷已经打空，只能组织步枪机枪压制，然后安排人冲到山脚下，贴着山脚向北，就能上山…… 向南冲其实也行，但南边可以上山头的位置，还要往南很远，东南方向乱石滩还有零星土八路会袭扰……他想清楚了，开始朝车底喊叫，他要聚人，组织压制和突击。 躲在车底的日军和伪军开始往东边路基爬，小红缨看的很清楚，有机枪，但她没动，老赵说，盯死掷弹筒，狐狸…就是被那东西打的！ 她抬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再次聚焦那个坑，鬼子有抬头，还是只露出一点，钢盔的反光很耀眼，但依然不可能一枪打穿，要它再多露出来一些。 赵保胜拎步枪弯腰向西，贴到山脚下，往南，可以找口子上山头，但那太远，他需要盯着些敌人，万一有人想去乱石滩，他还能帮小红缨压制一下。 他贴着山脚向北，身上只有四颗手榴弹，没有短枪，没有刺刀，手里的三八式步枪咋打近战？他有些后悔了。 就在他借着地形和杂草向北，离大路上那条沟还有三四十米时，山头上的捷克式再次怒吼！ 胡义？ 赵保胜不确定，捷克式打的连发，只在换弹匣时停一下，也许是马良他们？ 胡义终于打开了缺口！ 马良替他换弹匣，短停一下，胡义轻抠扳机，两发点射，两个反光的钢盔，就被他掀开一个，微微调整，又是两发点射，没打到，手不稳，有些晃。 胡义停下，他感觉有些昏沉，闭眼，再睁，那个没打到的钢盔好像抬头了，它在向这边看？正要压下扳机，一颗子弹，从右边击中了它！ 钢盔被掀起来了！红的白的怦然爆发，胡义甚至看到有块大的飞了起来！ 扳机没有被压下，胡义感觉眼皮发沉，身体的力量在被抽离，好累啊……不要动，他有些抗拒身体被拖动，但没有力气反抗…… …………………… 捷克式机枪再次响起，小红缨听不出来是不是胡义，但打得凶狠，而且目标就是自己盯的那片！ 忽然，她盯的两个钢盔，有一个被机枪点射打中，钢盔明显被掀到脑后了，旁边那个，还想探头看，可似乎机枪没打到……小红缨不再犹豫，压到一半的扳机，被抠到底，枪托猛推肩膀，子弹出膛而去。 很好，看钢盔被掀开的姿态，弹头应该是贴着钢盔下沿打进去的，搅碎了不少东西，又钻出来，打到钢盔另一边，迸发出来的血和杂碎，跟着钢盔一起被抛起来，下午的阳光下，小红缨似乎看到了一个光晕。 没空感慨，车底下钻出来的敌人趴满路基，正是收割的好机会！ …………………… 赵保胜摸到沟附近，贴着山脚，头顶就是之前捷克式开火的位置，没地方可爬，他蹲下，探头高出大路，大车周围很多尸体，阻碍了视线，但视线内确实看不到人。 北边还在交火，山头上的歪把子和大路上的敌人激烈对射，其它还有零星枪声，不知道在打什么。 大着胆子，赵保胜拢着手朝山头喊：“马良！马良！” “老赵！”看不到马良的身影，但能听到他的声音。 “吹哨！吹哨！把我刀扔下来！”赵保胜都没问胡义，如果胡义还好，他自然会决定是不是吹哨，如果胡义不好……山头上离崩溃不远，吹就吹，他赵保胜来下这个决心。 山头上哨声响起，接着西边也响哨，二连准备进攻！ 赵保胜猥琐探头往东看，开阔地上掀起一股尘土，二连的隐藏坑掀开，一条线展开，“砰……”一个齐射！ 高一刀终于等到了！ 二连齐射，他可没闲着，老赵给连好的起爆盒，正在他手里，第二轮齐射结束，他使劲一合闸，一丝火花闪烁，大路东边，一连串爆炸响起！ 正聚集在东边路基边，却失去指挥的敌人，先挨了一顿枪击，全都趴下了，与第二轮枪击几乎同时，他们所待的地方，从南到北，连环爆起！ 赵保胜亲眼看自己预设的炸点爆炸，除了震撼，就是一阵爽快。 二连那边哨声再起，战士们纷纷爬出藏身坑，向西发起冲锋！ 刺刀随着跑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直耀人眼！ 短停，一大波手榴弹被掷出，冲锋锋线变成斜线，随着又一排爆炸，撞上大路东边路基，呐喊声声嘶力竭，血光迸溅！ 赵保胜看得热血沸腾，他终于明白高一刀为什么执着于白刃冲锋！哪怕是新兵，都会在冲锋中忘掉自我，忘掉胆怯，不顾一切地跟着队伍，撞上敌人！ 生死就在一线，活，就继续冲，死，就拖住至少一个敌人，减轻战友负担！ 赵保胜身后“哗啦”响，吴石头从山头上滑下来，老赵回头看一眼，顾不上多说，拽过吴石头手里的狗腿砍刀，把步枪斜背在身，喊一声：“跟我冲！” 两人现身大路上，根本没人看他们这边。 大路中间的沟里，几个伪军猥琐露头，依靠着沟边，向冲锋的二连打枪。 吴石头手榴弹拉火，投进沟里，蹲下躲避爆炸，老赵根本停都没停，跃起撞进沟里，直撞背朝他的一个军官。 手榴弹爆炸，抛起两个伪军，赵保胜离爆炸点五六米，正正撞上敌人……一百多，近二百斤的大家伙，直接撞上胸部靠在沟壁上的人背后，都不用想，胸骨都剩不下几根完整的！ 赵保胜晃晃有些晕的脑袋，挥刀就砍，被手榴弹爆炸震懵的几个伪军，稀里糊涂就成了刀下鬼，他抓住吴石头的后脖领子，拽回来，右手刀挥出去，伪军脖子被砍开一半：“傻小子，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手里没家伙，也敢撞进来！” 吴石头手里握着的手榴弹上还沾着血，听老赵的话，蹲下在伪军身体上擦擦揣起来，从背后拽出工兵铲，朝老赵嘿嘿傻笑。 老赵轻轻一巴掌拍歪他的帽檐，他又给拉正，还是嘿嘿傻笑。 “跟着我，不要乱跑，该砍人才砍，该扔手榴弹扔手榴弹。”老赵也笑，转头看车队。 二连已经撞进车队，这次冲锋异常顺利，距离短，时间紧凑，加上一轮手榴弹和一轮预埋爆炸，敌人都还懵逼，就已经面对刺刀了！ 能起身上刺刀的鬼子就没几个，面对二连占优势的刺刀数量，很快被捅翻，更多的还没爬起来就被扎在地上。 这会儿，只剩车底下还有几个在负隅顽抗，有几个惊恐向山脚跑，转头就被山上机枪放倒。 赵保胜都没必要再冲了，二连已经控制场面，敌人已经翻不出泡儿了。 “胡义咋样？”老赵问石头。 “班长…没…没受伤，睡了。” 啧，赵保胜咂嘴，应该是晕了，和原着没变化啊，“其他人呢？” “受伤。” “没阵亡的？” “有，刘坚强说，二连一个……” 赵保胜拍拍吴石头肩膀，让他慢慢说，转头看乱石滩，小红缨已经在往这边跑了。 高一刀爬上一辆大车，拄着上刺刀的步枪，环视战场，各处均已经被二连控制，一股舍我其谁的感觉……他看到赵保胜在朝他招手，没想搭理，事情还多呢。 “高一刀过来！”老赵喊上了。 高一刀越发不想过去，赵保胜朝快腿喊：“快腿过来！你们连长耳朵震聋了？赶紧安排人给抬下去！” 有人憋笑，有人直接笑出声，赵保胜接着喊：“派人去把南北两头的人都喊回来，派人去山里把群众找过来，赶紧干活，三十分钟后撤干净！” 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高一刀一愣，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老赵身旁：“为什么这么急？” “你猜南边的据点，或者河口那边听到枪声和爆炸，会不会汇报县城？”赵保胜翻白眼。 “……”高一刀一盘算，从开第一枪，到半小时后，慢的话，县城的鬼子也要出城了，快的话…如果有汽车……“快！快！快！”他也忙不迭开始催。 “担架有多少？”赵保胜问，高一刀有些意外，冲锋伤亡并不多……山上！ “伤亡了多少？” “不知道，吴石头说…能站着的，四个。” 高一刀沉默，二连冲锋伤亡少，是山上伤亡换来的，他那点胜利后的豪情，烟消云散。 …………………… 打扫战场速度很快，因为人足够多。 骡马活着的不多，大车损坏的也不多，于是大多数大车都是人在拉。 敌人尸体直接抬到开阔地收拾，衣服武器弹药装具鞋，分门别类放置清点，打包运走。 粮食麻袋破坏的比较多，也是先兜住运走再想办法。 伤员和牺牲的同志最先抬走，担架不足的全上车，以最快速度送回根据地，个别重伤员应急处理后，直接送师野战医院。 散落的粮食专门安排群众里的妇孺搜检，来不及的先带沙土铲走后面再处理。 半小时内完成，撤退至之前的隐蔽集结地，专门安排人清理撤退痕迹。 入夜时分，来助战的群众带着分到的粮食先走，留一部分壮劳力还得跟着部队运粮食单独再付报酬。 剩下几家坐下来谈战利品分配和收尾事宜。 …………………… 胡义在大车上醒来，同车的都是山头上受伤的人，二连机枪手重伤提前抬回去了，这里的人伤得不轻，但暂时不致命。 青山村游击队六个人都在，五个伤，一个……石成是被大抬杆撞晕的，身上没伤，但老赵把他也丢上车，回去检查。 九班只有小红缨跟着，她得照顾胡义和吴石头。 “狐狸你醒啦？！饿不？”羊角辫晃荡。 “胜了？” “胜了。” “九班……” “就你伤重，石头肩膀有个弹片。” 吴石头坐在胡义身边傻笑，大白牙在火把光照下闪闪发光。 老罗包着脑袋，一点看不出受伤的痛苦，和其他人聊着老赵会给他们争取到什么，车上两个人躺着，一个胡义一个石成，石成醒过，呕吐了两口又睡了。 胡义看着闪闪星空，跟着车子一起摇晃着，听老罗他们聊天，闭上眼，头还有些晕，但心里其实挺高兴，打得挺惨，但有伤无亡，这一仗……收获很多，教训也很多，老赵留下分赃收尾，九班肯定不吃亏。 那是肯定的，赵保胜肯定不吃亏。 “先补充消耗，这个得从战利品里出，大家都一样，弹药和损坏的武器优先补充。剩下的东西，按事先说好的比例分，这个没人有异议？”赵保胜先定原则，高一刀想否认都不行，王朋还在旁边坐着呢。 于是众人都点头。 三连的那部分，杨三娃他们商量过后，全委托老赵去谈，老罗他们也是，赵保胜一肩挑三家。 “九班出力最大，但我们规模小，包括青山村游击队和三连的同志，我们就放弃原有比例，只挑我们要的，不超过原有比例就行。”赵保胜继续说。 王朋点头，高一刀跟着点头。 “粮食就不能按这么算，我们就按两家来。”老赵的意思很明白，按独立团和主力团来分，王朋连出力了，但仗主要还是独立团的战友打的，他们就出了一个机枪组，所以只拿小头。 这批粮食四万斤，按胡义和李有德的协议，打下来，替李有德把两万斤粮送到指定地点，剩下就是胡义的。 胡义呼朋唤友打下来怎么分，都在剩下那里面算。 之前就谈好，王朋连再拿两千斤走，剩下的归独立团。 事情谈完，就开始执行。 补充弹药的事好说，实打实的报数字就行。 至于分武器弹药，马良刘坚强和杨三娃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九班就要掷弹筒和相关弹药，剩下的，三连兵和青山村游击队，每人一套日式装备，弹药尽量多拿，手雷手榴弹等爆炸物也是尽量多。 剩下的武器弹药二连和王朋商量。 其余物资倒是需求不大，包括各家替换下来的老旧武器，都作为战利品统一上交。 这些分完，就是处理粮食。 老赵有他的算计，他们的两万斤酬劳先拿走，剩下的麻袋坏了的，包括地上扫起来带灰带土的，全归到李有德卖的那堆里面……高一刀都觉得有些不要脸了。 按赵保胜的想法，李有德的买家是谁，还不清楚，但需要这么大量粮食的，要么是商人，要么就是大势力，商人那好说，去找李有德扯皮，让他补给你，是大势力的，我八路还得盯着你点呢，没抢了你的算你走运！ 当然，这是赵保胜在分赃大会结束后，把粮食运到指定地点后，和高一刀一起蹲在山头上偷窥时说的，他得瞧瞧是谁买了李有德的粮。 高一刀摸摸下巴，觉得很有道理啊！ 商人买的就算了，万一是土匪买的，当场就给他劫了！近两万斤粮啊！哪怕黑吃黑再打一仗都值！ 当然，他们观察到了取货人……的运输队，戴着八路军帽……啊，天气不错，高一刀打哈哈，是啊是啊，老赵回应，两人带着队伍，没事人似的回大北庄了。 李有德个狗日的，竟然骗八路军的钱！ 粮食都是八路军劫回来的，全吃了都没问题，结果，等于李有德收了两万斤粮食的钱，就卖了个鬼子运粮时间的情报！ 赵保胜咬得牙根痒痒，千算万算，还是让这狗日的阴了一笔！小本子上记一笔，回头一定得和李有德算算这账！ 第201章 打架 没人去找李有德算账。 粮食是三连……是某位在乡富商在三连的动员下，出资向李有德购买，捐助给独立团的…… 郝平返回大北庄，想求助团里安排运粮，以为这回他立的功是团里最大的了，结果正遇上二连协助群众正在卸车……除了粮食，还有死伤的骡马和缴获。 粮食危机暂时缓解，大北庄飘着一股酱肉的气味。 独立团又恢复了活力，丁政委再次开始动员招兵，那天运粮回来，帮忙运粮的群众就在打听八路什么时候招人…… 搞清楚老赵所做的工作，丁得一非常高兴，觉得老赵可能天生就是适合部队政工工作…可惜，他的背景身份问题一直没有明确。 赵保胜可没空想这个，经过最近的事儿，他更加明确了一件事，粮食，在山里，就是比金子还好使的硬通货！ 梯田停了一段时间，现在粮食充足，团里又开始张罗，明白人不止一个，试验田里的土豆，炊事班老牛同志带人试挖了一株，拳头大小的土豆一串，算下来小小一块地里的土豆，就有上千斤！ 天呐，算下来亩产三千斤以上！ 赵保胜其实心里撇嘴的，也不想想，前期堆的肥全在那块地里啊，铺开种植，肥力跟不上，产量自然会下降啊，还有，水！地里的水，都是人工挑的，各连队轮休的时候，都会安排战士挑水浇地。 丁政委手一挥：“哪怕降一半，也比其它东西划算，至于水，你不是在想办法吗？赶紧地！” 老赵傻眼…没管子，我咋办？ 在团部聊了一下午，丁政委也明白了，提水灌溉难度不小，事情得一步步来，叮嘱老赵先谋划起来，团里全力支持，梯田，独立团垒定了！ 九班除了胡义和吴石头，该训练还是训练，老赵参加半天，还有时间就忙碌其他事。 伏击运粮队过程中总结出来的东西一大堆，胡义带着九班一条条研究，很多东西其实靠九班本身解决不了，赵保胜的意思是，不管能不能解决，咱们得研究透，以后再有机会，就能避免犯错。 比如狙击手的观察员，就必须携带望远镜……伏击战唯一一个望远镜战利品，让高一刀个狗东西提前密了！ 小红缨闹着老赵要去抢回来，让老赵给按住了，一个曹长镜，不值得，让小红缨偷偷放风出去，就说这个镜子本来缴获的就是给团里预备的，所以九班没要…… 得，传着传着，就成了高一刀密了团里的东西，那是陆团长心心念念的望远镜啊！就算陆团长住院，这个也该让丁政委保管！ 高一刀莫名其妙糊了一裤裆屎…… 丁政委把玩着曹长镜，高一刀见他没批评，就开始煽风点火，说九班早就有一个，团长政委一人一个，独立团可就是兄弟部队里的头一份了！ “你说你！老高啊，你说咱能抢孩子玩具吗？”丁政委恨铁不成钢，老赵早说了，曹长镜就是个简易望远镜，儿童玩具嘛，团长政委应该佩将官镜的！ 高一刀哑口，真特么不要脸！ 苏青进来，有情报事宜要找丁政委，打断了高一刀的进谗言。 高一刀出门，琢磨这事儿蹊跷，他也没拿出来显摆啊？风言风语肯定有来处，三连？郝平的功劳还不如他和胡杂碎，买回来一堆粮，有一小半是混着沙土的……他不服？ 苏青递给丁政委一份情报，来自县城，近期日军调动情况，特别提出，独立团袭击运粮队，河口营没有及时出击支援运粮队，现在各部伪军都将配备日籍在乡军人顾问。 再往后看，详细记录了那天伏击河口营的反应……这么清楚？县里组织在河口营有眼？ 正巧赵保胜进来找丁政委请假，他有些东西需要进县城定制，水锤泵的主体，可以用标准管件组装，梅县买不到，他想找县城铁匠试制，王铁匠家已经被苏青送进根据地腹地了。 如果可以，他甚至都想找铜匠，直接做成铜的。 还想找森田，打听是不是能买到橡胶管…… 丁政委点头批准，想起来老赵也熟悉县城，就给他看情报，要老赵给参谋参谋。 虽然说要防着老赵接触核心情报，但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老赵是不是真心参加八路，真心抗战，他和苏青心里清清楚楚。 赵保胜看完皱眉，县里组织有那么强的情报综合能力？这些一般人判断不出来的，即便有眼在河口营，也不可能了解得这么透彻，除非，他们在鬼子那边也有人！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赵明。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丁政委没有吭声，苏青却点头同意：“如果真的和老赵的猜测一样，那这个钉子就不能这么用！” 赵保胜和丁政委都看苏青，苏青接过那张情报纸，拿丁政委桌上的火柴点着：“能打进宪兵队去，这个钉子就非常有用，不值得为这些普通情报动用，哪怕情报就在他眼前，也不能动心！” 丁政委知道一些事情，情报获取方法有很多，靠打入敌人内部的情报员，获取一点点战术情报，确实非常不值得，这些人，应该起更大的作用，甚至战略级的作用！ “能不能把这个要过来？”苏青试探着问丁政委。 赵保胜摇头：“要过来怎么用他？县里知道底细的同志为了保密，要不要撤出来？而且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又不能直接问他不是？” 苏青抿着嘴，其实她想说，值得，但……统属问题，他们这些人说了不算，而且，独立团确实只需要战术级别的情报，这种埋在敌人内部的自己人，用来获取传递这种情报，远不如去收买一些伪军汉奸…… 话题僵住了。 赵保胜不想掺和这些，请到假了就该忙自己的事去，结果丁政委叫住了他：“老赵你认识这个人，能不能……提醒一下……” 意思很明显，老赵的身份还是安全的，对方不知道底细，侧面提醒一句…… 赵保胜心里是拒绝的，但…张翻译官极可能是自己人，这个他确定的，赵明明显是姓张的私人关系安排进去的，赵明暴露，会影响姓张的…他点头答应。 …………………… 胡义身上没什么大伤口，但他和石成可能都是震伤，卫生队给的建议是多休息，吴石头和老罗他们倒是需要取出弹片，有个游击队员被送去师野战医院，他的弹片入腹，需要手术。 青山村游击队几个呆不住，拿到枪就要回去，赵保胜没理由反对，胡义几个还去送行。 小红缨看着老罗他们背着伪军马四环，就忍不住吐槽高一刀，太不要脸了，骗老罗他们说七九子弹比六五子弹好搞，拿马四环换了他们的三八式……事实确实是事实，可三八式成色新啊！都是老赵优先挑的！ 老赵要进县城办事，和老罗他们一起走了。 胡义有些头疼，是真头疼…伏击打完就晕，想吐，老赵说可能有些脑震荡，他想借口养病，给九班放羊，再去卫生队一瞧，满屋子伤员，自己身上没伤，没脸去泡病号。 老赵出去了，没人盯着胡义，胡义就打算给自己也放羊。 罗富贵被逼着去团部举报，举报九班长辱骂战士，丁政委给胡义一个禁闭……连谁被骂，原告为什么不来都没问。 要是老赵在，肯定不会建议胡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这种‘病’，不能太静，不能孤单，不能脱离烟火气……呃，这是他的经验。 九班放羊了。 大北庄再次热闹起来，新一批新兵征集结束，大操场上新兵训练再次展开，这一切和九班无关。 团里传闻，要扩大建制，组建营级单位，但传闻就是传闻，没影儿呢。 不过丁政委和上级打报告要政工干部的事儿有了眉目，来的还是九班认识的…那个接周医生时认识的杨干事，杨德智。 小红缨觉得这个眼镜儿不是好东西，跑去团部看热闹。 嗬！团里真给面子，团党委会专门给开会欢迎！ 作为独立团着名街溜子，小红缨出现在团部太正常了，忙着跟九班训练好久没来，来了当然和回家一样，根本没人拦。 靠着大门口站着，和坐门口板凳上的牛大叔闲扯土豆和红薯哪个好吃，小红缨成功打入！ 满嘴主义，满口上级，看着挺有样子，可握手的时候偏偏漏过了坐板凳的牛大叔，小红缨就知道，老赵的判断没错，这种人，底子里就是小人。 他想去二连任指导员，高一刀鸟都没鸟他，也是，高一刀独裁惯了，哪肯给自己找个碎嘴子婆婆？ 一连也是别想，吴严是团部拳头，有啥事儿丁政委直接招呼，多个指导员干啥？ 三连郝平倒是老好人，表示三连红着呢，指导员来了，三连能更上一层楼…… 嘿，大言不惭还要兼任教导员！是不是才来部队的新兵蛋子？独立团就没有营级单位，哪来的教导员？要不给你当政委，丁得一代团长？丁政委怎么没反对？哦，兼管三个连的思想政治工作？难怪… 当然，小红缨就是心里吐槽，没出声，老赵教过她，好恶不要放在脸上，没事别撕破脸。 当杨干事…不，杨教导员，腆着脸和苏干事套近乎，小红缨看不下去了，她要告诉狐狸去！有人惦记你家的鸡了！ …………………… 快到中午了，操场上新兵训练间隙，休息期间，来自各个地方的新兵总喜欢比自己的老乡，比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会儿，他们就在讨论独立团几个去处哪里最好。 铁一连，红三连，一把尖刀是二连，傻子去九班。 这是他们头一回知道独立团的消息，来自于前无名村入伍的战士。 前面都很好理解，傻子为什么去九班？ 有人知道一些，但不会说，他见过被打烂的骡子，和几乎散架的大车，那就是九班的杰作，他都没敢看开阔地上上百具鬼子尸体，听说那里面一多半是九班干的。 他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傻子，靠一书包手榴弹和一把工兵锹，就敢向鬼子发起冲锋……他替独立团赶车运伤员，车上那个小丫头就这么批评一个伤员来着，那个就是九班的傻子…… 也有人人面广，入伍就找到老乡拉关系，独立团的一些名人谱算是心里有数，打个手势打断闲聊：“诶！那个，操场边那个拎篮子的，就是九班的傻子！” 吴石头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但因为肩膀上的伤口，老赵做主停了他的训练和劳动，让他陪着胡义，顺便把落下的课补补……不是老赵不想帮他补，老赵忙着提水设备的事，正在焦头烂额。 胡义只教了一天，就投降了！爷爷！识字你识就识，不识你不要点头啊！以为你会了，回头一问，啥？你说啥？老赵不是这么教的？！你滚！ 他的头疼和这个……嗯，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 可吴石头知道得很清楚，胡义是班长，得听他的，当下就要往地上躺……诶哟！喊你爹还不成吗？老赵！我投降！师父！不要念紧箍咒啦！我服啦！ 喏，吴石头就啥事儿都不用干了。 现在嘛，胡义进禁闭室，给他送饭的活儿，罗富贵理所当然地交给了最闲的吴石头。 吴石头左肩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包四吩咐，暂时不要抬左臂，防止伤口崩裂，所以老赵给他左手拿绷带缠了个圈挂在脖子上，要不然他老是忘记。 路过大操场，一群新兵拦住了吴石头，一起向吴石头敬军礼！ 老赵教过吴石头，有人向你敬礼，你也需要向他回礼，需要你先敬礼的……你跟着班里大家一起就行。 吴石头慌忙立正还礼……篮子翻了！ 看着打翻在地的烙饼和小咸菜，吴石头愣住了，新兵里也有人愣住了，但更多的人在笑！ “哈哈，真的傻子！” 吴石头没反应，抬眼看对面。 对方笑得更肆无忌惮，手指着吴石头：“傻子……” 老赵说过，谁骂你傻子，打他！天塌了老子给你顶！九班给你顶！咱有理，团里不管总有地方说理！ 吴石头脑子转得慢，但他一旦记住，那就记一辈子！ 没有技巧，封眼！吴石头一拳头砸过去……混战就此展开。 九班人才多，打架嘛，谁提了一嘴，就揪着那个你最想打的，不要松手！就盯着一个打！……吴石头也记住了。 …………………… 小红缨溜溜哒哒去禁闭室，路过操场，有人打架，这种热闹能少了她？不能不看啊！ 挤进去，小红缨发现不对劲了！被围着的，是吴石头！ 这次新兵训练是一连负责，小红缨厉声大喊：“铁蛋！你敢带人打九班的人！” 一声就震慑全场！ “吴石头！吹哨喊人！” 第202章 小红缨训人 九班每个人都有哨子，不是成品那种，是赵保胜用罐头铁皮剪出来用钳子折的，和成品哨子差别在没有封闭侧边，没有小球，吹起来就一个调，尖锐刺耳。 非紧急情况，在大北庄没必要吹哨，吹哨就意味着九班要聚集，嗯，聚集，不是集合。 胡义也听到了哨声，他在禁闭室，门口有哨兵，想想除了小红缨，没人会吹哨，又不会有紧急情况，随她闹去，老赵不在，他禁闭，九班随她折腾，独立团还有人敢打她？ 哨子没停，说话都听不见。 铁蛋想拉住小红缨，可小丫头蹦上司令台，叉着腰，就看着乌青着眼左肩流血的吴石头吹哨。 罗富贵和马良刘坚强赶到操场，发现不是胡义吹哨，但小红缨一个人站在司令台上，就老大不满意，折腾个啥啊！ 小红缨看到班里人来了，一挥手，吴石头收声，铁蛋耳朵都在嗡嗡叫，顾不上，喊：“常红缨！你们九班的人打人，你想干什么！” 罗富贵三人这才看到人群中乌眼的吴石头，冲上来推开人群，把吴石头护在身后。 “放你的狗屁！你看看多少人围着吴石头！以多欺少，以为我九班就怕了你了？！” “……”铁蛋有嘴说不清，“吴石头先动的手！那么多人看到的！” “都是你的人！想说啥就是啥？吴石头！你说！咋打起来的？！” “骂我傻子。” ……完蛋！铁蛋知道麻烦了！ 老赵给吴石头撑腰，因为有人说吴石头是傻子，已经打过三回架了，独立团老人都知道，丁政委来了都不好使！侮辱战友，跑哪里去都是吴石头有理，怎么？想说先动手的不对？呵，你不骂人打得起来吗？ 想和稀泥？走！去师里告状！师里不管我去总部去延安！ 各打五十大板？行！那这事儿可就没完！见一次打一次！ 现在老赵不在？不要紧，九班掌握了老赵的套路，依葫芦画瓢，一定要把这个欺压战友的不良风气压下去！ 团部的迎新会议被打断，来报告的新兵心急火燎，言称九班和新兵打群架了！ 包括丁政委在内的好几个人都皱眉…尼玛都有经验了，九班肯定有理，没理也给你掰出来个理，谁都别想好！ 杨指导员噌地站了起来，这还了得！刚刚他提出来要兼管三个连的思想政治工作，丁政委已经答应让他试试，这可就是教导员的职能了！新官上任，头把火就送上门了！ “政委，我去看看。”杨指导员开口，丁政委挥手同意。 吴严的一连负责这次新训，新兵的事，他跑不掉，高一刀抱着膀子看热闹，肯定要跟着，郝平虽说主动提出他们三连要指导员，但也需要看看新指导员的成色，才好作下步打算。 李算盘和牛大叔包四他们只笑笑，九班被老赵训得就差粘毛变孙猴子了，肯定不会吃亏，去不去帮忙撑腰不要紧。 苏青一脸冰霜心里纠结…丁政委早早地就动员她当九班的辅导员…可她不喜欢被胡义那略带异样的眼光盯着，那个傻子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九班另外两个带点戏谑的目光总在他俩之间逡巡…… 总之，这事儿她避不掉，还好胡义这几天在禁闭室…… 丁政委…端着茶缸子，嗦一口开水，稳如泰山，他也想试试杨指导员的水，而且他这会儿不去，才能留有余地的嘛。 操场上的对峙还在继续。 铁蛋想解散新兵，小红缨跳着脚不让，新兵们……其实也想看热闹，毕竟打起来的也就那几个人而已。 铁蛋想服软，小红缨坚决不肯，和稀泥和的好，你咋不去盖房子？ 正顶着牛呢，旁边有人喊连长来了！ 小红缨站得高，抱着膀子撇头，看到吴严了……咋回事？吴严没走最前面，最前面是那个姓杨的…这是他要做主？ 后面跟着高一刀他们几个，都是来瞧热闹的？小丫头眼一眯，学狐狸学了个九成像，想明白了裉节，嘴角上扬，又和老赵的奸猾样子像极了，罗富贵不禁打了个寒颤四周环顾，老赵？老赵没走？又要算计谁？ 杨德智皱眉看一大圈人看热闹，心想立威，大喝一声：“全体立正~” 新兵才开始训练，压根没有形成条件反射，只几个一连老兵立正，新兵该勾肩搭背的还是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看几个参与打架的同期倒霉。 铁蛋反应快，跟着大喊一声：“全体新兵都有！立正！” 新兵这才乱糟糟噤声立正。 杨德智分开围观战士，挤到圈子中间，所有人都好奇看他，没人认识他，倒是九班几个见过，罗富贵还把他掐晕过，脸色没那么自然。 “我叫杨德智，是新任独立团教导员兼三连指导员。”杨德智大声向周围战士自我介绍，但他自称的官职，让高一刀和吴严皱眉，丁政委只说让你兼管三个连的思想政治工作，可没说你是教导员啊！ 小红缨全程旁观丁政委的态度，她对老狐狸的熟悉远胜其他人，他的意思明摆着就是你去干活，什么什么教导员再说……姓杨的这是自己忍不住蹦出来啦？ “呦！独立团几营的教导员啊？”小丫头可不惯着他，又不熟。 “……”杨德智的威风还没抖，就卡了壳，高一刀差点笑出声。 姓杨的上次就知道这小丫头是‘老’革命了，肯定不能和她吵起来。 但小红缨还是低估了姓杨的急智，杨德智开口反问小红缨：“怎么？我是三连指导员，还不能调解普通战士的矛盾了？都是革命同志，连批评都不能接受？” 苏青这才皱眉，这姓杨的上来就扣帽子？ “呀！我就问下而已，这就批评我啊？杨同志，帽子不要乱扣，你说的话全场都在听，领导干部起带头作用，就是这么起的？你有没有搞清楚对错？上来就扣帽子，好大的官威啊！”小红缨见过的大人物多了去了，扣帽子？一眼识破。 小丫头的嘴巴厉害，杨德智一不小心差点着道，惊出一身汗，连忙找补：“革命同志，有意见当面提，很好，和干部不干部的无关。” 小红缨撇嘴，不再搭理他，转头看吴严，杨德智有些尴尬。 吴严是个踏实的人，拉过铁蛋小声问清楚，眉头紧皱。 九班吴石头因为有人骂他傻子，已经不是第一次打架了，但…九班老赵多次公开说过，说的很清楚，谁骂，就打谁，九班不插手，私人恩怨。 老赵的意思很清楚，小孩子打架大人别插手，拉偏架也不行，真不顾影响，那破坏团结的大帽子就有地方扣了，欺压弱小还不让反抗？军阀都没这么干的……至于他打算怎么扣，扣什么帽子，连高一刀都不想试。 吴石头是老实还是傻，别人无权评价，他既然是八路军战士，被人辱骂，那就问有没有人管？ 这话丁政委都不敢否认，只能点头答应，不论谁，都不许先骂人。 骂了，那就是挑事儿的，挨揍，或者揍服…啊，那大概是不可能，吴石头那样的，你想让他服？打死他，死倔死倔的，不打死，那就等着他一次次来找打，打输了丢人，打赢了一次次被批评，禁闭，集体荣誉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团里敢放任人这么欺负一个兵？都不用老赵去师里，丁政委第一个不答应。 “哪几个挑事儿的？”吴严绷着脸问。 几个新兵畏畏缩缩往前。 还没等说话，杨德智开口：“吴连长，事情还没调查，怎么就定性他们是挑事儿的？” 操场上围了一圈人，除了新兵，其他人都和看‘傻子’一样看他。 吴石头的‘傻’，在独立团是出了名的，新兵训练差点让退回去，只有九班收留了他，这是独立团每个人，不，大北庄的乡亲们都知道的事儿。 大家都知道，这人，除了脑袋不太好使，总体来讲，是个非常老实的人，绝不会主动招惹事情，老赵不替他出头，他在九班都得挨欺负。 老实人不被逼急了，会主动和四五个人打？他又不真的傻。 杨德智什么都没搞明白就蹦出来充大头，不说吴严高一刀苏青几个了，连郝平都摇头。 吴严没有给他任何面子，没接他话茬，一伸手臂，撇开了他，对铁蛋：“说，当着大家的面，大声说，怎么回事？一句不许包庇，要不然我会和团里反映，你这排长我一连不敢要。” 铁蛋其实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一发现出事就拉开了双方，了解了事情的起因，只不过他想靠和小红缨的关系，把大事化小。 现在他连长的话，就是要他不偏不倚地汇报实情，这哪还敢隐瞒？至于他作为新兵训练负责人的责任，现在还顾不上考虑。 姓杨的还想插嘴，被吴严转头瞪住。 事情经过很简单，几句就说完，围观的老兵心里都‘哦’了一声，等倒霉！你们得庆幸老赵不在！ 杨德智有些讪讪，暗自后悔自己冲动了，谁知道这么坑啊？自己甚至连调解都没开始呢，就被按了下去！ 吴严转头看小红缨，小红缨绷着脸，抱着胳膊一句话都不说。 又头疼了，吴严知道这是让他处理，处理满意了，那没啥，处理不满意，丁政委这不还没出来嘛…… “所有新兵暂停训练，各新兵班长带回，组织学习……明天下午，全体大会，公开检讨，公开道歉！”吴严的决定很快作出，他不会体罚新兵，但会以此为契机，开展思想教育，这也是团里最看重他的原因，军政双优。 高一刀摸摸鼻子，要他的话，就是操练，你们不是精力足吗？那就操练到你精力不足，犯错的该禁闭禁闭，道歉…不满意可以加码，道歉没门。 杨德智听到组织学习，就想参与进来，但吴严绷着脸，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看司令台上的小红缨。 非常正规的处理办法，也很讲理，小红缨没法挑刺，她放下胳膊，走两步，蹦下司令台，往核心圈子走。 围观的人主动让开一个缺口，她走到吴石头面前，微微抬头：“石头，你没错！” 吴石头想笑笑，可肩膀伤口迸开了，有些疼。 小红缨再走两步，到吴严和几个参与的新兵面前，伸手推开杨德智，指着地上说：“你们知道这些粮食怎么来的？” 杨德智低头，这才发现，他刚刚踩在一块烙饼上。 “这是二连五个战友的牺牲，和总共三十多人流血负伤，从敌人手里夺来的！” “现在还有几个战友重伤不能下地！有个同志以后就只能一条腿撑拐杖走路！” “而你们！因为你们想看笑话！侮辱一个为独立团夺粮而负伤的战友！浪费战友用命用血换来的粮食！” 谁都没想到，一向嘻嘻哈哈的小红缨，会说这样的话。 高一刀眉头蹙起，是啊，自己还想看笑话来着，就没想到，浪费的粮食，是他二连那么多人命换来的！二连和九班，拼死搏杀夺来的粮食，被他们这样糟蹋！ 吴严面皮绷紧，这个他也没想到……那该怎么处理？ 郝平倒是想说，至少一半，是他三连弄…算了，他三连也有人参与夺粮行动的。 杨德智有些诧异，粮荒他知道，独立团两次支援师里粮食，他还以为独立团粮食储备很足…… 小红缨昂着头，仔细看了那几个人的脸，哼了一声，环顾四周：“这是最后一次，下次肯定不是我来说这事儿！”说完转身离开。 吴石头捡起装饭的篮子和唯一完好的碗颠儿颠儿跟上，马良刘坚强也摇头，罗富贵朝地上啐了一口，推一把刘坚强，摇摇晃晃催着往炊事班方向去。 吴严看着地上被踩出脚印的食物，抬头看看周围一圈人，沙哑地喊一声解散，他心里琢磨，这地上的粮食得捡回去，学习的时候，又多个学习内容。 郝平摇摇头，不知道在感慨些什么，都没喊杨指导员，转身走了。 苏青朝禁闭室那边看一眼，琢磨要不要和丁政委商量一下，借这个机会，加强一下团结教育。 高一刀狠狠盯着那几个犯错如鹌鹑一样的新兵，好记住他们的脸，二连喜欢敢和九班杠的兵，但这几个……还是算了。 赵保胜从炕上翻身起来，想找些水喝，发现都快中午了，昨晚和森田喝的酒……好像也不多啊？怎么睡到这么晚？ 森田答应帮他打听橡胶管，但没法保证，这些管子什么的，大部分都和海军有关，说是还得找路子去问，不就是想强调一下难度，好抬价嘛！ 啐！狗东西，别让我知道你下次进货，抢了你，让你血本无归！ 赵保胜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骂了几遍小鬼子八辈儿祖宗，才出屋洗漱，找饭辙，下午去铜匠铺子，看那水锤泵图纸能不能做得出来。 唉，县城铁匠那儿已经摇头，这种东西，钢铁…打是打不出来，得铸造……也是，说不定能造假青铜器的作坊窝子都比铁匠做出来的可能性高呢。 想想丁政委让提醒一下赵明…还得去他家，还得买些点心水果…… 才出来一天，赵保胜就想念大北庄，想念九班了，临走前小红缨还提醒他，不要用脑过度，赵保胜差点笑出来，这会儿琢磨这一点事儿，都真的有头疼的感觉了。 第203章 治病 铜匠那边的说法也是一样，要铸造，还推荐给赵保胜一个地方，那边能铸非常精密的玩意儿……其实就是造‘上周’青铜器的地方。 地方在城外，赵保胜琢磨一下，还是打算回程路上再去，今天还在城里，得把赵明的事办了。 出铜匠铺，赵保胜带着拿回来图纸和两片半圆形铜板，以及一些小零件。 这些小零件是他自己琢磨设计画的图，附加在掷弹筒上的小玩意儿，用来辅助他研究掷弹筒瞄准和持握角度的。 夺粮战小山头上几乎所有人被掷弹筒招呼过，加上胡义一直对掷弹筒心有余悸，赵保胜这回下决心要把掷弹筒研究透。 原理和基本构造，前几天已经通过手机ai搞定了，基本操作现在是没问题的，就是瞄准和发射角度还需要经验积累。 九班手里现在有两具八九式重掷弹筒，配套弹药五十多发，九一式手雷三十多颗，除了上次的缴获，还有独立团历次缴获当做炸药拆解件准备送去兵工厂的存货。 真要练习，这点弹药肯定不够，所以赵保胜才想办法给掷弹筒装两个附件，方便掌握瞄准和持握。 遛达到县城大街上，县城市面还算稳定，最近独立团的部队都没在县城附近搞事，鬼子好像也没折腾啥，但赵保胜感觉有些太安静了，怕不是会有扫荡之类的行动？ 这次进城，他仍然是按原来的身份，扮成进城卖生药的，县城进出没有异常，也没像一开始那样严查良民证，进城搜身也是挑着搜，出城没发现搜身……今天能把上次张翻译官给的东西带回去了。 上次夺粮，鬼子伪军损失那么多人，竟然没有立即报复，这有些说不过去，肯定憋着坏呢。 赵保胜摇摇头，不再多想，买了一包点心，一点硬桃儿，往赵明家里去。 现在赵明在宪兵队通讯课，他也不好到宪兵队门口找，毕竟张翻译官早就离开，那张片子能不能起作用还不知道，没必要去冒这险。 到了赵家，赵明母亲和弟弟在家，礼物送上，奉茶，聊几句家常。 赵明弟弟陪着，聊天中说他哥现在三班倒，赵保胜也不说走，指定是要等到赵明再说，于是两人拿了棋盘，在院子里下象棋消磨时间。 就在老赵悠哉悠哉的时候，独立团出了事。 胡义的禁闭其实丁政委知道原因，赵保胜在汇报夺粮行动细节的时候提过，爆炸造成胡义昏迷，可能会‘发病’。 周晚萍医生上次走之前，和丁政委提过一嘴，胡义和老赵这种算是病，但没药可医，可以适当休养。 因此，丁政委其实已经默许胡义和老赵有需要的时候用闲置的禁闭室作为静养病房。 但…苏青是不知道原因的，她认为胡义被禁闭，是组织纪律和作风问题，抓着胡义进行思想教育，还要他写检查。 胡义痛并快乐着，痛，是他真的不舒服，需要安静，苏青搞得他安静不下来，快乐……那当然就是每天可以看着苏青给他讲信仰，讲理想，讲纪律…… 九班今天的一出打架戏，丁政委只过了几分钟，就知道了前因后果，对吴严的处置未予置评，倒是和苏青聊了几句九班，他打算找机会把九班升成九排，苏青兼着九班的辅导员嘛，肯定要通个气。 然后就提到了胡义，苏青这才知道，胡义窝在禁闭室是因为战场综合症引发的头疼，丁政委聊的其他东西，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然后苏青就把胡义拎出了禁闭室，要他另外想办法，禁闭室是政工处的重要设施，养病去哪儿都成……胡义都愣了，这娘们太心狠手辣了？！ 结果到晚饭，九班几个才发现，他们的班长不见了！下午出了禁闭室，宿舍操场炊事班哪儿都没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独立团鸡飞狗跳地找了半天没找到人，至于胡义是不是开小差，丁政委皱着眉没有急着下定论，下面倒是议论纷纷。 小红缨因为胡义的事责怪苏青折腾得厉害，把还在休息的胡义逼跑了，和苏青闹掰，‘割袍断义’，大闹一场，被急火攻心的丁政委给关了禁闭。 赵保胜对此一无所知，他正陪着有些消沉的赵明喝闷酒。 这也让怀疑赵明是自己人的老赵，对他的判断产生了疑虑：赵明的表现，不像是潜伏情报员应该有的表现！ “胡哥……鬼子可真是畜牲！”赵明有些恍惚，拉着赵保胜吐槽，“金陵的事你知道？他们不单单在金陵干了，他们在很多地方都是这么干的！” 赵保胜皱眉，看看周围环境，赵家独门独院，他们待的地方很安静，没有靠外的窗，不怕隔墙有耳，他也叹口气：“我听说，他们在山里扫荡，也屠了不止一个村子。” “这果府真的是烂透了！鬼子都打到武汉了！从余州沿陇海线也打到兰封了，那帮也是畜牲，竟然扒开黄河大堤！天啊，豫省人谁不知道黄河大堤的重要？他们竟然打不过鬼子就想放黄河水淹！”赵明有些要崩溃的样子。 赵保胜拍拍他的肩膀，门帘被挑起，赵明母亲端汤进来，有些愁容，赵保胜点点头，轻声安慰，他会好好和赵明聊。 没等喝汤，赵明就醉了趴到桌上，赵保胜出去喊赵家人帮忙，弄他上床。 出来，赵明母亲又给赵保胜泡茶，单独聊几句。 赵明心里压了太多东西，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睡过安稳觉，前两天倒是高兴了一下，说山里八路打了个漂亮仗。 赵明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赵保胜就在想，团里收到的，到底是不是赵明传出来的消息，却不知，赵明母亲也在观察他。 今天肯定不能聊其他的了，赵保胜告辞，约好明天早上再来。 赵保胜没喝多少酒，但却被赵明最后的几句话扎了一下，好多难以言表的心事，开始泛滥，酒精一催化，彻夜难眠。 第二天，当赵保胜顶着黑眼圈，出现在赵明家门口时，胡义，也出现在师医院，不同的是，胡义找不到大门。 整个村子，分散布置了整个医院，就没有大门。 这地方，是胡义听马良说过的，杏花村战斗陆团长重伤被送进来，马良说了句很远，胡义顺嘴问的，在独立团的地图上，是标明了村子，但没有标注任何其它信息的。 胡义穿着八路军制服，但没有武器，在村口转悠，被保卫处哨兵发现，问了之后带进村里。 他没有路条，但盘问之后独立团的信息对得上号，加之他声称来周大夫，并认识陆团长，保卫处去请周大夫来认人，陆团长还没恢复，就没麻烦。 周医生听说独立团有人过来找她，急匆匆赶来…看到是胡义，抿了抿嘴，没多说什么，点头认可，让人先带去她的宿舍等她忙完。 胡义跑了那么远的路，进了宿舍，没坐一会儿，就靠着椅子睡着了。 赵保胜也在打哈欠，但他的脑子里异常清醒，他感觉出来自己不对劲。 赵明还有些蔫，陪赵保胜坐在院子里喝茶，赵明母亲就坐在院门口纳鞋底，六月天上午的阳光还不算烈，树荫底下正舒服。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开口，双方身份都没明确，也不能明说，有些话还真不好说出口。 云山雾绕地聊了半天职场，赵保胜只能提醒赵明小心再小心，多余的话……不敢说。 可能是年轻阅历浅，赵明有些很明显的烦躁，赵保胜可以感觉到，但这会儿在院子里，也没喝酒，赵明几次想说些什么，都让赵保胜岔开了话题。 不能接话，不能暴露身份，这天聊得难受。 赵家老太太进屋去熬粥，留赵保胜吃午饭，赵明看他母亲进屋，终于忍不住凑近赵保胜，小声说：“胡哥，我父亲是红党。我……” 厨房里传来瓷器打碎的声音，但赵明母亲没有出来，赵明的话被打断，起身进屋查看他母亲。 赵保胜倒是吓得一身冷汗，尼玛这小子是傻的吗？这…这也敢告诉别人？！ 片刻之后，赵明母亲出来，请赵保胜进厨房坐坐，外面太阳大了，晒得厉害。 赵明又有些蔫，看赵保胜进屋，长长地叹了口气：“胡哥……” 赵保胜伸手止住赵明的话，看一眼他母亲，掩上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建议…赵明，忘掉这些，不要和任何人谈起这事。” 赵明明显松了口气，但他母亲还是盯着赵保胜。 “我叫您一声伯母，其实按年龄，您算我大姐，”赵保胜和赵明母亲说话，“我和赵明其实是萍水相逢，但可能我俩投缘，他把我看成朋友……” “谁心里憋久了都会想倾诉，我也一样，所以……不要怪他……您在担心我会出卖赵明，我理解，……我也没法向您证明我不会去告密。” 气氛没有任何松动，赵保胜有些头疼，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事儿，赵明这傻小子，根本就是蠢！ “这么说，赵明父亲已经仙逝，赵明的话，即便告诉宪兵队，顶多失去工作，有张先生的面子在，死倒不至于。”赵保胜反过来论证，“但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了，会搞风搞雨，事情就不可控，会出大事情！” 赵明脸色不好，他母亲手放在围裙兜里，似乎有些颤抖。 赵保胜觉得自己的话很没有说服力，转头对赵明说：“你现在给我听清楚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但我警告你，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这件事！” “你现在有母亲和弟弟需要养活，你没有资格去冒险！你最好收敛一点，任何不该看不该听不该知道的东西，都请你不要好奇！无论有多大的诱惑力！无论事关多少人的生死！” 赵保胜把话说得非常重，当然，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说的，赵明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你记住，你在那里，只是工作挣钱，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不要把任何工作中知道的事情带出那道大门，你一个不小心，你的母亲和弟弟，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值得你的信任！而且，我今天离开后，永远不会再来，你这蠢货！随时随地都会把你周围的人，拖入深渊！” 赵保胜头疼，虽然发泄一般地斥责了赵明，让他自己的心里有些舒服，但……他好像真的要犯病了。 沉默。 赵明母亲的脸色平静了下来，但仍然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半眯，没有说话。 赵明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发愣。 院门传来响声，赵明的弟弟回来了，听声音进了正屋，赵保胜感觉赵明母亲眼睛看向桌面，室内气氛忽然就没那么紧了。 “其实我，是个胆小的人。”赵保胜叹口气，九分真一分假地打岔，“家里人……都不在这个世界了，父母，爱人，儿子，都不在了，我从淞沪那边逃出来，去了金陵。” 听到金陵，赵明抬头看他，赵保胜也垂着眼皮，仿佛在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腮帮子肌肉绷紧。 “我在金陵封城前逃了出来，跟着朋友一起逃到汉口，沿平汉线往北，我朋友想往西去陕甘的。” “我病了，朋友把我带到梅县，他…进了山。因为这里最近。” 赵明有些不明所以，可他母亲却抬起眼眸。 赵保胜没有停，这种缓慢的叙述，他觉得轻松，脑袋里似乎舒服多了，没那么紧张了：“我总要谋生的，从山里贩些生药进城，赚些差价。” “那位张翻译官，在城门口碰到我，看出我不是山民，还看出我识字，要我替他做些事……” “后面，就遇到赵明了。其实，张翻译官是要我帮他找人，我很奇怪，他有权有势，为什么……” “后来才发现，他要找的人，就是你家老爷子……” “当然，我也借势认识了县里几个人，挣了些钱。” “你说……我会为了鬼子给的那两袋粮食，出卖张先生吗？会出卖帮我找医生看孩子眼睛的人吗？哦，孩子是我朋友的孩子。” “我们纠缠得很深，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会卖你们，让自己也卷进去吗？” 赵保胜长出一口气，倒没觉得编这么多话脑袋疼，反而因为这种慢慢的讲述，心里舒服了很多。 …………………… 胡义被周医生叫醒。 天已经将近傍晚，他睡得很舒服。 周医生询问他来的目的，胡义如实回答，夺粮伏击战后，他心神不宁，睡不好，头疼。 之前有过交流，包括赵保胜的类似症状，周医生都有了解，也在师医院和其他医生讨论过，八路军一线指战员也似乎有些类似病例。 有来自陕甘的医生提到，和国际医疗志愿队来华医生交流的时候，听到过一耳朵，西班牙内战时，也有类似病症，据说有人尝试过‘谈话疗法’。（杜撰的，勿较真。） 所以，周医生不动声色地引导胡义随便放松聊天。 从童年聊到少年，从冰天雪地白山黑水聊到长城，从淞沪聊到太行山……一开始还有引导，到后来胡义居然沉浸在自述中，异常地放松！ 聊到天黑夜深，周医生暂停了下来，安排胡义临时住进病房，她要思考一下，询问其他医生，评估这种‘话疗’是不是靠谱。 送胡义出门时，周医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和老赵……这么放松地聊过天吗？” 胡义一愣…… 第204章 审判 赵保胜躺在炕上，他这会儿很轻松，压着他的那些想法，那些焦虑感，那些梦里会出现的尸山血海，似乎都暂时离他远去。 白天在赵明家说的那些，说完很舒服，似乎对他的烦躁有些安抚作用，他是知道心理医生会通过聊天来做治疗，但还没能联想到那上面去。 他闭上眼，回想白天的情景。 赵明的弟弟推门进厨房，发现老赵在，打了招呼，拉他哥去问作业的事，然后就剩老赵和赵明母亲对坐。 “你说的对，赵明没有冒险的资格。”赵明母亲开口。 赵保胜点头，他抬头看一眼，总感觉对方有些奇怪，但又说不清哪里怪，他又微微摇头：“他有那个心，很好，但一点经验都没有，甚至单纯得像个孩子，还在那个龙潭虎穴里混，就是作死了。” 赵明母亲抬眼，目光锐利：“你能教他？” 赵保胜摆摆手：“我就是个普通人，开战之前就是个商号小职员，会一些察言观色，也就够应付生活。” 他和苏青提过培训的事，可苏青不可能把绝密的教材交给他，带到县城。 她目光又垂下，喃喃自语：“是啊，太难了。” 赵保胜通过聊天，通过赵明自曝出来的他父亲是红党……几乎可以确定了，这母子俩，可能都是……不，至少是倾向红党的，但他不能明说，不能表明身份，县城里可是有自己人的，他暴露出来大不了以后不进县城，牵扯出别人…… 潜伏这种事情，对人的意志力是极高的挑战，之前赵保胜觉得没什么，现在他确实感觉到了，会有很大的压力。 他想起了一个词：信仰。 这个词对赵保胜来说，有些抽象。 对胡义来说，也是抽象的，苏青和他聊过信仰，他没有这东西，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是什么。 周医生临时安排胡义住进病房，周围都是重伤员。 白天睡了一个舒服觉，胡义除了腰和脖子有些难受，精神非常好，和周医生聊了很多，他的精神很放松，和衣躺下，伸直了腰，浑身骨节里都是舒服。 重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垂死者粗短急促的呼吸，比起那些让胡义感到颤栗的爆炸，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战场上，耳朵里能听到这些，意味着他还没死，战斗或许暂停了，管它呢，反正自己活着。 曾经，胡义很羡慕傻小子，那个一头栽倒就再也没能醒过来的傻小子，他死得没有痛苦，还有一身体面衣裳，被埋在向阳地里，这些，都是胡义渴望得到的，死亡，不足以让胡义惶恐。 现在，胡义觉得，只要老赵活着，他就不用愁这些，老赵会安排得明明白白儿的，他现在怕的不是这些，是那些阴魂不散般的头疼，那些让他心神不宁的爆炸，那些彻夜睡不踏实造成的身心疲惫。 罗富贵曾经建议他烧点纸钱，胡义这才惊觉，清明早就过了，他都没记得给王老抠和傻小子烧些纸……老赵说他早烧过了，也有单独替他烧的，包括替罗富贵烧的，队伍上不许迷信，他老赵不在乎这些，求个心安而已。 想到这儿，胡义在心里对隔壁病床上的人默默说一句，知足，你至少能死在床上，王老抠死在江边泥坑里，说不定哪天潮涨潮落，就会给潮水带出来冲走了。 第二天早上，胡义被起床号叫醒，久违的起床号。 昨晚同室的一个病友，就是那个一直呓语的冲锋号手，没了声息，胡义站在病房门口，看两个战士用裹尸布将尸体抬走，包裹时，一枚黄铜号嘴，紧紧攥在号手手里，希望他以后一直是个好号手。 周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身体没有发现异常，更加确定他的毛病来自心里，也确定了胡义没资格住院。 “再住一晚，明早再走，”看出胡义的尴尬，周医生松了口，“我要收集相似病例，研究治疗方案，你回去让赵保胜也来一趟……唔…给我带一箱酒，作为你俩的诊金。” 胡义没问怎么治，只记下了，聊天可以舒服一些，还有喊老赵来，带一箱子酒，作为诊金。 赵保胜没有再去赵明家。 该说的都说了，能和丁政委交差就好，他观察到的，也会和丁政委一一汇报，至于怎么判断，他不操心。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老赵用得很熟练。 张翻译官给的箱子，他拿了回来，东西取出来，一些钱，两支手枪，两盒子弹。 箱子…有些不一样，绒布下衬的纸，变成黄草纸，原来好像是废草稿纸，不过经过昨天的事儿，他心里有点数，可能是赵明替换了，那些草稿纸可能有些信息可以获取，随他去，作死前最好能想想他老娘和弟弟就行。 手枪是两支同型的fn，赵保胜不知道具体型号，只觉得这两支枪非常漂亮，不是老枪那种圆润的漂亮，是类似大眼撸子那种阳刚的美，就是配套子弹少了点，看了一下，还是9毫米帕弹，这以后要到哪儿找去？ 慢吞吞收拾好东西打个包袱，箱子扔在房子里，赵保胜锁门，在街上买些小点心卤味什么的耐存放的吃食，想了想，放弃了买小丫头最喜欢的大肉包子，出县城，去找那能铸青铜件的地方去了。 下午的时候，赵明急匆匆赶来，看到铁将军把门，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回家。 胡义又住了一晚病房。 早晨起来，隔壁床那个迷糊念叨着家乡姑娘的重伤员，也咽了气。 另一个被捆住手脚防止他自杀的伤员，成了这个病房唯一的住客，胡义叹口气，走前偷偷解开了那个一声不吭的人的手脚，想走就让他走，何苦留他在世间受难呢。 周医生送胡义离开，给他带了些干粮，提醒他记得‘诊金’…… 胡义踏上回大北庄的路，心里念叨着‘话疗’，念叨着老赵要去医院，记得带诊金，却不知道，丁政委在他离开前，刚刚抵达师部。 赵保胜花一晚上和青铜作坊理清楚了图纸，人家答应他一周完成，老赵给了定金，高高兴兴踏上回程。 这次出来事都办了，还发现了聊天对他病情的缓解作用，接下来日子该安稳一些了？ …………………… 独立团团部，冷冷清清，杨德智进来发现一个人都不在，丁政委走前把文件什么的都收起来了，他转悠半天，不知道干啥好，转头去隔壁政工处，苏青在。 苏青这两天提不起精神来。 胡义失踪，虽然丁政委没有怪她的意思，但小红缨一口咬定和她脱不了干系，和她大吵一架，被丁政委给关了禁闭。 她喜欢那个元气满满的小姑娘，因为她身上有她没有的那种昂扬的气质和亲和力。 唯一的不好，就是小红缨受九班胡义和赵保胜的影响很大，刁蛮鬼精，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连师里派来的政工干部都被她怼了。 被丁政委关禁闭也好，压一压性子，将来可以发展得更好。 苏青来自情报系统，本身有些生人勿近的气质，她羡慕小红缨能和独立团任何人聊得起来，而她，做战士思想工作都得带着面具，以免冷冰冰的气质坏了事。 杨德智是在学生运动中成长起来的，热情，能言善辩，鼓动性强，几乎和苏青是两个极端。 两个人在苏青去师里参加培训时认识，没那么熟。 杨德智进她办公室刚聊几句，苏青就感觉很不适应杨德智的这份‘自来熟’…… 好在警卫排小豆来找丁政委送小红缨的检查书，丁政委去师里开会，过来交给苏青。 杨德智早上还在炊事班见过小红缨，并不知道小红缨被关禁闭……得，找到抓手了！小丫头片子！竟敢私逃禁闭！ 警卫排莫名其妙吃了这杨‘教导员’的批评…… 小红缨被抓回禁闭室，禁闭室所有门窗都被封闭！ 杨德智觉得自己严肃了部队纪律，在团长政委都不在家时，抓稳抓牢了部队，嗯，很有首长气质…… 苏青一言不发，觉得杨德智有些小题大做，似乎有一点‘公报私仇’的意味。 她并不知道在接医生的行动中，杨德智被九班压得寸功未立……那才是杨德智此刻感觉快意的根本原因。 好死不死的，胡义这会儿回到了大北庄，来找丁政委‘销假’，他觉得苏青让他去找地方休养，他去医院算是对路的…… 好嘛，杨德智今天算是畅快了！ 虽说胡义‘逃兵’的罪名丁政委并没有定性，但丁政委不在家，杨德智说了算！ 九班两大骨干被他抓了现行！ 胡义莫名其妙被警卫排控制，他看着苏青一句话不说……不是她让自己去找休养的地方的吗？ 可苏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句话造成的误会，她只是让胡义不要假借养病占用禁闭室！ 独立团当家的都不在，现在‘逃兵’胡义被抓，目前官最大的就是兼管三个连思想政治工作的‘教导员’——杨德智，嗬，这意气风发的，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胡义！你这个逃兵！这下没话说了！” 胡义盯着苏青，苏青一言不发，不像是开玩笑，而且苏青从来不开玩笑……老赵说的，‘兔死狗烹’来了？！鬼子还占着梅县呢！鬼子还在持续进攻呢！ 杨德智觉得警卫排在小红缨禁闭这件事上立场不坚定，调三连的战士来控制胡义，郝平不明就里，杨指导员借调几个战士去团部干公务，那还不是一句话。 哼，逃兵！杨德智可一点仁慈都不会有！抹肩头拢二臂给捆了个结结实实，嘴还给勒上了！ 召开全团大会！ 苏青并不知道，他杨德智要公审逃兵胡义！他要枪毙他！ …………………… 天阴沉沉的，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独立团所有人被通知到操场集合，‘教导员’要开全团大会！ 一连和新兵的政治学习还没结束，但吴严尊重杨德智，想着肯定是有重要事情，让他的兵受些师里下来的政工干部教育，也算是一种进步。 高一刀漫不经心带着二连也来了，他不知道这傻鸟眼镜儿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原本还计划着趁大雨来个紧急集合做紧急拉练呢，全泡汤了。 三连一向老实，上面让干嘛干嘛。 包括炊事班和卫生队供给处，所有人都到了操场，大家才发现，司令台上，除了杨德智，还有被五花大绑的九班长，胡义！ 放了羊的九班也被通知到了，看到胡义失踪又归来，还被五花大绑，罗富贵几个差点就闹起来，苏青压住了九班的骚动，她是九班辅导员，需要让九班接受教育，看看他们的班长，是怎么违反纪律的。 啰嗦冗长的讲话，杨德智丝毫没觉得浪费时间，思想政治工作，就是这些道理，不讲这些讲什么？ 台下观众反应不一，新兵们被大会气势压着，认真听讲，老兵们有哈欠不敢打，各级干部，对台上讲话那个，也是褒贬不一，看表情，就算是‘褒’，得分也不会高。 都是一线打拼多年的老兵了，即便思想政治工作不内行，也知道这种宣讲爱听的人不会多。 小红缨被困在禁闭室，原本可以随意进出的窗户被木板封死，原本的哨兵跟着警卫排在大操场接受教育，换成杨德智认为觉悟高的三连战士。 任她如何闹，哨兵充耳不闻……钉死的窗户和结实的门，凭小丫头的身板，是撞不开的，但她没有放弃，拼命呼喊冲撞，因为…她听到杨‘教导员’的大嗓门：“判处逃兵胡义，死刑！立即枪决！” 天空黑云密布。 所有人都没想到，杨德智会不经过团党委会决议，判处一个被勒着嘴一声未发的八路军班长死刑！ “我不同意！”老牛大叔大喊反对，其他没来得及出声的，都停了下来，看着杨德智。 “事关军纪，你无权干涉！” “你没有经过团党委会表决！丁政委不在家，你敢越过党委私自决定！”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没有必要！”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你没有经过调查取证！” “那就请你保留你的意见！” 牛大叔经历过恐怖时期，多少战友就因为一句话的举报，没有任何证据就被处决，眼见着独立团才有点起色，就又要搞这个，拿旱烟袋的手都在抖！ “我以司务长的名义，要求召开临时干部会议，讨论表决！” “事实很清楚！现在我的职务最高，我不同意你的要求！” “我以党员名义，要求召开临时党委会，讨论表决！” 杨德智犹豫了，这个要求，他不能拒绝，他看了一眼周围几个党员干部，被迫点头。 赵保胜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大雨落下前，回到大北庄。 奇怪哦，到处冷冷清清，人都去哪儿了？ 九班宿舍门口，邻居大叔好心提醒老赵，独立团在操场开大会，赵保胜纳闷，这种事儿小红缨一般都没兴趣，顺嘴问了句小丫头呢？ 大叔挠挠头，早上还瞧见的，好像被两个战士押走了…… ‘咔嚓’一声雷响！ 赵保胜疯了似的往操场跑！遭了！丫头犯大错了？她烧了团部？要不要这么夸张开全团大会批她啊？！ 她还是个孩子啊！ 第205章 怼他！ 独立团的党员不多，团党委就那几个人，聚拢到司令台西侧操场边缘。 非党委成员的干部也拢在外围，都很关心结果。 战士们列着队，虽不敢放鸭子散开，但也止不住低声议论。 台上被捆着的，是九班班长。 和他合作过的，都会认为他是条汉子，当然，也有不熟悉他的，认为他平时太吊了，这回撞正大板了。 苏青去开会，九班没人压制，全跑到司令台前，吴石头想爬上去解开他的班长，被罗富贵拉住了。 到现在为止，胡义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法说，也不想说，背缚双手，昂首挺胸，他没觉得自己错。 罗富贵急，但知道深浅，不敢犯浑。 马良急，急为什么老赵不在。 刘坚强急，急胡义为什么犯这事儿，九班会散掉啊！ 吴石头急，他……就真的急。 赵保胜快到操场，才忽然想起来，原着好像有一出，胡义去师医院找周医生看病，被当成逃兵要枪毙的戏码，不由得放慢脚步，他知道，枪毙不成，但自己的出现，会不会带来变化？ 不知道胡义和周医生有没有擦出火花？ 愣神儿的功夫，马良远远看到了赵保胜，飞一般地跑过去，引得操场上一部分人侧目。 马良简短介绍情况，赵保胜知道事情没有偏离轨道，就拍拍马良肩膀，让他相信组织，心里却在谋划如何帮胡义摆脱困境，特么站着淋一天雨，有病？！ 赵保胜没有往操场蹭，就站在路口远观。 临时党委会没有拖泥带水，很快有了结果，杨德智脸色铁青面无表情，回到司令台上，宣布暂缓执行，开始另一轮宣讲，总之，要把逃兵胡义踏到地上碾。 赵保胜松了口气，真要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了结局，他都准备‘劫法场’了。 暂缓执行不是宣布无罪，杨德智又在搞幺蛾子，让人去弄木牌，挂胡义脖子上，示众！比死还难受的示众！ 三连战士听命跑去办，路过操场边，不由得慢下脚步……老赵回来了！ 独立团第一能折腾！ 偏偏人家折腾得有理！ 高一刀牛？老赵照样按住他！ 丁政委水平高？老赵扣帽子可不管你地位！ 当然，知道细节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只知道老赵出手，这几位都退让了。 关键人家得势了一点都不傲，你退一步，那大家就都一样是好战友，有好处一起得，有事情一起扛，和谁都能处得来，和谁都没有大矛盾。 赵保胜稳稳往司令台走，马良离老远就停下，退到九班那边。 所有人都看着赵保胜，看他慢慢走。 苏青忽然想起，老赵曾经要她在他不在的时候多看着一点九班，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有些微微发虚？ 高一刀吴严郝平几个连长脸上都紧绷着，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老赵来晚了，还能怎样？ 牛大叔皱眉，他怕老赵冲动，作为独立团团党委成员，丁政委经常拉他一起参谋问题，他知道更多关于赵保胜的事情，老赵可不是胡义，上级有人专门盯着老赵的。 李算盘知道的不算多，但他是第一个认识老赵的，老张他们也反馈回来一些事情，他知道老赵可不是软柿子。 卫生队包四算是小透明，但他看到过周医生和老李对老赵的态度……周医生还好说，老李，那可是…好像不太能说，反正包四知道，那是能经常接触大领导的。 场下战士们，除了新兵，大多数都认识老赵，除了一起干过鬼子的二连三连一部分战士，大多数人都是在梯田那边，看他和丁政委蹲着检查肥堆，一起叉腰畅想丰收的，也有人见过老赵怼高一刀和丁政委……反正老赵这个人平时挺低调，但没人能忽视他。 赵保胜在司令台前站定，一声不吭看着站在土台子上的杨德智。 杨德智从发现老赵过来，就停下了演说，急转脑筋，他见识过老赵的手段，主力团接人那个排，刘排长还算给面子，他手底下战士那翻白眼的可就多了，为什么？就因为老赵怼他那几句！ 他到独立团来任职，也是有些受不了师里那些暗戳戳的流言。 吴严几个怕老赵冲动，也凑近，防着再出事，独立团当家的都不在家，眼前这个‘官最大’的杨‘教导员’好像并没有那么靠谱…… 赵保胜紧绷着脸，半仰着头，看杨德智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小杨同志啊！我还说是谁呢！哪个骗子都能做独立团政委给大家训话了呢！丁政委呢？” 杨德智一下子懵逼，他设想了老赵会怎么发难，怎么辱骂，怎么闹腾，就是没有预备老赵这样拉家常式的，完全没有对策！ 他脑子够快，刚想说正在开大会，拉家常不是时候，老赵环顾四周，再次打断：“完事啦？我看你好久没开口了？说完了就下来，我仰着脖子和你说话好累，你是主席啊还是zong书记？下来下来！” 赵保胜声音不高，但靠得近的几个干部听得到，这…胡搅蛮缠还带扣帽子，果然是老赵的特色！ 杨德智不上当，他在台上，他在训话，他是领导，他下去算怎么回事？ “赵保胜！你想干什么？！现在是全团大会，我在作讲话，你不要胡搅蛮缠！回到你该站的位置上去！”杨德智厉声喝道，他得反客为主，不能被赵保胜牵着鼻子走。 赵保胜一愣，脸色慢慢冷下来，转头，环视一圈周围几个，哼了一声，回过头，对杨德智：“看来你知道得很清楚啊！但你知道的，还不够清楚！别特么对我大呼小叫的，丁得一都不敢这么对我说话，你特么算老几？” 杨德智被赵保胜突如其来的粗口惊了一下，怎么回事？他不是九班的兵吗？连个副班长都不是的东西，敢对连…营级干部用这种态度说话？！ 围着的几个干部惊疑，从来没有听说，丁政委都不敢对老赵这样说话……这话怎么这么别扭？ 苏青想到了，牛大叔也想到了，两个人都认为老赵这话没错，但都没解释。 杨德智想用身份压赵保胜，甚至想喊人用武力镇住赵保胜，但他瞥见了苏青和牛大叔的表情，他不清楚这里面的水深浅，所以暂时放弃，自己性急，已经几次被人抓住痛脚，先稳住。 赵保胜可不惯着：“都说现场你官最大，多大啊？教导员？独立团可没营级单位，你这可是小了！丁得一该把政委让给你做！” 同样的路数，赵保胜并不知道小红缨已经用过这招了，但他的讽刺更盛，直呼丁政委的名字，直说丁政委该让位，这特么诛心就有点痛了。 没人敢接茬儿，高一刀‘哏儿’地笑出声，又捂嘴严肃脸，装正经。 “公示没有？谁任命的？任命书我瞧瞧？苏干事，他的档案……我不瞧，我就问，有正式任命没有？！”赵保胜撇头又对着苏青。 苏青愣神，摇头，心道遭了！老赵这是真抓到痛脚了！ 她问过丁政委，干部档案上，杨德智职务该怎么定，丁政委笑，三连指导员，兼职三个连的思想政治工作，可没说是教导员！教导员就是吊着杨德智多做事的胡萝卜！独立团又没营级单位。 杨德智看苏青的反应，脸都白了！ 这特么疯了！赵保胜看两人反应，知道瞎戳戳到要害了！ 一群人都惊掉下巴！ 代理工作，和正式任命，是两回事！ “哼！”赵保胜哼一声，又问：“你们刚刚开临时党委会，这人，是党委委员吗？开过大会，党员同志们选出来的？！” 这回，连牛大叔脸色都变了！ 丁政委要知道，他不在，组织都有失控风险，非掀桌子枪毙人不可！ 不明白老赵的话的人，也能通过其他人的表情，发现事情大条了！ 一圈人围着，说话声不算大，满操场的战士们零星听到一些，不明所以，但也看出来，杨‘教导员’有些慌，老赵反而气势正盛！ 九班几个站得不算近，一样不知道老赵说了什么，但看得出形势大好，罗富贵嘟囔：“还得是老赵啊！姓杨的要怂！” 马良抱着膀子看，他最早跟着胡义赵保胜跑东跑西，就知道老赵不简单，能开汽车，会开鬼子边三轮，会是普通人？丁政委有多重视老赵，虽然没说出来，但他能看得出。 刘坚强面无表情，老赵到现在都是在怼姓杨的，但班长还绑着呢！ 吴石头高兴，就是高兴，老赵说话就是厉害，等下班长就有救了！ 杨德智有些腿软，他知道赵保胜说中了他的痛点，但…人总是不甘心的，他两步下了司令台，走到一群人中间，转头对着老赵，似乎他们才是一伙儿的。 “老赵你说的这些，丁政委回来自有判断，你不是党员，你不了解，不怪你。但是！”杨德智依然想抓主动权，“但是，胡义私自出逃，这是事实？他这个逃兵！在果党部队就是逃兵，参加八路军，做逃兵有什么奇怪的？我作为一名干部，一名党员，处置一名逃兵，哪里做错了？！” 赵保胜舔舔嘴唇，想着先拿哪句开刀呢？ 杨德智看赵保胜没立刻反驳，觉得拿住了事情的关键，是啊，他搞这么些，还不是就要为胡义脱罪？事实很清楚啊！翻不了天！自己只是‘越俎代庖’，有些冲动了而已！ 赵保胜挤出一点点笑，不用看，他自己也知道难看，他凑到杨德智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杨同志果然厉害！” 还没等杨德智得意，赵保胜话锋一转：“可你知道吗？咱八路军那么多党员干部，特别是那几位将军，包括总司令，都是出身旧军阀的！他们是光头送到咱们队伍里来的？严格来讲，他们哪个不是果党逃兵？！” 一圈人倒吸凉气，是啊，哪怕是起义，在果党眼里，都是逃兵，叛徒，和胡义……差的也不算多啊，你总不能指着胡义一个人去掀光头的桌子？ “而且，你堵住了以后要觉醒过来的果党军人的路啊！到我们这儿的，就都是逃兵？！”赵保胜尽量说得委婉，但阴沉沉的天，让他的话，也似乎阴沉沉。 换句好懂的，老赵说，你说胡义是果军逃兵，你的屁股是坐在哪里说的？果军才会认为他是逃兵！咱八路欢迎这种弃暗投明的同志，你算老几？ 这个帽子太大，延伸开来，伪军投诚八路军怎么算？他们都是伪军的逃兵！ 杨德智心慌意乱，不知道怎么反驳，但赵保胜不会给他机会：“再说了，我听说你没调查啊？有审讯记录没？有认罪书没？谁抓到的？在哪儿抓到的？他这两天跑到哪儿去了？” 不单单杨德智冒冷汗，苏青也觉得背后发凉…… 赵保胜转头，看到包四，喊：“老包！” 包四年纪其实不大，和胡义差不多，但这时候的年轻人，喜欢被人看得成熟一点，老赵喊老包，他就很乐意。 “周医生给胡义看病，做的诊断，你当时在场？”赵保胜之前就有打算，胡义和他的毛病，会让小部分人知道，为的就是怕说不清，这不，有人证。 包四点头：“前几天，胡义和我说，上次被掷弹筒轰，又头疼了，我又没得办法，卫生队那边也没地方休养……” 苏青想起来禁闭室…也想起来她对他说的话……犹豫一下，跑上司令台，拽胡义下来，扯掉胡义嘴巴上勒着的绳子，问：“你这几天在哪儿？” “……师医院。”胡义不想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毛病，但……苏青直勾勾的眼神逼问，他不得不开口。 嚯！真相大白！ 一群人咂嘴的咂嘴，叹气的叹气，没人看苏青和杨德智……连开小差都算不上的事，扯到要枪毙……这是要开倒车？ 一群年轻的士兵，始终没看到真相，却不得不站在操场上干瞪眼…… 风，终于刮起来了，雷声滚滚，早就压顶的乌云，开始往下倾泻愤怒。 胡义没有愤怒。 他沉默不语。 赵保胜也缄口不言。 九班几个默默跟着，顶着刚开始下的雨，回宿舍。 独立团今天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各部主官也是一言不发，团里政委不在，团长重伤住院，没人拿主意，没人敢给这个事情定性，唯一敢蹦跶的那个已经被打击得失魂落魄，这时候还是不说话的好，也要严禁下面战士讨论。 大北庄死气沉沉，默默承受着暴雨的洗礼。 赵保胜和胡义在炕上对着炕桌坐，胡义没有表情，没有话，老赵摸出那些小零件，在掷弹筒上比划琢磨。 九班其他人散坐在周围，谁都没有离开，都在等老赵和胡义说事儿，他们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整件事，都在等揭秘。 天色昏暗，暴雨如注，看不出时分。 赵保胜丢下手里的零件，拿过炕桌上当钟头用的金怀表看一眼，喊：“富贵儿，去炊事班领晚饭，这么大的雨，没那么多蓑衣……丫头呢？！” …………………… 独立团又出了大事。 常红缨在禁闭室昏倒，手上头上有伤。 禁闭室大门敞开。 炊事班一名炊事员后脑勺开花，死了，散落一地的食物被褥，被踩踏。 唯一一名看守禁闭室的哨兵，失踪！ 赵保胜和胡义，守在卫生队病房门口，包四说，小红缨伤得不重，应该是想撞开禁闭室木板伤到的，睡醒就应该没事了。 赵保胜点支烟，看烟缓缓燃，胡义蹲坐，偏头，问老赵：“咋办？” 雨后蛙鸣阵阵，黑魆魆的山影如墨。 第206章 要个说法 “我不会劝你，你怎么想的我都支持，我和你一起，咱怕个毛。”赵保胜扔下烟头。 胡义垂下头：“我不知道咋办……说实话，我挺喜欢独立团，喜欢咱九班，我不想走。” 赵保胜偏头嘁了一声：“走？为啥走？吃亏了为啥要走？” 胡义扭过头，认真地看了看赵保胜，说：“我怕你……” “哈，我背景调查有些说不清，那是我的问题，我忍着，再窝囊我也忍着。”赵保胜抓了抓头发，有些长，天气热起来了，得理，“这回理在我们这边，我不忍了，他们不给我们说法，我就得给他一个说法。” 雨后山上到处都是水流，淅淅哗哗，可惜存不住，都往山下淌。 大北庄前面的浑水河涨水了，天黑看不见，但能听到水声大了许多。 赵保胜叹口气，有时间费脑子，干正事儿多好？鱼鳞坝说了那么久，都没动起来。 独立团团部点着灯，主要干部都在，开会讨论怎么办。 急的只有几个人，其他人，不急。 没主官在，给不了胡义…不，赵保胜要的答案，哪怕对于炊事员死亡和禁闭室哨兵失踪的事，都没人主动站出来……大家都是差不…平级，谁管得了谁？ 老牛大叔有些气愤，特么搞事的时候眼里没有组织，真出了事，全躲到组织身后……可他能怎么办？ …………………… 丁政委不知道谁给递的消息，第二天天蒙蒙亮就往回赶，上午到的大北庄，一身泥泞，来不及换洗，就找人了解情况，召集干部开会。 赵保胜没往前凑，悠哉悠哉带着小红缨爬梯田，去看昨晚流水冲出来的小小沟壑，得想办法利用这些雨水，白白流掉太可惜了。 刚吃过早餐，小红缨的肚子竟然还有空，拿着芝麻饼在啃，iaia地一腮帮子碎屑，嘴里吐槽：“李家的饼还得刚出炉才好吃，隔夜的不酥。” 赵保胜瞥她一眼：“饭桶！”小丫头翻白眼还击。 “诶，你那两把枪，胡义说叫啥勃朗宁大威力，为啥？我瞧着没大眼儿撸子口径大啊！” “想要？和你换大眼儿，一样的子弹不好找，弹匣十三发，不比大镜面儿差。” “算了，我那个好歹李算盘说晋省能弄到弹药，你那个打光就歇菜了。” “我写信找老李，正好托他找管子呢，实在不行还得去一趟津门。” “老赵，……你和狐狸要走？” “啊？走？去哪儿？” “骡子说冤枉成这样，没脸待，得走……” “我说，你们脑子用在念书上多好？瞎琢磨这些！不走！” “啊，我就说嘛，哼，回去收拾他。” 赵保胜想了想，跺干净鞋上的泥巴，找块干净石头坐下，对小红缨说：“这是咱八路军内部矛盾，说轻点，就是个误会，说开了就行，鬼子还没打完，咱自己人闹起来，可不就让鬼子看笑话了嘛。” 小红缨吃完最后一口，拉袖子擦一把嘴，笑：“我就知道，马良说，你就不是计较的人，哈，我是没瞧着，昨天姓杨的脸拉得得比驴长？” “凭啥不计较？”赵保胜翻白眼，“受这么大委屈都不计较，下回高一刀他们不得笑咱九班怂？” “啊？那咋……” “行了行了，别装腔作势的，老丁咋说动你来做思想工作的？你还昏死过去了呢，这账能不算吗？好处掏出来瞧瞧，他给少了可不行！” “你看啥看？又想分一半？想瞎了心了！” “咋不能看？！他要有良心，就不该让你这‘受害者’来试探我！我不看了！回去跟他说，给你的双倍才行！” “啊？这也行？” “不单单这个行，你还得去找郝平麻烦！他三连的屁股就是歪的！哪有这么整自己战友的？！不赔满意了，下回不带他玩了。” “我去把咱借给他三连的那些枪要回来行不行？” “唔…行，但你得说，这些枪，是青山村游击队老罗他们借给三连的，游击队要壮大，缺枪……或者你直接去老丁那儿拍桌子，和他给你的加倍条件一起要。” “……老赵，那咱是不是太狠了点？” “这才哪到哪？这都是你的，补偿给你的。” “那你和狐狸呢？你要啥？” 赵保胜斜眯着眼瞧她，小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假装叹口气：“我们啊，什么都不要，就得让他们难受着。” “那哪成呢！” “行了，团部会开得差不多了，你还赶得上堵住郝平呢，当着所有干部的面要，你看他敢不敢赖账不认。” 小红缨被老赵赶下山去团部。 赵保胜真叹了口气，明显是要捂盖子，可他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又不能真的闹翻，胡义又是那什么都不计较的德行…… …………………… 丁政委并没有拍着桌子要枪毙人。 就淡淡的，让每个人都说说想法，总结经验教训，一个个说，不许起高调，不许夸夸其谈，要大家自己挖出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让所有人看。 杨德智如坐针毡。 丁政委并没有针对他，但……这比针对他还难受。 杨德智最后一个作思想汇报，自认为诚恳地检讨，丁政委一句话没说。 丁政委搁下笔，叹口气，看一眼在座的干部，说：“我也得检讨啊。” 有人惶恐低头，有人无所吊谓，事都出了，还不如说说怎么安抚九班那个刺儿头呢。 “禁闭室门窗不封，是我的主意，老陆也知道，咱独立团的禁闭室，不是反动派的牢房，是让同志们反省的，特别是常红缨，以前她就爱在禁闭室玩儿，我没有和同志们交代这事，闹了这么一出，我检讨。” 苏青微微脸红，杨德智面无表情。 “组织程序的问题，也是我担主责，这没什么好说的，包括杨德智同志的任命，苏青同志，再明确一下，三连指导员。” 杨德智终于有些惶恐，这几个责任丁政委主动担了，那剩下的…可就都是他的事了，他还想着所有责任混在一起，糊弄过去。 丁政委看一眼杨德智，接着说：“九班长胡义的事，也是沟通不及时，属于误会，会后团里出个公告贴出去，纠正错误，还胡义同志清白。” 杨德智坐立难安……就听丁政委接着说：“炊事员小丁的事，现在还没搞清楚，哨兵是出逃了还是被敌特挟持，苏青同志，发动所有力量，找出真相。” 苏青起立称是，丁政委转身去拿公文皮包，瞧都没瞧她。 三个信封，一个精巧小盒子，高一刀眼睛尖，那是个指北针。 丁政委打开三个信封，一个个拿出来。 “胡义同志的病历证明，周医生嘱咐说治疗方案还在商讨，对其他病例也很有参考价值。” “九班上次抓获鬼子俘虏和接应重要人员两件事，师里给了通令表彰。” “粮荒期间，九班资助友军团两千斤粮食，又带友军一起劫粮，友军团靠这四千斤粮食度过难关，师里又给了个通令表彰，当然，我们独立团内部表彰也有，等下和公告一起贴出去。” 高一刀有些小得意，劫粮的事，团里的表彰二连也能混一个，看郝平的眼神就有些挑衅，丁政委轻轻敲了敲桌子，立马老实。 “所以，这么勇敢和大度的一个革命军人，死都不怕，是怎么会成为逃兵的？！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立足点到底在哪里？是要成为战斗力的增强器，还是拉战斗力的后腿？同志们有没有想过？！” “咱八路军不谈功过相抵，功是功，过是过，人家有功，但人家有没有过，你们捆他的时候就没有调查吗？” “赵保胜同志，一个革命群众，都比我们看得更清楚，反动派衙门给人定罪还得要块遮羞布呢！你们呢！好大的威风！你们比军阀还军阀！” “有些同志，我就不点名了，不要以为我承担了几个事情的主要责任，就沾沾自喜，我告诉你，人家等着去师里告状呢！！” “还有些同志，不问青红皂白，让派人就派人，让干嘛就干嘛，你是革命军人，不是军阀打手！不过过脑子啊？！” “我们是一支作风过硬纪律严明的革命军队，我们也是有良心的军队，实事求是你们丢到哪里去了？！连调查都不调查，就敢绑我的战士，甚至想扣个逃兵的帽子给枪毙掉！党领导枪，可不是让你一个党员就领导所有的枪！党委会你们都敢一脚踢开？” 牛大叔赶紧拉扯丁政委，越说越上头可不是好事，多说多错…… 丁政委就坡下驴，摘下帽子摔在桌上：“刚刚的口头思想汇报不到位，相关人员给我交书面检讨，要深刻挖掘思想里的肮脏，警惕官僚主义啊，同志们，我们才这点大的根据地，这种思想就冒头，鬼子还在梅县呢！” 六月的天气，山里也不算热，散会时杨德智的单衣已经汗湿。 还没出团部大门，小红缨就堵住了郝平，拉他来找丁政委，说青山村游击队要三连还枪！ 有知道些情况的，都在笑，得了，等着，九班那主儿还没发力，这只是前菜……高一刀偷偷摸摸贴墙溜了，他二连可欠着丫头两箱手榴弹呢！ 丁政委揉脑壳，不能这么拖下去，他决定直接去找老赵，他相信老赵是能理解他的难处的。 至于小红缨的缠斗，他手一挥：“谁欠的找谁，我答应的一定会有，已经托人去弄了。” 郝平眨巴眨巴眼，乖乖，丁政委都欠着呢？ 小红缨鼓腮帮子：“老赵说，你答应的得加倍，要不然什么都别说了，他也头疼，他也要去看病。” 丁政委满头黑线，一百发大眼儿撸子的子弹，加倍，那可就是两百发啦！要干啥？拿这个去打县城吗？！就帮忙说句话的，成本也太高啦！ 郝平听到看病…这是要去师里啊！告状？！ “小红缨啊，等下就给你送过来，”郝平扽住杨德智，七手八脚解下他身上的盒子炮，拍给小红缨，“先还一把，还有的上午给你送来……利息…五十发子弹。” 小红缨看看杨德智，哼，就知道！全让老赵猜准了，驳壳枪全被收到干部手里了，这姓杨的来了啥都没干，混了支最好的！ 丁政委捏着鼻子认账，打发走小丫头。 苏青追查哨兵失踪和炊事员死亡的事情，很快就有了初步结果，早上警卫排勘察现场，雨后禁闭室周围只有三人的足迹，炊事员去的足迹，哨兵出的足迹，还有个是发现现场和报案及救起小红缨的罗富贵进出的足迹。 事发后警卫排封锁了周边，没有其他人进出。 罗富贵被排除嫌疑，九班有表，出发时间确定，卫生队有钟头，到达时间确定，两处时间有一分钟误差，但还不足以隐藏一个大活人，或者处理尸体。 关键是，三连有人在晚饭后自由活动时间看到过哨兵回寝室取东西…… 郝平又头大了。 这些和赵保胜无关，他正在院子里组装掷弹筒上的简易装置。 丁政委坐在老赵旁边，九班几个没人敢靠近。 “就贴个公告认错？”赵保胜头都没抬。 “……”丁政委没法接话，确实只有这个。 胡义坐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中正式指北针，皮盒子有使用痕迹，但指北针本身成色非常新，铝壳上刻着两行字，是友军团对九班给的粮食的感谢。 赵保胜不满意，没处分一个两个的，光认个错，还是书面的，比吴严教育新兵打架那事还不如。 但……还是那句话，还能怎样呢？总不能让丁政委向胡义道歉？虽然他不能说一点责任没有，但还要在他手底下混呢。 苏青恰好到了九班院子门口，就听到老赵的声音：“丁政委，我了解了团里的处置意见，但我保留意见。” 然后声音变小，似乎是丁政委在低声下气和老赵商量。 老赵难缠啊！不知道丁政委给出去了什么，听说之前小红缨从丁政委那儿‘敲诈’了两百发子弹！ 苏青探头看，赵保胜趴在小桌子上摆弄掷弹筒，丁政委坐在旁边叹气，还是不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赵保胜在浑水河边检查水位，郝平和杨德智带三连战士训练完回营，发现丁政委等在边上……唉，就为了这点事，丁政委苦口婆心劝了好几天了！ 老赵回头，看到郝平他们，没有搭理，冲着丁政委喊：“我要去师医院是看病，我又不认识师政委，你担心什么！” 丁政委秒接话：“老赵……你这，看在咱们相处不错的面子上……” 唉，丁政委为了劝老赵不要去师里讨说法…… 等部队离开，丁政委偏头偷瞧……转过来冲老赵竖大拇指，老赵鄙夷地翻个白眼：“可说好了，枯水期得把这鱼鳞坝修起来啊！” “放心放心，水位降下来我就安排三连来干，他们俩不下水，战士们都不许下水。”丁政委笑。 两人表面恨不得粘一块儿，背地里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勾当，连胡义都有些看不下去。 但他又不好说老赵，毕竟老赵在为他争取利益。 本来还想和老赵说说‘话疗’的事儿，只得作罢。 但周医生的‘诊金’还是得想办法……瞧瞧老赵研究掷弹筒，旁边还跟着丁政委，最近肯定没空进县城，胡义决定这次得他来想办法弄到酒。 恰好房东孙寡妇来找九班，主要是找马良，打听能不能请假帮她做事……胡义觉得有机会请假去‘帮群众’干活，抽空去搞酒，那不是都不耽误嘛，脑袋一抽，直接替马良答应，明天一早！ 孙寡妇给马良使眼色：胡班长咋答应了？ 马良眼神回孙寡妇：胡班长不知道你要找我做保镖！ 胡义去找丁政委请假。 丁政委和老赵坐在梯田那边，有说有笑，看到胡义，立马严肃……这俩在搞啥鬼？ 去帮助群众嘛，丁政委大方地放了九班的假，老赵摆摆手，他不去，忙着呢。 第207章 逃兵踪迹 胡义身上没钱。 从得胜港逃出来开始，钱就都是老赵管的，从不用他操心。 他们…应该算很有钱了，不算上次抢的李有才几千块，之前几次的缴获，也是密下来不少的，如果算上逃亡路上的几次大收获，李有德这样的地主，现金和黄金都不一定有他们多。 当然，老赵分的很细，哪些是保底的，哪些是用来经营的，哪些是九班的小金库底子，哪些是九班的日常开销，分得很清，藏得很深。 买酒钱不值一提。 但胡义没和老赵开口提这事儿，老赵还在和丁政委相互折磨，就不用和他说了。 小红缨也是有钱的，老赵和她分账，九班的小金库归小红缨把握，老赵控制的主要是大额经营周转资金，贵金属深埋，小红缨和老赵胡义都知道位置。 当然，九班几个人身上多少有些津贴，平时花不掉，都攒着。 其中罗富贵应该是最富裕的那个，因为小红缨知道他几次搜检战利品，在老赵睁只眼闭只眼下，是昧了一些现金的。 问题是，现在市场上的货币杂乱，币值兑换价一直在变，九班手里有黄金银元法币伪币和军票，那叫一个乱啊。 黄金银元肯定不能动，那是压舱石，法币大部分在老赵手里，他经常需要替团里筹集物资…相当于垫资买货，少部分在小红缨手里攥着应急，罗富贵手里只有零星法币，大部分都是伪币和军票，在县城都不一定有人肯收，价值相当拉胯。 反正罗富贵不愁，他只是手里捏着一些给自己一点胆气，更多的是私藏的罐头饼干什么的食物，那才是他的底气。 胡义知道县城肯定有酒，但进县城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危险，他和老赵小红缨不太一样，装老实人不太像，硬邦邦生人勿近那种，伪军不一定敢搜他，但鬼子最喜欢搜这种人。 这是老赵说的，都是地主家少爷范儿，身上倍儿有钱。 临到出发，胡义也没想好去哪儿弄酒，也没和其他人说要弄酒，只让小红缨带些钱，以备不时之需，要是老赵在的话他们根本不用操心。 孙寡妇是个落后分子，她打的主意是贩卖些山货和违禁品，这次去的是三家集，一处原来土匪山贼销赃的地方，现在成了山里不多的集市之一，鱼龙混杂，她需要有人保镖。 马良是九班比较好说话的，年轻人很吃少妇那套，容易忽悠，同样是年轻人，刘坚强就非常讨厌孙寡妇，认为这人太落后，连村里妇女会都不参加。 胡义冷冰冰的一般人都不敢靠近，小红缨嘛，和谁都熟，但你想从她那儿得好处或者利用她…翻脸比翻书快。 罗富贵憨气十足，但眼神里可都是精明，这种人就算傻，也是装的，不好忽悠。 吴石头…算啦，不能提，浪费时间。 老赵这半老头子，坏得很，孙寡妇都不敢靠近，闻味儿都知道只有他占人便宜，想占他便宜的大概不会有好下场，当初租房子，孙寡妇就被忽悠拿了个拖车抵账。 她只试探一下马良看有没有可能帮忙的，结果胡义这个九班长直接答应了！ 孙寡妇是非常忌惮老赵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结果碰头才发现，老赵没来！ 她当然知道请九班这么一支强悍人马保驾护航的成本太高，但…她有她的想法，这次贴钱也得请他们走一遭，露脸让人瞧见就行，哼，老娘背后有人撑腰！想动歪脑筋的都小心着点！ 出了大北庄，一行人向东南方向走，马良一问孙寡妇位置，三家集，得，有数了，就头一回打搜索队那附近。 胡义好久没出来活动，一身热汗一出，浑身舒坦，听说孙寡妇要去的是三家集，集市，应该有酒的？ 九班就罗富贵算是半个本地人，在黑风寨时就跟他大当家去过三家集。 四面环山的一块山间台地，有人建了三间房子，以此作为东西南北各路豪杰交换物资情报和销赃的场所，后来又有嗅觉灵敏的商人加入，山里的平民也来这儿交换出售物资。 那地方平时没人，每月开一次集，通常围绕三间房子能有百十来个摊位，摆摊的赶集的，带刀的带枪的，什么人都有。 现在的实控人，应该是叫金疤瘌，约定俗成的，在集上不能动枪，但交易嘛，难免会露出财富和稀罕物，落了人眼，出去可就没这个规矩了。 所以有些敏感交易，背后总得有武力支持。 孙寡妇带的，有些根据地严禁流出的弹壳，破损武器零件什么的，杏花村战斗，村子被烧毁大半，鬼子伪军的损失不小，自然有些流落在外。 根据地政权刚刚建立，控制力度不足，孙寡妇这种投机倒把的，总有办法钻空子。 抵达三家集外围，队伍停下休息。 胡义问孙寡妇，集上有没有酒卖，孙寡妇其实也是第一次来，不清楚。 这倒引起九班几个人的兴趣，平时也没见胡义喝酒啊？这是……要借酒浇愁？ 又问，集上用什么钱交易？孙寡妇也不清楚。 哦，合着都是棒槌啊。 “狐狸你要酒干嘛？”小红缨偷偷问胡义。 胡义摇头不说，周医生要的诊金，他也不知道原因，难不成是打算送人？总不会是自己喝？ “那你咋没让老赵帮你弄？”小红缨显然不打算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老赵够忙的了，不至于这点事也要让他烦。” “哦，我不知道带的钱够不够，不过伪币和军票不少。” “你哪来的伪币和军票？老赵说那些在根据地没用，李算盘可以换了去占领区采购物资。” “嗯，我在院子外面皂荚树下面挖到的，你猜怎么着，嘿！一个罐头盒，里面还不少呢！” 罗富贵：我怎么感觉有股阴风？ 胡义笑笑，十有八九是骡子藏的，托着后脑勺躺到草地上：“行，先花伪币军票……嗯，我要酒是打算送人。” 小红缨皱眉：“咱队伍上可不兴这个……” “安啦，周医生要的，抵我和老赵的诊金的。” “啊？周阿姨给你看了怎么说的？老赵呢？” 老赵很高兴。 王朋派人来送消息，打听清楚了，他们那边有个石灰窑，烧煤的，不大，有人订购石灰才烧，不知道合不合用。 赵保胜立马写信，把他找到的两个土水泥配比抄了，让来人带给王朋，包括请人家开炉需要的钱，一起带回去，先试着烧一窑，具体做法也写清楚，过两天空了他亲自去。 信里嘱咐王朋，这事儿弄好了，能挣钱，让他们考虑一下自己弄个窑。 那边能搞石灰窑，说明有煤炭来源，豫省不缺煤，但山里因为交通原因，想搞到足够的煤不容易。 丁政委看老赵眉飞色舞，问了才知道土水泥有希望搞出来，也很高兴。 独立团梯田修了不少，灌溉真的成了难题，望天田收成有限，有了土水泥，至少蓄水有了可能，管子还得外购……但终究向前推进了啊！ 老赵看看老丁乐得像个孩子，想想他也真不容易，管那么大一摊子事，手下一堆不省心的，自己帮着演戏吓唬那几个，老丁能拿出来的也很有限……独立团的家底就那么点儿，他赵保胜拿来干嘛？ 翻出计划表，赵保胜和丁政委一起研究还差哪些……除了管子，还是管子。 但有了土水泥，很多蓄水池蓄水窖就能搞起来了，包括独立团的用水设施，也能做得更好，更安全……你能想象在有蛤蟆的井里打水做饭吗？大北庄可能也就九班院子里那口吴石头打出来的井，因为是新打的，稍微好点。 有人说，不是靠着浑水河吗？河水可以用的。 那可能是没真正用过河水，河水不能直接用的，得沉淀，得加明矾，远没有井水干净。 同样的，老赵在订水锤泵泵体的时候，还顺手订了个手压提水泵的泵体，两个青铜玩意儿，价钱可不低，试验成功之后，图纸才会交给上级，通过其他渠道想办法用钢铁制造。 一起订的还有几截铜管，用来试验的，至少先验证两个泵能提水嘛。 看看日子，赵保胜估摸也差不多能拿到了，和丁政委商量，打算明天去取，杨德智和郝平提心吊胆好几天了，吓唬得差不多了，再怎么着，丁政委也不舍得一棍子打死。 …………………… 九班在三家集外围宿营，到了才知道，三家集每月只开一天，大部分人都是提前一天到，第二天一早去交易。 孙寡妇怎么也没想到，九班全员有便装，虽说看着不咋地，但六个大大小小的黑衣人，唬人没问题。 她不懂行，旁人可门儿清，六个人全副武装，背上三八大盖，腰里盒子炮，最恐怖的，还有一挺捷克式！ 搞得花枝招展的老娘们和黑道巨擘一般，小小摊子摆开，一个敢上前的都没有！ 孙寡妇转头瞅瞅身后六个人，自己都觉着凉气飕飕——老赵嫌弃蒙脸巾麻烦，特意做了口罩，也就墨镜不好搞…… “胡班……同……老大，要不然你们先去别处转转，让小马一个人帮我守着？”孙寡妇话都有些不利索，她可是清楚知道，胡班长是个煞星，小丫头在大北庄吹了不是一次两次了，手里几十上百条人命呢，偏偏还有些八路军战士能证明…… “喂，我们不守着，该算的酬劳可不能少！”老赵不在，罗富贵一般负责这些交道，小丫头毕竟脸嫩。 “骡子，酬劳什么的不谈，咱出来是给孙嫂干活儿的，听她的。”胡义难得插嘴这些琐事。 罗富贵把口罩从下巴推到脸上，露出嘴巴：“早知道这样，咱带这么多家伙事干啥？” 虽说是轻装出行，九班的武器弹药可没少带，只是锅碗瓢盆什么的没背上而已，罗富贵依然是负重最大的一个，因此怨气十足。 小红缨也把口罩推上去，瓮声瓮气地说：“闭嘴，咋跟老大说话呢？走，我瞧见馆子了，请你吃东西，把嘴闭上。” 黑口罩，上面还画得青面獠牙的，着实有些吓人，几个人摘下来反过来戴，去集上转悠，剩下马良一个唉声叹气。 “小马别愣着，帮姐看摊儿，我去卖了这些铁家伙。回来给你带吃的。”孙寡妇提着篮子扭着胯，去了三间房子其中一间挂着杂货铺牌子的，那边收弹壳之类的东西。 另外两间，一间挂个当铺幌子，一间挂个饭铺招牌。 胡义早瞧见饭铺了，小红缨也瞧见了。 一帮人大摇大摆进去，买些吃的，问有没有好酒，有，汾酒和莲花白都有，还收鬼子军票和伪币，那还等啥？来一箱，一半莲花白一半汾酒。 罗富贵一手一个加肉烧饼，瞧着小红缨付钱……咋那么眼熟呢？ 没等他细琢磨，马良冲进来，拉了胡义出门…… …………………… 十分钟前，一个大个儿男人从北边进三家集，穿着不合身的破衣烂衫，偏偏还背着一支老套筒，腋下夹着个包袱，进了当铺。 交易完成后又出门逛摊子，和卖馒头的讨价还价。 一个戴礼帽的黑衣男紧跟着进当铺，估摸着是买消息的，然后冲出来，招呼几个相同打扮的同伙，尾随那个当掉枪的大个儿男人。 随即一场冲突爆发，还好几个人都守着规矩，没在集上动枪，打斗几下，造成混乱，大个儿靠着人高马大，打翻两个，摆脱几个人，往东跑了。 帮忙看摊儿的马良，瞧见了全过程。 当掉枪的大个儿有些面熟，追他的几个，腰里有盒子炮，看打扮大概是汉奸。 联想到独立团的事儿……马良觉得那个大个儿像是三连跑掉的哨兵！ …………………… “贵客有什么要当的？死当活当？” “找您打听个事儿。” “贵客，我这儿是当铺，不管其他生意。” “刚刚那个当枪的大个儿，是不是有点地包天？当了些什么？死当活当？” “你知道这当铺的东家是谁？！” “这两样你选一样，快点！！” 当铺朝奉没选胡义左手的手榴弹，选了右手的钞票。 可这么一耽误，一追一逃的，早没了踪影。 胡义确定了，那个被追的，就是失踪了的三连哨兵，老套筒枪托上有独立团供给处的戳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很好判断了，哨兵失手…或者故意伤人，然后逃跑。 事情起因也好猜，炊事班小丁可能是发现小红缨昏倒，才和哨兵起的冲突。 这事儿九班得承炊事班的情，一条人命的情！ 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得抓到人才能说得清。 关键……追他的汉奸，要是先一步抓到人，那大北庄的独立团，可就要暴露位置了！ 胡义当即命令马良先顺着对方逃跑方向追一追，看能不能找到踪迹，九班这边……先帮孙寡妇收摊，这买卖今天肯定是做不成了。 半小时后，九班带着孙寡妇，在三家集东边山头，与马良汇合。 马良跟丢了，他之前看到追与逃的都没走山路，下雨已经过去几天，脚印痕迹翻过山头就不明显了，上到大路根本判断不出。 夹杂了太多其他痕迹，但山坡上的下山的足迹，往北偏的为主，往南的几乎没有。 现在，到底往哪个方向追？ 第208章 烫手山芋 绿水铺，如意赌坊。 李有才又到了关键时刻。 一把定输赢，最后的机会，连枪都压上去了！ 正要开牌，一个人急匆匆撩帘子进来：“二哥，嫂子那儿……卓老四…” 李有才盯着牌，动都没有动，嘴上嘟囔：“马蛋的，关键时候坏我运势！”抬眼看庄家砍九：“开啊！” 砍九没动，他撇头让开李有才的脑袋，再次看向赌坊门口，一大一小两个黑衣人堵住了大门。 小个儿推一把大个儿，先进了门，大个儿挠挠脑袋没吱声。 “李有才！你事发了！”尖细的嗓音，李有才扭头，那歪小辫儿如此熟悉。 愣神儿的功夫，大个儿一把搭上李有才肩膀，和拎小鸡一样把他从赌桌凳子上拔了出来：“胡老大要见你。” 砍九没见过这两人，但他眼尖，大个儿黑衣下鼓鼓囊囊，衣领子露出来里面的灰色军装领……八路！ 绿水铺离上次落叶村税粮被劫的地方不远，当时的枪声连成片，爆炸震天，别说砍九这种赌坊混子，绿水铺便衣队都缩得跟鹌鹑一样，事后听说，近两百具鬼子伪军尸体，排满了整块地，粮食被劫，一粒不剩……听说就是八路干的。 道上人，碰过八路一次，也就是李有才上次召集人马去落叶村搜刮那次，有劫持村民逃跑的，一个不落地全都被敲了沙罐儿，干脆利落，只要有村民指认，当场枪毙！ 砍九很庆幸，自己运气好，这次八路来抓李有才，不是想动他赌档，真要动，他也不敢反抗。 李有才一声不敢吭让大个儿拽走，小个儿跟着，猛地一停，转身指着赌桌上的东西：“李有才的？” 砍九最识相了，一把把桌上的钱和枪推过去：“都是，都是。” 小个儿撩开外面黑衣，拽挎包，把桌上的东西往包里塞，砍九瞧得清清楚楚，里面是灰色八路军军服！ 他奶奶的，还好老子反应快！砍九暗自庆幸，李有才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两人黑衣蒙脸……李有才有些慌，他想起了别动队的那些黑衣，一撇头，那倒霉羊角辫给了他安慰，是的，上次八路给他的救命甜汤，就是这丫头拿给他的！ 这是救命恩人呐！ 老赵给九班的忠告，汉奸可以利用，但不能全信，特别是油滑的那种，因此小红缨没搭理腆着脸想套近乎的李有才，专心数她刚刚撸来的赌桌上的钱。 趁着还没到地方，小红缨数完钱，又拉盒子炮的栓，只有十发子弹，一脸嫌弃。 …………………… “三家集知道吗？” “知道，那边没赌档。” “……最近你们有人去过那里吗？守着抓人呢？” “……不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便衣队长了。” “…咋回事？” “上次落叶村的事儿，有人举报……” “帮我查，有人在我们前面抓到了我想要的人。” “……难，只有队长知道人怎么安排的，平时碰不到人。” “现在队长是谁？怎么找到他？” 李有才抬头，眼底有一丝欣喜，胡义看到了，但并不介意再当次刀，至少，李有才钟情赌桌，不会一门心思对付八路军。 接下来的操作难度不大，卓老四在李有才姘头家被九班堵住，一铁锹给干倒扛走。 李有才远远瞧着卓老四倒霉，摸着下巴，能让八路着急的人，一定很重要。 他其实知道，便衣队这两天没什么活动，卓老四盯着他李有才的姘头琴姐呢，呸！狗东西，姘头那是能合用的吗？！ 不是便衣队，那就只可能是侦缉队截了八路的胡…… 侦缉队嘛，他们不会抓到人就往县城送的，他们会先审讯一遍，得到想要的，再考虑是卖给鬼子还是留着勒索……八路军要的人，十有八九还没送进县城！ 李有才想明白了，拍了拍小红缨还给他的盒子炮，转身去赌档，他要找帮手，截胡！ 胡义的审讯比老赵干脆，直接用刀子好了……主要是这次出来，本以为是做孙寡妇的保镖，压根没带钳子。 一样的有效，卓老四哭得像个孩子，让交代什么就交代什么，他觉得只要交代得彻底，这帮悍匪就能拿钱走人…… 胡义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卓老四被反反复复折腾，都交代了四个藏钱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提到派人去三家集抓人…胡义不免急躁起来，一个不小心，把卓老四给弄死了！ 九班几个默不作声，人，抓不到，那独立团就得搬家了，大北庄花了那么多心思，垒了那么多梯田，老赵还在折腾灌溉，真的很不甘心啊。 忙活半天，什么都没得到，汉奸要是真的把人抓到就送进县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九班麻爪了。 不远处孙寡妇胆战心惊，果然是煞星！抓个汉奸在他们手里，叫了足足一刻钟！ 胡义决定去县城附近，埋伏到干道附近，现在没其它情报来源，只能碰运气。 安排罗富贵去把便衣队长的尸体挂起来，胡义打开地图选地方。 …………………… 县城北，离上次接头的三岔口不远，浑水河边，九班潜伏，关注着大路上的来往人员。 一个可疑的都没发现，不是没有汉奸路过，但基本都是单个或者两三个人，汉奸抓了这么个人，肯定会押进县城，不说多少人押送，至少要捆着？或者弄个车？ 没瞧见，会不会已经过去了？ 胡义犹豫了。 九班动作很快的，失去目标后立刻折向绿水铺找李有才，问清楚，把卓老四抓到，审问，拢共没超过一小时。 那几个汉奸肯定没有第一时间抓住人，后来马良跟上去也没看到，肯定是追着目标跑呢，要不然马良肯定看得到。 三连逃兵把枪当掉了，双方一直没有交火，汉奸可能是打算抓活的，也一直没开枪……咱八路军向来能跑，那个逃兵小子不可能那么容易被抓住！ 目标肯定还在北边！ 胡义呼口气，迫使自己冷静，要么人还没被抓住，要么被抓住还没送进县城，那个逃兵总不至于往县城跑，要投靠鬼子，也不至于和汉奸玩追逃游戏。 安心卡住大路就好。 孙寡妇待不住了，来来回回那么多人从眼么前过，这都是生意啊！ 不知道要等多久，胡义把九班分两组值班，自己到树丛里找个地方窝着睡觉。 孙寡妇看到机会，找马良，提出自己反正闲着，到大路边把摊子摆上，也算给九班设个哨，有人过来她就甩帕子。 马良瞧了瞧胡义的方向，无奈点头，今天为了卡时间，高强度行军，大家都累得够呛，有孙寡妇这个哨，他和罗富贵还能轻松一点…… 凡是从梅县北往县城去的路上经过的人，都能瞧见一个妇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路边摆摊，卖的什么不重要，这妇人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让人不得不多看两眼。 总有那么一个两个的，停下脚步，看看人家卖的什么货，然后聊两句，聊合适了就拉着人往路边树丛里去…… 头一个还没觉得什么，马良和罗富贵把人扑倒按住捆了，大致审问一下，毕竟孙寡妇说了，这家伙贼眉鼠眼的，她觉着可疑，才给带进树林子…… 接下来几个，马良都来不及审问了！ 罗富贵也觉出不对劲了，这……不就是常听人说的那个啥‘仙人跳’？ 孙寡妇手一摊：“我哪知道谁是你们要找的人？我瞧着贼眉鼠眼的，他还把我往树林子里拉，那不是坏人还能是什么好人？” 好有道理啊！ 罗富贵瞧着马良搜检出来的一堆东西，眼都亮了！钱诶！ “赶紧的，把刘坚强他们喊起来，干活！……别吵着胡老大！瞪我干啥？撒网捞鱼，先捞上来，再看哪条是我们要的啊！” “我总觉着哪里不对？” “啥不对？已经逮住了那么多了，你觉着不合适你去把人都放了，咱还能在这儿待吗？” 嗯，好有道理啊！ 等胡义醒来，九班已经没有多余的绳子捆人了！ 好家伙，几十号人！吴石头和刘坚强在解人家裤腰带捆人，东边马良还在往这儿送！老赵要是在，非得称一声：流水线达成！ 胡义听收拾缴获分类的小红缨解释原委，满脑袋黑线！ 不过细想一下也不是没道理，看丫头整理的缴获，钱，粮食，枪，手榴弹都有！ 这里面肯定有汉奸，只不过抓得太快，还没空审。 胡义摸摸下巴，转身去看那些已经被捆好的。 被抓住的，没一个冤枉的，至少动了歪心思！ 这会儿瞧见一个披着黑衣遮着脸的，内穿八路军服的高大男人过来瞧，都低下头，有人是慌自己身份，有人是觉着八路还管这事儿？但没有一个不心虚的！ 至少被扑倒前，自己都在拉着那女人往树林子里钻！ …………………… 九班几个在大路上无差别网人的时候，并不知道有人在他们更北边设卡。 嗯，准确来说，不算设卡，就李有才一个人坐在路边。 他在等侦缉队。 北片的侦缉队有自己的据点，但他们要押送什么人去县城，肯定是会走这条必经之路的，等着就是，反正李有才估计他们不会那么早把人送去县城。 好奇心驱使，李有才非常想知道八路要的人是什么身份，是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是单纯看到汉奸追他而感兴趣。 他有他的小算盘。 胡长官一句话没说就弄走了卓老四，那狗东西肯定活不成的。 他李有才之前已经欠胡长官两条命和一万斤粮，这下又欠着了！ 他喜欢赌，但不喜欢欠账，非常不喜欢，他自认是个讲究人，有借有还才是真讲究，不能一直欠。 所以他想着能把侦缉队手里那个人弄过来，先看看怎么回事，把人抵给胡长官也不是不行。 如果价值巨大，他也不介意把人卖到宪兵队，换成钱，再想办法还胡长官的人情，说不定还能剩点到自己手里…… “咦，这不是李家二爷吗？咋坐在大太阳底下？” “……关你屁事！老子脚崴了，歇会儿，诶，你们这是干啥去？又抓了个苦逼劳力？你说说你们缺不缺德啊！” “诶！李有才我好好跟你说话呢，你特么咒谁呢！” “你们缺德，关我屁事？到时候生儿子没屁眼的又不是我。” “嘿！哥儿几个，你们瞧见了？不是我不给落叶村李家面子，你说这玩意儿，他说的是人话吗？今天非扇他两耳刮子不可！” “许你们乱抓人充数还不许人说？上次抓我落叶村的人交差，可不就是你吗？你把人拉过来我瞧瞧！我问问他，要冤枉了你儿子可就没屁眼！” “嘁，你问！老子追半天才拿住，审了又审的，不可能错！” “你站住！就站那儿！别吓唬他我跟你说，人都让你打傻了，当然你说啥就是啥了！诶，你，过来，离他们远点……” 噼噼啪啪一阵枪响。 地包天逃兵归了李有才。 砍九骂骂咧咧：“狗日的，让我们给你打埋伏，打了侦缉队！这事儿可不好了了！” 李有才摸着下巴看遍体鳞伤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地包天，挥苍蝇一样朝砍九摆摆手：“知道知道，都是你的至爱亲朋，得加钱！赶紧的，收拾利索，他们身上的都归你，我不要行了？” “钱呢？” “回去就给，回去给。” “你干啥去？” “你干啥？这可不是私事儿，你确定要听？听到了，这因果可就缠上了，你可想好！” “算了算了，你赶紧的。” 李有才不擅长用刑。 但那个地包天已经被收拾过了，并不介意再招供第二次，只求别打。 这下轮到李有才麻爪了。 谁能想到这地包天是八路军的逃兵？！ 妈的，弄了个烫手山芋到手上了！ 这回真的麻烦了！ 侦缉队的几个都已经被打死，但李有才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知道侦缉队这几个人押送俘虏去县城，所以他不可能自己把人送去县城……日本人一问俘虏就知道了，藏不住。 弄死…那不就白白搞这么多事了？他不甘心。 送去给胡长官抵账？自己怎么解释？明明推说不知道，偏偏人现在在他手里，八路军可不好糊弄，一个眼神可能就会露馅……谁要觉得八路军是乖孩子，那可就要倒大霉！ 至于说地包天交代的八路军独立团驻地，包括人员配置武器装备，有用，但也可能已经没用了，逃兵，胡长官都追出来了，那八路军能没防备？迁走，或者已经设伏，都有可能。 把这些情报给日本人？鬼子要是问情报来源怎么解释？要是让自己带路……那能不能活就未知了，死于八路之手，或者死于鬼子之手，还不好说，但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关键鬼子给的赏钱不会很多，说不定还得剿灭了八路之后才给兑现，李有才可不舍得为这麻烦去冒险。 砍九带人收拾完侦缉队的尸体，来催李有才。 李有才把地包天逃兵的嘴巴给勒上，让砍九先把人带回绿水铺，他要想一想如何处理。 第209章 变化与没变化 李有才很纠结，手里的烫手货可以甩掉，但换不来利益。 无论交给谁，都有可能暴露他中间截胡的事儿，这到了皇军手里或者到了八路手里，他都得不到好儿，还会惹祸上身。 这一点，他非常佩服别动队那一帮子，绑他那次，从头到尾，他就没看到过人脸，唯一的印象，就是在李家大门前，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先前自己如果再小心些，不露脸，现在也就没那么难了。 他扭头看了下那个八路逃兵，也许…能用他换些其他东西，比如，绿水铺便衣队长的位子？ 地包天感觉不好，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上一般，抬头看了眼那个他以为是救命恩人的小白脸，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 赵保胜看到了他订制的两个泵体，就是和两个泛绿锈的香炉一样的玩意儿放一起，有些不协调。 青铜是铜锡合金，常常为了方便浇铸，加铅降低熔点，所以青铜里含铅一点不奇怪，反正赵保胜没打算用这两个来打喝的水，试验而已。 铜管倒是黄铜皮卷出来的，一问才知道，这家作坊也能做正常铜器，然后老赵就开始和他们商量能不能用黄铜做手压泵泵体，得到的答复是，能做，紫铜的也行，但铸造的话，会贵不少…… 赵保胜咬牙又订了个黄铜的，炊事班的水井还是得解决一下。 临走还打听了作坊用的煤……平原地带到底是方便，买煤也方便，只是他出来是背着背篓的，没法弄太多煤回大北庄，下次得让李算盘想办法弄一些。 别的不说，煤球炉弄一个，炊事班行军打仗不就有个利器了？至少省了一路收集柴火。 美滋滋地带上东西往回赶，赵保胜心情愉悦。 溜溜哒哒走到三岔口，还想着‘缅怀’一下上次抓汉奸……赵保胜瞧见了孙寡妇。 他怎么也没想到，九班不是说去帮她家修房子的嘛，怎么她一个人出现在这儿？他压根就没想起来，原着里九班抓逃兵的事儿！ 眼见着一个背着褡裢的男人跟着孙寡妇进林子…这是干啥…快餐？！！ 进林子都没有喝口水的功夫，孙寡妇又出来了…衣服没乱，男人不见了…哇草，我看见了什么？！仙人跳！！ 赵保胜惊讶极了，他从没想到过，自己认识的人还有玩这个的！ 他是好人吗？赵保胜自己都觉得自己算不上好人，常年在外，他和大多数人一样。 只不过，穿到这个时代，什么保护措施都没有，太危险了，年纪…也让他想不起这个。 但孙寡妇做这个，他是着实没想到。 赵保胜放慢脚步，还是被孙寡妇瞧见了，“啊！”地一声，她疯了似的往林子里跑。 赵保胜看看前后，路上没人，跟着转进林子，迎面撞上了马良和罗富贵…… 七个人一溜儿站成排。 胡义站在中间，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热。 赵保胜站在对面，阴沉着脸。 小红缨学到有个词叫做贼心虚，她这会儿就有些虚。 马良刘坚强罗富贵低着头，想的都是完蛋了，老赵堪比丁政委……不，比丁政委更利的嘴，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孙寡妇腿在抖，尿意盎然，有些夹不住的趋势，九班请假是她出面和丁政委打招呼的，撒谎……的后果，不堪设想！ 唯一淡定的，是吴石头，他很高兴在这儿遇上老赵，就是不知道一向懒散的老赵为啥让他们在这儿列队…… 赵保胜已经想起来这是哪件事了，但既然装了样子，那就得敲敲警钟：“无组织无纪律，之前发生的事儿都忘了？得意忘形了？真以为独立团枪毙不了人？” 看着脸色发白的孙寡妇，满脸懊恼的胡义，以及惴惴不安的九班，赵保胜演不下去了：“解散，想法子擦屁股，别给人留把柄。” 胡义松了口气，就说咋感觉不对呢，老赵不在，好像事情做得没那么干净。 马良刘坚强被派到路边警戒，罗富贵拖后机枪戒备，孙寡妇…还回到摊子那里，但不许再拉人进林子。 赵保胜带着胡义和吴石头收尾，小红缨既然没有露相，就派到远处，上树做观察哨，把口罩给老赵用。 摊了一地的缴获，赵保胜也看出来，这些‘俘虏’中，有人身份不清，得甄别出来，不能一股脑儿放了。 也简单，一个个过审，拉出来溜溜，以貌取人，先分一次，让他们先说自己是谁，带了什么，然后指认自己的东西，有重复的，就有鬼，有没人认的，就是身份有问题的人的东西。 这样子，至少不用一个个上手段，那可是很累的。 错了也不要紧，今天不杀人。 还好，刘坚强他们几个干过几次类似的活儿，这回都还挺注意的，捆人用的这些人自己的裤腰带，外衣一翻遮脸塞嘴，敢说话敢乱动，吴石头就是一铁锹……吴石头负责看守，脸朝下一溜儿地上排着，有些人裤子都掉到腿弯，愣是没人敢动。 赵保胜快速分拣，没什么嫌疑的归一堆，有些嫌疑的归一堆，明显有问题的，胡义给上手段，当然刀子不让用，还是老办法，压手指头，老赵带着青铜玩意儿，十来二十斤一个，压手指再踩上一脚，比凳子可狠多了。 这些人里有汉奸，但没多少油水，都是小角色，想想也是，连个自行车都没有，在路上靠腿走，能大号到哪儿去呢？ 这边收拾得差不多，马良几个押着仨伪军回来了。 这仨是河口营进县城送东西的，这会儿返程，靠近孙寡妇想占占便宜，让刘坚强给拿枪顶了，也算是没什么价值的俘虏。 但胡义让剥衣服，安排马良他们换伪军衣服直接在大路上设卡拦人检查。 孙寡妇让叫了回来，赵保胜和她面对面：“今天的事，不许漏任何风声。” “……是，肯定不敢。” “你喜欢挣钱？” “？”孙寡妇一激灵，不知道这个老赵想干嘛。 “没别的意思，下回我给你找些生钱路子，咱可以合伙做生意。”赵保胜一抬手，把地上堆的缴获一划拉，分成两份，“你拿一份，但我警告你，下次再有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儿，我会让你知道，山里多一条孤魂野鬼，是非常容易的。” 获利的喜悦也压不住孙寡妇打个冷战，这老赵怕不是比胡班长还狠。 胡义在旁边抱着膀子看，若有所思，赵保胜起身，白他一眼：“你是八路军，我是民夫，军法可管不到我。” …………………… 李有才的解决办法很简单，把八路逃兵卖给绿水铺便衣队，换他做队长。 人，交给他们去县城领赏。 但是不能直接给，李有才在路上就让砍九把人嘴巴给废了，两只手也给废了。 至少，不能让绿水铺那帮子审出什么来。 这里面还是有赌的成分在，谁知道这人到了宪兵队手里能不能救回来？李有才赌的是，胡义找不到人，会在县城外围拦截…… 按他所知道的胡长官的性子，押送的这些人，大概率活不了！ 嘿，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贪，就不会有事。 …… 中午的时候，新上任没几天的绿水铺便衣队队长卓老四，被一个黑衣大汉，给挂到绿水铺路口的树上了。 有人看见了，还想掏枪，结果那大汉似乎朝他笑了一下……尿都快出来了，哪还敢拿枪指着？ 其实这也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他不知道，远处山头，一个羊角辫正愤愤不平地骂他怂，枪掏出来，她今天就能开张了！ 攒鸡毛凑胆子，绿水铺所剩不多的便衣队战战兢兢去把他们的‘前’队长解了下来，尸体还没硬，几处刀伤边缘分明，扎进去的时候手抖都没抖……绝对是老手干的！ 磨磨蹭蹭不敢去县城报告，怕的是贼人没走…… 直到李有才回来，一帮子还在那儿发愁。 “甭怕，卓老四肯定得罪人了，瞧瞧我，我做了几天队长，怎么没人来杀我？”李有才云淡风轻，他知道是谁下的手嘛，胡长官够意思。 剩下不多的便衣队汉奸们一琢磨，确实是啊，李有才当队长，天天泡在赌坊，不瞎折腾，谁会动他啊？卓老四上台手段有点那啥，李有才坐在赌桌上，屁股都没抬一下，这气度！ “上次我做队长，给兄弟们承诺的都兑现了没？”李有才问。 兑现了的，就是有好几个没跑出落叶村，据说被敲了沙罐儿。 “那是他们蠢！赌坊那帮瞧见没？一个人都没被堵住！谁让那几个死鬼还想拿我落叶村的乡亲榨钱的？”李有才想起那事就跳脚。 啊？是那样吗？当时场面混乱，乱糟糟的谁也没注意啊。 “再选我一次，这次还有钱！”李有才尝过权力的滋味，再尝尝也好。 几个汉奸左右看看，决定问清楚，看有没有风险：“啥好处？有好处你咋自己不拿？” 李有才听到这个，从四仰八叉猛地坐直，招手聚人，小声说：“我在赌坊那边，遇到他们打一个欠赌债的，你们猜猜那是什么人？” 几人摇头。 “听说过忠义救果军别动队没？” 几人点头。 “知道为啥这段时间听不到动静了？” 几人摇头。 “他们奔南边去了，皇军要打郑县，果军扒了黄河大堤听说了没？” 几人点头。 “那就是他们干的！” 啊！！ “抓到这个，是上次在梅县受伤的，伤好了憋不住来赌坊玩儿，输得太多，砍九他们下了重手……他们那群蠢蛋，不知道这人值钱。” 这特么太瞎扯了？ “嘁，就知道你们不信，我偷偷问他，救他出去给我多少钱，想帮着砍九榨点油水，谁知道他跟我说他是别动队的，让我先救他出去……我李有才就长得那么好骗？” 汉奸们不咋聪明，但也不蠢，都是梅县知根知底的老土着，李有才只是好赌，赌运太差，脑水那是足的，比脑子，他哥李有德都不一定比他强。 “砍九也是蠢蛋，他不知道，我可听说，县城皇军给别动队开的价码是这么多一个！”李有才张开手掌比划。 “八十？” “呸！八百块！活的八百，死的二百！” “那……” “那个屁！我李有才是做队长的料，你们几个，把人送去县城，拿了赏钱，我要三百！” 还想讨价还价，李有才翻个白眼，一撇脑袋：“尾巴，走，咱哥俩找砍九一百块买下来，打死了送县城，还能挣一百，咱去四叔家住两天。” 叫尾巴的，是李家同辈，李有才的堂弟，疑惑不解：“哥，干啥打死？活的挣得多啊！” “蠢货，那家伙是个大个儿，咱俩弄不住，索性弄死了，省得出纰漏。” 八百块啊！汉奸们对视一眼，赶紧拦住李有才，另外两个转身去找砍九…… 人，砍九一百块卖给他们了，活的，还带一张染了血的证件。 也没人提选李有才当队长了，也没人说给李有才三百块了，都怕走晚了李有才也赖着跟他们一起去县城分钱，找个板车就拖着去县城，撇下李有才，李尾巴和另一个懒鬼， 李尾巴跟着李有才，问：“哥，咱不跟着一起去？” “有命挣，也得有命花啊，你瞧着，撇开我，他们拿不到钱。”李有才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 逃兵基本废了，露不出馅儿。 他谎称是别动队的人，那张证件，对砍九这种人，画一张染点血，谁还会计较真假？假的？我不到啊，他身上的，我就翻出来的。 砍九他们射杀了侦缉队，不会自己讨没趣去告密，他李有才有事，砍九他们几个也别想跑。 县城有没有这个悬赏他不知道，反正他是‘听说’的，又不是他逼他们去买的人，反倒是砍九的那一百块，有人替他付了。 队长不队长的，他是赌的胡义会埋伏……绿水铺只剩三个便衣队，他不是队长也是队长了。 胡义没埋伏……那就没埋伏好了，几个傻子以为夺了他李有才的‘机缘’，被骗也是活该，毕竟自己也只是‘听说’有悬赏的嘛。 李有才实在是太佩服‘真’别动队了，那算计，滴水不漏，他这个……嗯，不相伯仲！ …………………… 赵保胜这边收尾完成，连怎么释放‘俘虏’都计划好了，就等那帮‘送货’的落网了。 胡义不知道老赵知道事情结局，有些焦急，天都快黑了，还没发现汉奸往县城送人，是没抓住，还是已经送去县城了？ 赵保胜让他坐下，稍安勿躁，有，那就把事儿办了，没有，说明那家伙不该死，估摸也不敢去县城投降鬼子去。 大路上三个也有些急躁。 “罗富贵，谁让你拦人家的？还敢搜身还敢敲诈？” “呸！你瞧瞧你长的那是脑子吗？咱穿的这身黄狗皮，站在大路上，晒着日头，是给鬼子看大路站岗的？你不敲诈几个，人一眼就知道咱是假的！” 马良刚拦住两人不要吵，西边树上一声口哨，小红缨探头：“有人！像是汉奸，五六个人，一辆板车。” 胡义也凑到路边草丛，赵保胜蹲他旁边，朝马良喊：“注意，留活口，问清楚他招了多少事儿。” 马良侧头看一眼，点头，三个人腰后的盒子炮都上了膛，胡义的捷克式也就位，树上还有个神枪手，这要怎么输？ 第210章 乱战又将起 感冒严重，脑袋昏昏沉沉，如果有疏漏，评论里提出来，我再改，感谢 一辆两轮板车，六个汉奸，大摇大摆走在大路上。 前方伪军设卡，三个吊儿郎当的黄皮子拦路。 便衣队汉奸正要交涉，就被四支盒子炮顶住了，有人想反抗，蹲着的那个伪军站起身，一枪托砸翻，嚯，好大的个儿！ 伪军控制住场面，有人从路旁草丛钻出来，便衣队汉奸知道不好，大声嚷嚷这是皇军要的人犯，想抢人你掂量掂量！话没完，就遭了枪托猛砸！ 全程没说一句话，伪军帽檐压得低，又近黄昏，路边还有小树林……汉奸们都有不好的预感！ 地上趴着六个汉奸，板车上一个遍体鳞伤的，胡义看了，确实是那个地包天的逃兵，朝老赵点头。 又是老套路，嘴巴里塞东西，直接现场审问。 当确定地上的都是便衣队的汉奸，胡义愣住了，拉过老赵，小声说了李有才的事，绿水铺便衣队队长被折腾得命都没了，也没说他们抓到人…… 有猫腻！ 接着问呗。 一套大记忆恢复术之后，便衣队汉奸交代了事情始末，车上那个别动队的人，是买来的……消息来自李有才，人是在赌坊买的。 得，这下清楚了，和李有才脱不了干系！ 胡义看过逃兵的情况，人是彻底废了，嘴巴舌头被搅烂，双手砸烂，昏过去了，还有气，但还能活多久不知道。 问不出他被抓后交代了什么……那就去找李有才，他肯定过了一手，这狗东西阳奉阴违的，八成知道这人是八路的逃兵，偏偏把人弄废了，骗这几个汉奸说是别动队的人，让他们押人去县城……赌九班卡在大路上埋伏，好一手借刀杀人！ 原委猜得七七八八，知道李有才不是个省油的灯，那接下来怎么干，就很清楚了。 把这几个便衣队汉奸捆了，李有才让他们押送，大概率是没安好心，估摸着是要借胡义的刀灭口。 胡义被老赵劝住，不要急着去找李有才对质，那没意义，既然说这个逃兵是别动队的，那不妨就再演一回别动队嘛，要李有才提心吊胆几天也是好的。 “忠义救果军别动队这么长时间没发威，连几个便衣队都敢给我颜色看？老二，先剁两个，给小丁解气！” 胡义翻白眼，老赵动不动就剁他剁你的，今天又没带砍刀，让刘坚强用刺刀拉了两个捅死，血液喷溅的‘滋滋’声，吓得周围地上一片尿骚味。 然后把那些‘俘虏’全赶作一堆：“本来今天要和大家好好聊聊的，可不巧，有人竟然把我放在梅县养伤的兄弟给害了……梅县，让我很失望，这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被捆绑扔在地上排着的人，以为一场大屠杀要降临，骚动起来。 “你们这些小角色，不值得我生气……给我安静待着，天黑以后，等我走远了，你们会被释放，乖乖别动哦，天没黑谁动谁死哦！” 又是老一套，谁动谁死的把戏，先等个两分钟，打死个汉奸，然后不出声，谁先动弹谁先死，然后偷偷逃跑，和小孩子玩捉迷藏一样，只是残酷得多。 大路上，板车被转过头，九班往北，去绿水铺，老赵和吴石头负责留下收尾。 地包天逃兵已经快断气，但胡义仍准备弄回大北庄，等下要在绿水铺再演一出戏，这是老赵设计的，得让某些人看看，落到汉奸手里，哪怕你是逃兵，都不得好死。 原本说好不杀人的，可要演别动队，不杀人就演不像，赵保胜就把绿水铺便衣队的几个汉奸归拢到一起，栓个手榴弹改的地雷，当着他们的面，砸个桩子，用绳子连上，只要有一个人动，就“轰”的一声。 其他‘俘虏’，用谁先动谁先死的办法吓住就行。 等到天快黑，老赵和石头悄默声地光脚跑掉，赶上九班。 走出去好远，地雷炸了，估计是有汉奸动了，但和九班已经没多大关系了。 到绿水铺，九班摸了半天，没发现李有才的踪迹，不得不放弃。 趁夜色，往便衣队那间房子扔两个手榴弹，用机枪扫赌坊一梭子，九班停都没停，就往西回大北庄。 是夜，消失踪迹许久的忠义救果军别动队再次出现，袭击了绿水铺，传闻是因为绿水铺便衣队抓住他们的一个伤员折磨致死，遭到报复。 此前，别动队于当天下午，在梅县附近大路拦截绑架数十人，残忍杀死数名便衣队……据便衣队幸存者证实，他们确实是因为抓住重要人物而被袭击。 另，侦缉队一支五人小组，也于梅县北遇袭，全员阵亡，原因不明，袭击者不明。 鬼子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调查，但梅县驻军紧急收缩，目的不明。 …………………… 大北庄，被九班带回去的逃兵，因为伤重，半路上就成了尸体，丁政委和独立团主要干部看着尸体默默无语。 九班只解释说，帮孙寡妇修好房子，顺便保护孙寡妇去绿水铺采购，遇上便衣队可疑行动，他们属于截胡，抢下逃兵。 本来这事儿比较可疑……九班和孙寡妇怎么会去绿水铺，怎么会正好碰上……都因为胡义一句“逃兵受刑，救出来时已经昏迷，不清楚他向汉奸交代了多少东西，大北庄是不是需要准备撤离”，给打上了休止符。 人死了，死前明显遭受酷刑，怀疑九班…不是没道理，但像刘坚强和马良这样的同志都没有对胡义的话有异议，小红缨更是对汉奸咬牙切齿，老赵也证明他遇到九班之后才撞上汉奸…… 丁政委看一帮子人，包括孙寡妇，说法一致，滴水不漏，一点办法没有，怀疑九班也没证据，死者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值班那天的军服了，之前几天九班都在大北庄没出去过……硬要往九班身上扯，根本没道理。 郝平脸上无光，原本失踪的哨兵还能怀疑是被特务掳走，现在尸体躺在那儿，衣服已经换了，武器失踪，你说被抓，人家汉奸为啥要他换衣服呢？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汉奸还没把他送进县城领赏？ 疑点很多。 赵保胜和胡义找丁政委单独聊了很久，讲了实际上的九班行动轨迹，讲了他们的猜测，就差和丁政委说，独立团有人有问题……他们不敢公开讲他们的行动轨迹。 丁政委捏着眉头，情况很复杂啊。 胡义和赵保胜出来，他也很不理解老赵的做法，问：“为啥搞这么复杂？” 赵保胜犹豫了一下，说：“我总感觉最近很不正常，我怀疑……大北庄有敌人暗桩。” 逃兵的事情，老赵忘的一干二净，自己也有些后悔，他打算晚上把原着再翻一遍。 他仔细想过，除了鬼子扫荡给独立团造成的直接威胁，最大的危机就是‘羊头’了，那是差点翻船的那种…… 他想提前引起独立团的注意，因为‘羊头’的事情，那是每个看过原着的人都不会忘的，注意，羊头不是凭空出现的，可能只是还没被唤醒而已。 独立团现在乱糟糟的，谁知道逃兵事件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敌人还是别有用心者？ 他没和丁政委明说，他又没证据，只是想让丁政委关注起来，他也在做准备，羊头计划不是投毒\/细菌的吗，我提前改供水，把消毒工作推进一下，总好过突然打击乱了阵脚？ 大北庄气氛有些压抑。 赵保胜夜里翻原着，捂着脑袋发懵，原着和现在已经有了很多不一样，后续的事情还会不会有变化？现在他其实已经面临着穿越者最大的挑战，已知的变成未知的，优势不再。 焦虑感再次占领了赵保胜的思维，整个人都有些木了。 胡义发现老赵的细微变化，才想起来，周医生对他有效的‘话疗’，他还没和老赵说！ 九班的训练依旧，体能，技巧，战术配合，胡义完全丢给他们自己操练研究，这两天他盯着老赵寸步不离。 赵保胜组装好了水锤泵，用水缸人工造成的水头差，进行了演示，丁政委和老牛大叔几个人一起看了，非常吃惊，不用动力，不用高大设施，就能一点点靠水压水锤把水一点点提高上去……匪夷所思不足以形容他们的想法。 手压泵头，似乎更简单，直接就能下到井里把水打上来，除了水管通过的那个小洞，其余井口都能封闭，这对饮用水的安全卫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演示完了赵保胜就拆除了设备，连同图纸给了丁政委，让他上交或者想办法去造……现在大北庄没鱼鳞坝，根本没法提水灌溉。 老牛大叔打算先把炊事班的饮水安全搞起来，老赵让他等两天，这个青铜的手压泵，有铅中毒风险，等黄铜做的拿回来再改。 胡义终于逮住老赵手头闲下来，拉着他去山头上聊一聊。 赵保胜其实没兴趣和他聊，但架不住胡义严肃地和他说了聊天的重要性，要他重视。 两人在山上晒了半天，聊的都没几句，胡义不知道怎么开始聊，老赵没精神，不想聊，于是胡义要他去师医院，找周医生，把那箱酒带过去。 赵保胜这才像看傻子一样看胡义：“你觉得周医生和苏青哪个好？” 一句话，就把胡义打懵，愣了半天说不出话，老赵这是啥意思？ 赵保胜没心情做‘知心哥哥’，但还是给他一些提示：“胡义你也老大不小了，闲了和丁政委打听打听八路军关于娶媳妇的要求条件，苏青你一直盯着呢，周大夫嘛你也不要嫌人家是个二婚，我想对你说的，就是哪个肯嫁给你，能嫁给你，就赶紧地。” 赵保胜还要搞他的掷弹筒简易瞄准，见胡义懵逼，拍拍屁股下山，却遇到通信员小豆跑了上来：丁政委喊胡义去团部，有新情况，要组织战术讨论。 …………………… 新的情况是，日军北线南进和南线西进都遇到了抵抗，豫省黄河南扒开黄河大堤形成的黄泛区，阻止了日军沿陇海线西进的计划，长江上，武汉会战胶着。 鬼子在华北抽调部队集结，将向南方增援。 师里的情报，提醒各团，注意鬼子在集结出发前，可能会对根据地采取行动。 县城地下组织的情报，提醒鬼子在抽调各炮楼据点的兵力，县城的驻军已经封闭营区好几天了，似乎在筹备行动，具体目标不知。 独立团主要干部会议，就在讨论这件事。 丁政委脑子里想的很多，包括老赵明里暗里提的那些事，包括之前团里的混乱，他现在恨不得后脑勺长眼睛。 可以预见到的是，鬼子在抽调战斗人员走之前，极有可能会对独立团发起进攻，但现在缺乏敌人动作方向及规模的情报，没法进行战术预设，说白了就是没法应对。 高一刀和杨德智为此展开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德智提出设伏……连敌人多大规模，从哪里来都不知道，怎么设伏？高一刀认为他就是纸上谈兵高谈阔论，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 提及预防措施，总不能敌人还没来就动员群众撤离？劳民伤财，还影响农业生产。 根据地的联防预警还没有形成网络，没法进行长期预警，只能是敌人来了再传递消息，对战术部署起不到积极作用，独立团人又少，没法全面应对。 喊胡义来，也不过就是九班作为独立团的一支小部队，也需要参加总体部署。 会议桌上铺着梅县的小比例全境地图，一圈人围着发呆。 胡义进来找地方坐，丁政委对他介绍情况，询问他的看法，胡义还在老赵说的那些话里懵圈，猛地又转到打仗上面来，还愣了半天。 高一刀是知道胡义的战术能力的，配合过两次，虽然嘴上不服，心里其实把胡义抬得比郝平要高，吴严嘛，听命令打仗没问题，独立应对，还差点意思。 胡义被众人看着，特别是苏青的眼神也落在他身上，有些局促。 “我不知道敌人会从哪边入手，但……要是我是鬼子的话，我会把上次扫荡漏掉的部分再撸一遍，”胡义看着地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县城往北，到落叶村拉网向西，一路向西，一直到大北庄…到杏花村一线。” 在座的都紧张起来，这种规模的扫荡……鬼子有那么多兵力投入吗？ “我觉得鬼子抽调的都是他们自己人，这次扫荡反而可能会是伪军为主，规模…会比上次小。”胡义拿铅笔把敌占区划拉个圈，“这几个月，据点建成之后，梅县不断有华北治安军调入，光据点里就有上千人了？” 这还没算上兴隆镇和河口营，这两处也有伪军近千…… 胡义提到的拉网式的扫荡，在平原地区可能威胁很大，进了山，会极大地受到地形干扰，有太多的缝隙可钻。 以此为想定，大致计划就能出来，被动防御方面，计划人员撤退路线，安排粮食转运隐藏，主动防御方面，跳出尚不完整的封锁线，进入平原地带，打乱敌人的准备部署，牵动敌人来追，彻底扯乱敌人的进攻准备…… 看起来又将是一场乱战，刚刚有些起色的独立团，刚刚展开的大北庄梯田，不知道会经历什么样的损失啊！ 丁得一站在门口，看外面山坡上层层绿色，心里忐忑。 第211章 和汉奸合作杀汉奸 内部准备工作，主要是坚壁清野，丁政委带着团直属和新兵连，协助各村基层组织来做。 外围出击，这次一二三连包括九班，全体出动，不必硬碰鬼子据点，择机插入敌占区，拔除汉奸，破坏通讯，破坏道路，甚至可以威胁县城……主要还是以连级单位为主，需要联合行动时，由一连吴严负责协调。 这是稳妥做法，高一刀那种，万一脑袋一热，带着全团人进攻县城……那就完犊子了。 落叶村李有德，丁政委是有心交好的，毕竟落叶村和周边的联庄会，算是一方大势力，还没完全倒向鬼子，但这次出击骚扰，肯定要对落叶村有行动，毕竟李有德挂名维持会长，单独漏掉这么大的目标，鬼子都会对李有德有怀疑的。 提前和李有德打招呼，这个任务就交给了九班胡义，毕竟他们之间有过‘交易’。 九班除了联系李有德，其他就没有固定任务，‘择机’这个词，在九班，自由度就非常高了。 胡义觉得老赵状态不好，建议他不要跟九班行动了，赵保胜眼睛一瞪：“掷弹筒我都准备这么长时间了，平时不敢浪费弹药试射，这回有行动不让我去，你想啥呢？” 入夜，九班第一个出发，丁政委带着苏青几个给他们送行。 很多人见九班第一眼都会觉得九班战斗力不高，老老少少高矮胖瘦的，但仔细看，才会发现，这支小小队伍不简单。 单装备，就不是一般‘班’级能拥有的，全员长短武器齐备，手榴弹更是满装。 除了制式装备，九班的‘奇门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狗腿砍刀长刀工兵铲，更多挎包里的地雷手雷还没露出来。 他们已经算是老兵了，几次战斗下来，都没有重大损失。 对于出任务，有兴奋的，有平静的，有懒洋洋无所谓的，就是没有紧张的。 丁政委对胡义很满意，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小小队伍向东进发，似乎…咱独立团的前景也不是那么困难哦！ 赵保胜停了一下，交给丁政委一张纸，他和吴石头研究的，怎么封井的示意图，坚壁清野污染水源，那水源以后就不能用了，实在可惜。 丁政委看图，井内圈钉一个木框子，平时不用管，战时先铺木板封闭井道，再铺床单，然后用麻袋装土填起来，最后上面半米用杂土碎石甚至脏东西填，伪造井已经被填掉……再抬头，九班已经走远。 刚刚老赵背上的，好像是掷弹筒？丁政委摇摇头，这老赵真是个宝，偏偏不肯下火线，下回去师里开会，看看能不能和友军团商量商量，要些缴获的掷弹筒榴弹。 赵保胜阴郁的心情，在走出一身汗之后，竟然散开了，看来还是得多出来，老闷着会出毛病，这好像和胡义有些不一样啊。 前面马上要越过丘陵地带，出去就是青山村，胡义带九班转向浑水河边，他们的秘密存储点，更换一些物资，清点一下。 路过青山村，找到老罗，嘱咐一下鬼子最近可能有异动，警戒哨千万不能马虎，村里人…基层组织还没建立，只能发现鬼子再临时通知撤离。 青山村游击队已经发展到十来个人了，石成几个听说九班要出任务，闹着要跟着，胡义看老赵，老赵看老罗，老罗摇头又点头，让石成带五个人跟着，其余人留守，毕竟还要维持警戒。 于是，九班再次踏上征程时，第一次超过十个人。 晨曦初露，九班已经到了落叶村外围。 通过村北哑巴，胡义向李有德递了一张纸条，没有约面见，“有雷无雨，勿惊”，六个字足够让李有德知道意思。 敌占区内部，白天行动只要不撞上汉奸，其实问题不大，九班走小路，转向绿水铺。 胡义要和李有才算一算上次的账，同时也让他避一避风头，他死了，以后就少一条山外的信息渠道。 赵保胜跟着石成几个，都是便装，打眼看过去也不明显，就没避着。 石成他们这次没带大抬杆，那东西实在是太不方便，不打伏击根本就是个累赘。 他们好奇老赵背上的掷弹筒，上次伏击，就这么个小玩意儿，几乎放翻了山头上所有人，这才几天？九班就能使这个了？ 老赵笑：“平时都舍不得试，出来有任务，对着敌人试射，总就没有那么舍不得了。” 嗯，有道理，大抬杆试射还好，弹药都能自己搞，这东西的弹药打一发少一发，确实精贵。 歇在绿水铺外围，马良和罗富贵去薅李有才过来说话。 “诶呀胡老大！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你狗日的，上次那个大下巴，是你过了手的？” “……” “别动队得了信儿劫了人，发现不是他们的人，为这事，我们差点打起来！” “……”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误会，误会啊！我压根就不知道啊！” “狗屁！他们说，审过你的人，就是你过的手！” “……我不知道那就是你们要的人啊！” “这样，你帮我弄两箱手榴弹，我们就不计较了，别动队那边我替你打招呼，上次他们没逮到你，还会来的……” “我弄不到…行行行，我想办法，你们今天出山…” “卖你个消息，救你一条命。” “啥？” “算上这次再救你一命，你就欠我三条命了，想好怎么还了吗？” “不是，什么又欠你一条命啊？” “直说了，我们最近有行动，绿水铺肯定是要来的，还不是我来，你不跑，抓到了敲沙罐儿，那基本没跑儿，我也不怕你赖，大不了到时候索性全亏掉，拿你的小命换一命……也不对，把你卖给别动队好像也行啊！” “别别别，胡老大，我承您的情，我琢磨琢磨，看怎么报答您？手榴弹等我想法子！我先回去安排一下，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李有才跑回去，估计是安排自己人跑路，但他还要胡义等着……胡义看老赵，老赵点头，没事，看他撅屁股打算拉什么，小红缨在高处盯着，不怕他起幺蛾子。 没一会儿，李有才返回，收拾得利落，一脸谄媚：“我就通知两个自己人，带着我姘头去县城亲戚家住几天，赌坊里几个老朋友也出去躲两天。” 胡义不吭声，就瞧着李有才，没看出异常，不像撒谎了。 老赵拽过刘坚强耳语几句，刘坚强瞪着瞧李有才，点头，才凑到胡义耳朵边说几句。 “你告诉别人了？”胡义冰冷的话把李有才脸上的笑冻住了。 “……不是…” “跑了几个？一个一百块法币，可以记账。本来该毙掉的，除了你姘头，都是功劳啊。” 李有才这才回过神来，八路这次和以往不同？是真的大行动？汉奸土匪流氓，都要算功劳？ 他脑筋一转，又笑了：“那没事儿，我给你找，哪个村子里的便衣队，我都知道，等下我就带你去抓！” 诶哟挖槽，李有才这么会算计？直接拿其他人头来抵！胡义摸摸下巴，觉得好像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想和老赵商量……老赵说得防着点李有才的，这会儿肯定不方便。 赵保胜在边上差点气乐了，李有才个狗日的确实聪明，借坡上驴，借胡义的手，把周边的汉奸扫一遍，可能，也许，说不定…找到的都是李有才的对头，对手或者死仇…… 双赢啊！ 刘坚强瞥眼看老赵，他觉得有问题，想说，但老赵嘱咐，在李有才眼前不要显出他老赵来。 马良似乎也皱着眉，胡义叫马良打信号，喊回小红缨，准备出发。 马良没有马上执行，凑到胡义身边，小声说了两句，胡义点头，马良掏出小本子，抽支铅笔，递到李有才眼前：“先写，哪个村里有哪几个，哪些人罪大恶极，有哪些恶行，写清楚，我们要审判的。” 赵保胜笑，九班几个现在已经养成一个好习惯了，凡事多想一层，这不，马良也够缺德的，你全写下来，我们会调查，选择性地抓，搞谁你说了不算。 李有才笑得有些僵，他的主意和老赵预判的一样，就是借刀杀人，借九班的手，清除一些他想除掉的人，结果……现在还不得不多写一些，至于九班选哪几个，他也不敢确定。 话都说出去了，再往下咽，他不敢确定胡义会有什么反应。 胡义确实有些恼，这狗东西顺杆爬的本事不小，刚刚没细想，差点又给他打白工，他瞥老赵，老赵又在笑…胡义翻个白眼：“快点，耽误事儿我就把你算在这里面一块儿处理了！” 李有才蹲下在膝盖上写，马良还一起蹲下，翻他自己的地图本儿，对照李有才写的，提醒他别漏了哪个哪个村……坑他就坑彻底！ 越写越没底，李有才汗都下来了，抬头看胡义：“胡老大，有些人算是我朋友……” 马良一巴掌甩到他后脑勺：“先全写下来，然后再标记，等我们自己判断。” 刘坚强明显是想明白了马良的打算，‘嗝儿’一下笑出声。 李有才把绿水铺周围几个村子的便衣队汉奸名字写了下来，就不肯再写了，说就知道这些……八路军咋就没傻子呢？ 吴石头鼻孔痒痒，伸手搓了一下，等下班长说拍谁，他就拍谁，老赵说要剁谁，记得工兵锹转个方向就能砍，上次让砍人，都没想起来。 胡义拿过小本子看了一眼，眯着眼看了看李有才，说：“我们可以替你弄死一个，挑出来。欠账算你少一百。” 李有才：下回得想好了再忽悠，这下老账没清还新欠几百…… 马良吹哨，朝山上打个手势，李有才转头，看见两百米之外小山头上蹦出一个小小身影，往山下跑，一边跑还一边往挎包里塞啥，咦？刚才咋没发现那小丫头藏那边？ …………………… 凌头村。 李有才选出来一个对他担任绿水铺便衣队队长有些不服气的家伙，刘秃子，就住凌头村。 九班没有贸然进村，石成手下一个游击队员卸了武器装备进村，找人打听刘秃子这个人，顺便观察村内情况，过了一阵才远远招手。 李有才心里明白，胡老大这是对他不信任……之前好像不这样啊？ 抓一个汉奸，又是没防备的村子，九班不需要都进村，李有才被胡义留在村口，同游击队员和小红缨吴石头一起等着。 李有才记得这小丫头是卫生员来着？上次把给重伤员吃的糊糊给他来着，因此觉得她应该很善良单纯，就靠上去套近乎。 斜背着三八式步枪，背带收到最短，枪托拖到大腿，枪口高出脑袋一尺多长，小红缨在步枪的对比下，显得小巧玲珑，抱着胳膊，似乎不太愿意搭理他。 “小…同志，刚刚胡老大让你待在山上？为啥？” “为了我的安全。” “你也背三八大盖啊？” “废话，我也是八路军战士！”小红缨有些不耐烦，老赵说得稳住这个李有才，要不然她才不搭理这种油嘴滑舌的汉奸呢，老赵说女孩子得看透这些人的本质，得保护好自己，那为啥还要敷衍这狗东西呢？ 也不知道狐狸说找他算账，算了些啥，等空了记到小本儿上，毕竟这是班里的账。 一个游击队老头，扎着白毛巾的那个，靠近小丫头耳语几句，李有才才发现，游击队也有这么高壮的人？想想胡义身边那个机枪手，李有才觉得这也没啥奇怪的哦。 胡义带着九班主力进村，再次找人询问刘秃子的家，那人抬手一指，慌慌张张往村口走了，看来这刘秃子在村里是个厉害角色啊？ 这种村落独门小院没什么难度，罗富贵和刘坚强负责后门，胡义带马良石头从前门进，撞进去掏枪一逼，汉奸还能往哪跑？ 可惜的是，推开门，家里就一老太太带一个少年，穿得破破烂烂，正在喝苞米碴子粥…… 胡义暗道坏了，不是这家……哪个铁杆汉奸家过得这么落魄？ 村口这儿，小红缨正在和李有才打听哪里有墨镜儿卖，李有才松口气，好歹能和这姑奶奶套上话了，一偏头，一个瘦弱汉子从村里巷道拐出来……“刘秃子！” 李有才掏枪，对方也掏枪，小红缨恰好卡在两人之间！ 赵保胜听到李有才喊，知道要出事，撞开李有才去拽小红缨背后斜背的步枪，没等他拖动，“砰！” 拽劲松掉，“砰！”赵保胜松口气，小红缨的大眼撸子响，没其它枪声。 就知道，小丫头练拔枪出枪练得勤，这回用上了！ 李有才坐在地上终于拽出了他的盒子炮，刚举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拨到一边，抬眼看，他的面前地上倒着一个人。 枪声吸引了村里的九班人冲出来，村口几个人也拔枪过来。 地上的尸体，左胸口一个血窟窿，脑壳被掀开了上半截。 赵保胜松开抓着的步枪，小丫头的衣领被扯皱了，大手拍了拍，抹平褶皱，往后退了一步。 李有才爬起来，仔细看尸体，刘秃子脑壳被掀开，再也不必懊恼谁叫他秃子了。 小红缨卸弹匣，换弹匣，插枪进腰带，伸手进挎包掏子弹，给手里的弹匣补两发，又塞进挎包，脸上一点激动表情都没有。 胡义瞅两眼地上的尸体，就是给他指路那个汉子，他抬头问：“李有才，你说他是刘秃子？” 李有才看小红缨收拾手枪，发愣，这么漂亮小姑娘，杀人眼都不眨？！听到胡义的话，愣愣点头：“是，他绰号，小时候鬼剃头。” 看来，得去打听打听，哪里能搞到墨镜儿了！这八路军没一个善茬啊！ 第212章 一辆自行车引发的血案1 罗富贵带着吴石头摸尸抛尸，从容冷漠，李有才看吴石头一脚踢开那块崩出来的骨头，和踢开一块石头差不多，不由得脊背发凉。 石成报告，村外田里干活的，有人往东跑了。 应该是有人去报信了。 绿水铺和河口营，离这里都不远，就是不知道人去哪儿报告了。 胡义瞅一眼李有才，绿水铺便衣队都没人了，报信的大概率最终还是会去河口营，要不然拿不到奖励。 “行了，李有才，你可以走了，记住，过了半下午再进县城报告，就说梅县北出现大批八路军，不准早了，不准耍花样。” “哎哎，放心，我待在县城不会有事？” “唔……不清楚，上级会不会派人打县城，我们不知道。” 胡义也学着胡诌一句，看李有才脸色发白，满意地笑笑：“打一下又不是攻占，你怕啥？” 李有才没接触过其他八路军，就胡老大这帮人，才一个…半个班，火力配置成这样，那，一个团，打下梅县城，好像也不难啊！ 走出去老远，李有才回头望，胡义还在凌头村村口，除了八路，那几个游击队员好像也不紧张，他们就不怕鬼子杀过来？ 几个游击队员还在路上走步子，嘻嘻哈哈的，胡义和几个八路碰头，好像在看地图。 李有才摇摇头，也许八路有他们的应对办法，再说了，胡老大他们被鬼子灭了，人死债消……李有才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挺有意思的人啊。 马良瞧着李有才向东走远，告诉老赵一声，老赵蹲在地上，头都没抬：“赶紧地，你们几个开始沿胡义画的方向走，记得数好步数，石成，你们几个量好的，也去胡班长那里领任务。” 他们在干嘛？ 一帮子人都不太清楚，只知道老赵拿了个老皮尺，让大家正常走十步，他来量距离。 胡义是知道的，赵保胜这是要把凌头村这边的大致尺寸量出来，包括村外几个关键点和四个方向的村口距离确定出来。 时间紧迫，既然有人去报告，按最近的河口营过来，也不过十多里地，要用皮尺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测量，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用每个人的步数来大致测定。 老赵量步距的法子胡义一开始还不明白，一解释倒是清楚了，取十步平均值，比单一一步量出来的更准。 胡义是在小比例地图上确定各人走的方向，以及起始点，等下回来报数记录，稍后再计算。 如果时间来得及，老赵还想把凌头村的平面图给搞出来。 不图别的，就是前两天又翻一遍原着，凌头村这边打了好几场，现在老赵带了掷弹筒，想着自己实时测距的本事还没练到家，先把附近明显的地标标定做出来。 他用惯了现代仪器，不说测绘无人机了，全站仪没有，经纬仪没有，测距仪也没有，连水准仪都没有，只能用土办法，先抛开水准问题，毕竟凌头村附近地势起伏不大，只看距离和大致方位，等空了就把平面图画出来。 赵保胜没学过炮兵技术，但基本原理是通的，等他找好架掷弹筒的位置，然后用笔头死算，这总行的？ 没那么精确，但靠弹药爆炸杀伤范围来凑，想来也是够敌人喝一壶的。 想打移动目标，目前也是白扯，现在只能一发一发调整，能打中固定点，打准，老赵就得去烧高香。 不过胡义不介意，他觉得自己也有炮火支援就不错了……他有过，或者说东北军曾经有过，他没觉得那些哪怕打得不准的炮火不好，毕竟是自己人的炮火，毕竟炮火砸在鬼子头上。 他的机枪连是怎么没的，他在督战队时那些吓破胆的逃兵是怎么回事，他在得胜港外挨的那些炮击……包括劫粮那次，他多希望自己身后有炮啊！哪怕是个掷弹筒也好！ 胡义觉得老赵是懂他的，知道他最需要什么。 可惜他是个步兵科的肄业生，对炮科专业不懂，嗯，他的那些同门的炮科同学，水平也就那样，更早更精的那些，在漫长的各种战争中，被磨掉了，或者逃掉死掉甚至投降…… 赵保胜觉得他自己虽然是个土木佬，虽然不是啥好学校毕业的，虽然成绩很一般，但万幸的是，他测绘这门课没补考过，之后工作中又每天和仪器打交道。 虽然现在没有电子仪器和计算器（手机别想了，不可能拿出来的）但他的数学水平，笔算这些简单的数据还是能凑合的，甚至对于掷弹筒这种玩意儿，还有些多余。 想想看，凌头村里那么多重要院落被他标定，等敌人肆无忌惮地布置他们的火力，自己一顿掷弹筒下去全给他扬了！ 我次奥！赵保胜想在地上打个滚儿！ …………………… 胡义和小红缨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老赵有些魔怔了。 九班正趴在凌头村东边一片小树林里，不论是北边的，还是河口营的，去凌头村都会从这片林子眼前过。 老赵对着一张图，一边计算，一边傻笑，一边流口水。 他沉浸在自己的意淫中了。 胡义几个商量是不是要在路上埋雷，他都不想搭理，只说自己没算好，别打扰他。 胡义想了又想，放弃了在来路上袭击敌人……因为不知道敌人规模，贸然动手，极有可能给自己招灾。 其实他们杀完汉奸，只要有敌人出来探查，调动敌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毕竟九班就这么多人枪，完全不可能硬刚成建制敌人，连伪军的排级部队，都得看具体情况才敢惹。 当然，麻雀战术依然好使，可…平原地带，刚刚麦收，青纱帐都没有长起来，打得不好，九班就得覆灭。 这里不是山里，胡义不想被狗追，或者被‘狗’追。 放弃在敌人来路上袭击，不代表就放弃了袭击，先猫起来，看看敌人来什么部队，来多少人，再考虑是不是袭击，是打一梭子就跑，还是堵路吸引更多敌人过来再跑。 甚至刘坚强都在琢磨，如果敌人太多，在他们回去的路上埋个雷就跑……看看，连最坚定的，最红心的流鼻涕都在考虑这些了！ 老赵应该感到欣慰！ 可他没空，趴在草后还在做他的‘数学题’。 “丫头，你不应该在你的位置上吗？为什么跑前面来了？” “你不是说来路上不打吗？” “……那也要严格遵守战场纪律，万一敌人发现了我们……” “诶呀，烦不烦啊？我就想凑近了瞧瞧来的是什么鬼。” “那你能不能不要拽眼前这些叶子啊？薅秃了都藏不住人了！” “哎呀狐狸我咋发现你这么烦呢！你管我呢！” “嘿！你这……” 一块土坷垃丢到胡义面前的草丛，马良发来信号，敌人靠近。 胡义按住小红缨的脑袋，不让她探头，稀里哗啦的声音从东边传来。 伪军！ 大约一个连的华北治安军，跑步前进，由东向西往凌头村去。 军容尚且整齐，武备……很标准，全员七九步枪，三挺捷克式轻机枪，没有掷弹筒，没有重机枪，唯一的特点，是有个矮个子，骑着一辆自行车在队伍旁……大概就是情报里提到过的，日本顾问。 敌人队伍从眼前穿过。 “胡义，那是啥？” “装啥傻？自行车都不认识了？！” “不是，我是说，那自行车……咋好像不一样？” “……” 能一样吗？ 跟着老赵，九班…不，胡义和小红缨，汽车和边三轮都见过坐过，九班的自行车都缴获那么多辆……都是二十八英寸的载重自行车，眼前刚过去的鬼子顾问，骑的那辆自行车，是更小巧玲珑的二十六英寸车！ 赵保胜在旁边也听见看见了，忍不住想笑，鬼子顾问骑小车，竟然还是有些够不到脚踏板…… 九班几个，除了吴石头和小红缨，基本都学会了骑自行车，那俩不是不让学，是车太大，两人够不到脚踏骑整圈儿，只能‘掏裆’式，或者踏小半圈那种。 就刘坚强那种一米六二的身高，二八大杠骑起来也得稍微踮脚才能踏整圈儿，想原地坐着车座儿伸脚踏地都有些勉强。 这二六小车，头一次见！ 赵保胜和罗富贵这种体格，骑二八大杠正好，二六的车……稍微像狗熊表演了。 所以，缴获的自行车，九班学了个大概，小红缨就只会‘掏裆’，她特别羡慕老赵他们，能轻松自如地在操场上转圈儿，她只能晃荡着巨大的车架‘掏裆’。（掏裆骑法车体倾斜，这个应该都知道？） 要是她能骑上这小车……大北庄最靓的仔有没有！ 小红缨扭头看胡义，胡义探头看老赵，老赵装死…… 敌人已经过去，九班向胡义靠拢，准备听战斗安排，打还是撤…却瞧见这仨这德性…… 石成几个没见过自行车，还在思索这是啥，九班几个早习惯了……马良抿嘴笑，罗富贵装镇定，刘坚强就翻白眼儿…你们就惯着她！ 不出意外，胡义决定干一票…打一下，得让敌人知道，八路军有能力出山搞事情，有能力对成建制敌人发动袭击。 你说…真要是满足小丫头的愿望，也不尽然，单独一个伪军连，正好是九班能打一下再跑的目标，不打，不足以显示独立团的决心。 设计得好的话，甚至可以把这个连的伪军压在凌头村出不来！ 既然要打，那就得好好谋划一下，胡义拿老赵手里的大平面图，开始构思。 其实并不复杂，九班要打袭击，但不是进攻村庄，只需要在敌人回程的时候猛打一轮就行，打完就跑，现在的战斗目的，包括了那辆自行车，就有些不一样了。 胡义很快有了决断。 九班堵敌人归路，并不是埋伏在道路两侧的伏击，是直接正面堵住敌人归路！ 放敌人正面靠近……特别是自行车，得靠近了再开火，极大发挥捷克式机枪的火力，从正面把敌人先头排打垮消灭，打散后续两个排，还不能让敌人散得太开——九班加上青山村游击队，总共才十来个人，正面宽度不可能太大，太大了火力密度会降低。 但窄正面，容易被敌人包抄。 胡义的做法，一指地图：就在凌头村东边村口外，东边树林设伏。 如果是在东北军，胡义决定就好，但赵保胜要求胡义每次部署，都得和九班讲清楚，也算是战斗实践——把九班当成‘种子’来教。 今天这个简单，出村就打，敌先头排出村就开火，无遮无拦的大路和两边收割一空的麦地，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敌后续两个排就不可能冲出来，他们会缩在村子里。 那样的话，九班就有机会夺取那辆自行车！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鬼子顾问，会不会跟着敌先头排一起出村。 至于后续两个排会不会从南北方向出村包抄，现在不知道，但胡义有预设：如果敌人快速包抄，九班就放弃夺取自行车。 这东西好归好，但还不值得九班搭上命去抢。 如果敌人这么来，那没啥说的，跑呗！ 不这么来，那胡义也不介意打成对峙，九班和青山村游击队正好拿这机会练习射击，因为优势在我：村里朝外可以依托的就是房子，九班在林子里，更隐蔽。 林子里暗，村里不容易观察到九班隐蔽位置，都不需要挖掩体，直接趴树下，就有现成的好掩体。 讲完，讲透，连石成几个都听明白了。 于是开始隐蔽运动，从现在藏身的林子，到凌头村东边林子，还有三四里地，跑起来快得很，到地方……大约伪军也才进村不久。 果然，马良作为先头到位的时候，伪军扇形展开，从凌头村东包住了半个村子，然后从各个缝隙角落里进村，马良只看到伪军的尾巴，村里鸡飞狗跳的倒是乱作一团。 九班很冷静，他们之前待在凌头村大半个小时，已经喊过话，通知村民鬼子要来，村里人跑出去不少，但毕竟村里有人去报告敌人，胡义可不会认为九班连累了村子…连刘坚强和马良都没认为有什么不对。 赵保胜就知道，圣母在这里没市场，换成果军，村里有人通汉奸，屠村都是小意思，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听说过？ 村口向东的路，穿过林子中间，九班设伏，就在林子西侧，路两边往南北延伸，大约四五米一个人，分得还算挺开的（正常战场密度不会像影视剧里那么密集）。 赵保胜看看胡义摆的阵势……有点像海上战列线战术，他们现在抢到了t字横头，敌人从村里出来，就是t字竖线，挨打的多。 现在，就等着敌人出村，除了小红缨披着麻袋片去了林子北边深处，其他人都准备好了。 第213章 一辆自行车引发的血案2 案发现场就在村东路口。 日本顾问带着一帮伪军，围着一滩血水看了半天，村子里被搅得鸡飞狗跳，最终在村子东北角一条旱沟里发现了抛尸现场。 尸体被命中两枪，胸口一枪已经足以致命，偏偏另一枪又把脑壳掀开，两个入射弹孔都很清晰，和拇指差不多大小，应该是美式手枪或者晋造十一公厘，背后出口非常大，特别是脑袋上那枪，整个头盖骨被掀开，翻开尸体时，颅腔内容物都抛洒得没剩多少。 其实有啥可看的？凶手早跑了，响枪都是三四个钟头前的事儿了，询问村民，据说有穿灰军装的，说是从村南头跑的。 可不是嘛，九班进村警告村民，鬼子伪军可能要来，顺道从南边出村，绕一段又回到村东埋伏。 被杀者是村里一霸，据说是便衣队的人，伪军和便衣队的还算熟悉，但死的这个没人认识，是不是便衣队的，不知道，毕竟那么多汉奸不可能全认识。 磨蹭半天，伪军连长在村里收孝敬，转头又给日本顾问上供，还特意抓几只鸡，算计着晚上炖了和顾问喝一盅。 所谓枪击案，所谓灰军装，谁当回事儿啊。 九班在村东头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下午日头偏西，伪军磨磨蹭蹭终于出村。 按照胡义预设，鬼子顾问如果没有跟着伪军前队出村，就以胡义的机枪为准，打两个弹匣，其他人在机枪第一个弹匣打完就开始撤离。 如果鬼子顾问跟着伪军前队出村，就由小红缨在偏北侧开火，优先击毙顾问，迫使自行车丢在大路上，然后胡义机枪开火，以扫清出村之敌，两侧九班及青山村游击队步枪火力，封住村口，阻止后段敌人出村。 伪军出村，前队还放了两个兵充作‘尖兵’，离队大概不到十米，卵用没有，只起踩雷的作用。 小红缨没关注这些，她只盯着村口的自行车。 鬼子顾问就在村口，一脚踩脚蹬，一脚踮地，斜扶着车，和伪军连长说话，嘴上香烟还剩半截，伪军已出村一二十个人了……看来他没打算跟着前队走？ 小红缨知道，那些老烟鬼抽烟，总要嘬到烟屁股烫嘴才肯松，所以她有些泄气，车，八成是弄不到了……偏没想到，鬼子顾问嘬了一口，直接抛掉还有小半截的烟，扶车把手，一踩一蹦，诶！上车骑起来了！ 胡义也看到了，本来他都有些失望，弄不到车会让小红缨失望，这家伙又蹿出来，压着扳机的食指略微松了一点，那就等丫头先开火。 林子似乎是一片天然的杂树林，没有多年生的粗壮大树，离村子边缘不到二百米，没有被砍光，是因为这里地下全是石头，没法开垦成耕地，出了林子到村子间，是一条狭长麦田。 向东出村的道路把这块地分成南北两块，小红缨就在道路北十来米，斜向离村口二百多米的树林中间，她的目标已经出村，以很慢的骑行速度向东，但仍比伪军步行速度快，差不多赶上伪军队头，又踮脚停下，朝后吆喝，似乎在催促伪军连长，让队伍速度提起来。 出村的路不宽，伪军成双排行军列队，上了大路的差不多三十来人，大约一个排，距离林子还有百十来米，后面乱糟糟还在整队，整个队列有些脱节。 小红缨要估摸着让胡义好打，又不能放出太多敌人给正面的胡义太多压力，稍稍眯眼，压下扳机第一段，鬼子顾问再次启动，她的枪口跟着自行车移动…… 躯干好打，但……血污会弄脏车子，那就瞄高一点，余光看到后方伪军开始出村，中间脱节二三十米，小红缨稳稳压下扳机，“啪”！子弹出膛，枪托推动小丫头肩膀后座，差不多和枪响同时，一百多米外，鬼子顾问脑壳被击穿，少量血和杂碎跟着弹头抛出，并没有像大眼撸子那样掀开头盖骨。 自行车载着尚未倒下的尸体，往前移动两三米，因为尸体歪斜，又失去动力，终于倒下，几乎与此同时，连续短促的机枪点射，正面对着伪军行军队列倾泻。 七九弹的侵彻力可能不如六五弹，但强大动能依然能够轻松穿透两至三人，掀起一团团血雾。 胡义为避免打坏自行车，在车倒下前弹道稍稍抬高，有几发撞碎脆弱的头颅，激发起更多抛洒物，赵保胜离得远，似乎都能嗅到那膻腥。 前排伪军被机枪扫倒，后面的已经被枪声惊动，乱糟糟往地上趴。 自行车已经歪倒在路边，胡义压低弹道，轻轻摆动枪口，七九弹从东到西，贴着地面，逐次掀起道路上血雾和尘土，管它死了的还是没死的，再撸一遍。 机枪稍停，显出两边步枪射击声，九班几个和石成他们，疯狂拉栓，向村口倾泻弹药，刚刚在村口露头的伪军后队，被直接压回村子。 小红缨没有管乱糟糟的大路上翻滚嚎叫的伪军伤兵，她放低枪口，盯着前队机枪，扛枪的射手似乎已经被胡义放倒，她瞄一眼机枪周围，似乎没人试图去摸机枪，于是转动枪口，朝向村口。 村口伪军也是乱糟糟，往村里退的，和试图在村口架枪还击的，混成一堆，连长排长试图阻止混乱，根本没人听到他们说什么。 小红缨准星套住一个半蹲着的大盖帽军官，扣动扳机，一个退回村的伪军刚巧路过，替他的长官挡枪，人倒下，小红缨再看，军官似乎躺下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穿透命中。 一挺捷克式被架在村口最东一家的窗口，木楞窗被砸碎，机枪突突突朝东开火，小红缨位置稍偏，没法准确命中射手，开一枪，打翻副射手，机枪朝她这边偏，她快速拉栓，又一枪，捷克式枪口朝天，射击声立刻停止。 胡义的捷克式换弹完毕，再次开火，他已经换了棵树，身体缩在树后，机枪贴着树右稍稍露出，依然是稳定的点射。 大路上还有动静的，又被撸一遍，火力开始转移到村口。 村口的混乱已经以十来人的伤亡为代价，止住了，除了尸体，不再有人试图在空旷路口向东开火，能缩的全缩了。 罗富贵在胡义左后方，头闷在树后，盒子炮探出来，看都不看，疯狂开火，他觉得是在替胡义吸引火力，其实只有零散步枪朝他这边射击，一两枪之后又被其他步枪吸引走，或者被反击枪火给撅了。 等他停火想再次装弹，凌头村东边的枪声已经暂熄。 大路中间，和东边村口，尚有未死者的呻吟和蠕动。 那辆自行车，亮闪闪的镀铬车龙头，在阳光照射下熠熠闪光，离林子大概五六十米……这要怎么往回拿？ 暂时停火后，石成和马良向林子南北两边运动，他们需要监视敌人是否会从村子南北两边绕出来包抄。 伪军连长也想包抄，看看剩下大半的部下，畏畏缩缩躲在村里墙根下，叹了口气，自己一下令，说不定都抢着去，但不一定是包抄，是直接奔南北方向跑路……哪怕自己之后活着，他们也会有借口，八路火力太猛，他们去求援…… 求援，肯定是要求援的，固守，也是一定要固守的，村东头如果没有抵抗和反击，八路很快就会意识到，他们从某个方向跑了，引发八路追击就麻烦了，伪军不是八路，被追击很快就会散开……完蛋。 伪军连长观察后，发现八路军人数并不多，火力点显示，不超过一个排，甚至可能只有一个班，但火力猛枪法准，他已经丢掉两个排长和一个半完整排…… 他亲自安排两个机灵的，向西偏北方向跑，避开八路可能的预设阵地，越过浑水河，绕道北边，向绿水铺方向告警求援，兴许北边据点会派人来，另一个同路，跑到南北大路折向南，返回河口营告警求援，并向县城报告，请求皇军守备部队支援。 伪军迟迟没有绕道包抄的企图，胡义有些纳闷，没包抄，总要派人回去求援？马良和石成一直没有回报，说明南北两边都没发现有人出村，那接下来该怎么打？ 伪军不冒头，胡义也不打算带人进村，伪军有人数优势，九班进去打巷战占不到便宜。 路北，刘坚强和赵保胜，一起趴在林子边缘射击，停下后刘坚强缩回来，老赵倒是在草丛后探头，他也瞧见了那个小红缨想要的自行车。 倒在离林子几十米远的路上，似乎还有鬼子顾问一条腿压着，这特么咋弄？难道真的要挖沟挖过去？ 胡义的命令很快由吴石头爬过来传达，由吴石头和刘坚强组成挖掘小组，由树林边缘向自行车方向开挖壕沟，利用壕沟接近自行车，伺机把车弄回来。 赵保胜看看吴石头，这小子是天生的投弹手，也是天生的挖掘机器，他一把拽住吴石头，拉他到自己身边，指着自行车：“石头，不要顺着路挖，斜过来挖，土甩到右手边。” 凑过来的刘坚强有些不理解：“老赵，斜过来挖不是需要挖得更多了吗？” 赵保胜用手指在地上画：“斜向挖，可以避开村里朝你们的射击，和路平行挖，村里子弹打不到前头，但后面挖好的部分，咱们从沟里爬过去，村里稍微爬高一点就能看到，两支步枪就能封锁壕沟。” 老赵画的是个纵剖面，刘坚强趴着想了一下，就理解了，吴石头尽管没有完全理解，但老赵算计是个好手，不用想明白，照做就好，拿着工具往北匍匐前进了十来米，开始刨工作坑。 工作坑大概能半蹲两个人藏身，赵保胜爬过去看，让吴石头稍稍调整了一下挖掘方向，和刘坚强交代：“你把握一下方向，不能一直挖直线，稍微带点折线或者弧度。” 两人轮流，挖掘速度尚可，但没有余力拓宽加深。 “富贵！过来！加强挖掘速度！你们仨轮流！”赵保胜不喜欢挖土，但喜欢使唤罗富贵。 罗富贵慢吞吞爬过来，满脸不乐意，老赵拽他看已经挖开的壕沟：“你傻的吗？壕沟里敌人子弹打不着！” 想想也是，使劲干活总比面对密集子弹打过来的滋味好受，罗富贵咂咂嘴，爬进了壕沟，赵保胜顺手给他屁股上来了记狠的：“白养你那么多肉，该出力啦！回头咱弄头猪，胡义上次还说想念杀猪菜呢！” 老赵没收着嗓门，附近人都能听到，前面地下往上抛的土更多更快了，胡义咧了咧干燥的嘴唇，嘿嘿，杀猪菜确实好吃的嘛！不过大夏天的，存不住，吃不掉，酸菜也没有……有些可惜。 老赵清楚知道，自己给画的饼，迟早要兑现，过年前的杀猪菜也是杀猪菜。 村里伪军也一直在关注树林这边的动静，田野里庄稼收割完，没遮没挡，双方只能僵持，或者绕后包抄，要不然就后撤，没别的……我擦！八路开始在地里挖沟了！ 伪军连长眼睁睁看着八路的壕沟往前挖，抛出来的土全堆在沟西北方向，限制了村里看壕沟的视野……看不到壕沟多深，万一够深，土拍拍实，一条斜向战壕就能成形了！ 真笨蛋不多的，伪军很快开始组织应对。 壕沟堆土？我爬高一点，不就能看到里面了？ 上房顶！上房顶可以！ 才爬上去一个，树林子里三八式步枪就响了，房顶上的伪军翻身落地……小红缨换了位置，正在壕沟挖掘方向的背后，紧盯壕沟正前方的自行车……和村内高处的动静。 这咋办？按八路的挖掘速度，天黑前，他们就能挖到皇军顾问那里……日本人的尸体，只要有可能，鬼子都会收回，焚烧，把骨灰送回国的，这要是在自己手里把顾问的尸体丢了，枪毙不至于，但耳光少不得，降职也是极有可能。 于是，胡义看到，在凌头村东边村口，伪军开始堆沙包…… 村里人跑掉很多，但物资肯定带不走多少，麻袋，被褥，木箱子这些还是很容易找到，装上土，一点点往前堆，往前挪，然后就和滚地龙一样往东滚动搬运，一个班的伪军窝在沙包掩体后面，一点点向道路中间的自行车靠近。 树林里，胡义没有开火，单凭一挺捷克式，想撕开厚重沙包，那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赵保胜也瞧见了，双方都在向路中间的自行车靠拢，近到一定程度，就肯定是手榴弹大战，他赶紧收拾几个‘挖掘工’放在林子里的物品，把手榴弹和手雷装进挎包，爬进壕沟。 “石头！停下，我来换你！”赵保胜替换了吴石头，他需要吴石头保留体力，作为九班‘抛石机’，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同时，壕沟也开始加深加宽，站在壕沟里立姿投弹，明显比伪军趴在沙包后投弹要更远更准。 至于掷弹筒……老赵还没打算用，眼前这些伪军，还不值得让他暴露蓄谋已久的杀手锏。 …………………… 伪军连长派出去求援的两个人，只剩一个。 翻过山头就是绿水铺，他已经有些迈不动腿了，和他一起出来的另一个，狗东西过了浑水河，就扔掉帽子脱掉外衣，带着武器跑了…… 当他终于爬上山头，往绿水铺看……心都凉了：大批灰军装的八路，正在绿水铺进进出出，绿水铺房子外墙上正在刷大字，‘打倒日本帝国主’…… 第214章 一辆自行车引发的血案3 马良在北头，他看到大批老百姓往北出村，跑到浑水河边再向西跑。 八路军和治安军在凌头村见仗，打成那样，本来不想跑的也跑了。 马良分辨不出里面有没有混着伪军，但始终没人往东凑，那就不是迂回来的，他心里有些急，怕的是有伪军混出去报信。 老赵几个在中间挖坑挖壕沟，他看到了，村里伪军在堆沙包，他也看到了，这么僵持下去…敌人收到报信，往这里赶，最快两到三小时……他坐不住了，往胡义那边去，他要劝胡义。 胡义看着壕沟往中心地带推进，他也有些焦急，敌人始终没有绕后包抄，却跟九班在这里顶牛，是有援军？ 马良凑到胡义身旁，说出了他的疑虑。 胡义清楚，拖下去不是好事，于是往林子深处看一眼，让马良去找回石成老赵，他要调整一下，尽快摆脱现状。 赵保胜他们几个挖得正起劲，马良来找，暂停休息，吴石头探头看伪军的沙包掩体一眼，招来村里伪军的攒射，好在躲得快，树林子里小红缨和胡义立刻反击。 吴石头拉住老赵：“能够到了。” 老赵拍拍他肩膀：“等会儿我去问下班长，富贵，不要向西挖了，南北抠一条沟出来，我们等下要靠近路，上去拿战利品！” 罗富贵累得够呛，骂骂咧咧，都怪小红缨念叨那倒霉的自行车，但老赵这句话，又给他打了一针……要是老赵没回来，我先爬上路，战利品不随便我挑？挖！赶紧挖！流鼻涕你累了回去休息，我一个人能行。 赵保胜找到胡义时，马良带着石成也回来了，石成报告说村子南边也有人跑，但都是往南去的，没有人向东，连向东张望的都没有。 胡义掏出老怀表看时间，还是王老抠这块表顺手，修过之后依然顺手，他抬头看太阳：“伪军肯定派人求援去了，按时间，这会儿快到河口营了，敌人再过来，两小时最多三小时……要是我们…打援，算了，两小时内搞不成，我们就撤。” 赵保胜问：“去找二连和三连呢？三……二连在落叶村。”他想起来三连最近不能给他们好脸色。 胡义摇头：“时间仓促，二连…高一刀不一定肯为我们取这个碳。” 小红缨也挤过来，听胡义这么说，眼一瞪：“他敢！我催他债！”转头对赵保胜：“老赵……自行车我不要了，不划算。” 赵保胜翻白眼：“你说不要就不要？路中间放倒的二三十口子，那么多战利品不要了？你以为你脸大啊？” 胡义拦着小丫头，问老赵：“掷弹筒为什么不打？” “留着给鬼子的，伪军不配。总共带出来十六发榴弹，都是杀手锏。”赵保胜咂嘴，每个人都这么问，烦死了。 马良问：“挖到位置怎么拿那些战利品？伪军那个沙袋碉堡咋解决？” 小红缨举手：“烟雾弹！石头身上有两个，老赵身上应该也有？” 赵保胜笑：“快了，石头说够得到了，等下他们再往前，就得挨石头的手榴弹！等天黑，烟雾弹一扔，我们就把尸体往沟里拖，拖下来剥。” 胡义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让马良去找高一刀‘催债’，石成带人往林子北边，守右翼，南边不管了。 说是让二连帮忙打援，胡义也没完全放心，安排一个游击队员往林子东边设哨，发现敌人援军就鸣枪，到时候全体往北跑。 …………………… 高一刀认为丁政委要二连执行的任务就是个鸡肋。 团里除了九班，就高一刀隐约知道胡义和李有德的交易，丁政委特意单独交代高一刀，这次只吓唬，不能动真格。 二连对落叶村围攻都是佯攻，机枪舍不得打，就拿铁桶鞭炮糊弄，新兵派到前面去，实弹射击训练给省了。 就这样，二连还伤了两个……落叶村可不知道这是佯攻，团丁们殊死抵抗，破了村的后果，老辈人都讲过…… 高一刀正郁闷的时候，马良气喘吁吁赶到。 “你说啥？九班请二连支援？哈，胡杂碎开窍了？不去！” “小红缨说，不去……就还手榴弹，九班为了留住伪军这个连，手榴弹打光了，等下还得调头去打河口营的伪军援军。” “你…胡义惹了什么？为什么还要打援军……你们围住了什么？” “在凌头村堵住了伪军一个连，干掉一半，手榴弹……为了进村打巷战，打光了。” 高一刀摸摸下巴，想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喊快腿：“收拾收拾，撤！” …………………… 绿水铺，独立团三连什么都没捞到。 便衣队一个人都没有，连地痞匪类都没有。 来了不能白来，宣传，鼓动，郝平和杨德智把能力发挥到百分之一百二，所有墙上都给刷了标语。 一连去了东边，具体任务不清楚，二连去了哪儿也保密，九班…那就更不知道了。 郝平觉得三连被丁政委针对了，这么长时间，气还没消……他也不知道说啥好。 杨德智这个人，要是不那么心急搞事，作为指导员，还是合格的，可惜遇到的都是奇葩。 郝平正不知道接下来去哪儿，哨兵报告，有一批老百姓，从西南边逃过来，说是投奔绿水铺亲戚的…… …………………… 沟槽的挖掘告一段落，罗富贵和刘坚强都累瘫了。 南北方向的横沟，正卡在田地中间，和战壕都差不多了，只是很窄，老赵这样的，都得侧着身子走。 南边已经接近田野里的那条路了，赵保胜和吴石头正盯着路上的‘碉堡’，伪军也搬不动了，停下好一会儿了。 他俩待的地方，罗富贵给扩宽了，原本是准备拖尸体时方便操作的，这会儿正合适两人投弹。 伪军沙包掩体已经差不多四十来米距离，还没法投弹进壕沟，毕竟伪军沙包不够，掩护不了他们站起来。 这个距离，是吴石头的舒适区。 太阳接近地平线，赵保胜拍拍吴石头的肩膀。 手榴弹拉弦，停两秒，抛出去，连续三枚。 伪军的沙包推进到这里，只有一个伪军被打死，那是他不小心露头，让小红缨敲了沙罐儿，一度还让推进停下来了。 还有十来米，伪军就能把手榴弹投进壕沟！ 伪军班长让兄弟们歇一会儿，准备等下一鼓作气，谁能想到这时候八路的手榴弹能临头呢？！ 真的是‘临头’，吴石头的三枚手榴弹，依次在离地不到两米的高度爆炸，位置正好位于沙包掩体正上方，四散的弹片覆盖了整片区域，覆盖三遍！ 村里的伪军都傻了！什么时候手榴弹比子弹还准？关键三个手榴弹都是凌空爆炸！ 沙包掩体后无一幸免，死的痛快，没死的也很快就会死，村里伪军只能眼睁睁看着沙包掩体后血流成河，于是又一轮交火突然爆发。 树林里的九班，不慌不忙，这次没有疯狂对射，胡义要求稳住，每一枪都得有收获。 其实九班只剩胡义和小红缨，其余都是青山村游击队员，九班大部分都在壕沟里，准备太阳落山之后就扔烟雾弹，全力把路中间的尸体都拽回来。 伪军连长有些绝望，咬咬牙，不行就从北边撤，天黑后贴着浑水河走，直接逃回河口营。 太阳落山。 赵保胜趁着还有一丝余晖，让吴石头再次投掷两枚手榴弹，把沙包掩体后面再洗一遍，然后他和罗富贵，向西全力投出烟雾弹。 两颗烟雾弹越过沙包掩体，发火，黑烟滚滚，今天有微微东风，早就准备好了的刘坚强纵身跃出壕沟，直扑伪军沙包掩体，确认掩体后无活人，开始从掩体里往掩体东边拽尸体和武器弹药。 赵保胜再次投出烟雾弹，天已经黑了，罗富贵和吴石头爬出壕沟，开始往壕沟里拖伪军尸体，刘坚强那边，已经开始用麻袋装各种值得拿回来的东西，然后用绳子拖着，匍匐返回…… 这泥马是蝗虫过境，老赵是一点东西都不打算放弃啊！ 村里伪军借着天空所剩无几的微微光亮，朝烟雾里散乱射击，罗富贵腿都有些软，明知道对方看不到，偏偏这种乱飞的子弹最吓人。 树林里，小红缨和胡义，也带着游击队员，朝着对面枪口焰进行压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快吸引走火力，双方再次展开对射。 老赵几个，摸着黑，把拖下来的尸体挨个儿搜摸干净，连衣服扣子都不放过，至于衣服…胡义肆虐过，没烂也被血浸透，关键是，时间长了尸体有些硬，不太好剥，那就拿刀划开剥。 武器弹药摸着黑也看不清好坏，只大致分类拿麻袋装，皮带装具鞋子绑腿也是一样…… 赵保胜见过供给处连旧绷带都要，也清楚知道山里的困境，因此，九班的战利品，即便小红缨不在，也搜刮得干净。 唯一赵保胜留在手里的，是那支伪军的捷克式轻机枪，摸黑搞不清有没有坏，但这东西哪怕做胡义机枪的备件库也是好的，两个弹匣摸了摸，至少没弹孔。 至于那辆自行车，第一个就被罗富贵拖回来了，摸着没毛病，车胎都有气儿。 鬼子顾问手上有块手表，摔下来的时候皮质表带绊断了，罗富贵没注意，还是老赵收尾的时候在地上摸出来的……真就一寸一寸摸的…… 烟雾弹的烟，其实没多久，不到二十秒就喷完了，但今天风不大，烟雾还是弥漫了许久，加上天黑，两边的交火也不知道打了个什么，渐渐停下，反正林子里没人伤亡。 赵保胜带着九班搜刮完，光着的尸体堆满了南北向的壕沟，一群人带着五六个麻袋回到林子里。 还好石成他们都是轻装出来的，要不然这么多战利品根本带不走！ 到这个时候，胡义才真正松了口气，简单吃点干粮，准备转移。 马良这时候摸黑返回，裤子全湿，他是跟着二连渡河的，高一刀已经如九班预料的那样，根本没来这边帮忙，直接去打援了。 九班这边一直有零星交火，可能没注意东边的动静，马良啃着饼汇报，过河后他就往回赶，没有跟着二连，但他在半路上，听到了东边的动静，应该是高一刀和敌人援军碰上了。 胡义终于松了口气。 天彻底黑下来了，现在要往哪边转移，成了问题。 二连有没有阻住敌人？ 往北需要夜间渡河，马良的说法，水不小，二连渡河时天还没黑，但现在这么黑，不一定能找到水浅的位置，九班掌握的可以涉水渡河位置还在凌头村西边，就老赵上次被追的那个方向。 赵保胜暗自记下，等空了要组织九班练游泳。 交火完全停止后，凌头村伪军的动静也小了，根本无从判断敌人动向。 胡义决定稳一波，收缩兵力，借林子掩护，向往东北方向撤一段，然后再向东摸，看二连是不是真的打了敌人援军，是不是能去河口营附近看看。 马良依然是尖兵，带着加强到前方的刘坚强，小心翼翼往东北摸，后面一帮子带着大包小包跟着。 小红缨的手电筒在马良手里，必要时可以快速开灯闪一下。 没有月光的黑天，即便九班这样习惯了夜行的队伍都得小心翼翼，前方马良停下，后面依次停止，但青山村游击队员因为不习惯九班的模式，弄出来了些许声响。 胡义并没有负重，他手持捷克式，用枪带辅助，做好了行进间射击准备，夜间遭遇，他就是第一波攻击中心，前方停止，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推开保险。 马良大概是听到什么动静了。 所有人都半跪姿势，随时准备卧倒。 黑暗中，突然爆发一阵步枪齐射！ 胡义看枪口闪光，大约前方百米外，他立刻短促喊一声：“向东！” 随即他手里的捷克式开火！ 马良第一个反应过来，对面枪响，他就趴下了，接着九班所有人趴下，黑暗中看不到有没有人中枪，听到胡义命令，马良手电朝后闪了一下，带头转向，匍匐前进。 胡义其实也看不到对方，只半跪大致朝着印象中枪火闪烁的位置一个长连射，随即也卧倒，跟着队伍匍匐前进。 对面的后续射击就没那么整齐了，零零散散，忽然，更西边也响枪了！ 步枪机枪，朝着刚刚向九班射击的位置开火，胡义似乎觉得也有子弹朝九班这边飞……根本搞不清谁是谁，这种情况下，还待在原地的是傻子！ 马良爬一段，就暂停朝后闪一下手电筒，包着红布的手电光很暗，但跟着马良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胡义在最后面催：“爬！快离开这里！” …………………… 不知道爬了多远，身后的交火也渐渐停息，九班这时候才停下，报名点数，检查有没有人受伤，运气很不错，没人伤亡。 小红缨还在骂骂咧咧，她的自行车在老赵身上，刚刚卧倒时好像碰到树了，老赵卧倒拖着走的，这会儿不知道在地上蹭成什么样子了！ 赵保胜总算是体会到罗富贵的不容易了，身上背那么多东西，还得拽着这小丫头的零碎，还得忍受她的聒噪…… 胡义借手电筒光看指北针判断方向，指挥队伍往东，依然是马良尖兵。 走了没多久，马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第215章 一辆自行车引发的血案4 九班听到动静，全都蹲下了。 “没事，是个死人。”马良爬起来，点按手电筒，红光短暂亮了一下，地上是具尸体，周围都是尸体，横七竖八，似乎被搜检过，看残留衣物，是伪军。 胡义也看到了，他觉得脑子有些乱，命令道：“往北，进林子，找地方休息。” 往北没多远就是浑水河，附近有稀疏的树林和杂草灌木，马良带队往北没走多远就找到合适的地方休息。 胡义皱着眉，刚刚碰到那么多伪军尸体，是二连打的伏击？那之前在北边朝九班开枪的是什么人？二连现在去哪儿了？那帮朝九班开枪的会不会是二连？ 背后凉飕飕，胡义脑补了一下，他觉得朝九班开枪的就是打完伏击，去凌头村帮忙的二连……九班和二连交火？！ 混乱战场上的误击，很常见，更别说这种根本就没有沟通过的联合作战……九班和二连就说了一声在哪儿打，并没有及时沟通己方方位和行动计划……本就不算和谐的关系…算了，九班没伤亡，就不能再提这个事儿。 胡义召集九班，想交代一下，赵保胜先开口问了出来：“刚刚那些，是二连打的？” 马良回：“大概是的，尸体都凉了，死了有一会儿了。” 刘坚强：“现在二连去哪儿了？” “姥姥的，朝咱们打枪的，不会是二连？”罗富贵还记仇呢，之前遇袭卧倒，他正好趴在一截树根上，顶得好痛。 “不会。”“不会！”小红缨和老赵都不认同这个说法，赵保胜知道原着误击的是三连，小红缨的理由更简单：“高一刀坏归坏，但他不会吃咱九班的剩饭。”老赵跟着点头，他又不能装神弄鬼说出真实情况。 胡义觉得有道理，那这样的话，之前朝九班开火的是谁？二连去哪儿了？……不会，高一刀不会膨胀到去打河口营了？ 他讲出猜测，九班开始七嘴八舌讨论，石成几个也围着听，大部分都认同小红缨的推测，朝九班开枪的，是被二连打垮的伪军援军，二连没能全歼敌人，更可能是打了一棒子就跑了，二连不会为九班打援拼命的。 赵保胜笑，甭管咋样，今天还算是顺利，收获也不算小，他转身走几步，替换吴石头，让他休息一会儿，今天挖沟和投手榴弹，石头是功臣。 黑暗中九班的讨论声稍微有些大，赵保胜回头提醒了一声，立刻一静，刚想笑，南边不合时宜的一声‘哐啷’，赵保胜立刻抽枪半蹲，九班也都听到了，稀里哗啦趴了一地。 “对面哪部分的？我们长官丁得一！”赵保胜低头找到掩护，九班就在他西北方向不到十步，应该都准备好了，他才喊。 “我们长官高一刀，出来说话！”对面也喊。 都是自己人。 ‘长官’的称谓是糊弄伪军的，赵保胜和二连竟然选了同样办法。 对面的是二连，胡义喊高一刀出来说话，两人摸着黑，凑到一起。 “你们怎么在这儿？”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我替你打了河口营的援兵。” “我们收拾了不少伪军，敌人援兵到了，我们不敢再耽搁了。” 胡义和高一刀短暂对话后，陷入沉默，事情有点不对，两边没对得上。 “你们打援，全歼还是击溃？是不是在这儿南边打的？” “是击溃，我们把河口营出来的伪军堵了回去，追着伪军直到河口营……县城的鬼子援军正好到达河口营。” “那和我们交火的会是谁？” “不知道，你运气背，可能还有一股援军？” “不可能，附近只有河口营能派那么多伪军增援，都是七九步枪。” 再次陷入沉默。 “我们身后可能有鬼子在朝东运动，你们准备去哪儿？” “过河往北，你们要往西？凌头村两股人可能汇合了，误伤交火没有多会儿。” 九班往北，找地方过河，夜里过河很麻烦。 二连转向，跟着九班，凌头村那边没有便宜占了，不去也罢。 …………………… 独立团三连，郝平和杨德智听说凌头村伪军和八路军打得热火朝天，想着去助战，也能分一杯羹。 一连去了东边，肯定不是一连，二连位置不详……总不会是九班？还真就最可能是二连呢！ 二连作为独立团尖刀，打伪军不是什么高难度活儿，三连去凑个热闹，谅他高一刀也不好吃独食。 结果他们收拢部队过河，赶往凌头村的路上，又听到东南方向有激烈交火……一下子停住，怎么回事儿？ 郝平把连里侦察员撒出去，敌占区情况不明，还是谨慎些没错。 可一来一回耽误不少时间，弄清楚情况，已经傍晚，天快黑了。 东南边的交火，侦察员没有看到交火双方，但现场遗留的尸体，都是伪军的，武器弹药被搜刮干净，侦察员猜测，是自己人干的，似乎往东去了，时间原因，没有继续跟下去。 凌头村那边，另一名侦察员没敢太接近，因为没把握村外边的是自己人还是伪军。 村里和村外打得乒乒乓乓，有交火，但不激烈，枪声都是七九步枪，偶尔有三八式，但离得远，判断不出来是村里的还是林子里的，因为天色渐晚，没敢耽搁，赶紧回来报告。 事情就这么摊在郝平和杨德智面前，怎么选？ 往东跑的，大概率是追着伪军去河口营，那边戒备森严，就独立团全体出动，都不一定啃得动，杨德智怀疑是二连分兵，一部分围点，一部分打援。 郝平点头同意，凌头村打得不温不火，就是勾引伪军增兵，二连主力反而在半途设伏，截击援军，看似有些冒险，但以高一刀的性子…绝对有可能。 追着去河口营，即便加上三连，也打不下来……那还不如去凌头村捡漏！ 到了凌头村，郝平后悔都来不及，天色已黑，根本没法判断交火双方谁是谁！ 又不敢贸然靠近，双方都会以为是对方的援兵…… 等，等下来看。 天黑后的交火，村外边的捷克式打得很醒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双方相隔二百米，偏偏中间位置有手榴弹爆炸……郝平知道二连的德性，就高一刀那小气啦的性子，哪舍得让二连的机枪这么打？ 和杨德智商量之后，三连将注意力集中在村东林子里。 三连是顺着浑水河向西走的，避开了大路，直接来到凌头村北，但并没有发现交火双方有迂回动作，想想也能理解，二连的就想着固守吸引敌人援军，伪军知道有援军，也不会急着进村打巷战拼命…… 等三连在北边全布置好，郝平都没想清楚怎么介入，贸然派人靠近，这天色，没人会相信悄默声靠近的是自己人，他们肯定有暗号约定，杨德智都跟着后悔没派人追上二连打援的部队，问一声也好啊。 结果双方停火了！ 夜色更浓，没有月亮，星光晦暗。 接近东边林子的三连尖兵回报，树林里有动静！ 什么都看不见…… 郝平决定朝林子开火，这样也能告诉村里的二连部队，自己是自己人……于是就有了两轮齐射。 林子里的敌人也不含糊，回手就是捷克式机枪的扫射回敬，三连新兵多，好些人为了能避开障碍打到敌人，都是跪姿射击，一下子被放倒好几个。 接着，凌头村北边有人出来，朝着三连又是一轮射击……郝平脸都气青了！二连不识好歹！ 伪军也纳闷呢，村北大量步枪交火，还响了机枪，他们正准备从北边出村，谁知道谁是谁，直接朝闪着枪火的方向射击……就算是援军，不抄八路屁股，绕道北边干嘛？ 黑夜里的混战，就此展开……打了半天，双方都学乖了，趴在地上开枪，伤到的反而不多。 纸包不住火，郝平发现村里出来的人开枪根本不是二连风格！都一样穷，高一刀哪舍得让手下的兵这么浪费弹药？难不成自己判断错误？……林子里的才是二连？ 还没等郝平和杨德智研究明白，东边林子里又有人朝他们开火！ 这回可不是零敲碎打！三八式步枪和歪把子机枪，不要钱似的往这边泼水！‘嗵嗵’两声，然后爆炸！ 鬼子！ 三连溃散！ 身后就是浑水河！ 水虽然不小，但终究是条季节性河流，最近一段时间没大雨，被逼入水的三连，建制完全乱了，乱糟糟过河，爬上北岸，向北退却。 被冲散的不知道有多少，幸好郝平之前就嘱咐过所有人，集结地点在某处山谷。 …………………… 九班往北走，过河前往上次伏击运粮车队的隐蔽集结地，那里位于绿水铺和落叶村之间，周围没有村落，没有资源，一般不会有人去，很安全。 二连跟着九班过河，总不能九班用绳子就不让二连用？高一刀的脸皮，小红缨的呵斥无法破防，嘴皮子更利的老赵…老赵不会这点情谊都不讲，但后续的站岗放哨这些事，九班沾二连的光，不用单独布置。 一夜无话。 胡义是被小红缨的尖锐叫喊吵醒的。 “你们又不是没有摸过自行车！干嘛摸我的！” “瞧瞧嘛，瞧瞧又不掉油皮！”罗富贵嘿嘿笑，“这小车，比咱上次缴获的可精致多啦！” “去去去，笨手笨脚的，别给丫头弄坏了！”马良打圆场，“我会开边三轮，我来给瞧瞧有没有弄坏。” “说的好像你会修似的！”刘坚强不屑，但眼睛也盯着车，这车确实比上次缴获的便衣队的二八大杠好。 梅县本没有那么多稀罕物件，汉奸的自行车，大部分都是鬼子夺取华北后从大城市弄来的二手车，为加强各地特务单位机动性，统一分配的‘公车’。 昨天缴获的，是鬼子顾问的车，‘铁锚’新车，还是二十六英寸轮子的，更适合矮个儿使用，做工也比那些老旧二八大杠好，所以九班几个很感兴趣，当然，更可能是为了逗小丫头…… 老赵皱眉翻身：“特么就不该背回来！再吵吵就给它拆了！谁都别想好！” 昨天他可是遭了大罪了，罗富贵背两个装枪械的大麻袋，自行车归了老赵背…… 虽说麻袋更重，但自行车它不好背啊！扛上肩，俩轮子还得保持平衡才好走路，黑咕隆咚的走夜路爬山，老赵摔了好几下，小红缨只关心她的车，还唠叨着让小心点…老赵给气得够呛：这死丫头不能要了！ 二连昨晚倒是想帮九班的忙，可九班独食吃惯了，愣是不让……今天大家才发现，九班缴获了这么个东西。 按说九班之前缴获的自行车，独立团也保留了几辆，但丁政委看得紧，收在供给处，只准紧急情况供给处搬运重要物资才让动。 最早九班在操场上嘚瑟学车，也是老赵和丁政委谈好的，学会了之后车子全交给团里处置，才开的后门。 九班和警卫排供给处卫生队，一起跟着老赵学的车，旁人只有看的份儿。 高一刀当时就骂了，让丁政委给怼了：团直属学车，是考虑紧急情况要使用的，九班…那是人家缴获的，而且九班常去平原地带敌占区，需要学这个技能，你二连一帮耍刺刀的，学来干嘛？想学自己去缴获！ 嘿！偏心偏得没边儿了！ 当时二连围观的好多人，都不在了……新兵们没见过，自然好奇得紧。 高一刀坐在石头上安静地看，当时和他一起嘲笑小红缨骑不上去的好多人，已经躺在杏花村南边的山里了。 胡义被吵得受不了，安排罗富贵几个闲得蛋疼的，在山谷平地上给开出一条平路来，让小红缨赶紧学，学完了把车埋了，整天叨叨这个，烦死了。 赵保胜的起床气更大，咬着煎饼，给画了个大范围，不用修太长，就按画的范围修……就是摩托车驾照考试科目二的那个场地缩小版，你们不是闲嘛，干脆多干点。 小红缨其实也没那么稀罕这车，汽车和边三轮都坐过了，自行车没多了不得，只不过她没正儿八经骑过……掏裆那种姿势太难看，她见过胡义他们骑起来那么帅，总想尝试一下。 她追着老赵问干啥场地要那样，老赵爱搭不理，哼，昨天她态度不好，他不开心……哄好了她也知道了：骑车考试场地啊！原来骑车还有考试！ 屁股一转，小红缨找上高一刀：二连的同志们要想学车不？带考试发证的哦！ 说实话，高一刀想的，但小丫头的心思，能有那好事？ 五发子弹，或者一颗巩造手榴弹，包教包会！老赵又让小红缨给卖出去当苦力了！ 高一刀能信她这个？！ 讨价还价中，场地成形。 马良几个会骑的，也按老赵的说法，绕圈绕‘8’字，嘿，把二连大部分人都吸引来围观。 不说汽车，自行车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内地，还是绝对属于稀罕物，见的都少，更别提学骑了！ 当然，小红缨肯让出来给大家骑，可能是因为车子昨晚磕碰得比较多？ 小红缨和高一刀也谈妥，价还是那个价，但允许打欠条！ 高一刀：啐！欠条是个人打的，弹药是二连的共有财产！谁也别想私下里拿公家弹药还私人的账！ 小红缨：欠条就是欠条，签字按手印，还怕你还呢！有欠条，下次要干啥，就多个谈判条件啊！ 苦逼教练赵保胜，被无良小丫头哄着去上岗……以后教些什么还真得好好斟酌一下，咋好好的脑子净扯这些歪犊子呢？ 这边热热闹闹学车发证，二连哨兵带着两个没枪的战士找到高一刀…… 第216章 再回凌头村 高一刀从三连跑散了的战士嘴里，获得了昨晚最后一块拼图。 胡义和赵保胜坐在向阳的坡上，看着一大群人围着自行车大呼小叫，好为人师的太多，赵保胜被挤了出来，小红缨也在这儿，依然有些不高兴。 二六的车，对她还是不友好，座垫调到最低，坐上座垫依然骑不了整圈……还不如掏裆呢。 高一刀过来坐下，看了一会儿热闹的练车现场，问胡义：“你知道昨晚你们碰到的那支队伍是什么人？” 胡义头都没转：“没兴趣知道，管他谁呢。” “那是三连。” 赵保胜转过头，这和原着里的情况一样，但他得表现得正常些。 “他们撞到你们，又撞到出村的伪军，然后被东边赶来的鬼子撵下河，全散了。” 胡义转头：“鬼子？” 高一刀点头：“县城出来的，差点追上我二连的那些鬼子。郝平比你还点儿背。” 小红缨撇撇嘴：“可惜了三连那么多好战士。” “伤亡应该不大，就是下河被冲散了不少，水浅，应该淹不死几个。”高一刀语气平静冷漠。 胡义转头又看练车的那边，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把人撒出去，得弄明白来了多少鬼子，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嘛。”高一刀明显比他给人的印象要更细致谨慎，“找到一连，喊上三连…如果他们能集合起来的话，我觉得可以围着鬼子打一打。” 胡义没做声，赵保胜倒开口了：“昨天鬼子到河口营，是跑来的还是有汽车？” 高一刀摇头：“没看见，我们追到的时候，河口营大门敞开，灯都亮的……我们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鬼子。” 胡义问赵保胜：“问这干啥？” 赵保胜舔舔嘴唇：“没啥，有汽车来，咱想办法把汽车给他炸了，鬼子不是要集结支援南边嘛，没车就得腿着去。” 高一刀转头看老赵，这老赵说是不会打仗的，现在这主意倒是够劲儿，但……还嫌鬼子来的不够多的啊！ “看我干嘛？”高一刀的目光，让赵保胜有些虚，他想的是，九班去骚扰河口营，不去凌头村，胡义重伤的事儿不就不会有发生条件了吗？ 高一刀叹口气：“要不说读书人毒呢！” 小红缨踹一脚高一刀：“啥读不读的？” “这么一招惹，河口营肯定会找梅县要增援，鬼子出来更多，不扫荡也成扫荡了。”高一刀说。 “掐掉河口营的电话线啊，三连不搞咱九班搞！”小红缨撇嘴。 胡义摇头：“等摸完情况再说，出来的鬼子我们都搞不赢呢，再惹，伤亡就不可控了。” 高一刀听胡义说的一些奇怪词儿，忍住好奇没问，毕竟一听就懂。 又坐了一会儿，高一刀其实挺喜欢像九班几个这样晒着太阳发呆的，好悠闲……但…特么有病？六月天晒太阳？！ 嗯，赵保胜说，他皮白，需要晒匀些，另外两个反正闲着，那就晒呗…… 高一刀骂骂咧咧地去安排人，这九班看着挺正常，其实一帮子神经病。 午饭后，九班临时转移，高一刀翻白眼，不就是处理战利品不想让二连看嘛！ 昨天九班收获颇丰。 捞回来近三十条枪，能拼出二十条好枪，七九子弹千余发，因为死的那批敌人几乎没有机会还击就死光了。 唯一一挺捷克式完好无损，弹匣也是完好无损，赵保胜和胡义说，他想把这支枪留下来当主武器，就只用半自动模式打，胡义自无不可，机枪有个备份也好，需要时两挺一起上！就是弹药得更操心了！ 手榴弹也不少，特别是沙包掩体那边，枪没几支，手榴弹倒是有一整箱，再加上尸体上摸来的，总数超过三箱，但有些被打坏炸坏，未爆，胡义这会儿倒是惊了一身汗。 其它装具什么的，没有细致整理，反正连石成他们都不缺，那块坏了表带的手表，赵保胜放在内袋里根本没拿出来，想办法弄个带子，给小红缨戴着玩儿。 游击队几个同志，这次表现很好，除了技战术还不熟练，倒没太拖后腿，胡义给他们补足弹药，剩余东西挖坑暂时埋下去。 二连派出去的人零散返回，带回来各种信息。 一连已经转头朝这边来，但白天大部队行动不方便走大路，会晚点到。 三连郝平已经在约定地点等他的人集中，很快就会过来。 去凌头村的侦察员多次确认，村里至少有一个满编中队的鬼子，伪军数量不满百，鬼子从河口营还带了一部分人随从……侦察员抓了个伪军舌头，核实村内情况的同时，也弄清楚了河口营目前还有一个伪军连…… 其余地方，青山村落叶村等处，均未发现鬼子伪军的踪迹。 难不成敌人就这么赖在凌头村了？二连侦察员很有经验，放了个眼在浑水河北岸，凌头村有异动就立刻回来报告。 天色近黄昏，一连才赶到。 吴严找到高一刀时，胡义，郝平和杨德智，几个人围着火堆吃晚饭，看着赵保胜烙饼呢，老赵看到风尘仆仆的吴严，把锅里的饼夹出来，甩给他。 老赵技艺娴熟，用的筒锅盖子当平底锅，做法是他自己的办法，刷一点点油，直接倒杂和面糊糊，摊平，撒点咸菜碎，成形翻面。 吴严猛吃几口，朝老赵竖大拇指，高一刀趁机再次介绍各处情况。 凌头村的敌人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行动，不知道在等什么，河口营方向也没有动静，其余地方都没发现敌人踪迹。 吴严来之前，郝平已经知道昨天晚上碰到的是九班，也没法抱怨，还和胡义再次道歉，毕竟是三连先开枪的。 胡义闷不吭声，还是赵保胜说了话，晚上可能要集体行动，有矛盾说开就好，咱八路军不是果党，内部矛盾不过夜，有气，就和二连同九班一样，咱比比谁杀敌多！ 杨德智张张嘴巴，想说九班又没吃亏……想了想，放弃了，老赵说的全在点子上，抬杠杠不赢，回去肯定丁政委要谈话的。 吴严听高一刀说了敌人规模，沉默了一下，梅县鬼子总数超一个大队，这回才来了一个中队，团里要求的，提前扯动敌人的目的，还没达成。 胡义皱眉，吴严的意思很清楚，还要引更多鬼子出城……独立团三个连才这点人，已经出城的一个鬼子中队都不一定碰得起，拉出更多敌人，怎么办？放风筝？这可是在平原地区啊！ 高一刀的想法差不多，就是围着凌头村做文章，骚扰，逼迫鬼子出村，然后拖动敌人……夜里，鬼子又不傻，出来还得防止八路埋伏。 郝平和杨德智也有想法，他们不反对高一刀的计划，但他们想的是，必须把鬼子打痛，鬼子才会追出来……赵保胜都觉得有些好笑，三连那新兵比老兵多的状态，战斗力最弱，昨晚还没怎么着，就放了羊，还想着打痛鬼子，那不是催着一连二连出头吗？ 吴严眉头紧锁，满脸严肃，他知道很难，但…难就不做了吗？ 地图摊在地上，态势高一刀已经用铅笔标出，九班画的凌头村内部详图也摊在旁边，万一需要打进去巷战，兴许有些帮助。 胡义叹口气，讲了下午老赵提出来的，打河口营的办法，再结合围凌头村的计划，可以逼河口营向县城求援……头疼的还是鬼子出来了，然后咋办？打不起，还是打不起。 火堆熊熊，天已经黑了，可最终的办法还是没定下来。 吴严让各部准备，先向南过河，去凌头村，再做打算。 高一刀和胡义没走，他们的部队已经准备好，主要是高一刀想打听巷战的办法。 再看不起胡义，高一刀也是清楚的，胡义出身正规军，还是东北讲武堂肄业，至少他打过巷战…… 胡义的回答很不乐观，没打过巷战的部队，能和敌人打出一比一的交换比，就该乐疯了，二连的水平……交换比可能更低。 九班也研究过巷战战术，当然，纸上谈兵的那种，胡义讲述东北军几次巷战情况，完全就是血肉交换。 赵保胜不算懂，但也知道jf战争时jfj总结出来的一些巷战经验，四组一队，穿墙打洞，这些，再用ai搜集一下，汇总出来……也不好直接拿出来，只能一点点引导胡义和九班的讨论。 战术原则和组织模式，九班还轮不上考虑，‘四组一队’整个九班都算不上一组，‘一点两面’九班一面两个人？ 但战术手段还是能学一学的，‘破墙连院，立体穿插’是最基础的，结合胡义的经验，总算是能落到纸上记下来，‘步炮协同’那是轮不到，但‘抵近爆破’只要炸药够，就能使，记下来。 土工作业和隐蔽接敌，九班日常训练就一直在总结经验，也记下来了。 时间紧迫，高一刀只得到一些胡义记在本子上的东西，但意思很清楚，一看就明白。 胡义看老赵收拾炊具，又瞥眼看高一刀的身影，叹口气：“老赵，你说得对啊，这样的部队这样的人，不赢没天理。” 赵保胜笑：“那咱们就好好活着，看看这天到底能不能翻过来！小丫头这辈人，能过上好日子，咱就算没白忙活。” 他有苦说不出，阻止九班接近凌头村没能成功，胡义的命运会不会改变？ 也说不上不好，胡义就是这次受伤，才和周医生真正搭上线的，可……受重伤，在这个年代，一不留神就是死…… …………………… 这回一连三连也见识到了九班的过河手段。 老赵脱到只剩短裤，带细绳过河，牵粗绳过去，两头栓好，所有过河的人，手栓短绳或者毛巾，扣住粗绳，徒步涉水，连步伐姿势好像都有讲究。 小红缨这回是罗富贵驮过去的。 二连昨晚已经有些经验，有大绳作为安全基准，即便滑倒，也有地方可攀。 郝平咂嘴，昨晚要是三连提前准备这手，也许就能少失踪两个人了。 凌头村成为敌人临时据点，倒是挺热闹，也没看出有多严密的警惕性，一连选了村南边，二连选了村东，三连选了村北，还专门学九班，预先弄了条绳子牵引过河作为后路。 九班规模小，没有指定位置，老赵还在鼓动胡义去河口营打骚扰，胡义觉得还是得再看看，凌头村这里打不痛敌人，河口营骚扰的意义就不大，真把鬼子钩出来两面夹击，独立团这点家底都得折进去。 所以胡义还是把九班带进了凌头村东边的林子，和二连窝在一块儿。 高一刀安排他二连的阵地，才发现林子里很多坑，有些位置还堆起土石坎儿，九班昨天挖的？也用不了那么多？ 他记得九班好像去了林子偏北一些的位置，一路检查过去，得问问胡杂碎，他打这种挖坑的仗更有经验。 凌头村南边，一连已经运动到位，找好掩体。 吴严率先指挥一连，对毫无防备的凌头村打了个排枪。 其实除了几个明显的哨兵，高一刀估计一连打不到什么。 但……要说敌人毫无防备，也不是那么底气足，南边枪一响，村子里的灯火就全熄了，某些火堆也被浇灭，然后歪把子机枪朝着南边开火，东边因为位置原因，看不到村南鬼子机枪位。 然后一连就开始和村里鬼子对射，不温不火……这能引鬼子出村？ 高一刀命令二连前沿注意观察，防着鬼子从东边出村包抄一连…西边一连应该安排了观察哨，但那边没有独立团的部队。 二连战士问高一刀，他们是不是也需要开火，高一刀摆摆手，不着急，他得找胡杂碎再问问，要好好合计合计，一转身，‘咣当’掉坑里了！ “嘎嘎嘎嘎，高一刀个倒霉鬼！”小丫头的嘲笑声适时响起，不知道她咋知道是高一刀倒霉的，反正老赵是看不见。 “缺德玩意儿到处挖坑！埋屎呢！”高一刀骂，想想可能连自己都骂了，呸了两口，嚷嚷：“胡杂碎，你们挖那么多坑干啥？” “换位置啊狗东西！夜里开枪得勤换位置啊，枪火暴露位置，就该倒霉了。”也只有小红缨乐意和高一刀磨这嘴皮子。 坑里高一刀“咦”了一声，稀里哗啦爬起来，似乎在移动，赵保胜这才发现，高一刀是掉进了昨天挖壕沟的起始工作坑里了。 工作坑斜向西南，曲里拐弯到田野中间，然后‘啊’了一声，高一刀……怕是发现了满坑的尸体，可…敌人这么多人，今天白天就没有出来检查一下？连自己人尸体都不处理？ 北边三连也就位，开始朝村子开枪。 赵保胜把疑问和胡义提了一嘴，胡义也纳闷，敌人不动，也不清理周边，真的是心大吗？ 趴在旁边土坎上架着机枪的罗富贵嘟囔一句：“许是伪军也懒？反正不在他家门口。” 奇怪。 也许是村里敌人因为南北方向的射击声，没听到东边的动静，并没有朝东开火。 高一刀溜溜哒哒又回来了，找到九班的位置，拉胡义说话。 胡义没等高一刀开口，先问：“不觉得奇怪吗？敌人一天没动，连外面的尸体都没收？” 高一刀摸摸下巴：“坑都没填……鬼子带炮了？” 意思很明确，鬼子可能标定了这些坑，或者合适做掩体的位置，只要开火，会优先炮击。 胡义摊手，侦察员又不是九班的人……不过他还是说：“鬼子带没带炮不清楚，但掷弹筒肯定是有的，一个满编中队，至少六具掷弹筒，起码一百二十发榴弹。” 高一刀悚然一惊：“快腿！命令全连，不许开火！” 第217章 消耗 林子里遭炮……掷弹筒打的风险不大，鬼子又不傻，曲射武器对付这种零散掩体不划算，除非这里是机枪。 但不得不防。 安排好，高一刀才问胡义：“我想试试，九班能不能帮忙？” “帮你什么？” “帮我贴近村子……挖过去！” “你想打巷战？”胡义非常惊讶，已经给他说过，巷战交换比不划算，不到万不得已，胡义是不会打巷战的。 “就这么在村外对射，怎么造成敌人大量伤亡？怎么逼他们出来？” 胡义闭嘴了，疯子！他要拿命换命，逼敌人跟着他一起付出重大伤亡！ 赵保胜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看不清高一刀的脸，但他听出来高一刀的恳切与坚定，这是个纯粹的军人。 “我想贴上去试试，能行，就攻进去，不能行，就贴着村子转，抵近了手榴弹攻击，总比对射划算。”高一刀还在动员胡义。 “三百发七九子弹，我们替你搞定。”胡义语气淡泊，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 “……”高一刀还打算劝，结果胡杂碎给了这么个条件……他咬咬牙，点头：“行，我去拿！” 高一刀转身离开，小红缨蹦跶：“狐狸你咋不多要？这么爽脆就答应了，要少了！他二连昨天打援缴获的肯定不止这点儿！” “多了有什么用？三百发，能打出去就不错了。”胡义依然淡淡地，赵保胜感觉他有些和往常不一样。 胡义转头，对罗富贵几个：“石头，富贵，准备挖土，给我把壕沟向西推进三十米！” 赵保胜知道拦不住，说：“丫头，帮我找昨天做的标记，我来架掷弹筒！” 胡义一伸手：“不急，还早呢，等敌人掷弹筒开火了再说。” 话还没落，凌头村南北方向都有掷弹筒榴弹爆炸声响起。 吴严一连的机枪才打了两个点射，就遭了掷弹筒……鬼子这么精确的吗？夜里也瞄得这么准？ 三连的境遇差不多，他们的歪把子机枪刚刚和村北敌人机枪展开对射，就遭了掷弹筒。 二连的通讯员赶到一连和三连，传了高一刀的话，敌人可能有准备，所有适合机枪的位置都被标定过，二连到现在都没开火，是准备贴上去。 同样，南北两边的遭遇，被通讯员带回来，高一刀庆幸没有着急开火。 胡义也知道了，正想通知罗富贵几个，赵保胜抛下手里正在作射击准备的掷弹筒：“我去，我知道意思，不能按原来的路数来了。” 周边合适的位置都被标定，中间开阔地上的壕沟必定也是被标定了的，再挖就得调整，到现在鬼子都没打照明弹，说明鬼子可能也不多……胡义的主意就是在合适的位置挖横向战壕，他带机枪去吸引敌人掷弹筒，那机枪位就不能太规则。 赵保胜赶到前面，嘿，不用调整，罗富贵已经把向西延伸的交通壕给转了个折角，整个壕沟已经向前推进十来米了，弯弯曲曲，完全没规律。 东西向的壕沟相当于交通壕，窄一些，浅一些，这样挖起来更快，赵保胜加入进去，和吴石头一组，罗富贵和刘坚强一组，两组人轮换，人歇工具不歇，掘进速度快了一截。 稍后差不多到位置，开始横向挖，也同样是折线形，机枪位还单独凸出去一些，这样除非命中，掷弹筒打进壕沟都伤不到胡义。 赵保胜还在战壕侧壁上扒出来几个凹洞，作为防炮洞来用。 时间过去两个小时，凌头村内外的交火还是不温不火，鬼子一点出来的意思都没有，似乎连东西两边出来包抄的想法也没有。 高一刀的子弹已经交给胡义，胡义正在整理弹匣，连赵保胜手里的两个，九班现在有七个二十发弹匣，留一个给老赵的机枪，其余都往挎包里装，高一刀看得眼皮直跳，这是要干啥？ 胡义又抽出备用枪管检查，高一刀看出来是要用上了，问：“挖沟而已，你这要干嘛？” 胡义瞥他一眼：“再往前，村里就该听见挖土声了，我得替他们先吸引火力，让鬼子消耗消耗。” 吴严重新安置好部队，溜到二连这边来，打算劝高一刀不要莽撞，被怼了：你们这么打了两三个钟头了，打死几个鬼子？鬼子出来了吗？ 还打算再劝，九班几个从前方返回，黑咕隆咚只听老赵喊：“高连长！让二连同志们散开！不要在这附近，让开三十……五十米！” 吴严纳闷，九班又裹在里面有什么事？ 赵保胜继续：“富贵儿，去林子中间找掩体，记住，树下，一梭子打完就藏！马良刘坚强，往两边去，上树！注意安全！把位置记下来！不要急，得让鬼子多消耗一点。” “石头和小红缨跟我来，咱们准备着。”老赵一转身，带着俩小的又没了影。 吴严问高一刀：“咋回事？九班这是干嘛呢？” 高一刀安排完了部下，拉吴严蹲到土坎后面：“等着看！老子花三百发子弹，请九班给我扫条路出来！” “骡子！”老赵喊。 罗富贵顾不得老赵喊他绰号，拽着老赵的枪，稳稳卡住肩，对着凌头村东面就搂火，“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高一刀眼皮直跳，这一通火力，什么东西都打不到，只是吸引敌人开枪，要这么猛干啥？ 罗富贵凭借记忆，对村东合适架枪的位置就是一轮输出，短打连，两个短点射合成一个长点射，四次干完，干完就拖枪缩回土坎后面，横移到一棵树下，侧身卧倒抱头，老赵说，鬼子榴弹打不到树下，不知道真假。 一直毫无动静的凌头村村东，忽然就和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爆发出数个火力点，房顶和院墙上的歪把子机枪开始朝村东树林射击，由于罗富贵打完早缩了，敌人抓不到目标，四散的子弹如飞蝗漫天。 胡义背着挎包，架着捷克式，趴在开阔地中间，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北向南，挨个儿收拾暴露出来的鬼子火力点，他看不到目标，但目标的枪口焰后边，就是敌人！ 捷克式机枪的二十发弹匣，转瞬即空，胡义扯回机枪，低头换位，手里拔空弹匣塞进右边挎包，又从左边拽实弹匣装上枪，达新位置，还未遭他射击的火力点已经转向刚刚他开枪的位置。 敌人盯上这边，第二轮就没那么好打了。 趁着敌人发现这边火力暂停，还在犹豫，胡义再次开火，又是一个火力点被打缩回去。 没有任何征兆，胡义身后那个用伪军尸体填掉的堑壕，发生两次爆炸……鬼子掷弹筒！ 胡义趁爆炸，再次缩回战壕，之前有一挺机枪，这一轮没有朝他这边开火，是缩回去了还是在换位置？来不及想，继续换位。 第三个弹匣，开火后，胡义被两个火力点针对了，一个是之前被他打熄火的又恢复了，另一个是刚刚还怀疑消失了的那个……这个弹匣没有能压住任何一边，胡义差点被子弹擦到。 他蹲在战壕底下，捡刚刚掉下来的空弹匣，忽然头顶爆出一团刺眼的光，白色耀眼，照的他留在战壕底下的影子分毫毕现，那话儿来了！ 胡义的目的，就是要敌人的掷弹筒朝他这边倾泻弹药，如果敌人看不到他，那还咋打？吸口气，胡义再次换位。 不得不说，老赵给他准备的位置太舒服了，掘出来的机枪位，甚至有斜向西南但西边和西北边都打不到的位置！ 老赵：嗨呀，又不难，堆土的时候把射击缺口朝西南不就行了嘛，其它方向土堆高拍实，两个机枪弹匣打不散的那种结实！ 捷克式再次开火，这次没有短点射，直接一梭子撸完，西南方向房顶那个被撕了……刚刚胡义判断错误，以为那边是墙头上的，弹道净盯着枪口焰一般高的位置打的，现在鬼子自己的照明弹照亮，才发现那边是房顶。 凌头村没有多少砖瓦房子，更别提外围的合适位置，都是夯土墙的草顶房……别说草顶了，就算是砖瓦顶，也经不住捷克式机枪的一个弹匣点对点啊！直接扯碎！ 好了，这回敌人该看到他的位置了？ 照明弹晃眼得厉害，高高飘在头顶晃动，地上人影也跟着晃，雪亮的光照得到处要么是白得惨白，要么黑的漆黑，加上胡义自己的影子也跟着晃，直让他觉得恍惚。 胡义觉得有些头疼，炮击马上就要来了！他要藏起来，藏好！窝进战壕侧边防炮洞里，外面的一切依然被照明弹照得晃眼，战壕侧壁很粗糙，吴石头丁字镐砸出来的一道弧形痕迹，在照明弹晃动的光下，像一把黑色弯刀……轰！ 轰…轰…轰……小红缨在赵保胜的炮坑这边悄悄探头，开阔地中间爆出一团团火焰，她面无表情，心里默数，狐狸交给她的任务，数鬼子掷弹筒的榴弹爆炸数量。 她非常担心胡义，却没有违抗他的命令，老老实实执行她的任务。 树林里罗富贵也翻身跪坐起来，贴着树，看原野里爆开的闪光，亮过头顶的照明弹，胡老大这次顶不顶得住啊？希望他没事……但他为什么每次都玩这么大啊！ 胡义并不惊慌，前面几发榴弹，都没有打到他这段战壕里来，明显是打在外面田里，老赵的算计还是有用的，歪斜着挖，又带折线弧线，鬼子就不容易判断准他们观察到的位置的参数。 说得不好听，照明弹打出来，鬼子才有机会看到现在村子和树林之间挖成什么样了，之前胡义通过身后那两次爆炸，就可以断定，原来那条壕，已经被敌人标定了，那不明摆着的嘛，鬼子掷弹筒根据相对位置盲射了两发。 现在即便要调整，也没那么容易，胡义现在所在位置，用嘴巴说，都没法形容……折线形战壕，单独凸出来的射击位，加上战壕整体和道路及原来的壕沟之间的位置关系带点奇怪角度，根本速算不出来的。 掷弹筒要调整弹着点很方便，不用动掷弹筒筒身角度，直接拧筒身中段的调节杆就行，但调方位……如果掷弹筒在屋顶，那还能目视调整，如果在院内，只能靠屋顶观察员口述调整量，那就繁琐得多，甚至得多次试射调整。 于是胡义就在防炮洞里默默数着爆炸数量，靠震动来估计爆炸离他的距离，以及，盯着照明弹的光的变化。 趁着照明弹还有余晖，鬼子掷弹筒的试射仍在快速进行，胡义也感觉弹着点越来越近，弹着间隔也在极快缩短……他一点不慌，老赵给他挖的防炮洞除了小点，没任何毛病——入口还稍带拐弯的洞，除非榴弹直接砸在洞口，或者换更大的家伙。 战壕壁上的阴影越来越高，胡义知道照明弹马上要落地熄灭了，但这会儿鬼子掷弹筒的攻击仍在继续，他也就不急着出去。 凌头村东边林子里可就不一样了，高一刀和吴严趴在土坎上全程观看了胡义的动作，说实话，高一刀有些失望，胡义的机枪射击明显不如上次劫粮，甚至连打炮楼那次都不如，这打的什么啊！浪费弹药！ 吴严也看到了，他和胡义没那么熟悉，但……看刚刚胡义打的那几梭子，他撇嘴了，弹药充足，他一连的机枪手，也能打成这样。 罗富贵拎着机枪，躬身往老赵那里跑，被高一刀看到，喊了一声让他过来，罗富贵不知道老赵他们躲哪儿去了，正好过来问一声，哗啦一声滑到高一刀身旁。 “高…连长，你瞧见老赵了吗？” “那边，亮着红灯的那个大坑，诶别急啊富贵，我问你，胡杂……义为什么这么打？为啥不让你打？” “我打不了那么稳，”罗富贵说话间，鬼子照明弹终于燃尽，但掷弹筒对中间战壕的攻击还没有停，猛地，捷克式机枪的枪口焰再次开始喷吐，高一刀没有看到罗富贵抬下巴的示意：瞧，他活的好好的，还能还击，像石头一样顽强。 小红缨看到胡义的机枪再次打响，嘴角微翘，但心里的默数没有乱。 马良也看到了，他嘴里念叨着另外的数字，滑下树，朝北边跑，他要趁着没有忘记，把这些数字告诉老赵。 胡义还在继续，刚刚躲炮击，他在防炮洞里再次装满两个弹匣，并换好了备用枪管，趁照明弹熄灭，再次换位置，开始重复之前做的事，朝几个还没确定完全打掉的敌人机枪位开火，鬼子不知道是不是换射手了，歪把子也开始朝这边还击。 掷弹筒的射击减缓了，爆炸闪光似乎和捷克式机枪的枪口焰又拉开了距离。 罗富贵在黑暗中咧着嘴笑：“胡老大在勾引鬼子掷弹筒打他，之前就估算过，鬼子标准配置的弹药没多少，等鬼子舍不得打了，俺们还得去前面给二连挖交通沟。” 说罢翻身朝赵保胜他们那边跑过去。 高一刀和吴严这会儿才真正明白，胡义打的主意，就是消耗敌人的弹药！ 不单单是掷弹筒弹药，还有他一挺机枪吸引鬼子四挺机枪跟着他开火！ 又一发照明弹升空……也许，还包括吸引鬼子的照明弹？ 高一刀嘴角上扬，自己这三百发子弹值回票价了！ 吴严也在思考，消耗敌人有生力量是消耗，消耗敌人弹药，那也是消耗啊！ 第218章 准备完成 胡义在开阔地中间并不好受。 虽然没被榴弹崩到，但爆炸冲击还是震得胡义脑袋晕乎乎，他能感觉出来对面的机枪手换过人了，但仍不敢大意。 枪上这梭子没打完，胡义就缩了回来，第二发照明弹照得人发慌，战壕周围一圈是雪亮的，但自己的目标那一片，却有些黑乎乎，捷克式机枪的准星被照亮得刺眼，比对面的枪口焰更亮。 不断打过来的子弹，和不断爆炸的榴弹，加上头顶耀眼的照明弹，胡义真的有些恍惚，他似乎觉得自己是被全世界围观的老鼠，全世界都想弄死他…… 缩靠在战壕壁上，胡义闭眼喘息，可照明弹的刺眼光芒，照得眼前泛红，眼皮都挡不住那刺目。 马良低头狂奔，到地方伸腿滑下坑，急吼吼报数，赵保胜借着手电筒的红光和照明弹的白光，在平面图上画圈儿，旁边小红缨翻白眼：“小声点儿，我都数错了！” 赵保胜头都不抬：“没事，刚刚是四十几，你从五十开始数，马良，带富贵儿找个位置，打一梭子，胡义被压得没法抬头了！” 小红缨转头：“我能瞧见对面机枪，让我打…” “不，你待着，没到你，现在是要告诉鬼子，我们林子里还有部队，得把火力吸引过来。” 赵保胜在另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上逐个对照画圈，之前闲的时候已经把目前所在位置和村里位置的距离角度都算过了，马良带回来的疑似目标编号，一套，就知道射击诸元。 难的是，马良并不清楚哪些位置确定有鬼子掷弹筒，毕竟这东西发射的时候，微烟无火，只标记的能看到有亮光的院子……掷弹筒发射不可能完全无光，毕竟还得调整参数。 好的是，鬼子在村东和村南的四个机枪火力点，马良看得很清楚。 罗富贵嘴巴嘟嘟囔囔，和马良找了个土坎趴下，让马良听到他嘴里的话，直接给了他脑袋一巴掌：“就一个弹匣，你慌啥？老大这会儿被压住了，你不打我来！” 诶！九班副班长啊！ 拉栓上膛，捷克式准星套上了村东某处屋顶上正在开火的歪把子，罗富贵闭嘴吸气，瞥了一眼机枪表尺，压住枪托，搂动扳机，两个点射，不管对方反应，挪动身体转动枪身，再次套上另一处机枪，再次开火。 刘坚强比马良慢了半拍，正往南跑，忽然林子中间捷克式机枪爆发，吓了他一跳，低头蹲身，就看到马良在火光闪烁中朝他撇手，示意他从后面绕。 骂了一句，刘坚强转向绕行，紧接着就听到敌人子弹呼啸着往林子里钻，打断枝叶的噼啪声，捷克式机枪停火，他也爬进了赵保胜待着的坑。 第二枚照明弹熄灭，赵保胜把刘坚强记在小本上的乱七八糟的数字勾出来，喊一声石头。 坑里另外仨都是精神一振，要开炮了！ 吴石头抓起排在面前土坎上的榴弹，拢袖子擦一下灰尘，拔掉保险销，吹一下弹底灰尘，给插入掷弹筒的管口。 赵保胜面前的土堆是后填的，顶上压着一块青石，石头平的一面朝上，铅笔做了些记号，掷弹筒就架在这石头上面，炮管口刚刚露出大坑边，方便瞄准。 但黑暗中没法瞄准，赵保胜用他的办法很早就确定了这个发射位，南北方位线早就画在石头基座上，西边半圆早就做好分划，这会儿只要盯着掷弹筒上另外附加的铜质铅垂，调整方位，再确定炮身处于标准45°，借着手电筒的红光，对照表格转动射程柄杆，拽动击发引铁…… 能清晰感觉掷弹筒里的击针弹簧工作，筒身一震，“嗵”！榴弹飞出去了。 赵保胜根本来不及抬头，拉动击发引铁再次上膛，吴石头第二发装填，老赵立刻拉发，然后撇头看表格，第二个目标，调整方位角，确定筒身角度，调整射程柄杆，拉击发引铁，吴石头装弹，老赵拉发，“嗵”！…… 刘坚强和小红缨没近距离见过掷弹筒发射，以为多了不得……完全比不上开枪，闷屁一样的响，关键老赵连头都不抬，就着手电筒的红光，摸索两下就一发，摸索两下就一发……太没成就感啦！ 十六发榴弹，背起来好重的一堆，又要防潮，又要防磕碰，精贵得不得了，真打起来，老赵一根烟的功夫都没用，全打出去了！至于命中……全靠命！ 炮击效果……看不到村里的，只最后几发打鬼子暴露出来的机枪火力点，那是爆炸闪光明晃晃的！凌头村东边的歪把子一下子全熄火！南北两边，被马良和刘坚强标出来的机枪，也全挨了一发。 小红缨数得明白，十六声爆炸，清清楚楚！ 郝平看着压制三连的那支歪把子，一个爆炸就被抛下房顶……嘴巴张大…鬼子掷弹筒打了他们自己人？ …………………… 胡义在战壕中煎熬，照明弹在天上，机枪子弹在头顶横飞，掷弹筒榴弹落在四周，他在防炮洞里窝着。 然后，他听到了东边的捷克式开火，就一梭子，头顶钻地的子弹好像往别处飞了，但掷弹筒榴弹没有变少，有两发还打进了战壕…… 他被敌人火力孤立了！ 他的人在帮他吸引火力！ 他被爆炸压在地底没法动。 然后，照明弹熄灭。 按说胡义被轰了这么久，应该有些木了，但他偏偏分辨出来，有几声爆炸，并不在附近……这是…老赵终于开火了？ 然后，落在战壕附近的榴弹，忽地一下没有了！ 胡义掏掏耳朵，嗡嗡声还有，确实没有爆炸声了！ 高一刀和吴严，都看到了，先是罗富贵再次开火，吸引敌人机枪火力，敌人机枪火力的偏移，并没有让胡义再次露头，他那儿还在挨炸，生死不知。 紧接着刘坚强回来了，再接下来，赵保胜他们待的那个亮着红光的坑里，发出‘砰砰砰砰’的声音，有些熟悉…肯定不是打枪，紧接着，高一刀猛地爬起来，他想起来了！掷弹筒！ 吴严拽住高一刀，这会儿还有敌人机枪子弹打进林子呢，让流弹打死一个连长，鬼子怕是得笑死。 等高一刀摆脱吴严爬进赵保胜的坑，老赵他们已经抛下掷弹筒，收拾工具，小红缨已经蹿出坑，往交通壕那边跑了。 没人在意打空弹药的掷弹筒，九班几个乱糟糟地去找胡义，罗富贵还在嘟囔，这么久没动静是不是被埋了，“噼啪”两声脆响，不知道谁打谁。 一直躲在远处的青山村游击队几个人，也跟着猫腰进了交通壕。 战场上忽然安静，让人好不习惯，只有零星几声步枪射击，提醒人们，战斗并没结束。 吴严拿着手电筒，追上高一刀进了坑，高一刀低着头，吴严按亮手电筒照地上，一个掷弹筒丢在地上，旁边一堆带细麻绳的保险销……“掷弹筒？！” 高一刀点头：“掷弹筒……九班啥时候会使这个了？”他知道老赵在研究这个，这次还背出来了，但…就没见过他们打哪怕一发试射，现在……就全打出去了？！ 关键在于，好像很有效果？！ …………………… 独立团几个人懵逼的时候，鬼子也很懵逼。 出县城，一直到现在待的这个‘凌头村’，都很顺利。 今晚的八路围攻，在鬼子指挥官的预料当中。 当然，预料到这些的那位少佐指挥官，不在村子里，他正坐在县城里，正在等他放出去的‘饵’，给他发来‘出击’的信号！一个中队的鬼子，正等在城里，整装待发，要不是道路条件太差，本来还准备卡车运兵来着…… 凌头村里，鬼子大尉老神在在等了一天，等到晚上，发觉围攻自己的，竟然是不到一个营的土八路！ 太失望了！ 据情报说，梅县西边山里有八路军一个团，少佐做这个计划的时候，大尉曾经设想过，自己这个中队，以玉碎一半的代价，也要牢牢吸引住这个团的八路……结果，就来了不到一个营？！ 白天的时候，特别通讯班还叫通了县城，少佐让他安心等着，少量八路骚扰不要紧张，一定要等确定吸引到全部敌人，再通知县城，不要露出马脚，明天早上，内外合围，打垮这部盘踞在梅县的敌人，为下阶段军事调动扫清后方。 所以大尉一直在等，等八路主力冒头。 入夜后，八路果然来了，可惜，一直都是散兵游勇在骚扰，天黑都快三四个小时了，都没有像样的进攻！ 终于，十点不到，村子东边，响起了大尉期盼已久的机枪声！ 之前不是没有响过机枪，可那些可怜的土八路，连一个弹匣都不舍得打光，明显就是在钓他胃口！妄图吸引皇军出村，去追击他们……幼稚！ 这回响的机枪不一样，都不用大尉命令，早就准备就绪的火力点纷纷开火，试图掐灭这打法凶猛的机枪，结果呢！这是土八路的另一种引诱！ 他们像老鼠一样偷偷挖掘的沟，其实早就被标定，引诱皇军机枪开火，躲在沟里的另一支机枪，突然开火，暴露出来的火力点，在几分钟内纷纷遭到打击！ 连爬上屋顶观察敌情的大尉差点都着了道！ 不可饶恕的土八路，终于激怒了大尉，本部集中在一起作为重要防御力量的掷弹兵，被投入攻击！ 直到照明弹打上去，观察手才报告，土八路已经更改了开阔地中间的壕沟……之前打出去的榴弹全都白瞎了，现在开火的机枪，在新挖的战壕里！ 于是手忙脚乱地调整掷弹筒……可狡猾的八路，挖掘的战壕根本不是标准战壕，歪七扭八，加上敌人那挺机枪的射手是个高手，不断变换位置，观察手不能立即测定计算…… 这时候，鬼子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照明弹的短暂照亮并没有能让观察手引导掷弹兵消灭这挺机枪，反而在这挺机枪攻击下损失了三个优秀机枪组…… 大尉很惊讶，此时村外显露出来的八路并没有增加多少，只在东边暴露出来两挺机枪……土八路是在故弄玄虚还是有阴谋？村西一直没有动静，会不会是张着大网在等自己？ 此时，特别通讯班，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叫通县城了……入夜八路开始骚扰时，大尉就要求叫通县城，他需要和县城保持通联……该死的国产电台，不是第一次出这种问题了！ 第二发照明弹升空，村东的机枪和掷弹兵，终于压制住了这个该死的八路机枪！偏偏这时候，更东边，之前只打过一次的那挺捷克式又开火了！黑暗中藏着噬人的阴谋！ 大尉要求外围阵地严防死守，他亲自去找特别通讯班，这帮高傲自大的家伙，到现在还没叫通县城，怎么有脸对步兵中队吆三喝四的！ 然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榴弹袭击，打懵了鬼子大尉！ 中队所属的六个掷弹筒编组，分成两处，据守村里两个最好的院落，被突如其来的榴弹打中！伤亡惨重！仅两名弹药手幸免！其余重伤为主……射手无一幸免！ 特别通讯班所在院落也被榴弹击中，人员伤亡不大，但架设的天线被毁，设备损失暂未统计出来！ 外围五个机枪火力点遭到榴弹攻击……精锐机枪组损失惨重，不得不由步兵填补空缺！ 鬼子大尉拿到损失统计时，手都在抖，原本信心满满地还准备给围村八路一点颜色的，瞬间冷静！ 皇军太顺了……或者说，他太顺了！他的部队太顺了！ 从调入华北派遣军开始，就没遭受过这么重大的打击，遇到的zha军，就没有厉害角色，从未觉得强大的皇军会遭到土八路的炮击！ 原本优秀的士兵，在战无不胜的吹捧下，看不到参与扫荡的友军惨状，也渐渐消磨了警惕性，连最基本的更换位置都忘光了…… …………………… 胡义被小红缨找到。 浑身的土，脸被枪火熏黑，前前后后被检查一遍，毫发无损。 赵保胜已经指挥九班和青山村游击队同志开始向西挖掘壕沟。 这次需要接近村子，需要更加小心，哪怕慢，也不要发出大声音……等下还得找高一刀说一声，让二连同志在林子里朝村子打冷枪，稍微掩护一下挖掘声。 胡义拒绝了后撤，他还打算坚守在中间战壕，必要时吸引敌火。 赵保胜有些恼火了，他知道，二连攻进村后，鬼子会出来‘绕村巡游’，胡义就是这时候伤的，等在开阔地中间，会直挺挺撞上这拨鬼子…… 布置完挖掘工作，赵保胜拽着胡义返回，带回了多余人手，罗富贵被丢在中间战壕，执行胡义之前执行的任务…… 回到林子，赵保胜丢下胡义，找到高一刀：“还有半小时完成准备工作，安排二连同志们偶尔打两枪替前面掩护一下声音。” 第219章 攻进村子巷战 胡义坐靠在土坎后面，喝水喘口气。 小红缨坐在胡义身边，鼓着腮帮子生气。 赵保胜指挥着马良和石成几个人一起收拾，二连等下贴上去，这边九班就准备撤离。 没法待啊，原着里鬼子会从村北出村，绕村子外围一圈，扫荡凌头村周边，这不是几个人出来，是一个鬼子标准中队啊，二百多号人呢！ 安排完了，赵保胜转头，高一刀和胡义坐在黑暗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估计又在问巷战的事。 他凑过去，拍拍小红缨：“还生气呐？” “哼！”黑暗里，小羊角辫甩过来，蹭着赵保胜的手，还在生老赵不让她打鬼子机枪手的气。 “狙击手，轻易不开枪！”赵保胜不知道怎么安抚，只能编，“一场战斗，打死敌人指挥官，就能改变战场形势，和，打死两个机枪手，哪个更重要？” 小红缨听腻了，旁边高一刀倒是第一次听，转过头来看。 “高连长，让二连同志们准备，”赵保胜借机转话题，“我们只能挖到村子外二三十米，再近就得挨手雷了。” 高一刀点头：“胡杂……义说可以匀些手榴弹给我们？” 赵保胜疑惑高一刀为什么没耍赖让挖到村口，点头：“应该的，多了没有，零散的大概…能凑一箱？剩下的改地雷了，等你们过去，战壕里我们还得给埋上雷，记好，别走回头路。” 老赵一句话给旁边三个人说懵了！ 胡义：我咋不知道？ 小红缨：这是要卖了二连了？ 高一刀：这……九班要债，打算逼死二连？ 赵保胜觉得这会儿提这事不太好，但已经说出来了，不妨试试往下编，摸摸鼻头：“我想了又想，鬼子待在这儿，还是不对劲。” 没人接话，赵保胜继续：“一个中队鬼子，人枪不比我们少，为啥这么憋屈守着？” 小红缨已经忘了生气：“他们不敢出来！怕出来遭伏击。” 胡义和高一刀点头。 “我要是鬼子，有强于八路的实力，肯定不这么打，我就问你，我向北打到河边，你拦得住吗？我主力打出去，绕村子，进攻姿态，把周边扫一遍，你拦得住吗？” 小红缨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说啥好，老赵干啥帮鬼子想辙？ 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八路军善于夜战，其实这是没办法的事，武器弱弹药少，夜战能缩小双方差距。 可实际上，日军同样善于夜战，早期鬼子部队的穿插能力同样不弱，士兵训练有素，基层军官执行力强，夜间穿插，谁强还真不一定。 凌头村位于平原，八路军优势又不明显，地形熟悉…半斤八两，鬼子真要穿插，独立团这点部队，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况且都说了，围着村子绕，随时可以得到村内火力支援……独立团几个连本身就靠吴严协调，没有统一指挥，出纰漏的可能更大。 胡义沉默，老赵早就提过，但自己在前面吸引火力，压根没考虑过。 高一刀也觉得有问题，老赵说的不是没道理，但又想不出为什么，他一心想着攻进村子，老赵这断他后路…… 赵保胜撇嘴：“不管怎么样，二连即便打不进去，也不能走回头路，鬼子知道你们贴上去，那肯定是从开阔地中间战壕里上去的，肯定有人盯这里再有后续部队，你们从这里退，万一再来发照明弹……” 那二连就是开阔地中间的老鼠，两挺机枪就能覆灭。 胡义轻轻点头：“插过去，攻不进去，也顺着村子外围往外插……可以往西。” 高一刀听明白了，但皱眉又问：“鬼子出村……” 赵保胜摇头：“没影的事呢，谁知道他们出不出来？只做防备，九班即便待在林子里，也挡不住那么多鬼子的，如果不出来，那些雷也能拆。” 确实是这样，总不能说猜的？一连三连那边怎么想？大家只是协同，又不是统一指挥。 高一刀索性不问了，只喊二连集合，准备进攻。 赵保胜有些累，和胡义并肩坐，小红缨也不憋气了，坐他俩身后，小胳膊支在两人肩膀上，看二连摸黑列队，高一刀讲战斗部署。 马良把九班缴获的那些手榴弹，拿麻袋装了，交给快腿。 “和他讲清楚了？” “讲清楚了，巷战……伤亡不会小。” “咱研究的那些，总归会减小一些损失？” “没实战……谁知道？”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没啥，二连要进去巷战，咱不是讨论过嘛，胡义给老高又说了说，你又不是没见着。” “他们这……拿着步枪去打巷战？手榴弹就那些，也不够？” “……反正我们讨论过的那些危险，那些禁忌，都和高一刀说过了，能有多少用，就看他们自己了。” 小丫头直起身子，琢磨了一下，开始翻腾，然后又跑去西边挖掘现场，等二连稍息等九班通知时，拽着一个口袋回来。 “高一刀！拿去使，记得还我！一个个的都欠我的债呢！别想着壮烈了就能赖账！” 九班和青山村游击队身上的富余盒子炮，都被收集过来，多余的手榴弹也有些，全在布口袋里。 胡义和赵保胜都没吭声，赵保胜身上的盒子炮也交出去了，小红缨这是担心二连近战火力不足……她也参加过讨论，巷战，讲究的就是火力，爆破和速度。 高一刀也没吭声，让快腿分配这些，还有些盒子炮备用桥夹也分下去。 二连的战士，把枪上的刺刀都摘了下来，连长说了，巷战步枪太长本就不占优势，刺刀就不上了，真需要拼命，直接掏刀子上就是了。 没有人恐惧，微微光下，战士们笑着拍手榴弹袋，终于富裕一回了，砸手榴弹的时候可得喊一声，别崩了自己人，还有些人在比较身高，商量翻墙上屋谁上去谁在下面顶，也有几个正在熟悉盒子炮，毕竟这东西不是谁都会用…… 高一刀带二连几个骨干蹲在坑里打着手电，研究九班画的凌头村平面图，研究怎么个走法。 赵保胜整理装具时，又翻出来半桶煤油和仅剩的两颗烟雾弹，交给高一刀，又提了提团里围杏花村时纵火放烟的事儿，高一刀眼睛一亮，他二连现在也有烟雾弹，一连纵火的法子他知道，赶紧让二连战士找石头包毛巾。 过了一会儿，罗富贵带着吴石头几个返回。 高一刀带二连向西，胡义还站起来，想说两句给他们送行，高一刀停都没停…… 赵保胜招呼马良小红缨几个，带上石成他们，跟着出发，二连进攻村子，他们负责把交通沟北边埋上雷，绊发就好，防着鬼子出村横扫周边。 …………………… 鬼子许久没有打照明弹了，九班挖掘过程中也没有受到攻击，高一刀依然不敢大意，二连现在全在交通壕里面，让鬼子照明弹一打，机枪压住，今晚就别想善了了。 九班挖的交通壕，靠东边最早挖的，浅，窄，往西边就好了很多，过了中间南北方向战壕，就宽了很多，总体来讲，曲里拐弯的，高一刀琢磨这里面肯定有门道，只是这会儿不方便问。 胡杂碎肚子里还是很有东西的，回头好好套套近乎，多掏点，那个老赵也是个神人，啥都懂一些，就刚刚那些分析，完全看不出是个外行……刚刚好像忘了问掷弹筒的事儿了，那家伙，二连也得会！ 一边盘算一边向西，到了地头，高一刀才真觉得熨贴：往西走的壕沟，拐了两下就偏了南，贴近了凌头村东边的路，和大路平行十来二十米，靠南还挖了个坎出来，像个台阶，方便二连贴着大路隐蔽。 高一刀亲自带队，十个二连老兵做尖刀，贴着大路隐蔽，先头距离村口才二十米。 天很黑，星光黯淡，凌头村东边没有动静，没有火光，鬼子像是死光了，一枪都不开，高一刀不瞪大眼睛仔细瞧，都有些分辨不出村子外围建筑。 既然这么安静，高一刀也不等了，拍一下身后战士，带头猫腰上大路，蹑手蹑脚斜向穿过大路，向西南方向走，后面一串人，都是同样动作。 贴近村子，高一刀才看到近在咫尺的房子，贴墙停下，挥手让身后人越过他，贴墙往南。 第一批人顺利贴上来，蹲在村东，等了十来秒，后续又是十来人，高一刀明白后续有人安排，就带着尖刀班向南寻找突破口。 九班的总结，巷战尽量不走道路，特别是巷道，敌人只要在巷道尽头墙上砸个洞，就是封锁巷道的碉堡，一挺机枪足够，想突破，先死够了人再说。 高一刀一想就明白，深以为然。 当然，从白天一直到刚刚出发前，高一刀多次厚着脸皮找胡义请教，已经把九班总结的那些全记下来了，也转授给二连骨干了，具体能运用成什么样，就看等下的发挥了。 高一刀停下，他的尖兵已经停下，两个人搭人梯探头，看隔着墙的院落里的情况。 黑魆魆，没动静，高一刀翻身上墙头，抽出腰里的盒子炮，一挥手，后续尖刀班开始翻墙。 他们进院的位置，在某户院子正房和厨房之间，之所以挑这边，是因为这里之前是在鬼子两挺机枪之间，胡义认为鬼子外围不会每间房都有人，即便有人也不会多，开玩笑，几百户的村子，外围那么多房子，每间房都安排几个人，鬼子那点人都不用干别的了，全守外围。 后续还在进人，先头已经摸向院门，拉开门…‘嘎吱’一声，即便南北都有零星交火，这声门轴的尖叫声，还是惊动了附近房子里的敌人！ 南边斜对院门的前户邻居家后院门被拉开，一丝灯火透出来，二连尖兵手里盒子炮抬枪就射，他的同行战友手榴弹已经拽了弦，抬手轻抛，两人又缩回院子，‘轰’的手榴弹爆炸，两人又冲出去，撞开正冒着浓烟和火星的对面后门…… 某处歪把子机枪打响，胡义抬头看了看，看不到枪火，那大概就是二连突入被发现了……九班已经带着所有东西，向东边方向收缩，藏到林子边缘角落，只留马良和刘坚强在林子中潜伏，老赵建议的，上树！ 之前做观察手，两人已经在树上待过了，就等着看鬼子出不出村。 …………………… 高一刀心跳得砰砰砰。 巷战，果然如胡义所说，以命换命，血腥残酷。 头一个敌人占据的房子，二连一开始攻进去还算顺利，可毕竟没有天上的眼睛，敌人很快就围了过来，手雷手榴弹对掷，室内和院子逐个争夺，好容易稳住，二连尖刀班已经伤了三个死了一个。 后续也难，敌人增援过来时，隔壁院子新兵隔院墙和巷子里的敌人又是一场手榴弹大战，倒了一地。 向西穿插，需要越过南北巷道，鬼子阴在丁头院子里的歪把子，院墙上开洞，直接封锁了这个通道，想突过去，必须在敌人机枪火力中向前冲，三个人被放倒，此路不通。 连反击都没办法！墙角露头对射？干不过有掩护的歪把子…… 那就翻墙打通南北院落！ 于是又是逐院争夺……鬼子伤亡大吗？大！可二连伤亡也不小！ 步枪？防守用步枪还能打两枪，进攻根本不顶用，全是靠手榴弹和短枪！ 鬼子的手雷很猛，比手榴弹威力大，但幸亏鬼子兵手里的手雷数量比不上二连手里的手榴弹多，有点反常识是？但这是事实，鬼子步兵每人只有两枚！ 二连卡住村子东边四个院子，就有些攻不动了……单凭手里有限的手榴弹，打不了多远，周围几条通路被鬼子机枪封锁，根本冲不过去！ 按九班的说法，开墙破洞，把几个院子连起来，形成堡垒……也做不到，都是夯土墙，二连手里两把工兵锹根本啃不动，除了手榴弹，没有炸药包。 高一刀有些焦急，果然被胡杂碎说中了！ 村里鬼子上房顶，机枪一架，连翻院墙现在都是高危行为…… 村里响起手榴弹爆炸，南北两边都听到了。 吴严本来还想着高一刀能突破进去，会压缩鬼子活动空间，逼鬼子出来……但爆炸频率降低，让他知道，高一刀可能陷进去没法动了。 郝平和杨德智本就不看好高一刀的进攻，疯了？攻进去和鬼子脸贴脸，打肉搏吗？手榴弹的连续爆炸，似乎还真攻进去了！那就严防死守，看好村北，防止鬼子突围……那村西边呢？ 鬼子大尉也很抓狂，村外的八路比他想象的厉害，甚至已经攻进村子外围了！ 头疼的是，八路钉进来了，他们却也一样面临一个问题：赶不出去！ 鬼子能封锁住几个院子，但同样攻不进去。 两边同时想到了纵火……八路占的房院，纵火简单，只要点了房顶就行。 二连呢？石头包毛巾沾煤油，点起来往外扔！ 好家伙，整个凌头村东边，四分之一的村子烧了起来！鬼子也没想到八路这么缺德，纵火手段高超，火球到处扔，附近房顶上封锁高处的机枪都被熏下来了！ 九班也在远处观看村里的火，听手榴弹爆炸声，高一刀的推进明显受阻，看来鬼子应对还是有一套的，至于纵火，不知道谁点的房子多……老赵认为高一刀点得多。 鬼子会不会被逼出来？胡义不确定，但他认为鬼子不会一直死守村子……老赵说的出村绕行，极有可能发生，那么，鬼子要是出村，二连是不是能继续进攻？鬼子要是出村，九班要不要进行阻击？ 第220章 全都乱了套 仗打成这样，好多人都在动心思。 高一刀在想，太憋屈了，机枪都被压得没法用，要是重新出村，绕一段再进村，二连这时候还没伤筋动骨，还有余力，真耗得差不多了再动，那就只能跑了。 吴严在想，他要是鬼子，有几条路可走……固守，或者向西出村，亦或者向南或者向北打出村，可能性太多，一连没法全都应对。 郝平和杨德智看着村里燃起的大火，也在琢磨，看来二连给鬼子搅和得不轻，村里大概是乱套的，那三连现在该打进村子还是……新兵太多，进村乱战，三连当场就能散伙，于是只有一个选择，去西边，堵鬼子唯一的生路。 胡义琢磨的也差不多，二连到底能不能继续，鬼子会从西边出村还是从南边或者北边打出来？打出来的话，有一连或者三连顶着，会响枪，会有预警，那九班干啥这么紧张？ 赵保胜又不好说他能猜到三连要向西，安静待着，反正鬼子应该要横扫周边的，九班躲在接近河边了，除非鬼子跑出来沿浑水河向河口营撤退，否则也撞不到九班。 鬼子大尉则是气坏了，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土八路，就用这点点人，把他的中队打得灰头土脸的！莫名其妙损失了掷弹兵和通讯班，现在竟然让八路打进村子，还钉住了！ 原本鬼子龟缩在村里，是打算吸引更多八路过来的，现在八路还是那点人，竟然打成这样，不可原谅！ 不解决现在的问题，就不会有更多八路过来，那……鬼子大尉决定变一变，被动局面不能一直持续，他的中队不是无能的废物！ 鬼子可选的路无非就是吴严和胡义猜到的那几种，向西出村他是不能接受的，他手里的帝国精锐不屑于像老鼠一样偷摸行动，西边一直没动静，还算看过一些古书的大尉，知道这在中国，叫做围三厥一，有阴谋等着他呢。 那向东？不，东边被村里的大火照得透亮，该死的八路还有两支机枪没响过，八成是没进村，等在东边呢。 向南……八路很能跑，皇军一出村，他们就会退，吸引皇军追击，或许还有埋伏。 向北，这才是最优解，摆宽正面，一把推到浑水河边，八路想跑就没那么容易，那点纵深也不大可能有地方设伏，就北边八路展现出来的火力，根本不用皇军费力，就能把他们赶下河。 然后向东攻击前进，把东边的林子扫一遍，揪出那两挺机枪，再兜住村东那批八路的屁股，只要村里伪军顶住，这些臭虫就会在铁锤和铁板间被碾得粉碎！ 至于南边的八路，一路扫过去，不跑，就吃掉，跑了，就从南边重新进村！ 想清楚计划，鬼子大尉就开始调整，调动一直干吃饭不顶用的伪军过来，下死命令，顶住村东的八路，鬼子部队则开始快速收缩集结。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二连，他们面对的敌人，换成七九步枪了！ 高一刀明白那是伪军顶上来了！ 鬼子我干不过，伪军我还怕你？老子受了半天窝囊气了，这得找回来！ 但高一刀想起出击前和九班聊的几句，鬼子…会不会出村了？！ 南北两边都没爆发激烈枪战，甚至北边都停火了……难不成鬼子朝西出村了？！ 他按下猛攻伪军的打算，他要确定鬼子主力的去处，再决定下一步，眼下，先派二排翻出村，往北再找一处翻进来，看看能不能打开局面。 北边，三连已经向西转移了，他们要去堵凌头村村西的出口。 凌头村和大部分靠近山区的平原村子一样，没条件建寨墙作为防御盗匪的手段，只能用村里人家的房子和院墙凑成完整外围，只留了东南西北四个出口，因此，要封住出口，就能封住一个方向。 像二连那样翻墙的，不是没有，就和二连现状一样，进了村子容易被堵住，冲不起来。 鬼子出村，也是从北边村口出去的，出村后两侧各摆一个小队，中间一个小队作为冲击箭头，大尉率领指挥班和勤杂及伤员居中，就位后三个小队拉开架势，往北攻击前进……都听到浑水河的水声了，竟然一枪未开！ 等大尉赶到河边，也异常惊讶，八路鼻子也太灵了？皇军刚出来，他们就跑了？黑夜里没法寻找八路逃跑踪迹，只能按计划转向东边。 三个小队的鬼子，猫腰冲进东边林子，也是一枪没响！ 特么遇到鬼了？！ 东北角，九班一群人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一群人影从他们面前转向南边……鬼子真的来了？！三连呢？怎么一枪没打？！ 燃烧的村庄，冲天的火光把鬼子照成剪影，静默无声地猫腰向南，大概数了数，至少大一百多号人！ 赵保胜心里翻腾，鬼子果然出来了，三连果然转去西边了！那接下来呢？鬼子还会留一个小队包抄二连的后路吗？ 马良和刘坚强躲在树上，看大批鬼子从脚下路过，然后停留，村里的火光照得这些鬼子的钢盔，噌亮！ 鬼子军官过来，观察了一下林子向西边去的交通壕，挥了挥手，大队鬼子里分出一部分，顺着交通壕向西，剩下的鬼子继续向南……全让老赵猜中了！！ 胡义看了眼老赵，转头安排石成，马上牵绳过河，留好后路，然后青山村游击队的同志守好这个位置，他要带九班向南，看能不能从背后帮二连拖一下鬼子后腿。 这样做，也是因为石成他们使的是七九步枪，九班步枪都是三八式，或许可以鱼目混珠。 老赵和罗富贵手里的捷克式留下，老赵不放心，没枪也要跟着，他挎包里还有几颗鬼子手雷可用。 罗富贵本想着能躲过这次冒险，但小红缨要跟着，胡义扯上他这个‘坐骑’，防着万一有事，还能背着小红缨跑……老赵看他也去，索性让他带上机枪，以防万一，小丫头……必要时由他来背。 四下里除了远处村子里的枪声，林子里很安静，罗富贵想骂也得憋着。 九班小心翼翼向南，胡义看到了鬼子钢盔的反光，那是趴在林子边的鬼子机枪手！因为歪把子的脚架高，所以机枪的剪影非常清楚，两个机枪组！ 鬼子留了多少人？两个分队（班）？西边交通壕里影影绰绰，似乎不止。 往南边看，鬼子大部队已经看不到了，村里的火光照得林子里恍恍惚惚。 稍前方，树上有人影下来，应该是马良和刘坚强，大概也看到了胡义几个，往这边靠近，就在这时，开阔地中间的交通壕，发生爆炸！ 手榴弹！不，应该说是手榴弹改的地雷！ 赵保胜带人埋雷，本来是防着鬼子从北边横扫过来进交通壕的，想想那么长的一条线，手里这些雷哪里封得住啊？鬼子进交通壕，不也是奔着捅二连腚去的？ 索性，交通壕里布几个，南北方向战壕里布几个，老赵的缺德心眼儿又泛油花了，和小红缨几个嘀咕几句，交通壕里布置了绊发雷，踏发（非压发）雷，甚至还空挖了几个陷坑……反正跳着布置，怎么能让鬼子难受怎么来。 到横向战壕那里，连西侧堆土那边也埋了几个绊发雷，要不是没有炸药包，老赵甚至想在战壕里憋个大的。 手榴弹改的地雷就那么几个，交通壕前半段就没布……这会儿第一个绊发雷爆了，那估摸着鬼子要接连倒霉了。 林子边的鬼子机枪组，只能看到壕沟里有手榴弹爆炸，只当己方已经和敌人遭遇，不管瞧不瞧得到八路，先开始点射，封住壕沟两边，黑魆魆的实在看不到是不是有人往沟里扔手榴弹。 胡义不清楚雷是怎么布置的，撇头看赵保胜一眼，老赵点点头，意思是有的瞧呢，胡义也点点头，老赵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他搁下手里的步枪拄在地上，拔出刺刀，小心装上。 马良刘坚强也同样操作，明白这是胡义用动作表示，要用刺刀解决鬼子机枪，吴石头后知后觉，看班长没给他命令，想了想也从腰里擎出了他的工兵锹。 赵保胜一伸手，拦住小红缨，从背后抽出了他的狗腿砍刀，歪头示意罗富贵保护好小丫头，他也许久没有砍过人了。 五个人就这样在鬼子机枪声中，大摇大摆地从林子中间往机枪组身后走，小红缨和罗富贵半蹲警戒，看着五个高矮不一的黑影，朝闪烁的枪焰靠近。 快靠近时，西边壕沟里又一声爆炸，闪光照亮了九班的五个人。 胡义身旁跟着吴石头，马良和刘坚强错开一点点分了前后，就赵保胜提刀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边，一个机枪组就俩人，一边俩，赵保胜没目标…… 没具体目标也向前，万一两边有谁失手呢？老赵头的砍刀可是久未饮血了！ 鬼子两个机枪组，拉开大概十来米，想兼顾怕是不现实，赵保胜想想，要不然我就下壕沟？一把刀从头砍到尾，会不会有些太嚣张？ 老赵还在遐想，胡义已经起步，吴石头快速跟上，跨了两步，胡义就抬起了枪托，刺刀斜向下扎，吴石头一点不慢，掂了一下工兵锹，确定锹刃方向，抬起猛砍！ 几乎同时，马良和刘坚强也是把刺刀斜扎向地上趴着的鬼子！ 稍有些不一样，刘坚强面前的机枪射手没反应就被扎在地上了，马良扎的副射手正巧撇头看到胡义那边，于是一滚，起身，拽步枪…马良从侧面扎到了鬼子躯干，没能一击致命！ 赵保胜看到了，三两步奔过来，一抬脚就踢了上去……天色太暗，火光能照亮的也有限，马良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只看到他的目标侧着身子，脑袋遭到一只脚的重击，下巴几乎被踢碎，然后一道雪亮的光……剩下的可惨了，狗腿砍刀嵌在鬼子脑壳上，老赵为了拔刀，那个脑壳差点被揪下来。 前方交通壕里又爆一枚地雷，胡义蹲身捞起鬼子的歪把子，借着爆炸闪光，朝壕沟里扫了一梭子。 赵保胜和他的刀较劲的时候，刘坚强也捞起来鬼子的机枪，马良慢了一步，只能背上步枪充当弹药手。 两支歪把子，在田野里，顺着着交通壕向西……这也是没办法，交通壕呈折线形，站在原地打不到壕沟里的鬼子。 前方壕沟里的鬼子被炸了三回了，再蠢也知道壕沟里有猫腻不安全，全往外爬，胡义和刘坚强看到前方人头闪动，立刻趴下，朝着鬼子开火。 鬼子也被来自后方的机枪扫射打懵了，自己人啊！ 又被逼回去了。 罗富贵和小红缨，陪着赵保胜拔刀，恰好看到前面的情况，惊讶得合不拢嘴，老赵也瞧见了，直嘬牙花子，这么搞，前面还有些雷不就白布了吗？！ 更南边，鬼子大尉正在指挥部下向一连侧翼发动进攻。 吴严之前判断不出鬼子动向，采取了最保守的防御姿态，一连分成三个方向，向北为主，向东向西也分别建立了基本防御线，防着鬼子从两边包抄……结果东边还真的来了鬼子！ 于是一连的另两个方向抽人加强右翼……等鬼子彻底展开，六挺歪把子开始射击，吴严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鬼子的大部队！ 来不及思考这些鬼子是来自东边河口营，还是如之前猜测是从村里打出来的，吴严立刻开始组织分段掩护撤退，什么西边北边的，全拢到一起，组成另一道火线，掩护顶在前面的右翼后撤…… 全乱套了！ 高一刀在村里也听到东边和南边的歪把子机枪声，同样疑惑是村里跑出去的还是外来的鬼子，容不得他多想，一旦外围被包，再想干嘛，就得先顶住外围……那就向西打！ 伪军被视作鱼腩，也确实够鱼腩，这下可就遭了罪了，二连的火气大着呢！借着火光，二连开始向西推，手榴弹，不留了！机枪该扫也不考虑留弹药了！晚了被包饺子，还不如找准方向捅出去！ 村西头的三连，也发现看不懂局势了！ 东边和南边的歪把子打得都快连成一片了，明显不是一连二连的手笔，村里突然爆发的激烈交火，却以捷克式轻机枪为主，反而只有一支歪把子的射击声（二连的），郝平和杨德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 胡义和刘坚强两支机枪已经向前推进了三十多米，在壕沟的一左一右，吴石头和马良作为弹药手跟随，一段一段清理壕沟。 赵保胜带着罗富贵和小红缨，也下到壕沟，小红缨的步枪到了老赵手里，还插上了刺刀，这是要一个个‘验尸’。 小红缨手里拿着大眼撸子，罗富贵架着捷克式。 罗富贵不习惯机枪的行进式射击姿势，又被小红缨挤到最后面，直翻白眼儿。 小红缨还想挤到老赵前面去，被拎起来丢到后面，壕沟很窄，容不得并排走，老赵也不可能让小丫头走前面，早知道这样，就让她跟着石成他们了……也就想想，丢下她，后面有得头疼呢！ 壕沟里的鬼子小队，好不容易才判断出，身后的机枪已经在敌人手里了，也乱了套，之前踏雷的分队因为缺员，被小队长留在原地向后阻击，另两个分队急匆匆向前，中队长交代过，开阔地中间有道战壕，占领那边可以阻止后方的敌人。 壕沟里黑乎乎看不到，但胡义和刘坚强根本不管有没有人，趴到一头就开火，从头扫到尾，留下想阻止的那几个鬼子只打了一枪就被机枪撕碎。 西边去找战壕的两个分队连带他们的小队长，也没好到哪里去，被战壕里的地雷给崩了！ 胡义和刘坚强已经推进到战壕，还没等探头，几颗手雷被抛了上来，胡义扯了一把吴石头趴下，被爆炸震了个昏头昏脑，刘坚强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索性没大碍，然后两支歪把子横扫战壕。 胡义坐在战壕旁，转头看南边和村里，依然在激烈交火，混战依旧，轻轻叹口气，身后交通壕里，小丫头一声惊叫：“小心！” 第221章 脱离战场 胡义和刘坚强推进很快，赵保胜这边刺刀‘验尸’没法快。 一刀一刀扎过去，快不起来，有些鬼子没死透，还会抓老赵的刺刀挣扎一下，之前踢马良没扎死那个鬼子，赵保胜的脚有些不对劲，踏上鬼子尸体，还有些疼，所以走得慢。 最后一个拐角，交通壕已经拓宽，横七竖八几个被放倒的鬼子，小红缨从老赵腰间探头……猛地听到壕沟里一声‘当啷’，没明白咋回事，只知道不正常，喊了一声“小心！” 赵保胜同时发现了异常，往回退一步就能躲开，可偏偏小丫头挤到前面来了！偏偏罗富贵为拽住小丫头，靠的太近！ 老赵丢枪，拉小丫头一把，一滚身，横躺到地上，背后“轰”！ 本来漆黑的眼前，变成刺眼的白，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力气，控制不住身体，赵保胜觉得自己在飘荡，脑袋里有些混乱，思维有些凝滞，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鬼子伤兵临死一搏，磕开一枚手雷，却没力气抛出，赵保胜为掩护小红缨，用身体护住丫头，挡下了爆炸！ 伤兵身体挡住了弹片，却没挡住冲击波，九七式手雷五十克装药看着不多，近距离爆炸劲头可不小。 罗富贵脑袋嗡嗡的，爆炸就在拐角，他只看到老赵倒下，然后眼前一闪，再次看到事物，他已经倒在地上，浑身说不出的难受，抬头，看到是小丫头在推老赵，可偏偏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扯着嗓子喊小红缨，可喊的声音好小，小红缨不应他！ 胡义听到小丫头叫小心，正想站起来，却提不起劲，然后壕沟里爆炸，离他还有段距离，他却向前扑倒……吴石头茫然无措，那边的爆炸根本崩不到这边啊！ 等胡义被翻过来，吴石头才觉得事情大条了！班长胸口有血！ 刘坚强躲避鬼子手雷时，感觉腿被咬了一口，根本没觉得碍事，翻身爬起来架机枪，和胡义一起扫射战壕，等打光了弹斗，喊马良时，才踉跄坐下，右腿疼得站不住。 马良跟在刘坚强身后，根本没发现鬼子投雷，他是被刘坚强带倒的，猛地倒地，一口气吸急了，吭吭咳嗽，咳得直不起腰，等他缓过来，机枪已经停了。 他坐到地上，刚刚的咳嗽，可能是呛了硝烟，眼睛都有些发红，听到小红缨喊小心时，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他转头，壕沟里手雷爆炸！ 马良转身跪姿，抬腿往起站，小红缨的惊呼，嗓门超大地喊老赵，然后罗富贵的大嗓门跟上，喊小红缨咋了，老赵咋了……马良脑袋嗡地一下，不是爆炸震的，…老赵，出事了？！ 他踉跄往那边走，右手边，吴石头也喊了起来，“班长受伤了！马良！” 天塌了！ 九班两个支柱都伤了！ 马良木木地转头看吴石头，呆立，他不知道怎么办，没人给他下命令。 刘坚强拖着一条腿，爬过来，一把推到马良膝盖窝，马良再次踉跄摔倒，只听到刘坚强喊：“发什么呆！杂碎！检查伤口！应急包扎！” 马良起身翻自己的医疗包，手抖得厉害，耳朵里就听到刘坚强在地上喊：“石头！看班长哪里流血！按住！” 吴石头手忙脚乱扯胡义衣服，刘坚强爬到壕沟边，朝下喊：“骡子！骡子！伤到了哪？！小红缨！哭有屁用！检查伤口！” 罗富贵和小红缨因为近距离爆炸，明显是听力受损了，对喊声没反应，刘坚强拖着伤腿，直接翻了下去。 刘坚强摔了个头昏眼花，甩甩头，爬过去，一把拽开小丫头，拎着她的衣领，脸对着脸喊：“手电筒！手电筒！” 小红缨大约是看到刘坚强的嘴型，手忙脚乱开始掏挎包，抬手擦脸，找出手电筒拧亮，刘坚强一把夺过来，反手递给罗富贵。 罗富贵耳朵听不清，但看明白了刘坚强的意思，接过手电，举高，腾出一只手，和小红缨刘坚强一起扒拉赵保胜。 从头照到脚，翻过来翻过去，赵保胜身上没有伤口……刘坚强眼睛发花，靠坐在战壕里，仰着头喊：“马良！石头！去喊石成！” 喊完，刘坚强晕了过去。 小红缨和罗富贵慌忙又去扒拉刘坚强，他的裤腿，已经被血洇湿…… …………………… 石成带着五个游击队员赶到时，现场一片寂静。 南边和西边还在响枪。 他们没经历过这些，上次伏击，他们是被救助者。 马良拉一把石成，喊：“抬人！先离开这里！” 九班三个躺下，两个‘聋子’，被七个人七手八脚带上，还不忘留两个人收拾东西。 等到了浑水河边，石成带人砍木杆扎临时担架，小红缨才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 赵保胜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晃，眼睛有些睁不开，脑袋里像装了一兜子水，哗啦哗啦地，摇得都快匀了，晕得厉害，有要吐的感觉，一翻身……没吐得出来，但左手摸到了什么。 他努力睁开眼，天色微亮，再抬头，扭动脖子，这是在河边？左手按在河边青草上，河水哗哗地流，这是被背过了河？ 身后有人声，赵保胜曲肘撑起上身，扭头看，微微雾气中，四个汉子抬一副担架，正抓着绳子过河…… 他想起来了，鬼子手雷爆炸…他这是没死啊，抬担架的人脸熟，叫啥来着…… “老赵！”一个大嗓门儿，吓赵保胜一跳，回过神，嘿，好像头没那么疼了哈！ “老赵！你醒啦！马良说，你震晕了！我还以为你死啦！”小红缨眼睛红肿，凑近了看赵保胜，嗓门儿特别大。 赵保胜抿了抿嘴，想问胡义在哪儿，却没料到一脸泥灰的小红缨，已经泪水涟涟：“我还以为你死了！狐狸重伤，还没醒……我不知道咋办……” “我没事，狐狸也会没事，赶紧送师医院，你周姨不是在吗？胡义命大，不会死。” 清醒了许多，赵保胜撑坐起来，河边担架已经上岸，四人抬改成两人抬，还用布带扎住把手套了肩膀，方便山路搬运，两人折返过河，还有一个担架。 赵保胜站起身，扶着小红缨站直，他认出来了，抬担架的是石成几个，担架上是胡义，马良站到他面前：“老赵，你醒了？小心些，我送老大去师医院。” 小红缨抬头：“老赵，我要陪狐狸去……” 赵保胜点头：“好，石成，辛苦同志们，多去人，轮换！” 说着，老赵从脖子上解下来一个细丝绳，上面挂了两个小小的瓷瓶，他递给小红缨，从她口袋里掏小本儿和铅笔，写：“伤药，一瓶兑一勺水，等他手术完就喂，如果发烧就再喂一瓶。”小红缨看了点头，收好小本子。 罗富贵和吴石头都跟着小红缨一起去了，路上好帮着搭把手。 赵保胜看看后面担架上的刘坚强，九班就剩他俩。 这家伙命大，手雷碎片削了腿上一块肉，流了不少血，刚刚听马良说，他当时慌了神，刘坚强拖着伤腿，指挥善后，然后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疼晕过去。 石成留了两个人抬刘坚强去大北庄，赵保胜目前状况还好，要回了自己的装备，还帮着背上一些多余的，跟着刘坚强一起走。 河对面枪声没有停歇，但似乎已经不太激烈，没有爆炸声，听抬担架的游击队员说，他们准备过河的时候，枪声就开始转移了，机枪好像都远离了。 赵保胜不确定后续战况，原着就没怎么写，就九班现在这样子，胡义一伤，基本就慌了神，帮不上什么忙。 路上赵保胜吐了一回，脚也疼得厉害。 刘坚强半路醒过来，赵保胜让游击队员别管他，先带着刘坚强以最快速度去大北庄。 赵保胜找地方坐下，脱了鞋袜看脚趾，右脚大拇趾趾甲盖翻开了，踢鬼子那脚，用力过猛了，忘了穿的是布鞋不是鬼子大头皮鞋了。 忍着痛，浇了一点酒精冲洗，拿剪线钳扯掉趾甲，疼得赵保胜差点咬舌头，缓过劲儿了，再次冲洗，拿绷带缠好，叹一口气。 胡义还是伤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应该能的？ 九班脱离战场，不会被说成……逃兵？ 赵保胜这会儿非常想抽支烟，摸了没有，才想起来自己戒了好久了。 等脚趾头疼得麻木了，赵保胜才重新上路，一瘸一拐慢慢走，自己身上有武器，不慌，等下砍根树棍子，翻过山头，到九班秘密储藏点，拿些鬼子饼干，再看情况。 …………………… 太行深处。 师医院。 周晚萍刚刚结束手术，早上送来的伤员，手术成功…成功保住了命，腿没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术后感染。 一群人抬着担架，急匆匆赶来。 唉，又来活儿了！ 周医生刚刚要转身进更衣室，身后传来一声嘹亮的叫声：“周姨！” 担架到了她身前，抬担架的是…马良？小红缨从队伍后面冲到前面，一脸脏兮兮，看到她，眼泪又流，喊：“周姨！狐狸！……狐狸……受…受伤了！” 担架上的是胡义？！ 周晚萍拉开伤口临时包扎的三角巾和压迫绷带卷，伤口像是弹片伤，明显经过简易清洗，再翻身，九班那个大块头…不是老赵啊，帮着翻身，啧，弹片没有穿透！ 她摸了摸胡义颈动脉脉搏，一挥手：“送手术室！”又喊护士和助理，吩咐接手伤员，验血型，做手术准备。 这家伙，命大！ 正要转身进去，周医生又转回来，托着小红缨的下巴，掰她的头侧过去，仔细看了看小丫头的耳朵，喊护士，给她清洗一下，可能有伤……也只能简单清洗。 九班几个就等在院子里，送胡义过来轮换抬担架，军服都湿透了，可没人走开，他们的魂儿，正在手术台上。 之前手术的伤员被送出来转去病房，床单下的轮廓，显然是缺了一条腿，一群人默默无声地看着。 护士进进出出，伤员的痛苦叫喊，血衣，绷带，医生溅血的手术衣…… 九班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 赵保胜好不容易挪到大北庄，路上有几拨人抬着伤员从山外来，又匆匆超过他，他也不知道这是哪个连的人，只拄着棍子让开路。 去卫生队简单处理了一下脚上的伤，包四忙得没空和他说话，想了想，赵保胜没有再等，他最多就是有些脑震荡，应该不会有内脏伤？ 他想起来傻小子，那家伙要是活着，该和吴石头一般高？可能没有石头壮实，但肯定比石头机灵……可惜他埋在千里之外。 刘坚强的伤，不要命，只是可能止血晚了，有些麻烦，已经包扎好了送去病房。 赵保胜没有去看他，因为胡义现在情况还不清楚，没什么可告诉他，安慰他的。 刘坚强这小半年成长得很多，甚至比马良成长得更快，他需要自己淬火稳定，自己经历一些没经历过的风浪，未来才能担更重的担子。 这些都是胡义私下和老赵聊到的，老赵才不会这会儿去卖弄，等胡义好了自己去处理。 大北庄气氛凝重。 鬼子还有没有行动，近期还会不会再次发动扫荡，后续应该如何应对，都是未知。 前方一拨一拨消息传回来，都不完整，可以明确的是，昨晚独立团主力和鬼子一个中队在凌头村发生激战，完整战报没有，所有信息需要丁政委自己拼凑，焦头烂额的感觉真不好受。 苏青帮着丁政委处理一些事务性工作，整理消息，也是满头大汗，发现团部房门口有影子，头都没抬，随口说一句：“新消息放到桌上，其他事情不急的话，等空了再说。” 影子没动，她抬头。 赵保胜满身疲惫，站在门口，问：“丁政委在哪儿？” “老赵！” 丁得一从隔壁冲过来：“老赵！其他人呢？” 赵保胜难得地敬了个礼：“九班，伤两人，刘坚强在卫生队，胡义…师医院，重伤需要手术。” 苏青替赵保胜摘负重的手迟疑了一下，立刻又动起来，卸下装备，给赵保胜递个凳子，这是第一个…应该知道大部分信息的人回来。 丁政委给赵保胜倒水，心里很急，但他没有急着问，让老赵好好喝口水。 赵保胜放下杯子，想说，又愣了一下，平时战斗汇报都是胡义做的，他…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丁政委看出来了，安排警卫员去弄些吃的，自己拿纸笔，和赵保胜坐到一起，一点点开始询问。 前两天的行动，各连都派通讯员回来过，但昨晚的事情，团里只听送伤员回来的战士说了一点，全貌未知。 索性就从九班这几天的行踪开始说。 赵保胜知道昨晚的大部分情况，就一条条讲，战斗部署几个连长包括胡义商量时，他都在场，他……只讲他看到听到的，猜测这些是一句没说。 丁政委还专门画了简图，方便记录，等赵保胜讲完，图上已经线条纠缠…… 乱，苏青都看出来了。 北边的三连，赵保胜摇头，战斗开始后，九班就没见过三连的人，他只能说，哪边有枪声，大概什么时候停歇的，鬼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九班眼前的。 多了不能说，除非高一刀和胡义他们说，或者丁政委问他，他的猜测，那才能说。 至于最后部分，就是九班的战斗，那没什么难的，昏过去之前的情况，他记得清清楚楚，包括他醒来后马良叙述的一些事，就是几个人受伤那段，也能讲得清清楚楚。 九班退出战场，这没什么问题，因为整个战斗，并没有统一指挥……这是赵保胜觉得的，这场战斗最大的问题，但他不会讲出来。 丁政委大致摸清了情况，让老赵先吃点东西垫垫，他则在屋里开始转圈。 现在，鬼子为什么窝在凌头村，反而成了个迷。 第222章 凌头村的后续 某位活爹给俺打赏了个爆更撒花……俺接不起啊！求您啦！饶命啊！爆不起更，也没脸拿打赏，各位老爷千万别再花钱，点广告就行，拜谢！ 战争还在继续，生活也在继续。 大北庄的生活一如往日，除了人少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赵保胜待在空无一人的九班小院里，十分不自在。 刘坚强那边，老赵去看过了，伤口还好，没有严重感染，但要恢复，没那么快，毕竟少了老大一块肉。 刘坚强有些寡言，老赵跟他大眼瞪小眼地也挺不舒服，起身要走，又不是住icu，想看他随时能来，比去食堂还近。 “九班……老赵，九班不会有啥事？”他终于还是开口。 “啥事？”赵保胜眨巴眨巴眼，“擅自脱离战场？谁说这话我大耳刮子抽他！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 “不是，胡……班长会不会……” “不会！吉人自有天相，祸害活千年，总之他不会有事。” “哦。”刘坚强叹了一口气。 赵保胜知道这小子是有些闷，但一直闷，不好，别憋出什么抑郁之类的东西来了，于是逗他：“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能在大炕上打滚，甭提多舒服了。” 刘坚强笑笑，又问：“老赵，那啥掷弹筒，能教我吗？” 赵保胜重新转回来，拍拍刘坚强：“你啊，好好歇着，那东西好学，傻子半天也能会，也不知道胡义上的啥破学，讲武堂不是说应该学过打这玩意儿的？他鸡毛不会啊！” 胡义：我步科又不是炮科！ 这边所谓病房是个大通间，躺着好些人呢，伤都不算重，认识老赵的有好些，都竖着耳朵想听听九班咋会的掷弹筒，是不是也能学两招呢，结果听老赵埋汰胡义，炫耀似的说这玩意儿简单……他骂的好像不止一个人啊！ 刘坚强满头黑线，他问的是老赵的计算，掷弹筒那东西九班都会操作，就是不知道怎么打得准嘛。 赵保胜看刘坚强的怂样，眯眼点点头：“行行行，好好好，等你伤好了，到时候别嫌计算得手疼。”那敷衍简直一点不掩饰。 要说九班谁最适合玩这个，那得算是小红缨了！ 自从发现数学好使，小丫头学起来比认字儿可带劲多了，老赵那些计算，中学水平完全够用，小丫头快赶上了。 关键她和老牛大叔学过简易测距，实战打运动目标，应该能甩老赵两条街。 想起这个，老赵回去收拾东西，他一个人住太孤单，去炊事班问问老牛，能不能在他那儿挤挤，顺便学学测距。 赵保胜受到炊事班的热烈欢迎。 一来，九班小红缨和炊事班关系最好，那炊事班对九班自然当自己人看。 二来，这小半年小红缨变化很大，原来无人能治的独立团小霸王，在老赵面前就是个‘乖小囡’，炊事班谁要挨欺负了，老赵眼一瞪，就能摆平。 三来，老赵会做饭！还做得很不错！这个也不难理解，常年在外，食堂饭店吃得够够的了，自己琢磨做点菜，搞一口小酒，自在舒服。 就这样，老赵混进炊事班，成了编外炊事员。 …………………… 胡义的手术算是很成功。 术后感染……周医生一样无奈，她手里倒是有一份不在账上的磺胺，那是医院单独给医生的最后保险，保医生自己的。 索性小红缨偷偷给胡义喂了老赵给的药——就是拆了胶囊的头孢，不知道是胡义自身体质原因，还是药的有效单位高，术后并没有发生高烧，虽然人还没醒，但没高烧，说明没那么危险。 周医生很奇怪，小红缨自然不会漏老赵的底，老赵说过，制这药的人，不在世了…… 九班几个就在师医院外面扎了营，小红缨贴身照顾胡义，其他三个也是勤快，帮医生护士干各种活儿。 也不奇怪，吴石头坚持认为班长就是为救他受的伤，班长在哪他在哪。 罗富贵认为胡义就是九班的顶梁柱，胡义没了九班就没了，他得亲眼看着胡义醒过来，必要的时候，还得请…来看看，别人可不会…呃，老赵可能会，但老赵不在啊。 马良腰一挺，之前自己慌了手脚，丢了人，得找回来，他马良不掉链子，班长不醒他不走。 周医生对九班算是很熟悉了，毕竟刚来就是九班帮忙的……那个老赵倒是没来，说起来也奇怪，老赵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但她就是觉得老赵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带主观色彩的那种不一样。 胡义嘛，周医生觉得这个人挺好，就是有一些端架子，嗯，就那种一般认识的那种普通人，没什么特别。 赵保胜还在家里打算盘，算胡义和周医生的关系进展，其实他忽略了一点，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吊桥效应’，周晚萍进山的事情，被他安排得四平八稳，男女一起经历冒险的过程没有了……啊呀，总之挺复杂的。 胡义醒过来，无风无浪。 小红缨所谓的贴身照顾，也就陪着，喂流质这种程度，其他都是护士护工做的，毕竟老赵一开始就发现小丫头对性别的认知好像有些歪，特别让苏青对她进行了一次教育……要不说单身爹带女儿不方便呢！ 人醒了，九班几个没有再赖在医院的借口，挨个儿看过了胡义之后，被医院撵回去了，倒是小红缨让周医生留下来了，她喜欢这小丫头，借口小丫头耳朵没有恢复，留下观察，住在她宿舍里。 胡义醒了之后，就没要小红缨再帮他做过什么，坚持自己能动的自己弄，反而恢复得比较好，小红缨相当于放暑假一般自由了。 没有老赵天天盯着唧唧歪歪，不用练字，数学又没新学什么，简直不要太舒服！ 自此，师医院多了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自来熟，不认生，还稍带点不符合年纪的油滑，朋友圈扩大无数倍。 小红缨转熟悉了整个医院，又把朋友圈扩大到师部，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甚至还和师长师政委打了照面，聊了几句梅县的现状…… 赵保胜要是在，非得惊掉下巴！ 直到有人提出来，这么小的姑娘，应该后送，去延城念书，她才躲回医院，躲到她的团长大叔那里……诶，好像大家都忘掉了独立团的陆团长啦，九班几个就没顺路来看下他们的团长欸！ 陆团长在杏花村战斗中重伤，已经两个多月，伤后休养得黑胖黑胖的，要不是下棋的时候骂锤子，小红缨还发现不了他！ 老战友见面，当然聊得热火朝天，虽说丁政委来师里开会探望过几次，可说的只是大概，陆团长对团里现在的情况远没有那么熟知，有小红缨这个万事通，当然得拉着好好聊了。 一聊就聊到凌头村，聊到鬼子未露出来的尾巴。 ………… 各路战斗细节也陆续发回大北庄，丁政委看得直挠头。 三连的自作主张没有和一连二连通气，放鬼子出了村，应该算是重大失误。 但是，他们的移动，也避开了和鬼子正面相撞！ 要知道，三连的新兵最多……损失大了丁政委肉疼啊！ 同时，因为鬼子出村顺利，二连在村内的处境也松快了……也是哈，鬼子出不去，可不得逮住二连猛打？ 所以呢，事情都是环环相扣的，并不能只责怪三连。 二连确定鬼子出村了，可就抖起来了，村内对手换成伪军，一个冲击就打垮，高一刀可没心思满村抓伪军俘虏，他想的是狠狠咬鬼子一口。 一连扛下了所有，凌头村出来的鬼子，一连独扛了三分之二，还是正面顶着的！ 吴严的退却策略得当，部队分成两股，交替掩护，交替撤退，因为天黑，鬼子也不敢放开来追，怕埋伏的嘛，就这么若即若离，向南。 二连高一刀呢，听见大量歪把子机枪都往了南，也追出村，和一连一个逃，一个追，中间夹着凌头村出来的鬼子…… 要说高一刀也是狡猾的，也学着鬼子若即若离，遇见机会就零敲碎打，没机会就坠着。 鬼子呢，就那点人，还时不时被打中一两个，越打越少，越少就越不敢分兵前追后堵。 一连二连这会儿反倒不急了，扯动鬼子大部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接着‘放风筝’呗！ 鬼子反倒急了，离他们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远了！这哪行？停下不追了，固守待援，数数人头，还有不到百人……急吼吼又翻过来追二连……也不知道鬼子大尉脑子咋长的，就不长记性，现在变成一连返身再追，二连在前面跑。 三连郝平和杨德智倒是谨慎，听见村里动静小了，进村，剿灭了四散奔逃的伪军，还从东边出村，一直撸到二连出发阵地的林子，意外舔到了九班没完全舔完的鬼子装备，嗬，这回牛逼大了！三八大盖都缴获一大堆！ 到天亮，被一连二连包夹的鬼子不敢再玩了，直接转身向东撤退，一连二连谨慎坠着…… 三连好在把哨兵放得远，撞见了县城出来增援的鬼子中队，又是从河口营方向向东！ 郝平得知，立刻组织部队带着缴获，北撤过浑水河，这回学聪明了，派出通讯兵寻找一连二连报信。 一连二连得到消息，再次错开，向南走，试图交替吸引敌人援兵追着他们向南。 鬼子援军中队也确实追了，又是一路追逃互射，竟然让一连二连带着绕了一大圈！ 趁着傍晚天色，二连利用一连带着鬼子放风筝的间隙，袭击了一处封锁线上的据点，打开了进山通道，引着一连把鬼子又牵进南边的群山……这从占领区往山里打，倒是比从山里打进占领区要容易啊！ 丁政委掩卷长叹，这一连串的乱糟糟，终于看出一点眉目了：鬼子据守凌头村，可能就是要吸引独立团，然后四面包围，中心开花！ 独立团这次损失比上次杏花村还小一些，完全就是得益于鬼子配合的脱节！完全就是运气！ 一连损失三分之一，二连损失超过三分之一，三连损失不到二十个人，有七个据说…据说还是让九班放倒的！ 鬼子在这种情况下，凌头村那个中队最后只剩三分之一不到，增援中队损失超过三分之一…… 独立团各单位歼敌数量，因为一直在运动中，统计可能会有误差，但可以明确的是，给予了鬼子以重创！彻底拖散了鬼子进山扫荡的计划！ 唯一可以明确歼敌数量的，是九班！ 九班撤退时，严格按照胡义与老赵平时的计划，带不走的敌人武器，全部卸掉枪栓带走……石成事后送到大北庄两个大麻袋，全是弹药和枪栓！ 老赵很谦虚，青山村游击队的同志和九班配合默契，之前缴获的伪军枪支弹药，就留给游击队了（包括九班的私货暂存）。 三连是最早整建制回到大北庄的部队，士气高昂，缴获的武器一大堆，三连战士看人都是用下巴颏瞧的，比二连还夸张。 一连二连也陆陆续续摆脱鬼子追兵，他们在南边山里可是和鬼子纠缠了好几天，就在无名村附近，也算是故地重游，比较可惜的是，二连在无名村恢复的一些房子，又被鬼子烧了。 丁政委看着再次热闹起来的大北庄，也是无比激动，当然，也有很多烦恼。 运动中歼敌数量就算了，实在没法明确记录，可……三连报上来的战斗总结，写了歼灭鬼子一个小队……不说高一刀几个人了，连丁政委都皱了眉——赵保胜才是最早回来的，胡义重伤，九班的战斗总结一直没交，但丁政委是详细询问过九班战斗经历的！ 这件事情就没公开，怎么处理的，也没有公开。 甚至赵保胜都不知道，因为马良和罗富贵吴石头回来了！ 胡义手术成功，已经醒过来，这让赵保胜长出了一口气！ 这几天一直压在赵保胜心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九班目前就三个活蹦乱跳的，小红缨还在师医院，老赵脚上伤还没好，所以就放了羊。 老赵就没乐意搬回去住，胡义不在，小丫头不在，回九班听骡子打呼噜？没空！ 炊事班院子里，属于九班的那张桌子，被赵保胜挪到树荫底下了，这里院子大，树荫大，炊事班的同志们人又好，老赵乐不思蜀。 牛大叔原来竟然是干过炮兵的！怪不得会快速简易测距呢！赵保胜跟着学了很多，他自认为叫‘射表’的玩意儿，牛大叔告诉他，这不是射表，只能说是简单的计算速查表……诶呀忘掉了！赵保胜这才想起来，中学数学的速查表啊！ 果然是活到老学到老，当初学习不认真，老了还得重新学！ 他这儿很愉快，放假的九班三人可乐不起来！ 马良人头熟，回来以后就打听凌头村后续战斗情况，他好学上进，胡义不在，他得关注这些实际战术，收集起来等胡老大回来，还得学着分析呢。 结果就听到了三连‘貌似’冒领战果的事情！ 这还了得！ 马良没有立刻闹起来，让吴石头去找回老赵，九班要开会研究对策！ 第223章 升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保胜摇头，丁政委不是傻子，九班的战斗过程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哎？好久没吃过米饭了！刚刚要是再摔个饭碗…… 马良几个看老赵喊不可能，然后又发愣，都以为他又琢磨啥缺德招数，缩着脖子坐着看，这回怕是老赵都得发火了！三连可好不了了！上次的事儿，可没算完！ 赵保胜回过神来，这事儿还得去团部问清楚，八路军对冒功邀赏这种军阀习气可是很警惕的，开玩笑，这往大了说，就是正文治错误！ “我去团部，问问丁政委就知道了，甭怕！咱有证人，有证物，九班的功劳谁想白占，那就掀桌子，谁也别想好！”赵保胜瞥一眼墙角堆的两个大麻袋，战斗总结需要胡义做，战利品也需要胡义交，这是主官的事儿，老赵才不会弄。 这句话好提气！ 马良松口气，老赵出马，理，就跑不到人家那儿去！ 罗富贵和吴石头都高兴，老赵从不吃亏！ “你们几个也别闲着，把那俩麻袋整理整理，三八式的枪机都分出来……诶，马良，拆，把击针给全拆出来！” “老赵，这俩歪把子真交上去啊？” “唔…小红缨不在家，别急，反正胡义还没回来，战利品要他去上交，咱装不懂，先收起来，等丫头回来卖，要问，就是我们要学习一下歪把子机枪的使用……” ………… 桌子没能掀得成。 丁政委和颜悦色：“老赵，别急别急，这事儿，三连做的不地道！我已经严肃批评过郝平和杨德智了！战斗总结改回来了，该九班的功劳跑不掉。” 赵保胜斜着眼看丁政委，上次就捂了盖子，他看丁政委难做，就松了口，结果又来一出……还是这德性？ 丁政委心里也烦三连，你说你没事惹他干嘛！ 上次的事，最终没有闹大，丁政委自认做了太多工作，搭了面子，又搭里子，结果倒好，这次三连又玩猫腻惹九班，惹就惹，他都纠正批评了，那就闭嘴封消息啊！咋还让老赵知道了？ 丁政委没想到的是，消息是马良从警卫排那儿打听到的，开玩笑，小红缨的人脉，九班平时处出来的关系，这些小道消息又不是机密，当笑话聊几句，就算被抓包了，能批评个啥？ 赵保胜不吭声，丁政委有些难堪，借喝水，也不说话。 老僵着也不是个事儿，丁政委暗自叹气，说：“三连新战士多，这会儿士气正高，三连干部…年轻没经验，我已经批评过了……这样，最近没下雨，浑水河水小，我安排三连开始堆坝，你看……我答应你，事不过三。” 赵保胜无奈摇头，丁政委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事情本身也只是小道消息，影响其实不大……但心里不舒服啊！想想杨德智那倒霉样…… 没等他说话，李算盘进来了。 “政委，三连交上来那批三八式，都缺枪机啊！这咋办？供给处可没那么多破损枪可以拆换，要不给送到师里修械所去？”李算盘是找丁政委说正事，只和赵保胜点了点头。 李算盘话还没说完，赵保胜猛地撇头，丁政委也感觉不好……晚了！ “丁政委，这事儿，你知不知道？”赵保胜没有嚷嚷，不需要嚷嚷，这事儿今天要么把他赵保胜打死在团部，要么就闹大！谁都别想好了！ 丁得一把三连那两个蠢货弄死的心都有了！ 老赵面无表情，冷漠的眼神，让李算盘觉得，丁政委和老赵说的可能不是什么好事，说一声等下再来，转身要跑，让赵保胜一把拽住：“坐，老李，你是团党委成员，共产党人光明磊落，无事不能敞开来说。” 这话，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可辨，像敲在铜钟上，震得团部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苏青从隔壁政工科探头，想了想，老赵有点难搞，不知道又闹什么呢，不去最好，但…还是去看看。 丁政委面色平静，轻轻开口：“我不知道。” “诶，老李，缴获武器弹药怎么个计功法子？”赵保胜没判断真假，转头问李算盘，不懂就问嘛。 李算盘不知道两人咋回事，看丁政委面无表情，没不让说也没让说，就有些不想说，支支吾吾。 “呵！果然很军阀啊！”赵保胜脑子里疾速盘算，嘴上说的可难听，“亲儿子坑蒙拐骗……惯子如杀子……就这？” “老赵！”苏青进来，制止赵保胜口胡，“有事儿说事儿。” “呀！又蹦出来个王母娘娘！”赵保胜笑。 苏青才踏进一只脚，就被赵保胜这句话顶得脸色发青。 丁政委神色不淡定了，赵保胜这是要撕破脸？！事态要升级啊！ “也是，九班算个什么东西，哪比得上人家根正苗红的？哎呀呀！”赵保胜轻轻拍了桌子一下，站起身，“你们聊，我先走。” 丁得一一把拉住老赵的胳膊，拽他坐下：“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不知道！”转头对李算盘：“把供给处的账本记录搬过来，咱们重新审核。” 又对苏青：“通知，团党委会紧急会议，扩大会议！排级以上在家的全部参加！” 赵保胜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他已经打好主意了，现在已经不是刚来那会儿，他小心谨慎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现在不说掰腕子，至少没人敢随便扣帽子堵他嘴。 他没有什么站队想法，没有内斗心思，但现在的架势，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出幺蛾子了，趁这会儿闹一闹，让某些人知道知道自己不是软柿子，非常必要。 丁政委看苏青和李算盘出去了，又看一眼赵保胜，重重地叹一口气：“老赵啊，你不知道我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啊！” “担子重和领导去说啊，放下来歇歇。”赵保胜心情不好，不愿意搭理他，卖惨卖多了就没人信。 丁政委被噎得瞪眼，这老赵的嘴啊！ 赵保胜也不想啊，得罪人的事，他这个年纪的人，很少去做，但都蹬鼻子上脸了还忍？刚刚丁政委嘴里才说事不过三，转头就钻空子把巴掌拍九班脸上来了！ 这风气就不对！ 好好打鬼子就好好打鬼子，整这些幺蛾子干啥？升官发财你去对面啊！去山城啊！ 干啥豁豁一心打鬼子的八路军啊！ 想了想，赵保胜还是说：“丁政委，你…没感觉这风气不对？想想无名村，高一刀和胡义，为抢功吵过吗？想想杏花村，咱独立团为了谁缴获多，红过脸吗？” 只说了这一句，赵保胜就扯开衣服，出门站到院墙根的树下，扇风乘凉去了，留下丁政委一个人发愣。 是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过黄河东进的时候，大家伙都是一心打鬼子的啊！同志们前赴后继，恨不得拿脑壳撞死鬼子，那么多老兵血洒晋省。 就说进了太行山，前期多苦啊！无名村打成那个样子，也没看到谁吵啊！ 杏花村战斗，那么多的好同志不惜身，战斗到最后一枪一弹，拉响手榴弹……为放火烧鬼子，烧得自己手残废的都有，为什么短短几个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老赵说的没错！ 风气不对！ 但这个又是因为什么呢？ 丁政委陷入沉思。 独立团的干部陆陆续续赶到团部开会，大多数都认识老赵，有人趁着人没到全，和老赵站到一起，打听掷弹筒的事儿。 也有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哼哼，要是平时，赵保胜连眼皮都不会夹他一下，可这会儿一肚子火还没发呢！ 瞧着不认识，不是一连就是三连的，排级干部啊。 “呦！独立团升级啦？特么什么猫三狗四的都蹦出来了，合着是鸡犬升天啊！”赵保胜要喷人，怪话自然顺嘴就来。 二连快腿和另一个排长，停下了话头，老赵不是在和他们说掷弹筒啊？瞧着前面，哦，三连的。 郝平本来还朝老赵点头打招呼来着呢，他听见了他手下三排长的‘嘁’声，也听到了赵保胜的垃圾话，他前面那个傻子还打算停下和老赵理论！郝平一把抓住前面的衣领，使劲一推：“头回来团部开会，脖子这么硬啊！就你能耐大？！” 赵保胜见没挑得起来火，肩膀轻撞一下快腿儿：“去开会，这些事儿得老大商量，咱说了不算。” 快腿儿是个机灵的，老赵什么人？胡义能做他的主？他这么说肯定有事儿！当下也不啰嗦，拉着同伴去开会。 高一刀和郝平一起进来的，杨德智还在他们后面两步，赵保胜朝地上啐了一口，高一刀瞧瞧他，咧嘴笑，笑得好假，然后一绷脸，面无表情也朝地上啐一口……赵保胜翻个白眼儿，真特么有病！ 这种会议九班没份，就算有，也是胡义来，现在嘛，罗富贵没来，那就是和九班无关。 赵保胜在院子里闲站，团部里面的声音不算大，但能听见大部分的发言，能看到丁政委拍桌子，把供给处的蓝皮本儿在桌上摔来摔去。 六月的骄阳，已经能晒得地面发烫，赵保胜脱了单衣，摘了帽子，低头看着脚下的蚂蚁，有些焦躁，有些不耐烦，听了半天，团部里的会议也没竖个靶子出来打给人看，这那的，老丁不给力啊！ 赵保胜没耐心了，去他娘的球，他想找人打一架！但这里是团部，挑衅的话不好，先动手也不好……转身去炊事班。 老牛大叔身兼司务长，也在团部里开会，炊事班正在忙午饭，没人关注老赵，他扭头趴到九班那张桌子上，闭眼，做腹式呼吸，试图平复心情。 心情没能平复，反倒想起来，好像原着里着名的几场架，除了胡义和高一刀的比试，其他都没打呢嘛！嘶……似乎有一场，好像被避开了？ 就罗富贵被逼和高一刀放对的那一场……九班的鸡，二连没吃上，自然也就没打得起来。 啧啧，可惜了！ 邪火发不出来，赵保胜不舒服，开始构想，能不能挑动二连和三连打一架，刚刚三连那个崽子有些不服，高一刀横惯了……然后去拉架，给两边都来几拳头，舒缓一下郁闷……这样会不会被两边一起打啊？ 想着想着，赵保胜索性躺到条凳上，眯眼畅想，要是挑衅几方，拱火让他们来打自己……自己还击，应该不算错？或许还能让丁政委给对方个禁闭？ 树荫底下凉风习习，夏日好眠，赵保胜竟然睡着了！ 过了不多久，新兵训练结束，一群人进炊事班院子，闹哄哄地等吃午饭，赵保胜被吵醒，但似乎阴郁散了不少，没有起身。 午饭时间到了，各色人等涌入，似乎有人在说团部开会的事儿，赵保胜这边桌子靠树，没人挤到这边，但听得很真切。 有嗓门大的在吹嘘：“凌头村，我们连损失最小，缴获最多！这回指导员可牛气了，说咱们能拿全师的优秀连队！” “嘁！捡洋捞能捡出个优秀？头回听说啊！” “嗨，能捡漏，还不是一连在南边扛住了鬼子？咱们和一连那配合打的，甭说一个中队，两个中队也白扯！” “我们连进村还打了伪军！哪像你们，还让伪军赶出村了！” “老子要放对的是鬼子！伪军那些杂碎放屁都能崩散了！” “他们傻你也傻啊？没九班，一连扛的可就是一个整中队！才两个小队一连就那样了，你相信能扛住？更别说向西捅咱们腚眼的那个小队了！” “是哦，后来连长说，没九班那下子，咱今天就得过头七了，诶，他们不是捡的九班的东西吗？小丫头能放过他们？” “嘁！就那个逃跑的九班？屁都不是！” 炊事班院子一下安静了。 敢说这话的，上次打脸还不疼？ “郝平，你们连的傻子多啊！不管管？” “高连长，午饭时间，战士们爱聊什么就聊什么，我们连长一般不管。” “呦，捡了一堆打不了的破枪，给你得瑟的！你对着机枪冲锋过没？挨过掷弹筒没？九班那胡杂碎也是你能嘚的？不就是多喝了两天墨水儿嘛，估计还没九班丫头会算账呢！” “你！他们就是擅自逃离战场！在我们连，早枪毙了！” “呵，蹦跶得这么高，我还以为你想打我呢！娘们唧唧的……我糙！马良！别动手！” 稀里哗啦乱了套！ 赵保胜眨巴眨巴眼，睡一觉还能许愿成功？唉，马良个傻小子，着什么急啊！让他们先吵够了先开打啊！ 这动了手，肯定不能善了了，……除非，把单挑变成群架！最好拉上二连……要是有其他人，拉进来一起大乱斗……嘿嘿，法不责众！ 赵保胜慢悠悠坐起身，看院子中央，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瞧不见里面，饭桌什么的全挤到外围。 高一刀的声音老大了，似乎在拉架？罗富贵吼起来了？这面瓜也有脾气？七嘴八舌的叫喊，外圈的想挤进去，更多人从院外涌进来，本还算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赵保胜踩条凳上桌，站到桌上伸个懒腰，终于瞧见了几步外的内圈。 内圈被外围挤得很小，五六个人搅在一起推搡……九班桌上一直有预备的洗手木盆，赵保胜端起来，朝人群一泼，把盆子砸进人群，大吼一声： “二连的跟我打那帮娘们！” 老赵蹦起来往人群外一撞，巨大的吨位加上冲击，瞬间就把人圈挤崩，乱成一团，这时候不趁乱动手，就浪费了好机会啊！ 第224章 一地鸡毛 赵保胜的目的是搞事，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把场面搞乱。 一盆水加上木盆，让内圈的想转身找罪魁祸首，和外圈的反挤，再被赵保胜这么一撞，好家伙，脸贴脸一起往下倒，什么哪个连的，什么新兵老兵，肯定要扒拉别人让自己挣脱，于是就有了肢体冲突。 赵保胜喊那句二连跟他上，也是搅屎的，现场随便拉一个问他是二连还是三连的，他也得想半天，脸熟，就是二连的，三连除了杨三娃几个，其他都不认识。 但当赵保胜冲进去，第一个打的却是高一刀！ 一拳怼上去，嘴里还喊：“你敢欺负我九班的人！” 这句很重要，因为外面听到的是高一刀喊马良不要动手，他装路人，后面才好推脱责任。 一拳打懵，另一只手拽着高一刀肩膀一推再一拉，高一刀被他拉歪再被人一挤，倒进人堆，赵保胜开始寻找三连的人，不认识，那就是三连的，给一拳。 人群里想挤出去的，想挤进来的，一片混乱，马良和罗富贵早不知道滚哪儿去了，赵保胜没办法，捞到谁就打一拳，自然也会遭到反击，那就王八拳抡起来，混战！ 水，彻底搅浑。 两个纠缠到一起的，让赵保胜撞见，拉开来，一人给一拳，然后再找其他人，两人本来打得好好的，都挨了老赵的拳，说什么也得打回来……然后就紧跟老赵，要报复回来，在场内扒拉，又撞其他人，其他人推搡回来，又形成新的对局。 找了半天，赵保胜才发现罗富贵在拉某个人，那人身下马良正在挨揍，二话不说，拽起罗富贵，拉到嘴边：“骡子，把水搅浑！”也不管罗富贵有没有明白，一把把罗富贵推到人堆里，一脚踹开压制马良的……诶哟，杨德智的眼镜打掉了？二话不说一拳上去封眼，推开。 拉起马良，“小马！把水搅浑！”推搡身边的人，又加入混战。 搞事，但不能搞死人，赵保胜挤在人群里，看见有倒地的，拉起来，往外推，顺便挥拳把旁边的再捣一下……人很多，打架都拉不开架势，全是抡的王八拳，反正抡出去就行，至于打的是不是打自己的那个不重要，就是要搞乱。 仇恨拉得差不多了，赵保胜开始喊：“二连三连欺负九班啦！”外围还没挤进来的炊事班，又被扯进来，他们人头熟，打架嘛都是帮自己人，只要不是九班的，推搡拉扯，敢还手，那就抡拳头上。 外面还有人进来，警卫排的通讯班的，那都是自己人，然后挤进来混战，管他呢，抡王八拳下场，逮谁抡谁。 赵保胜这会儿已经挨了不知道多少拳，王八拳，能有多大杀伤不好说，但他也是一脸的伤，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不是抡拳头，抡的巴掌，指甲划的，火辣辣的疼，眯着眼，找他认识的连排干部，想拉架的，全给拉转身给一拳。 郝平，高一刀，杨德智，全都被老赵撞上过，别想讲废话，碰面就是一拳，打完转身就走…… 等丁政委带人到场时，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不是不想打，打架很耗体力的，终究不是面对的敌人，还能拼最后一口气拖一个一起死。 莫名其妙的开始，莫名其妙地结束，午饭都耽搁了，但事情不当场处理，后续还会发酵，所谓的‘团结’，就会成为虚影，丁政委脑袋突突地疼。 事情不算复杂，至少先动手的马良跑不掉。 赵保胜带着一脸伤，和马良站到一起，丁政委瞪他，他也瞪丁政委，一副我不相信你的表情。 “马良，是你先动的手？” “是。” “为什么打人？” “有人说我们九班是逃兵，该枪毙。” “谁说的？！” “……” “废物！有什么不敢说的？我是没听着，要我听见了，直接掏枪崩了他！说！怕什么！独立团他还能一手遮天？”赵保胜不怕事儿大，搞事嘛就得往大了搞。 丁政委非常生气，赵保胜又在搅和，但他更气的是，说这话的人。 “没看见人脸，我刚好到院门。”马良也是会装的，人都打了，瞎话顺嘴就出来。 丁政委瞪他一眼，其实心里明白着呢，又转头看高一刀。 高一刀脸上挨了老赵两拳，心里不忿，他清楚是杨德智说的，但他不说。 都沉默，这就很有意思，但丁政委就觉得问题很大了，上午刚刚开过会，中午就出这种事，还和九班有关，他转头一眼就盯上了郝平和杨德智。 郝平眼角擦伤，正用手摸，杨德智嘴角肿了一块，眼镜断了，乍一看都有些不认识了。 偏偏没人站出来承认。 丁政委很失望，但他不能表现出来，院子里都是独立团的兵，稍微有点风，出门就会变成雨。 赵保胜牵嘴角冷笑：“嚯，怂成娘们儿都不如，别不是鬼子派来的奸细？专门来挑事儿破坏我们内部团结的？”扣帽子谁不会？ 丁政委又转头盯着赵保胜：“老赵，怎么哪儿都有你？” 赵保胜翻白眼：“我也不想的啊老大！你想叫我看着人欺负我们九班也不要吭声？” “……”丁政委知道和赵保胜斗嘴赢面不大，眼角直跳，转身想不搭理，脑子里琢磨着如何收场。 赵保胜觉着打架的事法不责众，但那些狗屁说法不会因为打架而消失，正好炊事班院子里人不少，索性挑明：“报告丁政委，我听到一些不好的说法，我要向团领导当面汇报！” 丁政委转头怒视，以为赵保胜又要出幺蛾子，想制止，却没理由。 “有人说，九班是从战场上逃掉的，我就问问团里，给九班的是什么任务？” 咦？不是要闹？丁政委哼了一声：“最开始的是秘密任务，不能公开，但主要任务和其他连队一样，寻找战机，吸引敌人追击，打乱敌人部署。” “没有命令是让我们战死在凌头村？” “这是什么话？每个八路军战士，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军阀手里的炮灰！”丁政委有些转过味儿来了，老赵是要破掉谣言，那就顺着说，“说九班是逃兵的，都是无稽之谈！凌头村一战，九班有功无过！” 老丁有点上路子啊！不是不能要了。 “那就是说，说九班逃兵的，是造谣咯？” 丁政委一抿嘴，这是要给马良开脱！但他不得不点头：“是的，谣言！”正想说不能因为制止谣言就动手打人，赵保胜却比他快。 “有人说，九班的功劳被人冒领，有这事儿没？”他上路子，那就递个台阶，这个台阶封前面的话题，不接，扯别的，这台阶就没了，顺台阶，前面的话题就此结束。 “没有！”丁政委点头，老赵不傻，在这个场合澄清，比出告示还有效果，“九班的歼敌数量，有人证！” “那九班的缴获数量怎么算？听说有人帮我们运回来了？” 丁政委眼皮直跳，刚刚开会，只提了缴获数量有误差，要各部自己修改，哪些是自己的，哪些不是自己的，一笔笔说清楚，老赵现在挑出来，自己怎么说？ 赵保胜知道丁政委有和稀泥的想法，但他看不顺眼，立刻转头问高一刀：“听说供给处有四十多支缺枪栓的三八式步枪，是二连捡回来的吗？登记了吗？” 高一刀知道三连的手脚，但刚才两拳，让他不想帮赵保胜，一撇嘴：“没有，不是二连带回来的。” 二连和一连跟敌人运动纠缠，没拿到多少缴获，加上战斗损耗，等补齐人员缺口，那就还缺不少枪，但那些不能打的枪，有什么用？ “哦，那可惜了，九班撤走时带走了四十多个……”赵保胜下钩子。 高一刀眨巴眨巴眼，他的枪飞走了……谁缴获谁优先挑，只要登记就好，这是独立团内部的规则，谁让独立团家底薄还要扩张呢？ 反倒是郝平没什么反应，杨德智…瞧不出表情，眼镜没了小眼显得更小了。 丁政委眼皮一跳，这次战斗，各部损耗也不少，很多老旧枪械出问题或者被打坏，那么多缺枪机组件的步枪，他还以为是鬼子卸走了，结果是九班？！ 赵保胜看到丁政委想说什么，装模作样自言自语：“这么多零件，去铁匠那儿换铁锹是不是挺划算的啊？” 丁政委觉得不能耽搁了，他不想再受制于赵保胜，于是撇开和赵保胜的嘴皮官司，开始一个个数落参与打架的人，从连长指导员到新兵，他就纳闷了，这些人怎么打起来的？！ 马良先动手，那是因为牵扯到九班名誉，高一刀说他本来打算拉架的，二连参与进去的许多人只听说他们二连要干三连，三连说他们的连长指导员陷进去了，赵保胜说他听见有人打马良，罗富贵说他看见马良被摁在地上打，吴石头说他们打架把他往边上推……诶呦这个罗圈儿架，你都搞不清咋打起来的，大家都说去拉架的，然后不知道咋就打起来的！ 关键是团部那些人，包括炊事班，都搅进去了，问，就是去拉架的，然后也被打了，于是都卷进去了！ 问不出所以然，丁政委觉得自己好失败，这么多年的思想教育全白瞎了，这要是传出去，丢脸啊！ 赶紧处理眼前事：“各单位！把各单位人都带回！下午训练和劳动取消！给我好好学习纪律，深刻反省！参与打架的统计出来！一人八百字检讨！” 又扭头：“二连三连连长指导员，九班！跟我去团部！” 去就去呗，除了高一刀觉得自己是无妄之灾，郝平似乎还没觉得自己有问题，以为只是三连参与打架了，丁政委让去讨论处理办法。 九班……四个人，无所吊谓，就罗富贵有点虚，毕竟他是副班长。 赵保胜摇摇晃晃走着，忽然发现罗富贵有些畏畏缩缩，上去给他腰后面一巴掌：“腰挺起来！你是九班副班长！今儿带九班一半兵力，就打了个大胜仗！” 罗富贵咧咧嘴，你要不要瞧瞧你那乌眼青？有这么惨的胜仗啊？ 赵保胜一点没虚：“下次，若有挑衅，马良靠边，让罗富贵副班长带领咱们，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 丁政委和高一刀几个走在前面一点，赵保胜的胡话全听在耳朵里，都在翻白眼。 到团部院子，也没进屋，午饭还没吃呢，丁政委让大伙儿就在院子树荫底下的磨盘边坐，开始调解。 这个那个的，赵保胜知道又在翻老话，忍不住‘嘁’了一声，一圈人都转头看他。 “丁政委，调解你倒是说清楚调解的是什么啊，左绕右绕的，”赵保胜抱着胳膊说，“如果是打架的事，我觉得大部分都是误会，除了小马动手……他动手那是真的是好事。” 高一刀撇嘴：“还好事！老赵你是不是没吃午饭饿晕了！” 赵保胜放下胳膊，从屁股下面抽出小板凳，站起身，双手抓板凳面子，猛地往自己膝盖上一磕，“啪”！一尺来长，巴掌宽，三指厚的板凳面，榆木的板凳面啊，直接成了两截。 “我来动手，你觉得就这么轻巧？”一圈人眼皮跳，老赵一直和和气气，虽说大伙儿知道身大力不亏，却也没见过老赵动手就是了。 赵保胜手指点点马良：“下回有事先跟我说！我还以为今天就是为点小事打起来了呢！”转头对丁政委，“政委你接着说，打架就别说了，我还拉架来着，这会儿后悔小马没告诉我呢，要不您当没看见，我们回炊事班继续？” 丁政委知道赵保胜有气，但刚刚还怀疑老赵在挑事儿呢……这，刚刚要是他想打架，高一刀都得一拳就躺下？ 郝平也开口了：“老赵，就是一点口舌之争，杨指导员也是嘴快，他前两天还跟我反应，下面战士有人在说这怪话呢！” 三连两个主官一直不吭声，赵保胜还没机会针对，郝平一开口，他就怼上了：“下面战士？三连的思想政治工作堪忧啊！都好几天了，还没查出源头？连指导员都跟着学舌说这种怪话？！‘红’三连什么时候变成黑的了？！” 帽子太大，但理没错，丁政委马上按住老赵，开口：“这事儿你们三连抓紧查，我让政工科协助！” 杨德智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开口，低下了头。 “那冒功…就是歼敌数量的事儿呢？”赵保胜好不容易抓到机会，立刻追问。 郝平看看自己的指导员，叹口气：“政委已经批评过我们了，战斗总结早改过来了。” “战斗总结都改了，缴获咋还是你三连的？！” “……”郝平哑口，抿了抿嘴，看一眼杨德智，说：“我也是上午开会才知道的。” 赵保胜一直站着，居高临下，这下又往前一步，盯着杨德智：“小杨同志，不给我个解释吗？还是说你一直对我仇视？见不得九班好？” 杨德智抬头，因为没有眼镜，眯着眼，看了看赵保胜，转头又看丁政委，终于开口：“我听师里战友传信儿……师里…师里有计划要评选优秀连队……” 看丁政委的表情，似乎他都不知道这事儿…… 赵保胜撇嘴，就这？！还以为真要对着干呢！就这点屁事，用得着提前偷摸耍小动作吗？还是抢功这种容易招人恨的小动作！ 一圈人，包括马良和罗富贵，都斜眼瞧这个师里下来锻炼的人物，折腾这么大，搞得一地鸡毛，就为了这？！ 赵保胜咳嗽一声：“早说啊！早说连歼敌数量全给你都成！是？老高！咱找政委商量商量，九班反正轮不上这好事，都算你二连头上！把你缴获的掷弹筒榴弹都给我，就这么定了！” 第225章 考试 丁政委头疼，杨德智你说你一个指导员，干这种事，怎么立得住？怎么给战士们做榜样？怎么…… 赵保胜的吹嘘胡扯与高一刀挤眉弄眼的小动作压根就没避人，明显是当着他的面在阴阳，这两个不省心的！丁政委脑仁疼。 最终，杨德智被丁政委留下谈话，其他人被赶出去吃午饭。 高一刀忘掉白挨的两拳，好奇地问老赵，刚刚那个小板凳那么结实，这么一下就搞断，有没有啥技巧。 “呵！”赵保胜心说有技巧也不能告诉你啊，“力量到一定程度，技巧都是虚的。” 马良和罗富贵一脸不信，老赵力气是不小，但比罗富贵大点有限。 吴石头倒是一脸崇拜，老赵的本事，他是看不透的。 高一刀若有所思，老赵的这一下子，让他明白，独立团藏龙卧虎，嗯，以后做人还是要低调一些。 这老赵看着壮，灵活性一点不差，说是四十来岁的人，比二十啷当的小伙子不差，稍加练习，掌握了技巧，拼刺就不会弱，还好九班一般不太练刺刀，要不然独立团拼刺第一，还真不知道是谁呢！ 抛开这个念头，一路上高一刀就在和赵保胜商量掷弹筒的事儿。 二连知道掷弹筒厉害，落叶村夺粮战斗，九班山头被鬼子一门掷弹筒压制，山头上被一下子掀翻那么多人，要不是一开始就打掉另外两个，战局就不可能善了。 凌头村外，胡义为吸引敌人火力，在开阔地战壕里挨掷弹筒，二连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爆炸虽说比不上大炮，可也比手榴弹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关键是老赵打的掷弹筒，就一袋烟的功夫都不到，村里鬼子一下就哑火了！ 所以他们攻进凌头村，包括后面的追击纠缠，其他可以不要，掷弹筒和配套弹药那是必须争夺，到最后，手里还是缴获了些货的，统计缴获时已经和丁政委谈妥，二连要留用，他高一刀也想搞出连级支援炮火！ 赵保胜无所谓，八路军有这种想法才是最好，又不是啥高科技，想学就教呗！ 只是多少要交点榴弹当学费，毕竟老赵也是初学，也需要大量榴弹练习，他的那种打法，和鬼子掷弹筒跟随步兵分队的用法还有些不一样，没那么灵活，完全就是迫击炮的用法，需要会计算。 郝平一直跟着，这会儿也臊眉搭眼地凑上来，打算一起……“郝平你手里又没掷弹筒！”高一刀不忿，三连太不是东西了。 赵保胜想起来三连搞的事就不舒服，原本三连和他关系还好，搞鬼子通讯线路的主意还是他给提醒的呢，可人家反手弄胡义的时候可没含糊！ “掷弹筒没有，但我们搜凌头村的时候，发现了几箱榴弹，鬼子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咋的，让咱找着了。掷弹筒嘛，李算盘那有存货，只是没人会用。” 高一刀这个气啊！二连当时咋就没仔细搜一下呢！李算盘那儿的掷弹筒，也是上次伏击运粮队二连和九班缴获的！ “啊，那行，找政委把弹药领出来，搬我那儿去，吃完饭咱研究研究，看咋个教法。”赵保胜觉得这块肥肉不能叫他飞咯。 郝平很高兴，看来老赵没记仇！ 他看高一刀那德性，想了想又接着说：“老高啊，不是我说，你们二连打扫战场真的太不仔细了！你猜猜我三连还找着什么了？” 高一刀斜瞥一眼，老大不高兴：“捡着金子啦？” “嘿嘿！电台！”郝平乐，三连打扫战场那是没得说。 “啥？！”高一刀惊了，电台可是极少能缴获的！不对！缴获电台那是大功！那为什么三连还搞那些小动作？ 赵保胜也转头看郝平，电台是八路军极其重视的战利品，但三连好像没张扬得瑟？丁政委也没提过啊。 “嗨，可惜的是，里面全碎的，壳子都破了个洞，”郝平脸上还满是遗憾，“我当时就紧盯着这个一步没离开，村东头就杨指导员带人去的……” 高一刀直想笑，赵保胜倒是问：“有没有和丁政委说？鬼子中队不可能配电台，会不会和鬼子赖在凌头村有关？” 这下，连高一刀都不笑了，也许真的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 郝平摇头：“说过了，一回来就汇报了这事儿，连书面报告上都没提，就怕有问题，丁政委已经去信给师里问了……” 八路军电讯部门是非常厉害的，红军时代就是越阶超过果军的，单靠电台，就能获得无数机密，对，单就密码加密和解密一项上，就超过果军无数层级，抗战时期果军才有所进步。 鬼子电台水平不算高，至少陆军电讯部门在它的海军面前就是个弟弟，动电台，那就可能会被八路军电讯部门侦获，至于能不能破译，那独立团这边就根本猜不到。 吃完饭，赵保胜几个又回团部，趁热打铁，让郝平把榴弹领出来，夜长梦多，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嗯，赵保胜想的很明白，学不学得会另说，学费可不能赖！ 李算盘的库房，堆的东西不算多，因为之前考虑转移，很多东西都藏进山里了。 赵保胜也看到了郝平说的电台，型号不知道，不大的玩意儿，李算盘也是满脸可惜，晃荡一下里面净是玻璃碎片哗啦啦，外壳好像是被弹片打的。 一起的还有一堆线材和金属制品，大约是天线之类的东西。 赵保胜和丁政委请示，把这东西也借出来，他想瞧瞧能不能用手机查出点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一堆人出来时，碰到了从团部出来的杨德智，小眼镜已经用胶布临时粘起来了，眼睛有些红，看来丁政委的工作力度不小。 九班几个眼都没瞥一下，高高兴兴搬东西回九班小院。 东西不多，两箱榴弹也不过三十二枚，倒是坏电台乱七八糟的零碎不少。 这会儿赵保胜又不方便掏手机，只能丢在炕上大致翻看……别的没啥，咋有个自行车脚蹬子样的东西裹在一堆线里面？ 拽出来……难不成是个，手摇发电机？ 赵保胜赶紧理出来，没准还真可能是！ 这有没有坏也不知道啊？ 整理好了放炕上，类似个小板凳，只不过板凳一头有个圆柱体，大概是发电机主体，主体中轴两头是方向相反的两个曲柄，赵保胜确定这是手摇发电机！ 外观没有破损，电线还连着发电机，只不过另一头不知道被炸断了还是拽断了，露着线头，赵保胜试着摇了两下……又没个东西试。 “骡子，来，拿着这俩线头，试试味儿。”赵保胜小时候常干这个，他尝过的最有劲儿的是九伏的方块电池，就是不知道这个发电机啥味儿……他不敢试，富贵儿贪嘴，让他尝尝。 罗富贵不明所以，老赵这大白天的说啥胡话？电线能不认识吗？这还能有味儿？搁嘴里，咂咂嘴，也没味儿啊？ “着什么急？石头，上炕，”赵保胜估摸不是十二伏就是二十四伏的，喊吴石头上炕，坐上小凳子，大概讲下要怎么做。 吴石头点头，简单，和自行车脚踏板一样的嘛！可他也好奇啊！老赵说尝尝啥味儿，能是啥味儿？好想尝！ 罗富贵叼着俩线头，冲吴石头抬下巴：干啥呢？赶紧的！ 赵保胜搬起榴弹箱子换地方，这东西放外面容易受潮，放屋里容易崩人，九班专门在屋后挖了个地窖，干燥得很，榴弹保险销都在，临时放一放没事。 等他回来，罗富贵屁事没有，和马良正在炕上争夺线头，吴石头傻愣愣坐着没动，老赵没让他下来，他也好想去抢那线头，富贵儿班副说咸的，他摇快点还有点辣…… “……”赵保胜不知道说啥好，等胡义回来，看能不能给九班开个科学课，“行了，爱尝就都尝尝。” 这下连吴石头都蹦过去抢了……没眼看。 …………………… 赵保胜很守信用，答应二连三连教掷弹筒，那就好好教，也没忘了一连，让郝平喊下吴严，通知带人去炊事班。 他的想法是，学他这法子，得会计算，索性翻出几张小红缨的作业题……坏了，小丫头没带作业本儿！那不是净在那儿玩儿了吗？！ 炊事班院子里，独立团三个连长，各自带着几个连里机灵的兵，等着赵保胜。 赵保胜没多话，拍出几张纸，考试！ 自己抄题，自己做，作弊没用，这些都是以后要用的，不会以后也没法学赵保胜的招数。 诶，等下倒是可以让老牛同志来教教大伙儿简易测距，单学会操作很简单，再学会测距，那就能用于战斗了啊！ 仨连长也跟着瞧，吴严和郝平还好，能看明白题，高一刀差点儿，他不认识数字角上咋还有个小‘2’。 各个都是连里的‘文化人’，字识得不少，会勾股定理的也有，但…简单的会算，涉及大数的就比较麻烦，连队识字班也没人教这个。 九班几个也跟着考试，想学就一起教，反正九班的宗旨就是要所有人都能成为多面手。 小红缨的数学好，但她不在场，这些题都是她之前做过的，老赵重抄了一遍而已。 那边考试，赵保胜在旁边大桌子上写信，丫头这会儿肯定在师医院疯玩儿，真当她自己还有暑假啊！还记得自己喊着要好好学习了吗？一天天的就知道躲懒！ 赵保胜从没管过自己儿子的学习，那是没办法，工作特殊天天不着家嘛，再加上他老爷子是六十年代的老大学生，除了英语不会只会俄语，哪样不比他强？孩子作业从不用他管。 他也知道‘鸡娃’，一直没机会，穿过来没其他娃可‘鸡’，只能抓着小红缨啦！ …………………… 小红缨在师医院可是玩爽了！ 每天瞧一下胡义有没有发烧，没发烧，就出去浪，她的朋友可多啦，医生护士保卫科，病人陪护和伙夫，哪哪儿都有熟人！ 最近师部不能去，老有人想绑了她送回延城上学！ 实在无聊了，就去找陆团长，他们那边都是休养的，虽说没有啥好吃的，但那边喜欢下棋的多，闲着看那些下棋的老登吵架也是很有趣哇！ 今天就不太有趣。 小红缨被逮住了！ 什么人啊！我常红缨来照顾伤员的，干啥还得考试啊？！ 陆团长难得地绷着脸。 师里政工处找过来，说师首长知道小红缨，认为小姑娘是烈士遗孤，最好还是后送去念书。 要能送去念书，这祸害还能跟着独立团跑这山沟沟里来？陆团长憋闷啊！甩不脱啊！是真甩不脱！ 小红缨倒是不虚，嚷嚷着她在上学，有人教她呢，四则混合运算那是毛毛雨，一元二次方程她都会了，平面几何学了一小半…… 当然没人信，然后赌局就成立了……太不公平啦！赢了就只是不用去延城上学？那不成！想看笑话的，一个个都得拿出东西来！要不姑奶奶做题都不让你待在旁边瞧！ 于是，一个人的考试，一大圈人围着‘监考’。 小红缨一边做题一边吐槽，就这？旁边那个老登别遮光！看得懂吗你就往前凑！ 一群人也都瞧出来了，这丫头是真的会！考成啥样儿他们说不准，有些题他们都看不懂，但小丫头能做，这就没问题！ 其实，所有人都希望她去后方。 老陆也好久没见她了，不知道她现在‘师从’赵保胜，也不知道她现在学的啥，反正看她安安静静做题，就知道丫头是真的成长啦！ 小羊角辫还是歪歪扭扭，可是几个月不见，丫头蹿高了一截，比步枪高了，听她吹牛，现在她是啥‘居机手’，就等着在战场上掀个鬼子大官的脑壳来证明自己。 虽然还是孩子，虽然还是皮，但终究老战友的骨血没有长歪！老陆看着小丫头摇头晃脑地样子，乐得傻笑。 丢下笔，小红缨还没来得及蹦，又一张国文卷子拍在她面前！ 她瞪他们，他们也瞪她，想赢，那也得完成赌局才行啊！ 羊角辫眼见着耷拉下去，唉，一天天的，就没个正事儿了？为难一个孩子，有意思吗？ 嘴里嘟嘟囔囔，小红缨一脸不忿，回头就给老赵写信，让他想辙来骂骂这帮老登！ 坐得屁股都疼了，赌局才结束。 卷子是师部几个参谋凑出来的，不能说很标准的学业水平考试，但难度也不低，因为不是专业人士出卷，允许小丫头跳过没学过的题。 算术没啥问题，水平大致能达到中学，国文…有些勉强，字写得不够好，但识字水平能到高小。 一帮大老爷们儿，大眼瞪小眼，梅县独立团厉害啊！连队识字班能教出这样的孩子，那不比中学差啊！ 小红缨搂着‘战利品’直乐，要是每个礼拜…不，每个月都有这么多傻缺来找她赌这个，也不是不行哈！ 刚刚经历一次考试的小红缨，并不知道，一大堆‘暑假作业’正在朝她来的路上！ 第226章 信 赵保胜写完两句，感觉光催小丫头学习有点不近人情，也太干巴巴了，皱了皱眉，换张纸重新写。 写些啥呢？ 就从过浑水河之后分开开始写，赵保胜也没啥文采，就按时间顺序记流水账，这也没啥难度。 然后就说到了独立团几个连队归建，团里是怎么判断鬼子意图的，当然，重头戏是那场群架，哼，让你乐不思蜀，这下错过好戏了！ 赵保胜越写越顺，那边几个‘考试’的也做得差不多了，做题没规定时间，但会做就不会慢，不会，憋半天也憋不出个东西来。 甩出写好答案的纸，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打分，赵保胜依然没有停笔，出学校快三十年了，难得自己写些东西，越写越开心，就跟小红缨坐在对面，他给她讲故事一般。 等那边判好了对错，赵保胜这边也收尾，总共十来个人参加答题，看表情似乎没那么好……唉，收那么多‘学费’，真觉着不好意思啊！ “唔……看来大部分人，都暂时没办法学我这个啊。”赵保胜斟酌一下，还是决定不那么抠门，该教还是得教，毕竟独立团要是有掷弹筒为主的火力支援力量，总是有好处的。 吴严和郝平抿嘴没吭声，高一刀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敲，赵保胜没让他开口：“这样，我大概讲讲我这法子的原理，能听懂，回去学一学三角形勾股定理，自己其实也能琢磨。” “掷弹筒大家都见过？”赵保胜进炊事班的屋子，把自己的掷弹筒拿出来，还把睡午觉的老牛同志一起喊出来。 “掷弹筒的结构不算复杂，拆解等下你们回去自己研究。”赵保胜把东西摆在桌子上，“发射原理也很简单，掷弹筒是固定45°角发射，为的就是简化。” 靠嘴描述，很难让人理解，但实物摆出来，就好懂多了，再加上赵保胜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就讲清楚了掷弹筒的发射原理和操作步骤。 “这几个铜玩意儿，就是我自己找人做的辅助工具，”赵保胜把他的附件装上去，就是类似管箍的玩意儿，“原来的瞄准，只有一根线，可以快速瞄准，但精度差，我这个，延长了瞄准基线。”其实就是管箍上前后两个伸出来的小杆。 “这个小铅垂，配合这块板子，就能快速确定筒身和水平夹角是45°，这很重要，筒身角度定了，下面这个调节旋钮上的数字，才能和射程对应。” 牛大叔只抽空教过老赵简易测距，没有看老赵的掷弹筒，这回一起听赵保胜讲，感觉这掷弹筒，不就是个简易迫击炮吗？只不过掷弹筒不通过调整炮筒角度来调整射程。 “发射会了，剩下的就是测距，测距准，你就能把榴弹打到目标附近，剩下就是微调，以及风偏，这些……都请老牛大叔给大家讲，我还嫩，也得学。剩下那些要计算的，等大家学好算术，咱再来讲，那个其实不复杂的。” 哈，赵保胜叹口气，今天算是赚着了！剩下的让老牛同志这个劳力来讲，啧，占便宜真开心。 高一刀依然皱眉，他觉得他被老赵套路了，对，就是套路这个词，也是九班传出来的……但他不敢龇牙，老赵还没讲那些闭眼打村子里的目标的办法，没办法，二连几个‘学问人’都不擅长计算…… 马良不着急，老赵天天在眼前，不怕学不会，罗富贵和吴石头一样，眨巴眨巴小眼也学不会那么‘复杂’的计算。 老牛大叔之前是炮兵，玩迫击炮的，郝平几个都知道，后来伤了，不适合一线，才改行的，但人家一手快速测距的办法，那是和吃饭喝水一样成了本能。 于是，有人来炊事班，看到一群人举着胳膊伸大拇指，闭一只眼，在那儿比划，连几个连长都跟着学……太吓人了，自己就是帮忙带封信的，干啥都冲自己竖大拇指啊？！ 赵保胜信还没送出去，就收到了来自师部通讯员给带过来的小红缨的信…… 急匆匆去团部，找苏青要了个大信封，托师部通讯员一起给带回去，赵保胜才有空看小丫头的信。 “赵保胜同志：你好！” 啧，白教了！ “狐狸的伤，很快乐。” 啧，这白字儿啊！词不达意，还缺练！ “药就用了一pg。” 啧，这字儿都不会？倒是拼音好像没错儿。 “周yi说，引流已经取出来了，下周就能拆线。” 赵保胜松口气，胡义的愈合比自己估计的还要快。 “最近他又有些犯毛病，周yi和他谈了好多次了，他说让我提醒你，把诊金想办法送过来，你最好也要来一趟。” 赵保胜皱眉，他不想去师里，早知道托人家一起给带过去了，算了，等下问问小丙，看最近有没有人去师里。 他就待在团部院子里，看小丫头的信，一会儿愁这丫头的字儿，一会儿又吐槽句子不完整，一会儿又琢磨丫头是不是闲出屁了去管人家的闲事。 听她吐槽师里领导想送她去上学，她靠考试逃过这事，还挣了一笔外快，可是没人肯用那种叫冲锋枪的家伙事跟她打赌……愁死个人啊，千万别在那儿惹祸！ 信里还说了师医院的病号饭，有豆腐或者鸡蛋，但口味淡得和卖盐的被打死了一样，她吃的是周医生的定量，记得给她带些东西或者粮食作为补偿。 赵保胜把信颠过来倒过去看，除了一些琐事，主要就剩下两个字：打钱！ 唉！儿子的债还不知道啥样，这便宜闺女倒是一点不客气。 赵保胜在院子里，没注意到有人进苏青办公室，给递了一封信。 苏青很快找到丁政委，一起研究信里的事儿。 信，是梅县的同志送出来的。 主要讲了三件事。 一个，是鬼子驻军已经调动，据说是向南，目前县城鬼子算上周边据点，总数不到一个中队，后续有没有补充兵力计划未知。伪军的调动都是外围据点，以及河口营和兴隆镇，具体数量，以及补充兵力未知。 一个，是之前凌头村战斗，鬼子的调动情况，这个属于马后炮，但估计也是县城同志的极限了，信里提到一个独立团现在还没掌握的情况，之前鬼子调动过来一个通讯班，据说有两个电台，后续没再见到这些人。 第三个，是一个猜测。 梅县的同志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可能有一支鬼子部队，化装进了山！ 这事情绝对是大事！ 县里同志的情报来源没有写明，说明他们也拿不准，对于这支部队的情报一点没有…全凭猜测？ 苏青认为不可能，情报线上，各种真假情报都有可能出现，敌我双方都会放烟雾弹，但…这种有人深入的情报，放出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扰乱山里八路军的视线？山里人口不多，路也少，只需要卡住要隘，那鬼子化装部队就是缸里的王八，这么做只能让八路军更加警惕啊！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丁政委拿这些情报看了又看，沉默半晌，问苏青：“能不能核实这些情报？” 苏青摇头：“咱们能力有限，这些最好上报师里，由上级协调……不，这会不会是敌人想让咱们疲于奔命的阴谋？” 丁政委：“疲兵之计？” 苏青有些拿不准，憋闷得厉害，情报来源太单一，想通过综合分析都不行，她撇头看院子，赵保胜正在树荫底下看信。 “老赵！”苏青朝赵保胜招手，她想听听老赵的看法，虽说最近闹了些不愉快，但她现在觉得能信任老赵。 赵保胜抬头，苏青啊？这娘们不是好人，不聪明，还死板，又有些官僚，但人家是政工科干事，九班辅导员，明面上还是得听她的。 收好信件，赵保胜撩衣襟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往办公室走，“呦，王母娘娘下凡？” 苏青的脸都绿了！丁政委一脑袋黑线，这不着调的，还记仇呢！ 丁政委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往前一推：“看看这个，说说想法。” 小闺女让送补给过去，老赵正琢磨弄些啥好，看丁政委大概是有事儿，撇了撇嘴，胳膊撸开桌上那封信，把小红缨写的信放在桌上，往前一推：“瞧瞧。” 丁政委脑仁疼，这是报复！ 但他也知道那是小红缨的信，他也有，就一张纸，两行字：挺好，勿念。老陆恢复得不错，胡义也不错。 他这个气啊！ 但还是忍不住拿起了赵保胜给的信，挺厚的，密密麻麻都是字儿，他也好奇啊，写了些啥。 赵保胜看丁政委拿了信，他瞥一眼苏青，也拿了丁政委给的信，瞧起来。 前面的消息，不稀奇，后面这……鬼子的化装部队？是不是胡义会遇到的那个？啥挺进队？就放鸽子，然后俘虏徐小他哥的那帮子鬼子杂碎？ 丁政委还在看丫头的信，乐，然后皱眉，然后又乐。 赵保胜很快看完，把信放回桌上：“啥意思？要九班去抓？” 丁政委瞪他一眼，继续看小丫头的信，嘴上问：“你觉得可信吗？” “可信啊，这有什么不可信？”赵保胜瞪回去，“鬼子穿便衣出据点，那就是化装进山啊，有什么奇怪的？又没有详细信息。” 这回连苏青也瞪他：“要你说说想法，别扯犊子。” 这娘们什么时候学的东北话？赵保胜张着嘴惊讶，难不成和胡义还在拉扯？ 丁政委终于看完小丫头的信，有些嫉妒老赵，绷着脸：“正儿八经问你意见呢！好好说。” 丁政委和苏青不止一次地讨论过赵保胜，这人胆大心细，有时候看问题视角独特，但怎么看怎么不是奸细，所以拿这些信息出来讨论，一点不客气，只希望老赵能给个不一样视角的分析。 “……”赵保胜沉吟一下，说：“还是得看消息来源，我认为这件事本身是有可能会发生的，鬼子几次围剿扫荡可没占到大便宜，出这种‘奇谋’还是有可能的。” 丁政委和苏青都看着他，没有插话的意思，赵保胜抿嘴：“没详细信息，咱就假设嘛，鬼子化装进山，是要干嘛？” “侦察？奇袭？破坏？联络卧底奸细？无非这几种。”赵保胜自问自答，“联络奸细，我觉得不需要派部队，找个汉奸混进来就行。破坏……他们大部队进山扫荡破坏的还不够？” 丁政委点头：“那就可能是侦察和奇袭？” “侦察和奇袭，那部队规模就不可能大，太容易暴露了，连级，或者排级就差不多了。”苏青接话。 赵保胜抬手无声地做鼓掌动作：“瞧，你们到底是专业人员，哪还用我提醒？” “别逗闷子，还有呢？” “奇袭，他得有目标？师部？师医院？总部？不，总部离咱太远，消息不应该走梅县，那就是师部可能性最大咯？”赵保胜还在慢慢引导。 “不对，师部警卫力量不弱，鬼子人少了干不成什么事。”丁政委觉得找老赵没错，确实视野不一样。 “不对，鬼子化装了，也可能化装成咱八路军啊，混进师部呢？”赵保胜开始喜欢这种头脑风暴了。 “……”丁政委点头承认，确实不能排除，甚至有叛徒内奸的话，这种情况更可能发生。 “真要是这种，鬼子得是精锐，还得会中国话，还得知道师部位置，甚至有人接应，混进内圈，再动手……能杀出来吗？值得吗？”赵保胜问。 丁政委又有些动摇，要他看，不值得，但鬼子的话，猜不出。 “好，这个先放下，有没有可能是侦察？”赵保胜皱眉，胡义碰上的到底是什么性质的鬼子，他也不记得了，原着好像没明确？也许是侦察，顺便观察一下防御，有机会就搞一手？ “侦察的风险一样大，”苏青也参与进来，“找到目标，怎么传出消息？或者说，怎么全身而退？” 赵保胜故作惊讶，拍了一下手：“对！通讯！鬼子得带电台！有电台就能联系航空兵，轰炸！那样的话，部队规模不会大，排级？甚至班一级，几个人。” 丁政委皱眉，可能吗？他又问：“那梅县同志得到消息，是梅县这边出发的？还是梅县这边鬼子要接应？或者梅县这边派人…直捣黄龙？不，梅县这边鬼子刚刚调动。” “丁政委，凌头村鬼子带电台这事儿，后续怎么判断的？”赵保胜问。 “师里回信，当天我们这个方向，只收到梅县方向的通讯信号，估计是和县城联络的，梅县同志的消息也能佐证。” “可鬼子的中心开花和合围没赶趟啊！也就是说，鬼子电台不靠谱？”赵保胜摸摸下巴，“不对，化装部队带电台太容易被看出来了！” 确实，凌头村缴获的那个坏的电台，背在身上也是老大一坨。 “信鸽！”“鸽子？” …………………… 小红缨很开心。 她刚托人带回去两封信，就从返回来的同一个通讯员手里，收到了回信！ 小孩子第一次寄信，那是非常激动的，当天晚上‘翻烙饼’好晚才睡着，第二天就收到回信，那个激动啊！无法形容！ 小红缨拿着厚厚的信封，疯跑着去找胡义，她要和他分享！ 打开信封，先掉出来的，竟然是她的作业本！ 天塌啦！ 第227章 比枪法 胡义斜靠在病床上。 同病房的，有被抬走的，有转去轻症病房的，只剩他这一个伤员。 小红缨风风火火冲进来，说有老赵的回信，他也高兴，笑得牵动伤口，嘴一咧。 挺大个信封，拆开来，掉出来个本子，小红缨当时就不好了，胡义忍痛伸手够过来，嗬！老赵给她的作业啊！ 小红缨难过了那么一秒钟，就眼不见心不烦，全当没看见那个本子，翻着信纸。 胡义也想看，艰难撑坐起来，眼巴巴瞧着小红缨，小丫头瞥一眼他，不太乐意地念了起来。 信里讲的，都是他们分开后的事儿，老赵脚趾甲盖儿翻了，疼得要死要活。 然后是独立团的损失和战绩，以及有人要冒领他们九班的功劳以及缴获……还没等小红缨生气，老赵就把怎么闹腾的事儿，写了个明明白白。 想到炊事班院子里几十上百号人打架，小红缨就热血沸腾！这么好玩的事情，她竟然不在场！老赵就不能晚个……十天半个月的再搞？ 小红缨“啪”地放下信纸，恨不能立刻飞回去眼瞧着老赵啪啪打那些人的脸，自己再跟着凑上去啐那些人一脸！ 至于哪些人，老赵信上没写，小丫头也能猜到大概。 胡义看她放下信，想伸手接过来，小丫头又“啪”地把信纸拿起来，接着念。 后面也就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什么捡了个好东西啦，罗富贵他们几个人还抢，什么教一二三连的同志掷弹筒啦，还收了不少‘学费’，后面还有一连没给，要等小红缨回去和吴严算账，当然，二连三连给的要是她觉得不够，后面的绝招就不教！ 看看！看看！老赵同志多好！现在知道我小红缨多重要了？！ 没我，九班得散！ 她嘚瑟，胡义就咧嘴笑：“对对对，是是是。” 他关心的是，老赵有没有把‘诊费’给捎来。 “没有！”小红缨念了些就停下了，后面净是些唠叨让她不要浪费时间，要好好学习，本子上的题，是起巩固作用的，考得好不要翘尾巴……云云。 哎呀烦死了！个老登哪壶不开提哪壶！ 自从上次考试之后，陆团长逢人便夸，自己团里最小的战士，常红缨，文武双全！ 嘿呀，一开始小红缨还翘着尾巴跟着乐，后面就渐渐不对了，文好说，考试那么多人瞧见了，武嘛，个头才及步枪高，上了刺刀还没刺刀高，说啥也没人信。 按老赵跟她交代的，咱嘚瑟一般不在外人面前嘚瑟，不管啥，别人不信就不信，咱没必要逼人家信不是？少跟人家争执，争得自己脑仁疼，才不划算。 她本是不信的，结果老陆为吹牛不吹牛的事儿，和人吵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她才明白老赵的意思，和傻子吵架傻子才高兴，和猪打架猪最开心。 小红缨本来还很高兴看老陆和人吵架的，现在都不乐意去了，因为那些不相信的人，瞧她都是斜着眼儿的，气死我了！又不是我吹的牛！ 胡义想把信拿过来看看，他现在已经能下地，但没能得到医生允许出去，护士看得紧，闷在病房里实在没意思，小红缨每天来个一两趟，待不了多会儿就跑出去玩，可把他愁坏了。 随着病房空下来，更冷清。 只有每天护士巡检和周医生查房，才有人和他聊几句。 周医生查房时发现他精神不好，问是不是又有些不对劲，还问了上次的‘诊费’……想他胡义，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老欠着也不是个事儿。 不过人家只问了一句，也理解一线战斗部队的情况，没再催过，还特地抽了空，过来聊了半天。 说实话，他已经好久没那些奇怪的感觉了，受伤前，在凌头村东边挨掷弹筒榴弹炸的时候，也没犯毛病，但周医生的好意，他不能拂了。 聊得很好，聊战场，聊生活，聊九班的那些有趣又搞笑的事，也聊老家，聊战争前景，聊胜利后的日子……他看出来，周医生其实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但他没敢问。 聊到后来，周医生也聊了些其他的话题，比如北平，他眼里的北平，和她眼里的北平，似乎有些不一样，胡义说不好，他感觉……周医生，似乎也有倾诉的需求，聊起来也眉飞色舞…… 这是个漂亮的女人，胡义看着她坐在门口椅子上，夕阳斜照，她的眼睛在阳光侧射下，也是晶晶亮亮的。 小红缨抬腿从病床帮子上蹦下来，打断了胡义的遐想，她拍拍不存在灰尘的屁股，说：“我写给老赵的信，讲了让送诊费和粮食，你天天吃这淡出鸟的病号饭可不成，放心，老赵会想办法的，周医生照顾我吃饭，吃的她的定量，咱得还。” 胡义点头，伸手示意小红缨把信给他，小红缨把信捂在胸口：“干啥？老赵写给我的信，又不是你的，想瞎了你的心！” 这小东西是怕他看到了老赵后面训她的话！胡义故意做出嫌弃的表情，等来的是小红缨的白眼。 小红缨转头要走，胡义在后面喊：“给我找点啥看的！报纸啥的！” “我去老陆那儿，空了给你找。”声音还在，人已没影。 …………………… 丁政委和苏青老赵谈了半天，猜测也基本成形，但…这时候上报，没有情报佐证，情报来源也不清楚，师里不会采纳，或者不会重视。 两人看老赵，老赵摆手：“噢哟，饶了我，我老替你们干活，万一有个纰漏，枪毙我都不需要理由了！” 这就很尴尬了。 几次三番的折腾，胡义差点被误毙，又往九班头上扣逃跑的帽子，丁政委都觉着脸上没光，老赵这反应，也算能理解。 苏青抿了抿嘴，开口：“我进县城一趟。” 丁政委点头：“安排好陪同和接应，安全第一。” 赵保胜从丁政委桌上抽了张纸，快速写字，一边写一边说：“去县城，帮忙买些东西。” 纸递过来，写着：猪肝，或者其它下水，五花肉，香料，绍酒，以及两个老字号的吃食。 丁政委撇嘴摇头，怪不得丫头给他的信写得长！ 苏青抿嘴，正想说什么，赵保胜掏钱递过来，丁政委点头：“顺路的话，帮个忙呗，师医院那边还有俩伤员和一个吃货。” “诶，可不是的哦！丫头在那儿吃的周医生的定量，咱不能当做啥事儿都没有，得加倍还给人，给大医生加点营养。那几个嘛，顺便给点甜头就行。”赵保胜笑。 丁政委也笑，苏青想了想，也笑。 小红缨可就有点笑不起来了。 老陆又给她‘卖了’！ 羊角辫翘得老高，大眼睛瞪得人发慌……陆团长摸摸鼻子：“诶！咋这样看我！” 自己好心来和他分享凌头村战斗的情况，这老登竟然暗算我！替我答应了人家比枪法！ “啧！看啥看！我跟你说，我都约好啦！”陆团长拿手挡着和小红缨说悄悄话，“谁不服，都得拿好东西来打赌！可不是上次考试，拿些铅笔就能混过去的！” 大眼睛一亮：“有冲锋枪没有？” “……那没有，人家就一支，哪可能拿出来嘛，”陆团长有些虚，“但说好了，子弹任你挑！一百发算一份儿！” 刚耷拉下去的小羊角辫又翘了起来：“说好了？我要大眼儿撸子的十一公厘和九公厘帕弹！” “那有难度……盒子炮的毛瑟弹还不够你嘚瑟的？” “嘁，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嘛你就……” “有多少？” “关你屁事？” “……先赢回来，咱再想办法换。” “不干！想骗我？那能一换一吗？还不是我吃亏？” 陆团长只好找人去协商，小红缨无所谓，打不成赌她又不少块肉。 赢一堆毛瑟手枪弹有什么意思？要赢就赢些稀罕的！老赵那两支枪舍不得用，可不就是怕没子弹了嘛！自己的大眼撸子也是打一发少一发……对了，老丁答应的补偿还没给呢！小本子上得记上，再拖就得加利息！ 淘换一圈，赌局终于成立，老老少少一大帮人从师医院移师师部后山，这么多营团伤员出动，还吸引了师部一些人跟着去看热闹。 见着了‘赌注’，小红缨手叉腰：“比啥？” 手枪步枪机枪，随便选，她不虚，掷弹筒都和老赵一起放过了，还怕这些？ 手枪无非就那几种，稀罕玩意儿大家都舍不得拿出来。 步枪无非就是三八式或者七九步枪，反正都熟悉，但她强调不比立姿。 机枪……捷克式还行，歪把子太高，她打不了卧姿，其实早就估计到了，没人舍得让比机枪。 商量一通，比盒子炮和三八式。 枪，就从警卫员那里借，和小红缨比的，也是诸多警卫员中挑出来的。 枪，放在桌上，由小红缨先挑先打。 不是她熟悉的枪，以己度人，当然得先检查一下咯。 轻车熟路大分解，枪成色不错，保养得也不错，子弹一颗一颗检查，小丫头的一举一动，围观的众人都看在眼里，纷纷点头，至少枪械熟悉。 枪没问题，再重新组装，压弹。 手枪二十五米固定靶，也没靶纸，就是放了一排拳头大小的石头。 没人出声，都在看小丫头的表现。 盒子炮其实对她来说太大太重，本身重心偏高，战斗时可以双手握持，但这种正式比赛，主流还是单手打为主，就有些麻烦。 小红缨拉栓上膛，扳开机头，推保险，单手比划半天，就是没开枪，放下手，转头：“让双手拿枪不？太重了。” 围观的都笑了，陆团长也笑：“随便你，哪怕双脚都用上，打中就行。” “好嘞！” 画风一转，原来单手持枪另一手叉腰的标准姿势，变成了有些猥琐的双手持枪，据枪方式大伙儿还都没见过，一只脚前一只脚后，身体微微前倾，头向前探，稍稍向右歪，右手微曲，左手托右手，可能因为是盒子炮，枪身还略微向右倾斜。 这是什么个意思？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包括陆团长也没见过。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打完收工！ 小红缨再次拉栓检查弹膛，“咔嚓”一声复位，把枪搁在桌子原位。 五块石头，已经不在原地了！ 也有没走神的，瞧得清清楚楚，两枪接连扣动，击中目标，微微移动枪口，又是两枪……十发子弹，半自动打得和快慢机一样！ 太快了！ 又准又快！ 好多人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就连陆团长也一样！ 见大家目光都看她，小红缨反倒有些微微脸红：“盒子炮这么打其实不好，跳得厉害，还打丢了两枪。” 听听！要不要听听你在说啥？！ 在场的包括那些警卫员，全是老兵，谁不知道盒子炮难控？设五个目标给十发子弹，就是因为难控啊！ 陆团长虽说也没怎么看清，但自家崽儿这牛逼吹的，甚得我心！嘴巴咧得都收不住！ 比赛？还比啥？ 现场哪个老兵敢说自己能打得更准，那不奇怪，但要谁敢说能像这样，打得又快又好，都摇头。 “丫头，再打一轮，大伙儿没瞧清楚！”陆团长嘚瑟得不行，瞧见没？这是俺家崽！ 拿你个老登没办法！谁让咱想拿走那些稀罕子弹呢！ 小红缨再次压弹，等五个目标摆好，上膛，扳开机头，这回她没着急据枪开枪，侧头看陆团长。 “好了你就开始。”陆团长乐，你们可瞧仔细了，俺家崽手可快！ 小红缨举枪，按之前的姿势据枪，稍稍瞄准，就开火。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打完收工。 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特别是那些警卫员，这个姿势的优缺点都看在眼里。 身体的站位，手持的方式，都能极大稳定枪械，只是盒子炮娘胎里的毛病，枪体重心高，后座基线比手臂高，上跳得厉害，但被据枪姿势的稳定给压住了，毕竟左手的辅助看起来是托，其实也可以是拉。 缺点嘛，没有单手灵活。 盒子炮近战大多数都是靠近肋下持枪，但这种持枪方式受枪口上跳影响更大。 好多人都在琢磨，甚至有人当场掏自己的枪开始比划。 小红缨朝陆团长看，到底还比不比了？ 陆团长：“行了？咱丫头这水平，算不算合格？” 一群人没有任何反对，反而围上来夸小红缨，顺便鄙视陆团长把这么个宝贝藏着掖着。 得嘞！小红缨才不管这些，拉开挎包，把赌注往包里塞。 …………………… 苏青顺利进县城。 城门盘查又严格了，鬼子明显少了，但警惕性更高。 她有良民证，还是最早发的那批，进城没有被搜身。 按约定联络方式，苏青向城内同志发出见面邀请。 双方合作多次，又一直保持联络，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她不担心，因为附近有自己人，城门外也有自己人，一有异常，立刻会有人开枪扰乱，自己可以轻松脱身。 政工科在县城内的安全屋一直没有启用，躲过初期混乱，再出城也不难，老赵的那个点，也能作为备用…… 她没想到的是，和她见面的，竟然是个老妇人！ 第228章 被堵住了 苏青的意外，对方并不吃惊。 进城的掩护身份是送菜的，这个季节县城里进出的大多数都会带些果蔬菜品，于是老妇人就带着苏青进巷子。 城内跟随的人有些紧张，他们的布控针对的是大街，苏青眼神示意不要紧，她也不是那个打枪不计数的小白了，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取枪，腰里的盒子炮稳妥得很。 拐两个弯进了个小院，老妇人带苏青进厨房。 “你不该来。”老妇人给她倒杯水，“鬼子进城后，我们已经损失了两个交通员了，现在人手捉襟见肘，没法保证不出纰漏。” “昨天我们收到的信，那个关于鬼子化装部队的消息，需要确认。” “没办法印证，那是一个非组织成员的下线听到的，”老妇人摇头，“原来埋在县府的人，跟着撤走了，已经转移关系交给上级了，现在伪府伪军内部，没有我们的人，有两个不知情的下线，情报来源很有限。” “……”苏青没有获得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有些失望，“我能和那个下线聊聊吗？他是怎么说的？” “你身上的味儿有些重，我怕下线会瞎联系，他并不知道组织的存在，如果因为他，暴露你，不值得。” 苏青沉默，对方的意思，她身上的某些特征有些明显，可能是自己太长时间没有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有些懈怠了？！ 或者更直接一点，对方说，你本身就是危险，我好不容易发展的下线，不能因为你暴露。 苏青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她能明白对方的谨慎。 老妇人开口：“下线的口述是，新乡转接过来的电话，来自北平，很多密语代号，听不懂。宪兵司令部挂断电话后并没有立刻有行动，但稍后有转各个据点的通知，注意带鸽子的人，发现立即汇报。” 这就太谜语了！他们怎么就能判断这是有化装部队的？ 老妇人似乎看出苏青的疑惑，叹口气：“我家以前在北平，家里就养鸽子，这东西灵性，不管在哪儿放飞，最后终归是要回家的，所以我的判断，是有人带鸽子进山了，可能会从梅县这边出山。电话来自北平，大概是鬼子军方的，情报机关无法直接命令地方驻军。” 苏青明白了，确实是人家‘猜’出来的。 梅县的地下组织，这位老妇人，不是独立团的下线，是两条并行线上的，苏青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告辞。 出厨房门，老妇人在苏青身后说了句：“以后不要直接见面了，还有，你的掩护身份可以，但化装的肤色和手，和身份还是有差距。和平旅社柜台，报216这个数字，有一份东西给你，怎么带出去你自己想办法。” 苏青很惊讶，但没回头，走到院子门口，才转身，大大咧咧地说：“婶儿，这菜不满意，下回我给您拿挑过的。” “你这菜不怎么样，加钱还不低，算啦。” 苏青拐出巷子，到大街上，直接蹲到街边，背篓搁到地上，把黄瓜之类的东西摆出来，蔬菜摊子开张。 老妇人出院子，锁门，慢悠悠朝另外一边走，和出门遛弯儿的老太太一个样。 卖了一小半菜，独立团常驻城内的人，才凑上去，讨价还价，买走了苏青剩下的菜，也带走了枪，和去和平旅社取东西的信息。 苏青在城内转了一圈，买了赵保胜托她代购的东西，出城，等在大路边树荫下，半小时后，一辆拉粪的驴车路过，交给她一卷沾着污物的牛皮纸管。 …………………… 赵保胜还在琢磨要准备些什么带给小红缨，卫生队那边又撕起来了。 刘坚强瘸着一条腿，一对四，和二连三连的伤员打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昨天中午的那场架，影响蔓延到卫生队了。 丁政委在等苏青的汇报，鬼子化装部队的事，越想越有可能，打架的事…让高一刀和郝平一起去处理。 赵保胜知道了，也跟着去，怕刘坚强吃亏。 卫生队病房门口，五个人被分开，坐在台阶上，高一刀和郝平还没开口，赵保胜就嚷嚷起来：“小刘！输了赢了？” 本来一脸沮丧的刘坚强，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没说话，朝赵保胜竖了个大拇指。 “好！”赵保胜也竖大拇指，“有不服气的，九班欢迎单挑！” 高一刀在旁边直嘬牙花子，老赵这混起来，忒不讲理了！以前那个光耍嘴皮子的老好人去哪儿了？ 几个人自己脸上还有伤呢，老赵脸上更多，扯着嗓子喊单挑，有那么点滑稽，可高一刀不准备惹他。 赵保胜看了看周围一圈人，没人吱声，朝刘坚强说：“没啥事儿了？收拾东西，咱们回，鸟地方，住个院都欺负人！” 刘坚强撑拐站起来，赵保胜进病房，收拾东西，出来和包四打声招呼，带着刘坚强就往回走。 到院门口，赵保胜半蹲，拍拍腰，示意刘坚强上他的背，刘坚强拄着拐，不好意思，轻推了一下老赵。 两人不管卫生队那些目光，慢悠悠往九班院子走。 “老赵……” “啥？” “为什么…为什么你…好像变了？你以前不这样。” “呵，咱不硬气起来，九班就被人踩到脚底下了。” “……” “胡义重伤，班里再不硬气，我们这些人就是可有可无的了，那怎么行？九班是要拆散还是被吞并？” “啊？” “不理解？吃绝户知道？” “……”刘坚强没再问，但他始终没明白老赵拿‘吃绝户’作比是什么意思，他的理解是，胡义不在家，九班要守好这一摊子，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其实老赵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被‘吃绝户’很惨，拿来形容后果的严重性……罗富贵就很吃这一套。 胡义不在，九班需要紧密捏合在一起，一个个在羽翼下待惯了，不是好事。 ………… 至于胡义，伤口引流条摘掉了，补充缝合之后，整体拆线还需要观察愈合情况，周医生已经同意他适当活动。 能去哪儿呢？走动多了会牵扯伤口，疼得厉害，顶多就到院子里转一圈，到病房门口坐坐。 现在这间病房，胡义上次来临时住过，是重伤员病房，现如今只剩胡义一个伤号。 小红缨搬个凳子，坐在空病床旁，掀了褥子，趴床板上写作业，眼看着胡义就要痊愈，好日子没几天了，作业写不完，回去老赵又得念紧箍咒，玩儿的时间都没有，想想都可怕。 胡义就坐在门口，翻看小红缨给他找来的一些小册子，都是她从陆团长那儿薅来的。 病区门口有动静，胡义探头，院子门口有护士带人进来，竟然是独立团警卫排排长小丙！ “胡义！”小丙笑，“丫头呢？” 胡义靠着门框，抬手打招呼：“在里面补作业，你咋来了？” 小红缨蹦出来：“诶？你咋来了？” “到师里公干，顺路给你们带些东西，哦，老赵的信。”小丙递出两封信，让人把一个箱子搬进来。 胡义接过信，皱了皱眉，公干？大事？警卫排长带队来的？咋感觉不对？ 没聊两句，小丙带人走了。 小红缨拆信，胡义也拆信。 小红缨看信乐：“好家伙，老赵给带了好多东西……咋都是给周姨的？咦？作业可以缓缓？” 胡义却没笑，赵保胜给他的信里，提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独立团接到一份情报，鬼子有一支化装部队进了山，但情报来源模糊，也无其它情报可以印证。 丁政委安排警卫排给师里送他们的分析报告，顺路准备帮陆团长办理出院手续。 老赵认为这事可能是真的，所以建议让小红缨跟着接陆团长的警卫排一起返回。 箱子里的，除了给周医生的‘诊费’，还有些之前缴获的鬼子肉罐头，是九班的储备。 胡义的装备在医院，但短枪被借给二连了，这回一起送过来，箱子里另外还有些其它玩意儿。 信里没说鬼子这支部队目标是哪里，但胡义一眼就看出来，可能是冲着师部来的，师医院离师部几步路，老赵这是给他防身的，还让把小红缨送回去…… 他抬头看看乐滋滋的小红缨，老赵没和她说……又要头疼了。 至于他，现在还在恢复，等十天半个月的，老赵带九班再来接……胡义撇撇嘴，伤好了还用接？ 胡义把信叠好，放到贴身口袋，扶着门框站起来：“丫头，老赵说，给周医生的东西，咱给送过去？” 小红缨点头，抛下老赵的信，开始翻箱子。 也不用胡义动手，小红缨拿俩挎包，装得满满当当，两边对挎，和胡义一起去找周医生。 周医生还在忙，给了钥匙，两人去她宿舍，放下东西。 这女医生的单人宿舍，他上次也来过，当时没觉得什么，自己还在这儿的椅子上睡了一觉，这会儿看，也挺乱。 他的装备，被小红缨放在这里了，他想取回去放到病房，他信老赵的判断，真要有危险，枪在手边，会给他安全感。 但周医生人不在，自己拿，好像有些不妥，胡义摇摇头，等晚一点再来。 小红缨转头要去陆团长那边，胡义想领回军服，去找护士，两人分开。 胡义的军服，来的时候破破烂烂，手术准备时就被剪开了，护士没办法，给领了一套半旧不新的，胡义捧着衣服回病房，一路慢吞吞，走不快，但也顺路把周边环境看了看。 不能怪他之前没注意，师医院所在地，是相当安全的位置，但现在可能的危险要来，那就不能不先熟悉地形。 等到天黑，小红缨都没回来，大概是在陆团长那边蹭饭了，胡义早早吃完病号饭，估摸着周医生闲下来了，去拿他的装备。 周医生宿舍亮灯了，胡义上去敲门。 屋里悉悉索索响，然后周医生才应门。 门开，胡义闻到了酒味……哈，‘诊金’！ 周医生看胡义愣神，眼里有些不自然，转身，随口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胡义站在门口：“我来拿回我的装备……小红缨说放在你这儿。” “哦，进来啊，我这里乱，你的东西堆在墙角。” “嗯。” “诶，小胡，老赵怎么一直没来啊？他最近没异常吗？”周医生穿着一件白衬衫，挽着衣袖，衣襟没有掖进军裤，懒懒散散靠坐在椅子上。 胡义一僵：“不知道，他没说，小红缨写信时提过。” 周医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胡义取装备，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墙角黑乎乎，挎包拎起来，“咣当”一声，包背后的墙角，一个…空酒瓶“骨碌骨碌”滚了出来。 静…… 胡义不敢动，他这算不算是触碰了周医生的‘秘密’？这咋办？胸口的伤，不合时宜地被牵动，“嘶……” 布鞋走动，声音很小，但胡义听得清清楚楚，脚步声停，似乎踩住了酒瓶，门响，门被关上。 胡义伤口疼得厉害，只能直起身，身后隐隐有肥皂的气息，周医生的声音响起：“牵动伤口了？过来我瞧瞧。” 转身，周医生正拎着酒瓶往书桌走，油灯的光，透过白衬衫，照出纤细的腰肢……弯腰把酒瓶放到桌下，腰肢与浑圆被灯光勾勒得清清楚楚。 胡义觉得不该看，偏偏就那一点点昏黄的光，吸引了他的目光。 周医生起身，坐回椅子，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看不清楚表情，但胡义觉得她这会儿的面容是柔和的，却不能直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伤口没有洇血，回道：“没事，不碍事。” 自己的嗓音竟然有些沙哑！胡义不自觉地咽口唾沫。 “我需要放松，试过很多办法，大yan没敢碰，酒…还有些效果。”周医生笑了笑。 胡义扯了扯嘴角：“正常，前线有些人…也一样…果军那边……” 周医生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号搪瓷口杯，没管胡义，凑到嘴边，轻轻抿一口，灯光照着的侧脸，能看出皱了一下眉，并不愉快。 胡义就静静站着。 周医生搁下杯子，轻哈一口气：“可能和你们一样，我有时候拿着手术刀，也会有恐惧，眼前都是血色的……手也会抖。” 胡义微微皱眉，眼前血色……和自己某次一样，酒能解这个？ 又是安静。 胡义觉得不能久待，想告辞，外面传来脚步声，细碎，步伐不大…… “周姨！狐狸不见了！刘姐说晚饭后没见过他，你看见了吗？”小红缨的声音，伴着拍门声。 ……周医生栓门了？！胡义觉得脸上有些充血，有一点点慌……周医生抬手制止了胡义的打算，开口：“没事儿，他能跑哪儿去？我在换衣服，你让小刘给你打水洗洗。” “行，唉，这一天天的！” 脚步声离开。 胡义拎着装备，想拉门，周医生再次制止，小声说：“小刘也住在这个院子里……”指指后窗……胡义的伤…还没能爬窗。 这咋办？就这么被堵住啦？！ 周医生朝床底下努努嘴…… 胡义：不是？ 第229章 命运齿轮的回归 胡义哭笑不得，这会儿出去，肯定会被撞见，会引起误会，自己无所谓，周医生一个单身女人……算啦，忍一会儿就行。 还好周医生的房间没有炕，要不还真没地方藏。 胡义小心翼翼弯腰趴下，往床底下挪，周医生忽然开口：“等下东西别拿了，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谢谢你哦！明明没什么事的，偏偏受这份罪……胡义撇头，又飞快转回来，周医生就蹲在他旁边，他刚刚看到了一截雪白丰腴的腿……老赵要是在，肯定嘲笑这只菜鸡，别说小姐姐跳擦边舞了，他这怂样，看一眼女明星礼服照不得高潮咯啊？ 周医生看胡义躲进去了，站起身，想了想，把太热捋到膝盖的军裤裤腿放下来，山里的夏天不算热，夜里甚至还有点凉，可喝点酒，还是有些燥的。 没一会儿，噼里啪啦脚步声过来，敲门，门响，一双小脚丫趿拉着布鞋进来了。 “周姨，狐狸会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夜游神，出去让狼叼了才好。” “唔…我估摸着，胡义能干过……他有伤，干不过。” “行了行了，洗完上床，我今天没手术，不知道明天呢，说不定半夜……呸呸呸。” “啥味儿啊？” “哦，酒精洒了。” 两双腿脱鞋上床，胡义扭头没敢看。 “老赵给咱送的东西你瞧见了没？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傻，送烧酒来干啥。” “代替酒精的，送来让我试试。” “哦，那我下次给你找，你不知道，上次买酒，我在三家集还学了一招，一手钱，一手手榴弹，让人家选……” 胡义在床底下抹了把脸，你说你学啥不好！学老赵碎嘴子！ “行了行了，赶紧睡，明儿还有事。” “啥事儿啊？” “……丫头啊，做手术就跟上战场一样，有空你就多睡，等打起来，可能三天三夜没得睡，明白了没？” “嗨，你这么说，我就懂了，睡睡。” …… “周姨，我跟你说，老赵信上说啊，前两天把高一刀吓住了！” “高一刀是谁？” “那不重要，你知道，他掰的那小杌子，我早给他都锯了一半儿！” “啊？啥锯了一半儿？你咋知道他掰哪个呢？” “嘿嘿嘿嘿，团部的小杌子我都锯了！” “……个死孩子，赶紧睡！缺德事做多了要尿床的！” 胡义在床底下摸下巴……我咋不知道这个？ “周姨，你知道嘛，老赵说弄到个好玩的东西，电线接上去舔着有咸味儿还有麻辣味儿！” “……你睡不睡？” “……老陆那个老登儿，说他明天要办出院，让我跟他回去…我可能以后不能跟你睡了，我想多跟你说说话……” “……行了，睡，明天你就跟着我，闲了咱就说话。” “那不行，我明天要去的地方太多了，我得和朋友们告别，省得他们想我。” “常红缨！给你脸了是？！赶紧睡觉！要不然抱着你的枕头去小刘那儿！” 煤油灯拧到最暗，话停了，院子里蛐蛐儿轻轻叫，显得屋里更安静。 胡义在床底不敢动，哪怕衣物的摩擦都能听得到。 床上的人在翻身……看动静，是周医生……小红缨倒是彻底安静下来，胡义还是没敢动，直到一会儿微微的鼾声传出来，他才松口气。 慢慢挪出床底，手臂发力还是会牵动伤口，胡义让开床边一双大一双小的鞋子，曲身爬起来，扭头，床上周医生侧躺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煤油灯未熄灭，眸子里映着两团火。 胡义点了点头，意思是我走了，扭回头起身，却听到身后动静，大约是盖身的被单被掀开，咋回事？又回头。 周医生已经下床，套着白衬衫，却光着腿！ 胡义脑子里是懵的，有心挪开眼，却被那两条笔直却又丰腴的腿给吸引，又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傻呀！赶紧的！我得插门儿！”周医生轻声嗔怪。 胡义这才缓过来，点头，极不情愿地回头，拉开门，出屋。 身后的门插上了，胡义的心还在砰砰砰跳，精神都有些恍惚，再回头，窗户纸上透出来的油灯光，熄灭了。 停了一会儿，胡义深吸一口气，抬脚拎上布鞋的鞋跟，趿拉着布鞋走路会有声儿。 …………………… 大北庄，独立团团部。 苏青拿杯子喝水，丁政委和赵保胜，拿着油灯，凑在桌前，看一幅展开的图。 刚刚回到团部，苏青就汇报了梅县同志的消息，确实是推断出来的，丁政委叹口气，报告已经提前送去师部，实在不敢耽搁，但……没有实证的推断，师里怕是不会太重视。 县城同志给的纸卷，是梅县县城和周边据点的通讯线路图。 独立团围绕通讯线路也搞过几次‘围点打援’，但那是在县城和新乡的线路上，都是架杆线，最近几个月，因为封锁线越来越紧密，跳到圈外破坏通讯的作战，风险极大，丁政委早就叫停了三连的冒险。 现在这份图，描绘出县城和外围据点间的通讯线路走向，这些都是按野战标准布设的，还都是因为三连之前破坏架空线，把鬼子吓住了。 喊老赵来，是因为三连那些半调子玩不了这些。 “政委，有图，就能知道大概走向，想断他线，找出这些丢在地上的线就行啊，慢慢捋。”赵保胜看明白了，就是个大致走向的示意图，河口营有个分路总机，县城的总机接外线……很简单的一个电话网结构。 丁政委皱眉，他想多做些文章，围绕断线伏击通信兵这种小打小闹，小规模部队，甚至游击队就行，但他有些不甘心。 赵保胜不知道丁政委的想法，以为老丁是怕线路找不出来，还在琢磨：“实在不行，从炮楼据点开始，反向捋，超长线路，中间必定有中继器，拿掉中继器，更像是故障，更容易引鬼子来修，然后伏击，简单的很，难点反而在跳出封锁线和事后撤退。” 丁政委点头，问：“有没有更有效的办法？” 赵保胜惊讶抬头：“更有效？” “毁掉它的整个电话网……” “够呛，多组织一些攻击小组，同时切断……”赵保胜忽然想起来，三连缴获过鬼子通信兵的维修工具，包括测试用的野战电话，“或许，能接进线路，扰乱他们的通讯？” 丁政委猛地抬头：“可以？！” 苏青也搁下杯子，盯着赵保胜。 赵保胜发现两人都看他，丢下铅笔，笑：“切断线路，接上电话，我们也能和县城通话啊，这又不复杂。” 这个年代没有电脑自动交换机，即便机械切换的“自动”交换机，那也得国际大都市才会有，而且也不够成熟，绝大部分电话，还得依靠人工交换台。 模拟电路嘛，切断炮楼的电话，八路再接一台上去，摇通县城，那不是比吃饭还容易吗？ 赵保胜上学的时候，还在用脉冲拨号呢，学校传达室的电话被木头盒子锁了键盘，一帮小子用敲听筒叉簧的办法，都能拨出电话去，要是谁舍得买个电话机，墙上线盒里并个线，那就跟没锁一样…… 但这些东西，丁政委是没法理解的，苏青更不用说了。 赵保胜解释一通，两人懵懵懂懂，大概意思能明白，但……“怎么利用呢？” “这就简单了，比如甲据点的电话被我们切断了，我们可以伪装甲据点，给县城打电话求援，其实我们可以打另一个方向的乙据点，当然乙据点的电话必须切断。” 丁政委有些明白了：“烽火戏诸侯？！” 赵保胜笑着竖大拇指：“当然，还可以窃听，还可以伪装成据点，接县城打来的电话，总之，玩法多样……对了，最好得有会日语的，要不鬼子电话听不懂。” 怎样实施，需要仔细考虑计划，但能不能实现，还需要试验，丁政委让通讯员去三连，把他们缴获的那些玩意儿全卷了过来，交给老赵，由九班去琢磨。 赵保胜有些为难，挺进队化装进山的事儿还没个说法，到底哪个更重要，他也不能说，后来胡义撞上的那帮鬼子，差点就摸到师部了啊！ 把胡义的装备和弹药补齐，就是赵保胜预备的第一手，胡义会作为周医生的‘保镖’，陪同师医院的人参与前线野战医院的选点，这个事，赵保胜是不打算插手的，胡义和周医生的亡命鸳鸯，咋说也不能再搅了。 至于中间牺牲的人，赵保胜只想说，自己警惕性太差战斗力太差，还自视清高，谁也拦不住啊。 没瞧见丁政委都在担心师部不重视这份情报吗？说了谁信？你谁啊？跑来指手画脚的？ 就胡义，都没能阻止那些人被鬼子打死打伤和俘虏，要赵保胜说什么呢？改变历史？你们听我的，才能改变啊！ 其实是赵保胜不知道鬼子具体行程和时间，要不然他也不介意去打伏击，要知道，这些挺进队，都是鬼子精锐啊！老子打的就是精锐的那个精锐啊！ 小红缨如果回来，那九班就有五个人可以参加战斗，勉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还有火力支援，硬碰硬和鬼子精锐对撞，那是做不到，但伏击，然后放风筝，还是不难的……关键还是不知道鬼子在哪儿。 丁政委看赵保胜犹豫，也知道症结在哪儿，开口说：“化装进山的鬼子部队的事儿，急也急不来，我还给友军团写了信，提醒大家注意，咱们防区外围，也加强了警戒，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赵保胜点头，事没到最后，谁也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现在怀疑自己的出现，会发生更多变化，当变化多到一定程度，后续他就没办法预知了啊！ 凌头村战斗就是最近的例子，二连改变了进攻策略，没有回头，但换成三连穿村而过打到了东边，进而引发了后续的好多事情。 由于他的出现，胡义和周医生没有多少纠葛，到现在还没发生大家希望看到的那些事儿，怎能让他不担心？ 赵保胜要是知道胡义从周医生宿舍出来，还是碰到了那个伤兵，可能就不会那么担心了？ 世界在强行把故事往原路上拉…… 胡义快到自己病房的时候，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声音来自后院的方向，那边也是病房，轻伤病房。 月亮出来得晚，还在偏东方向，正好照着病房拐角，胡义根本来不及细想，轻伤病房也没哪个能跑出这样有力的脚步声，抬腿，看到月影，踹！ 布鞋不是军靴，但脚底脚后跟的蹬踹，威力一样小不了，一脚就踹在来人的胯上，人影因为自身速度和胡义的蹬踹，斜向飞了出去。 剧烈动作扯动胡义的伤口，他顾不上疼，两步三步跨过去，右腿膝盖下跪，直接压住地上的人影，两只手一起抓住对方胳膊反掰，膝盖压在对方脖子上，一下就制住了！ “什么人！半夜跑什么？想干什么？”胡义压着嗓子问， 被制住的人呜呜不能说话，胡义松开膝盖，整个人跨坐到对方后背上，右臂从身前绕过，勒住对方脖子，左臂扣住对方后颈，锁住了，才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自己人！我是病房里的伤员！”被压着的身影喊不出来，只能勉强发声。 “伤员能跑这么快？怎么证明？” “……” “说，再等一会儿就能勒死你了！”胡义被伤口的疼痛硬控，感觉自己坚持不了多一会儿。 “咳……我是重伤员病房的，二十天前转入轻伤病房的，我身上穿的病号服，重伤员病房有四张铺……咳咳咳！” 胡义没有完全放松，只松开了左臂，啐了一口：“你这么能跑，是该出院了，还是在医院泡病号啊？” “……”也许是因为胡义的话，对方放弃了挣扎。 直到胡义起身，对方也没有反抗挣扎，像耗尽了能量，趴在院子泥地上。 “你是有病？”胡义很累，伤口又疼。 “……”对方没有回答，慢吞吞往起爬，像被抽掉了脊梁一样。 月光如水，倾泻大地。 两人的……胡义的单方面压制，没有多大动静，医院保卫科并没有被惊动。 病房前的石阶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喘气。 “你是重伤号？” “你是伤愈了？” “一个月多前，我也住重伤病房。” “巧了，一个多月前，我也来过重伤病房，只不过我是借住。” “我想死。” “那不是什么好事儿，信我的，我也想死过。” “不，你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上次来，一个号手，死了，一个想女人的，死了，还有个想自杀的…我给解开了。” “……” “该庆幸能死在病床上，我的上一个排长，死在这样的月夜，被我埋在水边，不知道哪天就会被潮水冲出来呢。” “……” “你现在该知道了？活着不容易，但想死得安生，同样不容易。” “你…帮我解开了……不，我就是你解开了的那个……想死的……” “你不是想死的吗？你怎么没死？” “我……他们会让我回到那个该死的地方的！” “呵，逃兵？我逃过，……那还不如死了呢！” 第230章 通话试验 李响，师兵工厂爆炸的幸存者。 伤重到所有人都认为他活不了，可他却偏偏没死。 他就是胡义上次来找周医生时临时借宿那个病房里的想自杀那个，胡义好心给他解开了束缚，他却没舍得死。 胡义觉得李响和以前的自己很像，活着太累了，时刻想着死，却又偏偏死不掉。 他要是没遇上老赵和苏青，没有小红缨和九班，不知道会怎样，但既然遇上了，既然挺过来了，那就更应该好好地活。 李响念叨着他们要让他回去，明显是害怕了，胡义能理解，现在让他回到那个不断失败，不断退却的前线，他也怕，可……偏偏现在处于鬼子包围中的太行山，形势有时候甚至比前线还恶劣，他却没那么怕。 他不理解，和赵保胜还讨论过这事，老赵也说不太清，总觉着，现在他心里有家，这个‘家’，才是现在能活得好好的根源。 胡义从不是滥好人，一个能眼看着不听劝的友军去冲敌人机枪的人，怎么能是滥好人呢？赵保胜都比他更滥好人呢！可偏偏……他看到李响，他试图告诉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李响，也许，就是他心里那个‘家’，还没有找到。 李响有些恍惚。 胡义的话有些抽象，他识字但文化并不高，有些不能理解，但意思听懂了……换个地方，也许就好了。 同病房的伤兵看出来他的懦弱，可…那不是懦弱，他不怕死，不怕……也许不怕面对鬼子的机枪，可他怕那个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爆炸的地方！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毛病，别人嘴里的‘穷讲究’，在他这儿，不是讲究，是心烦，是难忍……弹药排列不整齐、数字不是偶数、鞋带系法的不同……赵保胜知道，这毛病叫强迫症…… 胡义也有些受不了这个丑陋的伤员，自己突发滥好心，多说了两句，他竟然就赖上了！ 李响的烧伤和撕裂伤，让他面目全非，头皮没了一半，毛囊受损，一半头发永远地没了，可他的眼睛没事，那双热切的眼，看得胡义不自在。 “明天，明天你去办出院手续，坚决不回原来单位，要求去一线部队。”胡义憋不住，最终给了个建议。 “……”李响犹豫了，他这个师医院的常驻病号，知道一线部队的伤亡情况，见得太多了。 “明天我们团长也要出院，我们团，在梅县，和鬼子脸贴脸，缺兵少将，你就说你会爆破，会修理枪支弹药，会造炸弹会做很多东西，我们团长……身边那个小丫头，会死皮赖脸的拽你去的。” “……” “放心，伤亡率没那么高。”胡义捏着鼻子说瞎话，团里伤员很少送到师医院来，太远了，能坚持到这儿的，没多少。 李响两步三回头地回去了，他刚刚和同病房伤员吵了一架，但想想明天……忍一下。 胡义留在原地，他说是出来赏月的，怎么也得待一会儿？嗯，老赵说，哪怕是伪装，都要装得像。 …………………… 赵保胜带着三连的那些缴获，离开团部回九班小院，几头烂蒜还没熄灯。 独立团没有号手，各连住得又分散，作息时间各连自己掌握，九班当然也自己掌握，胡义不在家，自然放羊了。 赵保胜自己也不乐意管，能睡到自然醒有什么不舒服的？ 但…明天得出山，找个鬼子据点去试验电话，还是得早点睡。 一挑帘子，赵保胜火就要冒。 刘坚强和马良在炕桌上做题，掷弹筒的常规用法都会了，还得学老赵的那种计算法，总不能比不上小丫头？ 罗富贵和吴石头正在摆弄手摇发电机……这特么一个小实验，怎么玩起来没完了？！！ 赵保胜抛下手里的东西，说了丁政委的命令：“明天出山，非作战任务，找鬼子电话线。” 马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睡觉，刘坚强把炕桌拖到边上，反正他去不了，罗富贵眨巴眨巴眼，叼着线头，抬下巴示意吴石头最后再摇两下…… 赵保胜满头黑线……转身找了个铁条，开始缠电线，骡子那不是要玩吗？让你尝尝啥叫高压哦！ 几个人都停手，好奇看老赵，赵保胜一声不吭，绕好线，一把拽下罗富贵嘴里的线头，嫌弃地在他身上擦擦，接线，提示罗富贵拿着次级线圈的两个线头。 罗富贵以为老赵还有新花样，这是要出甜味儿？直接把线头搁嘴里……赵保胜眯缝眼，琢磨这升压自己都没数匝数，会不会把这蠢货电死？ 吴石头正要坐上去开摇，罗富贵觉着不对劲，老赵这眼神……直接把线头从嘴里拿出来了，吴石头一使劲，两个靠得很近的线头，“滋滋”冒火花！ “叼着啊！你咋不叼啦？”赵保胜冷笑。 罗富贵被电火花耀得眼睛发花，吓得丢下线头往后缩……赵保胜一把扽住罗富贵的臭脚，二话不说就给他翻个身，锁住，马良狗腿地拿绳，刘坚强忍着痛脱袜子…… “啊！！！” 事实证明，袜子堵嘴还嫌小些。 后来，罗富贵死也不肯说那晚的事儿，几个见证者也闭口不谈，总之，罗富贵后来连拿牙齿咬电线剥皮都不敢了。 ………… 原着里青山村被屠，然后建炮楼，现在还没发生，所以九班要找炮楼，还得跑挺远。 夏天早晨天亮得早，半夜出发的九班穿过封锁线，隐蔽于浑水河边休息。 赵保胜在看那张图，梅县北边的据点，电话集中于河口营，那边有个小型总机，要选北边据点试验，电话摇进的是河口营，北边据点的伪军和河口营都熟，一开口容易露馅，所以还是得往南找直接进梅县的电话线。 一眼就瞧见了侯三那个据点……行，至少能冒充侯三的手下。 一直待到黄昏，赵保胜才带队往南，穿越大半个敌占区，又花好长时间找电话线，还好当初协助二连打据点时，马良也大概知道电话线走向。 天黑之后，赵保胜开始实施断线假冒的试验。 电话线早就被起出来剥好皮了，但一直没切断铜线，九班手里的野战电话已经并线接入，可惜这会儿没人在通话，一直没能试着‘监听’。 赵保胜不等了，一点头，吴石头两剪子给向西的线剪断，马良抓着野战电话的摇柄猛摇几下，几个人都看赵保胜。 手里电话听筒里卡啦两声，似乎接通，赵保胜开口：“莫西莫西？” 对面叽哩哇啦几句日语，声音还不小，九班凑到听筒边的三个人，两个发出“哇”声，罗富贵在两步外扶着机枪，眼红得不得了！ 一巴掌拍一个脑袋，赵保胜两巴掌制住了两个‘哇哇’叫的东西，松开捂着话筒的手：“喂（二声）……歪（四声）……喂（二声），我听不懂日语啊！” 马良“哏儿”笑出声，脑袋又挨老赵一巴掌。 对面马上换成中文：“喂，你要哪里？” 马良和吴石头凑在旁边，清晰地听到听筒里的声音，惊讶地张嘴，又捂住嘴……蒙红布的手电筒，照亮电话旁的三人，给罗富贵勾得口水都快出来了！到底听到了啥？老赵嘚这两句，是啥说法？ 对面的中文很流利…赵保胜忽然想，会不会是赵明？ 他不会立刻表明身份，电话听筒里声音很大，但还是有些失真，于是又说：“二嫂喊你回家吃饭啊！” 罗富贵张大嘴巴，这是啥啊？咋还有这说法？谁是二嫂？二嫂是谁？ 马良和吴石头也是一脸懵逼。 对面明显没料到赵保胜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说：“哪个王八蛋又在玩电话？！不知道太君的规矩？喊你长官来接电话！脑袋不想要啦？” 赵保胜松了口气，确实是赵明！ 听筒旁的马良和吴石头又往老赵身边凑了凑，真的很清楚的有人说话啊！ 罗富贵觉着附近不会有人，放下机枪，也凑过来……老赵捂住话筒，一脚踹回去：“滚！当心回家继续电你！” 委屈巴巴地继续架枪，只听老赵捏着嗓子说：“赵明啊！夜班回去早点睡，别逛窑子，当心你娘拿鸡毛掸子抽你！” 哎呀！老赵到底在说啥啊？！！罗富贵抓耳挠腮。 马良和吴石头也莫名其妙。 “我ri你奶nai的！谁啊！”对面的声音似乎有点发火。 赵保胜又装粗嗓门：“别问！别记录！别汇报！我是抗日救果军别动队，不想你老娘和弟弟有事，就照我说的做！” 试验很成功，赵保胜啪嗒挂断电话。 马良和吴石头一脸惊奇地看着赵保胜，希望他说点啥，老赵一撇嘴：“赶紧的，换线头！” 野战电话重新接上侯三据点那边的线路，马良摇电话，赵保胜拿着听筒，却什么也没听到……难不成这样不行？ 马良和吴石头也没从听筒里听到任何声音。 赵保胜抓着听筒，脑子里盘算，这是什么原因？ 他一愣，另外三人也不知道啥情况，都眼巴巴瞧着，罗富贵不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恨不能把耳朵摘下来挂到这边来！ 赵保胜一拍大腿，嘿！忘了！ 现在野战电话和据点电话是直连，没有电源！摇柄摇的，是振铃！ 好在他们还带了上次刘坚强摘回来的中继器，不管死马活马，先接上再说！ 接好，赵保胜再次拿起听筒，朝马良点头，马良再次摇动摇柄，几个人目光再次聚焦到老赵耳朵。 卡啦一声，电话那头有人，像是拎起了听筒。 赵保胜哼一声清了清嗓子：“喂？（二声）……歪（四声），……喂？（二声）” “梅县西一据点，那位？” “让侯三听电话。” “我就是。” “我们是抗日救果军别动队，你们被包围了！不要乱喊！你们老老实实待着炮楼上，不要轻举妄动，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不许吭声！” “……好…好” “嗯？？” “好汉爷！饶命！” “放心，你们不乱动，我们就不打你！知道规矩了吗？” “老实待着，不轻举妄动，不管看到什么，都不准吭声。” “嗯。” 啪嗒，赵保胜再次挂断电话，心里很高兴，自己的想法一点没错！ 马良和吴石头已经是第二次听了，没那么惊讶，但罗富贵头皮都快挠破了，一点没听着啊！！ 赵保胜哼着歌，重新接线，还拿黑布胶带稍微缠了两圈，一挥手，吴石头两锹土盖上，完活儿！ 至于这样处理接头会不会造成线路故障……关我吊事？反正也不要我修！ 赵保胜宣布试验成功，接下来就是原路返回，在天亮前离开敌占区，进山。 马良和吴石头无所谓，反正今天是看到新鲜事儿了，只有罗富贵嘟嘟囔囔一肚子气，啥也没捞着，跟着哼哧哼哧跑了一整天，东西还都是自己背！他想念胡义！ 老赵被他哼哼烦了，停步：“是不是没人治得了你啦？昨晚不听话，今天不听话，回去就叫小红缨起了你的宝贝！” “……” “你们一个个都不省心！九班还得开枝散叶，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做大做强？” “……” …………………… 小红缨一大早就被胡义在医生宿舍院子门口逮住了，拎着耳朵交代了几句。 眼屎都没擦，眼睛瞪得溜圆，不住地点头，什么和朋友告别？今天是九班的大日子！九班又要收人啦！ 一路小跑，去陆团长那儿，盯着陆团长去办出院手续，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胡义没有去给团长送行，他还是个伤员……老赵的话，陆团长自有小红缨摆平，不用操心。 今天的医生查房来晚了。 周医生套着白大褂，也没能掩饰身材，只是那双耀眼的腿，被肥大的军裤遮掩……胡义都没好意思抬头对视，他的装备被护工拿来丢在病床旁。 “看下伤口。”周医生的声音柔和。 “……”胡义解开病号服。 “没有崩裂，恢复得挺好，”周医生凉凉的手指按压伤口四周，有些痒痒的，“小红缨跟着陆团长他们回去了，你怎么没去送行？” 胡义抬头，周医生脸上似乎有一些些笑容，但又似乎和平时一样，胡义低头，又摇头：“不用送，她急着回去写作业呢。” “噗嗤……”周医生笑了。 胡义再次抬头，周医生的笑容灿烂，眸子闪耀着灵动的光，胡义有些愣神。 “早上办出院，小丫头还拐走了医院的一个老病号。”周医生微微翻白眼，胡义回过神，一双洗得发亮的手，拢了拢他的病号服，扣上了第一粒扣子，他赶忙低头接手了下面的扣子，手和手微微接触，凉凉的，稍稍有些滑。 “你们团长真是惯得没边儿了，直接同意接收了那个‘老赖’，我们劝他出院，要么要求放他回家，要么拒绝去兵工厂……陈院长都头疼，差点就要报师政工处。” “那是个人才，好像和我一样的毛病。” “不，他病得更厉害，所以我劝了院长，那不是个胆小的逃兵，是个病人。” “……这种病，到底能治吗？” “不知道。” “喝酒会好一点吗？” “……你要回装备干嘛？这里不需要这些，放病房里有些碍事。” 好生硬的转折，胡义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了。 “行，歇着，不能剧烈运动，擦枪也不能用力过度。” 胡义终是没有把老赵的猜测说出口，枪已经拿来了，万一有危险，他会保护她。 第231章 雨来了 李响做梦没想到自己最后是分到这样一个地方。 梅县独立团直属的最小战斗单位，九班。 九班有自己的院子。 九班的班长就是那个伤员胡义。 九班现在只有副班长，可…似乎副班长是所有人里面地位最低的。 九班平时都听那个都有少许白头发的老…中年人，老赵的。 独立团团长招徕自己的时候，恨不得把独立团吹上天，他们那里急需他这样的有本事的……结果，把他打发到九班来了！ 一个连营级编制都没有的地方部队，明明还有三个连，偏偏把他丢给了这个最小的战斗单位。 赵保胜和小红缨咬耳朵，不知道在抱怨陆团长心多黑，要了多少好处。 这个李响，瘦得和秸秆一样，因为受伤的位置，秃瓢，丑得厉害，小红缨嫌弃还来不及，可胡义说这个人很有用，回来后老赵也高兴，说可算有帮手了……那，小红缨觉得事儿没办劈叉了，陆老登要去的那些东西，也算物尽其用了。 当然，想用李响，还早。 赵保胜开始想办法弄吃的，这家伙瘦的，麻杆一样，体能更是甭说，一塌糊涂。 九班的伙食还真不错，每天都有鸡蛋，李响来了，老赵还专门弄了肉，主要让李响和小红缨补，李响觉着这九班也还算不错啊，除了主食来自炊事班，班里还开小灶？ 三天后，李响开始后悔了。 为啥？ 体能训练恢复了！ 九班的体能训练，太变态了！ 能不变态吗？ 那么好的伙食，九班最壮的两个人到现在都没胖起来！ 能不变态吗？ 胡义和赵保胜商议过，九班其它方面可以弱，但体能一定要比鬼子强！一定要比一二三连强！ 能不变态吗？ 想活命，至少跑得过鬼子？ 是的，小红缨回归后，九班也从放假状态，逐渐恢复了体能训练，战术训练还得胡义回来抓。 九班的体能训练，是和饮食调整一起，逐步加码的。 经过几个月的饮食补充和体能训练，就小红缨这个九班体能短板，也能跟上一二三连的急行军了！ 当然，这还不是极限，一旦小红缨上了她的‘坐骑’，九班的集体急行军，在独立团那就是独一份儿！ 好了，现在九班的短板变成李响了，还是非常短的短板。 小红缨幸灾乐祸地表示，再废物，也是那么多好东西换来的，不操练出来，对得起那些宝贝吗？！ 李响的痛苦来了。 前几天吃的好的，那是怕他被操练死！ 但……开始体能训练之后，他的伙食更上一层楼！就补他一个人！ 也是难为老赵了，原本心思还想着去帮一把胡义的，现在全放到这上面了！李响需要加急训练，才能跟上九班步伐。 胡义？反正会大难不死还抱美人归的，有那功夫，还不如把九班的‘新’短板给补齐了！ 李响想死的心又想死了。 他不是战斗部队出来的啊！兵工厂练啥体能啊！ 不过他没敢吱声，九班的日常体能训练，全员参加，连伤了腿的刘坚强，都得保持杠上运动，更不用说小红缨了，他李响连个小姑娘都跑不过！ 要说九班蛮干，那倒也不是，赵保胜的隐藏手段，手机ai，早早地就把训练计划捋了一遍，各路训练方案也早就糅合起来，再根据九班诸人的情况调整过了，现在为了李响，又单独做了一份加强版。 头一天的晨练，李响就差点没缓过来……老赵不得不再次降低标准，延长适应时间。 一周后，李响的体能训练，才摸到边。 赵保胜直嘬牙，这就不划算了呀！投入那么多，练不出来，那前期投入可就是沉没成本啦！又不敢随意加量，怕把李响折腾死了…… 于是，训练计划再次延长，慢慢来。 这期间，独立团团长归位，整个独立团都在加强训练，就连新兵连的训练量也在增加，操枪，拼刺，也正常展开，可李响现在什么武器都没摸到，就只训练体能。 李响痛并快乐着，每天根本没时间想着去死，他的专项体能训练，练到现在，才能在晨练中跟上小红缨……老赵看到了，立刻增加晨练运动量……小红缨好长时间没有好好练，体能有些退，恢复期长一点，毕竟孩子还得长身体。 就连九班寄养在老乡家的鸡，压力都大了起来——鸡蛋消耗都大了！ 不过九班有一点好，非训练时间，很轻松，老赵还专门安排大家轮流帮李响放松肌肉，可以说散漫得很。 唯一的需要加强思想教育的，就是李响，老赵琢磨很久，还是决定暂缓，怕压力太大弄垮了李响，毕竟胡义带话说，李响似乎也是和他一样，那啥ptsd。 李响难得午后放松，坐在九班院墙上，院子里睡觉的，做题的，研究电话和掷弹筒的，似乎都很悠闲。 今天下午训练暂停，天气好像要变，赵保胜要去检查梯田排水和蓄水，九班说不定还得出去有行动，李响和刘坚强留守，刘坚强负责李响的思想教育……总不能闲着？ 向北望，阴沉沉的天，预示着天气变化，李响叹口气，胡义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他想和他唠唠，九班……这训练量，他觉得似乎，好像，也许……回兵工厂也不是件坏事啊！ …………………… 师医院。 胡义已经拆线，将转入轻伤病房。 陈院长通知周医生，她申请的设立前线野战医院的建议，被批准了，但医院不可能那么靠近外围，师里准备派人去看地点。 这事儿还得提出建议的周医生参与，因此，除了师里的徐科长带特意调拨一个警卫排进行护卫，师医院也想从保卫科给周医生派个随身‘保镖’。 周医生想起了胡义，这个男人带着九班，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干练，强悍，狡猾，她第一次看到就那么几个人，躲过鬼子的围剿，一个不伤地从鬼子眼皮底下钻了回来。 虽说九班不在，单就他一个，做个保镖应该还是够格的。 胡义在医院待得也够够的了。 枪擦了无数遍，偏偏老赵说的鬼子化装部队，到现在都没听说出现，更不要说对师部和师医院进行袭击了。 中间还通过一次信，老赵吐槽他给找的那个李响，简直没法说，体能训练量大了，都有些要崩溃的迹象。 当然，信里也提到过那支鬼子的化装部队，老赵认为，那个部队更可能是侦察部队，听说携带了鸽子，电台说不定也有，应该没那么快冒头。 胡义琢磨好久，也没想出鬼子这么做的理由，就算摸到师部位置，不还得派部队进来吗？大规模扫荡都没抓住，侦察完了再派兵来剿，一样抓不住啊！ 参加八路军那么久，八路军多能跑，胡义深有体会，就九班增加那么多体能训练，曾经的东北军，胡义本人，都认为才勉强能和八路老兵看齐。 至于轰炸，胡义并不看好鬼子能做到，太行山多大，反正他胡义到现在都还没转悠全一个角落，飞在天上，想在群山中找到这个山旮旯，老赵都摇头。 天阴沉沉，像是要下雨，而且闷了两天了，雨也许不是一两天能下完的，这种天气，有飞机也不好使。 周医生出现在病房门口，没穿白大褂，胡义低下头，继续整理子弹。 “怎么，发呆？无聊？” “没有，在想班里的事情。” “给你找了个活儿。” “……我还是个病人。” “帮我。” “好，什么事？” “我要出趟公差，做我的保镖。” “稍等，我收拾一下……要几天？去哪儿？” “甭管，有师部一个排警卫，补给有人负责，路线有人负责。” 胡义放下手里收拾的包，直起身：“谁负责？知不知道鬼子的化装部队在山里活动？” 他的问题，让周晚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胡义是说不安全？这是在根据地内部啊？！ 胡义看出周医生并不清楚这事，换了个问题：“医院知道这个事儿吗？我是说鬼子在山里活动。” 周医生摇了摇头。 胡义心里叹了口气，老赵说的没错，没有实证，没人会信……师里明显是没当回事。 周医生，或者说师医院的每一个医生，都是宝贵得不能再宝贵的，师里就派一个排？或者说，就非得在鬼子没有露头的时候去办这个事？ 胡义也知道，军令一旦下了，想改是不可能的。 可……自己还打算要保护她的，真就让她去？自己干看着？ 胡义做不到，于是默不吭声，开始收拾装备。 武器弹药，老赵给送来的烟雾弹，工具，绳子，一样一样背上身。 周医生没有动，她看出来胡义有些犹豫，似乎是在担心，但现在又开始收拾……还别说，绷着脸的胡义，军装上身，全副武装，还是有些…嗯，帅的。 特别是军帽戴上，还弯了弯帽檐，这个冷酷的军人，和之前穿着病号服有些害羞的那个伤员，简直变成两个人。 在胡义要求下，周医生还是带着胡义去找了一下陈院长，胡义和陈院长说了什么，周晚萍没有关注，只知道陈院长去了师部。 陈院长回来之后，胡义接到了正式命令：就保护好周晚萍同志一个人，其余不用管。 周医生又被胡义要求去准备至少三天的干粮，他背。 等到两人和师部的人汇合，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 师部警卫排眼里，周医生带了自己的保镖，那是不够信任他们，不敢吐槽医生，那个保镖…除了身上零碎不少，也没什么特别。 胡义眼里，带队的是个文职，警卫排的人，精神头不错，装备不错，可惜，有些毛糙，看着是老兵，只是身上少了份血腥彪悍的味儿，再老，也是雏儿，那瞧人的眼神都能看出来。 明显警卫排的指挥权不会给他胡义，他也不作声，争也争不到。 行军路线，也没人会告诉他。 他只是医生的贴身保镖。 上路之后，也能看出来，警卫排只是用了普通的安全地带行军模式，全队一起，要员放中间，前方没尖兵，后方没收尾。 胡义自有他的办法，压着周医生的行军速度，和队伍前半截稍稍拉开距离。 可惜他的算盘打错了。 警卫排放慢了行进速度，保持了行进队形完整…… 胡义有些闷闷不乐，看来这些人都是做惯了大人物护卫的。 多希望九班能在啊…… …………………… 九班在做出发准备。 老赵让小红缨说服了陆团长和丁政委，估摸着胡义已经拆线，他们去把胡义接回来养伤就行，至少胡义能指导九班的战术训练。 至于小红缨是据理力争还是耍无赖，赵保胜不想知道，独立团最近没有大行动，九班没有战备任务，连劳动都不用参加。 他赵保胜已经开始筹备梯田上的蓄水设施了，还得拖着九班老老少少参加体力劳动？对不起，体力劳动多了脑子就不好使了，什么提水设备蓄水设施，谁爱搞谁搞。 这不，三连在大北庄外浑水河上开始筑鱼鳞坝，都没时间动脑子搞七搞八了？ 赵保胜蹲在河边看，鱼鳞坝从两边往中间堆，越往中间越难，眼看着要下雨，水涨上来，不冲毁现有成果就不错了。 他倒是觉得，要是在未合拢的口子上，张个网，说不定还能给团里伙食加点鱼哦！ 渔网那是没有，这山里就没人打过河里鱼的主意，也不清楚这河里有没有大鱼。 倒是九班院子杂物间里，有未拆解完的铁丝网，赵保胜和老牛同志说了，炊事班倒是行动快速，抓着还没收工的三连，开始在河上张铁丝网。 能捞着啥就是啥，没捞着也不损失啥，铁丝网可是被两条粗绳栓得牢牢地固定在岸边巨石上的，哪怕捞点上游漂下来的木头，都能给团里省柴火。 马良过来喊老赵，九班已经准备好了。 五个人，全员完整装备，全换上鬼子军靴，身后背囊里的日式雨衣都有，甚至每人背囊下还带了小捆干柴。 武器除了掷弹筒，能带的都带了，甚至老赵都扛了捷克式，当然，小红缨没长枪，惯用的那支三八式在胡义手里，实在不行用吴石头的枪也行，反正真打起来吴石头还是投弹为主，枪一般轮不上他开。 出了大北庄，九班就改变了行军路线，反正他们自己管自己，目标小李村，就是原着里胡义和挺进队一起进驻的地方，师部师医院那是肯定不去的，赵保胜打死也不往那儿靠。 至于能不能碰到胡义，赵保胜心里也没底。 已经改变得太多了，谁能保证事情还会如原着那样发展？ 现在赵保胜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先往那边去，能撞上就撞上，没撞上就当组织雨天拉练了。 甚至小红缨身上还带了盖过章的空白路条……独立团的章怎么盖得到的，赵保胜不知道也不关心，反正好使就行。 还没走出去几里路，雨就开始下了，不是夏天的急对流雷阵雨，似乎不太大，却有连绵的趋势，赵保胜挠头，走之前没用手机查一下，这山里是不是也有梅雨？时间是不是比江南晚一些？ 第232章 行路难 雨不小。 一阵大一阵小，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样的天气里，山地行军，是件苦差事。 赵保胜错估了一件事，九班换鬼子军靴，防水还好，可这鞋在雨天爬山，比布鞋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鞋粘上泥巴，更是沉重。 日式雨衣是棉织布涂覆橡胶质地，防雨很好，但也不轻巧。 天依旧阴沉，时间不过下午四点多，赵保胜招呼作为尖兵的马良找地方宿营，雨夜山地再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很不容易。 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分之一路程，赵保胜抬头望天，云层低到高处山巅都被遮盖，一点没有停止的迹象。 山上的雨水一股股往下流，汇聚，再汇聚，有些地方已经形成浑浊的小溪。 马良找到一处背风地，巨石和山体形成夹角，很稳固，地势原因，雨水也不在附近汇集，适合宿营。 赵保胜和罗富贵用两件日式雨衣借助绳子，搭成类似天幕的结构，遮出一块地方，小红缨立刻开始搭灶生火。 吴石头替换马良，找到一处高地，坐下，作为哨位。 除了下雨的影响，九班的宿营几乎没有要赵保胜多说什么，可以说是训练有素。 只是九班目前人少，负重太多，体力消耗有些大。 附近没有干净水源，赵保胜用桶锅收集天幕下来的雨水，但晚饭还是吃的干粮，这些水需要沉淀以后烧开，作为明天的饮用水，还得再收集一些烧热泡脚。 没人会描绘雨天行军的痛苦，这么做，是因为附近收集不到干柴。 赵保胜玩过户外，那装备，那条件，野地露营算是体验生活，现在，只是生活。 总算还是有些不一样，赵保胜预先准备了一大罐炒的辣椒肉酱，涂在煎饼上，再卷黄瓜，每人再来半个煮鸡蛋，算是非常好的一顿饭了。 赵保胜担心小红缨的体力，分给她的是整个的鸡蛋，怕她吃不消。 小丫头撇撇嘴：“很好啦！至少吃的好吃得饱，老牛大叔说我小时候一块米花糖，能吃一天。” 罗富贵已经开始卷第二张煎饼了，嘟囔着：“老赵，这么好的酱，干啥不早点拿出来？” 马良噎得翻白眼，喝口水吐槽：“这酱里有肉啊！天天吃，美死你！” 赵保胜笑：“肉还好，肉沫嘛，不算多，主要还是上面的油啊！没那么多油封住，这天气，这酱也存不住。” 锅里收集的水，沉淀后撇到日式饭盒里，靠到火堆上烧开，灌水壶，锅拿去再接雨水，烧来泡脚。 赵保胜试过，拿日式雨衣和石头围圈，把热水倒在雨衣上，可以快速烫脚，就是有点橡胶味儿。 他吃完手里的东西，套雨衣，去换吴石头回来吃东西烫脚，下半夜……让他们多睡会儿再说，这么大的雨，鬼子也不会到这儿来。 哨位离天幕大概二十米，还是天气原因，夜里漆黑，提供不了更远的预警，赵保胜没带捷克式，抽出盒子炮掂在手里，找块石头坐着就行。 这鬼天气，照理应该热得睡不着，可在风雨里，赵保胜甚至有点打哆嗦，睡是睡不着了，连带着听觉都失效，耳朵里都是沙沙的雨声和地面流水声。 抬头看看漆黑的天，不知道胡义这会儿在干嘛，有没有跟着周医生出来呢？跟着师部警卫员，怕是日子不好过？ …………………… 胡义不得不承认，师部的这些警卫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对行进速度控制得很好，甚至考虑过周医生的体力，雨下起来之后，周医生除了身上的雨衣，已经算是全轻装了，目的就是要速度。 倒是周医生身上的雨衣，来自胡义，整个队伍，除了周医生，全员都在淋雨。 警卫排分出一个班去打前站，安排食宿，他们不是不会派尖兵，而是觉得在根据地内部没必要。 夜间的住宿根本没考虑户外，直接安排在路线附近的村子，借宿的村民家，这些地方都已经建立基层组织了，有效治理还有些勉强，但安排食宿还是没问题。 胡义已经从带队的徐科长嘴里得知了目的地，休息时也翻过地图，他们的路线选择已经考虑过食宿，今晚停留的位置正好位于路程中间，明天如果还是这种雨，大概也得天黑才能到目的地。 这个警卫排，确实绝大多数战士没有参加过实战，走了一路，大约是从徐科长那儿知道了，周医生的‘保镖’是得过师部两次表彰的，真正的一线部队的班长，有些小心思也收得干干净净。 到达宿营的村子，打前站的战士，已经安排好了食宿，连借的人家的院子，都打扫得干净了，甚至连周医生的单间都安排上了。 警卫排排长安排了值哨，才放心进屋。 一帮子大老爷们脱光了烘衣服，也是难得，胡义也混在里面，气氛融洽不少，甚至有年轻战士和胡义套近乎，打听他身上那些零碎是干啥的。 胡义和人家不熟，本身也是个闷性子，回了句“保命的”，就不再解释，不过也正因为他并没有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气氛就更轻松了一些。 徐科长和警卫排排长商议明天的行程需不需要提前，也喊上了胡义，胡义没有意见，但在结束时还是问了句，师里知不知道有鬼子化装部队在山里活动。 警卫排排长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徐科长，点了点头。 胡义和赵保胜都不知道，其实伴随的警卫战士，原着里只有一个班，现在却是一个排……赵某人知道了，大概又得开始纠结，自己的蝴蝶翅膀，终究还是扇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数十公里外的另一个村庄，也接待了一支八路军部队，只不过这些八路军，和以往见过的不太一样，沉默得很，也没有热情帮着打扫卫生，一群人到了地方就关门睡觉。 接待的村干部也没多想，也许是这些战士走了太多的路，累得厉害了。 …………………… 大北庄，独立团团部。 陆团长披着外套，站在墙边，盯着一张大比例地图发愣。 已经好几天都是这样了，各地都没有发现所谓的鬼子化装部队，有些友军已经回话，天气原因，原定的扩大哨位警戒范围的计划，不得不取消，淋雨生病，在这个年代还是很可怕的。 丁政委也很无奈，独立团碰到的问题也是一样，风雨天，对交通要道的控制，全靠临时加哨，但也做不到给全部哨兵配发雨衣，蓑衣对这种雨，作用有限。 九班院子。 刘坚强和李响，早早地吃完饭收拾完，坐在炕上大眼瞪小眼。 思想教育，刘坚强经历过不少，但…从没讲过，一肚子货，不知道从哪儿讲起。 赵保胜说过，能把自己学到的东西，讲给别人听，还能教会别人，那才算自己真正掌握……刘坚强觉得自己学得很好，但先讲啥呢？ 就从九连开始说起！ …………………… 天蒙蒙亮，赵保胜就醒了，他大概睡了四个小时，半夜的时候，罗富贵替换了他。 雨似乎小了，但有些雾蒙蒙，能见度不高。 九班几个被叫起来，飞快收拾。 今天得赶到目的地，但老赵担心，大雨会让有些地方没法通行，加上绕路的时间，达成目标可能不会太轻松。 一夜的雨，让山上本就不多的土，更烂更湿滑。 九班的行进速度更慢了。 即便用绳子绑在鞋上防滑，也没能加快速度，反而粘了更多烂泥，更加沉重。 到中午，马良停在某处山口，九班慢慢赶上来，也禁不住叹气……老赵的乌鸦嘴应验了，山口下，通道被雨水冲开，水流洗切开一个豁口，过不去了。 小李村，他们的目的地，就在五公里开外。 绕路…还不知道要绕多远，今天可能就到不了。 赵保胜叹口气：“往流水上游去找，找到能过去的路。” ………… 胡义陪着周医生，也在泥泞的山路上蹒跚。 警卫排排长也是发现一夜雨未停，和徐科长商量后命令队伍提前出发了。 可这路况，远比想象的要糟糕。 警卫战士的体力还好，胡义也没问题，但徐科长和周医生，就严重拖累了行进速度。 每次上坡，都是走三步滑两步，一旦滑倒，还可能带着身后的人一起回到。 下坡也一样，甚至更危险，最后借用了胡义的绳子，有些地方才能安全下去。 本来昨天还说好要按胡义的建议，分出尖兵探路，这下可好，全围着一根绳子打转了。 不过队伍士气还好，并没有因为路难行而低落。 胡义叹气，这种天气，即便有鬼子化装部队，他们日子也不好过？ 确实鬼子也没脾气了，全员化装成八路，雨衣那就压根没带，淋雨加上路滑，半路就折了方向，准备去一个叫小李村的村庄，希望能在那里休整一下。 半下午，九班才找到跨过去的‘路’，回到原路上，扭头看，中午到达的山口就在对面，可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 赵保胜连叹气都没精神了，他并没有准备进小李村这个村子，胡义和鬼子化装部队都会这这里住，九班再住进去，就做不了奇兵了，而且他不确定胡义他们到达这里的具体日期。 于是九班向前，找宿营地，今天不走了。 ………… 九班跨过溪流时，胡义正搀扶周医生上坡。 依然是泥泞难行，可警卫排战士说，小李村就在前方不远了，翻过山头，过个岔路口，路就没那么难走了。 队伍的情绪一下子就高涨起来。 下坡，收绳子，胡义落在队尾，周医生歇在旁边等他，警卫排已经派出一个班去打前站，徐科长和剩下的警卫排战士蹒跚前行。 打前站的战士过岔路口，开始加速，湿了一整天，谁都希望赶紧喝些热的，烤干衣服。 后队也都松了口气，却冷不防，岔路口又从另外一条路，涌出一帮子浑身湿透，泥猴子一般的八路军！ 脸对脸！ 双方队头都是立即举枪，大喊隐蔽！ 警卫排后队呼啦趴了一地，胡义一把拽住周医生，往路边一推，半跪，盒子炮拎起来拉栓上膛开保险！ 徐科长也被身边的警卫战士按在泥里，压在身下。 警卫排前队战士听到后面动静，也是立刻转身往地上趴。 另一边似乎慢了半拍，差不多的动作，警卫排战士都拉枪栓了，那边才趴下，分两头和警卫排战士对峙。 对方队伍里，一个老百姓打扮的男人，背着火铳，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等双方看清对方，才各有人站起身。 “你们是哪部分的？！”警卫排排长出面应对。 “我们是北山团的！”对面也有领头的搭话。 胡义眯着眼，盯着二十米开外的双方，这些人会不会就是鬼子化装部队？ 他想上去盘问，但看一眼周医生，没动，他现在是‘保镖’。 徐科长推开保护他的战士，满身泥巴爬起来，作为师部干部，作为带队领导，他觉得他有义务出面。 双方战士都开始起身，胡义抿嘴，拉周医生起身，轻声吩咐：“别急着往前，我去看下，让警卫排同志来招呼你。” 周医生看胡义眼神严肃，知道他可能不放心对面的那些人，毕竟他一路上提过好多次鬼子化装部队……她点头，索性半跪，没有急着站起来。 胡义抓着警卫排队尾的战士，让他回头来扶周医生，自己往前去，手里盒子炮没有收，左手反而伸进挎包单手拧手榴弹盖子。 没等他靠近，徐科长已经和对方搭话，表明了身份！ 啧，这警惕性，也是没谁了！这下想去阻止都来不及。 胡义没有打断徐科长，伸手拉了一下警卫排排长，耳语几句。 “同志们，让北山团的同志先过去！”警卫排排长下命令，徐科长倒是有些措手不及，胡义这才拉他一下，撇了一下头，示意周医生还在后面。 徐科长这才和对方点头，让他们先走。 胡义眼睛紧紧盯着对面这帮八路军，总感觉有些不对，对对方的怀疑已经有了，但没证据。 这北山团的战士，好像挺警惕，完全不像刚刚遭遇时那样慌乱…… 胡义拉警卫排排长和徐科长，凑到一起，说了句：“当心，我感觉不对，鬼子化装部队……化装的不一定是老百姓……” 徐科长这才意识到，刚刚他说的有点多！ “别回头！他们在观察我们！”胡义再次提醒。 警卫排排长顺势朝队伍后面走，他的任务中也有保护周医生这一条，拉两个战士往后，必要时，做肉盾。 徐科长有些慌：“会不会他们也听说，有鬼子化装进山了？” 这句话，把胡义问愣了！ 对方已经越过警卫排前队，胡义摇头：“不确定，但咱不要再露出更多信息了。” 对方也是差不多一个排，全汉阳造，一支捷克式，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看不出破绽。 周医生在几个警卫排战士的保护下，走过来，发现胡义眉头紧锁，她也有些紧张了。 “我们正常进村，大家都警惕一些。”徐科长开口，说完往村子方向走了。 胡义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但队伍精疲力尽，又没证据，总不能直接火并？ 第233章 疑神疑鬼 两支排级部队，一前一后进了小李村。 没有明确证据，想让李科长和警卫排排长同意火并，那肯定是想瞎了心，但胡义的提醒，也让这两人打起精神，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到了地方，李科长和周医生商量，没有立即安排休息，趁着天还没黑，带着警卫排大部分人，在村里转悠。 要是往常，大概就是带两个人转一圈就行，这么多人一起走，倒搞得村干部不知道有多大的事儿。 小李村，是师部圈定的两个野战医院备选地点之一，有数百户村民，村子东边谷地适合耕种，北边可通师部暂住地，向东可连接东边两个团，向东南可至梅县，交通不算方便，但距离近得多。 和他们一前一后进村的北山团那个排，早早地安排食宿，没什么动静。 胡义从进了村开始，就没放松过，盒子炮关闭保险插进腰带，步枪已经下肩端在手里。 说实话，步枪不适合‘保镖’用，还是盒子炮实在，但胡义觉得盒子炮拎在手上有些显得太过紧张，反而步枪斜端着，或者夹在腋下，更显得轻松一些，要是有小红缨看中的那种冲锋枪就好了，老赵说，红苏有71发弹鼓的冲锋枪，那岂不是比捷克式猛多了？ 跟着周医生，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忆，回忆刚刚那个‘北山团’的排，感觉很不对，但却没发现破绽。 和警卫排一样的狼狈，差不多的装备，排长操的东北口音…… 一样的有非战斗人员，这边是周医生和徐科长，那边…应该是个向导？ 警卫排排长说了，北山团离这里更近…要说梅县独立团离得远，对这里不熟，北山团的会不熟悉这里？还需要向导？有点说不过去，但也没法指责，独立团也不是每个人都熟悉梅县全境。 装备…虽说都是他看不上眼的汉阳造，但…警卫排都没有完全统一装备啊！警卫排里也有一个班装备的三八式，一个班装备的是马四环，还有个班是杂散七九步枪。 身上的背负，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没有电台那种大家伙，没有笼子那种装鸟的东西，有些盖雨布的，可能是弹药，没看到箱子本体，不知道是什么弹药。 要说最大的区别，警卫排战士可能是挑过的，他胡义混在其中和大家差不多高，北山团那个排，这么高的就没几个……警卫排的战士，大多偏瘦，北山团的瞧着可都挺壮实。 这些拿出来说，都没法证明对方是鬼子…… 小李村就那么大的地方，转一圈也没花多少时间，村子位置很好，但…周医生和李科长都没那么满意，主要是村子里的房子都是依着山势，比较散，可扩展的条件没那么好，做野战医院驻地，管理起来会很麻烦。 回到借宿的地方，因为警卫排人不少，加上还有周医生这个女性在，借了前后挨着的两个院子，警卫排排长安排加哨，甚至想给村口山头设两个哨，因为下雨没有雨衣才作罢。 胡义一直关注着隔了几家院子的北山团那个排，听警卫排准备食宿的战士说，他们进了院子就没怎么出来，好像累惨了，连驻地卫生都没有派人打扫，院子里只放了一个哨兵。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鬼子啊！ 胡义想来想去，还是打算相信自己的直觉，提高警惕，又不会损失什么，警卫排的哨，安排得还算合理，就对方那点人，想一下子把这边堵在屋里，那是别想，而且两个院子还能互相呼应。 周医生的房间是单独一个人住，只有一个南窗，纸糊的木楞窗，胡义直接翻了个炕桌给挡上了。 他没有和警卫排的战士们一起烘衣服，只把军服脱下来丢在灶头干柴火上，自己持枪带全装备，守在周医生门口。 一群人都没说什么，看来李科长他们也警告过所有人，要求提高警惕了。 胡义闭着眼，脑子里在盘算，万一响枪了，他带着周医生往哪边跑…屋子是两间连在一起的，只有一个门，周医生那间的门开在屋里，外窗……身上两个烟雾弹，六颗手榴弹四个手雷，应该足够突破院子，翻院墙，绕后，再往东跑。 其实院子里两个对角设置的哨，除非睡着了，不可能被无声无息拔掉……胡义一直在做最坏的打算。 至于其他人，不是胡义狠心，就算是自己的兵，该怎么用还得怎么用，第一目标，保住周医生能逃出去！ 他甚至在想，挎包里还有两个老赵给送来的手榴弹改的地雷，要不要给周医生和徐科长一人一个？瞬发的玩意儿，一拉就炸。 徐科长还好，周医生……胡义脑子里浮现出那双白得耀眼的腿，赶紧睁眼…他见过被鬼子祸害过的女人，生不如死…… 吃过晚饭，胡义依然坐在周医生门口，拄着步枪，靠墙假寐，他是不打算躺下了，今天北山团的人，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为了不出纰漏，坚持一下也没什么。 没等他眯眼，感觉自己衣服被人扯了扯，扭头看，周医生拿着个白布包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把衣服脱了。” 不是，一屋子警卫排战士呢！干啥就脱衣服啊？胡义愣愣看着周医生。 “我看看，伤口有没有问题，这件褂子也得拿去烘一烘。”周医生一点不尴尬，还抬眼看了看大屋里的警卫排战士，“你们也是啊，昨天晚上没条件，今天一定要把衣服全烘干啊，等我走了熄灯，裤头该烘的也烘烘，到时候病了还是得我处理！” 一屋子人都愣住，然后警卫排排长应声：“是，我等下就告诉后边院儿里。” 胡义无奈脱衣，周医生给打开纱布检查，伤口没有泡涨开，但纱布湿了，消毒，重新包扎。 倒是一群人围上来看，一身腱子肉，一身伤疤，果真不是吹的，拿两次表彰，一点不稀奇，还有小伙子顺手把胡义的内褂子拿去烘，搞得胡义老不自在，转移话题：“内个谁，帮周医生屋里炉子和晾衣服的弄弄好，她也没烘衣服呢！” 周医生也跟着笑，胡义抬头：“你烘完衣服，穿戴好睡，夜里…有意外的话，方便跑，有事就找我，我守门口。” 门关上，一室安静。 胡义想了想，还是把军裤脱了拿去烘，顺手把半干的军服又套到身上了，光着实在是不习惯，嗯，特别是在周医生屋门口。 …………………… 雨依然在下。 九班依旧露宿，还是雨衣搭的天幕。 不过今天宿营更早，不着急，赵保胜和马良跑了几趟，收集砍伐了一些灌木，围着火堆烘烤，一是作为备用柴火，二是稍微烘干，就能铺在地上，垫层雨衣，几个人还能稍微躺一躺。 晚饭吃的是类似炒饼丝的玩意儿，就是把煎饼切丝放开水里煮一下，再放少许辣椒肉酱拌一拌，三顿干粮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 小红缨嘴巴上说，八路军战士这点苦算什么，至少能吃饱，嫌弃得不行，但饭盒拿到手里，吃得最欢的也是她。 煮鸡蛋这顿干完就没了，辣椒肉酱老赵也稍微控制了一点，一直吃这个，怕肠胃受不了，倒是黄瓜还有，大北庄现在到处种植各种瓜类蔬菜，原本是代粮的，结果粮食危机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反而丰富了独立团的副食供应。 赵保胜一边吃，一边考虑蔬菜瓜果能不能干燥处理，这些东西不容易保存，秋冬季野外吃干粮配上点，那真是绝了。 特别是别的部队还为粮食发愁，独立团种的这些又支援不出去，只有刚刚起出来的少量土豆能交给上级，要是今年能把提水设备和储水设施弄好，明年梯田上就能大量种植，不说粮食自给，至少对外购粮食的依赖会小很多。 团里在梯田上试种的玉米和高粱，长势喜人，现在是雨季还好说，等旱起来，能不能有收成都是打问号的，梯田没有灌溉设施，雨水再不及时，粮食收成比大干旱还惨。 九班今天没有把哨放远，宿营的这个山旮旯很隐蔽，远离山路，没人会闲得半夜跑这里来，雨夜能见度低，啥都发现不了，留一个人原地睁眼放哨就行，顺带照顾一下篝火。 赵保胜一边擦枪，一边琢磨，支援胡义，到底怎么个打法，现在还没定，马良几个的建议是，到了地方再看地形，就着地形再考虑。 赵保胜只知道伏击合适，但那太依赖地形了，遭遇战那种，九班还没专门训练过，而且他更担心伤亡。 他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胡义不在，他们这帮人的军事水准，到底能不能成事，是要打个问号的。 旁边柴火上躺着四个没心没肺的，呼噜都起来了，赵保胜愁啊！ …………………… 胡义靠墙眯眼，身上衣服没穿全，光着心里有些没底，倒是屋里一片呼噜。 他还在琢磨北山团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警卫排战士两小时一班哨，他已经听到两次换哨，没有发生异常。 等衣服全干，穿上身，装备齐整，胡义反倒不困了，袜子和布鞋还没干，他索性坐到灶头边，万一有事，套上鞋就能去周医生门口…… 不对！ 胡义想起来了！ 北山团的向导！ 非战斗人员！老百姓！遭遇的时候，北山团竟然没有一个人拉他趴下！ 他想到的是，八路军对非战斗人员，是非常重视的，周医生和徐科长在遭遇的第一时间就被保护起来，要是老百姓，那更是要保证安全……二连在无名村吸引鬼子掩护老百姓撤退，也是一样的路数，哪有八路军不把老百姓放第一位的？ 但……北山团的，连自己的向导都不管？ 胡义寒毛竖起，北山团那个排，是鬼子化装的可能性更大了！ 他套上鞋起身，愣了一下又坐下了……这依然不是实证。 门外有响动……是警卫排的哨兵，院子里两个哨兵，进来一个喊接班的起来换岗。 胡义起身，朝外面看，黑魆魆，偶尔有蛙鸣，雨，似乎停了。 警卫排战士换岗，胡义轻声问下岗的战士，后面院子有没有换岗，得到的回答是，他们就是听到后面院子换岗交接声才进来催的。 没有异常……那些不是鬼子？ 胡义掏怀表，半夜十二点。 要他来打这个偷袭，肯定是半夜以后了……索性搬个小凳子坐到门口内侧，稍稍开一条门缝，观察外边院子，武器都放在顺手的地方，该背上身的就背好。 又等了两班换哨，天都有些灰蒙蒙要亮了，胡义依然没等来他预估到的袭击。 敌人没来？还是…他们打的其它主意？ …………………… 赵保胜是被马良摇醒的。 睁眼，天色已亮，看怀表，五点多。 雨停了，山里有些雾。 篝火剩下的碳火被投入干柴，慢慢引燃，昨天弄的柴没干透，有些烟。 九班五人围着火吃早饭，煎饼配小米粥，加咸菜。 马良扒拉完饭盒里的东西，和赵保胜说：“我们昨天是往西找的宿营地，早上我才发现，西边山下，就是小李村往困马山的路，困马山在西南方向。” 赵保胜放下饭盒翻地图，地图是马良从团部抄来的大比例图，马良指出现在他们所在地大概位置，小李村西南方向，距离小李村三四里，距离困马山不到二十里。 罗富贵包着满嘴食物，嘟囔：“山下是路啊？！昨晚我听见山下有声儿，还以为是山神爷娶亲呢！” 赵保胜放下地图，拽住罗富贵的衣服：“那你特么不喊醒我们！” “啥？看这个？不能不能！”罗富贵头摇得像拨浪鼓，“山神爷娶亲看了会被阴差带走的！” “我……”赵保胜无力吐槽，看来得加一门自然科学课，还得把那些常见的骗人把戏给班里这几个烂蒜讲讲，。 “几点？听到多少人？瞧见亮光了吗？往哪个方向？”马良问。 小红缨踹了一脚还在愣神儿的罗富贵：“我看你就是山猪成精！只会吃！什么事儿都指望不上！” 罗富贵梗着脖子咽下嘴里的东西，不服气：“我哪知道几点？怀表在老赵兜里！我指望不上？你和傻子两人睡得跟傻子一样！” 赵保胜举手，示意不要吵了，起身往西边山崖那边去。 雾气蒙蒙，看不清周围，也看不清下面，只隐约可见翠绿杂草丛中一条灰色发亮的带子，那是路上烂泥。 ………… “走了？！”胡义惊讶。 小李村村干部点头：“半夜雨停，后半夜走的，大概四更天。” “说往哪边走了吗？” “说是有任务，去困马山。” 胡义看了看徐科长：“徐科长，昨天他们说了去哪儿了吗？你说了我们要去哪儿吗？” 徐科长似乎对胡义的紧张兮兮有些不在意：“他们说要去困马山，但赶不及，才在这儿歇一晚上的，我……没说我们要去困马山…？” “说了，你还说了我们的任务。”警卫排排长证明。 徐科长脸上不好看，越发觉得胡义有毛病，疑神疑鬼的，北山团的同志明明很正常啊。 胡义拿不准，如果真是鬼子，昨晚偷袭才是他们的风格……难道他们怕夜里我们会有人逃脱？所以他们要半路伏击？ 周医生没插话，倒是看了看胡义的眼睛，问：“夜里没睡好？” 胡义翻了个带些血丝的白眼儿，倒是从挎包里翻出两个黑家伙：“你和徐科长，要不要？拽下木塞就炸，保证死无全尸，不会泄露任何东西。” 第234章 我想当黄雀 几个人都觉着胡义的话有些瘆人，但却没人反对。 周医生摇头拒绝：“我不要，你是我的保镖，你死之前打死我就行了。” 胡义直嘬牙。 徐科长很出乎意料地拿了一个，还让胡义教他用，完全没有之前嫌弃胡义疑神疑鬼的意思，不过胡义觉得看他的表情，他不是想用，是想带回去显摆。 警卫排几个人也好奇，问了才知道，这是手榴弹改来做地雷的，难怪好眼熟，不就是手榴弹去掉木柄改了引信嘛……你还别说，比上次看到的那些‘铁西瓜’可轻巧多了。 徐科长把玩了一下，放进衣兜，马上出发了，警卫排战士在发窝头，今天中午就路上吃，他顺手拿了仨，也给塞口袋里了。 其实胡义是想建议今天别去困马山的，他还是觉得北山团那些人有问题，不火并，那咱推迟一天，和他们错开时间，正好等在小李村，等他们回来，再拦下来……或者索性错开来，降低风险。 徐科长拒绝了，师里给的时间不多，小李村不合适，就剩困马山了，如果还不合适，还得另选位置，来来去去花的时间太长，影响野战医院的建立工作，周医生点头同意。 警卫排排长倒是拍拍胡义表示赞赏，警卫工作就是为正事保驾护航的，再危险，该去还得去，倒是胡义的警惕性高，这个非常好……聊这么几句，这是要招徕胡义？ 临出发，警卫排还是调整了队伍，派出了尖兵小组。 雨停了，但天没晴，阴云流动，隐约能看到太阳的影子，这才七点不到，却已经有些闷热。 路上更是没干……胡义找到警卫排排长，指着路面烂泥：“请尖兵同志注意一下，看看前面脚印……”故意贴近人家小声说，“领导不在意，咱得在意啊。” 排长心领神会，立刻派人传令，又拍拍胡义肩膀，胡义微微苦笑，老赵的路数还真是好用，他并不知道，‘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并不是赵保胜的招啊！ ………… 赵保胜站在崖边，思索等下是不是去小李村附近山头“守株待兔”，实在是不知道胡义他们和鬼子相遇在哪天，只能死等。 九班几个在收拾宿营地，马良跑过来喊他，准备出发。 “小马，你说…胡义信上说要陪着师医院医生出来办事，真的假的？”赵保胜装模作样地问。 马良眨巴眨巴眼，这特么谁知道啊？信你看完了就烧掉了，信誓旦旦的说，胡义想好了诱饵，咱九班去捡便宜……小红缨巴巴地弄来了路条，骗了团长政委，你现在问我？ “胡义没提时间啊！”赵保胜摸下巴，总还是得和胡义通个气，到时候再编，反正就拿他和周医生的暧昧威胁……话说这回至少得暧昧上了？ “小李村嘛，我们先去了再说，蹲得到就蹲，鬼子化装部队也不是善茬，能捡便宜当然得捡了。”马良接的话，整好卡在赵保胜心坎上。 “行，你盯着一点下面的山路，昨晚骡子听到的动静我总感觉不对劲儿。”赵保胜吩咐一下马良，转身去背装备。 小红缨正在和罗富贵斗嘴，粮食的消耗，赵保胜的负重越发地轻了，罗富贵想让老赵给他分担一点负重……按说这也没什么，但小红缨就是不肯……整天为这点鸡毛蒜皮吵吵，赵保胜头都大了。 还没等他发火，马良匆匆跑回来：“山下路上，有人！” 五个脑袋出现在山崖边。 山路上，一个八路军五人小组，呈倒三角队形行进，只是路太窄，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小红缨想喊，生生止住，转头看老赵，崖高大概三十来米，一般说话不一定能听见，扯着嗓门那肯定没问题。 赵保胜食指抵唇，示意不要喊：“我和胡义信上讨论过，鬼子可能会扮成咱们八路军。” 小红缨瞪大眼睛，不信，赵保胜摇头：“等下再讨论，咱们先观察。” 前队走过大概十米，后面人跟上来了，都是八路军打扮，但只能看到头顶。 地形原因，赵保胜他们所在位置，有些内凹，两边的山头陡峭难爬，可以看到山路的，只有有限的一段。 队伍通过，总计大约三十多人，一个排。 赵保胜琢磨，大约就是鬼子那一挂人了，原着里鬼子三十多人化装的嘛……不，这些人没有背箱子！ “小红缨，看到刚才那些人的负重了吗？”赵保胜不确定地问。 马良倒是抢答：“没有什么负重，没看到弹药箱，就有几个人的挎包多……看不到脸，但身上有什么还是能看清。” 罗富贵和小红缨都点头，他们也看到了。 赵保胜嘬牙：“鬼子肯定会和外界联系，没电台？那也得有信鸽啊？” 小红缨好奇问老赵：“啥信鸽？” “一种鸟，有些像斑鸠，养在一个地方，带到山里，它会自己飞回家，把信绑在它腿上，家里就能收到信了。”赵保胜心想，自然常识还得教啊。 “你是说，鬼子没带电台带的鸽子？” “化装成八路，咱八路有背着电台满山跑的吗？” “那咱能不能把放出来的鸽子打了？” 赵保胜摊手，这东西谁能保证它正好在眼前飞过？有霰弹枪还好，机枪你也不一定打得着啊。 “鸽子是要用笼子带的吗？” “那倒不一定，箱子打几个眼儿也行的。” “鸽子好吃吗？” “好吃，比斑鸠好吃，比鸡好吃，粤菜有个乳鸽……罗富贵！咋几句就离不开吃？！” 罗富贵又挨了老赵几下，不疼，但他记住了，鸽子比鸡好吃……老赵随口吹啥，他随便就信，老赵不知道，九班内部公认老赵嘴最刁，也最会吃。 小红缨倒是歪头问马良：“你瞧见了没？刚刚扛长枪的……有一个是夹在咯吱窝的？” 赵保胜不理解，他没注意，马良摇头，他也没注意，吴石头倒是点头了：“有一个，在中间，还老东张西望的。” 这种携行方式，胡义常用，但在八路军里极少见，赵保胜倒是在一些动漫里见过，胡义解释，这种携行有点累，但反应速度比扛枪和背枪快，和端枪差不多。 赵保胜问：“胡义？” 小红缨摇头：“不确定，但我只见过狐狸这样拿枪。” “绳子！”赵保胜喊罗富贵放绳子，万一是胡义，那就是说，他们错过了胡义他们和鬼子化装部队的第一次碰面！ 罗富贵几个开始放绳子，准备滑降，这个本事，他们练过很多次了，还琢磨出来各种回收绳子的办法。 马良已经开始下滑，赵保胜这会儿才觉得有些不对：护送周医生他们的，应该是一个班的战士，刚刚明明过去的是一个排！ 等赵保胜下到山路上，马良已经带着吴石头追上去了，小红缨还把望远镜给他带上了。 罗富贵收绳子，赵保胜问小红缨：“丫头，你说，鬼子化装成八路，怎么判断他是不是鬼子？” “那还用问？鬼子不会说中国话啊。”罗富贵嘴快，又挨了老赵一下。 小红缨一时沉默，能化装成八路还不怕被认出来，鬼子肯定会中国话。 “中国话说的不好？”小丫头开口，九班在杏花村东，俘虏过鬼子医疗兵，那家伙会说中国话，但口音奇怪。 “鬼子个儿矮，但壮。”罗富贵这回没有挨打。 “鬼子背铜牌儿。”小红缨打扫战场参与的多，知道鬼子兵有块贴身的身份牌。 “鬼子有人丹胡子，还穿那啥布头。”罗富贵扒过鬼子尸体，有些鬼子还穿兜裆布。 再多，好像没有了。 赵保胜叹口气，真撞上了，他也不一定能分辨得出来啊！那怎么打？就不怕真打了自己人？ …………………… 警卫排尖兵有人返回，警卫排排长赶到前面去了，要求后队暂停休息。 胡义问后队前面的人，说是翻过坡就看不到脚印了。 嘶……这是绕开了？准备伏击？ 警卫排排长返回，徐科长喊胡义一起去碰头。 徐科长是文职，但他不认为北山团的同志有问题，可能人家是临时有事去其他地方了呢？ 警卫排排长说，可以看到有痕迹是向东拐进山谷了，并没有沿着小路向西南。 胡义也拿不准，翻了警卫排的地图，向东走，再回到小路边想伏击，需要绕很远的路，且前方地形也不合适……难道他们真的因为一口吃不下，放弃了？ 到出发前为止，并没有发现鬼子化装部队在山里捣乱或者作恶，那他们进山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们走的方向并没有八路军的重要机构啊，难不成去抄几个外围团的后路？但一个排的人，还憾不动主力团，甚至独立团都有些瞧不上这点儿人。 总之，在快到达困马山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那个有些嫌疑的北山团的排，转向走了！ 徐科长摇摇头，胡义这个人很能干，也很精明，有些警惕过头了而已，他开口：“现在威胁不到咱们了，咱们抓紧时间？” 胡义和警卫排排长点头，任务还是重要，早些完成早些回去。 大约午后，一行人到达困马山，这里地势比小李村要平缓，周围农田也要多很多，住户也比小李村多。 胡义看过警卫排的地图，他们自己标注的一些东西往只有自己认识，但胡义还是看出来了困马山的问题，离周围各部都有些远。 整个根据地，内部其实空心化挺严重，八路军数量有限，不可能陈兵每一处，更多的力量在外围，内圈很多地方都有力量空白，一旦鬼子真钻进来，困马山这种地方，就是砧板上的肉，预警不及时，随时会被端。 徐科长和周医生还是转悠了不少时间，有定下来的趋向，胡义和他们讲了他的担忧，徐科长这回倒是觉得有些道理，随即安排返程，有些问题还是需要领导拍板。 回程似乎就没那么紧张了。 警卫排还是按原来的编排行进，换一组人做尖兵。 胡义和周医生依旧走在队尾。 所有人都很轻松，雨停了，回程会舒服许多，战士们都在想着，回师部得好好洗个澡…… 胡义脑子里似乎有根线，崩断了：回程！回师部！ 鬼子目标是师部！ 跟着他们回师部！ …………………… 马良和吴石头跟出去大约一个小时，赵保胜带着小红缨和罗富贵，在路上碰到了回头的两人。 “是班长！应该是师部警卫营的一个排，好像周医生也在！”马良气喘吁吁汇报，“确认两次，周围也没发现可疑。” 啧！赵保胜觉得要遭，‘饵’跑到前面去了！ 原着里胡义他们是在回程遭遇的伏击，现在，警卫部队有一个排，敌人还敢不敢动手了？ 还是说回一直坠着他们，去师部？ 赵保胜问马良：“从困马山回师部，有其它路吗？” “有，但要绕远，雨天……我觉得他们还是会原路返回。”马良利索回答，老赵好像对师部很…咋说？抵触？不问具体位置，不问任何消息，之前听胡义的意思，老赵似乎发誓不去师里、总部、或者其他重要地方，好像还是身份调查的原因。 赵保胜在想，鬼子会在什么地方伏击…为什么伏击？跟着一路走不就能达到目的了吗？为什么还要袭击这支考察队伍？最后还好有徐科长被俘，要不然不就竹篮打水了吗？ 九班几个都看着赵保胜，等他下令，可老赵自己事自己知，他就学了些皮毛，真当自己是名将啊？！ 看表，不到十点，赵保胜抬头：“我们往前走走看，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伏击这条路的位置，远远瞧着，如果发现鬼子，咱们……从后面捞几枪，然后放风筝。” 以九班目前的能力，这么做无可厚非。 但有一点一直被赵保胜忽略了，他们认不出哪些人是化装的鬼子，哪些人是真正的八路。 山地，小路，适合伏击的位置还是不少。 第一个位置九班全体都认为适合，但没发现有人迹。 过了中午，九班到达路程中点，这里似乎更适合，但依旧没人，赵保胜在这儿招呼吃午饭，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就会和胡义他们碰头了。 他也有点怵，一直没发现鬼子伏击位置，难不成不在这一带？那九班几个人会不会也落到暗中观察的鬼子眼里？ 想抓螳螂的，结果变成了同样的蝉……赵保胜：我想做黄雀啊！ 赵保胜和九班几个商量，看是不是离开这条路，远远坠着胡义他们……西南边，响枪了！ …………………… 胡义越想越心惊！ 如果鬼子的真正目标是师部，他们这支已经暴露来去方向的师部考察小队，回程就成了吸引鬼子去蜂巢的工蜂了！ 一旦有点什么异常，鬼子会在暗处掐掉不安全因素……回程还要至少住一夜，难保不会出意外！ 胡义立刻把步枪擎在手里，转身拉住周医生：“鬼子可能盯上我们了！他们会跟踪我们回师部！” 这话一出来，前面几个警卫排战士都停下脚步，朝这边看，整个拉得很长的队伍，逐渐停下来了。 徐科长和警卫排排长也往后来，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现在在向北走，横穿一道宽约三里的山谷的谷底，向东是平坦的山谷，向西百米，是崎岖不平的乱石山地，灌木丛生。 来的时候，警卫排尖兵已经大致搜过那片乱石区域，没发现人迹。 前队尖兵已经在出谷的上坡路上，离得并不远，听到后面动静，也停下来观望。 西北方向乱石灌木中，一声枪响，一片枪响，前队尖兵颓然倒地。 几乎同时，捷克式机枪开火，裹挟着步枪射击，谷底的队伍，被疯狂而至的子弹肆虐，瞬间就倒下大片！ 胡义在枪响瞬间，就压低身形，拽着周医生，折向山谷西南方向跑，上坡，几十米外的坡上也有乱石，横向跑动难以打中，只要跑进乱石区域，就有希望！ 第235章 蝉与螳螂 胡义无瑕关注警卫排战士的伤亡，只顾拉着周医生跑。 周医生几次摔倒，骤然失速，反而避开了几枪，也许是未失效的主角光环，两个人居然一枪未中！ 跌跌撞撞倒在乱石后，周医生腿已经软得不行，颤抖着在烂泥里爬，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远离危险。 胡义就在她身旁，依托乱石，举枪还击，谷底开阔地上，警卫排已经无人站立，偶尔一声枪响，立即招致数处反击。 五枪打完，胡义缩回石头后面，装弹，再次探头，立刻被数枪压制，但他已经瞥到北边乱石堆里有人站起身来了！ 站起来的人，也是八路军服！鬼子！一定是鬼子化装的！ 再次探头，捷克式机枪已经转过来，掩体石头被打得碎屑飞溅，周医生趴在地上抱头，连爬都不敢爬了！ 胡义叹一口气，警卫排没指望了！ 鬼子速度很快，根本没想着慢慢打，还没打几枪，就开始上刺刀贴近谷底警卫排……肯定也有人在乱石堆里朝自己这边来。 不能等了！胡义拧身趴地，抓着周医生的后脖领，往前拖她：“快！往西爬！咱们得快！” 周医生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狼狈，什么都顾不上，疯狂往前爬，胡义爬出去一段，又探身，借助乱石掩护，朝接近这边的敌人射击，成功压制住，又趴下，再次向西爬。 追上周医生，又拽她衣领，稍稍改变她的方向，不能再往高处爬，那样只会被敌人机枪压制。 乱石堆并不连片，中间有疏有密，敌人想快速接近，就要通过空地，胡义放倒两个，又招致机枪压制，憋屈啊！ 又要转移，还得防止敌人接近，那就只有催周医生快速向西，穿过乱石堆，他在山谷南边山头上看到过，乱石堆西边有落差，被雨水侵蚀出乱七八糟的沟壑，只要到那里，就能顺着还算连贯的沟壑一直向西跑。 那边可能因为土壤和水更多，灌木茂盛，比山谷这边只有杂草要好得多，更利于隐藏。 到了乱石堆边上，周医生不敢再往前了，刚刚敌人那边一颗子弹就打在她前面的烂泥里，泥浆溅得老高。 胡义探身开枪，击发后又缩，稍稍换位，又探头一枪，然后一把把周医生推出去，周医生尖叫一声，顺着烂泥沟壑，往下滑，胡义再次探头开枪，这次没缩，直接一跃，也跟着周医生往下滑。 周医生可遭了大罪了！ 双手多处划伤，也许有泥浆石子留在伤口里，火辣辣的疼，浑身的泥浆，军帽丢了，漂亮的盘发早没了形状，散乱贴脸。 滑到一处拐角，停下，却不防身后胡义也滑下来了，稍稍碰撞，还没稳住身形，胡义又拎着她的脖领起身：“跑！顺着沟跑！” 胡义返身，再次开栓，往弹仓压入五发桥夹，推栓上膛，稳住，等三四十米开外的敌人露头，“砰”地一枪放倒，转身就跑。 他这才有空打量眼前的地形。 又是一道山谷，不，算是三道山谷的交界，雨水汇集的溪流，依旧浑浊，零散灌木被水流切割，水流向西，在前方几十米再次急转向南，切开山势，汇入更大的水流。 “向西跑！别停！”胡义急切地喊，周医生竟然趴在浑浊溪水里不知所措。 再回头，有人露头又缩回去，他们肯定还会继续追！ 不知道警卫排有没有人幸存，不过估计结局不会好，要是有人愿意带路，也许能活，但胡义觉得不会有人那么做的，鬼子祸害中原，谁没见过那些遗留下来的惨状？八路军的汉子，他就没见过孬种。 仅存的他和她，鬼子一定会追，杀死，或者确认尸体，绝不会放活口出去！不，也许鬼子是想活捉，捷克式好久没开火了！ 胡义有些后悔，他如果没有急着动作，警卫排如果警惕性更高些……那估摸着也不会活过今天晚上，后悔没用。 两个排，一前一后坠着走，后面跟着的，极容易被发现，远不如杀掉大部分，再逼问出师部所在地，来得安全。 周医生站起身，身上泥浆被浑浊溪水冲去不少，衣服紧贴着曼妙身材，胡义却无暇欣赏，横向一拽，身后枪响，敌人打空。 胡义在身后推，周医生被动前行，她慌极了，身后的手，控制她的方向，她只顾顺着方向走，可她似乎没有力气了，腿脚跟不上背后推她的速度，再次摔倒。 急促的喘息，似乎撕裂了肺，呼吸中带着些许血腥味儿，她有些迷糊了，本能爬起，却又被身后大手按住肩头，身后响枪，再次避过。 大手离开她的肩膀，她茫然不知道方向，身后有金属碰撞声，“砰”胡义向后反击，打完侧身拽着周医生的胳膊，转向北跑，眼前又一道山谷。 胡义犹豫了，进了山谷，就得被敌人一直追，想转向都没可能。 还好，山谷不大，灌木杂乱，中间还有一些巨石，看来水流没有推得动这些石头。 胡义推着周医生向北，走过几十步后，猛地再推：“向前跑，我来挡一挡！” “我跑不动了！”周医生顺势趴到地上，“你…开枪，打死我……给我个体面。” “滚！爷们儿没死呢！往前跑！我来挡住后面，你尽管跑！” 胡义返身半跪于一块巨石后，面前五六十米开阔地，没有灌木，适合拦敌人一会儿。 敌人还没追得那么快，胡义猛喘几口，闭上嘴巴，用鼻子深呼吸，试图调整节奏，刚刚跑得太猛了，现在，就看看身后跟了多少鬼子。 …………………… 一帮子八路，正在搜检战场，倒在地上的，也是一帮八路，有些诡异。 刺刀雪亮，一刀刀‘复检’尸体，接着有人翻捡随身物品，高效迅速。 徐科长被人踩住了。 敌人的进攻极其迅速，刚刚打翻警卫排，挺着刺刀就上来了。 他被警卫排排长扑倒在地，死死护住，根本没机会拔出他的小手枪，敌人机枪的子弹就在附近飞舞，溅起一道道泥浆，他只能低头紧贴地面，把自己尽量埋低。 警卫排排长中了几枪不知道，但他的血，浸透了徐科长的衣服，尸体软绵绵，却又沉重，枪声停了，想推开，不曾想，敌人已经掀开尸体，一脚踏上他的背。 徐科长被俘。 简单搜身，卸掉武装带，唯一的手枪到现在都没能离开枪套，口袋被翻，钢笔，证件，以及一个小本子被搜走，衣袋里浸透了血的窝头，却没人理睬。 搜他的，和身后控制他的，都是‘八路军’，真真的好讽刺啊！ 一双沾满泥浆和血的布鞋，出现在他面前，他被抓着头发，强制抬头，面前，就是‘北山团’的那个叶排长！ “徐科长，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叶排长笑容温和，捡起来一顶军帽，拍了拍，没拍掉泥浆，却又给徐科长戴到头上，冷冰冰，黏腻的不知道是泥浆还是鲜血的液体，从军帽上顺着徐科长的脸，往下流。 一个‘八路军’战士过来汇报，说的竟然是日语！叶排长倒依旧说的中文：“二班去追，赶紧打扫战场，我们必须要转移了。” 徐科长从懵逼中清醒过来，瞬间脊背发凉：这些就是鬼子的伪装部队！ 他被俘了！ 后悔……没用，胡义几次三番地提醒，他只当他神经过敏…… 徐科长被制住了，他的体格，根本不可能挣脱那些矮壮的士兵，这也让他迅速冷静。 “你想要干什么？怎么没一枪打死我？带着我这种累赘，你别想跑出太行山。”想要搞清楚鬼子的目的，徐科长迅速调整情绪，他根本没记起来，他已经漏过底了。 “没有，不要误会，如果不是你们的异动，我根本就不会命令开枪，跟着你们一路走回去，那不是很轻松吗？”叶排长笑笑，“幸存三个人，哈，连大神都在帮我！哦，也许是幸存两个人。” “那么，你愿不愿意做那幸存者中的一个呢？哦，或者是唯一一个幸存者？”叶排长凑过来，满脸的疲惫与杂乱的胡茬，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徐科长没有回答，他从对方的话里，听出来一点意思，本来对方是想跟着他们回去……当然是想摸到师部，却被胡义的举动，打乱了部署。 “不用去追那家伙了，你们撵不上的，有我一个就够了。”徐科长还是决定拖延一下，他被警卫排排长按倒时，看到胡义拽着周医生跑了，只要有人活着，师里就能得到消息，自己……自己不可能活着了，那就为战友尽最后一份力。 “哈哈，”叶排长笑着挥手，一名士兵举着枪，反手一枪托就杵到徐科长的肚子上，“我做的决定，你没资格替我做主，好好回答问题，那两个人，你那么关心，等下就把他们的头颅带回来让你见一面。” 这点伎俩，鬼子一眼识破，即便他投降，鬼子也不可能放弃追胡义和周医生，顶多生擒变成杀死，更省事儿！ 猛烈的疼痛，会让人耳鸣，徐科长没有听清鬼子全部的话，但叶排长的意思他很清楚，一颗心不断下沉，胡义和周晚萍两个人，鬼子必定会全力追杀，自己被俘，这个永远都洗不脱了，剩下的……也就家里老娘和弟弟了。 “你很聪明，那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我要的很简单，怎么样？说说，是受点苦再说，还是现在就说？”叶排长嘴角微挑，“唔，也许我心情好，还会给你一些……钱？地位？总之好商量。” 徐科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不信你会放我生路，我没有价值了，你还会让我活着？还会给好处？” 叶排长身边的士兵抬枪托准备再来一下，明显这些人都懂中国话，叶排长抬手阻止：“你看，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我们可以谈的嘛！” 狗东西竟然是个中国通，讨价还价的套路熟得很啊！徐科长轻轻自嘲：“我活着，就再也走不了回头路了。” 叶排长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是的，没有回头路了，区别是，活着，或者死去。” “我选……” “要我，我不会选死去，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会让你轻松死去的！” “……” “来，我们把这个事，当作一场交易，咱们先拿定金看看货？” 徐科长心里还在盘算如何拖延时间，西边隐约还能听见枪声，胡义他们还在坚持，要是能让鬼子放弃追击…… “别追他们了，那边去不了你想要去的地方，他们想绕路回去，至少也得三四天，想走最近的路，咱们得回头，回到小李村，比他们快得多。”徐科长面色灰白，他不确定鬼子会不会放弃追击胡义。 “哈！你看！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叶排长笑了，转头绷着脸，向部下用日语发布命令，部下“哈依”一声，转身带人朝西去了。 徐科长瞪大眼睛：“你……” 叶排长伸手拍拍徐科长的肩膀：“放心，我让他们召回我们的勇士，不追了！”转头命令：“抓紧打扫战场！清理痕迹！我们马上转移！” 又喊来人，帮徐科长的脑袋和腿上，缠上绷带……装成伤员，安排两人架着徐科长的胳膊，既能控制住人，也是极好的伪装。 …………………… 九班五个人停在原地，商量对策。 赵保胜一个人撑不起来，那就集思广益。 马良的主意很简单，就地埋伏，西南边交火，肯定会有人往这边退，到时候放过自己人，拦住敌人。 小红缨反驳，如果鬼子真的化装成八路，那怎么知道前面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罗富贵翻白眼：“你们咋知道他们会往这边跑？说不定放风筝放到其他地方去了呢？” 赵保胜知道鬼子化装部队抓了徐科长，肯定会原路往师部方向去，但他没法说，只能顺着他想要的方向，顺着马良的办法编。 “没办法的，我们只能赌一头，现在赶上去，依然不能判断敌我，怎么支援？要是他们对射，我们帮哪头？我可分不出胡义在战场哪头。” 小红缨不死心：“等人来了，你还是分不清谁是自己人啊！” 赵保胜知道鬼子大概率会得手，胡义带着周医生也没有往原路跑，但他说不出来…就没法说！ 不过他有他的应对方法：“你们几个埋伏，我在这边坡顶，我来探头拦住他们，简单，就问认不认识胡义嘛！” 几个人又是一通争论，最后再次修改赵保胜的计划。 罗富贵带机枪，埋伏到西边山头，也就是山路侧面，小红缨也是同样方向，位置自选。 赵保胜带吴石头和马良，卡住山路坡顶，问话，或者攻击。 这样，两挺捷克式就能形成交叉火力，实际交战距离都在一两百米范围，三十来个人，想在这种火力下幸存，得有大运气！ 赵保胜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没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至少他知道，撞上来的更可能是鬼子。 胡义他们占优，肯定会截住鬼子，不死不休地黏住，如果全胜，胡义或者周医生在，那来的队伍就是自己人。 胡义他们劣势，肯定会带着鬼子往其他方向放风筝，只有像原着的结果那样，胡义带着周医生逃了，警卫排全体牺牲，鬼子才会从容走这边……如果有徐科长被控制住了，那就更肯定了。 罗富贵和小红缨爬西边的山去了，赵保胜看看那边，不到两百米，又喊小红缨：“狙击位放得更远点儿！” 小红缨没回头，只摆摆手，赵保胜扭头看马良和吴石头，假装不在意：“死丫头胆儿太大也不是好事啊。” 马良没应声，反而问：“老赵，要是两边势均力敌呢？” 赵保胜翻白眼：“有胡义在，怕啥？” 马良若有所思，赵保胜暗自叹气，要糊弄他们真的是越来越难啦！ pyright 2026 第236章 勇气 胡义安静等待。 他待的地方，一道可能是被雨水冲起来的土坎，加上零散的大小石头，倒像是横在山谷中的一道防线。 雨又开始下起来了。 没等一分钟，就有人露头了。 但胡义没有着急开枪，他想让对方走到空旷地再打，也试图看到后面还有多少人追着。 对方小心翼翼从石头后走出来，后面至少有两个人露头，胡义不敢让他们全出来，开阔地不过五六十米，三个人冲起来，他没把握一个桥夹五发弹就全放倒。 “砰”！ 走出来的敌人被击中躯干，倒下，几乎同时，对面三枪打过来，胡义缩头，还有个在哪儿？怎么没看到？ 雨大了起来，天呼地就阴沉起来。 胡义换个位置，再次慢慢探头，雨天的野草疯长，有足够掩护，但也掩护了敌人，刚刚的两个位置现在都没人。 他不急，敌人这样耗着，周医生能走出去更远……她能走出去的？ 雨势更大，近地面起了水雾，能见度更低，胡义觉得，雨再大，就不能再耗着，准星都看不清，咋打？ 猛地一个黑点落在开阔地，“轰”，手榴弹！ 胡义没动，爆炸的硝烟和炸起的黑泥还没落地散开，一个灰黑色身影跃起，“砰！”枪口小幅度摆动，就开了火。 没等他拉栓，另一个黑影起身，横向跑动，贴近山谷东边，再次卧倒，隐入杂草。 死没死不知道，至少压回去了，胡义拉栓，再次上弹，这次没人朝他开火。 胡义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发现他的大致位置，稍稍退后，地上已经积水，身后山谷的雨水在往这边汇集，想再换位置，发现积水在上升！ 水上的树叶在往东漂……水在往东，那就是说，东边可能有水冲出来的沟？ 没等他想明白，他就看到开阔地东边有手臂甩出来！手榴弹斜飞过开阔地，砸到第二次开枪的位置附近！ “轰！” 没人跃起，他也没开枪。 狗日的！够阴的啊！胡义觉得不能待了，两个方向形成夹击，自己这边又成了水坑……挎包里拽出老赵的烟雾弹，希望没被泡透，插到水坑边的土里，拉火，白烟猛烈喷出来。 老赵咋给了个白烟啊？ 胡义一边退，一边吐槽赵保胜，每次试验品都不一样。 顺着山谷山势，胡义在爬高，身后一片白雾茫茫，不知道是烟雾弹，还是雨雾，反正能见度更低了。 那还有什么说的，跑！ 爬过山谷高点，下坡，胡义有些紧张，看不到周医生脚印了！雨太大了！ 本想在路上设个绊发雷的，这会儿也没心情了，按周医生的速度，跑不了多远，可…前方坡道尽头，山谷分岔了！ 胡义有些心慌了，把人丢了，身后还有追兵，万一走岔了，追兵再追到另一边，周医生可就麻烦了！ “周医生！”胡义顾不得暴露，短促有力地喊一声。 雨水泡过的山谷底，泥浆和碎石混杂，一脚一陷，胡义急了：“周晚萍！” 下到低点，积水到膝盖了，胡义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听到了“嘤嘤”声，猛转身，周医生靠着山壁，抱着肩膀，蹲在水边哭…… 胡义不知道骂好还是不骂好，说跑不动了，偏偏有力气哭，说笨，还知道在岔口等着自己，转头看身后，雨雾蒙蒙，根本看不到后面有没有追兵，于是拽起周医生，拉着往左边山谷跑。 希望雨够大，能掩饰足迹，这种天气，别想着自己清扫痕迹了。 …………………… 赵保胜仨，蹲在山路坡顶，贴着东边山壁，三人一起顶一件雨衣，等下要摆架势，穿着雨衣就等于告诉对方，自己是有来头的，说不定就得挨枪子儿。 是的，赵保胜又改剧本了。 他露头，马良架机枪，吴石头蹲后面。 做的势，拦人要有个由头，就谎称背后有大部队路过，他们游击队在这儿帮队伍封路，吓住对方不敢先开火，然后再问话。 瞧瞧这天气，这么大的雨，好像说话都听不见声儿，这咋演？ 也不知道小红缨在山上有没有把雨衣披上，隐蔽得太好，这边一点瞧不见。 小红缨和罗富贵一点不傻，没人来，这会儿架个屁的枪，两人也是合顶一件雨衣，蹲在石头后，稍稍看着山路就行。 等下要打，穿着雨衣也不方便……主要是小红缨穿雨衣太碍事儿。 另一边，挺进队也在避雨，借一处突出的山崖，稍稍避一下。 徐科长靠着山壁，两边依然被人制住，但他一直没挣扎，所以敌人并没有大力压制他，只是挽住了，他还能左右瞧。 他在找敌人的命门，他有一颗雷，只有一次机会……他闭眼就是他老娘送他来参军时候的，含着眼泪的笑脸…… “徐科长，你在找什么？”叶排长阴魂不散，转悠过来。 “没有，我发现你们少了一些人啊。” “不要紧，送消息出去了。” 叶排长面无表情，追那两人的一个班，到现在都没回来，精锐啊，不可能阴沟里翻船，可能雨太大，没能及时追上来。 不愿意搭理徐科长，转去后队。 徐科长倒是对旁边蹲着的那个便衣男人很感兴趣：“老乡？” 那男人抬眼看了看，控制徐科长的两个人一使劲，给徐科长的话又憋回去了。 姓叶的在后队，似乎很关心那几个背箱子的，不知道箱子里是不是电台……不，小型电台，在这山沟沟里，屁用不顶。 徐科长抬头望天，不知道胡义有没有借这雨，带着周医生脱离危险。 胡义正在懊恼，周医生蹲到地上不肯走了！ 这么大的雨，温度很低，路又难走，对体力确实消耗极大，周医生确实体力吃不消了。 胡义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蹲身，试图背起周医生。 “你走…别管我了。”雨水的冲刷，周晚萍的嘴唇都有些泛青，脸色苍白。 “走，我们还有希望，不走，就是死！” “死……我不怕，你可以打死我……” 胡义有些来气，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想起她戴着口罩，精准高效的手术，反差好大啊…… 不走肯定是不成的，借着这大雨，跑远点，说不定就能摆脱敌人的追踪。 胡义不再怜香惜玉，拉她起身，左手抓住她的两个手腕，右臂穿过她的胯下，用赵保胜教他的法子，一把就把女人扛到肩上。 柔软的腹部，贴上了他的后脖颈，冰冷的湿衣服，竟然又透出暖意……胡义压住自己的遐想，大踏步向前。 勇气从来不是天生的。 …………………… 雨小了。 从瓢泼大雨，转成淅淅沥沥，又变成细雨丝。 山里有些雾蒙蒙。 赵保胜已经蹲得腿麻了，起身出雨衣，站在山路最高点，伸个懒腰，收势的时候转脸，瞧见了南边有人影。 “来了！”赵保胜喊马良和吴石头。 “来了！”小红缨钻出雨衣，瞧罗富贵还在打盹，又踹一脚，拎枪弯腰，朝她的预设阵位小跑过去。 赵保胜腰杆挺得笔直，靠着山壁，斜眼微微探身偷瞄来人位置。 八路军装束，两个尖兵，离开队伍不到百米，后面……只有二十来人？ 不能露脸太早，把人吓住停得远了不好打。 也不能露脸太晚，墙角吓人那种，把人吓走火了，挨枪子儿不划算。 他们待的这个坡，大约五六十米长，堵尖兵，后队还没上坡。 没上坡，就能顺着山体往东跑，这个伏击就只能半途而废，罗富贵可能还够得到，他这儿的机枪就没法威胁到了。 这尖兵怎么这么讨厌啊？！ 赵保胜持续观察，尖兵开始上坡，速度慢下来，后队赶上来了，但停在坡底下了，赵保胜眼睛还不错，能看到队伍里有伤员，被两人架着。 仔细看了半天，没发现胡义，没发现周医生。 尖兵离坡顶二十米，赵保胜吸口气，慢悠悠离开山壁露头：“哪部分的？” 马良趴在坡后面没有露头，他也有些紧张。 两个尖兵举枪，眼前的高大男人，穿着便衣，头戴八路军军帽，像是游击队？ “喂！问你话呢！哪部分的？！”赵保胜见对方不搭话，弯腰向后缩，抽出了腰里的盒子炮。 尖兵依然没有搭话，但枪已经不抵肩了。 赵保胜没有放松，再次退后低下身子，鬼子兵步枪腰际射击还是很厉害的，他不敢赌。 尖兵朝后看，后队终于有人向坡上爬了。 哼，尖兵不敢开口，是不是对中国话不够自信？ 爬坡的人，越过尖兵向上，也在喊：“你们哪部分的？” “杏花村游击队！你们哪部分的？” “我们是北山团的！” “站住！前方主力部队正在通过，你们等着！” “都是自己人！” “不要再靠近！小马！” 马良趴着往前一咕涌，捷克式没撑脚架，贴着坡顶就推了出来。 本来还在靠近的‘八路’，猛地愣住。 马良拉动枪栓，哗啦声激得对方尖兵都重新把枪抵了肩。 “都说了，前方部队正在向东，上级命令，严密控制附近道路，北山团的同志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我们出来执行任务的，急着回去交差。” “带队的是谁？！让他来说！官不大，官威不小！” 僵持住了，对面的人有些紧张，确实啊，马良这机枪枪口，只有他能看见，身后的尖兵也只能瞧见捷克式机枪的弹匣…… 坡下的队伍终于动了，全都在往坡上爬。 赵保胜有些高兴，全上了坡，罗富贵那边只要一个弹匣，就能封住后路。 队伍上到坡上，一个干部模样的八路走到最前方，一手叉腰，一手抬了抬帽檐，问：“同志，前面怎么回事？我们急着回去交任务。” 赵保胜没直接搭理，探头朝后队看，问：“你们还有伤员？” “是啊，去困马山执行任务，遇到土匪了。” “有路条吗？” “呃…我找找。” “你慢慢找，让伤员同志上来，我这儿有卫生员，重新给包扎一下。” “诶？路条呢……不用，伤不重。” “哎！你们俩！把伤员同志往这儿架！主力团的卫生队就在我身后，还有担架。” 赵保胜死死盯住那个伤员，会不会就是徐科长？ 也许是想探探坡后是不是有队伍，掏兜的干部朝后招了招手，架着伤员的两人往前。 整个坡上的队伍似乎都在慢慢向前，但队尾有几个人却在慢慢往后退？西边山头上的小红缨皱了眉头，老赵在搞什么鬼？要真是敌人，一下子涌上去，不一定堵得住啊！ 伤员被送到前面，但过尖兵的时候，挤了一下，两个搀扶的没有抓稳，伤员往地上倒了！ “他们是鬼子！”伤员猛喊！ 赵保胜一直盯着伤员，人往地上趴的时候，手臂挣脱了搀扶者的束缚，从兜里掏出来个……地雷！ “轰！” 马良一直关注赵保胜的信号，但对面的喊声，和爆炸，他听得清楚，自己同志引爆了手榴弹！没等老赵命令，马良把机枪再次前推，猛烈开火！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七九尖弹侵略如火，撕碎眼前两个人，弹雨贴着坡，扯碎阻碍，直向下射！ 罗富贵看到爆炸，还愣了一下，马良开火，他才跟着开火！ 距离两百米，长度不过五十多米的坡道，挤着人的不过二十来米，罗富贵几乎不用摆动多大角度，就能扫到所有人，但他慌了，没有按照预定计划，从队尾往前扫，他怕拿爆炸是针对老赵去的！ 二十发弹匣顷刻打空，马良拽空弹匣，换弹，身后吴石头慢了半拍，才开始甩手榴弹。 赵保胜的盒子炮从伤员喊话就举了起来，等马良打空弹匣，盒子炮也被扔在地上，另一支盒子炮已经在赵保胜左手开火。 坡道上遭到屠戮前，伤员喊话时，敌人队尾就返身跑了！ 罗富贵根本没顾得上，小红缨一枪就放倒一个，等上弹完成，罗富贵的火线也转了过来，但除了一个沿山路方向跑的被撂倒，一个没捞到！ 小红缨眼睁睁看着五个敌人向东跑，开了一枪，没打到！ 罗富贵换弹匣，小红缨把视线重新摆回坡上，把还有没死透的，一个个补枪。 马良有些愣，两个弹匣打完，捷克式冒着青烟白雾，坡上一个站着的都没有了，怪不得老赵说什么也得弄个捷克式呢！ 吴石头总共才扔了三个手榴弹，机枪就停火了，手里这个……把拉绳塞回去，重新盖好。 赵保胜喘着粗气，他没看到队尾几个逃跑，这家伙太刺激啦！一分钟都没有啊！ “马良换弹！石头，跟我来！” 清理战场，两挺捷克式盯着，小红缨的三八式也盯着，但赵保胜仍不敢大意，拽了吴石头的步枪，上了刺刀，带着拿工兵锹的吴石头，顺着坡往下。 雨又大了，雨水带着血水顺坡往下，赵保胜验了两个，扯开衣服，一根细绳拴着的小铜牌……他松了一口气，鬼子，没错！ 吴石头默不作声一个一个地砍，管他有没有气，九班验战果，从来都是砍完了再看。 但……炸碎的除外，赵保胜拉住了吴石头，他们面前的尸体，缠着绷带，胸腹被爆炸扯得乱糟糟，右手已经没了，似乎还有几个弹片穿透了他清秀的脸…… 赵保胜不认识徐科长，但他猜，这个就是，他拉的，应该是他改出来的雷，应该来自胡义，但赵保胜不知道为什么鬼子没搜出来…… 尸体是被爆炸掀翻的，面朝天，头朝坡下，微张的嘴里，雨水和血水混合…… 赵保胜立正，摘下来军帽，马良提着机枪，也从坡上下来，和吴石头一起跟着摘下军帽。 小红缨不知道坡道这边怎么回事，为什么老赵没带马良他们追击……但她看到了老赵他们摘帽子……以及倒下来的老赵！ “老赵~~” pyright 2026 第237章 各自奔命 赵保胜被一枚来自坡下的七九子弹，打穿了右肋。 和敌人脸对脸，这种紧张刺激，这种亢奋，肾上腺素充斥血管，根本就没感觉到中弹，直到停下来…… 小红缨和罗富贵翻山跃谷，摔了好几跤，爬上坡道的时候，马良已经完成了临时包扎。 赵保胜没有昏过去，只是血流了不少，疼痛开始发作。 他自己趁马良包扎时摸过伤口位置，应该没有穿肺，要不然不会这么好受，但肋骨可能断了，前后两个枪眼……他咋没主角光环啊？！ 小红缨绷着脸，严肃地看着咬牙熬疼的赵保胜，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情绪。 赵保胜看着四个都快挡住天光的脑袋，实在是忍不住，松了咬紧的牙关：“老子伤了又没死！赶紧的！诶哟我糙，疼死我了！” 罗富贵扒拉身上装备，半跪，就要打算背老赵，又挨了老赵一巴掌：“要死啊！我伤在肋骨，能背啊？” 吴石头马上掏工兵铲，想去砍树做担架，也被骂了，周围光秃秃，就没成材的树！ “赶紧打扫战场！诶哟！挑需要的，其余按规矩来！” 赵保胜又吸一口凉气，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这帮化装的鬼子手里，九班能用上的不多。 一水儿的汉阳造，全是原装货…原装货都是用的漏夹的圆头七九弹，九班用不上，但可以拿来换东西！ 一挺捷克式，倒是成色比赵保胜那支要新。 手榴弹还有不少，都是巩造。 五个人，四个囫囵的，三个能负重，但也带不走那么多东西，枪就拆掉枪机组件后先抛在原地，捡弹药和手榴弹走，其余的再看‘运力’富余，赵保胜就靠着山崖壁，嚷嚷着指挥几人干活。 罗富贵一边干活一边嘀咕，老赵这大嗓门的样子，还需要担架？ 不过他手里可没敢停，正翻鬼子带着的两个木箱，箱子打了眼儿，可能就是老赵说过的鸽子！ 箱子里的小东西果然有些像斑鸠，只不过灰羽毛的颈部有些蓝色儿的毛，比斑鸠漂亮许多。 两个箱子应该有四只，可实际上一只箱子里两只一只箱子里一只……这是放了一只了？ 赵保胜瞧见了，喊罗富贵用细绳缠了鸽子脚，三只塞到一个箱子里带走。 这是要吃？还是能卖钱？罗富贵赶紧照办，反正吃的话，少不了他罗富贵一口。 赵保胜喊了几句，疼得厉害，歇了劲，转头看到身旁已经安置好的，用雨衣包裹的，疑似徐科长的同志的尸体，默默叹了一口气，别的帮不上，至少证明这个同志，是个英雄，不是孬种。 一会儿收拾好，赵保胜的伤口血已经渗出绷带，但伤处不适合背负，只能搀着慢慢走，要到小李村才能想办法找担架。 其余几人负担都不轻，吴石头除了自己的负重，额外背上两挺机枪，好家伙四五十斤啊！赵保胜都担心这小子以后能不能长个儿了。 小红缨对挎两个大挎包，装枪栓和一部分子弹，这还是赵保胜给重新分配后的。 马良和罗富贵身上两个巨大的，衣服打的包裹，弹药，和九班本身带的东西，还有赵保胜原来的装备什么的。 搬家贼一样的队伍，怎么也快不了啊！ 赵保胜就夹着胳膊忍着疼，跟着慢慢挪……实在太疼了！ 到半道上，都吃不消，赵保胜忍着疼，让马良卸下负重，去小李村喊人，那边应该有村基层组织，实在不行给钱，找门板来抬他。 马良和小红缨要路条，小红缨从贴身油纸包里翻出一大堆，挑出一张合适的，给了马良，马良转身就跑。 赵保胜因为失血和疼痛，人都有些恍惚了，靠坐在路边石头上，大口喘气。 小红缨掏出来一个小药瓶，这是老赵上次给胡义准备的两个剩下那个，给老赵喂了，又调了一点加糖的炒面糊糊，想喂给老赵。 老赵摇了摇头：“吃了伤药，不用这个，再加点水，你们分，补充一下体力。” 罗富贵和吴石头已经在炫煎饼了：“老赵，你说胡老大有没有事儿？” 赵保胜喘气都疼，轻喘两口，眯眼笑：“没事的，上次那么凶险他都能混过来，这次应该毛都没掉一根。” 小红缨没胃口，她现在有些烦躁，九班七个人，现在老赵再一受伤，就四个战斗员，加上一个压根跟不上节奏的李响，伤兵满营啊！她不知道这就是焦虑，但她就是忍不住着急。 赵保胜看小红缨不动，忍着疼，转身，拿水壶给铝杯里加了一点点水：“丫头，搅一搅，喝下去，别浪费了……咱九班还没垮！精气神在，就不会垮！” 小红缨转头看老赵，老赵脸色都有些煞白，但仍在笑：“刘坚强一个人都想着撑起九连，咱现在不过就几个伤兵，怕啥？咝……熬过去就好！流鼻涕都能蹦跶着去炊事班了，胡义不是已经能满山跑了吗？我这伤的又不重……” 不重吗？老赵这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 胡义这会儿不知道赵保胜还在替他吹牛，他喘得像头牛，负重一个成人，哪怕是周医生这样的女人，也已经超出他伤未愈的身体负荷极限。 他们正在顺着溪水前进，这样的天气，到处都是雨水形成的溪流，可以掩盖脚印，浑浊的溪水，带着杂物，汇聚再汇聚，也许在下游就是滔天巨浪。 许久没有敌人踪迹，但胡义不敢放松，鬼子化装部队的肯定是精锐，追他这带着负担的伤兵，应该不难。 前方又有分岔，这些该死的山谷，像迷宫一样复杂，但又没法爬山头，一个是山壁都比较陡峭，一个是，一旦离开谷底溪水，脚印和痕迹很容易就会被追踪者发现。 胡义脚底下一绊，往前踉跄一步，单腿跪倒在溪水里，惯性原因，周医生被甩了下来，同样摔在水里。 看她有点懵的样子，胡义怀疑刚刚她在他肩上睡着了……想发火，但…那懵逼的眼神，咳，胡义拽起她，再次转向。 这一带的地形和梅县不同，山谷都不长，但基本都有相通，所以胡义一直不敢大意。 转向后的山谷直且窄，山谷里有几丛灌木，他带着周医生先暂时藏身，盯着两边谷口，看有没有敌人的追踪，如果有，他要再干掉一两个敌人。 胡义感觉鬼子派来追他们的人不会太多，死了几个不知道，但他打中的至少三四个了，再消耗掉一两个，剩下来的小猫三两只，就不一定敢追了。 雨小了，但温度不高，身上长时间的雨水浸泡，胡义的伤口有些刺痛，但他无暇关注，步枪在手，半跪在地，盯着百米不到的谷口，背面让周医生盯着。 两人背靠背，贴得紧紧的，也许是体温的原因，居然有一丝温暖，他能感觉她在往他身上使劲靠，想攫取那点点温度，也许会干扰他的射击，但这会儿敌人没露头，管他呢……他也渴望这一丝温暖。 山谷口人影晃过，但好像对方没有拐进这条谷，而是向前追去了……胡义稍稍扭动肩膀，轻声说：“敌人刚刚路过谷口，万一他们回头进来，我开枪，你就往前跑。” 背后的温暖，似乎一颤，轻声回：“好，我在那边谷口等你。” 胡义轻吁一口气，浑身轻松，他会为她挡住敌人，她会在前面等他，这感觉……好神奇，他现在一点也不紧张，一点也不头疼，没有那么多困扰，什么死不死的，活着多好…… 鬼子到底是精锐，溪水掩盖痕迹的办法一定是被看穿了，三个人折返回来，在谷口鬼头鬼脑。 胡义调整呼吸，这一回，面对面，硬碰硬，他们没有迂回空间，连掩护的石头都没有，自己反而有灌木遮挡掩护…… 穿八路军服的鬼子依然是鬼子，猥琐的动作，居然还玩起了交叉掩护跃进，胡义没有犹豫，直接瞄准同样跪姿的后方那个鬼子，“砰”！ 命中！ 胡义没有弯腰躲藏，他需要为她遮挡，身后的温暖，伴着噼啪的脚步声起跑，都能想象到，她的稍稍有些别扭的跑动姿势……胡义嘴角上扬，拉栓，弹壳跳出，再推，哗啦上膛。 七八十米开外，三个鬼子已经已经趴下，一个已经没有了动静，两支汉阳造噼啪打响，子弹穿过灌木，切断枝叶，胡义没有动，跪姿稳稳托住枪，瞄准已经在试图往后退着爬的鬼子。 “砰”，命中！ 剩下那个可能已经看到胡义的枪火，但他在爬动，想借他战友的尸体做掩护，这时候周医生的脚步已经远离，胡义稍稍横移，却又看到谷口又有人影闪过……为什么？敌人还有人？他们追来了几个？ “砰！”胡义开火了，对方也开火了，快速拉栓，“砰，砰”胡义两枪打空弹仓，应该是打中了，打没打死依然不清楚，顾不上了，返身就跑，鬼子后面的没有进山谷……可能是想绕过山谷迂回？ 周医生等在背后谷口，胡义狂奔，靠近了才喊：“跑！鬼子还有人！” 拉着她右转，再次换方向，这帮狗东西难缠得很，希望能坚持到天黑……天黑前稍稍拉开距离，夜里就能逃脱生天。 …………………… 赵保胜确实是晕过去了。 小红缨更焦急了，想催促罗富贵背着老赵跑，最近的医疗单位，就只有师医院了，可马良还没回来，这一带她不熟，这里不在独立团去师部的路线上！ 好在小李村的支援来了！ 一群手持农具和梭标长矛的民兵，扛着几副门板，在马良的带领下，回来了！ 赵保胜被捆在门板上，两个民兵抬上就跑，另一边，九班的负重被捆上另一块门板，跟着跑，罗富贵和吴石头跟着。 小红缨稳了稳心神，拉马良和小李村民兵队长交代战斗发生的地点和具体情况，掏出十个枪机组件，和整包的七九圆头弹和手榴弹，应允那边的枪支给民兵一部分。 她强调，裹雨衣的尸体是自己人，其余的穿八路军服的，身份可疑，打扫战场时这些人的尸体不要扒，完整带回来，上级马上会派人来查。 特别吩咐，有几个穿八路军军服的敌人逃跑了，如果有人来接洽，必须查验路条，不要相信对方随口说的任何话，上级派来的人，肯定第一时间会出示路条。 然后两拨人朝相反方向跑，小红缨和马良追担架，极速赶往师医院，并向师里汇报，小李村民兵去打扫战场。 到这时候，小红缨才长舒一口气，剩下的，就是把老赵的命，抢回来。 …………………… 胡义和周医生还在亡命奔逃。 身后的敌人仍在，具体数量不知道，但似乎更狡猾，追得没那么紧，却一直甩不脱。 天快黑了，可两人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周医生是原本体力就不行，胡义是伤未痊愈，勉强支撑。 坠在后面的敌人，不再急于靠上来交火，他们似乎判断出前面两个‘猎物’已经精疲力尽，就等着猎物自己跑不动，躺倒任由他们处置。 天暗了下来，周医生终于倒地，任胡义再鼓励，都爬不起来了，胡义也背不动了，他完全就在靠毅力支撑。 “呼…呼…放下我……你赶紧跑，回去报告。” “不，我是你的保镖……你的警卫员，你不走，我不走。” “我…命令你，你打死我……呼” “那就都死在这儿。” “我早就想死了……成全我。” “……什么想死不想死的，我不想死，你也不能死。歇一口气，马上天黑，我们能甩脱的。” 胡义跪在地上喘息，看周医生躺着流泪，他不知道这女人为什么会说早就想死……她还和自己话聊，让他坚定地活……他都快忘掉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感觉了，为什么她又陷进去了？ 天色更暗，又下起雨来了。 胡义攒起一点力气，拽周医生的手，想把她拉起来，没料到她真的软到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反被拽倒在地。 两个人朝天躺在地上，仰望越来越黑的天空，反而静了下来，胡义觉得这样也不错，大不了等敌人到了，一起拉手榴弹算逑。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 “醒醒！我听到了！水流！大水！河！” “……” “信我！我们过河就有办法了！” “我动不了了。” 胡义聚起最后的力气，半背半拖，把周医生拽到了河边。 天黑到只能看到激流的白色水花，两岸黑魆魆什么都看不清。 “你等着，我来想办法。” 胡义和赵保胜讨论过各种过河技巧，太行山里这种季节性的河或者溪流很多，平时大多是石滩一类的地形，即便有大水，也不会如南方的大河那样探不到底。 具体办法也是赵保胜从应急救援视频里学来的，有牵引绳最好，没有的话，风险稍大，过河的办法就是，面向水流，横向行走。 胡义借微亮的天光，选择过河地点，有水花，说明浅，没水花，说明深，就这么个技巧。 对生的渴望，战胜了极度的疲惫，胡义把周医生捆到自己背上，就下了水。 要是赵保胜看到了，肯定会说，这完全就是赌命，靠他嘴巴说的一点技巧，就敢干，除了胡义也是没谁了…… 说不定真的是有主角光环，胡义选的地方，看着激流水花四溅，其实并不深，甚至有大石头可以‘摸着石头过河’，水流确实很急，但两个人的体重，让胡义腿都抖，偏偏压住了水流的冲击！ 十来米的河，胡义拄着步枪，两次差点摔倒，因为面对水流，很容易就又稳住，终于，颤颤巍巍上了岸。 天终于黑了。 胡义凭借黑夜里勉强肉眼可以看到的河流水花，顺着河道石滩，背着周医生，踉踉跄跄前行，他知道，这种石滩，很难留下容易观察到的痕迹，这是他们最好的逃离路径。 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走了多久，胡义麻木了，极度的疲惫，让他又陷入那种行尸走肉的感觉，但又好像不同，肉体沉重无力，但他精神上却是轻松的。 背上的女人好久没有说话了，绳子已经解开，但她仍然紧紧贴着他，两人隔着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彼此的体温。 胡义这个蠢货，没有意识到，周医生，发烧了！ pyright 2026 第238章 loser 赵保胜醒来时，发现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自己似乎颠三倒四的……这是被抬着在走？ 想动弹一下，右肋疼得厉害，身体倒像是被束缚了。 “小红缨？” “老赵！我在！” “这是在哪儿？” “路上，马良说，大概两小时，就能到师部外围警戒线，口渴吗？” 脚步声都停下了，赵保胜感觉自己被放到地上了，有人摸黑给喂水，只能模糊看到人影，像是小丫头。 窸窣脚步声，“同志，换换手，我们来抬一会儿，”“不要紧，俺们干活惯了的，这点分量不算啥，还得谢谢你们给民兵那么多武器弹药呢。” 罗富贵和吴石头凑上来，也瞧不见老赵的脸色，老赵都能感到两道鼻息喷在脸上，热气腾腾。 赵保胜只觉一只大手摸上自己的额头，罗富贵念叨着：“山神爷保佑，老赵没发烧！” “行了！”赵保胜感觉精神好多了，嫌弃罗富贵啰嗦，问小红缨：“胡义有消息了吗？马良呢？” “没有消息，马良一个小时前赶到前面去了，我让他先去汇报鬼子化装部队的情况，胡义他们那队人情况怎么样我们一无所知，小李村民兵赶上来给的消息，坡上的尸体都搬回去了，那位同志的遗体已经妥善保存，但这天气……” “没事，不用担心，上级很快会派人去的，胡义肯定会保护好周医生的。” ………… 胡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周医生发烧了，有些嗜睡，甚至有些迷糊。 但他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先找地方隐蔽休息。 半夜里，黑漆漆，哪里好找这种地方哦，又不敢生火，老赵之前送来的手电筒，他嫌碍事，给丢在医院了。 好不容易等天微亮，离开河道，才找到一处避风避雨的土坎，用刺刀掏出一个凹陷，把人安置好。 干粮全泡了烂泥，还好老赵给送来的东西里，有一小包油纸包裹的加糖炒面粉，胡义庆幸自己没有抛掉身上的装备，这东西丢在日式饭盒里，进水了，但不严重。 水壶里的水不多，调出来的糊糊，给周医生灌进去。 小红缨有次发烧，老赵给灌了好多热水，可…现在哪来热水？ 他没敢生火，一是怕敌人没有远离，二是没有干柴。 可生水的危险性，特别是雨季的生水，老赵提醒过很多次，一定要烧开…… 胡义也喝了一点糊糊，感觉有点力气了，提枪把周围又转了一圈，这个位置挺隐蔽。 雨停了，但他和她身上一直都湿的，这样一吹冷风，迟早完蛋，胡义想了半天，决定把湿衣服脱下来，洗干净再拧干，还得想办法弄出火来烤一烤…… 他好办，她呢？ 胡义犹豫再三，微红着脸，帮她也脱了…外衣，同样处理。 等他弄完回来，发现周医生醒了！ “我睡了多久？现在我们脱离了危险？” “大概几个小时，有没有脱离敌人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沿河道走了很久，全是石滩，不会留下明显痕迹……” “我的外衣……你帮我脱的？” “我…衣服潮得厉害，一直穿着会生病……” “那帮我把衬衣和裤子也挤一下。” “……”胡义脸腾地就红了，好在现在还没天亮，看不出来，“我…我先把这个藏身洞再扩大一些……” 赵保胜在战壕壁上掏防炮洞，给了胡义启发，拿刺刀再次开始忙碌，刺刀掏土效率很低，但也能很快分散注意力，让胡义摆脱忽然爆发的冲动。 他并不知道，持续的降雨，他背着周医生越过的那条河，又暴涨了许多，尾随他们的那几个鬼子，觉得没人能过这样暴虐的河，还在河西边转圈找他们呢。 他们所在的土坎，长满灌木，算是附近不多的能保持住水土的地方，土洞并不好掏，树木根茎什么的，难搞得很，掏出来的土还要抛到远处，胡义费半天劲，才掏了个勉强挤两人的土洞。 他把掏出来的土分散洒到远处，才脱下自己半干的军装上衣，站在土洞外，递给周医生……接到手里的，是一堆衣服，沉甸甸的湿衣服，包括…裤头。 趁着天没大亮，胡义赶紧去河边大致洗了一下，使劲拧干，又往回赶，靠近了，才犹豫一下，转一圈，找些被水冲来的死树杂物，堆在河边能看到的位置，作为遮掩，等下还得出来清理一下痕迹。 他刚刚也发现河水变大了，那样敌人过河追过来的可能性更低了，周医生需要休息……那就藏在这儿歇一天？ 等他递衣服时，周医生已经穿着他的军服了，正在整理小小的藏身洞，胡义想了一下，还是准备想办法烧些开水才行。 日式饭盒有内胆外胆，相当于两个容器加两个盖子，拎着两个盒体去打水，火的话，可以试试老赵搞过的双孔‘无烟灶’，对，还要收集一些柴火。 周医生问：“还有没有吃的了？” 宽大的军服遮不严，她脖颈露出来的那些白腻有些晃眼，胡义低头：“加糖的糊糊还有一半，但需要干净水，挎包里找找，不知道有没有其它的了。” 连续阴雨，根本找不到干柴，胡义打了水回去，有些懊恼，周医生发烧，需要多喝水，但喝生水太容易出问题了…… 等他回去，周医生正在和一个铜盒子较劲，那个…好像是老赵送来的，说是什么应急盒……哗啦一下散开，东西洒了一地，胡义赶紧跟着一起收拾。 这个盒子，是赵保胜订制铜制品时顺手订的，野外生存盒，就是那种装打火机净水片鱼钩小刀创可贴避孕套什么的那种盒子，盒子不小，类似后世铝饭盒那么大，现在又没那么多东西可装，哪来创可贴啊避孕套啊的是？ 散落在地的，有火柴，火镰火石，一些脱脂棉，纱布，都是一些油纸包的东西，胡义一阵高兴，他身上的火柴早湿透了，还在琢磨拆子弹引火呢，又怕动静大了会暴露，这下好了，点火有希望了！ 胡义把衣服给了周医生，翻那些油纸包，果然，有掺了糖的炒面粉压的方块儿！ 老赵果然是讲究人！ ………… 讲究人老赵，这会儿正在师医院的手术室里。 “啧！”陈院长主刀，直摇头。 “咝……大夫，情况不好？”赵保胜没被麻醉，护士塞了个毛巾，让叼着，听见医生咂嘴，这可太可怕了！赶紧吐了毛巾问。 “子弹打穿一层肉，撞到肋骨，又穿出去了。” “诶哟！疼…疼，打穿脏器了？” “没，肋骨断了……但我觉得不用接，自然愈合。” “那…咝，疼啊。” “忍着点儿，清创呢，再晚点，要结痂了都！” “啊？！可疼呢！您给好好看看……” “肋骨断了，当然疼。” 赵保胜，轻伤。 九班一帮子还以为老赵也得像上次胡义那样要做好久的手术，结果，半小时出来了！ ………… 师部警戒力量全面加强，数支精干小队已经派出，调查人员已经赶往小李村，另外有人来对九班进行问询。 还能怎样呢？小红缨身上有路条，独立团派他们来接伤员的，伤员…就是周医生的警卫员胡义，至于为什么走那边，雨天行军训练啊，外加熟悉根据地地形，预备以后用得着。 再怎么怀疑，九班都是干干净净，理由充分，就是那一堆路条，让调查人员有些疑惑，但很快有人来担保，这些都没问题。 小红缨以为自己的人脉起了作用，正想搭话，人家转身进了赵保胜的病房…… …………………… 小小的藏身洞，人两人躲过了接下来的雨。 开水烧好了，因为赵保胜在盒子里还备了一些酒精，酒精作为引燃物，点湿柴是没问题的，‘无烟灶’挖得也很成功。 周医生端着饭盒吃东西，胡义坐在洞口，借外面的亮光整理装备，擦枪。 “你也吃点东西，不吃东西，人顶不住的。”周医生用膝盖顶一顶胡义的后背，胡义立马挺直腰板。 “等你，等你吃好，放心吃，还有的。” 周医生似乎看出来胡义的窘迫，没有吭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天大亮了，胡义看表，七点多，又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但有风，藏身洞还是有点浅，胡义开始慢慢往里挖，周医生只能尽量靠边，但她没穿外裤…难免有些挨挨蹭蹭。 胡义的脸，看不出来多红，但他的耳朵却是透红，黑里透红。 掘出来的土，暂时没有丢出去，就堆在门口。 外面的雨声，洞里的挖掘声，胡义的喘息，浑身热汗蒸腾出来的…雄性气味，加上微微的柴草烟味儿，周晚萍莫名觉得，如果远离那些尘嚣，在这个土洞子里住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想着想着，就有些熏熏然，眼皮子发沉。 毕竟是夏天，山里哪怕下雨，白天温度还是会上升，胡义干得满身汗，卷衣襟擦一把，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周医生……她抱着膝盖睡着了！ 胡义安静地蹲坐着，定定地看她……这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她，鹅蛋脸，和苏青的瓜子脸有些不一样，肤色也没有苏青那么白，头发已经干了，很蓬松，有些微曲，和苏青的顺直发质不同，总感觉没有苏青长得那么……细腻。 她的面色比昨天更红润，眉眼间似乎有些紧蹙，大概是在做梦，眼睛大约就是她比苏青更漂亮的地方……胡义知道的形容词有限，说不出她的美，但就是感觉她的脸很柔和，和苏青那种柔中带刚的气质不一样。 宽大的灰色军服，衬托着颈间的白，锁骨很精致……胳膊抱着膝盖，小腿很直，脚很细嫩，筋骨分明，到脚丫却又变得粉嘟嘟……丰腴的大腿，挤压小腿肚，白得耀眼…… 胡义抱着膝盖，觉得自己有些涨，禁不住轻轻咽了口唾沫。 撇头往外看，雨还在下，天色依旧阴沉。 忽然，胡义半跪起身，抓了盒子炮在手，贴到洞口一侧，用身体挡住周医生靠外的一边……远远的有枪声传来！ 过了十来秒，再次枪响，是七九步枪，离得很远，并不密集，胡义不敢大意，伸手把步枪拖到手边，却没忍心喊醒周医生，她太累了，有他守着就行。 再看表时，已经中午，外面就响过那么几枪，就没再有动静，胡义犹豫要不要喊周医生起来吃点东西，却不防身后软绵绵带些烫的，贴上了他的脊梁！ 他没敢动，等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扭头，周医生抱着的手松开，人已经靠在胡义背上了……她又发烧了！ 胡义赶紧取水壶，早上烧的水，现在还有一些些温度，包着的衣物已经半干。 他扶她喝水，她的脸颊潮红，这可怎么办！ 胡义放下水壶，不知道怎么好，放手，她会倒，不放……这样好难受。 周晚萍可能感觉出身边有温度，无力的手伸出来，似乎想抱住什么，嘴里还在呢喃，“冷…” 胡义赶紧一手扶住人，一手扯那些烘得半干的衣物，乱糟糟往她身上裹，冷不防被两只手缠住了脖子，一下子僵住了！ 极别扭的姿势，贴得并不紧，胡义不敢动，但她微微扭动身体，紧紧贴上来…… 胡义一条腿伸直，一条腿从跪姿被压住，都有些麻了，卷起来的裤腿，小腿和她的紧实滑腻贴上，胡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从山寨开始，就听那些老男人聊女人聊荤笑话，后来又在东北军混，没吃过总见过，做马弁时还替长官把过门，但他对那些混饭吃的女人……不是没感觉，是不敢下嘴，因为他见过那些人得的疮…… 苏青大约是他第一次为之心跳加速的女性，偏偏那种冷冰冰，让他难受得紧。 现在，怀里滚烫的这个，原本是敬重不敢亵渎的……他总算是知道了那些人嘴里的‘缠上来’，是个啥滋味了。 好受吗？好受，也难受。 他慢慢把右腿展开，终于不麻了，但……压得紧的地方，更难受了！ 胡义试图弓着腰缓解一下，但胸腹离开，她又贴上来了……这一来一去，有种奇妙的感觉，说不出口的愉悦…… 僵持仍在继续，胡义知道周医生现在发烧，有些烧糊涂了…不该这样，但他又舍不得推开她。 她的头发上，有一点点异味，昨天淋雨后没洗，贴紧后却有另一种异样吸引他的气息，让人目眩神迷，让人陶醉。 胡义终于放弃了抵抗，伸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紧紧搂住，体温和体温融合，烧得这小小的藏身洞，像火炉一样炽热……可能是舒服了一点，她微微扭动，似乎想完全占有这种温暖，却把胡义绷得更紧…… 像死亡前期待的那一枪一样，“砰！”，切断了理智想要控制身体的本能，胡义脑袋一片空白，精神和肉体，同时一轻，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节奏，控制住了他。 温热黏腻，转瞬又变成凉飕飕……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开始弥漫…… 赵保胜：有种花，叫做石楠花，有种人，叫做loser…… pyright 2026 第239章 有些收不住 抱歉，改完有些凌乱。 周晚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她发现自己……坐的地方有些尴尬。 心里明明很慌，慌得不得了……但她知道要缓解尴尬，不能大吵大闹。 她轻轻松开胳膊，自己往后退，装作若无其事，瞥眼看他。 胡义撇着头，一脸的无奈。 尴尬。 周医生轻嗅一下…哦明白了，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不能笑！ “我饿了。”周晚萍终于开口。 “……”胡义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提的是这个，“呃，有…还需要烧点开水……” “哪里能方便一下……” “……随便，附近很安全。” “好，我就在边上……你…” “明白，我去打水，五分钟，五分钟够？” 周医生扶着胡义肩膀起身，往外走。 胡义看着她从眼前晃过，天还没完全黑，他的目光追着那耀眼的白，直到看不见。 他摇摇头，明白自己不能乱想，去打水，顺便清理一下……裤子都干巴打绺了！卡得好难受！ 但他有些迟疑，自己这样正常吗？以前帮人把门儿的时候，他的长官，好像一时半会儿不会完事儿啊！ 等他打水回来，周医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藏身洞门口，像个等丈夫归来的小媳妇，他心里那些纠结，就化了。 两人都知道有些尴尬不能提，于是烧水成了一件沉默的事情，吃东西也是如此。 压成方块的炒面粉已经不多，老赵说是应急用的，胡义也知道这东西的珍贵，犹豫了一下，只加了两块，先保证周医生。 天气已经转好，仍然阴沉，但今天中午以后已经不下雨了，明天……明天就得想办法回去，胡义不知道师里是不是得到消息了，但这事儿，还是得把周医生的安全放到第一位。 指北针他有，但他没地图，没有这一带的地图，还是得找回原来的路，才能走回去。 周晚萍捧着饭盒，胡义煮的糊糊非常好吃，退烧后她对之前喝进肚子的东西没有印象了，这会儿才知道，这里面加了糖。 胡义已经在打包东西，他没有再烧水煮糊糊的打算，周晚萍看看手里只剩个底子的饭盒……轻轻拍了拍胡义的肩，有些不好意思。 再加点水，胡义一口气喝完，意犹未尽，又加水洗了洗饭盒，再次喝完。 周晚萍觉得自己脸有些红…… 两人在这儿演默剧的时候，赵保胜已经住进了病房。 马良和罗富贵陪着老赵，在讨论胡义的可能去向，小红缨和吴石头拎着饭盒，风风火火闯进来，有她的关系网，弄点晚饭不是问题，只不过没啥好东西，只有棒子面糊糊。 “老赵，病号饭得订，小刘护士说，你今天最好喝点稀的，明后天你大号可能不方便。” “……” “我说，你们手咋那么快？好歹给我留点炒酱啊！” “……孽畜！你们当着我的面，分我的酱，心里不痛吗？！咝，诶哟！” “诶，老赵，之前师部那人是谁？咋和你聊那么久？” “……还是了解情况，师里派去调查的有消息了吗？” “那个小……同志，姓徐，遗体已经运回来了，搜索工作还在继续，没有找到胡义和周姨。” “你们怎么打算的？什么时候回？” “等你好了啊！” “滚！又不想做作业了！” “咱来接胡义的，胡义没接着，你又伤了，回去咋交代？” “……”赵保胜其实也有点不放心他们几个走，想着胡义应该很快要回来了，“胡义回来你们就一起回。” ………… 下雨前，苏青接到一份情报。 应当说，是一封信，一封来自梅县的信。 非常奇怪，明明是密语信件，却和之前的底册不一样，苏青解不出。 情报被立刻上报……几乎同时，上级的来信也送到了。 信上的内容让苏青大吃一惊：上级在梳理各地地下组织时，发现梅县的组织主要负责人在鬼子占领梅县前病逝，兵荒马乱的，组织曾经短暂断过线！随后几经敌人破坏，可能已经失去战斗力！ 那……县城那个老妇人，是什么人？！ 难道是敌人的阴谋？ 苏青浑身发冷，她就这么冒冒失失去见面了…竟然没出事！ 不对！密语是对得上的！之前的情报交流是没问题的！ 上级信中提到新的地下情报组已经进入梅县，会和独立团取得联系，后附联络密语的底册，一本书…… 苏青思前想后，又找丁政委汇报情况，丁政委结合赵保胜和他汇报的一些东西，终于摸到一点门道：“难道……她不是组织的人？！” 赵保胜得到的那张照片，被丁政委拿出来，放到苏青面前，两家人的合影，两个男人，都没印象，抱孩子那个妇人……苏青从眉眼间看出，就是县城那个老妇！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周医生！ 丁政委和苏青讲了赵保胜的猜测，这些仅仅是猜测，可能涉及到上级另外的布置，丁政委和老赵谈过，这些东西不能再扩散出去，也没有再汇报再调查。 苏青疑惑：“这老妇人……” 丁政委：“我猜，梅县原来的负责人，就是她的丈夫！她可能协助了一部分工作，但并不知道全盘情况，她丈夫去世后，她依然在执行原来的任务！只不过……上级可能不知道她还在工作，脱线工作……甚至，她可能都不是在册的组织的人！” 苏青听懂了，她也听说过这种情况，转头又问：“那周医生……” “当事人情况不明，咱们不知道上级意图，不作讨论，烂在肚子里……” 两人一起叹气，同时想起老赵，这家伙就凭一张照片，就猜出这么多东西啊！ 丁政委连夜整理了一份汇总，机密文件呈交上级，请上级另派专人调查。 …………………… 藏身洞，依然沉默。 夜有些凉，胡义在门口挖了个坑，将无烟灶里的炭火移了一部分过来。 周医生终于开口：“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胡义不知道怎么回答。 借着暗红炭火的微光，他看到她转头看他。 “乱世里，爱情比黄金还珍贵。”周医生叹了口气。 胡义没法接话，只能扮做倾听者，连捧哏都不会。 他知道，她第一次经历那么惊心动魄的大逃杀，会积聚很多话，会想倾诉，甚至会崩溃，但他没想到，她会聊爱情。 他不懂爱情。 周晚萍絮絮叨叨，聊她的青春，聊她的爱情，聊她的反目成仇的爱人…曾经的爱人。 胡义觉得，要有酒就好了，他不爱喝酒，但她好像喜欢喝酒，也许喝一点，她就不会那么愤懑，就只记得那些值得记住的东西就好。 爱情是奢侈品，是小说里的东西，他胡义不配有…… 他被当做逃兵绑在台上的时候，苏青的眼底里那种冰冷他忘不掉，虽然她也帮他说了话，但…那冰冷，才是给他印象最深的东西。 周医生开始重复讲，开始啜泣，胡义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哭出来就好了，他见过许多人第一次死里逃生的时候也这样过，后来…后来也许是麻木了。 炭火慢慢变暗，周晚萍似乎是累了，往胡义的胳膊上一靠，泪水无声地打湿他的衣袖。 胡义没敢动，她头发的气味，又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也许是发烧时那点残存的记忆，她向他靠了靠，他没有动，他……其实也喜欢那种感觉。 默契无声。 不同的是，两人现在都是清醒的。 他不太懂，但她懂。 删除若干字…… 胡义从来不知道，这事可以这么的……美滋滋！ …………………… 赵保胜在病床上煎熬。 忍痛就还好，可病房里借宿的那几个，呼噜震天就太难忍啦！ 小红缨早早地和小刘护士走了，她有的是地方可睡。 最近没有大规模战斗，师医院的病房有空置，赵保胜被安排了没有病友的一间，方便九班的陪床借宿，办完这事儿，小红缨就溜号了，疯了才跟骡子住一屋！ 赵保胜平时不怕骡子打呼噜，可现在他肋部受伤，扔不了东西，起不了身！ ………… 小红缨早早地就在师医院和师部里打转，耳报神的名头不白来的，连食堂都有熟人。 等她拎着早饭回来，马良搀着老赵从茅房出来，老赵的脸色可不好看。 能好看嘛，一使劲，一憋气，肋骨就疼！ 夜里又睡不好。 “搜索部队发现了徐科长他们被伏击的地方了，没有发现胡义和周姨的尸体。” “啧，和你说了嘛，胡义没事的，有他在，周医生也没事。” “那种伏击……他怎么逃的？” “……等他回来你问他。” “你是不是没拉出来？” “…………死丫头！你别跑！咝…诶哟我糙！” 住院在老兵们嘴里叫泡病号，说起来人人向往，但赵保胜觉得这都是那些老兵编出来的！ 他已经熬了三天了！ 他……终于等到胡义回归了！ 他们回来得静悄悄，摸到原路上，直接走回来的。 周医生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倒是胡义和赵保胜有得一拼，俩人都挂着黑眼圈…… 事情还没完，根据地内部发动群众，严密控制大路小路和各个隘口，一定要把那几个残余的鬼子给挖出来。 与此相关的问题也在彻查，这些鬼子是怎么混进来的，各部队的防务有没有松懈，根据地内部空心化的问题也被提出来，各级民兵组织和游击队也开始加强。 胡义回来，赵保胜就好过了，九班被命令加强体能训练，等胡义完成出院检查，就一起回去。 陪床被取消，房檐底下打地铺去，最后还是陈院长发了慈悲，让保卫科安排了食宿，和保卫战士同吃同住同训练。 胡义搬来和赵保胜住……哼，这小算盘打的！ “狐狸，你可悠着点儿！” “……” “年轻人，得懂得控制！” “啥意思？” “瞧瞧你这黑眼圈！比我还惨呐！” “……” “你想过以后吗？” “……” “明儿炖鸽子，把鬼子那几只鸽子炖了，给你补补，喊上周医生。” “老赵，啥事儿你说，你不说我心里没底……” “就请假来接你……路上碰到鬼子的事儿，师里没问题，团里……你得给圆一下。” “……” “咋？诶哟，我疼！替我把小红缨叫来！” “行！” …………………… 九班私下设宴，感谢周医生。 条件简陋，没啥好东西，就鬼子带着的那三只信鸽。 师里曾经想利用信鸽……后来放弃了，鬼子肯定用的密语……信鸽还是归了九班，老赵说，想试着自己培养。 培养个屁哦！养肉还差不多！只是鸽子出肉率不高，不划算，赵保胜第二天就否了自己的打算。 其它菜……小红缨用缴获来的东西换的，那么多枪栓和弹药，通过私人关系兑换出去，又能减轻九班回程的负担，一举两得，只保留了大部分巩造手榴弹和那挺捷克式。 说是宴请，根本没摆桌子，借了锅灶，烧完各自分了。 只在周医生宿舍，拿饭盒凑了，胡义老赵和周医生一起吃。 两个伤员不能喝酒，周医生拿搪瓷茶缸倒了一点，算是正大光明地解馋。 赵保胜秉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毫不在乎，大大咧咧地提出了一个建议：“你们怎么着都行，注意影响，别搞出事情来了不好收场，最好……是有点以后的打算。” 其实他可以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说的，但他穿过来之后知道了，这世上傻子不多的，胡义那架势，都有些收不住了。 周医生有些惊讶，但随即点头。 赵保胜看胡义，胡义见周医生点头，也点头。 啧！就为这碟醋，包的这顿饺子！ 赵保胜觉得有点亏得慌。 但自己搞乱了原有轨迹，这又给续上了，不会再有变化了？ 他现在有点怕了，怕自己造成变化再引发更多的连锁反应，把事情搞得更糟。 …………………… 好了，收束完成，某些人不要再私信跟我要这要那的了，打完收工，咱准备开始下一截故事了。 唉，改到无话可说……删掉了八百余字。 pyright 2026 第240章 仲夏琐事 夏天的大北庄，绿意盎然。 九班悄没声地回归了。 胡义站在团部，陆团长高兴得直拍他的肩膀，丁政委笑呵呵：“回来就好，休养几天，九班的训练马上得抓起来，不能再放羊了。” 陆团长点头：“凌头村你们打得很好！政委一直在说，要把九班升成九排，我看可以！” “老赵带队，听说干了个大的？”丁政委问。 胡义摇头：“也是正好撞上了，老赵还伤了，我…不该写信告诉他，师医院派人出来的事……” “不能这么说，鬼子在哪里，咱八路军就得把他们消灭在哪里！更何况是狡猾的化装部队呢！”陆团长挥手打断。 妥了，老大这么说，老赵的责任就几近于无。 丁政委点头：“面对这样的敌人，九班能把他们识别出来，消灭掉……很不错！” 胡义咧了咧嘴，没再说话。 小红缨被关了禁闭，理由是丢失战利品……在独立团内部交换，肥水不流外人田，在师部换出去的，那就是丢了！ 唉，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刘坚强已经在做恢复性训练，和李响正好做搭子，包括胡义也一起，九班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大家都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 凌头村战斗之后，县城的鬼子又做了调整，具体未知。 苏青很忙，新兵思想工作，独立团的情报工作，都在她肩上。 县城的新地下组织工作积极性很强，正在想办法收集各路消息，似乎正在准备搞波大的。 她不看好，但她不能说，自己手里捏着的一些暗线，请示了丁政委，没有透露出去，算是两条腿走路。 原有的老的情报线路都切断了，防止暴露……其实这么长时间了，这条线上情报虽然不多，也没那么及时，但一直都很安全。 物资线依然在正常运转，丁政委命令不得做其他无关的事，哪怕看到了，都不能管。 青山村游击队，在凌头村战斗之后，一直很低调。 老赵和老罗说过，青山村位置非常好，也因此肯定会被敌人注意到，只要能保证村子安全就行，游击队也以袭扰和放风筝战术为主，遇到敌人决不硬碰。 现在游击队主要工作都是石成在抓，十二个人的小小游击队，武器弹药充足，训练也是按胡义给的基本标准在练，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个识字的来教文化课。 老罗自己则在村里游走，发动百姓，试图建立基层组织，村里地主不在，但依然占着宗族话语权，基层的工作依旧很难。 谁都没想到，李有才这个狗汉奸，会托人找到了老罗。 老罗经历过九班折腾李有才，折腾落叶村的事儿，对这家伙非常不屑，但他知道，这个人是可以利用的，至少九班利用过好几次了，于是决定去见一下。 “李二爷，您找我有事？”绿水铺小集上，老罗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篓蔬菜，找到了李有才，石成带着游击队几个人在绿水铺外围山上监视。 “嘿，老罗！有好事找你！”李有才从老罗背篓里掏根黄瓜。 “你能有啥好事？要不我找老胡来和你聊？” “啧，你这人真没意思！我是看在咱乡里乡亲的份上，把好事儿给你留着呢！” “说说，我看看需不需要通知九班来干这事儿。” “呐呐呐，你再提这个我就不高兴啦！我还能害你吗！”李有才把黄瓜蒂丢掉，“县里要下来查我手底下人数，我不正吃着空饷呢嘛，你喊点人，帮我顶个数。” 老罗都麻了，便衣队查空饷，李有才个狗日的让他游击队去给顶人头？咋听咋不像呢？别不是这狗东西想把青山村游击队一勺儿烩了？！ 越想越不对劲，老罗转身就走，李有才一把给拉住：“诶诶诶！你还没听我开价呢！” “你想弄死我们？！”老罗有些愤怒。 “来顶包，给你五支盒子炮！” “想瞎了你的心！” “六支！” “呸！你个丧良心的！” “七支！别不知足啊！” “我这就通知老胡去！” “好好好，八支！不能再多了！” “……你还是想骗我们！我跟你说……” “十支！” “……我要十二支！” “不可能！我只要十个人顶包，还白饶你两支？做梦！” “你别拉我！我回去了！” “哎哎哎！回来！应了！我应了！” “先给！” “人来了给！” “我让他们一人揣个手榴弹！敢耍花样就轰平了绿水铺！谁也别想好！” “行行行！服了你了！一点儿便宜不让占！咱还是乡里乡亲的吗？！” “呸，少给自个儿脸上贴金！走，跟你去取！” 老罗大摇大摆跟着李有才走，他才不怕，他老罗无牵无挂了，李有才敢耍花样，石成今天晚上就能把他脑袋拧下来给自己供上。 十支盒子炮……“还有两支呢？别想耍花样！” “老罗，两支盒子炮我还得装门面呢！，这样，我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消息……” “呸！别耍花样！你小子别不是把盒子炮抵给赌档了？！” “啧！你咋这样想呢！我和你说，鬼子在计划做件大事……青山村，靠山里太近，他们……他们要把村子迁走。” “糊鬼呐！青山村在那地界上几百年了，大家伙祖坟都后山，谁肯迁走？” “迁不走……杀光，地方不就空下来了？” 老罗听了李有才的话，汗毛都竖起来了！老赵和他说过，青山村会成为敌人的眼中钉，迁走，他能想到，大家伙肯定不肯的，李有才说的……杀光……他转身就跑，得马上就安排预备着，天呐，五六百口人啊！ 李有才在他身后喊：“别忘了！后天一大早！十个人！” 老罗头也不回，挥挥手。 李有才摸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一个消息，值两支盒子炮，算不上多划算，背后的那些花花，就看胡义能不能看到了。 石成几个人从山上下来，追上急匆匆的老罗，问是什么事。 老罗把事情一说，大家都不知道说啥好，李有才那狗东西大家都有些看不上眼，但他说的事如果是真的，青山村可就承了天大的人情了！替他顶人头算不得多大的事。 谁能知道，回青山村把事儿一说，竟然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不可能！ 鬼子刚来梅县的时候，几次进山路过青山村，并没有干啥了不得的事，无非就是征粮，哪辈子的皇上都得征粮，换个来，不奇怪。 倒是有地主家的旁支冷嘲热讽地说老罗，忽悠村里年轻后生瞎胡闹，不好好扛活儿非得舞抢弄棒的，白白浪费粮食。 老罗苦口婆心地劝，乐意听的没几个。 倒是石成把消息送进大北庄了，陆团长和丁政委琢磨半天，这消息不奇怪，他们收到过好多次类似消息，假的有，真的…也有，但没个时间，谁敢笃定在那里等？ 石成还特意去了趟九班，才知道老赵伤了在师医院，九班刚跑完山，回来在洗漱。 胡义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吴石头打出来的井边提水，听了石成的话，摇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能加强警戒啊，独立团不可能放人盯着的，得让老罗想办法动员群众啊，鬼子来了一敲锣，大家往山里跑。” 独立团太小，根本防不起来，有具体消息，倒是敢去堵一堵鬼子，打个伏击，用麻雀战袭扰敌人，说一千道一万，硬拼不起。 二连高一刀，让刚回来的陆团长给一顿臭骂，练兵也没有把二连赌上去的道理啊，要不是九班机灵，二连在凌头村就能丢掉大半，说不定他高一刀就得死在那儿。 道理石成是知道的，可老罗说破了嘴皮都说不动那些长辈…他们还是乐意听族里的。 “石成，不要担心，还是那句话，做好你的事，问心无愧。”胡义还是劝了一句，“你们把警戒做好，预警及时，必要的时候打几枪袭扰，就行了，村里人没见识过鬼子残忍，又不听，能咋办？” 石成点头，问：“胡班长，能借些六五子弹不？歪把子我想用起来，有机枪，鬼子来追我们的劲儿就大多了。” 凌头村战斗，九班缴获的歪把子，是给了青山村游击队一挺的，但胡义受伤，一直没时间教，石成他们会打，但打不好。 胡义抿了抿嘴，这小子是想把火往他自己身上烧啊……也没啥，保的是家乡父老，是条汉子，喊一声：“小红缨！” “啥？”院子角落一个棚子里探个脑袋出来，老赵给弄的淋浴房，小丫头喜欢坏了，每次都是她先占，“干啥？” “给石成拿有坂弹……三百发。” “等我洗完！快呢！” 胡义从屋里拿出捷克式，开始教石成机枪战术，能学多少学多少。 小红缨洗完澡，拿个布包装了子弹，给了石成：“要我说，你们青山村游击队，直接参加八路呗！” 石成搔搔脑袋：“我倒是想啊，青山村那位置，没人看我舅可不放心！” “九班升九排，团里定了，你们来，算九排一班！我去找团长政委说。”胡义很欣赏石成，这小子有情有义有能力，老赵也喜欢他。 送走石成，胡义进屋翻地图，青山村…山区外围…鬼子要迁走人……这打的是什么主意？李有才的消息，是啥意思？卖的人情？ 他想去团部问问，有没有其他消息，鬼子不会只针对青山村？ 刚想出去，刘坚强拦住了他：“班长，外围哨兵领进来个背大刀的，说是来投军的，咱把他要过来？” “耍大刀的？”胡义撇撇嘴，大刀对刺刀，那是没办法，西北军爱使这个，但实际上交换比还是很差，胡义随东北军参加过长城抗战，知道得很清楚。 刘坚强觉得九班拼刺刀不如二连，想划拉这个‘武林高手’进来也不奇怪，马上升九排，要人啊。 胡义拽旁边吴石头屁股后面的盒子炮出来：“近战？咱靠这个，子弹打光了早够本了，他大刀能多厉害？” “……” 罗富贵在旁边起哄：“老赵说，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以内枪又准又快！” 旁边几个都笑，连刘坚强自己都笑了。 倒是小红缨在摸下巴：“你说，他拳脚厉害吗？要是招进来，下次打架，是不是就能以一敌十？” “嘁，想屁吃！还得富贵儿和老赵这样的才顶用！”马良是上次群架的参与者，知道赵保胜留手了，也惊讶老赵能徒手搞断板凳。 “哈哈哈哈哈，你也被老赵糊弄了！”小红缨笑得都站不起来，“团部的板凳都让我锯过……哈哈……老陆头和我犟，哈哈，我给他板凳儿都锯了，老赵说，锯断了不行，锯剩下一小半，让他们坐断了摔屁股墩儿才好玩！哈哈哈哈还能甩锅……” 胡义一脑袋黑线，也只有老赵这缺德鬼和小红缨臭味相投。 缺德鬼赵保胜，在医院待得实在无聊，走又走不了。 边保的同志来找过他谈话，想让他去后方，他拒绝了。 欧洲的消息，他给的那甲硝唑和异烟肼两个消息，实验室合成已经做到了…和红苏合作的。 赵保胜叹气，延城那些外来的和尚还是更信外国，咱教员任重道远啊！ 以那个老大帝国的德性，别指望吐出来了，但他还是提醒，这里面利益巨大，哪怕是同志，该我们中国的，一分不能少！ 边保的同志面露尴尬…… 得，别指望了，全上贡了？哼，等他们占外蒙…六零年勒脖子的时候…珍宝岛和咱杠的时候…北境陈兵百万的时候，就该有些人哭他爹了！ 总得给点好处的？ 听说红苏手上那七十一发弹鼓的冲锋枪挺好使？弄俩来行不行？ 啥？没见过？波波沙啊！……等下，没到时间啊？ 赵保胜搞错了年代，ppsh41（波波沙41）还没问世，其实那边有ppd34和ppd38，都有七十一发弹鼓，但这俩产量少，只装备了少数内务部队。 换不来这些，至少要弄点样品？国内……延城哪怕弄个实验室生产作坊也行的？ 提是提了，赵保胜估计可能性不会太大，他在琢磨，要不然给老美和德三去个消息？哪怕造福全人类，也别便宜了吃独食的？ 唉！ …………………… 青山村，石成将独立团的意思转告老罗，老罗也是眉头紧皱，这是真没办法预防啊，不知道李有才知不知道更详细的信息了。 于是，青山村游击队，十个人，挺胸叠肚地挎着盒子炮就去了！每个人揣个手榴弹，这是必须让李有才瞧见的！ 李有才瞧见，差点笑哭，你来扮便衣队，总得找几件像样衣服？打着补丁就来了，你家便衣队就这德性？ 石成：没有！ 李有才气得冒烟：“穷横穷横的你还有理了？老罗收我枪的时候可不穷！” 石成：“咋了？胡班长让我来给你带句话！” “啥？” “甭看你现在闹的欢，小心将来拉清单！” 赵保胜：我早就告诉石成了，这小子就是记性好！ pyright 2026 第241章 青山村被围 顶包的事儿有惊无险。 李有才不单单请了青山村游击队，还有三教九流的‘朋友’，凑出来个‘像模像样’的队伍，上峰很满意……也就是县城便衣队的大队长，拍着李有才的肩膀： “这些人瞧着不错！调十个跟我走……诶呀你这是干啥！别……” 钱落袋，人家剔着牙走了。 呼啦一下人散了，绿水铺便衣队就剩李有才带俩跟班了，石成倒是没急着走。 “李有才，帮你过了难关……” “别！给了报酬的，一码归一码。” “鬼子啥时候来迁咱青山村啊？” “我哪知道？兴许不来了呢？” “红姐让我带个话，上次凌头村……” “呐，石成是，你回去和老罗讲，鬼子要‘坚壁清野’，青山村要变成无人区，他们可不管人是迁走的还是当场现杀的。” “……什么时间？” “这你可别为难我了，我建议你们啊，早点走，进山，或者向东跑出来，去落叶村或者其他地方。” “不是…房子和地呐！祖坟还在呐！” “呵，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下回有好事，咱还接着合作啊！记得下回别这么贵，万一你们有事，我这儿价钱也不低。” 石成回去汇报给老罗，又送信儿进山。 独立团对鬼子‘坚壁清野’和‘无人区’很重视，但没有相关情报，这些措施要在哪些区域实施，具体实施时间，都不知道。 独立团一边把情报上报，一边让苏青联系县城方面……这种核心机密，新来的地下组织怎么弄得到啊？ 活动一多，打听的人一多，自然就容易暴露，苏青和县城通消息，其实想劝一劝的，但终究没法开这个口，更勿论见到负责人了，来往的只有一个交通员。 老罗和石成带着游击队，轮班放哨，一周都没有等来鬼子……倒是有侦缉队的便衣来村里找了族里，吵了一通，据说是来通知集村并屯的。 族里祠堂怎么能动？周围的田地咋办？各家各户的房子……破家值万贯，没人舍得。 独立团也来人看过，劝过，请青山村往山里迁……刀没架到脖子上，谁肯放弃已有的利益？山外的好田，能种麦子的好田不要了，去山里自己重新开一块薄田种高粱？想也别想！ 至于山区周边的其他村子，倒没人反映这事儿。 大北庄出山，有两条大路可走，向东从青山村出，和向南从无名村出，这里说的大路，是指能走骡马队的路，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大马路。 人员进出也是这两个方向方便，但也有其他路径可以走，九班之前找到的几条路，就是绕远和难走，想走物资很难，但人员通过是没问题的。 无名村已经毁于鬼子的破坏，外面还设了炮楼据点。 青山村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但独立团没有能力一直摆一支部队在这里一直等……说实话，也怕鬼子真来多了索性进山扫荡…… 老赵不在，但他知道原着里，青山村东，是设了炮楼的，原着里青山村也没能逃脱屠杀。 可他现在伤了，也没想起来青山村被屠村的事儿……即使知道，和现在也没有差别：反正大部分村民不肯走。 青山村游击队，就被栓在这里了，当然，他们自己的家属亲眷答应真要是鬼子来了，就往山里跑……都是穷哥们，剩下有土地的，肯跑的就不多了。 老罗急得上火，有提前得到的消息，这些人竟然不跑！男女老少几百口子人啊！ 他听到的消息，鬼子在山里扫荡，可真的就是执行‘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啊！想想看，几百口子人啊！一下子全被杀光！老罗都好些天半夜惊醒。 连带着青山村游击队所有人，都是绷紧了一根绳，时时刻刻盯着山外的大路……没谁受得了天天如此，老话没说错哪有‘天天防贼’的？ 胡义并不知道事情后续的发展，他现在正抓着九班拼命进行战术练习。 老赵说，九班面对面遭遇战没打过，得练，好，那就练！ 老赵说，九班总有一天会遇到巷战，巷战进攻和巷战防御，得练，好，那就练！ 胡义觉得，老赵眼光好，看得深远，照他的估计，准没错，那就练，不断地练，每天的训练再加上晚上的学习和战术讨论，压榨得九班爬上炕就睡觉。 李响终于知道胡义说的，‘伤亡不大’是怎么来的了！ 这种训练强度，这种配合程度，是李响见过的最强了。 虽然他见过师里不少出名的人物，但真正能打的，打过大场面，还能活蹦乱跳的，真不多。 九班的‘历史’，下雨天的时候刘坚强已经和他讲过了。 他很难想象，打过那么多次激烈惊险的战斗，九班还能活蹦乱跳的没死一个，除了运气极好，剩下一个原因，那就只有是训练了！ 当然，也不排除指挥得当…目前似乎九班除了吴石头，谁都能说两句，看样子都能指挥？ 一般部队报功，都是歼敌数量，缴获数量，九班……咋说呢，不咋重视这个，因为…九班会扣缴获的战利品，自用，或者交换。 有人会说别逗了，不要功劳打的什么仗？一切缴获都归公！ 那看你怎么选了，九班的路子不一样。 他们这么大强度的训练，保障工作是‘外包’的，他们有单独的粮食存在炊事班！那些都是夺粮战斗他们用战利品的优先选择机会和友军连换的！ 战利品嘛，用不上的都拿去上交，或者交换，司空见惯，至少留用的都是要登记的，像九班这么明目张胆地，不多。 小红缨：功劳都不要了，你管我？ 至于炊事班帮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赵弄来的好东西，从来都有炊事班一份，要不打架炊事班出死力呢！ 再看副食供应，老赵也谈好了‘外包’，特别是鸡蛋，九班是大北庄农户最欢迎的大采购商，九班送小鸡，给一部分粗粮，农户养，鸡蛋归九班，鸡的最终去处还可以谈，九班优先…… 瓜果蔬菜……大北庄现在到处都是，也是九班提议的边边角角种植，九班院子里的自己都吃不完。 李响看清九班后勤全貌的时候，他也开始长肉了！在这么大强度的训练下，长肉了！ 所以九班现在言必称‘老赵’，不是没来由的。 说战斗力，不能不提武器弹药。 不说步枪全三八式，就九班缴获的步枪，挥手送出去的都不知道多少了。 机枪，目前有两挺捷克式，九班库里还有一支歪把子，说是准备扩充编制备着的……据说还有一挺捷克式在住院的老赵那儿，小红缨让老赵想办法给换成更有用的东西…… 短枪，九班每人一支盒子炮起步，带得动的还可以再领一把，李响在九班‘库管’小红缨回来后，就领到了自己的盒子炮，九成新的！ 手榴弹…九班不用‘边区造’！巩造和日式手雷管够。李响自己都有些脸红，边区造有一部分是他原单位组装的…… 就这上面，独立团没有一个敢歪嘴！ 为什么？这些都是九班自己缴获的！他们缴获来的，都是用来打鬼子，用来缴获更多的武器弹药的，就缴获武器上来说，独立团哪个单位没受九班的益处？ 更因为，九班有独立团最强大的……掷弹筒！ 凌头村战斗，九班老赵，单门掷弹筒，十六发弹药，消灭鬼子六门掷弹筒，数个机枪火力点！没他，独立团还不知道会损失多少人呢！ 李响看着眼前的掷弹筒，有些郁闷……胡义把老赵缺席后的火力打击担子，压到了他的肩上：李响的主武器，就是掷弹筒了！ 更郁闷的是，桌上两门掷弹筒，九班现在有至少四个人会操作，老赵更是会用计算法打击障碍后的目标！ 压力太大了啊！ 更多的细节，李响还没有发现，他现在还不算彻底融入九班，还没跟着九班干过鬼子。 哦对了，九班班副罗富贵还在嘟囔，说李响还有一关要过……问他习惯什么冷兵器，，这样的武力，还要啥冷兵器啊？！ 吴石头说：“要的，九班入伙，得砍鬼子……斧头，柴刀，刺刀，工兵锹……多了，我建议你选工兵锹，可好使了！” 什么奇葩啊！！！ 难道是投名状？！ 这是八路军的队伍啊！！！ 老赵：我从来没有说过啊！不是我，我不懂，别往我身上赖！ …………………… 赵明瞧着自己老娘，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定。 自己把听来的那些事儿和老娘讲，她也高兴不起来，这是咋了？之前不管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老娘总爱听，还经常坐在老爹牌位前说给老爹听来着。 老妇人有些心焦。 情报线断了！ 自己男人死后，她根据交通员递过来的命令，一直在想办法搞情报，搞到之后再按情报员和山里部队约定的方式送出去。 交通员意外死亡之后，断线好久，积攒的情报送不出去，她冒险自己送过一回，后来都是委托一个贩菜的老姐妹，出城的时候替自己送的，反正到地方把东西塞树洞就行。 丈夫的两个下线因为烟馆爆炸，意外死亡，后面就更难了，和上级的消息通道断了，情报获取也出了问题。 儿子混进宪兵队通讯课，好歹情报来源有了，但……现在老姐妹告诉她，上次送的东西竟然没人去取了！ 山里出了问题？不，不应该，哪怕部队损失再大，情报工作绝不会暂停！ 那是出了什么问题？ 泄密了？山里的情报工作出问题了？或者说，鬼子的化装部队的情报出了问题？还是化装部队让情报工作中断？ 手里的情报送不出去，可不就急吗？！ 儿子说，鬼子也要搞‘坚壁清野’，还要制造‘无人区’，鬼子在宪兵队讨论这些都没避人，具体时间都在公开争论……这些都是对山里极为重要的情报，现在竟然堵住了！ 她想进山，但大儿子的工作特殊，是极佳的情报获得途径，她不能放弃，不能随便走，一旦她被发现有问题，大儿子会受牵连，这条线就断了！ 小儿子还在念书…… 难！ …………………… 赵保胜的伤口拆线了，但肋骨骨折还影响行动，没能出院。 他和小红缨一样的自来熟，加上年纪，已经混进住院休养的那帮干部里去了。 边保的同志肯定知道，但没阻止，那老赵还不得飞咯？ 别的不说，小红缨心心念念的冲锋枪，怎么也得想办法换来！ 就用九班留下来的那挺捷克式换！ 价码开出来，眼热的不少，但眼热的手里都没冲锋枪，有冲锋枪的也不舍得……老赵看了下，也不愿意换，老掉牙的花机关枪，比小红缨年纪都大多了，不值。 倒是有个师机关的同志，给大家显摆了一下他的一支猎枪，让赵保胜有了想法。 双平猎枪，十二号的，这家伙，锯短了，可不就是“大眼儿先生”？！ 那家伙，打独头弹，跟一门手炮一样！就算打九子儿，也是一打一片！ 这要是堵炮楼门口往上冲，封楼梯可带劲了！ 但人家明显是私人的猎枪，没提过换……这不得想法子嘛！ …………………… 老罗因为担心鬼子要搞青山村，现在都快魔怔了。 每天就是盯着青山村东边的路口，但……夏天的青纱帐，反倒阻碍了村口的视线，甚至把哨位放远都占不到视野的便宜。 石成他们除了轮班放哨，也在山里加紧训练。 胡义讲的麻雀战，放风筝这些战术，现在还得加上歪把子机枪。 这东西一开火，鬼子肯定会来追，就是不知道能引开多少鬼子，能不能为村子争取更多时间。 这刚天亮，东边的哨还没去换，就响了枪！ 一声七九步枪，数声三八式，接着又有七九步枪和三八式混杂，枪声凌乱，不止一个人！ 枪声就是命令！ 青山村游击队立刻行动起来，老罗的锣，终于敲响！ 石成带两个人，和另三人组成的两个战斗小组，立即上到村北山头，山上可以观察到，村东哨位附近的青纱帐在晃动，有很多人在穿过青纱帐！ 哨兵已经凶多吉少。 石成咽了口唾沫，命令：“二组向北，准备接应，咱们先扫青纱帐！打三十发！” 预案里，还有两个同志会分两路给大北庄报信求援，哨兵牺牲，那村里就只老罗带两个人协助撤离。 歪把子机枪“吭吭吭”地响起，有坂弹呈扇面扫进青纱帐。 眼见着摇晃的青纱帐动静，由向西转向北！ 吸引动了！ 石成在机枪旁架枪，七九步枪盯着三百多米外的青纱帐边缘，随时准备开火。 歪把子机枪开始三十发都是连发扫射，乱蝇一样的子弹切断许多高粱杆叶，但似乎敌人动静依旧，并没有朝山上射击。 突然的，青纱帐里爆发两处火舌！敌人的歪把子！ 鬼子的机枪手老练得多，拉开五六十米距离，同时开火，一下子就压制住了山上的机枪。 石成低头，但眼睛仍然透过野草缝隙盯着青纱帐边缘，看到一个土黄色，扣动扳机，“砰”！都没看到敌人出来，一枪给他打躺回去了！ 旁边机枪手在鬼子两挺机枪的包夹射击中左肩受伤，副射手给紧急包扎，石成拉栓，第二次射击，又放躺一个大盖帽，伪军。 “撤！”石成知道自己捅了大马蜂窝，不能等敌人再靠近了！ 副射手背射手，石成斜挎步枪，端着歪把子跟随，转向时手持机枪，朝后又搂了一梭子。 更北边山头，三个游击队员散得很开，他们已经圈住了敌人会出现的范围，只要敌人露头就开火。 前面撤得这么快，说明敌人多，且厉害，己方机枪手都没这么开火，就伤了。 山上的追与逃正式展开。 青山村里，因为东边响枪，乱作一团，老罗敲着锣，喊村民们跑，人群却只顾着自己的家当，他们还以为来的是匪，只要跑过别人，自己就安全了！ 唯一不同的，游击队员的家人亲戚，早就接受动员，准备好了，枪一响，就成群结队往西北方向进山，该提前搬走的早就搬走，该藏的早就藏了，现在轻装，翻山快得很。 其他人还在想着是背粮食跑还是顾着家当。 甚至有几个老头拽住老罗，让游击队回头来村里抵抗，村里出粮！ 他们不知道，鬼子伪军出动三百多人，就是准备来兜住青山村的！迂回的敌人，已经到了西边！ 青山村被围，老罗也陷进去了！ pyright 2026 第242章 人命如草芥 青山村位于丘陵地带，小山包稍微平坦一些的山腰上，东西两头出入方便，南北边是坡。 向北跑，需要爬坡，向南跑，顺坡下，会快一些，再往南跑，是浑水河。 老罗和两个游击队员被堵在村里，想也没想，直接向北跑，往坡上爬，鬼子能堵住西边路口，肯定是从南边绕过来的，南边虽然好跑，但十有八九会撞到鬼子手里。 他们也想过在村里战斗，现在被堵住的村民满村乱跑，根本没法保证不误伤误杀，反而会激怒敌人…… 他们往坡上爬，自然有跟着他们的村民，青山村的北坡可不好爬，更别提背着家当粮食的村民，速度快不起来，在村里抬头看，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进了村的敌人自然不会放过他们，立刻朝北坡射击。 老罗被数发子弹击中，什么豪言壮语都没留下，顺坡滚落……北坡仅一名游击队员逃脱。 南坡更是尸体遍地，大多数想赌一把冲出去的，都想着顺坡冲下去，敌人也想到了…… 剩下的村民被围在村里打谷场上，鬼子没那么多废话，直接上来武力驱赶人群，进行分类……不祥的预感笼上每个人的心头，紧接着就是机枪扫射，然后就是鬼子的狂欢…… 青山村被摧毁，什么都不剩。 石成几个在带着一群敌人进山后，很快发现了不对，跟进来的敌人太少了！ 他们没能拖动鬼子大部队，跟着他们的只有一个班的鬼子和一个排伪军，大部分敌人还是进了村！ 这些敌人非常狡猾，知道他们有歪把子机枪，根本就不紧迫，慢悠悠坠着，一响枪就全趴下，倒是鬼子远距离步枪射击反而能威胁到他们的机枪。 这么整，对村里一点帮助都没有，石成果断改变策略，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快速转移，拉大双方距离，猛地变向，甩开追兵。 等他们到村子西北方向时，遇到了唯一逃脱的游击队员，也知道了村里的情况…… 回到青山村北山上，石成看到了整个村子都在燃烧，敌人正在收拢队伍向东撤。 零星枪声在村西响起……负责报信的两个游击队员，正在拼命朝敌人射击，他们还没跑出去多远，村里就响起了机枪！ 石成顾不上其它，几个人分散开，尾随敌人队伍，对敌人展开袭扰。 …………………… 梅县县城。 昨天，鬼子宪兵队忽然发疯，在城里大肆抓人，满街都是便衣队和侦缉队以及黑皮伪警，鬼子驻军出动，协助宪兵队进行搜查和抓捕。 今天，封城，鬼子一个中队和伪军一个连出城，去向不明。 赵明没有听见任何风声，他最近睡在宿舍，去换班的时候，夜班的值班员眼睛通红，宪兵队抓的什么人，他也不知道。 宪兵队通讯课和宪兵队本部不在同一个院子，根本探听不到任何消息。 下了班，赵明换了便衣匆匆回家，他怕母亲担心。 赵明母亲确实很担心，街面上乱糟糟，鬼子抓了不少人，街上还爆发了枪战，什么人，能和鬼子抗衡？那个别动队？ 母子俩面面相觑，都摇头，都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 赵保胜侧面打听那支双平猎枪的消息，人家根本没打算换，那是人家回国前，他老师赠送的礼物，虽然不是啥高级货，但这里面有情谊在。 正一筹莫展时，边保的同志带着政工处的人找了过来，找他了解情况。 张翻译官那张照片放到他面前的时候，赵保胜恍惚了一下，这是事发了？！ “这个你应该认识，周晚萍，周医生。”政工处的同志倒是没有情绪波动地开口，“这一家人，是不是在梅县？” 人家手指画圈的，是赵明一家。 咦？提都没提张翻译官？ 赵保胜脑子里飞快盘算，但不知道人家的目的，轻轻点头：“我遇见的应该是他家大儿子赵明，他父亲去世了，剩下母子三人，赵明……我遇见他时，他是便衣队的人，后来调入梅县宪兵队通讯课。” 来人咂了一下嘴，没说话。 “有什么问题吗？我当时是协助独立团采购物资，和赵明有过交集，所有情况，都在独立团丁政委那里有过报备。”赵保胜也避开了张翻译官没提，反正丁政委那边他都说过了。 “你对梅县情况很熟悉？” “一般，当时筹集物资，和伪军和日商都有交集，但好久没进城了，有没有什么变化，我不知道。” “能不能…陪我们的同志去一趟梅县？” 这是什么节奏？赵保胜奇怪地问：“我听丁政委提过，梅县有组织的人，为什么需要我去？” “这是独立的调查，涉及到机密。” “机密我不会问，但我觉得就这样去，很危险。”赵保胜装傻，他不想裹进这种事里面，他猜，可能是和赵明有关，就凭他和赵明的关系，这事儿有啥后续，都得牵扯到他。 “赵明的父亲是组织的人，是梅县地下组织的负责人，他去世后，梅县地下组织依旧在活动……我们想知道，是赵明在继续他父亲的工作，还是有其他……” “赵明是个热血青年，但我觉得他……他母亲更可能。”赵保胜有啥说啥，反正他和丁政委全都讲过，没有半点隐瞒，连一些猜测都说过，只不过丁政委当时没有记录那些猜测。 “能不能协助……” “我还是个伤员，你知道，肋骨骨折走路吃饭都疼。” “老赵同志，你上次提到的事情，我已经向上级进行了汇报，延城领导很赞成你的想法。”边保的同志开口了。 “那是应该的。”赵保胜笑笑，边保的同志给个台阶，自然要接，“梅县现在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就这样去，我都怕会羊入虎口。” “老李来信了，你托他找的管子和材料，已经在来根据地的路上了。”政工科的同志自然不傻，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不合适，也开始扯闲篇。 这个好，扯闲篇赵保胜可最拿手：“那感情好！独立团那点梯田，可就等着这个呢！帮我问问他，能弄到九公厘和十一公厘的手枪弹不？要有冲锋枪也行，双平猎枪也行，枪带弹药，我自个儿掏钱置备，你是不知道，打鬼子炮楼，贴上去好办，冲进去可麻烦了。” 面对顺杆爬的赵保胜，边保和政工处的同志都有些想翻白眼。 都知道老赵在医院想拿捷克式换武器弹药，要的还是很偏门的玩意儿，没想到他是为打炮楼预备的。 劝他去后方被拒绝，哪怕留在师机关也行啊，偏偏这个挺有本事的人，爱往一线凑，哪怕你留在独立团，专门搞梯田，那也行，偏偏琢磨着打炮楼！ 动员半天，终于在答应他帮他协调那支双平猎枪，以及各种弹药采购后，赵保胜点头同意了。 …………………… 大北庄。 九班升九排已经获得批准，不过胡义没急着要人填充编制。 九班还是保留在九排内，由胡义兼任班长，马良和刘坚强有些失望，但没绝望，他们一直都在想着当班长，这不还有两个班呢！ 胡义说，青山村游击队，将编入九排，作为一班，石成任班长。 这下子算是点着了火药引线，马良和刘坚强，只能去争二班的班长了！ 罗富贵唯恐天下不乱，幸灾乐祸。 吴石头抠抠鼻子，反正和他无关。 李响耸耸肩，他是新人，仗都没打过一次，这种好事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 小红缨眨巴眨巴大眼睛：“我和老赵呢？！” 胡义头疼，老赵还好说，他说过没想着当干部，打仗本事稀松得很，不能带着手下去送死。 小红缨就有些难搞，她是个‘官迷’，喜欢指手画脚，比老赵难搞多了！胡义捏捏鼻子：“等老赵回来再说，要定编制还早呢。” “也行，”小红缨无所谓，她看中的是，她不能被无视，“我和他组个狙击班？要不炊事班也行。” 还没等胡义说啥，团部命令就到了：政工科苏干事去青山村进行劝离工作，九排随行。 小红缨觉得她和苏干事好像还有啥事没解决，却又想不起来，摇摇头跟着九排出发。 九排，暂时只有七个人，一丝不苟地整装，全副武装陪同政工干事苏青，出发向东。 还没出山，胡义就发现了东边有黑烟升腾，一招手：“刘坚强，去前面！和马良前出！看看哪里烧起来了！小红缨，带罗富贵看好苏青同志，吴石头，跟我来！” 山口上，九班看着还在燃烧的青山村，心情都不好，不知道老罗和石成他们怎么样了。 胡义看一眼苏青，觉得她应该会要求返回，再去青山村已经没有意义。 “走，去看看，事教人，一教就会……这下都该知道鬼子的底色了？”苏青迈过山口，率先向青山村走去。 青山村，一群男女老少在收敛亡者尸首，这是先跑出去的那帮游击队员的亲属，可整个村子都是同姓宗族，即便出了五服，谁家还没个亲厚邻里？ 石成在村北，老罗的尸体就在他眼前的地上，身上至少四个枪眼，死者眼睛微张，他知道他不得瞑目。 老罗是他的亲娘舅，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前两天还在说整夜睡不着，现在…竟然就一句话没留，就走了！ 胡义腋下夹着步枪，站到石成身旁，问：“哪支部队？记住它们的番号，咱遇到他们，就别留俘虏了。” 石成歪头，拎枪站到胡义对面：“我要参加八路军！” 胡义撇嘴：“老赵全家……他就没你这么怂，擦了眼泪！咱干他们就是了！青山村游击队，现在编入九排一班，你是班长。” 青山村成为一片焦土，打谷场周围，开始挖坑，按照家庭关系，依次掩埋。 九班几个，陪苏青看一具尸体，这是清理完之后，青山村的人，从尸堆里搬出来的一个外人。 苏青嘴上说人命如草芥，实际上这种屠杀后的场面，她没见过，强忍着不适，翻看这个年轻死者。 胡义领石成来看，石成摇头：“不是村里人。兴许是路过村里的。” 苏青蹲着，抬头看到罗富贵，开口：“罗富贵，把他剖开。” “啥？”罗富贵不可置信，“苏干事，人死为大……咱没必要……这是咱中国人！” 刘坚强呸了一口，拽出刺刀：“苏干事，咋剖？” 苏青抿了抿嘴：“他是咱们的同志，看看他胃里……” 小红缨叼着油饼，拽一口，问：“自己人？咱给他埋了！石头！挖坑！” 胡义拍了拍小红缨的脑袋：“苏干事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想进山送情报的，情报……可能吞下去了。” 刘坚强忍着恶心，剖开死者胸腹，从食道捋到胃，摸到个稍微硬一点的东西，掏出来，像是吞进去没多久的纸团，血呼啦查地递给苏青。 苏青也忍着恶心，把纸团摊在地上，一点点展开，一点点拼凑。 纸团被胃酸腐蚀，外围大部分已经烂了，只在中间几个字还能辨认，‘二掌柜’……‘羊头’…… 胡义眼神很好，他瞧见了，但不懂，苏青严肃的眼神，说明这很重要。 苏青蹲身发愣，胡义叹口气，解水壶，伸到苏青面前，又想起周医生，喊一声：“小红缨！” 小丫头溜溜地跑过来，剖尸体太恶心，她转去看了一眼老罗，接过胡义的水壶，灌了一口：“你咋知道我吃了饼渴了？” 胡义满头黑线，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替苏干事把手冲了。罗富贵，把这个同志埋了，做记号，咱们该回去了。” 刘坚强已经在地上把血水蹭了蹭，转身去找放哨的马良。 “胡义，我要去趟县城。”苏青开口，纸条上的‘二掌柜’，是县城地下组织领导人的代号，代号出现在情报上，有些奇怪，她怀疑出事了。 “……”胡义轻叹了一口气，老赵嘲笑过他的桃花运，也提醒他要想一想未来，他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和苏青保持距离，于是回答：“团部给的任务是护送你到青山村执行任务，现在……该回了。” 苏青很清楚团里的命令，但她想去看一眼紧急情报交接的死信箱，县城出事，死信箱那边会有消息，或者记号，看一眼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她盯着胡义，坚定地摇头：“一定是出了问题，我得看一眼。” 石成这时候插话：“苏干事，县城方向这会儿可能不太好走。” 胡义偏头看了看石成，石成伸手朝东南方向一画圈：“我们跟着袭扰敌人，他们已经分小组在东南方向拉了一条线，开始挖掘掩体，就地防御，我们没机会，他们……像是要驻守一段时间。” 胡义抖开地图，让石成指出来，石成没有学过军事识图，只说自浑水河北岸，至南北大路，大致围出了条线，鬼子在这附近没有据点。 “鬼子在封锁山里出来的通道，马良！去南边！刘坚强，去东南方向，摸一摸鬼子的大致防御。” 马良才回来，喝两口水，再次出发，刘坚强答一声“是”，转身就走。 胡义转过头来，对着苏青：“我不赞成你去，也不建议你去，想违反团部命令的是你，九排战斗力还没成形，一班还需要磨合，九班也缺人，会存在很大风险，你……想清楚了？” 苏青一直绷着脸，看不出情绪，但胡义感觉得出，她正在爆发边缘，也不多劝，九排的磨合，可以就从今天开始嘛。 小红缨撇嘴嘟囔：“就这？服从命令听指挥呢？你只是个干事，没有指挥权……” 苏青把中正式从斜挎状态转成单肩背：“我不是没有战斗力！” 胡义没有理睬她们斗气，转头招呼石成：“让乡亲们转移！你们带上补给和弹药，咱们九排出任务！” 第243章 再进敌占区 情况很快摸清楚了。 敌人卡住了青山村东外围，从青山村这里出山，无论走哪个方向要进平原地带，都被卡死。 浑水河附近唯一一处可以涉水过河的位置，已经被敌人看住，其他地方，敌人默认是没办法可以过河的。 胡义心里有些得意，老赵从来都是看得远，早早地就和他研究过过河，九班又是从来不会不带绳子，这会儿夏天，哪儿不能过河？ 不过他看到石成带着一班的人，都盯着敌人那边，这是有点魔怔了……也难怪，整个村子被屠，要是没点脾气，他也看不上眼了。 “马良刘坚强，跟我来。”胡义喊上两个助手，打算去摸两个舌头回来。 苏青皱着眉头，她想象不出怎么过河，胡义似乎一点不急，还带着刘坚强他们偷摸往敌人那儿去……这是要抓‘舌头’？敌人卡住了浅滩，抓人回来也过不了河啊？ 小红缨叉着腰站在河边，狐狸这死东西，天都快黑了，还出去浪啥？为啥不先过河再弄晚饭？这会儿出去，弄个伪军鬼子的回来，待会儿还得带过河，麻烦不麻烦啊！ 罗富贵在河边整理绳子，今晚肯定过河，反正待会儿还是自己管绳子，不如现在就搞好。 吴石头在河岸边上挖灶，这里离最近的敌人三四里路，又快天黑了，烧点水，糊弄一顿晚饭没问题。 李响和一班的战士帮忙收集柴火，他们没啥想法，该干嘛干嘛，排长出去了，反正咱不闲着。 石成倒是拄着步枪站在河岸上，看胡义离开的方向。 他和一班的几个人，今天刚刚才算是参加了八路军，并不知道现在该干嘛，排长出去了，他不放心，看着远处，防着响枪了，他打算去支援。 要说青山村游击队被胡义看上，也是因为几次参与九班的行动，都表现得够机灵够灵活。 胡义早就盯上了，小红缨给枪给物资不含糊，这次收进九排作为一班，一点不吃亏。 但他们刚刚经历青山村被屠，心里一股戾气没处发泄，胡义怕时间长了会出幺蛾子，才想到这歪主意。 他和刘坚强，埋伏在一处鬼子临时据守工事附近，想的就是抓个活的给一班几个去去火气。 老赵常说，人啊，心里不能憋着，有气儿得撒出去，憋得时间长了，容易出毛病。 这逮个鬼子回去，不就是顺手的事儿嘛，既抓俘虏又解气……等下得吩咐石成他们，出气儿可以，别弄死了，苏青今天可跟着呢！ 等好半天，才等到个鬼子出来拉屎……打晕套麻袋扛走。 河边，九排已经吃完饭了。 煎饼蘸酱，还是老赵上次一起弄的辣椒肉酱，一班才加入的战士，头回吃到这玩意儿，颇为意外，罗富贵得意地吹嘘，炊事班的差事要是老赵做，哪需要每次都那么麻烦。 小红缨站起来，手指远处：“狐狸！” “哪儿呢？”罗富贵转头，后脑勺挨了一巴掌……胡义带着马良和刘坚强确实回来了。 但几个人好像还在拌嘴。 “你就不能等他擦了屁股再打？” “擦了他就要起身了！再说也不是我打的，是班……排长打的！” “那你干嘛不给他把裤子提上？” “提裤子得先擦啊！” “那你擦啊！” “我要乐意擦，还等你说？” …… 苏青撇过头，拽着小红缨也转头不让看，小红缨撇撇嘴：“有啥好看的，我是想提醒骡子，得把嘴巴和眼睛捆实在了！” 胡义慢悠悠吃晚饭，马良倒是拿着煎饼去瞧石成他们‘炮制’鬼子去了，刘坚强坐在原地没动，倒是喊了一嗓子：“别给玩死了！活鬼子功劳大！” 罗富贵帮忙完了回到胡义身边，满嘴不屑，说石成他们手艺太潮，不行。 李响在旁边老老实实没掺和，罗富贵倒是抓着他，给他吹，什么上次他们弄侦缉队和便衣队，整得一帮汉奸欲生欲死，老赵说拉到河边像宰王八一样挨个儿放血，那些怂蛋一个个尿裤子。 什么九班第一次逮到鬼子，老赵把鬼子玩儿得哭得像个娘们儿。 什么李有才……胡义一瞪眼，罗富贵立马闭嘴。 苏青欲言又止，但终究没开口阻止……今天她也看到了青山村的惨状，那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被鬼子屠戮，说她心里没仇恨那是不可能，她不会表现出来而已。 可胡义让九排一班干的，终究和八路军的军纪不符，她还是开了口：“胡义，虐俘终究不符合军纪，不符合政策……还是想想怎么过河？” 胡义小口喝着热水，转头看苏青，灶洞里残余的火苗照亮了她的侧脸，清瘦的面颊线条显得凌厉，这姑娘越发的像块冰了。 “我这不是在准备嘛……石成他们刚刚失去那么多亲人，不让他们发泄一下，会疯的。”胡义喝掉小铝杯里最后一口水。 “骡子！准备过河！”胡义起身，开始脱衣服，苏青一愣神，立刻转过头不再看他。 九班几个立刻凑上来，帮胡义准备。 石成也过来帮忙，他们跟着九班打凌头村战斗的时候，已经知道九班的过河办法。 只不过当时是老赵先下水的，如今老赵不在，只能胡义下水了……他俩一直在说要教九班学游泳，一直没能成。 浑水河夏季水流湍急，水流平缓的地段有，但大北庄附近没有啊。 胡义仅穿短裤下水，牵着绳子下水，没一会儿就过了这才十来米宽的河，在小红缨的手电筒光照下，爬上对岸，开始往对岸树上系绳子，这边罗富贵也在往树上系绳子。 然后就是物资和武器弹药过河，接着九班一个个下水，连小红缨都脱得只剩短裤和小褂子，顶着衣服拽着绳下水，让对面拽过去。 苏青尴尬极了，她不会水，也有些不好意思脱衣服……水里有声音，胡义再次返回这边……他是来催一班把鬼子俘虏弄过去的。 最后河这边只剩胡义和苏青……尴尬啊！ 胡义倒还冷静，经过周医生调教，他咳了一声：“你别脱了，我带你过去……” …………………… 赵保胜和一个姓刘的年轻人一起上路了，这次需要从师部向东，先到太行东麓接应一个人进山，再向南去梅县。 没有其他人随行，但行程安排很紧凑，每处落脚都有人接应，赵保胜反正就跟着走，一点不用操心。 他背着个背篓，依然扮贩药人。 肋骨骨折还未痊愈，因此背篓基本上都是空的，没几样有分量的东西。 唯一沉甸甸的，是那支他垂涎已久的双平猎枪……当然是改过的了，一到手就找了修械所，锯短枪管，锯短枪托，又细细打磨，一支长管猎枪变成了短管手铳！ 试枪之后，他更是爱不释手。 十来米距离，霰弹打出去比桌面还大！ 围观的一群人都很惊讶，但试过之后都摇头，太猛了，不好控制！ 赵保胜无所谓，开玩笑，年轻时候，米国大片里用这东西轰僵尸，他对这东西可太羡慕了！ 唯一的缺点，弹药不多，虽然可以手搓，但药盂和底火，根据地内部没这东西，纸质弹壳好办，药盂找铜匠订制，可底火这东西，没法搞，后世八九十年代随处可见的纸炮枪药饼，现在可没地方买。 回头还是得找老李（送周医生进山的那位）想想办法。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要等的人，竟然就是老李！ 琢磨一下也不奇怪，老李可能就是北方局的人，长期活动在情报线上，梅县的事儿，说不定他就知道。 两下见面，老赵和老李都很高兴，两人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老李带进山的货，有一部分就是老赵一直想找的橡皮管！ 赵保胜也见到了友军进出山的方式，和他想的一样，都是小路进来的，肩挑人扛，用绳子从小道进山的。 这种方式走不了大批量的粮食之类的物资，但小批的药品之类还是可以的，反而最大的难度在于获取这些东西上了。 货物会走根据地内部渠道，送往独立团，老李和他们直接南下，奔梅县去。 赵保胜非常高兴，一路和老李打听平津地区的情况，打听某些弹药的获得难度，打听有没有12号霰弹的底火…… “老赵老赵！让我缓缓！”老李有些吃不消他了，“你咋又想起搞这些东西啦？” 赵保胜炫耀似的掏出了他的‘手炮’：“瞧瞧这个！攻进鬼子炮楼，探手出去一枪就是一片！” 老李笑吟吟地看他，觉得这个老赵一点都不做假，满脑子都是打鬼子，可惜了，这人的脑子好使，阅历丰富，社会经验足，要是肯跟他干，那肯定又是个地下精英。 他知道老赵的大致情况，全家…别看赵保胜现在这么乐观地盼着打鬼子，不知道背后有多痛苦呢！ 到了梅县北，赵保胜还遇到了王朋，又是老朋友相见，王朋可高兴了，要不是还有任务，非得拉老赵去他们团里坐坐！ 分开的时候，王朋告诉老赵，烧的那些玩意儿，已经送去大北庄，煤也给联系好了，就是路不好走，价钱不低。 赵保胜倒没在意，还想着这次进县城，得弄点钱…… 梅县北边山区边缘，赵保胜和老李以及小刘，遇到了难处，梅县的鬼子加强了对山区的封锁，不许任何人通过，据点那儿，已经有山民被扣押了。 这当然难不住赵保胜，往西去大北庄太远，走青山村其实也会绕挺远，那索性走东边。 就是赵保胜第一次遇到老李送周医生进山那次遇到的那片荒芜的丘陵。 等三人踏上梅县东边的公路时，九排，已经猫在一处小树林里好几个小时了。 …………………… 过河以后，九排就开始往县城走，但胡义和苏青再次确认，这次不进县城，苏青点头。 按着苏青的指引，走了一段，胡义又皱了眉：“你直接说目的地，路线和行程我来安排，照你这么走，可能会多绕路，可能会惊动村子里的狗，别天亮了都找不到隐蔽地点！我们不是几个人化装出山，是整个队伍！” 苏青倒是愣了一下，她负责的都是不需要考虑这些的情报工作，绕路有时候不单单涉及到体力什么的，也是观察身后是否有跟踪的办法，但她没想过，队伍夜间行军，和化装情报员的路数不一样。 胡义重新规划路线，带着九排七拐八绕地找到了现在蹲的这片林子。 苏青这才理解胡义的做法，全副武装的队伍，进平原地区，最重要的就是白天得隐蔽，一旦暴露，就会面对敌人无止境的围追堵截。 这里离上次接周医生的那个三岔路口很近，苏青的目标，是县城北边某个土地庙。 说是庙，就是地头边上的一个石头搭的小小建筑，不，连建筑都算不上，就四块石头搭的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供奉一尊小小的石像。 胡义穿着黑绸衫，他的军服在苏青身上，几个人百无聊赖地躲在树荫底下打盹儿。 苏青有些急，但她知道急不来，去查看土地庙的事儿，她去不了，军服一旦暴露，汉奸们会蜂拥而至的。 胡义派了石成去，反正石成现在还是便衣。 树林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惨哼，苏青听着挺瘆得慌，那是一班在折磨那个俘虏…… 经过罗富贵的吹嘘，一班知道了九班的‘审讯高手’是老赵，老赵不在，那老赵的‘得意门生’之一，刘坚强就被请了过去……罗富贵才懒得去教人，大夏天的睡觉不舒服吗？ 刘坚强也是被一顿吹捧架上去了，他和马良确实跟着老赵学了两手，但…一班只是需要折磨俘虏，并不是审讯，这就有点麻爪了！ 老赵那些所谓‘心理威慑’，根本就用不上！ 用刑？刘坚强只会打脚底板……钳子夹咯吱窝也算，但一班几个认为这太不过瘾，根本不解恨！ 还剩下啥招？刘坚强挠破头皮也想不起来，老赵讲过古代酷刑，但他也不知道古时候咋施刑的啊！ 评书和戏文里倒是好像说过‘凌迟’……就是拿刀子割肉呗！ 刘坚强拔出自己的刺刀瞧…胡义说，刺刀只要够锐就行，像二连那样打磨得锋快的，根本没必要……所以刘坚强的刺刀够尖锐，但一点不锋利。 罗富贵倒是学老赵，弄了把非常锋利的小刀……狗东西说那是切肉的刀，不肯借……谁不知道老赵那个小攮子是近身捅人的？！还吃肉！不怕沾上鬼子血？ 钝刀子拉肉，听着就疼，刘坚强不得不拿他的刺刀凑合……意外的是，效果竟然很好！ 鬼子俘虏疼得青筋直冒！ “够了！刘坚强！我命令你！……给他个痛快！”苏青终于忍受不了那被封嘴的惨叫。 胡义一拽她：“石成回来了！” 林子深处，一班几个根本没人关心这些，他们在讨论，这个鬼子俘虏，谁来下手弄死，以及，怎么捅，才死得痛苦！ 第244章 九排的第一次行动 “看清楚了，土地庙石像歪了！朝东转了。” 石成撩衣角擦了一把汗，向苏青汇报。 胡义注意到苏青脸色一变，知道事情不妙，苏青交代石成的时候，他没掺和。 苏青转头看向胡义，胡义若无其事地抬头看日头，中午才过，干热的天气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晒蔫了。 九排没有磨合过，九班战斗力还凑合，一班…比新兵好一些，但也没什么敌后战斗经验。 顾不上胡义装死，即便知道会招人恨，苏青还是开了口：“县城出事了……我必须去一趟小焦村。” 胡义依然不说话，老赵说的清楚，他得清楚自己怎么想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全都要，容易翻船……更重要的是，九排禁不起折腾，一班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成长，而不是直接丢进血肉磨盘里…像那些果府征来的壮丁一样，直接磨成齑粉，用来垫长官的靴子。 “县城一定是出事了！这关系到整个梅县的情报运作，甚至……可能会对整个地区的地下组织带来灭顶之灾！我必须搞清楚，出了什么事，必须搞清楚，谁出了问题……到底有没有叛徒！” 胡义微微低下眼帘，炽热的空气，烘得人眼干涩。 “你担心什么，我清楚，不用担心，帮我找套衣服，我自己去看。”苏青低头，身上宽大的军服洗得发白，这是胡义的。 胡义缓缓开口：“老赵说，要保持冷静，越是急，越是要冷静，你…确定你现在是冷静的吗？” “……”苏青轻呼一口气，燥热的鼻息，灼得鼻腔发烫，吸气时，隐隐有一点铁锈味儿，“我现在冷静下来了……但我还是要去。” 胡义瞥一眼苏青，这娘们的倔劲儿让人头疼，他避开她的目光，说：“说说你的打算，石成，去看看他们怎么还没搞定，宰个鬼子而已，闹腾这么久……” 石成看看胡义，又看看苏青，没说话，起身往林子深处去。 那边还在为横劈还是竖劈争论，马良嚷嚷着听说腰斩能死得慢一点……罗富贵还在动员一班，把这个鬼子让给李响来劈，小红缨难得地没唱反调，李响劈完，九班就全员达成‘手刃鬼子’了，一班反正慢点没事…… 一群不省心的！ 苏青还是选择对胡义交底，她想了又想，还是需要胡义的协助，她知道胡义和赵保胜混久了，不会愣头愣脑地当自己是保镖，就带着九排往村里闯，他身上系着那么多人的命呢。 土地庙石像被转了方向，是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启用东边的备用联络点，小焦村，是独立团和县城地下组织约定的备用联络点之一，具体位置，需要进村去找……联络暗号，用粉笔画的记号。 “县城的地下组织？咱团里的呢？李算盘那几个人呢？核实一下县城情况总是可以的？”胡义十分确定，以丁政委的狡猾，肯定会留一手，即便情报系统合并，物资系统肯定还在自己手里。 “供给处的不掺和这些事，物资保障不能受情报工作影响，调整之后，物资线已经完全和这边脱钩，人员都调整过了。”苏青回答。 胡义知道赵保胜参与过县城的事，他从不过问，苏青说出来的，他也第一次听说，点点头，问：“小焦村你们都熟悉吗？我是问村里环境。” 苏青摇头：“刚刚约定没多久。” 胡义嗤笑：“敌占区的村子，大多数有汉奸的眼，你们就这么把备用联络点放在村里？刚刚约定……也就是说，即便是固定地点，也是刚刚进村没多久咯？” 苏青听懂了胡义的意思，他是说，这个备用联络点，可能就在汉奸的眼皮底下，因为是新设，肯定有生人出入，难免会落入汉奸的眼……她也有些头皮发麻。 “县城出事，会有多大影响？和青山村的事儿有关吗？”胡义看出来了苏青的不自在，他的猜测可能性很大。 “所以我才想去，我得看看是不是因为出了事，青山村才出事，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具体影响有多大，还得看是出了什么事，是谁出了事。” 胡义沉默一会儿，九排都到了这里，也不是不能走一趟小焦村，但他肯定是要把所有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绝不能不管不顾直接莽上去。 赵保胜这一点其实做得很好，他有时候看着是比任何人都莽，但胡义知道，每次莽之前，老赵都是算计了又算计，所以，除了意外，老赵莽上去，还真没出啥大事儿。 苏青没说话，但胡义看她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觉得她可能是有点焦虑了，摇摇头，朝林子里喊：“完事儿了没？开会！” “完事儿了！”石成把步枪朝下捅了出去，一班几个也是一样动作，“赶紧的，把脑袋砍下来，找地儿埋了，记得面朝下，朝着村子埋，让老少爷们先收点利息。” 林子深处的血腥味没散，绿头苍蝇已经开始聚集了。 胡义把地图摊在地上，又摆上白纸和铅笔。 “小焦村，谁熟悉？”胡义指着地图，环视一圈，一班的人，现在还没完全熟悉，他试探着问。 “路过几次，村子比青山村大。”果然一班有人知道。 “村里布局呢？” “没进去过。” “好，现在任务，是要进村，找到苏干事要找的房子，与自己人取得联系，要求，静默不动枪，不走漏风声。有什么想法？” “距离县城太近，响枪鬼子可能会出城，但我们不开枪不代表敌人不开枪。” “从枪响到敌人到达，能有多长时间？” “敌人不单单会有县城的鬼子，那些狗汉奸会像饿狗一样聚集过来的，治安军呢？除了县城里的，最近的治安军在哪儿？” “快打快撤呢？” “化装进村，先摸情况。” “不，化装进村会引起汉奸眼线的怀疑，出现在村里的生面孔，都是嫌疑。” “那就卡住村外，进村搅一下，让敌人出来报信，拦住出村的就行。” “找到人把人带走，快进快出，预备好撤离路线。” “派人去其他村子打几枪，引敌人去那边？” ……七嘴八舌的讨论很热烈，胡义摸着下巴思考，连一班的新人都开始动脑子想办法，八路军一直强调的军事民主，‘诸葛亮会’，几句话就开起来了。 刘坚强停下记录的笔，问：“行动前，咱得把周边情况摸一遍？班……排长，摸排范围咋定？要不要在村外把敌人的眼，吸引出来？” 胡义咂嘴，夏天的青纱帐，遮蔽作用是双向的，敌人的踪迹也会被隐藏啊……不，主动权还在九排手里，只要速度快，占便宜的就是九排。 罗富贵撇嘴：“要我说，咱人不少，直接闯进村，抓汉奸！顺手就把要找的人找出来……” 小红缨学胡义捏着下巴：“会不会有埋伏？说不定要找的人已经在敌人视线里了？” 苏青诧异地看了一眼小红缨，又转头看胡义，胡义根本没在意，只在纸上记录。 半晌，提议已经记了一张纸，胡义递给苏青，开了口：“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但我们就这么点人，不可能全办到，敌人……能预测的也只有县城的鬼子，其它情况一无所知。” 苏青看着纸上的记录，微微有些紧张，这么多的问题这么多的情况，撞上哪个，今天都不可能善了，自己还对胡义说冷静下来了……胡义这是给她上眼药啊！ 胡义把手里铅笔撇到地图上，说：“咱都到了平原地带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肯定不行，青山村乡亲们的血还没干，咱九排还有啥脸天天从青山村那儿过？” 这话一出，一班立刻严肃了起来，九班几个也没嬉皮笑脸了。 “苏干事说，县城的地下组织可能遇到了大麻烦，不知道这事儿和青山村有没有关系，所以，咱们得进小焦村，把县城联络员找出来，问清楚。” “现在的难点，无非就是闹出动静来了，能不能顺利脱身。” “大家的想法，我都记下来了，我是这么打算的，”胡义一划拉地图，“咱先把小焦村附近情况摸一下，保证不是敌人的圈套。” “北边是浑水河支流，罗富贵，跟我走，找两处合适的渡河地点，把渡河准备做好，我们四点前汇合，四点进村，一班分散隐蔽在各出村路口，九班进村找人，把水搅浑，有鱼浮头就把它按下去。” “完事儿后，咱们穿村往西北方向，一班和九班交替前进，中途再折向东北，去河边，天黑前过河。” “咱们在敌占区腹地，不和敌人纠缠，快打快撤。” 胡义说完，转头看苏青。 苏青没有吭声，她只要能和联络员碰面就行。 胡义再次环视一圈：“有异议提出来，没异议就准备。” 马良和刘坚强拽过地图，开始分配摸排任务，小焦村和县城直线距离不到十五里，东边七里有一处据点，这是重点关注方向，他们俩当仁不让，刘坚强选择了东边据点，他带吴石头打算切断据点电话，马良打算利用青纱帐，接近县城观察城门附近的情况。 石成的一班经验少，提前布控小焦村外围，没有汇合九班进村前，一直隐蔽，只需要关注几个方向的大路上的可疑人员，由石成带一个人机动协调。 小红缨带着李响陪着苏青就在村西青纱帐边缘，协助石成一班监控通往县城的大路。 胡义出发前再次和所有人强调，如果在行动前遭遇敌人，直接向北，去河边……老赵不在，会水的只有胡义，本该留下指挥的胡义不得不去准备后路…… 九排目前有两只怀表一只手表，现在对好时间分配到三个方向上去，小红缨有些不乐意把表给马良，怕他觊觎她的表，到时候不还。 马良翻白眼，我又不是罗富贵！ 说实话，九班都很少有这样大范围的分散行动，更别说刚刚加入的一班，赵保胜和胡义说过这事，九班几个得有自主能力，全缩在胡义翅膀底下，学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胡义对这种事没把握，东北军一般不敢这么干，队伍散开再想聚拢，都不容易，但赵保胜觉得，八路军和那种鱼腩不是一回事，前提是，所有人得知道全局情况，得自己会动脑，就是所谓自主能动性。 这是九排第一次行动，也是胡义的第一次尝试。 九班还好，胡义更担心石成的一班。 其实大部分人都有些忐忑，怕出纰漏，胡义佯装不知道，头也不回地往北，他要带着罗富贵贴近河边，再向东寻找合适位置，把绳子送过河。 他带着罗富贵跑得很快，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也担心，也急，特别是把小红缨和苏青放在小焦村西……唯一的安慰，是青纱帐已经成形，隐蔽还算容易。 他并不知道，赵保胜此刻正冒着骄阳，和老李正在靠近梅县东门，离九排不过七八里地。 …………………… 赵保胜可不敢带着老李和小刘直挺挺地直接进城。 形势时松时紧，梅县的门禁也跟着经常变化，甚至守门伪军都会调防，他不敢赌。 靠近梅县，他就把人带进了青纱帐，先藏着，他留下武器，先进城探路。 物资线上的‘运粪’业务开展得很好，有任务做任务，没任务就正常收粪。 和县城周边村庄的合作也一直正常，该上缴的各路规费和‘好汉股’也都正常，独立团又没打算盈利，所以‘价格’优势明显，即便有人想抢，也得思量思量挣不挣钱，以及经不经得起‘别动队’的报复。 这是独立团自己走通的路子，知道的人极少，一般也没别人‘借道’走货，所以赵保胜的协调很重要。 赵保胜从南门进城，找到老张，安排粪车南门出东门进，就把枪和人都带进城了。 粪车嘛，没啥多余油水，鬼子伪军都不爱查，车底残余的污物，藏两支短枪进城一点不费事。 至于人嘛，老李带着小刘，都有外县的良民证，再由老赵这‘本地’良民迎进城，很容易。 但县城门禁和城内气氛似乎有些紧张，伪军换人了，赵保胜从老张那儿得知前几天县城大搜捕…也不知道鬼子抓的啥人，所以谨慎一点没错。 进城之后老李带小刘住旅社，老赵回自己租的院子，有需要再留暗号碰头。 事先已经商量过，老李和小刘的调查他们自己进行，赵保胜只负责协助，所以在确保老李他们安全进城之后，老赵就自由活动了。 好久没有进县城，赵保胜还特意从东大街遛达了一圈，宪兵队警察局门口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倒是斜对面的春秀楼，用上电灯了？！ 赵保胜摇摇头，金春秀可不是个简单角色，背后的人手眼通天，能用上鬼子的电，至少和鬼子或者大号汉奸脱不了关系。 他没急着去找县城里的‘朋友们’，上次演的戏，他生意遭了‘兵祸’，想爬起来可不容易，再说，从师里过来，身上没啥钱，想演个‘东山再起’，也演不起来啊。 想去赵明家瞧瞧，想了想，算了，人家老李就是来调查的，自己这会儿去，有泄密嫌疑。 夏天天黑得晚，天色尚早，暑气未消，赵保胜没啥胃口，就随意走走，刚过路口，东大街南边的鬼子驻军营地，忽然传来哨声…… 鬼子这会儿出动？！ 第245章 进村 胡义和罗富贵沿河向东，发现这里的河道比上游要宽，深度不知，水流却要缓得多。 过河准备其实很简单，胡义牵着绳子游过河，找地方栓好绳再游回来，绳子不必绷紧，就抛在水里稍微掩饰一下就行，至于人偷……这个时间，日头毒辣，地里锄草都得放在早上，除非不得已，没人愿意待在室外。 河对面，没有人烟，九班没去过，目测没什么适合耕种的地块，直到一里外的丘陵地带……和东边丘陵连片的荒芜之地，连敌人都不想占的地方。 想进山，还得向西，那边是河口营卡住……胡义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不好。 如果能不留痕迹，过河，倒是能隐藏起来等风头过，敌人应该想不到搜索河对岸那片荒地。 胡义对自己的决策，有一点心虚了，当然，现在谈这个还早，如果真有事，说不定连村子都出不了……呸呸呸。 他觉得他以前不这样，进村，那就进好了，要遇到敌人，那就打好了……老赵就不，他会思前想后，像下棋一样多想几步，当然，他也会自嘲，就几步，人家高手能想几十步呢。 胡义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至少心里有数，所以他也在慢慢思考，慢慢学。 像过河这招，看似跳进了荒凉的死地，地形不熟，甚至可能是死路，但至少能跳出敌人的圈子，远离布满汉奸眼线的平原地带。 等他能看到小焦村的时候，掏怀表看时间，三点半，还早。 靠近村子，找到一班，胡义询问情况，没看到异常，这鬼天气，都躲着太阳呢。 村子周围都是玉米地，一班在东西两头路边设了暗哨，南边和北边一样，只有田埂没有大路，但可以穿过田地上到梅县东边的公路，石成还是放了双人哨，北边一直到河边都是田地，没设哨。 青纱帐里没有丝毫的风，所有人都热得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 胡义让石成带他在外围绕一圈村子，没有实地勘察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村里似乎没狗叫，这有些不合常理，但胡义没有多想，这里靠县城近，又不靠山，可能极少遇匪也说不定，村里养狗少，没啥奇怪。 东西向的大路穿村而过，说是大路，也就能走牛车，和县城东的公路不是一回事，但胡义带石成穿过大路还是小心翼翼。 村子确实比青山村要大些，大热天的也没什么人在外面，倒是能听到有孩子在村子里嬉闹，村外见不到人。 胡义再次看表，四点，马良没有回来，刘坚强也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事了？刚刚吩咐过村外哨位，发现人回来了让绕到村东头集中。 马良为了贴近城门观察鬼子伪军有没有异样，靠得有些近，自己估计返回要晚上一些，但也知道急不得：青纱帐能提供掩护，但也会暴露自己……稍微动作大一点，玉米高粱杆被碰到会晃动，外面人就可能知道地里有人！ 刘坚强带吴石头却是还等在青纱帐里。 眼看着时间就要到四点，刘坚强把吴石头派了回去，告诉排长，东边据点的电话…是架杆从玉米地里直通县城的，天黑前没法切断，因为爬上杆，青纱帐就遮不住人了，炮楼上一眼就能看到。 胡义听到吴石头报告，也没办法，只能延后进村时间了，他不敢确定，一旦据点电话联系上县城，两边包抄，九排还有没有机会跑出去，所以，这根电话线一定要切断。 苏青看胡义掏小本子记录，知道这是在记录总结经验，不由得回想大半年前，他们仨逃到昆山附近，胡义还想着靠枪抢粮……他变化真的很大啊。 胡义收好纸笔又掏表看，今天天黑前不进村…找人还得花时间…万一响枪还得绕圈跑…明天天亮前，能不能回到青山村附近都是问题了，算计有误啊！ 响枪后的退路……过河后没走过的区域，也是有风险，这咋好像也挺难的啊！ 村里的情况也是未知的多，小焦村周围都是青纱帐，附近没有大树，看不到村里房屋布局，进村后的行动也是未知…… 食水暂时还没问题，但水的消耗太大，进村后要想办法补给……老赵不在，这些都得操心，胡义似乎又有点焦虑了。 日头慢慢靠西，焦阳下烘烤了一天的村子终于有些人气了，炊烟的气味飘散，村外的九排似乎也有些焦躁。 马良回来了，县城门口没有异样，城门守军数量和平时一样，但似乎门禁挺严。 七点多太阳下山，但余晖仍挺亮，今晚有月亮，已经挂在中天，刘坚强还得等一会才能爬上线杆，胡义再次看表。 小红缨凑过来，递上水壶：“这鬼天气，村里人都不爱动弹，兴许就没汉奸盯着呢。” 胡义抿一小口水，塞上壶盖：“不敢赌啊，一旦响枪，咱就得逃命，这不是靠山的地方好跑，鬼子出城又快，咱……总不能九排第一次任务就让狗撵？” 小红缨知道胡义故意说的有趣，实际上她也清楚，在这儿被鬼子发现，想不付出代价就逃脱，几乎不可能。 “等下进村，你跟好苏干事就行，不要往前，万一响枪，咱就跑。”胡义和小红缨坐在田埂上说话，几步远就是苏青，他一点都没避着。 苏青翻白眼，她也没预料到，九排进村要这么墨迹，不过她理解，十几个人进村，一旦暴露，鬼子伪军就会蜂拥而至，再谨慎都不为过。 她再次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湿衣服已经干了，但这会儿她不适合找地方换……胡义的军服，有些肥皂味儿，也有些汗味儿以及油脂味儿，但不臭。 “狐狸，你说老赵在干啥呢？他说他在县城租了房子，我还没去过呢。” “不知道，应该快好了？县城的房子有啥好的，小，又挤。” “上回他带我进城，还被鬼子封城堵在城里呢，我还住了旅社二楼！” 苏青看小红缨似乎对县城挺熟，搭了一句：“供给处老张，你认识吗？” 小红缨转头，用微微嫌弃的眼神打量苏青：“认识啊，咋了？” “他在县城里，你能找到他吗？” 胡义阻止：“苏干事，九排陪你到这里，等下还得进村，已经是极限了，别打其它主意！” 小红缨笑：“九班都认识他啊，上次接周医生那次，老赵喊他们来帮忙来着。” 苏青心里嘀咕，丁政委不是说物资线不许管其他事的嘛，怎么老赵喊，人家就来？ 赵保胜要是在，会告诉她，那次帮忙，不涉及物资线在县城内的任务，他也不是带着命令去找人家的，全是平时处出来的。 …………………… 赵保胜在县城东大街，看着鬼子出营，不知道鬼子去哪儿，只能靠边站着。 接着又是侦缉队乱糟糟的出伪警局的门，黑皮伪警跟着，这回倒是听清了几个伪警的谈话，似乎是城中抓地下党！ 赵保胜一个激灵，老李他们不是就在城中地带吗？！他们住的旅社还在伪县府斜对面啊！ 想了想，他没跟着往那边看热闹去，看不着的，伪军警会封路的，他索性找了个路边摊子坐下，吃碗面条，抓到人，鬼子伪军还是会往回走的，那样不就看得到了。 果然没多一会儿，天快黑的时候，闹哄哄地一堆人返回，鬼子的队伍列队走前面，中间侦缉队和伪警押着一大群人。 不对劲啊，押着的这些人，像是干什么的都有，也没绑着，不像是抓的地下党啊！ 赵保胜瞥眼看路过摊子的队伍，意外看到了小刘！不过没被绑……鬼子径直回营了，抓的人全被押进了伪警局！ 哦，可能是街上抓的，都是‘嫌疑人’，伪警局侦缉队审查……啧，这下要花钱了！ 赵保胜吃完面，慢悠悠往回走，心里琢磨，明天早上去见老李，还得琢磨去哪儿弄钱，找哪个中间人去捞人……唉，这一天天的！ 老李在旅社楼上也看到了抓人……小刘才下去没多久，可能做记号都没一会儿，鬼子汉奸就来了……难道梅县地下组织出事儿了？有人叛变？！ …………………… 天黑了一会儿了，小焦村东边大路上有人接近，暗哨发了信号，靠近才发现是刘坚强和吴石头。 “切断了，据点里的敌人，这会儿都在炮楼外面乘凉，响枪的话，半小时到一小时就能到。”刘坚强擦着汗向胡义汇报。 “先吃点东西，等下就进村。”胡义点头，又转向石成：“通知暗哨，过会儿就开始注意出村的人，觉得不对就拦……一明一暗，小心些，汉奸可能会狗急跳墙。” 等了一会儿，石成返回，胡义就在大路上召集人手，分成两拨，由苏青交代要找什么样的记号。 胡义轻吸一口气，沉声命令：“进村！” 稀里哗啦一阵枪上膛声，苏青犹豫了一下，没用步枪，把盒子炮拽出来拉栓上膛关保险。 胡义看了一眼苏青，这娘们也是个有毅力的，每天晨练能见着她，似乎枪械也一直跟着警卫排在练，唯一不足，可能就是实战少。 小红缨倒是没掏大眼撸子，双手大拇指勾着腰带，大摇大摆地跟着众人，枪太沉，等需要的时候再拽，反正自己今天不打头阵。 队伍由村东进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东西大路上，到了村中心，又分人出来，往南边去。 两拨人都在看各家院门口的地上，苏青交代过，是粉笔画的符号，今晚月光不够亮，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呢。 小红缨带了手电筒，拿出来蒙了红布，路过一个门口亮一下，她陪着苏青，做二次确认。 小焦村村西，一处大路边的院子，有人站在院门口，鬼祟地朝东西方向张望，院里屋内，没点灯，但有不少喘气声。 “队长，你说把村里的狗全收拾了，这夜里来人还得派人盯着，可麻烦了！” “甭废话！老子能不能升官发财，全靠今天这一把了！要让狗叫把人吓跑了，老子挨太君收拾，你们也别想好！” 屋门响，有人探头进来：“大…大哥！有人进村了！” “什么人？” “远了看不清，但人不老少，从村东进来的。” 侦缉队长立刻站了起来：“慌什么！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对面院子那边怎么样？” “对面那个院子正常，看不清楚来的什么人。” 队长喝了一口水，手一挥：“跟我去盯着，屋里的，大家准备，我一喊你们，你们就出来！”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回答‘是’，枪栓拉得哗啦响。 月光微亮的院子门口，两个人探头探脑，一群人自东向西，慢慢靠近……“队长！是八路！……”嘴巴被堵上。 院门被轻手轻脚顶上，一个人依旧扒着门缝往外看，另一个进屋：“二子！从后门出去！去县城！报告宪兵队，小焦村有八路……一个连！” “等下！等老六看清楚了对面敲门了再走！老三，你一起出去，去河口营！告诉他们八路来了！小毛，你往东，去据点报信！” “队长，这么多八路，咱惹不起！” “去！让你报信，又不是让你去冲八路的机枪，这怕啥！机灵点儿！” 侦缉队长自己也犯嘀咕，他看到了八路的捷克式！ 马良发现了一个记号，苏青紧跑几步赶过来，小红缨打手电核对，确实是粉笔画的图。 胡义心里挺高兴，事情很顺利！ 苏青要敲门，让胡义扯住了，一甩头，刘坚强翻院墙进去，拉开院门门栓，胡义持盒子炮当先进去，刘坚强拽步枪上膛对准门口。 苏青跟进去，和胡义一左一右，站到屋门两侧。 小红缨扯住苏青再往旁边让开一些，不要挡门正面，胡义抬手敲门！ “谁啊？” “你们二掌柜托我给捎东西过来的。” 刘坚强侧移让开正面，门缝里瞧见亮灯了，脚步声靠近，门栓响，门打开一条缝，胡义的盒子炮从门缝顶进去了，刘坚强快步上前，一脚蹬开门扇。 室内油灯照亮黑色身影，双手举高，一步步往后退，露出灯光，照亮刘坚强的八路军军服，“同志！” 胡义和刘坚强都没吭声，刘坚强原地瞄准那人，胡义甩盒子炮观察室内左右，没人，挤身进门，再次观察，举着枪，大致搜身，一摆头，刘坚强放下枪，苏青才现身。 对面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很普通的打扮，慢慢放下手。 “我是三号，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城里出了什么事？” “……”男人咽了口唾沫，“二号叛变，组织遭到破坏。” “二掌柜呢？” “撤出的时候中枪了……没有救回来。” “损失怎么样？” 屋里问话，屋外马良进来，拉胡义耳语。 胡义点头，收枪，错身而过的时候，拍了拍马良的盒子炮，马良拽枪出来，拉栓上膛，守在屋内。 小红缨站在屋门外，胡义拽一把她，手指了指她的手电，手电交到胡义手里。 石成站在院门口，拉胡义耳语，胡义开手电，照着院门口地面，粉笔记号亮了，石成看一眼，点头。 胡义一摆头，石成带路，往南拐，见罗富贵站在大路中间，胡义伸手一指岔路口北边：“骡子，卡那儿去，注意几个方向，随时开火支援，注意自己人。” 石成带着胡义来到一个院门口，一班几个战士守在几个方向，手电打亮，地上……和刚刚一样的粉笔记号！ 胡义头皮发麻：要出事！ 第246章 两个联络人 胡义第一个想到的是，两个紧急联络人……有一个是假的！ 假的，意味着有图谋，不是设圈套要抓上门的人，就是有往组织里掺奸细的企图……一定是鬼子设的套！ 胡义手里拎着盒子炮，手汗已经打湿枪柄……九排，可能已经在敌人的圈套里面了！ ……不，现在还不一定，下午摸排外围，没有发现敌人在外围有准备……对方要抓接头的人，九排太大个儿了，对方吞不下！对方人不多，所以到现在还没动静？ 要往组织里埋‘雷’，那是苏青的事儿了，九排只负责护送……现在的情况，可能还得带人走……出村得重新谋划。 胡义想明白了，喊一班战士，去叫苏青过来，让马良和刘坚强看住那边的人，一摆头，让石成翻院墙进去开院门。 进了院子，类似的动作，只是石成对室内进攻不熟，站位没有刘坚强好，胡义索性让石成贴墙敲门，他准备冲门。 ‘笃笃笃’，石成敲响屋门。 “谁？！”一个女人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胡义疑惑了一下，女人拿来做饵，风险不是一般的高啊！ “你们二掌柜托我给捎东西过来的。”胡义学苏青的暗号。 一样的门内点灯，一样有脚步声，胡义稍微偏了偏，让室内人无法从门缝里看清自己，毕竟月光已经偏西，似乎更亮了一些。 门被拉开一条缝，胡义的盒子炮已经伸进去，卡住门无法再关，也对准了女人，一撇腿，顶住门扇，石成猛推门，盒子炮也顶住了女人，胡义嘴角微抽，这家伙，就没想着检查一下室内…… 胡义正打算搜身，院门口苏青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得，正主来了，让她头疼去！ 胡义简单看了一眼室内，没有其他人，让石成盯住对方，慢悠悠出门，看一眼苏青，拿手电照院门口地面，苏青也是一愣，抬眼看胡义，胡义点头：“暗号喊开的门，后续交给你……别忘了搜身。” 苏青点点头，心里也有些慌，她也没料到，小焦村有两个联络人，但依然面无表情，拎着盒子炮往屋里走。 许是苏青的八路军制服给了对方信心，苏青搜身没有让对方抗拒，问话也正常。 对方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个子比苏青稍矮，偏瘦，相貌平常，村妇打扮。 “你是谁？” “我是二十一号。” “县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号叛变，城内敌人来得很急……” “二掌柜呢？” “撤离前，二掌柜告诉我，来小焦村，做记号，等你…们。” 苏青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问题，但她一时判断不出来。 “你是二十一号，你怎么认识二掌柜的？你怎么知道二号叛变？” “……我不认识二掌柜，我是七号的下线，单线联系，那天…那天城里枪打得厉害，七号找到我，让我拿着信物去县城药房找上级，他…他已经中枪，他在背后掩护我……我找到的人，说他是二掌柜，他说二号叛变，告诉我到这里来，做记号，等你们。后来……我们分头撤退，我就再也没见过自己人了……” 苏青看着对面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轻轻啜泣，还是锁着眉，两个人都说是二号叛变，那二号为什么不直接带鬼子去抓二掌柜呢？ 县城地下组织的架构没有和独立团通过气，苏青只知道负责人的代号是二掌柜，具体下面的情况，都不清楚，也仅有一个交通员面熟。 她有些犯愁，县城地下组织被破坏，剩余人员……没有叛变的话，那也是自己同志，可怎么证明？苏青知道这很难，但现在的情形，容不得她慢慢想，这里随时有危险，九排现在也陪她在这里，风险更大了。 她想把两个人都带走，至少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慢慢考虑。 胡义就在院门口，看石成召集围着这个屋子的一班战士，石成心细，安排得很妥当。 苏青朝胡义招手，等胡义进屋，开口：“先离开小焦村，这两个人一起带走。” 胡义眯了一下眼，说：“两个都带走？我怀疑两个里面有假的，甚至两个都是假的。” 二十一号感觉背后汗毛竖起，像是被野兽盯上了，苏青和胡义的对话，一点没避开她，胡义的目光，就是她恐惧的源头。 苏青抿了抿嘴，胡义的意思很明白，带着两个身份不明的累赘…… “不管真假，都带走，真的，就是自己同志，假的，总有办法核实。”苏青还是想搞清楚两人的底细，以及背后可能的阴谋。 胡义不满地撇嘴：“老赵到现在都没说清楚呢……” 苏青没法反驳，她也经历过审查，也知道那种煎熬，但她更想挖出事件背后的东西，消除梅县的隐患。 胡义有事情要脱离轨道的预感，必须尽快离开小焦村，顾不得苏青想干嘛，丢下一句：“那你可得看好这两个，路上出了问题，你担责。”转身去安排准备撤离。 倒不是他想甩锅，这是和老赵学的，啥事儿都得说清楚责任，不明不白的可不行。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敌人藏在哪里……小焦村里肯定有敌人，敌人不可能放两个幌子在这儿不管，抓人也好，追踪也好，敌人在村里肯定有安排。 石成被安排召回村外暗哨，胡义在村中心大路岔口站定，他在琢磨敌人会怎么做。 一班战士很快被召集，东边暗哨竟然押回来一个带盒子炮的人，村里出去的，十有八九是汉奸，还没来得及审。 胡义拽过一班战士手里的步枪，狠狠一枪托就杵在俘虏腹部，嘴巴被勒住的汉奸呜咽呻吟，胡义把枪丢给石成：“快速审问，不要犹豫，有多狠就上多狠，要快！” 南边和西边的暗哨也回来了，胡义依然没有头绪，夜里也不可能挨家挨户搜查，时间耽搁不起。 苏青拎着盒子炮，押着二十一号，转去三号那边，路过胡义时，说了一声：“准备好了就出发，尽快进山。” 胡义有些郁闷，抓到那个短时间不开口，就只能弄死，然后就得快跑……石成和一班几个，憋着劲要给乡亲们报仇，还没几下，话都没问两句，就把人打得不成样子了。 月光下能看到苏青那边已经把三号也带出来了，胡义啐了一口，挥手让石成赶紧收尾，不审了，准备出发。 马良和刘坚强，带罗富贵，组成三角阵型，带头向西出发，石成带着一班，裹着苏青和小红缨，押着两个联络人走中间，胡义带李响和吴石头走最尾。 两个联络人被苏青拴在一起，要求他们互相监督。 胡义拎着捷克式，站在大路边，等队伍出村，吴石头和李响，蹲在三号家对面的院子门口，等着他们的排长。 九排在路上的动静并没有收敛，胡义就等着赌最后一把，他要看看，队伍出村了，村里有没有人探头，有没有尾巴跟出来。 侦缉队发现了路上的动静。 “队长，八路走了？” “嗯。” “诶哟，赶紧开门透透气儿，这鬼天，夜里也这么热！” “我们得跟着，不能把八路弄丢了。” “大哥，八路啊！不要命了！”“不是给河口营送信儿了吗？让他们堵，咱离远点儿！” “信儿已经送出去了，咱不跟着八路，到时候功劳就没咱的份儿了！说不定还得吃挂落！” “队长！那是八路！” “赶紧的，都到院子里去，等八路走出去一段，咱就远远坠着，月亮还没下去呢，能跟上。” 一群汉奸迫不及待地往院子里挤，待在蒸笼一样的屋子里一天，一个个都馊了。 “砰！” “谁？” “走火儿了！” 胡义扭头，笑了，就在三号那个院子斜对面！ 李响惊了！响枪的就在他们旁边院子！敌人！ 吴石头从挎包里掏两个手榴弹，看胡义，胡义点头，拽弦，等三秒，隔着围墙给抛进去，拉上李响就往西走。 “轰”“轰”两声爆炸！然后惨叫。 胡义站在原地没动，等吴石头到他身边停下，手里的捷克式对着那个院子，就开了火！ 普通农户家的夯土院墙并不算结实，也不高，二十发七九子弹横着从西到东撸过去，也有几发穿透，打完，吴石头又是两枚手榴弹，一前一后扔进院子。 “轰”“轰”……李响吃惊得嘴巴都没合上，吴石头这小土豆，手榴弹扔得太准了！ 吴石头拽了李响向西跑，胡义换好弹匣，慢悠悠转向西边。 胡义的打算，九班都知道，手榴弹爆炸之后，马良带队就斜插进青纱帐。 一路横冲直撞，方向西北，根本不管庄稼怎么样，玉米稍微踩碰一下不会有事，这也是给后面留的痕迹。 胡义和吴石头李响三人跑到这边的时候，刘坚强等在这里，三人进青纱帐，刘坚强蹲下给地雷挂弦，夜里追九班，那得看胆子大不大。 跑出去半小时，前面停下了。 胡义挤到前面，马良正在朝东看。 月光清冷的青纱帐里，一条被踩踏趟出来的‘路’，和九排的行进路线交叉了！ “有人出村了！”马良说。 胡义点头：“青纱帐给我们遮蔽，也替敌人遮蔽，转向，不知道报信的跑了多久了。” 怪不到守村子西边大路的暗哨，报信的敌人根本没走大路，借着青纱帐的掩护，直接穿过青纱帐向西，上到县城向北的大路上，向北去河口营，向南去县城。 还有机会，现在就转向东北，在敌人到来前，过河！ 马良带队转向东北，胡义在每个人从他身边过的时候，都嘱咐一句：“单人队列，不要再碰玉米了！不要留痕迹！” 石成再次被胡义拉住，让他带三人继续往西北走个几百米再回头。 等石成返回，胡义蹲在地上，正在埋雷…… 青纱帐里行走，非常难受，玉米和高粱的叶子，都不是善茬儿，随时随地都可能给裸露的皮肤来一下，伤害不大，可难受。 九排的队伍行进不快，转向后大概十分钟，东南方向，爆炸响起。 那是追着的汉奸，踩绊到刘坚强的雷了。 胡义走在队伍最后，心里盘算，这下汉奸还想追，就得慢慢挪了？ 前面石成停下，胡义凑上去，眼前两株玉米被彻底压倒！ 胡义叫停了队伍，慢慢走到前面，问：“刚刚玉米是谁压倒的？！” 小红缨打亮手电筒，从众人脸上扫过，三号和二十一号两人一起举起了拴在一起的手：“拴着手，摔了一跤。” 胡义没再说话，只看了一眼苏青。 苏青绕过几株玉米，走到两人身前，轻声但压制着愤怒：“再有任何小动作，你们俩就都留在青纱帐里做肥料！” 李响和苏干事不熟，觉得这位女同志待人接物都很温和，却被这句话，激得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是真心话！ 行进继续，石成想办法给玉米扶了起来，再走了没多久，西南方向再次发生爆炸！ 胡义很轻松，再走一会儿，就能到河边了，顺着河边，找到留好的绳子，九排就能过河，逃出生天！ 没过多久，队伍又停下来了。 胡义眉头紧蹙，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队伍旁的玉米间穿过，胡义很快来到前方，月亮已经西斜快要下山，勉强看到最前面的马良，蹲在地上。 胡义走过去，轻声问：“发现什么了？” 马良拉胡义蹲下，胡义低头，地上什么都没有，马良伸手指向西北方向。 胡义转头看，什么都没看到，问：“怎么了？” “我看到了火光！” 胡义命令队伍原地待命，拎着机枪向前摸索，马良跟着。 走了没几步，听到了水流声，这是已经靠近河边了？ 胡义自己停下了，他也看到了火光！ 再向前几步，青纱帐的缝隙之中，能看到火把在移动！ 看起来距离还挺远，胡义继续向前几步，这下看清楚了！ 河对面！几个火把正在移动，河水倒映的火光，表明这是在对岸，仔细观察，火把下的人……伪军！ 为什么？！ 胡义心里有一点点慌乱，为什么只有一片荒凉杂草的对岸，会出现伪军？！ 马良也看清楚了，他除了疑惑，也有些紧张，凑到胡义耳边：“会不会是报信的……通知了河口营？” 不对啊，河口营接到通知，想围住九排，不应该派队伍到河南边来，顺着河往东走，再拉长线向南，围住村子吗？ 胡义沉默，心里极速盘算，倒不是怕伪军找到隐蔽的过河牵引绳，他在判断，伪军除了派人去对岸，会不会也派人到河这边呢？ 他不知道，河口营在接到侦缉队的通知后，营长又接到了县城鬼子宪兵队的电话，放下电话，破口大骂。 凌头村一战，河口营损失一个完整连，后续日本人给调了一个连补充过来，可这后来的老兵油子一个不服一个，和原有伪军部队摩擦不断，他这个营长头发都薅秃了。 这会儿调人围堵八路，又起幺蛾子。 堵西边大路，两个原有的连拉开了架势扫过整片青纱帐，按说还有一个连，顺着河边向东，从北边兜住小焦村，任务就算部署到位了，偏偏后调来的那个连，不肯走河南边。 哦，你的嫡系卡大路慢慢在青纱帐里磨蹭，俺们这后娘养的去堵八路枪口？！我可去你嘛的！ 老子就待在河北边！保证一个八路也别想从我这儿过！嘿，这也算把八路围住了！ 第247章 九排被围 过河已经不可能了。 胡义想调整行动路线，西边是不敢走了，连河北边都有伪军了，西边那可是有更便利的大路，说不定伪军已经拉成一条线进了青纱帐了。 向南，穿插到县城东……情况不明，鬼子会不会从县城出来，走东门或者北门，又或者两门都出来人，包夹。 更可能的是，被敌人赶得离山里更远，然后在平原上被消耗掉。 向东走，那边的据点是个绕不开的钉子，刘坚强说，据点周围几百米，种的玉米全被砍掉了，据点炮楼可以封锁整个山口，想从那边跳进东边的丘陵，不付出大代价，是不可能的，更别说炮楼可能有探照灯和重机枪，那就根本没有靠近的可能。 等胡义想明白了，脑子里的地图，各个方向都已经被堵死了，有机会吗？有，肯定有，合围没有成形，完全可以从缝隙溜出去，如果只是九班，可能还有些希望，九排，再带上几个累赘，不可能。 只要响了枪，那就会面对无穷无尽的围追堵截，九排会在平原上流尽最后一滴血，被一群狗，啃得骨头都不剩。 胡义抬头，月亮已经下山，天还有几个小时就会亮，天一亮，就没有机会了。 如果能坚持活过白天，明天天黑立即果断突围，九排应该还能有人活着回去。 事实上，从九排踏入小焦村，报信的敌人出了村，就没办法脱离目前的困境了。 按胡义原来的脾性，打散九排，他带着九班，甚至抛下九班，趁乱还是有机会的，但……他现在不是流窜的逃兵，是身负十几个人的八路军排长。 没有再犹豫，胡义召集众人，描述了当下的困境，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一群人默默无声，怎么好好的，还没和敌人见仗，就已经没路可走了？ 刘坚强和马良最先想明白了，刘坚强站起来：“班长，不就是被困住了嘛，干！还没弹尽粮绝，咱尽量多弄死些鬼子汉奸！”马良跟着点头。 九班其余人，面色不一，但没人退缩。 吴石头面无表情，该咋干就咋干，跟紧班长就是。 小红缨甚至有些兴奋，终于要大打出手了！ 罗富贵有些犹豫，他觉得胡老大还是能脱身的，自己得跟紧了。 李响没想到跟着九班第一次实战就遇到这事儿，咋说呢，让他投降他是不干的，自己背着那么多榴弹，一发没打，不甘心。 一班更是无所谓，他们就等着和鬼子拼命呢，只盼着多宰几个。 苏青依旧面无表情，现在的情况，和她的预想完全不一样……不过胡义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走到这一步，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问题，争吵没有意义，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多拖些敌人一起死，再想着死里求活。 “我不准备带着大家往外冲，现在已经后半夜，时间来不及了，天亮前我们没机会到山里，”胡义环视一圈，“咱们得找地方坚持一个白天，坚持到明天天黑，再看情况突围。” 他的意思很清楚，天亮前跑不出去，找地方窝着，死死扛住敌人的围剿进攻，等天黑再跑。 等敌人全围过来，外围的网，就不可能一直拉着，然后趁天黑突出去，被缠上的可能就会小很多。 所有人都没吭声，包括苏青坚持要带着的两个‘联络人’，没人想死，但没人有更好的办法。 “我们回小焦村，在村里和鬼子干。”胡义说出他的目的地，瞥眼看苏青，小焦村，是她要来的，后果无人能预料。 苏青咬了咬嘴唇，没有反对，胡义这么说，有他的想法，仗，还是得看他，这会儿和他争吵老百姓的损失，没有意义。 胡义心里下了决断，深吸一口气：“现在命令，马良，带队改方向，往东走，天亮前到小焦村外围。罗富贵，你和我，去河边，咱得教教河对岸的治安军，野地里可没有好果子吃。” 隔河打河北岸的伪军，难度不大，胡义不打算与之纠缠，袭击一波足够。 两人爬到河岸上，找到一处高坎，相距二三十米，趴好，开始盯对岸的伪军，胡义的计划是，让伪军队头往东去，两支捷克式，从伪军队尾从正北方过的时候开火，造成八路是在青纱帐里发现伪军，追上来隔河打了两梭子的假象。 两挺机枪，足以让敌人相信，八路已经在青纱帐深处了，调集兵力往开火的这个方向来，拉动伪军的网……如果九排能更精干一些，胡义甚至都能扯动这些伪军，造成疏漏，带队从缝隙里钻出去。 当然，依旧解不开困局：时间不够，钻出去了，天亮前也逃不出平原。 伪军的待遇参差不齐，河北边的那些，还打着火把在摸索前进，连手电筒都没瞧着。 罗富贵这会儿不紧张，胡老大趴在他西边呢，敌人从青纱帐西边扫过来，胡义才是首当其冲的，他得到的命令是，胡义开枪后，他再开火，胡义从队尾向东扫，他负责从队头往西扫，打完一个弹匣就撤，斜向东南。 胡义趴在坎上，不单单在看河对岸，也竖着耳朵在听西边。 玉米地里叫虫很多，这会儿都有些嫌吵了，一旦有人靠近，虫子会停下叫声，就是不知道等下开了火，耳朵被震得嗡嗡响，还能不能听清虫鸣了。 河北边的伪军大概百十来人，慢慢吞吞往东，胡义盯着队尾，从眼前过的时候，手里的捷克式打响！ 子弹匮乏，更别提曳光弹了，弹匣里都是普通步枪弹，打出去看不到弹着点，胡义只能靠经验，稳住横扫的火线，两发三发地打点射。 罗富贵也是按胡义临时的教导来打的，他没在全黑环境下开过火，死死盯住伪军队头的火把，胡义机枪响了，他也扣动扳机，一板一眼地开火。 机枪一响，对面的火把全被抛下，有脑子的，火把扔进河，没经验的，丢在地上，好歹还是能提供一些参照，罗富贵只稳住身体慢慢横移枪口，眼睛已经有点发花，机枪的枪口焰，硕大的闪光，晃得他根本看不到对面。 弹匣打空，罗富贵拉起枪，摸黑抓提把，摸到枪管被烫了一哆嗦，抓到提把，头也不回往青纱帐里跑。 高坎上已经停火，河北边的伪军这才开始还击，零零散散的步枪射击，全是摸黑乱打，对面停火没有枪口焰的指示，子弹都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胡义窝在高坎后换弹匣，耳朵果然嗡嗡嗡，听不到虫鸣了。 换好弹匣，胡义停在原地，河对岸的步枪射击还在继续，好久，对面的捷克式才开火，长点射，短点射，不知道在打啥。 三百米开外的河边，玉米地边，几个黑影在忙活。 李响，正在小红缨打的手电红光下调整掷弹筒整度器，旁边几个在催：“快点儿！机枪停火你就瞄不到啦！” 小红缨蹲着拿手电照亮，推一把刘坚强：“急啥？不调整好，打近了和瞄不准有啥区别？” 李响喊：“好！” 小红缨立刻转手电，照黄铜刻度盘，上手推一下炮筒，好：“好，瞄准！” 马良拔了手里榴弹的保险销，喊一声：“好。” 李响终于在伪军机枪停火前瞄到，嘴里喊好，右手一拽击发机，“嗵！”榴弹出膛！ 数秒钟，如同几个小时，掷弹筒周围一圈人，像被定了身，直到数百米外，河北岸上腾起一团火球！ “哇！！” 打中没打中不知道，至少榴弹落在伪军那一片！ 胡义缩在高坎后，探头看了一眼，榴弹炸在对面河边，具体炸到多少人不知道，反正对面停火了。 正高兴呢，西边忽然响起机枪！捷克式！ 胡义看不到对方在哪里，只感觉无数飞蝗在玉米地里横冲直撞，高高低低都有，敌人已经从西边靠上来了？ 偏南边一些，盒子炮的枪声在机枪射击间隙漏了过来……难不成是机枪打到了追着九排的汉奸？ 胡义不再耽搁，拎机枪弯腰钻进青纱帐。 九班等到了胡义，也等到了班长的夸奖：“打到了！就在伪军队伍附近！” 李响有些激动，脑袋上的伤疤都有些发烫，可惜夜里没人瞧见他涨得脸红，第一次啊！第一次实战发射，就打到目标！ 胡义一挥手：“等等看，把瞄准点放到我待的高坎附近，埋了雷，雷响，再给他来个三连发！” 李响急忙开始调整，小红缨骂：“虚啥！稳重点儿！老赵带我打十六发都没你这么慌！” 胡义笑了笑，转身朝南看，一班应该接近小焦村了？再抬头，天空微微发亮，天亮也不远了。 …………………… 赵保胜夜里被惊醒了。 不是噩梦。 是隔壁鬼子大院的哨声。 这大半夜的，鬼子集合干啥？ 夜里加班抓地下党？还是城外有任务？ 不论哪个，他都使不上劲，院子里没梯子，为了不让人怀疑，赵保胜没弄个梯子放着，因此也看不到鬼子集合。 睡醒了再一动脑琢磨，这觉，就睡不成了。 赵保胜索性不再睡了，开始想接下来要干些什么。 现在已经是三八年夏，鬼子还在进攻，敌后日子还好…相对还好，没到最困难的时候。 梅县这边……封锁线进一步加强，等等！赵保胜急坐起来，青山村！ 青山村被屠！赵保胜心里没底，原着没有写具体日子。 鬼子出动……不，不应该夜里出动，夜里只会是紧急的事儿。 今天进城，门禁森严…又在街上抓人……难不成梅县地下组织已经被摧毁？那算算时间，羊头……小焦村！ 赵保胜下炕，半夜鬼子出动，是不是小焦村的事儿？九班…九排被围？ 拉开门，外面还是有些燥热，不过比南方那种没处躲的热，还是好些。 赵保胜在院子里转圈，九排被围，最后还是顺利逃脱，只不过带回了“羊头”……小红缨会进城… 现在老赵才有些后悔，后悔今天进城之后没有四处打听城外情况。 抬头，月亮早就下山，透蓝发黑的夜空，星光闪烁，明天…不，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急也没用，赵保胜坐到门槛上，想念香烟，想着眼前需要做的事……靠在门槛上睡着了。 …………………… 黎明前的火力迟滞，达到了效果。 河北岸的伪军，远离了河岸，青纱帐里，伪军和侦缉队发生了误击，零星交火没死几个，但之后在河边高坎查看八路行动痕迹的时候，触发了地雷，紧接着遭到掷弹筒的攻击。 青纱帐里趴了一地的人，都不敢动，怕被皇军当成八路打了。 天光泛白之前，九排于小焦村外围汇合。 玉米地里的伪军被通讯兵叫起来，才知道，鬼…皇军只派人兜住了南边和东边外围，并没有到附近，难不成掷弹筒是八路打的？ 别开玩笑了，土八路装备还不如治安军，哪来的掷弹筒？就算有缴获，那帮土包子会玩儿吗？！ 被压制住的伪军连连长，很不屑于这种胡乱猜测，也不屑于河北边那帮怂货……营长知道那帮狗东西吃了亏，索性把他们召回去守大营了，这回没人来争功了？！ 太阳出来时，小焦村北边外围，也被伪军兜住，向东，已经和皇军封锁线接触……那就是说，八路没有能逃掉！他们还在圈里！最有可能，八路已经躲进小焦村！ …………………… 九排进村了！ 忙活一夜，还是回到了小焦村。 全副武装的队伍，还是引起了村庄的恐慌。 特别是这些人一进村，就开始喊，鬼子已经包围了村子外围，随时会进村进行屠杀！ 这谁不怕？ 远的传闻不说，就前几天，还有消息说，北边靠山的青山村已经被屠……传闻就像瘟疫，村里人终于绷不住，开始外逃。 胡义派人恐吓村民出村逃命，苏青没有阻止，房屋财产损失再大，也要比丢命强。 村里唯一的地主已经跑路，带动村民加速逃跑，富人鼻子最灵，跟着总没错。 胡义在村里到处走，派李响绘制村子平面图，不指望他如老赵一般提供火力打击服务，至少得方便规划战场？ 一些村民遗留的东西，也被充分利用，罗富贵已经带着吴石头开始煮饭烧水，跑散的鸡，也没能逃脱下锅的命运。 胡义找到一些花花绿绿的旧衣裳，抓来小红缨，给她布置任务。 “换上这些衣服，丢下你的杂碎玩意儿。” “干啥？” “我需要你混出去。” “……狐狸！你…你想让我做逃兵？！我……我看错你了！” “别演戏！这是正式命令！” “凭啥？让吴石头去！” “就凭你比他机灵，就凭你比他更容易混出去！赶紧的！” “还说你不是让我做逃兵？你命令我逃，和我自己逃，没区别！都是逃兵！” “丫头，咋说话呢！胡老大是好心！听话！我这儿要逃逃不掉呢！” “有你什么事儿！” “听着，常红缨！我需要你混出去！去县城，找到老张，告诉他，我们的情况！九排不能不明不白死光，一定要告诉团里！” “你带着我去！你逃跑最厉害了！” “……不行！你必须执行我的命令！你是我给九排留下的种子！你在，九排就在！” “让流鼻涕去！他是九连的种子！” “常红缨，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想叫我做逃兵，没门儿！” ……胡义没辙了，瞧一眼周围的人，都在看他和她吵，苏青也在看。 ‘咔嚓’，盒子炮上膛，保险打开。 “常红缨，我以军人的荣誉向你发誓！你不走，我就开枪自戕！十个数！一！” “你别逼我告诉老赵！” “二！” “收起你的把戏！” “三！你知道我说话算话！” “苏干事！你看看胡义！” “四！” “小红缨，听话，我们需要你把消息送出去！” “五！” “你们……你们欺负人！” “六！” “我要告诉老赵！！！” “qi……” “丫头！慢点跑！带上吃的！胡老大，不是我说你……行行行，我不说。” 第248章 巷战 小红缨是揉着眼睛离开的。 她知道胡义的意思，可她不愿意，耍赖装怂装横，都没用，狐狸那个坏东西还拿他的命来逼自己，回头得告诉老赵！ 众人也知道胡义的意思，小红缨被安排走，没人反对。 稍微有些散开的小羊角辫，一颠一颠地离开村口，时不时抬袖子擦眼，一张小脸变成了红肿着眼的大花脸，终于转头看了一眼小焦村，她舍不得。 “走了，”村里地主家的檐头最高，马良趴在房顶最高处，用望远镜观察西边大路，“路上有敌人的卡子，盘查很紧……哦，老人小孩直接放了，男人和年轻女人都被拦着严查。” 马良的描述，让屋檐下等着的众人松了口气。 罗富贵撇了撇嘴：“跑不掉啊…” 刘坚强横眼瞧他：“怎么？当不了逃兵，你很遗憾啊？” “呸，等我活着出去，告诉丫头你笑她当逃兵！” “我没有！你瞎说！” “呵呵……诶哟！” 众人对地上扭作一团的两人视若无睹。 胡义正在看李响在地上画小焦村的平面图，他在琢磨防御方案，老赵提醒他，巷战攻防都要训练，竟然一语成谶……老赵不在，但他在胡义心里，又拔高了一个层次啊！ 九班几个是经历过简单巷战训练的，主要练的……是巷战进攻，因为胡义觉得二连进攻凌头村的战斗打得实在是有失水准，谁晓得现在轮到九排，竟然得打防御…… 巷战防御，胡义所学所经历的，大多是死守，他和老赵讨论的时候，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只能固守，和进攻方拼消耗，消耗武器弹药，也消耗人命。 赵保胜对此嗤之以鼻，战术他不懂，但战例他听得不少，机动防御，弹性防御，把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才能最大限度地消耗敌人，保存自己。 胡义当时就闭嘴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个打法，问老赵，老赵手一摊，他不知道……不过胡义从他的描述中，也得到启发，开始琢磨。 现在，他得逼迫自己准备实战检验这些想法了。 简单来说，九排现在有两个班，一班没有经过巷战训练，只能临阵磨枪，教些基本战法，安排一班守村里最坚固的院子。 九班呢，由他自己带领，在外围机动防御……简单讲，就是一班守核心院子，九班在院子外围隐蔽绕圈，侧击试图进攻院子的敌人。 一班守，九班攻， 好在老赵和他提得早，想的时间也长，各种想法也和九班讨论过……尽管都没实践过，九班对胡义的想法还是趋同的，知道要做什么。 知道要做什么，就能按部就班地准备。 胡义召集一班，讲简单的院落防御，从整体战术构想，到墙角争夺细节，再到围墙射击孔的设置……能学会多少，就看悟性，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能学多少，也得看运气。 小焦村这个地主家的院子，位于村子中心，大路北，占地面积不算大，但修得结实，青砖围墙很高，院子里的房子也是村里最高，院内还有地窖，藏粮食的地窖。 粮食被一班从地窖里搬出来，垒到院子里，生生造出各种坑洼沟壑，这个简单，胡义一说大家都能明白：防手榴弹的沟。 影壁被推倒，直接堵住了院子大门，院子后门也要用土石封死。 屋里各种家具门板都被拆出来，在围墙边斜着搭好，也是防手榴弹的，射击孔开的位置也比正常要高，院内朝外打枪，都得站到凳子上…… 至于后续敌人贴上围墙，也有应对策略，手榴弹投掷，然后院内墙角斜搭木板和粮食袋，作为手榴弹掩体。 敌人爬墙，东墙角防御西墙顶，西墙角防御东墙顶，两边再兼顾南北，院内地窖出口也用粮食袋和门板垒出一个带盖子的核心掩体，一班带着的歪把子就布置到这里，可以支援四面围墙。 主屋也被搞得七零八落，除了支援防御四面爬墙的敌人，主要还是作为防炮掩体来用，屋内各种家具木板又搭一层支撑……鬼子围村，迫击炮会有，更多的掷弹筒也会有。 这主屋的屋顶虽然是村里最高，但在四面包围下，没法利用，上屋顶就总会暴露，遭到村外敌人射击，石成他们倒是想了个办法，用梯子从室内上屋脊，掀掉一些瓦片，就能对村外进行隐蔽观察，观察敌人动向和主要进攻方向。 由此，九班每人都有的哨子也规定了暗号，比如敌人从北边来，就两长两短……毕竟院子全封闭了，没法直接交流，九班在外围想进院子也得爬墙头。 九班现在就在外围游荡，熟悉地形，也布置一些防御……老赵改的手榴弹还有不少，九班现在用这东西用出瘾头来了，遇到合适的位置就想埋一个。 胡义制止了他们现在就埋，改过的雷用一个少一个，今天得坚持一个白天，需要用在刀刃上。 李响被胡义留在院子里协助一班，他拿掷弹筒做主武器，跟着在村里运动作战，还不如在院子里拿盒子炮替一班补漏。 院子后门暂时还没堵，李响出来喊九班进去吃饭，地主家的粮食充足，罗富贵抓的鸡也炖好了，烧的开水也晾凉了，九班刚进院子，屋顶上观察哨就吹哨了！ 胡义进屋抬头，一班战士指着北边：“伪军进村了！” 九班立刻抓上吃的出门，罗富贵骂骂咧咧，鸡好吃，却来不及多吃，一班后面就开始关门封堵。 胡义带九班出院子北门往东，先得躲一躲，等敌人围攻院子时，他们再动手。 要说地主家这院子，倒也独，可能是请先生看过风水，没有哪边是和村里其它房子完全平齐，所以几个方向的巷子，都对着院子围墙，也就为一班围墙防御提供了更多方便。 射击孔开得很小，一班战士踩上条凳，探出枪口，就能封锁相应巷道，刚露头的伪军就遭了枪击。 伪军的反击当然急促，却因为墙上射击孔开得小，又高，匆忙之下无法命中，反而遭了院内第二枪击中。 “连…连长！八路太狡猾了！一支步枪就封了一条道儿！兄弟们冲不上去啊！！” 伪军连长嘴都要气歪了，从昨晚开始就不顺，一帮贼配军在河北边躲懒，倒是先和八路交火了，自己带人赶过去，又和侦缉队在青纱帐里交了火，好容易澄清了，到地方八路早跑了，手下人又踩了雷，整个连队又被掷弹筒轰了，直到天亮才敢挪窝。 好容易把八路兜住了，营长又来了命令，不让进村，说是g皇军要亲临，从半夜等到上午，营长这会儿去迎皇军中队长了，他才带队偷偷进村。 所有人都被侦缉队那帮狗东西骗了！闹这么大阵仗，听侦缉队伤员说，八路总共才十来个人，连一个排都不到！ 这能忍？ 现在，手底下这帮混球，因为一支步枪的射击，竟然想打退堂鼓！ 连长把腰里勃朗宁掏了出来：“t的！混蛋！叫一条步枪阻住，你咋没回去吃你娘的奶啊！不会绕吗？！” 伪军瞧见连长发火，把枪都掏出来了，也只能顺从地换方向，绕过正对院墙的巷道呗，还能咋办？总不能让连长开枪逼了自己？ 横向绕行，也得过巷子，但八路守墙头的只有步枪，勾引人家开枪，就能在枪响后过几个人……你还别说，伪军也不是真棒槌，好赖把人散开来了。 一个连，攻一个院子，怎么想怎么也能淹死这帮土八路！ 接过呢？都贴上墙了，绕院子一圈，竟然找不到门！ 不是没门，而是门全被堵死了！八路直接把院子变成了没门儿的碉堡了！ 再结实的院子它也不是碉堡！伪军绕了一圈没办法进院子，开始往里面投手榴弹。 一班墙头上的人，除了打死几个巷道里的伪军，就没再捞到便宜，让伪军给贴上来了，自然很慌乱。 石成倒是牢牢记住胡义的吩咐，敌人贴墙了，就别再贴墙，得防着敌人炸围墙，于是一班几个全躲到院里防手榴弹掩体里了。 果然，院外悠过来的手榴弹，直落院内墙根儿，轰轰轰连续爆炸，还有扔到掩体顶上的，只不过掩体顶上倾斜盖着木板，手榴弹全滚到粮食口袋堆的沟里去了。 院内当然也不傻，手榴弹也往院外悠，院外伪军可没掩体，挨炸不少，死的不多，伤的多。 一通折腾，热闹倒是挺热闹，一班没伤一个，全都架着枪，瞄准墙头。 东边瞄西边墙头，西边瞄东边墙头，现在才体现出优势，枪口根本不用抬多高，就能封锁墙头！ 南边自有地窖口的歪把子和正屋窗口的步枪防着。 交火暂停，院外的伪军开始找梯子找家具，堆高准备翻墙，结果露头的都被打，爬一半就被打死掉下去的好几个。 然后伪军又换方向，院子北墙离房子近，院内没法兼顾北墙防御，从这边翻总不会挨枪子儿了？ 不，明显是想多了，李响和另一个一班战士，两人就蹲在东北和西北两个墙角的掩体里，直接拿盒子炮守北墙，翻上去的伪军，没人能活着翻进院子，只要露头，就被两边集火，根本没机会！ 两个墙角掩体堆得很好，头顶又有倾斜木板挡手榴弹直抛，根本不在乎伪军想什么辙。 胡义带九班，在村子东边某个巷道内吃饭，枪响过一阵，然后稍停，又是手榴弹响，接着开始有盒子炮响……这是伪军已经开始爬墙了？ 马良和刘坚强已经把吃一半的干粮塞进口袋，在做进攻准备。 胡义早就准备就绪，几个人一起蹲着看罗富贵……罗富贵只好收起吃食，也拎枪蹲下，眨巴眨巴眼，装无辜地看胡义。 “咱们先贴着院子北墙‘扫’一遍，然后往北推，伪军从北边来的，希望他们连长也进村了……巷道里尽量靠机枪，注意屋顶和周围院子，枪打不到就靠手雷和手榴弹。” 胡义说完，四个人都点头，咂咂嘴，五个人，两挺捷克式，是不是有些太奢侈了？ 吴石头撇嘴，枪都不掏，盒子炮直接甩到屁股后面，两个大挎包对挎，包里都是手雷手榴弹……手榴弹好像多个开盖子的动作，双手都换成手雷，拽保险栓靠嘴，手里一磕就能扔。 准备就绪，胡义一点头，率先抓着机枪弯腰绕出巷子，往地主大院潜行，后面四个紧跟。 胡义到位，站直靠到墙角，罗富贵直接往地上一趴，胡义先探头瞧，一挥手，罗富贵趴着往前一咕涌，枪口露出墙角，看到人就扣动扳机…… 狭窄巷道，十来个伪军还在团团转，板凳桌子架了一溜儿，还在琢磨怎么爬墙，罗富贵的弹雨就来了！ 稀里哗啦一梭子，罗富贵根本没打点射，直接扫完一个弹匣，又咕涌后退，胡义提机枪闪身，立姿点射，巷道里木屑横飞，血花四溅，伪军连一枪都没放出来，就全被扫倒。 马良朝刘坚强撇嘴，他俩根本赶不上趟，班长打完都没缩回来，说明敌人全挂了。 “马良刘坚强，步枪收起来，盒子炮！”胡义依旧立姿警戒。 罗富贵换完弹匣起身，出墙角替换胡义，吴石头紧跟罗富贵，两颗手雷已经拔了栓，队伍开始慢慢往西挪。 巷道里的机枪响，伪军也有察觉，院子北边一个巷子涌出大批人，胡义和罗富贵贴墙，再次开火，吴石头两颗手雷磕着了直接抛……两个弹匣两个手雷，蹿出来的几个伪军都没反应过来，又遭了殃。 “院子，北边院子！石头，手榴弹！”胡义换弹匣，一边喊，“富贵儿，咱俩不能一起开火，接下来我先！” 罗富贵索性后退一步，吴石头让开，手榴弹拉着，等两秒就出手，北边农家院子又遭了手榴弹轰击，“轰轰”两声，又有惨叫。 小小队伍继续前行，到墙角停，马良换到前面去，闪身举盒子炮，地主大院东墙外连续射击，又缩回来：“手榴弹！” 吴石头手榴弹抛出，墙角一个手榴弹冒着烟抛过来，他往地上一扑，抓起来就甩过墙角，罗富贵弯腰拽吴石头的腿，给他又扽回来，“轰轰”，刘坚强又探身出墙角，盒子炮开火，快速打完又缩：“干净了！” 胡义一摆头：“绕！去南边！” 五个人后退，从东边向南绕行，一溜儿小跑，一边跑一边补弹药。 地主大院南边是大路，东西两面有外围敌人看住，胡义自然不会傻到露头，他带着九班半路就拐向西，出巷子，贴到大院东墙，一摆头：“石头，跟我去南边，富贵你们去北边，小心敌人抢墙角。” 南边，胡义贴巷子东墙，慢慢移动，猛探头又缩：“石头，正门附近，两个手榴弹！” 吴石头早准备好，牙咬拉弦，两个手榴弹一前一后越过地主大院东南角，直落大门口，“轰轰”，又是惨叫。 胡义再次探头，南边几个伪军在地上翻滚，他根本不管，一摆头，和吴石头溜溜哒哒又转身往北。 北边的伪军多，一开始的两轮，大院北边巷道被清空，猥琐了半天，结果八路没来，于是又有人探头，但不敢出来，倒是有人上房，准备居高临下封巷口。 马良探头，被高处敌人两枪又逼回去，朝后喊：“屋顶！富贵不要动，流鼻涕手榴弹！” 双方想到的都一样，刘坚强两个手榴弹甩高出手，巷口伪军的手榴弹也到了！ 马良蹲下捡起扔进巷道拐角，但又一枚斜抛过来……没时间了！罗富贵端着机枪，一脚踹过去，“轰轰轰”…… 踹了一脚那个手榴弹，刚过拐角就炸了！罗富贵被冲击波撂倒，刘坚强抓着他衣领就往后拖。 “我糙，我被炸到了？”罗富贵抛下机枪，浑身乱摸，“我还没娶媳妇儿呐！” 马良再次扔出个手雷，转头：“退回去一点！” 又一个手榴弹被扔到巷口！ 南边脚步声！吴石头飞扑过去，在地上滑动中，把手榴弹又扔了回去，自己也滚到巷子对面！ 胡义左手托起捷克式，抵肩闪身出墙角，朝西北方向屋顶连续射击，刘坚强冲过巷口，拉吴石头贴墙角检查，笑：“石头没事！” “诶哟我糙，”胡义闪回去，直甩左手，“这寄玩意儿太沉，烫手！” 第249章 明日之星 小红缨穿过日伪军设立的临时封锁线，又回头望了一眼，九排现在被围困在小焦村，可她被‘赶’了出来。 胡义交代得很明白，让她进县城，找到供给处老张，告诉他九排的消息。 那告诉完了呢？她是不是还能回到小焦村？ 她不想离开队伍，她想和九排一起战斗，老赵说的，她是天生的狙击手，她可以用大眼撸子近距离毙敌，她会埋雷，她是个有用的！ 可在这之前，她得找到老张……赵保胜从未说过老张他们在县城干嘛，住在哪里，怎么联系，县城那么多人，去哪儿找啊？ 县城门禁很严，但那是防着人混进县城搞事的，没人会搭理一个邋遢小孩，小红缨怯生生跟着一个进城卖菜的农妇身后，就这么混进去了。 她有良民证，但留在宿舍，那是老赵帮她办的，和她和老赵的照片放在一起，藏得严严实实，可舍不得弄皱。 进城之后，小红缨不知道往哪里走，县城她来过，但不熟，都是老赵扯着她走的，现在让她去找老张，她没头绪。 她不知道，老赵就在离她几百米之外的茶馆里，正跟老李喝茶。 两个拼桌的男人，看似在关注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其实撇着头在偷偷说话。 小刘意外被抓进伪警局，老李就猜到梅县地下组织可能出事了，上级给的联络记号，梅县这里只有一号二号知道，小刘刚刚留完记号，街上就开始抓人，那就意味着，这记号已经泄露，一号二号……有人叛变。 本来调查工作还需要得到本地组织的协助，这下子不但没指望了，还搭进去一个人，好在敌人不知道小刘身份，梅县这边组织也没人认识小刘……赎人需要有中间人，也需要花钱。 赵保胜身上没钱，老李身上有十多块法币，这明显不够找人的，更别提赎金了。 “老赵，能找着中间人吗？” “保长算不算？伪军连长也行，只是那样花钱更多了。我没钱。” “……” “要不我回山里去取钱？” “不，来回折腾太费时，鬼子封锁又严了，我怕时间长了出问题，鬼子一直在搜集劳力，小刘即便没问题，也可能被弄去做苦力。” “那咋办？” “能借到钱吗？欠账呢？” “想啥呢？这年头，高利贷好借，也得有东西可抵啊，谁也不可能白给，咱拿什么抵？枪吗？” “就…没自己人吗？” “老张……嗯，我认识的能靠得住的也是穷哥们，找他们借钱，还不如找他们一起抢银行呢！” “梅县有银行？” “没有。” “那……” “有个办法，就你们打算调查的那家人，赵明应该有些钱。” “不合适，我暂时不能接触他。” “得嘞，这不行那不行，慢慢想着。” 赵保胜出茶馆，溜溜哒哒闲逛，身上没钱，那咋办？ 九排的事儿这会儿一点头绪没有，青山村有没有被屠，小焦村被围困，巷战，这些事，在解决完老李的事之前，他是没办法兼顾的。 钱的事……他‘生意’出问题，找森田或者李老四那是别想，都知道他折本了，没东西可抵押。 郝云来也别指望，那家伙，侯三都舍得扔出去，他‘胡胜’算是哪根葱？ 没了张翻译官，没人买账。 想到张翻译官…那谁来着，开烟馆的公子哥儿……要不咱抢烟馆！ 赵保胜咋想咋觉着没错，烟馆有钱，一般人不敢惦记，但比抢钱庄容易啊，再说了，这是祸害中国人的烟毒，他怕啥？只要不当场被抓住，总有办法逃脱。 不得不说，赵保胜干了那么多票鬼子了，胆子大得没边儿了，没绳拴着，都快飘走了。 他遛达到东大街，正瞟着烟馆呢，丝毫没注意，街边包子铺门口，一个邋遢丫头正在馋人家包子呢！ “瞅啥？没钱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伙计驱赶。 小红缨身上没带钱，没别的东西，裤腰里只有一支大眼儿撸子，但她饿啊！瞧两眼又不少啥，狗眼看人低！等下回老赵带她来，非给他全买了再把他摊子掀了！ 正咬牙切齿呢，旁边有个声音：“俩包子，包起来。” 小红缨转头，金春秀！春秀楼的老鸨！ “金…金姨……” “你爹呢？” “山里遇见八路和鬼…子见仗，俺爹正好路过…中了枪……” “……啧，你现在咋办？” 小红缨捧着包子，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些瞎话顺嘴编的，但她还在愁的事儿……老赵说过这女人不简单，但肯定不能向她透露任何事情。 金春秀看小丫头没个主张，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转身想离开，萍水相逢的，给孩子买俩包子就不错了，自己喜欢这丫头的伶俐劲儿，不代表会管到底，说到底这世道，谁管得了谁呢。 小红缨捧着包子没着急吃，她喜欢吃包子，但……这女人没说清楚为啥给她包子，她怕等她吃了，再找她算账……罗富贵不就这么入了老赵的彀吗？ 金春秀前面走，小红缨后面跟着，直到春秀楼门口，门里伙计提醒，金春秀才发现跟着她的小丫头。 “吃，姨请你吃的，吃饱了找找你爹亲戚朋友……” “没人要我…您…我替您干活？我干活可利索了！” “……”金春秀不知道说啥好了，她喜欢这丫头，但心底里不希望这丫头进这个门。 小红缨不清楚春秀楼具体是干嘛的，但她在找到老张前需要有个临时吃住的地方，老赵的话，吃饭扛活儿，天经地义。 金春秀以为这么大的姑娘应该懂这些东西了，她没想到小红缨没爹娘，一群大叔肯定不会教她这些社会常识，开口劝：“我这门儿里的饭可不容易吃。” 小红缨眨巴眨巴眼，扛活儿嘛，能咋难？城里也用不着种地啊，就打扫伺候人的活儿，能有多难嘛，于是回道：“我能吃苦。” 正说话间，春秀楼斜对面的宪兵司令部，突突突的一辆陆王边三轮开出来，一溜烟地跑了，小红缨这才看到对面的牌子上写着‘宪兵队’仨大字，其余小字不重要了，这是鬼子的宪兵队！ 金春秀瞧着丫头的机灵劲儿，越发的喜欢，说：“那行，以后叫我金妈，我管你。” 小红缨正式落户春秀楼！ 赵保胜呢，一门心思就想搞钱，搞钱，搞钱，赶紧的，把小刘‘买’出来，让老李他们赶紧调查完，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小焦村的事儿。 …………………… 小焦村。 村北进来的伪军退了。 胡义不知道，九班吴石头的手榴弹，投进了伪军连长待的那个院子，当场给人崩碎了。 刚刚险而又险的情况，九班五个人都心有余悸，罗富贵直呼运气好，才打了这么一会儿，敌人就退了。 这会儿几个人趁伪军急匆匆撤退，赶紧收拾伪军丢下来的武器弹药。 马良还特地爬桌子扒墙头上喊院子里的一班，把围墙外的武器弹药给送进里面去，双方交流了几句，至此，九排还没有人受伤。 院子里石成也给外面递了吃的，水壶也给加满。 吴石头的挎包又给塞得满满当当，罗富贵坐在墙角给弹匣装弹，胡义站在桌子上和石成隔着围墙聊内外战况，特意问了那两个‘联络员’和苏青是不是安稳。 苏青头一回参加这种战斗，这会儿正在手抖。 中正式步枪快速拉栓也是非常累的，脚边四个桥夹和一地的弹壳，她刚刚打中了南边围墙上爬上来的一个伪军，十几二十来米的距离，七九步枪弹击中伪军胸口，飙出来的血，溅了一墙头。 苏青撇头向下看三号和二十一号，这两人像鹌鹑一样蹲在地窖爬梯边，还拴在一起，她在思考怎么分辨这两人的真伪，借此来缓解第一次战场面对面杀敌的紧张。 上次在树下村跟着胡义，她也打到了敌人，但夜里月光下，远距离，根本没什么感觉，和今天眼睁睁看着敌人飙血，是两个感觉。 石成召集院内所有人，告诉大家院外成功击退伪军第一次进攻，压抑的气氛稍稍松解。 苏青看到了李响，走过去和李响说了几句，又拉石成说话，回过头，下到地窖里。 “我们都逃不出去了。”苏青依旧面无表情，“你们两个，有一个是假的，或者是叛徒。” “没理由你凭什么这么说？也有可能我们两个都没有叛变，只是阴差阳错地都听命令来到这里。”三号有些不忿。 “是的，但不管真假，不管有没有叛变，我们都走不出这里。”苏青微微扯了扯嘴角，“你们都说二号叛变，二号会不知道小焦村？你们能顺利跑到这里来，没人追，没人搜？” 二十一号皱着眉没吭声。 三号也不吭声了，备用联络点，梅县地下组织二号肯定是知道的，苏青的话没法反驳。 苏青坐到爬梯上，看着两个人，问：“你们愿意为事业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两个人依旧没吭声。 苏青没有等他们的回答，自说自话：“我愿意。” 一支盒子炮，当着三号和二十一号的面，多次拉栓，卸掉子弹，苏青把子弹收进衣袋，只拿着一颗，给两个人看。 两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苏青当他们面，把子弹装进盒子炮，轻拉枪栓上膛，问：“你们俩现在做好准备了吗？” 两人都摇头，不知道苏青拿枪的意思，只有一发子弹，这是干嘛？ 苏青把枪倒过来，枪把塞进三号的手里，说：“来，打死我，或者自杀。” “什么？！”三号有些震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怀疑你是叛徒。” “不！你没有证据！你没有理由！我要向上级申诉！” “三号，你怎么解释汉奸就在你斜对面的院子里？” 三号拿着枪，低头不出声。 “现在，拿着枪！”苏青忽然提高嗓门，“你有两个选择，自杀，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打死我，替你主子消灭一个八路！” “我拒绝！” “不，你无权拒绝，你不开枪，我会命令立刻枪毙你！” “这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我愿意拿自己的命，和你换，瞧，选择权在你手里，”苏青终于有些笑意了，“你没有第三个选择。” 三号在挣扎，在犹豫，终于，他下定决心：“不，我有第三个选择！” 盒子炮被举起，对准了苏青：“拿你的命，和他们换我的命！” 苏青终于笑了，这笑容，胡义都没见过，她侧头喊了一声：“石成！” 地窖口，石成探头。 “他是你的了，让他说实话。” 三号面目狰狞，举枪靠近苏青，想用苏青做掩护，石成翻身蹦下来，盒子炮被扣动，‘咔塔’一声，枪没响，三号被石成踹翻在地，又下来两人，三号束手就擒。 苏青转头问二十一号：“你愿意为我们的事业，献出生命吗？” 二十一号微微颤抖，依旧没吭声。 苏青转身上去，嘴里“嘁”了一声，到了外面，朝下喊：“你上来，把地方让给石成。” 二十一号战战兢兢上去，苏青抬头看院子北边的黑烟，轻舒一口气，老赵的恐吓大法，还真的有意思啊！ 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二十一号手指甲里，有一点点白色粉末印记…… 石成朝地窖出口看了一眼，苏青可真狠，以后一定不能惹！ 李响坐在台阶上，看苏青…要几个空弹壳装弹头，竟然就为这个？讨厌的是，这女人还要求自己盯着剩下那个……我只会和武器弹药打交道的啊！我……要不要去团里说说，我想退伍！ 石成的手艺很糙，但效果还不错，审问记录被交到苏青手里，苏青一摆头，让拿支盒子炮给二十一号……动作咋和排长那么像啊？！ 但人家是政工干部，石成才加入部队，路上就听小红缨讲过一些规矩，不服不行啊！ 盒子炮和两个桥夹，被石成递给二十一号，就是叫李贞的那个女人……石成看不懂，明明苏干事吩咐他，让一班所有人注意这个女人…不信任她，为什么还给她枪？ 屋顶哨位报告，外围鬼子有动作！ 石成顾不上细想苏青的意图，赶紧吹哨。 村外鬼子又来了个边三轮，好像是个大官，至少一个小队的鬼子，已经从西边接近村子，东边靠近的则是伪军的一个连，北边村边没有完全退出去的伪军，似乎又在往村里钻。 ……………… 赵保胜中午的时候，联系上了老张，询问县城里几个烟馆的事儿。 收粪收垃圾的，在城市里是无孔不入的，就连鬼子营房里的都归他们，只不过每次都是在严密监视下干活，一点小心思都不能有。 所以，不算严谨的烟馆的内部，他们知道很多情况。 赵保胜没有提多余难办的要求，也没有要老张协助，只向老张借几颗手榴弹……县城里做事，总会绷紧弦，手榴弹是最后的体面，老张那儿每人都有一个藏在住处……可老赵咋知道的？ ………… 春秀楼， 小红缨扭扭捏捏从金妈房里出来。 杂乱的羊角辫已经梳成油光水亮的双丸子盘发，乱糟糟的破烂花布衣服换成了红色暗纹白花半袖绸衫，下身紫色缎子夏裤，绣花小鞋子。 再加上本就出色的身条，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一亮相就闪瞎了春秀楼里一群人的眼。 春秀楼的明日之星啊！金妈的眼光，果然厉害！ 金妈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这丫头腰板挺得笔直……能不直嘛…腰里大眼撸子插着呢！ 第250章 巷战2 哨声传递的信息有限，马良溜到院墙外和石成说话，才搞清楚情况。 回到村西边角落里的隐蔽点，胡义听完马良转述，翻了翻小焦村平面图，看了一圈，还是指了村北。 “我们绕村北伪军的后，之前他们退得那么急，估计是石头扔的手榴弹把他们吓住了，既然胆小，那就捅他的腚，然后咱贴着院子再回头，鬼子可不会挨两下打就缩回去。”胡义在意的是西边，鬼子才难缠。 马良问：“咱绕大圈，和院子距离远了，互相支援咋办？” 刘坚强盯着地图，慢悠悠开口：“村北的伪军……要是不打他们，从他们身后绕道，只打鬼子……” 胡义皱眉，之前接触的伪军，总数不过一个排，还有差不多两个排，也没遇到机枪……会不会伪军的机枪没进村？ 罗富贵倒有些急：“还说啥啊！鬼子马上要进村，东边伪军也要进村啦！” 马良挥挥手：“东边的伪军他们会去南边的，要不，和北边的又要担心误击了。” 胡义收起地图：“先隐蔽，等村北伪军往院子那边靠，我们再向东。这会儿先躲，鬼子不能打，咱和院子离得太远，没法协同，让鬼子缠住，咱和大院就会被分割，各个击破。” 说话间，他们暂时待的院子外边就有了动静……鬼子小队正在通过……罗富贵捂住自己嘴巴，生怕出动静。 胡义带九班躲在这里也是有预谋的，他本来是想兜一圈，找出北边伪军的连部，把伪军连长给弄了，那样伪军很快就会溃散，结果伪军退得很干脆，就好像他们失去指挥了一样。 敌人第二轮进攻是个什么样子，还不知道，索性找角落藏着，等敌人进村往大院那边合围，再考虑应对。 鬼子有人探头往九班藏身的院子里看，但很快大院那边开了枪，鬼子脚步匆匆，放弃了细致搜索。 马良轻轻挑开盖在头顶的牲口草料，轻声和胡义抱怨：“刚刚鬼子要是进来放火……” “不会的，他们在身后放火，会干扰自己退路的，鬼子精着呢。”胡义其实更嫌伪军麻烦，那帮狗东西打仗不重要，翻捡东西可在行。 大院里，一班主要就盯着西边，鬼子难缠，但鬼子更是血债累累，其它方向派人盯着就行。 西墙上射击孔后的一班战士，看到鬼子就开了火。 七九步枪乒乒乓乓就打，鬼子也油滑，遭了枪击就翻身进旁边院子，然后翻墙靠近。 石成很快就命令墙后五六个战士换盒子炮，短枪反应更快，半自动射击对敌人威胁更大。 一下子就把巷子里和路上的鬼子全逼进身边农家院子里了。 东边进村的伪军，没鬼子跟着督促，更乐意慢慢搜检无人的村子，粮食，财物，鸡鸭，什么都要，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把在大院外面活动的八路给逼出来——这也是胡义头疼伪军的地方，搜检太细致了。 胡义带九班从外围向东，结果马良机灵，发现村北青纱帐被踩踏清理过了，一看就知道，外围有伪军留守，盯着几条南北向的通道，于是九班向南绕，再平行于鬼子，向东机动。 唯一的坏处，就是捅不到村北伪军的腚了，而且还要穿过伪军固守的一些院子。 村北伪军吃过一回亏，就学乖了，和八路在巷道里脸对脸不划算，八路的机枪随队机动，手榴弹像不要钱似的丢，疯了才想和八路对线。 鬼子也没人盯着他们，这帮伪军就只占大院北边的几个独立院子，在院子里固守，根本不往大院那边靠，一有风吹草动就开枪，主打一个看不见人的热闹。 不过他们也怕八路向院子里扔手榴弹，各处都是占领屋子，院子里不留人。 九班经过，弄出些动静，几个院子就一起疯狂开火，夯土院墙被打得尘土飞扬，偶尔几颗子弹穿透院墙，吓得罗富贵贴地爬行，生怕屁股抬高了就挨枪子儿。 胡义弄清了这帮伪军的意图，根本不和他们纠缠，直接带人从院外爬过去，伪军乐意浪费子弹，那就随他们浪费，九班连颗手榴弹都不舍得扔给这帮怂货。 穿过这片区域，九班再次加速，他们要协防大院，首先得护住大院北墙，北墙得不到院子中心的支援，鬼子一旦试图翻北墙进院，仗就不好打了。 鬼子和伪军不同，一旦下了决心，士兵执行起来坚决，不会像伪军那样被打了一个，其他人就缩着不敢动，北墙大批日军翻墙，靠大院角落几个人，是防不住的。 村北伪军打得热闹，把东边的伪军给吸引了，他们的任务就是缠住大院外面机动的八路，北边响枪，那外围的八路就在北边，所以他们也不敢在村子南边磨洋工了，分出来一部分人，从大院东边穿插向北。 一班在大院围墙东南角是留了人的，伪军的穿插很快就被发现，盒子炮一阵猛打，竟然就压住了那帮向北走的伪军。 大院西墙，尽管一班人多，且都有盒子炮，但依旧防不住翻墙向东靠近的鬼子，很快就有鬼子贴到西院墙角下。 鬼子一个小队进村，根本没把村里围住的八路当回事，他们已经通过伪军的试探攻击知道，大院才是防御中心，外围的八路只是协同，猛攻打掉大院，外围几只跳蚤立马没了依托，随时可灭。 贴墙后，鬼子小队长立刻分兵，一个班西墙，一个班南墙，再派个班去北墙，只要打开一个缺口，攻进去，战斗马上就进倒计时。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南北两边的鬼子，和伪军一样，发现大门和北边小门，都被封死了！ 石成这时候已经安排一班后撤，院子里的粮袋堆起的工事，可不保险，胡义交代过，鬼子的掷弹筒，甚至迫击炮，会提供火力支援，待在院子里，伤亡不会小。 地窖口堆起的工事，临时用木板加固了顶，又在木板上堆了大量粮袋，李响和苏青就带着李贞躲在这里。 一班撤进屋子，屋子里也用桌子家具什么的做了二次防炮击结构，防止屋顶塌下来。 屋顶观察哨也撤下来，就等着防炮击。 果然，鬼子发现院子没法攻门进入，狗咬乌龟无从下口，他们也试图翻墙，但屋内的八路很快就放倒了墙头上露头的鬼子。 苏青和李响也各盯一面，和屋里的一班形成交叉，鬼子竟然一时难以翻过围墙。 胡义这会儿已经到达大院外围，但还没贴上大院北围墙，他知道鬼子一旦贴上围墙，不会和伪军一样只顾爬墙头，他们会盯着两头的巷口，防止包抄，所以九班不会直接露头。 胡义带着九班也翻墙！ 翻最靠近大院北墙的一排院子！ 赵保胜和胡义说过，翻墙还是有风险，敌人如果在高处有火力，翻墙就是靶子，穿墙打洞才是好办法。 小焦村的制高点就在大院里，九班也没有打洞的工具和炸药，所以翻墙还能用。 鬼子小队的掷弹筒留在后面了，现在攻进大院受阻，自然会被呼叫。 掷弹筒的弹道并不十分稳定，炮击前，鬼子小队长还是要求围着院子的自己人后退拉开距离，以防误伤。 其它方向还好，都有巷道可退，大院北边的没这个便利，于是这个班的鬼子就进了大院北边的那排院子……九班也没想到，刚翻了两个院子，就和鬼子隔壁了！ 罗富贵把吴石头顶起来，吴石头攀上西墙，一撑一跨，就上了墙头，恰巧更西边的墙头，一个亮晃晃的钢盔也蹦上墙头……两个人看看对方，发现不对，同时往后翻…… “鬼子！隔个院子！” “はちろ！” 胡义才从东边翻进来，听到吴石头叫喊，西边又有叽里咕噜的鬼话，直接丢下捷克式，拔手榴弹拉弦投出，不管其它，接着又拉一个扔过去，旁边刘坚强也同样动作！ 吴石头倒是刚从墙头摔下来，没赶上趟，正趴在地上掏手榴弹，西边的手雷已经掉在他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吴石头放下手榴弹，捞起手雷就往西甩，又有冒烟的手榴弹被反抛回来，接着捞起往回甩，连续反抛四个，第四个刚过墙头，西边就开始爆炸！ 连续的爆炸！ 罗富贵贴着夯土围墙，腿直发软，手雷掉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无处可躲，真以为这次算是完了，结果吴石头当着他的面反抛，反抛四个！ ……爆炸震得尘土飞扬，贴着墙的罗富贵被震得胸口发慌，只想抱住石头说谢谢，吴石头一手撇开他，右手手榴弹再次抛出，老赵说过，一颗不够就再加一颗，刚刚反抛的几个，他有把握隔院子抛中的只有一个，得补上！ 加上胡义和刘坚强扔的…隔壁院子和隔壁的隔壁院子，总共五六声爆炸！ 这么近距离的大量手雷手榴弹爆炸，每个人都心慌，九班这边没挨炸，但四个人都是背心发凉！差一点！ 马良最后一个蹦上东边墙头，看到院子里四个人都快瘫下来，也直呼好家伙……没等他翻过来，南边大院里，发生爆炸！ 鬼子的掷弹筒！ 先是两颗，隔了几秒，就是大量的榴弹落下！ 马良亲眼看到地主大院里的正屋房顶被爆炸轰塌了！ 一班！ 胡义满头满脸灰尘，绷着脸，一声不吭，捡回捷克式，检查枪械，检查弹药，等爆炸停止，大喊：“准备！” 近距离的爆炸，九班几个人的耳朵都不同程度有听力受损，但胡义的喊声足够高，五个人开始检查装备，胡义一挺身，靠墙站了起来：“别管了！咱先把隔壁扫了！” 推开院门，胡义直接站到了巷道中央，举枪拉栓，左手抓提把，腰际射击准备，吴石头拎着手榴弹扣着拉环，窜到他前面，快走几步，举手，踹院门，胡义顺着打开的口子，向院内扫射。 打空弹匣，胡义暂停，罗富贵顶上，向西，吴石头仍然打头踹门，机枪扫射，打空，刘坚强和马良双持盒子炮，再向西，踹门，射击。 三个院子扫清，马良和刘坚强再次用刺刀验过一遍，确保一个活的都没有，九班才喘口气。 南边隔着青砖围墙，好像能听到石成的喊声。 胡义换好弹匣，贴围墙警戒西边，喊：“马良，上墙看一眼！” 罗富贵同样贴墙，换成马步，马良踩他膝盖和肩头，扒上围墙。 大院内，石成焦头烂额。 瓦砾下，不断有人爬出来，多出来一个，石成就松一口气，抬头看，屋顶已经差不多塌完了。 鬼子要是再来一轮……损失就真不好说了！ 村外的鬼子，确实是打算再来一轮……县城里借调出来的炮班已经准备就绪，九二步兵炮已经大仰角到位，就等待命令。 鬼子中队长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一眼旁边的军官。 两人都是大尉，但对方是黑领章，黑色兵科识别章，左臂白色袖标的宪兵大尉。 “等一等，炮击等一等。” “为什么？！” “少佐知道这件事，请按命令执行，拜托了！” 宪兵大尉的随员已经进村。 鬼子小队长再次试探爬墙头，再次被院内射击压下去。 炮击请求也被中队长压下，不得已，派人找来四散的伪军过来协助……珍贵的皇军士兵不应该浪费在这种地方。 爬墙头的伪军再次被院内射击压下去。 伪军打仗不行，歪主意不少，有人找到一根村民备着盖房的原木，找到小队长邀功，被狠狠地夸赞。 攻城槌嘛，老祖宗千百年一直都在用的东西，能对付巨大城门的利器，对付这样的地主院子，大材小用了。 “嘿呦……轰”“嘿呦……轰” 动静很大，石成脸色有些发白，炮击后统计，一班两个轻伤一个重伤，鬼子一旦攻进来，很快就会全军覆没。 马良爬墙头已经和他说上话了，但排长带着九班在外围打得也是艰辛，炮击前的爆炸，一度让石成心惊。 鬼子开始在西边撞墙，马良就立刻下去了，希望他们能及时阻止。 “哗啦”一声，围墙被撞开一个大洞，院子外面传来欢呼，石成心往下一沉：“烟雾弹！” 两个赵保胜谨制的黑色烟雾弹被投到破口处，院外歪把子机枪开始嘶吼。 鬼子小队长很高兴，手一挥：“你们！进攻！” 刚刚以为立了大功的伪军傻了眼，狗日的替他撞开了墙，还得替他进去送命！ 周围鬼子已经开始上刺刀，歪把子也暂停了开火……如果不肯冲，刺刀和机枪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伪军们看着黑烟滚滚的墙洞，像看到地狱入口一般，冲，也许运气好能活，不冲，立刻就死！ 骨气这东西，一旦失去，再想捡回来，是没可能的。 一咬牙一跺脚，冲！ 一班的枪口一直盯着围墙破口，黑烟后面冲出来的是恶犬还是魔鬼，都得过一遭弹雨洗礼！ 两颗手榴弹被从破口扔进来，爆炸，“啊……”终于有东西冲了！ 黑烟里冒出来的黄色军服，刚刚露头，就被放倒，接着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石成暗暗吐口气，敌人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班的歪把子一直被他压着没让开火，排长讲过，机枪开火了，就算鬼子也会怵，他们在外围没事，院子里机枪一响，鬼子就不会急着攻院子，院子里对外围支援有限，那他们在外围就危险了。 九班发现鬼子撞西墙，就已经在朝西运动了，胡义微微探头瞧过，鬼子伪军站得比较散，人又多，这边一开枪，墙角的争夺就会吸引更多敌人朝这边来…… 直到伪军被逼着一个个洞口朝院子里面冲，胡义才挥手，罗富贵趴到墙角，微微往外咕涌，枪口斜移出墙角，就开了火！ 同时，胡义跨过罗富贵，直接腰际射击，开火！ 马良和刘坚强一高一低，也探头开火！ 全盯着洞口的鬼子，猝不及防，就着了道！ 第251章 停火和趁火打劫 鬼子聚在洞口，因为烟雾弹的原因，看不到院里情况，正准备等冲进去的伪军吸引火力，歪把子机枪已经移动到洞口。 胡义的腰际射击不算稳定，撒胡椒面似的泼出去，地上罗富贵倒是稳稳当当打的点射。 马良和刘坚强的盒子炮，依托墙角，倒是一发一发打得稳，但鬼子聚集在一起，也看不清自己打中的鬼子被机枪咬了多少发…… 胡义打完弹匣，后退一步，向东横跨，又缩回墙角，到现在为止，西墙洞口的鬼子，没有打出一发子弹的反击。 罗富贵打完弹匣，屁股一撅往后咕涌，也缩回来，马良也打完缩回来，倒是刘坚强已经停止射击，依然守着墙角，喊吴石头：“石头！补个手榴弹！” 吴石头一直靠后，听刘坚强喊，小步冲刺，手榴弹甩出，拉弦留在手上，这是战斗投掷的常用做法，安全，但延时长，容易被反掷，和隔墙投掷先拉弦缩短延时有大区别。 一直到枪声停歇，鬼子没能打出一枪反击，稍后手榴弹爆炸，又抛起一具尸体……胡义拎着换完弹匣的捷克式，轻呼一口气：“退！换到东边去。” 院墙破洞附近暂时没了声息，但胡义不知道西边有没有鬼子还在巷道里，决定不在这儿抢这个墙角，换个方向。 刘坚强缩回来，跟着队尾，倒着走警戒身后，枪里还有六发子弹，他也怕西边还有鬼子绕道来北边这条巷子，幸好到吴石头拍他肩膀提醒转向，都没鬼子露头。 大院西边的动静很大，捷克式机枪的嘶吼，手榴弹爆炸，然后没有了动静，一声三八式的枪响都没有，歪把子也没有响，村里各处蹲着的伪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村子北边的伪军一点也不敢动，村里游荡的这股八路生猛得很，机枪打起来猛得很，之前南边一连串手榴弹爆炸，更是震得人心惶惶。 从东边进村的伪军，一开始就转到南边去了，都不傻，北边打成那样，友军连长都死了，谁会往那里凑？命令不能明着违抗，北边再次响枪，支援也派了，这不是中途被拦截了嘛…… 不得不说，伪军这些心眼子实在是多，除了帮忙撞墙那帮子为了讨好鬼子，把自己帮死了，其他缺心眼的真的少见。 大院南边，鬼子的一个伍（班），逮着伪军一个排做苦力，也想突破院墙，只不过还没想到办法。 伪军排长小心翼翼伺候着鬼子爹，一点不敢忤逆，但…装得够傻，也不出什么主意，手底下的一帮老油子也是啥忙帮不上，就一起在大门前团团转。 大院西边机枪扫射手榴弹爆炸，好大动静，鬼子曹长坐不住了，带着他的班，去了西边。 伪军排长想带着他的弟兄往南跑，一扭头，发现还有个鬼子没跟着去西边！ 这鬼子有些不一样，没拿长枪，一个地图包和王八盒子对挎……哦，是后面来的，不知道是传令兵还是干啥的，叽里咕噜一堆话，鬼子曹长跟着“哈依哈依”的。 这会儿，他蹲在大院门口，似乎在看什么……伪军排长小心翼翼凑过去，这个鬼子听见脚步声，猛地转头，看到点头哈腰的伪军排长，手一挥，让他滚远！ 院门口台阶最下面一阶，侧面，歪七扭八地画着一个……羊头？ 伪军排长眼神挺好，瞧得真真的，像是粉笔画的……鬼子也看到了，蹲过去……这鬼子有毛病？对小孩乱画的东西也感兴趣？ 鬼子起身，伪军排长一愣，往后退了两步，就看见这鬼子掏出来他的王八盒子，对着被封死的大门，拉栓，开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一口气打光八发子弹。 神经病？打不进院子气疯了？伪军排长嘟囔一句，却不防院子里，也“砰”地响枪了！ 一缩脖子，伪军排长发现那个鬼子竟然径直往西跑了！ 莫名其妙……伪军排长看着跑远的鬼子，回过神来，用盒子炮一顶帽子：“弟兄们……”咦？那个台阶上的粉笔画的羊头，没了！ 正纳闷呢，大院东边巷子，露出两个枪口……“哒哒哒哒哒”…… 胡义也纳闷，大院南边一群伪军，咋像愣头鹅一样站在大路中间……管他呢，胡义和罗富贵两挺机枪协同，先打了再说！ 打完探头瞧，院子南边没人了！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台阶，三号和二十一号，被一班看押，曾经蹲在那里过…… …………………… 村西外围。 鬼子宪兵大尉，拄着军刀，看向东方，村里跑出来一个鬼子，面露喜色，走近，耳语……宪兵大尉转头和鬼子中队长耳语几句，又说声“拜托！” 陆王边三轮发动，宪兵大尉坐上车斗，他的随从跨上司机后座，突突突一溜烟，走了！ 同样大尉衔的鬼子中队长，板着脸，拄着刀，沉默良久，招过传令兵和汉奸，发布命令。 九二步兵炮炮组在烈日下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开炮命令，被取消了！ 鬼子中队长面前，被召唤过来的伪军营长和侦缉队长，面面相觑，进攻取消，改成围困？ 不是，死了那么多人，眼看着加把劲就能打进去了，进攻取消？ 玩儿呐？侦缉队长想争辩两句，鬼子中队长一转脸，冰冷的目光……咕嘟，话，又咽了回去。 围困，鬼子守村西，伪军守村南和村东，侦缉队守村北，村里的部队全部撤回……至于接下来什么时候进攻，等命令！ 侦缉队长已经没空想为什么停止进攻了……他得考虑他剩下不到十个人的队伍，怎么守那几百米的村北……早知道争个屁的功！还不如和副队长一样，万事不管，好好经营自己的副业呢！ …………………… 半天时间，春秀楼所有人都领教了那个叫‘小红缨’的小丫头的本事！ 干活那叫一个麻利！ 小嘴儿那叫一个甜！ 性子那叫一个爽快！ 啧啧啧，金妈哪儿找来那么好的头牌胚子？！ 凡是比她大的，除了金妈，她都喊姐！连扫洒的老妈子都喊大姐！ 干活儿麻利，啥都能搭把手，除了灶台太高掂不起锅，倒马桶什么的粗活儿都不嫌弃……没人敢让她干这些，她自己找了块抹布，开始到处擦洗，甚至姑娘们的房间……没啥可擦的，居然开始擦窗户！ 没人注意到，擦窗户的小丫头，眼睛盯着楼下的街面儿，尤其是……斜对面的宪兵队。 ………… 赵保胜讲究一个快。 拿到手榴弹，回住处藏好，揣上‘大眼先生’和一颗手榴弹，老赵就开始探查烟馆。 最近的烟馆就在东大街，和鬼子宪兵队，以及春秀楼，都是斜对面，三家呈个三角形布置。 赵保胜没进过烟馆，但他不怯。 消费场所嘛，哪怕没去过，不能怂，得装大爷……他可陪过不少人去消费，他老板买单的嘛，这些套路他都懂。 进去先不说话，绷着脸到处打量，不能猥琐，得大摇大摆地打量。 偏偏他穿的也不算有钱人……在烟馆护卫发火赶他之前开口：“有没有顶好的包间？我们东家要待客，我先瞧瞧！” 呦！大客户的跟班！ 伙计接手，引他到处看……看看也不少了啥，烟馆嘛，除了大奄还能损失啥？人家要看包间，包间可是另外算钱的，看看也就看看，万一看上了，那就是多一笔收入啊。 赵保胜习惯性装逼挑刺，又是这不好，又是那差劲，还问有没有好茶水，他们家老爷子招待的南方客人香过一筒之后喜欢喝点酽茶。 伙计嘛，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有大生意，说不定还会买些大奄带走，自然是介绍得殷勤，甚至带到楼上，引荐给掌柜的…… 小红缨擦窗，靠着街面那边，恨不得把身子探出去。 老张遇不到，那探听消息，或者打探宪兵队里面的情况，回去总好交差……她知道狐狸让她找老张，并不是单纯要传消息，那是让她躲进县城。 进了县城，她就打定主意，好好活着，等风头过去再进山……九排大家把她一个人送出来，她不乐意，她愿意和大家一起战斗，愿意和大家一起战死……她终究没能敌得过胡义的威胁。 从此以后，她就得为大家好好活。 但她不甘心！ 嫌她弱，嫌她烦，她不介意，但不能嫌弃她没用！ 如果能探听清楚宪兵队里面的情况……诶呀！抹布掉下去了！ ………… 便衣队在县城里和侦缉队是对头，最近县城起出来地下组织，便衣队当然不甘示弱，从周边调集人马进城，准备大干一场。 李有才的绿水铺便衣队，吃空饷吃到只有三个活人，这不，没办法，他带着李尾巴和老懒进城，帮忙嘛，人到了心意就到了，正事儿别指望我，我该干嘛就干嘛。 县城赌档不买他的账，不让他进，只好出来遛达，走到春秀楼，街面二楼上掉下来一……呸呸呸，不是叉杆，是块抹布！ 抬头，他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突突突突，街那头陆王边三轮横冲直撞地开过来。 她下楼，和他面对面。 “你…红姐……” “闭嘴，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你进城……” “不该问的别问，你还欠着帐呢！你也不想凌头村的事儿把你扯进来？” “……” 四目相对。 陆王边三轮到宪兵队门口，减速，等待卫兵打开拒马。 宪兵队对面的巷子口，一个卖核桃的小贩，从箩担的核桃里，抽出一支上好膛的盒子炮，对着背朝他的陆王边三轮，猛烈开火！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车斗里的宪兵大尉，没有任何反应，就被打成筛子，接着是他的跟班，他的司机…… 街面上人群大哗，四散奔逃，没人是傻子，县城里已经上演好几回了，封街，抓人，抓进去哪怕是无辜者，都得脱层皮。 李有才在枪响的时候就蹲下了，发现小红缨直愣愣看着宪兵队门口，赶紧起身一推，两人一起跨进春秀楼大门，龟公杂役一起关门…… 赵保胜已经摸清烟馆情况，楼上账房和东家办公的地方也清楚了，就等找机会了。 街面上忽然爆发的射击，惊了楼里所有人！ 有人想跑出去，有人想躲进来，有人好奇涌到窗口，有人……赵保胜闪身进了账房先生刚出来打开的门，又轻轻关上，栓上，外面乱，他趁火打劫才方便嘛。 街上，鬼子宪兵队门口的卫兵反应飞快，端枪射击，小贩退进巷子，却被击中了腿，不慌不忙掏桥夹装弹，半躺在地上，再次开火！ 街上巡警哨声吹响，南边日军大营大门打开，增援开出。 赵保胜动作飞快，脱下外衣摊到地上，开始翻，不管三七二十一，现金，大洋，觉得值钱的都装，甚至两个匣子装的烟土也给倒出来……不到一分钟，打包，门上挂个手榴弹，开后窗，翻出去，上后巷其他房子的房顶，稀里哗啦疯狂逃窜…… 到东门口附近，贴着街边慢悠悠往城门外走，听到身后警笛，又慢悠悠转身，朝城内走，不过到了东大街街口站住了。 和一群人挤在一起，踮着脚往南看。 看伪警和伪军封路…… “郝长官！” “呦！老胡！好久没见了，忙啥呢？” “嗐，上次跑货，货丢了，这不，现在从头开始，做包袱斋呢！” “啧！你说你，当时要是抓紧张翻译官……” “哥哥！能不能不说这事儿啊！我可悔死了！今天这啥事儿啊？干啥封街封城？” “……地下党！袭击宪兵队！” “啊！！那么大胆子！诶呀，我……哥哥，帮帮忙，让我过去……” “啧！老胡！你这是干啥！咱兄弟你咋还来这个！” “轰！”赵保胜挂的手榴弹炸了！ 人群又是一惊，但烟馆离得远，都是看热闹的多。 赵保胜花两个大洋，穿过伪军的临时封锁线，溜溜哒哒去找老李了……他根本就没把街上的枪击和原着里小红缨目睹的那次联系起来…… 李有才被一群姑娘围住了，小红缨被拉到一边，金春秀甩着手绢儿，分开人群。 “李队长！你想拐走我家的女儿啊？！” “……不是…外面打起来了，我可是救了她！” “呦，大门外，进来就一步，要你救？！说说，想干啥？！” “没想干啥！” “小红缨！他想干啥？” “…金妈，他……他…我爹中枪了我就跑，路过绿水铺，他……他拦我！他……他想拽我裤子！” “呸！狗东西！我家女儿也是你能惦记的！！女儿们！挠他！” …………………… 小焦村。 敌人停止了进攻。 九排仍然不敢放松，观察哨再次上房顶，凭借所剩无几的屋顶掩护，用望远镜观察外围情况。 烈日炎炎，所有人都开始焦躁，喝多少水都不能浇灭，偏偏又必须冷静，必须严阵以待，盯住各个路口，防着鬼子钻空子。 九班还在外围搜检武器弹药。 敌人撤得太快，尸体没人管，绿头蝇嗡嗡飞，村里的气味开始令人作呕。 胡义坐在村北某处农家小院里的牲口棚下，琢磨敌人的意图……没道理打了一半就放弃了啊！这鬼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第252章 突围 李有才被挠了个满脸花，被踢出了春秀楼的大门。 想骂…又不敢骂，春秀楼不是没背景，小红缨身后…也惹不起，李有才啐一口，转头去找他堂叔，晚饭还没着落呢！ 刚转头，北边一声爆炸！ 李有才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爬起来转身，东大街上的烟馆炸了！ 正在街上抓人的伪警和鬼子，也被惊到了。 其实一颗手榴弹没可能把楼炸塌，但气浪掀了门窗，那是一点没问题。 联系到刚刚发生，尸体还没冷下来的宪兵队刺杀事件，日军驻梅县最高长官的中佐，下令封城！ 赵保胜叹口气，钱找到了，结果事儿变复杂了，现在就算赎出小刘，也没法出城了。 他没傻到告诉老李他劫了烟馆，只把得来的几百法币和伪票给了老李，自己只留下一些大洋和法币零钱，以及一些零碎，包括两个小黄鱼和一堆大奄。 烟炮儿在这个时代，是可以作为硬通货来用的，这东西现在虽说泛滥到哪儿都有，哪儿都有人种，但好品质的还是很珍贵，他劫账房时为啥拿这个？因为装这个的两个匣子，做工非常好，这是啥，这是烟馆存的最好的货！就跟大老板书房里自己喝的那些顶级的酒一样。 他用不上，但可以拿来送人做人情啊，最近的，就是等下要去找的李老四，赎人得有人脉，这种老地头蛇，门道多着呢…… 封城是为了抓人。 但最近同样的动作不知道做了几遍了，城里不管牛鬼蛇神还是城隍大仙，都知道这没啥用，有用的话，今天打宪兵队的人和枪哪儿来的？炸烟馆的手榴弹是哪儿来的？ 知情人自然知情，手榴弹…不就和伪军装备的巩造是一式儿的吗？盒子炮…城里有这个的也多了，不说别的，烟馆那些打手护院，腰里别的不是烟袋啊。 所以很出乎老赵的意料，他担心的大搜查并没有来，害他白担心了……把东西甩上藤田商社仓库屋顶容易，没梯子想取下来，可麻烦了。 …………………… 小焦村。 胡义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等了两个小时，鬼子都没动静，九班就开始了试探。 村东头，伪军仗着人多势众，给堵了个结结实实，马良爬到村边，试探性地打了一枪，好家伙，青纱帐里枪火四射！子弹不要钱一样泼洒，根本不管哪里打枪。 胡义四人趁乱穿过村中心的东西大路。 南边的试探依然是这样，围住南边的也是伪军。 同样伎俩，北边就没有这么大反应，靠村子附近的青纱帐被之前的伪军踩得乱七八糟，离开几十米外的青纱帐，在试探射击后，没有反击，倒是各处晃动厉害，似乎藏了很多人。 西边……明显是鬼子，试探射击立刻招致三八式步枪的集火，鬼子连机枪都没用，就压得九班不得不地上爬…… 胡义有些拿不准，三面围得结结实实……围三阙一？那北边为什么弄得跟藏了大部队一样？ 确认了暂时不会有进攻，胡义喊石成给后门开了条缝，九班暂时挤进大院……罗富贵被卡了，太壮挤不进来，无奈只能外围放哨。 一班重伤一个，是被塌下来的房梁砸到了脑袋……轻伤两个，被榴弹弹片崩到了，暂时不碍事，苏青用李响身上的急救包给处理了一下，一班战士身上还没配备急救包。 胡义召集大家，把现在掌握的外围情况和所有人说清，也有征求大家想法的意思，也算是诸葛亮会的一种，这是八路军的军事民主。 九班几个亲身体验过了，都有些垂头丧气，就这种火力密度，一旦露头，能往外冲十米，都算是命大。 唯一的疑惑在于北边。 北边几里就是浑水河支流，应该算是死地，偏偏青纱帐里有动静，是不是鬼子的阴谋，没法猜，也许是故布疑阵，也许不是，但……猜测需要拿命去填。 胡义没有下决断，离天黑还早，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变化，这会儿只是提前通气。 一班战士没有任何不满意，今天光围墙附近由他们打死的敌人就有好多了，用石成的话说，已经够本儿了，再打死的都是赚的。 苏青没有任何疑问，在现在的情况下，她只是一个战斗员，即便是政工干部，在没有人有投降倾向时，她无权干涉军事指挥，只能协助军事干部。 但她知道，九排很稳定，即便罗富贵那样的兵，也只想着要逃脱，没想着要投降，想跑，也得有地方可跑啊。 苏青的目光，仍时不时落在二十一号李贞的身上……她战斗时有些慌，枪械使用不熟练，敌人没有进攻时，随便打了几枪，也引起她的误操作走火了。 但李贞现在很平静，坐在会议圈子外围，时不时擦汗，似乎没有焦躁，甚至比一班战士都稳定……之前逼三号的时候，她都比现在慌。 这些都不能证明她有问题。 苏青还是有些不死心，石成从三号嘴里挖出来的信息，并没有提到二十一号，但李贞的出现依然很蹊跷。 为了接头，苏青将九排带入困境，胡义没有质疑，但肯定还是会写进战斗报告，团里自然会有评判，该她的责任她不会避……心里的不服，她不会朝胡义发，她还是想揪出背后的真相。 干坐着想不出办法，胡义暂定了一个基调，天黑后突围，至于突围方向，现在没法决定，说不定过一会儿敌人会再次发动进攻，谁知道呢，到时候再看。 于是散会，马良留在院子里，协助从制高点观察外围敌情，九班依旧出院子戒备。 …………………… 赵保胜瞅着太阳西沉，兜里揣几个烟炮儿，晃晃悠悠往李老四家去，他得先把赎人工作的中间人搞定。 敲门，开门的男人不认识，赵保胜抬抬下巴：“李四爷在家呢嘛？” 他横的时候，直接喊李老四，但现在不是‘生意失败’了嘛，喊声四爷也不算啥，这是社会规则，面子上的事儿，真翻脸，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开门的男人朝里面喊：“四叔！有人找！” 赵保胜挑了挑眉毛，家里人？ 李老四懒洋洋从院里出来，瞧见赵保胜了，笑眯眯：“呦！胡先生！有日子没见了！” 赵保胜也笑：“嗐，四爷您别笑我了！亏光了哪敢来打扰您啊！这不是真有事儿为难了，才来找您商量商量的嘛。” 李老四没为难他，让进院子，请到葡萄架下喝茶。 这种老社会人，没撕破脸皮，还是会有顾忌，更别说赵保胜最初给他的印象深刻，武力值可不低。 赵保胜倒是在院子里见到了让他想不到的人……李有才！ 李老四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不想提，没介绍李有才和开门那个人，只招呼赵保胜坐下喝茶。 赵保胜当然不客气，坐下就掏出兜里的几个烟炮儿，开门见山：“四爷，我这段日子都在跑单帮，做包袱斋，攒钱东山再起，这不，在安阳遇见个大老板，带着来梅县观瞧观瞧，谁知道遇见事儿了。” 李老四依旧笑眯眯：“来就来呗…这烟土不错！热河土？” 赵保胜见他不接话，也不恼：“我不懂，人家说好，我就拿来让您品鉴一下的，这事儿……那老板的侄儿也跟着来的，昨儿下午，在大街让警局给逮进去了，也没个说法，这不是疾病乱投医，来找您扫听扫听……” 李老四拿起烟土嗅了嗅：“事儿不大？” “事儿应该不大，跟一群人，老老少少一起进的局子，都没捆绑。” “哦，那没事，明儿找人问问去……就是可能要……”李老四搓搓手指头。 “应该的！”赵保胜心里暗骂，四个好烟炮儿也不少钱呢，这狗东西胃口还挺大！ 两人没再谈价钱，这需要李老四明天打听完了再开价。 事儿说完，两人都是笑眯眯喝茶，赵保胜这才开始打量李有才和另一个人。 李有才眯缝着眼，朝另一个方向躺在凉椅上，就没正眼瞧过赵保胜，也许是时间长了忘了赵保胜的声音，反正没啥反应。 他还在琢磨小红缨为什么出现在春秀楼……难不成八路要在县城搞事情？ 便衣队调集的人可不少，一旦有事，李有才说不定也会被推上火线……不放心，等下还是得去打听打听。 赵保胜事情说完，喝完茶，和李老四约定时间，告辞出来。 身后关上的门再次打开，有人喊他：“胡先生？” 李有才戴上他的巴拿马草帽，跟了出来。 赵保胜不知道他要干啥，转身的同时，手伸到腰后，准备掏家伙，脸上倒是依旧笑眯眯：“先生有事？” 李有才笑：“你这事儿，也好办，想省钱不？” 赵保胜松开右手，掏兜，上烟，点火：“您有更好的办法？” 李有才吐一口烟，顺着赵保胜走的方向，示意赵保胜一起走：“有！” “那……” “你们不是约的十点吗？八点，我带你去办……一百块！” “……李四爷还没开价呢……” “五十！” 好家伙，直接对半砍，还是他自己砍的价！赵保胜侧头看了一眼李有才，这狗东西是来骗钱花的？ 拐出巷子，李有才才开口：“我用便衣队的手续去提人……” 赵保胜陪着往东大街走，小心翼翼地问：“能行？我不知道那老板肯花多少……事儿应该不大…” 还价嘛，才是真客户。 李有才乜斜一眼赵保胜：“三十块，但你得陪我去付个账……放心，不超过十块钱。” 赵保胜心里腻歪这种事儿，特么老子穿越前也是整天碰到这种人，穿过来……求人办事还是这吊德行！ 但……能怎么办呢！只能点头啊！ 李老四那儿开出来的价钱，不可能更少了，要知道，那几个烟炮儿可能都不止十块钱。 李有才晃晃悠悠前面走，赵保胜旁边跟着敷衍着吹捧。 两人来到春秀楼……赵保胜转身想走，金妈可认得他的一个身份！小红缨她爹！ 李有才能让这到手的肥羊跑咯？一把扽住了！ 春秀楼这会儿正在准备晚间营业。 李有才大摇大摆进门，把赵保胜往柜台那边一推：“今儿他买单。”自顾自往楼上走。 金春秀在楼梯口等着呢：“李有才，给你脸了是！” “金妈！金姐！真有事儿！你喊那个谁……小红缨？来聊几句。” “放肆！皮又痒了是？先前没挠够？” “啧！真聊几句，就几句！我问她几句话就走！聊十块钱的！他买单！”李有才一指楼下赵保胜。 金妈这才看到赵保胜，眼睛都瞪大了！ 这娘们也是个角色，没叫起来，倒是招呼手下人，开间房，把小红缨找来，吩咐一边儿盯着，别让小红缨吃亏，自己摇曳生姿地往楼下去。 小红缨正在某姑娘房里吃西瓜，被喊去见李有才。 “你咋又来了？”小红缨一脸不屑。 “你就糟践我！我可是为你好！” 李有才想问的话不能让人听见，起身关门，被门口的龟公又给推开门，骂骂咧咧转身到离门远的地方说话。 “姑奶奶，你们是不是要在县城搞事情？！” “关你什么事？” “诶呦喂！我可跟你说，县城里现在人可多！不适合动手！胡老大都不行！” “……”小红缨一听李有才提胡义，禁不住眼圈发红。 “怎么了这是？” “我当逃兵了！” …… “你是说，小焦村被围住的是胡老大？” 小红缨止住眼泪，斜眼瞪李有才：“咋？你想卖我还是想卖狐狸？告诉你！没狐狸在，弄死你也不难！” 李有才这才想起来，凌头村打死刘秃子的那个凌厉的丫头，就在他眼前！ “……你既然逃出来，就安心等几天，我想办法去打听清楚。” “你有这么好心？” “啧！胡老大和我，咱们可是合作关系！两边吃才……说了你也不懂！” ………… 楼下。 赵保胜被金春秀请进后堂小隔间。 “说说！丫头怎么回事？”金春秀眼神不善。 赵保胜一脸懵逼：“咋了？” “丫头怎么一个人跑县城来了？！”金春秀目光变得凶悍。 赵保胜大脑一片空白，丫头进县城…春秀楼…小焦村！ “金姐，前段时间…我在山里……中枪了！丫头……丫头在家……”赵保胜不知道咋编啊！他不知道小红缨说了啥，怕穿帮！ “她说你……”金春秀回忆，小红缨好像没说她爹死了？“她说你中枪了，没人要她了！” “呼……”赵保胜猜对了！接下来好编了！“我生死不知，可能是……族里人…打算……吃绝户！” 金春秀一脸的不信。 赵保胜怕她不信，撩起衣服……“你想干啥？！”金春秀往后退。 “您瞧瞧，伤口。”赵保胜给她看伤口，刚长的肉，还用块纱布贴着，“八路救了我，让我提他们干件事……我都没回过家！金姐，丫头呢？你见着她了？她在哪儿？” 金春秀看到伤疤了，新肉还没完全长好，信了大半：“八路？那可不能沾！不要命啦！你再出事，丫头咋办？！” “丫头…您在哪儿见到的？您放心，八路讲理，让我给他们找个人而已……你知道的，救命之恩，人家没要挟我……我有丫头，我也不敢跟他们走，就帮个忙，算是报答。” 金春秀信了他，但不清楚李有才为什么又搅了进来：“李有才和你……和八路，什么关系？” “啊？李有才是谁？那个汉奸？我不知道他叫啥，他就说他能帮我牵线……我替八路找能买些货的人……我听说李老四手里有肥皂什么的……” 明白了！金春秀不笨，这下贯通了！ 赵保胜看金春秀脸色柔和了下来，知道自己编圆了，心里长出一口气。 “在这儿等着，我安排你见丫头。” …………………… 夜色降临前，鬼子仍然没有组织进攻。 胡义心里没底，但……现在不突围，明天天亮就没可能进山！ 九排集结。 大院后门被打开。 “多的话不说了！敌人的布置没有变化，我决定，向北突围！到河边，过河向北！” 胡义手一挥，九排向北突击！ 第253章 全靠演技 突围不是一窝蜂往外冲。 九排目前十四个人，一班重伤员没撑到天黑，加上苏青和二十一号李贞，总共十六个人。 胡义给十六个人重新编组。 刘坚强和马良罗富贵组成进攻三角，打头，如果老赵在的话老赵替换罗富贵更合适。 苏青、李贞和一班两个轻伤员紧跟其后。 石成带一班剩余人，加上吴石头，横队略微展开，随时支援最前方攻击三角。 胡义带李响收尾……更重要的是，李响带的榴弹里，有三发化学弹，胡义决定在突围时把这三个榴弹打到青纱帐里去！ 李响撇撇嘴，说是化学弹，其实就是化学发烟弹，和老赵的烟雾弹效果差不离儿。 头一次见老赵自制的烟雾弹，李响觉得也没什么高深的技术，但尝试过老赵的“化学”烟雾弹之后，李响不吱声了！ 特么哪儿想的缺德主意啊！烟雾弹你掺辣椒粉末干啥？不够还掺生石灰粉……那玩意儿淡粉红色的烟飘起来，谁不怕？辣眼睛不够，还特么烧眼睛！ 不过包四说生石灰量不大，烟雾闻着味儿可以知道有石灰，但起作用的主要还是辣椒……胡义解释了以后，李响才知道缺德的地方：辣椒辣眼睛可以用水冲缓解，但有石灰味儿，知道的人就不敢沾水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烟雾弹，只要有土硝就能做，都用不着提纯，稍微掺点糖粉就行，限制产量的主要原因，是糖太少……赵保胜仅剩的那点白糖，还留着应急呢，可舍不得这么整。 所以九排手里的烟雾弹数量有限，独立团几个连，手里的烟雾弹也舍不得用……糖，不管什么糖，都是战略物资，价格极高，封锁极严，这也是赵保胜一直在琢磨找甜菜种子的原因，甜菜北方可种，可以获得用来挣钱的糖！ 胡义推一把李响：“发什么呆！赶紧的！” 天色还有点亮，李响支好掷弹筒，看一眼胡义，胡义拔榴弹保险销，插进弹膛，李响拉发……‘嗵嗵嗵’三发化学弹打出去。 掷弹筒发射动静不算大，又隐在村子里，北边没看到敌人动静，然后青纱帐里三处腾起烟雾！ 夏天傍晚，无风。 烟雾弹的烟可能比空气重，贴地弥漫。 马良和刘坚强听到掷弹筒响，也拉发手里的白色烟雾弹，往空地里抛，然后就听到胡义的命令：“冲！” 罗富贵想等烟雾弹再多喷点烟，好提供更多掩护，但胡义的命令他不敢不听，腰际射击持枪姿势，跟着刘坚强的步伐，往北跑。 “冲！”胡义再次发令，苏青带队起身，和前方相距十来米，第二拨出发。 “石成！走！”第三拨人起身出发，他们要散得更开一些。 目前为止，还没有响枪，刘坚强作为先头，离青纱帐还有几米……胡义拉一把李响，两人跟上石成几个，就听到最前面响起盒子炮！ 事先已经说好，闷头冲，有人受伤也不停，伤员由后面处理，能带就带走，伤员太多就自愿留在原地阻击。 很残酷冷血的命令，但胡义丝毫不流露出任何感情，他自己也会遵守这个规则。 枪声的响起，没有让九排慢下一丝一毫，队伍依旧没有开火，青纱帐里的枪声，并没有带着子弹呼啸的声音往他们这边打过来。 胡义看到青纱帐就在眼前，心里不由得松口气，就几步了！到现在为止，队伍还没受到攻击……前方捷克式机枪嘶吼！ 罗富贵开火了！他的右侧已经没有了烟雾，他们穿过了烟雾区域，天色更暗，但仍能看到周围，青纱帐里多次踩踏，已经变稀疏，黑影晃动，由不得他不开枪！ 刘坚强和马良手里的盒子炮也开始射击，倒是他们身后的人，没开枪。 全队都冲进青纱帐，胡义喊石成，收拢队伍，加速！ 进了青纱帐，九排换队形，松散团状，把女同志和伤员护在中间，行进速度一点没降。 赌对了！村北没多少敌人！尽是些汉奸侦缉队！ 马良和罗富贵换弹，稍微影响了速度，刘坚强跑得更均匀，渐渐拉开了与后面的距离……马良想喊，但喊声会暴露己方位置，只能拉罗富贵加速跟上。 刘坚强浑身是汗，终于跑出青纱帐，猛地停下，借着勉强看到十来米外的能见度，蹲身警戒，身后悉悉索索脚步，队伍赶到。 胡义仔细辨认，苏青拿小红缨的手电筒交给他，横向跑动寻找预备过河的绳子。 天完全黑下来，只剩西边天空一丝丝亮，月牙当空，却照不亮地面。 胡义找到了绳子，九排过河！ 等到全体湿漉漉爬上北岸，胡义才有空寻思，为什么？为什么鬼子就这样‘放水’？ …………………… 李有才下楼。 他瞧见他四叔的朋友在春秀楼柜台那儿和人争执，金春秀在旁边拿手帕捂着嘴笑，他走过去，拽过那人手里的零钞：“特么聊几句话也收钱！” 他抓着几张钞票出门，手一搓，十块钱！那边柜台吵吵嚷嚷，李有才嘴角上扬：“棒槌！” 金春秀朝赵保胜努努嘴：“瞧见没？这人不靠谱！去后面等着去！” 赵保胜努力比划出苦笑：“金姐您见谅！” 小红缨有些憋不住脾气了，九排生死不知，她在这儿好吃好喝，没完没了的假笑和虚与委蛇，真真的气死个人！金妈还喊她下去，实在不耐烦…… 楼下后堂杂物间，一个高大的身影，转身…… “老zh……”话没喊完，就被人搂住了！ “丫头，哭！”老赵的声音，隔着衣服闷闷地传到她耳朵里。 委屈和憋闷瞬间充斥了小红缨的胸腔，“哇！……” “你咋才来啊！你咋没死啊！他们都欺负我！……唔唔唔唔……”情绪找到宣泄的口子，小红缨瞬间爆发，积压了许久的压力，怒骂加上演绎，泪水瞬间崩塌，手还捏拳捶赵保胜的背……避开伤口那种。 “没事！啊，丫头，没事！没事！”赵保胜一瞬间也觉得长时间的憋屈想宣泄出来，眼眶禁不住发红。 金春秀在旁边也忍不住拿手绢拭过眼角，她也想起她爹。 演得差不多了，赵保胜捏一把小红缨的肩头，慢慢收住，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胡义肯定没事，九排没事！我在执行师里的任务，你在金妈这儿委屈两天，和李有才拉扯两下，等我完事儿，喊你一起走。” 机灵如小红缨，瞬间想明白：“爹……！” “好了，别哭！”赵保胜拿粗糙的手，替小红缨擦眼泪。 金春秀已经有点收不住眼泪。 “金姐！”赵保胜噗通跪下，“您救我胡胜全家的命！我给你磕头！” 赵保胜心里其实也腻歪，但……不演不像话啊！谁特么愿意跪个老鸨？！事儿没完，他不可能立刻带着小红缨离开，还是得演！ 小红缨也跟着侧身跪下，嘤嘤嘤地哭。 金春秀已经完全相信了这爷俩，谁家相依为命的亲爷俩能哭成这样？！ “…行了，起来……我可受不了这个！起来！”金春秀觉着自己职业生涯最大的坎儿就在小红缨身上了，照理说她不该这么心软……可…眼泪依然止不住，就依了她！ “金姐！等我完事儿，我……来世做牛做马……”赵保胜随口瞎编，忽然觉得，他后世的老板，别不是祖上姓金？！ “行了！我知道了！放心去忙，丫头陪我两天！”金春秀禁不住赶赵保胜走，这爷俩……太好哭了！ 赵保胜出了春秀楼，恍恍惚惚，转头看天，已经黑透。 …………………… 九排已经走了很长的路。 胡义仍在琢磨，鬼子为什么半中间放弃了进攻……只剩一口气，就能逼死九排，鬼子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放弃……以及，北边为什么只放了那么一点点兵力…侦缉队黏黏糊糊确实难受，但要说战斗力，提鞋都不配。 苏青跟在李贞身后，手电筒时不时点亮一下，她关注的，是这娘们会不会留记号。 九排其他人都很轻松，突出重围，今天打死的敌人都是赚的。 吴石头和罗富贵都在想着老赵和小红缨……他们在，负重有人分担，缴获有人清点，不会像排长那样压任务下来才不管你吃不吃得消。 小红缨有了赵保胜的保证，不再忧心忡忡，老赵走的时候说了，她，留在县城，就是协助老赵完成任务！ 老张什么的，都不作数！他们不掺和消息传递的！ 那啥……老张听到东大街烟馆爆炸的消息，还在继续等待其它地方的爆炸…赵保胜带进县城的人，不是独立团的人，要不要汇报？ 赵保胜回去之前，找到老李，已经明确约定，明早去伪警局，捞人！ 老李倒是不太担心小刘，很多同志都经历过的事情，新手经历过，往往成熟得更快。 ………… 一夜无话。 赵保胜早早出门，吃早饭，溜溜哒哒去东大街，今天得把小刘弄出来。 老李他们的任务，赵保胜不关心，他就想着完事儿赶紧带小红缨进山。 李有才晃晃悠悠从赌坊里出来，一夜，十块变百块，又变成兜里的几毛钱，真真的太刺激！ 打个哈欠，今天还有三十块入袋，回绿水铺前，能不能暴富，就看今天了！对了对了，还得去趟便衣队，弄张协查调令！ 老李也起得早，赶去东大街，小刘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但来梅县的任务倒是陷入困境，梅县地下组织出了问题，目前他没有其它途径把事情上报，也没有人可以协助调查……唉，好难！ 小红缨起得也早，不用强装笑脸，现在她自己发自内心就能笑出声……九排应该已经脱困了？！金妈的马桶再重，也没那么重了！ ………… 事情哪有想像得那么乐观！ 李有才在便衣队吃了白眼，屁本事没有的一个窝囊废，还想着要搞一张空白的协查函……能换真金白银的东西，上嘴皮碰下嘴皮就想要，脸咋那么大？！ 厚脸皮总有厚脸皮的优势，协查调令拿不到，就凭这张脸……说不定的事儿，是？ 总不能白来……昨天晚上侦缉队的笑话，已经传遍了便衣队，三十几个探子，在皇军和治安军的大部队协助下，还让十来个八路跑了！ 就这，三十几个人，损失得只剩几个，这也是没谁了！ 得！红姐要的消息有了！ 去警局！试试能不能把接下来几天的赌资给弄回来！ 赵保胜很无语，李有才想凭一张俏脸，从伪警局捞人，让人给撅出来了！ 就知道，这狗东西靠不住！ 还有脸舔着老李，想骗老李的钱！ 不过，赵保胜和老李，在伪警局门口，遇到他们意想不到的人……赵明！ 赵明明显是值夜班了，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但他还是一眼就瞅见了赵保胜，一把拉住！ 赵保胜怕他说出啥吓人的话，旁边李有才还在呢！赶紧给了李有才五块钱，打发走了。 李有才也纳闷，这通讯课的人，咋认识他四叔的朋友……顾不上了，得先把小焦村的消息给红姐送去，胡老大确实牛逼，重围之下顺利逃脱，县城……应该也能独闯，这样的好汉，确实值得他李有才交好！ “胡先生，有日子不来县城了！唉……”赵明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 “赵兄弟，我进城……是有事儿，亏了那么多钱，总得找活路嘛，这不，拉了个事……”赵保胜撇一眼旁边的老李，暗示赵明不方便…… “啥事儿你说！”赵明拉赵保胜去旁边摊子上吃早饭，“伪警局门口……有朋友进去了？” 赵保胜再次看老李，老李可能也认出赵明是照片上那个少年了，点了点头。 “朋友的侄子被误抓了……” “等着！” 赵明不等小米粥凉下来，拉赵保胜进警局，一会儿，就把小刘带出来了。 “你啊，这事儿早说啊！”赵明喝粥，“怎么说我也是有点面子的，就这点事儿，一句话，字儿都不用签！” 赵保胜瞥一眼老李，老李没反应。 随便聊几句，赵保胜催赵明回去睡觉，约好晚点去看他母亲。 赵明走了，赵保胜再看老李，老李摇头：“不合适，太单纯，又身居要职，一根藤上牵出来，容易出大事。” 赵保胜无语，但心里话没敢说，谁都是从无知转变过来的，赵明稍加训练，就能成为重要的信息源……组织有组织的判断，标准外人无从知晓，算了。 其实老李有他的想法，他对赵保胜讲的，只是其一，更深的，他没说……赵明父亲去世，脱线，仍在运作的情报收集，谁也不敢保证，有没有其他掺杂在里面，组织不敢赌。 或许梅县地下组织还在，能长期观察，也许还可以考察，但……现在情况特殊，梅县地下组织被破坏，老李需要把情况汇报上去，由上级决断。 老李把赵保胜提供的资金交还给他，老赵拒绝了，老情报员出来执行任务，身上只有十来块，说出来那些写网文的不得笑死？他老赵没大本事，这些不义之财，就当给组织加把劲儿了。 收尾事情还没完，赵保胜通过老张的途径送老李和小刘出城，还得和李老四交代一下，赵明家也得去一下，还得和金春秀协商一下小红缨的事……反正县城里还会来，这些老关系还得留着。 唉，全靠演技！ 第254章 歪打正着 春秀楼，李有才这两天已经来第三次了。 金妈瞧不上他，连见都不见他，嫌他烦，只让小红缨小心些，别吃了亏。 小红缨见到老赵了，知道了九排脱身，心情很好，老赵和她讲，李有才有利用价值，需要维系关系，不要急着翻脸……所以还是和李有才见了一面。 “红姐，小焦村打完了！” “嗯。” “……”李有才感觉有些奇怪，小红缨和昨天不一样，哪儿不一样说不出来，但，就是有不一样，“胡老大确实厉害！现场只留下两具尸体……” 小红缨抬眼看他，想知道…谁没能逃脱。 李有才摇头晃脑：“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那你就慢慢说，我走了，金妈喊我吃午饭。”小红缨转身就走，老赵教她的，遇到卖关子的，理都不要理，求他，就得拿东西换，不理他，他自己会憋不住。 “……红姐，红姐！你看你，又急！”李有才知道小红缨在胡义那儿的地位，可不愿意把人得罪了，“两个，一个是侦缉队收买的你们的叛徒，一个是个便衣带八路帽的。” 小红缨点点头，一班的战士没制服，谁给戴上顶军帽以示身份，另一个可能就是那个三号了。 李有才想邀功，却发现小红缨很淡定，于是又补充：“昨儿个大街上打死宪兵大尉的，说是县城地下党的交通员，漏网之鱼，叫侦缉队手里那个叛徒认出尸体了。” 小红缨眼睛猛睁：“侦缉队手里还有叛徒？在哪儿？” 李有才撇撇嘴，他哪知道啊，侦缉队当眼珠子看的宝贝，怎么可能叫外人知道藏哪儿了？不过他不会拒绝小红缨：“我可以帮你打听……上次胡老大的那些粮食…” 哦，想拿这些消息‘抵债’啊！小红缨翻个白眼：“想啥呢？！除非你去弄死他，把他脑袋拿来抵债！” “啧！瞧你这话说的，我小胳膊小腿的哪敢？我先替你打听去。” “站住，你能把我弄出城吗？”小红缨想起来老赵说的，得和李有才拉扯关系，既然李有才想抵债，不如让他多做点事，吊着他。 “这两天不行，……”李有才还没说完，小红缨就摆摆手，让他滚蛋，转身上楼，金妈说了，‘她爹’忙完了就来接她回家，老赵能安排出城，何必要让李有才得利呢。 …………………… 一个精瘦的半大小子，趿拉着坏了鞋帮的布鞋，终于翻过了山头，目光所及，就是他的目的地，大北庄。 他求问了半天，才从师部人嘴里知道了证明他哥不是叛徒的那支八路军小队伍的番号。 哥哥一直是家里的骄傲，投笔从戎参加八路，跟着八路东进，做到八路军的干部，村里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家孤儿寡母，可一封阵亡通知书，却一下子击倒了一辈子要强的母亲。 他带着母亲的遗愿，独行千里，处理哥哥的后事，也依照母亲的期望，加入八路军，替他哥完成未尽的事业。 大北庄，丁政委拿着师里开的介绍信，再看面前的精瘦小子，比小红缨高点有限，再翻地方上给开的证明……这小子有十七岁？ 烈士亲属，孤儿，又有强烈的参军意愿，这样的孩子，丁得一说不出往外推的话，只能点头答应收下他，想着新兵连训练以后给安排到通讯班或者炊事班。 就这样，这个叫徐小的小子，插班进了都快分配的新兵连。 九班，九排，已经在天亮前，穿过了青山村外围的敌人临时封锁线，进山了。 …………………… 赵保胜依旧很忙，忙着联络各处县城里的关系。 小焦村的战斗他没赶得上，‘羊头’已经进山，他暂时没有办法证明人家是鬼子的间谍，现在赶回去能干啥？ 青山村被毁，鬼子已经开始完善封锁线了，山里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这事儿老张给他提过，希望能搞一些管控物资进山，他们靠收粪的途径，只能零敲碎打。 那之前建立起来的一些联系，就得发挥作用，特别是吉田商社里面那个森田，虽说抢了他一批手电筒和灯泡，自己又借口被抢了货……现在不是手上还有些来自烟馆的钱嘛！ 赵保胜瞧瞧手里的钱，法币全给了老李，剩下的银元怎么舍得花？战争一直在持续，现在银元的购买能力已经抵得上法币的好几倍了。 要不要再搞个烟馆？老张的手榴弹还有几个，赵保胜不打算还了，大不了下次补给他们。 赵保胜说干就干，这么做，还能引开敌人的视线，让人怀疑爆炸是烟馆争夺市场的‘常规商战’。 至于手法，就不能再用上次的套路了，用多了让人怀疑，赵保胜勘察了现场周围情况，之前也通过老张掌握了烟馆的营业时间和大致人流情况。 规划好逃跑路线……他要后半夜去！ 赵明家就在附近，赵保胜想了一下，街边买了个西瓜，就转到巷子里去。 敲门，还是赵明老娘来开的门，老妇人见到赵保胜倒是一愣，随即点头招呼赵保胜进院子，说赵明夜班之后还没起。 赵明小弟在院子里阴凉下念书，看到赵保胜也来打招呼，小小少年比之前长高了，也壮实了一些。 天热赵保胜拒绝了泡茶，拿茶壶里凉下来的茶水解渴。 赵明被母亲叫了起来，正好接下来几天换白班，留些觉晚上睡。 赵保胜其实就是礼节性拜访一下，没打算耽搁，旧有地下组织的那些事，他插不上手。 聊天嘛也尽聊些街面上不安稳啊，城外响枪啊……赵明似乎想把话题往上面引。 赵保胜哼哼哈哈顺着他的话感叹，并不讲别的。 稍坐下就该告辞了，结果他起身，赵明和他母亲都齐声留他……感觉有些奇怪，赵保胜看赵明，赵明拉他进屋，说有些东西给他看。 伪军的兵力调整计划！ 赵保胜眉头蹙起，这种东西，赵明就大摇大摆地拿出来给他看？！ “赵明，这东西哪儿来的？！” “顺手拿的，通讯课要调整据点电话，现在有些乱，又要加好多新电话，交换机要换……” “这东西，是要命的！你知不知道！一旦让人知道，你们全家的性命都保不住！” “老胡，我知道你经常进山……能不能帮我找到…八路，把这些交给他们！” “赵明，咱们算朋友，你这样会害死很多人的！” “这东西不稀奇的，宪兵队油印的……” “不，赵明，事儿不是这么办的！你也不能这么办！”赵保胜有些急，赵明这么不知道轻重的吗？老李出城前透露过一些事，赵明身处的位置，其实也是他们犹豫不决的一个原因。 太敏感，会不会有敌人的算计，判断不出来，老李也交代赵保胜，即便要接触，接触时也要万分小心，要防着些……其实之前的一些事情赵保胜就看出来了赵明有想法，但他没料到赵明会这么大胆。 事儿有些难，赵保胜再次警告赵明，这些东西不能往外带，当着赵明的面，掏火柴烧了这东西。 赵明面色灰暗，赵保胜说的话，他都明白，可他心里就是急，就是想着帮山里……这个‘老胡’就是不肯帮他！ 赵保胜很为难，怎么说，赵明他爹也是地下战线的老同志，他其实很希望这一家人平平安安，但赵明的做法，非常危险，他的警告劝解能起多大作用，没人知道，说不定下次进城，这家子就会消失掉。 他拍了拍赵明的肩膀，出了屋子，想和赵明母亲告辞，结果赵明母亲拦住他，说有事情向他打听。 赵保胜有些不好的预感。 “胡先生……你常在山里走动，能不能……能不能找到八路军？” ………… 赵保胜不知道怎么走出赵家的，但他记得很清楚，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和赵明母亲说，要她看好她儿子，不要再让赵明冒险弄任何消息——几乎就差明说了，你儿子没经过训练，窃取机密等同于找死。 他相信赵明母亲是知道一些东西的，她不是蠢人。 路边简单吃了晚饭，赵保胜回去拿上东西，他要蹲烟馆，等机会。 计划很糙，赵保胜就是要弄出‘就是搞钱’的样子来。 东大街烟馆爆炸，因为和宪兵队遭枪击靠得很近，被并案调查了，所以没有引起其它怀疑，城中心的烟馆并没有严格戒备，仍然是开门迎客。 赵保胜大摇大摆从烟馆门前路过，这会儿时间还早，鬼子要搞‘共荣’，所以街面上并没有宵禁，烟馆这些地方还是有不少人光顾。 走过去之后，赵保胜转入暗巷，往角落里一靠，悄无声息，他挑的时间比较好，就是街面上人开始少的时候，伪装成回家的人，藏好，赌的就是巷子里没人经过，就算有人路过，他也有对策。 等到半夜，再掏酒壶喝一口，洒点酒到身上，摇摇晃晃再出来，这时候烟馆还没闭门，但客人已经不多。 晃荡到烟馆门口，一抠嗓子，假装要吐，烟馆门口唯一的迎宾打着哈欠准备驱赶他，他一伸手，把人家给搂上了！ 晃荡着把人往门里猛地一推，顺手就把门给关上，又给栓上了，再转身，就把手榴弹拽出来了。 这时候烟馆里就没几个客人了，护院和伙计已经有人提前走了，就剩两个人等着送走最后的客人，然后打烊值班。 被推倒在地的迎宾应该是留下的护院，腰里有盒子炮，但赵保胜的‘推’，劲儿有些大，直接摔了个七荤八素，还没爬起来，赵保胜一脚踏住人，手榴弹已经比划到他面前：“别动，别嚷，忠义救果军，求财不伤命，我不想你糊到墙上。” 枪被拽走，人被塞嘴蒙眼捆上，赵保胜把门后栓上手榴弹，这才掏黑布蒙脸。 楼下只有两个客人，吸得二麻二麻的，赵保胜都没搭理，柜台里趴着睡的不知道是账房还是伙计，一把也给按住，一样捆上。 楼上差不多情况，伙计被按住捆上。 包间里倒是有三个人，一个正在兴头上，另外两个打瞌睡，看装束是汉奸，不知道是侦缉队的还是便衣队的，反正带着枪，赵保胜直接悄默声儿地给门上拴了个手榴弹。 然后赵保胜就开始了愉快的搜刮。 两个烟馆布局类似，就是这家的东家那间锁门了，没人，嗯，老铜锁费点劲才打开，现金不多，估计是被提走了。 这次赵保胜时间充裕，搜得仔细，找到了所谓的‘夹万’，抠出来不少东西，连房间里一些不太好出手的东西也给打包了。 估计这些烟馆背后势力不小，又有护院，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抢他们，压根就没什么防备。 顺利得赵保胜有些不相信……他原本的计划，就是搞事情，能抢成最好，一旦闹出大动静，直接就是手榴弹伺候，大眼先生开路——这家烟馆有后门，直接穿到后巷。 大摇大摆下楼，赵保胜琢磨给后门上也拴个手榴弹时，前面有人砸门：“刘三儿！怎么还把门关上了？！” 赵保胜赶紧带上后门挂上手榴弹，转身就跑。 还没跑出几步，就听到“轰”一声，转头看……好家伙，楼上先炸了！ 接着前门又是“轰”一声，接着前面大街上响枪了！ 来的这么快吗？！ 赵保胜跑得不慢，但似乎巷口有脚步声，外面大街上竟然开始有伪警吹哨了！他立刻转向，从其它巷子转向北跑。 不对劲啊！来得这么快，像是捅了马蜂窝啊！ 县城里的巷子，赵保胜转过很多遍，城北这片小院多，都算是殷实人家，但…终究可以转圜的余地比较少，如果有人围追堵截，没一会儿就会被逼进城墙角落！ 巷子里没有路灯，周围人家也是听到动静，有些院子亮起灯光……赵保胜感觉不好，今天别不会跑不回去了？ 再次转过拐角……赵保胜发现，赵明家就在前面！ 一咬牙一跺脚，翻墙！进赵明家！ 虽说穿的软底布鞋，落地还是有些动静，赵明屋里亮了灯，赵保胜轻轻敲了敲门：“赵明，我想了一下，还是有些话要和你说！” ………… 李有才一大早就又来了春秀楼。 昨晚他赢钱了！ 上半夜手气好，五块钱上桌，最高赢到六十多，正常情况，下半夜会输掉一些……但昨晚特殊，半夜城中心烟馆爆炸了！ 按说这种事不会影响到他，但意外的是，便衣队召集所有人，要参与连夜搜城！城北挨家挨户搜查！ 小红缨揉着眼下楼：“你最好是有事儿！要不然你就会有事儿！” “姑奶奶！小点声！”李有才很兴奋。 “啥事儿？你媳妇儿给你下了个蛋？” “啧！你就损！”李有才转头看一眼周围，除了来开门的伙计，没别人，等伙计回去继续睡觉，他才开口，“你想找的那个人，昨晚……炸死啦！” 小红缨一下子就清醒了！ 叛徒被炸死了？！ 谁干的？！ 那……岂不是说，县城里没她啥事儿了？！ 第255章 劫案后续 小红缨和李有才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赵保胜和赵明娘儿俩也在大眼瞪小眼。 今天凌晨，这‘老胡’翻墙‘拜访’，着实让赵明和他母亲惊出一身冷汗。 全城汉奸伪军和鬼子都被惊动了，梅县县城北半边被严密封锁，挨家挨户搜查嫌犯，据说有人刺杀了宪兵队极看重的一个人物。 城北各处起了不少冲突，因为城北条件好，都是各种小院大院，住的也是也是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伪军汉奸都惹不起的。 鬼子才不管，宪兵队主官被刺杀，驻军中佐认为这是治安事件，驻军协助封了半边县城，已经是极给面子了……其实他也知道这里面是无尽的麻烦，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涉及到各种利益，反正治安事件都推给宪兵就行。 宪兵队因为主官被刺杀，各路人等都想着自己能不能有机会爬上去，或者多捞些，争抢得厉害，所以都紧盯着同僚，怕同僚主导了搜查。 最后下去干活的都是侦缉队和便衣队。 侦缉队元气大伤，便衣队只看利益，本事嘛，一个比一个菜，搜查过程中碰到硬茬也是一个比一个软。 伪军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边惹了人，最后背锅。 所以，啥也没搜到。 ……其实硬气一点也能搜，谁知道会搜出便衣队长小老婆偷人呢？偷的还是便衣队的某个小白脸。 各路人马吃瓜还来不及，谁会主动去招惹用手榴弹刺杀的悍匪呢？ 两家老大也知道宪兵队主官被刺，回头上台的还不知道是哪个呢，与其现在和悍匪拼命，损失自家兄弟折损自家实力，不如抓紧搜刮抓紧招人，等宪兵队新主官到任，紧紧巴结住，好保住自己地位呢。 侦缉队在城外损失严重，人手少，更是主动谦让了一下，这样一来，便衣队疑神疑鬼的，反而怀疑里面有猫腻…… 赵明和赵保胜相对无言，两人干坐，等搜查到了赵家，赵明披着制服去开门，话都没说，上门的人就退缩了。 转回来，赵明依旧陪着赵保胜，两人都没说话，也没点灯，不知道外面的蛇虫鼠蚁有没有远离，还是谨慎些好。 天蒙蒙亮，赵明母亲起床。 于是变成三人枯坐。 赵保胜一直在脑子里编纂，怎么才能圆滑又不露痕迹地解释这一切，赵明和他母亲没那么容易糊弄，关键是干坐着容易瞌睡啊。 赵明作为保护伞，已经起效了，现在就等风头过去，赵保胜其实无所谓的，但…他还是想保留这个关系。 周围乱糟糟的声音逐渐消散。 赵明母亲出屋进院子查看，附近似乎没什么人了。 “昨晚，我在街上，遇到两个汉奸陪着一个男的，往烟馆去。”赵保胜终于开口了，“我听到几句话，什么一网打尽，把手伸进山里……” 赵明和他母亲都没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山里很难，就算八路军不来，山里也很难，种不了多少粮食，鬼子进山扫荡……屠村！” “我有家有口，都躲进山里了，为什么还是不能让我们安稳地活呢？造了什么孽啊！” “我不敢跟着八路干，我有家有口，但我知道八路做的是对的。” “就有这些王八蛋，不愿意我们过安稳日子！一天到晚想着帮鬼子把我们往绝路上赶！” “昨晚碰到的那几个也是这样……我喝了点酒，我就跟了上去。” “我也不想的。” “我跟进去了，他们…这帮畜生，他们派了人，混进山，听说是要摸清山里情况……一网打尽！” “我听说了，西北边，青山村，男女老少，一个都没放过！这帮畜生！” “一不做二不休，我就…”赵保胜踢了踢脚边的包袱，“我怕牵扯太大，装成劫财，没想到刚出后门，就被人发现了。” 好了，故事讲完，赵保胜安安静静等赵明和他母亲慢慢消化。 漏洞肯定有，赵保胜忍住瞌睡编出来的东西，禁不起推敲。 但杀汉奸，还惊动鬼子，引来连夜大搜查，足以证明这个‘老胡’不跟鬼子一头，赵明已经信他了。 赵明母亲应该在几次接触后，对赵保胜有些了解，包括赵明几次三番的想通过赵保胜联系山里，包括赵明母亲急病乱投医想找赵保胜联系山里，赵保胜反过来多次劝赵明要小心……应该能有个初步判断。 但老地下的想法，赵保胜摸不透。 总之今天的危机已经解除，赵保胜可以好好睡一觉，等外面风声松了再走。 赵明没说什么，赵保胜‘怒炸烟馆，炸死汉奸’的行为，很合他的胃口……他的那张伪军兵力调整的情报已经烧掉了，现在没东西可托付给赵保胜的。 赵明母亲看了看打瞌睡的赵保胜，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转身去弄早饭。 小米粥，小咸菜，加两个窝头，赵明吃完就去上班，和他轮替的是两个会中文的鬼子，接班迟到会被抱怨……两个也知道赵明有上层关系，不敢过分。 更重要的是，他要去问清楚，凌晨的事，到底是个什么事……他的家就在封锁区域内，这个要求很正常。 通讯课在宪兵队里应该属于比较独立，但又没那么强势的部门，所以各处势力对赵明的询问没有敷衍。 作案现场的勘察已经结束，众人的一致结论是，一起非常简单粗暴的图财劫案。 如果大街上的便衣队没有砸门，楼上的侦缉队就不会开门，爆炸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门口的手榴弹表明，劫匪没想着主动杀人，整个过程没有动枪，连护院打手的盒子炮都没拿走。 但，劫案的后果很严重。 侦缉队手里的地下党叛徒，被炸成重伤，都没等来急救，就死了，侦缉队的两个人一死一重伤，楼上伙计被弹片崩到。 大门口的手榴弹，炸死了两个便衣队以及一个被捆绑的护院。 对烟馆的洗劫发生在爆炸前，两个夹万的被破坏，证明了劫匪是图财来的。 搞到最后，连劫匪几个人都没搞清楚……倒是伪军又莫名其妙背锅了：手榴弹可能是伪军流出来的，甚至可能参与洗劫的就有伪军的人。 赵保胜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吃早饭。 赵明母亲就坐在对面，静静看他……干了那么大的事，还能情绪稳定地吃早饭，这个老胡是个人物，昨天的问话，有些草率了。 赵保胜一边吃，一边琢磨今天干什么。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甚至老张要他联系的物资，赵保胜也和李老四联系好了，每五天一次交易，每次一纸箱，双方不见面，物资清单和货款都由跑腿的送到李老四手里，物资就直接放在李老四家附近的垃圾堆。 剩下的，就是去接小红缨……赵保胜在琢磨，是不是按原着，由李有才送小红缨出城……他和小红缨假扮父女，只有金春秀知道，他不想李有才怀疑金春秀，这条线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既然想清楚，赵保胜就准备告辞，赵明母亲拦住了他。 “胡先生，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请您帮忙，”赵明母亲掏出一把银元，“帮我联系山里的八路军，我……我丈夫生前有些东西，需要转交，这事儿都成了我的心病了。” 赵保胜咂咂嘴，又换说辞了？真是这样，昨天就能说出来啊，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们孤儿寡母的，活得不容易，您说得对，赵明不适合干这个，我把东西交给他们，我们家就老老实实生活，不再掺和这些事。” 真是这样？赵保胜不信，但他不能做主，只好点头同意：“我试试看，不知道人家信不信……县城这么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派人来。” 不太稳定的信任，互相都有保留，但这条线勉强牵起来了，至于后续，赵保胜决定完整汇报给丁政委，让上级决定。 赵保胜带走了钱财，剩下些烟炮儿和不好出手的东西，暂存赵明家。 李有才接受了小红缨的委托，准备带她出城，但他暂时还没得到许可回绿水铺。 他四叔的朋友，那个冤大头，已经打听清楚了，各处流窜的小生意人，没啥来头，生意失败，现在跑单帮，仅此而已。 不过李有才觉得这人能给他财运，五块钱就赢那么多……以后有缘碰到，得好好亲近亲近。 他前脚走，赵保胜后脚就来了春秀楼。 小红缨很高兴。 “事儿都办完了？” “完了，可以走了，但……你最好跟着李有才出城。” “为啥？” “金妈对你不错，你忽然离开，李有才会不会盯上金妈？” “……” “虽然不知道金妈是哪方势力，但终归算一条隐蔽的关系，留着有用。” 小红缨不得不沉默思考，该怎么演这出戏。 赵保胜知道后面小红缨和金妈还有交集，所以很确定地提了要求，还得让金妈认为是老赵带丫头离开的……这也是赵保胜锻炼小红缨的一道思考题。 …………………… 九排顺利抵达大北庄。 可胡义仍然愁眉不展，小红缨还没有消息呢。 苏青也是心事重重，李贞的嫌疑不能排除，要怎么处置安排，都需要细细考量。 两人一起找丁政委汇报情况。 很多情况依然是迷雾重重，梅县县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梅县地下组织是不是彻底瘫痪，鬼子在小焦村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这些暂时一无所知。 独立团自己在县城的小小情报线，还没能及时反馈，物资线暂时通畅，但他们没有情报搜集的职责…… 倒是青山村东，新的据点已经开始准备施工了。 所有这些，都暂时和九排没关系。 九排休整，第一件事，就是擦枪。 胡义对擦枪很重视，每次打完仗，都会擦枪，这个习惯和八路军的传统不谋而合，直到赵保胜在网上搜到……传统枪油直接擦枪，有些问题。 这事儿说起来，很多人都不信，枪油擦枪，这不是正常操作吗？ 是的，后世研究表明，这样擦，还真的有些问题。 原因出在弹药上。 这个时代的子弹底火，绝大部分都用了氯酸钾作为氧化剂，也就是常说的腐蚀性底火。 腐蚀性底火击发后，会产生氯化钾，氯化钾随发射药残渣遍布枪管及枪械内部，会吸水汽对金属产生腐蚀，而枪油本身洗不掉氯化钾。 正确擦枪，应当用热水洗，擦干晾干之后再擦枪油保护。 所以，九班小院内，这会儿都在烧水……马良和刘坚强都是奔着要当班长去的，当然知道擦枪是战斗之后最重要的事，立刻组织起来。 石成虽说当了一班长，可要学的多着呢。 老赵小红缨和胡义不在，没人能使唤得动罗富贵，这头熊已经上炕，不睡个昏天黑地决不起床。 马良和刘坚强看不惯，但也舍不得班里两挺捷克式就放着不管，一肚子牢骚也骂不出口……一班都在笨拙地学呢，老兵的体面，不能让新兵看低。 吴石头闷不吭声，打水烧火就没停过，院子里的小淋浴间，也得把热水装满。 李响被胡义吩咐，考虑在院子里再盖两间房，九班够住，但一班还没宿舍，九排还没满编，后续的住宿也得考虑。 这事儿其实老赵做更合适，可惜他不在家。 老赵正在忙着数钱。 两次洗劫烟馆，收获颇丰，现金杂七杂八几百块，还有大洋近百和小金条四五块。 烟炮儿之类的他没打算带回去，说起来是止痛药，但他觉得这些他不该经手，他长在红旗下，对毒品深恶痛绝，在烟馆里使用手榴弹他可一点怜悯都没有……吸毒的一样该死。 马上要回大北庄，也需要带些物资回去，九班…九排的粮食、肉食、生活用品，他需要全盘考虑，倒不是说自己养九排，只是补贴一下团里配给以外的缺口，开销还算能接受。 还得划出一部分，作为对金春秀的谢礼……人设啊，小红缨的‘爹’，对救女儿命的救命恩人，必须有酬谢，这个度的掌握，他有些犹豫。 晚些时候，金春秀面对桌上的一堆大洋，怀疑这是赵保胜的全部家底，抬眼看赵保胜：“胡先生，这是做什么？”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我和丫头投缘，不是冲这些来的。” “知道，不该用阿堵物脏了您的好意，但我不能不谢……” “你这是不想和我这种人搭边啊？” “不，都是谋生，没有贵贱，您……要不让孩子给您磕头，认个干娘？” 赵保胜的态度让金春秀不得不侧目，转脸笑眯眯：“这个干女儿我求都求不来啊！” 赵保胜推一把小红缨，让她磕头，金春秀反而拦住了：“不，就当亲戚处着，磕头就不必了，心意领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很多，赵保胜松了口气，这金春秀看来是真的喜欢小红缨，以后的关系需要调整一下。 然后就说到了什么时候带丫头走……这需要小红缨和李有才商量，赵保胜只说等手上的事儿交接完了就行。 李有才：我咋感觉少了点啥？女王皮鞭小蜡烛……好像和我没关系了？ 第256章 回归琐事 正如某位书友所说，小红缨最终采用了两头骗的办法，和金春秀说她爹天亮前来接，就不打扰金妈休息了，又和李有才约定一大早出城。 这样两边不碰面，金妈只当老赵接走了丫头，李有才只当金妈没有阻拦，小红缨借李有才带着出城。 赵保胜当然不会露面，他只暗中观察保护。 他要带走的东西，头一天就通过物资线带出了城，老张安排得仔细，油纸包了又包，就怕老赵的东西沾上气味。 李有才带着小红缨到绿水铺，还单独把小红缨送过封锁线……嘴巴里胡诌给人介绍小媳妇儿，伪军只当他贩卖人口进山…… 赵保胜远远盯着两人过封锁线，才从浑水河两次渡河，绕过封锁线。 等他经过青山村，才发现村子已经烧了……具体损失他还不知道，老罗牺牲了，他也不知道。 小红缨在某处路口等他，两人结伴而行，这才说起青山村，说起老罗……赵保胜面无表情，他…老罗还是牺牲了，他没能救他。 回归的喜悦，被冲散了。 不过小红缨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叽叽喳喳，告状，吐槽，抱怨……赵保胜只好脸上堆笑应和，不知道小红缨有没有看出他心里的不痛快。 盛夏的太行山，绿意盎然，贫瘠的薄土上野草顽强生长，赵保胜想起刚来的时候，满眼的荒芜和枯败…只要扎下根，任他多强的寒流，也休想将它们赶走…… 甩甩头，赵保胜驱走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感伤，琢磨着野草能生长的地方，种上苜蓿，是不是能改变这种贫瘠，是不是若干年以后，就能孕育出参天的树？ 九排已经成建制，用不了多久就会迁到酒站了？那可就有好多事情需要做准备了，九排需要扎下根，需要成为独立团最东边的支点。 然后呢？九连…九营……谁知道呢，第一步还没跨出来，想太多容易扯到蛋。 赵保胜掂了掂背上的新背篓，振奋精神，大踏步向前，惹得小红缨像花蝴蝶一样追着他，让他慢点。 …………………… 胡义在院子里发愁。 小院里建了两间房，还盘了炕，除了九排出劳力，还请了师傅买了些材料……可老赵和小红缨都不在家，他没钱付账！ 村里师傅好说话，也不怕八路军赖账，可军纪在啊！胡义自己也过不去这坎儿。 赵保胜带着小红缨回到了大北庄。 头一件事，就是去团部，汇报县城里的情况。 迷雾终于掀开了一角。 苏青和陆团长丁政委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好。 丁政委仔细看了看记录，重新拿信纸誊抄，这些情况，要向上汇报，独立团在这事儿上无过有功！ 小红缨这才知道，那个叛徒是老赵炸死的！东大街烟馆的爆炸，她怀疑也是老赵搞的事儿！ 赵保胜看小红缨挤眉弄眼的，不知道她想干啥，给小红缨气成个小金鱼儿。 老赵咋这么笨呐！打劫烟馆，那不是肯定有钱的嘛！别说漏嘴啊！ 赵保胜吃饱了撑的漏这个底？直接汇报，钱，支援老李了，剩下东西有暴露嫌疑，存在城内，没法出手变现。 小红缨当然也有从李有才那儿获得的情报，也是一股脑儿的汇报，还对着苏青翻白眼…小焦村的事儿，可都是她惹出来的，还害她成了‘逃兵’！ 赵保胜还需要单独汇报赵明母子俩的事情，打发小红缨先回去，又给小丫头气成金鱼嘴了。 小红缨气鼓鼓地往九班小院儿走，刚进门，就看见胡义那张欠账的脸！ “你们都欺负我！” 胡义眨巴眨巴眼，啥就欺负她了？不过小红缨的回归，让蒙着一层阴霾的九班彻底活过来了！ 罗富贵收起懒洋洋的熊爪，这会儿姑奶奶一肚子气，可别成了出气筒！ 马良和刘坚强倒没什么，这俩家伙还在为二班班长的归属斗着呢，没空管小红缨的闲气。 吴石头才是最高兴那个，小丫头回来，他的主心骨就剩老赵还没归位啦！ 然后……九班个个被小红缨骂！没良心的！小焦村就那么喜欢赶她走啊！ 李响摸摸鼻子，这事儿他可插不上嘴……过了一会儿他也被骂了：新建的房子，压了小红缨的一处藏宝地！！ 胡义脸都黑了，就等着丫头回来掏钱呢，结果藏钱的地方被压在新盘的炕底下了？！ 唉，祸不单行！ 等赵保胜回来……接着被骂，都是闲的！ 老赵知道小红缨的钱不会藏在院子里，院子里大概埋的就是玻璃球和弹弓子一类的玩意儿……正在扒炕的九班众人…缺德丫头早跑了！ 胡义黑着脸让老赵掏钱。 掏啥钱？建房子？！脑袋有坑！九排又不是私兵，住宿问题团里不解决？！哪怕去隔壁哪家借宿租房呢！九排马上要外放了，建啥房？钱留着建酒站不好吗？ 再说了，升九连的话，是不是要把院子扒了再建更多房？！ 赵保胜骂完爽了，该掏钱还是掏钱。 胡义被骂完也舒坦了……就说这两天心里不得劲儿呢！ 小红缨的气没消！哼！ …………………… 赵保胜呼吸着大北庄的空气，觉得浑身轻松。 一回来，他就找李算盘把友军团送来的土水泥和老李带回来的橡胶管领了出来。 九班全体被抓了壮丁！ 在梯田最高那层，搬石头砌水池建水窖！ 土水泥老赵试验过了，不太稳定，强度低，做不了混凝土结构，但砌墙粉刷很好用。 水窖做好，再找石板盖上，就等着水锤泵就位了。 胡义逃脱了，他得安排一班的训练……从头开始练，从体能到技战术，九班学过练过的，一班也得来一遍。 一班日子不好过，连带石成在内，除了白天的训练，晚上还得跟着新兵连学文化！ 赵保胜带着九班布水管，一群人上山下山，累成狗，小红缨在旁边看笑话。 “啧，丫头，该归位了？”刘坚强看不下去了。 “嘁，我一个老百姓，你管我呢？你们不是把我开除了吗？”小红缨抱着胳膊翻白眼，脑袋一歪，露出盘发，这发型晚上只能趴着睡，她还没得意够，舍不得打散。 这话不好接，当时为了让她离开小焦村，九班没人帮她求情。 罗富贵喘得像头熊，爬上爬下拉管子可太累人了！老赵偏偏让马良刘坚强他们挖槽，让他来回帮忙拖管子。 赵保胜在浑水河边支他的水锤泵，石头用水泥砂浆砌的底座，外面再砌个围挡保护起来，必要的时候拆开水管，直接用土埋上，防止敌人扫荡时发现……鬼子扫荡连房子都烧，更何况这种有用的设施呢！ 鱼鳞坝，三连已经堆了个雏形出来了，因为夏天水位高，堆出来的坝不严实，入冬以后还得重新整理，但水位差现在已经出现了，赵保胜不接出水管，已经试过水锤泵，能运行，就是不知道能打多高。 橡胶管顺着梯田侧边布设，用石头压住再覆土，有些位置还得用水泥砂浆固定。 忙活两天，赵保胜才接上出水管，把进水管压进鱼鳞坝上游深水，泵开始‘吭哧吭哧’地运行起来。 这东西不用电，竟然能打水！九班几个瞪大眼睛瞧，罗富贵甚至嘴巴里嘟囔什么神仙土地爷的，赵保胜直翻白眼，今晚加课！ 运行频率有些不对劲，排水阀上的配重还要调整，赵保胜再次脱鞋挽裤腿下水，好半天才调整好，远远的山上，马良挥着手大声呼喊：“出~水~啦！” 一群人兴奋地往山上爬。 出水管扔在水窖口，吐口水一样一口一口地出水，小红缨有些失望，她还以为这水泵会像溪流一样源源不断呢！ “成了！”赵保胜高兴得像个一百八十斤的孩子，“别看水小，能装满水窖，然后需要灌溉的时候慢慢一层一层往下放水，每一层都能浇上水！” 九班搞这个并没有嚷嚷得谁都知道，主要还是怕漏了风声下次敌人来扫荡专门破坏这东西。 独立团的梯田都预想了敌人会破坏，特地修得只能用梯子一层一层地爬，也不种麦子谷子那种容易被敌人放火烧的作物，只种土豆和红薯……这两种东西，敌人想破坏得慢慢挖！ 九班一群人坐在梯田边休息，往下望，大北庄生机勃勃，远近的山头都是翠绿，要是这些山都改成梯田，那，是不是就能自给自足啦？ …………………… 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随着青山村东据点的设立，独立团已经没有合适的大通道可以直接进出山了，未来的物资输入，和队伍出山，会非常麻烦。 是的，只是麻烦。 老赵提前大半年提出敌人封锁会造成的困难，独立团已经想尽办法了。 各部都派人在熟悉的地域寻找进出通道，比如陡峭的山坡崖壁上预先打下挂点，将来挂绳子吊装物资上山。 又或者像九班一样，摸索蜿蜒曲折的人员通道，为将来人扛物资进山做准备。 九排一班战士都是本地人，也知道各种小路密道。 甚至赵保胜都在考虑利用浑水河进行木排水运。 但这些远水解不了近渴，加上县城和平原地带敌人对输入输出物资的购买控制，独立团还是不同程度的感受到了物资的匮乏。 李算盘和团里提出来控制消耗，就是‘节流’，团里已经商量了好几天，终于决定开会。 团里不单单考虑物资的“开源节流”，还准备对编制进行调整。 “物资的事情，大家都很清楚，鬼子想把咱脖子上套绞索，咱自然不能让他得逞。”丁政委捧着他摔掉瓷的搪瓷杯，敲着桌子。 “物资供给，供给处老李在想办法，好在现在粮食还不算紧张。但大家都给我绷紧弦儿，多想办法！” 陆团长附和完，又进入下一议题：“新兵连已经快结训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作如下调整。” “一，抽调三十人，加强团部警卫力量，警卫排一直没有满员，没有形成战斗力，每次有行动，都得从各连抽人配合，这极大地削弱了各连战斗力。” “二，抽调一百人，和杏花村民兵队，组成四连，由杏花村民兵队队长转任连长，常驻杏花村。” 胡义面无表情，这些和他关系不大，九排缺人，但不管缺不缺，仗还是得打。 但高一刀和郝平他们想法就不一样了，凌头村战斗以后，各连都有不同损失，都缺员，都指望着这批新兵补充呢！ 总共才二百，一下子出去一大半，剩下七十多，怎么算也填不满缺额啊！ “供给处现在压力很大，很多物资需要人力扛着走小道进出，梯田的种植管理也归他们，拨给供给处十人。” 完蛋，又少十个！ “卫生队一直都缺担架队，总赶不上战斗需求，这次分十个新兵。” 好嘛，还剩五十个！ “九班扩充九排，已经有青山村游击队加入，再拨十个新兵，胡义，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让九排形成战斗力！” “是！” 高一刀眨巴眨巴眼，剩下四十个新兵，他得全霸住了才能补齐二连编制…… “剩下四十人，编入一连！” 一连战斗损失比二连还大，补充四十人也没满编。 没啦？！ 高一刀噌地站起来：“我有意见！” ……争吵的结果，可想而知，高一刀被喷得满头口水，三连长郝平也想站起来争来着，被杨德智拉住了。 不过团里还是给了个政策，就和李云龙那办法一样，二连三连散出去，自己想辙！ 招人，自己想辙，养兵，自己想辙，装备，自己想辙……团里大撒把！放养！ 郝平和杨德智商量了一下，决定以无名村为驻扎地点。 无名村二连曾经想驻扎来着，但后续的战斗，牵扯了太多兵力和精力，最终放弃了。 高一刀这回换了思路，他要去浑水河南边！ 靠敌占区更近，但地形更崎岖，他的想法很简单，蹿出山，抢敌占区的粮，招敌占区的人！ 然后郝平高一刀就被赶出去了，反倒是胡义被留下来了。 胡义不知道团里想让九排出什么任务，一声不吭。 丁政委和陆团长翻出地图，思量半天，指着青山村附近：“这里，胡义你来看。” 胡义站得笔直，一瞥眼丁政委所指，浑水河大拐弯北边的一个小小半岛，靠近青山村绿水铺和落叶村三角地带，东北方向就是青山村的山口，东边倒是有整片丘陵地带，向西，就是大北庄…… “大北庄需要缓冲地带，但地形限制，青山村没法守……其实这地方…我们知道很困难，养不了大部队，九排……先去试试，能钉牢了，就是胜利！”丁政委还是很担心。 “大胆一点，灵活运用游击战术，把活动范围扩大，不限于守一地，但要让敌人知道，进了山，就是我们独立团的地盘！”陆团长抬头看胡义，眉头紧锁，也是担心。 胡义没有拒绝：“是！” “先去研究，有任何困难，团里……竭尽全力支持！” 没什么奇怪的，九排就是因为编制小，放在这块地方，作为大北庄的缓冲而已。 敌人从青山村山口进山，九排绝无可能守住，但有九排的预警和牵制，大北庄就会安全很多。 胡义被老赵拉着研究过这片区域，确实很难守，但如果把控制区扩大，在区域内大范围机动，还是能有所作为，甚至可以随时威胁绿水铺和落叶村！ 九班的地图本上，赵保胜已经给这个地方取名，叫做“酒站”！ 第257章 九排新兵 上级有上级的麻烦，下级有下级的烦恼。 眼下，独立团新兵连二百来号人就有些烦。 都知道训练几个月了，马上就要分配，所有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来参加八路军的，没有一个不想扛枪打鬼子的……可…据小道消息，独立团没那么多缺额啊！ 分配的去向，有传闻是补充到三个连队当中去，也有传闻是要组建新部队，更有人说，独立团各个部门一直都缺人，这回要补齐。 除了个别人去向已定，大部分人都有些忐忑。 潘柱子，两个月前进山，主动参军，人家一把大刀砍死三个鬼子，为师父师娘报仇，这是所有新兵都望尘莫及的本事。 他训练积极，表现优异，却早早地被三连忽悠过去，已经算是三连的人了。 更有些迷茫的，如徐小，才参加训练没几天，就要面临分配……两眼一抹黑，连独立团有几个连都不清楚。 等团里会开完，分配方案一出来，全团大哗！ 这次新训是一连负责的，新兵尖子在一连那儿早就挂了号了，头一个就把四十个名额给撸走了。 警卫排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赶紧挑走了三十个。 一连长吴严，欠九班人情，早早地帮九排挑好十个人。 杏花村民兵队长过来挑走一百号，剩下的就是卫生队和供给处来领人……唯独剩下个瘦弱的徐小，队列还没整明白呢，没人要。 新兵连教官，是一连的铁蛋，他知道徐小是拿着师部介绍信来的独立团，由丁政委亲自安排参训的……但丁政委现在很忙，没有安排徐小的去处。 训练场边，瘦瘦小小的一个兵，穿着不合身的军服，站在烈日下，努力地站直。 “徐小，要不你去卫生队…供给处…警卫排……”铁蛋也挠头，这么个连考核都没法通过的兵，没人愿意要，“要不我介绍你去炊事班？” “报告教官！我要去战斗部队！我要扛枪杀鬼子！” “……你…这样，你自己去问，问谁要你，谁要，我就替你办手续。” 瘦瘦小小的兵，自己走着，去问哪里要他。 一连，吴严摇头，没有多说，这明显是个谎报年龄的兵，他不知道丁政委的想法，如果政委安排一连接收，他就要。 二连，高一刀铁塔一般矗在这个兵面前，三八式步枪上刺刀，杵在身旁：“我要能杀人的，不要被人杀的，没枪高，我要累赘干啥？！” 三连，郝平看看杨德智，三连缺员不多，正忙着准备去新驻地，杨德智摇头：“我可以带你去炊事班报到。” 小小的兵跑了，他要去战斗部队，他不要去炊事班，他知道独立团有三个连，三个连都没人要他……去不了战斗部队，他怎么完成他娘的期许？ 新兵连马上就要解散了，不管分配单位如何，新战士们都在和战友、老乡告别，没人注意到边上这个连朋友都没来得及交的小小的兵。 他听到有人在羡慕别人去九排……九排也是战斗部队？ 鼻子下面那叫嘴，问就是了。 等他赶到那处小院，并没有发现如一二三连那样的整齐宿舍，这就是个农家小院。 院子里只有一个长眉细眼的汉子，光着脑袋，光着膀子，浑身伤疤，坐在院里碾子边，打着蒲扇，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九排一班去训练体能了，九班在梯田那儿忙，胡义开完会，在琢磨要怎样才能在酒站站稳脚跟。 细碎脚步声靠近，胡义没有转头，打着蒲扇，问：“浪完回来啦？” 徐小不知道对方说的什么意思，学着其他新兵的样子，脚并拢，立正，喊一声：“报告！” 胡义转头，眼前的兵，瘦弱，矮小，不认识…不，有些面熟，于是开口问：“你是谁？你找谁？” 汉子声音很平静，眼神平和，却像有魔力一样，掐住了徐小的脖子，让他背后起了白毛汗，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面前这个男人身经百战，一定是个杀人无数的老兵！ 徐小觉得这个九排一定很厉害！有厉害的老兵，新兵们羡慕……他抑制住颤抖，喊道：“报告！我叫徐小！我要参加九排！” 胡义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小家伙，皱了皱眉，团里答应的十个新兵，怎么单独跑来一个这种豆芽菜，团里要反悔？ 十个新兵变成这么一个小小的兵……要还不如不要呢！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九排不要。” ……徐小失望极了。 他不知道他怎么回新兵连的。 新兵已经在打包被褥，很多人已经去了新单位。 徐小找到铁蛋，默默站到教官面前。 …… “你说你要去九排？” “嗯。” “…我帮不了……不，你见过那个在操场边，穿得像花蝴蝶似的那个丫头吗？” “嗯。” “找到她，她能安排你进九排。” “……” “哦，对对对，你拿着这个，去找她，说你想进九排。” ………… 徐小找到了小红缨。 穿了几天的红底白花暗纹的半袖绸衫，已经有些味儿了，双髻有些散了，但靠在树干上的小红缨，依然用审视挑剔的目光，看着这个比她稍高一点的新兵蛋子。 “你说你要进九排？”小红缨有些不高兴，咋就没有比她更矮的要进九排呢？ “嗯。”徐小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彩杆子的铅笔，教官说用这个就能进九排？ “成交！”小红缨不太稀罕彩杆子铅笔，但她觉得面前这个新兵蛋子，应该比吴石头那个傻子稍微聪明一点，做跟班不会贴那么近踩她的鞋。 徐小：这……这就成了？ 九班小院，胡义放下地图，抛下铅笔，他想起来了，那小子……像徐科长！ …………………… 中午，九排回到小院。 稀里哗啦一院子光膀子的兵在冲凉。 屋里太热，大部分人都在院子里。 九班几个擦洗完，都围到胡义身边。 胡义面前，团里答应的十个新兵站成一排……以及小红缨带回来的那个叫徐小的小小的新兵，就是徐科长的亲弟弟。 马良和刘坚强绷着脸，眼里又有些兴奋，新兵到了，那二班就该成立了，就该任命班长了！ 胡义一直没有松口，提前任命二班班长，刘坚强和马良已经都快斗成蛐蛐儿了！ 罗富贵抠着鼻孔，想拿这两人打赌，看看左右，石头不会跟他赌，丑鬼没钱，小红缨会耍赖，老赵……算了算了，看看热闹就行了。 十个新兵也在看面前这些老兵。 中间的那个长眉细眼的，就是煞星班…排长胡义！ 两个堪比巨熊的……老一点的就是能怼得全团不敢吱声的老赵！还有个就是罗富贵了！ 打扮得像花蝴蝶的，就是独立团霸王！ 其余几个……名字对不上人，也是一众好汉！ 九排九班，就是原来的九班，新兵连里传闻最广的一个传说！ 打仗多厉害，他们都没见过，但人家的战绩全团都认！ 从最早的无名村阻击战，到协助二连进攻鬼子据点，再到杏花村阻击战，落叶村夺粮伏击战，围攻凌头村战斗……再到最近的小焦村突围战，新兵们如数家珍。 九班的装备也是独立团顶流！一水儿的三八式步枪，不满编的班就有两挺捷克式机枪！全员盒子炮！还有独一无二的掷弹筒！关键是九班的弹药充足！手榴弹手雷想揣多少都行！ 关键这些全是九班自己缴获的！靠两支旧步枪缴获的！ 新兵连战士为了进九排的名额，明争暗斗，互相拆台的事儿都有好几起了。 九班也是最能惹事儿的！关键人家还能平事儿！ 胡班长大战高一刀，胡班长差点被当逃兵枪毙，炊事班群架……就连小红缨都能闹得新兵连处分新兵连续几天思想学习…… 这样的部队，哪个新兵不向往？ 一班战士洗漱完，也过来围观。 胡义咳了一声：“开会！” 十一个新兵列队立正没动，九班的各自找凳子，从高到低，一班的除了石成有个小板凳，其余都蹲着。 胡义开会，极简单，有事说事。 第一，九排初建，唯一一条规矩，就是绝对服从命令！ 好像和‘服从命令听指挥’也没区别啊？其它的呢？ 有这想法的都是新兵，九班不用想，能活着，就靠这一条，一班也不用想，跟着胡义能打鬼子，还能活着回来，这事儿他们都见过好几回了。 第二，编制。 九班保留，这自不用说，一班已经初步磨合，暂时不再调整。 增设九排二班！ 马良和刘坚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二班长终于要定了！ “二班长，暂定……刘坚强！”胡义面无表情。 刘坚强激动得满脸通红，立正，敬礼，“是！” 马良一歪栽，从小板凳上摔下来了……他竟然没有争得过流鼻涕？！他……凭什么？！ “三班长，暂定马良！”胡义依旧面不改色。 马良来不及思考，立刻爬起来，立正，敬礼，“是！” 刘坚强纳闷了：“班…排长，十个…十一个人，只够编一个班啊！” 胡义嘴巴微动：“徐小！编入九班！十个人，你们俩商量着分。” 好家伙！十个人分出两个班！ “武器装备，你们自己想办法，小红缨！九班封库！” 强人所难啊！！ 马良和刘坚强面面相觑，这咋办？ 小红缨没应声，皱着眉，她和老赵没份儿！ 赵保胜无所谓，他一直在看徐小，这孩子，就比小红缨高一点儿，长得和徐科长真像！ 罗富贵倒是看着刘坚强和马良出洋相，笑得哈啦哈啦，倒霉催的，叫你们闹，这回舒坦了？还得愁武器弹药啦！ 第三，九排更换驻地，后天一早出发。 散会！ 胡义起身，一抬手撇开要闹的小红缨，对着马良和刘坚强：“好了，你们分好人，就滚！” 两人傻眼！ 武器装备自筹，弹药自筹，补给……也没有？！住哪儿？排长都不安排的吗？ 马良看赵保胜，赵保胜耸耸肩，摊手……是啊，自己已经是班长了，该自己愁了，老赵怎么管？ 小红缨已经缠上胡义了！开玩笑！马良刘坚强这样的新兵蛋子都能做班长，她小红缨凭什么不能？老赵凭什么不能？ 石成缩缩脖子，一班当初可比这待遇强多了！不能在刘坚强他们面前嘚瑟，万一他们耍赖朝一班借，那咋办？ 唯独罗富贵笑得嘎嘎的，他可是九班班副！胡义升排长，兼任九班长，九班，平时可不就他罗富贵说了算？ 赵保胜冷笑一声：“骡子，九班就剩这几个人了，别嘚瑟。”罗富贵瞬间冷静……老赵还在九班啊！！ 吴石头也学老赵耸耸肩，和他又没关系。 李响转身就走，他担心有人朝他借盒子炮……借谁不借谁，都得罪人。 …………………… 苏青很忙，独立团编制变动，她的事儿多了不是一点。 县城的地下组织被破坏，新班子全军覆没……要不要和原有的那个老太太接触？老赵的建议是，可以合作，但这一切都需要上级同意。 之前在县城外围建立的几个联系还得保持，平原地带几个小游击队也需要指导，是不是合并，汇报上去也一直没个答复。 李贞已经在禁闭室待了一周，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要不要放出来？放出来怎么监控？ 还有个头疼的事儿……小红缨提出来，小焦村的事情，需要有人负责……团里的意思，小焦村的意外不是独立团的责任，不需要她担责。 小红缨没有质疑团里的意见，但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总和她针锋相对，这就让人太难受了。 苏青捏了捏鼻根，她头疼，她想休息。 她的命令被迅速传达：李贞安排进卫生队女兵宿舍。 苏青自己搬进禁闭室，秘密命令卫生队的葵花，盯着李贞的一举一动。 一盯一不保险，小丙也被苏青命令，盯好李贞和葵花，葵花是自己人，必要时予以协助。 唉，鬼子宪兵大尉死于刺杀，不管李贞到底是不是探子，近期是不太可能活动了。 …………………… 九排九班，正在盘库。 要搬家了，得先搞清楚自己的家底。 九班就如同松鼠病患者集中营一样，都喜欢藏东西。 小院内，包括大北庄里，以及周边某些秘密地点，都藏了很多东西。 有公账上的武器弹药，也有赵保胜保底的小金库，小红缨的各处宝藏，罗富贵的食物，胡义的酒…啊不，周医生暂存在九班的东西…… 这些都需要起出来搬走，但有些东西不能明着取，比如老赵的家底，有些东西甚至不能让第三人知道，比如小红缨掌握的九班流动资金……罗富贵的家底子至少三个人知道，不算。 除了不能见光的，九班盘库盘出来的武器装备，已经足够武装新兵，但胡义赵保胜和小红缨都没有同意，这些东西得保证九班的备件备品，打仗武器损坏得太快了。 马良和刘坚强为了自己班上的武器，都快上火了！ 当出去的班长泼出去的水，没法指望九班，愁得两人揪头发。 赵保胜也愁，愁那么多东西怎么搬，藏到哪儿！ 第258章 出发去酒站 赵保胜坐在小红缨房间的小板凳上，翻看记录老底子。 黄金银元还有一些，这是他和胡义参加八路前就有的，这个等下重新埋，还藏在大北庄附近。 后面缴获截留的，包括这次在县城的收获，都在九班公账上，这个得跟着带走，具体藏哪里，需要到地方再找。 他自己的一些宝贝，比如照相机什么的，可以暂时放到苏青那里，剩下的各式砍刀斧头…试验品嘛，问问马良刘坚强他们要不要，二班三班缺武器，这些也能顶一下嘛。 新分来的十个战士有些失望，都说九班肥，进来就有全套日式装备，结果呢，进九排分到二班三班，啥也没有！说什么那些都是九班缴获的……农户家几个儿子分家还分点农具和锅碗瓢盆呢！ 刘坚强和马良也是头秃，原本都想好了怎么培养，什么又红又专，什么双三战斗队形……现在，拿空手去组双三角啊？！ 二班最终……刘坚强保留了步枪和刺刀，盒子炮让给一个战士，工兵锹给一个战士，其余仨…找村里民兵借了三支梭镖！ 三班马良保留了盒子炮，步枪刺刀给一个战士，其余战士一人一颗手榴弹！ 两人都后悔，早知道这样，上次那些缴获的盒子炮，说啥也不让小红缨拿出去交易啊！弄出两个‘手枪队’，也不是不行！ 胡义探头进小红缨房间，也有些眼发直，咋那么多东西？ 炕上大量弹药手榴弹，歪把子还有一挺，盒子炮好几支，步枪就没有……他挠挠头，感觉对马良刘坚强好像…稍微有些抠门儿了啊！ 想说给二班三班再拿几支盒子炮，又想起来老赵和小红缨的话，这些玩意儿容易坏，自己没法修，只能换好的去顶，九班怎么着也得留足备件。 胡义撩开布帘进屋，里面热气腾腾，赵保胜抬头看一眼他：“屋后的窖里，还有弹药，天黑了再搬，九班自己搬。” “好，这些不能露白。”胡义想起每次缴获都往小红缨屋里塞，没成想一来二去攒了这么多，“统计好了吗？找你商量一下，驻地的事儿。” 赵保胜把手上的纸笔往炕上一扔：“把丫头叫回来，疯了几天了？让她换衣服回来干活！我脑袋都快晕了！” 胡义撇撇嘴，不能露白的嘛，老赵闷在屋里，怕是要中暑了！ 赵保胜出屋透气，坐到院子里喝水，顺带瞧瞧胡义琢磨的地方。 胡义画的圈，大致还在酒站那地方。 怎么驻扎，是个问题。 露营…如果是短期警戒，没问题，如果打算长期扎根，那就得好好谋划谋划了。 院子外面好像有吵嚷声，赵保胜抬头，扯开嗓子：“小…红…缨！！” 院门口露个脑袋出来：“干啥？” 院墙外罗富贵叫嚷：“老赵！丫头挖了我的东西！” “回来干活！你不瞧瞧你这衣服！都快馊了！”赵保胜丢下水杯，到门口拽住还想跑掉的小东西，压根就没搭理罗富贵的驴叫，“哪家脏丫头几天不换衣服不洗头！” “我洗澡了！” “衣服不换，洗了白洗！赶紧的！咱要搬家啦，你那些宝贝咱得想办法重新找地方藏。” “院子又不搬走，咱给租金了呀！” “常年不住，你的宝贝就不怕别人给你偷了？鬼子要来扫荡，你还有时间回来收拾？这房子只能存些换季的被服。” 老赵说的有理，小红缨被打发去洗澡换衣服，等下还得整理库存，重新商量哪些带走哪些重新藏。 胡义难得露出笑脸，笑眯眯瞧这爷儿俩吵吵，赵保胜抓罗富贵给浴室淋浴水桶加热水，又催着小红缨给她鸡毛掸子一样的头发拆了。 “记住了！肥皂别用来洗头！洗头发用皂角！敢不好好洗，看我等下怎么收拾你！” 让小红缨碎嘴子刺激到跳脚的赵保胜火气大，九排一个个学鹌鹑，没人敢惹，这时候蹦出来，吸引了火力，挨骂到半夜，那都是活该！ 再惹得老赵发飙，夜课作业再加码，连累所有人……哼，那就有得瞧了！ 赵保胜气哼哼转过头，发现胡义在笑，又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什么准备时间太短，答应得太快，活儿全扔给别人……啦啦！ 九排个个都偷眼瞥排长，可怜的，答应团里答应得太痛快，老赵从昨晚开始就骂骂咧咧，这时候还不长眼……唉！ 新战士们瞧瞧自己的班长，再瞧瞧排长……敢情九排，老赵才是‘太上皇’啊？ 不过老赵也只抱怨，并没有闹，山口不卡住，敌人三天两头遛进山，大家都没好日子过，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九排开过去，怎么驻扎？ 赵保胜有些头疼，明天就要出发，家里的一摊子还得搬过去……关键搬过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咋搬？！ 胡义看老赵在那儿揪头发，想悄没声儿逃走，马上开晚饭了，正是好机会！ “狐狸！不准跑！”小红缨洗完澡换完衣服从淋浴间出来，一口就叫破了胡义的企图，赵保胜一把扽住了刚起身的胡义，九排呼啦一下全跑了！ “富贵儿！把晚饭给我们带回来！”老赵吩咐。 罗富贵只能唉声叹气回头来拿三人的饭盒。 赵保胜等人都走光了，才开口：“不是我撂挑子，实在是太麻烦了。” 小红缨穿着老赵给改的土布半袖小衫，拿毛巾擦头发，开口：“有啥的？没房我们建就是了，不就露营几天嘛。” 胡义也点头同意。 赵保胜叹口气：“你们就不担心下雨？你们就不担心战士生病？这是夏天啊！山里蚊子少，那边是河边平原，蚊子不会少的，我担心疟疾啊！” 不单单蚊子，夏天各种虫子都多，蜱虫之类的也很厉害，还好这边没毒蛇。 胡义张张嘴，没法责怪老赵担心，小红缨也闭嘴了。 “我考虑了半天，这样，跟团里借雨衣之类的东西，咱们先在丘陵山头上驻扎，白天下去干活，”赵保胜咂咂嘴，“苦个一周，先把场地平出来，准备盖房。” 胡义有些意外，他原本觉得搭些木头棚子驻扎一段时间就好，实在不行再和团里要求派人轮换，没想到老赵一开始就考虑了长期驻扎。 赵保胜点点地图：“我们得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要不然你以为我大费周章地准备搬家干嘛？” 小红缨眨巴眨巴眼：“钉不住啊！九排就这点人，敌人进山我们守不住的。” 胡义也盯着地图，摇头：“我考虑过，钉不住……咱们也不能把家当全搬过去。” 赵保胜很奇怪，原着九排就是驻扎在酒站的啊，怎么…胡义现在有其它想法？ “和青山村一样，敌人一来，我们就得跑，按团里的意思，我觉得我们就是像建立一个哨所一样，给团里提供预警就行。”胡义说了他的想法。 赵保胜点头：“没错，但咱们还是得考虑常驻，没有合适的生活条件，这个哨所坚持不住，轮换也是一样。而且，你们考虑过…过河吗？驻扎在河边，提供哨位的生活支持，敌人来了，我们可以过河躲避。” 九班的游泳训练一直耽搁，到现在都没有空落实。 老赵的话，给胡义提了醒，估计原着也是胡义到了地头才决定要建酒站的。 胡义拉过地图，借着夕阳，蹙着眉头仔细看，赵保胜和小红缨没有打扰他，一起进屋清点弹药去了。 等罗富贵带回晚饭，胡义拉着赵保胜，喊上马良刘坚强，一起在院子里商量改变原计划……赵保胜这才发现，胡义他真的可能是到了地方才打算常驻的！ 要调整计划，那搬家就没那么急了，得建得差不多了再搬。 于是，胡义决定，明天还是全副武装地去，安排预警哨位，仔细勘察地形，确定最终落脚点，再慢慢建设。 赵保胜这才松了一口气，没那么急迫就还算好，但也不能慢，虽说是夏天，长时间露营，特别是有蚊虫的情况下，还是要抓紧把营房建起来。 罗富贵听了半天，倒是问了一句：“鬼子在山外建据点，咱们在山口里面建据点？” 严格来讲是没错，但酒站并没有卡在进山道路旁，而是位于青山村至大北庄的道路南边两里多，这是九排的前沿基地，九排需要预警，还是得把哨位放到青山村和青山村南边的丘陵上。 和鬼子据点一样，酒站如果建得大了，对敌人威胁大了，那迟早还是会被敌人围攻拔除的，所以还是得去现场看了，才能确定防御布置。 赵保胜丢掉了原来的规划，他那些预想，建成后会让酒站变成敌人的首要攻击目标。 现在他明白了，得低调不明显，九排的战场在酒站外围，而不是酒站本身，酒站的防御，不必太复杂，必要的时候，撤过河，或者提前进山，用游击战术，迟滞进山的敌人。 …………………… 忙完已经夜深。 赵保胜睡不着，独自坐在院子里。 装手机的‘牌位’盒子已经很近没有打开了，他拿在手上摩挲。 手机没电了，估计是上次杀鬼子之后，流量到账自动开机，然后耗光了。 没什么大用的鸡肋金手指，他现在也不太想用了，懒得一次次去县城充电。 穿越过来快一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时代，很久没有看微信，很久没有看儿子的朋友圈了，但他今天把牌位盒子从炕洞里掏出来时，还是想起了父母和儿子，不知道他们在未来还好不好。 没电不能开机也好，省得自己再‘多愁善感’。 胡义静悄悄出来，坐到赵保胜旁边，和老赵一样仰望天空。 半个月亮也挺亮，压制住了满天星光。 赵保胜发现是胡义，没有说话。 胡义借着月光看到了老赵手里的牌位，问：“想家里人了？” 赵保胜不想聊这个，“嗯”了一声，问：“没和周医生联系？” 胡义愣了一下，摇头，不说话了。 半晌，胡义才开口：“我喜欢这里，我喜欢这种生活。” 起身，回屋。 赵保胜愣了愣，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声：“我也是。” …………………… 太阳初升，九排集结。 这次不是轻装，各类物资准备了半个月的量。 胡义昨晚盘点完弹药，‘大发慈悲’，给二班三班再各发了十颗手榴弹，没有手榴弹袋也没关系，揣兜里，好歹每人身上至少两颗手榴弹。 九排扛着物资出大北庄向着太阳出发。 丁政委在村头送行。 “好家伙！比我还抠门儿！”他看到九排有人扛着梭标，嘲笑胡义。 赵保胜抢先一步，握着丁政委的手：“政委，团里有武器拨给九排啦？让他们先走，我去领！” 丁得一的笑容尴尬，甩开老赵的手，转头对小红缨：“你这下去东边，每天都比我更早看到太阳啊！” 小红缨还有点起床气：“我宁愿去西边，每天还能多睡会儿。” 一大早的，个个都吃了枪药啦？ 直到拉住队尾的胡义：“现在敌人的据点还没建好，有机会出去打打麻雀战，让他们慢点盖。” “是！” “你们就这么去？” “报告政委，还没选好驻地，九排准备寻找扎营地，再慢慢建设，后续物资等盖出房子再搬。” “好！只要能坚持住，就是胜利！” “是！政委，能借点……诶，别走啊！” 一大早来憋一肚子气，丁政委骂骂咧咧回去了。 再往东，路被人拦住了。 高一刀拄着步枪站在路中间。 “咋没嘚瑟骑你那个自行车？” “要你管？” “就是，要你管！” 高一刀也是在小红缨和老赵这儿讨了个没趣，让到路边闭嘴等胡义。 赵保胜和小红缨就站他身旁，对路过的九排，指着高一刀：“这就是二连长！高一刀！大伙儿记住他的脸！” 认识的都嬉皮笑脸，不认识的都看了又看，传说中九班，现在的九排的死对头之一，二连高一刀啊！可不能给好脸色！ 高一刀这个气啊！又往边上让了让，拉住了胡义。 “咱两家，隔着浑水河……要守望相助，有活儿喊一声，到地方通知团里，咱互相掌握一下位置。” “为啥？” “啃不动的…咱一起啃啊！” “你能吃的独食会好心喊我们去分？” “咋说话呢！和二连合作，你们啥时候吃过亏？” “呵呵……”三个人一起冷笑。 高一刀败退，一边跑一边喊：“记好啦！告诉我位置！到时候来找你们！” …………………… 青山村山口。 胡义摘下帽子扇风，远远看到青山村东，鬼子据点好多人在挖土，喊小红缨掏望远镜。 没人应。 马良回答他：“老赵和小红缨，陪着一班进青山村了，他们要祭奠一下老罗和乡亲们。” 胡义撇撇嘴，一点都不服从命令，等晚课得好好批评！ “九排，进青山村！” 青山村已经是一片废墟，村子外围尽是坟头，这些人死后依然被安排围着村子，防止敌人利用村子。 最东头，一个没有碑的坟墓，老罗长眠于此。 赵保胜摘了帽子，静默站立。 老罗其实和他差不多年纪，此刻两人阴阳相隔。 这是赵保胜在这个时代战死的第一个熟人，他还记得在青山村后山第一次见面，一个朴实的农家汉子，知道他们是八路军，差点哭出声。 赵保胜以为夺粮战斗老罗幸存，以后就没事了……谁能想到，老罗依然没有逃脱命运。 站在老罗坟前，可以清楚看到东边据点在挖基础，胡义走过来，和赵保胜并肩：“他们太安逸了啊！得给他们找点事做！” 第259章 任务好难 青山村炮楼，位于青山村东南方向，让开了地形复杂的西南边的丘陵和进山山口，距离落叶村炮楼七八里。 两个炮楼中间的山体是东西走向，不高，但地形复杂，没有往北的口子，像道围墙一样，封住了进山通道。 绿水铺就位于两个炮楼之间，东南方向就是河口营。 此刻，青山村炮楼工地北边山上，一群人正从山脊上冒头。 马良带着三班，趴在山脊后。 “班长，咱们下去？” “滚！” “滚下去？” “啧！啥脑子？这么陡的山，你滚下去不是给鬼子送菜吗？” 马良从没觉得这么累过，这个叫柳兑长的，是自己挑的，看着挺机灵，可带出来才发现，机灵是有点儿，不多，但话是真的多。 “架枪！记住射击要领！” “好嘞！……班长，这标尺设到多少？” “……一千。”马良后悔刚刚干啥猜拳要赢刘坚强。 这些新兵蛋子刚学会操枪，测距还没学明白，新兵连…独立团的新兵连会教用枪，但测距还是靠新兵自己估，实弹也没打过，所以胡义才让二班和三班轮流来这边打骚扰，顺便把实弹射击熟悉一下。 柳兑长瞄准半天，却一直没击发，马良歪头看了一眼，问：“你打不打？” “班长，子弹金贵，要不你来打？” “换人！” “别啊班长！我打！我就是怕打不着浪费。” “这是熟悉用枪，没有靶纸，不要求命中，一人一个桥夹，磨蹭什么呢？！” 马良盯着山下，这个距离，目标比准星细，弹着点肉眼都不容易观察到，就是让新兵在安全距离上熟悉射击的……咋还不开枪？一歪头，五个新兵都扭着头看他。 “你瞅啥？” “五发？五发我一个人打？” “废话，不打换人！” “我……新兵连，教官说了，我们这批兵多，团里…出不起子弹打靶……” “……”马良很久没有体验那种窘迫过了，但他新兵的时候，还打过三发呢，“别废话了，瞄准！珍惜每一发子弹，不要求命中，但每打一枪都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打到……算了，晚课会讲。” 柳兑长眯缝左眼，瞄了又瞄，终于扣动扳机，“砰”！ “和你们讲过了！扣扳机不能猛，要和呼吸结合，枪会晃，要在稳定状态下击发！……拉栓啊！！你倒是缩回来一点啊！” 山头上响了枪，山下敌人稍显迟钝，然后所有人都趴下了，一直在忙碌的民夫们丢下工具就想跑，又被伪军的刺刀逼着趴下，逃，那是别想。 山下零星步枪还击……新兵都往山脊线下缩，马良又咂嘴，这个季节，到处都是杂草，距离两里多，神仙才看得到你啊！ 不过他也没骂出来，谁都是从新兵过来的，在无名村阻击的时候，他也不过就才打过一次靶。 第一次击中敌人的时候，马良可是狠狠压住了自己的兴奋，把枪交还给刘坚强的时候，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柳兑长现在就是激动得要死，拉栓退壳推栓上弹，依旧慢慢瞄准，刚刚第一枪，他什么都没体会出来，就是一声响，刺鼻的硝烟味儿，脑子里都是空的，耳朵嗡嗡响。 山下响枪，但似乎周围没有老兵们形容的子弹‘呜呜’飞的那种情况啊！ “距离太远，敌人没发现我们，他们在虚张声势。”马良安慰新兵们，“柳兑长，什么破名儿，改叫队长好了，晚上上课，你们几个都给自己想个绰号，队长，看到自己子弹打到哪儿了吗？” “班长，我叫duichang，不叫队长，我也没看见子弹打到哪儿了！” “叫你队长是叫的绰号，九班……九排会进敌后，有时候真名不能让人知道。” 山下的射击没有停，偶尔一发子弹从三班附近掠过，能清楚听到呼啸声，新兵们这才知道，面对子弹时，是这样式儿的。 青山村，刘坚强看到三班开枪袭扰敌人的据点建设，叹了口气，马良把人带到那个位置，打不到敌人，可也安全。 九排的新兵运气可真不错，排长发话了，新兵一人先打一个桥夹感受一下，他当新兵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今天也就马良的运气好……明天，他想把二班拉得更近些，不知道排长是不是允许。 二班被胡义安排协助一班，在青山村废墟里搜集可以利用的东西，砖瓦，木料，门窗，工具，锅碗瓢盆，得明天才能去放枪。 九班则跟着胡义去了青山村西南，爬丘陵去看那边的哨位设置去了。 赵保胜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带着吴石头去了河边，就是地图上标注‘酒站’的那个小小半岛，他得看一下地形，考虑怎么安排住宿，得把大致规划定下来，防御还得看胡义的想法。 吴石头有些不愿意，他想跟着小红缨。 老赵问吴石头：“小子，长毛了开始想姑娘了？” 吴石头一脸懵逼，没听懂老赵的话。 “你干啥想跟着小红缨？你喜欢她？” “喜欢？……丫头像我娘…总是那么…厉害。” 赵保胜哭笑不得，摘了腰里的绳子，开始让吴石头协助，丈量河边的平地尺寸。 酒站，原着小说里感觉不是特别大，实际上赵保胜看完现场，非常大，建设得好的话，足以驻扎整个独立团。 这可能也是敌人几次进攻酒站觉得鸡肋的原因，地方够大，树木也长得不少，但交通不方便，根本就没路。 大致丈量过尺寸，赵保胜开始指定位置让吴石头挖坑，倒不是寻宝，而是看这边的地下水水位，和覆土厚度。 这里是山脉余脉尾巴，又靠近丘陵，地下的石头不会少，甚至有些地方都没多少土。 土，大概是雨水冲刷过来的——青山村山口，包括青山村去大北庄的路，比河边要高很多，一旦下大雨，雨水会把土从高处往河边冲……赵保胜有些后悔上次下大雨没来这边看一下了。 挖坑还有个目的，就是看能不能挖出化粪池之类的地下构筑物，地窖甚至地道……这个可能不行，吴石头挖出来的土，似乎以沙质土为主，这种土挖坑可以，挖地窖都不能用原土做顶，更不要说挖地道了，肯定会塌。 当然，赵保胜不会只看一处，他指给吴石头的要挖的地方，都是均匀分布的，还得考虑要种植蔬菜粮食。 中国人的种植本能，赵保胜也不可能免俗，梯田都整上了，这边土质不好，大不了砌石头池子直接用发酵有机肥混合沙土种植呗。 至于厕所和生活用水，赵保胜还是觉得要好好考虑，河水用来做生活用水没问题，饮用水直接用河水可不保险，痢疾也是这个时代致死率极高的毛病——厕所对地下水和河水的污染也要考虑。 有人会说，华北啊，土质好，滤除性也好……这是山区边缘，河边，沙质土啊！吴石头都说了，他爹娘活着的时候，打井也是要看地方的，梅县北边很多地方打下去就是石头，根本没法打井。 胡义没多会儿就带着九班往河边来了。 他发现这里就是上次接周医生进山后夜宿的树林附近，当时还把杨德智勒晕了来着。 整个一片区域转下来，还真的就老赵说的河边适合扎营，要想长期驻扎，更是得靠河边。 青山村那边离敌人太近，只能放哨位，驻扎的话，瓶瓶罐罐的多，一旦有事，折腾起来没完。 青山村北边山地，用水成问题，一班没有编进九排时，就在那一带活动，缺点清楚得很。 但半岛这边，敌人一旦越过山口朝这边进攻，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敌人攻击速度快的话，九排连逃跑都可能来不及……这就需要准备必要的防御工事。 等青山村那边一二三班回到河边，胡义召集众人商议，看怎么个驻扎法，怎么个战斗法。 老赵就坐在边上写写画画，偶尔听一听大家的说法。 同意选河边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觉得一旦敌人大举进攻，河边不适合逃跑和机动，没法和敌人周旋，是个‘死地’。 胡义提出九排全体学游泳……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反而可以利用河流，形成对敌人的阻碍，老赵甚至拿红军四渡赤水来举例，利用不断地渡河，甚至能牵制更多的敌人。 其实基层战士知道四渡赤水基本没有，老赵也是只有大概印象，回头去团里问问，有没有当年的总结之类的文档，作为九排理论学习的内容。 扯得有些远，胡义又讲山口不直接守，只靠南北两边哨位监视……其实就是九排力量太单薄，根本没法守，就算把独立团全团调过来守，也只能吸引敌人过来拼消耗，这和总体战略战术部署不符。 马良汇报了今天的袭扰任务，远距离射击，只能对敌人据点的建设产生一点干扰，不打死打伤敌人，就起不到吓阻作用，而且今天是新兵射击体验，以后不可能每天这样放开了打，费效比太低。 顺带提一嘴，今天二十五发子弹，只打伤两个伪军。 说到青山村，石成几个提出来，村子周围还有些耕地没有被敌人破坏，农作物还在，但需要除草施肥之类的管理，秋收总还能收些粮食，这些耕地如果种得好，甚至都能养活九排。 胡义对此很感兴趣，但考虑到半岛这边的建设，还有战斗和放哨任务，根本没能力顾及，只能安排青山村那边的哨位兼顾。 赵保胜这时把画的草图甩出来，一群人开始讨论河边基地的建设……其实不算很难，但要投入很多的人力物力。 比如防御工事，没法简略，大部分地方连战壕都没法挖，得靠石头建工事。 比如营房建设，可以选择结实的石墙，耗费大量人工材料，也可以只搭木头棚子，就是冬天住着太冷。 胡义问能不能搭‘地窝子’，赵保胜摇头，河边的土很薄，挖不下去，下面全是石头，这样的土，想种点东西都不得行。 河边的地下水位也挺高，根本没法挖，不挖地面都很潮，长时间打地铺都不行，夏天的大雨影响现在也不知道。 刘坚强问半岛这边这么多树怎么长起来的，赵保胜说，这边的树，即便是乔木，绝大部分都没啥用，从石缝里钻出来，靠一点点土长出来的，根本就不成材，用来搭窝棚都勉强。 赵保胜已经放弃了化粪池厕所，改成旱厕，结合堆肥高温发酵，来消耗粪便，生产有机肥料。 青山村附近的粮食种植，可能风险也很大，花费了精力种的东西，敌人一来就会被破坏，九排自给自足的梦想就没法实现，粮食还是得靠出山抢，或者团里调拨。 一项一项的问题提出来，马良的记录本上已经一大堆，胡义让大家一起想办法，赵保胜说下午算一下用工量，这关系到九排生产和战斗警戒的人力安排。 ………… 胡义带刘坚强和二班去执行下午的骚扰，顺便看看能不能调整以后的袭扰战术，其他人留在河边，开始清理地面。 杂草藤蔓不清理，别说建房子，连今天晚上的住宿都是问题。 赵保胜捏着眉头计算用工量，结果出来，他扔在地上了——想把酒站建得好一些，九排连放哨都不去，全体全天候工作，可能一两个月都干不完……这还是只考虑建一个碉堡，如果防御工事更复杂些，时间更长。 胡义回来后也有些愁眉不展，距离太远，冷枪袭扰效果不好，跟着去看热闹的小红缨上阵，都没能打死敌人。 更糟心的是，袭扰惊起了民夫的暴动，鬼子当着他们的面，枪毙了带头的人。 刘坚强提出来那些被强迫来干活的民夫，可以营救出来，带进山…… 赵保胜和胡义交换意见，酒站建设，可能得向团里求援。 除了基本劳动力，还需要一部分例如石匠的协助——战壕都没法挖，防御工事只能用石头建，这种活儿九排自己整不了。 赵保胜有些焦躁，胡义喝口水，劝：“急不来，慢慢考虑，看看能不能利用地形，减少工作量……” 这话倒是提醒了赵保胜，原着里酒站建设虽然描写简略，但九排还是建起了一个大碉堡，甚至还有两栋石屋，在后期和敌人的周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老赵冷静下来了，胡义才长出一口气，以前没觉得，现在九排要单独驻扎，真的是太难了。 “刘坚强建议，我们去营救那些民夫，能增加人力，合适的还能招兵扩大队伍，你觉得呢？”胡义把难题抛出来，问赵保胜意见。 “别想了！”赵保胜撇嘴，“民夫是从平原地带征集来的，咱就是把鬼子伪军都干掉，人家也不会来山里的，人家的家在敌占区，救人？我看还不如说是绑票！就算有人愿意来，粮食呢？靠团里养着？” 胡义望着波光粼粼的浑水河，和赵保胜一起叹了一声“唉！” 第260章 酒站初具规模 九排在小小半岛这边一驻扎就是一周。 这一周里，赵保胜仔仔细细盘了又盘，终于把最终的规划弄好了。 从青山村山口向西的路，一直到半岛南头，是呈阶梯状下降的岩石质的基底，如同巨大的台阶一般，现在看来是缓坡，那是千万年的雨水冲刷，带来的泥沙，将这巨大的台阶给掩盖到土里了，只是年代还不够长，埋得不深。 胡义的一句话，提醒了赵保胜，依着地形……那赵保胜探出这个地形基底来了，就可以通过对部分泥土的搬运，做出合适种植与合适建房和防御工事的地形来，就是后世所谓的‘地形改造’。 工程量有些大，但只需要先把房子和防御工事做出来，毕竟团里的希望是九排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九排的粮食补给都是团里提供的。 赵保胜带着图纸，回了大北庄，他得去找团里要支援。 九排这一周也是吃了好苦头，被老赵支使得团团转，除了二班三班利用骚扰青山村据点的建造，来练习枪法，其余人都被胡义派给老赵，先把临时居住的木棚子搭了起来，又开始根据规划，挖土。 二班三班的袭扰，已经被胡义改过来了，利用青山村附近的小丘陵，接近据点工地，每天各打一个桥夹……最近不到五百米的距离，三八式步枪已经能威胁到鬼子和伪军了。 胡义嘛，拎着捷克式，作为新兵保护措施，防着敌人向西追击……赵保胜怀疑他是以此为借口逃避劳动。 就在老赵回大北庄前一天，胡义这个保护措施，被触发了。 连续几天的冷枪袭击，鬼子和伪军实在是受够了！ 刚开始还好，八路在北边山头上打冷枪，距离远，基本没有命中过，只是时不时的射击会吓得民夫们降低劳动效率。 鬼子和伪军待在平原地带看守民夫干活，八路躲在山上荒草中看得到他们，他们看不到八路，这枪子儿挨得就有些憋屈。 后面开始，八路胆子越来越大，换到西边和南边的丘陵地带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小山包，离据点更近，这冷枪的命中率一下子就提高了！ 伪军几天功夫就被打死打伤近十个人，鬼子也被打死两个，这么一天天磨下来，炮楼没修好，人死完了……于是鬼子伪军忍不住就派人追击打冷枪的土八路。 谁曾想，胡义一直作为保护‘小羊’的牧羊犬，一直在旁边阴恻恻地盯着那群狼呢，一声都没叫过，敌人追击队伍一离开据点范围，拉成一路长队向西，从眼前过，捷克式就开了火！ 两个弹匣，四十发子弹，一口气放倒了二十多人！ 胡义看都不看打死几个打伤几个，打完就跑。 这下子鬼子再傻也知道了，冷枪就是勾着他去追呢！ 一旦追了，后面就有陷阱等着呢！ 要大张旗鼓地集结多点人去扫荡……就这么几个土八路，抓都抓不着！你离开炮楼工地，人家转身回头就把民夫给赶走，这就是玩赖的啊！ ………… 两天后，赵保胜带着一大帮人，回到了酒站。 他去团里求援，是求团里给找石匠。 到大北庄，正好碰上独立团梯田试种的土豆准备起田，陆团长和丁政委拉他一起看结果，好家伙，这乐得都瞧见嗓子眼儿里的小舌头了！ 赵保胜趁着领导高兴，就要求拨一半土豆给他，他要在青山村和酒站也试种。 这当然是好事啊，丁政委没犹豫就点头了，他也希望九排能在山口站稳脚跟。 八路军独立团梯田试种土豆大获成功，吸引了大北庄村民们的围观，这东西又是粮食又是菜，也没见他们多费心，产量惊人，谁不眼馋啊？ 赵保胜找来了锣，哐哐哐一敲，聚拢了围观群众，清清嗓子：“乡亲们！独立团试种的土豆，大家都瞧见了！现在，我想请各位乡亲们帮个忙，帮我干点活儿，来帮忙的，一人两斤土豆！不管你是吃，还是留种都行！” 哗！赵保胜马上被人围住了！陆团长和丁政委都被挤到一边去了！ “活儿很简单，就是挖土！挖一天就行！要是有石匠师傅，带上家伙事儿，给十斤！有亲戚朋友的，也能喊来，后天一大早，村口集合！” 中国老百姓，自古以来就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亲眼见到独立团忙活围梯田种土豆，现在又眼见产量这么高，都知道了这土豆是好东西，琢磨着讨点种，买也行，还得请教种植技术。 现在好了，帮忙挖一天的土就行！ 村里的石匠不多，但会石匠活儿的可不少！ 里外里盘算一下，就是耽误一天而已……全村出动！ 丁政委嘴巴都合不拢了，他还在琢磨怎么推广这土豆呢，老赵一句话就勾着全村人给他干一天活儿！ 他老家是有种土豆的习惯的，但梅县这边没有，甚至有人都不知道有土豆这东西，这边习惯种红薯。 推广一样东西，吹得再好，不如让人家看到这东西的好，看到这东西能带来的利益。 赵保胜恰恰就利用了这一点，大家都瞧见了土豆高产，想要？不用担心，帮我挖一天土，送你两斤！ 瞧瞧！都不用你琢磨琢磨讨要，人家就给你机会了！ 当然，赵保胜也不会浪费团里的闲人，供给处和担架队的新兵，也借来使使，没别的，安排射击体验，一人三发子弹！ 丁政委嘬牙花子了…看来九班的子弹存货不少！ 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酒站时，一班哨兵都差点鸣枪告警！ 胡义看到干活儿的人有了，立刻带着九排出发，附近正在建的据点，可不止青山村一个，落叶村和绿水铺的炮楼，到现在都没经历过骚扰呢！ 青山村据点工地的敌人已经学得很鸡贼了，挖了掩体蹲坑，周围民夫也不敢跑，监视干活的伪军和民夫混在一起，你想打，那就连民夫一起打嘛！ 但绿水铺和落叶村的据点还没被坑过，这回九排人都闲下来了，胡义就打算玩大点，两挺捷克式一挺歪把子，剩下十几支步枪，这伏击火力，不比劫粮那次差了！ 赵保胜忙着指挥酒站这边大兴土木，没掺和这事儿，忙得恨不得劈成两个人使！ 大北庄的村民帮忙挖一天的土，其实他就没指望一天把所有土方作业都完成了，只保证几个关键位置给挖出来就行，剩下的慢慢整。 不是他不愿意人家帮忙……帮忙得管饭啊，九排根本管不起！他能招这么多人来，除了答应的两斤土豆，这一天的饭，也是土豆！团里就只给了土豆啊！ 倒是供给处和卫生队的新兵，是带着伙食来的，他们是冲着射击来的……但九排出任务了，那就帮忙干活，等两天！ 石匠是按说好的，给了土豆，但赵保胜目的不是一天的活儿，一天的活儿完成之后，他和人家谈了谈，就今天的标准的条石，接下来，他用法币收！ 给土豆，干一天，赵保胜的目的是计算这些石匠的水平，一天能干出多少条石出来……然后他按一天的平均生产量，和包工一天五毛钱的工资，算出收一块条石的合适价格。 这价儿很低，但石匠们一个没走，托人捎信回家，让家里人送粮食来，这买卖能干，平日里哪有收钱的活儿？乡亲们都是拿粮食付账的！ 条石的总需求量赵保胜早就算好了，这样这些石匠几天能做完，也都能算出来。 土水泥，石灰和煤，赵保胜已经托人给王朋送信儿去了，也是用土豆抵账。 东西齐备了，剩下的活儿，九班自己慢慢弄就成。 瞧，所付不多，酒站就能在一个月内初具规模！ …………………… 胡义低估了鬼子！ 绿水铺北和落叶村西的据点，敌人已经知道了青山村据点的遭遇，对于冷枪，已经有了对策。 什么对策？乌龟对策，挖坑，把自己藏到掩体里。 九排出来遛了一圈，属于狗咬乌龟无从下口！ 胡义没辙。 九排只能靠冷枪，吓唬民夫，尽量降低效率，让敌人的据点建得慢点儿。 现在好了，九排的新兵射击训练彻底安排上了，考核都能用鬼子的钢盔来进行了：四百米，打中掩体里鬼子的钢盔，考核优秀！打中站立的伪军，考核合格！ 这尼玛缺德的，鬼子伪军成天骂骂咧咧，连派伪军做替死鬼监工都没人敢出掩体了！ 几天后，丁政委派小豆来找胡义，没见着，只能和赵保胜传达了命令：情报线上的交通员一直没有回来，物资线上老张他们也没人回来联系，九排这边要注意山外人员，随时准备接应进山物资。 这是缺物资缺得厉害了啊！赵保胜摸摸下巴，独立团的物资应该没到那个份儿上呢……未雨绸缪倒是应该的，但，老张在他回来前，他已经联系好了从李老四那儿慢慢倒腾了啊！ 难不成出事了？ 没等他细琢磨，又被小豆打断：“丁政委还让我转告你……借人也有个限度？供给处和担架队的新兵，都借给你五天了！长城都该给你建好了？” “小气鬼喝凉水！”赵保胜嘟嘟囔囔去找回胡义，答应人家的，打三枪，赶紧给人家兑现了！ ………… 折腾了一个月，酒站终于有点样子了。 五个石屋被建了起来，围成一个松散的院落，屋顶倒是做了平顶，可以靠梯子上下，一旦有敌人来攻，这些屋子立刻可以变成类似炮楼的工事。 当然，赵保胜还在东北方向五十米，建起了原着中就有的坟包似的大碉堡，通过弯曲的交通壕和石屋相连。 配套的设施也弄得有模有样，厕所，食堂都是木棚子，堆肥池和场地也弄得清清爽爽，供水过滤系统也预留了，赵保胜正在纠结要不要在靠近河边的位置建水车——这东西一建，容易被敌人发现破坏。 当然，最重要的地形改造，已经弄得像模像样，石屋和碉堡利用地形起伏进行隐蔽，从山口路上朝南边看，是看不出这个小小半岛上有八路驻扎的。 缺德的是，一旦从路上往南走，就时刻处于大碉堡的视线以内，所有可以隐蔽的位置都被处理过，没有死角可以躲过碉堡里的机枪。 当然，这是目前的情况，敌人发现这里也是迟早的事，暴露位置之后，水车啊，哨塔啊，就能明目张胆地建起来了。 这一个月，鬼子的青山村、绿水铺、落叶村三个据点的建设，被九排几个班轮番骚扰，进度缓慢。 团部通讯员小豆，再次受命来酒站传令。 酒站已经和几周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来，那些在建的石屋和碉堡，都能在路上看到，现在则好像消失了一般。 小豆转头看向东南边，原来巨大的碉堡，变成了一个坟堆，一个真的立着一块石碑的坟堆！再仔细瞧，碉堡还是那个碉堡，只不过覆土上长满了野草，石碑上两个字：“酒站” 再往前走一段，在和碉堡平齐的位置，就能看到九排的那些石屋了……好像有些奇怪，不管他怎么走，都能正对着某个石屋的射击孔。 他没有看到哨兵，但他知道，他现在就在哨兵眼睛里，果然，再走两步，巨大坟包碉堡后面，罗富贵出现，朝他傻笑。 小豆和罗富贵点头招呼，晦气，骡子不知道团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精明过人吗？装那傻样，骗得了谁？ 胡义和赵保胜坐在河边，面前水里一帮子光着的汉子，正在学习游泳。 老赵招呼小豆坐，拿刚煮的玉米给他吃，这是青山村那边正在灌浆的嫩玉米。 小豆带来的消息有三条，一，进山的物资仍然没有消息，二，高一刀想要和九排建立联系，三，转给胡义一张来自师医院的纸条。 赵保胜听说是师医院来的纸条，撇撇嘴，周医生的消息？胡义肯定不让看…… 小豆离开，赵保胜和胡义继续刚刚的讨论。 这一个月，九排的袭扰，造成鬼子三个炮楼建设进度严重滞后，但九排也看到了修炮楼的民夫的惨状。 两班倒，露天休息，吃的东西由东南方向送来，丢在九排射程之外，一天两顿杂和面窝头，高强度劳作，又被鬼子伪军欺压殴打……鬼子伪军现在白天不敢嘚瑟，晚上借着换班的间隙，离开九排射程，对行动迟缓的民夫进行殴打！ 刘坚强提起的，营救民夫的想法，再次提了出来。 这次赵保胜没有反对，他也看到了那些民夫的惨，九排想试试也没啥，至于说成功率，他并不看好。 胡义今天白天撤回所有人进行休整，为的就是今晚要试一试。 有个求助，放在作者有话说里面，请大家帮忙。 第261章 并非一无所获 天黑前，九排分散运动到位。 赵保胜窝在山脊后面，这会儿还早，要等天黑才能进入战位。 胡义的计划里，今晚掷弹筒要发挥作用，李响打了退堂鼓，不是他不敢打，是他掌握得还不够好，怕打不准耽误事。 赵保胜撇撇嘴，他也不能保证打准啊，打就是了，榴弹出膛，落到哪儿，那得看天意，说不定忽然起来的一阵风，榴弹就落到民夫人群中了呢？ 鬼子的掷弹筒不是在哪儿都好使，50榴弹在风大的地方就靠运气了。 赵保胜看看他身边的两人，李响，修械所技工，严重烧伤后丑得吓人，偏又闷不吭声，徐小，烈士徐科长的弟弟，一心要杀鬼子，偏偏矮小瘦弱，步枪都使不遛的新兵，平时协助李响做助手，也是个闷葫芦。 唉，九班不是病人就是孤儿，你说想凑都凑不齐这么一桌，偏偏聚到九班了。 李响头点啊点地要打瞌睡，赵保胜只好找徐小聊天。 “小啊，枪会使了吗？” 徐小转头看了看老赵，加入九班，他才从小红缨嘴里知道，哥哥就是在老赵面前拉了雷的，也是老赵证明他哥不是叛徒的，可他有些内向，说不出那些感激的话，只能一门心思练本事，一心想着杀鬼子。 “排里有的都会了。” 赵保胜点点头，九班传统，啥武器都得会，想了想，后腰里抽出大眼先生：“瞧，吹牛了！我这个你就没玩过！” 徐小咧咧嘴，他来九班时间短，和老赵接触少，大家都说老赵好，他还不知道老赵说话这么没遛儿。 “你太瘦了，把握不住，子弹也少，等以后再给你玩。多吃饭，多锻炼。”赵保胜又把大眼先生给插回去了。 徐小挤出一点笑容，他最近长肉了，可九班的体能训练强度大，看不出长胖。 “手榴弹会了吗？手雷呢？”赵保胜找不到话，顺嘴问。 “会了，在学布雷。” “别学闷葫芦，小小子，得活的像个小子。” 李响睁眼，他觉得老赵在内涵他，想了想自己好像嘴皮子确实玩不过老赵，算了，不费唾沫了。 “嗯。”徐小给了个回应，他心思重，母亲和哥哥的离世，让他更沉默。 “你哥…是个汉子，你得替你哥好好活，得活得精彩，别一天到晚绷着脸。”赵保胜说完就有点后悔，爹味儿太重了。 不过他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以后多照应……他觉得徐小和傻小子有些像，怪不得胡义肯收留呢。 天色更暗了，九排开始往前摸，进入战位。 胡义和罗富贵两支捷克式拉得很开，敌人把民夫当成挡箭牌，交叉火力得尽量拉开角度，封住民夫后面的几个掩体，逼迫民夫只能往山口跑。 一班安排到胡义附近，三班靠近罗富贵，小红缨倒是带着吴石头单独占了中间。 二班在刘坚强的带领下，匍匐向据点接近，他们需要接应跑出来的人，引导着往山里跑。 鬼子又玩了新花样，让民夫在据点外围四周点起篝火，派了伪军换了衣服混在干活的民夫中间，除了背枪，没啥区别…… 胡义皱眉，咋又变了？这可不好打了！ 伪军混在民夫中间，衣服没有区别，真打起来，夜色下那点篝火根本看不清是不是敌人。 夜班民夫主要安排挖沟，炮楼的建筑夜里没法干。 胡义急于动手，也是因为沟一旦挖成，九排在外围袭扰，不管民夫还是敌人，都会往沟里躲，那就更难打了，也救不出民夫了。 天更暗了，据点周围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刘坚强依然在带着二班往前爬，距离敌人大概四五十米才停下，他为的就是能让二班把手里的手榴弹能投出去……接应，不代表二班不能杀敌，必要的时候，二班的刺刀和梭镖，也能突击！ 马良掏怀表，凑近了看，白色表盘衬着表针，勉强能看见时间，和约定时间还差几分钟。 他除了身边几个人，看不到其他人，二三百米外的篝火，不足以照亮百米外的人，今晚多云，天光更暗。 小红缨和吴石头窝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山坡根上，有几块石头可以提供掩护。 她抬头看看天，太暗了，只能勉强看到周围一圈近的，要是鬼子那边不点篝火，她连瞄准都做不到——准星都看不清。 胡义给她的命令，挑混在人群中的敌人打，能打多少打多少。 赵保胜和李响徐小在小红缨右前方，那是老赵自己选的，在平地上，李响刨了个凹坑，便于架炮后打着手电调整射距。 掷弹筒在山地更难使，测距得出的数据还得根据视线与水平角度计算，得出结果才能调整掷弹筒，要不打不准，无论是低打高还是高打低，都一样，只是计算不一样，老赵是要提供即时支援的，来不及算。 徐小用弹药包遮挡，打着手电，辅助老赵调整好射距，就等开火。 “砰”！ 三班那支步枪打响。 “砰”！小红缨那边也跟着开火。 赵保胜不知道是马良射击的还是三班新兵打的，看向据点，所有人都趴下了。 民夫们经历那么多次袭扰，也学会了趴下，但这不是九班想要的。 炮楼周围的鬼子一直躲在掩体里，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八路方位，也就没有急于开火，他们也知道，点了篝火，他们就在明处，探头开火，就是把自己丢给对手打。 三班那边没有停顿，拉栓射击速度很快，应该是马良在打。 小红缨那边却没再开火，她刚刚打死一个背枪便衣的伪军，现在所有人都趴着，蠕动，她看不清楚敌人。 三班的射击，很快勾动鬼子开火，胡义没有急着射击，倒是罗富贵开始了火力压制，这些都是计划好的。 机枪开火，那鬼子的机枪，和绝大多数步枪，都转向罗富贵那边，开始零散射击。 胡义看到了炮楼附近机枪开火的枪口焰闪动照亮周围，却看不到可以直视的枪口焰……敌人机枪贴着炮楼！ 小红缨没有管掩体那边露头射击的鬼子，她专门盯地上趴着的那些人群里的枪火，混在人群中的伪军，只有她来打，两挺机枪和其它步枪是不敢朝人群中开火的。 刘坚强呼喊他二班的人，向靠近他们的篝火投手榴弹，炸掉篝火，就能喊民夫们往他这边跑。 “轰轰轰轰”，四颗手榴弹，炸灭两处篝火，鬼子那边被惊动，枪火暂停了一下，有人转头朝向西边警戒，向西南射击的密度一下子降下来了。 赵保胜眯一只眼，靠更远处的篝火，找到掷弹筒口加装的辅助瞄准的两个瞄准点，调整掷弹筒方向，伸手摸了一下角度板，确定筒身角度，喊一声“装弹！” 李响握着榴弹，拔掉保险销，将榴弹装入炮筒，另一边徐小握着榴弹，抓着保险销细麻绳，随时准备装下一发。 这时候，刘坚强带着二班开始喊：“老乡们！朝这边跑！” 黑暗中看不到有人起身往这边来，刘坚强借着远处枪火闪烁，换角度观察，还是看不到人影……二班的呼叫，在枪声中应该有人听得到啊！ 赵保胜在二班开始喊以后，就拽动了击发拉绳，“嗵！”榴弹出膛。 徐小拉保险销，将第二发榴弹装入炮筒……第一发榴弹落地，“轰！”炮楼南侧鬼子掩体附近爆出一团火光，敌人的枪火一下子就弱了。 罗富贵的机枪打完第一个弹匣就停火了，他缩在单兵掩体里不敢抬头，子弹在掩体上方‘啾啾’飞过。 石成的一班，一直盯着炮楼底下，黑暗中，有枪火闪了一下，一班几个人都看到了，几乎就打了一个齐射……鬼子有人趴在炮楼脚下的西边，朝罗富贵那边开火，遭到了集火射击。 鬼子的歪把子暂停了射击，稍后，终于转到炮楼北边，开始朝一班方向开火。 胡义轻吸一口气，终于等来了！ 捷克式机枪的一尺多长的枪口焰开始喷射，子弹均匀地把炮楼北边半圈洗了一遍，歪把子机枪瞬间哑火！ 二班的呼喊一直在持续，刘坚强却越来越没底，到现在为止，他还没看到有民夫起身往西跑！ 赵保胜没有急着打第二发榴弹，鬼子在掩体里，他还没把握把榴弹打进那么小的坑里。 胡义那边，敌人歪把子被打哑火之后，他没再打第二个弹匣，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他借着远处篝火，能看到二班的剪影，但却看不到民夫起身的剪影……难不成让老赵说中了？没人敢往山里跑！ 就在他愣神儿的功夫，半截炮楼的底层射击孔忽然爆发枪火！歪把子！ 不对劲！这个炮楼附近只有一个班的鬼子，歪把子也只有一挺，炮楼里哪来的歪把子？是从炮楼北墙根拉过去的吗？ “徐小，把榴弹取下来！”赵保胜吩咐，榴弹拿下来，他立马转动筒身，借助歪把子的枪口焰，重新瞄准了炮楼！ 榴弹被再次装填，老赵没有犹豫，拉发！‘嗵’！ 几秒后，在炮楼东边，一团爆炸火焰！打远了！ “李响，装弹！”赵保胜一边微调，一边喊李响装弹。 ‘嗵’！第三发榴弹出膛。 ‘轰’！炮楼里发生爆炸！ 命中！ 歪把子当即歇了菜！看来炮楼二层的地板还没装！底层的敌人脑袋顶上就是天！ 这发灌顶打进炮楼的榴弹，应该是把炮楼底层洗了一遍，赵保胜歪歪嘴，这也行？！ 但九排所有不在射击的人，都禁不住朝掷弹筒大概的方向看，老赵名不虚传，打得真准！ 鬼子歪把子歇火，战场上瞬间静了一下，接着双方步枪‘乒乒乓乓’打得热闹，二班的呼喊，没了机枪声的掩盖，应该所有人都能听到。 胡义依然没有看到民夫起身的剪影……看来这事儿让老赵说中了！ 不值得再耽误了。 胡义掏铁皮哨子，吹响三声短的，这是约定的撤退暗号。 一班的步枪停了，三班的步枪停了，小红缨的步枪停了，只剩炮楼附近掩体里鬼子的射击还在继续。 胡义低姿弯腰从一班背后向小红缨那里撤，一班跟上，到位置，罗富贵和三班也到了，老赵三个也到了，唯独二班还没退回来，但战场上的呼喊停了。 九排依次向西，爬坡向山口走，这次没能成，倒是浪费了不少弹药。 胡义断后，在山口等二班，今晚敌人没有朝二班射击过，他们不会是被压制了……战场上的枪声基本停了，只偶尔响一枪，也明显不是针对二班的。 浓墨渲染般的山影中，胡义看到了一遛黑影，二班回来了。 这里离鬼子据点超过一里地，说话不怕被敌人听到，胡义开口：“刘坚强！怎么这么慢！” “排长！救下两个人！”刘坚强的声音。 山口西边，九排正在暂停休息，徐小手里的手电筒又回到了小红缨手里，蒙着布的手电一闪一闪的红光，在黑魆魆的山里，分外诡异。 “小红缨！手电！” ………… 九排的‘营救’彻底失败。 二班带回来的，是自己人。 一个是供给处物资线上的小刘，和九班在接周医生时有过照面，他的腿上中了一枪，他告诉老赵，现在伪军到处设卡，货物无法安全上路。 另一个应该是情报线上的交通员，背部中枪，昏迷前留下一句话：“告诉黑掌柜，我是黑蛇，东西没法出城。” 这两人都是在进山前被伪军在路上逮到的，因为化装原因，被当成农民，抓了壮丁，替鬼子修炮楼。 九排的袭扰，给了他们逃跑机会，却没想到都中了枪。 刘坚强汇报说，两人是从两个方向爬出来的……胡义把两人分开，紧急后送大北庄，这事儿，九排处理不了。 …………………… 酒站。 昨晚的战斗入不敷出，九排有些蔫儿。 胡义和赵保胜坐在浑水河边，用自制鱼竿钓鱼。 浑水河里没什么大鱼，垂钓只是打发时间，两人在商量，准备过河去河南边瞧瞧。 ‘留后路’这件事极其重要，光靠木筏，很不方便，泅渡的话，要看季节，造桥……又太复杂。 酒站半岛这段河道比较深，但宽度会跟着季节变化，两岸河边缺大树，最简单的吊桥，可能不太好办。 有桥桩的普通木桥，在紧急情况下，没法快速拆除，靠炸的话，每次都得炸完再修……实在是不划算。 西边大路上，几个八路打扮的人，正在急匆匆向东赶路。 昨晚九排送到大北庄的伤员和消息，让丁政委急得冒火，天蒙蒙亮就带人出发，他要找胡义商量，得想办法接应。 第262章 筹划 丁得一急匆匆带人出大北庄，以急行军速度向东。 跑过半程，为照顾随行的政工科干事苏青，小小队伍减慢速度。 丁政委也冷静下来了，也许是剧烈运动之后吸入了更多氧气，头脑格外清醒……这么急着找到胡义，又能做什么呢？ 敌占区物资封锁，道路盘查的紧，九排能怎样？ 九排确实曾经多次深入敌占区，但现在形势也在变化，贸然进敌占区会不会出问题？小焦村的事，到现在都没能摸清敌人意图呢。 鬼子加强封锁，就是想要绞死根据地，今年师里已经多次组织对正太线和平汉线进行破袭，干扰鬼子对黄河沿线以及晋省的进攻，鬼子这是急了！ 根据地东线面临的封锁更严密，梅县，只是边角，连铁路都没有的边角。 上级也没有强令独立团打通物资通道，独立团自己有想法，能自给自足，减少对上级的依赖，不也是一样给全局做贡献？ 目前独立团还很弱，帮不了大忙，如果能在梅县打通物资通道，哪怕就是输入一些日用品，都是对全局的大贡献。 丁得一脚步逐渐放慢，脑子里也在盘算，看有没有其他途径……梅县的汉奸有没有可能利用？老赵混迹县城结交的那些人，能不能找到出路？ 苏青现在可能是政工干部中的异类，全副武装，跟警卫排战士没有太大区别，她现在也能适应这种强度的行军，更不用说上次还在小焦村参加了战斗。 偏偏这时候丁政委放慢了速度，好像在盘算什么。 情报线上交通员带回来的消息，和物资线上传回来的消息能够印证，敌人确实加强了封锁，不要说大规模的运输了，连单人上路的交通员都没能安全进山…… 梅县地下组织被破坏，还没能恢复工作，急也没用。 胡义老赵他们接触过的汉奸地主能不能找到助力？要是能把一些重要位置的汉奸拉拢过来为我所用…… 这也是她请命要跟着丁政委到一线看看的原因。 老赵和胡义都汇报过李有德李有才兄弟的情况，能不能从他们这里找到突破口？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快要接近青山村山口了。 警卫排战士和通讯员小豆打听过，九排驻地就在山口西侧向南……可站在路上向南看，并没有看到路，更没看到房子，难不成九排还在露营？ 丁政委跟着警卫排战士转向南走，一路都没看到有人的痕迹……向南就没有明显的路，尽是巨大台阶一般的地形，各种碎石，倒像是山洪走的泄洪通道。 翻下一个“台阶”，东南方向一个巨大的类似坟包的土堆……不是，有个碑啊！真的不是坟包吗？ 正琢磨呢，大土堆后面有人冒头，九班吴石头，看样子嘿嘿傻笑那种，还朝南边指指……这是九排在这儿设的暗哨？ 丁政委一行人继续往南，入眼确实没看到房子，却能听到人说话，再往前一点，能看到有个棚子……也不像住的地方啊？ 又下一个半人高的‘台阶’，终于看到棚子下面围着一堆人，有战士看到丁政委了，立刻起身，然后更多人转头看到，都起身，有人喊：“立正！” “敬礼！” 丁政委看清楚了喊口令的是九排一班长石成，让稍息，招手喊过来，让石成带他转转这个…酒站。 正想问九排的住宿，丁政委转头就看见了石屋……怪不得从北边下来看不到房子，房子北面都用土堆了坡，都长了草，隐蔽得太好，以至于没发现。 “你们在干嘛……哦，战术学习啊？继续！”丁政委看到棚子下的木桌上铺着一张图，大概是某处据点，这一班在讨论战术。 石成让人去通知排长，丁政委阻止，让石成带他参观一下营房。 石屋构筑很巧妙，北墙和天然石阶贴着，石阶上堆土，从北边看，就是个土包。 北墙上似乎还开了射击孔，只是暂时被堵住了。 “北墙堆土，屋子里不潮吗？” “还好，老赵用水泥在外面粉刷过了才堆的土，石墙也是用水泥砌的，四十公分厚，北边有射击孔，东西有窗，通风很好，等空了盘上炕，冬天把窗一封，就没问题。” “四十公分的青石？好家伙，比鬼子炮楼还结实？那你们咋比鬼子炮楼修得还快？” “咱这个比他们那炮楼简单多了，就防一个北面，都是直的，其他方向用的单墙，老赵说，作为抵挡一下的阵地用，咱也不是硬守，只要能跑了，咱还是靠游击战，就算鬼子占去他们也用不了，咱能从南边攻回来。” 丁政委仔细看了一下，南边就一道单墙，不一定能防住枪子儿，门和大窗都在南边，敌人要是不怕被堵在里面，肯定不守这东西，九排只要能凭借北墙抵挡一阵子，交替掩护撤退就行。 “屋顶上还能上人，上面连起来和战壕差不多，老赵说原木屋顶不能防迫击炮，但掷弹筒啃不动。”石成也不是刚进游击队时那么内向自卑了，对着政委介绍。 丁政委又转圈看了厨房，厕所，对那些堆肥的地方，只是点头，不知道老赵怎么个想法，他信老赵。 再往南边，还有空地，甚至可以为以后的发展提供空间，目前作为训练场用，也足够了。 更南边，就是浑水河，石成说老赵在琢磨造桥，河南边还有适合耕种的地方，只是面积不大，比较零碎。 浑水河里一帮人光着膀子在练游泳，大呼小叫的。 胡义已经接到报信，从河边迎过来。 丁政委这会儿很高兴，出大北庄时的焦急似乎烟消云散了，拍着胡义的肩膀：“干得不错！我觉着咱能在这儿立住脚了！” 赵保胜没迎出来，他坐在河边，扭头挥挥手，就又转头盯鱼竿了，他知道丁政委和苏青来是干嘛，原着里是要打通李有德的关系‘走私’，和李有才建立情报联系……他和李有才正面接触的身份不适合现在用，所以回避不参与。 丁政委和苏青，拉胡义了解情况，胡义带他们到作为食堂的棚子下，简单介绍了一下最近的战斗情况。 昨天接回来的两个人，可能提供了一些九排不知道的情况，丁政委赶过来，就是要想办法把这些事落实下去……执行人就是九排。 胡义有些拿不定，喊赵保胜一起参谋，老赵翻着白眼过来。 “现在的情况是，供给处…物资线上老张他们在县城外聚集了一批物资，但没法上路，”丁政委蹙着眉，他知道要九排现在去县城外拉货风险极大，“敌人在各处设卡，有没有路子能打通这些关节？” 几个人都看赵保胜，赵保胜地头看桌子，忽然发现没人说话，一抬眼…… “我？你们指望我？”赵保胜摇头，“我没那么吃得开，我扮演的是个药材贩子，走单帮的，交际的也是一般人，没那能力的。” 丁政委笑了笑：“落叶村李有德，你觉得他能做到吗？你能做他工作吗？” 赵保胜摇头，一指胡义：“他熟，我上次和李有德碰面，是拿着李有才……写的条子去买粮，被拒绝了，后来没碰过面。” 胡义点头，抓李有才逼李有德给粮食那次，行动前期的算计并没有详细汇报，赵保胜伪装抗日救果军别动队的茬儿根本没提过……提了主动吃批评吗？ “胡义，能请动李有德帮我们把货运到县城北边封锁线外吗？” 胡义摇头：“不清楚，不清楚他能不能做到，也不清楚他肯不肯帮我们。” 赵保胜插了一嘴：“这个人有维持会会长的身份，应该可以做到，但他有点唯利是图，没好处的事儿，他不一定肯。” 苏青接话：“这种土豪劣绅，肯定也有他自己的走货路子，甚至他可能本身就是个中间商，要吃差价的。” 赵保胜记得原着里李有德是要八路替他拔掉河口营的，而且是先给了胡义一批货……这狗东西还真有可能有自己的路子！ “县城李老四是他族里的堂叔，有…吉田商社的森田私下给的拿货路子，我不清楚李有德能不能从他那儿拿货出城。”赵保胜说出他知道的。 “老张那条线也是李老四那儿拿的货，但小刘汇报说，最近…老张暂停了往城外运，城门查得非常紧。”丁政委说。 赵保胜眼睛一亮：“城外只有老张手里有大批人货？” 丁政委摇头：“不清楚，但老张手里那批，就是我们的货。” 赵保胜摸下巴想了想，说：“我们朝李有德买，让老张把货卖给李有德，让他赚个差价，行不行？” 丁政委听明白了，老赵这其实就是让李有德帮忙运，但不说，差价就是运费，相当于运输这一块花钱外包给李有德了。 他不知道的是，赵保胜知道原着里李有德是拿一批货换取了胡义帮他毁掉了河口营，一分钱没收！ 赵保胜真正的意图，其实就是让李有德花钱买货，送给胡义，让胡义替他打掉河口营……反正河口营没几天就会被九排端掉，那就相当于，九排货到手，老张那儿从李有德手里再挣一笔钱……老张拿货出货还有个差价！ 唉，好麻烦啊！但是拿到自己的货，还挣了李有德的钱，这让赵保胜舒爽，谁让这狗东西上次劫粮坑了独立团一把！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让李有德从老张那里买货……这个简单，李有德那儿需要胡义去联系，联系之前让胡义想办法匿名把老张那儿有货这件事捅给李有德。 当然，这需要和老张说好，甚至还需要暴露一处存货地点。 丁政委搞明白赵保胜的主意，很高兴，手一挥：“没事，小刘轻伤，让他再跑一趟，和老张把这事儿串起来，再把老张的联系方式给胡义。” 苏青转头看向赵保胜：“老赵，小刘轻伤没错，但他落到敌人手里……” 赵保胜眼一瞪，这娘们还想审查小刘？这不是伤自己人的心吗？小刘又不是被俘虏了！ “小刘只是被伪军抓了壮丁……” “不，我的意思是，小刘没有你老到，传个消息都没躲开伪军，你…辛苦一趟？” 赵保胜狠狠踩进自己挖的坑，只能点头。 丁政委哈哈大笑，能让老赵吃次亏可不容易！ 苏青也笑了，胡义难得看到苏青笑，看愣住了。 赵保胜这个气啊！胡义这舔狗又忘了疼了！周医生吃到嘴，又惦记这小白花了，还在丁政委面前扮痴汉……给了胡义一手肘：“你去落叶村外边等我。” 苏青抬手打断，问：“你们都认识李有才？” 赵保胜一指胡义：“他和李有才打过交道，我只在县城和李有才照过面，他不知道我身份。” 苏青的意思是，想做李有才的工作，让李有才为我所用……这个奇葩汉奸确实和那些死心塌地的狗腿子不太一样。 胡义摇头：“他…不一定肯听，这个人很不好拿捏。” 其实九班的几次报告中都提到过李有才，丁政委和苏青都能大致判断李有才的心思，这个油滑的败家子儿，应该还是有底线的。 赵保胜耸耸肩，关他屁事，他等下要去县城，苏青想见李有才，胡义带着去呗……好像两人是顺着浑水河游出封锁线的。 事情就这么个事情，商量下来，由胡义带苏青去找李有才，再去落叶村找李有德求助，赵保胜则直接去县城找老张落实货物的事儿。 其他没什么麻烦的，只是必须得赵保胜在胡义前面见到李有德，把货卖给李有德。 …………………… 等待黄昏，赵保胜先出发，胡义带苏青后出发，碰面地点选在落叶村北边老哑巴的小院附近。 至于准备工作，这次不是去拼命，只需要便装，带简单装备就行，赵保胜摘了八路军帽就行，胡义和苏青倒是都需要换便装。 五点不到，酒站半岛南边的浑水河弯又热闹起来。 九班游泳训练安排在最舒服的时候，这会儿不晒。 小红缨一白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到了下水之前冒了出来，都换好短裤和小褂子了，呼喊着从钓鱼的丁政委身边蹦跶过去，就想直接下水。 皮猴子躲不过如来佛祖的掌心，老赵一把就抓住了：“今天跑哪儿玩去了？丁政委来了你都不来打招呼！” “大碉堡里凉快！老丁头我跟你说，晚上不走的话，你去住，保证凉快！”小红缨一边挠胳膊上的蚊子包，一边和丁政委吹牛。 赵保胜差点笑出声，这小东西又在挖坑，那大碉堡里蚊子多，一烧艾草又熏得厉害，罗富贵霸占了两天，被蚊子叮得吃不消，把她骗了去，好嘛，这回过头来又骗丁得一！ “别急着下水！准备活动跟着大伙儿一起做！” “诶呀你烦不烦？！” “不活动开别想下水！敢下去我回来拿你拴着钓王八！” “王八好吃！狐狸，让老赵钓个给你补补！” 赵保胜拎着小红缨的耳朵，给丢到九班的队伍里，他也脱了衣服，跟着一起活动身体。 丁政委就坐在河边乐，半天没钓着鱼的郁闷，让这活宝一搅和，烟消云散。 赵保胜顶着衣服和装备下水，他游两下就直接过河了，去县城走浑水河南边更近嘛。 一扭头，胡义和苏青也在河边，他在河中心喊：“你们怎么还没进山啊？” “我们顺水下去绕开封锁线，反正先去绿水铺的嘛！” 赵保胜撇撇嘴，狗东西，带苏青下水，真的安的好心？ 第263章 我赶时间 赵保胜上岸穿衣，朝对岸挥挥手，溜溜哒哒往东走了。 浑水河南边地形复杂，酒站半岛对岸，是山石丘陵地形，人烟稀少，道路不通，但这片区域往东，就有了连片的可以耕种的土地，也有了村庄。 走不多远，就到了九班藏水里躲避鬼子的那个位置。 东南边就是上次独立团和鬼子干仗的凌头村，赵保胜停下歇口气，夕阳西下，前方情况不明，还是等天黑再走。 任务很简单，找到老张，讲清事情，做好交易准备，再去落叶村等胡义，找李有德给消息。 赵保胜蹲在凌头村西的土地庙旁吃干粮，琢磨着怎么让李有德必须去找老张交易……好像让老张出现，也不是什么好事，李有德那狗东西后来也是个大汉奸，漏了老张的底，风险太大。 ……那怎么安排才能合理，需要找到老张商量。 凌头村到现在都没恢复元气，村里除了很多房子被烧了屋顶，也没村民死亡，但那么多鬼子伪军死在村里……胆小没土地的早就投亲靠友去了，剩下被土地拴住的老百姓终日提心吊胆，村里少了一份活气儿。 这边种的玉米应该是晚了一些，还没形成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天黑了，赵保胜穿过玉米地，摸索往东。 到东边的通南北的县道边上停下，探头观察。 下玄月，仅有一点微光，地里虫鸣啾啾，四下无人。 赵保胜上到县道上往南，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拉了一下驳壳枪套背带，压了压头上的巴拿马草帽，“呵~~tui”吐口唾沫，摇摇摆摆往南。 路上有敌人设的卡子，但看上去都是临时卡子，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大多设置在岔路口。 伪军的卡子都有拒马，挂着马灯，个人，蔫儿着背着枪，夜里老远就能看到，好躲好绕，白天比较麻烦，双方都能看到对方，遇到敢躲进玉米地，伪军就敢开枪。 便衣队侦缉队的卡子就比较阴，没灯，赵保胜运气好，撞见这帮狗东西点烟，火柴的光离老远正巧被他看见，提前躲进玉米地绕行。 这可不行啊！ 赵保胜蹲在田埂上休息，琢磨有没有办法破解这种‘呆仗’法。 这么密的卡子，一个个绕行，天亮都不一定能到县城，自己这身打扮和汉奸差不多，但人家都是熟人或者认识，自己没有证件，贸然上去，被识破了就要费好大功夫…… 按已经遇到的几个位置来看，主要道路上都有卡子，夜里都不收摊，但每个卡子上人都不多，伪军的卡子是明的，汉奸队的都是暗的，要打一个，周围的都可能会聚过来，他一个人可搞不定。 而且他估计越靠近县城越密，浑水河北边可能都没有……这些都是防着县城方向出来的人的？ 赵保胜歇够了，决定直接穿玉米地走。 …………………… 胡义和苏青在天黑以后出发。 走的水路，直接从酒站半岛下水，顺浑水河水流飘向下游，飘过封锁线后上岸，直插绿水铺。 苏青不会游泳，九排给弄了小小木排。 但附近已经被砍得没有什么大树了，这木排明显偏小，坐不了两个人，只能苏青坐木排，胡义下水。 胡义的衣服装备给苏青抱着，他自己挂在木排后面，水流缓的地方还能推一下木排。 苏青坐过船，但没坐过木排，多少有些慌，木排比较小，她上去之后，已经是半沉状态，脚已经在水里了，更慌。 浑水河出山之后并不汹涌，流速很缓，胡义时不时需要游几下推动木排，漂到平原地带，河面变宽，流速更缓。 胡义这下子就得使劲了。 老赵之前提醒过胡义，注意一下和苏青周晚萍的关系，胡义心里清楚，但……周医生似乎对‘结婚’这件事，漠不关心…… 苏青对他来讲，现在也就共事而已，没有其他人想的那么……龌龊，至少老赵的眼神他是看懂了的，他没这个心思。 可为什么白天她笑的时候，他就那么痴迷？胡义自己也想不透。 木排晃动，苏青差点叫出来，胡义也是回过神来，可能是撞到什么了，他立刻伸腿探底，哦，很浅，可能偏到河边擦到石头了。 胡义踩实河底，站了起来，月光很暗，打量远处黑魆魆的山影，应该已经穿过封锁线了。 所谓封锁线，鬼子也做不到密不透风，浑水河不能行船，对于封锁来说，是个天然的锁链，所以敌人没人注意这边。 胡义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浑身的水，在月光下闪着亮，苏青试图站起来下水走上岸，却不防没踩实，一个趔趄，往前摔倒。 人的本能让她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可偏偏身旁只有胡义，胡义浑身是水，只穿着一条短裤……所有人都能猜到的，胡义的短裤被拽住了。 可惜的是，这年头八路军想找松紧带都没地方找，部队发的短裤，只能用布带系着，喜闻乐见的‘扒裤子’，没能实现。 但尴尬不会减少半分。 胡义想拉住苏青，也没地方下手，只能叉住了苏青的腋下……苏青的下半身不可避免地下了水。 好在天黑，两人都没看到对方脸上的绯红，用老赵的话说，两人都觉得好羞耻，一句话都没说。 …………………… 赵保胜穿行在青纱帐里。 他轻手轻脚，生怕踩断玉米发声暴露。 忽然，他停了下来。 轻轻嗅了嗅，赵保胜蹲了下来，看向四周，月光暗，但也能提供一点照亮，玉米植株根部叶少，能借着背光看出去挺远一圈内，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 确实有！ 赵保胜看到了一团黑影，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不难猜测，那是个人！一个蹲在玉米地里的人！ 距离大概十来米，那人侧面对着赵保胜这边。 再仔细观察周围，没有第二个黑影。 气味嘛，不太好形容，一点烟味儿，一点屎味儿。 一阵风吹过，嗯？起风了？！ 赵保胜趁着阵风吹动叶子发出哗哗声，起身快速横向移动，避开了那人的侧面，绕到侧后，蹲下。 到处设卡的夜里，在离村子很远的玉米地里拉屎，八成不是正经人，赵保胜怀疑就是附近卡点的伪军或者便衣。 风小了些，玉米叶的声音也小了，赵保胜甚至听到了一声‘嗯’……造孽啊！他不想上去弄死他！万一蹭到了，恶心啊！ 赵保胜正在犹豫，那团黑影似乎伸手……拽了片玉米叶！ 不能等了！ 机会一纵即逝，赵保胜矮身三步两步上前，撞倒踩倒数棵玉米，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那个黑影被惊动，微微有起身的动作，赵保胜已经到了他的身后……他还是减速了，他不想蹭上。 赵保胜左手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粗壮的右胳膊绕过那个黑影的脖颈，一勒一带，两人一起向后摔倒。 双腿绕过那人侧肋，勾住他的腹部，右臂勒紧，右手插入左手弯，左手绕到那人后脑勺，左臂绷紧，背部挺直，锁住了！ 赵保胜只觉得右手弯疼痛，一阵焦糊味儿，被锁住的人剧烈挣扎，却一声都发不出，也挣不脱赵保胜这巨大的体量……渐渐地，挣扎幅度减小……赵保胜丝毫不放松，因为他的左腿，硌到了硬东西，那是盒子炮的木质枪套！ 风一阵一阵，玉米地里哗哗响，但没有了刚刚微弱而急促的喘息。 赵保胜松开绷紧的后背，腿也感觉不到对方急促呼吸造成的腹部起伏，左手离开对方的后脑勺，右臂仍然勒住，但失去左臂支点，力量和刚刚已经不同……左手探了探对方的颈动脉，右臂松开，推了一把那个已经成了尸体的人，坐起身。 平复自己的呼吸，赵保胜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摸摸自己的裤裆，然后把手放到鼻子下面……还好，没沾上！ 接下来再次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赵保胜开始掏兜。 硬壳证件，盒子炮，一些子弹，几块钱纸币，烟，火柴，没了。 赵保胜起身，看了看四周，朝最近的路那边钻。 到了路边，探头看两头，没人，一辆自行车靠在玉米地边上。 风继续吹。 玉米叶沙沙响。 赵保胜跨上自行车，判断一下方向，压一下帽子，向县城方向猛蹬。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赵保胜觉得要是有福利彩票，今天就一定得去买一张！ …………………… 苏青跟着胡义，时走时停，一句交流都没有。 她相信他，在小焦村那种困境中，都能把人带出来，这会儿带她去绿水铺，一定没问题。 赵保胜判断敌人对道路的封锁，越靠近县城越密，浑水河北的各条道路，却没有人设卡，也许是太相信临时封锁线对山里的封锁了。 胡义不知道这个，但依旧小心翼翼，他带着她，不能出纰漏，一旦有事，没人能救得了他们。 靠近绿水铺，胡义让苏青等在青纱帐里，他一人进村。 绿水铺的狗极少，这边的住户，多少沾点生意，多少会有些事必须夜里办，养狗反而会坏自己的事。 胡义没发现危险，返回，把苏青带到村口，再次单人进村，去敲某扇门。 黑衣敞怀，衣袂飘飘，瘦削的身影出现在绿水铺村头。 大树后闪出一人，李有才躬腰上前：“胡长官！” 苏青裤子湿了，贴着身体很不舒服，但此刻顾不上了，也从树后闪出来。 李有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胡义：“这是…嫂子？” 不等胡义反应，李有才朝苏青微微躬身行礼：“嫂子！” 月光下，李有才的巴拿马草帽遮着光，脸看不清，但苏青能发现他是咧着嘴在笑。 要不说李有才油滑呢，苏青虽然换了便装，但这次是来见可能的合作者，那身气质并没有收敛，根本不难看出，她和胡义不是那种关系。 偏偏李有才这么‘没眼色’地称呼……他是在抱怨胡义带外人来见面？还是借机观察苏青的反应？ 胡义摇摇头没吱声。 “你好，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是独立团政工干事，苏青。”苏青绷着脸，勉强露出一点点笑容，向李有才伸出手。 “诶呀！”李有才略显夸张地惊讶，受宠若惊地双手去握苏青的手，沾一下就缩回去，“您看我这……惭愧惭愧！我得叫您苏姐！小弟李有才！” 胡义背过身去，走两步，手撑在盒子炮枪柄上，替苏青放哨。 苏青和李有才低声交谈，胡义听不清细节，但知道这是在聊县城里的情况，苏青问的多，李有才说的却不多。 李有才不是省油的灯，苏青早有预料，她也没指望第一次见面就能说动李有才。 胡义和赵保胜一样，不看好苏青对李有才的拉拢，这种油滑汉奸，不见兔子不撒鹰，空口白话没有好处，想说动他，难。 接下来的交流，无非就是苏青动员李有才，要他看清形势，不要执迷不悟，李有才热情地回应，敷衍地附和，就听着没诚意的那种表面客气。 胡义撇嘴，这样的接触有什么用？掏怀表看时间，快半夜了。 苏青和李有才该聊的都聊完，忽地一阵安静，胡义转身，松开枪柄，一伸手，比划个请回的手势：“你回，不该说的话……你懂的！” 李有才笑眯眯拱手：“懂！”倒退两步，再拱手：“回见！”转身进村。 胡义看着李有才进村，拉了一下苏青，两人绕过绿水铺，停在绿水铺东北方向某处，躲进路边草丛。 苏青没问，这应该是胡义在确认李有才有没有出绿水铺去告密。 等了几分钟，胡义再次掏怀表。 苏青问：“来得及去落叶村，你很急？” 胡义摇头：“急也没用，要等老赵从县城返回先碰面，而且事情得老赵跟李有德谈好，我们才能去找李有德。” “那你看时间？” 胡义收起怀表：“我在担心老赵能不能在天亮前过来，天亮了，我们就不适合见面了，而且我们和李有德谈事，白天也不行啊。” 苏青点头，赵保胜去县城，应该比他们更麻烦，来不及也正常，大不了再拖一天。 …………………… 赵保胜比胡义苏青预计得要轻松得多。 有了自行车，赵保胜就明显嚣张起来了，遇到伪军的卡子，伪军抬拒马慢了，他还踹人家拒马一脚：“耽误了军情，你们谁负责？！” 风驰电掣的自行车，更不需要买便衣汉奸的账，赵保胜挎着双盒子炮，没有携带其它物品，去的方向也不是山里，那肯定是有紧急情报啊！ 即便被拦住，也是老赵先打人家耳光，然后骂骂咧咧上车就走，让这帮狗东西猜去！ 老赵两边都不认识，便衣队的会怀疑他是侦缉队的人，侦缉队会以为他是便衣队的人……那个硬壳证件赵保胜自己都没看过，他也不知道他扮的是哪边的人！ 他赶时间！ 第264章 我有个朋友 天光泛白时，赵保胜接近梅县县城，转弯向西。 老张他们有个合作的地主，提供了一处地方，用来晒粪。 没听错，晒粪，这是这个时代的处理方式，老地道的京城里也是这么干的，晒干了再运出城卖，只不过梅县县城太小，没地方晒。 晒干的玩意儿买回去，翻进地里用……和高温发酵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堆肥技术要在几十年后才推广开，赵保胜打过这个主意，但因为乡村土地集中，基层政权不在红党手里，变数太多才没搞。 晒肥场附近还有个石头沟，正好用来填埋县城垃圾，两处之间有几个牲口棚子，这里就有老张他们的一个点。 最近县城里进出控制极严，老张便常驻城外，这是小刘带回来的信息，也是赵保胜一开始设计这条线的时候定下来的……物资线不参与情报获取工作，常驻城内遇到紧急情况可没法营救疏散。 赵保胜和老张碰面很顺利，这附近没有农田，也远离村庄，匪都不乐意来的地方，安全得很。 路上老赵已经想清楚了，老张他们不适合露面交易，于是交代：“就说有人把东西堆在这牲口棚里的，还让你们看好，有闪失就杀你们全家……” 老张秒懂：“找的汉奸来运的？” 赵保胜掩了掩鼻子，有风，干粪飘散，膈应得厉害，点了点头：“我把货给卖给汉奸了，他们运到封锁线外，山里朝他们买，差价就是运费了。” 老张有些舍不得：“那咱不是亏了？” “不算亏，不可能每次都这样，敌人发疯，这两天路上都是卡子，但这些卡子不可能一直都在。”赵保胜给老张递烟。 “明白了，但这……城里的咋办？还要不要李老四那边的货了？我们手里没经费了。”老张还是有些担心。 赵保胜挥手赶散烟雾，也挥散臭气：“写个条子扔他家里去，就说现在不好出城，暂停，他会急，他的上家也会急……让他们急，自然就会有人想办法的。” 老张抿了抿嘴，说：“就是这天天白跑运这些，有些不舒坦。” 赵保胜拍拍老张的肩膀：“不要冒险，保住这条线路，才是最安全，等闲下来，我试试堆肥，成了的话，你这儿的东西，也能卖高价！” 烟抽完，赵保胜喝口水，就急匆匆返回，这还得骑几十里去落叶村呢！ …………………… 胡义和苏青没能在天亮前等到赵保胜。 这也基本上在预计当中，毕竟从落叶村步行到县城，一天也只够一个来回，更何况老赵是夜里走的，路上还要避开敌人设的卡。 至于老赵能不能搞定任务……胡义是不担心的，昨天老赵穿出去的，可不是平时穿的布褂子，穿的绸衫，戴的还是巴拿马草帽，这可是汉奸的标准打扮。 赵保胜的目的不言而喻，肯定是打算扮汉奸，混过去。 既然扮汉奸，那也就有可能白天也能上路……只是白天，他和老赵还能碰面吗？ 苏青窝在山头草丛里休息，胡义却没睡，一直观察着县城方向往北的县道。 他们现在就藏在落叶村村北哑巴那个小院子的北边荒山上。 胡义和苏青，一路都没说几句话，两人都清楚，胡义被诬陷为逃兵那次，他们之间就有了隔阂。 大半年前，三人结伴自淞沪战场逃离，颠沛流离来到太行山，路上互相猜忌，有多深的情谊可能谈不上，但终归是同路人。 进山的审查，胡义和苏青被认可，赵保胜却因为背景调查不出来，被搁置冷落，这事儿，苏青没有看法，胡义却是有些忿忿的。 胡义和苏青两人，在松江城外无人村，因为枪击，因为傻小子的死亡，因为胡义失去理智的行为，并没有很愉快。 胡义觉得，如果没有赵保胜，他们两个能不能顺利抵达太行山都是个问题。 他转头看了看苏青，这个女人睡着后娴静柔和的面容，很容易让人忽略掉她内心的坚韧……其实他很佩服她。 胡义很难得地有时间好好回想来时路，就这么有的没的放空思维。 他想起得胜港外田野里一起躲过炮击的那几个人，王老抠，傻小子，大个儿，还有谁来着？ 他想起江南航船上的那一天一夜。 他想起去金陵城火车上的那一夜。 他想起金陵到汉口船上的那些日子。 他想起梅县那个小院子三人搭伙的那些煎熬。 用老赵的话来说，这就是羁绊啊，混蛋！ 羁绊吗？九班也算的？ 小红缨应该也算，那可笑的羊角辫儿，拿盒子炮威胁他和老赵，逃跑时差点摔下墙头…… 周医生呢？ 他想起藏在床底下的那个夜晚，想起河边土洞里的春光…… 猛地有人推他！ 胡义一晃神，盒子炮已经从左腋下伸了出去……苏青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是老赵吗？” 自己刚刚睡着了？胡义顺着青葱一般的手指，朝落叶村村东头的南北大路上看，一个戴巴拿马草帽的黑衣人，努力蹬着自行车，向北而来。 …………………… 赵保胜感慨，大热天的，骑车几十里路，大概也只有奔波挣口饭食，或者吃饱了撑的，才有这动力？ 老式二八车，车座可不是善茬，磨得他两侧大腿根都快破皮了！ 一路向北，基本没人阻拦，可……车还得他自己骑。 体力倒还好，穿过来之后，饮食加上奔波，肚腩已经不见，身体比年轻时候还壮。 这热…却是吃不消，衣服不敢脱，晒得爆皮。 过浑水河桥的时候，赵保胜被拦了，伪军设了检查站，桥头碉堡的机枪让人浑身发冷，却没妨碍他给伪军班长一耳光。 赵保胜打完人，大摇大摆进碉堡，踹开阻拦的小兵，拿起伪军的茶壶猛灌，顺便检查一下伪军防务，又大摇大摆出来，哼一声“紧急情报你们也敢拦？”，跨上车继续往北，一群伪军鹌鹑一样不敢吱声。 饿了嘛，去敲了河口营的门，又转一圈，连吃带拿，让伪军去县城宪兵队报账，鬼子顾问都没敢吭声。 这么嚣张，全凭一个没照片的安阳警备司令部的硬壳证件，和里面夹着的一份日文命令……他不认识日文，但他在张翻译官那儿见过鬼子的命令格式。 日文命令写的啥他不知道，但证件里夹的另一个纸条上可是汉字，抬头和落款名字他都不知道是谁，但正文里说的事儿，他可太感兴趣了！ 条子上说，河口营的位置，在封锁线成形以后已经不重要了，但想建落叶营，并主导，需要消耗掉浑水河北更多的治安军，这样上面才好操作，河口营，烧掉嘛…… 别的不说，赵保胜可是清清楚楚记得，落叶营，是李有德的！ 这条子，就是李有德和伪正府上层的勾当！ 有了这个，尼玛还用得着逼李有德买下货？勾勾手指头，李有德就得求着买！ 李有德用货物换取胡义带人拔掉河口营的原因，就在赵保胜手上了！ 原着没讲清楚的，这块补齐了！ 都用不着赵保胜和胡义先沟通，直接去找李有德嘛！ 胡义不会蠢到赵保胜没去落叶村就先联系李有德的……事儿不就省掉一个步骤了？ 于是，苏青和胡义，就看到了大中午赶到落叶村的赵保胜，都没往北边来接头，直接进了村！ …………………… 赵保胜不会把条子递给李有德。 琢磨了一路，他要夹带卖掉老张那批货，就得和李有德见面谈一下，自然是‘传口信’才是最安全的。 停在落叶村村口，赵保胜喊守村的壮丁去找李有德，自己把纸条上的抬头落款再看一遍，把条子塞进盒子炮枪套里，悠哉悠哉地等李有德。 他不知道，他现在还在胡义和苏青的视线里，这也没啥，有这个条子，交给丁政委，啥都好说。 李有德可能是午睡了，迎出来时，眼神还有些懵，脸上头发上还有水珠。 赵保胜没说话，只拿那个硬壳证件在李有德面前晃了一下，他在李有德面前露过一次脸，就几秒钟，他不确定李有德还记不记得了，当时自称是别动队的，姓梁，这证件上的名字可不是姓梁。 李有德笑容更盛，客客气气把人往家里引。 这是没认出来？赵保胜也不客气，把自行车丢给家丁，和李有德有说有笑地聊几句天气啥的。 李府大门打开，入正厅，奉茶，请茶，等下人走了，赵保胜开口：“李大爷不记得我了？” 李有德一愣，接着笑：“面熟，上次去我兄长那儿……” “不，上次来借粮。” 李有德笑容收敛了一下，又笑：“哎呀！熟人！熟人！兄弟你现在……” “混口饭吃，果府的钱粮吃紧，兄弟也是要吃饭的呀！” “明白明白！哎呀，真想不到！您是真厉害！” “您可得替兄弟保密啊！” “怎么……” “别动队也是统计局的嘛，家法…您懂的……” “哦！哎呀，您这是委身于敌，忍辱负重！” 赵保胜暗呼一口气，这狗东西果然记得！ “好了，好了，永胜先生让我给您带话。” “这……” “有些东西，落在纸面上，可是危险啊！这一路上，那么多卡口，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犯浑呢！” “嗯，我兄长确实谨慎！” “永胜先生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但现在需要一些外部条件。” “这……” “河口营，得消失掉！” 李有德终于不笑了，事情对得上号，眼前这个人确实是自己人，但河口营目前还不是他能弄得动的。 赵保胜看李有德蹙着眉头，也不催，自顾自喝茶。 李有德起身，在厅里踱步，犹豫不决，停下，问：“我兄长有没有说，该怎么消失？” 赵保胜放下茶杯，摇头。 李有德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说：“能不能用调令……” 赵保胜看李有德一眼，笑：“李大爷，这事儿简单，永胜先生觉得您自己就能办，没和我交代，那就您自个儿办嘛。” 李有德听出来赵保胜这儿有办法，一把抓住赵保胜的手：“兄弟，咱也是老相识了，给哥哥提一句，我有重谢！” 赵保胜收敛笑容：“我不信你想不到……借刀杀人！” 李有德叹一口气：“封锁得紧啊！原来还有个关系的，只是最近没法联系了……” 赵保胜心里暗笑，胡义就没给李有德留过联系办法，但他不能笑出声，只能问：“你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吗？现在封锁得紧……鸟为食亡啊！” 李有德轻轻摇头：“就是封锁得太紧了，我手里没有筹码。” “也是，现在还敢在周围弄这些东西的，都是刀头舔血的……诶，我有个朋友，在梅县有些货，但没药品……” 赵保胜演技足够，但要演得拙劣，还是有些尴尬。 李有德‘丝毫没有看出来’，问：“贤弟，有办法只说！兄弟决不让你吃亏！” 这也一样拙劣，但赵保胜摸摸下巴，忍住不笑，说：“只是些寻常物资，他们现在也不敢走大路，路上卡子太多。” “这个，我倒是有办法，你给牵个线！决不让你吃亏。” 好了，赵保胜也不演了，鱼咬钩了，他拍出一张单子，老张那儿的货物清单：“我老兄弟的这些货，昨晚才拜托我帮忙出手，这不先到你这儿来了……他开价一千大洋！” 老张进价五六百法币的东西，赵保胜给开了个高价，李有德拿起单子看，自然知道这里面加价了，但东西紧俏，他也没办法说什么，只点头：“好，我再加三成，你来替我联系，我来想办法运！” 赵保胜笑笑：“东西备下了，怎么请人出山，李大爷有办法？” 盯着货单的李有德猛抬眼，发现对方没看他，只是随口问一句，放下单子：“只能等机会，现在难说。” 赵保胜掏个铅笔头，一边在货单上写地址，一边说：“永胜先生猜测，他们应该很急，可能很快就有行动……东边儿，已经有过接触了。” 李有德似乎松了口气，就说嘛，中国人的习惯，打归打，生意照做……看来这里面除了价格，猫腻不多。 主要事情说完，两人就喝茶聊家常，赵保胜吹牛自然不在话下，果府的各种小道消息，再杂糅些‘鸡鹅巷’‘青浦班’的故事，哄得土包子喜笑颜开。 半下午，赵保胜提出要走，李有德赶紧安排账房取钱。 李有德再三挽留，要喝一口，赵保胜不得不说‘实话’：“梅县这边的老关系可都等着我呢！难得出来一趟，时间紧，都得走周全，您这儿我可是头一个来的，咱下回，下回等落叶营定下来……” “一定一定！” …………………… 出落叶村，赵保胜往南，半中间停车撒尿，观察没人跟踪，然后就钻进了落叶村南边的丘陵，就上次吓唬李有才那地方，藏身等天黑。 老赵感叹，要不是山里缺物资，今天完全可以空手套白狼，狠狠报复一下李有德夺粮那次挖的坑！ 第265章 交易 胡义和苏青看着赵保胜向南离开，有些摸不着脉络，搞不懂老赵在干什么。 他们是天亮前到达现在这个位置的，现在想走，如果不想落叶村有人看到，只能往北边山里再绕一圈，胡义看看苏青，想了想说：“等着，老赵见过李有德了，我们天黑下去，你替我看一会儿，我睡一觉。” 苏青没有反对，她在和李有才的交流中，已经知道现在外围形势的严峻，保持体力，能更好地应对突发情况，胡义更需要休息。 她坐在坡上，眯着眼睛避免烈日伤眼，默默关注着山下落叶村以及周边情况。 西边三四里外，落叶村炮楼正在修建，已经能看到二层射击孔成形了，炮楼周围黑点一样的人在忙碌，一旦建成，再拉上电话装上探照灯，就能成为锁死根据地锁链上的一环，和北边山口以及绿水铺炮楼连成一线…… 梅县的物资进山，是最近一段时间最重要的工作，有了这批物资，独立团至少能够坚持到年底。 此时她听到身侧微微的鼾声，转头看，胡义睡着了，她转身轻微的动作，碰动草叶，鼾声立刻停下了，但胡义没睁眼。 他…这是把她当队友了？苏青和丁政委他们聊过胡义，这种老兵，一般很难相信别人，睡觉都很警觉，没有踏实的队友在身边，很难睡着。 胡义那细长眼闭着，眉眼间舒展着，并没有那种紧张，苏青很少端详他这张脸，这时候觉得，胡义眼睛闭着，比睁着眼更柔和一点。 她第一次看见他这双眼，是在松江城外那个无人村，发红的眼，噬人的眼神，让她接下来几天都没睡踏实。 接下来的路上，那双眼却又充满了死气…就那种生无可恋的死气，赵保胜说胡义有脑子有毛病，大概就是那时候，苏青也觉得胡义有毛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细长眼，又常常追着她的身影，有些令人讨厌，但…却没有威胁，苏青之所以会避开和胡义对视，大概也是缘于此。 胡义这个人，在苏青眼里，一开始是凶悍的亡命逃兵，后来又如丧家犬，有老兵油子的狡黠，也有符合年龄的清澈愚蠢，再后来，接触没那么多了，九班建立，升格九排，特别是树下村战斗，苏青发现，胡义的战场直觉和指挥能力，也非常强。 两人也有过针锋相对，但更多的，是胡义在她面前的退缩，是的，退缩，他不和她争，连名誉受损被诬陷，都没有争，苏青感觉也很敏锐，她感觉得出来。 胡义在苏青眼里，很复杂，苏青对胡义流露出来的，那淡淡的…算不上特别令她喜欢的感情，不是一无所知，但她不能回应，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毕竟，她也年轻。 她不是没有感情，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相较于感情，事业才是她心里第一位的，所以她从不表露，对外都是一副冰冷的面孔。 实际上她也累，说起来身边都是战友同志，可她无处倾诉，赵保胜说胡义有病的时候，她觉得她自己也有病。 进山以后，她肩膀上也被压了担子，无从推卸的担子，她只有拼命工作，才能扛住那压力，一旦她松懈，那压力就会压得她窒息，人不是机器，她怕不知道哪天，她就会崩溃。 午后烈日避无可避，苏青觉得胸闷，身体发软，坐姿换成半跪，她往后靠了靠，想在坡上茅草下找一点点荫凉，忽然听到左侧沙沙响……她侧头，胡义也惊醒过来，驳壳枪抽出来，没等举枪，就听到小声呼喊：“胡义……” 赵保胜大汗淋漓，转了好久，才找到胡义和苏青。 “老赵！” “诶哟，可找着你们了！” “怎么回事？我们看见你去找李有德了。” “让我歇会儿……歇会儿再说，你们怎么躲这儿了？” “好观察啊，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废话，我和小红缨他们上来过啊！这个山头最适合观察落叶村，还能看到哑巴那个院子。你们怎么不往上找个荫凉地方啊？苏干事脸怎么这么红？” “啊？咋回事？” “别不是中暑了？” 换个荫凉地方，安排苏青喝水休息，赵保胜才说了说他从昨晚到现在的行程，以及他没先来碰头，换了个方式忽悠李有德。 苏青没有形象地搭了块湿毛巾，翻看赵保胜带回来的证件和两个条子，问： “你是说，你正好碰上过来找李有德送信的汉奸？” “应该是，贪图落叶营的，除了李有德还会有谁？” “那为什么走夜路？” “那我哪知道？要不是正好碰上，我也蹲不到这自行车啊。” “你仔细说说你的想法，你怎么和李有德说的。” 赵保胜一五一十讲清楚，不敢有任何隐瞒，这会儿隐瞒了，还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幺蛾子，苏青现在的冷面形象，他也有点瘆得慌。 胡义倒是关心他有没有漏马脚：“你就这么大摇大摆骑了一路？路上卡口没有怀疑？” “啧，要不说呢！还是自家排长关心我！”赵保胜缓过劲来了，“没事，吃我耳光子的汉奸，都是昨天后半夜的事儿，黑乎乎的没看清我脸，回来天也麻麻亮，应该没人能认出来，浑水河桥碉堡那边都是河口营的人。” “河口营在桥那边修碉堡了？防御力量怎么样？” “瞧清楚了，一个班，一挺捷克式，河口营我也去了，还进里面转了转。” “你到河口营…是白天？那不是露脸了？” “嘿嘿嘿，李有德不是要咱帮他拔河口营嘛……拔了，那都是将死之人，怕啥？” “……你怎么确定我们会打河口营？” 赵保胜抬抬下巴，指向还在琢磨条子的苏青，苏青回过神来，说：“李有德也是极有价值的统战对象，哪怕他会彻底投敌做伪军……这种人，多面讨好是习惯了，也许以后还会有合作……” “河口营的位置，我们怎么帮他打？！得跳出封锁线！疯了！河口营至少两个连的伪军啊！！” 赵保胜笑眯眯，他不能说马上就会有机会，但安慰胡义很简单：“先答应嘛，什么时候打，得看团里怎么想嘛，反正现在我们不可能全军出击，等着呗！” 胡义撇撇嘴，又要空手套白狼？他侧头看苏青，苏青喝口水，说：“见机行事呗，总不能拼光咱们独立团为他做嫁衣？帮他……顺手能帮就帮，没听说过倾家荡产帮人的。” 这回轮到赵保胜和胡义惊讶了！ 苏青一向冷冰冰，以达到目的为重，什么时候开始学丁政委那套了？ 现在去约李有德太早，最好等天黑，于是小睡了一会儿的胡义来警戒，让老赵和苏青休息。 …………………… 酒站，九排依照日常，安排值哨，种田和训练。 丁政委坐在浑水河边，直咂嘴，老赵做的鱼竿不行啊！没竹子你弄个芦苇干啥？这一拎就折的玩意儿能钓到什么？ 他抓抓脸上的蚊子疙瘩，琢磨哪儿能弄到竹子，好像太行山就没竹子啊！ 待在酒站一天了，他已经开始喜欢这里了。 没有琐事缠身，风光又好，眼前都是朝气蓬勃的八路军战士……除了糟心的小丫头！ 这个挨千刀的！ 骗他碉堡里凉快，没说碉堡里蚊子多啊！ 昨晚九班值碉堡的二线哨，忽悠丁政委带警卫排战士顶班……也就丁政委体恤一线战士，要陆团长非得把九班一个个踢起来！ 胡义和老赵两个镇得住的，昨晚都出去执行任务了，九班的猴子就闹翻了天，今天早上，被丁政委压住了，一个个地好好写检讨！ “惹祸精！事儿都是你惹出来的，为什么大家都要写检查？”罗富贵咬着铅笔头抱怨。 “呸！谁让你先坑我的？” “……” “傻子你干啥？这字儿你都不会写？看好……” “喂，丫头，你帮我一块儿写了？徐小，你…哦，你写你的。李响！你帮我写！” “政委让我做黑板，没空。” “呐呐呐！小红缨！凭啥李响不用写？” “他给碉堡送艾草熏蚊子了。” “呸！叛徒！” “呵，他学老赵呢！老丁头骂都骂不出口，蚊子没了，人差点熏晕……” “他姥姥的，玩心眼儿的都脏！” …………………… 天色近黄昏。 胡义下山去了哑巴小院。 赵保胜盯着，有人从小院跑进落叶村，一会儿两个人回来。 寒暄，上茶。 胡义递上清单：“缺东西缺得多……帮忙想想办法。” 清单是赵保胜让苏青重新写的，增加了很多东西，药品，棉花，布匹等等，以及老张那儿有的，数量也加了一些，目的是诈一诈李有德手里有些啥，也掩盖一下两份清单一致的漏洞。 李有德借着油灯看了又看，摇头：“太难弄了，很多东西村里也没有啊。” 胡义皱眉：“不用跟我还价，直接说，直接开价，我不做主，我只是跑腿的。” 李有德放下单子：“药品和布匹，是严禁的，村里人娶媳妇都买不到布啊！更不要说乡下人见都没见过的药品了，其它……” “说了你开价，能行就办，别墨迹。” “难办呐，都是限制进山的货……开价低了我不愿，高了你们买不起。” “爽快点，能不能办说句话。” “能办，除了药品布匹，数量也没那么多……但我不送，我给你备齐，怎么进山你们自己想办法。” “好，我回去……” “别急，我有条件。” “说。” “帮我做件事，就能抵了货款。” “啧，说！一口气说完，我回去汇报。” “帮我拔了河口营！咱们两清！” 胡义皱眉，李有德果然和老赵说的一样啊，竟然还有棉花。 李有德也在观察胡义，中午刚买的货，还没运回来，晚上就有八路来……还好清单和数量不一样。 看胡义犹豫，李有德加码：“咱们合作过，你们信誉很好，我可以先交货，一个月内我要河口营消失，同意就做，不同意……买卖不成仁义在。” 胡义摇头：“拔河口营……得加五箱手榴弹！三个月内完成。” “手榴弹行，一个月不能变！” “你怎么交货？” “落叶村西，我搭个草房堆货，你们自取，但要提前通知。” “我回去汇报，你派人盯着落叶村炮楼对面山口，三天内，半夜一发绿色信号弹，代表同意，你就开始备货，三天内没有信号弹，那就算了。” “可以。” “河口营驻军情报你得提供。” “可以，和货放一起。” “告辞。” “不送。” 胡义趁夜色离开。 …………………… 落叶村北山头，赵保胜和苏青安静等待。 “老赵…” “有事？” “胡义…胡义的毛病，你说的，脑袋的毛病，怎么治的？我看他现在挺好。” “……周医生…我不知道怎么治的，不知道有没有除根，怎么？” “……” “有事直说。” “…有时候我也头疼……是真的疼的那种，周医生能治吗？” “不清楚，你可以自己去师医院……” “算了……” “有病就治，不要讳疾忌医……什么时候开始的？” “算了，没时间，团里一直很忙，情报……” “不用和我说……你在试探我？” “……” 赵保胜都有些怕了。 苏青微微有些后悔，老赵和他们一路走来，理应极为熟悉，但那些事，让老赵都开始避讳……苏青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脆弱。 赵保胜发现苏青有些不对劲，不会是真的病了？原着里没这一出啊？ 没等他细想，苏青开口：“出来了！” 夜幕低垂，西边晚霞余辉还能提供一丝光亮。 胡义出院子，向西，赵保胜和苏青也下山汇合。 “情况和你的判断一致，李有德要我们一个月内打掉河口营……我多要了手榴弹，对了，他手里还有棉花。” “棉花写少了！算了，先回去再说。” “老赵，他要一个月内打河口营！” “没事，回去汇报，总有办法的。” “走哪边？还是去找李有才带我们……” “傻了？等天黑透了再穿过去，他们靠火堆能照亮多远？能封住什么？” 赵保胜有些不明白，原着里青山村、绿水铺和落叶村三个据点距离那么远，为什么不从两个据点中间穿过去。 九排一直针对的是据点炮楼，并没有做渗透敌占区的举动，敌人一开始还沿封锁线点火堆派人监视，现在因为九排袭扰，人员缺口大了，也不敢太分散，反而多了很多空隙。 鬼子的电一直没拉过来，没有探照灯，怕个鸟啊！ 如果九排出山运货还是这个状态，那从缝隙里钻，岂不是没那么多仗要打了？ 三个人溜溜哒哒就往西，穿过炮楼和临时据点的缝隙，很容易就靠近了山脉。 进山的口子那是别想了，都在据点眼前，胡义想抵近观察……最终放弃，敌人燃起的火堆，不能看清稍远处的周边，但确实能照亮关键通道，一两个人可能可以溜过去，人多了不行，一旦暴露，整队人都得遭殃。 这些你还别说，从山口钻出来袭击，还真不容易发现这个问题。 胡义三人最终还是通过夜间哨兵从山上放下来的绳子，攀上去，才最终进山。 赵保胜直咂嘴，全靠绳子……一旦有巡逻队，响了枪，那就难办咯！ 第266章 聚兵 观察哨上的一班战士，是胡义特地留的后手，已经轮了好几天了，带的绳子也足够长。 赵保胜看到几十米长的绳子从崖上抛下来，也是叹了口气，他想简单了，就这爬绳上去，好多人都爬不到顶，更别提吊运货物了，真得靠绳子上下，九排搞一晚上可能都不一定能把那些货搞回去了。 爬升器赵保胜倒是知道，可那东西也是要靠自身体力的，省力还是得靠吊杆加滑轮组……要有卷扬机倒是更快更省力了，还是早点洗洗睡，梦里啥都有，大北庄的铁匠，只能打些农具。 最后是胡义先爬上去，赵保胜帮苏青捆绳，胡义和一班战士把苏青拉上去的，再丢绳下来，赵保胜自己爬……这一套操作，半小时才完事儿，几个人都累得不行。 山地夜间行军也是一件苦事儿，山上有路还好，没路，那不是速度的问题了，安全都会出问题，即便有手电，不怕敌人发现，那也是极麻烦的事情。 胡义和一班战士对这一带的路还算熟悉，还有手电筒，就这，几个人也是折腾到半夜以后才回到酒站。 赵保胜一路都在考虑如何不经过山口快速进出山……没有设备和大量绳子，那是别想。 鬼子也不傻，难怪只修了几个炮楼就能封锁山区，就这，好像还在计划挖掘联通各据点的巨大封锁沟……他们也知道，据点堵住山口只能封锁物资和大部队进出，不足以挡住山里零星八路出来。 关于封锁和反封锁，赵保胜能用手机找出很多历史经验，这些都是根据地群众和部队长期战斗总结出来的，只要稍加引导，九班几个都能想到，那就等空了再研究。 一大早，胡义和苏青就把山外情况和丁政委做了汇报，通讯员被火速派回大北庄，丁政委需要陆团长调兵出来协助。 封锁的据点还没建成，但山口已经被堵住，鬼子伪军各有部队驻扎，要想把物资从落叶村运进山，还是得打开山口通道，哪怕只是短暂打开…… 赵保胜打着哈欠出了九班宿舍。 太阳早就升得老高，九班几个早都跑得没影儿了，就连罗富贵都没敢在宿舍赖床孵蛋……老赵和胡义半夜回来，骡子也不敢偷懒，至于训练完了去哪儿偷懒，这头熊自有办法。 九排人不多，这两天正常排哨，二班不在，应该是在青山村哨位上了。 其余人，训练的训练，干活的干活，摸鱼的…照样摸鱼。 棚子下的大木桌上，留了赵保胜的早饭，桌子另一头，丁政委带胡义一群人正在围着地图。 赵保胜洗漱完，懒洋洋端着粥碗，打量驻地，一切井井有条，小规模的蔬菜地已经整起来了，九排现在的问题是，没人有空干这些农活儿……罗富贵那种懒汉可不乐意干活。 宿舍区这一片石头房子，好像也有变化……树起个…板子？ 李响说是丁政委让弄块宣传板报，技战术训练提高的同时，思想觉悟也要提高，让小红缨写写画画。 赵保胜纳闷，小丫头画王八在行的，她啥时候会画板报？标语大字她会写？ 端着碗转过去瞧……赵保胜一口玉米碴子粥直接喷了一地，咳得直不起身，胡义看到了丢下笔，去看啥东西让老赵笑成这样……转脸看到板子上写着八个大字：红缨同志天下无敌！ 胡义当下就黑了脸，这犊子两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喊：“小红缨！” 石屋这边向北联通大碉堡的交通壕里，两个羊角辫冒了出来，七手八脚爬上护墙顶：“干啥？” 旁边一个傻不愣登的板寸也探头，俩地鼠不知道在搞什么。 胡义一招手：“来！” 丁政委也放下手上的地图，背着手来瞧热闹，一瞧这字儿，也是脸一黑：“昨天写的啥，七步以外枪快，七步以内枪又准又快……你们说说，这都哪儿学来的歪词儿！宣传标语能写这个？好嘛，今天改成这个了！” 赵保胜蹲在地上，撇撇嘴不敢吱声，尼玛这小东西什么时候学去了啊！ 惹祸精的耳朵被胡义抓到了，拎着往板报这儿来，赵保胜赶紧打岔：“行了行了，板子不就是写着玩的嘛！她也没说错，七步以内可不就是枪又准又快嘛！” 丁政委终于知道小丫头歪着长的根在哪儿了！ 赵保胜把粥一口喝完，一手拿碗，一手推小红缨：“去找个湿抹布，擦了擦了，等空了我去找点黑漆个刷上，弄点粉笔随便画……你也是的，板报嘛，写点学习什么什么，向谁学习之类的话嘛，哪有你这样的！吹自己的牛啊？” 小红缨瘪着个嘴，一脸不服：“近战确实我手枪快嘛！” 赵保胜翻个白眼，给了胡义一手肘：“忙你的去，忙，我来收拾。” 胡义和丁政委回到地图前，依旧挠头：“出山好办，顺浑水河漂出去，或者像老赵一样先过河，再从东边朝北再次过河……实在不行，从绿水铺山头那边放绳子下去。” “可回来就麻烦了，带着货，过河可就不保险，又不能交火，一旦被缠上，就麻烦了！山头上靠绳子，昨晚试过了，下来问题不大，上去可麻烦了。” 丁政委把快翻烂的地图放下：“等团长来，咱们集中主力，冲开一个据点！快打快收！” 胡义摇头：“等二班回来，刘坚强今天会仔细统计各个据点的敌人兵力火力……” “万一敌人增援呢？河口营距离哪个据点近？最快多久能到？” “九排的袭扰牵不动河口营。河口营……老赵说，看灶房锅上的笼屉，超过两个连！” “两个连……要打河口营，一个月内……” “政委，真要替李有德火中取栗啊？两个连的伪军，咱拿啥打？还真把他当根葱？” “李有德有统战价值，落叶营建立，他就是梅县北最大的地头蛇，和河口营不一样，咱们可以和他互通有无的嘛。” …………………… 李有德派出车队，去拉他买来的货。 无论八路要不要，这些东西当下都是紧俏货，价格…其实不算特别高，八路如果不敢拿下河口营，他还能加价卖。 老张那儿早就跑光了，人和牲口车全进城拉粪去了，一个没留，老赵说的清楚，甭管李有德怎么弄，钱，一定到手，货，让他自己想办法拉。 李有德最大的幌子，是梅县维持会会长，他是老地头蛇，上上下下都熟，他说能运，那就肯定能运。 没多少人知道，梅县中部，玉米地里，发现了一具男尸，被扒光了，周边村里没人认识这个人，侦缉队草草瞧过，大概是被劫财了，没人认领，就当无名尸体给拖去乱葬岗埋了。 …………………… 大北庄。 通讯员和苏青前后脚到达，丁政委的信交到陆团长手里，随后庄子里立刻行动起来，主力一连带新成立的四连，准备西进。 团部直属单位和警卫排留守。 一连长吴严在知道战斗目标后，就和陆团长一起研究地图，这仗，不好打。 战斗目的，是打破歼灭敌人一个据点，打开山口通道，护送山外物资进山，可手里的资料还是上周九排送回来的，还缺河口营增援速度和兵力情况。 团里很清楚，九排的袭扰拖不动河口营增援，吴严建议陆团长把四连替换成警卫排。 四连的基础是杏花村民兵队，加上新兵，几乎就是毫无战斗经验，拢共才三十多条老枪。 警卫排好歹满编满装备，三分之一的老兵，一半人持盒子炮，这力量拉出去，组个手枪队发起决定性冲锋……吴严也知道，可能战术老了一点，只要有效就好。 陆团长摇头，四连终归是要拉出去见血的，警卫排是独立团最后的底子，不能轻动。 于是中午时分，独立团一连四连加担架队约两百多人出发向东。 ………… 午饭后，九排除二班值哨外，全集中到一起，针对接下来的任务，进行大讨论。 丁政委脸上表情严肃，但心里很高兴，九排这个后建立的，没有党员主导的战斗单位，已经吃透了‘军事民主’这一重要精神，甚至比某些主力连，做得都好。 所有问题被一条条摊到桌面上，放开来讨论。 问题的难点依然集中在返回上面。 三班已经练习过绳索攀爬，白天，三班六个人，靠一条绳子，爬上二十米台地，需要二十分钟，而绿水铺和落叶村附近可以攀爬放绳的位置，落差最小也有五六十米，九排手里的绳子，就算接起来用，也只能凑出三条合适的。 赵保胜提了一嘴需要带进山的货，差不多九排人人需要负重……这样，如果发生交火，必然有货物损失，或者需要两次搬运。 马上就有人提出来，带扁担出山，肩挑比背着更能负重，也更利于运动。 有人还提出来，可以用担架来抬，可以搬运更多物资。 说来说去，还是进山更难，不单单是货物，人员想进山，九排这近三十号人，也是非常麻烦的。 如果按照丁政委提出来的打掉一个据点，打开山口通道，那样进山的问题，就变成了能不能夺点的问题了，那得看陆团长的安排，一连和警卫排，能不能短时间内完成夺取据点的任务。 九班跟着二连打过据点，知道难度不小，这回应该是一连进攻半成品据点，掩护九排进山……难度不好说，据点没有完全建成，敌人不会全进据点，外围还会有战壕和掩体，更麻烦的是，会有大量民夫夹在中间做‘肉票’！伪军混在民夫里，也是极麻缠的一件事。 入夜据点工地周围还会点起火堆，会给进攻造成更大困难。 傍晚，陆团长带两个连抵达酒站。 陆团长也是第一次到酒站，大致看过地形，除了山口进来敌人会有‘高打低’的优势，其余地形都是更有利于防守方。 “胡义，怎么应对高打低？”陆团长没有急于去看战场地形，反倒对九排的防御部署很感兴趣。 “报告团长，九排会缩在里面，不和敌人争高地。” “放敌人进来？……明白了，九排往里缩，敌人占了高处也没法利用……要和你们交火，他们就得下来……布置在高地上的火力，就只能对着他们自己人的屁股！好！这个好！” “这台阶地形是挖出来的，看似对敌人有利，但他们只能露头和我们打，石屋这边，有足够掩体……东边还有个地堡和战壕，一旦敌人进来了，侧击……” “好家伙，全覆盖啊！” 陆团长对那个大碉堡很感兴趣，里里外外看了又看，唯一遗憾的是，九排……独立团都还没有重机枪。 转完碉堡又去看石屋，石屋这边竖着一块大板，上书七个大字带一个叹号：向红缨同志学习！ 嘿！这小东西，把陆团长给气乐了！ 九排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接待工作赵保胜抓总，其实也没多少可干。 水随便用，石砌水池加上简易过滤系统，现在全是满的。 柴，清理环境打出来的杂草灌木堆成山。 炉灶是新砌的石头灶，结构仿自火箭炉，暂时就在露天，粮食一连四连自带的。 睡觉嘛，大夏天的，露宿几天不难，九排把周边的地清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方便得很。 入夜，刘坚强带着二班回来了，带回来了今天几处据点工地的人员装备变化和施工进度情况。 马良带着三班天黑前就去换岗了，今天半夜需要在落叶村山口给李有德发信号，信号发出，两天准备时间，后天晚上，九排就该出山了。 胡义陪着陆团长和一群军事干部，出山口，从青山村往绿水铺和落叶村走，走的山里，也算是巡一遍哨。 九排没有跟着，围坐在食堂大桌边闲聊，这会儿一连四连还在闹哄哄安排住宿，作为主场，九排得帮些忙什么的，总不能客人没睡主人先睡？ 整个酒站烟雾缭绕，艾草和杂草一起烧，驱虫嘛。 食堂棚子上吊着一盏马灯，吸引了大量虫子，一连四连没安顿好，又不能不点灯。 小红缨和罗富贵，两人不嫌脏，脱了布鞋噼噼啪啪打虫子，各种蛾子，拉拉蛄，甲虫，蚊蚋，密密麻麻。 赵保胜不耐烦两个人吵吵，把马灯提出去，挂到水边。 浑水河畔，水流哗哗，蛙鸣和水鸟的轻鸣，加上各种虫子叫，渣渣呜呜挺吵，偶尔有萤火虫闪烁，赵保胜也不知道这儿该不该有这东西，但确实挺好看。 九排这会儿都不太乐意讲话，后天，他们将穿过封锁线，去落叶村，把团里急缺的物资带回来，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倒在路上。 气氛莫名地有些沉闷。 河边灯下，哗啦水响，有鱼出水吃虫。 赵保胜站起身：“好家伙，不小的东西啊！” 九排都看那边，赵保胜咂咂嘴：“明天没空弄，等咱完成任务回来，得狠狠捞一网鱼，炖它一大锅！” 一句话，就挑起了九排的食欲，连刘坚强都忍不住在想，这炖鱼好吃吗？ 临战前，老兵也会紧张，一场关于各地炖鱼的讨论，减缓了焦虑。 第267章 果然没成 一夜好眠，但第二天胡义并没有组织战术讲解。 原因很简单，陆团长看过预备战场之后，提了几个问题。 赵保胜在无名村的时候，就和团里提过紧急预案的事，团里也觉得有道理，以至于后来慢慢的，什么事都要考虑个预案。 昨晚，陆团长看到绿水铺炮楼已经接近封顶，落叶村炮楼周围民夫更多了，就提出来个问题：打开落叶村炮楼，离山里最近，但…如果，如果落叶村这边打不下来怎么办？ 绿水铺炮楼的民夫被赶去落叶村炮楼工地了，大量民夫聚集，如果独立团强攻，如果敌人再把民夫拿来当肉盾……不，不是如果，这事是肯定会发生的，那怎么办？ 有人提出转头打绿水铺炮楼，有人反对，绿水铺炮楼接近封顶，敌人可以驻扎进炮楼。 意思其实很清楚，目前的独立团拿炮楼没办法，要不然也不会说趁炮楼没建完去打啊。 之前二连进攻夺取过炮楼，但那个炮楼和现在情况还不一样，那是个独立的炮楼，二连和九班相当于围攻了炮楼，现在山口的炮楼，独立团要打，只能一面进攻。 当时的炮楼是个孤立的，电话线都被切断了，现在这些炮楼虽然没有通电话，但互相距离不远，身后还有河口营这样的兵站做后盾，难度大了不止一个级别。 然后陆团长更大的问题就来了，两个炮楼都打不下来，出去接货的九排怎么办？ 所有人都闭嘴了，大家都知道，这次打炮楼工地就是为了接应九排去接货，九排回不来，货也自然回不来，哪怕九排能原路返回，货物太多太重，泅渡根本过不了河。 现在九排还没把战斗任务简报分发下去，就是因为预案还没出结果。 说白了就是，如果落叶村炮楼打不下来怎么办…… 有人会说还没打就怂了…打不下来，攻炮楼的伤亡，逃不出来的九排，都将成为炮灰，可独立团损失不起！ 胡义没有吭声，这些炮楼真好打的话，九排上次营救民夫，不就打下来了？ 战场条件就摆在那里，都是明牌，随便摆弄都挪不出个花来，可行动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和李有德的交道还得打，答应了的，连货都不接，那以后的合作怎么办？ 九排一群人根本不关心这些，围着食堂大桌子，正在做战前准备。 今天的值哨和劳作都被四连接手，九排二十六个人都在。 其实丁政委昨天和大家看地图，以及九排的‘诸葛亮会’透出来的口风，大家心里都有数，不就是去落叶村取货，然后等团里打开通道，然后带货进山嘛，谨慎一点，可能连枪都不用放。 擦枪，是九排新兵最喜欢的活动，轮不到打，还轮不到擦嘛！更别说其他部队新兵摸不到的捷克式机枪，九班就有两挺！一班还有歪把子！ 九排的传统，所有人都得对集体内掌握的所有武器熟悉，老赵还和一连借来两个型号的七九步枪，让新兵练手。 掷弹筒对测距和计算要求更高，新兵还不能掌握，步枪机枪和盒子炮，九排新兵只打过步枪，但说到熟悉这些枪械那是一点不含糊。 此刻，罗富贵和三班新兵柳兑长，正在比拆装捷克式，奖品嘛……老赵说谁赢了回来炖鱼谁先盛。 如此抠门儿的奖励，小红缨是翻着白眼吐槽的，疯了才信这个，老赵在河边鼓捣多久了，你见过他钓上来鱼了吗？ 罗富贵本来连枪都交给新兵去擦了，听到这个就来劲了！ 吴石头现在除了胡义和老赵，只听小红缨的，小红缨抱着膀子只看热闹，他也跟着看热闹。 李响不爱热闹，去琢磨火箭炉了。 徐小想凑热闹，但捷克式他才摸几天，力气又小些，老赵让他不要掺和这些事，老老实实熟悉枪械就行，这不，他帮老赵擦大眼儿先生呢。 赵保胜正在改手榴弹，九排马上又要有手榴弹进账，手里的改装雷倒是不多了，改一批出来，说不定这次还能用得上。 烟雾弹早就多备了一些，要不是原料不够，老赵能给九排每人至少配一个。 一连手里有好几个大号烟雾弹，又来九排淘换了几个小号的，说是给进攻炮楼预备的，这个事儿小红缨倒是大方的，摆摆手白给了几个。 团里的讨论直到下午才被丁政委打断，最后的预案就是，一连四连照原计划打落叶村炮楼，如果出意外打不下来，就转去打绿水铺炮楼，九排静默看情况，打通了就过，打不通…就等，如果两个炮楼都打不下来，就放弃物资，原路返回。 说了等于没说？不，这是给了具体指示，能通过当然好，不能通过，保人为主，物资可以丢掉，人不能有事！ 压力给到一连四连，九排也不轻松。 一连是团里老大哥，攻坚任务当然不怕，怕的是，打不下来！ 四连是刚组建，经验最少，头一次捞到大阵仗，上上下下都紧张。 九排是老油条，但老油条也会担心啊，更别提还有差不多一半是新兵呢。 赵保胜昨天拿炖鱼的话题糊弄大伙儿，九排有一半人做梦梦到鱼了，但大家都不是傻猴子，这水里的月亮捞不到，今晚怎么糊弄呢？ 明天晚上出发，但明天白天睡觉不会踏实，今晚再睡不好，大伙儿到时候撑不住咋办？ “诶马良啊，我听人说，你们老家那儿，喝醋和喝酒一样倒到碗里的？”老赵挑了话头子，聊吃的嘛，最容易吸引大家的兴趣。 “啊？对！老陈醋，倒碗里，嗅一嗅，抿一口，酸香回味带甘甜，啧，味儿正着嘞！”马良是个机灵鬼儿，老赵朝他眨眨眼，他就明白意思了。 “那还有啥好吃的吗？听说面食可是多啊！” “那还用说嘛，刀削面，浇上臊子……” 美食话题，引人入胜，连胡义都撇过头来听。 刘坚强本来还想驳斥两句马良，他老家的油泼辣子面才叫好……忽然发现大家都在咽口水，立刻明白了老赵的想法，跟着吹捧马良。 小红缨又问老赵他老家有啥好吃的……好家伙，赵保胜说家乡菜，自己都咽口水…… 九排最近一直驻扎在酒站，老赵忙着建设，没顾得上回大北庄，伙食还好，‘夜草’停了，这聊吃食的话题一打开，大家的口水就止不住。 老赵扒拉炉膛里埋的几个烤土豆，一群人分了分，答应明天烙饼做干粮。 洗漱睡觉，躺在炕上都在想着好些没听说过的美食……诶，一群傻孩子，心思全在吃上，全然没注意，焦虑又没了。 …………………… 黄昏时分，九排向南泅渡浑水河，翻过崎岖地形向东隐蔽潜行。 天黑之后，九排再次向北泅渡，抵达绿水铺南。 今晚星光满天，适合夜行。 马良带三班前出探路，其余人紧紧跟随。 二十多人的队伍，带着三挺机枪，奢侈得让人惊叹，却也有人扛着梭标，另外还有空手抬着担架的…… 九排绕过绿水铺向东北方向运动，远远能看到绿水铺炮楼，北边更远处有落叶村炮楼工地正点着篝火，百十号人正在忙碌。 接近落叶村，附近有狗开始吠叫，胡义拉住了部队，带马良两人前往落叶村村口，赵保胜责带吴石头往东南方向荒山里摸过去。 李有德把约定的货物堆在村外一个类似瓜棚的草棚子里，还派了个亲信点了个油灯。 胡义确定了地方，和马良远远观察了半天，没有发现异常，才靠过去，确认了货物，包括李有德答应的手榴弹和河口营的情报。 胡义打发马良回去带人来，自己借着油灯看了看情报，很粗浅，只介绍了河口营的驻军人数和装备，连平时的巡逻规律都没有。 马良回头，找到九排，正巧赵保胜和吴石头也推着自行车归队了。 这时候，西边的落叶村炮楼那边，响起了枪声！ 一连四连对落叶村炮楼的进攻打响了！ 敌我双方都有歪把子，那吭吭吭吭的枪声，激得落叶村里的狗狂吠，却看不到有壮丁出来查看…… 九排跑步到达，胡义命令：“搬！注意团里物资！五箱手榴弹是咱们的！拿担架抬着走！” 胡义拿清单早就安排好了货物怎么分配搬运，九排按分工各自负责，连赵保胜的自行车上都驮了个巨大的棉花包……老赵后悔了，不该在清单上加棉花的，这东西就跟个显眼包一样，让九排的队伍像个驮着壳的蜗牛。 有这个，泅渡肯定不行了，沾了水，能把人拽沉下去！万一真带不走，想藏也得挖大坑…… 九排队伍带着物资向西，向正在激烈交火的炮楼方向走。 胡义见队伍走远，回头看了一眼落叶村，打翻了油灯，草棚子呼地烧了起来，村里的狗，叫得更凶。 远处炮楼方向的枪声更密！已经开始有手榴弹爆炸声响起了！ 九排差不多走了两里地，炮楼方向枪声渐弱，胡义立刻赶到最前方，带马良前出，队伍放缓速度。 等靠近炮楼，枪声变得稀疏，胡义的心却沉到了底——落叶村炮楼周围燃着火，人影不少，但炮楼上却有枪火朝西射击！ 这是没打下来！ 果然没成！ …………………… 一连和四连很早就离开酒站进山了，天黑前赶到落叶村山口。 天黑后出山口准备进攻。 到了约定时间就开了火。 一连和四连的进攻非常迅速，突袭打了鬼子和伪军一个措手不及。 外围散落的伪军被打死不少，炮楼外掩体也被一连的机枪压制。 民夫们已经被八路的夜袭锻炼出来了，枪一响全趴下了。 突击队趁敌人慌乱迅速靠近，手榴弹都甩出去炸灭两处篝火。 本来挺顺利的进攻，却被伪军的恶心操作给打断了——这帮狗东西，竟然派混在民夫中的伪军，把民夫赶得站起来了！ 刺刀的威胁让民夫没办法抵抗，站起来已经打断了八路军的进攻，狗日的伪军竟然把民夫用绳子串绑起来，围着修了半截的炮楼绕了一圈！ 这下子八路军麻爪了！ 陆团长被丁政委拽着不允许上一线，攻坚战由一连长吴严统一指挥。 吴严被伪军的操作给气得摔了帽子！ 面对无辜民夫，一连的机枪停了，接近炮楼的突击队退了，鬼子的机枪却进了炮楼，开始朝突击队扫射。 幸好有九排‘赞助’的烟雾弹掩护，伤员和尸体被抢了回来，但整个进攻已经完不成了！ 胡义靠近炮楼时，吴严已经命令一连撤回山口，命令四连持续射击炮楼，不能让敌人闲着。 按照预案，胡义没有再往前靠，回头就跑，九排被带着向西南运动。 九排没有开枪，没有暴露，目前来说还是安全的。 但落叶村炮楼被数百八路军进攻，声势浩大，绿水铺据点和河口营不可能坐视，援军随后就会来，至于哪里的会来，谁先到，不知道。 胡义带着九排进入了绿水铺附近的青纱帐，派人盯着两边，绿水铺炮楼增援的话，会被北边‘眼睛’看到。河口营援兵从南北大路走的话，会被西边的哨兵发现。 现在九排只有等。 预案中，三个小时后，一连会再次对绿水铺炮楼发动进攻，九排走平原，会比从山里绕行的一连更快，一个半小时就到了绿水铺外围。 绿水铺有汉奸……大概就李有才那三个混饷的，这会儿应该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门呢。 胡义忽然想起来，李有才会不会有路子送九排进山？ 刘坚强报告，东边大路上，一个连伪军向北跑步前进，北边哨位没有发现绿水铺炮楼有人出来，绿水铺炮楼更近，没出来，大概就不会出来了。 胡义带队伍贴着绿水铺，自己进村去找李有才，小红缨觉着李有才那个滑头不老实，得让大眼撸子盯着脑门才会老实，也跟着去了。 李有才睡眼惺忪地被叫了出来。 “胡长官！咋又来了？呦！红姐！” “甭废话！老实点儿！”小红缨擎枪在手，丝毫不放松。 “这是哪儿的话来着！红姐半夜拜访，我不能不懂理……”李有才翻衣兜，啥也没有，“本来还说给你买些东西吃，你看这三更半夜的……” “别废话，有办法送我们进山吗？” “没事……诶，北边炮楼在打枪？！”李有才眯了眯眼，转身说：“没问题，小弟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我去替你们借两件衣裳。” 胡义松了口气，能进山就好，之前没想到过他还会来求李有才这种汉奸……捏着手指打了个微微响的口哨，村口二十几号人呼啦一下全出来了！ 李有才刚刚返身，听到身后动静，一转头……好家伙，这么多人！ “胡长官，你毙了我！”李有才不走了，“我有天大的本事，能带您这样的部队进山？” 小红缨怒目圆睁，一拉套筒，哗啦一声上膛，这手枪就这点不好，拉套筒声儿太大，举枪：“你想出卖我们？！” “别！红姐！姑奶奶！别把你的大宝贝掏出来！太吓人了！”李有才瞬间变脸求饶，“我这小身板，能打几根钉啊！带两个人，有点交情给点钱人家睁只眼闭只眼就能过去，您这几十号人，没人瞎！万一有人点了我的炮，皇…鬼子那儿我咋办？还不剥了我的皮！” 小红缨举起的枪被胡义按了回去，鼻子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回！”胡义摆摆手，转身又朝九排摆摆手。 第268章 困境 李有才摇着头转身，西北边一声枪响！ 胡义转头，一连提前了？！ 李有才听得清楚，就是炮楼方向，连滚带爬往村里跑，还不忘和胡义说一声：“保重！” 九排悉悉索索又钻回青纱帐，胡义召集众人，安排马良派出尖兵，紧盯绿水铺炮楼，东边和北边的哨暂时不撤，其余人就地隐蔽，做好战斗准备。 赵保胜扶着自行车，看看身后那个巨大的棉花包，叹了口气，这累赘啥时候甩得掉啊？ 九排会骑车的就九班几个…马良刘坚强也算，胡义和罗富贵两挺机枪是战斗主力，缺不得，马良刘坚强要带二班三班，剩下几个……都扶不了装了这么个大包的自行车啊！ 李响想说他想试试，但老赵说他不会骑车，扶车…扶装重物的自行车也是有技巧的。 小红缨倒是没事人一样转身往青纱帐里钻，吴石头想跟着，被一把推回来，老赵喊住吴石头：“丫头去撒尿，你跟着干啥？” 唉！老赵完全就是老妈子一样的角色了，负责后面看小孩了！ 绿水铺炮楼方向响了一枪，是七九步枪，然后歪把子打了一梭子，就没了声响。 九排躲在青纱帐里也看不清是谁打的谁，马良带人摸到青纱帐边缘，隐蔽观察，没再看到交火。 东北方向落叶村炮楼，仍然在响枪，来来回回打得热闹。 胡义掏怀表看时间，离约定时间还有半小时。 赵保胜让九班几个帮着扶好车，找到胡义：“挪个窝？绿水铺炮楼打起来，万一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河口营的增援要来，我们可就堵在路上呢！” 原着里，河口营两个连出动增援炮楼，只剩一点人守营盘，才让九排捡了漏，赵保胜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地图上的相对位置，九排目前隐蔽的这片青纱帐，就在伪军援军路上。 鬼子建炮楼，老百姓算是遭了殃，抓壮丁不说，炮楼周边的青纱帐也被霍霍一空，砍出来两里多方圆的空地，为的就是保证炮楼视野。 九排躲在绿水铺旁边，是所剩不多没被破坏的玉米地。 胡义歪头想了一下，喊刘坚强，带着人往东北方向转移，让开伪军可能的行动路线。 星光晦暗，似乎天上在走云，胡义再次看表，却看不太清楚了，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九排几个骨干商量过了，光靠一连从一个方向打，怕是不成的，九排可以和一连打交叉。 胡义安排好了冲击队形，所有货物先放下，协助一连打下炮楼，然后才能过山口。 胡义和罗富贵两挺机枪打头，二班依然前出，用手榴弹破坏炮楼周边的篝火，一班散开步枪压制，三班依旧观察周边及后路，九班……李响和赵保胜提供掷弹筒火力，小红缨自由选择位置，也以压制炮楼射击孔为主。 当然，开火命令得听胡义命令，他准备在一连把敌人注意力吸引过去后再行动。 青纱帐边缘，九排待命，远处炮楼能看到射击孔里微微漏出来的灯光，炮楼周围有人影，似乎在给篝火添柴。 星光似乎隐到云层后面了，天地间都是黑乎乎，只有炮楼附近有亮光。 猛地，炮楼上歪把子机枪开火了！ 然后“轰轰”两声手榴弹爆炸，炮楼西边和北边的两处篝火被炸灭了，应该是摸黑靠近炮楼的一连出手了！ 北边山口附近歪把子响起，步枪散乱射击，一连的进攻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爆发了！ 炮楼上又一挺机枪开火，这回是捷克式，胡义眯着眼，看不到曳光弹的痕迹，鬼子伪军这么打，能看到机枪的弹着点？ 还没等胡义想明白，炮楼二层向北的射击孔，喷出一串亮光，第三挺机枪！ 这挺机枪声音不一样，胡义却一耳朵听出来，九二式！ 敌人不声不响竟然给这个刚建成的炮楼加强了重机枪？！ 重机枪到底不一样，九排一群人看着火流星一样的曳光弹向北飞，胡义知道，这东西一开火，歪把子和捷克式也会跟着九二式的弹着点打，一连麻烦大了！ 胡义一挥手，刘坚强带着二班往前跃进，距离炮楼百米，卧倒改匍匐，胡义和罗富贵两挺机枪也低姿向前。 刘坚强带头匍匐接近，距离火堆大概三四十米，二班四颗手榴弹甩出，爆炸闪光耀得炮楼雪亮，两片炭火碎屑腾空而起，像星星一样飞散，火，灭了！ 胡义眯着眼紧盯炮楼东侧射击孔，炮楼里面有灯，可以看到射击孔像恶魔的眼睛般发出红光，然后有黑影闪动，射击孔被遮住了，胡义的捷克式立刻开火，“哒哒哒，哒哒哒”两个短点射直接糊住了射击孔，黑影消失，灯光依旧。 罗富贵慢一拍，但他瞄准的是二层的射击孔，差不多一个短点射加一个长连发，射击孔也重新亮了。 炮楼附近的火堆全灭了，双方的火力只能奔着枪口焰去，胡义和罗富贵打完第一轮，就横向移动了，反击过来的零星步枪射击，油皮都没蹭到。 但山口的一连机枪却哑了火！ 出发前，一连的两挺歪把子就说都有些故障，胡义和李响帮着排查，摸了半天没发现故障点，拆装擦洗也试过了，试射倒是正常了，九排还支援了三百发六五弹。 现在哑火，不知道是故障还是机枪没有移位被炮楼打掉了。 炮楼里人影闪烁，罗富贵打出一个短点射，结果突然就遭到了歪把子的还击，敌人机枪火力被调动了！ 罗富贵抱着机枪向北滚动，堪堪避开了还击的子弹，胡义再次开火，打空了弹匣，歪把子也被压制。 炮楼底层朝东的射击孔，又爆发出来一条枪口焰，捷克式也转过来了！ 胡义鸡贼得打完就转移了。 一连的歪把子又开始射击，接着第二挺也开了火。 这样的对射，只要一连和九排的机枪转移迅速，或者隐蔽及时，迟早都能磨光炮楼里的有生力量，毕竟炮楼不能动，射击孔也是固定的，只要压制住，突击队摸黑贴上去，就成功了一半！ 九排这边的机枪不断换位置掩护，二班已经逐渐靠近炮楼，他们身后，一班步枪散射也加入进来，偶尔还有小红缨的精准射击，炮楼上的歪把子和捷克式，也打得断断续续。 赵保胜紧盯着炮楼，叹了口气，掷弹筒用不上了，炮楼顶上一直没有枪火，50榴弹又打不穿顶层木板……忽然，顶层上有微微火光！ 李响趴在地上，再次借着炮楼灯光校准瞄准方向，赵保胜已经拉开了榴弹保险销，装填进弹膛，“嗵！”榴弹出膛！ 赵保胜手里摸到第二发榴弹，眼睛却盯着炮楼，没等他拉保险销，炮楼顶上腾起火苗，一个身影闪现，火苗顺着炮楼外墙下坠，落地，“轰”地腾起更大的火光！ 这时候第一发榴弹落下，轰然爆炸，一具人体从炮楼顶上被抛下…… 可是，已经晚了！ 敌人抛下来的，是燃烧瓶，油火！炸都不一定炸得灭的油火！ 更令人绝望的是，贴着炮楼燃烧的火焰，照亮了炮楼周围……周围有一圈明显的铁丝网！ 之前的篝火，燃在外围远处，根本没人能看清炮楼周围还有铁丝网！ 现在，刘坚强看到了，胡义和罗富贵也看到了。 炮楼西北方向也有火焰升腾，那边也被投了燃烧瓶，相信一连也看到了！ 九排这边机枪停火了，只剩步枪还在零星开火，一连那边的机枪也停火了。 炮楼附近有烟雾，在火焰的映衬下缓慢飘散，估计是一连突击队投出来的烟雾弹。 没用的，烟雾弹只能削弱视线，不能完全阻挡，炮楼周围的铁丝网不是那么好突破的，更可能的是，铁丝网周围还可能有壕沟…… 九排这边停火了，现在是打是撤，只能由一连决定，九排目前应该没人伤亡，再打，也只能牵制，身后的那些货还得九排搬，拼光了，货也回不去。 更重要的是，打了十几二十分钟了，河口营的伪军应该已经早就出了大门了……再拖，九排就得被堵死。 一连那边，机枪没再开火，但似乎腾起更多烟雾，步枪射击还没停，都是零散射击，应该是在压制那边的射击孔，一连……要退了！ 胡义叹了口气，吴严也算果断，一连不停火，九排就不敢离开，即便打下炮楼，九排还得回头去搬货……伪军马上就到，九排可能连炮楼都到不了。 “九排，撤退！”远处山头似乎有喊声，胡义听到了。 然后更多的人在喊，声音甚至压过了零星的枪声，“九排，撤退！” 胡义支起上半身，朝前喊：“刘坚强！撤！” 罗富贵跟着喊。 炮楼里，敌人应该也听见了，捷克式机枪朝东开火，然后哑掉，有三八式步枪射击声，可能是小红缨打的。 胡义借着炮楼附近的火光，能看到二班人影，刘坚强这个犟种，今天没犟。 等二班经过胡义，胡义拎枪起身，叫上罗富贵，九排撤退。 刘坚强和胡义汇报：“炮楼周围不单单有铁丝网，我看见壕沟了！” 胡义庆幸没有一脚踏进去！ 赵保胜和李响已经收拾好掷弹筒，喊上一班和小红缨，一群人分先后向东。 青纱帐里有声音，马良带三班的人也聚拢过来：“排长，南边有动静！” 伪军比想象的来得更快！ 九排继续往东退，退到绿水铺东北方向，钻进青纱帐，胡义要各班点名。 借着远远的炮楼火光，能看到有人影晃动，应该就是伪军的援军。 九排和伪军堪堪擦身而过！ 人，一个没丢，所有人都看着胡义，哪怕看不清，也朝向胡义。 现在，该不该放弃？ 胡义稍稍有点犹豫。 费尽周折搞来的物资，一连四连伤亡那么多人，丢掉实在不忍心。 一连撤退时还高喊让九排也撤，胡义胸口像卡了口痰，发闷。 北边落叶村炮楼方向的枪声也渐渐停歇，四连也撤了。 敌人还没回过神来追九排，现在抛掉物资跑，还来得及。 九排所有人都不甘心，都看着胡义。 胡义感觉到了，他也不甘心。 “九排，带上物资，方向东南，撤！马良，带三班探路，过了南北县道，找个隐蔽的地方。” 胡义终于下了决定。 赵保胜长出一口气，没有偏离轨道！ 他也在担心，如果没按原着走，他估计不到后面的结果，现在胡义的决定和原着一样，要潜伏下来，那后面的事情，他就有数了。 …………………… 黑暗中，一个身影喘着粗气跑过来，报告：“排长，班长让我报告，路上的伪军过去了。” 胡义点头：“去，把你们班叫回来，这边完事儿了。” 他的身后，九排已经累得精疲力尽，跑了那么远，还得挖坑把物资埋进地里。 撤退并没有一帆风顺，南北县道上，伪军的传令兵已经好几波了，好在马良够机警，带着九排避过去了。 赵保胜怀疑，某处有敌人的观察哨，甚至是临时指挥中枢，负责观察联络河口营和几处据点，要不然没法解释支援绿水铺炮楼的伪军为什么来得那么快。 幸运的是，九排没撞上。 然后就是挖坑，这才是最坑的，那么大个棉花包要埋下去，费劲呐！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满天繁星已经被云遮住，说伸手不见五指也不夸张。 胡义已经坐在原地很久了，迟迟没有决定下一步去哪儿。 再拖，就没有时间原路返回了。 赵保胜不急，他估摸着胡义在打河口营的主意，但……他猜测的那个协调指挥各据点和伪军的临时指挥部，还没露出水面，九排去弄河口营，会不会惊动敌人，他不敢赌，所以他一直没出声，不能干扰胡义。 马良带三班返回。 黑暗中，九排聚集，他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夺粮战斗发生地的东边，在南边县道东不到一里地，荒山野荡的，周围没有人烟。 “我想来想去，不能就这么回去。”胡义开口了，“伪军援军，大概都是从河口营开出去的，河口营总共不过两个连加一个排，现在他们只剩一个排……” “拔掉河口营？动静大了会不会把敌人招回来？”马良问。 “我怀疑敌人有人在协调指挥。”胡义和赵保胜有同样疑问。 赵保胜一直在担心这个，他抬眼，只能看到胡义的黑影，问：“你想扯动伪军……想知道谁在调度？” “嗯，”胡义继续，“我们走得还不够远，敌人会从我们的撤退方向，展开搜索，我们藏着，迟早被堵死，主动权都在敌人手里。” 小红缨挤到老赵身边，问：“你是想东一榔头西一拐杖，让敌人猜不透我们的运动方向？” “谁在指挥协调，多拖动两次，也许就能发现了。” 罗富贵打个哈欠：“他指挥协调，得看得见几个地方？在高处？这周围没那么高的地方啊。” 胡义撇撇嘴：“所以才要捣乱啊，让敌人摸不清我们在哪儿，他就没法调度。” 其他人插不上话，也想不到那么多，只默默听着，今晚九排还没伤亡，物资也没丢，排长想怎么着，都不亏。 九排确实处于困境，但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依然是马良带三班做尖兵，九排摸黑向南，还是走的大路！ 第269章 装神弄鬼 河口营，是华北治安军协助鬼子对梅县北部实施占领的一处兵站，梅县被日军占领后，为安置跟着来梅县扫荡的治安军才设置的，最初驻军一个营。 这个伪军营，经过凌头村战斗和小焦村战斗，损失惨重，伪正府又四处调集补充，到现在都没能恢复满编。 说起来也可笑，这华北治安军是华北伪正府用华北地方财税养的部队，指挥权握在齐姓大汉奸手里，实际上狗绳却牵在日本人手里，属于仆从军性质的武装。 根据李有德提供的情报，河口营目前驻军二百多人，营长……凌头村打完，转头就找人调走了，位子目前悬置，好几个人在争。 河口营位于浑水河北岸，临河而建，是一片临时建筑，几排平房，几个哨塔，一片操场，用围墙圈起来，防御设施除了沙袋堆起来的机枪掩体，几近于无。 不过这也没啥，驻军足够多，八路军从没敢招惹过这里，现在外围据点也在加紧建设，以后就属于日占区的核心地带了，安全不成问题。 今天落叶村炮楼和绿水铺炮楼被八路袭击，两个治安军连队被紧急调动支援。 这些，是九排目前掌握到的，实际上是什么情况，胡义打算亲眼看看。 现在，九排窝在县道西边的青纱帐里，盯着县道东边的河口营。 眼前的河口营，胡义并没有看到机枪，掩体倒是有，没人待在里面，只看到门口两个哨兵。 赵保胜撇撇嘴，这兵站连电灯都没有，大门口用的火把照明，直接推过去不就完了？ 但胡义对李有德的情报不放心，又怀疑有他不知道的协调指挥者，眼前这个营地真的会是空的？会不会里面有机枪等着九排呢？ 依旧是马良被派出去，任务是侦察河口营周边环境。 赵保胜拉住马良，让他注意周围有没有电话线……独立团获得的梅县通讯网布置图，显示这里应该有个人工交换机，负责梅县北片转接业务。 马良点头，老赵之前讲过电话的大致运行原理，他知道电话这种不起眼的玩意儿的重要性。 九排一群人安静等待，小红缨打哈欠：“要我说，打死他们哨兵，有多少人他不就出来了吗？” 胡义没吭声，赵保胜倒是说：“傻丫头，他们这儿有电话，没切断电话线，枪一响，电话打出去，别说几处据点，连县城的鬼子都知道我们来打河口营了！” “老赵你说啥？”胡义忽然打断对话。 “电话啊，咋了？电话打出去，据点和县城鬼子都知道……我糙！”赵保胜一拍大腿。 “电话！”“电话！” 小红缨挠挠头，这两天没做作业，难道脑子锈了？咋听不懂啊？ “老赵，电话可以指挥这种调动？谁指挥的？他们怎么知道？”胡义问。 “嗯，我们忽略了一件事，电话不一定要炮楼建好才能接过去！”赵保胜大概知道伪军增援为什么那么快了，“可能之前就拉过去了，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电话线没架杆，用野战通讯方式也能行。” 胡义点头：“等下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赵保胜脑子里再琢磨一遍，好像也有不对劲的地方啊，路上还有传令兵在跑，有电话怎么还派传令兵？ 没多会儿，马良返回。 “大门口两个哨兵，四个角四个哨塔四个兵，哨塔没机枪，院子里有巡逻兵……电话线好多条，南边河边我没敢去，贴得太近哨塔上容易发现，不过他们的火把照不了多远，睁眼瞎。” “巡逻兵有多少？” “脚步声不大，应该不多。” 赵保胜问：“往南的电话线看到了吗？……算了，咱们得切断所有电话线，防着他们和外面联系反包了我们。” 胡义奇怪：“往南过河的电话线没事吗？” “往南走的电话线是去县城的，县城鬼子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来不及。” 这样就只剩怎么摸清楚河口营里面还有多少人了……其实这也不算问题，已经知道出去两个连了，剩下九排应该能对付。 可分散开来的敌人，有没有机枪？现在硬闯总还是避免不了交火，有没有办法能让敌人集中？ 赵保胜进过河口营，平面图九排都见过，内部不算复杂，但营房数量不少，万一敌人依托房子顽抗，九排总免不了伤亡。 九排聚在一起，等候胡义命令。 胡义还在琢磨，想派人去摸清里面到底多少人，巡逻队和哨塔是个麻烦事。 命令没有，问题倒是被胡义摊开来了：“怎么能把敌人哨兵都引到一起？得有人翻墙上去看看里面情况。” 罗富贵挖着鼻孔：“这简单！” 赵保胜松口气，原着里就是罗富贵出的歪主意，这懒熊别的不咋地，脑子里歪门邪道可多。 总结一下罗富贵的主意，就是“装神弄鬼”！ 赵保胜帮着完善一下。 …………………… 河口营大门紧闭。 墙头火把熊熊燃烧，两个哨兵背枪在拒马后面来回走动。 哨塔上的哨兵点头瞌睡。 天黑得厉害，除了火把能照亮的地方，其它都是黑漆漆。 野地里虫鸣蛙鸣吵成一片。 忽然，虫鸣蛙鸣一静！ 大门口两个哨兵一愣，仔细听，虫鸣蛙鸣不是完全静下来，远处的还是叫得很欢，可河口营附近的都不叫了！ 哨兵正纳闷呢，忽然对面的玉米地里，一个红的……衣服？一件红衣，没根没脚，飘飘忽忽！ 仔细看，衣服上面的脑袋……似乎是个骷髅？！ 徐小和小红缨，跟着赵保胜躺在县道边沟里。 徐小贡献了他的衬衣，白衬衣。 老赵拿芦苇杆撑开衬衣肩膀，一团杂草，用九班的骷髅面巾包着，戳在芦苇杆上，挑起来半人高，缓缓晃动。 小红缨拿她的手电筒，蒙着红布照着衣服。 几十米开外的河口营大门口瞧过来，就是个红衣骷髅在飘…… 赵保胜踹一脚小红缨，小声说：“哭！” “啊……呜呜呜呜呜，我好惨呐！” 空旷野地里忽然出现这么一幕，带着沙哑哭声的红衣‘鬼’，胡义都觉着浑身发冷！ “苦命的小丫丫，三岁没了家……”小红缨今晚是‘主演’，把一首不知道哪儿学来的童谣，唱得凄惨无比。 九排一二三班已经摸到河口营围墙大门附近，近处的虫鸣蛙鸣就是因为他们而静音，此时扭头看对面……别说伪军哨兵了，他们也害怕啊！ 两个伪军哨兵贴着大门不敢动，互相撇一眼……不是自己一个人看见了啊！！ 小红缨歌声一停，手里的手电筒一灭，赵保胜和徐小两个人，用不同腔调吊着嗓子尖声大笑，如同夜枭一般，笑得小红缨都有些发毛！ “咣当！”伪军哨兵撞到大门，心急慌忙地想打开大门躲进去……越急越乱！ 笑声停，小红缨再次打开手电，吊着嗓子喊：“我…要…回…家！！” “啊！！”伪军哨兵吓得连滚带爬扒开一条门缝进院子，咣当一下又关门。 哨塔上的伪军哨兵一样听到看到了对面的‘鬼影’，一样吓得屁滚尿流，匆匆爬下来。 院子里的巡逻兵和东边两个哨塔上的哨兵，不知道这几个人发什么疯，匆匆聚到大门口，火把闪烁下，两个哨兵脸色苍白…… 小红缨和徐小两个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喊着“我要回家”，一会儿喊着“别丢下我”，都是吊着嗓子喊的尖声，童音和变声期的公鸭嗓，要多惨有多惨！ 马良在大门关紧时就挥手，一群人顺着围墙走，分出李响带两个战士，去切断电话线，其余人搭人梯扒墙头。 河口营大门口闹哄哄的，自然惊醒了营房里不多的人，披衣穿鞋地往门口聚集，马灯被点燃，晃晃悠悠，人影闪烁……这么大的人了，没谁见过鬼啊！ 大门口东边的‘演出’还在继续，老赵夹着嗓子骂“你个王八蛋，害我家破人亡，你跑到哪儿我都不会放过你！” 小红缨手里的手电筒，按一下灭一下地闪，每闪一次，徐小就把衣服换个位置，一边换位置还一边尖声笑……仨疯子一样的演出，吓得扒门缝的一群伪军腿都抖了！ 有什么东西在背后……一捅一捅的！一个伪军转头，火光闪烁中，一群人围住了门口一堆人，捅在他背后的是一支梭标！ “丢下武器！投降不杀！” 九排的盒子炮、刺刀和梭标，轻而易举地缴了大门后面伪军的械。 另外一组短枪手榴弹挨个儿搜营房，又揪出来两个人。 河口营大门打开，马良在门口招手。 胡义拎枪爬起来，罗富贵狗腿地爬起来凑近：“老大，咋样？我这主意怎么样？” “丫头唱得好！徐小够机灵！老赵……你比骡子更缺德！”胡义评价。 赵保胜从地上起身：“骡子的主意才缺德，我只是给他加点佐料。” “胡老大！我罗富贵可是绞尽脑汁啊！”罗富贵不服气。 小红缨拍拍身上的草屑，哑着嗓子：“词儿是我唱的，哭啊笑的是徐小，老赵的红衣服才吓人，你干嘛了？绞尽脑汁？你有脑汁儿吗？” “嘿你个小丫头！主意可是我出的！” “啊，行行行，好好好，回去炖鱼让你捞两条！”老赵拍拍罗富贵肩膀，敷衍道。 进了大门，胡义端枪在手，九排已经控制住了整个场面，所有敌人都趴在地上双手抱在脑后，营房里马灯点燃，人影闪烁，已经有人开始仔细搜查。 小红缨‘嗷’地一声，带着徐小，晃着手电就往营房里冲，她可记得老赵回来画的平面图里仓库的位置！ 吴石头瞧了一眼胡义，没人给他任务，他也颠颠地跟着去了。 罗富贵端着机枪协助看守俘虏，撇了撇嘴，没吭声。 李响带两个人从大门溜进来报告：“电话线全部切断，包括向南边过河的！” 赵保胜安排李响带人去收外面的电话线，他去找电话总机，有设备，肯定有工具备件什么的，这波操作下来，独立团自己都能建电话网了！ 刘坚强带人挨个儿搜俘虏，这回还逮到了一个鬼子顾问。 马良已经安排两个哨兵出大门，向南向北警戒，防止两头来人，乐极生悲的事儿可不行。 随着搜索工作的进行，河口营的物资被扒了出来，堆在操场一边，胡义开始发愁：带不了那么多啊！ 枪支弹药，食品粮食，被服工具，还有赵保胜搬出来的电话设备……这可咋打包带走啊？！ 石成甚至开始拆河口营的大锅了！九排现在还是在用九班那时候搞来的小锅呢！ 刘坚强揪出来俘虏里最大的官，一个排长，推到胡义面前，胡义把机枪丢给刘坚强，一抬下巴：“走，去你们指挥部。” 赵保胜喊刘坚强：“电话机房的人呢？找过来，我问问。” …………………… 河口营的指挥部，因为好久没营长，现在应该是被鬼子顾问给占了。 刚刚搜人的时候，一班战士差点当场就给鬼子顾问给剖了！ 屋里气味儿很不好，酒瓶子烟头罐头盒到处都是，一张行军床放在窗边，床上被褥乱糟糟，好像还有呕吐物。 胡义进来，径直往办公桌后一坐，伸手把桌上的马灯拧到最亮。 伪军排长战战兢兢站到桌前，他不知道这帮八路是哪儿来的，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八路是多大的官儿，更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你们增援炮楼出去了多少人？谁命令你们去的？”胡义拿起桌边的鬼子军刀，拉出来看了看，咔嚓一声又给合上。 “出去了两个连……炮楼里打的电话，我不知道谁的命令……” 胡义脸色没变，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又问：“炮楼的治安军是哪部分的？” “外面调过来的，我们还没打过交道。” “你猜我信不信？！”胡义又把鬼子军刀给抽出来了。 “长官！我可是没撒谎！” “没撒谎不代表没隐瞒，想想好再说，只有这次机会了。” “我确实没打过交道，但…他们的伙食，民夫的伙食，都是在我们这边伙房做的。” 胡义不置可否，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和地图，文件不多，全是日文，地图是梅县县域图，比独立团的地图还要精细一些，但山里的那部分要简略很多，很多村庄和水源细节都没标。 地图上没有其它标注信息，没有用笔画过，胡义在办公桌里翻出来个皮质地图包，把这些纸质东西都收进去，这些都得带走。 桌旁立式衣架子上，挂着一件脏兮兮的衬衫，一个带壳的‘王八盒子’，以及一个望远镜。 胡义取下望远镜，打开皮盒，凑到马灯前看，嘿，捞到了！十三年式望远镜！ “诶，你说炮楼是电话通知你们派援军的，那怎么还派了传令兵？”胡义把玩着望远镜，随口问。 “呃……炮楼不信任靠近的队伍，怕是八……爷伪装的，打电话又给队伍暗号，我……没办法，才派人去传令。”伪军排长小心翼翼回答。 “哐当”一声，房门被撞开…… 第270章 关门打狗 土匪般踹门的，是小红缨。 踹开门后，小红缨发现是胡义在审伪军排长，也没吭声，手一挥，吴石头从她身后进来，抓起胡义面前桌子上的黑色电话机就往挎包里装。 电话机带着线呢，吴石头嫌麻烦，从腰里抽出刺刀就要割，跟着进来的小红缨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割了还得接，去拽线！” 胡义看到那可笑的羊角辫，想起来刚刚装神弄鬼那一套，就想笑，却没想到伪军排长指着小红缨，磕磕巴巴：“刚…刚，小孩唱歌……是……” 小红缨猛地转头：“啊？你也听见了？！” 伪军排长一愣，问：“红……衣裳？” 小红缨瞪眼：“你也瞧见啦？！” 两人不约而同把手塞到嘴里，“啊！”“啊！”尖叫！ 吴石头转头看傻子一样看两人，徐小从门外探头进来，胡义满头黑线，起身站起来隔着桌子扭过小红缨的脑袋，把地图包甩给她：“瘪扯犊子，赶紧的！” 小红缨撇嘴，招呼徐小进来，把地图包撇给他，又抓过桌上的望远镜，瞧了瞧，好东西，装进皮套，挂自己脖子上。 桌上的鬼子军刀拽出来瞧瞧，曹长刀，烂货，插回去，撇给徐小。 胡义坐着继续问伪军排长：“支援炮楼的部队今晚回来吗？” 伪军排长缓缓神，摇头：“知不道。” “嗯？”胡义哼了一声，小红缨把他往后推了推，开始翻桌子抽屉。 伪军排长慌忙摆手：“说不准，炮楼那边人多，可能就回来了，人少，就得协防。” 胡义沉吟一下，落叶村炮楼外围有好些伪军协助管理民夫，绿水铺炮楼外围倒是没看到人。 小红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皮匣子，打开，里面是个方盒子，问：“这是啥？” 胡义看一眼，摇头：“不知道，你去问问老赵。” 伪军排长倒是觉得这八路小丫头好像蛮好说话，溜须道：“这是皇……鬼子的手电筒。” 小红缨翻来覆去看，就是一个黑盒子，正面有个类似镜头的圈，侧面有个钮，还有铭牌，熟门熟路地扭动那个旋钮，圈那里射出光来……和她的手电筒差不多嘛！ 鬼子的手电筒灯头上贴了个红色的膜，发出来的光是红的，应该是个发信号的手电？ （确实有，我看到介绍鬼子制式手电的文章图片，就没有我们常见的棒状手电，还有一款类似矿灯，但是是手摇发电的。） 小红缨把鬼子手电平放，红光从下往上照着自己的脸，朝胡义笑……诶妈呀！阎罗殿的鬼差啊！胡义差点就掏枪了！ 一转头，伪军排长诶呀一声，吓坐到地上，小红缨撇撇嘴，这胆儿，咋那么小呢？ …………………… 赵保胜站在河口营院子里头疼，那么多东西，怎么看怎么带不走，烧掉又可惜。 武器弹药，河口营留存不多，弹药都是七九步枪尖弹，零散加两个整箱，这个肯定全带着，手榴弹那也是肯定不舍得扔下。 步枪可就带不了那么多了，好的坏的三四十支，九排缺枪的新兵补齐，也才十支，剩下的，老规矩，卸枪栓。 几支盒子炮，一支王八盒子，弹药也不多。 河口营的机枪都被带出去了，没缴获。 粮食不少，毕竟河口营几百人每天的消耗量就很大了，炮楼工地上的驻军和民夫的口粮也在这儿。 白面一大袋，玉米面更多，还有高粱面棒子面，以及一些红薯杂粮什么的，其它吃的……小红缨在鬼子顾问那儿搜出来一些日本罐头，大听装的牛肉，这个已经背在吴石头身上了，罗富贵眼馋，正在和小红缨嘀咕。 电话设备这一摊，赵保胜是肯定要带回去的，俘虏里有两个是负责这些的，大致讲一下，老赵就明白咋回事了，又给人推回俘虏堆里了。 小红缨还担心老赵露了相，问要不要…老赵拍拍小红缨的脑袋，这大黑天站在院子里，帽檐遮着，鬼看得清楚脸啊？小红缨想点好的，一天到晚琢磨这些干啥。 另外还有些杂七杂八要带走的，比如…锅，炊事班的大锅只有一个，其它的锅都小，河口营的锅，弄回去，牛大叔不得乐开了花啊！两口大锅啊！ 酒站现在灶上的锅，来自青山村废墟，九排出来带的还是九班那套，这个老赵说了，打算去弄套铜锅，比铁锅轻薄。 其它的东西，在九排眼里，也是好东西，马灯啊，铁锹啊，甚至鬼子顾问的那个单人行军床！ 甚至包括伪军的军服，扣子，鞋……也就胡义不肯违反纪律，要不一班就打算今天晚上把中元节的祭祀给办了！ 赵保胜盘算半天，还是归置了一下，拿河口营的被褥做包袱皮，打包那些必须带走的，其余的……也打包，看是不是有机会带走，哪怕带不回山里，也给埋隐蔽地方，说不定下次就有机会来挖出来带回去呢？ 正忙活呢，胡义拉门出来了。 把伪军排长推给刘坚强，胡义命令：“二班，把俘虏都捆上，塞嘴，蒙眼，关进营房！” “是！” “九排！准备战斗！一分钟后，各班长到我这里集中！” 赵保胜知道胡义准备给稍后返回河口营的伪军来一击狠的，但……他不确定，原着里是一个连返回了，另一个连呢？刚刚胡义从伪军排长嘴里得到了什么情报？ 他没吭声，等下看胡义怎么安排，顶多提醒一下，当心点别吃了亏就是了。 九排立刻行动，把操场周围清理出来，所有打包物品全部藏到营房里。 胡义召集班长和骨干，环视一圈：“伪军可能会返回，我们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众人没有任何反应，胡义的计划还没摆出来，不插嘴。 “马良刘坚强，你们两个，换上伪军装束，去大门口，扮哨兵，”胡义终究还是安排他最熟悉的人来做最重要的事，“你们的任务，是把回来的伪军堵在门口一会儿，让他们人齐了再开门。” 这……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伪军一起进门，零零散散的伪军进院子，没法集中消灭，跑散了可就麻烦了。 可这样对扮哨兵的人要求就高了，太容易露馅儿了，稍有不慎，伪军就会发觉。 “九班，大门外面，埋伏进青纱帐里，给我盯住了大门口，别让一个敌人跑了！” “其余人，分散到操场东南角和东北角蹲着，有盒子炮的听我枪声开火，没盒子炮的，手榴弹准备！” 很简单的围攻布置，错开了自己人的火力，充分发挥自动半自动火力交叉射击的优势，再补充投掷大量手榴弹，争取一下子就把进门的伪军全按住了！ 同样，风险也很大，一旦伪军有察觉，有准备，交火了，就难收场，院子里的人，将陷入苦战。 众人没有异议，只赵保胜举手。 “伪军两个连，会不会撞到一起回来？”老赵问。 “伪军协防炮楼，绿水铺炮楼人少，还被我们打得半残，不会这么快放去支援的伪军回来，我们对上的，大概率是去落叶村炮楼的。”胡义其实也有赌的成份在里面。 “万一不顺，后备方案有吗？”老赵仍不放松。 “东南东北两个角，准备炸墙，乱起来就炸墙突围。东西不管了，往东北方向荒地里跑，放风筝……九班你们想办法过河，绕路回酒站。” “怎么保证伪军进门不散开进营房？”赵保胜要把事情问透。 “……我没想过，大家讨论。”胡义没细想，把问题丢出来讨论。 几个人相互看看，没说话，罗富贵抱着机枪打哈欠：“拒马，把院子里多余的拒马，丢到操场上，围成走廊，我见人家放羊这么搞的。” 赵保胜点头：“骡子脑子好使！拒马乱一点放，不要搞得像故意的。” 罗富贵来劲了：“是？是！我娘就说我机灵……” 胡义点头，掏怀表看时间，凌晨三点，打断罗富贵：“赶紧行动！” 赵保胜背起他收集的器材包裹，往门外走，想了想，喊胡义：“排长，把东西放院子外面？放青纱帐里，省得打坏了。” 胡义点头，刘坚强带二班，协助九班搬东西。 石成带一班搬拒马布置陷阱，这些拒马估计都是预备来拉出去设路障设卡用的，这回给伪军自己设上路障。 马良跑出去，收回南边哨兵，提醒北边哨兵。 罗富贵拎着两箱弹药，带九班几个，跟着赵保胜，进了青纱帐。 罗富贵自己选机枪阵地，徐小做副射手，这回需要换弹速度，有人协助会快得多。 小红缨这回任务不重，要看好有没有漏网的就行。 赵保胜带着吴石头几个，安置好‘包裹’，又往西走，踩踏伪装出一条逃跑路，再布上几颗雷，这是预备出来迷惑追兵的，用不上也不要紧，九排顺利脱离之后，这也能吸引敌人进青纱帐搜索……然后“轰”！ 李响直咧嘴，九排要说缺德，老赵怕是要排头号。 一切安顿下来，天色已经有发亮的迹象，河口营又恢复了安静，大门紧闭，门口拒马后面，两个哨兵靠着大门打瞌睡…… …………………… 独立团陆团长接到前方汇报，急得踢翻了凳子，不顾丁政委的劝阻，执意前往一线。 吴严带着一连四连没有立刻返回，按照预案，这会儿九排应该已经放弃物资向南泅渡浑水河了，但他总觉得九排不会轻易放弃。 等在原地也不影响其它，有需要的时候，还能立刻给敌人据点施压，扰乱敌人的视线。 陆团长和丁政委抵达绿水铺炮楼北侧的时候，东边天空已经泛白。 独立团的哨，撒出去，已经遍布山区周围，附近有动静，一连和四连就能立刻行动……陆团长听说九排可能损失不大，就做出了如上安排，他也不信胡义会轻易放弃。 …………………… 九排严阵以待。 天已经麻麻亮，所有人，包括胡义都在心里嘀咕，伪军不会不回来了？ 马良一直盯着北边，他的兵，躲在大路边某处，手里拿着他送过去的小红缨的手电筒，敌人抵达，手电筒会朝这边闪两下红光……果然闪了两下！ 河口营大门拉开一条缝，刘坚强探头进去，喊一声“来了！” 院子里的两排拒马，插着几个火把，暗处嘁哩喀喳拉栓声响了一阵。 河口营大门对面藏着的九班，也响起拉栓声。 赵保胜再次提醒罗富贵：“小心马良他们两个，有异常先开火，保证他俩安全。” 罗富贵没转头，轻轻点头。 小红缨站起身，隐在玉米后面，朝北看：“看到了，来了！” 一群倒霉鬼，刚睡下就被叫起来，跑了十几里路去支援落叶村炮楼，接近的时候，已经只剩零星枪响了。 再靠近，就被半截炮楼的机枪火力给逼停了。 然后自家传令兵再跑过来传达口令，这才接近炮楼。 白忙活一场，到炮楼那儿还挨了鬼子骂！ 帮着清理战场到半夜，又被打发回来！ 回来就回来，炮楼还扣下了连里的唯一一个机枪组，天可怜见，他们连已经只剩一挺捷克式了，还被扒拉进了炮楼！这……怎么跟上峰交代啊！连个收条都没打！ 返回的路上，伪军连长都没了精气神，抢来的任务变成这德性了！ 部队走走停停，唉，还想着找关系捞营长这个位子呢，特么现在看来，就是当了营长，也是日本人的狗！ 回到河口营，特么大门口两个火把灭了一个，剩下一个也是奄奄一息，唉，不是自己的兵，伪军连长也懒得管，任手下人谩骂哨兵。 两个哨兵也是懒骨头，打瞌睡火把灭了都不管，抬个拒马也磨磨蹭蹭，推大门都没力气，还是自己的兵给了哨兵一枪托，赶开哨兵自己推的大门。 进院子……特么谁把拒马搬到门口来的？ 想骂都找不到人，院子里巡逻兵呢？ 伪军连长想找值哨排长，虽说不是自己手下，骂两句总能撒口气，偏偏自己的兵急着进营，挤做一团…… “打！” 什么鬼动静？ 胡义的捷克式，早就饥渴难耐，扳机压下，二十发弹匣顷刻泼洒出去，他没用点射，只按最大速度泼洒。 充当副射手的三班新兵，都来不及看排长打成啥样，只盯着换弹匣。 他的周围，盒子炮也跟着机枪开火，间隔几个人拉手榴弹弦的‘嗤嗤’声都听不见了。 河口营大门口，罗富贵看到马良和刘坚强往两边退，他的手指已经预压上扳机，等两人退开，压到底！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捷克式机枪连发开火！ 机枪短停换弹时，院子里手榴弹已经开始爆炸，“轰轰轰轰”，赵保胜也听不清爆了几颗，估摸着没省着，接着又是机枪响，第二轮手榴弹爆炸…… 胡义打了两个弹匣就停了。 第二轮手榴弹炸完，胡义下达了停火命令。 院子里停止射击，罗富贵打完第二个弹匣，也停火了。 ………… 这，应该是九排…不，九班建立以来，结束得最快的一次战斗。 没有全歼。 但敌人已经崩溃。 九排步枪上刺刀，新兵们该接受他们第一次‘验尸’教育了！ 关门打狗，成了。 第271章 死地 河口营北十六里，夺粮战斗发生地以西，九排暂时隐蔽处。 这里位于绿水铺东南，太行余脉在这里露了个头，石质地面崎岖无土，又没高出地面多少，乍看没法藏人，其实整片范围里沟沟壑壑的不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 大夏天的，杂草丛生，除了蚊虫多，没其它毛病。 柳兑长和三班几个新兵挤在一个沟里。 大太阳底下，他却有些脊背发凉。 几个小时前，他刚刚经历了他人生中某个第一次，第一次用刺刀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 九排在河口营对伪军的伏击打得很成功。 交叉火力下，刚进河口营大院的伪军一枪都没能打出来，一个都没能跑掉。 两挺捷克式机枪，十几支盒子炮，加上十几枚手榴弹，百十来号人，直接就被压在地上了。 当场死亡的有多少，没人统计，血流成河可能有些夸张，但活着的伪军，大概胆子都吓破了。 九排的搜检，由几个班长组织，所有没近距离杀敌的新兵，都被赶上去了，九班李响和徐小也不例外，罗富贵拔出背后的砍刀递给徐小，吴石头的步枪刺刀借给了李响。 老兵拿盒子炮压阵，说是压阵，其实就是现场指导……一声吆喝：“能爬起来的，给五个数，爬出来跪到边上！” 刘坚强数完，还活着，能行动的伪军就立刻爬到边上，一班战士给捆上，然后十几个懵懵懂懂的新兵就被踢进拒马围成的圈子。 ‘验尸’这个词，九排新兵内部有过讨论，但面对这样一片屠宰场，新兵们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速度！用刺刀，用砍刀，验尸！每一个都扎过去！每一个都砍过去！”马良学胡义把步枪夹在腋下，绕着外围转圈。 罗富贵拎着机枪，朝徐小喊：“小，别怕，就是砍一刀，看看有没有假死的！” 石成抱着膀子笑，他一班没有新兵，小焦村院子里的那些死尸和伤员，一班眼睛都没眨，根本不够看……今天这几个新兵算是捞到了。 所有新兵都有步枪和刺刀，也都学过捅刺要领，也知道怎么‘验’，可……明显还没死的，有些下不去手。 徐小没拿步枪上刺刀，他个子小，力量也不足，胡义把他放的和小红缨一个档次，但他心里知道，这一关要过，过不了，他还有脸提他哥吗？他娘在底下还会安心吗？ 班长告诉他，恶心只是一会儿，下刀的时候和砍柴一样，收着几分力，发力不能只靠胳膊，砍的位置注意不要卡着骨头……砍下去的时候脸稍稍偏着点，血溅到脸上那才叫恶心。 徐小看了看手里的刀，班长说，这刀是老赵的，老赵拿这刀砍鬼子，就和切冬瓜一样，老赵还说，只有没脑袋的鬼子，才是好鬼子…… 别人能做到，他也能！ 徐小绷着脸，第一个下刀！李响掂一下步枪，挺着刺刀跟上。 一帮子老兵和几个班长一起都在看，看哪些新兵会耍滑头，哪些是胆小，哪些是真废物……不会怎么着，可能后续会朝其它方向培养，谁知道呢，说不定下次战斗就牺牲了呢。 有了带头的，新兵的群胆上来了，才正式开始‘验’。 不知道是假装昏过去还是真被手榴弹震昏的，这时候有伪军起身，喊着“我没事，我要活”往外爬。 赵保胜看一眼之前爬起来的伪军，都被要求趴在外围地上双手抱头了，没人看得到现场，他往前踱了几步，一脚蹬翻那个装死的伪军：“装死？那你可就不是我们的俘虏！” 求生欲迫使那个装死的伪军又爬了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喊：“饶命！八路军优待俘虏！” 赵保胜迅速环顾一下周围九排人的表情，说：“你是我们的俘虏？你听话？” “饶命！听话！” “捡一把刺刀，对着我！” 伪军停下磕头，不知所措。 胡义叹了口气，抽出腰里的盒子炮，想给这家伙个痛快。 赵保胜一把拽过他手里的枪，拉栓上膛，“砰砰”两枪，把枪又还给他：“不听话的俘虏，那就不是俘虏！” 冰冷的语气，冰冷的话，刀子一样的眼神，一众新兵这才明白，独立团传言所谓的‘九班狠’，不是指九班敢和二连打架，而是……九班对敌人狠！ 柳兑长想明白了，鼓起勇气，趁那个中了两枪的伪军还没断气倒下，快走一步，挺枪刺出去！命中胸口，扭动枪身，一脚蹬上伪军的胸膛，拔出枪刺！ 刘坚强撇撇嘴，自己班里那几个棒槌啊！ 验完现场，收拾武器弹药，胡义让人把关进营房里的那批伪军俘虏拎了出来。 后一批俘虏也被赶到一起，伤员还给大概包扎了一下。 胡义开口：“你们被我们俘虏，很配合，我们优待俘虏，决定把你们释放，想走想留随意，等我们走了，你们自便。” 俘虏们一阵骚动，刚刚的动静，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帮八路可狠着呢，虽说大家都被蒙着眼，可也不敢乱动。 鬼子顾问被捆得结结实实，扭动不停，胡义给刘坚强一个眼神，刘坚强走过去，拎鬼子坐起来，拽开他嘴里的绳子。 “给我武器！我要武士的尊严！我要求以军人的方式对待！”鬼子顾问叫嚣，嘿，小鬼子中国话说得不错呢。 “排长！”石成站出来了，意思很明显，要个机会。 胡义沉默，赵保胜一把推开石成，拽下鬼子顾问的蒙眼布：“报上你的部队番号！” “……”鬼子顾问眯着眼，很不适应，天已经快亮了，但他也没打算报番号。 “呵，你不是现役军人！”赵保胜笑了，“你不配享有军人的待遇。” 伪军顾问，大概率是在乡军人充任，退伍兵嘛。 胡义开口：“能让你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不小心把你给忘了。” “给我我的刀！我的生命必须由我自己来结束！”小鬼子下巴抬得挺高，似乎有些傲慢。 赵保胜走近胡义，耳语几句，胡义命令：“刘坚强，你们班的梭标呢？刚刚哪几个没使劲？” 刘坚强脸一红，刚刚验尸，三班新兵比他们二班可积极，更不要说九班两个了，赶紧伸手指了自己班上三个反应慢半拍的，去找回梭标。 “给你们机会了你们不中用啊！”刘坚强恨铁不成钢，“这回可是活鬼子！” 三个新兵互相看了看，深吸一口气，一起往前……鬼子骂得很凶，三个新兵却犹豫了。 刘坚强上去就是一脚，废物，捅个鬼子都不敢，回去都得好好写检查！ 一番催促，梭标才扎了出去，毕竟是第一次扎活人，力道不足，鬼子顾问没再骂了，惨叫如杀猪，伪军蒙眼听着直抖。 拔出来，第二击，比之前好多了，赵保胜挥手让他们滚蛋，也不用拔了，鬼子惨叫才醒目，流光血死，才哪儿到哪儿啊！ 当然，胡义不让虐杀，那就这样，一班没机会了。 九排把一群俘虏丢在原地，纵火焚烧营房和哨塔这些设施，带上东西撤离，把大门关上，埋了颗拉发地雷，再把门口拒马拦在门口，才趁着天没大亮，离开现场。 …………………… 九排隐蔽，白天没法行动。 新兵们可就遭老罪了，跑得要死，停下了才有空恶心。 柳兑长他们还好，徐小都没经过新兵训练，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吐得小脸发白。 罗富贵让他吃点喝点，但徐小一吃喝就吐。 李响没有什么反应，但他一直不停地搓手，溅起来的血，脏了他的手，赶路又没空洗，这会儿都干了。 赵保胜到地方就睡，体力上他在九排是拔尖儿的，但睡眠缺了他就不舒坦。 睁眼，他感觉睡了好久，似乎都下午了，脑袋空空，甚至一时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 起身问小红缨时间，才上午十点多啊？！ 九排带的干粮足够，这会儿却没人饿……或者说不想吃。 这可不行。 老赵招来吴石头，缴获的罐头在他那儿，取出来四个，每班一个，班长分配。 石成拿到罐头，打开平分，一班战士都是青山村人，从小熟识，平分没有任何意见，还给去值哨的留了。 刘坚强拿到罐头，打开看了一眼，丢给拿梭标捅人的三个：“你们仨分，下回捅人给我利索点！还以为我不让你们吃饱呢！啥？恶心？恶心也得吃！必须吃！这是任务！” 马良拿到罐头，喊他班里五个一起，教新兵开罐头：“这可是好东西，我吃过，味儿不错，等空了自己弄把小插子，刺刀捅人不干净……你们五个分。” 九班……几个人都盯着罗富贵，罗富贵闷着头开罐，一抬头，愣住：“看我干啥？我可没偷吃！” 说完把开完罐的小刀子放到嘴里吮一下，嗯，还是那个味儿！ 小红缨看得恶心，爬起来又拿了一个罐头，丢给老赵：“老赵你开，骡子那刀不干净，恶心……咱和狐狸分一个。” 还能说啥呢，惯着呗！ 老赵手脚麻利，开罐，平分，还给小红缨表演了一个‘饼卷一切’。 小红缨高兴，抢过老赵卷的饼，起身给胡义送去，让老赵等她回来和她一起卷…… 胡义在一处灌木后面，他一直在观察大路上经过的人。 闹成这样，大路上没有平民走，来往全是敌人。 早上离开河口营抵达此处，没多久就听见河口营方向的爆炸，不知道是俘虏开门跑的，还是外人推门触发的……反正不是八路引爆的。 上午九点不到，又是差不多方向，前后两次爆炸，罗富贵说是河口营对面玉米地里的地雷爆了……不用多想，肯定是老赵的主意。 十三年式望远镜，确实比之前缴获的曹长镜要好得多，胡义用着觉得很顺手，放大倍率也大一些，赵保胜撇嘴，鬼子货镀膜可比不上德国货。 观察哨报告，鬼子一个小队，伪军一个连，从县道上经过，胡义才爬去观察哨附近蹲坑。 据胡义望远镜观察，这些敌人的行动轨迹有些莫名其妙，并没有按他预料的那样，往九排故意留下的痕迹方向展开搜索，反而是伪军分成小股不断在路上跑，似乎在引诱他发动袭击……鬼子经过一次就没再出现？ 炮楼圈起来的，直到县城的巨大区域，想凭一点点人搜，那是极难的，也难怪伪军会分兵，即便分兵搜，这点人也是大海捞针，反而用小股伪军吸引九排伏击更可能。 九排藏身之处很不起眼，不说梅县全境，就浑水河北，村庄较少的这边，也有许多处，只要九排不冒头，想挖出来很难。 但敌人这么运动，也给九排造成很大困扰，天黑以后换地方，也可能撞上。 胡义决定天黑前不动了，全体睡觉。 …………………… 天黑后，路上跑的伪军就看不见了，估计敌人也知道这么傻跑，引不出九排。 敌后战场就是这样，只要自己不暴露，不被人瞧见，广大区域到处可去，敌人那点人，根本搜不过来。 前期鬼子也是吃过亏的，所以才对八路军所在山区进行封锁，不让八路出山。 像九排这样已经钻进来的，想找就得付出巨大人力。 胡义不想坐以待毙，他还是觉得应该能把物资弄进山。 外加在河口营也捞了一大笔物资，想一次性带走，还是很难的……九排带上全部物资已经是极难的了，还得考虑一旦交火，能腾出手来抵抗阻击。 九排骨干商议之后，觉得还是得和山里取得联系，重新计划，甚至可以再打一次。 夜深以后，胡义带马良，再次靠近绿水铺，找李有才。 “胡长官，这几天你这是第几次来找我了？三次了？你们闹得这么厉害，我都睡不成觉，上峰逼着我们也要找你们啊！” “你说能带人进山的，现在能帮我带一个？” “之前行，现在不行，你们闹得这么厉害，山口已经严密封锁了，绿水铺炮楼建好了外围都有伪军驻守了！来的还是县城方向过来的，我不熟啊！就算熟人，哪个敢这时候徇私？” “县城出来多少人？他们的搜索计划你知道？” “县城出来两个小队加不知道哪儿调来的伪军两个连，这还是浑水河北！就是为挖你们出来的！” “他们夜间驻扎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听说想勾你们攻击伪军……两个小队就是居中的，你们只要打一枪，鬼子和伪军就会四面八方围过来。” “鬼子居中？”胡义摸摸下巴，这可更麻烦啊，“知道他们驻扎在哪？” 李有才摇头，他不敢猜，猜错了就麻烦了。 胡义觉得‘居中’这个词……鬼子要居中支援，离各处近一些，那可选的地方就很少了，夜间只要不碰到伪军，那应该就没事。 送马良进山送信息的路子没了，敌人又是这种态势，大幅压缩了九排的运动范围，再拖，九排可就真的要陷入绝境了，入了死地，想脱身就得脱层皮。 李有才也听说了河口营的惨状，眼前这个八路，可不是等闲之辈，和他接触，风险很大……但他又不想拒绝，胡义这条线保留好了，以后肯定有大用。 他不敢催胡义走，胡义站在原地愣神，他都不敢开口。 “啪”，李有才给自己脖子一巴掌，惊醒了胡义，他马上笑着道歉：“胡长官，我打蚊子呢……” 第272章 九排的进攻 胡义带着马良回头了，找李有才没能把马良送回去，却也得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回到隐藏地，胡义打着手电把李有才推测和知道的都标到地图上，这下就能大概知道鬼子的意图了。 两个小队的鬼子，作为搜九排的核心，驻扎在县道东西两侧的区域中心，两个连伪军分散出去搅浑水，也做诱饵。 这和胡义的猜测基本相同，区别是九排只看到一个小队的鬼子，路东边区域的鬼子，没走大路。 至于鬼子小队待机的位置，只会在区域中心附近，这样一发生交火，支援伪军，甚至包抄的速度会最快。 九排几个骨干围着地图，一时也想不出怎么应对。 窝在这里，迟早要被发现，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早上就会有伪军闲得发慌来这一片呢。 任务完不成，反而会被困在这圈子里，憋屈啊。 “我想了一下，鬼子以静制动，就等着伪军把我们搅出来，有三个对策，一，我们也以静制动，咱们现在藏在县道旁边，灯下黑，和敌人耗着，等他们自己放弃，他们找不到我们，就会怀疑我们已经跑掉，二，放弃物资，就在这里和鬼子周旋，打游击战，三，继续想办法，把物资弄进山。” 胡义把他想出来的三条路摊开来，让大家讨论。 第一条，现在其实已经在执行了，还是和之前分析的一样，只要敌人坚持，暴露出来是迟早的事，九排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条，风险非常大，白天不能暴露，一旦交火就会被缠上，夜间行动相对安全，但天亮前需要隐蔽起来，没有支援，九排单靠自己，迟早被耗死。 敌后游击战，九班没扩编成九排时就有过讨论，敌占区缺乏群众基础，没人帮，根本玩不转。 第三条，现在脱离了独立团的吸引支援，根本没法协同，靠九排自身，想带着物资进山，极难。 但偏偏九排上下，包括胡义自己，都觉得应该继续任务，把物资弄进山。 今天整个白天其实大家都在讨论，讨论怎么进山，现在班长开会，下面的战士也都瞧着这边呢。 绿水铺炮楼已经修完，连九二式重机枪都抬进去了，甚至连抵近手榴弹攻击这种策略，都因为敌人准备了燃烧瓶而没法用，靠九排这点人，根本没希望。 落叶村炮楼才建到半截，最有希望突破，就九排自身，也能打开缺口，但外围伪军十分狡猾，利用民夫当肉盾……束手束脚，根本没法打。 胡义摸摸下巴，既然都觉得落叶村炮楼容易突破，那就把问题集中到这里，讨论怎么突破。 依然一筹莫展。 胡义瞧着几个班长，都愁眉苦脸……嗯？不对！罗富贵抱着机枪在打瞌睡！他今天就没发言！ “骡子！诶！骡子！” 刘坚强看胡义叫罗富贵没反应，转头发现这狗东西躲在石成背后打瞌睡，直接一脚踹上去。 “啊……诶我你姥姥的流鼻涕，找死……胡老大，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胡义正打算骂两句，忽然发现罗富贵背后，老赵拿酒瓶子给小红缨逮到几个萤火虫……一群不省心的！ “咳！……罗富贵，小红缨，赵保胜，你们仨……想办法！怎么打落叶村炮楼，就交给你们仨计划。”胡义深吸一口气，忘了九排三个最缺德的鬼，给压了任务。 赵保胜眨巴眨巴眼，他还在等着由罗富贵出主意走剧情呢，结果锅到了自己头上…… 小红缨也眨巴眨巴眼，什么时候九排战斗任务要自己计划了？ 罗富贵更是眨巴眨巴眼，自己一老实孩子，咋和那俩缺德鬼绑一起了？ 小红缨举手：“我们还扮鬼！吓唬他们不敢吱声，民夫也怕的！” 赵保胜pia自己脸，太没创意了：“伪军那么多人呢，派一个班来抓我们，他们身后那么多人枪呢，怕个鬼！就算怕，鬼子也得逼着他们来，到头来还是得交火。” 小红缨皱眉：“那咋办？民夫当挡箭牌，我们怎么打？” 赵保胜犹豫了一下，觉得还得靠罗富贵推剧情，一撇嘴：“民夫……直接架机枪，突突了完事儿，你们不敢，我来！” 石成张大嘴巴，九排核心就他不知道老赵不是军籍，他想不通，老赵这是要犯错误啊！ 其余几个神色躲闪，这犯忌会的事儿，也只有老赵敢说。 胡义皱眉，老赵似乎……最近都在底线上徘徊啊，杀俘的事儿后面可能还有麻烦呢，这会儿又扯上对百姓开枪……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上次他被诬陷逃兵，后来丁政委单独给他上过课，八路军的军纪，有人性化的一面，也有极为严酷的一面啊，老赵这线踩的，弄不好就是粉身碎骨，真以为军籍的事儿就没人能治他吗？只是搁置而已，真不认他的军籍，哪可能让他跟着九排啊？ 当下胡义也没讲什么，只说让他别胡扯，转头看罗富贵。 罗富贵觉着老赵的主意不错，昨天要是一连不被民夫人墙逼住，早特么进山了！ 可这会儿胡老大否了老赵的提议，还看自己……要了亲命了！ “这个……混进那半截炮楼，灭了鬼子火力支撑点，是不是就好打了？”罗富贵小心翼翼，怕等下又要挨胡义踹。 “有主意就说！再磨叽……就把你头拧下来！” “诶，诶，要混进去，不难……” 赵保胜终于等到这狗熊出主意了，看他还想卖关子，一脚蹬他屁股上：“赶紧的！” 罗富贵往前扑了个狗吃屎，脑子里还懵呢，老赵咱不是一边儿的吗？胡老大可是在压榨……不，剥削我们仨呢！不得好好卖个关子吗？ 委委屈屈，罗富贵把他的主意讲出来了。 说起来很简单，装老百姓，上大路上走，让敌人‘抓壮丁’，把人抓进炮楼做民夫…… 这缺德主意，为九排一群土包子，推开了一扇新大门！ 赵保胜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大个儿，论急智，独立团怕是没人比得过他！ 所有人，包括围在附近的九排战士，都觉着这事儿自己能干！ 嘿！深入虎穴的孤胆英雄啊！ 赵保胜赶紧踩刹车：“嘿嘿嘿，别把敌人当傻子！” 小红缨的手电筒电量很低了，灯光昏暗。 老赵发声后，低声讨论立刻停下。 胡义不解：“有什么问题？” 赵保胜嗒一下嘴巴：“咱这些人，身上有当兵的记号？” 这是实话，胡义身上，除了拿枪的茧子，身上的伤疤，本身气质就不是个窝囊的老百姓样子，其他人……就连新兵们，都开始有茧子了！小红缨手上都有！ 胡义知道，除了一个人——徐小！ “还有什么？”马良问。 “民夫人墙怎么解决？”刘坚强问。 “混进去怎么办？武器带不进去啊！”石成问。 徐小和吴石头靠在一起，丝毫没觉得，排长他们讨论的话题和自己有关。 …………………… 第二天半下午。 烈日骄阳下。 梅县南北县道上，徐小套着一身破破烂烂不合身的衣服，踉踉跄跄地往北，身上这身从河口营搜来的旧布衫，臭烘烘，好不习惯。 前方，落叶村炮楼已经在望，路边有两个伪军蹲在树荫底下。 徐小心里默念排长和老赵几个人交代的事情，遇到敌人要慌，但不能太慌，自己就是个要饭的，得吃饭再干活，有饭吃就得尽量吃饱，干活的时候机灵点，避免挨打，排里要夜里才行动，入夜了就尽量靠炮楼近一些，观察的时候不要太专注，只能用余光瞧，手榴弹的用法要牢记，炮楼里有防手榴弹沟，投弹后要确保爆炸了才能进…… “喂！小子！”伪军外围哨兵发现了这个正在游荡的半大小子。 徐小一愣神，想起来老赵说的，慌，不能太慌，要像遇到恶狗一样退两步，然后再侧身跑，敌人举起枪，就得摔倒。 照做。 “砰！” 伪军朝天开了一枪，追上几步外倒在地上的半大小子，想踹两脚，结果那小子抱头蜷缩不动……“喂，想吃饱饭吗？” 徐小还不算太饿，但松开抱头的手，看了一眼伪军，微微点头。 出来前，吃了个半饱，喝饱了水，他记得很清楚，老赵吩咐的，过去了不能喝民夫们喝的生水，吃东西可以狼吞虎咽，但一旦发现吃的东西不干净或者变质了，要装作吃噎着了吐到手里，记好，得放到口袋里…… 这些全应验了！ 搜身，检查双手和身上有没有老茧和伤疤，被拉去给了两个高粱面杂和窝头，就在水桶旁吃，吃完被踢进民夫人群里，跟着干活……窝头有些发馊，水桶里脏兮兮，他藏窝头的动作伪军根本不管，只当小乞丐的习性。 ………… 落叶村炮楼，正日夜不停赶工。 几百民夫被当牲口一样驱使，将死未死的被抬到一边，和死人放一起，等死。 没技能的就只能干体力活儿，只有瓦匠和木匠待遇稍好。 徐小就在炮楼边挖沟的工作面上，他太瘦弱，只能搬石头。 太阳西斜，工地笼罩在大山的阴影里。 伪军的鞭子不会因为好好干活就不抽人，徐小自然也是被抽的其中之一，这一点老赵判断错了，机灵不机灵，都得挨抽。 徐小的脊梁很直，但老赵说，得弯，至少暂时得弯，干活不能太直溜，得和大部分民夫一样。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只短暂停歇一下放饭，看守伪军换班，但民夫没换，吃完接着干。 趁着吃饭，徐小瞥眼观察，鬼子都在炮楼附近，炮楼二层也有鬼子哨兵，但炮楼外都是伪军，民夫里也有伪军混着，但没看到便衣背枪的。 小小身影借伪军换班的机会，慢慢往炮楼附近挪。 ………… 九排天黑后就开始移动，带着缴获去挖出物资，像仓鼠搬家一样，搬一段路再返回搬另一批，还得把哨兵散出去预警，累得一匹。 幸好今天敌人好像改变了策略，路上跑的伪军变少了，分散的伪军都像设卡一样固定位置了。 敌人也不傻，伪军磨洋工的德性，这大热天的，甭指望他们像老黄牛一样勤快。 入夜后，伪军似乎在集结，可能是为了防止夜间遭袭。 九排派了尖兵，带着望远镜，仔细规划每一段行程，绕开所有威胁。 接近十点，九排才运动到落叶村南，隐蔽待命。 胡义带小红缨和马良，偷偷上了落叶村附近的一个小山头，用望远镜观察工地。 他需要确定徐小的位置，安排把手榴弹送进去，并规划火力支援方向。 九排其他人，也有安排，这次出来携带的大部分手榴弹改的地雷，都埋到预计敌人援兵会来的方向上了，援兵嘛无外乎两个伪军连和两个小队鬼子，河口营已经消失了。 外围准备好了，九排开始拖着所有东西向炮楼靠近，最终集结于炮楼东侧，等待开打。 胡义依然是安排刘坚强二班接近，手榴弹给带足了，烟雾弹也集中到二班手里。 除此之外，九排三挺机枪集中到二班身后，安排拉开距离，行成交叉火力。 这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 刘坚强已经确认了徐小的位置，大概在炮楼南侧十几米，距离炮楼南边的伪军机枪掩体大概不到十米。 炮楼周围依然是点了篝火，更外围还有火把插在地上，二班第一波手榴弹需要灭掉炮楼东边和南北附近的光源。 李响在炮楼正东，等下手榴弹响了，他就把所有榴弹都打出去，炮楼二层和炮楼外的机枪火力点，都是他的任务。 刘坚强看着来往干活的民夫，一阵牙疼，他不能保证不伤到这些人……如果民夫组成人墙，伤亡应该会更大。 出发前，九排全体都同意了一件事，民夫的误伤，不会主动上报……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捆住自己手脚，根本没办法打。 刘坚强确认了一下风向，再次看向左右，所有人手边都有四个手榴弹，两个开盖，两个完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拿起手榴弹，喊一声“拉”，六枚手榴弹朝向六个目标投出，九排的进攻，拉开帷幕。 没等爆炸，第二批投出，第三批，第四批。 六声爆炸，三声爆炸，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十二枚没拉弦的手榴弹，也被投到炮楼附近。 敌人的防御方向，都朝着大山，来自背后的手榴弹，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胡义的机枪没有第一时间打响，他一直盯着徐小，他怕刘坚强的手榴弹伤到他。 刘坚强没让人失望，徐小附近的手榴弹都是他亲自负责的，没有波及徐小。 这个九排最不起眼的小子，确实够机灵，第一声爆炸，他就趴下了，飞快地手脚并用，往炮楼方向爬。 胡义的机枪响了，另两支机枪也响了，掷弹筒也跟着开火！ 连绵不断的爆炸，和凶猛的交叉火力，直接就把所有人打懵了，伪军卧倒散开，民夫也跟着趴下， 胡义第一个弹匣都没打完，炮楼外就没有站着的人了。 炮楼外的伪军机枪掩体，连枪口都没转回来，就被掷弹筒点了名。 接下来，就是九排的机枪与炮楼的机枪对射，鬼子炮楼一层朝东的射击孔并不多，只有一挺歪把子机枪开火，稍后，另一挺捷克式，在炮楼二层没有顶部遮蔽的射击孔开火。 炮楼附近所有人都没察觉到，一个瘦弱的脊梁，已经挺直了，他借着炮楼微弱的枪口焰光，趴着摸索着地上的东西……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摸到六个！ 六颗手榴弹，踹不进怀里，徐小已经脱下衣服，包裹着拖拽着在地上爬着接近炮楼门口。 炮楼门开在东边，内侧影墙遮蔽了外面的枪火，却因为没有装门，挡不住一个小小的身影接近。 已经有伪军反应过来开始驱赶民夫往炮楼东侧集中，东边机枪火力后方，清脆的三八式步枪射击，稳定而坚定，延缓着这些伪军的努力。 刘坚强手一挥，二班战士抛出了手里的烟雾弹，涂着红圈的烟雾弹。 粉红色烟雾腾起，不管是伪军还是民夫，都克制不住眼鼻的刺激，稍稍集中的趋势，又被彻底打乱。 九排的机枪灵活更换位置，炮楼上的枪火，却不断被更远处的步枪集火，时断时续。 胡义在粉红色烟雾的空隙里，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瘦弱身躯，挺直了脊梁，正在往炮楼门里投掷手榴弹！ 第273章 攻占落叶村炮楼 经过最初的混乱，落叶村炮楼的敌人稳定下来。 来自炮楼东边的攻击……可能就是那支钻进平原的八路，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突破这边，冲进山口。 目前暴露出来的火力，两挺捷克式机枪，一挺歪把子，竟然是八路的连级部队？！ 虽说炮楼里只有不到一个班的鬼子和伪军的一个机枪组，但他们不慌，炮楼外围伪军有一个连，还有一挺捷克式。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现在应该已经有援军在不远处，正在赶来。 河口营被毁，炮楼的电话被切断，但他们知道，县城出来的援军这两天就是在抓这股八路，离得很近。 稳扎稳打，吸引住这支八路，等外围援军赶来，再中心开花！ 可……打了一会儿，鬼子发现不对劲。 炮楼东边的火堆都被炸灭了，手榴弹炸的，那说明八路已经靠近了，可这会儿同他们交火的机枪，以及零零散散的步枪，距离两百米开外，手榴弹投掷距离不可能那么大……有人接近了！ 火堆的照亮范围其实不大，十来米，一开始伪军是把火堆点到距离炮楼百米左右的地方的，可……远了之后，需要点的火堆就多得多了，为了节省，火堆越挪越近，也越挪越少。 伪军嘛，能省点事，那就省点，东边又不是主要防御方向，点的火堆离炮楼就十来米，西边倒是在百米外点了几个，那是要照亮山口出来的那片区域的。 这就是说，炮楼五十米范围内，就有没吭声的八路潜伏？ 这些八路一枪没开，根本不知道在哪儿！ 有鬼子想明白这一点，就打算呼叫炮楼外的伪军派人重新把火点起来，可外面的伪军只顾拉扯民夫要他们组成肉盾……这也是个办法，但五十米内的八路，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正想着呢，炮楼顶上挨了榴弹！是榴弹不是手榴弹！这帮八路有掷弹筒！ 楼上的伪军机枪组被压了下来，射手重伤，副射手也是浑身的血，没等说话，炮楼南边的伪军机枪工事又遭了榴弹，炮楼外的捷克式机枪也哑火了！ 然后，炮楼南边腾起粉色烟雾！ 诡异色彩的烟雾，将炮楼也笼罩在里面了，呛人，辣眼睛……化学弹！ 鬼子是有标准配发的防毒面具的，但在中国战场，除非他们自己的掷弹兵携带了化学弹，否则是没人愿意带那么个累赘的，所以，炮楼里的鬼子是没有防毒面具的！ 外面看不清，炮楼里和炮楼周边都是咳嗽声，火辣呛人的烟雾……八路这么狠的吗？连民夫都被他们的化学弹攻击了？！ 炮楼里的鬼子知道化学弹的威力，慌张找布沾水防烟，根本没发现，炮楼门口的影墙附近，也有人咳嗽了！甚至连炮楼内两声‘哐啷’都没能听到！ “轰！轰！” ………… 徐小贴着炮楼门口的墙，被烟雾激得眼泪鼻涕横流，他知道九排的烟雾弹有辣椒，可没想到这么厉害，老赵说没事，眯着眼不能揉，可没说鼻子里火辣辣的疼啊！ 手榴弹是他头回用，使用方法早就学会了，但石头说，砸过的手榴弹不能留，拉完就扔，问为什么，他挠头说不出，老赵说，延时药管震坏了可能不响，也可能瞬爆，不响的可能性更大，拉完就丢更安全。 所以，徐小是两个手榴弹一起拉的，他怕不炸让鬼子发现，两个一起拉，保险。 可他忘了刘坚强和他说的，别靠着墙……富贵班长说，流鼻涕以前被手榴弹近距离震过，流鼻血可比流鼻涕凶多了。 两枚手榴弹，在狭小空间内爆炸，如同扬了土，炮楼各个孔洞门口往外猛吐杂物灰尘和烟雾，甚至冲散了粉红色烟雾！ 徐小没感觉灰尘大，因为他眯着眼贴着炮楼外墙，整个人被爆炸震动给震懵了，耳朵里尽是哨音，什么枪声叫喊都被哨音压过去了。 背后的震动渐弱，他想起来老赵说过，炮楼底层可能有防手榴弹沟，一个手榴弹不保险……那就再来两个！ 这回，徐小是一个一个拉的，他已经转到影墙拐角了，拉完就扔，也不敢贴墙了……结果从炮楼内喷出来的爆炸气体灰尘，把他给重重推到墙角，撞得浑身疼，后脑勺好像也撞墙了，整个人昏昏沉沉，除了哨音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下子该干净了？！他的身体似乎和脑子分离了，想的什么，身体似乎慢了半拍，机械地执行自己的想法，爬起来，贴着影墙角，探头往炮楼里看。 外面微弱的火光透过射击孔照进来，勉强能看清炮楼内，但他感觉头晕，整个人都在晃，扶住墙，弯腰，呕吐。 靠到墙上歇一会儿，徐小想起来，排长说，要确认每个敌人都死透，又坚持爬起来，趴到地上摸索。 他摸到一具尸体，摸索腰间刺刀，眼睛已经有些适应微弱的光，抽出刺刀，比划比划，刺入这具尸体。 其实他记起来老赵讲过，活人还是死人，摸颈动脉判断最快，可他现在觉得，高高举起刺刀，猛捅下去，更爽利！ …………………… 炮楼里的爆炸，胡义看得很清楚，他一直都在盯着炮楼入口，徐小光着膀子的身影，在炮楼机枪的闪烁火焰下，挺得笔直，投掷手榴弹时肋骨显露，这小子还是瘦啊。 然后他看见他进门口了，然后就看不见了，太暗了。 忽然，又是两声爆炸……这傻小子进去扔手榴弹？！不要命了？！ 胡义看不到徐小的身影……也许他…胡义顾不得了，炮楼在爆炸之后再也没响过枪，他得开始压制炮楼周围的伪军。 刘坚强带着二班一直在匍匐前进，身后九排的枪火，这会儿可不会因为他停下。 炮楼里被徐小投手榴弹给炸息火了，这小子进去了，竟然又两个手榴弹爆炸！还能活着吗？ 外围的伪军一直都在还击，二班需要突进炮楼，依托炮楼向南向北攻击，打散伪军，给九排打开通道，现在起身突击，会被南北两边的伪军集火。 伪军这个连，依托炮楼和南北方向还没挖完的封锁沟展开，行成大概不到百米的防线，现在炮楼被拔掉，炮楼入口又正对九排的火力，根本没法进入炮楼利用炮楼。 换班休息的伪军排，驻扎在南边，这会儿也加入防御，所以炮楼南边的防守火力更猛些。 刘坚强离炮楼还有二十米，前进方向上，有很多‘尸体’，也许是尸体，也许是趴着的民夫，匍匐前进也需要小心，可能有活着的伪军混在里面，速度快不起来。 伪军的机枪一直没有恢复。 罗富贵在南边，专盯这个方向，敌人的机枪掩体朝向西边，反而成了他们拿到机枪的阻碍——需要翻过掩体才能拿到朝着东边的机枪，已经被罗富贵撂倒四五个试图翻越掩体的伪军了。 战场形势对九排有利，三挺机枪身后的步枪射击已经停了，更后方的物资已经开始向炮楼搬运。 胡义停火，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十一点多，又抬头看对面……看着形势很好，却依然没有打开缺口，伪军还没有被打散。 就在此时，炮楼里再次响起歪把子机枪的射击声！ 胡义赶紧抬枪托抵肩，却没看到歪把子的枪口焰……徐小！他没死！他在用鬼子机枪向北边扫射！ ………… 徐小没力气了。 捅死人也是个力气活儿。 大半天没有吃东西，又干了那么多苦力活儿，炸炮楼又被震得五迷三道的，他‘验’完尸体已经气喘吁吁。 耳朵里的哨声已经渐弱，炮楼外的枪声依旧。 被自家烟雾弹熏得火辣辣的鼻腔，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似乎有鼻涕，他抬手擦，却感觉手背上的黏腻和鼻涕不一样。 顾不上了，炮楼外还在激战，他得帮九排！ 炮楼北边的火堆仍在燃烧，火光照进来，他能看到鬼子机枪斜靠在墙边，颤颤巍巍站起身，徐小脑子里在回忆歪把子的射击要领。 拿起机枪，枪很重，打开盖板，看不清弹斗里还有多少余弹，徐小弯腰找子弹，扒拉一会儿找到鬼子尸体上的弹药盒，摘下来挎上，抠弹药，一排，两排，塞不进了，盖上盖板。 徐小站到射击孔边朝外张望，黑魆魆的，只看到远处机枪枪口焰，歪把子机枪……那是九排一班的？换一个射击孔。 这边能借着火光，看到很多人趴着，步枪的枪火闪烁，从炮楼附近延伸到远处……这是伪军？就你们了！ 歪把子机枪很重，徐小抬枪口很吃力，手臂又酸胀，腿肚子也有些晃，这是饿了？顾不上，把枪口抬过射击孔，往前一推，机枪塞进射击孔。 低头找机枪保险，看不清，但摸到了，是向前推还是向后掰来着？徐小试了一下，掰动了，架起枪托，扣动扳机……没有反应，又拿下枪托，再掰保险，架枪托，扣动扳机！ 他没打过机枪，只在骚扰作战时试打过步枪，小红缨教他的，三点一线，枪托紧贴肩，贴腮瞄准……歪把子机枪没有单发模式，他扣动扳机，巨大的后坐力把他推了个趔趄。 好在他被小红缨教训过，打一枪就要松扳机拉栓，本能松开了扳机，歪把子才没把他推倒，调整站姿，挺直脊梁，腿往后退，用身体重量压枪托顶住，觉得没问题了，再次扣动扳机。 到底是没怎么用过枪，徐小注意力在扳机上，根本没顾得上看准星，稀里哗啦打出去，打没打中没看到，眼睛倒是被枪口焰晃花了。 等视线略微恢复，射击孔外枪火依旧在射击，好像什么都没打到。 机枪驾驭不了，徐小丢下机枪，弯腰找步枪。 三八式拿在手上倒是更顺手，徐小晃晃脑袋，眩晕的感觉似乎更厉害了，不管膛里有没有子弹，拉栓，摸了摸弹仓，有子弹，再推栓上膛，抵肩，三点一线，借着外面的火光，找到准星，圈住一个伪军，扣动扳机……好像打中了？ 拉栓上膛，再一枪，再拉栓，再一枪，没子弹了，摸索子弹……徐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炮楼里有八路！” 声音来自射击孔下方。 哦，炮楼墙根下有敌人！ 徐小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再次弯腰摸手榴弹……手榴弹好像没拿进来？鬼子也有？鬼子手雷……怎么用来着？ 拔栓，磕一下……徐小已经没力气往外抛了，把手雷塞进射击孔，手雷顺着射击孔斜坡，咕噜咕噜滚动，掉了出去……“轰”！ 徐小觉得身体发软，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外面有哀嚎，炮楼里……有脚步声…… 刘坚强带着二班进了炮楼！ ………… 胡义看到了二班进了炮楼，炮楼南北两边都开始有枪火朝外喷吐……这就成了！ 他撑起身，再次观察对面伪军防线，已经开始乱了！ 转头喊：“三班！北边包抄！” 北边一班的歪把子还在射击，伪军已经乱了。 伪军有人起身往西跑，有人向炮楼跑，贴近炮楼，炮楼的枪火因为射击孔高度和开口角度原因，打不到贴近墙根的人。 罗富贵歪头看北边，胡老大命令北边包抄，那很快就能拿下了？ 他的机枪一停火，对面的伪军翻过掩体，拽走机枪，一小会儿，伪军的捷克式又开始射击了！ 胡义扭头看了一下，骂骂咧咧弯腰捞起他的捷克式，躬身向前冲，跑过二三十米，再次趴下架枪，和罗富贵行成交叉火力，压制伪军的捷克式。 炮楼里刘坚强很郁闷，朝南的射击孔因为高度和开口角度，打不到伪军的机枪掩体，只能喊：“上楼！上楼！用手榴弹！把机枪给我搞掉！” 声音震耳，外面的伪军也听到了，然后有人招呼伪军机枪，还没等手榴弹落下，伪军的机枪就停火撤退了。 伪军的防线垮了。 ………… 后路石成盯着东边，没能捞到攻坚，他很郁闷。 一班的机枪顶到前面去了，大部分人都在后路，只参与了集火炮楼射击孔，其余连个鬼影子都没捞到。 前面似乎已经打散了伪军，石成把枪背上，呼喊战士们起身，搬家。 伪军跑得很快。 但却没散。 伪军连长收拢队伍，开始向西撤，八路要向西进山，他不敢散了队伍，援军就在路上，真要放开让八路跑了，他可能会被当场枪毙。 炮楼西边，离山口还有不到两里地，之前就零散点起了不少火堆，没能照亮整个区域，却也照亮关键位置。 伪军退向西，再退往西南方向，避开火堆照亮的区域，隐入黑暗，开始朝亮处警戒。 三班不明就里，闷头向西，被伪军排枪侧射逼停，接着又被南侧伪军机枪压制……伪军有机枪，整片区域都不能安稳通过！ 胡义已经到达炮楼，爬上顶，观察外围情况。 西南边伪军没散，依然对炮楼西侧通道行成威胁，东边，九排空闲的战士已经开始搬运物资。 伪军退却后，整个战场上的民夫就没人管了，被九排喊起来，让往东撤。 民夫没能做成肉盾，但在交火中依然死伤不少，九排没人吭声。 赵保胜推着自行车载着棉花包也抵达炮楼。 他没有参与进攻，只协助李响打了几发榴弹。 物资已经开始搬运，一旦抵达炮楼这边，基本就没退路了。 原着里，鬼子援军很快就到。 西边通道仍然被伪军威胁，九班这才是真的到了死地了。 攻防转换，九排守炮楼，鬼子攻炮楼。 不但如此，九排还得打开西边通道，伪军会进行反扑。 接下来，才是生死较量！ 第274章 远程打击 战场上枪声暂歇，只伪军偶尔打几枪，示意八路他们还在，警告八路不要冒险。 民夫们没人看管，纷纷往东跑，他们也不蠢，伪军退往西南，北边有鬼子据点（封锁通往邻县的县道），暂时只有东边安全。 石成留在东边安排物资搬运。 黑压压一片人，一声不吭往东跑，只有刷刷的脚步声，真挺吓人，石成操枪在手，拉栓警戒……物资可不能丢！ 人群发现八路，自动让开，石成和物资如江中礁石，将人流分成两边。 民夫以青壮年为主，真要抢夺，一支步枪守不住什么，瞬间就能吞噬石成，偏偏全都让开。 石成心里挺不是滋味，几个月前，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也如他们战战兢兢浑浑噩噩……他知道他们的想法。 “这么多人！都是爷们儿吗？！有没有敢跟鬼子干的？！”石成吼了出来。 “他们没多了不得！也是一枪两个眼儿！” “伪军那帮王八蛋！捅一刀他们也得死！” “是爷们儿的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打鬼子！” 无人应声。 “八路军一天三顿饱饭！留下来跟我们打鬼子！有没有人？！” 石成有些急，他也知道，有家有口的顾虑，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有人停下，和他一起。 人群匆匆而过，剩下石成和一堆物资，以及五个人。 数百民夫只有五个愿意留下跟着打鬼子，石成很高兴，招呼五个人过来，没人动……石成看着五个人分他的干粮，心想，这思想教育，谁要这五个兵，谁操心去。 西边九排战士返回，石成要他们身上的干粮，分给五个人，这才肯跟着一起运物资。 ………… 徐小被刘坚强发现时已经昏迷，检查发现，徐小身上并没有伤。 罗富贵很高兴，但看胡义和老赵的面容，又笑不起来了，赵保胜知道，胡义是担心徐小和傻小子一样被震伤内脏了，徐小鼻血已经止住，但傻小子也是流鼻血然后倒下的……赵保胜不能多说，徐小不会有事，但他不能说。 搬运工作又多了一个内容，搬徐小。 胡义依然站在炮楼顶上，望远镜里，三班匍匐接近炮楼西边的火堆，用手榴弹一个个炸灭，西南边的黑暗里，时不时枪口火焰闪烁，伪军开枪，骚扰三班的灭火行动。 南边、东边和北边，都是黑魆魆没有动静。 但这是暂时的，落叶村炮楼遭到袭击，敌人肯定会派人求援，九排人太少，封不住，至少南边和东边会有鬼子要来，兴许马上就到。 马良带三班炸灭火堆，也逐步逼近伪军，试图驱离这帮黏脚面子的癞蛤蟆，确保通道安全。 一班二班正在全力搬运物资，九班几个也在把炮楼脚下已经搬来的物资慢慢往西搬。 胡义有些焦虑，九排不舍弃这些物资，就会被黏着，至少一两个小时才能到山口，鬼子按之前的猜测，大约一小时内就会到。 两个小队鬼子，两个连伪军，大概会从东边和南边靠近，九排只能抽调一个班守炮楼，一个班顶西南边的伪军，剩下的人搬运物资。 一旦防守的两个班顶不住，要么抛下物资逃进山，要么全军覆没。 难！ 独立团……没有事先联络，接应来不及的，酒站那边走山里过来，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更别说，不知道西边这边有没有人回去报信，报信的时间也差不多四五个小时。 胡义的猜测不准。 九排投出第一颗手榴弹，山上就知道了！ 吴严在落叶村炮楼西边山口留了观察哨，几个山口都留了人，团长预估九排不会放弃，所以他带着队伍准备等三天。 他带一连和四连守在绿水铺北边山里，这个位置往东可以去落叶村炮楼，往西可以去青山村炮楼，绿水铺炮楼就在山下，不管九排走哪边，都能以最快速度赶到。 看着绿水铺这个九排最不可能硬啃的炮楼，不能说他不机灵，这是个很‘中庸’的办法，他得兼顾落叶村炮楼和青山村炮楼啊。 落叶村方向的观察哨拼命奔跑，摔得浑身是伤，终于在九排开打一小时左右，把消息送到吴严手里。 同一时间，胡义在炮楼上，听到了东边的枪声！ …………………… 枪声，大约来自于东边来的敌人对逃散民夫的阻拦。 枪声很微弱，还是一班搬运物资的战士听到的。 赵保胜听到一班传来的消息，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事情进展到这里，剩下的就是阻敌和进山，他不用苟着了，跟着九班和鬼子干就是了。 阻不了敌，进不了山，偏离轨道，是他不想看到的结局。 这两天苟着，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上忙，九班九排有自己的一套东西，罗富贵这样的急智能想出来的办法，他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出风头？别逗了，要这个风头干嘛？那么全能，包打天下？ 打鬼子这事儿，一个人干不成，还是得靠大家靠集体，他一手包办，九班九排怎么成长？如果偏离原着故事线，他没有了先知，怎么包办？九排没成长起来，他又包办不了，那就真完犊子了！ 赵保胜还没进炮楼找胡义，胡义的命令就下来了：“九班准备进炮楼！其他人，物资转移加把劲！” 赵保胜在下面喊：“排长，东边和南边得准备照明！” 胡义一听就明白了，敌人炮楼防他们也靠火堆，现在角色互换，他们守敌人来攻，自然也得点火……可问题是，敌人也会炸灭火堆啊！ 九班得到命令，放下手上的搬运工作，进炮楼，把炮楼里的尸体往外清理，炮楼周边的武器弹药也要归置起来备用或者带走。 拿下炮楼，一直没清理，那是因为没这个闲工夫，现在敌人马上就到，当然不能浪费，得多收集，用于抵抗。 周边伪军和民夫的重伤员，此刻都没了声息，不是九排不救，没时间，也救不了……这里面有没有故意的成份，大家都没吱声，自己都可能在下一秒阵亡，哪会管那么多？ 清理出来的完整步枪三十多支，六支三八式，其余都是七九步枪，损坏的捷克式机枪一挺，歪把子机枪一挺，弹药不算充足，手榴弹也有限。 留下歪把子机枪，弹药补齐，其余都打包，和物资一起运。 赵保胜从打包物资里抽出来一桶煤油，喊小红缨帮忙，找一堆大小合适的石头，从尸体上扒衣服，用刀切割成小块，铺上麦秸，放上石头，包起来，扎好。 找来民夫喝水的水桶，倒掉水，把这些包起来的石头丢桶里，倒上煤油浸润，准备妥当。 赵保胜干完这些，拉小红缨说话：“你跟着一班走，我和胡义说好了，咱们需要有可靠的人守后路……” “啥？你也想让我当逃兵？！”小红缨当场就毛了！小焦村胡义让她进县城，这会儿老赵让她跟一班先走……她不干！ 周围九排忙碌的人，没有一个侧目看过来。 赵保胜掰住小红缨的肩膀，蹲下，盯着小红缨的眼睛：“不是！常红缨同志绝不是逃兵！我也不允许常红缨同志做逃兵！一班等下是向西的尖兵，你因为枪法好，被编入尖兵！” 又是一声爆炸，三班再炸一个火堆。 小红缨冷静下来，赵保胜接着说：“等下九排的主要火力都将在炮楼阻击敌人，一班将优先向西，卡住山口，他们只有一挺歪把子，枪法都不靠谱，只有你，能和歪把子协同，照顾好我们的生路。” “老赵说的，就是我的意思。”胡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旁边，“一班等下偏北边一点走，先抢占关键点……上次我们骚扰落叶村炮楼还记得吗？你卡的那个坡上的位置。” “记得。” “一班的机枪组和你，必须给我卡住了！等下开始行动，西南边的伪军会威胁到山口，甚至可能会点火照亮那边，你们一定得卡住不要让他们靠近！” “搬运物资人不足了！” “不用你担心，你只要卡住位置，九排就不会覆灭！一班把机枪组和你送到位，他们还得返回来搬运物资。” 胡义话刚说完，东边传来一声爆炸。 赵保胜站起身：“东边鬼子来了！那个雷，我埋在三里地外，石成等民夫走了才去挂的弦。” 胡义点头，转身，“常红缨，执行命令！石成！按计划执行！把一班机枪和小红缨送到位置！” “是！” 胡义进炮楼，赵保胜送小红缨出发。 ………… 炮楼顶上，望远镜里，东边大路方向，胡义看到了火把。 “准备战斗！” 一班和小红缨在石成带领下，带着一批物资，从北边绕了一圈，贴近山口。 他们只能到山口半坡下面的凹陷部，伪军在他们南边的黑暗中，但那边的坡缓，伪军不用探头，就能威胁到上坡进山口的通道。 三班已经灭掉大概一半的火堆，但靠近山口上坡位置的几个火堆旁边都有石头，地面还有坡度，手榴弹落地滚动，两次都没能炸灭。 一班机枪组从凹陷部往上爬，靠坡上的崎岖地形靠近通道，上次九排袭击炮楼就是从这边下来的，有几处可以提供掩体的石头，他们就是要卡这个位置。 小红缨没有急着往上爬，她要等马良把最近的一处火堆炸灭，才能爬到一班机枪组坡下的一块石头附近，那个位置可以朝南射击，也能朝东射击，那里才是最合适为九班守退路的好地方。 她静静半蹲，转头看东边，炮楼里机枪火力突然爆发。 ………… 胡义下到炮楼一层，赵保胜和罗富贵已经就位。 “老赵，你和骡子换枪。” 赵保胜和罗富贵都不解，转头看胡义，赵保胜拿的炮楼里鬼子的歪把子，罗富贵手里的是老赵缴获的那挺捷克式。 “为啥？” “老赵拿捷克式打单发，咱们弹匣霍霍起来来不及装弹。” 九排的捷克式弹匣现在都有七八个了，刚刚炮楼里的捷克式炸坏了，只有一个弹匣完好，也只有一根枪管能做备用枪管。 赵保胜点头，和罗富贵换枪，拿上两个弹匣，上到二楼。 打半自动，还是在上面合适，这炮楼一层只有两个朝东的射击孔，留给机枪。 吴石头和李响负责装弹和辅助工作，敌人再靠近，掷弹筒还有几发也能打出去，再近，吴石头就得上楼扔手榴弹了。 “骡子，标尺放到一千五，咱们给鬼子上上强度！” 全威力步枪弹可以打到一千五甚至两千米，都还能有杀伤力，但精度可怜。 捷克式机枪和歪把子机枪，都能打到这个距离，表尺上也有这个距离设定，但一般不这么打。 毕竟这俩货都是轻机枪，自重不够，打起来……中近距离还好，远距离射击，枪自身的震动都能让打出去的子弹变成撒胡椒面儿，再加上供弹具容量小，不持久，双脚架又没锁定，没法做重机枪才能做到的“超视距”扫射。 是的，重机枪可以超视距射击，锁定方位角和俯仰角，可以越过不太高的障碍物，用高抛弹道把子弹送到两千米外。 一战时期，机枪刚刚大规模投入战争时就有这么玩的了，瞄准需要计算，和火炮一样的计算，在掩体里锁定射击，可以远程覆盖特定范围，持续射击甚至可以一直封锁某片区域。 交战双方系出同门的维克斯机枪和g08都是马克沁水冷机枪的改型，水冷使得机枪能长时间持续射击，双方都玩出花来了。 扯远了，胡义这么做的意图，不是要歼灭多少敌人，而是要迟缓敌人的接近。 胡义再次拿望远镜观察了一下，敌人似乎被老赵埋的雷给吓住了，火把半天没动地方。 捷克式率先开火，歪把子紧接着跟上。 ………… 鬼子戒备了半天。 今晚接到落叶村炮楼派出来的伪军报信，八路连级部队从东面对落叶村炮楼发起了攻击，这可能就是袭击河口营的那支八路。 赶往落叶村方向的路上，又抓到一些民夫，是落叶村炮楼工地上跑出来的。 接下来，在靠近落叶村附近，又遇到大批民夫，为了抓捕，伪军开了枪。 大致了解到落叶村炮楼已经落入八路之手后，鬼子小队长急了，伪军连长劝了两句，无非是八路夺了炮楼，十有八九是为了打开进山的路，等他们进了山，再‘夺回’炮楼，不但没罪还有功……吃了两个‘三宾得给’，老实了。 再接近，已经能听到炮楼方向还有零星枪声和爆炸声……八路还在！应该是被缠住了！ 一百多号人狂奔，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前队伪军踩了八路布的雷！ 但他们不知道是地雷啊！那是老赵改的，他们没碰到过。 明明是手榴弹响嘛！ 手榴弹响，说明附近有人埋伏！ 于是戒备了半天。 炮楼方向的枪声爆炸声渐渐稀疏，鬼子等不及了，于是又出发，还没等开路，又遭到了袭击。 毫无准备的伪军，当场倒下几个，然后才听到炮楼方向的机枪声！ 倒下的伪军没死，但身上的伤都是枪伤，都没能打穿……诡异的是，近处没有听见枪响！难道是炮楼那边的机枪？！ 一群人没有想通，蹲下防着偷袭，结果又是一片‘欻欻’声！ 刚刚没听清，现在大家都蹲着，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子弹破空的声音！然后才听到炮楼方向的机枪声！ 请假条，看下作者有话说 第275章 火球术？ 感谢朋友们的安慰，我又回来了。 楼下的机枪响了，赵保胜看到东边的火把灭了，大概率是打到敌人了！敌人不敢再点着火把前进了。 老赵是个‘伪’军迷，脑子里没有机枪跨射的概念。 但他知道，胡义机枪用的好，这是打着了！ 蹲在炮楼二层建了一半的墙头后面，赵保胜估摸着鬼子会被压一会儿了，没等他乐，西南边的机枪响了！ 那帮恶心人的伪军，又在对三班进行火力压制，大概是看到三班匍匐接近的人影了。 胡义抬头喊：“老赵，盯着马良那边！” 赵保胜转过去，架机枪，确认了一下表尺设定，把保险推到单发射击档，眯缝着眼，借着伪军机枪枪口焰，找到自己的准星，压住，扣动扳机，“砰”“砰”“砰”。 捷克式精度很好，打单发的时候尤其好，老赵三枪打完，伪军机枪哑了火，打没打中不知道，死没死也不知道，只是那边暂时就没了声息，没枪口焰，老赵就没法瞄准。 靠近炮楼的火堆基本被炸灭，伪军那里其实只能看炮楼的影子，捷克式单发射击的动静挺大，但枪口焰不像连发点射那么明显，因此没有朝向赵保胜这边的反击。 赵保胜也没法压制伪军步枪，步枪枪口焰短促，没法让他看到捷克式机枪的准星，没有曳光弹，根本就没法知道自己瞄的哪里，子弹打到哪里……黑天里打夜战，完全就是瞎打，浪费子弹。 马良和三班几个都窝在黑暗里没还击，炮楼上的压制把伪军机枪打哑了火，但伪军的步枪还在朝他们这边射击，可能是刚刚匍匐动作大了一些，露了马脚，索性暂停一下。 山口下坡道，火堆能照到，但一班的歪把子仍探头了，对着伪军黑暗之中的步枪射击，“嘎嘎嘎”地打了几个点射，倒是引来了伪军步枪的攒射。 一班歪把子的阵位选得很好，歪把子机枪的脚架很高，火光能大致照亮歪把子机枪的准星，射手又正好被面前的石头挡住了躯干，两发步枪弹被石头挡住，没有造成伤害。 伪军里还是有老兵的，精得很，一班的机枪手又缩了回去。 双方这种不紧不慢的对射，有来有往，并没有引起胡义的关注，只要九排把伪军往南边压，炸掉能照亮山口通道的火堆，通道就算打开了，不能急，伪军在暗处，急了就会有伤亡，九排伤不起。 他更看重东边过来的敌人，鬼子才真的难缠。 吴石头之前就被胡义打发出去放火了……也就是把九排进攻炮楼时炸灭的火堆再点起来，不但要恢复，还得往东再点一些。 九排自河口营缴获得来的煤油派上了用场，吴石头拎着水桶，里面是老赵准备好的蘸了煤油的包布石头，蹲在炮楼东边一百米处的一个凹坑里。 老赵说了，从东边三里外第一道地雷封锁线爆炸开始，总共三道，最后一道在距离炮楼一里地，最后一道有地雷爆了，就开始点火。 水桶里兜着二三十个石头，破布和麦秸吸饱了煤油，点起来半天烧不完。 老赵交代，到时候点着了，尽最大力气抛出去，形成一道细小着火点的半圆，这些火点能提供的亮度有限，但也不容易被炸灭，敌人即便要炸，也要浪费很多手雷和手榴弹。 至于怎么抛……九班有厚帆布做的隔热手套，这个本来是方便换捷克式机枪枪管的，拿来抛这些石头正好。 胡义怀疑赵保胜的雷布得太稀疏，敌人踩不到。 这个问题……罗富贵在旁边嘿嘿笑来着：雷确实很少，但拉弦够长啊！ 粗棉线够结实，绷紧了，七八米都不会下垂，一颗雷，两边拉弦绷紧，雷位于十几米的正中间，两边哪边被绊到，雷都会响。 粗棉线弹性不足，绷紧了很长也不会绊一下只弹不拉，所以只要棉线不被草茎石头卡住，加上中间支撑，一颗雷能预警四五十米的宽度。 这是几个‘臭裨将’一起琢磨出来的，目的就是用地雷预警，压根就没指望炸到人。 就是布设的时候比较麻烦，石成收尾，给挂的弦。 胡义和罗富贵，隔一阵就调整表尺，打光一个弹匣/弹斗，完全就是盲打，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打到敌人。 好在弹药缴获得不算少，九排本身也带出来不少，只是麻烦的是，罗富贵手里的歪把子不能换枪管，打一会儿就得歇好一会儿，等下敌人靠近时枪管过热打不出来了就要闹笑话了。 赵保胜没有参与这事儿，他帮西边盯着伪军，和一班的歪把子机枪形成交叉火力，协助压制伪军机枪，掩护三班灭火堆。 东边再次发生爆炸，大约两里地距离，胡义这回是真服了九班几个老六了，这种埋雷法子真的能行！ 一班二班还在继续搬运物资，赵保胜探头看了看炮楼下面，大约还有一半物资没有离开炮楼，炮楼到最西边不到两里路，搬着物资来回跑，真的费劲啊！ …………………… 缩在西南边黑暗中的伪军日子也不好过。 八路的逼近虽然不快，但一直没停。 这帮八路好像顶在前面的人并不多，但火力猛得吓人！弹药好像也没受限制，炮楼上朝东打机枪，一会儿就一梭子，仔细数数，比特娘的自己这边打得还猛。 伪军连长一直在弹压下面鼓噪着想跑的混蛋，炮楼那边的八路都开始朝东打枪了，说明援军已经来了，这会儿跑，刚刚死伤的兄弟可不就白死啦？更不用说，这会儿跑了，可就一点功劳没有了，被鬼子枪毙都不为过。 所以他说什么也不肯退，还顶着部下朝匍匐靠近的八路进行压制。 这些靠近的八路很鸡贼，不开枪不说话，就只在火堆照明范围以外朝火堆扔手榴弹炸火堆。 抬眼看，炮楼方向黑魆魆，机枪都朝着东边在打……这样不行啊，炮楼都没参与压制自己这边，自己的捷克式已经换了两次射手了，根本不知道谁打的。 小红缨也说不清楚是谁打的。 身边一班的歪把子也在朝南边开火，炮楼上好像也有谁在参与压制，她自己也打了两个桥夹了，但真心看不到敌人是被谁打了。 这仗打得谁都憋屈。 伪军连长扭头喊自己手下的机枪：“机枪！盯着半坡上的八路歪把子！” 没人应声，伪军连长转头，机枪射手没动静，旁边有人爬过去扒拉一下，喊：“死了。” “你接替他！” “连长，俺不会。” “信不信我毙了你！” “俺不会。” ………… 刘坚强拎着个头盔弯腰低身从后方接近三班，喊马良，马良退后，闻到一股煤油味儿。 “老赵弄的，石头蘸了煤油，点着了扔伪军那边去，我们可以借着这个突击一下，把他们往南赶。” “投不到那么远！卧姿投二三十米就到头了。” 刘坚强沉默了一下，点头：“你先炸火堆，等再接近一点，我喊上石成，咱们集结起来，一起……” “班长！往后退一点，立姿助跑，我来投！”柳兑长的声音。 马良扭头：“点起来伪军就看到你了！” “不怕！背着身挡着点火！”柳兑长已经爬过来了。 刘坚强转头看东边，说：“等一下，物资还有一小半就全到中间了，我们加把劲，你们再炸掉两个火堆，咱们再集结多点人。” 马良沉吟一下说：“先试一下，得给伪军点压力，炮楼上……应该是老赵盯着这边呢，喊一班机枪也盯着点，有照亮伪军，就用火力逼一下他们。” 柳兑长一骨碌爬起来，拿过一个石头，掂了掂：“比手榴弹轻，能投得更远，六七十米……我试试。” 刘坚强扭身朝山口方向，拢手喊：“洪综都！小红缨！盯着点伪军！” 马良和柳兑长并肩站起来，背对南边，马良掏火柴划燃：“小心烫手啊。” 蘸了煤油的破布被点燃，很快着起来，马良往旁边一闪：“投！” 柳兑长猛地转身助跑两步，手里的火球迎风呼地燃起来，投掷！ 几乎同时，伪军那边的机枪响了！ 捷克式机枪连发，“哒哒哒哒哒”…… 柳兑长火球出手就顺势趴下了，马良和刘坚强拽着他的腿就往后拖……趴着检查一遍，手上有煤油，却没烧起来，但马良摸到了血，右臂中弹！ 火流星一般的石头，划出一条抛物线，落到五六十米外。 赵保胜一直在炮楼顶上盯着西南方向，伪军机枪一开火，他就扣动了扳机，然后他才看见一个火球朝伪军那边飞过去……我焯，谁这么勇啊？！ 火球落地。 整片区域都被民夫清理过，杂草，部分玉米，砍完都堆在山脚下，为的就是有必要时点火照亮山口出来的整片区域，方便炮楼对山口的封锁。 即便是青草，这大热天大太阳底下，两三天也就差不多干透了，蘸着煤油的火，一下子就引燃了干草堆！ 九排和伪军都是猝不及防！ 腾起来的几米高的火焰，照亮了三四十米范围！ 伪军就在火旁！三班就在火光照亮的边缘！ 一班机枪立即开火！ 赵保胜立即开火！ 伪军的机枪却没了声息！ 炮楼距离着火点四五百米，一班机枪距离着火点一百米不到，交叉火力迅速交织，把一帮子惊慌失措的伪军给虐了一遍！ 被机枪放倒的伪军其实不多，更多的是惊慌失措造成的混乱。 九排的两挺机枪都不是满弹，捷克式机枪大概只有不到十发，歪把子机枪大概二十发，一会儿就打完了，再装弹匣/装弹，再想打，火堆照亮的范围内，已经没几个目标了。 伪军确实被赶退了五十多米，可大火燃起，山口坡道被彻底点亮，退路危险了！ 赵保胜咂嘴可惜，却冷不防身后又一声爆炸，敌人接近到一里地了！ 胡义在两里地距离发生爆炸时，打了一个弹匣就没再开火，这接近一里地的爆炸发生，才再次开火，打光弹匣快速更换，接着开火。 罗富贵的歪把子不紧不慢地开火，反正要快也快不起来，就这么“嘎嘎嘎”地围绕爆炸火光附近扫射 看到不到一里地外的爆炸，吴石头没有犹豫，倒出水桶里蘸了煤油的石头，在坑底划火柴一燃，开始投掷！ 火球如火流星雨一样划破天空，依次落下，没能照亮东边来的敌人，却在敌人前进方向上烧起了一道火焰的篱笆！ 胡义停火，耳朵震得嗡嗡响，转头喊罗富贵：“骡子！停火！当心机枪过热！” 李响在炮楼里忙得发慌，空着的时候给胡义空弹匣里压子弹，打起来给罗富贵弹斗里放桥夹。 赵保胜看吴石头完成任务，颠颠地跑回来，探头喊：“石头！搬敌人尸体！把炮楼的门堵上！” 罗富贵吭吭吭地咳，发射药燃气和机油混合的烟雾，让他都快把肺咳出来了，他还不忘问胡义：“老…大，咳咳咳，咱什么时候跑？咳咳。” “你想跑，这会儿就能跑了。”胡义看都没看他。 “……”罗富贵有些不相信，丢下机枪，不顾李响目瞪口呆，转身往炮楼门口走，可他又停下了……他能去哪儿呢？ 西边烧起来的大火透过射击孔照进来，退路还没通，东边敌人马上就到了，南北都是死路，能往哪儿跑啊？！ “老赵！盯着些东边了！鬼子马上就到，盯紧了！”胡义抬头喊赵保胜，又转过身，从向西的射击孔看那片火。 这火真的可以称为‘片’了，正在顺着所有可烧的东西向四面蔓延。 唯一的好处，是这些东西不耐烧，过火以后，烧不了多一会儿就变成暗红色的炭火。 未干透的草，烧起来烟很大，几乎阻隔了九排和伪军的视线。 柳兑长被刘坚强背到北边去了，马良却带着三班跳进了火圈儿，伪军这会儿正在退却，没人盯着他们，他们向前，踢散了一些贴地的火，也踢散了原本用来照亮的火堆。 三班卡住了通道的南侧，借助山口坡上的石头，建立了稳固的防守点。 这下好了，山口通道两边都被九排控制，通道可以走了！ 可……现在还走不了！ 东西没搬完！ ………… 小红缨今天打了很多子弹，却很不开心。 太暗了，她没法确定自己打死几个。 山口通道南侧已经被占领，北侧卡着就意义不大了。 一班的歪把子机枪组已经南移到坡道南侧一块石头那儿。 马良喊小红缨：“丫头！过来！守这边！我们要回去搬运物资，这里交给你们。” 小红缨坐在石头上，拄着步枪，她总感觉今天太顺了，好像忘了些什么，一时想不起来。 炮楼里的机枪再次响起，更远处连着好几声爆炸。 东边来的敌人，已经接近。 第276章 被老赵扇出来的变化 飞射腾空的火球，让鬼子小队长一愣，土八路的远程攻击武器？！ 落地打两个滚，没炸，火焰倒是一直在烧。 再一看这些火球落地的位置，鬼子明白了，照明，或者说作为明亮背景板，来判断进攻方人员位置的。 这种招数，是有点脑子的啊，但是这点水准就想阻碍皇军的进攻，有点不够看呐！ 鬼子手一挥，伪军连长赶紧安排人，凑到前面去，甩手榴弹，炸灭，打开缺口！ 这东西，可能是蘸了煤油，手榴弹爆炸的气浪，还不太好吹灭！ 丢了四五个手榴弹，只有一个火球，是因为手榴弹贴得很近，才被炸灭……也不算完全灭，崩开滚到旁边，还有小小火苗。 其余几个火球只晃了晃火苗，还好好的。 这期间，还在东边暗处的鬼子小队和伪军，开始了对半截炮楼的火力压制。 乒乒乓乓打得有声有色。 但炮楼好像没有什么反击。 也不是没有，赵保胜在炮楼二层慢慢单发射击呢，都是盯着敌人机枪在打。 捷克式机枪打单发，枪口焰也是不小，但赵保胜鸡贼啊，他打一枪就挪一点位置，也根本不打点射和连发，脑袋上还罩了个鬼子钢盔。 建了一半的炮楼，二层还堆着不少砖石，赵保胜像搭积木一样把又厚又大的青石块重新摆放，留出来的射击孔极小……这就是个怂人。 罗富贵在他身后，吴石头果然堵大门把自己堵到炮楼外面了，骡子到顶上来甩绳拉傻子上来。 赵保胜没让吴石头下去，让他帮着装弹，这会儿，楼下两个射击孔，胡义正在轮流使用，一旦停留时间长了，敌人的攒射，也是很危险。 赵保胜用捷克式机枪打单发，反而比楼下胡义要安全，敌人火力都被胡义吸引过去了嘛。 半自动射击比全自动射击更容易控枪，比栓动步枪射速快得多，掌握了节奏之后，直接就把对面一挺捷克式和一挺歪把子给打息了火！ 早知道把小红缨留下就更好了。 吴石头投出去的火球，让赵保胜更容易校准自己的准星位置，稍稍偏移就能罩住敌方火力，敌人发现有人针对机枪，另两挺歪把子就不再固定位置开火了。 赵保胜没管，有机枪打机枪，没机枪，他这会儿也能打步枪，反正半自动射击的嘛，转换目标快得很。 这种对射，炮楼这边还是占了优势，炮楼附近没有火光，胡义的机枪停火，对方就找不到射击孔，朝这边的射击就变得漫无目的，老赵的捷克式在顶上石头缝里射击，猥琐得很，根本不怕火力压制。 要不说抗战前期鬼子老兵厉害呢，鬼子很快就发现这么对射没好处，三八式和歪把子很快退出对射，剩下伪军的七九步枪打得热闹……这是在准备突破呢！ 这期间，手榴弹炸火球的行动一直在持续，胡义听到外面敌人机枪停了，也盯着观察，感觉有问题，朝楼上喊：“骡子，下来！敌人要冲了！” 罗富贵丢下老赵的弹匣，下到一层，抓了歪把子，问：“咋？要全军突击了？” 胡义侧着身子通过射击孔观察，外面黑暗中，那些火球孤独燃烧，看不到敌人，偶尔步枪射击的枪口焰闪烁……又一个火球被炸灭。 “老赵，停止射击！李响，上楼，把榴弹……打一半！” 老赵和李响一起架掷弹筒，有火球位置参照，定位很快，剩下的十颗榴弹，打出去两颗，爆炸闪光里瞬间照亮了敌人确实在集结，接下来三颗榴弹，就砸进了人群。 胡义皱着眉，感觉还是不对，朝楼上喊：“吴石头！蘸煤油的石头还有没？” 赵保胜抢答：“有，我这儿备着的还有二十个。” “老赵，注意北边！鬼子可能绕到北边了！” 这很容易理解，赵保胜问：“南边呢？留些给南边？” 话没完，南边远处一声爆炸！ 胡义转到南边射击孔观察，没来得及看到爆炸火焰，问赵保胜：“老赵看到南边的哪儿爆炸？” 赵保胜看到了，县道上的地雷炸了，心里感觉不好，南边的敌人也来了！“南边一样，三里外第一道。” 胡义转向西边，山口通道附近的大火仍在燃烧……这回可能要遭！ 赵保胜从胡义的问话里也猜出来了，东边和南边的敌人都来了，东边暂时阻住了，但东边的鬼子可能会绕到北边……九排很快就会被包围！ 他探头看西北方向，看不到九排一班二班，也看不到物资运输到了什么地方，鬼子如果绕到北边，很快就会发现，只要直插山口通道北侧，炮楼，以及炮楼西边正在运物资的九排，一个都跑不掉！ 胡义脑子里疯狂运转，他也在计算，看能不能从没有同步的几个方向的敌人缝隙里，给九排找一条生路。 “老赵……”“排长！我去！” 赵保胜知道，原着里南边的敌人没来，东边的敌人没往北绕，和现在面临的问题不一样了！ 胡义的判断，大概是鬼子小队要从北边绕，那就只能扛住！扛不住，九排就会被围，全军覆没。 黑漆漆的夜里，敌人绕行，九排根本发现不了，抢运物资的一班二班迎头撞上鬼子小队……分散行动，又不能及时沟通，一班二班必定吃大亏。 他，赵保胜，要把胡义的判断送过去，同时也给那边加强一挺捷克式，希望能够在黑暗里，扛住鬼子。 至于南边来的敌人，现在还顾不上，按东边的经验，他们还得半小时才到。 希望团里的支援赶紧到！ ………… 吴严已经接近落叶村山口。 一连和四连都在，只是山地急行军走得急，队伍已经跑散开来了，还得集结。 一个半连队的新兵，和当年叱咤川陕的那支老兵部队完全不能比啊！ 山口方向的枪声，时紧时松，肯定是九排无疑，但打成什么样子，吴严一无所知，所以停下来集结是必须的。 “铁蛋！” “有！” “带你的排，先到山口，观察战况，最好派人和九排联系上……不要急着开火，夜里情况复杂，多用手榴弹。” “是！” …………………… 赵保胜带着一兜子蘸过煤油的石头，顺绳子爬下炮楼，拎着捷克式机枪向西北方向跑。 炮楼上，罗富贵已经在对着被炸开的火球缺口扫射了，胡义观察到，敌人似乎根本不顾忌火球照亮，已经全铺开朝着炮楼冲了，他的捷克式也跟着开火了！ 火球的存在，照亮了敌人的身影，这会儿冲起来，有人直接扑上火球用身体或者什么压住火球，压灭，炮楼视野一点点恢复成黑漆漆。 吴石头在炮楼顶上再次点燃蘸过煤油的石头，给炮楼四周扔了一圈，蹲下，摸到楼梯下去帮着装弹，顺手拽了拽身上对挎的两个挎包，等敌人接近，这二十四颗手榴弹，就是给他们最后的一顿。 东边冲过来的，似乎都是伪军，胡义心里有数，看来猜测没错，但他手上没停，借着微弱的光，稳稳地，一个点射一个点射，慢慢打。 李响绷着脸一声不吭，蹲在胡义脚下给捷克式弹匣压子弹。 歪把子已经停火，罗富贵正在给过热的机枪降温，尿骚味儿和湿热的蒸汽一起升腾，他姥姥的，鬼子机枪真不顶用！ 炮楼突然爆发的机枪火力，让通道附近的小红缨侧目，敌人应该是冲上来了！九班在做最后的抵抗！ 她想去帮忙，可……面前的火已经快熄灭了，伪军又围了上来了！ 身旁一班的歪把子机枪组，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点射，知道伪军没有冲锋，但仍不得不开火威慑，这边就三个人，伪军一旦发狂，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这帮伪军实在太恶心人了，黏黏糊糊根本不冲，就是黏着！小红缨恨不得一枪打死那狗东西伪军连长！ 九排的一二三班加上几个民夫，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把物资拖到了山脚下。 突然爆发的机枪，让刘坚强和马良一怔，之前南边远处的爆炸，说明又有敌人接近，现在爆发的，应该是东边的敌人已经冲上来了……敌人也缺乏协同？ 马良召集刘坚强和石成：“咱三个班，各抽两个人，去增援炮楼！剩下的，现在就把物资往山口转运！” 刘坚强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马良，回答：“好！” 由不得他抬杠，二班三班都是新兵班，一班的机枪还在二十米开外的南边守着伪军……凑出三个班长带六个兵，勉强组成一个目前最强的战斗班，这是最优解。 石成没反对，立刻挑两个战士，站到马良身旁：“要快！炮楼被围了，排长就出不来了！” 商定好了就立刻执行，九个人向东，其余人开始往山口转运物资。 小红缨看到了有人从她身后十来米外向山上走，知道物资转运已经到了山脚，不由得一阵高兴，转头再看炮楼，炮楼周围都有火球照亮……九班这是要被围了吗？ ………… 罗富贵的歪把子接续上火力，胡义停下更换备用枪管，敌人的冲锋势头已经被压制，在炮楼西侧不到百米距离，形成半包围，再次和炮楼展开对射。 伪军到底是伪军，没有鬼子盯着，能糊弄就糊弄，他们也知道凭自己手里的武器，想凭空拿下炮楼不太可能。 西北和北边迟迟没有动静，胡义心里也开始打鼓了，难道判断错误？ 不，老赵不会这么蠢，敌人来不来，物资转运都不会停下，他只要卡住位置就行，还能最大可能少抽人防御……可千万别脑子一热往鬼子面前凑啊！ 赵保胜是在半路上遇到暂编班的。 转述胡义的判断后，马良刘坚强几个都惊出一身冷汗，他们要是凑到炮楼那边，山口这边让鬼子卡了后路……物资肯定是保不住了，九排也全完蛋！ 于是返回，贴着山脚展开防御准备。 等半天，没动静！ 赵保胜喊几个人商量，炮楼那边不知道能撑多久，敌人进攻没有听到歪把子机枪和三八式，鬼子肯定是绕了，现在这个暂编班，是前出摸一摸情况，还是固守…… 固守山脚肯定没错，但如果鬼子是去绕炮楼呢？ 马良开口：“我带一个人前出，点火球往北扔，你们在这儿盯着，一旦有发现，立刻开火。” 刘坚强伸手拦住说完话就想起身的马良：“这回该我来！” 说完拎起鬼子钢盔兜住的蘸过的石头，带二班一个战士，借了石成的工兵铲和手榴弹挎包，往东北方向跑了。 赵保胜把自己手里两个空弹匣装满，叹了口气，没想到搞了半天，事情还是朝着自己不清楚的方向发展了，自己这翅膀，到底扇出些啥变化了啊！ 刘坚强并没有跑多远，本想着到合适地方刨个坑等着，却不料自己踩了个空，摔了个狗吃屎。 山脚下向东北方向也是下坡，地形有些复杂，石头多了些，想刨坑可不容易，但他摔倒这地方，是个天然洼地，回头看看山口脚下，大概距离一百来米，那就这里了！ 火柴两次没有划着，刘坚强有些郁闷，耳朵里炮楼那边的机枪打打停停，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火，终于点燃。 刘坚强和他的兵直接用手拿着火球往外抛……只抛出两个，就照亮了前方！鬼子！ 赵保胜一直架着机枪盯着刘坚强去的方向，火光亮起，火球抛出……敌人！ 鬼子小队绕行之路很坎坷，主要是地形不熟，又没法打手电打火把，摸索着通过一片乱石地，好不容易来到炮楼西北方向，正停下准备考虑是去和伪军一起包围炮楼，还是直接卡住山口。 包围炮楼，是因为之前三挺机枪朝他们开过枪，八路主力连队一般总共也只有三挺机枪，哪怕算上缴获，炮楼里也应该是八路主力。 可问题是，炮楼上除了机枪开火，就没见步枪射击！八路连级部队多少人？那半截炮楼根本蹲不下！ 还有人去哪儿了？ 山口方向有战斗！交战双方肯定有八路一份，另一边不用说，肯定是伪军，那……小队直接拿下山口，这些八路可不就是哪儿都跑不掉了？！ 倒霉催的火球，直接越过鬼子小队头顶！ 刘坚强根本来不及摘步枪，腰里掏出来盒子炮，打开机头扳开保险，抬枪就射，嘴里不忘吩咐：“你接着投石头！往北扔！” 赵保胜带着其余人早趴了一条线，敌人一被照亮就开了火！ 有人说捷克式打不了几个人的，一个小队鬼子，就算是一个小队的猪，你想一梭子干掉，也不是件容易事儿，可偏偏老赵的捷克式打的半自动！可偏偏鬼子被照亮了没有四散奔逃！ 一百多米距离，又是在高处，半自动可不比全自动的点射差！ 鬼子在缓坡上，无遮无拦，即便卧倒，在赵保胜眼里也是一个个大目标，半自动打起来……真爽！ 七支步枪也是同时开火，连小红缨都被吸引转身，离着不到三百米，又有光照，那不就和打地鼠一样？ 当然，鬼子没跑，但鬼子是聚集状态，赵保胜确实没能一梭子全歼，枪响，鬼子的反击就来了！ 都是随时准备遭遇的状态，转换成战斗状态都用不到一秒，鬼子的手雷就投了出来！ 赵保胜在百米外，手雷扔不到，但刘坚强和鬼子也就三十来米距离，两颗手雷被磕了一下就扔过来，刘坚强还没来得及拉住他的兵，手雷就炸了。 刘坚强没事，他的兵站起来想投手榴弹的，结果被洼地边缘爆炸的手雷破片给打中头部了！ 赵保胜的机枪换弹匣，他的射击一停，就看到刘坚强疯了一样往鬼子那儿扔手榴弹！ 一颗手榴弹可能没啥，想崩到三十多个鬼子那是做梦，换成十颗八颗的，就不一样了！ 两颗一起扔，有活动能力的鬼子都不知道反抛哪个好了！还没选好，又是两颗飞过来，又是两颗……“轰轰轰轰”…… 赵保胜的第二个弹匣都没打，胜败就定了！ 就在大家都觉得这把稳了的时候，炮楼周围也有手榴弹爆炸！ “轰轰轰轰”密集程度不比刘坚强炸鬼子低！ 第277章 九排还在！ 落叶村山口炮楼没有成型，壕沟和封锁沟都没挖出来呢，所以胡义才选择进攻这里。 真正防御体系完整的炮楼，再加上外围协防的伪军连，通过电话联络，别说九排，独立团拉上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绿水铺炮楼，仅仅建完炮楼加上一挺重机枪，靠着燃烧瓶，一连四连都拿它没辙。 现在落叶村炮楼确实被九排打下来了，可还要固守，胡义就会面临和鬼子一样的困境，缺乏阻止敌人接近的手段。 机枪确实有，但九排手里的都是轻机枪，和鬼子一样，面临火力持续性差的问题，打打停停，面对小规模进攻还凑合，伪军连一级的进攻，不要命的冲击，防起来可就要命了。 鬼子绕后刚刚被老赵他们阻止，炮楼这边伪军就靠了上来，吴石头蹲在炮楼二层残墙后，往外抛手榴弹阻止伪军靠近炮楼大门……大门都没有的炮楼，让人贴上来，就和之前徐小贴上来一样，根本没法防。 北边绕行的鬼子小队被刘坚强阴到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真要让这群鬼子占了主动，老赵几个得死，炮楼里胡义几个也迟早完蛋。 赵保胜看刘坚强那边不再投弹，就知道那帮鬼子没戏了，石成带人凑上去增援‘捡尸’，他才松口气，不知不觉后背透湿，就差一点点啊！ 马良带着两人朝东，赵保胜也转向，开始支援炮楼，火力压制伪军，不让伪军绕到炮楼西边。 其实绕过来也没啥，伪军的手榴弹也投不进炮楼射击孔，手里也没有大量炸药可以炸掉炮楼，狗咬乌龟属于是。 唯一有威胁的，就是炮楼没装门，门洞只是被吴石头用敌人尸体给塞住了，要是楼上不往下扔手榴弹，迟早被伪军扒拉开。 小红缨的位置很好，可以兼顾各个方向，但那个位置白天不行，缺乏朝东和朝北的掩体，战斗如果发生在白天，绕后的鬼子很远就能发现。 围攻炮楼的伪军第一波贴近，无功而返。 他们也看到了炮楼西北方向发生的交火和爆炸，歪把子机枪都没响多会儿就没了声……皇军小队大概率是遭了八路伏击！ 炮楼危机暂时解除，小红缨再次撇头看山口，黑魆魆的，第一批物资和伤员已经被送了上去。 搬运物资的人太少，还需要跑好多趟。 ……………… 敌人进攻暂停。 胡义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刚刚就差一点点，炮楼没门，堵炮楼的尸体，一捆手榴弹就能崩掉，门口被打开，炮楼里这几个，一个都别想跑。 李响还在给弹匣上弹，一声不吭。 罗富贵拿着捷克式机枪守在射击孔边，观察外面情况。 “老大，我们啥时候撤？”他再次问胡义。 “都说了，你决定。”胡义不愿意和罗富贵磨嘴皮，但想想这几天罗富贵出的主意都歪打正着，也不由得相信，这懒熊是有点‘运道’的。 罗富贵反而沉默了。 “也不知道徐小咋样了，”罗富贵抠了抠鼻孔，火药烟雾吸多了，闻什么都是一个味儿，“物资应该运得差不多了？” 胡义很累，掏水壶抿一口水，忽然想起来，南边远处爆炸之后，就没再有动静……难不成敌人被吓住了？ 还是刚刚手榴弹爆炸太多，被忽略了？ “骡子，盯着点南边！”胡义起身，“石头！” 吴石头从楼梯上探头，看胡义。 “盯着点南边，南边来的敌人咋没动静了，睁大眼睛，别让鬼子摸上来了！” “是。” 赵保胜几个也在纳闷，南边就响了一声爆炸，然后就没动静了，照理不应该啊。 缩在西南方向的伪军也不打枪了，整块区域的火，基本都灭了……不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炮楼里，罗富贵也因为胡义的话，觉得背后有点汗毛直竖，感到不安，睁大眼睛朝南边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石头，还有没有火球了？再扔几个！”罗富贵朝楼上喊，“往南边扔，西南边也扔！” “没了。”吴石头喊。 对了，剩下的都让老赵背走了。 不安的感觉更盛，罗富贵扭头对胡义：“老大，我感觉不对劲，要不咱跑？” 胡义也凑在射击孔边观察，头都没回：“行。” “我感觉瘆得……啥？！” “行！” ………… 赵保胜和马良商量，还是得瞧瞧南边和西南边的情况，这么黑咕隆咚的，又悄没声的，太奇怪了。 刘坚强和石成去摸尸，带着二班阵亡战士的遗体回来了，马良带三班两个人，各带两个蘸过煤油的石头出发。 炮楼修建在落叶村山口出山的路上，这条路往西上坡就是山口，以前也是山里人常走的一条出山通道，还有人修过。 路不算大，驴车勉强能过的宽度，山里不缺石头，路不平，但路肩倒是用石头修出来了，马良几个就以这路肩为掩护，向东。 小红缨守的位置，也是路边，赵保胜拎着机枪，带着蘸过煤油的石头摸了过去。 “丫头，你往后退，这儿让我来守。” “凭啥？” “啧！听话。我来投火球，这半天没动静，不知道这帮狗东西又整啥幺蛾子呢！” “你扔你的，扔完你回去，替我看着后路。” “看啥啊！刘坚强他们都准备帮忙搬东西去了。” “南边来的敌人还没冒头，就不管了？” “这扔火球过去照亮，不就是准备看看情况嘛！马良带俩人往东走了，等下我们一起扔。” “老赵，我感觉不好……说不上来哪儿不好，”小红缨拽了拽军帽，“就有一阵儿心里发毛……炮楼往下扔手榴弹那会儿。” 赵保胜摘下她的帽子，又扇了扇，给扣回去，摘了自己脑袋上的钢盔，给扣小红缨脑袋上了：“嗬！我们的老兵同志咋也有迷信啊？谁让咱心里发毛，咱就用枪给它干回去！就阎罗王来了，老子也给他突突了！” 小红缨笑了，老赵这嘴啊，可会哄人，两句话说完，她心里就敞亮了！ 两米外，一班的歪把子机枪组，两个战士也听到了老赵的话，在黑暗中露着牙直笑，是啊，谁来了也不好使，不服咱给他突突了！ “老赵！看下面！”一班副射手喊。 往炮楼方向看，一条线上有三个火点儿！ 赵保胜掏火柴，划燃，点早就准备好的蘸过煤油的石头，有小红缨身后的大石头掩护，南边看不着。 火，烧起来了。 赵保胜看东边，火球出手，他甩了甩衣袖，也抓起火球，跪姿给扔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一条线上，四个火球腾空而起。 几乎同一时间，南边响起枪声！ 小红缨拽步枪冒头瞧，火球呼呼燃着，划一条弧线，下降，落地……敌人！ 火光照亮的附近，趴着一地的敌人！ 头皮发麻！ 敌人竟然偷摸靠近了！ 歪把子机枪抢先开火！ “嘎嘎嘎嘎”六五弹喷薄而出，第一时间在地上划出一道线！ 小红缨的步枪紧接着开火。 赵保胜拽捷克式，趴着拉栓，喊：“盯着火球，不要让人扑灭！” “哒哒哒，哒哒”集群目标，还是点射效率高，赵保胜拉起来就打，目标直指最靠近炮楼的那个火球附近。 那边人多，估摸着是冲炮楼去的！ 之前一批火球，已经差不多熄灭，敌人就是借着这个机会靠近的！ 狗日的贼心不死，又来！ 赵保胜余光瞥见炮楼南边也亮起两个火点，调转枪口，开火……火点腾空…敌人也学会了这个？ 不对！火点打着圈儿！撞上炮楼，大火腾地燃起！ 草它姥姥的！燃烧瓶！ 赵保胜打空一个弹匣，心里急得一团麻，到现在炮楼都没开火！ 胡义他们怎么了？！ 马良几个还被压在路肩下面，赵保胜只能盯着南边敌人，不让那帮狗东西靠近！一旦靠近，马良他们就跑不了了！ 身侧，北边，刘坚强的声音：“射击！掩护三班几个撤回来！” 路肩后面，有盒子炮开火的枪声，马良几个也在反击！ “轰”路南侧手榴弹爆炸，闪光中，有敌人起身在向北冲！ 火球终究太少，照亮范围有限，黑暗中，敌人小范围穿插，这边根本看不见！ 山口坡脚两挺机枪疯狂开火，歪把子从西向东扫，捷克式从东向西扫。 “轰”“轰”又两枚手榴弹爆炸，马良几个都清楚，夜战近战手榴弹更好使。 爆炸闪光的瞬间，九排几个都瞧清楚了，靠近的敌人比之前的伪军要多！ 特么的，肯定是南边支援过来的！ 肯定是先前绊了地雷改道了！ 赵保胜换弹匣，手里已经只剩最后一个实弹匣了！ 就在这时，炮楼西边，捷克式开火！ 枪口焰朝南……胡义？！ 他们出来了？！ 炮楼西边，歪把子开火！ 是了！炮楼里面的几个，都出来了！ “注意！排长他们出来了！注意！小心炮楼方向！敌人可能占领炮楼！”赵保胜心跳得厉害，后背一层白毛汗。 小红缨转枪口向东，想借着炮楼外墙上的火焰，协助胡义，阻拦炮楼方向的敌人，赵保胜趴着有些阻碍她，她倚靠石头抬高步枪，“bang”一声，人倒到赵保胜背上了！ “南边敌袭！有人在盯我们！”一班副射手趴着拖小红缨的脚，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他瞧得清楚，小红缨脑袋上的钢盔被打飞出去了！ 赵保胜知道，也听见喊声了，可他这会儿没法转向，炮楼附近已经有敌人靠近！火光照得清楚，人影贴到炮楼东边了！ 一旦敌人进炮楼，胡义几个，马良几个，包括自己这边几个，都将直接暴露在炮楼枪火之下！ “轰！” 炮楼东边发生爆炸！ 看不到，但……可能是胡义他们在门口挂了雷？ 赵保胜最后一个弹匣打空，他抛下机枪，拽小红缨的步枪，端稳开火，还不忘回头喊：“丫头咋样？” “没事！没伤！” 估摸着是钢盔被击中跳弹，冲击力给震懵了！ 赵保胜打完三八式步枪里的弹药，他身上没有六五弹，只能掏七九子弹给弹匣压弹，一边嘴里喊：“把她放到安全的地方，等下再说，火力别停！” 左边有人爬过来，是一班战士，他一声不吭，爬到赵保胜身旁，抓过空弹匣，帮着装弹。 两个弹匣装满，赵保胜插弹匣，一边喊：“有手榴弹没？当心咱们右边伪军上来！” 右侧歪把子机枪停火，似乎出了机械故障，也可能是过热，真糟心。 帮老赵装弹的战士，头朝南趴着，拽手榴弹，卧姿直接向南扔，看都没看，又拽一个，再一个，连续三声爆炸，隐隐有人惨呼，再拽一个。 歪把子机枪恢复射击，赵保胜暂停，和一班战士一起装弹，他这捷克式的备用枪管留给胡义了，趁装弹空隙，给枪管自然降温。 再看东边，路边胡义的机枪早就停火，黑漆漆看不到人，也不知道胡义他们怎么样，为什么停火。 赵保胜再次架机枪，恰好路南边再次手榴弹爆炸……至少还有人活着！ 炮楼依旧没动静，外墙上的火还在烧。 赵保胜带眼瞧了一下，好像那附近还有人影，却因为炮楼阻碍，打不到。 炮楼东边再次发生爆炸……这是挂了几个雷啊？ 赵保胜这边两挺机枪，确实遏制住了敌人向道路冲击的企图，没办法，侧射火力根本没法躲，敌人也不傻，停止冲击，火力向这边倾斜，打得作为掩体的石头噼噼啪啪。 道路南边再次发生手榴弹爆炸，嗯，有人活着，这就好，还不能放弃。 赵保胜的临时副射手闷哼一声，老赵撇头，他伤了！ 丢下机枪，赵保胜团身把副射手往自己身后拽。 这回要完犊子了！ 道路北边的空地上，歪把子机枪开火！枪口焰朝东！ 罗富贵活着！他在朝炮楼方向射击！ 可能是敌人已经在炮楼北边贴墙朝西射击……老赵的副射手可能就是横着爬，被那边打中了。 赵保胜再次架枪，他身侧的歪把子再次停火，两个兵嚷嚷着，好像是过热了！ 罗富贵的歪把子也停火了，过了一会儿，那个位置发生爆炸，是手榴弹！敌人接近道路！他们开始投弹了！ 赵保胜借着微光，把最后一个满弹匣，沿着道路南侧路肩扫了一遍。 好了，这下真完犊子了！火力出现中断！ 赵保胜懊恼着装弹，却冷不防听到身后机枪响！ 歪把子！ 援军！ 山下路北侧，捷克式机枪响！胡义！胡义没事！ 开火的位置，已经靠近山脚！ 赵保胜绷着脸，不吭声装弹，身后有脚步声。 “九排！” “九排还在！” 第278章 老赵发愁 一连一排赶到落叶村山口的时候，碰上了九排转运物资和伤员的兵。 黑暗中，狭路相逢，差点走火。 九排没有干部在，几个班长都在火线上，铁蛋自然不会计较几个新兵蛋子的莽撞。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新兵蛋子见来的是自己人，纷纷抛下物资，自己整队，要跟着杀回去！ 铁蛋用新兵连教官的身份都没压得住！ 新兵啊！一连同期分配的新兵还在熟悉枪械，九排的新兵已经见过血了！ 尽管还有些生涩，可这杀气腾腾的战斗欲望，铁蛋觉得不比有些老兵差。 后续还有部队会上来，一排带上这些九排兵也没大问题，还能熟悉战场。 物资不怕丢，就这伤员……徐小昏迷，柳兑长手臂中枪，不尽快后送，也得有自己人盯着，留谁呢？ 柳兑长吊着右胳膊，摆摆左手：“去，别管了，我活着呢，后面来人我要他们送，徐小…我盯着。姥姥的，多杀小鬼子！今天老子倒霉，净打伪军狗子，没捞着鬼子杀两个！” 铁蛋没介意这新兵蛋子的话，这样的兵，比连里好多人都强呢！九排咋练的啊？ 有九排的兵带着，一连一排进入战场没有耽搁，上来就知道哪里是自己人，机枪架起来就朝敌人开火。 ………… 援军抵达，九排压力骤减。 胡义和罗富贵马良几个顺利撤回。 一连大部队还在路上，伪军兵力充足，有日军在，黏着不放实在是恶心，不打疼他们，山口就得一直守着。 铁蛋想等吴严带主力来了再说，胡义没管，九排只要一连把物资给运进山口，给九排压阵就行……九排要自己给这帮狗东西一点狠的。 说狠话没用，要让这帮狗东西不敢递爪子，首要就是打掉鬼子。 刚刚的混战中，鬼子小队有两挺歪把子参与压制，但李响跟着胡义在逃，根本没机会架掷弹筒反击。 这次出来的两个鬼子小队，从刘坚强他们遭遇的那支来看，没带掷弹筒，标准三挺歪把子……剩下躲在伪军身后那支小队，应该也是一样。 胡义的计划很简单，打一个反击，打疼伪军，逼鬼子小队参与进来，然后李响和赵保胜架掷弹筒，把仅剩五发榴弹打过去，九排特意多带的三发化学弹也打过去，让他们也尝尝味儿！ 赵保胜不放心：“炮楼！敌人进炮楼咋办？” 胡义还没开口，罗富贵贱么兮兮地笑了：“炮楼里现在你让我进我都不敢摸黑进去……” 小红缨晕乎乎地不肯后撤，窝在老赵身旁：“凭啥？” 吴石头嘟囔：“剩下的地雷和手榴弹……都埋上了……” 个败家子儿！ 少说也有四五个手榴弹改的地雷，加上吴石头身上剩下的五六个手榴弹，别人砸不动石头炮楼的墙面地面……九班布雷可有铁丝扣，石头不好挖坑，石缝里卡铁丝一点都不难，连木头爬梯上都栓了雷，二层拉弦上至少分别栓了三颗手榴弹。 敌人进炮楼才碰响了两个，到现在炮楼里都没往外打枪，肯定是吓住了！ 简单布置一下，刘坚强就带着二班又往东去了。 只带蘸过煤油的石头，只带手榴弹烟雾弹，二班五个人依然是借助道路路肩匍匐接近。 半坡上几个可做掩体的石头后面机枪布置好。 山口坡顶上，赵保胜和李响架好掷弹筒。 枪声暂歇的战场上，火球腾起，这回是北边东边南边一起抛出去，点亮炮楼和山口之间的空地。 然后机枪开火。 二班手榴弹共计投出四轮，换烟雾弹往东南方向扔。 伪军依然趴了一地，但他们越过道路已经过了中线，转向朝西匍匐接近山口，刚到半中间，就遭了照亮。 一时间手榴弹横飞，机枪犁地，山口附近一连的步枪都参与了进来，伪军措手不及，鬼子机枪也不得不加入进来。 这会儿九排加一连，总计四挺机枪参与对射，一点不虚。 鬼子机枪露头，赵保胜和李响用最快速度定位瞄准，打出榴弹，又把三发化学弹打到敌人歪把子机枪上风口…… 二班的烟雾弹也全投出去了！ 好家伙，炮楼附近雾气缭绕，二班想爬近一些捡点枪支弹药都不敢靠上去了！ 胡义低估了烟雾弹的效能，也高估了鬼子的意志力。 鬼子是知道化学弹的厉害的！不跑等死啊？！那么大范围使用化学弹，八路是疯了？（勿介意，九排手里只有发烟弹，胡义的认知里，发烟弹也是化学弹，真闻过化学弹的鬼子也不多的） 无头苍蝇般跑的人很多，有不少伪军跑错方向，烟雾里跑迷糊了，朝了西，有让二班按住了的，有让机枪给撂倒了的，总之一个乱呐。 朝西反击的枪火一下子减弱，九排这边也只能隔着烟雾，朝闪着枪口焰的地方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吴严带着一连四连抵达，也只能干瞪眼，做些收尾工作。 打扫战场也不敢深入，怕敌人再次反扑。 炮楼空的，九排建议不要进去…… 捡洋落也只能在炮楼西边偷摸搜刮，随时准备跑……敌人没死光，随时会回来，九排撤走，机枪火力不足以压制…… 胡义带着九排撤……物资扔下让吴严安排，九排只带自己的东西。 一连四连看得眼热，特么九排自己缴获的东西…好像比团里的物资还多啊！ 收拢的五个民夫出了大力，伤员，弹药，缴获的几大捆武器，连二班俘虏的伪军都没能空着手！ 赵保胜把自行车都丢给一连了，棉花一起拜托一连给带回去，铁蛋高兴坏了，吴严抿着嘴没吱声……这是要上交给团里的。 …………………… 三天后。 酒站。 李响和吴石头向小红缨交差：“徐小送到师医院了，周医生判断……七天内不死，那就没事了。” 山中无老虎，小红缨称大王，胡义回大北庄交战斗报告去了，老赵沉迷于垂钓，罗富贵像冬眠的熊一般睡不醒不管事，九班主事儿的，可不就小丫头了？ “徐小是个命大的，不过比我还差点儿。”小红缨觉得她挨了一枪没死没伤，属于命硬，不是徐小可比的。 “带给周医生的东西送到了吗？咋说？” “周医生说……清酒她不喜欢……” “不要紧，下回给她弄好的，酒瓶子呢？” “背回来了。” “师部……汽油咋说？” “没有。” “啊？这帮坏怂！咱上交的汽车和边三轮，里面可都有油啊！要点回来试验燃烧弹的，这点面子都不给？” “……” “行了，去休息，狐狸不在家，咱放假。” “……” “还有啥？” “路过大北庄，小丙排长让带话……咱排长…给关了禁闭。” “唉！这个不省心的！愁死个人儿……没事儿没事儿，他喜欢禁闭室。” ………… 胡义不在，九排……九班放了羊，一班二班三班倒是按部就班，训练，劳动，放哨，安排得满满当当。 禁闭的事，赵保胜知道一点，原着里是胡义开枪打了组成人墙的民夫，现在……大概是有民夫在战斗中死伤。 这事没有特意安排，战斗前，九排就已经达成内部共识了。 但胡义不知道咋想的，也可能是后面一连来了，怕统计时穿帮露马脚，自己在战斗总结上提了一嘴。 小红缨都和一连打过招呼了，送了几条枪，吴严……不会那么不上路子？ 她琢磨应该不会有大事，但心里没底，去找老赵商量。 赵保胜这几天都在河边，钓鱼的同时，琢磨架桥的事儿。 浑水河河湾，酒站这边是内弯，堆积了河水带来的山里的沙，形成一片小沙滩，这会儿晒得烫人，小红缨也不乐意坐下烫屁股，挤到老赵的板凳边。 “啧，烦着呢，离我远点。” “老赵，狐狸不会有事？” “不知道，烦着呢。” “烦啥啊，钓不着就钓不着，不就是炖鱼吗？咱下网捞！” “哪来的网？丝网多贵啊！这儿也买不着。” “丝……那咱养蚕？你不是说养蚕可好玩了嘛，小丫头养蚕才是正经事。” “你？算了，舞枪弄刀的皮猴子，养蚕？” “你不是说蚕蛹好吃的吗？炸完了可香呢！” “香是香，费油啊！哪来那么多油？” “油菜啊！你不是说大豆也能榨油？还有啥…芝麻！胡麻！” “种子啊！没种子，不会种，咋办？” “找老李去弄？” “老李……我还指望他再给弄点皮管子呢。” “诶，大北庄那水棒，咱酒站也弄个？” “泵！泵！泵！白字先生！教你多少遍啦！去写十遍！……诶，你是不是好几天没写作业啦？” 小红缨开溜，啥玩意儿就写作业？！最近都没上课！不是暑假的吗？！ 诶？刚刚找老赵啥事儿来着？ 算逑！傻子回来了，等下去大碉堡捣‘熊窝’去！ …………………… 大北庄。 独立团团部。 陆团长和丁政委，对九排超额完成任务，很满意。 但……九排的毛病也不少。 私扣缴获的枪支弹药…这事儿，也只能怪团里没本事，本该团里提供的…唉。 虐杀…虐…杀俘，……九排的借口，老赵的借口，那不是俘虏，啥啥日内瓦公约咱没参加，啥啥鬼子顾问不是军人是间谍，啥啥投降了不听话就不是俘虏，老赵，身份问题，全家的仇恨，哎呀没法说！慢慢教育！ 可战斗中伤及无辜，死伤的还是老百姓，这事儿就有些触碰底线了！ 陆团长和丁政委为此起了争执。 误伤战友，误杀战友，这在混乱的战场上很常见，自己人误入己方火力杀伤范围，不是一次两次了。 排除故意，一般也就通过思想教育，最多给处分，更多的是肇事者自己过不去这坎儿…… 可现在的问题是，九排在战斗中误伤误杀了民夫！ 梅县敌占区的工作进展缓慢，迟迟打不开缺口，丁政委急啊！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儿，还可能是几百个民夫都知道的事儿，影响太坏了！ “这事儿不能上报！”陆团长表明态度。 “老陆，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影响这么大，不上报，我们担着？！” “我的兵，执行我的命令，有什么错？！要担责也是我担！” “我……你……就你一个人担心九排？我更担心！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上报，总比有人捅上去好！咱们还能想办法弥补，道歉，赔偿……真有人拿这事搞事，到时候怎么收场？” “……老丁，…现在不是以前！刮什么风……现在就应该考虑打鬼子！” “那……总该调查清楚？！” “你不能，你不合适，你……你调查，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那也得调查清楚！” 也许有人不懂，但这不重要。 事情总该处理，哪怕是内部处理，流程还是得走。 陆团长还是找到苏青，政工科，调查处理这件事，正当合理。 丁政委反对，是因为不管结果怎样，调查者难免会受到影响。 苏青……应该也能想到，但她没有犹豫，爽快接受了任务。 胡义住在禁闭室，对外借口是休养，战场上的事，被控制在极小范围内。 赵保胜要是在，肯定会摇头，这俩算不上痴男怨女，可这来来回回的纠葛，像被谁安排好了似的，本来都没事了，又凑到一起……爱情，在这风起云涌的年代，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注定只能是连水花都溅不起来，根本不会有人关注。 两个本来有缘的人，被事推着走，被某个穿越者搅和了一下，以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仅仅是赵保胜带来的小小变化之一。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苏青的做法，属于稳妥这一挂，不偏不倚，认真细致地调查，不带偏向地把整个过程摊开，评判嘛，自然会给出她自己的结论。 禁闭室里，两人对谈，没有第三个人听到。 九排不在大北庄，要调查，自然得去酒站。 赵保胜对这件事不虚，他带来的影响，已经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一些事，至少，他觉得民夫没有能组成人墙，胡义没有主动朝民夫射击，已经比原着好了不知道多少了。 连九排战士的统一思想工作，都在战斗前就完成了。 石成招徕回来的五个民夫，为了吃饭……或者为了参加抗日事业，不会乱说，甚至他们可能都不一定知道这事。 所以苏青的调查，注定查不到什么东西。 倒是如果真有人查他在河口营做的事，那倒真的可能说不太清呢。 他不怕，他想过，说不定死亡之后，会回到他穿过来那天呢，所以，这算个逑！ 河口营弄回来的电话设备，他没心情整理。 在苏青到达酒站时，赵保胜正在发愁。 连着好几天没钓到鱼，让他很没面子，罗富贵不敢对他嚷嚷，但没吃到答应好的炖鱼，总在这懒熊嘴边挂着。 这能忍？！ 赵保胜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做出了一个违背……不不不，注定会被空军佬们唾弃的决定： 老子要电鱼！ 第279章 调查 （走点流水账，有些情节过快点。） 酒站的建设速度很慢，现在没有那么多劳动力嘛，九排轮流的劳动，主要还是在青山村附近，伺候原有的庄稼地。 九排排部搭了个框架出来，现在只做仓库用。 苏青到酒站，第一个找的就是赵保胜，她需要向老赵表明态度，公事公办不偏不倚，老赵松口了，其他人才不会有太大顾虑。 赵保胜正在排部翻东西，拎出一只大木箱，转身瞥见了苏青，以及抱着胳膊紧跟苏青的小红缨。 “去，把罗富贵给叫过来，帮我干活。”赵保胜打发走看苏青不顺眼的小红缨，“走，到食堂那边棚子下面聊。” “……你知道我来干嘛？”苏青不确定地问。 “胡义去团部，好几天了，也没个信儿，他惹祸了？”赵保胜带苏青去食堂，把箱子搁下，为她倒水。 “有些事，团里派我来做个调查。”苏青接过水碗，哦，大茶壶里泡的薄荷。 “很要紧？会枪毙他？啥事儿？能通融不？要不我带他离开？”赵保胜知道是调查民夫伤亡的事儿，故意这么说。 “噗……”苏青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摆摆手，“调查，调查一下，也是为了公平公正……” 赵保胜眯缝眼瞧苏青，故意做不相信的表情：“说说，啥事儿。” “……落叶村炮楼，九排进攻过程中…有民夫伤亡？” 赵保胜翻了个白眼：“我们在占领炮楼以后，清理炮楼工地时，发现了十几具尸体，民夫的尸体。” 苏青一愣，赶紧翻自己的本子，皱眉：“胡义的报告上，只提到民夫有两人在交火中伤重……” “他知道个屁！他在炮楼顶上盯着敌人呢。清理是刘坚强带人干的，不是有两个伤重，是……是有五六个快死了的，两个有枪伤，尸体里面也有四五个是被枪打死的。” 苏青腾地一下站起来了，瞪大眼睛盯着赵保胜。 “你瞅啥？”赵保胜满不在乎，“瞧你的意思，都是我们九排干的？” “不是？” “堆在一起，不知道谁干的。” “不知道？” “苏青同志，我不是巡捕房的探长，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中的枪，不知道那些尸体是谁杀的，你的意思，让我交个凶手给你？” “……”苏青意识到这里面有误会，沉默了一下，说：“胡义在战斗总结里提到，有两个民夫死亡。” “是的，夺下炮楼后清理战场时发现的，刘坚强汇报的，胡义说，我们没办法救，一个胸腔被打穿，一个脑袋被开了瓢。至于谁打的，我不知道。” “其它尸体……” “刘坚强看到的，也许徐小知道，我看到的都特么爬蛆了，应该不是死于战斗。” “那两个……是不是死于战斗中？” “不知道，我没看到是谁打的，”赵保胜瞪着苏青，“我提醒你，伪军曾经多次威胁民夫组成人墙，阻挡一连的进攻，伪军他们可没有因为有人墙，就停火！一连因此放弃了进攻！” 苏青无语了，没法证明民夫死于谁的枪击。 “我们后来收留了五个愿意跟我们干的民夫，也抓到了伪军的俘虏，你可以问问他们，刘坚强当时在最前面，也可以问问他们。” 赵保胜说完，开始翻箱子，之前有个手摇发电机的，搬家应该带过来了。 对于苏青的询问，他知道是走流程，但他还是不舒服，语气有些冲。 束手束脚，全当圣人得了。 罗富贵被小红缨抓来，正巧碰上苏青，也被抓住了解情况。 懒熊多滑头啊，哼哼哈哈，苏青啥也没问出来。 小红缨也是一样，她当时在后头呢，不过她倒是刺了苏青一句：“尸首我们没搬回来，要不你去炮楼外面挖出来瞧瞧？哎呀，伪军狗子不会随便抛了没埋？！” 赵保胜没管，民夫没能组成人墙，胡义没有主动射击民夫，这就够了。 苏青也询问了刘坚强和二班，当时他们离得最近……得到的答案也是没看到，手榴弹都是朝着火堆扔的，火堆附近，大热天的也没人靠近。 关键是手榴弹一响，所有人都趴下了，不可能是九排机枪打的，就机枪那火力，被打到的总不可能这么完整的嘛。 苏青哪儿知道去？她都没看见民夫尸体。 石成和一班也被询问，他们当时也在后面，没人看到。 马良带三班值哨去了，苏青没碰到。 接着问五个跟着九排回来的民夫。 这回倒是问清楚了那些生蛆的尸体……大致都是劳作中倒下后就没爬起来的，有闹腾被枪毙的，有想跑被打死的，问到打起来之后，五个人都摇头，谁敢起来顶着枪子儿啊！头恨不得埋土里呢！ 苏青又问被暂时关押的伪军，受伤的那个俘虏。 俘虏一听八路的女干部打听民夫的死，连忙摆手：“这…这事儿可不赖…赖我啊！手榴弹一炸…炸，没人…敢敢抬头，八路…八…贵……贵军…机枪把炮楼都打哑火了！” 这伪军结巴归结巴，可也说得很清楚，伪军有人开枪了，但他没看见是不是打到民夫了。 苏青把能问的都问了，所有证词都签字或者按手印了，搁下本子，坐到食堂棚子下面，看老赵几个折腾。 九排的话，可能会为胡义遮掩，那几个民夫，倒是说清楚了当时炮楼附近的情况，和伪军俘虏说的能对上。 她其实也不相信胡义会朝民夫开枪，他是个骄傲的人，在禁闭室里，他也说不知道谁打死的，问他为什么要在战斗总结里提这事，他说，得有人记得，这两个人死了。 刘坚强和石成的描述中，逃跑的那些民夫里，确实有人受伤了，但没人能说清是不是九排的进攻造成的。 也许民夫里有人知道这两人受伤了，但没人知道他们后来死了。 她想起来，胡义曾经提过，人死了得入土，他想埋在向阳的地方。 也许，他是怕死了没人知道？ 调查结论该怎么下？她不知道，也许，不该急着下结论。 ………… 赵保胜用电话线绕铁棒，做过简易变压器，还拿这个吓唬过罗富贵，现在只不过要更高的电压，变化一下初级次级匝数比就行。 做起来不复杂，次级导线两头连两个粗铜线做电极，分别绑到两个木棍上，喊小红缨拿上藤编篮子，罗富贵抱着手摇发电机，吴石头捧着线圈，四个人浩浩荡荡去河边。 老赵把两个电极插水里，把小红缨赶开，喊罗富贵摇发电机。 啥现象也没看见，水里就飘上来几条小鱼……都没指头长那种。 这就已经非常神奇了！ 罗富贵停手，老赵接过小红缨的篮子，把鱼捞上来，还没捞完，鱼……好像就醒了！ 电压够，电流太小，只能麻翻一些小鱼，大些的鱼，浑水河里本就不多，也机灵，根本逮不到。 老赵瞧瞧篮子里的鱼，特么连鱼苗都算不上？也瞧不出品种…… 再试，两个电极靠近些，麻翻的鱼，稍大一点，也一样是晕一会儿就醒。 苏青就坐在食堂棚子下，静静地看九班几个大呼小叫地折腾，她想起来，年幼时跟着父亲回乡下，江南乡村的大小孩小小孩，也是在河沟里折腾搞鱼……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乡啊！ 罗富贵是吃过亏的，‘尝过’电的滋味，老赵让他操持电极，他躲都来不及。 小红缨倒是机灵，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打窝，抠些窝头碎屑丢篮子里，放下水，插电极等鱼，有鱼靠近，让吴石头摇发电机……这倒是不用老挪窝了。 炖鱼是没可能了，小鱼炸一下也好，但…缺油，赵保胜最后只烧了锅汤……熬得连鱼影子都没有的一锅汤。 苏青哭笑不得地吃了九排的‘招待’饭，和换班回来的马良聊了聊，就回大北庄了，还得问问一连，那晚的情况。 ………… 饭后，马良刘坚强几个碰头，打算商量一下缴获后偷偷留下来的武器的分配。 赵保胜不管这些，自顾自去河边，继续琢磨弄鱼，以及怎么架桥。 “排长还没回，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人不全啊！骡子呢？” “笨的！骡子说他不管事儿，随便我们折腾。” “那……别的我不要，三八式给我补齐了，我这儿全三八式，方便补给。” “美的你！我们哪个不是三八式？七九步枪临时凑数的，我拿五条，三班也是全三八式。” 枪，缴获不少，但最新最好的，还是鬼子的三八式。 刘坚强伏击的那个鬼子小队，吃的手榴弹太多，完整武器没几件，胡义没说啥，死掉的鬼子才是好鬼子，可刘坚强被九排几个责怪，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谁让他手贱扔那么多手榴弹的呢？ 炮楼里缴获的三八式也只有三支完整的，那是徐小的杰作。 最终算上拼出来完整的三八式，也才九支。 七九步枪倒是挺多，但河口营的伪军，没好枪，杂色的多，成色也不行，大部分被上交了。 机枪…九排还是那么三挺，鬼子小队的三挺歪把子，一样没拼出来一挺好的，炮楼里罗富贵使的那挺，撤到山口时，发现枪管有些变形了，索性当成战利品上交了。 九排这一圈兜下来，就捞到一支捷克式的备用枪管，和两个完好弹匣，弹药和手榴弹倒是又多了一些。 二班三班暂时是别想着机枪了，三八式步枪倒是都盯着，但总数不够…… 其实还有五个愿意参加八路的民夫，也缺枪……更别说这五个人的归属，胡义临走都没松口。 石成，马良，刘坚强这三个，争吵半天，没吵出来个什么，一个不服一个。 “唉，你说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小红缨开口。 “啊？你啥时候来的？！” “喂！人吓人吓死人的！”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怎么哪儿都有你呢！” 小红缨悄没声地接近，冷不丁开口，把三个各怀心思的吓够呛。 “你们啊！趁排长不在，选个临时……副排长出来，由副排长做主，把枪和人分了不就完了！” “……” “……” “……” 你还别说，小丫头的馊主意……有个屁用！ 这会儿自作主张分完了，胡义回来翻脸不认，咋办？一个个挨呲？ 小红缨管杀不管埋，摇头晃脑去河边找老赵去了，留下仨大眼瞪小眼。 要说排长，她也想当，哪怕是副排长呢？ 可真要选，老赵才是大家都不会反对的，是的，连胡义都不会反对。 赵保胜根本没心情听他们瞎扯，胡义一两天就回来了，急啥？ 倒是九排需要个d员，苏青来调查，明显是对九排不够信任，有个d员，会好很多。 但八路军政工干部最多配到连一级，独立团几个连也只有三连配了个指导员杨德智，怎么会给九排配政工干部？ 配个啥？配个党代表？ 小红缨又凑过来，告诉老赵，那边仨要造反！ 这小东西，心眼儿够多，但没用在打仗上面，真有事儿，就抓瞎。 赵保胜不高兴搭理她，大夏天的，小棉袄也不吃香。 ………… 徐小醒过来的时候，并不清楚自己在哪儿。 缓了半天，才记起来自己好像应该是在鬼子炮楼里睡过去了。 想起身……自己脑袋发晕，头晕目眩，身上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直到两个穿白衣的女的来看他。 翻眼皮，看身上，还讨论他的尿，好像在说颜色。 “请…请问，这是在哪儿？” “师医院。” “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受伤了，你们排长让人送你过来的。” “我伤哪儿了！我……” “震伤，安静躺下，不能动！” “我得回去…我们排还有任务……” “你哪儿都别想去！躺下！” 女人按住徐小肩膀，徐小根本挣不动。 “安静待着！不确定你没事，你走不了！真是不明白了，那么多想泡病号的，你这小同志竟然想跑！你死在医院门口，我怎么跟你排长交代？” 这女人认识排长？徐小不再挣扎。 “我们……我们赢了？” “赢了？……对，不完事儿你也到不了这里。” 徐小一听这个，浑身松弛下来，不知道怎么赢的？自己……好像没力气了，真的伤了？ …………………… 苏青回到大北庄，找一连的人询问落叶村炮楼战斗细节，确实存在伪军逼民夫组成人墙的事，但没人知道九排进攻炮楼时是什么样的状况。 她再次去了禁闭室，再次询问胡义。 夜幕降临，油灯下的书桌上，一份调查报告成形，就等着签字。 第280章 河对面有情况！ 关于选个‘临时副排长’的事儿，马良和刘坚强就当成了个笑话。 九班几个在杏花村东阻击战斗的时候就搞过一次，轻易不会对外人说这事儿……没脸啊！ ‘贿选’搅局的小红缨当‘班长’，别说刘坚强了，马良都不会提，罗富贵要是敢提，就得被两人合伙收拾，吴石头闷罐儿自不必说……小红缨本人也被老赵捂住了嘴：占便宜不能没够，得意一下得了，老拿出来说，要遭忌恨的。 石成是后来的，不知道这茬儿，他也没经过正规部队教育，琢磨琢磨，觉得‘选排长’这事儿，好像挺有道理。 早饭后，石成拉着马良打听，为啥他没赞成……马良瞅瞅这憨憨，抿了抿嘴，不知道说啥好。 “你说说啊，我没想明白，我选你，你选你自己，骡子应该弃权，刘坚强选他自己也赢不了啊……老赵说他不当干部，这不是手拿把攥的嘛！” 马良左右看看，没人，叹口气：“选不成的。” “为啥？” “你说的大部分没错，但……骡子肯定不会让人如愿。” “啊？” “按你说的投票，骡子肯定不会弃权，他会投刘坚强……你就是投刘坚强，他会投我。” “这…这是为啥？” “骡子这几天多舒坦啊！他不会让人给自己选个顶头上司出来的，一定会搅黄这事儿的。” “……” 石成这老实孩子，还嫩啊，马良摇摇头，转身去召集三班，今天轮到三班去地里除草。 ………… 赵保胜浑身是汗，搭着毛巾去河边洗洗。 今天早上开始，九班恢复体能训练。 罗富贵是副班长，胡义不在他是九班的头儿，可这事儿也容不得他反对，再懒，其他事可以耍赖，这事儿老赵不可能让他如愿。 不过，罗富贵在这上面也是有点觉悟的，其他不说，体能不行，逃跑都跑不动跑不掉，那不扯呢嘛。 战术训练是胡义管，老赵不说话，体能训练九班不用多一句话，都极自觉。 可惜的是，现在九班体能短板，徐小，还在医院，今天越野跑的速度有点猛。 洗完，老赵就依然窝在河边，继续琢磨搞鱼和架桥。 桥，得容易拆，敌人来了得能快速拆除或者毁坏，敌人走了又得能快速恢复。 浑水河水位变化大，浮桥和水下石桥不合适，水下石桥还容易被敌人利用。 本来可以用来灌溉的鱼鳞坝，赵保胜也没考虑过，实在是怕被敌人利用。 他现在琢磨的，是河里垒起石墩，用木板搭分段式的简易木桥。 要能快拆，木板就不能太大太长，最好两人扛起就走，再考虑容易获得的木头……那样就限制了桥墩间距，桥墩就会很多。 图画出来了，还得看能找到啥样的木头，太行山大木材可不容易找。 小红缨磨磨蹭蹭又来撺掇赵保胜，她闲得慌，还在琢磨弄个‘临时’排长当当，老赵就是不乐意接这茬儿。 “老赵，你瞅瞅，骡子又去睡觉了。” “让他睡，胡义马上回来，他没几天好日子了。” “…我要是当排长……” “你啊，别和我说，我反正不掺和。” “你不掺和，但是你组织一下选举咋样？他们都乐意听你的。” “我图啥？” “狐狸不在，万一有啥事儿，咱怎么应对？得有个领导班子？九排不能一盘散沙？” “我瞅就是你要过官儿瘾！” “咹~~” “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就行行好嘛。” “别来这一套！眼下也没啥事，搞那干啥！” 小红缨忽然不动了，然后又恢复了摇赵保胜的胳膊，嘴里的声音收小：“别动，河对面有人！” 赵保胜没抬头看对岸，反而转头看小红缨：“耍花招耍到我头上了？” 小红缨双手抓着赵保胜衣袖，低头，脑袋顶着赵保胜胳膊晃，小声说：“没撒谎，你别动，别看河对面，我等下甩脸子回去，刘坚强在食堂，我找他来盯。” 赵保胜心里一动，莫不是酒站村最早一批流民？好像有这事儿来着！ “行，我甩胳膊，你摔个屁股墩儿，然后去取望远镜，和刘坚强盯紧了！” 没等小红缨回答，赵保胜起身甩胳膊，小红缨演的有些浮夸，摔倒，起身拍拍屁股，转身气哼哼走了。 赵保胜没回头，背对河南岸，仔细观察酒站……北边来人不容易发现九排驻地，南边似乎被打扫得太干净了，连可隐蔽的灌木杂草都没有，以后建桥，最北边还是有可能会看到啊。 看来得重新规划一下，补种一些灌木杂草……芦苇！上次西边河边的芦苇，可以考虑挖些芦根回来。 也就太行山没竹子，能不能想办法弄些竹鞭回来试种？竹子可是好东西，可做的东西多，别的不说，合适粗细的竹筒用来做烟雾弹，可以省掉卷纸筒的工序了。 这在树木稀少的山里，可是极好的材料。 更别说，还能用来加工竹器，给根据地经济加把劲。 一边琢磨一边往回走，赵保胜压根就没看河南边一眼。 回到食堂棚子下面，刘坚强和马良石成都在，小红缨靠几人掩护，端着望远镜，仔细搜索河南岸。 赵保胜朝北坐下，小红缨把望远镜递给刘坚强：“一点钟方向，草窠后面，黑衣服。” 刘坚强举望远镜，借赵保胜的掩护，看南偏西方向，说：“确实有人，两百米距离……不止一个！” 赵保胜猜测大概率是那些流民，但他装不知道，问：“可能会是便衣队？侦缉队？还是匪？” 马良换位置挤到北边，拿望远镜观察，摇头：“河那边没路，荒山野岭的，人都没有，汉奸去那边干啥？只可能是匪！” “那边没人烟，也从来没发现有匪啊！” “匪也不敢打咱八路的主意？” “不管是谁，这么鬼鬼祟祟地观察我们这边，肯定不是啥好鸟。” “咋办？我带二班从上游摸过去，兜住了，把他们往河里赶，这边架上机枪……” “啥就你带人去？你们二班游泳不行，我三班去。” “这是探子？后面还有多少人不知道呢，我带一班去，人多些，还有歪把子。” 得，没有领导在，几个人又开始争了。 小红缨朝赵保胜挤眼睛：瞧，说着了！ 赵保胜翻白眼：就你，也不行啊。 小红缨抬眉毛：你不让我试试咋知道我不行？ 赵保胜撇撇嘴：你只会充大个儿，论真格的差远了。 小红缨瞪眼：让我试试不就知道啦！ 赵保胜眯眼皱眉：行，试试。 “咳咳，”赵保胜咳一声，“特殊情况，咱选个做主的，甭管主意行不行，总比吵吵要好。” 争吵的三人停下，瞧老赵，老赵摆手：“别看我，我不干，你们商量。” 马良看看几个人，没吭声，刘坚强倒是举手：“我来。” “凭啥？凭你脸大？” “选举！选举就没话说了？和和气气的，吵啥？” 赵保胜摸摸下巴：“谁参选？谁来选？九排那么多人呢……” 小红缨得了信号，举手：“我！选个临时排长嘛，有什么难的！” 石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好。 马良依旧没吭声，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刘坚强瞪了眼小红缨：“怎么哪儿都有你！” “咋了？杏花村东小山头，要没我，九班就完了！你现在当个班长就了不得了？那是我不乐意当！” 石成看看小红缨，又看看刘坚强，乖乖，马良不是说不能说这事儿的嘛！ 赵保胜点头：“两个候选人了，石成，去喊骡子，就班长来选。” 马良回过味儿来了，老赵这……好像有演的成分在里面！不会？他能跟着她胡闹？河对面的，可不一定是善茬儿啊！ 作为九排‘元老’，马良对老赵是绝对佩服的，那脑子，那狠劲，能算计，杀鬼子可狠呢，可以和胡义并称九排双煞，也就是不乐意管事儿，对作战不那么上心，要不副排长肯定是他的…… 也是哈，有老赵兜底，让小丫头过两天瘾，这都不是事儿，管他对面是谁呢，排长能兜住的，老赵一样能兜住。 刘坚强和小红缨正在斗鸡，眼对眼一个不服一个，压根没发现马良的异常。 罗富贵嘟嘟囔囔骂骂咧咧被石成喊来，发现老赵抱着膀子坐在长桌尽头，立马闭嘴，憨笑一声搔搔脑袋，坐到离老赵最远的位置。 “好，人齐了，”赵保胜开口，没人质疑为什么老赵主持会议，“河南边有情况，为了应对，咱九排选个临时当家做主的。” “我选老赵！”罗富贵没搞清状况，率先举手。 小红缨爬上桌子，抬手够着给了这憨熊一巴掌：“逞什么能！听老赵说！” 罗富贵缩得快，小丫头只呼到他的帽檐，抬眼看老赵，老赵绷着脸没吭声，只能讪讪闭嘴。 “候选人，刘坚强，常红缨，举手。” 马良头一个举手：“我选常红缨。” 刘坚强抿着嘴，瞪马良一眼。 “我选常红缨。”石成跟着举手，他不傻，老赵出头，小红缨候选，那还有流鼻涕啥事儿啊！ “我选丫头。”罗富贵贯会看眼色，这形势，敢捣乱让选不成，必定挨老赵呲。 刘坚强：我呢？这就没我事啦？ 赵保胜敲敲桌子：“好，常红缨为正，刘坚强为副，注意，要充分发挥军事民主，不许搞一言堂！” 小红缨：嗯嗯。 “下面，工作就交给常红缨同志主持。吴石头！李响！过来！帮我干活！”赵保胜拍拍屁股走人，事儿多着嘞，浪了好几天了，九排的烟雾弹消耗得七七八八，正好大北庄那边送来一些土硝，趁天好赶紧干完。 赵保胜一走，小红缨一骨碌下凳子，跑到餐桌顶头，爬上主位，学老赵抱着膀子，又伸手敲敲桌子：“下面开会。” …………………… 原料现成的，土硝做烟雾弹不用煮沸提纯，直接研磨。 少量蔗糖，这是老赵在梅县买的红糖，凑合用。 辣椒是买来的干货，也需要研磨，大北庄现在也在试种各处收集来的品种，老牛班长负责给挑出最辣的，留种之外的全收着等晒干。 生石灰不多了，坛子里的存货够用。 食堂那边，依旧有争吵。 “我有意见！” “那就请你保留意见！” “要讲民主！” “你民主，我集中！” “你不讲理！” “我是排长！” 赵保胜边干活，边竖着耳朵听，唉，小红缨这个扶不上墙的，刘坚强倒是有长进得多，这样都没哭…… 磕磕绊绊，九排的应对，总算在中午之前，有了章程。 原先过河包抄的打算，被小红缨束之高阁，连过河侦察都被否了。 主要还是因为九排人少，不愿意冒险。 不得不说，小红缨掌权后，还是很珍惜的，九排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力，她没有把五个愿意参军的民夫分配出去，而是单独做了安排。 啥安排？ 晒粮食！ 这大好的天气，晒粮食最好不过了。 团里给分配的一些粗粮，量不少，即便九排小心存放，还是免不了有些生虫，米象之类的虫子，除非真空保存，要不然还是很难避免。 这样做的目的，也很简单。 一是需要这么做，粮食不能浪费，生虫得晒。 二是从老赵钓鱼学来的，不打窝子没大鱼！ 这些粮食，就是小红缨打的窝！ 外围哨兵没有发现山外据点有异常，鬼子和伪军没有调动，那说明河对面不是汉奸便衣队侦缉队。 剩下的可能，匪，盯着九排干啥？还真的打算投鬼子来拿九排当投名状？也不怕崩掉他们的牙！ 他们盯的，无非就是武器弹药和粮食。 武器弹药不可能露白，但粮食没事，反正要翻晒的嘛。 赵保胜瞅着小丫头干的一板一眼的，也就不管了，好歹也是个锻炼机会嘛，谁知道以后小丫头有没有这种单独领兵的机会呢，大不了算哄孩子玩儿嘛…… …………………… 大北庄。 丁政委看了看桌上的调查报告，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苏青。 报告的结论，九排指挥官胡义，没有主观故意造成民夫伤亡，夺取炮楼的战斗结束，九排还拯救了数百民夫……附件有很多，都是证人证言，签字画押齐全。 苏青的签名落在最后，证明她愿意为自己做出的结论负责。 丁政委签完字，搁下笔，代表这件事，在独立团范围内，已经画上了句号，他也为这份报告做了背书。 胡义被解除禁闭…… 他懒洋洋地，似乎不急着回九排，这么舒坦的生活，让他怀念住院的日子。 ………… 师医院，徐小想着出院。 他待不住，他第一次觉得，九排那地方，像他的家，虽然训练很苦，但和他并肩的，都是些靠得住的。 他觉得靠得住的那些人，正陪某个不靠谱的，演得起劲。 嗯，某些不服气的，被要求‘保留意见’了。 九排除了值哨的，都在食堂边的空地上集中列队，不带步枪机枪的集中……呃，梭标扎鬼子顾问身上了，现在连梭标都没有，锄头什么的拿来顶数。 这是演给河对面看的，八路缺枪的嘛，除了几支盒子炮，其他武器全藏在室内。 甭管人家信不信，演就是这么演的。 小红缨穿着用茶缸子加开水烫得板正的军服，绑腿打得一丝不苟，挂着望远镜，挎着盒子炮，检阅‘她的队伍’。 “同志们辛……” “喂，丫头，狙击手的主要目标，就是指挥官，”赵保胜歪在旁边，不合时宜地开口，“你打扮成这样，就差插个牌子，写着‘快来打我’了！” 第281章 我要伏击黑虎军！ 快入秋的夜，已经有些凉意。 酒站最后一盏灯熄灭。 有人睡觉，有人清醒。 九排代理排长常红缨同志，断定今晚河南边的人会过来。 嗯，没有证据，就是直觉，等不到秋收的匪，不是冲粮食来的还能是为啥？想试试自己脑壳是不是比子弹硬？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小红缨让把今天晒的粮食装袋就搁在食堂棚子下面，命，放在这儿了，有胆来取！ 九排战士倒也配合，老赵说了，这也是一种锻炼，锻炼大家的夜间应变能力……之前落叶村炮楼战斗，大家表现很好，但咱九排能做到更好！ 咋变更好？锻炼呐！今晚就是一次机会！ 有不满意的声音，已经被压制，九排同心协力，共创辉煌！ 除了外围值哨的，各班分班睡觉，留一半人清醒待命。 河边已经布置了警戒设施，兹要是敌人一踏上岸，就叫他有来无回！ 夜静如水，水不平静，夜也不静。 蛙声虫鸣，在某一瞬间，忽然被遏制住了。 河对岸有人下水……或者说有木排下水。 夜无月，但满天星斗，平静河面反光被打破，黑魆魆的一团，在河这边瞧得清楚，小小木排都快沉入水中，人来的还不少呢！ 九排战士叫醒同伴，各处有微微金属碰撞的声音。 一声‘嘘’，酒站再次安静。 没有命令不许开火！这是小丫头排长在晚饭时布置下来的。 河上黑影似乎有些预料不足，撑木排的长篙不够长，到河中央已经探不到底了！ 一帮笨贼，似乎要顺着微微流动的河水，向下游漂……赵保胜窝在蓄水池边，差点笑出声。 小红缨胳膊肘往后捅，制止了她任命的‘排军师’的嗤笑，“严肃点，我们在隐蔽！” 好，赵某人没受过专业训练，绷都绷不住了。 这不省心的！小红缨稳住心神，默默念叨，小贼你们可得撑住了啊！飘到下游，她红缨排长的布置就要泡汤啦！ 然后就听到有水声……笨贼们趴下用手划水。 可能是划水声音大了些，又停下……给小红缨急得差点大喊：我们听不见，你们使劲划！ 小木筏漂过浑水河中心，接近北岸，撑篙可以触底了，才正常起来，还煞有介事地调整了一下航向，朝酒站这边的沙滩冲过来。 一帮笨贼可能都不习惯水上活儿，下木筏又搞得稀里哗啦一片水声，暂停一下，发现酒站这边一点反应都没有，才往岸上走……就没人想想，这么片营地，怎么连个哨兵都没有？ 踏上沙滩，触发了赵保胜设置的警戒装置：细棉绳拴的酒瓶子，绳头系在木棍上插进沙滩，相当于绊发雷，只不过没挂雷，挂的空酒瓶。 笨贼踢到棉绳，空酒瓶被扯动，沙滩上除了沙子还有卵石，嘁哩哐啷一阵响。 好了，这回不用命令，各班宿舍里的人也都知道，红缨排长打的窝，终于引来了鱼！ 这鬼祟的，说是匪都有些抬举了，这不就是山贼嘛！ 笨贼上岸时小红缨就趁着背景够亮，数过黑影，木筏上下来的，有七八个之多。 这……他们手里有没有枪，小红缨没看出来，真要有枪，黑暗中混战，九排战士就得看运气了，谁被咬一口，都是损失。 这些笨贼也够小心，弯腰摸索着往营地里去，红缨排长不打算等了，一拍老赵的肩膀：“打！” 赵保胜叹口气，原着里活捉了这帮人，现在小红缨要他直接开火……打河边，吓一下就可以了。 “哒哒哒哒哒”一个长连发，捷克式机枪喷吐火舌，子弹扫过河边，激起一路水花！ “有埋伏！” “跑！” 老赵和小红缨在西边蓄水池边，机枪一响，笨贼直接朝东跑……能跑哪儿去呢，东边离营地不远，是九排搭的草料棚，计划以后有条件养牲口的，现在只有那个被俘的结巴伪军住那儿。 这结巴挺老实，八路给包扎伤口，还给饭吃，不吵不闹不跑，九排也就懒得管。 今晚的埋伏，就没告诉他，也没往这边埋伏人，这会儿贼往那边跑，倒是真的‘钻了空子’了。 不过酒站这边是半岛，九排战士从各处挺着枪跑出来，很快就封锁了北边，想跑只能下水……看他们使那小木筏，就能判断这帮笨贼不会水。 于是，人被围在草料棚了。 九排战士持枪戒备，手电筒照亮棚子，外围火把打了起来，只不过杂物什么的比较多，这帮笨贼都有遮拦，看不清里面情况。 “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小红缨厉声喝道。 丫头的嗓门够大，喊得都有些劈叉了，明明很严肃的词儿，赵保胜没忍住，嗝儿一声笑了出来。 踢了一脚不省心的老赵，小红缨继续：“不要做无谓抵抗，出来！保证不打死你们。” “警告你们啊！我手里可有枪！赶紧让开一条路！” “嘿呀！拿枪吓唬我！我们是八路！老实出来，放下武器，是你们唯一一条生路！” “八路了不起啊！当我是吓大的啊！有本事你进来啊！” 眼瞅着小红缨就要和笨贼们打嘴皮子仗，赵保胜朝罗富贵喊一声：“骡子，去！” 罗富贵端着机枪从另一头出来：“里面的人听着！我数五个数，把枪丢出来！否则我们就放火烧了这屋子！你们一个跑不了！要么烧死！要么出来挨个儿枪毙！” 赵保胜嘴角抽搐，这懒熊，这么威胁，不是逼人家火拼嘛！ “哎呀咋办！我就说不能惹八路！你们非不听！” “不能惹你干嘛跟着来？” 嘿！这帮笨贼自己吵了起来！ 刘坚强手一挥，二班战士开始掏手榴弹，让老赵给拦住了，这不开玩笑呢嘛，用得着这样？ 马良还想说啥，里面叫了起来：“哎哎哎！这有个八路！按住了按住了！” “哈哈！外面的八路你们听着！你们的人在我手里！识相的话，把外面人撤了！” “笨的！找他们要粮食！”“让他们把枪放下！”“给…给子弹！把那个机关枪留下！” 九排一帮人大眼瞪小眼，谁啊这是？谁在里面被抓了？ 石成开始点一班的人头，还没点完，里面叫了起来：“各……各位……位爷！我……我不……不是……八路！我……我也……是被八路抓……抓来……的！” 哦，结巴啊！ 罗富贵来劲了：“我可数了啊！四，五，放火！” “别！别！别！” “八……八爷……别…别发火！等……等一……一下……我……我在……里面……呐！” “投降！我们投降！” 乱七八糟的喊声喊着投降，乱七八糟的武器被扔了出来，一支盒子炮，菜刀，棍子，三眼火铳……然后七八个乱七八糟的人，举着手慢慢走出来。 好家伙，老老少少一帮子乞丐一样的烂怂！ 你还别说，这帮笨贼挺老实，出来一溜儿跪在地上，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小红缨一点成就感都没的，我，红缨排长，第一次带着九排，就俘虏了这么些玩意儿？！ 赵保胜拿过手电筒，挨个儿照过去，强光照得这些人眯眼低头，没人敢吭声。 还真的是老老少少，有瞎一只眼的，有缺胳膊少腿的，老的头发都花白了，小的和小红缨差不多大的……嗯？怎么还有个穿伪军军装的？ 小红缨走上去，气哼哼踹那伪军一脚：“死结巴！你凑啥热闹？！挨抓还上瘾呐？！” “啊？”结巴探头看看右边一堆人，“是……是啊！我……我…这……这不是吓懵了嘛！这……这也……也没…我事哈！” 把结巴剔除，七个俘虏被捆上，小红缨立刻组织审讯。 半下午的时候，小红缨重新任命了九排干部，马良捞到个‘参谋长’，‘指导员’老赵不愿意接，被甩给罗富贵了，好说歹说，给老赵安了个‘军师’。 这会儿，负责审讯的，就是九排的‘新干部’，啥？刘坚强？二班班长啊，只是暂时把三班几个并进二班了……老赵说的‘副手’，在小红缨这儿行不通！ 审讯根本没费劲，俘虏问啥说啥。 这帮人，压根算不上‘匪’。 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人，有人以前混过匪，年迈体弱被踢出来了，也有被匪祸害得家破人亡的，也有被匪打残的……尽是一把辛酸泪。 他们的村子也算不上村子，都是一群苦命人聚到一起抱团取暖，没有土地，在山区夹缝中求生。 鬼子来了，扫荡倒是逃过去了，居住地被毁，人躲进更深山，然后又遭了匪……匪的日子，在鬼子来了以后也不好过，只会把手伸向更弱者，这些人，就是食物链最底层。 最近南边又闹腾起来，匪也在‘兼并’。 他们这种，连匪都不要，只是压榨目标，想反抗都打不过，没办法，只能跑。 马良问南边情况，几个人交代的倒是一致，看来没有撒谎。 最近兴起的两股大势力，一家老大叫“金疤拉”，经年老匪，仗着钱多粮多，兼并好几股势力，越发强横。 另一股，号称“黑虎军”，兵强马壮，实力强横，多处老匪巢被直接攻破，听说杀性重得很。 赵保胜摸摸下巴，这不就是那谁嘛！ 小红缨问他们村的情况，得知只有三十来口人，老弱妇孺都有，青壮要么被拉去入匪伙，要么在和匪的争斗中死亡。 就这过河的七人，已经算村里的主力军了。 原本想着还能吸收些人参军，结果都这样了…… “俺们只想偷点粮食，没想伤人……三十来口人，凑了几口吃食让我们混了顿半饱，就是指望弄些粮食回去……八路大爷行行好！村里还有怀崽的……” 九排几个沉默了。 他们见过山里的穷村子，也见过被鬼子祸害的村子，但没见过被匪逼得迁徙的村子。 听他们的描述，有些匪帮，实力不弱，却没人想着从鬼子嘴里夺食…… 赵保胜长吁一口气，这些在夹缝中活着的人，也许吃光最后一口，就会泯灭在尘埃里了，这才是最底层……还有来年的大旱，流民……易子而食…… 马良保持了最后的清醒：“不能光凭嘴说，要眼见为实，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匪眼呢？” 小红缨其实是一帮人里最心软的，她见血见死亡都不怕，但……她见过生生饿死的，小孩子心能硬到哪里去呢？ “挑一个带路，我们过河瞧瞧。” 命令下达，九排执行，只留几个看家看人。 俘虏里的半大小子被挑出来，给了个黑窝头，要他带路，他掰了一点吃，剩下藏进怀里…… 有小木筏，九排分批过河，泅渡确实会快一些，但湿身并不舒服，接下来会不会遇到战斗，还未知，保存体力才是最重要。 天蒙蒙亮，小木筏被拉上岸，队伍向南。 向南大概两三里，就到了俘虏嘴里的村子。 二三十口人的样子，没有窝棚，露天而居，就是一群逃难流民。 没有像样的行李，尽是些破烂家什，唯一一口破锅，架在快熄灭的火上，锅里只有一点点水冒着热气。 守着锅的老人，被湿柴冒出来的烟呛得直咳，看见九排，强忍着。 骨瘦如柴的孩子，眼睛显得格外的大，瞧着这群灰衣服的人。 所有人都是木然的神情，对这些持枪进入他们中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半大小子的出现，证明了他们村夜里出去的人，凶多吉少。 婴孩的啼哭，让九排的目光聚集，拢在一起的几个女人蠕动挤到一起，试图用不能遮体的破衣烂衫，遮掩一下肉体。 有婴儿，会避讳遮体，大概是还没破底线。 赵保胜脑子里莫名出现‘末世’的描写，这些人，大概就差一步。 南边灌木丛有动静，九排战士拉栓上膛警戒。 有人踉踉跄跄冲出来，是个手持木棍的老头，朝这边喊：“黑虎军！黑虎军来了！” 见到八路没慌乱的人，听到黑虎军来了，立刻起身，收拢摊开的破烂，准备逃跑。 破锅里的水，泼灭余火，被主人带走。 九排战士持枪警戒，所有人都看向小红缨。 马良拽住呼喊的老头：“距离多远？多少人？你怎么知道是黑虎军？” “不到二里，看不清多少人，这时候只有黑虎军敢在附近晃荡……” 惊慌却不乱，人群里的孩子都不哭喊，跟着大人，拽着舍不得丢弃的破烂家什，蹒跚向北。 “准备阻击！”刘坚强挥手，二班三班战士正要动，被马良阻止：“敌情不明，掩护撤退！” 马良朝向小红缨：“不确定敌人数量和火力，最好边打边撤，能放风筝最好，实在不行，退到河边，酒站留守的人还能隔河火力支援。” 罗富贵笑着点头：“马良你这话说到我心里了！我这指导员要表扬马参谋！丫头，赶紧的，驳火了再想脱离，就难了。” 赵保胜心里有底，一点不急，黑虎军，哼！ 小红缨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哈，来了……没打成的仗，拖了半宿，终于来了！ 一群人看着小红缨脸上越来越盛的笑容，莫名其妙……咋还笑起来了呢？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姑奶奶的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黑虎军？磨刀石而已！独立团终将有我小红缨的名号！叫啥呢？五虎上将之首？哈哈哈哈哈！ 这一通笑，笑得所有人心里发虚。 收！ 小红缨恢复绷着的脸：“不要阻击！不要放风筝！我们要埋伏下来，打个漂亮的伏击战！” 啊？！ 第282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事情决定得很仓促，小红缨上嘴皮碰了一下下嘴皮就定下来了。 但马良这个‘参谋长’可不敢这么草率，偷摸瞧一眼赵保胜这个‘军师’，老赵老神在在的似乎一点不担心。 九排目前还不知道那个黑虎军来了多少人，有什么样的装备水平，贸然伏击，有可能会被对方反噬……想了又想，马良开口反对：“打不起，九排人太少，时间太紧，连埋雷都来不及……” 小红缨皱着眉，伸手抠了抠嘴角：“不能全歼，那就打他的头儿……那叫个啥来着，蛇无头……” “擒贼先擒王！”赵保胜看不下去了，提醒一下。 “对对对，擒贼先擒王！一枪崩了那个黑虎！”小红缨脸不红心不跳，“一群匪而已，匪首毙命，剩下就是赶鸭子。” “嗯。”赵保胜点头，黑虎军嘛，不用那么严肃。 石成张口结舌，黑虎军啊！没见那些老百姓这么紧张，能让人谈虎色变的……这么草率的吗？ 刘坚强倒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就是直接阻击土匪队伍和稍等一会儿先打土匪头目的区别而已。 马良觉得小红缨的主意没毛病，但要预防捅完马蜂窝伤到九排自身，也点头：“行，和放风筝打法没差多少，只是由丫头先……” “叫排长！” “……由排长先开枪，罗富贵……不，老赵跟着排长，捷克式机枪补枪，如果敌人混乱散开跑，我们追鸭子，如果敌人反扑，就按放风筝的打法，一班吸引敌人，二班向西一百米掩护，轮流吸引，把人往山里带。” 战术很简单，一讲就透，就是先打黑虎军老大，然后吸引敌人往山里去，过程中逐步消耗敌人有生力量。 这片区域，九排在进驻酒站以后，轮番来过，主要地形都熟，都不用吩咐，各自找地方隐蔽。 小红缨有些不高兴，她都没下命令，九排就散开来了！ 赵保胜有些无聊，推一把丫头，喊上吴石头，往一班那边去……对了，李响留在酒站，和一班机枪组守家。 罗富贵……随他，跟着二班混，正好练练二班和机枪协同……协同个屁，今天打不起来的。 石成带着一班，潜伏到眼前这片营地西北方向，一百多米外的一个土丘上，借助灌木，已经就位。 马良和刘坚强带着临时二班（二班三班暂编）往西边去，寻找下一个阻击/吸引敌人的阵位。 赵保胜到了地方，往坡后一靠，打了个哈欠，压根就没认真对待。 石成凑到老赵身边：“老赵，你说这打起来，土匪会不会一下子散开？” “也许，谁知道呢。”赵保胜懒洋洋地。 好奇怪啊……石成难得看到老赵临战这么…松弛，这是有啥事儿？ 赵保胜感觉到石成的好奇，赶紧架机枪，拉栓上膛，瞥一眼石成：“别紧张，一群土匪而已，匪首也不是个好东西，不值得同情。” 石成“哦”了一声，也是啊，八路军打土匪，用得着那么紧张嘛，咱这是伏击啊！ 小红缨接过吴石头的步枪，检查，拉栓上膛待击，放到手边，掏望远镜，趴到坡后，观察东南方向。 老赵和石成在那儿唧唧歪歪，她有些来火：“小声点儿！打仗呢！注意战场纪律！” 得，还得演！赵保胜打起精神，架机枪，朝向东南。 石成闭嘴，把一班战士的备战情况检查一遍，趴到赵保胜身边。 吴石头趴在小红缨身边，拽两个手榴弹备用，要是黑虎军被打散，就用手榴弹驱赶，要是敢进攻，两个手榴弹先把他们的锋头给崩了！ ………… 天色转亮。 南边灌木丛后，转出三个人。 黑衣黑裤，脑袋上扎着黑头巾，步枪端在手，刺刀雪亮。 前后左右张望一下，当中间的那个一摆头，身边两人一起向北。 小红缨皱眉端着望远镜，看样子，这就是黑虎军？挺精神，架势也足，还摆的倒三角阵型，这是尖兵？ 石成轻喊一声：“来了！” 转头看自己一班战士，都准备好了，再次重申：“丫……排长先打，机枪随后，然后自由射击。” 再掏白毛巾，朝西南方向二班那边挥了挥。 黑虎军尖兵通过，一会儿后面又有人钻出来，依然是小股人……小红缨眉头紧锁，感觉不对，这些人竟然有些精锐样子！小组队形基本都是倒三角，各组之间，似乎也有队形！ 天还不够亮，望远镜里看不清面容。 黑虎军尖兵发现了前方的临时营地，打个呼哨，后面的人加速。 越来越多的黑衣匪，从灌木丛里出来。 石成也皱了眉，对方看着很精锐啊！这队形，隐隐都有些三角阵型，这些土匪喽啰，个顶个的精壮！ 赵保胜在旁边直打哈欠，唯一担心的，是怕小红缨真开枪…… 黑虎军出现了四五十人了，小红缨仍然没有发现他们的头目，这些人都是步枪上刺刀，虽说站位有些乱，但看他们检查营地痕迹的动作分工，一点不乱…… 南边灌木丛里，出来一群人，为首的高大健壮，没扎头巾，敞着怀，手里竟然也拎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这是匪首？！ 小红缨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旁边石成看她一眼，疑惑她是不是发现匪首了……小红缨再次架起望远镜…… 望远镜再次放下，小红缨一拳头砸在地上，小脸憋得通红，撑起上身，曲腿站起来，大喊：“高一刀！你个大王八蛋！” 赵保胜捂嘴一乐，果然！ 小丫头短腿儿倒腾得快，一边跑一边喊：“王八蛋！吃饱了撑的！” 石成愣在原地，啥？高一刀？ 赵保胜起身，拎机枪往东，还不忘回头和石成说：“收了！是二连！” 唉，可得跟紧了小丫头，别给急疯了！ 吴石头一声不吭收拾东西，把排长的望远镜小心吹干净塞皮盒里，再拎枪跟着老赵往东，小红缨一个人对上二连，可是要吃亏的。 石成眨巴眨巴眼，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黑虎军是二连？ ………… “你个老六！领着你的贼配军出来乱晃什么！”小红缨对着高一刀一顿踢，“坏了姑奶奶的大事儿！你气死我啦！” 高一刀站在原地没动，他寻思他也没干啥啊！ 荒郊野外地忽然蹦出来个小豆丁，渣渣呜呜冲过来，给二连吓一跳，正要戒备，发现来的这个，穿着合身的八路军服，俩羊角辫……这不是独立团的混世魔王嘛！ 远处几个八路军站起身……哦，自己人呐。 黑衣服戴着八路军帽拎机枪走过来的…老赵啊！ 另一个嘎嘣豆跑得更快，站到小红缨身后，抬下巴，狠狠地盯着高一刀……九班，不，九排的傻子！ 赵保胜和快腿儿打招呼，聊两句，二连才明白，差点让九排打了埋伏！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高一刀冷冷站着没动，转头搜寻那个同样冷酷的人……很意外，他不在。 赵保胜没主动搭理高一刀，倒是和二连几个相熟的打招呼。 小红缨踢打累了，一口急气儿也消了一半，额头头发湿漉漉，摘了军帽扇风，朝地上啐了一口：“呵，二连大出息了！都开始扮土匪了！说说，抢了几个压寨夫人了？” 本来意外相遇战友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高一刀和小红缨。 “跟你说不着。”高一刀依旧冷冷的。 “哈，好一个说不着！”小红缨可不惯着他，“追得一群老百姓像狗……” “丧家之犬！” “对，丧家之犬，你高连长好大的威风！” 高一刀眨巴眨巴眼，什么跟什么啊？ …………………… 大北庄，独立团禁闭室。 胡义被解除禁闭，仍在这儿住了一天，天刚亮，丁政委就来催他回酒站。 “形势依然严峻，敌人的封锁造成了根据地物资紧缺。”丁政委说。 胡义眯眼，做出疑问表情，这不是刚弄回来一批货吗？ “现在什么都缺，很多东西，部队缺，群众也缺……没有稳定的交通线……把你们放出去，就是希望你们能想办法打破封锁。” 又是大道理，老赵说的没错，该我们干的我们干，有些事情，不是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胡义没反应，丁政委只好收了神通，叹口气：“战斗中民夫伤亡的事，可大可小，政工科的调查报告，苏青同志……也是担了风险的。” 这回胡义明白了，团里担风险，苏青的调查报告对他有利，她也跟着担了风险。 “明白了。”胡义敬礼，转身离开。 丁政委背着手，看胡义迎着朝阳出发，他真的明白了？ 胡义明白的是，他欠团里，欠苏青一个大人情。 人情再难还，也要还，丁政委不是说了吗，缺物资，极缺，那不是正好？回去商量一下，看能从哪儿再抠些物资回来。 嗯，老赵在的话，又要啐他了。 …………………… 二连选的浑水河南边，一片鬼子看不上的丘陵区域，作为自己的地盘。 鬼子看不上，不代表没人。 相反，原来没什么人的地方，现在竖起来了好多旗，这个山寨那个大王的，牛鬼蛇神的都被压到这里了，俗称‘法外之地’。 高一刀选这里，就是知道二连不善于做群众工作，打打杀杀嘛还凑合，本以为到了这里，振臂一呼，这些活不好的，没人牵头的，会跟着自己，去鬼子那儿虎口夺食。 他想岔了。 二连到哪儿，哪儿的山寨就跑，没人敢跟二连接触，一是不敢触八路的霉头，二是，压根不敢跟着八路去触鬼子的霉头。 折腾好久，高一刀才回过味儿来，这帮狗东西，就是图个‘法外之地’逍遥快活，二连，就是来建立秩序的，两边压根就不是一条道儿上的！ 琢磨好久，你们不是怕八路嘛，咱二连换身衣裳，也算一路英雄不就行了？ 等二连打着‘黑虎军’的旗号，一家一家‘拜访’过去，该吞并的吞并，该消灭的消灭，这不就‘统一’了嘛！ 这场大鱼吃小鱼的游戏，进行到快终局的时候，整块区域，就只剩‘金疤拉’和‘黑虎军’了。 剩下的不成气候，或者干脆就是流民，筛了又筛，没油水了。 这阵子，二连吞并了不少势力，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掉，有合适的人，就收进队伍，罪大恶极的该杀就杀，剩下的歪瓜裂枣直接踢出去老老实实当老百姓，好好种地，敢蹦跶，一样收拾。 一路走来，黑虎军已经声名大噪，以狠着称，在老百姓嘴里，已经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大势力。 连金疤拉都避开黑虎军的锋芒。 势力已成，高一刀就想起来要和九排联络的事儿了。 往浑水河这边来，快到的时候，二连发现有一伙人正在向北走……不清楚是不是想对九排不利，这才急匆匆往北追踪而来。 喏，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高一刀在浑水河边看到被二连追赶的这群可怜人，也沉默了。 黑虎军确实威名远扬，但在这些最底层的可怜人眼里，就是凶神恶煞。 小红缨的怒骂嘲讽，没错。 ………… 胡义抵达青山村山口，先去看了青山村附近的庄稼，九排能不能站稳，得靠这些庄稼支撑。 也瞧见了九排的哨兵。 转向南边酒站，沿途合适的地方也似乎被收拾过了，老赵这是想种点啥？ 再往前，九排的大碉堡在望。 嗯？交通壕外边站的那是……小羊角辫儿？ 走近了，还真是！ 军服板正，扎着武装带，插着大眼撸子，胸前挂着望远镜，左臂上扎了红绸带，军帽……被摘下来朝着他挥舞，她在笑，像茁壮成长的庄稼苗子，他也笑了。 “你咋才回来啊！” “嗯，回来了。” “咋样？我这样威风不？” “威风！我就说嘛，排长还得你来当！” “嘿嘿嘿嘿，我当了好几天了！” “……” “高一刀来了。” “他来干啥？” “没憋好屁。” “黄鼠狼给鸡拜年？” “差不离儿。” “走，会会他去！敢来咱九排的地盘，谁借的胆儿？” “嘿嘿嘿嘿……” ………… 酒站河湾南岸，一群人在忙碌。 被二连黑虎军追赶来的那三十多口子，占这儿不走了。 九排借了些粮食，二连也给了些粮食，这些人就认定了这里，也不用谁同意，就在南岸开始扎营。 赵保胜依旧在河边。 他看着河对岸的营地，那就是原着里的‘酒站村’了，他在等这些人安家，养好了身体，酒站有很多活儿需要这些人。 架桥，庄稼，青山村的庄稼，堆肥，酒站的建设，还有酒站村自己的开荒……这些都是需要九排的粮食支撑的，还好九排现在不缺粮，土豆还有不少，大北庄的红薯马上就能收了。 算是合作？以工代赈？随便，说不定以后再招些流民，改成酒站生产队也不错啊。 胡义丢下行李，走到河边，风吹过，舒爽宜人。 赵保胜转头：“回来啦？” “回来了。” “喏，高一刀个老小子来了。” 河南边，木排下水。 第283章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 小红缨应该已经和胡义说过高一刀的事儿，赵保胜就没多嘴，拿了个板凳递给胡义，两人坐在河边树荫底下。 趁高一刀没到岸，赵保胜和胡义说他计划中的桥，胡义让他自己做主就行，保证能通行，保证必要时能破坏拆除不让敌人利用就行。 小红缨一蹦哒一蹦哒地过来，把个挎包递给赵保胜：“这里面都是好东西，别让高一刀抢了去，他可是个活土匪，入了他的眼，可就麻烦了。” 啥玩意儿！ 赵保胜有些懵，小丫头有好东西藏着不就行了？高一刀瞧不见不就不会抢了？干啥还特意交到他手里……这里面有猫腻？高一刀到河中心了才当他面给我…… “啥玩意儿他就敢抢？”赵保胜翻包，望远镜的皮盒，里面的将官镜，指北针，鬼子的手电……这都是胡义的？干啥呢？ “说说？咋回事？”赵保胜没拒绝，把挎包挂脖子上了，但话得问清楚。 “……”小红缨没想到老赵这么问，“让你看好你就看好，哪儿那么多话呢！” “你没安好心，你想害我？” “你怕高一刀？” “我不怕，但你别用激将法，我不吃这套，说。” “……高一刀老欺负咱，给他机会，让他抢，你揍他一顿。” ……这尼玛谁想出来的？小丫头会有揍高一刀一顿的想法，但不会想这种缺德主意…… “罗富贵？” “……” “行，把东西拿回去藏起来，我有办法……告诉罗富贵，等我忙完，抽空再收拾他。” “也行……” 揍高一刀一顿，也没啥，现在不是之前了，胡义和高一刀拼刺刀那会儿，赵保胜身上还背着背景不明的问题，低调为主，现在嘛，私人恩怨，打一架嘛，丁政委都不好说啥。 赵保胜也有些看不惯高一刀那样子，没有边界感，咋咋呼呼，看不上他看不上你的，好像独立团就他最行。 ……不对，别不是小红缨没打成黑虎军，故意报复高一刀？这事儿可不好……你要说他瞧不起九班，喜欢耍赖抢九班东西，找借口打一架还行，小红缨嫌他坏事要打他，这事儿不能开头！ 老赵正琢磨呢，高一刀坐的木排已经靠上沙滩了。 “你一个破排长，还要我来见你啊？”高一刀那欠揍的脸，得意地笑。 胡义没起身，眼皮都懒得抬：“我又没求着你来，犯得着拜你吗？你又不是土地爷。” “嘿！官儿不见长，脾气倒是见长啊！”高一刀跺了跺脚，布鞋有一点湿。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有事？过河就为说这两句？”胡义伸直了腿，好久没动，早上跑回来，还有点酸。 赵保胜坐着没动，压根没打算给高一刀让个座，他还在琢磨小红缨撺掇他打架的事儿，不能让小丫头养成这种德性。 “姓胡的，我看你就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高一刀被胡义的态度激得有些怒气，捏了捏拳头。 赵保胜就挡在两人之间，高一刀的拳头，就在老赵眼前，紧了紧，又松开，嘿，这是有动手的念头？ 胡义没接话茬。 高一刀往前走一步，踢到了赵保胜的鱼竿……插在沙地上的鱼竿倒下来，掉进水里，上半截被水流带着往下游走，下半截在沙滩上旋转半圈，鱼竿靠岸，不动了。 赵保胜看了看鱼竿，抬头看高一刀。 高一刀似乎也意识到碰了老赵的鱼竿，这老小子可不好惹，不是刚来那会儿了。 果然如他所料，老赵抬头，盯着他：“你瞅啥？！” 高一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保胜站起来，扭了扭脖子，歪头看看鱼竿，又看高一刀。 高一刀不知道说啥，赵保胜给人的压力太大了，比他还高半头，更壮，联想到在大北庄团部，老赵掰断小板凳的事儿，他‘咕咚’咽了口唾沫……眼睛却没怂，和赵保胜对着瞪起来。 胡义有点莫名其妙，小红缨和老赵的对话，他都听见了，没管，打架有什么好打的？打赢了又能怎样？高一刀就是个憨货，不理他不就完了嘛！ 他现在过得很舒坦，独立团…他很喜欢，就算有高一刀这种人偶尔蹦出来闹腾两下，总比之前那些年遇到的，要省心得多。 他是新人，不想和独立团的‘老人’起争执，何必呢。 老赵嘴上说小红缨的激将法没用，实际却答应了她，是不是这几天不在，发生了什么事情？ 胡义不想和高一刀发生争执，也不想老赵和高一刀打起来，抬手拉了一下赵保胜的衣服后襟，喊了一声：“老赵！” 赵保胜没动，高一刀却似乎抓到了个避免尴尬的台阶，眼睛移开，偏一只脚想错开赵保胜，笑着说：“姓胡的你行不行啊？手底下人都管不住……” 话没完，身体还没错开，赵保胜双手突然探出，抓住了高一刀的衣领！ 这倒霉催的，穿的是哪个土匪窝里缴获的黑衣服，缎子的，领子还挺括，是衬了布的，让老赵这么一扯一并，没破，反而勒了脖子！ 出于本能，高一刀双手抓住赵保胜的两只手腕，往外掰，好让自己喘气……一抓紧，赵保胜屈肘抬双臂，借着高一刀自己双手抓着老赵手腕的力，把高一刀给拎了起来！ 拎起来做什么？拎起来是为了掼下去！ 赵保胜左腿挎一步，扭腰，前推，高一刀重心不稳上身后倾，赵保胜双手下压，借着高一刀自己的体重，狠狠掼下去！ 沙滩嘛，有水有沙，伤不了人，但这么摔一下，也够呛。 赵保胜和高一刀本就在水边，这一掼，直接把高一刀上半身给按到水里了！赵保胜根本就没松手！ 旱鸭子的脑袋被按下水，惊慌就不用说了！ 高一刀被拎起来，他脑子里瞬间就考虑要脱困，一刹那间的失重，然后就是身体撞击地面，水淹口鼻，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赵保胜按在水里了！ 惊慌失措！ 高一刀口鼻呛水，旱鸭子本能地扑腾，手松开……赵保胜双手没了束缚，拎起来，高一刀离水，大口喘气，又被按进水里，再次呛水，身体撞击沙滩，冲击…… 严重吗？不严重，顶多呛水非常难受，但那种无助的挣扎，却摆脱不了困境，让高一刀更加惊慌！ 胡义愣在原地，高一刀扑腾的水，溅了他一身，老赵突然的爆发，也让他措手不及，他的手，还保持着拽的姿势，老赵却把高一刀按在水里了！ 河边的动静很大，河两岸的人都探头看，二连的人，这才发现，对面老赵手里抡的，是他们的连长！ 九排一群人也围上来，看突然暴怒的老赵，疯狂地抡高一刀……小红缨也挤在人群里，她看到老赵疯狂地把高一刀按下拎起，心脏砰砰跳，她想要的不是这样！教训一下就行啊！ 胡义已经站起身，试图拉住赵保胜，刚揽住老赵的胳膊，就被甩开，急切地喊：“拉住！” 九排一帮人想凑上去，挤挤挨挨却抓不住老赵，罗富贵心里也慌，推开两边的人，弯腰抱住赵保胜的腰，屁股往后坐，拼命把赵保胜往后拽。 三个人一起倒在沙滩上。 赵保胜绷着脸，推开高一刀，左手回肘一击，罗富贵“哎呦”一声。 胡义面无表情，看地上三个人，九排一帮人围观，没人再上前，老赵一肘打中罗富贵的脸，骡子懵逼着呢！这种吨位的，他们可不想试，都停下来了，更没人上去找事儿。 河里有人扑腾，二连有人游过来了，更多人聚集在对岸。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 赵保胜喘着粗气，抓着罗富贵抱他腰的手，一扭，挣脱，起身，转身又踹了一脚碍事儿的骡子。 高一刀像条死鱼，躺在沙滩上喘气，咳嗽，转头呕吐。 赵保胜上身湿透了，脱了外套，里面光着，一身古铜色肌肉粗得令人窒息，把外套团起来扔给九排的人，指着地上的高一刀：“下次再敢逼逼赖赖的，老子弄死你！呸！别人让着你，还真当没人敢动你了？” 九排一帮人大眼瞪小眼，并不知道老赵发什么疯，胡义知道，但他没开口，小红缨心里有数，但不知道老赵用的啥借口，罗富贵……到这会儿比高一刀还懵。 二连几个人过了河，连滚带爬挤进来，高一刀已经自己转身趴在地上咳嗽。 赵保胜为什么要动手？ 小红缨的撺掇，不能说不是原因，高一刀的盛气凌人，确实让赵保胜窝火，但最窝火的，是胡义不吭声。 胡义很软弱吗？不，他不是软弱的人，战场上他什么时候软过？ 但他试图避开高一刀的气势，这就不行！ 小红缨为什么要撺掇赵保胜？也许是对之前没能打成的仗的怨念，但更有可能的是，九班对二连，特别是高一刀的长久以来的怨气。 当然，赵保胜最近循规蹈矩积压的戾气，也是背后催动的原因。 老赵气喘匀了，不管高一刀还有些咳，他开口：“不是找胡义说事儿的吗？去说！” 高一刀想说话，又咳嗽一阵，鼻腔和气管里呛水难受。 “你要是没事儿说，那你今天来，就是没事儿找事儿！讲理，咱去找丁政委！不服，随时奉陪！单挑还是群殴，我都接着！敢使诈玩儿阴的，我也想比比谁更阴！” 一通话，堵得高一刀又是一阵咳嗽。 赵保胜推开人群，晃晃悠悠往回走，还不忘喊一声：“常红缨！今天我的衣服归你洗！” …………………… 一通闹腾，终于平息。 高一刀并没有离开。 今天的亏，吃得莫名其妙，但他知道，他不站在理这边，傲过头了，完全没预料到赵保胜会突然发飙。 赵保胜放的话，浑水河两边都听到了，现在做什么都不合适，还得把本来就该和胡义说的事情，说清楚。 胡义也很郁闷，刚回来就遇到这种事情，高一刀没走，他也不好和赵保胜聊一聊，到底为什么会发飙。 九排的人，面上正经，心里还不知道咋乐呢，老赵为啥干高一刀，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也不敢问，但……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痛快。 二连的人，自家连长在九排老赵这儿吃了亏，面上无光，但他们更不知道高一刀为啥和老赵干起来，一边倒的亏，吃得莫名其妙。 胡义和高一刀，在九排食堂的大桌子两边对坐，都没说话。 气压很低。 九排和二连一部分人，围在九排食堂外围，都不敢大声说话。 没意义的僵持，纯粹是浪费时间，高一刀开口了。 “金疤拉，你听说过吗？” “怎么？一山难容二虎？” “笑话，他还不配称虎！” 胡义挑了挑眉，示意高一刀，有啥你就说。 “大头就剩他一个了，避着我，钱多粮多枪多，啃不动，我……要你火力支援。” “诶！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赵保胜穿着土布衬褂和大裤衩，趿拉着木头拖鞋，拎着一壶水，走进了棚子。 胡义和高一刀都没理他，他自顾自拿碗倒水，挤到胡义旁边，有滋有味地喝上了。 “我九排，就这点人，什么都不缺。”胡义笑了笑。 高一刀无语了，他没有可以打动胡义的东西，缴获的东西两家平分，可九排不缺，也不缺功劳。 赵保胜在旁边喝水咂么得好像是喝鸡汤，瞥他一眼，高一刀想瞪眼，又怕姓赵的搅了他的事。 一时冷场。 “我可以帮忙，但不是追着金疤拉打，而是打三家集！”胡义冷不丁地开口。 “啊？”高一刀很惊讶，他没明白胡义为什么肯帮他，也没明白为什么要打三家集。 胡义淡淡地说：“三家集就是金疤拉的，是他的钱粮来源。” “你怎么知道？”高一刀顾不得赵保胜还在旁边，急声问。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说你同不同意就行。” “我……为什么？” “我要还人情。” “什么人情？” 胡义没开口，赵保胜怼了回去：“关你屁事？！” …………………… 高一刀去和二连骨干商议，他再横，有些事情也做不到一言堂。 胡义和赵保胜两人干坐。 小红缨和刘坚强几个也挤了过来，罗富贵颧骨红肿着，也凑近了。 “还什么人情？”“你为啥打他？” 胡义和赵保胜同时开口。 九班几个眼睛发亮，两个都想听……罗富贵还想知道，老赵为啥打他…… 胡义的人情，他不会讲，只皱了皱眉，不吭声。 赵保胜倒是看了小红缨一眼，对胡义说：“你不想和高一刀起冲突，没问题，但他在试探你的底线，这绝不允许！” 连胡义在内的一群人，都没懂，巴巴地看着老赵。 “他一步步进逼，就是看你什么时候忍不住。抢你的粮，你不急，抢你的望远镜，你不急，抢你的枪，你急了……那他就知道，抢你的望远镜，就是安全的。” 赵保胜的比喻，很容易懂，但一群人都若有所思，他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咋想，有个概念就行。 九排不能成为软包，哪怕仗打得再好，也会有人想占便宜。 赵保胜不想受这个，特么老子低调了那么久，兢兢业业，拼死拼活，才不是为这个来的。 痛痛快快打鬼子，一起出力可以一起分战利品，但这种黏糊糊的试探，想都别想！ ………… 高一刀返回，看来二连内部统一意见了。 九班一哄而散，胡义和赵保胜继续和高一刀聊。 赵保胜才没什么不好意思呢，脸皮薄，活该吃亏。 第284章 目标：三家集 胡义，或者说九班，对三家集的认知，来自于孙寡妇，也就是大北庄九班小院的房东。 当初就是陪着孙寡妇去三家集交易，九班才抓住三连逃兵的尾巴，继而引发一系列的事件，然后又被李有才利用，伏击了绿水铺便衣队，让李有才捡漏当了绿水铺便衣队的队长。 高一刀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对九排知道三家集是金疤拉钱袋子这件事，表示怀疑。 “三家集，一间当铺，一间杂货铺，一间饭馆，围绕这三间铺子形成的黑市，背后没有武力支持，是不可能的，压根护不住。”胡义还想着还团里和苏青的人情，要借二连的势，自然得让高一刀放心。 “金疤拉就是三家集背后的人？”高一刀摸摸下巴，有些不信。 这一点其实胡义心里没底，正想着怎么解释，赵保胜开口了：“这件事很好判断，三家集本身的建立，很多人都知道，背后有金疤拉这么个人，至于说鬼子伪军有没有掺一手，以前没有，现在…不知道，但很容易观察到。” 胡义和高一刀都瞧向赵保胜，赵保胜摆摆手：“三连逃兵出现在三家集，是集市上几个侦缉队发现的，看守集市背枪的可没跟着追。” “是这样。”胡义点头，转头对高一刀说：“你说金疤拉现在做大了，除非他背后的人势力通天，要不然这样的力量，不可能握在别人手里。” 东北马匪绺子背后也有各种势力，胡义见得多了，脱离掌控，是背后那些人最不愿见到的，各种各样的火并，背后大多有类似原因。 高一刀琢磨一下，觉得合理。 那接下来，就是针对三家集的布置了，没什么复杂计谋，就是跟踪那些看守集市的武装人员，包括三家铺子里收到的和卖剩下的货，会运去哪儿。 胡义的想法，是抢了这些货，金疤拉自然就会出来，然后就看二连怎么打了。 高一刀的想法，货要抢，九排也不能分了赃就走，得陪着二连把金疤拉给打完。 两人都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保胜琢磨的是，原着里这场仗，好像打得并不顺，二连伤亡不少，但他不记得细节了。 这也是他纠结的地方，是被动地顺着剧情走，还是主动改变……他又回到那个怪圈里了，改变，后面就不可控，不改，自己的作用就不大……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 关键是变化大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真的以后几年都在山里搞生产吗？ 手机里能找到的东西，其实很有限，他也不是全能的，靠些非专业文章，照着操作，能出结果才有鬼呢。 数百人准备几年，带着大量设备和资料，穿到明朝海南，发展几年也就比土着领先一点而已，最厉害的玩意儿也是现代带过去的。 自己靠手机搜集点信息，能干嘛？爆破器材那本小册子抄完了，赤脚医生手册已经可以下载了，但那么多字的一本书，自己靠手抄，抗战打完都不一定抄得完啊！ 土木佬盖房子倒是熟，可这山里哪需要盖高楼？更别说钢筋水泥等等一系列需要工业体系支持的物资去哪儿弄了。 说到底，自己就是个废物。 …………………… 三天后，三家集开集日，九排和二连约定了会合地点，这会儿散伙各自准备。 胡义归来，缴获的玩意儿和五个人的分配，很快就有了结果。 三个人发七九步枪，编入二班，两个人发三八式步枪，编进一班，三班全换成三八式步枪，其余照旧，主打一个谁都不吃亏。 对岸的流民村，胡义让马良把缴了人家的那些破烂武器还回去，又拿了四支七九步枪和一些弹药，让他们自己安排，不说协防浑水河南岸，至少把南岸的警戒哨，给安排起来 赵保胜沉默，依旧在纠结。 九班几个也不敢打扰，罗富贵已经知道，自己撺掇小红缨怂恿老赵揍高一刀的事儿暴露，挨揍都不敢言语，丢面子……那就丢，也不当饭吃。 九排所有人都见过老赵暴怒的状态了，罗富贵这样和老赵差不多块头的，被揍得屁都不敢放一个，看到老赵坐在河边，一个个都不敢靠近。 胡义忙完，才有空找老赵聊。 “你今天是咋了？” “没事，就是单纯看他不爽，他步步紧逼，你没反应，咱九排士气高不起来，这可不是好事。” 胡义叹口气，独立团很好，但就这样的部队，依然有各种人情世故，依然有各种算计。 “事儿都过去了，怎么还发闷？”胡义感觉老赵心里有事。 赵保胜捡颗石子扔河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晴了这么久，我怕接下来会有雨，三家集的事儿，可能没那么好干。” 胡义点头，九班还好，有缴获的鬼子雨衣……也不算雨衣，就是防水斗篷布，老赵说，鬼子那个不算雨衣。 但有和没有区别大了。 其他人…没条件还能说啥呢。 赵保胜倒是想起来，掷弹筒弹药在雨天战斗中会受影响，防潮这事儿得和李响商量。 烟雾弹和自己用手榴弹改的地雷，得重新检查一下防水蜡。 这两样东西，九排已经用得顺手了，这几天弄了不少，赵保胜对自己还挺满意。 帮不上大忙，这些事儿却也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九排，就这，已经值得高兴了。 自己废柴归废柴，能做这些，也比做米虫好啊，至于以后的战斗，随缘，能干什么就干什么，能少几个伤亡，就不算白来。 对了，燃烧瓶弄不起来，煤油火球倒是可以准备一些，用的时候就不用着急。 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赵保胜又高兴起来，吆喝着罗富贵帮自己拿东西，准备干活，这懒熊，还是收拾得少了。 又要出发，得准备的东西还有好多，绳子得备齐，粮食这回得全带干粮，还得回大北庄取预定的鸡蛋……有得忙嘞！ ………… 带不走的东西得藏起来，这个是惯例。 唯一难办的，是那个伪军的结巴俘虏。 瞧他样子，石成还动员他参加八路，犹豫得很呢。 弄死最干脆，可不能这么办。 结巴跟着九排回来，一直老老实实，不吵不闹，命大，没啥药，也没死……也就老赵心善拿盐水帮他洗洗伤口而已。 出发前，刘坚强请示胡义咋办。 胡义看赵保胜，赵保胜撇撇嘴：“想放就放了嘛。” 老赵真是胡义肚子里的虫，胡义挥手：放了！ 九排几个都很担心，放走了结巴，酒站不就暴露了？ “这算个屁，放回去你当他就没事儿了？说不定还得被鬼子上大刑呢！”赵保胜笑，结巴脸都有点发白：“不不不不……会！打……打死……我……都不会……说！” “诶，结巴，替我当探子怎么样？”赵保胜揽住结巴，问他。 “算了老赵，别为难他了。”胡义也笑，“没事，有啥说啥，鬼子问，你就说。” “不不……不敢！” “鬼子不傻，派人来剿咱们，人来少了不定谁吃谁呢！来多了，那就是大扫荡了，让他来，咱腿快，放开了让他们追，你看他们追不追得到！” 这，倒是刘坚强几个没想到的。 九排，不怕暴露，或者说，留在这儿，就是为了暴露的……本来就是团里设的警戒哨，起预警作用的。 有种你就来，怕你就是小娘养的！ …………………… 初一，三家集开集。 九排和二连是下午到的外围。 来早了容易暴露，这么一大股人靠近，各处来交易的人瞧见了，消息漏给三家集的人，可就要遭。 胡义趴在山头上观察，高一刀个不要脸的凑到九排这里，说是商量计划，其实是瞧见胡义的望远镜了。 十三年式，确实是好东西，赵保胜都爱不释手，更别说连曹长镜都没有的高一刀了。 真如小红缨猜的那样，高一刀看到眼里都拔不出来了。 死皮赖脸的样儿，抓着不肯放手。 小红缨在旁边盯着，要是高一刀敢起歪心思，她就打算放老赵！ 赵保胜和九班待在坡下，他已经和罗富贵说好了，高一刀敢再逼逼赖赖，下回就轮到罗富贵去和他干架，打不打得过另说，必须打。 罗富贵苦着脸，瞧瞧左右，李响和吴石头……帮不上忙，再扭头看小红缨……希望丫头别再起心思收拾高一刀啊！ 一二三班也在旁边，他们都在熟悉武器……新来的五个人连最基本的训练都没有呢，先熟悉枪械。 三班几个拿到三八式，都很满意，马良瞅瞅旁边从卫生队跑回来的柳兑长，有些头疼，这个傻小子手臂上的伤还没好，举枪都不稳，咋打仗？还得照顾这个废物。 等下行动，三班负责追踪三家集的人，这个累赘该咋办？ 等下问问九班，让他跟着九班行不行……要不找找小红缨？啧，丫头现在啥都不缺，不好收买啊！ 刘坚强把分到的三个人交给手底下的‘老兵’带着，先学会放枪再说……二班折损一个又分到三个，现在八个人，但正因为有新兵，追踪任务被马良拿走了。 瞅瞅不远处的二连，刘坚强眼红啊！九排啥时候升九连？！ 二连这阵子拢了不少人，队伍瞧着都超过一百五了，倒是因为伪装成土匪，没有穿军装……还别说，全黑的衣服扎个头巾，也蛮好，都是悍匪样子呢。 注意到二连的，可不止刘坚强一个，赵保胜也眯着眼瞧呢。 这些人里，有熟人，但也有几十号新招来的。 二连没有指导员，高一刀对这些新人，有没有过筛查？会不会有奸细？ 这话，赵保胜不会说，但他打算盯着，和高一刀的不愉快，和二连的争锋，那都是自己人之间的事儿，对外，都是独立团的战友，真要是有奸细，抓出来让二连自己处理。 天阴沉沉的，预料中的雨，一直没下，但愿行动时不要下雨啊。 赵保胜望天发愣，脑袋上被砸了一下，扭头，小红缨在招呼他。 “啥事儿？”赵保胜爬上山头。 小红缨指指高一刀：“他又赖皮，想赖咱的望远镜！” 高一刀眼神清澈，两只手摆了摆：“别听她胡说，我没有。” 赵保胜把捷克式机枪往坡上一架，侧身靠着坡，嘁了一声：“让他赖，敢赖我的东西，我把他绿屎挤出来，丁政委都得夸我干得好！” 小红缨在旁边笑得欢，要不是这会儿隐蔽，她得笑出声儿来！九排总算是找着克高一刀的了！早怎么没想到老赵呢！ 高一刀转头看三家集，不搭理这一老一小，忒没劲了，仗着体魄……有本事下回咱耍刺刀试试？ 胡义拿回望远镜，仔细观察三家集，没搭理旁边几个货。 都半下午了，集上人已经不多了，敢来这里交易的，都不是附近的人，也都不是胆小的人。 远处天空乌黑，有闷雷响。 “马良！准备干活！”胡义发出命令。 山头上几个人都看向三家集，马良也从坡下爬上来。 三家集的人，回去无非就那几条路，但最终去向哪里，需要跟着。 二连那么大的队伍肯定不行，就九排的规模都太大，但三班六个人，差不多。 毕竟三家集的背枪护卫也有十几个呢！ 雨，就快来了，集市已散，三家集的三个铺子，正在打包装车。 铺子里东西不少，饭铺和杂货铺搬出来没卖完的已经装了两驴车了，当铺门口停了三辆驴车，东西更多。 胡义心里默默念叨，希望能找到他们的老窝，好捞一票给团里，还人情嘛，多多益善……还有酒！对，记得分战利品得拿些好酒！ 高一刀也在看，东西无所谓，关键是找到金疤拉的老巢，给他灭了，‘黑虎军’就能完全控制这整片区域……想想都美啊！九排……随便给点，打发了个屁的。 赵保胜也眼馋这个集市，不单单眼馋这些货这些利益，更重要的是，这块地方的交流作用，物资情报，在这种三不管地带，最方便流通了！ 之前也瞧见过疑似便衣队的人，他们可能是奔着交易来的，又或者，是来收费的，这会儿已经不在，明显和三家集的人，不是一伙的。 没鬼子在，就眼下的通信手段，追踪三家集的人，不会出纰漏被伏击。 马良下坡，带着三班走了。 柳兑长被丢给九班了。 可怜的娃，没人要。 雨，终于落下。 希望马良不要跟丢…… 第285章 金疤拉的山洞 大雨如期而至。 马良带着三班四个人，紧紧盯着前方驴车。 雨很大，视野受限，三班不得不跟得更近。 每隔一段距离，或者遇到转向，三班都会有人专门在路上用石头摆指示。 一里外，二连也在大雨中蹒跚前行。 九排倒是分散了，胡义带一班二班和高一刀在整个队伍最前面，赵保胜带九班几个加上柳兑长，坠在队伍最后。 大雨不单遮蔽视野，也把路上搅得泥泞，所有人都是一步一滑，没人能幸免。 冒雨前进的队伍，越跑越散。 有人滑倒，旁边的战友试图拉他起来，被拒绝，大概是扭伤了脚踝，不愿拖累队伍。 赵保胜抹一把脸，雨水汗水混成一片，身上早已湿透，他的那块雨布，在柳兑长身上披着。 “老赵，你和我一起披这个。”小红缨停下，想解开雨布，赵保胜一把把她往前推：“走你的，身上湿透了再披雨衣有啥用，等下到地方了煮姜汤。” 柳兑长在旁边一脸尴尬，老赵为了他的伤口不沾水，把自己的雨衣让给了他。 这东西可不容易缴获，九排也只有老九班几个有。 “楞个屁啊！动起来！停下当心着凉！”赵保胜催他。 九班是收容队，掉队的人都归他们。 但到这会儿还没有人被收容，二连的队伍体能还算不错。 正高兴呢，罗富贵在前面嚷嚷：“嗨！有人摔了！” 雨似乎小了一点。 赵保胜走到前面，罗富贵正在试图拉二连的人起身，那人嘴上说着歇一会儿就好，手却试图撇开罗富贵。 “骡子接着走，交给我。”赵保胜开口，罗富贵拎枪走了，一句多的话没有。 赵保胜站在路上，倒背步枪，他的机枪和胡义换了步枪，收容队有罗富贵的机枪就行，前方倒是要备着防止意外。 “你什么情况？”赵保胜问二连战士。 “脚扭了。没事，你们走，我歇会儿就能跟上。” 赵保胜单膝跪地，仔细检查，似乎，好像，没有扭伤，至少不是严重扭伤……因为一点红肿都没有。 他试着按了按，眼睛却盯着对方的脸，按压没有明显的疼痛表情……张着嘴表情都不带变一下，太假了。 “没事儿，没扭到筋，站起来走两步。”赵保胜有点不乐意敷衍了。 “哎呀疼……” “起来！我再说一遍！起来！” “我这扭了……” “呵，跟我装！要不要喊你老大来处理？你知道他手底下的逃兵都在哪儿埋着吗？！” “……”柳兑长还想劝劝老赵来着，却被老赵的话，吓到了！ 逃兵！ 九班的事儿，大家都知道，胡义被误会成逃兵。 二连的逃兵，落到汉奸手里了……也没过上好日子。 所以，逃兵这个词，九排一般不会聊到。 柳兑长慌里慌张从雨衣下，把步枪下肩，赵保胜已经把刺刀上好了！ “小柳，去追上九班！注意周围情况，防止其他逃兵！” “是！” 柳兑长噼噼啪啪踩着泥浆追队伍去了，只剩赵保胜和二连那个兵。 “起来，自己走。” 还想磨叽，老赵的枪托兜头就是一击！ “不想走，就永远留在这儿！” 二连那个兵抱着头起身，落在泥里的七九步枪被赵保胜捞起来背上肩。 “你是哪家的探子？”赵保胜随意地问，那个二连的兵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赵保胜心里有数了，肯定是别人埋的钉子，但不知道是哪家的，于是推搡他：“要走可以，但现在不行！战斗前想跑，那可能就是对家的探子了，当场枪毙你都行。现在跟着走，完事儿看你家老大放不放你。” 雨又大了。 柳兑长又跑回来了，协助老赵押人。 ……………… 马良带着三班，跟着驴车走，雨似乎又小了一些。 翻过一个小山包，马良站住，矮身推了身后战士一把，两个人向后滚，身后三班几个扶住，马良爬起来匍匐上山包，前面的车停了！ 山包后面是个不大的山谷，山谷对面的坡上，驴车打滑，一群人在推，后面的车停在山谷里等上坡。 护卫里分出人向前，一步一滑地上坡……坡上的山体褶皱看不太清，人一晃就不见了。 马良估摸可能快到地方了，然后就看见山体褶皱那边有人出来，帮忙推车的，也有帮着卸货的。 找到了！ 马良派人回头，去提醒队伍小心，对面比这边高，随时有人会看见这边……对方看见一个两个人可能不一定惊慌，但大队人马路过，肯定会有准备。 运气不错，那些人都在忙，没人关注下雨天山谷对面的一个人。 胡义和高一刀得知前方找到地方了，匆匆而来。 后方队伍暂停，两人到达马良这边的时候，驴车卸完货，被人赶着上坡进了山洞，还有一群人正带着货爬坡。 对面的山洞多大啊？驴车都能赶进去？ 胡义举望远镜观察马良所说山体，又把望远镜交到高一刀手上：“那里面可能有山洞。金疤拉的仓库？” 高一刀观察一下，递还望远镜，想返身去拉队伍，马良喊住了他：“高连长，小心，大雨后可能有山洪。” 胡义看了一眼马良，转头对高一刀：“没事，小心些就行。” 高一刀去后面带队伍，胡义转头问马良：“你怎么清楚有山洪？” “老赵带我们碰鬼子挺进队那次，路上遇到两回。” 胡义点头，就是他和周医生被鬼子追的那次，他们在逃亡路上，也遇到过，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人还是渺小。 对面的人，带着货进了山洞，高一刀带二连和九排才赶到。 高一刀脸色铁青，赵保胜已经把人交给他了。 …………………… “怎么打？” “你二连主攻啊，还指望我这点人给你当突击队填进去？” “那可说好，战利品我二连先挑！” “我建议你把附近都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别竹篮子打水。” 高一刀低头想了想，转头命令：“准备迂回过去，把这山搜一遍。” 作战计划不复杂，九排就在山谷这边负责火力压制，把洞口附近的人打掉，压住洞里敌人不让出来，二连借火力掩护，堵洞口，夺洞。 在这之前，二连迂回过山谷，把山体周围搜一遍，防止山洞有其他出口。 赵保胜和九班赶到前面来了，胡义已经在观察周围适合九排待的位置了。 高一刀带二连准备过山谷。 赵保胜觉得好像记起来这段原着情节了，山洪在二连过山谷的时候冲下来，冲走了二连不少人…… “老高！分排过山谷，小心山洪！”赵保胜还是没忍住，他还是不希望自己人出这种无谓伤亡。 话很好理解，高一刀点了点头，打手势，二连分拨。 小红缨趴在胡义身旁，拿望远镜观察对面，天很暗，但还没到天黑时间，她能看到对面有几个人在洞口外，山洞口似乎挺高，在山体褶皱里不太明显。 二连从东面迂回，走了。 胡义带九排向西，那边有个馒头山包就在山洞正北方向，比山洞稍高，是个适合的位置。 赵保胜在拉住胡义，问那个二连逃兵怎么处置。 “放了。” “放了？” “放了，那大概率是金疤拉埋的钉子，让他回去报信，二连不是要打金疤拉嘛，现在围点，等金疤拉来了就是打援。” “……”赵保胜想说，等下洪水会阻断这边和山洞那边，打援的可就是咱们九排啊！ 但这话怎么递呢？总不能说，等下山洪暴发，剩下咱九排打援……那胡义不得敲开自己的脑壳瞧瞧？ 即便他不敢敲，那以后大家会怎么看自己？ 不过……稍微晚点放，是不是能多些时间准备呢？说不定二连搞定山洞，金疤拉还没来，那不就可以早早撤回去了吗？ 赵保胜想清楚，对胡义说：“要放也得晚点，等二连搞定山洞，腾出手来……” “……行。”胡义觉得可以，等二连空出手来，甚至可以给金疤拉设个套子。 赵保胜招来罗富贵，要他去捆绑蒙眼塞嘴小连招，可……心里咋感觉不对劲呢？ 不是其它的不对劲，是他对原着的情节记得不清楚，感觉漏了许多事儿。 …………………… 二连避开山洞口的视线，迂回过山谷，按排分批过，还警告每个人，当心山洪。 高一刀很清楚，赵保胜和他的事儿，算个人恩怨，老赵不会害二连。 过山谷没出问题，山谷底只有雨水形成的小溪流。 二连一百五十多人，分成四部分，兜住山洞所在山头，避开山洞视线，开始搜山。 行动为的就是防着山洞有后路，或者寻找另一处位置攻进山洞 雨一阵大一阵小，山上泥泞不堪，时不时有人摔倒，踩动烂泥石块往下掉。 石块甚至有掉到山下谷底的，这可不受控制，再小心也会偶尔发生。 山洞口有两个喽啰站岗，发现似乎山上有石块掉落，倒不一定是担心有人，山里嘛，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下大雨，万一塌方或者泥石流，洞里一个都别想跑。 有动静自然会出来看，于是两个人都往外走……“砰！”不到三百米，小红缨开火，命中其中一个。 胡义也开枪了，另一个往回跑的，也被放倒。 对面的高一刀听到枪声，往这边看，他自然不会知道敌人出山洞了，但他能明白，九班已经开始进行掩护了。 山不算很大，很快搜遍，山洞没有第二个出口。 罗富贵的捷克式开火了，山洞里大批土匪冲了出来，一个弹匣放翻十多个，又缩回去了。 胡义本来想把人放出来打的，又怕敌人太多……之前估计山洞里至少百来号人，但万一不止呢？二连堵洞口，靠手榴弹，顶住洞里的敌人，那总没问题了？ 然后放火放烟熏或者硬攻，二连总比土匪要强啊。 洞口里的敌人开始朝九排这边射击，石成带一班还击，罗富贵的捷克式又打了一个弹匣。 好消息是，洞里敌人大概率没有机枪，坏消息是，洞里敌人不少。 高一刀确认了山洞没有其它出口，开始组织人围堵洞口。 “快腿！带人避开洞口，去山洞那边，咱们两边合围。” “绕远时间长……” “从洞口下边过。” “是！” 高一刀把老赵的警告抛在脑后了，堵住洞口，胜利就握在手里了！ 快腿应该记得九排的警告，没从最下方山谷底绕，横着走坡向西，不少人因为泥泞，没站稳，顺坡往下滑。 赵保胜拿着胡义换回来的捷克式，没参与压制，盯着二连的行动，看来高一刀没有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忽然，赵保胜发现，自己的身体微微颤动……不止他一个人，九排都感觉到了，二连也感觉到了，甚至山洞里的人都感觉到了，山谷里的枪声，一下子停歇了。 高一刀脸都白了，探头朝坡下喊：“快！往上爬！山洪！！” 山谷西边，泥浆涌动，石头，木头，沙石翻滚……泥石流！ 震耳欲聋的声音，压住了其它动静，所有人一起目睹大自然的威力，二连几个往下滑的战士，拼命往上爬！ 看似缓慢的潮头，吞噬几个渺小的人，连个泥花都没泛，泥石流潮头过后，山洪跟着下来了！ 不足百米宽的山谷，一两分钟之内，就被洪水分割成南北两半！谷底的巨石都被推着翻滚向东。 高一刀头皮都在发麻……往坡下滑的几个人，怕是活不了了！ 胡义绷着脸，一声不吭。 九排战士也静静感受身下大地的震颤，他们也知道，二连那几个人，没了。 高一刀没耽搁多久，转头喊：“进攻！” 枪声爆炸骤起！ 二连从东西两面包住了洞口，朝里面开火，也挡住了九排的火线。 罗富贵拔下弹匣，喃喃自语：“这就完事儿了？” 九排一群人都转头看胡义，小红缨问：“咱们撤？” 胡义举望远镜，朝北看：“等等，二连还没打下来，高一刀要是被赶出来，咱还得帮他擦屁股。” 赵保胜知道，这是胡义要等着分战利品，不肯先走。 他心里越发不安，但又说不清为什么。 …………………… 山洞在三家集西北方向。 此刻，三家集南边，一群人正在冒雨向北。 途中不断有百十人的队伍汇入大队。 到三家集附近，已经汇聚出五六百人的队伍了！ 金疤拉收到消息，今天下午下雨前，三家集附近来了近两百人的队伍，提供消息的，是某个去三家集交易的人，那支队伍目的不明，报信的没敢停留。 但金疤拉的师爷，从报信者的嘴里得知，这支队伍以黑衣为主……大概率就是黑虎军了！ 黑虎军，这片法外之地的另一个大势力，盯着三家集，肯定没憋好屁！ 金疤拉赶紧拉出自己的队伍，派人纠集各路已经投靠他的势力，这狗日的黑虎军，这次敢打他的货的主意，别想跑！ …………………… 山洞口，二连进攻受挫。 洞口够宽，能走驴车的那种宽，但不高，洞顶两三米，s形大弯，外面看不清洞内什么情况。 二连第一波手榴弹把敌人逼进洞，攻击小组刚刚进洞还没靠近转弯处，就被手榴弹给放倒。 大拐角，洞高有限，双方手榴弹都扔不远。 山洞的拢音效果，震得高一刀耳朵发痒。 这……真得拿人肉填吗？ 第286章 进攻和防御准备 高一刀带着二连死磕洞口的时候，九排正闲着。 山洞那边传来密集的手榴弹爆炸声，看来没有赵保胜想象中的那么好打，山洞里的敌人同样在用手榴弹还击。 胡义拿望远镜在瞧山洞口，赵保胜胳膊肘杵他：“打援，咱就趴山头上这么打？” 没工事，光秃秃的馒头山头，和敌人对射，九排即便趴着，也占不了多大便宜。 这会儿闲着，赵保胜就想撺掇胡义开始准备防御。 胡义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山谷里的洪水，皱了眉，他不想带着九排打阻击，但他知道敌人大概率是会从东边过来……九排过不了山谷，阻击只能是九排来打。 赵保胜也环顾四周，除了现在占着的馒头山头，周围没有太多合适的地方设置阵地，山头南边百多米是无法攀爬的连续的峰墙，北边是山谷洪水，还有的，就是这两者之间的低矮土丘，东边地形起伏，但又没有高地可以守。 胡义下到山谷方向，看洪水情况，赵保胜也跟着，浊浪翻滚，泅渡是别想了。 小红缨和罗富贵在山头争论鬼子钢盔是不是真能保命，自从上次落叶村炮楼战斗，小红缨被钢盔救过一命，她就一直吹嘘自己命硬，让老赵好一顿收拾，从此钢盔成了她甩不掉的累赘。 罗富贵最惜命，也想搞一顶，可九班缴获过很多，早前都被嚯嚯完了。 赵保胜本想拿来当行军锅使……他不知道，鬼子九零钢盔是有孔的！全是影视剧害人！ 后世钢盔也许可以，或者别国的钢盔也许可以，但鬼子的钢盔可真不行——真的有孔！细数数，九个孔！边缘的孔还好，特么顶上还有四个通风孔！ 还有说鬼子钢盔黄五星的，可以拿石头磨掉……磨个屁啊！那东西是个单独制造的钢片儿，背后是两个软铁片，钢盔上开的长孔插进去固定的！ 所以九班的钢盔，都被用来栽葱了……还给带到酒站了。 罗富贵抠了一个出来，洗半天还是有味儿……肥料味儿，好在钢盔内衬老赵没舍得丢，好歹有皮子和帆布带，用来补裤子什么的能用，就这么凑出来一个。 小红缨脑袋上的，倒是在落叶村炮楼战斗中缴获的，老赵特意给留的，剩下都让一连带回去上交了。 胡义和赵保胜再次爬上山头，正好路过这俩闲得没屁的玩意儿，一人脑袋一巴掌，胡义喊几个班长，“开会！” 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围点打援是既定目标，现在洪水阻断山谷，本来以二连为主的战斗，九排就敲敲边鼓的，现在可能得顶上去了！ 马良刘坚强和石成都很高兴，有大仗可打啊！ 怎么打先不说，罗富贵急着问能不能撤过山谷。 赵保胜拉骡子到山边：“自己瞅瞅，咋过去？我把你踢下去，你自己游过去？” 罗富贵讪讪嘟囔：“咱有绳子。” “这么宽，你抛得过去？”赵保胜看着三四十米宽的水流骂……心里倒是有计较了，也不是不行啊…… 有办法抛绳，但…不能抛，或者说现在不能抛，原因很简单，九排这把刀，需要磨！土匪这种不算硬的磨刀石，正合适！ 五个新兵……不，前一批柳兑长他们其实也算新兵，真正血腥战斗没经历过，也就落叶村炮楼打得苦点，可当时九班顶在炮楼，新兵蛋子只能算辅助。 胡义招招手，让老赵坐回来。 雨还在下，李响和吴石头用蘸煤油的石头，烧了些姜汤分了，给围坐的几人倒了最后一点。 胡义打破沉默：“打，还是得打，山洞交给二连，缴获……团里急需，九排，需要磨练，老兵都是战斗磨出来的。” 几个班长也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磨练，意味着伤亡……九排刚刚补了几个兵，还啥都没学呢，就得见血，舍不得啊！ 九排现在装备很好，排里有三挺轻机枪，这在独立团里是独一份。 团里允许九排自己从缴获里留下合用的装备，也是指着九排能出战斗力的，所以，这次胡义不打算避开，还是要打。 战术部署，大家都没插话，胡义独断。 胡义也一直在学习，进独立团后经历的战斗，都是小规模，但烈度大的战斗，和东北军那会儿面临和学到的，都有差别，但对于他来说，自由度更高。 自己当家，算计不到就是亏，弹药，人员，都得仔细盘算。 落叶村炮楼，收尾时打出来的交叉火力，给他极深刻的印象，刚刚看地形的时候，他就在琢磨。 下雨，他就没拿纸笔，只用刺刀在地上画：“我们现在待的这边山头为主阵地，要设置战壕，至少四个机枪位，小红缨的…狙击位，单独考虑，北边靠山谷，二连可以帮我们压制，不用考虑，东南边，这个山包，也设置战壕，和主阵地形成交叉火力。” 简图不复杂，但工作量不小，刘坚强马良和石成探头看侧方阵地，心里都想带着自己的班去那边。 “不用急，先挖战壕，战斗部署也得看敌人部署，如果敌人一窝蜂，咱就好打得多。” 胡义话没说完，就听山谷对面高一刀的喊声，收刺刀，对赵保胜说：“我去瞧瞧高一刀要干啥，你带吴石头去东边，把适合埋雷的地方踏一遍，射击死角能平掉的平掉，不能平的想办法埋雷。” ………… 二连把敌人顶了进去，但也发现了山洞里面的不利地形。 山洞通道弯曲，但山洞内部宽广，通道内口是个大喇叭形状，二连如果往里冲，敌人集火的话，伤亡会非常难看。 手榴弹大战腾起来的烟雾，都往山洞里面飘，说明山洞里有另外的通风口……之前的搜山，没发现可以过人的口子，通风口不能跑，二连就想用烟熏兔子的办法。 大雨天，周边也找不到多少柴火，放烟的办法做不到，二连把手里的几个烟雾弹扔进去了，但山洞空间大，效果不明显。 高一刀到山谷找胡义隔河求助。 “九排在干啥？” “准备打援！” 胡义觉得两人隔着三十多米扯着嗓子聊天有点傻，直接问：“干啥？” 高一刀有些郁闷，围点打援是之前就商量好的，本来都是二连的活儿，九排就配合一下提供火力支援的，结果……胡义这个狗东西竟然要唱主角！ 对面山头上九排都开始挖战壕了，二连还没拿下山洞，高一刀觉得自己的面子快要掉地上了，但为了端掉金疤拉的库房，顾不得了：“我要烟雾弹！二连的都用完了！” 胡义撇撇嘴，好在老赵在战前准备得多，要不然还真不知道咋办，于是回：“等着！” 九排收集了大概二十多个烟雾弹，隔河扔过去，高一刀带人到处捡。 “有没有办法过河？金疤拉人多，九排扛不住！” “先操心你自己！”胡义觉着高一刀是怕自己吃撑……土匪而已，他不担心九排。 高一刀脸上无光，催着二连战士赶紧带着烟雾弹回去。 他捡起最后一枚烟雾弹，嘿，又有变化，九排手搓的烟雾弹更精致了，蜡封得好，扔过河插在烂泥里都没潮……这老赵真是个宝，要在二连，他得把老赵供上，哪会像九排，把老赵当备用机枪手？ ………… 赵保胜带着吴石头，背两兜手榴弹改的地雷，像种土豆一样，在馒头山头高地东边到处插。 绊索好伪装，拿烂泥抹上就行，但烂泥对固定地雷很麻烦，他们带的铁丝比较短，只能临时砍灌木做木桩……这边山里没大树，灌木也少的可怜，布雷速度全看木桩多少。 这会儿还不能急着布雷，万一有变化，还得挨个儿往出起……话说，该把那个探子放了？ 还没干完活儿，柳兑长推着那个探子往东边来了。 “队长，这是干啥？”赵保胜明知故问。 “排长让把人放了。”柳兑长还没明白老赵要干啥。 “啥？就这么放了？那不行，得把他耳朵割了！剁一只手也行……”演嘛，起手就来。 奸细蒙着眼，耳朵可没塞，明显有些颤抖。 “啥？”柳兑长看老赵疯狂眨眼，一时不知道说啥好，老赵拽他一下，朝蒙眼的奸细努嘴，才明白这是一出戏，“诶呀，马上就撤了，对面黑虎军拿下山洞了，宝贝到手，还费那劲干啥，放了就放了。” “滚！着啥急放？让兄弟们玩会儿！” 奸细菊花一紧…… “别！赶紧放了，咱得撤了！” 唉，赶紧撤，把咱当个屁给放了！ “那哪成？这样，你解开绳子，让他自己往东走，百步以内我不动他，百步以后我开枪，打中了你请我喝酒，打不中我请你？” 遭瘟的怎么这么会玩儿啊！奸细都快跪下了。 “诶，这个好！”柳兑长挤眼睛，推一把奸细，“诶，我可解开了啊！蒙眼布不许摘！自己往前走！” 手脚被解开束缚的奸细，麻着胆子往前走，身后有人数：“十步了啊！” 尼玛狗日的瞎几把数！奸细顾不得摘眼罩，也不敢摘眼罩，撒腿就跑。 “五十步啦！” 不！明明才三十步！ “八十！” 不要啊！ “一百！”“快打啊！”“砰！” 奸细亡魂大冒，接二连三摔跤也不敢停下，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往前跑。 ………… 二连有了九排支援的烟雾弹，立刻开始准备新的进攻，但山洞里的敌人，趁着二连之前的暂停，又把山洞通道里的二连战士用手榴弹逼了回去。 热武器战争的残酷也正在于此：无论你有多强，无论你是不是老兵，在手榴弹面前，人人平等。 高一刀才离开一会儿，卡住位置的二连老兵，已经被山洞里的敌人放倒了大半，快腿儿带人又把敌人炸了回去。 二连此刻伤亡近三十人，大半都是老兵！加上山洪冲走的几个人，高一刀眼珠子都快红了！ 新招来的人，不够可靠，路上差点就出问题，还好老赵……老赵真是个宝贝啊！ 快腿儿从通道返回，出来抱着烟雾弹又回去……嗯，二连也是有自己的宝贝！ 烟雾弹拉发，扔进去，敌人又捡起来往通道扔，双方还在扔烟雾弹的同时，掺杂手榴弹一起扔，一时间山洞通道内口附近乱成一片。 高一刀几次想亲自往里冲都被手下给拉住了，过了没一会儿，快腿儿也红着眼出来了。 “连长！九排的烟雾弹有问题！” “咋了？” “石灰！呛得厉害！” “没事儿！有石灰才好呢！呛死那帮狗日的！” 赵保胜最后做的一批烟雾弹，石灰加得多……辣椒少，还得留些吃呢嘛！ 二连被呛出了通道。 山洞里面更不好受，空间再大，也禁不住这么熏啊！特么辣眼睛，呛鼻子，放的那鬼烟太特么缺德了！ 山洞有通风，但通风口应该不大，烟雾流动速度不快，眼瞧着通道里的烟在慢慢往山洞里流，高一刀索性让人直接在山洞口拉烟雾弹，直接往里补充烟雾。 山洞里的土匪可就遭了大罪了。 他们以前试过烧湿柴放烟，但烧出来的烟不够大，山洞空间大，效果有限，所以他们才不虚，但烟雾弹这东西，发烟量大，发烟速度快，某缺德人加料又加得猛…… 烟雾这东西躲都没处躲，捂住口鼻可没法捂眼睛，山洞里的土匪真成了红眼兔子了！ 憋不住了！死就死，呛死可不好受！山洞里的土匪开始往外冲。 通道内，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二连在山洞口守株待兔，高一刀喊：“放下武器的不要打！手里拿武器的，直接打死！” 二连再次往外退了一圈，开始有人冲出来，枪声响起，不管拿枪没拿枪的，一律击毙。 这时候高一刀可不敢赌，拿枪不拿枪的混在一起，冲出来可不一定拦得住！说话不算数又能怎样？活下来的才有资格抱怨！ 山洞里冲出来大几十号人，里面渐渐没了动静，高一刀赶紧安排快腿带人进山洞，自己得去告诉九排，山洞拿下来了，山洪阻路，不用急着守，自己逃命去！ 还没跑，快腿儿就拉住高一刀：“连长，这会儿烟大进不去！” 高一刀还没说话，南边九排已经开始射击！ ………… 赵保胜几个糊弄完放走的奸细，开始正式布雷，柳兑长闲着，又有伤回去不能干活，跟着学。 山头上，和南边小土丘上，九排正撒开了膀子挖战壕。 九排的工具足够多，赵保胜请铁匠试着打过一批工兵锹，各种材质都试过，带回来一堆铁锹，甭管好不好，九排不说一人一把，一个班有两把那是足够的。 没趁手工具的，也拿刺刀和砍刀帮忙松土，十来二十分钟，战壕位置全面开花。 小红缨抄着钢盔也在帮忙掏土，让胡义一把拎出来，丢下望远镜，去找个地方盯着点东边去。 等赵保胜带两人返回，小红缨的叫声在高处传来：“大批敌人！正东方向！一千米开外！” 第287章 各有心思 金疤拉带着大队人马，先是赶到三家集，孤零零三间房，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战斗痕迹。 于是按着往常运货路线往山洞仓库赶，偏偏雨大，几处山谷积水，还得绕路。 半道上，遇到了自己埋进黑虎军的奸细，浑身伤，跑得失魂落魄。 这下子，才搞清楚，黑虎军，竟然是八路！ 金疤拉急了，他能短时间聚拢那么多山头听自己号令，靠的就是山洞仓库，靠的就是源源不断的钱粮！ 八路这是要挖他的根！ 大雨里，金疤拉很急，但他不敢表露出来，也不敢说出谋划他山洞仓库的，是假扮成黑虎军的八路…… 他太知道手底下那些人了，自己手里的力量还没完成整合，那些大小山寨头领，一旦知道自己的钱粮被八路惦记上了，他们不会想着找八路拼命，只会作鸟兽散。 金疤拉压下消息，只是催促赶路，希望能在黑虎军拿下山洞前赶到，毕竟山洞仓库的守卫，有近百人呢！ 天不遂人愿，那个跑回来的细作说，山洪爆发，往北去山洞仓库的山谷被洪水切断，可金疤拉不死心，还是催着赶路。 赶到山谷，看到泥浪翻滚，才真真体会到，什么是绝望。 更绝望的是，西边山头，竟然有人朝自己这边开枪！ 该死的八路！惦记山洞仓库，还不忘留人在山谷南边打援！ 这么细弱的火力，没几个人啊？金疤拉看看身边的五六百号人，做出决定，打掉这股被隔绝在南岸的八路小队！ ………… 胡义听到小红缨的报告，上到高处，抢过望远镜向东观察……他后悔了！ 高一刀个杂碎说，这片山里只剩下黑虎军和金疤拉，他以为高一刀和金疤拉差不多实力……特么金疤拉攻过来的至少四五百号人啊！ “石成！带一班，表尺放到一千，压制射击，阻拦敌人靠近！其他人，加把劲儿，不想被敌人打成筛子，赶紧挖！” 胡义后悔，但不怕，土匪不是鬼子，他们没炮！ 九排人确实少，但九排火力不弱，有三挺轻机枪，弹药充足，完全可以和金疤拉掰掰手腕！ 石成带一班趴在挖了半截的战壕里，开始拉大栓，歪把子机枪没有被允许加入进来，胡义得留着机枪，敌人进入三百米范围再开火，太远了把这帮土匪吓跑了……磨刀石跑了还能行？ 九排在的战壕并没有挖在山头最顶端，而是稍微低一线，没其它原因，只是最顶端土层浅，没法挖深。 小红缨被安排在最顶上，赵保胜回来，就被胡义要求上去给小红缨选狙击位。 赵保胜其它不管，唯一一个准则，就是安全，浮土烂泥全铲掉，能利用石头的，就不用土，也不用规整得像战壕，反而坑坑洼洼乱七八糟，再扔些灌木枝子杂草什么的，为的就是让小红缨不容易暴露。 时间已经接近黄昏，雨依然时大时小，能见度并不高，小红缨的专用步枪，已经从吴石头背上卸下，老赵忙着挖烂泥，小红缨在已经成形的战位开始跟着一班射击。 “我说丫头，你注意一下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狙击手，得先保证自己安全！”赵保胜把伪装好的钢盔扣到小红缨脑袋上。 “诶呀烦不烦！”小红缨抬手顶了一下钢盔帽檐，老赵随手一扣，遮眼睛了。 “不是烦不烦的事儿，这是原则！”赵保胜有点不高兴，小丫头语气敷衍，对他道听途说得来的狙击战术有些不屑。 “行行行，我换位置了！” “……不要急着开火，你不是普通步枪手。” “离那么远，他们瞧不着！” “不要……” “懂懂懂，不要小觑天下英雄！” “我下去了，你自己小心，开火注意枪口焰，尽量在杂草灌木后面开火。” “老赵！” “嗯？” “你也小心点儿……” “哎呀烦不烦……” “讨厌！” ………… 一班总共九支步枪，加上小红缨，十支步枪的远距离射击，松散得很，加上视线模糊，并没有让金疤拉的人受重创。 金疤拉咬牙切齿，这帮八路，这么远就开枪，完全就是菜鸟，就这点水准，竟然敢抢他的货！ 虽说山洞里的货并不全是他金疤拉的，但他金疤拉的全副身家都在里面，这能忍？！ 被洪水隔绝的山谷对面的山洞附近，也有枪响，山洞应该还没失守，但雨大，看不清。 两里外，那个正朝东边打枪的馒头山包，架上机枪，正好能卡住山洞口……那就先夺下来！ “各位听好，黑虎军就在前面，哪位敢打头阵，把南边这股消灭掉，拿下山头，我有重赏！谁能把黑虎军拖住，我给他山洞仓库里的三成！”金疤拉召集各路人马头目，许下承诺。 仓库里的三成，众匪不知道值多少，但他们知道，金疤拉就靠这个仓库，聚拢了六七百人！这里面的利益，能少了？！ 当下就有人站出来，大声应承，他能带自己本家队伍，拿下山头！ 被远距离射击压制趴了一地的土匪，分出一股，冒着并不密集的弹雨，借助地形起伏，向西接近。 其他人见有人出头吸引火力，吆喝自己的部众起身，咱不打头阵，跟着压阵总行的？要是出头鸟打一半败下来，咱在后面捡漏攻上去，不说全拿重赏，总归分润不会少啊。 趴地上的土匪们纷纷起身，迎来了又一阵弹雨！ 诶呀我焯！黑虎军不讲武德！明明有人打头阵去了，为什么还往这儿打啊？ 又趴了一地。 ………… 高一刀等烟雾散薄，带人进洞。 九排已经和金疤拉驳火，山洞里的东西肯定来不及搬了，快腿带人开始找火油什么的，准备纵火烧仓。 山洞内部空间很大，数盏马灯点亮，高一刀倒吸一口凉气：姥姥的，这么多！ “快腿儿！停下！”高一刀喊住泼煤油的快腿，他舍不得烧…… “清点！赶紧清点！不能烧，不能烧！我焯他姥姥的，这么多！独立团要过肥年！” 高一刀确实舍不得，那么多箱子，入眼的弹药箱就堆了一大块地方，更不用说各种紧俏货，日用品，布匹，煤油，粮食也有一部分，马灯照亮的那金灿灿的……烧掉的话，丁政委不扒他的皮，陆团长也得抽他的筋！ 命令清点，再派出两路人，回大北庄报信求援，高一刀转了两圈，决定去和胡杂碎说一声，九排得守，得坚持，得等山洞搬空！ ………… 胡义举着十三年式望远镜，仔细看东边的敌人，脚下的战壕挖得像模像样，现在还在向南北延伸。 敌人有动作了，分出一股，朝这边来了，但他们借助地形，一班的射击会大打折扣，胡义命令一班继续朝之前的方向射击——敌人大队人马要西来，那边是必经之路，射击会阻断敌人后续人马，靠近的这股，不到百人，九排的机枪足够照顾。 赵保胜从山头下来，瞥眼看到东南边的小土包，马良带人在使劲挖，山头这边的战壕正在延伸，机枪位已经挖出来好几个，甚至有朝向东南的侧向射击位。 胡义到底是科班出身，这种土工作业，手拿把攥。 “丫头没观察员行不行？” “没事，那些土匪头子不敢轻易靠前，用不上的多。” “等下你和马良守下面小土包。” “好。” “敌人正面来，你们不要开火，我和马良交代过。” “为啥？” “等敌人开始爬坡，你们……侧向火力，就能直接收割。” 明白了，小土包的设置，就是为了侧打，小土包的正面，山头上照顾得到，基本没死角。 “胡义，……咱可以抛绳过河，能……” “知道了，这会儿不是时候，刀还没开始磨呢，着啥急。” “……好。” 胡义心里有成算，赵保胜就不急。 东边，一声爆炸。 “敌人踩雷了。”老赵笑。 “九排！”“九排！”山谷对面又喊，二连这是……应该打下来了？ 胡义从西南边下山头，赵保胜拎机枪从东边下山头，去找马良。 ………… “好东西太多！” “知道了！” “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胡义受不了高一刀的傻，扯着嗓子聊天还……不是！这老小子够滑的啊！他说要这些东西，九排就得涉险打阻击，他说不要了马上撤，团里缺物资呢，他放弃……锅就到了九排头上了。 沉默。 “我舍不得烧！好东西太多！” 高一刀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独立团太穷了，穷够了，他也舍不得，但他不敢逼九排守，金疤拉的人马太多了，比整个独立团的人都多，九排守下来，还能剩几个？ 胡义眨巴眨巴眼，东西多，团里能解决大问题，人情总该能还上了……守，九排磨刀，老赵说能抛绳过山谷，后路也有了。 高一刀心里纠结，胡义有血性，但自私，能守，但不一定会守，九排耗光了，胡义舍不得的。 “九排能守！”胡义喊了一声。 高一刀掏掏耳朵，幻听？不，胡杂碎说九排守？ 这个自私鬼会这么主动积极？ 虽然土匪人多，但乌合之众的战斗力渣得很，唯一的问题是，天还有几个小时就要黑了，一旦天黑，小山包会被土匪的人海战术吞没！ 他守不住的！绝对守不住！ 胡义说完就回山头了，敌人的第一波进攻就快接近，没功夫和高一刀扯淡。 高一刀也返身回山洞，他想不通胡义凭什么觉得他能守。 派出去的两组通信员，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大北庄，雨大，浑水河能不能过还是个问题呢。 高一刀还是做出了安排，分出一部分人，组织对山谷南边的火力支援。 “不烧了？九排要守？”快腿问。 高一刀有些烦躁：“可不是我卖九排，胡杂碎自己要守的！” “那咱……” “安排火力支援。九排只能守到天黑，天黑之后就会被金疤拉吞了，明天就该我们了。” 高一刀看着山谷里的洪水，既希望马上就流干，那样九排就能撤过来，又不希望流干，那样明天二连怎么守，就是大问题。 二连在山谷北，山洞南边就是个大缓坡，没法隐蔽，所以火力支援也只能放到山洞所在山的两侧，距离九排守的山头接近一里地，根本没法精确射击，火力支援效果有限，只能威胁金疤拉不能通过山头北侧包抄。 ………… 刘坚强已经累得瘫倒，一班参与远射阻敌，三班去东南边小土包了，剩下二班和九班挖掘……九班本身人就少，还有不干活的，罗富贵和吴石头李响，也累得像狗一样喘。 战壕基本成形，还特意疏通了排水，绕过山头还能到山头后面，和山顶小红缨那儿能通，和三班小土包也能安全通行。 刘坚强低头，看看自己的臂章，臂章沾了泥浆，抹了抹，没抹干净，叹了口气，希望能回去洗。 罗富贵累得直嚷嚷，念叨着如果能回去，得去师医院看看徐小，吴石头傻乎乎地抬头，看向看不到的小红缨的战位，李响闷不吭声地啃干粮，老赵烙的油饼可香。 刘坚强这会儿想起他还是二班班长，对着二班同样气喘吁吁的战士喊：“打起来给我机灵着点儿！谁要是敢怂，我刘坚强第一个不饶他！” 一只大脚，从侧面踹倒刘坚强。 刘坚强扭头，胡义背着步枪看着他，他不服气地瞪着眼，却没敢骂。 “前半句像人话，后半句就是狗叫！”胡义转头看窝在战壕里的所有人，“战壕就是用来怂的，人在阵地在，有人，才是阵地，人死光了，这里就是坟坑。” 刘坚强想反驳，胡义朝向他：“你个废物想当英雄，现在就可以冲下去，你敢带我的兵去死，我现在就踢死你！” 胡义很久没骂人了，这一开口，罗富贵那边就在嗤笑：“该！踢死他算逑，整天人五人六……”胡义转头看罗富贵，罗富贵立马闭嘴。 头上山头上，小红缨的声音：“你们在干啥？咋不等我？” “打你的！敢摘钢盔我让老赵唠叨死你！”胡义抬头骂。 战壕里一阵低声笑。 ………… 高一刀还在山洞里看二连清点。 初步的种类数量已经出来，他很惊讶金疤拉竟然能弄到这么多东西，从紧俏货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还有陈醋和香油！ 同样被鬼子封锁线隔离，金疤拉哪里来的路子？很多东西在敌占区都是稀罕玩意儿，他怎么弄过封锁线的？ 独立团除了自己的物资渠道，还有上级从晋省通道搞来的补给，但道路漫长险阻，这些东西杯水车薪……他金疤拉凭啥？ 可惜高一刀不能把金疤拉拎到眼前审问，这条路子，二连要是能捏到手里该多好啊！ 山洞外，二连排枪响起，远处机枪响，对面九排的第一轮防守，开打！ 第288章 命硬 石成带一班，打一千米外的目标，说实话，因为有雨，都看不清敌人，正好用来教两个新兵用枪。 接着，敌人踏到第一颗地雷，胡义就要求石成把注意力转到打头的那帮人身上，这些人已经到了五百米左右了。 胡义让二班的新人也跟着一班开始射击，没有给压力，就是熟悉枪械，熟悉射击。 五个新人从对枪械不熟悉，到动作顺滑，用了没多久，现在已经开始把注意力从拉栓开枪转到仔细瞄准上了。 敌人依然在接近，耳朵边听到排长喊：“一班二班，给他们一点压力！” 刘坚强来了精神，喊一声：“好了，我们开始快速拉栓，打十发！” 石成在另一头给新兵鼓劲：“瞧见没有？一帮土匪，没啥本事，队形队形没有，层次层次没有，还不如野狗。” 有老兵轻笑出声，新兵蛋子也跟着笑，头一次上战场的紧张消减许多。 石成又喊：“注意表尺，咱们改到四百……好，拉栓清弹膛，弹仓还有子弹的，多拉几次，清空……把没打的子弹收起来，换新桥夹装弹……好，用最快的速度开枪拉栓射击！打两个桥夹！朝人多的地方打！开火！” 懒懒散散的适应性射击结束，九排山头上的步枪射击猛地加速。 之前离得远，山头上的零散射击对土匪的威胁不大，只几个倒霉鬼被打中哀嚎……只有后队的人，看到了那些一枪毙命死无声息的人。 前队有人遭了手榴弹，前进速度一下子放缓，疑神疑鬼半天，周围都没发现有人扔手榴弹。 再往前，山头上的射击节奏一下子变了，不再是慢悠悠的了，弹雨劈头盖脸打过来，命中率竟然出奇的高！ 不奇怪，土匪们被地雷炸过，和鹌鹑一样挤到一起，九排的射击专挑人多的打，这不就巧了嘛。 带队的土匪头目，是最近投靠金疤拉的，诨名黑锅底，他瞧出来了不对，直起身子，挥舞盒子炮：“散开！不要挤到一起！” 密集枪弹中，一发毫不起眼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腔。 山头上的小红缨，撇撇嘴，老赵骗人，打这个一点没有成就感！ 土匪诶，他们就没啥组织度，一大帮子人，就这么个头目，一直窝在人堆里，自己打死了好几个疑似头目的，都没造成影响。 土匪们散开躲避，有些人还趴下了……居然没人催了！然后更多人趴下了。 土匪的第一波进攻，竟然停在四百多米外了！ 胡义也纳闷儿，这里土匪这么怂的吗？不是说豫省这边土匪狠着呢嘛？忽然想起来啥，转身朝山头喊：“小红缨！你打死他们头儿啦？” “啊？”小红缨不敢冒头，胡义的话她听见了，真的打死了？是哪个？ 土匪稀里糊涂的第一波进攻停下了。 枪打的不少，壮胆的居多，这会儿全趴下了，反而打得噼噼啪啪挺稳。 石成停下射击，弯腰拎枪检查战壕，挨个儿看，拍了几个人的头：“低头！瞎瞧什么！枪子儿不长眼，排长说的话全忘了？” 九排并没有觉得这是土匪的第一波进攻，只觉着土匪被吓住了，怂得厉害。 金疤拉在后面急了，派人去前面催，传令兵找到黑锅底时，这家伙已经躺在泥水里，血染红了水坑…… 有人死了，催不动，有人活着，还想着山洞仓库里的三成，于是又一拨土匪顶到前面去了，这伙人明显老练一些，善于利用土坡水坑，分的也散……倒霉催的，赵保胜埋雷也是挑这些地方！ 经年老匪可不怕死人，死的多了，跟着一起分钱的就少了，炸死的？那算他倒霉，爷咋没被炸死？就这样，居然把趴着的人，又带着往前了！ 胡义瞧着憋闷，这乱糟糟的，能练个啥？ 土匪的反击火力也变猛了，后队的人上来了，金疤拉催着几挺机枪，离着四五百米，开始掩护进攻。 “全体！从右往左，集火！”胡义觉着打都打了，练集火也行。 可也别小瞧步枪集火射击，九排参与射击的好歹也近二十人呢，这么多步枪集火，不比机枪差。 土匪的进攻面就那么宽，还没到山头近前，没法展开，即便散开，在山头上看，也是挤挤挨挨，被山头集火，一下子就停了，整个锋线上，顿时死伤不少。 前面的死的多了，后面的全瞧见了，勇士毕竟不多，土匪又怂了。 这时候后面的机枪响了！拉起来就是长连射，给九排山头上来了一弹匣。 “注意隐蔽！不要冒头！打两枪换一个地方！”胡义原地拉栓射击对方机枪，还不忘吩咐周围战士。 石成又沿战壕走一遍，催促战士换位置，排长的话是活命的经验，不听就是对自己的命不负责任。 刘坚强也收枪，关照二班战士注意。 柳兑长和罗富贵吴石头蹲在一块儿，他手臂有伤，使不了步枪。 “队长，你蹲这儿干啥？”罗富贵歪顶着钢盔问。 “帮你上子弹啊。” “我这儿有石头，你咋不跟老赵去三班那儿？” “……老赵嫌我累赘，不带我。” “我也嫌你累赘，去别地儿躲着去，没瞧见我们这儿挤吗？” “……” 胡义开始喊：“机枪！进战位！” 罗富贵叹口气，对柳兑长：“去别处，我这儿要忙了！” 吴石头手里拿两个满弹匣起身，弯腰探头，把柳兑长往外推了推，转身凑到罗富贵身边。 六七十米长的战壕，挖了五个机枪位，罗富贵在最南边，他之前想把机枪交给胡义，胡义拒绝了，还让他盯着老赵那边，别漏人过去。 罗富贵撇撇嘴，马良和老赵在小土包那边稳着呢，一枪没开，土匪都不知道那儿有人。 金疤拉的后队也涌上来了，九排再牛，也挡不住几百号人散着接近，近到离九排馒头山包大概三百多米，胡义终于把机枪拉了上来。 一班的歪把子和九班罗富贵的捷克式，一南一北，探出来开火，山头上的火力猛了一大截，两挺机枪点射，也是一南一北对向撸，乱糟糟的土匪横队又一次遭殃。 但这回土匪的机枪开始压制山头机枪，不知道是不是机枪保养的问题，打一段歇一段，金疤拉气得要骂人，派人去看，回报说，已经换了三四个机枪手了！ 小红缨缩在山包顶上，开一枪换一个地方，老赵烦归烦，按他说的，今天确实没有被发现，只偶尔几发打飞的流弹蹭过山头。 正了正钢盔，小红缨决定回去就得让老赵想办法，鬼子钢盔的内衬和系带不合适自己用，系了和没系没差别。 土匪的机枪手，也不算灵光，很少看到他们打点射，估计和以前的罗富贵差不多，自己打飞两枪，他们竟然一点没察觉……机枪动静大，开火时没察觉，打死了更不用察觉了。 罗富贵也差不多有同感，对手的机枪朝他这边开火，他也紧张，结果对面打的连发，他的机枪位周边被打得烂泥横飞，却是虚惊一场，一发擦脑门儿的子弹都没有。 他也想试试钢盔保命是个啥感觉，顶了顶钢盔沿儿，又瞧了一眼土匪战线最南边，胡老大吩咐过，不能让敌人接近三班那边，那边是专门留着打阵地前坡的侧射火力。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他也在落叶村炮楼战斗中见过，乌泱乌泱冲过来的伪军，让山口老赵和一班，从打横的方向扫到了，血肉横飞的场面确实爽快，但今天似乎用不着？ 土匪们到现在还没能接近山包脚下，想爬坡，这不是还有他呢嘛！再说了，手榴弹也不是白给的，山头往下扔，可比山下往上扔，远多了。 正走神儿呢，罗富贵已经换了弹匣，却没有换位置。 “duang！”罗富贵中弹！ 腿都给吓软了！ 罗富贵抛开机枪蹲下，摸摸钢盔，好家伙，自己中弹了！ 一股大力，撞脑袋一下，脑子里嗡嗡的，拴在下巴上的钢盔系带一紧，差点把他勒死了个屁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后仰。 吴石头不知道罗富贵咋了，也蹲下，呆呆地摸罗富贵，想找哪里中枪了，没摸着。 “石头……帮我解带子！”罗富贵手抖，把活扣拉成死结了。 吴石头帮着解下钢盔，罗富贵翻过面儿来，看到了一条亮白金属色的擦痕……子弹蹭着左半边脑袋，没打穿！ 嘿呀！命大！ 捷克式机枪停火，胡义后退歪头看，发现罗富贵没事，立刻喊：“骡子！压制！压制步枪！” 罗富贵重新扣上钢盔，瞅一眼石成把一班伤员拖到战壕后壁上，抖着手，重新系带，拍了拍吴石头的肩膀站起来：“石头，不要探头！” 九排的阻击打得很好，但双拳难敌四手，土匪太多了！ 尤其是大部分土匪都进了四百米范围，散得又开，单步枪射击，就压得九班有些抬不起头来。 胡义一点都没办法，客观因素，九排的人枪就是比对方少，少太多了！ 刚刚的伤员，就是没及时缩回来，贪了一枪，就被子弹擦过脑袋了，也说不清是流弹还是专门有人盯着。 看罗富贵的样子，大概也是脑袋遭子弹了。 土匪里有高手？胡义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不奇怪，有些老炮手，拿汉阳造也能指哪打哪，对面的土匪里，有没有这种人，他不知道。 罗富贵这回更小心了，捷克式机枪的脚架收起来，直接把枪支在机枪位前面的一块石头上，朝土匪步枪集中的位置，打起了点射。 还好机枪位挖的好，这样支枪，捷克式机枪的下方抛壳口不受阻碍，要是平地上这么打，抛壳口都得被堵。 同样的贴地射击，罗富贵也发现了胡义设置侧射火力的理由：要打爬坡的敌人，机枪就得抬枪托，机枪手就得站得更高，露出掩体的上半身，完全就是让对手更好打！ 他姥姥的，细处都是学问啊！ 一班的歪把子机枪，严格按胡义定下的要求，，打五到十发就换地方，到现在油皮都没蹭一下。 但他们也发现了，一旦开火，机枪位前面烂泥四射……土匪这也是在集火九排的机枪？！于是自己给自己加难度，打一个桥夹就缩回来换地方。 这一来一回，加上罗富贵缩回来那会儿，九排的火力密度降低，土匪们又往前蹭了一段距离！ 越近，九排战壕里朝下面射击，就得站得更高。 胡义也在琢磨，是不是要马良那边提前开火，不让土匪有爬坡的机会。 这时候，山谷北边传来枪声！ 二连的火力支援到了！ 之前不开火，是因为地形原因，土匪们的位置二连够不到！ 现在土匪向前，露出更多，二连就可以侧击土匪队伍右翼。 高一刀没舍得投入二连的机枪，就只有步枪集火，反正九排爱要不要，就这么多，胡杂碎又蹦不过来骂他！ 说是这么说，高一刀可把二连闲着的人都派了出去，能增加一些实战射击经验，总不能干看着啊……平时射击训练可舍不得浪费弹药！ 不管怎样，土匪受到北边侧射火力打击，势头猛地一顿，又趴了一地。 二连的开火，让金疤拉又来了劲！八路没急着搬他的仓库！还有机会！拿下馒头山包，架上机枪，八路就别想从山洞口朝外搬东西！ 机枪……他的机枪还是断断续续！ 这回土匪的机枪也学乖了，知道对面山头有神枪手，打一梭子就缩，换地方再探头打一梭子，能打到什么，全凭天意！ 毕竟他们也知道，除非遇到大批的集群冲锋，他们手里的机枪，也就动静大，比较吓人而已。 山头上那种两发三发的点射，老机枪手能打，这会儿拿枪的，都是赶鸭子上架来的补充机枪手，保命要紧！ 罗富贵知道土匪机枪手的德性，压根懒得压制土匪机枪，他在琢磨之前打中自己的，是流弹还是专门盯着他……“当！” 再次中枪！ 这一枪，动静更大，罗富贵像脑袋挨了一锤子，直接往后倒！踉跄两步，靠到身后战壕壁。 哆嗦着解钢盔，看弹痕，比之前一枪打得更正！ 罗富贵脑袋嗡嗡的，冷汗都下来了！他可是见过被打穿的鬼子钢盔的！ 这下，他的命……应该比小红缨的命，更硬！ 胡义听到动静，也赶来看……确实有蹊跷，询问罗富贵有没有发现异常，再问两次中弹机枪在的位置，再看钢盔上的弹痕，心里默默计算，盯罗富贵的神枪手，位置就差不多能划定范围了。 稍后，胡义绕道山头后面登顶，找到小红缨，两人缩回来嘀咕几句，留下望远镜，返回。 “李响！架炮！给人多的地方来两发！不，四发！” 李响暂时闲着，和柳兑长帮伤员包扎伤口后一直闲着，这会儿接到命令，拉柳兑长帮忙架炮。 战壕里没专门炮位，掷弹筒就算有专门炮位也不方便，毕竟十一年式还是以直瞄为主，李响借用机枪位架炮，也方便观察。 “嗵嗵嗵嗵”，四发榴弹匆匆出膛，李响撤回掷弹筒，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柳兑长，回去继续蹲着。 榴弹爆炸声和手榴弹不一样，金疤拉没想到八路竟然还有掷弹筒！立马吓得趴到地上，可惜就四发，没了！ 胡义在战壕里微微探头观察，一点都没发现异常。山顶上小红缨也在用望远镜观察，土匪里的射击好手应该不多，这种人应该很冷静……遭榴弹轰，动都不动的，不是死人就是这种老匪。 她心里挺高兴，老赵说过，对付狙击手最好的办法，就是炮…以及另一个狙击手！ 狙击手对狙击手啊！ 老赵说，叫啥……巅峰对决？ 第289章 过不了的河 马良窝在九排主阵地东南的小土包后面，有些烦躁。 赵保胜和三班战士待在一起，他们在聊怎么埋地雷。 马良缩回来，拉了拉老赵：“上面不会有啥事？” “能有啥事？” “机枪停了几回了……会不会…” “没事，骡子命硬，一班那个叫啥来着…洪宗都，也是命大的。” “老赵你会算命？” “我会……”“轰轰轰轰”赵保胜‘个机’没说完，四声爆炸响起，九排的掷弹筒开火了？！ 马良坐不住了，想探头看土匪那边，叫赵保胜给拉住：“别，露头让人看见了，胡义的布置就没用了。” 赵保胜转头就让三班战士去找些杂草灌木啥的，慢慢往小土包顶上堆，一点点往前推……战斗双方谁也没发现，馒头山高地东南边的小土包上，‘长’出来一堆杂草灌木。 三班阵地的战壕是东西走向，东头有了些杂草灌木，马良和赵保胜就挤在一起往东边看。 马良手里有曹长镜，也能凑合用，仔细观察土匪的锋线，发现遭了四发榴弹，乱糟糟一片，都在找掩护。 赵保胜和马良对视一眼，这是干啥呢？榴弹本就宝贵，这么个打法，浪费呢么！ 掷弹筒打完，九排阵地上机枪再次开火，和之前没有区别，土匪们乱了一阵，也接着和山头对射。 小红缨确定大致方位，举着望远镜观察半天，发现好几个人都像是老匪……要不，就挨个儿打！ 缺口式机械瞄准具，三百多米外的人，只是个小点儿，加上几个目标都是卧姿，小红缨也有些拿不准，她自己知道，做不到百发百中……那就先打！ 打不中，还能第二枪的嘛！ 再打不中……罗富贵的钢盔再挨一枪也行的？ 嗯，小红缨沉住气，不打算换位置了，就在这个位置不动，她怕自己移动的时候对方也移动，几百号土匪呢，一晃眼就混进人堆找不见。 定定神，稳住呼吸，开火！ 运气不错！五发子弹，四个目标，全中！ 死没死不清楚，至少今天他们是别想着打枪了。 小红缨心里挺得意，正打算掏望远镜确认战果……“当！”！ 钢盔滚落！ …………………… 九排所在馒头似的山包并不高，四五十米，土匪们顶着九排正面阻击火力，以死伤近百人的代价，终于推到距山包脚下一百多米的位置。 尽管胡义吩咐过九排战士不要急着打靠近的敌人，还是有人探头了！ 一班的一个老兵，试图向最先头的几个土匪射击，身体稍稍抬高，遭到了山下火力的集火……李响帮着拖到战壕里，已经没救了。 血，染红了战壕里的积水，雨点洗去牺牲者脸上的血污，不管新兵老兵，都不由自主撇头去看。 山头上第一个阵亡，让所有人心头一紧，这是战场，哪怕对手是土匪，也容不得一丝大意！ 短暂的火力暂停，土匪们再次接近！ “都在干什么？！端好你的枪！瞄准敌人！记住了！不允许探头！敌人爬坡，我们有办法对付！”胡义绷着脸，缩回来装弹。 石成面无表情，牺牲的，是青山村跟着老罗的第一批人之一，可就这么个已经见过几场仗，击毙数量近十个敌人的老兵，只一个疏忽，就这么躺在战壕里了。 罗富贵眯缝着眼，钢盔下沿遮住眉毛，尽量压低，捷克式清脆响动，点射后续往前跑的土匪，撂倒，再换目标，他在等下一发打他的子弹，他想用机枪撕碎他！ 九排的火力不再盯着土匪的先头，一条无形的线，限制了他们压低枪口，却也给土匪们的先头，断了后路，更加急促的火力，打断了后续跟进的土匪！ 排长说得对，爬坡的敌人，是三班和老赵的活儿，再近，手榴弹伺候！ 马良已经看到了土匪们接近山脚，就这一批，后续没了！更多的土匪，被山头九排的火力压住了！ 他瞥一眼老赵，老赵已经做好射击准备，手边三个满弹匣，三班一个战士放下了步枪，专门准备帮机枪弹匣装弹。 山脚下的土匪，大概四五十人，猥琐地趴在坡脚，并没有急着上坡，他们也知道，身后的后续队伍被阻断了。 馒头山包并不好爬，大雨润透了土，一踩一滑，他们试了一下，放弃了，准备绕。 向北，山谷对面的黑虎军，步枪齐射集火，根本过不去。 向南，倒是好绕……领头的土匪小心翼翼端着枪，向右抬头，山头上的黑虎军似乎并没有关注他们，这就好，再向左看……血液都凝固了！草他姥姥的！机枪！ 赵保胜和二十米开外的土匪对视，几乎没有犹豫，食指扣动扳机，捷克式瞬间就倾泻弹药，连发，一下子清空弹匣！ 太近了，近到不需要点射！ 机枪只轻轻摆动一下，就打光了二十发子弹！ 七九弹，在这个距离上，穿透两三个人是没问题的，赵保胜看过辛德勒的名单，眼前的这些土匪，他根本没细究一枪打穿几个，只把能看到的，都撸了一遍！ 三班几个，跟着开枪，疯狂拉栓！ 山下小土包上机枪响，胡义喊一声手榴弹，山头上除了机枪手，甩出一拨手榴弹，都没人探头，没人留手，直接拉弦往山下抛。 一阵爆炸，掀起烂泥碎肉。 只一波，山脚下的土匪，就没有站着喘气的了。 赵保胜从容换弹匣，已经暴露了，那就好好打。 捷克式机枪架到战壕东头，向着东北方向开火，出其不意的火力，一下子把本来藏好，能躲避山头火力的土匪，给直接干懵！ 你们还有机枪，干啥一开始不开枪？非得这么阴损的吗？老子藏的好好的，非得侧面给老子来一梭子？ 山头九排扔手榴弹而造成的短暂火力间歇，土匪正好想趁机会再冲一波，让赵保胜的机枪又给压了回去，还顺带把负责支援的一帮土匪给压到贴地，恨不得刨坑埋了自己！ 赵保胜打完就缩，他不担心土匪会奔他这儿来，山头侧射机枪位盯着他东边呢。 …………………… 金疤拉也看到了八路设的陷阱，说实话，他从没想到八路打仗会这么狡猾，一直听说八路讲道理，仁义，却没成想，自己头一回碰上，是这么个样子！ 他犹豫了。 就山谷南边这么个小山头，伤亡一百多，只靠近了山脚，就没了！ 虽说死的不是他的嫡系，可这一百多，加上山脚下的四五十，伤亡大了，太伤士气了！ 手底下的，是刚刚收拢，还没来得及掺沙子的五六拨土匪，本就脆弱的信任，可能一下子就会被打崩！ 金疤拉身边一个师爷打扮的中年人，劝他：“金爷，稳一稳，等天黑，天黑……” 金疤拉清楚师爷的意思，天黑之后，山上的八路就得跑，不跑，就得被包圆儿。 但他在担心山谷北面，天黑了，山洞里的仓库，八路搬运起来，也就没了阻碍啊！ “来人！替我去烧香！”金疤拉犹豫了一下，招心腹去办事。 围在金疤拉身边的几个当家的，面面相觑，不知道金疤拉还有什么后手，咋还去烧香了呢？啥时候烧香不行，非得这个节骨眼上？ 想归想，却没人劝。 几个当家的，都在盘算，金疤拉的后手来之前，有没有可能拿下山头……山洪总有退的时候，水小了，山谷北边就能过去，说不定明天早上，金疤拉仓库里的三成，就能进自己口袋！ ………… 战场短暂冷场，只有零星枪响。 胡义安排刘坚强观察敌情，他得去看下小红缨，好久没听到山头上响枪了。 赵保胜把机枪丢给马良，他得回主阵地瞧瞧，之前的榴弹，为啥要打，他心里直嘀咕，胡义没必要这么干的。 赵保胜和胡义，在馒头山包西边半山腰相遇，简单几句，老赵就想起来了，原着里小红缨打土匪神枪手的事儿！ ‘听话不动有糖吃’，记得不？ 两人爬上山顶，赵保胜直皱眉，小红缨浑身的烂泥，还趴着瞄准呢！ “丫头！咋回事儿？”赵保胜开口喊。 小红缨扭头，嘿嘿嘿嘿笑。 胡义蹲下靠近，招手让小红缨后退，小丫头扭咕两下，坐起身，抬手顶了一下钢盔下沿。 赵保胜和胡义倒吸一口凉气：小红缨的钢盔正中偏上，一道金属擦痕，给钢盔分了个‘中分’！ 大概是子弹擦着钢盔弹飞了，再往下一点，给钢盔钻个眼儿，小红缨这会儿大概都快硬了！ “咋样？”小红缨晃晃脑袋嘚瑟，偏大的钢盔跟着晃荡，“我就说我命硬？五枪四个人！要不是土匪机枪扫了一梭子，我身上都不带脏的！” 胡义一头黑线，还没来得及说啥，小红缨就吱哇乱叫！ 老赵拎着小丫头的耳朵：“你能了啊！还是疯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藏着点藏着点，你耳旁风是？谁给你的胆子？！” 胡义摸摸鼻子，他们事先说好的，小红缨只准打冷枪，没有具体任务……他一急，给忘了！ ………… 山谷南边打得胶灼，高一刀在山洞口来来回回转圈，他既希望九排能给金疤拉多放点血，也希望金疤拉不要太拼……总之很纠结。 快腿儿负责清点仓库物资，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匆匆跑来。 “连长！”快腿儿脸上有喜色，“仓库里有不少绳子！” 高一刀看傻子一样看快腿儿：“绳子咋了？你没见过？” “抛绳子过河！过山谷！” 高一刀一愣，赶紧出山洞，快腿儿怕对面的土匪把他的连长给打了，赶紧安排人掩护。 天色近黄昏，但雨云遮天，只稍暗了一些，高一刀再次来到水边，呼喊对岸九排。 胡义正在山头挨老赵的骂，听到动静，溜溜地过来。 “抛绳子！抛绳过河！我派人换你们过来！” “抛不了！太远了！” 高一刀和快腿儿白高兴一场，九排一直带着绳子，能抛过来，他们早抛了。 “有办法，你等着。”胡义喊完，觉得差不多快天黑了，老赵说能抛绳子来着，那就先把绳子拴好也不错。 回山头，胡义正好遇上老赵拎小红缨回主阵地，小红缨耷拉着脸，一脑袋不乐意。 “你回来的正好，拿绳给她拴上！翻了天了！一个个都不省心！”老赵骂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叨叨叨，“李响！烧姜汤！开饭！” 胡义摸摸鼻子，不敢吭声，这老登刚刚喷自己一脸唾沫，差点把他按到烂泥里。 “高一刀找你啥事儿？”赵保胜骂舒坦了，才想起来问。 “抛绳过河！他也想起来了。” “他？那他抛过来了吗？” “……没。” “看把他能的！” 赵保胜把小红缨交给吴石头看管，喊刘坚强带着绳子跟他走：“咱去教高一刀那个傻子抛绳子！” 九排除了手上有事和监视敌人动向的，都挤到战壕北边去瞧新鲜。 要说扔手榴弹，九排，吴石头最准，但要说远，刘坚强应该是数得上号的。 赵保胜慢悠悠地解开粗棉线，在手掌和手肘间重新绕圈，就像织毛线前绕毛线团的准备工作一样，细致地绕。 让刘坚强捡块趁手的石头，栓粗棉线，剩下的棉线绕圈摊在地上，另一头踩在脚底下。 “扔，把石头扔过去。”赵保胜说。 对面高一刀和快腿儿傻愣愣看着九排几个忙碌，刘坚强举手示意……然后，石头扔过来…… “收！”赵保胜把脚底下的粗棉线头和粗麻绳头栓一块儿，喊高一刀收棉线。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简单？ 粗棉线带着麻绳头过河，赵保胜一点点放麻绳，高一刀在那头绕粗棉线……然后，绳子就过去了！ “老赵！”高一刀喊，“一根不够！再来一根！” “你特么不早说！”赵保胜啐一口，“你那儿有绳子？两根拴到绳头上，我再拉回来！我这儿没绳子了！” 九排一帮人睁大眼睛看老赵说瞎话，明明他脚底下还有一捆！ 小红缨咬着油饼，嘟囔着：“你们不懂！老赵说，算计不到就是亏本，咱们的绳子，干啥不好，要给高一刀用？” 果然，赵保胜接着喊：“把我棉线也栓上！我要留着扎鞋底子的！” 高一刀满头黑线，真特么不要脸！赵保胜心都是黑的？算计友军算计得这么狠？合着九排啥也不出是？抛绳子是为二连是？ 想着把绳子扔洪水里算了，快腿儿已经把山洞仓库里的绳子拿来了……要不要这么快啊？ 山谷里的动静，金疤拉那边不是没发现，只是下面看到的小喽啰不知道咋回事——不是说打的是黑虎军的吗？这边山头下去的，怎么是穿灰军服的人？ 一层一层汇报上去，金疤拉正在犹豫天黑前要不要再发动一次进攻，听到下面人的疑问，挥挥手：“组织人打排枪，不要让他们这么轻松！” 他不敢提八路军，怕几个当家的打退堂鼓，只让开枪打断。 九排这边在馒头山包脚下，高一刀那边在缓坡上，土匪几百米外的射击，九排几个一下子躲了，高一刀和快腿儿几个人，只能趴进烂泥里。 然后双方……不，三方，又开始交火。 胡义瞅着已经过河的绳子，想了想，算了，过不去，土匪能看见，火力骚扰，九排过河不安全，还有伤员和尸体……夜里爬绳过河，风险同样大，再想想其他办法。 九排回阵地吃晚饭，接着和土匪对射，只剩高一刀几个被土匪排枪压制在烂泥里骂胡杂碎…… 第290章 消失的九排 胡义嘴上说，过不了河拉倒，心里还是有点懊恼的。 馒头山包的西边，大约一里多地，逐渐收窄，然后南边峰墙和山谷接触，就没有路了，九排退，最终会被逼到山谷里去。 雨有些减小的意思，但山洪依旧汹涌。 九排的晚饭很轻松，但胡义并不轻松，入夜，金疤拉的人漫上来，九排将无处可逃。 夜战，对进攻方有利，对防守方不利，胡义想过进攻，是的，九排夜间进攻！ 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进攻过程中一旦乱了，九排能逃出去的，不多。 他总觉得还有办法，只是他没想到。 “罗富贵！”胡义靠在战壕壁上，呼叫‘点子王’，“过来说话！” 罗富贵窝在机枪位上，浑身湿透，他想去李响那儿烤烤火，夏末秋初的雨天，淋湿了浑身不舒服。 胡义喊他，他把机枪丢下，想让吴石头接手，转头发现吴石头跟着小红缨，蹲在李响那边火旁，再转头，赵保胜靠在他旁边发呆，“老赵帮我……”“没空。” 柳兑长闲着，举左手：“我！我帮你盯着！” “就盯着啊！不许摸枪！”罗富贵嘟囔着，胡老大有请，准没好事，但他又不敢抱怨。 胡义拉罗富贵到边上说话，赵保胜晃晃悠悠凑过去，小红缨瞥一眼，也凑到近处，胡义咂一下嘴，没说什么。 不再有人靠近，胡义开口：“过不了山谷，我们怎么办？” 罗富贵眨巴眨巴眼：“夜里过就是咯！” 小红缨一听就知道胡义的意思：“夜里爬绳过去，掉下去连尸首都捞不到，你带头爬？” 罗富贵想想，缩了缩脖子，看老赵，老赵不吭声。 胡义摸摸下巴：“骡子想办法，想不出来，你打头，我们去进攻金疤拉，死中求活！” 赵保胜在回想原着是怎么糊弄过这一晚的，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其实进攻金疤拉也是个办法，今天看土匪们的进攻就能知道，他们之间并不熟悉，应该是不同山寨纠集起来的，趁天黑杀进去，容易混过去……可他并不确定…能不能保证九排全都混过去。 只要一点纰漏，就完蛋。 天，将黑未黑，远处响枪，三班那边还击，九排主阵地也加入进来，零零散散又打起来了。 金疤拉也不想这么早就打，但太晚摸黑进攻，会很乱，不占领馒头山包，看不到山谷对面的山洞，夜间没法威胁对面，对面的八路趁夜搬空山洞，就前功尽弃了。 高一刀已经在二连火力支援下缩回去了，山谷间只剩两根绳子晃荡……赵保胜叹一口气，起身往三班那边小土包去，无论如何，先顶过眼前这波进攻再说。 ………… 胡义对夜间作战也是有准备的。 九排带足了蘸煤油的石头，就是冲夜战来的，这时候点起来，抛出去，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有限的范围，也压缩了土匪的活动空间。 雨，依然没停，所有人心里都没底，靠这个能不能撑一夜……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不知道金疤拉对土匪们许下了什么，这一波进攻，显得有些疯狂。 大批土匪趁着夜色，不要命似的往九排阵地冲，下午那种慢悠悠的对射已经不存在了。 三班的小土包已经被对方的手榴弹招呼到了，胡义亲自把控侧射机枪位，配合三班投出的火球，对敌人进行扫射。 赵保胜的机枪一直关照九排主阵地正面，借着火球微弱的光，压制土匪爬坡的企图。 山头上手榴弹往山下抛，爆炸闪光瞬间，隐隐绰绰似乎依然有很多人在朝山头这边来，九排人少的劣势显露无疑。 捷克式更换枪管方便，但也没办法一直射击，赵保胜的机枪时断时续，马良带着三班拼命扔手榴弹……胡义安排刘坚强和石成，带着九排机动力量，上刺刀，随时准备冲下去帮三班解围。 突如其来爆发的战斗，打得双方似乎都有些措手不及，三班差一点就被攻破阵地，土匪们后方的火力支援几次扫到他们自己人身上，生生掐断了他们自己的进攻势头。 金疤拉的部众，明显更不适应夜战，九排也没占到便宜，三班被手榴弹扔进战壕，两人重伤。 九排的防御，在数量差距面前，显得极为脆弱。 刘坚强带着二班挺着刺刀突出来，和几乎淹没三班阵地的敌人撞到一起，马良也带着人杀出来，昏暗的火光下，白刃战终于把土匪的进攻逼退，崩溃比进攻来得更突然。 赵保胜有些恍惚，他头一次感觉自己命悬一线，只要土匪再坚持一会儿，崩溃的就是九排了。 投出去的火球，不知道是被雨水淹灭还是被敌人踩灭，就只剩零星的几个还在燃烧，原本以为充分的准备，在人数差距面前，就是个笑话。 胡义绷着脸，下来查看情况，清点人数，九排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人手。 刘坚强和石成带人从南到北清理战场，时不时有刺刀入肉的声音，和濒死者的凄惨呼号。 赵保胜坐在小土包上，摸黑给弹匣装填子弹，胡义拎步枪站在旁边。 “不能打了，再来一次，九排可能就没几个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了，”赵保胜叹息，“也许一个都没有。” 胡义没有吭声，他看着北边的黑暗。 ………… 高一刀同样看着南边。 入夜前突然爆发的战斗，二连也是措手不及，根本不敢向战斗激烈的位置射击，只能朝偏东方向的黑暗中打枪，试图阻止敌人后续力量的投入。 这也符合高一刀的判断，入夜，九排就危险了，只是他没想到，金疤拉这么急，天没黑透就发动了进攻。 金疤拉也头疼，靠画大饼已经催不动手下几个没有完全被控制的头目了，只能花现金买动两家协助他的嫡系去进攻。 结果，也是没结果，他的一百来号人，和另两家凑出来的不到一百号人，只逃回去不到一半。 因为支援火力误伤的事，几家发生内讧，黑灯瞎火地闹了一通……没人敢点火把，对面山头有小钢炮，夜里亮灯点火等于给自己招祸。 本来打算立刻进行的第二轮夜间进攻，也被推迟，互相不信任，没人敢把自己后背交给心怀叵测的同伙，金疤拉也不敢。 紧张的九排，也因此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空闲，胡义开始安排下一步。 ………… 时间过了子时，金疤拉才协调好进攻。 几个当家的，各自带自己的人，分几路共同进军，悄默声地往西。 山头上的‘黑虎军’没再抛火球照明，几路人都摸着黑前进。 进到山头火力能有效覆盖的位置，所有人都停下了……没人不会犹豫，再往前，可能就会有交火，黑暗中死的会是谁，没人知道。 金疤拉只能催促他的嫡系先行，他心里也打鼓。 仗，打到现在，损失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虽然死的大多数不是自己嫡系，但山头上的八路，已经给他罩上了一层阴影。 天亮前他‘烧香’求来的支援不到，哪怕占领了馒头山包，对山谷对面的山洞仓库，他也无能为力了。 ………… 落叶村。 李有德给金疤拉派来的心腹，安排了食宿，安抚他天亮出兵。 是的，出兵。 河口营被毁，伪军损失惨重，李有德抓住机会，找关系把新建兵站的事务捞到手，落叶营就此建立。 落叶村民团摇身一变，成了治安军的地方部队，梅县地方部队。 日本人根本不管这那的，只要听他们的调动为他们干活，他们才不管伪军所属是地方势力还是伪正府。 金疤拉和李有德早就沆瀣一气，二连攻下来的山洞仓库，就是两人合伙的。 李有德看着屋外渐停的雨，轻笑，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金疤拉这个蠢货，把仓库看得太重，招惹了八路，还妄图拿利益来勾引自己下场……八路，是那么好碰的吗？ 舍命不舍财的蠢货，聚拢了连他都羡慕的势力，居然没弄明白‘和气生财’的道理，和八路争什么？他们要仓库，给他们就是，把关系处出来，才是长久之道。 出兵？自己才不会为那个蠢货火中取栗，但样子还是要做的嘛，至少自己的目的没达到之前，表面文章还是得做。 ………… 金疤拉并不知道有人要算计他。 他正小心翼翼地被自己嫡系围在中间。 身处战场中央，任谁都没想到，会遭八路的手榴弹！ 死了十来个人，金疤拉才明白这是八路的诡计——手榴弹改的地雷！ 更诡异的是，还有一种不会爆炸但会放烟的玩意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喷毒烟！ 呛人辣眼的烟，和传说中鬼子的毒气弹很相似，惊慌失措的喽啰差点再次崩溃！ 一步一挪，金疤拉的人，终于靠近了之前爆发激烈战斗的区域……心惊胆颤地摸索上了小土包，竟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人去哪儿了？ 越是这样，金疤拉和一众当家的，越是胆小，敌人一定有阴谋！ 摸索半天，也没人敢点火把，馒头山包还没拿下，也许敌人收缩上山，就等着他们自己点火把暴露目标呢！ 几个当家的，还只以为黑虎军强，金疤拉却知道，八路敢和鬼子死拼的底气，就是他们有守小山头的这种部队！ 不超过四五十人，就按住五六百号匪，打得他金疤拉胆颤，现在再小心都不为过！ 求来的支援不到，山谷对面的仓库，他是不敢惦记了，但他又不甘心，想着控制馒头山包，用机枪威胁对面不能搬货……眼见山包马上要被拿下，金疤拉不由得担心，那些人去哪儿了？ 难不成真的靠绳子爬过洪水了？八路真的是天兵天将？！他不知道。 黑暗中，土匪们终于包围了馒头山包，一步步收拢包围圈，最后投出一波手榴弹，把山头炸了个乱七八糟……一具尸体都没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帮子人都有些心惊胆颤，金疤拉觉得他估计的不会错，八路已经爬绳子过洪水了！ 当下，金疤拉安排人守山头，仅剩的两挺机枪布置在北边，朝着山洞方向开火。 高一刀一直关注着山谷南边的九排，半夜响过一阵手榴弹，后面就没声儿了，这会儿两挺捷克式朝自己这边开火……那是金疤拉的人占了山头？ 金疤拉无关紧要。 九排去哪儿了？ 胡杂碎难道会飞天遁地？ 高一刀想不明白，既然对面朝这边开火，那就不能便宜了金疤拉！二连组织步枪，对馒头山包上的机枪进行压制。 双方摸黑打得乒乒乓乓，谁也奈何不了谁。 机枪枪口焰明显，让二连打伤两个机枪手就老实了，偶尔打个连发显示一下存在就缩，二连这边只要对面不开火，也不浪费子弹。 目的达到，金疤拉自知暂时拿对面没办法，带着心腹师爷下山头，回东边去，他要等李有德的支援，把山头这边的事，交给手下几个当家的。 无非就是搜索山头西边，防着八路没跑……山头在手上，八路想夺回来也没那么简单。 老大一走，名义上互不统属的几个当家的，也下了山头找地方待着去了，疯了才在山头上挨对面的枪子儿呢！ 当家的走了，下面喽啰自然也不傻，该找地方睡觉的，该点火烤衣服的，各忙各的，只有金疤拉的嫡系还守着机枪时不时打一梭子。 …………………… 大部分土匪们没有注意到，馒头山包脚下，有块地方没有埋过雷，却被烟雾弹有意无意环绕着……还是尸体最密集的一块区域。 但总有有心人，会想到没人光顾过这里，意味着尸体没被摸过……不管自己人还是敌人，总能找到些好处的嘛。 摸尸也用不着呼朋唤友，那点好处几个人分，就等于白干，懂的都懂。 獐头鼠目的老匪，悄默声地摸过来，一把摸到不知道是烂泥还是烂肉，晦气地甩手，再摸，摸到一支长枪，丢开，这东西带走也不能私卖。 黑魆魆的战场，满地死人，并不影响想发财的人，摸索继续，哦，终于摸到个整尸……嘿，还系着皮带！ 哪个当家的亲戚？趁着天没亮，赶紧掏兜……奇怪，兜里似乎还有热乎气儿！ 老匪犹豫了一下，人活着？嗨，管他呢，说不定等下就咽气儿，先掏兜再说，衣兜没有东西，那也得把皮带解了，呦吼，裤子还有皮带！这是哪个当家的小舅子？ 还没等他解开皮带，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没等他挣扎，三零式刺刀，从腹部捅进，上挑，搅动…… ‘尸体’坐了起来，小声说：“胡义你咋才动手？老子裤子都快被这狗日的解开了！” “我这不是要稳一点嘛，没捂住嘴，叫他喊出来了，骡子的主意不就白费了嘛！” “骡子呢？” “他不是和石头还有小红缨在一块儿？” “不到啊，我没注意啊！” “嘘……好像又有人来了！” 第291章 九排的反击 九排扮死人，是罗富贵想出来的主意。 二十来号人，也不可能躺一块堆儿，分散在馒头山包东边山脚，土匪之前的进攻，这片区域留下了许多尸体，足够掩护九排这些人。 金疤拉调解内部矛盾致使进攻推迟，给了九排半个晚上时间来安排隐蔽的事。 敌人尸体很多，这时候虽然下雨，气温还是有些高，所以九排分散躺下并没有完全和尸体混在一起……同样也因为没混一起，容易被敌人发现。 九排诸葛亮会商量出几个办法，埋雷，迫使敌人不从这片区域经过，埋烟雾弹，吓唬敌人不要接近这片区域，人员编组，预防少量敌人摸进来发现九排……主要还是九排有几个‘摸尸’高手提醒，土匪摸尸肯定是惯例，即便夜里，也会有人冒险。 好，以己度人这方面，罗富贵和赵保胜不相伯仲。 另外，九排伤员和阵亡战士遗体，也要安排合适的地方。 再一个，收集敌人尸体上的武器弹药，以及预备进行反击……胡义依然担心藏不住，一旦被发现，得有能力反击，不能装尸体真的变尸体。 人员分组还有个好处，就是单个土匪摸尸，旁边有自己人可以帮忙解决，而不发出声响。 忙碌个把小时，九排才安顿好，各分组就位，所有人手边都有冷兵器和短枪手榴弹，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罗富贵早弄完了躺到地上，他旁边李响吴石头和小红缨都蹲坐着，他很奇怪：“你们干啥不躺下？” 李响抠抠鼻子：“地上潮的，躺下不舒服，还会生病。” “老赵说，让盯着你点，别睡着了打呼噜。”小红缨撇嘴。 罗富贵一骨碌爬起来，推了一把李响：“你不早说啊！我都躺下那么久，就没人提醒下？我看你是成心的。” 小红缨摘了布鞋，对着罗富贵一顿输出：“你自己睡着了打呼噜，我都推你好几次，能怪谁？能怪谁？能怪谁？” 三记鞋底子，让罗富贵不再嚷嚷，小红缨套上露了脚趾头的布鞋，拍拍半干的裤腿：“老赵又把雷埋到东边去了，雷响了咱们再躺下，你记好了侧身躺，打呼噜可没人救得了你！” “咋不能救我？咱不是一组的吗？” “哼，我说的是，坏了事，胡义和老赵收拾你，那我们可没辙，救不了。” “……石头，你…等下听见我打呼噜，踹我一脚！听见没？” “……不成。” “咋了？” “班长说，我等下扮死人，死人是不能动的。” “……你可想好！我是九班班长……” “副的。”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诶哟我…谁啊！流鼻涕？你离我这么近干啥？” “排长说伤员要靠中间些，要我兼顾一下。” “……行行行，等下如果我打呼噜提醒我一下！” 罗富贵也怕出问题，被胡义收拾倒没事，让土匪发现才是麻烦。 ………… 事情很顺利，九排没有和土匪碰面，藏在战场尸体之间，金疤拉顺利占领馒头山包，开始和二连互射。 九排隐藏地却不断有单个儿的土匪来摸尸……罗富贵和赵保胜的判断是对的，土匪的组织纪律全无，各山寨派系一个不服一个，根本没人管这些小喽喽。 遇到摸尸的土匪的，不止赵保胜一个。 马良的位置‘最好’，他相对靠近南边，土匪们要去之前战斗激烈的位置，十有八九要从他那儿过，他已经被踩了两回，摸了一回……整个人都不好了，暴躁得很。 要不是石成帮忙，差点出乱子——捅人一刀，解决问题就差不多了，马良把摸他的土匪捅了十几刀……也不怪马良暴躁，三班之前重伤的两个战士已经牺牲，剩下仨，包括柳兑长，都带了伤，完整战力只有马良一人。 石成同样不好受，一班同样有损失，两个阵亡一个重伤，重伤员还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刘坚强二班也是差不多一阵亡一重伤，轻伤无法参与战斗的也有一个。 九排编制建立之后，这是最惨的一次，整个气氛压抑。 来摸尸占便宜，被九排下了黑手的土匪，超过十个！ 被胡义捅的那个算是幸运，死得轻松，剩下那些，没哪个少于三刀，摸胡义被老赵按住那个，被直接剁掉了脑袋，老赵还发泄似的多砍了几刀。 等山头上金疤拉的机枪被二连搞得不敢露头，来九排附近摸尸的人才少了。 胡义让老赵拿衣服遮光，打手电看时间，接近凌晨四点，平时这会儿天开始泛白，现在有雨云，看不出来。 山谷里的洪水依旧咆哮，大约是西边山里的雨不小。 不再有土匪来‘骚扰’，胡义和赵保胜摸黑召集九排所有人。 “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活着，但也只能熬到天亮，”胡义开口，“天一亮，还是没法摆脱金疤拉，所以我打算，天亮前再次夺回山头战壕，白天好守得多。” 黑暗中，九排所有人默不作声，土匪给九排的伤害，加倍还回去就好。 “所有人……伤员出列，伤员去北边山谷边缘隐蔽待机，不许参与战斗！”胡义不等伤员开口，“所有人排成一列，一个跟一个，前面人做什么后面跟着做，全部换成短枪。除了队列里的人，其他都是敌人！” 黑暗中前方会遇到什么情况，大家都不知道，胡义也不知道，他在赌金疤拉没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山头上去……其实山头不大，不可能挤下那么多人。 “排长！我要去山谷边，二连……有绳子在，高一刀可能会带二连过来……”赵保胜开口。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高一刀身上！”胡义提醒老赵，说实话，他也希望二连能过来，可他只能按最坏的打算执行。 “我不是要接应二连，我会向东，卡住山谷边缘，不让金疤拉朝山谷开枪，也卡住位置，和山头打交叉。”赵保胜的意思很清楚，三班的那个小土包没法再守，那就换个位置，互为倚重，单守一个点，是不成的。 胡义犹豫一下点头，一群伤员也举手，他们要跟着老赵去山谷那边，马良开口：“我跟着老赵去。” “你不行，你做队尾，等下你有任务。”胡义否决。 赵保胜轻笑：“都别争了，你们打得好，才能给我这边更多支援……我背后还有二连的远射协助。” 胡义点头：“准备出发！……伤员，离老赵远些，不要勉强，我需要所有人都活着！” 九排，反击！ ………… 大北庄。 凌晨雨刚停，东边岗哨遇到情况，带回来二连通信员。 两组，四人，只回来一个，同伴被浑水河激流冲走，另一组不清楚。 团长政委赶来听情况……二连一直没消息，这回通信员带回来的消息，不意外，却也很意外。 “我们二连……和九班，找到了三家集的仓库。”通信员累瘫了，拒绝卫生队拉他走，“已经拿下，规模……二连带不走，独立团都得分好几次搬。” 二连这么长时间没动静，这回整了个大的，团里不意外，二连和九排一起合作，团里很意外。 “伤亡！伤亡大不大？九排在哪儿？”丁政委催。 通信员摇头，他走的时候，还没打完：“没打完不清楚，九排被山洪隔绝在山谷南边，金疤拉带人来了，九排负责阻击。” 阻击……夜间……九排凶多吉少啊！ 陆团长立刻召集一连吴严和团直属部门，抬着二连通信员出发，警通排派人去杏花村通知四连立刻出发……齐装满员，他要给家里崽子撑腰，什么金疤拉银疤拉，一锤子下去，还不就是破铁片子！ 落叶营也几乎同时开出来，三个连，一个连是落叶村李家民团改编，一个连是梅县境内各个被打散了的治安军拼凑出来的，还有个连是刚招的人，纯新兵部队，当兵吃饷，树旗就有人来。 李有德骑马，没穿少校官衣，依旧是士绅打扮，披个雨衣。 炮楼稳固，周边安稳，李有德没留人，带足了人出发。 …………………… 胡义带队，九排呈单人队列行进。 小土包附近有土匪点燃篝火，借着这点亮光参考，胡义小心翼翼靠近馒头山包。 山头上机枪又打了一梭子，对面二连还击。 借着枪声，胡义加快速度。 “站住！哪部分的？”在杂乱的战场上行动，九排还是不可避免触动了些声响，有土匪发问。 “管你屁事！”胡义直接骂。 “哼，从那边来，摸了不少？等大当家的发话，摸到的也得上交！” 金疤拉也要搞‘一切缴获归公’？胡义嘁笑：“关我屁事？” “呵，嘴硬！等……” 不等对方说完，胡义带队转向，直奔馒头山包南边。 从几句话就能听出来，金疤拉这些牛鬼蛇神的手下，都是拼凑出来的，根本不熟。 九排所有人都摘了军帽，身上都是烂泥积水，黑暗中根本看不出来是哪部分的，只管跟着胡义的脚步上山头。 马良没跟紧，转身去了馒头山包西边，那边也有土匪借助地形窝着点了火堆，他是去扰乱视线的。 令胡义意外的是，土匪并没有占领战壕……战壕遭了土匪手榴弹，有部分坍塌，现在积水了，没法待。 土匪们在山头南边插了两个火把，胡义手一挥：“二班和九班进战壕，一班跟我上山顶。” 摸到山顶，金疤拉的嫡系大概十来个人，架着两挺机枪，缩在石头后面，刚刚打过一梭子，二连的还击也没伤到他们，这会儿土匪打盹，都在等下一轮开火。 胡义安排石成带一班打手榴弹。 夜战最好的武器就是手榴弹，对方根本没法判断手榴弹从哪里来，现在九排进攻，自然首先想到的就是手榴弹。 “轰轰轰轰”，一波手榴弹，一班拿下山顶，打扫战场，负责控制馒头山包南边上山的口子，监视山包西边的土匪。 二班九班卡住南北两边进战壕的通道，开始修缮阵地。 山顶上手榴弹爆炸，惊动了周围所有人，不管是山下的土匪，还是战场东边的金疤拉，又或者是山谷对面的高一刀，都听到了。 高一刀几乎一夜没睡，他和快腿及二连班排干部商议过山谷的办法。 九排抛过洪水的两根粗麻绳……有些不对哈，明明是二连的绳，可以用来爬过山谷。 但夜间行动，意外情况多，黑黢黢的没法处置，二连决定，天亮前行动，争取天亮时过两个排，夺回山头，坚守到独立团主力来。 高一刀正靠着山洞壁打盹儿，被手榴弹爆炸惊醒，观察哨来报，山谷对面山头遭到手榴弹攻击……这是九排没死光？！赶紧出去看情况。 山上的手榴弹爆炸，也惊了馒头山包西边的土匪，一群人不知所措，抬头张望，忽然近处有人喊：“黑虎军！” “啪啪”两声盒子炮响，马良朝人群脚下扔了两个手榴弹，好家伙，直接炸了窝！土匪四散奔逃，大部分人往东跑，还有慌不择路的往山谷跑…… 刘坚强这时爬上战壕南边，朝东南方向小土包扔出两颗手榴弹，空炸！又是赶苍蝇！ 这些都是点了火堆的，还有摸黑找地方蹲着的土匪，茫然不知所措……这个时代的夜盲症发病率很高，即便土匪日子稍微好点，仍然有很多人夜间视力弱，这些人被爆炸惊动，四散奔逃。 也有人知道九排的战壕是个防御进攻的好地方，顾不得积水，往里爬……搞得九排措手不及，抄家伙就干。 “石头，你背后！”小红缨喊。 “bang！” “笨的！老赵说铁锹用砍的比砸的好使！” “哦！” “咔嚓……滋滋” “唉！血呼啦查的咱咋待啊！” 这些零散土匪没有大威胁，很快就被清空。 山下，马良还在乱窜，到处打枪，忽悠土匪乱跑，偶尔往人堆里抛个手榴弹……胡义的算计，马良干这个，主要占个机灵，其实老赵干这个最合适。 老赵这会儿正趴在靠东边的山谷边，架着机枪朝南，他在等金疤拉从东边调人往西。 柳兑长吊着胳膊趴在老赵身边，他总算捞到给机枪装弹了！ 还有几个伤员，在他俩身后坡下，手榴弹准备。 高一刀趴在山谷北边往南看，南边乱成一锅粥，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会儿过山谷，会不会被卷进去，实在搞不清哪边是九排哪边是土匪啊！ 金疤拉带着大部分嫡系和一些心腹，以及几个赖着他的当家的，在东边休整，毕竟是老大，没帐篷，至少帆布搭个避雨的地方，摆几个躺椅什么的还是能做到。 西边的爆炸，把这帮人全惊起来了，金疤拉立刻派嫡系向西，搞清楚情况，收拢溃兵，组织防御……特么就不能消停一下！李有德也差不多该到了啊！ 金疤拉的嫡系一群人乱糟糟往西，正好打赵保胜机枪前面过，早就准备好的机枪，就搂了火！ 快速换弹匣，一分钟不到，赵保胜打空四个弹匣，丢下机枪，和九排伤员一起投弹！连柳兑长也扔下弹匣左手投弹！ 这附近爆发的战斗，高一刀在对面看得清楚，九排的机枪！朝南射击！一定是九排的机枪！ 这个位置，卡住了土匪们向二连射击的位置！土匪威胁不到山谷下面的绳子了！ 胡杂碎！果然有一套！ “快腿！组织过河！” 第292章 吞并和算计 赵保胜这边的机枪速射，直接将金疤拉的嫡系打了个落花流水，这帮人要是不打火把，他还不知道怎么判断呢。 九排伤兵的手榴弹，也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山谷边。 天还没亮，没人知道手榴弹来自哪里。 赵保胜打完所有弹匣，带着几个人往西挪了十来米，就窝在山谷边，等着天亮。 等天亮了，这边摆一挺捷克式，再加上山头上九排的火力，直接就能把土匪封在东边。 土匪想过来，只能从山谷南坡走，完全暴露在二连火力下。 赵保胜咂咂嘴，特么一开始没发现这个位置啊！当时要是卡住了，九排也不用打那么辛苦了。 是胡义没看到吗？ 不是的，胡义看到这个地方了，但金疤拉的人来得太快，当时二连还没拿下山洞，如果卡这个位置，一旦二连没打下山洞，卡这里的人，就得腹背受敌。 赵保胜的意淫，也只能是意淫，战场老手不会拿这种风险来赌。 高一刀站在山谷北边，两根麻绳拴在大石头上，二连战士已经攀上去了，开始往南边爬。 天还黑，但比半夜要亮些，至少几步外能看到个影子。 山谷南边乱糟糟地响枪，到现在都没有朝这边来的子弹，高一刀心里默念着土匪前往别发现这里的动静啊。 爬过山谷的二连兵，已经有十个人了，天也更亮了一些，馒头山包那边有人探头，朝着下边挥手，是马良。 二连战士发现九排的人，紧张的气氛顿时一松。 快腿儿也爬过来了，带着二连战士和马良交接情况，山头又被九排夺回来了，土匪正在被向东驱赶，九排有人卡在东边，但没有完全封死土匪的逃生通道……不能逼穷寇进死路，一旦没了生路，疯起来的土匪，九排可扛不住。 山头上九排正在全力射击，土匪们逃跑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一窝蜂地跑，九排的子弹就在后面追着打。 胡义没让全力开火，他还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守，弹药消耗得控制一下。 不过这个要求不包括小红缨，她正趴在战壕机枪位上，协助老赵防守，防着土匪狗急跳墙。 老赵已经再次移动，和土匪的距离拉开，防着土匪的手榴弹，伤员们已经歇着了，天亮了，就没那么危险了。 二连战士已经上了山包，借助九排挖的战壕开始加入对土匪的射击……土匪已经向东跑得差不多了。 二连过来了，胡义就松了一口气，九排算是安全了。 余下的仗，他已经不打算出力了，守了一夜，九排伤亡三分之一，高一刀挑不出毛病，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天大亮了。 东边一阵骚动。 胡义举望远镜观察，眉毛又拧到一起了……特么怎么还有伪军的事儿啊？ 李有德带着落叶营赶到。 大批伪军已经挤到金疤拉的营地周围，胡义判断不出伪军意图，数百伪军如果疯了般再发动进攻，二连也顶不住，九排更跑不了。 赵保胜所在位置看不到更东边的情况，战场安静了好久，于是他让柳兑长带着伤员往西，二连上来了，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替他了？ 高一刀也爬过来了，接过胡义的望远镜，也是皱眉不语。 伪军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九排和二连精疲力尽，这时候还想顶住伪军的进攻，太难了！ 胡义和高一刀在商量对策，东边，李有德和金疤拉也碰到一起了。 …………………… “老金，我说你什么好呢？”李有德骑在马上，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 “李老……李营长！赶紧安排人！组织进攻！他们还没搬空山洞！还来得及！”金疤拉顾不上客气，他的身家都在山洞仓库里，李有德还有一半的股子呢。 李有德握着马鞭，皱着眉看金疤拉身后的土匪，报信的人说，金疤拉纠集了六七百人，现在大概数数，一半都没有，这仗怎么打的啊！ 山谷里的洪水，没那么汹涌了，但水位还没下去，即便消灭了山谷南边的八路，又能怎样呢？ 落叶营，现在还是个虚架子，李家民团还算忠心，收拢的伪军散兵还没梳理，刚招的人连枪都用不好，李有德不会傻到这时候去招惹八路。 “金老弟，这事儿要从长计议啊。”李有德拉长了腔调，和金疤拉打马虎眼儿，“八路有那么好啃吗？你已经试了一夜了，结果呢？！” 金疤拉还没开口，他身边的几个当家的就慌了！不是黑虎军的吗？怎么又八路了？ 周围数百土匪，更是哗然，认识李有德的不多，但知道这些伪军是金疤拉后手的不少……那个带头的士绅模样的人说啥？和他们打了一夜的，不是黑虎军？是特么八路？！ 怪不得那么强啊！韧性十足的战斗力，半夜先退，天亮再夺山头……经年老匪都没见过这样的山寨啊！原来是八路！ 李有德看周围人的反应，就知道金疤拉没对下面说实话，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都快乐开了花，金疤拉这个蠢货，实在够蠢，和八路掰腕子，竟然没告诉手下啊！ “我接到你的消息，就连夜赶来，看来你还是……八路可不好惹！”李有德还是摆足了架势，话里话外还是责怪金疤拉。 黑虎军是八路的消息，土匪们还没消化完，听这个伪军老大的话，这装备精良的数百伪军都不敢惹八路？ 是了！六七百人对阵三四十号人，打了半天一夜，还回到开打前，这些黑虎……八路确实不好惹！ 土匪里聪明人多的是，打了这么久，双方伤亡都极大，没仇也打出仇来了……八路可不是没根底的，结仇了…可没那么容易了结！ 金疤拉脸色变了又变，底，全让李有德泄光了，现在自己嫡系只剩百人，一旦闹起来，可不好收场，于是抬手止住喧哗：“李老爷，别的不说了，夺回仓库，我还能起势，只要我还能站稳，八路也不敢轻易对我怎样！以后兄弟我……对你…您……唯您马首是瞻！” 土匪们的惶恐，让金疤拉这一番话，给镇住了，只要势力还在，傍住伪军的大腿，八路就算要寻仇，也得掂量掂量。 李有德心里嗤笑，金疤拉还没醒悟，还舍不得自家的坛坛罐罐，还打算东山再起……八路，真的那么好惹吗？ 至少现在的李有德，还没信心去惹。 落叶村炮楼战斗，李有德离得不远，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鬼子两个小队，伪军两个连，包括之前河口营的一个连，仅一天一夜，几乎全军覆没！没死也脱层皮！ 他的关系得来的情报，梅县的八路，总共不过数百人！而和他交易的八路……那个姓胡的，才是个排长……也就是说，参与战斗的，不过百十个八路，打成那样…… 更不要说，早前袭击运粮队，小焦村，凌头村……八路军的战斗力，连鬼子都忌惮，落叶营，才建了几天，胆子肥到敢惹这帮杀胚？！ 李有德还打算找机会烧烧八路的香呢，眼前这事儿，只有拿金疤拉祭天，搭上山洞仓库里的货，求得八路不计较……才能全身而退。 而且，八路占了山洞，一夜都没动静，肯定也是去搬救兵了！ 自己带三个连来，要是碰上八路援军，能不能活着回去都得碰运气！ “你……不必说了。”李有德拒绝了金疤拉，那就得弄死他，但要收编金疤拉的部众，包括那些金疤拉纠集来的当家们，就不能显示出对八路的忌惮…… 金疤拉还想努把力，没势力，依附于李有德，这辈子就别想再爬上去了，他……没能再说出一句话，“砰”地一枪，被李有德身边人，打倒在地。 土匪们哗然，乱成一团。 “砰砰砰砰”“安静！”落叶营控制场面，弹压骚动。 “我！李有德！奉梅县皇军令，征集兵员，组建落叶营，希望大家捧场！”李有德没说其他的，也没提八路，直接说鬼子让他征兵，“以后跟着我落叶营，不说吃香喝辣，至少在梅县地界，谁都得敬着，不会没了下场。” 还能说啥呢？落叶营半包围，枪上膛，说的好听，机枪对着呢！反抗必死，土匪们只能认命。 只有少部分老弱被剔除赶开，放了了事，也有人趁乱逃了。 李有德拨马转身，带着嫡系马弁，缓缓向东，剩下的事儿，手下自会去办。 馒头山包上，胡义和高一刀一直盯着东边，看不到具体情形，中间还响了枪，紧张了半晌，伪军竟然没有向西进攻！ “啥意思？”高一刀不舍地交还望远镜。 “黑吃黑？”胡义没再看，收起望远镜。 “……”两人互相看一眼，还准备拼命来着，就这？！ 赵保胜这边，孤零零一挺机枪守着，没人给他消息，他也看不到那边情况，甚至都不知道伪军来了，听东边响枪……难道是土匪又内讧了？ 落叶营收拾残局，土匪们被带着走，西边一路尸体一路遗落枪支弹药，好赖也是能用的嘛，不能浪费，伪军喊几个土匪喽啰，去收拾一下。 刚露头，赵保胜就开了火！日你姥姥的，还敢来？！ 胡义和高一刀转身去看绳子能不能运伤员过山谷，都没下令放弃警戒，也都没料到伪军还有动作，山头上所有人都被赵保胜的开火，带着开了火！ 本来都平静下来的山谷，再次紧张！ 李有德已经走出去挺远，再次听到枪声，得到手下回报，气得摔了马鞭，手底下人的眼皮子浅！对面八路太嚣张！但……还能怎样呢？拉开阵势再碰一碰？ 不，他很清楚，现在碰不起。 捡回马鞭，回营！ 老赵还在莫名其妙，要他知道来的是李有德，还这么灰溜溜走了，非得竖个大拇指：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老李是个讲究人！ …………………… 二连过来两个排，接替了九排防务。 九排安排过洪水，连打扫战场都交给高一刀了。 不是信任，大家互有东西握在手里。 二连打扫战场的东西敢独吞，九排就敢占了山洞等丁政委来，看看谁吃亏！ 至于说小红缨担心高一刀私藏一部分……赵保胜摆摆手，让他藏，仓库里的好东西搂都来不及，他又没八只手，大不了拿东西和其他人换呗！ 仓库里的紧俏货捏在手里，啥东西换不回来？ 小红缨犹豫一下，点头，上了绳子往北爬。 胡义还给她腰上拴了安全绳……白费，小丫头爬绳干脆利落，一只小腿挂绳，双手灵活交错，另一只腿夹着绳，噌噌噌就往北，比隔壁绳子上的马良都利索！ 天逐渐放晴，洪水也在消退。 九排过山谷，直接假传高一刀的命令：二连剩下的人，赶紧过山谷，增强防御，防止土匪反扑！让九排盘库，好证明二连盘点的数量，好给团里交账……山洞，就落到九排手里了！ 连防守工作，也一起落到九排手里了！ 等高一刀反应过来……吴石头拿着砍刀坐在山谷拴绳子的石头旁，班长命令：二连爬绳，就直接砍断！ 至于九排伤员……没有需要紧急送回去的重伤员了，你高一刀有种挨个儿砍了去！ 好家伙，二连新战士重新认识了二连终身之敌——九排的不要脸！ 高一刀知道了九排的目的，反而不急了，摆摆手：随他们去！就不信团里敢让九排直接吃饱不管其他单位死活！ 说是这么说，高一刀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九排的心眼子可多，别不会出啥幺蛾子？ 等到中午，一连赶到，九排封库，说是要直接和团里交接！ 半下午，陆团长和丁政委带着四连赶到，小红缨这才请团首长进洞参观清点……是的，胡义和赵保胜在这事儿上做不到主，小红缨才是对付团里的大杀器！ 高一刀在山谷南边插不上嘴，看到丁政委搂着小红缨出来，感觉不妙！ 不过还好，九排先撤，并没有搬东西带走。 ………… 胡义很高兴，丁政委认可了他‘还人情’的说法，巨量的缴获物资，九排说什么都行，丁得一乐得答应。 赵保胜和小红缨相视一笑，九排补齐了弹药，取了他们需要的一切，然后才和团里商量后续，怎么算怎么不亏。 仓库里的存货，独立团全体来搬，也得折腾好多趟。 小红缨给丁政委建议，先把东西搬回酒站，以酒站为中转站，再慢慢往大北庄运，解决了团里的难题：要先把东西运到安全的地方。 这相当于把米仓设在老鼠洞里，方便几个‘硕鼠’上下其手了嘛！ 陆团长问丁政委：“这合适吗？九排吃了个肚饱溜圆，其他单位要闹起来咋办？” 丁政委斜乜一眼陆团长：“团里说过，给九排调拨的物资给了吗？其他人能说什么？那些都是九排自己偷偷藏的，团里不知道，谁要不服，让他从九排嘴里去抠！” 陆团长摸摸胡茬：“祸水东引？高！实在是高！” 丁政委哼一声：“九排才几个人？吃撑了能吃多少？谁有脸闹，让他也缴获这么多，再来说话！一个个眼皮子浅的！还有脸闹！” 他没说的是，仓库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多，有些东西团里不需要，直接给了九排……赵保胜和他聊过酒站村的事儿，这些东西，是作为试点费用，给酒站村的‘启动资金’。 他也想看看，赵保胜能折腾到什么程度呢！ “老赵，你说丁政委任命你做生产队长？” “昂！你不信？” “……那，能给我安排个官儿吗？” “妇女主任？” “我不要！那是组织妇女做劳军鞋的！” “那我得想想……” “行，你说高一刀会不会跳脚？” “随便他跳不跳！肯答应合作，喂他一口也没啥，不肯合作，西北风有的是！” “哈哈哈哈哈哈！你猜他的脸是蓝的还是绿的？” “黑的！” 第293章 赌 九排的先行，是为了在酒站架设过河通道，保证金疤拉山洞里的物资能顺利运到酒站，再由酒站转运进山。 大雨之后的浑水河，无法支桥墩，自然无法架桥。 赵保胜在到达酒站南岸后，召集了所有聚集在此的流民，宣布可以借粮，以劳动偿还粮食，唯一要求，就是所有人要登记在册，成为酒站村村民……以后的酒站生产队的队员，无论男女老少，连婴儿都算在内。 八路军借粮，这对流民来说，是天大的恩情，不用还粮食，只需要为酒站做力所能及的事就行，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幼还有一份基础供给！……地主老爷都不会这么待佃户啊！ 关键是不强制劳动，只以合理劳动换取合理粮食。 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合适木料，扎木排。 第二件事情，在河两岸间拉通两根绳索。 木排借助绳索，由人力拉动，成为渡河工具，为即将到来的物资过河，提供便利。 事情并不复杂，流民们很快就被组织起来，用九排提供的工具，把活儿做好，紧接着，青山村附近的待成熟庄稼，也被移交给流民们伺候，酒站的建设工作也同时移交。 赵保胜所设想的“以工代赈”和“自给自足”，很快就实施起来。 团长政委带着团直属单位和伤员到达酒站南岸时，过河通道已经完成。 丁政委和赵保胜一起在酒站和酒站村盘桓两天，把所有事情都过了一遍……九排负责抵御外敌，酒站村负责生产开荒，所有可耕种土地共有使用权，集体劳作，集体享用劳动成果。 当然，这是眼前的试用政策，可以随时调整……这一点，丁政委十分认可……主义不是喊出来的，是干出来的，在酒站周边的势力真空地带，由九排来支撑建设新的秩序，这就是赵保胜的设想的“试点”。 这些其实以前在南方和陕省实践过，只不过遵循现在的‘统一战线’，不单独提而已。 现在，在梅县这个敌我交错地区，利用真空地带建这么个试点，丁政委极高兴，同意再从大北庄梯田调拨一批马上就要丰收的红薯，作为团里的支援。 赵保胜只在小时候听说过‘生产队’的概念，对很多实操并不十分了解，这也是在尝试，有丁政委的托底，至少在这几年，能让酒站活得更轻松些，后续如何调整，还得干下来看。 这是他下的注，他想赌一把。 后续物资源源不断到来。 二连也终于撤到酒站暂歇。 一连和四连倒成了运输队，来往不断。 供给处本打算在酒站建立统计点，丁政委给否了。 管得太死，九排就灵活不起来。 况且九排就是往家里拖猎物的主力，九排吃不饱，哪来的力气往回折腾物资呢？这个账一算，李算盘也不得不点头。 金疤拉的山洞里，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独立团用不上，全便宜了酒站，临时库房都建了两排……胡义都开始愁如何守住这些东西了！ 鬼子伪军自不用说，但他们还在完善封锁线，没空来。 临时驻扎在酒站的二连，是九排防备的主要对象……双方本就不对眼，各种挑衅和争论不断。 胡义索性去了青山村旧地，加强对敌人封锁线的针对性侦察，顺便保护庄稼地里的酒站村村民。 和二连打交道的活儿，主要归了老赵。 赵保胜仗着丁政委的撑腰，和武力上对高一刀的压制，也对二连形成压制，挑衅可以，吵架可以，敢越线，他就敢拳头伺候！ 九排有老赵撑腰，个个像打了鸡血，连柳兑长这种伤兵都敢和二连龇牙了。 高一刀想挑衅胡义，却找不到人，遇上老赵也只能叹息：这狗东西鸡贼着呢，绝不先动手，一但占理了动手就不会客气，二连敢以多欺少，就嚷嚷着回大北庄哭诉…… 比单人武力，高一刀不是老赵对手。 比不要脸，高一刀也不是老赵对手！ 二连驻扎在酒站，还得帮着酒站村干活儿，要不然老赵嘴里的阴阳话，能刺得高一刀睡不着……毕竟酒站村的村民们，都是‘黑虎军’的受害者，这事儿可是老赵手里最大的把柄，动不动就拿出来说，这谁受得了？ 高一刀还没法抹平这事，现在老赵可是丁政委‘钦定’的酒站村村长，未来的酒站生产队队长！ 消息，像风一样在各处传递，酒站村最近又接纳了一批流民，还是以老弱妇孺为主，‘法外之地’的各种残存力量，也因为黑虎军和金疤拉的争斗出了结果，都在观望。 ………… 消息，也同样在敌占区流传，人传人的话，走样是肯定的，高一刀还不知道自己被传成了青面獠牙…… 封锁线上的各处据点，也在打探新势力的背景，越传越玄。 绿水铺便衣队，也在努力打探情报。 李有才吃空饷吃得太狠，三十人的饷三个人吃，当然很爽，但三十个人的活儿，三个人想干好，那是真不容易。 更何况，李有才自己不干活儿，天天泡在赌档，事情全由李尾巴和懒鬼两个人干。 输多赢少，是赌鬼的必然命运，可李有才不信。 他县城里的四叔说过，他的一个朋友说，赌，是概率问题，不是运气，对此，李有才觉得那个四叔的朋友，才是他的知音……李老四并没有告诉他，他见过那个人。 以李有才对概率的理解，他输得够多，剩下的都是赢！ 为了尽早赢，他可以一直输，直到赢的那天到来。 可，哪天到来，没人知道。 手里仅有的筹码又压上去了。 牌，压在他的手底下。 他感觉很好。 “成败在此一举！”李有才一直暗牌，赌注已下，剩下的就是概率问题。 赌档门帘被掀开，室外潮湿的清凉空气被掀了进来，闷了一夜的混合气味为之一新。 李有才手指摩挲着牌九光滑的背面，眯眼观察桌上几人，几个人都绷着脸，看不出情绪。 李尾巴等了一会儿，见又是如便秘一般的拖拉，忍不住喊了一声“二哥！” 李有才没有搭理，自己要的概率，就在手指下面，一鼓作气，还是徐徐图之，是另一个选择难题。 “二哥！大事！”李尾巴有些焦急，“等我跟你说完，你再举？” 势，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旦不稳，泄起来比聚起来更快。 牌桌上几个人，都信运气，李尾巴的话，让几个人都笑了，李有才不为所动，他不动，势就不会泄！ 李尾巴已经等了两分钟，李有才还在磨蹭，他凑到李有才耳边轻声说：“河边发现宪兵队的人。” 李有才心里一紧，姥姥的，宪兵队才是梅县最大的势，犹豫一下，手指离开了牌……不开牌，概率就不会受影响！ 李尾巴把李有才拉出赌档，小声汇报：“我和懒鬼，在浑水河边，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像是个穷鬼书生，偏偏身上带着金叶子……他不肯说，我们给了他两刀……他说他是宪兵队……上原队长的人！” 李有才眯眼琢磨，上原队长，被红党交通员当街打死在他面前，现在又蹦出来个上原队长的人……这里缺失了一些东西……自己有没有机会介入？ 能介入，那就能借势，梅县的牌桌不大，够资格上桌的人不多，他有宪兵队的势，够不够上桌？ “走，去瞧瞧。”他想搞清楚，中间缺失了的是什么。 两人离开，赌档看门的掀帘子，朝里面点头。 买定离手，但人走了，这手牌，就废了。 李有才不是没背景没身份的人，赌档不敢轻易得罪，但人离开了，也没交代封牌，那自然按废牌处理……有人掀开李有才摩挲了半天的牌……至尊！ 有人嘲笑李有才运气差，也有人默不作声…李有才，还是有些东西的！ 绿水铺西南边，浑水河畔，懒鬼看押着一个络腮胡子的人，竹布长袍上有血。 李有才到了，没有出声，没有报身份，狐疑地看这个人。 ………… 事情做都做了，李有才露了面，自然没有回头路。 哄骗，威胁，不如暴力直接有效，这是李有才今年才得来的经验，他原本觉得自己应该是个人物，但现实告诉他，在暴力面前，这些都是个屁。 事已经惹了，自然要利益最大化，搞清楚来龙去脉，寻找自己介入的口子，上梅县这个大牌桌……李有才很轻易地，就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快速暴力地审问，他搞清楚了状况。 读书人……其实是金疤拉的师爷，也是前宪兵队长上原的暗线，几个月前，被安插到金疤拉身边，意图…上原并没有交代清楚。 李有才猜测，离不开拉拢收买，增强对鬼子占领区以外区域的控制，甚至包括鼓动土匪对八路军根据地进行渗透。 师爷交代了一个叫做“羊头计划”的事……他不知道计划全貌，只知道他是计划的一部分，类似的档案袋，有三个……上原已经死了，这个计划，还在运行？ 师爷不知道上原已经死了……这，说明羊头计划并不完善，情报传递存在脱节。 金疤拉被李有德黑吃黑……完全可以作为意外情况，把锅扣到李有德头上…… 李有才搓着手指头思考，羊头计划缺失的中间环节，似乎就可以让自己介入了……上原队长意外死了，师爷也“因为李有德黑吃黑”死了，自己作为中间环节，一点毛病没有，还能获得宪兵队的信任…… 上桌的条件，这不就有了？ 师爷说的三个档案袋，是不是存在三个人？三个羊头？还有两个在哪儿？是什么身份？有没有可能已经进了根据地？ ……自己和胡义的‘心照不宣’，会不会暴露？ 上赌桌，输赢靠概率，那就不妨赌一赌……不，自己的所有活动，都可以推给上原，自己是按上原队长的要求在活动……这种事，不会落到纸面上的？ 其他两个羊头，也可以推出去，一个联络人，只负责一个，单线联系才安全的嘛。 李有才大致想清楚，就没必要再留师爷活着了，一转头，对李尾巴说：“让懒鬼把这个人灭口，这个人活着，你们…包括我，都活不了……” 事关生死，李尾巴也很谨慎，默默点头，转身进灌木丛。 懒鬼是个混日子的人，李有才留他，无可无不可，但他知道得太多了，没有把柄在手，李有才不放心。 李尾巴是李有才的隔辈发小，很了解李有才，盒子炮挂到顺手位置，一旦懒鬼犹豫，他就连懒鬼一起做掉。 没有响枪，师爷尸体被埋在灌木丛后。 李有才盯着浑水河出神，他要构思一下演绎内容，好让自己能有资格上桌。 …………………… 独立团的搬运工作持续了好几天。 高一刀有些坐不住了。 二连损失不算大，趁着休整，也在对新招来的人，进行梳理。 同时，二连也在学九排的一些东西，比如防御工事的构筑……二连缺稳固的老巢，一直在游击，这对长期坚持没有好处。 这些事儿高一刀不太操心，快腿儿几个就能办得很好。 他糟心的是，九排太恶心人了！ 处处以二连为假想敌，处处针对，比训练，比游泳，比伙食，比一切……包括比不要脸……有些人已经开始在对方背后扬沙子了！ 二连这支纯粹的队伍，好像要被九排带到歪路上去了！ 这些是不是胡义故意安排的，不知道，这几天都没见到胡义。 酒站的宣传板报上换了主题。 “向狙击手常红缨同志学习！”下面，多了四个大字：“打倒二连！” 这，大概不是胡义和赵保胜的主意。 再待下去，高一刀怕是要疯，二连怕是要被带歪……算了，到南边找个山寨占了再休整，也比二连变质要好！ 告别……就算了，高一刀找不到胡义，又不乐意和赵保胜说话，拔营直接走就是了。 没想到二连过河向南，小红缨主动来找高一刀了。 高一刀挥手让快腿儿带队伍过河，他去单刀赴会。 九排营地紧急设置了院子栅栏，为防谁不言而喻，高一刀这几天都没能进院子，这会儿小红缨却带着他，进了她的宿舍……也是九排‘供给处’的办公室。 “随便坐。”小红缨随意地摆摆手。 高一刀看着都快没法落脚的石屋子，撇了撇嘴：“你倒是和李算盘学得不错啊……他知不知道你揩油？” “哈，老赵和老丁商量好的，这些都是酒站村的东西。”小红缨把小桌子上的账本合上，独立团不需要的杂物，都在她的账本上，她从没这么富裕过。 “老赵呢？今天没瞧见他，二连今天就走了。” “他在河对面，和二连的同志们告别呢！” 高一刀心里警铃大作，别又搞幺蛾子啊！不能再搞心态啦！ 小红缨瞧出高一刀心不在焉，指了指身后的东西：“眼馋不？想要不？九排商量过，这些东西一家一半。” 高一刀撇嘴：“你这些坛坛罐罐的，二连没法带，难道还得背着坛子去打仗？……再说了，我可没子弹和你换！” “不用带着走，二连要用，随时来取，其他都存在这里……嗯，不收保管费。” “你……你们能这么好心？”说不眼馋，那是不可能，高一刀也知道这里面有些东西用得上。 “答应我两件事，这事儿就能成。” 高一刀犹豫了，他可不想签订什么不平等条约。 “南边混乱，但人也多，帮九排招人！”小红缨难得用严肃口吻说话，“另一条现在还说不上，九排需要借二连的手，走货！放心，收益里也有二连的份，这个到时候再细谈。” 高一刀盯着眼前这个小丫头，主意肯定是胡义，或者老赵提出来的，貌似没有坑……不妨赌一把，二连要是吃亏了，拉下脸来，他也得去大北庄告状！ 哼，别以为我高一刀不敢！ 第294章 赌对了 赵保胜没搞事。 他只是正好在酒站村和人商量建桥的事儿。 顺便送送二连，也是应当应分的事。 九排和二连没有深仇大恨，只是互相看不上眼。 赵保胜和二连很多人打交道，双方都是心照不宣，碰上两个单位闹别扭，照样混在人群里骂骂咧咧，撸胳膊挽袖子喊打的时候也互相推搡，都是要混圈子的嘛。 这特么和后世的职场也没多大区别，站队嘛，不寒颤。 不服归不服，酒站村下一步要挣钱粮，二连卡在南边，这条通道还是必须要交好的。 高一刀过河时，用狐疑的眼神看老赵，老赵憨厚地笑，一直笑得高一刀心里没底…… 这家伙要不是傲得过头了，也是个不错的人。 高一刀并不知道，他答应九排的事情，看似是赌一把，后续给二连带来了多少收益。 …………………… 夜。 梅县县城。 日军宪兵队。 前田大尉被值班军官唤醒，有支那人赶来汇报。 前任宪兵队长被红党打死在宪兵队大门外，作为接任主官，前田队长其实很不愿意，梅县这地方穷弊，没有铁路，没有像样的产业，日军势力只能保证对平原地带的控制，远没有京津地区油水多，更不用说交通线上的那些城市了。 带着一些不满情绪的前田，在办公室接见了那个油头粉面的中国人……说是油头粉面，其实挺狼狈，黑裤子上全是泥水，松垮的盒子炮连枪盒挂在身上，布褂子也是乌糟糟，只是发型还坚持着中分。 “你是谁？” “报告前田太君，鄙人绿水铺便衣队，李有才。” “哦，就是那个吃空饷的？” “……呃，是，我是接受了上原队长的任务，特意伪装的。” “唔……为了执行任务，伪装吃空饷……李桑，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是……你认为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绿水铺便衣队，在封锁线完成前，是控制山区的重要手段……侦缉队已经吃过很多次亏了，八路……八路对皇军势力，一直穷追猛打，我那里，也被八路打过……” “你是说……示敌以弱？” “是的，只有三个人的绿水铺便衣队，是皇军的眼睛，八路打死我们，他们也不可能占领绿水铺……我们怂，弱，八路不介意我们卑微地活着，我们死了，皇军还会派其他人去。” “哼，给自己编的理由不错，上原连这点空饷都看得上吗？” “……我不清楚，上原队长给我优待，是…真的布置给我任务的……羊头计划，我今天来，也是因为羊头计划出了问题，我负责接应的代号师爷的人，受伤死了。” “羊头计划？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计划。” “不可能！上原队长亲口吩咐我的，绿水铺是其中一个情报中转点，我负责接应代号师爷的人，整个绿水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事！上原队长命令我单线联系，确保情报安全……前田太君，请您明察！” 前田大尉冷着脸盯着李有才，足足一分钟，喊副官询问，得到肯定答案，才让副官去档案室调取密档。 李有才后背被冷汗打湿，微微躬身，一动不动看着前田的办公桌边缘，直到前田喊人……前田不知道羊头计划！ 赌对一半！ 剩下就看上原在密档里怎么记载了……李有才赌上原没有记录联络方式——师爷就不知道其它情报传递途径，他是想直接进县城联络上原，他不知道上原已经被打死……如果有联络方式，师爷不可能自己去县城！ 李有才给自己加戏，套个情报中转的外壳，就是想入前田的眼。 羊头计划的档案盒不厚，前田打开，里面有几个档案袋，他一一翻看。 宪兵队长办公室里很安静，座钟咔塔声清脆，台灯罩散出的绿光微微照亮前田的脸，书桌上的文件明亮得刺眼，李有才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眼睛盯着桌上文件。 三个档案袋，没错，但都不厚。 前田队长打开档案袋，里面没几张纸，看来这个计划要么不复杂，要么还没完善。 李有才给自己打气，不管里面记载了什么，自己一定得一口咬定，上原队长是口头交代他的，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前田队长翻完文件，手压着档案袋，沉吟不语。 李有才微微抬眼，看不清前田的表情。 “你说你接应的人，代号师爷？” “是。” “可档案里不是这么说的！” 李有才悚然一惊！ 他想到过前田会怀疑他，想到过出问题会遭到什么待遇，他觉得他摸清了事情的底，他赌得起，但真的事情来临，手脚冰凉……不，不对！师爷交代他的代号就是师爷，他的真名倒是一直没肯说！ 前田在诈他！ “前田太君！这可真的是冤枉啊！上原队长亲口跟我说的，只接应一个人，单线联系，代号师爷，我都没见过人啊！今天第一次见到，他受重伤了！这事儿可不赖我！他死前只提到了金疤拉被杀，土匪被李有德吞并……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您可以打听！我可是被李有德赶出家门的！我可是真冤枉啊！” 前田队长手指轻敲桌面，一声不吭。 李有才叫着冤屈，往前一步，感觉不恰当，又退回原地，“师爷的尸体我偷偷埋在浑水河边，可只有我知道他的身份，我两个手下只负责挖坑，不可能走漏风声的！李有德吞并金疤拉，我事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啊！师爷找我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是谁，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的呀！” 前田队长抬手制止李有才，问：“李有德是你哥？” “是！但我被他赶出来了，我们早就反目成仇……他想独霸家产……这事儿知道的人可不少，您尽可去打听！” 前田队长没有喊人来，李有才稍稍冷静下来，这鬼子是在试探，并不是自己露了马脚。 “李桑，上原队长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选你？” 这个问题，不会记在纸上，李有才敢回答：“有。” 李有才没预想过前田会这么问，不过这不难，现编嘛：“上原队长说，绿水铺位置合适……我那便衣队被八路打得只剩三个人，低调，废物，不惹眼……我推辞来着，他答应我不派其他人去替代我，不追究空饷的事……” 前田冰冷的脸上终于有点笑容了：“三个人吃空饷，大头都是你吃的？三个人要干三十个人的活，也真是为难你了，你还能维持……你并不是那么废物的啊。” 李有才感觉到了前田的变化，哈着腰：“我也是为皇军效力，不敢含糊……饷钱…我……” 前田拉开抽屉，翻出一叠钞票，往前一推：“我不会计较，只要你有用，拿着。” 李有才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套路？刚刚还那样，怎么一转脸就这样了？ “拿着，给你个任务，派人渗透进山，绿水铺的位置确实合适，你应该发挥大用处。” 好家伙，这钱烫手！ 李有才想推辞，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对，前田是想派人进山，羊头计划有三个人，应该有人进山了，他需要有人替他联络这个羊头！ “这……封锁线现在卡得紧，据点不让人进山……我和我手下两个，周边村里都有人认识，都不用干什么，一眼就会被发现……” “想办法，用钱吸引，用把柄威胁，用下三滥的手段，随便你，我会通知各个据点，给你方便。” 李有才拿着一叠钱，出了宪兵队，走远了，才啐了一口：“王八蛋，好赖给点法币啊！伪票特么不值钱啊！全特么你们印的，难怪这么大方！” 骂完，他开始发愁，去哪儿找人混进山啊？ “麻辣个八字的！这帮王八蛋，不就是个逃兵吗？在哪儿不是混粮饷？揪着这个不放，一点面子都不给，不就是想要拿捏老子吗？” “排长，不值当！把那个逃兵交给他们不就得了？犯得着为个逃兵和他们闹别扭呢？” “呸！这帮狗东西，你以为把人交了他们就会松口？这只是他们找的由头！没逃兵还会有其他事，真是晦气，怎么遇上这帮王八蛋呢？惹毛了老子带兄弟们去投了李有德！看特么谁敢咬老子！” 两个伪军在李有才前面晃着走，话里提到李有德，让李有才来了兴趣，跟在后面。 跟了一段路，李有才搞明白了，青山村炮楼的伪军，收了个被八路放了的俘虏，这事儿在伪军部队其实算个屁，结果让侦缉队知道了……这机会不就来了嘛！ 李有才嘴巴子利索，但今天为了到宪兵队办事，故意弄得身上乱糟糟，和俩伪军磨了半天嘴皮，才获得信任，接下了这个梁子。 有宪兵队前田队长撑腰，李有才现在有点膨胀，侦缉队算个屁！ 但这事儿确实是为前田办事，也说得过去。 于是，伪军赵亮，到了李有才手上…… 李有才没有发现，他的一举一动，被某双眼睛，盯着呢！ …………………… 酒站，二连离开，显得有些冷清。 九排人员损失，加上伤员，现在只有不到二十人。 只不过现在青山村附近的庄稼有酒站村的人接手了，九排才没那么忙碌。 赵保胜现在满脑子想着如何发展酒站村，连胡义找他商量找地方藏东西，他都爱搭不理。 “老赵，你可得管管她了！” “嗯，好。” “不是，你别不当回事！她现在睡在火药上面，一个火星子，就得崩飞了！” “嗯……啥？你说啥？” “小红缨啊！金疤拉山洞那边拉回来一门土炮，团里不要，她给当宝贝藏着了！捞回来两桶火药，藏她床底下呢！” “嘿！这个猴子皮痒了！胡义，我收拾她你可别拦着！” “……那行，我去查哨。” 酒站鸡飞狗跳。 小红缨的土炮被赵保胜收缴，火药也被搬出来丢牲口棚里了……人，被老赵拿藤条追了两个山头！ 等小丫头被拽着耳朵拎回来，土炮被石成几个架在酒站半岛东边了，几个人在研究装填量，看样子想打一炮试射……小丫头被丢下来，赵保胜又追着石成几个抽！ 罗富贵趴在食堂桌子上打哈欠，一边劝吴石头：“听话，小红缨那是自找的，老赵收拾得轻了，你别跟着裹乱，赶紧的……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我要吃不上饭，你也别想好过。” 吴石头面无表情，他想替小红缨挨老赵两下来着，让老赵拎到一边，罚抄书，罚背乘法口诀表，罗富贵监督，晚饭前检查，不过关，连着罗富贵一起罚。 罗富贵原来和吴石头是难兄难弟，俩都背不好乘法口诀，这本来也没啥，酒站村建立，老赵说要给村里孩子开课……再背不上，下回就去河对岸，和一群娃娃一起背！ 这可要了亲命了！ 罗富贵第二天早上就过关了，这懒货，就纯粹的懒。 吴石头一脸懵逼，气得罗富贵直骂石头脑袋。 ………… 九排闲下来就鸡飞狗跳，但赵保胜觉得很舒坦。 这支年轻的队伍，充满了活力。 他现在也充满了干劲儿。 屯垦的规划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酒站附近没有大面积适合开垦的土地，有土的地方挖出来没多深下面就是石头。 那就照搬梯田的做法，围起来，填土。 浑水河河底泥是沙质土，不肥，但可以做基础土，掺拌有机肥……秋天没多少东西可种，但堆肥的话，温度还行。 赵保胜现在只嫌九排的厕所污物不够用，甚至都有点想联系老张买县城的粪了！ 说到县城，老赵手机又没电了，想查一下蚯蚓养殖都没办法……蚯蚓能养殖，土鳖虫呢？这些东西能养，那用蚯蚓养鸡呢？有了鸡，鸡粪不愁，那能不能种桑树……桑基鱼塘啊……可搞的东西很多，赵保胜只恨自己当年没好好学。 现在，酒站和酒站村，人力都有些不够用了，胡义还盼着高一刀给他搂点人过来呢，老赵牵头要搞的事儿，哪样都缺人，九排的秘密物资存储，也需要人去搞……这些都得九排自己人干。 总之，缺人。 ………… 赵保胜去他的隐蔽仓库取手机，准备进县城，结果胡义派人来喊他。 “啥事儿啊？”赵保胜瞧了瞧柳兑长，“嘿，你小子，怎么又溜回来了？” 柳兑长眯眼看老赵，瞧不出来啊！老赵竟然…… 嗯，胡义面对孙寡妇，不知道说啥好，只能拉老赵来顶账。 赵保胜莫名其妙地看着孙寡妇，这娘们来干啥？ 孙寡妇不是个善茬，但也被赵保胜审视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坐在九排食堂长凳上，扭捏起来。 至于胡义，他在审视另一个人。 第295章 萝卜开会 赵保胜皱着眉盯着孙寡妇，忽然发现身后有动静，一撇眼，柳兑长那个家伙探头探脑地……完犊子了，这特么误会大了！ “小红缨！”赵保胜喊小丫头来，他一个大男人和个寡妇坐一块儿说话，有些不方便。 小红缨冷哼着昂着脑袋走来，也不理老赵，倒是和孙寡妇笑了笑。 孙翠见了小丫头，倒是自在了许多，也不和老赵说话，就拉着小红缨问寒问暖，还打包袱里摸出一双布鞋来。 黑缎面的布鞋，带同色鞋袢，千层底的鞋底，关键是尺码是按小丫头的做的……小红缨在长个子，脚也在长，前段时间布鞋破了。 部队供应的鞋，有个大致尺码范围，但没有丫头这种小尺码，更没有女鞋……孙翠有心了，赵保胜觉着不管她想干嘛，他都觉得，就对小红缨的好，哪怕睁只眼闭只眼，也得让人家满意。 从小红缨和孙寡妇的对话中，老赵听出来，孙翠想依附九排……也是九排搬出大北庄，打了金疤拉，劫了三家集的仓库，孙翠从杏花村回大北庄，知道了这事儿，才想从九排手里弄些三家集的货。 但现在，孙寡妇看到了酒站有妇孺出没，改了主意，想和九排混…… 这个赵保胜可不敢做主，孙翠是大北庄原住民，属于根据地群众，混在酒站村，这能得到运许吗？ 赵保胜去找胡义商量，发现胡义正对着一个伪军皱眉。 这个伪军不是别人，正是前段时间放走的结巴。 刘坚强陪在旁边，嘴里嘟囔：“都抓到你第二还是第三回了？有瘾是？” 结巴在旁边陪笑：“俺也…也不…不想啊，是…是他们逼…逼我的。” 胡义看到老赵了，没吭声，对着结巴一抬下巴：“说说。” 结巴点头哈腰，开始描述……结巴的话，咱就不记录了，免得说我水字数，意思是： 他被九排俘虏，又被无条件释放，混进了青山村炮楼，伪军嘛，只要有人认识，接纳一个俘虏，对上面说是打散了的弟兄，根本不算个事儿，只要把头一次的饷，给排长一半就行。 然后这事儿不知道怎么被侦缉队知道了，闹得有些难办，绿水铺便衣队的李队长出面摆平的。 李队长摆平事情，详细问了结巴八路这边的情况，结巴没敢说实话，含糊过去，姓李的答应可以摆平宪兵队，不怕侦缉队告状，条件是，结巴得帮他‘投靠’八路！ 奉旨卧底，这可不是好玩的事，在哪儿都可能会被砍脑袋的，结巴被逼无奈，只能来求胡义。 老赵咂咂嘴，绿水铺便衣队李队长，就是李有才？狗东西竟然敢往九排埋钉子？！他不记得原着细节了，结巴有没有留在九排，完全没印象了。 胡义也在琢磨李有才的意图，这个人一直表现得挺清醒，也会来事儿，但立场含糊，和李有德一个吊样，动不动就‘借势’，不说唯利是图，至少是个以自己利益为主的主儿。 结巴有些担心九排这帮人没那么好说话，特别是那个高壮的男人，动不动要砍他砍你的，凶得很，他敢向胡义和盘托出请求宽恕，但不敢直视老赵，生怕老赵给他砍了祭旗。 胡义想了想，点头：“你可以留下，李队长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但是你必须提前告诉我……这事儿只能我们几个知道。”指了指在场四个人。 老赵无所谓，他知道李有才伤害不到九排。 刘坚强挺高兴，胡义现在信任他，连这种隐秘的事都让他知道！ 结巴心里苦，他来了就交代，是指望胡义打他一顿把他赶回去，他好和李队长交差，说八路不收他……结果就入了这个坑！ 卧底是好玩的事吗？没听胡排长说，只四个人知道！要是八路其他人知道他替汉奸做事，要砍了他，喊冤都没地方去！ 胡义又问了结巴，李有才交代了什么事需要马上办……李有才让结巴‘入职八路’以后，去青山村和他接头……这么草率的吗？李有才是故意的？ 赵保胜撇撇嘴，结巴这是成了李有才和胡义的‘交通员’啊！ 结巴名叫赵亮，是伪军机枪手，被俘于落叶村炮楼战斗，胡义把人丢给老赵，暂时编进九班。 赵保胜挺高兴，九班总算添丁进口了，他的机枪有人背了。 胡义安排了结巴，又问老赵孙寡妇啥事儿，老赵支支吾吾说不清……刘坚强知道孙寡妇是根据地的‘落后分子’，很不爽，转身去食堂那边，瞧瞧这娘们想干嘛！ 刘坚强带着结巴走了，赵保胜才说了孙寡妇透露出来的想法。 胡义也头大，这酒站的位置在根据地边缘，随时可能会发生战斗，孙翠这种人混在酒站，不是好事儿……甚至有被敌人收买做眼线的可能！ 赵保胜琢磨了一下，建议胡义和丁政委通个气，人，先留在酒站村……他有私心，不是觊觎寡妇，是想安排她，照顾一下小红缨，九排一帮子男人，对于马上要长大的丫头，很多事不适合插手。 胡义点头，他也有同感，以前甚至拜托过苏青，但丫头和苏青似乎八字不合…… “那她想得到什么？” “无非就是利益……她是听说咱们抢了三家集的仓库，才找上门的，这不要紧，随便给点什么就行，但她现在想落脚在这里，会不会是对九排有意图？奸细那种？” 胡义扯了扯嘴角：“九排有这么香吗？李有才刚往我们这儿埋钉子，又来了这个寡妇……群英荟萃啊！” “还萝卜开会呢！”赵保胜也笑了，孙翠是鬼子奸细也不打紧，九排规模小，酒站随时可弃，盯九排，不如在大北庄盯独立团团部呢，只要不让孙寡妇接触九排机密……例如弹药储备、粮食和小金库，随她干嘛。 “老赵，你说，李有才是个什么意思？”胡义把他的疑惑问了出来。 “不知道，也许是鬼子压下来的任务？要不我去会会他？” “你不是一直没在他眼前露脸吗？还是不露脸的好。” 胡义对保护老赵的身份，很重视，老赵需要经常出入县城，和这些汉奸伪军的，还是离远点好。 “原先没有，上次小焦村丫头进城，我和他打过照面，他不知道我身份而已。”赵保胜不以为意，李有才，要弄死很方便，现在两人一直没正面接触，就是看原着他给九排（九连）提供了很多帮助，留着他的命。 胡义摇头：“还是不要接触了，我能搞定他，他就是个自私的人，心眼子不算厉害。” 赵保胜摆摆手，随便，他得去和孙寡妇聊两句，划下规矩。 食堂那边，老九班齐聚，除了刘坚强对孙翠有些看不上，其他人和孙翠关系都还行，这会儿孙翠奉承话不要钱地往外撒，显得其乐融融……孙翠一点不傻，九班扩编成九排，胡义升排长，九班出了几个班长，这是潜力股啊！怎么可能放手？ 就连刘坚强都没能黑着脸，毕竟人家还和九班执行过任务的——抓三连逃兵那次，也是九班第一次去三家集……严格来说，金疤拉的底，还是孙寡妇告诉胡义的呢！ 赵保胜去而复返，当着九班的面，和孙翠摊开来聊。 “孙姐来酒站是为了什么？”赵保胜比孙翠年纪大，但还是称姐，给足了面子。 “没啥，就来看看丫头，看看大家。” “直说嘛，大家熟人，用不着拐弯抹角。” “……我，在杏花村过的不好，回大北庄…也过不好。”孙翠对着老赵还是有些怵，独立团没进驻大北庄的时候，老赵就从她手里租了院子，她可没占到任何便宜。 “这不是挺好的，直说，要我做什么，九排能帮的…胡老大已经发话了，能帮就帮。” “嗐，我之前听说你们剿了金疤拉，就思量着从你们这儿进点货的……现在想想，你们这儿好，没那些碎嘴子……我想，我想跟着九排……” 寡妇门前是非多，孙翠的话，九班几个都没说什么，她娘家杏花村，婆家大北庄，可能都不太待见她，能理解。 甚至刘坚强说的‘落后分子’，也有这方面的原因，除了孙翠本身为了生存做些小买卖，可能‘妇救’运动也不太愿意接纳她……政策都是人执行的，人有偏好，谁都没辙，就解放后，女支女改造完成，也是会有人歧视。 赵保胜敲敲桌子，说：“跟着九排，这不可能。” “烧水做饭，洗衣晒被，这些我都能做的！我什么都能做！” “不合适，你别急，听我说，”赵保胜止住孙翠，“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你不适合，我们也不会接纳，但是，河对面，酒站村，你敢不敢？” “干啥？” “我是丁政委任命的酒站村村长，那边都是流民，都是苦命人，现在缺个妇女主任。” “我……我干！可我，不知道怎么做。” “不急，现在才刚开始，酒站村的事儿，很简单，就是活着，挣粮，挣钱。” 赵保胜和孙翠大概讲了讲他的计划，把孙寡妇激动坏了！八路里也有满脑袋挣钱办法的人？老赵说的那些，真要办成了，她孙翠就能成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婆……不，最富裕的妇女主任！ 酒站村除了村长以外，目前最大的官儿给了孙寡妇，孙寡妇急匆匆让马良拉她过河，小红缨倒是扯住老赵：“你答应我的呢？” 赵保胜犹豫了一下，这丫头不好糊弄，眼珠子一转：“铁姑娘队，你做队长，怎么样？” “什么铁姑娘队？你可别想糊弄我！我可是会找老丁头告状的！” “啧！傻丫头，狐狸不是让酒站村设哨警戒浑水河南边和东边的嘛，酒站村女的多，将来要建女民兵队，就叫铁姑娘队，你当队长，或者让老丁给你安排个女民兵队指导员的名号，你说这够不够牛啤？” 小丫头眼睛都亮了！ 红军有过单独的女兵部队，她听说过，也羡慕，现如今，她也有机会带一支女兵部队！‘民’字让她自动忽略掉了。 然后赵保胜就更烦了。 小红缨缀在他屁股后面，让他现在就下命令，女民兵得脱产训练！武器得准备，弹药得配齐，训练大纲得改，不能直接用八路军的…… …………………… 入夜，胡义让赵亮去青山村和李有才接头，他喊上老赵跟着，让老赵给参谋参谋，看怎么利用李有才。 谁知道老赵今天被尾巴拴住了，结果就又拖了个小红缨跟着！ 小红缨听说了结巴是李有才派来的奸细，二话不说就要拔枪……让老赵好说歹说按住了，这可是正事儿！ 谍中谍听说过没有？ 无间道听说过没有？ 结巴…不，赵亮！就是我们手里调动李有才，甚至调动鬼子的有利武器！ 刀柄，现在握在九排手里，主动权在我！ 赵保胜乱七八糟的解释，让小红缨恍然大悟，好家伙，李有才这么重要啊！结巴…以后咱得对他好点儿！以后他就是我红姐罩着了！罗富贵想欺负结巴，没门儿！ 于是，赵亮走在前面，后面缀着两大一小仨尾巴。 仔细瞧，除了胡义，赵保胜和常红缨全副武装！ 小红缨今天没带步枪，老赵给她弄了一支成色噶新的原装快慢机！卡上枪盒，就是一支火力凶猛的卡宾枪！ 金疤拉的仓库里，确实像宝库，竟然还有伯格曼‘花机关枪’，不过小红缨有些看不上，没要。 老赵随手拎了捷克式，倒不是去打仗，他习惯了半自动模式，其他啥枪都没有这个顺手。 胡义一头黑线，这一大一小，活土匪！就这，还不是去打仗？这俩活宝都能压制伪军一个排了！ …………………… 青山村故地。 坟茔遍地。 秋虫嘶鸣。 忽然，秋虫安静，两声夜枭咕咕叫。 又两声夜枭叫。 瘆得慌！ “李…李队长？” “是我，你就不能早点儿？这儿到处坟堆，瘆得慌。” “我…我这不是，为…为了避开……八…八路的哨兵嘛！” “行啊！混进八路了？” “那…那是！独立团九排九班战士，赵亮！” “嘿！报号还治好了结巴？” “报…报号……不…不结巴。” “嗯，不错，好！这我就放心了！绿水铺炮楼，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有情况你直接去绿水铺找我，不过夜里可别靠近，他们夜里看不清，可不管你是谁，别让自己人毙了。” “我…我记……记着了！” “好好干！前途无量！” “李…李队长放……放心，这…八路……路我肯定…定好好当！” “屁的！我说的是卧底！不是说的八路！” “是…是！对……对，卧…卧底！” “行了，今天碰头就是确定你当上八路了，不要多耽搁，快回，耽搁久了容易露馅儿。” 黑暗中，仨黑影竖着耳朵听，本以为李有才会吩咐结巴做个什么任务的呢，结果就这两句屁话？颠儿颠儿跑那么老远来，就为这两句屁？！ 胡义对李有才的目的，又有些猜不透了。 赵保胜不吭声，也不让小红缨吭声。 仨继续蹲着，想看李有才有没有其他动作。 结果这狗东西竟然没走，划火柴点了根烟，慢悠悠抽烟。 等他点第二根烟，胡义收起手枪，慢悠悠转过坟堆，到了李有才身后。 “你在这儿干嘛？” 第296章 关于羊头的情报 李有才待的地方原来是青山村的打谷场，青山村被屠后，石成带人把乡亲们大致埋在这儿附近，也是应急就便，防着青山村被敌人或者其他人占了。 青山村仅剩的几个人都干了八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守不了村子，那也不能让外人占了去，满村坟茔，算是断了其他人的念想。 打谷场平坦没有杂物，胡义穿千层底布鞋，走路无声，突然出现在李有才身后……李有才被胡义突然的一声问话，吓得一哆嗦，腿一软，踉跄两步。 赵保胜和小红缨趁机凑到更近的坟堆附近，好偷听两人对话……近些能听得更清楚。 胡义发现了两人鬼祟的动作，蛐蛐儿叫声都停了……但李有才心有余悸似乎没有察觉：“诶哟人吓人会吓死人的胡老大！你咋才来啊！” “我打算瞅瞅你在山里埋了几个钉子。”胡义一点不脸红，和老赵待久了，都已经学会了编瞎话嘴比心快。 李有才吸气冷静一下，抬手拢了拢散开来的中分发型，自嘲道：“啥埋钉子啊？那是鬼子宪兵队给的任务，我就知道结巴那怂样逃不出你的法眼，这不，我还有了正大光明的借口……” “别扯犊子，说，找我啥事儿？” “我说我来提供重要情报，你信不信？” “……” “说话啊，你不问问我啥情报吗？我和你说，这事儿关系到山里……你们的生死！” “你也想参加八路？” 小红缨在坟堆后面差点笑出声儿，狐狸也学会老赵噎人的那套嗑儿了，要不是看不见，她非得瞧瞧李有才的脸，是不是也跟憋屎一个样儿。 李有才咂咂嘴，没意思，不绕弯儿了：“实话告诉你，皇……鬼子的人，已经混进你们独立团了！这可是我念着咱们的交情，特意赶来告诉你的，赶紧把这个鬼给找出来，免得把你们毁了……鬼子这手可是缺了大德了，我瞧不过眼，谁让咱天生是个讲义气的。” 胡义瞧着黑暗里李有才隐约的轮廓，琢磨这事儿的可靠性，他有些拿不准，是不是鬼子借李有才的嘴，放的烟雾弹……最近鬼子没大动静，一心想着完善封锁线。 心里琢磨，可不妨碍他嘴上带刺儿：“咱们……有交情吗？” “……”李有才心塞，这胡长官噎人的本事，咋就见长了？ 不过仔细琢磨一下，双方……似乎除了利益交换，也确实没啥算得上的交情，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红丫头！我帮她逃出县城来，这可做不了假！我和红丫头有交情！我这不是怕她吃亏嘛！” 胡义也琢磨了和李有才打交道的细节，小红缨那事儿，老赵在背后，李有才根本不知道，不能在这上面掰扯……九班帮李有才搞的几件事……狗东西别不是…… “我看你是担心和我们的交易要露馅儿？”胡义觉得他抓住了重点。 李有才抿了抿嘴，特么的要不要这么精啊！怎么就这么难糊弄呢！ “一半一半，我跟你说，这事儿可得小心着点，宪兵队换了个前田队长，比上原可难对付。” 胡义和老赵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打交道多了，自然也会随时带着心眼子，李有才这是想从自己这儿白捞人情，可不能如他的愿：“嗯，这事儿，咱是互相帮忙。” 李有才愣了愣，点头认账：“算互相帮忙。” “你知道详细情况？说说。” “不知道，只知道这是上原队长，就是那个在县城被你们的人打死的那个宪兵队长张罗的，叫羊头计划的里面的一个，应该已经进了你们独立团……” “羊头计划？具体情况呢？有几个暗子儿？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李有才摇头：“这种计划我怎么会看得到？只是好像有个羊头……在金疤拉那儿，被你们打散了，死在浑水河边，其他的，不知道。” 胡义默不作声，消化已知信息，转头问：“你是这么知道羊头计划的？” “……”李有才之前想好了怎么说，但让胡义一打岔，有点乱，“前田让我布置进山的眼线，为的就是建立联络通道。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这个计划，前田并没有对我交代整个计划。” 胡义没有怀疑，但坟堆后面的赵保胜，想起来原着里羊头计划的一些信息，李有才在撒谎！或者说，他在利用信息差，糊弄胡义！ 李有才完全撒谎了吗？不尽然，他至少告诉胡义羊头计划的存在，独立团里可能有鬼子眼线的存在。 但他没说出他掌握的全部消息，把和他有关的事儿，给隐藏了起来！ 这不奇怪，李有才不会把手里所有的牌都亮出来，他不信任任何人。 “行了，我会把这事儿汇报上去。”胡义看李有才没其他可说的，决定转身走人。 李有才拉住胡义：“还有件事。” “说。” “结巴，结巴是我安排的卧底，你得让我用起来。” “……”胡义眯缝着眼，没吭声。 “至少九排的情况，青山村的情况，我得汇报给宪兵队交差。” 胡义依然不说话，但气氛已经有些冷。 “啧，你说说，我安排眼线进山，总得有点东西汇报？就你九排的事儿，宪兵队又看不上……要是他们来找你麻烦，我会想办法给你送信儿……” 其实这就是独立团对九排的安排，预警信号嘛，随时能跑，酒站……丢了也就丢了，至少为大北庄争取一天半天的时间。 可……现在胡义的心态有些变化，他在酒站很舒心，河对面酒站村，老赵规划的也挺好，未来可期……他现在有些舍不得放弃酒站了！ 今天李有才和他谈的这些，总体来说，九排是占了个便宜，回馈给李有才一些不算机密的情报，也算不得什么，但他就是不舒服，李有才把这些摊到台面上来说，忒特么不要脸了！ “在我后悔前，赶紧滚！”胡义冷着脸。 “滚，我这就滚！”李有才目的达到，嬉皮笑脸，走两步，回头说：“就咱们的事儿，跟你手底下大家伙儿说说，就别往外说了啊！哦，再附送个消息，梅县红党二号，可能没死，这个是听人说的，不保真。” 这狗东西还在担心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让‘羊头’获悉…… 李有才离开了一会儿，胡义返身向西，赵保胜带着小红缨，跟着遛达到胡义身后。 “老赵，我今天没犯错儿？”胡义有些不自信，今天得到的消息，李有才说的事儿，都有些绕。 赵保胜摇头：“没什么，至少目前没什么，回去咱再细细地捋一下。” “狗东西挺嘚瑟，我去打了他的黑枪！”小红缨有些不舒服，老赵在来的路上和她说了很多，她还是有些不服气，李有才啥都没费劲，就想拿九排的情报去鬼子那儿邀功。 胡义按住丫头的脑袋，给掰回来：“不值当，下回咱给他下个套儿，让他也倒点霉。” 赵保胜没搭理小丫头，只对胡义说：“回去把羊头计划捋一遍，给团里汇报一下，不管真假，都得重视起来，大北庄要暴露了，想跑可不容易。” 至于李有才最后提到的组织二号那个叛徒，赵保胜都没在意，梅县地下组织被破坏，那已经是个废物了，等他作为汉奸出来替鬼子干活儿时，再收拾也不迟。 现在，赵保胜只想去县城，把手机充上电，找原着好好研究一下羊头计划……这事儿，得弄清楚了才放心。 …………………… 苏青一直没放松对李贞的怀疑。 李贞，也就是二十一号，在大北庄一直处于被监视状态，但几个月了，一直没有任何可疑动作。 苏青自认外松内紧的监控没那么多漏洞可让她钻，开始怀疑是不是太紧了，得漏点缝给她。 独立团事情不少，但目前她最需要做的，是完善梅县的情报系统，原来指望地方组织给配合，看来不可靠。 物资线上的线路还是通畅的，但丁政委轻易不让用，情报线上，得重建自己的交通线，还得建立自己的情报获取渠道。 规划已经修改过几遍，人员也物色调集得差不多，但情报获取渠道，还需要她亲自去落实。 赵明母子的处置，上级一直没给明确答复，苏青觉得，上级可能不会再用，但也不会处理……或者说，就是冷处理。 她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儿，新的情报获取，计划是在梅县开一家成衣铺子。 在去县城之前，李贞的事儿得有个说法，如果真的可靠，新情报线，可以考虑给李贞一个位置。 一个试探李贞的局，很快就组织了起来。 苏青找到警通排小丙：“通知李贞到政工科来一趟，你……在她进来以后，在团部院子外面打一枪。” 小丙是警通排排长，也是对李贞监控的知情人，苏青让他来协助自己设局。 试探很简单，让李贞来政工科办理入伍档案，苏青将一份假情报放在文件架上，做记号，小丙在外面开枪，苏青出去查看，看李贞是不是会动这份情报。 老警卫员小丙同志很不愿意用走火这种低级错误来做借口，有些扭捏，苏青答应事后和丁政委澄清…… 这种手段，其实很粗糙，连赵保胜都不一定能骗过，但丁政委已经催过多次，人手紧张，李贞不能一直闲着……苏青也是没办法拖了。 ………… 试探结果，就是没结果，李贞暂时被信任，苏青没有听丁政委的，借口李贞需要脱敏，没让李贞参与情报线的建设，还是留在卫生队协助工作。 与此同时，赵保胜已经背着金疤拉那儿缴获来的一些药材，往县城去了，除了充电，他还有一整张纸的清单需要采购和完成。 苏青离开大北庄，去酒站，她也将进县城，但她想在进县城之前，再接触一下李有才。 胡义憋着劲，和小红缨在食堂棚子下写报告。 他的报告是给团里的，关于羊头计划的，主要是提醒团里注意。 她的报告是老赵给布置的作业，是关于酒站村建立民兵队的规划，只是留档用的。 苏青见到他俩，两人都在咬笔头。 胡义见到苏青，没有惊讶，倒是小红缨一反常态丢下纸笔，热情接待…… “苏干事，酒站村已经建起来了，老赵当村长，我负责民兵队……”热情里透着一点假。 “你可拉倒，赶紧完成作业！老赵两天就回来，你倒霉可别连累我！”胡义翻白眼儿。 “我和上级介绍工作，耽误一天半天的有啥事儿？” “去找孙寡妇，让她带苏干事过河检查工作，你老实待着！” 苏青哭笑不得，她成了小丫头偷闲的借口了，赶紧按住人：“等下回，我这次来，是想找李有才……胡义，帮我联系他。” 胡义这才反应过来，把昨晚和李有才会面得到的情况和苏青反映。 看着纸上寥寥几句，苏青也皱了眉，敌人往山里派眼线，这个没有超出团里的预计，但……羊头计划的组织者上原，死在小焦村战斗差不多的时间……李贞倒是有更大嫌疑了！ 能不能把李贞和羊头划等号？李贞目前状态是不是羊头的静默？如果真有关联，李贞的监控不但不能放松，还得抓得更紧，甚至得把李贞调离……至少调离梅县，调离独立团。 结巴赵亮‘双面间谍’的事，倒是不复杂，九排处理得就很好。 原梅县地下组织二号还活着，这个叛徒的事，没有任何情报证明，需要再次核实，至于是不是需要动手铲除……胡义不知道很正常，苏青可是知道得很清楚，这人，必须死！ 梅县新情报线，上级给了很多支援，有几个情报工作者，就是原先地方情报系统调过来的……有二号在，那还建个屁的新情报线？送人头去了嘛！ 回团里一来一去很浪费时间，苏青看向胡义……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她就能做主，锄奸！ 她眼下能调动的最近最快的力量，就是九排，赵保胜甚至提前半天已经前往县城……有那个老泥鳅协助，事情应该就不复杂。 苏青没有犹豫，在胡义的报告基础上，写上了她的判断和建议，同时向丁政委申请调动九排的力量，进行锄奸准备。 写完立刻要胡义安排把报告加急送回大北庄，同时联络李有才，她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来源。 胡义从苏青嘴里得知二号活着的严重性，没有拒绝，但他觉得不需要整个九排参与，只他一人……或者加上老赵，就能办了！ 赵保胜慢悠悠走在去县城的路上，丝毫不知道，他身上又背了个任务……还是胡义给他背上的！ 这特么又得跳脚了！ 胡义你是不是傻？这种事都往身上揽？你特么不是说不做舔狗了吗？ 你们就不能让我老赵舒坦两天？！ 第297章 群英荟萃 当然，赵保胜这会儿还不知道他已经被安排了任务。 渡过浑水河，翻越无人丘陵地带，慢慢悠悠往县城去，老赵还特意折了方向，去找了老张。 物资线现在因为鬼子封锁，工作也不太好做，粪车能夹带的东西很少，集聚规模大了，进山又是个麻烦。 丁政委思前想后，还是没舍得暂停这条线的工作，毕竟这收粪的活儿，不需要团里支出，还能有点盈利，换成物资，也是个进项。 赵保胜找老张，就是为了推广堆肥技术。 晒干的粪肥，其实利用率不高，肥效比堆出来的发酵肥差远了。 赵保胜在大北庄试验的打堆法，很成功，手机搜集的资料，加上实践积累的经验，已经总结出来了，丁政委没立刻上报推广，还是打算再试验几轮，有了确实可靠的结果再说。 前段时间，酒站村的堆肥也安排好了，只是氮料太少，规模不大，要说梅县境内粪最多的，就是老张这儿了，县城粪霸可不是没由来的。 赵保胜就琢磨了个主意，鼓动老张试验堆肥……肥效好的肥，可不愁卖，真要比干粪肥好，那些种地的，不会不识货，那梅县境内的生产型地主，富农，就能靠这些新型发酵肥，全拢到一起了。 至于能干什么，这个就交给丁政委去琢磨了。 赵保胜只提供思路：合作社！想学不？想买不？加入进来，咱合作社能教，买卖也薄利……瞧，这再把政工干部农村工作队掺进去，敌后农村工作，不就有了支点？ 丁政委和老赵在酒站村盘桓两天，有一整天就在琢磨这事儿！ 梅县敌占区农村工作一直没多大起色，丁政委也急啊！地方组织还没能构建基层工作组织，在县城就遭到破坏，太耽误事儿了！ 现在独立团一直在筹备自己的情报线，将来地方组织就可以把重心放在农村工作上了……这可是一条新路子！ 丁政委已经把这事儿上报了，老张这儿先开始经营起来，培养合格技术人员，一旦需要铺开，立刻就能扩大规模干起来，再由工作队推广，基层组织渗透…… 对于种地增产，国人不会拒绝，一旦铺开，所有受益者都是一伙的，鬼子汉奸想因为增产而加重盘剥，对立面就建起来了，可做的事，就多了！ 谁，真正为农民增产着想，谁一心想着盘剥……没傻子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 一潭死水一旦被搅动，凭党组织的能力，工作开了好头，就能撕开口子，再扩大，割裂整个原有体系，打破乡村平衡。 广大敌后农村一旦支持八路，路，就走宽了！ 当然，这是赵保胜自己的设想，具体怎么搞，太行山里有的是内行人，根本不用多操心，现在只要把堆肥法研究透，就行了。 赵保胜和老张碰头，交流了一下县城情况，把详细方案交给老张自己琢磨，他还得办其他事。 县城现在对出城物资控制极严，各处山口要道被据点封锁，老张他们也只能人力背负绕行攀爬进山，效率极低，老张愁容满面。 赵保胜其他帮不上，人力绞盘这种东西，找铁匠试制一套，棘轮这种防坠机构加上去，找合适地方架一个，先越过最难的垂直运输这道坎，其他的路径再说。 除了这个，还有九排需要的砍刀铁锹，也需要找铁匠打，老王铁匠搬走后，赵保胜还没找到可靠的合作对象。 村里铁匠打个架桥用的扒钉还行，打其他东西都会被汉奸关注。 这就是基层农村没在手里的坏处，汉奸太特么讨厌了！ 一些采购清单也被转到老张手里，量不大，种类多，只需要老张零散带出县城，怎么进山赵保胜自己想办法，这是九排的‘私单’，老张帮忙就已经够意思了，不能没够。 …………………… 胡义和苏青换装，在拿到团里许可之后出山。 还是走的水路，还是去的绿水铺。 李有才也没想到，八路的反应这么快，头天夜里才把消息送进山，第二天夜里苏干事就来了！ 苏青和李有才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胡义守在路口，两人就在绿水铺外的黑夜里交谈。 不知道苏青用什么办法说动了李有才，这狗汉奸居然同意协助胡义进城了！ 苏青身上事很多，情报线的建立不可能让李有才参与，她有良民证，单独走。 除了情报收集的成衣店，县城还需要布设固定眼线，这是对县城兵营警局仓库和各种机构的定点观察哨，所有点位都是单线，苏青也要仔细考察现场。 交通线与这些情报获取渠道全面隔离，效率也许会很低，但会很安全……都搞怕了！ 李有才手里也有两个苏青布置的任务，一个是核实李贞的背景，调查李贞的社会关系……这事儿对李有才没难度。 另一个任务，是摸清二号那个叛徒的位置，协助胡义。 胡义是刺杀的实施者，拿着李有才提供的简版良民证单独进城，他也不知道苏青给李有才灌了迷魂汤还是用利益买通了，反正李有才挺乐呵，不像是受到胁迫了。 赵保胜和胡义，前后脚进城。 …………………… 赵保胜回到租的院子。 好久没来，到处都是灰，倒是方便他观察有没有外人进来。 院子还是安全的，只是水井因为长时间不用，又有些麻烦，打出来的水，不敢喝，只能洗漱。 赵保胜放下背篓，简单打扫一下，先吃喝，再给手机和充电宝连上电，就躺下睡觉。 明天早上去卖了药材，少量采购一些东西，就出城。 现在这个形势，封锁严密，县城租房用处不大，好像有些不划算，但为了充电方便，赵保胜没打算放弃。 他在琢磨，怎么才能让房子保持状态，随时可用……能做二房东再租出去吗？似乎不好，他的身份，他做的事，不适合做二房东。 赵明是不是可以帮上忙？最好不要，暂时可能问题不大，但那家伙随时可能会爆雷，自己不在还能辩解两句，一旦房子托付给他，出事绝对会连累他。 也不知道这家伙最近怎么样了，他老娘是不是还安稳？ 金春秀？不，这个女人背后势力还不知道是哪家，不宜多接触。 郝云来？那就是个唯利是图的汉奸，层级有些高，侯三不在，不能多接触，倒是侯三在南边现在什么情况？那条线能不能‘走私’些物资？ 李老四……和李有才关系近，太容易暴露。 鬼子那个森田？好久没从他那里买货了，用利益维系的关系，不靠谱。 ……赵保胜胡思乱想地睡着。 胡义可没这么好命。 他顶的身份，是个进城干活的力工，没地方住，也没啥钱，在城南找了个地方饿肚子窝着，得等第二天李有才来找他。 倒不是他没办法弄吃的，他是不愿意多事，想着赶紧完成任务，赶紧出城。 苏青进城很顺利，直接住进客栈，她需要物色成衣店的店面，不能太不体面。 李有才进城，先奔宪兵队，把眼线送进山，可以汇报一下，正好打听一下那个红党叛徒的情况，转身出来再奔赌坊，伪票也是钱不是？ ………… 赵保胜天没亮就醒了。 闲着也是闲着，开手机，找到原着，把相关章节再看一遍……好久没用手机了，积聚了不少流量，盗版站那点广告也就不太在意了。 羊头计划相关的东西翻出来不多，原着本身也没讲太透，羊头最大的动作，也就是在大北庄放毒还是细菌的，放倒了大北庄大部分人。 后世很多人还在原着基础上发挥了不少想象，争吵的也不少，没太多信息可以利用。 赵保胜叹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天色还早，赵保胜再翻原着金疤拉被灭以后的章节……这一翻，就翻到了胡义进城刺杀的事儿来了！ 不对劲啊！自己在和老李进城调查那次，爆窃大奄馆，不是炸死了那个叛徒了吗？ 那胡义进城的桥段，还会不会有了？ 赵保胜这才真的有些慌了！ 改变了！ 故事被他的出现改变了！ 情节将发生重大改变，他所能预知的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他有些慌。 之前安慰自己说无所谓的，顺着大势走，不会错……但现在真的面对情节的重大改变，他还是慌了，麻爪了，不知所措了！ 等赵保胜放下手机，天色已经大亮，清醒过来的赵保胜，琢磨一下，决定推迟一天出城。 他要拜访一下梅县县城里的关系，这些关系能有多大用不好说，但他总觉得可能还会用到，他在县城的人设还没塌，还能用！ ……至少，侧面打听一下县城的情况，特别是地下组织被挖出来后的一些情况……主要就是那个叛徒的情况！ 找谁呢？昨晚梳理县城关系的时候捋了一遍，这会儿再次琢磨，就方便多了……赵明！去找他最方便。 临出门，赵保胜又有些犹豫，赵明母子俩的事，上级一直没结论，现在去找，是不是会有麻烦？ ………… 苏青挽了妇人发髻，穿蓝色夏旗袍，出旅社，转悠县城。 固定眼线的位置，比较容易确定，也不需要直接放在监视目标的正对面，只要在固定路口就行。 成衣店的选址，倒是需要放在主要大路边，毕竟需要和汉奸富人打交道，获取渠道是要靠这些人的，当然，放在城北富人区也是可以的，最好是汉奸聚居点附近，反倒是要离伪府机构和日本人远一点，才不显眼。 苏青来自淞沪，见识要广一些，选址不难，但要租合适的店面，需要碰运气，只能满大街转悠。 梅县东西主路转到头，也没找到合适的空铺子。 民间经济在局势平静后，有自己的生长方式，世道艰难，但有利润，就会有人做，梅县的市面，比鬼子刚来时要好得多。 苏青转过街角，遇到了她没想到的人。 ………… 胡义饿着肚子等到了李有才。 狗日的东西打着哈欠，似乎是刚从赌坊里出来。 一前一后，两人找到个胡辣汤摊子坐下。 “摸到了吗？” “摸到了，那人叫冯忠，之前让人炸了，重伤没死，现在伤没完全好，缩在宪兵队偏院里，从不出来。” “……” 李有才筷子沾汤，在桌上画宪兵队大致布局，点出冯忠所在位置，又大致描述冯忠面貌长相……宪兵队里面倒是不紧，要不然他也遇不到这人。 “这事儿我看悬，他不出来，你能怎么办？”李有才顺手拿袖子抹掉画出来的图。 胡义想过任务很难，但不知道会这么难……难不成要打进宪兵队？！他心里无奈，想找老赵，又不知道老赵在哪儿……应下来就得做，只有任务挑人，没有人挑任务，他敲了敲桌子：“把你枪给我。” 李有才吓一跳：“大哥！这是县城不是山里！一响枪你就别想跑！再说了，苏给我的另一个任务呢，枪给了你，我咋办？我回去也不好交代啊！” 他没说的是，一旦胡义任务失败，枪被宪兵队拿到，他就得暴露！ “那把你身上钱给我。”胡义退而求其次。 “你说话讲点良心！苏进城前就和我借钱，我身上现在要有一个大子儿，命给你！”李有才把兜儿翻出来给胡义看……好在输光了，要不然还得借钱给他，说不清了到时候。 胡义沉默。 ………… 赵保胜喜欢胡辣汤，赵明带他去城南一家老摊子上吃过，反正还早，先去喝一碗。 说不定能遇到赵明呢。 ……要不说无巧不成书呢，老赵转出巷子，就发现前面一个人，背影有些像赵明，头上鬼子军便帽，白衬衫，黑绸裤子，慢悠悠地走。 赵保胜没喊，只是跟着，看样子对方也是去城南，等转弯再看是不是他。 等到快到街角，那人前面两个女人转弯……赵保胜呼吸一滞，娘嘞！苏青！还有个……赵明老娘！ 赵保胜有些慌，这俩碰一块儿，是有什么变化吗？！上面要重新启用？！ 苏青进城……会不会是那个叛徒的事儿？ 赵保胜脑子里早就盘算过这两个事，难不成真撞一起了？ 前面那个貌似赵明的转弯……确实是赵明！ 赵保胜紧赶两步，在赵明转过街角时，扯了一下他。 赵明回头，发现是老赵，眼见愁容变淡，转身拍了一把赵保胜的肩膀：“哈！你……” 赵保胜食指抵唇，示意不要大声说话。 但赵明的动静，还是引得他老娘回头……好尴尬！赵保胜只点点头，又和苏青目光相碰…… 赵保胜目光越过苏青肩头，瞥向大路斜对面的胡辣汤摊子……我了个大操的！ 胡义！ 他对面的是……李有才！ 第298章 热闹赶一块儿了 赵保胜的直觉告诉他，这时候不要让李有才看到赵明母子。 更准确地说，不要让李有才知道赵明母子和红党有关。 无关其他，赵保胜觉得李有才不可靠。 利己主义者随时能出卖任何人，只看利益够不够大。 李有才随时可能出卖赵明，他不能让赵明母子陷入危险境地。 虽然原着里李有才没有直接出卖过胡义，但他终究不是自己人。 ……胡义侧头，瞧见了苏青和一个老妇人走在一起，微微一怔，李有才发现胡义的异常，转头，也看到了苏青。 电光火石之间，赵保胜知道防不住了，拉了一下赵明，随即松手往前挤过去，侧身来到苏青身边，弯腰伸手做个请的动作，轻声道：“李有才不适合知道太多。” 苏青看到老赵，一愣，她也看到了胡义和李有才，随即微笑不语，脑子里翻腾开来，李有才是她在争取，也确实争取到了其协助行动，但终归暂时不算自己人。 她知道，老妇人是红党原先的地下人员，现在是不是可靠，组织上并没明确，她正在衡量是不是要终止县城的行动，今天的偶遇，确实充满意外……确实不宜让李有才知道她们的关系。 老妇人见过苏青，因为前期的合作，知道她是山里八路，是自己人，但……终究不是一条线上的。 ……她只是丈夫的助手，并没有接触过丈夫上级，丈夫去世后，因为鬼子来得急，和上级联系中断，她甚至不知道断线后该如何处理。 按照之前的规则，支撑梅县组织运转一段时间后，联系上级一直没有回应，交通员的罹难，让她彻底断线，联系中断，不知道备用联络渠道……鬼子在豫省的快速进军占领，混乱打断了一切正常。 她见过苏青，见过老赵，知道苏青身份，也极度怀疑老赵是自己人，但……这两人都没有用上级的联络暗号接触她，她始终没有在两人面前明确自己身份，上次和苏青的碰面交流，已经是冒了极大风险。 她只是个普通家庭妇女，跟着丈夫，拖家带口颠沛流离，经历过最黑暗的时刻，也遭遇过断线，艰难渡过那段日子，迎来希望的时候，日本人的到来，偏逢丈夫病重病逝，一切都化为泡影。 儿子受丈夫影响，始终有心报国……危险她是知道的，她舍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不知道该怎么办，加上断线，她备受煎熬，儿子也备受煎熬。 今天和苏青的偶遇，她终于下定决心，冒险拉住了她，她想问问，上级究竟如何了，她想带着儿子，为组织做事，继续亡夫未竟的事业。 老赵的突然出现，她很意外，但她很镇定……苏青的反应，让她知道，这两人是认识的，这是个好事，甚至胡辣汤摊子上的那两个人，也是这两人认识的，只是那两人还不受信任。 赵保胜终于说了第二句话：“我是中间人，给你们牵线聊一聊新生意。” 好了！ 苏青和老妇人都明白了！ 至少面前的局面知道怎么应对了。 “三位，前面是梅县有名的摊子，胡辣汤一绝啊！” 赵保胜狗腿子一般的表现，让赵明想笑，他并不知道母亲的打算，今早的意外叠着意外，他很焦虑，老赵的出现，让他稳住了心态。 胡义木然没动，老赵的出现，和苏青一起出现，他很高兴，但他们身后的那个‘标准’汉奸，让他不敢有动作，只靠近了李有才左侧……李有才的盒子炮挂在左边。 李有才看到苏青，很意外，看到老赵也很意外，自家堂叔的那个朋友，竟然和苏干事认识！ 已经过了早市最忙的时段，摊子上有空桌，赵保胜咋咋呼呼喊老板擦桌子，招呼三人坐下，点了胡辣汤，这才弯腰狗腿似的往李有才这边来。 掏烟，递烟，赵保胜替李有才点烟：“李队长好久不见啊！我今儿拉到一单，撮合撮合，等忙完了，咱安排一下？” 胡义拒绝了老赵的烟，只点头示意感谢。 李有才从嘴里摘下香烟，吐口烟雾，笑呵呵点头：“赵老板生意兴隆，你先忙，你先忙。” 呼……赵保胜长出一口气，李有才没有异常反应，今天这个拼缝做得挺好，转身又催摊子老板赶紧上汤。 苏青听到了隔壁桌上的对话，心里放下一半，脸上难得有些笑意。 赵明母子俩表现得很正常，隔壁桌那两个，八成是汉奸，老赵的反应，是正常反应。 胡义通过老赵话，知道个大概，只当老赵已经和苏青碰头，在牵线给苏青办事，那个年轻汉奸和老妇人是谁，他不关心。 李有才没有多想，苏干事要做什么，他不敢打听，但看来八成是在接触汉奸嘛……那个年轻人，他不认识，大概是个翻译官之类的人物，姓赵的应该是个掮客，借聊生意，搭线而已。 胡义本来和李有才碰完头想走的，现在老赵出现，他就不急了。 李有才无所谓，坐着歇歇也好，鏖战一夜，胡辣汤下肚，暖烘烘正舒服。 这俩人不动，苏青那桌啥也不好说，不知道聊啥。 摊子老板上汤，赵保胜给钱，顺手指了指李有才那边：“老板，隔壁桌一起算。”还偏过头，和李有才点头示意。 李有才夹着烟，抬手表示感谢，看一眼胡义，人家都替他们付账了，该走了？ 胡义没动，他不知道老赵在哪儿落脚，走了去哪儿找他去？只对李有才说：“忙你的去。” 赵明背对着隔壁桌，他听到了，心里有些腻歪，俩汉奸是不是有啥想法？他们在，和老赵都不好说话了！那个力工打扮的，似乎还是头儿？至少比那个背盒子炮的地位要高啊！ 便衣伪装的汉奸，不是要搞什么事？ 赵保胜没在意，大街上也聊不了什么机密事儿，缓过来再说嘛。 苏青倒是凑到赵保胜耳边，大致说了她要干嘛，和赵明母子的相遇是个意外，具体情况还没细聊。 够了，有这点信息，赵保胜就知道怎么拼接下来的缝了：“您二位，先一起看看铺面，谈租金的事儿不急，合适的铺面，才是生意根本，股子划分，也得看铺面大小才知道要投多少钱嘛。” 赵氏中介，瞧着还算专业？ 赵明母亲点头，有了借口，她就可以拉着苏青慢慢聊。 苏青心里还在琢磨赵明母子怎么回事儿，任务还能不能继续，继续任务有没有风险。 赵明不知道老赵的目的，今天他陪老娘来喝胡辣汤，结果老娘拉住街角碰到的女人，非要请人家喝胡辣汤……稀里糊涂又碰到老赵，旁边桌上的汉奸，自己这桌的陌生女人，让他不知道怎么和老赵聊。 胡辣汤很好，但几个人都有心事，又没什么可聊，喝得没滋没味儿。 磨蹭半天，都喝完了，六个人都没离开……这特么板凳粘人啊！赵保胜很无语。 “那成，咱先分头去忙，等铺面看中了再碰头。”赵保胜强行结束。 苏青借掏手绢的档口，将旅社房间钥匙摆在桌上，让老赵看一眼房号。 赵明想拉老赵单独找地方聊聊。 赵明母亲想着跟紧苏青，也得找地方细聊。 胡义和李有才发现隔壁散桌，都看过来。 苏青朝两人微微摇头，赵保胜咂咂嘴，拍拍赵明胳膊，小声约午饭，转身又去给李有才发烟。 李有才知道老赵不算穷，想着再从他兜里掏几个花花，胡义看到老赵过来，扽了李有才一下：“你可以走了！” 李有才怕这煞神发火，嘟囔一句：“这人你认识？” “掮客嘛，我打听打听能不能弄到枪。”胡义不想暴露和老赵的关系。 “嘁，我觉着他不行。你不是没钱嘛！” “你的枪不给我，又不借钱，你是打算让我抢了你？” 李有才嘴皮子嗒两下，没敢再言语，起身，正迎上赵保胜，一把拿过赵保胜手里的大半包烟：“老赵，给你介绍个活儿，成不成的不管，提成得有我一份儿！” 赵保胜一愣，什么鬼？胡义要干嘛？脸上迅速堆笑：“好说好说，我空了去李四爷那边，咱再约？” “下回去绿水铺，我来招待你。”李有才觉着这个姓赵的挺面，下回得敲个大的。 赵保胜嘿嘿笑着应了，恭送李有才离开。 “狗东西挺嘚瑟啊。”胡义嘟囔着，转头拉赵保胜，小声问：“城里有枪没？” 赵保胜笑容不变，用正常声音回：“好说，好说。”又压低声音：“这里不适合聊这些，跟我走。” 城南嘛，比较乱，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指不定哪边就有不知道哪个势力的眼睛盯着，胡义的打扮，和赵保胜的打扮不一样，凑一块儿说悄悄话容易被人关注。 李有才那汉奸样儿，和任何人接触都正常，但赵保胜在城里就得非常注意。 两人起身，赵保胜带胡义，找杂货铺，买些杂物家什，还买了个木梯子，找力工，总不能买包烟让人捧着？ 两人一路晃悠，走走停停，有意无意扫看周围和身后，确认没人跟，从大街转进巷子。 赵保胜把胡义带回租住的院子，进院关门，才松口气。 “我靠，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全凑一块堆了，发生什么事了？”赵保胜明知故问。 “我接了任务，锄奸。”胡义放下东西，脱了衣服，从井里拉水上来，冲洗。 “井里水别喝啊！锄啥奸？”赵保胜给胡义找毛巾和衣服。 “前段时间，就是小焦村那次，城里有人叛变。” “那个不是让炸死了吗？没死？” “没死，李有才帮着摸清楚了。” “其他人呢？我去接回来。” “没，就我一个。” “……”赵保胜故作惊讶。 “苏青是其他任务。” “我说，你这是喝了什么迷魂汤？” “啧……我也不知道这么大难度啊！我以为只要打两枪就行。” “那你问我有枪没？” “……我急着打完，早点回去。” “我说你什么好啊？！脑子进水了？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别急着蛮干，咱好好合计合计。” 抱怨完，赵保胜舒服了一点，把衣服丢给胡义，胡义笑了笑，老赵还是老赵，不知不觉，他都有些依赖赵保胜了。 两人坐在院子荫凉里，详细了解核对了目标位置，虽然知道目标依然是和原着一样，在宪兵队院子里，赵保胜仍忍不住骂骂咧咧。 故事线依旧在往原路上修正，男主依旧是让女主一句话就拉进了这个麻烦事里了，特么俺老赵穿进来，改变不了大势，这点小事也被修正，一点成就感都没了……诶？是不是我随便搞，事情还是会回归原故事线？ 胡义翻了翻赵保胜给的县城全图和宪兵队内部详图，嗯，老赵还是靠谱，县城不是白混的，然后打个哈欠，去睡觉……昨晚压根没睡成。 赵保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琢磨故事线回归的事儿，没有头绪，可以总结的经验很少，很多变化他并不知道……随他娘的！总之应该不是坏事儿！ 这回可不急着回家了，赵保胜收拾一下出门，他得好好琢磨一下锄奸这事儿，原着里胡义一个人行动，差点陷在县城完蛋，现在有他介入，是不是能更顺利？ 唔，记得中午还得找下赵明……苏青和赵明母亲的事儿，原着可没有……现在该怎么和赵明母子接触？要不先去找苏青碰个面？ 赵保胜搓搓脸，热闹全赶一块儿了！这一天天的，咋就不消停的呢？ ………… 苏青和赵明母亲，终于坐到一起详谈。 两人都有戒备心，但又怀着解决问题的意思，说话很小心。 赵明母亲详细介绍了她的亡夫，和整个断线过程，苏青安静地听，心里也是起伏不定。 都知道淞沪是远东间谍之城，红色谍报员的传奇故事传颂久远，谁能知道那些扎根在无名小县城里那些最基层的故事呢？ 同样经历过至暗时刻，同样危机四伏，却没有惊天功勋，被掩埋在时间之沙底下。 苏青心里已经决定将事情汇总上报，县城情报线的计划也要调整，她知道，吴家音女士（赵明母亲，组织身份还未认定）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还有情报获取能力，保留着一支极小规模的下线（未经组织认可）。 事情还是存在风险，未经上级核查清楚，她没法表态，也没法继续县城任务，包括老赵都有可能会被波及，胡义的锄奸行动，要不要暂停？ 此刻，赵保胜在旅社没找到苏青，正犹豫要不要推掉和赵明的约。 …… 第299章 锄奸准备 赵保胜没找到苏青。 也许是时机不对，她还没回来。 也许……赵保胜在旅店大堂发现了一双阴鹜的眼睛，他没细看，不知道是不是监视者，但他知道不能在这里磨蹭，引起对方关注可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感觉不好，早上那么一出戏，赵保胜总觉着要出事……没有理由，就是纯感觉。 哪里会出事，他也不知道。 老赵不是专业出身，他没经过系统的侦察与反侦察训练，这么多回在县城里搞风搞雨，全靠胆大心细，或许是因为运气好，没出过事。 但…运气不可能一直好。 他迅速离开，没有返回，也没有去赴约，有这么一遭，不能把危险带给胡义或者赵明。 赵保胜依旧在街上晃荡，背着褡裢，兜里十几块法币，晃悠着乱逛，见到需要的东西也问价还价，和普通人没差。 中午随便在路边摊子上吃口面条，再次确认，没有被盯上，赵保胜才转向，去找李老四。 这样即便有人打听他，也能借李有才的身份摆脱嫌疑…他和李有才有约的嘛，李有才又不怕调查。 和李老四没营养的话聊了几句，喝杯水，没等到李有才，赵保胜这才返回租住的院子。 院门口，赵保胜看到了赵明。 “老赵你……” “有人跟踪，没去赴约，你走，这两天咱别见面了，有事咱下次再约。” “要不要帮忙？” “不，你暂时不要再接触我，也不要再来这里……记着，你好好上班，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一切以安全为主。” 赵明没再说什么，只告诉赵保胜他这几天都是夜班，转身离开，今天太多奇怪的事，老赵的出现和现在的表现，也有些怪异……联想到老赵的身份，他的警告，还是得当回事。 赵保胜看着赵明出巷子口，才转身开门。 胡义就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门栓：“你出去锁门了，还是有人敲门……我从门缝里看见了，是早上那个汉奸。” 赵保胜摆摆手：“没事了，他是汉奸，但他的位置很重要，值得拉拢。” 胡义听懂了，怪不得和苏青一起出现呢。 “任务的事，你咋想的？” “没啥头绪，宪兵队外面防得紧，一院子的宪兵，咱俩杀进去？你疯了我可不疯。” “枪呢？有办法吗？” “进出城查物资查的紧，物资都没法带，更别说枪了，物资运输线活动减少，不方便。” “地图我看了，我得出去转转，想办法搞枪，还得探探路。” “有主意了？” “宪兵队隔壁是警局……这里应该没那么严密，混进去弄枪，再翻墙进隔壁……” “别急，有方向咱就能想办法，翻墙进宪兵队，得明白宪兵队院子里的岗哨位置和巡逻间隔。” “不，我想着，得弄个事儿把人都引出来。” “爆炸？也不是不行，就是炸药和手榴弹不好弄，我来想想办法。” 胡义觉着老赵确实合他的思路，一说吸引，就想着炸药手榴弹……这个锄奸任务，一个人确实很难搞，有帮手就是不一样。 “伪警局里面我没进去过，得想办法搞清楚里面的布局，怎么混进去也要好好思量，真要杀进去，宪兵队那边肯定会有防备。” 赵保胜记得原着里胡义就是进警局弄到枪，再杀进宪兵队的，但伪警局就那么好进？他在县城那么久，也没进过警局呢。 他画的地图，很多地方只有轮廓，内部情况都没细化。 看来，得找个熟悉的人，来摸清楚警局里的情况。 …………………… 李有才和胡义分开之后，闲着没事，开始着手帮苏青调查李贞的情况。 他也不是全能的，也得托人。 作为经常在县城赌档出入的人物，后来又混进便衣队，梅县地面上的三教九流，他都熟，曾经的臭脚巡，自然也是有熟人。 县警局，现在的伪警局，几经调整，李有才还是能找到路子，进了黑皮（军装警）办公室，一圈烟一发，再借着前田太君的名头，有的是人帮他忙。 侦缉队和便衣队一直别苗头，侦缉队属于伪警系统，但李有才这个便衣队的奇葩，和侦缉队没啥大矛盾。 反而最近他靠上了宪兵队前田大尉这事儿，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侦缉队也有人愿意捧他的臭脚。 受了一圈奉承，李有才感受了一把众人瞩目的风光，有些膨胀，喊了一桌酒菜，在伪警局后院请相熟的几个喝酒，顺手把调查李贞的事，给托付了出去。 半下午，喝得二麻二麻的出门，酒馆跑堂的还等在门口呢！ 李有才摸摸口袋，打算赊账……架不住小伙计哭唧唧，琢磨去哪儿借俩子儿打发，扭头看到斜对面茶摊上一个熟悉身影。 “诶哟！半天不见……你这是劫道儿了？” 胡义抬眼看他，没吭声，老赵给他弄了套行头，装力工盯伪警局不方便。 李有才一屁股坐下来，一口气喝了胡义的茶水，拍拍胡义的肩：“有钱没？帮我打发了。” 胡义再次瞥眼看他，无情冰冷的细眼，让周围瞬间降了温。 李有才一凛，酒醒了一半，嘿嘿装死。 胡义掏兜，老赵给的五块法币还没捂热，就被递了出去：“茶钱先付，剩下借你。” 李有才嘿嘿接过，让小伙计和茶摊老头自己分。 胡义看周围没人，开口问：“警局有熟人？” “那是！我李有才在梅县一亩三分地，哪儿没熟人？” “帮我画警局布局。” 李有才酒一下子就醒了，这个煞星……要弄枪？“不不不，这动静太大……” 胡义默不作声，眼神转到李有才的盒子炮上，又转回李有才的脸。 李有才讪讪道：“划不来……大白天的……” “夜里他们值班怎么排的？” 偷？李有才愣了一下，胡义竟然还有这手？不情不愿地用茶水在桌上画图，再磨蹭，这杀胚敢当街抢了他！ 胡义冷眼看李有才画图，心里倒是挺高兴，又近一步，就等老赵弄枪和炸药了。 ………… 赵保胜能去哪儿弄呢？ 县城封锁物资，进出检查严格，老张连零星采购都停了，收粪业务不能丢，暂时不冒险。 赵保胜拜托老张的那些九排自己采购的东西，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凑齐呢。 所以武器弹药只能去县城伪军那儿想办法。 赵保胜买了两瓶酒一些卤菜，硬着头皮去拜访郝云来，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直接开口要买，至少探探口风嘛。 意外的是，郝云来不在梅县。 据说是去省城了，升营长去拜见上官，可能还会调任……治安军系统的这些门道，和旧军阀没多大区别，但有鬼子介入，那些军头拥兵自重的，会受些限制。 赵保胜对这些没太大兴趣，倒是在伪军营门口碰到了侯三的几个小兄弟。 得，酒肉不白买，请这些底层伪军吃喝，有些事儿反而更好打听。 一聊，倒真聊出来不少事儿。 郝云来的升官，是前任宪兵队长的推荐，已经去省城好些日子了，一直没回。 侯三窝在南边据点，本来可以逍遥，鬼子又派了一个班进驻，现在日子也不好过。 郝云来的班底，在他走以后，也各有心思，侯三的这些老朋友没了靠，也被排挤，去投侯三，他自顾不暇……现在都被打发在营区里干些杂活，日子可没油水。 赵保胜跟着唏嘘，县城里的伪军变化大，利用不上了，就算认识些底层兵，也没人敢越过上官帮他什么。 老王铁匠的小子，也不知道调到哪里去了，要消息源，这些班排级伪军才是最好的拉拢对象。 夕阳西下，赵保胜告辞，掏了身上十来块钱，让这些伪军里的边缘人物分了，日子总还得过，侯三那边哪天说不定还得联系联系，做人不能太抠门。 走出没多远，身后有人追出来。 赵保胜没喝多少，手探到兜里握着小刀，转身对上。 “赵先生……有没有路子帮忙卖些家伙事儿？”来人是酒桌上的一个瘸腿老兵。 赵保胜没出声，疑惑地看对方，自己没露马脚没打听武器弹药的事儿啊！这会不会是试探？汉奸暗探？ “我们日子不好过……手里攒了些东西，在县城也不敢卖……” 赵保胜点点头：“我没路子，但我可以帮你问问。” 这不像是试探，但赵保胜不想直接交易，这些人对他有印象，一旦事发，被追查，很容易就会泄露出他。 那瘸腿老兵点头：“没有枪，弹药也是零散的，不过有些炸药……” 赵保胜想起来郝云来替人炸大奄馆的事来，侯三说过，他弄炸药的路子…… 两人大致约定一下怎么联系，就分头走了。 赵保胜很轻松，没手榴弹，炸药也行啊！手榴弹里拆出来的高爆，比边区造可猛太多了……到时候让胡义来买。 ………… 苏青和赵明母亲聊了很久。 县城设情报线的工作，得先暂停。 叛徒还没清除，吴家音（赵明母亲）的事也没解决，延后一些，去掉风险源，再整合一下，计划就得调整。 另一件事，李贞的背景调查，还得和李有才碰头。 李有才和她是单独约的接头方式，之前梅县地下组织被破坏，有个原因就是联络方式太单一，有些单线联系的同志也被牵连，完全就是被敌人用类似方法吸引。 本来她和胡义也要约定联络，但胡义说，只要提供目标位置就行，联络越少越安全……那个人竟然连撤离都没要求支援！ 李有才见到苏青，第一件事就是借钱……苏青眯缝着眼，心里倒是更赞同赵保胜了，李有才没那么可信！赌鬼到一定程度，就只认钱，李有才好赌，这可是个大问题。 苏青身上是有经费的，只不过没伪票，才和李有才借了一点……身上没伪票，容易被怀疑不常在城里活动，她倒是提醒过胡义，胡义认为老赵身上会有，他没必要带钱。 李有才大大方方借了苏青二十块法币，然后汇报了叛徒的事儿，也告诉苏青，李贞的背景调查已经托付给伪警了。 听到叛徒冯忠住在宪兵队的时候，苏青脸色陡变！胡义只有一个人！加上老赵，城里没有其它支援……甚至连枪支弹药都没有，硬闯宪兵队？！ 九排全副武装进城，都不一定能打进去！ 苏青有些后悔，应该先摸清叛徒情况再组织锄奸行动的……现在只能暂停，这次进城，诸事不顺啊！ “你联系胡义，让他暂停行动。”苏青对李有才说。 李有才拿着钞票还在数第三遍，听到苏青的话，极为惊讶：“我联系不上啊！” 胡义和李有才只约定了交接叛徒信息，早上已经交接完了，胡义混进县城不见踪影，到哪儿去找？ “半下午我在警局门口还遇见了胡排长，他在想办法弄枪。我……帮不上忙。”李有才有些心虚。 苏青迅速冷静，胡义没弄到武器，就不会动手……听李有才的意思，胡义是想从伪警手里弄枪？ 老赵呢？老赵应该有渠道……老赵可能有武器的？九排的武器弹药团里不管，赵保胜手里有没有存在城里的，苏青一点不知道。 老赵在县城的落脚点，也只有物资线上的同志知道……敌人严密封锁，物资线已经暂停活动……苏青有些急了！ 李有才眨巴眨巴眼，他听明白了，苏干事要胡义暂停行动……那个煞星，一门心思想着弄枪，主意都打到掮客身上了，估摸着没买到，又转到警局身上打主意……战场上尸山血海淘出来的杀胚，做事就是那么直接！ 他得远离！这事儿闹大了可不好玩！一旦闹起来，他作为便衣队，也是有可能要被顶到一线的！ 李有才匆匆离开，他有借口的嘛，苏干事还指着他去调查李贞呢。 天色已晚，梅县没有宵禁，但夜间巡逻已经开始，鬼子、伪军和伪警都有队伍在外面，便衣队侦缉队的探子也在街上。 苏青焦急万分，但这会儿又不适合出去。 她想阻止胡义和赵保胜的行动，但又找不到他们……去宪兵队门口阻止？疯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老赵！ 她想到了赵明，可以找吴家音……但这会儿她一个女的出门，实在可疑，只能等天亮。 ………… 赵保胜回到他租的院子，胡义把水井里的水往院子里拎，差不多淘换一遍，现在井水煮开，差不多就能喝了。 两人吃点东西，把下午摸到的情况对一下，胡义已经把警局布局画出来了。 赵保胜知道原着里胡义进警局没出事，反而是在锄奸的时候出了纰漏，于是试探着问：“李有才的情报可靠吗？” 胡义正高兴枪支和炸药有了着落，让赵保胜这冷不丁的一问，给问愣住了。 和李有才的交道，打过好几次了，基本没出问题，所以胡义没觉得李有才的情报会出问题。 “凌头村，刘秃子，差点就漏了人！”赵保胜提醒胡义，“再说了，这叛徒的情况，李有才是亲眼看到的，还是道听途说？” 胡义有些不自信了……李有才的情报，会不会出问题呢？ 第300章 锄奸准备2 赵保胜也没路子进宪兵队核实情况。 以前因为张翻译官在，他能进，是张翻译官让他进。 人早走了，宪兵队主事的都换人了，鬼子可不管什么人走茶凉不凉的，你一个外人，没资格进。 即便混进去了，两眼一抹黑，谁知道那个叛徒住哪间啊？偏院是宪兵队的宿舍楼，进出全是鬼子，谁敢探头探脑？ 赵保胜看胡义从李有才那儿拿来的信息，就感觉李有才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连住哪间都清楚，李有才是进去打了照面了吗？ 宪兵队院子里不是没中国人出入，但鬼子不可能不防着中国人，那个叛徒被袭击过，躲在宪兵队不出来，应该也是疑神疑鬼的……说不定所谓的位置，就是放的烟雾弹。 赵保胜的判断依据很简单：原着里胡义失手了！没能一击致命！ 胡义问：“现在咋办？找李有才再核实？” 赵保胜摇头：“李有才没那个通天的本事。” 两人坐在院子里，望天。 胡义捅了捅赵保胜，问：“这院子东边是鬼子兵营？” “是啊，图上不是画了吗？”赵保胜转头看胡义，疑惑地问，“你不是想翻过去？我找这么个房子可不容易，别给我惹事儿！” “我就说你怎么知道鬼子军营内部情况的呢，爬上去过？” “是啊……你可别想！走这边肯定有痕迹，有迹可循鬼子也不傻，顺着就摸过来了。” “鬼子这院墙连着的？咱上院墙走走看，能不能连到宪兵队那边？” 赵保胜皱眉，这会儿两人空着手，就算走到宪兵队那边又能怎样？干不了活儿，也搞不清叛徒住哪间。 他上去过，只探头瞧了瞧布局，隔壁兵营也没什么稀奇，他胆子还没大到敢翻进去，具体建筑干嘛的，并不清楚。 胡义想看，那就架梯子上去呗，看了就知道没路可走。 今天有些阴天，天色很黑，城里也没有路灯，不像后世阴天因为地面光照反而夜里更亮。 两人合伙倒是比一个人方便。 两人脱了鞋，架梯子，上屋顶，再把梯子拎上去，前一段时间下大雨，屋顶干净得很，再把梯子架到东边高围墙上。 胡义爬梯子探头，东边应该是原来的……像是工厂？反正不像住家，一排排的平房，不知道是不是鬼子盖的，有电灯，院墙上也有一圈电灯……脚下老赵碰他腿，他往边上让让。 赵保胜担心他们俩可能会把梯子站垮，梯子不垮，也担心屋顶会垮，颤颤巍巍露头，小声说：“瞧见了？宪兵队在那个方向，是原来大户人家的院子，西边那个，是发电站，宪兵队和兵营之间那个，是通讯课，电话线都到那儿。” 他们这边的院墙是加高过的，为的是和这边的居民房隔开，到南北两边，又低下去正常高度，沿院墙没有铁丝网有电灯，不多，距离挺远才一个，都是那种搪瓷灯罩的白炽灯，也是正常高度。 人说灯下黑，他们俩现在站的地方，是“灯上黑”，电灯朝下照亮，上面反而因为灯罩，黑乎乎看不清。 县城里的灯光不多，主要在鬼子这片，隐约可见围墙高度不一样，走不通。 胡义咂咂嘴，暗道可惜。 赵保胜倒是来了兴趣，探头朝下面看，围墙下就是鬼子营房，外面空地拉了晾衣绳，鬼子换洗的衣服和床单什么的，都晾着呢。 鬼子兵营并没有那种戒备森严，没哨塔和探照灯，梅县县城里，还没谁对兵营动过心思，闹腾都在大街上，所以可以看见的哨兵并不多，没发现游动哨。 胡义还在往宪兵队方向看，捅一下赵保胜：“发电站距离好像不远，能混进去给他电断了吗？” 赵保胜摇头：“那地方应该有哨兵，而且一直有人工作，里面情况也不知道……倒是……有足够手榴弹，能扔进去的话……吴石头没来啊！” 鬼子兵营大门打开了，进来一队人，大概一个小队，应该是城内夜间巡逻的，进来之后散开，大部分人朝西边营房这边来，哦，去的最北边的营房。 两个大头鬼，就探头看这些小鬼子进宿舍，洗漱什么的……灯开之后，两人都发现了，鬼子军械弹药都是随身带进营房的，但有个鬼子收了俩挎包，打开了营房隔壁的房间锁头，室内灯开，里面有木头箱子之类的…… 会不会是弹药库？不像，弹药库也不可能放营房隔壁啊，可能就是小队的库房。 胡义悄没声开口：“要不要去看看？” 赵保胜撇撇嘴，这家伙胆子真大！……不过好像也没那么难啊！从围墙上往北爬一段，挂绳子下去，能上到房顶，掀瓦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事儿他干过，掀南边鬼子商行仓库的顶，放火那次……赵保胜让胡义爬上围墙跨坐上去，自己下梯子，再搬梯子下房顶，取绳子工具。 这会儿要是有探照灯，朝墙头上一照，胡义就跟个蛤蟆一样，无处可逃，所以赵保胜动作很快，绳子钩子什么的背了一堆……这些东西倒是有，枪支弹药倒是一点没敢存啊。 重新上去，小心翼翼上围墙，两人就坐在围墙顶上等鬼子熄灯。 说不慌是假的，赵保胜庆幸鬼子没往围墙顶上插玻璃啊！胡义也有些腿抖，只是他不说，谁骑在六七米高的围墙顶上准备去偷鬼子东西不慌啊？ 挨到好久，赵保胜腿都麻了，胡义拉他一把，两人开始往北爬……鬼知道这么窄的墙头上，黑咕隆咚往前爬是个什么心惊胆战的感觉。 到地方，两人又为谁下去一番无声撕，赵保胜的体重，胡义怕自己撑不住，赵保胜怕胡义不会扒这种屋顶……赵保胜胜出，绳子带铁钩，挂住墙头，不用胡义出力。 惊心动魄就是了，也没啥好说的，赵保胜爬绳子下去，小心翼翼怕踩塌房顶，又小心翼翼掀瓦片，拆檩条，他拆的是靠围墙的一片屋顶，绳子可以直接放下去。 下去之后，小心翼翼摸索，借着围墙上的电灯透过窗户，翻箱倒柜，净是些被褥什么的，木头箱子空的，不过摸到旁边地下，有箱子敞着，里面好像有东西，挎包……再摸，手雷！ 鬼子军火管理这么混乱的吗？ 赵保胜不知道，他没进过鬼子营房，后世看影视剧，部队的枪和子弹要分开储存的，但他不知道鬼子咋安置的，手雷就这么随便放的吗？就没其他东西了？ 鬼子的手雷没有专用装具，都是挎包装的，每人都放自己挎包里，这巡逻队的手雷都集中在一两个挎包里的吗？ 赵保胜再摸，挎包下面的箱子里，也是手雷，再摸其它的，好像就没什么东西了，好像有皮具什么的，乱糟糟连个架子都没有，还得小心别闹出动静。 那还说啥，挑手雷拿！ 他没敢拿挎包，脱自己褂子摊地上，从箱子里拿手雷，十来个，兜起来扎上，再原路返回。 出屋顶，他浑身的汗，有热的，有吓的，缓口气，重新盖瓦。 干完歇一会儿，赵保胜开始琢磨要不要搬家……特么鬼使神差地偷到鬼子营房里来了，这要是鬼子发现了痕迹，特么一查一打听，自己还能活着出县城吗？ 营房北边围墙外，就是发电站，噪声有些大，刚刚在围墙顶上瞧见了，忙活的没几个人，但好像都是穿军服的，也是啊，老百姓会玩这个的，得在大城市找，估摸原来大户家也是外面请的人。 歇够了，赵保胜再检查一下屋顶，没问题，再爬绳上墙……可要了老命了！最近好像吃得多，锻炼少了。 胡义在顶上等得心惊肉跳的，等赵保胜光着膀子爬上来，又是一惊，特么老赵下去被抢了？ 拿到老赵递过来的包袱，又是一喜，摸着像是手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摸索着收绳子往回爬。 回到院子，赵保胜瘫坐在地上直喘，特么早知道今天喝酒就多喝点了，太刺激了，不行，明天早上就得离开！ 胡义还在嘟囔，应该再仔细摸摸，哪怕摸回来个王八盒子也好啊！ 气得赵保胜把绳子丢给他，要再去一遍还来得及！ “嘿嘿，够了，枪再想办法。” “收拾东西，早上就走，这里不能待了。” “好，有地方去吗？” “没，去城南，找个窝棚……不，再找地方租房子。” “行，你说了算。” “诶，鬼子军火管理这么乱的吗？” “……不知道，营房隔壁，大概是临时存放的，军火库肯定有其他地方。” “不说了，赶紧收拾。” ………… 天一亮，两人出门，赵保胜还是商人打扮，胡义恢复力工打扮，负责背背篓。 两人街边吃了早饭，就去找房子，临时想找也不容易，胡义建议去住旅社。 特么背着一兜子手雷住旅社？疯了！万一碰上汉奸检查，起了疑心，特么就靠几个手雷打cqb？ 赵保胜还是有办法，找那种破败院子，和人家谈，短租个一间房，用粮食付，他们背出来半袋子玉米面，盖着背篓掩护用的。 县城里居住也不易，穷人家弄粮食更难，赵保胜给胡义在某处还真找到个地方……至于老赵，他这身打扮住这儿不合适，旅社嘛，空着手住个一天半天的凑合一下，看看动静，如果没事，还回原来院子去。 ………… 两人这么一折腾，苏青麻了爪！ 赵明下班回家，让他母亲催着带苏青找赵保胜来，遇到铁将军把门…… 事情还没完，赵保胜还得去想办法解决情报的事儿，这事儿还得落到赵明头上。 赵明可悲催，早上带人去找老赵，没找着，中午睡的正香，老赵自己找上门了！ 赵保胜敲门，赵明母亲和弟弟不在家，开门进屋赵明直抱怨：“你们到底在折腾什么？” “找你问个事儿。” “那女的，就昨天早上那个，还找你呢！” “……”苏青？赵保胜不知道有啥事，现在顾不上，“别管，我这事儿更重要。” “啥事？” 赵保胜直接就问，宪兵队那边住着个叛徒，问赵明知不知道位置。 赵明所在通讯课，和宪兵队不在一个院子，他并不清楚。 但他有办法！ “你说的偏院小楼，是宪兵队军官宿舍，那边有电话！” “你是说，打电话让他来接？” “对！” 赵保胜沉默了，他和胡义商量的是，他投手雷吸引敌人注意力，引开宪兵队，胡义从伪警局翻进去……那就没人打电话了啊！ 赵明揉着眼睛说：“知道你不想让我帮忙，但我可以帮你打这个电话。” 赵保胜听赵明说过，通讯课总机是有电讯记录的，一旦有人知道有电话打进宪兵队军官宿舍，会反过来查的，赵明这边就会担风险…… “不用，到时候会有电话打进来的。”赵保胜拒绝了赵明。 赵明也没有意外，老赵明显不是一个人。 赵保胜没有停留，临走嘱咐赵明不要泄露任何信息给任何人……是任何人！ 赵明不明所以，点头答应。 赵保胜出门，他去找苏青，一是问问找他什么事，二是……去问问赵明母亲，赵明有没有透露老赵的消息……算是一个测试。 结果……又没遇到！苏青退房了！ 赵保胜很奇怪，苏青是打算要走了说一声吗？事情越发错综复杂了啊！ 不，苏青是换旅社了，她联系不上胡义和老赵，决定搬到东大街上，宪兵队斜对面的旅社，她……还是想阻止锄奸行动！ ………… 苏青在旅社二楼房间窗口，侧着身子躲在窗帘后，盯着宪兵队大门口附近。 胡义他们要行动，肯定会到宪兵队附近观察……按她的理解，宪兵队只能从外面攻进去，直接进攻，或者找车撞进去。 苏青心里很矛盾。 她知道现在可能拦不住胡义了，她希望他能成功，但又不希望看到他飞蛾扑火……很复杂的情绪，老赵知道了肯定会嗤之以鼻，既要又要，注定什么都要不到。 她没有注意到，楼下茶摊，赵保胜正喝着茶，盯着旅社对面的伪警局，顺便盯着这条街！ 昨晚的盗窃，到现在都没有事发，是鬼子没发现，还是已经发现了没声张？反正到现在还没发现异常。 赵保胜低着头喝茶，他刚刚看到了李有才，这狗东西又进了伪警局！ 胡义昨天碰到过他，也是从伪警局出来，这狗东西频繁进出伪警局干啥？ 还能干啥？李有才为苏青调查李贞呢！ 警局里有了消息，李英，就是李贞在县城的化名，本省人，持安阳的良民证，租房在西街，干什么营生不清楚，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房子空关。 唯一有用的线索，是有个叫林秀的熟人。 侦缉队有人认识林秀，县城东门外路南，林家庄林老板家千金。 李有才拿到林秀地址，嘟囔着出门，这名字好像很熟悉，但确实不认识啊…… 赵保胜看着李有才再次出伪警局，不慌不忙喝茶，过了好一阵，才起身，抖抖衣服，慢悠悠往警局里走。 …… 开工应酬又喝了点酒，写得有些飞，暂时就这样，有问题再改，看到这里闲着帮忙点个催更，别的不敢奢望了。 第314章 筹划打炮楼和矿石收音机 “小啊，空了教教大家，怎么识别号声，这些也是要学要记要考的。”赵保胜咂摸一下，觉得这个也是学习内容。 罗富贵看徐小的眼神明显不对了，这小啊，老实孩子，咋学了这个啊？还要考试？这不是没屁找屁嘛！ 小红缨挺高兴，从小听到大的号声，到了独立团，冷不丁好久没听，还怪想的呢！ 罗富贵手里迟疑，就让小红缨给挤跑了：“滚，懒鬼！小啊，会吹熄灯号和起床号不？” 徐小点头。 “石头，去我屋，把表拿来！”小红缨手里给比她高半头的徐小整理武装带，“没战斗，那怀表就放你这儿，每天定点儿吹号，咱九排就有作息了！” 胡义和老赵都有些不自然，这俩都是爱睡觉睡到自然醒的，这下没指望了，这哪是给配了个司号员？这是给配了个活爹啊！ 徐小身上略大的军装，扎上武装带，就很像样子了，腰带勒衣服的褶子给理到身侧，也是笔挺的，只是衣领不够挺括。 刺刀鞘挂上，刺刀抽出来瞧一眼，前后子弹盒满满当当，小红缨递上步枪，徐小单肩背上，倒真是个精神小伙儿！ 徐小扯了扯挂军号的背带，小红缨把排里另一块缴获的怀表给徐小装上：“别忘了每天上发条。” 赵保胜扳过徐小的肩膀，上下打量：“好家伙，这是九排精锐啊！” 胡义也笑，小红缨摸摸下巴：“还背的动不？手榴弹给你配上。” 赵保胜看胡义：“盒子炮，带匣子，给弄个？” 胡义点头，吴石头得了老赵眼神，去排长宿舍，把胡义的两支带匣子的盒子炮取来……胡义：这小子有眼色，但不多，徐小背一个差不多，俩拿来…拿来就拿来，给陈冲一支，王朋的面子嘛。 胡义得了支快慢机，手里两支盒子炮也就没那么看得紧了，老赵在城里也闹了支，藏在城里了。 三班上哨，二班又去盯炮楼了，周围围着的大部分都是新兵，所有人看着这个叫徐小的小战士，从个小兵，给武装成了精锐，都很羡慕。 三八式步枪啊！团里那些都是当成宝贝看的！盒子炮？那不是个干部和通讯员背的吗？ 关键是，九排的子弹不缺啊！日式装具那前后子弹盒，满满当当一百二十发，毛瑟手枪弹一抓就是十个桥夹，手榴弹袋还没背，要是背得动，挎包装日式手雷…… 难怪所有人都在说九排富裕！ 新兵们都眼热啊！ “行了，不急着全背着，这是给你配齐了，放宿舍去。”胡义有些犯懒，伤口还是有些疼，“你住宿舍还是去碉堡？” 徐小看了一眼罗富贵，低头想了想：“碉堡。” 罗富贵眉开眼笑，接手徐小的东西，带着徐小往碉堡去。 “散了，九排新兵考核，要考游泳，现在天气热，大家抓紧时间学。”赵保胜赶新兵下水，他也得去山头上架他的收音机了。 胡义懒得理，回去睡觉。 ………… 三班值外围哨，马良却跟着刘坚强去了绿水铺炮楼外围。 九排新兵，不算那些土匪俘虏，团里给了十个，陈冲那边十个，总数已经有二十人了。 但九排没预料到一下子来这么多，没有足够武器。 九排的武器弹药全都来自敌人，最近的敌人就是炮楼了，要获得武器，就只有一个办法，打炮楼。 胡义伤还没好，老赵让他歇着，琢磨端炮楼的事儿，就交代给下面几个班长了，也算是一种考核。 罗富贵没人指望他，石成没攻坚经验，马良和刘坚强跟着九班配合二连打过炮楼，所以他们俩觉着这任务非二班三班为主力不可。 胡义的要求很简单，以最小代价拿下炮楼。 马良和刘坚强两个人最近都泡在炮楼附近。 观察地形，统计敌人兵力和装备情况，统计敌人换班规律，还时不时骚扰一下，试探敌人火力配置。 马良举着曹长镜，刘坚强拿着胡义的将官镜，两人都在嘬牙花子。 炮楼就跟个刺猬一样，没地方下嘴。 山口正位于炮楼北面，宽度不足二十米，完全位于炮楼火力覆盖之下，想突击正面接近，无异于痴人说梦。 晚上都不行，敌人会点火堆，敌人有燃烧瓶，敌人有照明弹。 炮楼火力极其凶猛，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一挺歪把子，一挺捷克式，再辅以几十条步枪……白天独立团冲正面都是白扯！ 按上次打落叶村炮楼的办法，先匍匐接近火堆，用手榴弹炸灭火堆的办法，笨是笨了点，但两人都觉着还能用。 问题是，接近了以后怎么办？ 炮楼周围已经挖了两人深的壕沟，接近了也只能跳下去……敌人不是傻子，且不说敌人有燃烧瓶可以照亮炮楼周围，就算是躲进壕沟，炮楼上面仍然能向壕沟里投掷手雷和手榴弹。 如果能爬出壕沟，还得面对一圈蛇腹形铁丝网，突破铁丝网，才能贴近炮楼墙根。 手雷手榴弹对付墙根很方便，都不用敌人探头。 炮楼底层的射击孔，也加大了坡度，不但能向接近炮楼墙角的人射击，还能顺着坡扔手榴弹。 本身射击孔开得就不大，即便贴上去，也没法把手榴弹通过射击孔扔进去。 射击孔离地面也有一人半高，直接扔也扔不进，手榴弹打着旋儿更是不可能扔进去，日式手雷倒是有可能……这个得回去试。 然后就得面对炮楼的门……现在的门已经不是厚木板门了，是包了铁皮的门，门内外还有挡墙，一但敌人发现有人靠近，上面扔手榴弹下来，躲都躲不掉。 炸开门需要用多少手榴弹还未知，机会只有一次……即便炸开门，还得面对血腥的逐层争夺。 人去少了，攻不进去，人去多了，容易暴露，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当然，老赵搞出来的烟雾弹可以提供相当高的便利，甚至炸开门也能用来熏蒸敌人。 赵保胜提过，烟雾弹的效果，在敌人有充分准备的前提下，只能起遮挡视线的作用……小红缨得过一个防毒面具，九排已经试过，加了辣椒的烟雾弹，对防毒面具无效，只能遮挡视线。 打法，刘坚强和马良已经心中有数，但胡义要求的极低伤亡，现在来看是不太可能。 本来还想通过封锁沟接近炮楼呢，绿水铺附近挖深下去不到两米就是岩石，挖浅了又没什么用，所以敌人索性没挖封锁沟，只硬着头皮把壕沟加深了。 青山村附近本来也有个炮楼，九排还骚扰了很久，现在敌人已经放弃在原地修建炮楼，就是因为那边连壕沟都挖不下去。 没有壕沟的炮楼，根本抵挡不住四面八方围攻过来的八路，所以敌人已经放弃了修建青山村炮楼。 刘坚强和马良对视一眼，决定返回。 一直盯着炮楼，也看不出个花来，还不如回去画图，研究一下进攻策略。 ………… 赵保胜喊吴石头带着工具和材料，跟他上山，小红缨估摸着老赵又要搞什么，黏着也要去。 没什么危险，先去看地方，真要架设天线，还得多喊些人。 酒站东边贴着山……也不能算大山，是青山村附近丘陵地带的山头，阻隔了酒站和外围的接触，向南伸入浑水河，就是之前接周医生进山翻越的那个山头。 这边也是可以出山的，但攀爬很难，有些位置需要绳子才能过去，绿水铺炮楼建成以后，从这边出去到绿水铺，还是得经过炮楼附近，所以这条通道意义已经不大了。 从酒站这边上，倒是不算难爬。 上去之后，山顶上有九排的一个警戒哨，老赵和哨兵打过招呼，往更平坦的位置走。 拿胡义的指北针确认方向，赵保胜在地上做记号，确定延城、北平、淞沪和渝城的方向，这会儿的广播电台，大致就只有这些地方有。 黄铁矿是老赵用王队长家收音机喇叭的磁铁找的，他也不太确定是不是，用块小木板固定，两个缝衣针连电线，针尖接触矿石。 天线就是一根电话线水平绷直，地线直接拖根线到山体，暂时没有固定。 王队长家的收音机，里面有一根铁氧体磁棒，纱包线线圈调整匝数，初级次级匝数比一比十，次级一头连地线，一头连矿石触针。 耳机用的河口营缴获的敌人分路总机上的高阻耳机。 全部零件都固定在木板上，赵保胜接上耳机，开始让小红缨和吴石头调整天线方向。 耳机里勉强能听到杂音，这无源的收音机，没有电源，没有放大电路，能听到声音就不错了。 然后再调整触针和矿石的接触点，耳机里就能听到更强的噪音了！ 赵保胜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一次性调试成功！ 这会儿白天，他并不知道国内电台的播出时间，只能等天黑再上来找电台了。 小红缨瞅见老赵笑，知道有门儿，嚷嚷着也要体验一下……赵保胜黑着脸，这小东西烦死了，她放下天线就啥也听不到了，还得他去拉天线！ “啥呀这是？刺啦刺啦的，这能听个啥？”小丫头还抱怨上了！ 赵保胜脸更黑了，不是你要听的吗？白天有啥可听的？ 国内中波台，白天没可能有啥节目，但……赵保胜想起来，淞沪那边租界，可能有商业台，于是和吴石头两个人开始调整方向。 两人手里拉的线，也不是直接手摸着天线，都是拿木块和棉线做的绝缘子绷着电话线，又得绷得直，又不能使太大劲，调整起来麻烦。 “咦……诶！诶！有声儿！诶！”小红缨捂着耳机在那儿叫，赵保胜气死了，又不知道她听到了啥。 但既然有声儿，证明方向是对的，矿石也没有问题，赵保胜索性丢下天线，强行换小红缨回去拉线。 耳机里有细微的声音，有些飘忽，大概是音乐，赵保胜笑了，这回掏着了！ 小红缨还在嚷嚷要听，吴石头瞪大眼睛，又不敢闹，赵保胜索性丢下耳机，让两人别动，他去两人脚下做记号。 完事儿也不让小红缨再听了，让吴石头大概听个声儿，知道咋回事，三人就收拾下山。 小红缨叽叽喳喳一直追着老赵问东问西，烦死个人了。 赵保胜没办法，只能大概讲了无线电是咋回事。 “你是说……电台？”小红缨睁大眼睛。 “嗯……嗯？不，和你知道的那个电台不是一回事儿。”赵保胜想起来，小红缨应该是见过红军通信部门的短波电台。 “咋不是一回事？不是都叫电台吗？”小红缨皱眉头，吴石头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你见过部队的，中央的，那是短波通讯电台，咱听到的，是广播电台。”赵保胜觉着这么说，小丫头应该能懂？ “老赵，这事儿……要不要汇报？” “广播……行，”赵保胜也不知道这事儿要不要汇报，收听电台这事儿可大可小，他倒是忽略了，“咱暂时不搞了，汇报给团里，看团里怎么说。” “嗯，老赵，这事儿，只有咱三人知道。” “懂，石头，啥都不许往外说。” “……”吴石头搔搔脑袋，他说啥啊？他啥也不知道啊！ 赵保胜很高兴，但又没那么高兴。 高兴的是，矿石收音机是可行的，也实践成功了。 没那么高兴的是，这尼玛会不会惹事儿啊？ 十几年后，可是有个罪名叫‘收听敌台罪’的啊！ 九排这种单位，是没资格搞这种事儿的啊！ 回到营地，赵保胜把东西装到木头箱子里，全放到小红缨那儿了，然后两人开始写报告。 天色渐晚，二班回来了。 胡义看着眼前两个人，咂咂嘴：“你们这搞了这么久，就研究出这点东西？” 马良和刘坚强有些拿不准胡义的意思，点了点头。 “敌人有援兵吗？会从哪个方向来？”胡义皱眉眯眼。 “大概率是落叶营。”马良回答。 “敌人过来需要多久？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我们不阻敌。” “哦？那怎么办？按你们的计划，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下来的。” “我们……三班从山崖上放绳下去，阻止炮楼派向落叶营报信的人。” “嗯，炮楼电话通了吗？” “……” “你们就这么计划的？不知道敌人用哪种途径求援，你们就想硬上？” “我马上去摸情况……补充侦察。” “你们俩觉着反正有新兵补充，打算把九排全填进去？” “……” “按你们这打法，九排得比落叶村炮楼那次还惨啊。” 马良和刘坚强不说话了，胡义明显很不满意他们俩的计划。 老赵和小红缨不知道在鼓捣啥，回来半天了，窝在宿舍不知道写啥，这会儿竟然安排吴石头去大北庄送信。 胡义深吸一口气，把马良递来的那张纸丢回去：“再想想，按你这打法，九排讨不着好处。” 两人走开，嘀嘀咕咕，马上又带人出去了。 小红缨和老赵也坐到胡义身旁，三人并排，看着浑水河湾里扑腾的新兵，齐声“唉！” 第315章 电话监听 绿水铺炮楼通向东边的电话线，还真让马良和刘坚强找到了！鬼子依旧是走的地敷临时线，线向东，不知道是不是有分路总机。 有老赵在，九班试验过接入鬼子电话网，还往县城打过电话，两人都知道现在不能切断电话线。 他们只能在夜间放绳出山，做侦察还行，摸电话线可是个细致活儿，需要的时间很长，能找出电话线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么多人夜里黑灯瞎火趴地上一寸一寸地摸。 电话线走向，大致是东西向的，两人没急着去摸，看方向，大约是去落叶营的。 回到酒站，两人立刻汇报给胡义，胡义找老赵来商量，看这电话怎么处理。 赵保胜等了一天，吴石头都回来了，团里都没人来，问他，团里怎么说，吭哧瘪肚说不明白，唉，算了，是福不是祸，随便。 胡义喊他，几人商量绿水铺炮楼电话的事儿，这事儿还真得老赵去。 马良他们不会接线……赵保胜一直都没空教电学，破坏线路倒是都教了，连供电线怎么破坏都教了，就是没教接线。 无知者无畏，九班就罗富贵深刻认识到被“电”是个什么滋味，但也仅仅是小电流造成的不舒服，真遇上交流市电，按罗富贵的德性，他敢骗吴石头去舔！ 赵保胜带着缴获的野战电话以及一堆线材，跟着马良和刘坚强，带四个人出发。 这回，赵保胜准备给绿水铺炮楼的电话，接个分机。 到了下山位置，放绳，老赵背着电话线轴，和马良刘坚强顺绳下去。 打手电筒，蒙着红布找到鬼子的电话线路，挖出来，割破线皮，接上野战电话，摇动摇把，有接线员声音，然后挂断。 确认线路正常，赵保胜把背下来的电话线接上，马良点蜡烛，烧焊锡……这焊锡是赵保胜从铜匠那儿弄来的，条状锡铅合金，这东西古时候就有了，并不是跟电烙铁一样传进来的。 松香好找，这东西一点不稀奇。 把接头焊牢，马良手里的蜡烛融化，趁热用两团蜡把两个接头包起来，作为防水措施。 刘坚强一直在旁边持枪警戒，夜间野地里一点蜡烛光，也可能会吸引敌人来查看，不敢大意。 赵保胜把接头用石头压好，周边痕迹掩饰好，后边马良已经开始用丁字镐开始挖槽。 熄灭所有灯火，刘坚强也跟着一起刨浅槽，赵保胜拿着线轴开始放线，埋线，哪怕临时隐藏，也得防着战斗前被敌人发现。 到山崖边，马良先上去，再用绳把线轴拽上去，放绳下来，赵保胜和刘坚强再上。 这样，绿水铺炮楼的电话线上，就并了根线，拖到山崖上面了。 至于山体上裸露的电话线，赵保胜这会儿是没法隐藏了，但一般没人靠近山崖，也发现不了电话线上山。 赵保胜在山上接好电话，身后马良带人已经开始搭棚子了，就一个类似看瓜棚的人字形棚子。 电话放进棚子，几个人开始值守。 这么做，是为了偷听绿水铺炮楼和外界的电话通信，一是看看能不能获得有效消息，二是，赵保胜打算欺骗绿水铺炮楼。 有鬼子在炮楼，九排没人懂日语，但可以听他们的日常通话习惯，等需要进攻炮楼，就下去掐断电话线，改成九排接炮楼电话——求援电话有人接，绿水铺炮楼就不会派人去求援，他们不会知道，落叶营根本没接到电话去支援。 嗯，这就是赵保胜的打算，切断电话线，绿水铺炮楼的求援电话就只能和九排通话，糊弄过去，没援兵，九排打炮楼的时间就非常充裕。 马良刘坚强几个，听老赵说完，眼都直了！ 还能这么骗？！ 赵保胜累半天了，往地上一躺：“这还是咱九排没人会日语，有人会，咱可以天天打电话给落叶营，天天喊有八路进攻炮楼，天天晚上喊落叶营的伪军出来遛弯儿！” 马良问：“伪军不能打电话吗？咱假扮伪军……” “你有李有德官大吗？”赵保胜翻白眼，“你炮楼里的伪军排长打电话求援，李有德派人来了，谎话被戳穿，马上就知道有问题了。” “鬼子打电话就不会戳穿谎话？”刘坚强问。 “戳穿就戳穿咯，李有德敢对鬼子龇牙吗？他不敢，明天打电话，他还得来。要是伪军打的电话骗他，他敢当场撕了那伪军。”赵保胜嘴上说，心里在琢磨，教刘坚强他们这样，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马良有些蠢蠢欲动：“老赵，你说打电话，那咱试试？看能不能真把伪军拉出来？反正这两天肯定不打，排长还让咱改方案呢。” 赵保胜坐起来：“别，现在别，等打完炮楼再试，咱把电话接进敌人线路，要是没把绿水铺炮楼打下来，就暴露了这套本事，下回可就没那么容易搞了，鬼子知道了，下次就不好骗了。” 刘坚强点头：“骗一毛钱，把人当傻子，下次想骗一块钱，就不容易了。” 赵保胜摸摸下巴，这算不算把九排这几个都带偏了？刘坚强都会这么打算了啊！梅县电信诈骗集团会不会提前几十年就让自己给带出来了啊？ 正瞎琢磨呢，‘叮铃铃’，野战电话猛地响起，所有人都吓一跳。 荒郊野岭的，半夜电话响，确实是够渗人的。 所有人都在看老赵，虽然看不清，但赵保胜能感觉到。 电话铃不响了，赵保胜拎起听筒，马良和刘坚强挤到赵保胜身边，伸耳朵贴近听筒。 赵保胜捂住话筒，听筒里鬼子叽里呱啦一阵鸟语，然后又有人说中国话，大致意思是，炮楼里没人碰电话，对面叽里呱啦八嘎八嘎的，好像在骂人。 电话挂断，赵保胜轻轻放下听筒。 马良听到了一点，但没明白，刘坚强只听到有声儿，没听到说啥。 赵保胜解释：“我也没听懂，但我猜……是之前我摇电话引起的。” 电话是重要设施，摇电话，总机那边是有记录的，没人说话，总机那边会怀疑炮楼这边有人瞎摆弄电话，打回来复查，刚刚那通电话，可能就是来问复查结果的。 炮楼这边肯定是挨个儿问过去的，连伪军都被问了，回复是没有，总机那边骂人呢。 马良刘坚强和几个战士都听愣了，这么神奇的吗？鬼子那边盯得这么紧的吗？老赵说的骗，可能没那么容易的？ 赵保胜琢磨了一下，摇头：“总机那边接线员肯定是个汉奸翻译……至少也是个听得懂中国话的鬼子，摆谱骂人呢！接线员要是听不懂中国话，伪军和汉奸怎么用电话？没事儿，肯定能听懂的。” 众人半懂不懂地点头，老赵应该是懂的，要不然不会这么肯定。 赵保胜让马良打手电，他拿包扎用的三角巾，把电话听筒的话筒给包起来，再把电铃也包上，防止铃声招山下注意，也怕偷听时这边漏声音过去。 本来他还想，弄好了就回酒站的呢，看样子，自己得守着电话，亲自听一听他们日常通话，到时候好骗…模仿总机接线员。 和马良他们商量，赵保胜亲自盯着电话，其他人轮班，剩下的回去……也没多麻烦，相当于这个地方加了个哨位，只是赵保胜得一直待在这儿。 ………… 酒站多了个新鲜玩意儿：司号员徐小每天早晚吹号。 晚上的熄灯号，已经吹过，也没啥灯可熄，九排为了省煤油，夜里除了有学习课，很少点灯。 早上的起床号，可就要了亲命了！ 要命的就几个人，大部分人吹号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起来了。 胡义把脑袋蒙进被子，他还是伤员，还需要休息，但……起床号真的很吵啊！ 受害最深的是罗富贵，徐小就站在大碉堡这个酒站制高点的顶上吹号，姥姥的，声儿大得脑袋都嗡嗡的！ 昨天晚上徐小吹熄灯号，罗富贵还笑着和赵亮吹嘘徐小有出息，今天早上，恨不得摁死这小东西！ 马良和刘坚强是天亮前回来的，也被起床号搅和得不安稳…… 食堂里，罗富贵和刘坚强马良，都半醒不醒地扒拉棒子面粥，作息定下来了，食堂也是定时供餐，过时不候。 胡义也来吃早饭，仨人盯着胡老大，没敢吭声……这司号员，要不就不用吹起床号了？没人敢出头说。 小红缨倒是精神奕奕，端着大饭盆，眼睛贼溜溜地四处看，懒鬼最讨厌起床号，她要瞧瞧哪几个是懒鬼…… “团里来人了！”酒站北边的哨兵跑回来了。 胡义立刻清醒：“哪个过来了？” “政委，苏干事，还有个不认识。” “九排干部集合，赶紧的。” 赵保胜和胡义聊过，八路军不像东北军那么阶层分明，但必要的礼数还是得有，上级检查，大小干部不一定全在，但在家的，得迎一迎，胡义本还打算全体集合那种迎接的，让老赵否了：太刻意了。 老赵是什么人？工地上三天两头接受各种检查，哪种人用哪种对策迎接，都是有区别的，不对是会吃挂落的！ 所以政委来了，九排排长和几个班长一起迎一下就够了，有事排长处理，班长迎完该干嘛干嘛。 不过九排啥事儿能绕开小红缨？政委大叔来了，她得去瞧着，更何况老赵昨天搞的事儿，说不定就是为这个来的。 果然，九排一众迎了丁政委进营地，丁政委就让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小红缨和胡义留下。 “县城的事儿，苏干事回来汇报过了，”丁政委和胡义寒暄，“干得漂亮！” “应该的。” “伤怎么样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周医生来独立团了！伤口抽空回去请她看看。” “……好。” “老赵呢？” “昨晚出任务，没回来。” “嗯？什么任务？” “九排准备打绿水铺炮楼，前期侦察发现炮楼有电话，老赵去处理了，马良回来说，老赵监听炮楼电话，要待几天。” “监听电话？老赵会这个？这是……特务手段？” “我不懂，马良汇报说，很简单的事，就是得守着。” 丁政委皱了眉。 昨天老赵汇报弄出来了个‘矿石收音机’，请示团里批准，他要听广播……这会儿又整出来个‘电话监听’，赵保胜这身份背景调查，团里还打了包票的，会不会…… 苏青面无表情，她心里也在琢磨类似的事情，老赵到底是什么人？她已经很久没往这上面想了，但现在的事情，听起来就像老特务忍不住要有行动了？ 丁政委和苏青都不约而同地偷瞄一起来的中年人，胡义也发现了两人的细微动作，直接问：“这位是……” “师政保处，我姓李。”很普通的一个人，但政保处…这是个什么部门？ 小红缨不认识这人，但知道政保是个什么回事，绷着脸，回宿舍，搬出来老赵留在她那儿的木头箱子。 “这就是老赵做的收音机。”小红缨难得的没有露笑脸。 胡义对老赵搞的名堂不懂，但他没多想，说：“老赵就喜欢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政委，瞧瞧，酒站的桥造好了。” 丁政委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桥，没说话，又看桌上的木箱。 姓李的开始翻箱子，小红缨眼疾手快，拿出木板：“老赵说，这块板子不能乱碰，针头歪了就得重新调整。” 几个人都没有技术经验，看不懂，互相对视一眼，苏青开口问小红缨：“他说要听什么了吗？他听了吗？” 小红缨微微有些不乐意，但还是说：“临时想搞的，他没说过，但是……我第一个听到的，就一些沙沙声，还有……嗯，像是吹拉弹唱什么的。” “胡义，安排人，带上这箱东西，带我们去找老赵。”丁政委开口了。 “是。” ………… 赵保胜睡了半宿，即便有棚子，这个季节也有露水，十分的不舒服。 陪着他的，是刘坚强留下来的一个战士，负责警戒任务。 西北边山包后，翻过来几个人，一对羊角辫子蹦跶蹦跶地走在前面。 “老赵！” “你咋来了？丁政委？” 小红缨快走几步，递上饭盒，小声说：“师政保处，小心点。” 赵保胜一愣，都惊动政保处啦？不会真碰高压线了？ 胡义是伤员，没跟来，马良带人跟着来的。 “老赵，师政保处，李科长，”丁政委介绍，“我们想和你聊聊。” “行，找地方坐，电话随时会响，就坐这儿。”赵保胜打开饭盒，“我先吃一口，你们要聊啥，直接说。” 苏青给马良耳语，马良带人离开一段距离，小红缨倒是蹲在棚子边，看那电话，死皮赖脸装傻不走。 丁政委看了看李科长，见对方没反感丫头在，也就没赶小红缨离开，坐下问：“你这搞啥啊？胡义说监听敌人电话？” 赵保胜一愣，咬一口煎饼，开始介绍昨晚干的事儿。 原理很简单，但看几个人的脸色，应该没咋听懂。 “就是听听鬼子伪军平时在电话里怎么说话的，我们准备打绿水铺炮楼，到时候会切断炮楼电话线，阻止敌人向外求援……我想学着敌人总机，骗炮楼，让他们以为落叶营会派人支援。” 这么一解释，丁政委几个人就听懂了，但脸上表情各异，都盯着赵保胜的脸。 “老赵……我就叫你老赵了，”李科长笑了笑，“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赵保胜心里撇嘴，又来了！但脸上礼貌地笑了笑，把手里煎饼塞进嘴，抹了一把嘴：“这事儿啊，说来话长。” 第316章 不是冲我来的 “话要从哪儿说呢？”赵保胜盖好饭盒，拿过水壶，拔开塞子，喝一口水，给自己一个缓冲整理的时间。 “江北人，要混在上海滩，非常不容易。我爹妈那辈到的上海滩，是给粪船上挑粪的。” “我从小混在弄堂和码头之间，小时候没人管我，成天被人欺负，我爹妈说，混帮派没出息，读书才有出息。” “后来家里在苏州河边上弄了个窝棚落脚，我帮家里干活儿，再大点儿，托同乡介绍进米行当伙计，那会儿十一十二岁，和小红缨差不多大。” 小红缨抬头看一眼老赵，她头一次听老赵说身世。 “辛亥那年，米行被乱军抢了，掌柜的回乡，我爹娘相继病逝，送回江北乡下，乡下也没法混饱肚子，没地，干不来农活儿，就又回到上海滩。” 苏青想催老赵，这说的都是不相干的，和李科长问的都没关系，但被丁政委拉住了，老赵能敞开心扉说这些，会有更多东西可印证，不能急。 “风雨飘摇的，也没个正经生活，不过米行那会儿，账房先生教了我认了些字，就靠这个，找到了个伙计的活儿。” “再然后……闹工运，我…参加了识字班，再然后……起义…那两天两夜…杀得血流成河……” 除了小红缨，几个人都知道老赵说的是那次，都没吭声，那年月，淞沪的情况有多复杂，都知道，老赵顶多算个参加过活动的群众，证明不了什么。 “我一个小人物，混饱肚子不容易，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我不敢，我怕，不闹了，老老实实干活儿，攒钱娶妻生子。” “不过识字班那会儿，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得识字，得学知识，得学手艺，这些别人夺不走。” “就这电话的事儿，只要你有个电话局的邻居，请顿酒，就能听来。” “矿石收音机，上海滩买本杂志不难啊，苏青你不知道吗？” 苏青点点头，她听说过。 “其实啊，你有个开租书摊子的朋友，这些书都能看到……呵，大部分人都喜欢看小说话本的嘛，新鸳鸯蝴蝶派啊，天外飞仙啊，可这些学不来本事啊。” “电工活儿也不难的，我还学过一段时间，能干电工活，但人家不要，咱没上过学的嘛。” “开车那些也一样啊，我也想多挣钱啊，学会了，人家不要……看不上江北人嘛，没文化，江北人败类也多，这么多年，咱吃的白眼还少了吗？” “机器那些东西，大概也是差不多的理儿，没学过，但总归就是那些东西，琢磨琢磨，就能想通，李响不也没上过几天学嘛，能动手，爱琢磨，没啥学不会。” “梅县这儿，我认识个做假文物的，大字不识几个，仿那些青铜玩意儿，听说行家都不一定能分辨出来。” “还是识字好，很多东西书上都有，我认字儿……但写不来，我家小子上学，我才跟着学……遭天谴的鬼子啊，要是和我儿子在一起，我也不用跑到这儿来杀鬼子啊！” “尼玛常凯申，就那脑袋，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打又不敢拼命，脑袋坏了才在淞沪和鬼子打……还以为民国二十年那次呢！” 赵保胜说着就停下来了，扭头看丁政委和那个李科长，两人没啥表情。 “呐，就这么简单，好歹我也四十多了，见的多了，自然啥都知道一点，你要我说明白里面的道道，我还真说不出来。” 丁政委叹口气，没说啥，又转头看李科长和苏青。 苏青问：“老赵你怎么想起来要听收音机的？想听什么？” 赵保胜笑：“我咋想起来的？这不是出县城之前，给伪警队队长家给掏了嘛，背出来个收音机，就那个大个儿的，出了门才想起来，咱山里没电。” “听收音机新闻嘛，看看常校长又退到哪儿了，看看鬼子到底能不能占领全中国。这山里待久了，都不知道山外是个啥情况了。” 李科长终于开口了：“知道了又怎么样？” 赵保胜嗤笑一声：“怎么？我们不配知道？我算瞧出来了，鬼子啊，他只能占城市，他才鼻嘎大的国家，能有多少人？能占几个城？他占得多了，能随便调动的人就少了。” “不是有个文章说持久战吗？等他占不动了，就轮到我们了！咱在这敌后，他们可拿咱没辙。” “就梅县这块儿，就咱独立团，不都说咱是土八路吗？可你算算，落在我们土八路手里的鬼子有多少了？瞧瞧咱手里的三八大盖有多少了！” “今天弄死一个，明天弄死俩，我不信他们死不完！全中国那么多地方呢，每个地方每天死人，你看他们有多少人！” “你们看看，梅县那么大地界，他们才占多大地方，咱占多大地方？等咱把手伸进平原，你看鬼子还乐得起来不！” 赵保胜指着南边的平原，山崖上的众人都向南看，确实啊，梅县的鬼子才控制多大地方。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老赵说啥也证明不了我自己的话，我也不想证明啥，我就是要杀鬼子，你让我进山，你要我去西北，我还不乐意呢！” “至于说常光头，我又不傻，他能给咱啥？你问问小红缨，咱私房钱有多少？他特么能赏几个子儿？他那帮人，个个捞得盆满钵满，特么老子的家没了，老子全家都死光了，他赔吗？他赔得起吗？” “你们要觉着不合适，我可以走，哪儿特么打不了鬼子？” 赵保胜又拔开水壶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今天说得够多了，也说爽了，接下来就看这三人怎么说了。 丁政委看看左右，问：“老赵你怎么看这势头？” 赵保胜很意外地瞥了一眼丁政委，他竟然没接茬儿？ “鬼子还没到头儿，他们还能打。”赵保胜没多说，就这么一句。 “咱们能坚持下去不？”丁政委接着问。 “怎么不能？他们人多咱就跑，他们人少咱就干，谁还长两个脑袋？”赵保胜眼睛一瞪，丁政委咋回事？怎么这么就没信心了？“拖垮他，拖瘦他，拖到他们拖不起。” “鬼子是工业国，他们能生产武器，咱只能零敲碎打从他们手里夺……”丁政委脸上没有表情。 “我说老丁，你咋回事？这就不坚定了？”赵保胜今天啥都敢说。 丁政委脸都黑了，这不是要诱导老赵多说嘛，咋还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我这是担心，不是被吓破胆了！” “哦，那不用怕，我说了嘛，他们鼻嘎大的岛，岛上没啥资源，全靠抢……可咱有啥可抢的？粮食？矿？就那点东西，填不饱他们，他们……只怕还会抢别人的。” “抢谁？”李科长之前被老赵怼了一下，这会儿又加入话题了。 “谁有抢谁，鬼子一直在打胜仗，膨胀得没边儿了，往南，往北，都有他想要的，他不是海军挺强嘛，他大船也开不上岸。” “你……是说他敢朝北动手？” “没啥不敢的，红俄咋了？鬼子又不怕，更何况，欧洲那边也不安稳，迟早出事，到时候顾头不顾腚，他也上去咬一口，又啥稀奇的？” “……” 话又聊死了，赵保胜不过瘾，这特么不泡点茶，好好聊个一天一夜？ 你们不是怀疑吗？接着聊啊！看看咱这视野，天皇不请咱去大本营啊？常光头不请咱去渝城做个参议啊？这么大个人才，丢山沟里砍鬼子，谁脑袋里长泡了？ 至于怀疑咱来路……嘁，还不让人敢想啊？咱又不是真土包子，听听新闻就能判断世界走向，咋了？你做不到，别人也不允许做到？这不扯呢嘛！ 赵保胜已经打算豁出去了呗，能多大点事？只要不被摁住，有啥说啥，摁住了……也不是不能说，大不了你们拿我命来威胁呗，老子说不定还能穿回去呢！ 冷场，赵保胜也没想缓和，他今天放飞自我，能咋地？ “叮铃铃”野战电话适时响起，所有人都看向电话。 电铃被赵保胜包起来了，铃声有些发闷，并不大。 赵保胜看一眼几个人，伸手抓住听筒，问苏青：“日语你学得咋样了？你来听？” 苏青轻轻摆手，她只会几个词儿，没人教，怎么可能学好？ “我会。”李科长举手。 铃声停，赵保胜拎起听筒，捂住话筒，递过去：“听他们说什么。” 李科长接手听筒，学着赵保胜捂住话筒，放到耳边。 丁政委和李科长靠着，伸耳朵去听。 一会儿，李科长交还听筒，赵保胜接过来扣上。 “……他们说的中国话。”李科长说，丁政委点头，他也听见了。 “大概是伪军，听他们说话，最近一次给炮楼的补给，得晚两天。”李科长告诉赵保胜敌人的通话内容。 赵保胜转身，找马良：“记下，炮楼补给晚两天。” 马良掏本子，嘴里嘟囔：“本来按他们规律，补给后天应该来，再迟两天……” “那咱就推迟两天，有补给，抢回来不亏。”赵保胜挺高兴。 丁政委看到了‘电话监听’的实际操作，觉得非常好，这以后要是能常年掌握这个，独立团不就能掌握敌人动向了？ 小棚子这边的气氛，居然因为一个电话，放松了下来。 “老赵，你这个收音机，大北庄能不能弄一个？”丁政委转了话题，避开了尖锐问题。 赵保胜有些烦：“拿走，给你了。” 丁政委有些意外，但也想明白了，老赵嫌这东西麻烦了，索性不要了，于是问：“能不能教教……” “行行行，等我空了写一下怎么弄，”赵保胜摆摆手，偷偷瞥眼看苏青和李科长，咋就这样放手了？“不过……别把所有听到的都往外说……记得抄些能说的给九排。” “为什么？”苏青问。 “还为什么……我弄这，不就是团里最近没发时政课的讲义！九排没东西讲了，不听新闻说啥？” ……丁政委实在没想到，赵保胜真实的目的在这儿，其实…师里也好久没有往下发文了，最近好像在其他方向有行动。 “你说……不能把所有听到的都往外说？”李科长问。 “废话嘛，有假新闻的，鬼子说占领汉口，常凯申说汉口还在抵抗，咱们信哪个？鬼子说冀省粮食丰收人民踊跃交粮，你信不信？”赵保胜翻白眼儿。 今天老赵的嘴淬毒了？怼人好几回了！ 小红缨撇过头去忍笑，老赵的嘴啊，说好话的时候可甜了，怼人的时候，跟锥子似的。 今天政保处好像没有要逮人的意思，小丫头心里总算稳住了……她都在琢磨去师里找谁求援了，这下不用去了。 丁政委干笑两声，拍拍赵保胜肩膀，起身，问“李科长…你看……” 李科长也起身，拍拍屁股：“瞧也瞧了，你们把这些先进经验总结好，我带回去给师领导看，合适的话，可以推广。” 赵保胜有些发愣……合着不是专门来调查他的？ 不是冲我来的？！ “周医生的事，你们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师领导对我们发火了，让她一个人走那么远到大北庄，大家都被批评了……我知道她的情况，她不愿意走，我回去会如实汇报。” 哦！这是为周医生专门来的！ 赵保胜放心了，这不是针对自己的调查啊！ 丁政委太不上道了！拿这个狐假虎威来吓唬自己？ 嘶……今天几次怼人家……有点太不礼貌了！ “……那啥，李科长……”赵保胜起身，想道歉。 “赵保胜同志，你的情况，师里知道，这次，我是专门来的。”李科长没有生气的样子。 ……还是专门来的？！赵保胜不确定了，这特么一惊一乍的，刚刚不是说为周医生跑的这趟吗？ 李科长掏挎包，掏出来一个布包……应该说是个厚棉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递给赵保胜。 “上次你提供的两个药的情报，你提的条件，是要一点试制样品，我给你带来了。” ！！！ 甲硝唑和异烟肼！ 我焯！要发财啊！ “上级转述：这是试制品，临床试验还没完，实验室认为不要急于使用……” 赵保胜没细听，心里只想着这东西的贵重，打开包裹，里面两个贴着标签的磨口瓶，大概日式手雷那么大，里面不是药片儿，是白色粉末。 “感谢李科长！”赵保胜都有点哆嗦了，“放心，这个咱不是自己吃，这是酒站村用来挣钱的！” “啥？”所有人都惊讶了。 “嘿嘿，我研究研究，只要不毒死人，咱就能发大财！有钱了，各种物资什么的，还怕个屁！” “老赵，你可小心！这是药！说不准就会出事儿的！” “放心，我有数！对了政委，上次给你的那张清单，请李科长帮着打听打听，那些东西的用法都有，咱山里太穷了，这些能挣钱，有钱物资啥的总会有办法，咱先试验，成了再让上级推广。” 几个人都瞪老赵，你说这么有本事的一个人，怎么一门心思想着挣钱呢？ 丁政委几人被马良护送返回，小红缨留下来了。 “老赵，你说的咋发财？” “嘿嘿，酒站村，孙翠说有人会制药丸子，咱这点东西，能挣大钱？” 好家伙，梅县电诈集团还没开张，梅县假药集团都在筹划上市啦？！ 第317章 求个主意 进攻炮楼的计划，再次被胡义打回。 马良和刘坚强有些沮丧。 原本的想法很简单，套搬落叶村炮楼的打法，迫近用手榴弹炸灭火堆……胡义认为根本没法执行，就他俩自己也觉得缺少细节，情况也有不同，于是补充侦察，把炮楼电话线都找出来了。 老赵已经保证，到时候可以切断电话线，甚至可以伪装落叶营，欺骗绿水铺炮楼，使其孤立无援。 修改过的方案，被放到胡义面前。 马良和刘坚强觉得这回万无一失，却依然被胡义扔回来了，还一人赏了一脚。 想问哪里有问题，偏偏问不出口，排长都放权让他们自己策划了，还让排长喂饭，那他俩岂不是和罗富贵一样混吃等死了？ 心有不甘，但火气无处可发。 老赵还在盯着电话，换班的警戒哨已经五个班次了。 小红缨带着老赵的两个药瓶子回来，小心翼翼地藏好，转身去找孙翠，她要确定酒站村有能力制造药丸……老赵的意思是，这药丸只要有一点药味但不能掺杂其它成分，怕和西药合在一起产生不良反应。 酒站现在都很忙，九排几个班各有各事，新兵们练游泳，练体能，忙得不亦乐乎。 酒站村的人正在砌筑最后的桥墩水面以上部分，桥板已经做好，就是木排拆开锯开做的，都是活动的，可以随时撤掉。 孙翠也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正在发掘酒站村的潜力。 药丸子算一个，据说是大力丸……反正吃不死人。 土肥皂算一个，简易办法制造，就是油脂不好搞。 金疤拉仓库里的一些棉布，包括老赵采购的一些白布，他们正在想办法搞染色，甚至想做成衣……这个事老赵还没点头。 养殖种植也在筹备，之前堆肥失败的肥堆，已经丢进石槽，蚯蚓已经扔进去了。 小规模梯田已经排上计划，等人力从桥上下来，就能开始垒砌。 马良和刘坚强蹲在浑水河边，都在发愁。 “你说排长是不是成心的？他是不是不想打炮楼？”刘坚强发出疑问。 马良摇头：“肯定不会，这是咱俩主导的行动，他放手让咱们拿主意，如果不想打，不会这么重视。” “舍不得损耗人员啊。”刘坚强叹气。 马良捡了块扁平的石头，抛出去打水漂：“当然舍不得啊，九排才几个人？你不是总惦记着九连吗？死光了，你一个人成立九连？” 刘坚强怒目而视，马良戳他肺管子不是一天了，这会儿又翻出来笑话，有意思吗？！ 马良掏出小本子，问题还是那些问题。 如何接近，如何跨越壕沟，如何阻止敌人援军，如何过铁丝网，如何破门，如何扫清楼层，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挨个儿解决。 接近炮楼，依旧是远处吸引敌人火力，趁黑爬近，手榴弹炸灭火堆。 援军好说，老赵答应解决敌人电话求援。 跨越壕沟，两人商量半天，只能先下去，再往上爬，突破铁丝网也是要这时候解决，这个用钳子破坏就行，不知道会不会动静太大，惊动敌人。 破门……炸掉门？这个得仔细考虑。 夺取炮楼只能硬碰硬，烟雾弹肯定是会用，但老赵说不看好，敌人肯定有防备。 “炸门……今晚潜出去，观察炮楼的门，手榴弹给足，我就不信炸不开！” “李响会不会计算炸药用量？手榴弹可以拆炸药出来吗？” 两人去找李响。 ………… 李响正在做板凳，新兵来了，食堂坐不下了，桌子也要加两张。 “你们想用手榴弹炸炮楼的门？” “多捆几个，行不行？” 李响摇头：“集束手榴弹其实起爆时间不一致，破坏力没想象的那么大。” 马良问：“有没有办法解决？” 李响怔了一下，摇头：“拆炸药出来做炸药包，一起引爆……但我不会。” 刘坚强眯眼……李响不可能不会！ 马良问：“金疤拉那边不是有火药的吗？那个能炸不？” 李响摇头：“那是发射药，爆速太慢……而且石成已经发现，粉末有离散，时间长了，不稳定。” 刘坚强问：“你不会拆炸药，那你会炒炸药？” 李响丢下板凳，定定地看着刘坚强。 “你就说帮不帮！”刘坚强也盯着李响。 李响站起身，往宿舍走。 刘坚强在背后喊：“站住！你什么意思？” 李响回头：“我去找排长，我要调走！我要退伍！” 马良赶紧打圆场：“闹着玩的，闹着玩的，你忙，你忙。” 刘坚强被马良拽走，嘴里还在嘟囔：“九班啊，咱不算九班人了吗？这点忙都不帮！” 马良劝：“不是说了嘛，他是炸伤的，他不乐意碰炸药，你咋还给他激了呢！” “八路军战士，动不动就喊退伍，我都臊得慌！”刘坚强还想不依不饶，被马良拉着去找石成。 ………… “你说啥？用土炮打炮楼？”石成瞪大眼睛。 “不是有炮弹的吗？” “那是实心弹！有个屁用！又不会炸……就算会炸，也没手榴弹动静大呢。” “能打多远？” “实心弹三四百米，霰弹一百米左右。” “能崩开炮楼大门吗？” “你开玩笑？！炮楼大门在南边！咱去南边只能泅渡浑水河……那么大个铁家伙，谁有本事驮过河？” “从北边山崖吊下去呢？” “扛那么老远，只能打一炮，我也不能保证百发百中啊！”石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抬着走，闲人有的是，换班抬。” “疯了？那是去炮楼南边！一旦敌人发现，炮都弄不回来，只能打一炮，第二炮重装填，鬼子机枪不会给我们机会的。我不能保证百分百打中……打中了也不能保证能轰开门。” “那……那些火药能用？” “火药？你要发射药干啥？别开玩笑了，那炸不开的，都不会爆炸，只能爆燃，而且时间长了，有点离析，粉末药也不是颗粒药。” “石成，你会炒炸药的？” “会，但没那么多原料，硝都在老赵手里，仓库里有，但都是没提纯过的，做烟雾弹没啥，炒炸药得提纯。” “那些发射药能改吗？” “嘁，有那功夫，不如自己提纯呢。” ………… 两处都碰了壁，马良和刘坚强更沮丧了。 他们找到小红缨，问老赵手里的硝。 “一样的啊，仓库里还有十斤，都是没提纯过的，老赵手里的也是没提纯的。” “能弄到炸药不？” “没有，老赵说，除了tnt，自己炒的火药威力不行，不划算……你们想干啥？” “炮楼大门包铁皮的，弄不开。” “烧呢？” “烧不行，包铁皮的烧不掉。” “那试试往射击孔里扔手榴弹呢？” ………… 吴石头卡巴着清澈愚蠢的眼，想了想，摇头：“扔不进。” “你试过？” “帮二连那次，就没扔进去。” “鬼子手雷呢？” “……” “说啊！” “没试过。” 宿舍的石头房子，顶上临时垒出来个炮楼射击孔，为此马良临时征用了桥墩的石料。 吴石头站在射击孔下，呆呆地望着射击孔。 “石头，扔了试试看。”马良满怀希望地看着吴石头。 “扔不进。” “咋了？试试啊！” 小红缨叉着腰看热闹，这会儿看出来了：“手榴弹和手雷，都得打着旋儿扔，老赵说这样抛投弹道才稳，但是旋转起来会碰射击孔。” “嗯。”吴石头点头。 刘坚强气坏了：“你早说不能扔，那咱还费劲垒这个射击孔干嘛？！” 马良手里拿着日制九七式手雷，在手里比划旋转是个什么效果，好像确实容易碰射击孔侧边。 快到午饭时间了，一群等开饭的新兵也围着看热闹，马良扯住刘坚强，不让他闹腾，没得让新兵笑话。 赵保胜和换岗下来的二班战士溜溜哒哒回来了。 瞧见宿舍顶上多出来的射击孔，赵保胜朝黑着脸的刘坚强和马良比划个大拇指，又看小红缨嬉皮笑脸……这是在想办法？ “你们啊！”赵保胜摇头，笑着问马良：“集思广益知道是干嘛用的？诸葛亮会是摆设？” 刘坚强反应过来，喊：“二班三班集合！” “咳咳。”赵保胜摇头，朝围观的新兵抬抬下巴。 马良立刻明白意思，喊：“放饭啊，到时间了。” 酒站开饭。 桌子凳子不够，老兵们端着饭盆吃，座位让给新兵。 吃得差不多，马良端着饭盆，挤到人群里，清了清嗓子：“这个……咱们排，准备打炮楼，现在有个难题，炮楼射击孔太高，手榴弹扔不进去，要求个主意，大伙儿帮着想想法子。” 食堂边上一张桌子上，胡义和九班几个人坐一起，听到马良的话，抬头看。 赵保胜低头笑，小红缨歪着脑袋看老赵：“笑啥？” 赵保胜咽下食物：“马良要脸，不说是诸葛亮会……” 胡义就看着，慢慢咀嚼食物，一句话没说。 罗富贵biaji嘴：“闲得慌啊！一块肉都不给，就想白嫖大伙儿的主意？” 马良张张嘴巴，没好意思吱声，刘坚强斜着眼瞪罗富贵，罗富贵寸步不让瞪回去。 新兵们没这想法，相反，第一次有机会给排里出主意，都很兴奋，被当了好多天废柴了，终于想起他们了！ 陈冲也蹲在食堂棚子下，托着饭盆不动，他也在琢磨……好歹人家打炮楼是给新兵夺取武器弹药，没道理不帮忙光看着。 有人开口：“拿棍子绑手榴弹！” “不行，棍子太直溜，还是塞不进去，在外边炸，自己人也跑不了。” “用芦苇！” “我去，我去拔一根来。” 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所有人，不管新兵老兵，都兴致勃勃。 芦苇被拔了过来，赵保胜看着连芦根都被起出来，脸都黑了：好不容易移栽到酒站的芦苇，还没长白根，就被拔了一根！ 很快，手榴弹就被绑上芦苇，出主意的新兵小心翼翼地举芦苇，把手榴弹往射击孔里塞…… ‘咔嚓’，芦苇断了！ “再去拔一根！” 赵保胜受不了了：“别拔了！你这慢悠悠的，谁拉弦？拉完弦你来得及塞吗？” 一群人沉默了。 “用木片怎么样？”有人小声提议。 制作桥板锯掉了几个木排，多余的东西都丢到食堂大灶那边。 李响抱着饭盆站在伙房门口看热闹，听到有人提，转身去找了个厚薄适中，大约半巴掌宽，不到两米长的木条，递给马良。 马良绑好手榴弹，举起来，也是有点晃悠，但比芦苇晃悠的幅度小很多，弯的幅度也小，一下子就把手榴弹塞进了屋顶高度的射击孔！ “噢！！”一群人叫嚷起来，成了！ 又有人提：“木条能绑两个手榴弹！” 马良再次绑两个……为了木条能弯着进射击孔，只能宽面朝上，两个手榴弹也是一上一下绑定，但没能塞进去——上下并排的手榴弹，比射击孔的高度要大一点点。 “唉！”一群人哀叹。 不过还好，至少一个手榴弹能塞进去，不行就两个木条一起塞嘛！ 吃完饭，新兵老兵间的隔阂似乎都被削弱了，成群地散开，大多数人还在讨论着炸炮楼的办法。 陈冲托着饭盆，还在琢磨，这九排，确实有些不一样啊！ ………… 非战时，九排中午是有午休时间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山西人，不乐意午睡的也不少。 许多人喜欢待在浑水河边，清凉的河风，让初秋的午后没有那么燥热。 之前这里杂草灌木什么的被砍光，赵保胜又想办法移栽了芦苇，也有新种的柳树，为的是遮掩新建的桥。 一群兵坐在沙滩上，七嘴八舌讨论九排几个班长。 “要我说，三班长马良最强，每时每刻都是双枪在身，那精气神，就是个精锐老兵，再瞧瞧人家请大家伙出主意，客客气气的……” “得了，二班长刘坚强那才是最强，瞧瞧人家的刺刀磨得雪亮！敢于刺刀见红，才是最强的兵。” 也有人提石成，但石成低调不显，也没有大的战功。 陈冲是新来的，枪都没……一支盒子炮，没参加过九排的战斗，不好说。 但罗富贵奸懒馋滑的形象，所有人都有印象，因此没人提他。 徐小本来坐在边上没参与这个讨论，但有人提起罗富贵第一轮不上，倒数第一基本上没人反对，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九排里，徐小最感激的，要属赵保胜，这自不必说，但罗富贵在他眼里，和他莫名的亲近，这也没法说。 徐小知道他的班长确实像战友们说的那样，有些奸懒馋滑，但……罗富贵对他是真的好，关心他，到哪儿都带着他，护着他，别人的轻视，让徐小觉得难受。 罗班长真的很差吗？不是啊！ 他是排里数一数二的机枪手，打过的子弹无数参加过老九班以来所有的战斗。 他是排里数一数二的强壮汉子，打架不怕的。 他和自己一样，失去了母亲，也许这就是他对自己好的原因。 他不嫌自己吵，吹号也不嫌。 他有好吃的总想着留给他……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的班长才是最好的！” “徐小啊？是是是，你的班长最……嘿嘿嘿嘿……最懒，最馋……诶哟！” 说话的人，还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踹倒在沙滩上！ 第340章 与敌平行 太阳落山，但余晖还能照亮大地。 马良趴在山脊后，举着曹长镜，观察山谷东边。 零星枪声响起，在山谷中回荡，是老套筒。 “有人……民兵？游击队？鬼子……没伪军，数量……” 鬼子三八式步枪射击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声音更脆……双方距离不超过四百米，不应该这么…没准头！ “鬼子一个标准小队，他们在逼游击队跑！”马良把曹长镜递给陈冲，“兑长，记录，鬼子一个小队，大正十一年式三挺，掷弹筒一门，追击很轻松，尖兵没有分散。” 陈冲第一次用曹长镜，没敢乱调，适应了一下才看清，等他看清楚，禁不住喊了出来：“民兵！自己人！” 四个民兵借助山谷落石的掩护，和鬼子对射，三支步枪，一支鸟铳，步枪看不清，听声音有老套筒，也只有老套筒的枪声，双方距离太远，鸟铳一直没开火。 可以看出鬼子那边很松弛，大部分鬼子都窝在后面，只有顶在前面的几个鬼子举着枪，也没有激烈交火时那种步枪速射，就慢悠悠地打。 民兵肯定是在掩护已经向西走的那些百姓，但……就这几个人？ 陈冲放下望远镜，扭头看马良，他有心要救人，但他知道他做不到主，九排只是看在连长面子上让他们跟着而已，一旦违背胡义命令，随时可能滚回家，说不定身上的装备和军装都得被要回去。 说起来也惨，陈冲他们来的时候，身上衣服都不像样子了，和乞丐也没差多少，九排也没多余被服给他们，直到打下绿水铺炮楼，才一人混来一身伪军制服，只不过现在光着脑袋，九排没有多余军帽。 马良看了一眼陈冲，没吭声。 陈冲知道这时候不是争辩的时候，再次举起曹长镜。 或许是因为僵持的时间太长了，鬼子那边射击频率加快了，四个民兵两个中枪，一个当场倒地没了动静，一个看样子是受了伤。 拿鸟铳的青年丢下手里的武器，往石头后拖拽伤者，然后捡起老套筒。 唯一一个持续和鬼子交火的民兵，朝同伴大吼，同伴只得放弃开枪，摸索一番，背起伤者，向西走，持枪民兵尾随掩护……鬼子却放弃了继续射击，开始起身。 陈冲再次看向马良，马良则朝西南看了一眼，这会儿天光昏暗，九排已经看不到了。 “我知道你想救人，但你不能把危险引向九排。”马良终于开口。 陈冲点点头，没吭声。 “鬼子明显是要逼民兵追队伍，他们的目的很明显，马上就要天黑，我们能打一下。”马良掏包，“陈冲，你俩准备，鬼子从咱当面过，你俩打一个桥夹。” 马良掏出来的是巩造手榴弹改的地雷，递给柳兑长：“他们开枪，咱们布雷，然后就撤。” “陈冲，打完五发就跑，你敢定在这儿，就别跟着九排了。也别把鬼子带到九排的方向上去，你懂的。”马良说完就和柳兑长开始扯绊索，将雷埋在他们趴的山脊后。 陈冲满手都是汗，交替在裤腿上擦了擦，带着他的兵，两人各自选定一块石头做掩体，拉栓上膛。 天色更暗了，马良和柳兑长布好雷，直接沿山脊线向西，他们会继续跟着鬼子小队向西，山脊线上石头多，其实还算好隐藏。 陈冲两人打完必须向南跑，要勾鬼子过来绊雷，如果鬼子追过来的人多，他们还得带着敌人继续往南……不能向西，不能把人往九排引。 “小张，那民兵是隔壁村的，我认识，咱得帮一把。”陈冲对他的战士说，他有些紧张，“马班长说的对，咱们不能给九排惹祸，打完先往南跑。” 年轻战士点头，这里其实是他们团的防区，陈冲说的他都明白。 “来了，你先打，快速射击，打完先跑，注意转身不要碰绊线。”陈冲瞥眼已经看到鬼子小队正从他们下方通过。 七九步枪弹仓容量五发，射手熟练的话，也就十来秒打完，陈冲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给战友争取时间，他收尾，能给战友多十几秒跑路，也能为民兵多拖十几秒。 天更暗了，山头上只能勉强看到山脚下的人影。 “砰”“砰”“砰”“砰”“砰”，年轻战士枪端得很稳，朝着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开了火，打得不急不躁，五发打完，拎枪转身，“班长你小心。” 突如其来的侧方向射击，逼得队形展开的鬼子小队全体卧倒，等转过来准备还击时，山头上的射击已经停了。 陈冲靠着一块石头，枪就架在石头和山脊夹角里，山脚下的鬼子开始朝这边射击，打了一阵没动静，分出几个鬼子，摸索上山。 天快黑了，双方其实都看不太清对方，陈冲眯眼，对准躬腰上坡的鬼子，开了火，“砰”！ 鬼子小队那边，发现了陈冲的枪口焰，集火朝这边打，歪把子都响了！ 陈冲被山脚枪火压制，低头拉栓，稳了稳呼吸，再次稍稍探头，还是瞄准上坡的鬼子，“砰”“砰”“砰”“砰”，四枪一气打出，似乎放倒了两个！ 顾不上仔细看，陈冲翻身跨过地雷绊线，顺坡往南冲，他能看到他的兵已经跑到山下，正在拐弯向东南，对面的山头在那个方向有个缺口。 马良在他们西边两百米外，看得清楚，陈冲还是会动脑的，两人分开打，打停了鬼子，还继续勾引了鬼子五发子弹，三个鬼子朝他们那边追，在坡上被放翻了一个，另一个倒下的又爬起来了，应该没打中。 天黑了，能见度降到只能看到近处十来二十米，月亮刚升起，但亮度和满月没法比。 马良和柳兑长窝着没动，刚看鬼子小队，并没有再派人上坡，他们两人两支步枪朝向东边。 山脊南边发生爆炸，闪光极短暂，能看到鬼子身影，都应该在爆炸覆盖范围内。 陈冲两人早就看不到人影了。 马良等了一会儿，没发现动静，带着柳兑长窝在原地，他不会傻到摸黑乱走。 ………… 爆炸声响起时，九排在马良西南方向两里外，窝在南边山头南侧。 天黑了，九排正在短停休息。 小红缨替胡义拿着手电照地图，却歪着头和赵保胜聊天：“老赵，咱都忘了，中秋节都过了！” 赵保胜抬头看看东边刚升起来的下弦月，不知道说啥好，只点头：“嗯。” “月饼给忘了！” “嗯。” “你说好的！” “明年还有的嘛。” “……” 胡义摸摸下巴：“你们倒是帮我瞧瞧啊！” “你是排长，我不是。”“我都听排长的。”一老一小回嘴。 胡义啐了一口：“行了，对面那条山谷，向西能有二十多里，不是一直朝西，会偏南，但有收窄的地方。” 小红缨和赵保胜都抬头看着月亮，没人搭话。 胡义扭头：“刘坚强！” “有！” “撒开哨兵，咱就停这儿，马良他们还在对面，注意他们动静。” “好……刚刚爆炸，要不要去看看？” “其余人休息！响的是七九步枪，马良没事儿。” 马良他们在山脊后，即便是相同的三八式步枪，枪声也会有区别，胡义没听到山脊上的三八式……马良够机灵，肯定没事。 ………… 鬼子没有继续追击陈冲。 夜间不确定性太多，他们在山谷里向西摸黑继续走了一公里多，才停下宿营。 至于前方的逃难队伍，跑不脱，路上那么多痕迹，追起来比打猎还要简单。 至于追出去的三个人，等天亮了再说。 不是说自己人不重要，而是天黑后不能乱，为了三个人打乱整个小队，那是不允许的。 但陈冲两人的袭击和后面的地雷爆炸，也让鬼子小队谨慎了起来。 土八路狡猾，也并不容易屈服，但他们人少，搞不起大事，只能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躲藏，只要自己小队稳住，等天亮就好办了。 等抓到前面那帮老百姓，手里有了筹码，这些地老鼠，就没办法袭扰了，说不定还能从那些老弱妇孺嘴里抠出来八路主力的位置。 ………… 黑暗阻止了一切行动。 天上有月亮，但不足以照亮行动。 鬼子停下了。 九排停下了。 秦书记也带着老百姓停下来了。 马良和柳兑长似乎听到了山谷中的动静，但看不清，也就没动，两人准备轮流休息。 柳兑长其实想去东边看看那两个鬼子有没有死透，想摸尸，马良没让，这会儿走散开，再想找到一起，很费劲，鬼子万一没死，贸然靠近，说不定还送人头了。 陈冲两人停在南边山脊后，一直等着鬼子动静，等了很久，没发现有人追来，于是两人摸黑向西。 民兵队的两人背着伤员向西，一直没停，跌跌撞撞，等短停休息时，发现伤员已经断了气。 ………… 月亮偏西，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天色泛白。 马良推醒柳兑长，两人借着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天光，慢慢朝西挪，埋雷的位置离他们近，看完情况天光差不多能照亮路，那会儿还得返身向西，摸清鬼子位置。 运气不错，两个鬼子都伤了，没当场死，两个都缠了伤口。 但这俩鬼子运气不够好，一个已经断了气，一个已经不能动了。 从爆炸点到两个鬼子躺的位置，也不过十来米。 马良带柳兑长赶紧摸尸，又匆匆向西，沿着山脊，时不时探头看北边山谷。 天色渐亮，两人和几个鬼子隔山擦身而过，没过多一会儿，就看到了鬼子小队。 盯住了，马良立刻派柳兑长去找胡义，汇报鬼子规模。 等柳兑长找到胡义，东边已经泛白，天快亮了。 陈冲两人也在天亮前才找到九排。 胡义让柳兑长带三班全体去找马良，持续监视很耗精力，得换人休息，今天白天肯定歇不下来。 秦书记那边醒得更早，两个民兵的返回，在天亮前惊动了所有人。 心惊胆战跑了一天的百姓们，惶惶不安，压根就没休息好，牲畜家禽也不安稳，小孩压抑的哭泣更是吵得所有人心烦意乱。 不敢生火，没法饮食，所有人都在崩溃边缘。 等两个民兵返回，带回来的消息更是引发了百姓们的惊惶。 秦书记心急如焚，却一点办法没有，天稍亮，就组织群众开始向西撤，他要带仅存的几个有武器的人，留下阻击。 村里有大部队留下养伤的重伤员，担架路过秦书记时，有伤员拽住了他。 “老秦，给我们武器，我们留下！” “……不，我们还有四个人，轮不到你们！” “给我武器！群众更需要你们，没有组织，大家跑不远！” 赵保胜以前要是听到这种对话，会不自觉地往某些人身上套，太假了。 可这些话，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却让所有听到的人浑身颤抖。 有人哭泣，有人叹息，但没人停下脚步。 重伤员留在原地，就是送死，就是用自己的命，替老百姓争取哪怕几秒钟的喘息，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自己会拖累整个队伍。 担架队抬上了年老体弱者，跟着队伍继续向西，所有人都不忍回首看留在原地的伤员。 ………… 太阳初升。 九排已经向西加速，胡义要去西边，看看北边那条山谷收窄的位置，看看那里是否合适阻击。 赵保胜知道接下来就是残酷的追击与纠缠，所以出发前就做好了准备。 所有人的水壶都已经装满凉开水，老赵带的那个酒精炉烧了半宿，才把水全烧开。 每个水壶在灌水时还往里丢了个盐疙瘩，小红缨的水壶里还丢了一点点糖。 每个人都发了一块鬼子炮楼里搜出来的盐腌梅干……这东西咋说呢，空口吃，能酸死个人，还是咸口的！ 老赵吩咐，这东西不是零嘴儿，没事别吃，留着救命的。 罗富贵不信邪，当场就丢进嘴里……老赵掐住他的熊嘴，不让吐，给罗富贵整得脸皱得缩成一团，最终答应不吐，拿衣服擦干，重新用纸包起来收好。 于是九排队伍里众人又多了个乐子，讨论真要含在嘴里，谁能坚持得久…… 胡义看着忙碌的老赵，脸上没啥表情，但他心里庆幸，老赵帮他太多了……他心里其实预计到今天可能会很难，但老赵准备得比他预想的还多。 老赵还在催小红缨：“你这孩子，咋还不换鞋？” 小红缨撇嘴：“那双鞋舒服，宿营的时候穿，脚上这双新的，走路正合适。” 老赵给她强行换上：“今天要和鬼子干，说不得还得追击，跑多了脚会肿，旧鞋更合适。” 九排所有人都有两双以上的鞋，九班甚至全体都有合脚的鬼子大头鞋（昭五军鞋），为的就是战时能有合脚的鞋更换。 从酒站出发前，老赵就和胡义提过，这次行动，估计会跑很多路，别的减轻负担可以不带少带，鞋不能少。 这习惯其实部队里早就有，但胡义提出这次要轻装，很多人就打算只穿一双鞋，备用的不带。 不管老兵新兵，看老赵准备得这么细致，都不由得认真起来，老赵还在嘟囔，说什么马蹄少钉了个钉子，导致大战役都失败…… 向西，九排速度很快，预计上午就能到预定地点。 收尾的刘坚强发现了东北方向极速跑来的……三班的兵？ 胡义停下听三班的消息，脸色很不好。 人又被派回去了。 赵保胜和小红缨在胡义身边，也听到了。 三班目睹了……七八个伤员，用肉体阻挡鬼子的全过程！ 该死的鬼子！ 第344章 攻守易形 九排的气氛，在老赵和小红缨几个回来后，忽然轻松了下来。 原本大家都觉得，缺水，大家都跑不了，这回要和鬼子狠狠做一场了，除了罗富贵觉得和鬼子拼命不划算，其他人都觉着是该做个了断了。 可战斗打起来，就不是主观可以控制的了，九排就算打赢，也会失去很多人。 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去想这事儿，一旦想了，也许就没那么坚定了。 老赵他们带回来的水，并不算多，不到十个水壶，分到每个人头上，不过就日式饭盒一盖子那么多。 但有了这点水，九排就能坚持下去。 胡义抿了一口水，没舍得直接咽下，轻轻含在嘴里，润一润干裂的嘴唇，他没问老赵在哪儿弄到的水，只是把望远镜递给老赵。 赵保胜举望远镜观察对面的鬼子，鬼子们精神还好，但脚步并不稳，“他们应该是没找到水……他们坚持到了现在？” 胡义点头，咽下水，说：“不能小看鬼子啊，真特么耐死。” 赵保胜没放下望远镜，看到了担架：“只有两个伤员？刘坚强不是埋了好几个的吗？” “你数数鬼子总人数，少了一个，”胡义不得不承认，鬼子真的不弱，“磨了一天一夜，就这结果。” 赵保胜放下望远镜，扭头看了看九排附近的烂泥坑，说：“他们大概也是来找水的……你说，他们要是发现，这里没水，他们还会这么硬气吗？” 胡义笑了笑，他没说，九排没找到水时，他也动了和鬼子拼命的心思。 鬼子终究还是发现了九排。 小队长看着望远镜筒里那些熟悉的装束，抿了抿干裂的唇，这帮八路也来这里了，说明这里确实有水……那么，一鼓作气，打垮他们，自己这些人也就能……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对面的八路竟然选择了往西退！ 双方距离超过八百米，这时候交火，将会和昨天一样，双方都选择了克制。 鬼子小队缓缓向西前进，九排缓缓向西退却。 忽然，山谷里响起了一阵号声！ 小队长脸色刷白……八路的冲锋号！他见过冲锋号吹响之后的八路冲锋！ 他立刻停下转身观察周围，山谷两边都是不适合攀爬的峭壁，明显没有埋伏……再看对面，脏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懦夫！吹着冲锋号撤退的懦夫！ 徐小很郁闷，老赵说让他吹个冲锋号，排长却要求大家在号声响起以后，加速撤退！ 九排规模小，这种拿军号算计敌人的事，只要吩咐到位，不会出岔子，真要是连或者团一级的行动，胡义和赵保胜相信，大概是会闹出乱子的。 看对面鬼子兵的反应，大概这帮鬼子是见识过冲锋号的，乱了一下，找掩护的，趴下的，架机枪的……唯独没想到九排会加速撤退！ 跑出去一里多地，九排再次停下。 给鬼子留了东西，不能不看下他们的反应。 “老赵，你说鬼子认识中国字吗？”罗富贵挤到赵保胜身边。 赵保胜撇撇嘴：“鬼子不一定会说中国话，但大概是认识汉字的，日语里书面上有很多汉字的。” 小红缨扭头问：“那他们知道那个字的意思吗？” 胡义推了小丫头脑袋一下：“你说说你们，咋老想出这种邋遢事儿呢！” 鬼子小队长终于到了刚刚八路待着的地方，谨慎地派人检查一番，没有发现异常，却看到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插在烂泥里，上面用木炭写了一个“尿”字，还特意画了个箭头，指向地上的烂泥！ 七窍生烟不足以形容鬼子的愤怒！ 太缺德了！ 也许之前这里是有水的，但现在……烂泥坑，还写了个尿字，鬼子小队长实在没法让自己趴下去闻闻地上的烂泥！ 长时间的渴，让鬼子兵顾不得了，有人趴下，用手挖烂泥，希望抠个坑出来，能有些渗出的水……注定徒劳，而且，九排在烂泥里埋了东西！ “轰”！ “哦！！好！”九排一帮子人都乐了！烂泥里埋个绊发雷，这缺德主意来自老赵，果然奏效！ 想出恶心人办法的小红缨，也乐得辫子翘起来了！ 赵保胜舔舔嘴唇，还好绊发雷改进多次，蜡封口对烂泥还是有用的。 ………… 鬼子似乎有些失去理智，追得有点狠。 九排被疯狗追，逃得也有些狼狈。 清泉谷的地雷，又放倒了几个鬼子，死没死不清楚，但鬼子就像被捅了谷道一般，疯了似地追他们。 要不是老赵弄回来一点水，九排这会儿也要疯了。 要不是胡义提前规划好了逃跑路线，九排这会儿怕是也得被鬼子追成无头苍蝇。 追与逃的游戏在继续，但追的人似乎有些疯。 疯也不要紧，长时间没喝水，他们持续不了多一会儿。 果然，追了不到一小时，后面的速度就快不起来了，胡义让大伙儿也缓缓，只要鬼子在追，他们只要保持距离就好，鬼子快，他们也快，鬼子慢，他们就等等…… 不知不觉，追与逃的方向，不再是朝向正西，开始偏北。 原因很简单。 九排还是缺水。 他们仍然需要补充水。 如果有人看地图，会发现，九排前进的方向上，有个小村庄。 赵保胜甚至有些怀疑，这个村子就是他们去找水遇到的那些百姓的家。 九排逃在前面，有些好处，他们可以派人以更快的速度去前面。 等胡义翻过一个山头，赵保胜已经带三班和九班，提前到达了目的地。 ………… 村子很小，不到百户人家。 这里已经经历过战火，大部分房子都被焚毁。 更令人心疼的是，村子周围的土地，明显是庄稼地的土地，一片焦黑。 秋收还没赶得上，就被敌人扫荡波及，庄稼与村庄都被毁掉了。 赵保胜一群人进村，路上有尸体，老百姓的尸体。 没有激烈战斗的痕迹。 他们没发现集体屠杀的痕迹，但赵保胜仍旧很不舒服。 他没见过多少鬼子屠杀的现场，青山村被屠，他不在家，等他到青山村时，只剩满村废墟和坟茔。 进村的所有人都没说话。 他们没时间耽误，进村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找水井。 井找到了，辘轳被砸掉了，但井没被污染。 马良和罗富贵找桶找绳子，打上来的水很清澈。 一群人顾不上这是生水，抢着痛饮。 更多的桶被找出来，打上水，所有人都在拿水壶灌水，全排的水壶都被收集过来了，马良还带人在村里找，想找到更多的合适容器，想背水走——他和很多人一样，被渴怕了。 赵保胜让马良顺便把村里所有水缸全部掀翻，不留下一口水。 他没挪地方，他在考虑如何毁掉这个村子里唯一的水井。 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拿粪便污染。 罗富贵甚至已经打算去挖厕所了，被老赵叫住：“村里还有人活着，这口井，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希望，不能污染。” “那也不能留给鬼子！”小红缨瞪着老赵。 老赵拍拍她的小脑袋瓜：“污染了井，这水就不安全了，村里人回来，这口井也不能喝了，但咱能炸了这井，以后村里人回来，只要淘干净，这井就还能用。” 坚壁清野的事儿，赵保胜在大北庄时就和团里商量过，污染水源的事儿，不能干。 地方是咱中国人的地方，污染水源，这地方以后就不能住了，毁掉水井可以，但不能污染，不能给水井留下后患，毕竟这是中国人的井，以后咱中国人还得用。 就在吴石头领到挖坑的任务时，村子东南方向的山头上，爆发出机枪声。 九排在胡义带领下，正在阻止鬼子靠近。 井边深坑很快被挖出来，三枚手榴弹被埋下去，用绳子引爆。 井塌了。 塌得很彻底。 马良派人返回去通知胡义。 赵保胜带吴石头布置饵雷。 很简单的装置。 水桶下面栓雷，水桶里再装小半桶水。 鬼子追进村子，势必要找水，这小半桶水，就是故意留给鬼子的。 其他地方没有布雷，原因也很简单，这个村子应该还有人活着，不能随便给村民留下要命的隐患。 东南边山头上很快停火。 胡义带着人进村，喝水吃东西，背上水壶，所有人都异常的珍惜。 三班和九班，在村口隐蔽，要引鬼子来，也要让鬼子认为九排进村匆忙。 所有人都知道，有村子必定有水源，鬼子也怕八路取到水，再毁掉水源。 ………… 鬼子再次遭遇八路的强力阻击。 八路似乎疯了一样，投入了几乎他们最精锐的部分，全部的友坂步枪和两挺机枪，向靠近的小队疯狂射击。 鬼子的疯劲还在，顶着弹雨向前交替前进。 就在靠近到四五百米，八九式重掷弹筒支起来正要覆盖山头，八路再次撤退了！ 鬼子小队长有些诧异，八路这是在干嘛？他们有什么企图？ 等翻上山头，谜底揭晓。 西北方向，有一座被毁的小村庄。 水！ 冲！不能让八路获得水！不能让他们把水源毁掉！ 鬼子小队在接近村庄时，再次遭到机枪攻击！ 望远镜里，村子里的八路在疯狂跑动，村口的机枪在为他们争取时间！ 他们还没找到水！ 遇到村子，鬼子有他们基本的战术，三个分队散开，一个分队堵村口，两个分队包抄。 果然，一分开行动，八路的机枪就停了。 望远镜里，八路正在夺路而逃！ 荒野里，追击与逃窜，没法分兵，一眼就能看穿。 但在村庄这种复杂地形，鬼子更加娴熟的战术，就能相对容易地克制八路。 八路要是不想在村里被缠住，就必须逃！ 看着抱头鼠窜的八路，鬼子小队长难得地笑了。 你们也有今天！ 你们也有应付不过来的时候！ 你们想找水吗？留下来和我们皇军勇士战斗啊！ 懦夫！ 八路慌慌忙忙连滚带爬地逃了，鬼子小队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进村。 村子已经被友军毁了。 村民尸体还在，看来八路就仅仅在自己前面几分钟进村。 鬼子们顾不上追击八路，开始四处寻找水源。 哪支友军干的活儿？居然把所有水缸都给掀翻了！ 最终，所有鬼子聚向了村里的水井。 井被毁了！ 塌方的井，塌得很彻底，一时半会儿挖不出来。 有人发现了水井附近的桶，桶里还有水！ 于是，桶被打翻！ “轰！” 村外，胡义已经给九排分配好了任务。 李响已经支好了掷弹筒，徐小和吴石头在旁边握着拔掉保险销的榴弹准备。 村里爆炸声响起，掷弹筒“砰砰砰砰砰”，连续五发榴弹出膛！ 九排已经散开。 这里已经出了无人区，攻守即将易形！ ………… 小队长看着眼前景象，脑袋有些晕。 他已经无力发怒，欲哭无泪。 部下争夺一只水桶，引发了饵雷。伤了三个。 紧接着村外打过来五发榴弹！ 榴弹准头不足，只造成两人受伤。 看起来伤员不算多……可…他们进村时，就已经带了九个伤员了！ 短短半天！小队就增加了十二个伤员！ 前天死三个，昨天伤两个死一个，今天再次伤十二个！ 出发时五十六个人的小队，减员十八个！ 除去五个可以自己行走的轻伤员，小队还得分出十八个人来抬重伤员！ 这已经是不可饶恕的失败了！ 他后悔没有带那些废物一样的伪军了，他后悔追那群老百姓时没有及时扑杀，他后悔遇到那群像鳗鱼一样滑溜的八路时动了立功的心思…… 后悔已经晚了！ 面对麻木的部下，少尉小队长想到了剖腹谢罪，但……他得把剩下的人带回去，现在还不是谢罪的时候。 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了，攻守易形，那群狡猾的八路，不会轻易放走他们这群到嘴的肉。 翻开地图，现在顾不上找水了，减员如此严重，因为缺水减员，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带回去，不管能带回去多少！ 目前还不知道友军部队位置，小队长打算先转移，转移到大一些的村庄，那里也许有友军部队驻守。 确定了行动方向，少尉小队长召集所有人，向部下说明了接下来的任务：活着回去。 ………… 胡义把九排分散开了。 这里已经出了无人区，随时可能遇到敌人的扫荡部队。 分成班级行动，遭遇大队敌人，第一要务就是跑。 原则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对追着九排两天的鬼子进行报复。 九排这两天受了好多罪，憋屈狠了，所有人眼睛里，都有怒火。 胡义得做出选择，不能让部下失望。 一班和九班隐蔽休息，做预备队。 二三四班执行跟踪和胁迫，以及设伏任务。 鬼子小队的下一步行动，胡义有基本判断，鬼子现在至少有十个伤员，他们不会再盯着九排追……想追，也没得给他追。 这股鬼子下一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去最近的大村庄，找他们的友邻部队，即便是伪军部队都行。 地图上划拉一圈，可走的路线不多。 九排分散隐蔽在村子周围，等着鬼子出来，再定行动方向。 ………… 少尉小队长带着部下出村没多久，就发现了身后有人跟着。 望远镜里，是先前被他们追的那些八路……只是人少了很多。 各位读者老爷，看到这里麻烦点下‘催更’按钮，让咱看下还有多少人在追着看……最近数据变化很大，我都有些心里没数了。 第357章 前戏 山下伪军还在通过，胡义和陈连长蹲在山头后面，一左一右看着赵保胜。 小红缨瞧不着，从陈连长肩膀后探出头，也想听听老赵又有什么好主意。 老赵摸摸鼻头，说：“请陈连长帮忙，在九排身后追击，咱们打一场假的追击战……” 陈连长身体微微后仰，这老赵居然想让他们…啧，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还真有可能啊！ 追击伪军，伪军往卡口逃……卡口那边放伪军过去，拦截他们……会不会造成他们损失？ 不，拉开距离，不能追得太紧……啧，也不对，追得不紧，就他们手里这几支步枪，卡口不一定放伪军过去，说不定会逼他们返回阻击…… 胡义也皱着眉发愣，老赵的主意是演一场戏，可卡口据点的鬼子，会不会不放开让他们过去呢？逼伪军返回死战，也不是不可能啊。 赵保胜看两人都在琢磨，也不打扰，心里开始盘算还有啥细节不到位的。 小红缨看看胡义，再看看陈连长，问老赵：“咱们得丢掉装备？” 老赵回过神来，摇头：“不，装骡车上，压上一些粮食，带过卡口。” 陈连长开口问：“我们火力不足，造不出大声势，你们逃得太快，会不会被怀疑？” 胡义问：“歪把子会使吗？” 陈连长点头：“会。” 九排有两挺捷克式和一挺歪把子，陈连长眼红啊，他的连没被打散前，就只有一挺老旧捷克式，要是胡义答应把歪把子给他，这事儿就能干。 胡义和老赵一起看向小红缨。 小红缨从陈连长肩头缩回去，陈连长转身，也看向小红缨。 “啊，行行，给他，你们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小红缨摆摆手。 胡义掏出地图，指向一处：“老陈，小井村西，这里，我们埋了两挺歪把子！” 小红缨撇撇嘴：“早说叫你们分开埋，这回好了，本来给一挺就行，连锅端了！” 这…那啥，两挺？！ 陈连长一屁股坐到地上，这九排干了啥？还埋了两挺机枪？！ 算上牛家村西北方向埋的步枪……步枪好像还没说数量！ “那啥…这么多，全给我们？”他有些不相信。 小红缨摆摆手：“我和你们老张头是老朋友了，算借的行不行？你们来得及去挖吗？” 陈连长抹了把脸，肯定地说：“来得及！斜插过去，全走山路过去，明天早上天亮一准儿能参加战斗！” 胡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来回近百里，可能还会遇上敌人……他们为了机枪，连命都要豁上啊！ 一直在观察伪军运粮队的马良缩回来：“伪军过完了。” 胡义掏怀表，打开看一眼：“准备，咱们跟上去，看看他们怎么过卡口。” 陈连长起身：“赶得上，我先去安排人，把东西挖回来，再陪你们去。” 胡义点头，对老赵和小红缨说：“我带马良和柳兑长去，你们准备收拾好，明早合适，我们就明早过。” 老赵问：“大路上要不要防备西边来的敌人？这条路上现在还有我们自己人走吗？” 胡义一摆手：“明早再说，陈连长他们身后埋雷，没人过，就再挖回来。” 陈连长不知道他们说的埋雷是不是埋地雷，他们手里没地雷……看来九排手里有？他们哪儿来的地雷？ 他顾不上客套，赶紧安排人去起出武器，自己收拾一下跟胡义去追伪军运粮队。 ………… 几人分开行动。 “老赵，咱们怎么干？”小红缨问，“桃花姐咋办？” “把所有伪军不该有的东西都打包，装麻袋。”赵保胜想了想，“桃花……装成鬼子医疗队的人，和你坐车。” 赵保胜走得挺快，他要召集留下来的九排人，准备明天的行动，小红缨落到后面，皱着小眉毛，不知道琢磨啥。 事情不复杂，无论是打还是骗，九排装束改变与否，都不影响。 赵保胜召集九排所有人，和大家说明情况，要大家收拾装束。 所有的日式装备，包括装具、武器弹药和鞋，都得打包装车，九排的装束必须确保和伪军一致。 石成问：“七九步枪不够全排装备，咋办？” 老赵一挥手：“空手！打败仗还不会吗？丢盔卸甲的，武器丢了不是很正常吗？空手的都跟着车跑。” “老赵，空手万一敌人……” “手榴弹，空手的身上揣着手榴弹，枪在车上，怕啥？” “机枪呢？歪把子得藏起来，伪军一个排也没两挺机枪啊。” “藏，不能比伪军装备还好，盒子炮也得收起来一部分，砍刀铁锹这些都收起来。” “连把刀都没有，不得劲啊！” “丢车上，要用就抽出来，怕啥？” 九排一帮人七嘴八舌地就开始准备。 陈冲换下鬼子的大头鞋，有些不舍，这鞋重归重，跑起来确实有点累，但走在平路上很踏实，他很喜欢。 周围还有几个陈连长的兵，看着九排折腾，着实眼红，但大家都咽口水，不作声，刚刚连长走的时候派出去几个人，说武器有着落了，人九排支援了他们一批缴获的武器。 据说有歪把子！还是两挺！ 陈冲也听到了，他兀自摇了摇头，他们连……不，王朋连已经有两挺机枪了，九排还支援了一批三八式，不能不知足，他现在是九排的人。 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汇总打包，陈冲凑到刘坚强和石成那里去，他们正在推演明天的行动。 ………… 胡义和陈连长马良柳兑长四个人一起，远远坠着伪军运粮队，顺便观察大路周围地形。 这条路不算窄，甚至可能比传说中的太行八陉有些地方都宽，但这条路并没有横穿太行，到了西边没多远就被山脉切断，地形变得细碎，不再有大路，转成南北向的小路，也通不到西边去。 敌人行进速度不快，但到了下午，开始加速。 陈连长说：“伪军这可能是要赶在入夜过卡口。” 胡义心里一紧，问：“有没有办法超到前面去？我要观察他们过卡口。” 陈连长带他们仨绕小路……绕远了，但能加速超过车队，提前到达封锁线外围，胡义有望远镜，不必抵近观察。 据点西边，一处小山头上，胡义看到了东边大片的平原，鬼子的封锁线，就在山地和平原交界处……难怪陈连长他们这边的日子这么难！ 大平原上，秋收已经落幕，灰黄一片，死气沉沉。 封锁线连绵看不到头，差不多五六里地就有一个炮楼，几个炮楼就有一个据点，相互用封锁沟和铁丝网连接，大平原上无遮无拦，打一个炮楼就会惊动一批据点，防得这么死，突破太难了！ 陈连长也叹气：“我们不是没试过打炮楼，时间一长，其他地方的敌人就支援过来了，平原上鬼子还有骑兵队……” 胡义想起来老赵提过，要想把棋走活，平原地区是必须要有根据地的，可面前这么大的平原，什么根据地能防住鬼子扫荡？ 他的地图上，这里已经在地图角落，没有详图了，但往南是有山地突入平原的，那边靠近平汉线，独立团在早期还跳出去袭击过铁路。 九排回梅县，也许要从那边经过……不过那片山地不适合居住，鬼子封锁线在更西边，在梅县和这边的县道上，县道南头，就是落叶村。 胡义看着眼前的平原出神，他在构想九排出山后的行动方向。 天色渐晚，马良推了推胡义，伪军运粮队到了。 望远镜里，伪军运粮队过卡口很顺利，检查并不严密，伪军似乎和卡口守军认识……他们总不可能全都认识？ 卡口在封锁沟上架的吊桥，吊桥东边就是炮楼，这炮楼，还真不好打！ 九排的套路在这儿不好使！过不了封锁沟！ “老陈，封锁沟你们有没有试过爬过去？” “试过，能爬，但是东边有巡逻队……炮楼上看见了没？有探照灯！” 胡义闭嘴了，这里的炮楼比梅县的更密，打不成。 老赵的主意，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了。 天黑了，伪军运粮队就扎营在炮楼东边……这特么完犊子了！明天早上搞不成！冲过去就会遇上运粮队！ 陈连长也看出来了，他看了看盯着炮楼的胡义，想劝，但最终没说出口。 胡义也看出来陈连长有些心不在焉，说：“老陈，你带我们小柳回去，你放心，那两挺机枪拿不回来，我排里那挺先给你，明早行动不成，伪军堵在东边。” 马良陪胡义守着持续观察，交代柳兑长回去和老赵说，明早不动，等他们返回再说。 ………… 九排讨论了一下午，细化了很多东西，包括追击时，骡车得走前队，后队演戏。 更细化到要有人伪装中弹……这得陈连长的人来装，第二辆车被打停的位置也要考虑让敌人炮楼看见。 老赵心里感慨，果然还是人多力量大，很多东西他都没想到那么细。 等入夜，陈连长带柳兑长回来了。 “老赵，排长说，明早过不去，伪军运粮队夜宿在炮楼东边，咱过去会撞上。”柳兑长汇报。 “……”赵保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不白忙了吗？他瞥一眼陈连长，陈连长心神不宁，在担心他的兵。 借着篝火，九排一众，又开始琢磨补救措施，或者说，考虑明天得堵住这条通道，不让敌人运粮队过，才能保证后天早上九排有足够时间演戏。 “堵大路，用石头，再埋雷！”刘坚强出主意。 石成摇头：“石头好搬，哪怕地雷炸到人，但挡不住车队，得挖坑！” 这是上次袭击落叶村运粮队的经验，挖断道路，敌人要填起来就非常麻烦。 “打伏击！”小红缨举手。 罗富贵在旁边懒洋洋地把小红缨的手拉下来：“哪儿都有你！别插嘴。” 老赵有些愁，他跟着胡义混了那么久，并没有很强的指挥能力，出出馊主意还行，这种战斗……他心里没底。 但如果今晚不行动，明天白天敌人要过路，九排就只有硬着头皮伏击……等下，挖坑不管伏击与否，都能挖！ 很少参与讨论的李响举手了：“掷弹筒！打车队，打骡子！” 小红缨立马举手：“狙击！打人距离远了不行，打掉骡子行不行？” 赵保胜眼睛一亮：“挖坑，今晚就去！至于伏击，等胡义回来决定，我觉得，掷弹筒加上狙击，可以拖住敌人……骡子死了，伪军就自己慢慢拉车！” 火堆旁还在担心的陈连长，也被九排的诸葛亮会给惊了！ 骡子是大牲口，一般人都舍不得伤害，他就没想过打骡子！ 九排的主意，他手里这点人就能执行啊！等送九排出去之后，他带着人，卡住这条路，就专打大牲口！ 老赵不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了非得点个赞！守着交通线，袭扰运输队，那是必然选择啊！打伏击不行，就专门袭击大牲口！ 还好陈连长开窍晚，要打了九排的牲口，这会儿就得麻爪！ ………… 等天麻麻亮，胡义和马良返回来了。 伪军运粮队没这么早走，今天早上过不成。 回到宿营地，居然没几个人在！ 陈连长告诉他，九排连夜去挖坑了！ 胡义搞清楚了情况，嘴角有些压不住……陈连长羡慕的眼光，让他心里有些小得意。 去取步枪的回来了，路上遇到摸黑挖坑的九排，差点被打了。 天亮，九排回来了，取机枪的两个战士也回来了。 胡义对九排的主观能动性非常满意，但没在陈连长面前表扬，带着几个人匆匆出发，老赵带着小红缨和李响，还在半路上蹲着呢，来回跑实在是浪费体力。 还没等胡义找到地方，西边就响起了爆炸！ … “老赵！怎么回事？打了？” “狐狸！伪军一顿榴弹就跑了！我一枪都没打到！” “姑奶奶，你可安静点儿！我挖坑累了一夜，你倒是睡舒服了！白天你看着，我们睡会儿！” 赵保胜都没和胡义说上几句，就睡觉了……没一会儿，就只剩小红缨一个人还支楞着了…… 一整个白天，就早上一队伪军试图通过，结果挨了四发不知道哪里打出来的榴弹，就跑了，胡义几个守了一天，一枪没开。 入夜，这边的伏击点撤回。 胡义和老赵在路上埋了几个雷，也是虚实结合，伪军夜里是别想过了。 只要他们夜里不敢走，明天早上就碍不了事。 至此，一切准备就绪。 …… 后半夜，九排就动身了。 赵保胜看一眼西边黑魆魆的山，吐了一口气，再过几小时，他们就该离开山区进平原了，希望一切顺利。 这章算是过渡一下，怎么改都精彩不起来，大家包涵！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老爷，别忘了点下催更哦！↓↓↓↓ 第357章 前戏 山下伪军还在通过，胡义和陈连长蹲在山头后面，一左一右看着赵保胜。 小红缨瞧不着，从陈连长肩膀后探出头，也想听听老赵又有什么好主意。 老赵摸摸鼻头，说：“请陈连长帮忙，在九排身后追击，咱们打一场假的追击战……” 陈连长身体微微后仰，这老赵居然想让他们…啧，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还真有可能啊！ 追击伪军，伪军往卡口逃……卡口那边放伪军过去，拦截他们……会不会造成他们损失？ 不，拉开距离，不能追得太紧……啧，也不对，追得不紧，就他们手里这几支步枪，卡口不一定放伪军过去，说不定会逼他们返回阻击…… 胡义也皱着眉发愣，老赵的主意是演一场戏，可卡口据点的鬼子，会不会不放开让他们过去呢？逼伪军返回死战，也不是不可能啊。 赵保胜看两人都在琢磨，也不打扰，心里开始盘算还有啥细节不到位的。 小红缨看看胡义，再看看陈连长，问老赵：“咱们得丢掉装备？” 老赵回过神来，摇头：“不，装骡车上，压上一些粮食，带过卡口。” 陈连长开口问：“我们火力不足，造不出大声势，你们逃得太快，会不会被怀疑？” 胡义问：“歪把子会使吗？” 陈连长点头：“会。” 九排有两挺捷克式和一挺歪把子，陈连长眼红啊，他的连没被打散前，就只有一挺老旧捷克式，要是胡义答应把歪把子给他，这事儿就能干。 胡义和老赵一起看向小红缨。 小红缨从陈连长肩头缩回去，陈连长转身，也看向小红缨。 “啊，行行，给他，你们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小红缨摆摆手。 胡义掏出地图，指向一处：“老陈，小井村西，这里，我们埋了两挺歪把子！” 小红缨撇撇嘴：“早说叫你们分开埋，这回好了，本来给一挺就行，连锅端了！” 这…那啥，两挺？！ 陈连长一屁股坐到地上，这九排干了啥？还埋了两挺机枪？！ 算上牛家村西北方向埋的步枪……步枪好像还没说数量！ “那啥…这么多，全给我们？”他有些不相信。 小红缨摆摆手：“我和你们老张头是老朋友了，算借的行不行？你们来得及去挖吗？” 陈连长抹了把脸，肯定地说：“来得及！斜插过去，全走山路过去，明天早上天亮一准儿能参加战斗！” 胡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来回近百里，可能还会遇上敌人……他们为了机枪，连命都要豁上啊！ 一直在观察伪军运粮队的马良缩回来：“伪军过完了。” 胡义掏怀表，打开看一眼：“准备，咱们跟上去，看看他们怎么过卡口。” 陈连长起身：“赶得上，我先去安排人，把东西挖回来，再陪你们去。” 胡义点头，对老赵和小红缨说：“我带马良和柳兑长去，你们准备收拾好，明早合适，我们就明早过。” 老赵问：“大路上要不要防备西边来的敌人？这条路上现在还有我们自己人走吗？” 胡义一摆手：“明早再说，陈连长他们身后埋雷，没人过，就再挖回来。” 陈连长不知道他们说的埋雷是不是埋地雷，他们手里没地雷……看来九排手里有？他们哪儿来的地雷？ 他顾不上客套，赶紧安排人去起出武器，自己收拾一下跟胡义去追伪军运粮队。 ………… 几人分开行动。 “老赵，咱们怎么干？”小红缨问，“桃花姐咋办？” “把所有伪军不该有的东西都打包，装麻袋。”赵保胜想了想，“桃花……装成鬼子医疗队的人，和你坐车。” 赵保胜走得挺快，他要召集留下来的九排人，准备明天的行动，小红缨落到后面，皱着小眉毛，不知道琢磨啥。 事情不复杂，无论是打还是骗，九排装束改变与否，都不影响。 赵保胜召集九排所有人，和大家说明情况，要大家收拾装束。 所有的日式装备，包括装具、武器弹药和鞋，都得打包装车，九排的装束必须确保和伪军一致。 石成问：“七九步枪不够全排装备，咋办？” 老赵一挥手：“空手！打败仗还不会吗？丢盔卸甲的，武器丢了不是很正常吗？空手的都跟着车跑。” “老赵，空手万一敌人……” “手榴弹，空手的身上揣着手榴弹，枪在车上，怕啥？” “机枪呢？歪把子得藏起来，伪军一个排也没两挺机枪啊。” “藏，不能比伪军装备还好，盒子炮也得收起来一部分，砍刀铁锹这些都收起来。” “连把刀都没有，不得劲啊！” “丢车上，要用就抽出来，怕啥？” 九排一帮人七嘴八舌地就开始准备。 陈冲换下鬼子的大头鞋，有些不舍，这鞋重归重，跑起来确实有点累，但走在平路上很踏实，他很喜欢。 周围还有几个陈连长的兵，看着九排折腾，着实眼红，但大家都咽口水，不作声，刚刚连长走的时候派出去几个人，说武器有着落了，人九排支援了他们一批缴获的武器。 据说有歪把子！还是两挺！ 陈冲也听到了，他兀自摇了摇头，他们连……不，王朋连已经有两挺机枪了，九排还支援了一批三八式，不能不知足，他现在是九排的人。 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汇总打包，陈冲凑到刘坚强和石成那里去，他们正在推演明天的行动。 ………… 胡义和陈连长马良柳兑长四个人一起，远远坠着伪军运粮队，顺便观察大路周围地形。 这条路不算窄，甚至可能比传说中的太行八陉有些地方都宽，但这条路并没有横穿太行，到了西边没多远就被山脉切断，地形变得细碎，不再有大路，转成南北向的小路，也通不到西边去。 敌人行进速度不快，但到了下午，开始加速。 陈连长说：“伪军这可能是要赶在入夜过卡口。” 胡义心里一紧，问：“有没有办法超到前面去？我要观察他们过卡口。” 陈连长带他们仨绕小路……绕远了，但能加速超过车队，提前到达封锁线外围，胡义有望远镜，不必抵近观察。 据点西边，一处小山头上，胡义看到了东边大片的平原，鬼子的封锁线，就在山地和平原交界处……难怪陈连长他们这边的日子这么难！ 大平原上，秋收已经落幕，灰黄一片，死气沉沉。 封锁线连绵看不到头，差不多五六里地就有一个炮楼，几个炮楼就有一个据点，相互用封锁沟和铁丝网连接，大平原上无遮无拦，打一个炮楼就会惊动一批据点，防得这么死，突破太难了！ 陈连长也叹气：“我们不是没试过打炮楼，时间一长，其他地方的敌人就支援过来了，平原上鬼子还有骑兵队……” 胡义想起来老赵提过，要想把棋走活，平原地区是必须要有根据地的，可面前这么大的平原，什么根据地能防住鬼子扫荡？ 他的地图上，这里已经在地图角落，没有详图了，但往南是有山地突入平原的，那边靠近平汉线，独立团在早期还跳出去袭击过铁路。 九排回梅县，也许要从那边经过……不过那片山地不适合居住，鬼子封锁线在更西边，在梅县和这边的县道上，县道南头，就是落叶村。 胡义看着眼前的平原出神，他在构想九排出山后的行动方向。 天色渐晚，马良推了推胡义，伪军运粮队到了。 望远镜里，伪军运粮队过卡口很顺利，检查并不严密，伪军似乎和卡口守军认识……他们总不可能全都认识？ 卡口在封锁沟上架的吊桥，吊桥东边就是炮楼，这炮楼，还真不好打！ 九排的套路在这儿不好使！过不了封锁沟！ “老陈，封锁沟你们有没有试过爬过去？” “试过，能爬，但是东边有巡逻队……炮楼上看见了没？有探照灯！” 胡义闭嘴了，这里的炮楼比梅县的更密，打不成。 老赵的主意，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了。 天黑了，伪军运粮队就扎营在炮楼东边……这特么完犊子了！明天早上搞不成！冲过去就会遇上运粮队！ 陈连长也看出来了，他看了看盯着炮楼的胡义，想劝，但最终没说出口。 胡义也看出来陈连长有些心不在焉，说：“老陈，你带我们小柳回去，你放心，那两挺机枪拿不回来，我排里那挺先给你，明早行动不成，伪军堵在东边。” 马良陪胡义守着持续观察，交代柳兑长回去和老赵说，明早不动，等他们返回再说。 ………… 九排讨论了一下午，细化了很多东西，包括追击时，骡车得走前队，后队演戏。 更细化到要有人伪装中弹……这得陈连长的人来装，第二辆车被打停的位置也要考虑让敌人炮楼看见。 老赵心里感慨，果然还是人多力量大，很多东西他都没想到那么细。 等入夜，陈连长带柳兑长回来了。 “老赵，排长说，明早过不去，伪军运粮队夜宿在炮楼东边，咱过去会撞上。”柳兑长汇报。 “……”赵保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不白忙了吗？他瞥一眼陈连长，陈连长心神不宁，在担心他的兵。 借着篝火，九排一众，又开始琢磨补救措施，或者说，考虑明天得堵住这条通道，不让敌人运粮队过，才能保证后天早上九排有足够时间演戏。 “堵大路，用石头，再埋雷！”刘坚强出主意。 石成摇头：“石头好搬，哪怕地雷炸到人，但挡不住车队，得挖坑！” 这是上次袭击落叶村运粮队的经验，挖断道路，敌人要填起来就非常麻烦。 “打伏击！”小红缨举手。 罗富贵在旁边懒洋洋地把小红缨的手拉下来：“哪儿都有你！别插嘴。” 老赵有些愁，他跟着胡义混了那么久，并没有很强的指挥能力，出出馊主意还行，这种战斗……他心里没底。 但如果今晚不行动，明天白天敌人要过路，九排就只有硬着头皮伏击……等下，挖坑不管伏击与否，都能挖！ 很少参与讨论的李响举手了：“掷弹筒！打车队，打骡子！” 小红缨立马举手：“狙击！打人距离远了不行，打掉骡子行不行？” 赵保胜眼睛一亮：“挖坑，今晚就去！至于伏击，等胡义回来决定，我觉得，掷弹筒加上狙击，可以拖住敌人……骡子死了，伪军就自己慢慢拉车！” 火堆旁还在担心的陈连长，也被九排的诸葛亮会给惊了！ 骡子是大牲口，一般人都舍不得伤害，他就没想过打骡子！ 九排的主意，他手里这点人就能执行啊！等送九排出去之后，他带着人，卡住这条路，就专打大牲口！ 老赵不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了非得点个赞！守着交通线，袭扰运输队，那是必然选择啊！打伏击不行，就专门袭击大牲口！ 还好陈连长开窍晚，要打了九排的牲口，这会儿就得麻爪！ ………… 等天麻麻亮，胡义和马良返回来了。 伪军运粮队没这么早走，今天早上过不成。 回到宿营地，居然没几个人在！ 陈连长告诉他，九排连夜去挖坑了！ 胡义搞清楚了情况，嘴角有些压不住……陈连长羡慕的眼光，让他心里有些小得意。 去取步枪的回来了，路上遇到摸黑挖坑的九排，差点被打了。 天亮，九排回来了，取机枪的两个战士也回来了。 胡义对九排的主观能动性非常满意，但没在陈连长面前表扬，带着几个人匆匆出发，老赵带着小红缨和李响，还在半路上蹲着呢，来回跑实在是浪费体力。 还没等胡义找到地方，西边就响起了爆炸！ … “老赵！怎么回事？打了？” “狐狸！伪军一顿榴弹就跑了！我一枪都没打到！” “姑奶奶，你可安静点儿！我挖坑累了一夜，你倒是睡舒服了！白天你看着，我们睡会儿！” 赵保胜都没和胡义说上几句，就睡觉了……没一会儿，就只剩小红缨一个人还支楞着了…… 一整个白天，就早上一队伪军试图通过，结果挨了四发不知道哪里打出来的榴弹，就跑了，胡义几个守了一天，一枪没开。 入夜，这边的伏击点撤回。 胡义和老赵在路上埋了几个雷，也是虚实结合，伪军夜里是别想过了。 只要他们夜里不敢走，明天早上就碍不了事。 至此，一切准备就绪。 …… 后半夜，九排就动身了。 赵保胜看一眼西边黑魆魆的山，吐了一口气，再过几小时，他们就该离开山区进平原了，希望一切顺利。 这章算是过渡一下，怎么改都精彩不起来，大家包涵！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老爷，别忘了点下催更哦！↓↓↓↓ 第358章 做梦？ 薄雾笼罩大地。 东方微白。 胡义掏怀表看了一眼，四点半，抬头向东边看，能隐约看到炮楼上的探照灯，天空的亮，似乎是被探照灯光晕染出来的。 赵保胜从西边跑过来：“身后两里外，埋了两颗，起预警作用的。” 胡义点头，眉头仍然紧锁，决定向东跳进敌占区以来，好像什么事都不太顺。 老赵往旁边骡车上看了一眼，桃花被小红缨化装成鬼子伤兵，脑袋缠大了一圈，只露了眼睛和鼻孔。 这丫头一直没说话，但眼神似乎活络了许多……老赵想过，遭了这种事，还是得找医生看看，可大北庄早已经转移，周医生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条山沟沟里呢。 “啧，还差点意思。”小红缨后退一步，摸了摸下巴，“我明白了！少点血迹！” 转身想找……让老赵一把给捞住了：“得了得了，差不多了，已经是重伤了，不乱动就没人能发现。” 小红缨扭头，顶着伪军的大盖帽，搔了搔脑袋：“是吗？” “我说，倒是你，等下也缠上绷带，帽子有些戴不住，你也跟着上车。”老赵拽她羊角辫，“哪个伪军扎辫子？包进去。” 旁边几个都在笑，马良一手撑着粮袋，一手顶了顶脑袋上的大盖帽，让帽子更歪了一些，开口问：“等下把腿藏好，你这小短腿，别让鬼子把你给认出来了。”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瞧你那汉奸样儿！骡子没说错，你就是个坏种样儿！不用演！” 老赵没管那边拌嘴，走到胡义身边：“还在担心雾？” 胡义点头，说：“不知道天大亮了能不能散一些，能见度低了一些。” 老赵抱起胳膊，转头看西边一辆车，四五十米外，只能看到个影子，说：“没事，咱照计划演，看不见就看不见，能瞧见歪把子枪口焰就行了。” 西边有人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陈连长。 “胡义，咱跟大伙儿再说一遍，等下要注意些什么，万一伤到自己人，那可就麻烦了。”陈连长说话都有点眉飞色舞，得了两挺歪把子，老赵又给了他三百发子弹，说话做事都有点要飘。 胡义点头，看了一眼老赵，说：“看着点前面那棵树，能看清，就是二百米。” 老赵往东边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雾虽不浓，但依旧遮挡视线。 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往西五六十米，刘坚强和石成带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围在第二辆驴车边，坐在地上休息，他们是九排后队。 拽着牲口的是陈连长的人，他负责“中弹”装死，同时拉住车。 “大伙儿听一下，等下把表尺放到八百米，全瞄一人高。”胡义说话很简短。 陈连长愣了一下，想了想才明白胡义的意思……这也行？ “刘坚强，注意路边记号，到地方就停下打一波，不能快，一人打两枪，要乱糟糟。”胡义朝向刘坚强。 刘坚强点头。 “石成，你检查，刘坚强出了错，接下来就由你负责指挥。”胡义朝向石成，石成点头，刘坚强到有些不忿，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胡义转头对赶车的战士说：“到地方了，你就往边上一倒，他们会帮你把车刹住，然后你就等陈连长他们来带你走。” 战士点头。 胡义再转头，对陈连长说：“你们一开始的时候就朝边上打，等到了位置，朝地上射击，瞄准偏离大路，等我们后队过了炮楼，你们就准备撤。” 陈连长点头。 本来按组织原则，他应该负责指挥，但……九排的‘演戏’计划，他只能是配角，还是让胡义指挥。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也许，他们向东去，面对的是敌人炮楼上的机枪…… 老赵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想的那些可怕画面赶走。 他看向东边，那棵树，在雾气里隐隐约约，如同梦境。 ………… 天更亮了些，胡义掏怀表，又看了一眼东边，太阳应该升起来了，但雾气遮住了，看不到。 雾似乎一会儿浓，一会儿淡。 不能等了。 “马良，去后面跑一趟，不等了，所有人接下来枪口向两侧，等我枪声，按计划行动。”胡义深吸一口气。 马良去得快，返回也快。 胡义再次看向东边。 这里是大路最后一个拐弯西侧，距离炮楼还有不到三里地。 所有人都看向胡义。 小红缨已经坐上车，周围粮袋围着，身边躺着包裹严实的桃花。 老赵就在胡义身侧，手扶着车帮子，粮袋子中间插着砍刀，腰里插着手榴弹，机枪就在小红缨脚边。 是的，胡义决定机枪全藏车上，他们先过，有机会就拔炮楼。 这是起雾以后才做的决定。 为了这个，九排最强的老兵，都在车旁边，粮袋子中间都插着他们最顺手的武器…… 罗富贵在车后，老赵要他帮着推车……可能也有帮着挡子弹的打算，他倒没觉得委屈，胡老大的命令他听清楚了，大家的枪都朝外，不怕后面误伤，在车后，东边炮楼的机枪更打不着。 胡义举起了手里的盒子炮，“砰砰”两枪。 陈冲甩动鞭子，骡车启动。 “骡子，使劲推啊！”小红缨在车上喊。 骡子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车上装着武器弹药，还压着不少粮包。 罗富贵也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还好，周围老赵几个也在帮着推。 车子终于跑起来了，身后响起汉阳造的枪声，稀稀拉拉。 骡车跑过东边那棵树，前面的雾气明显淡了，太阳正在前方，很低，但比刚刚要耀眼。 胡义眯着眼，远处炮楼的轮廓居然能看到了！ 后面的歪把子打了一个短点射，能听到雾气里刘坚强的声音：“跑啊！” 骡车速度起来以后，就很轻松了，罗富贵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雾气蒙蒙，再看东边，景物似乎清晰得多。 赵保胜只盯着东边，雾气在变淡！ 身后各式七九步枪乱糟糟的开火，胡义再次回头，他怕雾里看不清造成误伤，可还是看不到第二辆车。 陈冲喊了一声：“第一路标！” 这里距炮楼两里。 “注意！”胡义喊，“马良打两枪，接下来大家乱糟糟地朝高处打。” 噼噼啪啪的射击，炮楼那边应该听得清了？ “第二路标！” 前方雾气更淡了，胡义心里也突突，不知道能不能趁乱夺炮楼啊！ ………… 刘坚强带着一帮人，赶着车，跟着往东跑。 拐过弯，他就组织了射击，朝着两边山体，乱糟糟地打了几枪。 他们身后的陈连长更谨慎，在雾气里不敢追得太近，刚到拐弯处，就让歪把子打了个短点射。 再向前，刘坚强看到了那棵树，再次射击。 石成提醒：“注意了！前面雾气淡了！” 昨天下午的战术讨论，没有考虑到下雾，直到后半夜起雾，胡义才紧急召集大家考虑应对。 “等到第一标记点再看！”刘坚强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确实雾更浓。 到了第一路标，他能看到东边炮楼轮廓，但看不清，于是喊：“再往东！” 又是一轮射击。 一直到第三路标，刘坚强才看清炮楼上的射击孔，喊一声：“就到这儿了！” 赶车的战士是陈连长的人，他跑在驴子旁边，丢下鞭子，做了个夸张的倒地动作，车左侧石成已经拉了刹车，丢下木块挡住车轮。 九排战士们让开驴车，继续向东跑，这回他们加速了！ “转身再打一轮！注意方向！”刘坚强已经看到前方正在过吊桥的前队，喊了一声。 石成带头转身跪地，向着侧方开火，接着身边人陆续凌乱开火。 起身转头就跑…… ………… 炮楼上的伪军哨兵，从两声盒子炮枪声传来时，就报告了鬼子曹长。 鬼子伪军一堆人爬到炮楼顶上来看。 鬼子曹长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黄色衣服，不是伪军就是皇军，忙喊着准备支援！ 雾气遮住了后面，炮楼没敢开火，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友军啊！ 一辆驴车狂奔向东，周围乱七八糟跑着一群人，只有几个人手里有枪，大部分都是空手，有人帽子都跑丢了。 鬼子曹长骂了一句，他看清楚了，是伪军！ 这帮蠢猪！干什么都不行，吃饭最行！ 这些伪军没有开枪，枪声还在更西边，居然还有大正机枪的射击声！ 皇军居然在他们身后！为这帮胆小鬼掩护！ 炮楼全面戒备，但依旧不敢开火。 炮楼下卡口的伪军，已经放下吊桥，曹长和身边的伪军排长嘀咕两句，伪军排长趴着垛口朝下喊：“让那帮胆小鬼停下！反击！” 晚了。 骡车已经踏上吊桥，伪军们挤在骡车前后，慌慌张张过桥。 鬼子曹长这时候已经看到第二辆驴车了！ 他很急，他想知道西边有多少敌人。 第二辆驴车居然被西边打停了！ 一帮伪军慌张逃跑，还转身射击……他们身后就是八路？皇军呢？大正十一年式呢？！ 鬼子曹长放下望远镜，到底能不能开火？雾里还有没跑出来的皇军吗？ 抛弃驴车的伪军，已经接近吊桥，他们再度停下，朝西边打了一轮步枪…… ………… 胡义带着九排前队，跟着骡车狂奔，东边炮楼没有朝他们开火！ 他已经看清楚炮楼顶上有人了，这会儿没挨枪子儿，说明敌人已经看清他们身上的装束了……机会就在眼前！ “陈冲，收一收，车子过桥小心点！马良！带人先过桥！”胡义放慢速度，他要跟在车后，机枪就在车尾粮袋子下面。 罗富贵看了一眼胡义，心里明白了，老大这是要打了！ 赵亮已经被挤到他们身后了，身上挎包装满弹匣，只能沦为弹药手了。 赵保胜和吴石头已经跟着马良挤到车前面去了，他俩身上已经背上挎包了，胡义说话的时候，小红缨已经把车上的手榴弹挎包交给他们俩个了。 马良走前面，就是要打。 骡车走前面，就是直接冲。 就这么简单！ 过桥！ 炮楼顶上有人朝下喊，马良当成没听见，带着三班几个拿枪的，直奔炮楼下放卡口的机枪掩体，大声喊着：“八路！大队人马！不要开枪！后面还有自己人！” 步枪被抛开，刺刀已经出鞘。 机枪掩体里四个人，被三班直接捅了。 惨叫声不大，被西边的枪声稀释，只是赵保胜路过的时候，依稀能听见。 老赵带吴石头，背着挎包甩着手，直奔炮楼门，大喊：“太君！人呢！我找太君报告！” 炮楼里伪军和鬼子都在朝西的射击孔后戒备，这个已经跑回来的伪军急匆匆要报告，有人就朝上指了指。 咚咚咚的脚步爬楼梯向上！ 老赵一直喊着“太君我要报告”往上跑，吴石头紧紧跟随。 炮楼总共三层，老赵跑到三层通楼顶的那截楼梯，假装喘不上气来，侧身靠着楼梯，手里三个手榴弹已经拽了出来，吴石头手里也是三个。 两人打开手榴弹盖，互相看了看，一起拽动拉弦，默数四个数，朝顶上抛…… “轰轰轰……”爆炸密到分不清，几个手榴弹爆炸直接横扫了楼顶。 炸完老赵就纵身上了楼顶，手榴弹又拽了出来，等吴石头上来，手榴弹已经拉弦，丢进了上来的洞口，吴石头还贴心地盖上了盖板，站在盖板上…… 爆炸把吴石头震翻在地，老赵拽起这傻孩子，掀开盖子再下楼……诶妈，跑这么快，都要断气了！ 吴石头从顶楼的伪军排长尸体上找出一支盒子炮，满意地下楼追老赵。 楼上的爆炸惊动了炮楼里的人。 但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楼梯盖板只能从楼上打开盖上，还没等人爬到楼梯那儿，手榴弹就扔了下来……太快了！ 老赵就坐在三楼地板上，从三楼往二楼扔手榴弹，有动静就扔……他已经累成狗了！ 吴石头下来了，终于吃了老赵一个脑瓜崩：“着啥急啊！赶紧的，先把楼里的活人灭了不行吗？” 底楼的伪军已经觉察出不对了，楼上往下扔手榴弹，根本没法扛，于是纷纷往炮楼外跑……跑个屁啊！外面杀神等着呢！ 胡义都没拿机枪，直接拿盒子炮就贴到大门口了，罗富贵端捷克式在他身旁戒备。 楼里爆炸声不断，都是手榴弹，都是老赵和吴石头的手榴弹！ 爆炸一阵接一阵，硝烟和碎片从各处射击孔和空隙里喷出。 有人要冲出来，胡义和罗富贵直接就开枪，炮楼门口躺了一地。 爆炸终于从楼上往下延伸，底楼也有手榴弹爆炸了！ 终于炸够了！ 老赵凭感觉，觉得楼下没人了。 他现在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拉吴石头一下，两人解绑腿，拴着几具尸体做压重，从二楼顺下来……楼梯被炸塌了。 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听自己的声音也极小，老赵大喊着：“炮楼里扫清啦！” 胡义从外面进来，满脸高兴，嘴巴不停地动，老赵一句听不见……“找电话！找到电话打电话！抓紧时间撤！” 老赵说完就晕过去了。 ………… 陈连长这几天像在做梦。 打劫伪军运粮队，打到了友军。 跟着这帮友军折腾两天，得了一堆武器，还得配合他们演戏……拿人家的手短啊！ 冒着极大风险，送这群友军混过封锁线……结果人家…顺手把卡口炮楼拿下来了！！ 他本以为人过去了，他们收拾一下就能进山了，结果那个叫马良的小伙儿返回来，让清空驴车，过封锁线拉武器弹药！ 天呐！ 九二式重机枪！ 独立团九排竟然就这么丢给他了！！！ 要不是时间紧，他还打算把炮楼上下都舔一遍呢！ 这是在做梦吗？！！ 陈连长看了一眼东边仍在燃烧的吊桥，掐了自己一把……嘶，不是梦！快跑！！ 例行求催更！给各位读者老爷磕一个！这两天数据升了一个小档次，请大家不要吝啬催更↓↓↓ 第358章 做梦？ 薄雾笼罩大地。 东方微白。 胡义掏怀表看了一眼，四点半，抬头向东边看，能隐约看到炮楼上的探照灯，天空的亮，似乎是被探照灯光晕染出来的。 赵保胜从西边跑过来：“身后两里外，埋了两颗，起预警作用的。” 胡义点头，眉头仍然紧锁，决定向东跳进敌占区以来，好像什么事都不太顺。 老赵往旁边骡车上看了一眼，桃花被小红缨化装成鬼子伤兵，脑袋缠大了一圈，只露了眼睛和鼻孔。 这丫头一直没说话，但眼神似乎活络了许多……老赵想过，遭了这种事，还是得找医生看看，可大北庄早已经转移，周医生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条山沟沟里呢。 “啧，还差点意思。”小红缨后退一步，摸了摸下巴，“我明白了！少点血迹！” 转身想找……让老赵一把给捞住了：“得了得了，差不多了，已经是重伤了，不乱动就没人能发现。” 小红缨扭头，顶着伪军的大盖帽，搔了搔脑袋：“是吗？” “我说，倒是你，等下也缠上绷带，帽子有些戴不住，你也跟着上车。”老赵拽她羊角辫，“哪个伪军扎辫子？包进去。” 旁边几个都在笑，马良一手撑着粮袋，一手顶了顶脑袋上的大盖帽，让帽子更歪了一些，开口问：“等下把腿藏好，你这小短腿，别让鬼子把你给认出来了。”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瞧你那汉奸样儿！骡子没说错，你就是个坏种样儿！不用演！” 老赵没管那边拌嘴，走到胡义身边：“还在担心雾？” 胡义点头，说：“不知道天大亮了能不能散一些，能见度低了一些。” 老赵抱起胳膊，转头看西边一辆车，四五十米外，只能看到个影子，说：“没事，咱照计划演，看不见就看不见，能瞧见歪把子枪口焰就行了。” 西边有人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陈连长。 “胡义，咱跟大伙儿再说一遍，等下要注意些什么，万一伤到自己人，那可就麻烦了。”陈连长说话都有点眉飞色舞，得了两挺歪把子，老赵又给了他三百发子弹，说话做事都有点要飘。 胡义点头，看了一眼老赵，说：“看着点前面那棵树，能看清，就是二百米。” 老赵往东边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雾虽不浓，但依旧遮挡视线。 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往西五六十米，刘坚强和石成带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围在第二辆驴车边，坐在地上休息，他们是九排后队。 拽着牲口的是陈连长的人，他负责“中弹”装死，同时拉住车。 “大伙儿听一下，等下把表尺放到八百米，全瞄一人高。”胡义说话很简短。 陈连长愣了一下，想了想才明白胡义的意思……这也行？ “刘坚强，注意路边记号，到地方就停下打一波，不能快，一人打两枪，要乱糟糟。”胡义朝向刘坚强。 刘坚强点头。 “石成，你检查，刘坚强出了错，接下来就由你负责指挥。”胡义朝向石成，石成点头，刘坚强到有些不忿，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胡义转头对赶车的战士说：“到地方了，你就往边上一倒，他们会帮你把车刹住，然后你就等陈连长他们来带你走。” 战士点头。 胡义再转头，对陈连长说：“你们一开始的时候就朝边上打，等到了位置，朝地上射击，瞄准偏离大路，等我们后队过了炮楼，你们就准备撤。” 陈连长点头。 本来按组织原则，他应该负责指挥，但……九排的‘演戏’计划，他只能是配角，还是让胡义指挥。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也许，他们向东去，面对的是敌人炮楼上的机枪…… 老赵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想的那些可怕画面赶走。 他看向东边，那棵树，在雾气里隐隐约约，如同梦境。 ………… 天更亮了些，胡义掏怀表，又看了一眼东边，太阳应该升起来了，但雾气遮住了，看不到。 雾似乎一会儿浓，一会儿淡。 不能等了。 “马良，去后面跑一趟，不等了，所有人接下来枪口向两侧，等我枪声，按计划行动。”胡义深吸一口气。 马良去得快，返回也快。 胡义再次看向东边。 这里是大路最后一个拐弯西侧，距离炮楼还有不到三里地。 所有人都看向胡义。 小红缨已经坐上车，周围粮袋围着，身边躺着包裹严实的桃花。 老赵就在胡义身侧，手扶着车帮子，粮袋子中间插着砍刀，腰里插着手榴弹，机枪就在小红缨脚边。 是的，胡义决定机枪全藏车上，他们先过，有机会就拔炮楼。 这是起雾以后才做的决定。 为了这个，九排最强的老兵，都在车旁边，粮袋子中间都插着他们最顺手的武器…… 罗富贵在车后，老赵要他帮着推车……可能也有帮着挡子弹的打算，他倒没觉得委屈，胡老大的命令他听清楚了，大家的枪都朝外，不怕后面误伤，在车后，东边炮楼的机枪更打不着。 胡义举起了手里的盒子炮，“砰砰”两枪。 陈冲甩动鞭子，骡车启动。 “骡子，使劲推啊！”小红缨在车上喊。 骡子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车上装着武器弹药，还压着不少粮包。 罗富贵也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还好，周围老赵几个也在帮着推。 车子终于跑起来了，身后响起汉阳造的枪声，稀稀拉拉。 骡车跑过东边那棵树，前面的雾气明显淡了，太阳正在前方，很低，但比刚刚要耀眼。 胡义眯着眼，远处炮楼的轮廓居然能看到了！ 后面的歪把子打了一个短点射，能听到雾气里刘坚强的声音：“跑啊！” 骡车速度起来以后，就很轻松了，罗富贵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雾气蒙蒙，再看东边，景物似乎清晰得多。 赵保胜只盯着东边，雾气在变淡！ 身后各式七九步枪乱糟糟的开火，胡义再次回头，他怕雾里看不清造成误伤，可还是看不到第二辆车。 陈冲喊了一声：“第一路标！” 这里距炮楼两里。 “注意！”胡义喊，“马良打两枪，接下来大家乱糟糟地朝高处打。” 噼噼啪啪的射击，炮楼那边应该听得清了？ “第二路标！” 前方雾气更淡了，胡义心里也突突，不知道能不能趁乱夺炮楼啊！ ………… 刘坚强带着一帮人，赶着车，跟着往东跑。 拐过弯，他就组织了射击，朝着两边山体，乱糟糟地打了几枪。 他们身后的陈连长更谨慎，在雾气里不敢追得太近，刚到拐弯处，就让歪把子打了个短点射。 再向前，刘坚强看到了那棵树，再次射击。 石成提醒：“注意了！前面雾气淡了！” 昨天下午的战术讨论，没有考虑到下雾，直到后半夜起雾，胡义才紧急召集大家考虑应对。 “等到第一标记点再看！”刘坚强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确实雾更浓。 到了第一路标，他能看到东边炮楼轮廓，但看不清，于是喊：“再往东！” 又是一轮射击。 一直到第三路标，刘坚强才看清炮楼上的射击孔，喊一声：“就到这儿了！” 赶车的战士是陈连长的人，他跑在驴子旁边，丢下鞭子，做了个夸张的倒地动作，车左侧石成已经拉了刹车，丢下木块挡住车轮。 九排战士们让开驴车，继续向东跑，这回他们加速了！ “转身再打一轮！注意方向！”刘坚强已经看到前方正在过吊桥的前队，喊了一声。 石成带头转身跪地，向着侧方开火，接着身边人陆续凌乱开火。 起身转头就跑…… ………… 炮楼上的伪军哨兵，从两声盒子炮枪声传来时，就报告了鬼子曹长。 鬼子伪军一堆人爬到炮楼顶上来看。 鬼子曹长通过望远镜看到了黄色衣服，不是伪军就是皇军，忙喊着准备支援！ 雾气遮住了后面，炮楼没敢开火，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友军啊！ 一辆驴车狂奔向东，周围乱七八糟跑着一群人，只有几个人手里有枪，大部分都是空手，有人帽子都跑丢了。 鬼子曹长骂了一句，他看清楚了，是伪军！ 这帮蠢猪！干什么都不行，吃饭最行！ 这些伪军没有开枪，枪声还在更西边，居然还有大正机枪的射击声！ 皇军居然在他们身后！为这帮胆小鬼掩护！ 炮楼全面戒备，但依旧不敢开火。 炮楼下卡口的伪军，已经放下吊桥，曹长和身边的伪军排长嘀咕两句，伪军排长趴着垛口朝下喊：“让那帮胆小鬼停下！反击！” 晚了。 骡车已经踏上吊桥，伪军们挤在骡车前后，慌慌张张过桥。 鬼子曹长这时候已经看到第二辆驴车了！ 他很急，他想知道西边有多少敌人。 第二辆驴车居然被西边打停了！ 一帮伪军慌张逃跑，还转身射击……他们身后就是八路？皇军呢？大正十一年式呢？！ 鬼子曹长放下望远镜，到底能不能开火？雾里还有没跑出来的皇军吗？ 抛弃驴车的伪军，已经接近吊桥，他们再度停下，朝西边打了一轮步枪…… ………… 胡义带着九排前队，跟着骡车狂奔，东边炮楼没有朝他们开火！ 他已经看清楚炮楼顶上有人了，这会儿没挨枪子儿，说明敌人已经看清他们身上的装束了……机会就在眼前！ “陈冲，收一收，车子过桥小心点！马良！带人先过桥！”胡义放慢速度，他要跟在车后，机枪就在车尾粮袋子下面。 罗富贵看了一眼胡义，心里明白了，老大这是要打了！ 赵亮已经被挤到他们身后了，身上挎包装满弹匣，只能沦为弹药手了。 赵保胜和吴石头已经跟着马良挤到车前面去了，他俩身上已经背上挎包了，胡义说话的时候，小红缨已经把车上的手榴弹挎包交给他们俩个了。 马良走前面，就是要打。 骡车走前面，就是直接冲。 就这么简单！ 过桥！ 炮楼顶上有人朝下喊，马良当成没听见，带着三班几个拿枪的，直奔炮楼下放卡口的机枪掩体，大声喊着：“八路！大队人马！不要开枪！后面还有自己人！” 步枪被抛开，刺刀已经出鞘。 机枪掩体里四个人，被三班直接捅了。 惨叫声不大，被西边的枪声稀释，只是赵保胜路过的时候，依稀能听见。 老赵带吴石头，背着挎包甩着手，直奔炮楼门，大喊：“太君！人呢！我找太君报告！” 炮楼里伪军和鬼子都在朝西的射击孔后戒备，这个已经跑回来的伪军急匆匆要报告，有人就朝上指了指。 咚咚咚的脚步爬楼梯向上！ 老赵一直喊着“太君我要报告”往上跑，吴石头紧紧跟随。 炮楼总共三层，老赵跑到三层通楼顶的那截楼梯，假装喘不上气来，侧身靠着楼梯，手里三个手榴弹已经拽了出来，吴石头手里也是三个。 两人打开手榴弹盖，互相看了看，一起拽动拉弦，默数四个数，朝顶上抛…… “轰轰轰……”爆炸密到分不清，几个手榴弹爆炸直接横扫了楼顶。 炸完老赵就纵身上了楼顶，手榴弹又拽了出来，等吴石头上来，手榴弹已经拉弦，丢进了上来的洞口，吴石头还贴心地盖上了盖板，站在盖板上…… 爆炸把吴石头震翻在地，老赵拽起这傻孩子，掀开盖子再下楼……诶妈，跑这么快，都要断气了！ 吴石头从顶楼的伪军排长尸体上找出一支盒子炮，满意地下楼追老赵。 楼上的爆炸惊动了炮楼里的人。 但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楼梯盖板只能从楼上打开盖上，还没等人爬到楼梯那儿，手榴弹就扔了下来……太快了！ 老赵就坐在三楼地板上，从三楼往二楼扔手榴弹，有动静就扔……他已经累成狗了！ 吴石头下来了，终于吃了老赵一个脑瓜崩：“着啥急啊！赶紧的，先把楼里的活人灭了不行吗？” 底楼的伪军已经觉察出不对了，楼上往下扔手榴弹，根本没法扛，于是纷纷往炮楼外跑……跑个屁啊！外面杀神等着呢！ 胡义都没拿机枪，直接拿盒子炮就贴到大门口了，罗富贵端捷克式在他身旁戒备。 楼里爆炸声不断，都是手榴弹，都是老赵和吴石头的手榴弹！ 爆炸一阵接一阵，硝烟和碎片从各处射击孔和空隙里喷出。 有人要冲出来，胡义和罗富贵直接就开枪，炮楼门口躺了一地。 爆炸终于从楼上往下延伸，底楼也有手榴弹爆炸了！ 终于炸够了！ 老赵凭感觉，觉得楼下没人了。 他现在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拉吴石头一下，两人解绑腿，拴着几具尸体做压重，从二楼顺下来……楼梯被炸塌了。 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听自己的声音也极小，老赵大喊着：“炮楼里扫清啦！” 胡义从外面进来，满脸高兴，嘴巴不停地动，老赵一句听不见……“找电话！找到电话打电话！抓紧时间撤！” 老赵说完就晕过去了。 ………… 陈连长这几天像在做梦。 打劫伪军运粮队，打到了友军。 跟着这帮友军折腾两天，得了一堆武器，还得配合他们演戏……拿人家的手短啊！ 冒着极大风险，送这群友军混过封锁线……结果人家…顺手把卡口炮楼拿下来了！！ 他本以为人过去了，他们收拾一下就能进山了，结果那个叫马良的小伙儿返回来，让清空驴车，过封锁线拉武器弹药！ 天呐！ 九二式重机枪！ 独立团九排竟然就这么丢给他了！！！ 要不是时间紧，他还打算把炮楼上下都舔一遍呢！ 这是在做梦吗？！！ 陈连长看了一眼东边仍在燃烧的吊桥，掐了自己一把……嘶，不是梦！快跑！！ 例行求催更！给各位读者老爷磕一个！这两天数据升了一个小档次，请大家不要吝啬催更↓↓↓ 第361章 往哪儿走 “wc你大爷的！”赵保胜禁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铁道边上蹲了半天，在这儿也蹲了半天，他腿麻了！ 抬屁股半蹲，还是麻，铁道边上鬼子巡逻队的手电筒已经照过来了！ 胡义跪一条腿半蹲：“他们看不到我们。” “可他们长腿啊！”老赵扶着吴石头肩膀。 “没事老赵我背你。”吴石头的声音。 老赵扭头，看不清楚吴石头的脸，但他能想象吴石头的表情，“哈，算啦，石头你背不动哒。” 嗯，小土豆背上大狗熊……和大狗熊骑儿童自行车有啥区别？ 胡义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鬼子，果然鬼子朝路西走了一段，好像就停了，手电筒停在铁路路基下，但能借着手电光，看到几个人影在离铁路十来米的地方，横持步枪站定。 老赵觉得小腿酸麻，脚底像针扎一样发麻，坚持着起身，拉着吴石头几个：“咱先撤，胡义，你往北再跑一段，来一梭子。” 胡义愣了一下，谁是排长？！ “你看你！开枪是你开的，再引一下怎么了？磨磨唧唧的。”老赵满脸不屑，挂着吴石头肩膀往西走了。 胡义好像听见他骂骂咧咧了，不知道怎么，忽然笑了一下，起身向北边跑了不到百米，这回是真的举好枪，调整表尺，放到自动模式，快慢机“啪啪啪啪啪啪”，朝着铁道边的手电筒光，打光了弹匣。 这回鬼子真确定他位置了，步枪“啪叽勾”，朝这边开枪了。 胡义猫腰向西北方向再跑一段，发现鬼子并没有追出来，正准备再次开枪，发现南边有亮光……火车？ 老赵几个已经向西跑了百多米，他们也看到了南边的亮光。 “火车！”老赵喊出来了。 九排几个虽说已经在铁路上穿行过两回了，但都没见过火车，也停住了。 好慢啊……按老赵后世的见识，现在这蒸汽车头，四十都没有？ 但其他几个没见过火车的，张大嘴巴……这就是火车？ 咔嚓咔嚓咔嚓的就在这“铁”道上跑？凭啥这么快？ 更远处，三四里外，九排的人，也看着这列钢铁巨兽。 所有人，看着铁轨上的火车，按着既定的轨道，按着既定的节奏，向北。 或许是因为火车上看到了前方的巡逻队，汽笛被拉响。 火车，在九排大部分人心里的形象再次改变——这东西的嘶吼声，也太大了！ 巡逻队没有阻止火车的行进，他们并没有发现铁路的异常，那些开枪的人，恐怕正在惊讶火车的强大！ 咔嚓声接近，胡义觉得他不需要再开枪吸引注意力了，关保险，换下二十发长弹匣，把快慢机塞进枪盒，眼睛却盯着被火车头车灯照亮的巡逻队。 十二个人……可惜步枪没背在身上。 火车没有减速，赵保胜看着被车头灯照亮的区域，鬼子巡逻队还站在路基下。 “轰！”一声闷响……爆炸确实是爆炸，却比平时听到的爆炸声音小得多，胡义挠了挠头，他的目光追着亮灯的车头……车头依然在轨道上。 哈，老赵的算计，终于没成……胡义笑了笑，这回老赵嘚瑟不起来了。 西边，九排一群人，静静看着爆炸发生，甚至都看到了爆炸闪光……火车居然没事！ 唉！ 小红缨压住对火车的好奇，轻轻叹了口气，老赵拆了那么多手榴弹，居然没干成。 赵保胜站在原地，吴石头扯了扯老赵，没扯动。 吱扭…咔嚓……轰隆隆…轰隆…轰隆…轰隆…… 金属扭曲声，紧接着不是爆炸，却震动巨大的响声，接连传来……胡义眼里还在继续前进的火车头，歪了，向一侧倾倒。 老赵嘴角压抑不住地上翘了。 九排一帮人，嘴巴张开，就没能闭上……老赵，居然成了！ 火车，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倾覆！ 巡逻队的手电筒光，慌乱且无助，目光所及，车头蒸汽四溢，煤仓倾覆造成的灰尘和蒸汽混合，令人窒息，更后面，闷罐货车和票车依次在倾覆。 大约一分钟，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才停下。 “走了！”老赵收住笑意，招呼几个人跟上。 胡义看着铁道旁的混乱，拽了一下枪盒背带，转身朝西南方向跑了起来。 小红缨闭上嘴巴，想了想，等天亮，记得记录，两斤半tnt，可惜掀翻火车……嗯，老赵浇筑tnt的图，得藏好了，不能让那些不相关的人瞧见，这是九排的大秘密。 九排汇合，向西，回家。 ………… 大北庄西南方向。 独立团已经分得很散了。 警卫排一个班，带着丁政委和苏青，辗转多日，居然在山里遇到了高一刀！ 二连也按排分散开了。 高一刀带着一个排，和鬼子放了好久的风筝，才最终甩脱。 “政委同志，团部被打散了？”高一刀手里拿着苏青给他的水壶，诧异地问。 “你叫个锤子！”丁政委让警卫员把水分给二连的同志，“团部……咱们团，团部就两人，我在这儿，陆团长跟着一连呢……野战医院和供给处，提前向西走了。” 高一刀灌了一口水，看了看日头，说：“鬼子一个小队，我带着二排，磨了两天，终于松口，要不然咱们撞上，你可就得跟我跑咯。” 丁政委叉着腰问：“磨死了几个？龟儿子的，太快了，大北庄还有土豆没收嘞！” 高一刀拽袖子抹了一把嘴：“战果……我们也捡不到啊，奶奶的，这仗打得都是亏本的。” “不亏！”丁政委一摆手，“只要消耗了鬼子有生力量，就不亏。” 高一刀点头，他们从鬼子进山以来，放倒的鬼子不少，但其中多少鬼子是被弄死了，他并不清楚，部队一直在运动中，没有多少缴获，越打越亏。 不说团里其他几支部队，就二连，已经拆散好久了，他都不知道损失多大。 苏青看着火堆，扒拉出几个土豆，分给二连同志。 她在担心野战医院，李贞跟着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出幺蛾子，自己安排的两个监视人员，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东边。 二连及时撤进山里，但九排，并没有和团里汇合，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 九排已经进入梅县境。 没敢走大路，梅县现在的情况他们不知道，怕在大路上碰见‘鬼’……梅县的汉奸可算是不少。 他们走的是梅县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九班那会儿，他们在这里附近晃荡过一段时间，老赵几个躲在这片丘陵地带，连水都需要从十几里外的浑水河去取。 这片区域因为缺水，无法种植和生存，所以无人居住，倒是给了九排足够的喘息机会。 要想摸清楚梅县境内鬼子的具体情况，胡义能想到的就是两个途径，一个是老赵进县城打听，另一个就是去找李有才。 县城的门禁情况未知，连老赵能不能安全进出都是问题，李有才，需要路过县城附近再向北…… 九排暂时休息，胡义也不管，把这些活儿全丢给老赵了…… 赵保胜：喂，我和李有才不熟啊！ 今天分成两章发，很多读者老爷觉得每天一章太少，实在是冤枉，四千大几百个字，一大章，还要啥自行车？对于业余写手，这个量已经很累人啦！ 看到这里的各位，勿忘点下催更↓↓↓ 第361章 往哪儿走 “wc你大爷的！”赵保胜禁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铁道边上蹲了半天，在这儿也蹲了半天，他腿麻了！ 抬屁股半蹲，还是麻，铁道边上鬼子巡逻队的手电筒已经照过来了！ 胡义跪一条腿半蹲：“他们看不到我们。” “可他们长腿啊！”老赵扶着吴石头肩膀。 “没事老赵我背你。”吴石头的声音。 老赵扭头，看不清楚吴石头的脸，但他能想象吴石头的表情，“哈，算啦，石头你背不动哒。” 嗯，小土豆背上大狗熊……和大狗熊骑儿童自行车有啥区别？ 胡义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鬼子，果然鬼子朝路西走了一段，好像就停了，手电筒停在铁路路基下，但能借着手电光，看到几个人影在离铁路十来米的地方，横持步枪站定。 老赵觉得小腿酸麻，脚底像针扎一样发麻，坚持着起身，拉着吴石头几个：“咱先撤，胡义，你往北再跑一段，来一梭子。” 胡义愣了一下，谁是排长？！ “你看你！开枪是你开的，再引一下怎么了？磨磨唧唧的。”老赵满脸不屑，挂着吴石头肩膀往西走了。 胡义好像听见他骂骂咧咧了，不知道怎么，忽然笑了一下，起身向北边跑了不到百米，这回是真的举好枪，调整表尺，放到自动模式，快慢机“啪啪啪啪啪啪”，朝着铁道边的手电筒光，打光了弹匣。 这回鬼子真确定他位置了，步枪“啪叽勾”，朝这边开枪了。 胡义猫腰向西北方向再跑一段，发现鬼子并没有追出来，正准备再次开枪，发现南边有亮光……火车？ 老赵几个已经向西跑了百多米，他们也看到了南边的亮光。 “火车！”老赵喊出来了。 九排几个虽说已经在铁路上穿行过两回了，但都没见过火车，也停住了。 好慢啊……按老赵后世的见识，现在这蒸汽车头，四十都没有？ 但其他几个没见过火车的，张大嘴巴……这就是火车？ 咔嚓咔嚓咔嚓的就在这“铁”道上跑？凭啥这么快？ 更远处，三四里外，九排的人，也看着这列钢铁巨兽。 所有人，看着铁轨上的火车，按着既定的轨道，按着既定的节奏，向北。 或许是因为火车上看到了前方的巡逻队，汽笛被拉响。 火车，在九排大部分人心里的形象再次改变——这东西的嘶吼声，也太大了！ 巡逻队没有阻止火车的行进，他们并没有发现铁路的异常，那些开枪的人，恐怕正在惊讶火车的强大！ 咔嚓声接近，胡义觉得他不需要再开枪吸引注意力了，关保险，换下二十发长弹匣，把快慢机塞进枪盒，眼睛却盯着被火车头车灯照亮的巡逻队。 十二个人……可惜步枪没背在身上。 火车没有减速，赵保胜看着被车头灯照亮的区域，鬼子巡逻队还站在路基下。 “轰！”一声闷响……爆炸确实是爆炸，却比平时听到的爆炸声音小得多，胡义挠了挠头，他的目光追着亮灯的车头……车头依然在轨道上。 哈，老赵的算计，终于没成……胡义笑了笑，这回老赵嘚瑟不起来了。 西边，九排一群人，静静看着爆炸发生，甚至都看到了爆炸闪光……火车居然没事！ 唉！ 小红缨压住对火车的好奇，轻轻叹了口气，老赵拆了那么多手榴弹，居然没干成。 赵保胜站在原地，吴石头扯了扯老赵，没扯动。 吱扭…咔嚓……轰隆隆…轰隆…轰隆…轰隆…… 金属扭曲声，紧接着不是爆炸，却震动巨大的响声，接连传来……胡义眼里还在继续前进的火车头，歪了，向一侧倾倒。 老赵嘴角压抑不住地上翘了。 九排一帮人，嘴巴张开，就没能闭上……老赵，居然成了！ 火车，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倾覆！ 巡逻队的手电筒光，慌乱且无助，目光所及，车头蒸汽四溢，煤仓倾覆造成的灰尘和蒸汽混合，令人窒息，更后面，闷罐货车和票车依次在倾覆。 大约一分钟，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才停下。 “走了！”老赵收住笑意，招呼几个人跟上。 胡义看着铁道旁的混乱，拽了一下枪盒背带，转身朝西南方向跑了起来。 小红缨闭上嘴巴，想了想，等天亮，记得记录，两斤半tnt，可惜掀翻火车……嗯，老赵浇筑tnt的图，得藏好了，不能让那些不相关的人瞧见，这是九排的大秘密。 九排汇合，向西，回家。 ………… 大北庄西南方向。 独立团已经分得很散了。 警卫排一个班，带着丁政委和苏青，辗转多日，居然在山里遇到了高一刀！ 二连也按排分散开了。 高一刀带着一个排，和鬼子放了好久的风筝，才最终甩脱。 “政委同志，团部被打散了？”高一刀手里拿着苏青给他的水壶，诧异地问。 “你叫个锤子！”丁政委让警卫员把水分给二连的同志，“团部……咱们团，团部就两人，我在这儿，陆团长跟着一连呢……野战医院和供给处，提前向西走了。” 高一刀灌了一口水，看了看日头，说：“鬼子一个小队，我带着二排，磨了两天，终于松口，要不然咱们撞上，你可就得跟我跑咯。” 丁政委叉着腰问：“磨死了几个？龟儿子的，太快了，大北庄还有土豆没收嘞！” 高一刀拽袖子抹了一把嘴：“战果……我们也捡不到啊，奶奶的，这仗打得都是亏本的。” “不亏！”丁政委一摆手，“只要消耗了鬼子有生力量，就不亏。” 高一刀点头，他们从鬼子进山以来，放倒的鬼子不少，但其中多少鬼子是被弄死了，他并不清楚，部队一直在运动中，没有多少缴获，越打越亏。 不说团里其他几支部队，就二连，已经拆散好久了，他都不知道损失多大。 苏青看着火堆，扒拉出几个土豆，分给二连同志。 她在担心野战医院，李贞跟着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出幺蛾子，自己安排的两个监视人员，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东边。 二连及时撤进山里，但九排，并没有和团里汇合，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 九排已经进入梅县境。 没敢走大路，梅县现在的情况他们不知道，怕在大路上碰见‘鬼’……梅县的汉奸可算是不少。 他们走的是梅县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九班那会儿，他们在这里附近晃荡过一段时间，老赵几个躲在这片丘陵地带，连水都需要从十几里外的浑水河去取。 这片区域因为缺水，无法种植和生存，所以无人居住，倒是给了九排足够的喘息机会。 要想摸清楚梅县境内鬼子的具体情况，胡义能想到的就是两个途径，一个是老赵进县城打听，另一个就是去找李有才。 县城的门禁情况未知，连老赵能不能安全进出都是问题，李有才，需要路过县城附近再向北…… 九排暂时休息，胡义也不管，把这些活儿全丢给老赵了…… 赵保胜：喂，我和李有才不熟啊！ 今天分成两章发，很多读者老爷觉得每天一章太少，实在是冤枉，四千大几百个字，一大章，还要啥自行车？对于业余写手，这个量已经很累人啦！ 看到这里的各位，勿忘点下催更↓↓↓ 第362章 老赵进县城 老赵和李有才认识，但李有才一直不知道老赵的真实身份。 老赵也没打算随便就暴露出来，他还得经常混县城呢，让李有才知道了，风险就大了，他不信任李有才。 所以，去找李有才的任务，就交给小红缨同志了，嗯，小红缨一个人去，胡义哪可能放心？ 胡义瞧瞧老赵，老赵正在收拾东西，他自己去县城，还打算带上桃花……看伤。 小红缨也想去县城，去绿水铺找那个狗汉奸有啥意思？县城她都好久没进过了，想念肉包子了。 老赵除了要搞清楚县里兵力部署情况，还得找金妈介绍桃花去看病，小红缨有些犹豫……金妈对小红缨的喜欢，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在金妈眼前演戏太累了。 直到老赵答应给丫头带包子，小羊角辫儿才又有精神了，蹦跶蹦跶来找胡义：“狐狸，陪我去找李有才！” 胡义怀疑老赵算计他，都说了老赵负责弄情报的，咋又把他牵扯进来了？“让马良几个陪你去。” “马良他们镇不住，”小红缨挖着鼻孔嫌弃，“李有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撒谎咋办？” 胡义叹口气，自己找罪受嘛！早知道自己直接去找李有才不就行了，非得要加个小丫头，一路上还得被啰嗦……何苦来哉！ 去绿水铺路远，胡义带着小红缨晃晃悠悠出发，一大一小两个伪军，屁股后面盒子炮颠啊颠，活脱脱小军官和他的传令兵。 两人大摇大摆走在大路上，遇到牲口车都不让道，嚣张跋扈，尽显伪军风范，被人背后啐了不知道多少次。 赵保胜则带着桃花…现在叫赵桃花，等下进城叫胡桃花，换便装进城。 老赵和她聊了好多次，详细讲述了进县城后要做什么，桃花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鬼子祸害她会有不好的结果，但不知道怎么办，老赵说找专业的人处理。 但进城会遇到伪军和鬼子，老赵提醒桃花控制住情绪……主要还是怕她应激，闹出事端来。 桃花点头答应，她知道轻重，老赵说的报复，得等机会，她一路跟着九排，也看到他们怎么攻陷炮楼，怎样弄翻鬼子的火车，她知道九排是八路，八路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 老赵救她，她不能害老赵。 赵保胜挑了一些一路搜刮来的东西，他得弄情报，得拜托金妈，都需要送些礼物，必要时还得花钱，出门时没带，但路上弄到不少。 背着背篓，领着闺女，老赵大摇大摆从北门进县城。 梅县城门看守现在主要是伪军在负责，盘查并不严。 老赵有良民证，再交两毛钱就能带着桃花进城，这俩看上去就是老爹带闺女进城见世面，闺女畏畏缩缩，对守门伪军有些害怕，反倒是一点破绽没有。 进城后，老赵先把桃花安置到客栈，弄了吃食，让她待着，他去找老张。 老张的物资线没有撤，好不容易把控住的收粪这活儿，可不能丢，最近在忙着堆肥，每天都要进城。 丁政委要求他只准关注那些明面上的情报，不许和县城里的人多打听，以防露马脚。 所以老赵需要的县城敌人兵力部署，他只能提供县城内的驻军情况，城外的情报没办法，特别是兴隆镇，他根本就没接触。 老赵记住了，县城里还有鬼子一个小队，以及四个伪军连，转身去找赵明。 赵明现在应该属于情报线那头，他属于情报获取核心，只允许被动获得情报，不必要不主动接触情报源。 苏青在撤离前肯定有安排，情报线只负责获取情报，不允许参与行动，即便获得了情报也不允许冒险往外送。 老赵熟悉这些情况，他现在属于独立团情报线的备用方案，特别是赵明，他和赵明的接触，是早于苏青接手的，单独接触赵明也有理由。 说实话，丁政委把这个备用通道交给老赵时，他是抗拒的……他就是个普通人，他怕自己被捕扛不住，造成情报线损失。 丁政委和他谈了好久，告诉他，钢铁的战士不是一天锤炼出来的……还好他不需要参与日常情报工作，就是出事时的后手……九排离县城最近，需要行动时也最可能从九排抽人，安排老赵负责这个，是最合适的。 不过这会儿老赵没急着去找赵明，宪兵队通讯课换班时间没到，不管赵明在不在岗，换班时间肯定会出现，到时候再去‘偶遇’就行。 现在是半下午，春秀楼马上就要准备晚上的营业，金妈……也许这会儿能得闲，找她打听一下妇科大夫，抓紧给桃花处理一下。 春秀楼对面的伪警局，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上次胡义和老赵搞事，可算是给伪警局捅了个大洞，人员损失巨大。 伪警局隔壁的宪兵队，大门紧闭，只有门外哨兵……会不会宪兵队也跟着去扫荡了？ 老赵摇摇头，这事儿得问赵明。 转去春秀楼后门，老赵找人请金妈移步说话。 金妈依旧富态，倒是老赵这段时间长途奔波，显得黑瘦了许多。 “老胡，你进城了？丫头呢？”金妈对老赵拿来的东西没怎么看上眼，只问丫头。 老赵憨厚地笑：“在家呢，我带丫头搬出山里了，鬼……皇军进山扫荡，山里不安生。” 金妈得知丫头没进城，有些失望，笑笑说：“早和你说了，山里不行……哪天带进城，老不见，我想丫头想得慌。” “好，过两天带来和你住两天，”老赵搓搓手，“金妈，有个事儿想找您打听……” 金春秀微微皱了皱眉：“啥事儿？丫头咋了？” 老赵摆手：“不不不，不是丫头……俺山里一个亲戚家孩子……让……让人祸害了，想……找妇科大夫…瞧瞧。” 金春秀笑意收敛：“行，我给你写个条儿，她能帮上……但你别说是怎么搞出的事。” “诶！您放心，绝不给您添麻烦！”老赵依旧憨笑。 ………… 绿水铺，小红缨进村，胡义等在河边。 小红缨不确定李有才在哪儿，就等在赌档对面。 一个骚包货，从琴姐家出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摸出墨镜，哈口气，撩衣服擦了擦，架上鼻梁。 撩闲几句村里人，扭头去赌档。 小红缨抱着胳膊等在树荫下，大喝一声：“李有才！你事发了！” 李有才遇鬼似的定住身，回头尬笑：“红姐！！你咋有空来看我？！” 我就说，多分章节还得多起章节名，搞脑子得很，等到现在才凑合选了一个……各位读者老爷，咱明天还是一个大章节，保证四千字高高的！ 看到这里，帮忙催更↓↓↓，我给您磕一个！ 第362章 老赵进县城 老赵和李有才认识，但李有才一直不知道老赵的真实身份。 老赵也没打算随便就暴露出来，他还得经常混县城呢，让李有才知道了，风险就大了，他不信任李有才。 所以，去找李有才的任务，就交给小红缨同志了，嗯，小红缨一个人去，胡义哪可能放心？ 胡义瞧瞧老赵，老赵正在收拾东西，他自己去县城，还打算带上桃花……看伤。 小红缨也想去县城，去绿水铺找那个狗汉奸有啥意思？县城她都好久没进过了，想念肉包子了。 老赵除了要搞清楚县里兵力部署情况，还得找金妈介绍桃花去看病，小红缨有些犹豫……金妈对小红缨的喜欢，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在金妈眼前演戏太累了。 直到老赵答应给丫头带包子，小羊角辫儿才又有精神了，蹦跶蹦跶来找胡义：“狐狸，陪我去找李有才！” 胡义怀疑老赵算计他，都说了老赵负责弄情报的，咋又把他牵扯进来了？“让马良几个陪你去。” “马良他们镇不住，”小红缨挖着鼻孔嫌弃，“李有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撒谎咋办？” 胡义叹口气，自己找罪受嘛！早知道自己直接去找李有才不就行了，非得要加个小丫头，一路上还得被啰嗦……何苦来哉！ 去绿水铺路远，胡义带着小红缨晃晃悠悠出发，一大一小两个伪军，屁股后面盒子炮颠啊颠，活脱脱小军官和他的传令兵。 两人大摇大摆走在大路上，遇到牲口车都不让道，嚣张跋扈，尽显伪军风范，被人背后啐了不知道多少次。 赵保胜则带着桃花…现在叫赵桃花，等下进城叫胡桃花，换便装进城。 老赵和她聊了好多次，详细讲述了进县城后要做什么，桃花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鬼子祸害她会有不好的结果，但不知道怎么办，老赵说找专业的人处理。 但进城会遇到伪军和鬼子，老赵提醒桃花控制住情绪……主要还是怕她应激，闹出事端来。 桃花点头答应，她知道轻重，老赵说的报复，得等机会，她一路跟着九排，也看到他们怎么攻陷炮楼，怎样弄翻鬼子的火车，她知道九排是八路，八路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 老赵救她，她不能害老赵。 赵保胜挑了一些一路搜刮来的东西，他得弄情报，得拜托金妈，都需要送些礼物，必要时还得花钱，出门时没带，但路上弄到不少。 背着背篓，领着闺女，老赵大摇大摆从北门进县城。 梅县城门看守现在主要是伪军在负责，盘查并不严。 老赵有良民证，再交两毛钱就能带着桃花进城，这俩看上去就是老爹带闺女进城见世面，闺女畏畏缩缩，对守门伪军有些害怕，反倒是一点破绽没有。 进城后，老赵先把桃花安置到客栈，弄了吃食，让她待着，他去找老张。 老张的物资线没有撤，好不容易把控住的收粪这活儿，可不能丢，最近在忙着堆肥，每天都要进城。 丁政委要求他只准关注那些明面上的情报，不许和县城里的人多打听，以防露马脚。 所以老赵需要的县城敌人兵力部署，他只能提供县城内的驻军情况，城外的情报没办法，特别是兴隆镇，他根本就没接触。 老赵记住了，县城里还有鬼子一个小队，以及四个伪军连，转身去找赵明。 赵明现在应该属于情报线那头，他属于情报获取核心，只允许被动获得情报，不必要不主动接触情报源。 苏青在撤离前肯定有安排，情报线只负责获取情报，不允许参与行动，即便获得了情报也不允许冒险往外送。 老赵熟悉这些情况，他现在属于独立团情报线的备用方案，特别是赵明，他和赵明的接触，是早于苏青接手的，单独接触赵明也有理由。 说实话，丁政委把这个备用通道交给老赵时，他是抗拒的……他就是个普通人，他怕自己被捕扛不住，造成情报线损失。 丁政委和他谈了好久，告诉他，钢铁的战士不是一天锤炼出来的……还好他不需要参与日常情报工作，就是出事时的后手……九排离县城最近，需要行动时也最可能从九排抽人，安排老赵负责这个，是最合适的。 不过这会儿老赵没急着去找赵明，宪兵队通讯课换班时间没到，不管赵明在不在岗，换班时间肯定会出现，到时候再去‘偶遇’就行。 现在是半下午，春秀楼马上就要准备晚上的营业，金妈……也许这会儿能得闲，找她打听一下妇科大夫，抓紧给桃花处理一下。 春秀楼对面的伪警局，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上次胡义和老赵搞事，可算是给伪警局捅了个大洞，人员损失巨大。 伪警局隔壁的宪兵队，大门紧闭，只有门外哨兵……会不会宪兵队也跟着去扫荡了？ 老赵摇摇头，这事儿得问赵明。 转去春秀楼后门，老赵找人请金妈移步说话。 金妈依旧富态，倒是老赵这段时间长途奔波，显得黑瘦了许多。 “老胡，你进城了？丫头呢？”金妈对老赵拿来的东西没怎么看上眼，只问丫头。 老赵憨厚地笑：“在家呢，我带丫头搬出山里了，鬼……皇军进山扫荡，山里不安生。” 金妈得知丫头没进城，有些失望，笑笑说：“早和你说了，山里不行……哪天带进城，老不见，我想丫头想得慌。” “好，过两天带来和你住两天，”老赵搓搓手，“金妈，有个事儿想找您打听……” 金春秀微微皱了皱眉：“啥事儿？丫头咋了？” 老赵摆手：“不不不，不是丫头……俺山里一个亲戚家孩子……让……让人祸害了，想……找妇科大夫…瞧瞧。” 金春秀笑意收敛：“行，我给你写个条儿，她能帮上……但你别说是怎么搞出的事。” “诶！您放心，绝不给您添麻烦！”老赵依旧憨笑。 ………… 绿水铺，小红缨进村，胡义等在河边。 小红缨不确定李有才在哪儿，就等在赌档对面。 一个骚包货，从琴姐家出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摸出墨镜，哈口气，撩衣服擦了擦，架上鼻梁。 撩闲几句村里人，扭头去赌档。 小红缨抱着胳膊等在树荫下，大喝一声：“李有才！你事发了！” 李有才遇鬼似的定住身，回头尬笑：“红姐！！你咋有空来看我？！” 我就说，多分章节还得多起章节名，搞脑子得很，等到现在才凑合选了一个……各位读者老爷，咱明天还是一个大章节，保证四千字高高的！ 看到这里，帮忙催更↓↓↓，我给您磕一个！ 第363章 九排想搞事 小红缨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拧着眉毛，盯着李有才，盯得他发慌。 “咋……咋了？”李有才皱眉看小红缨……丫头穿着伪军制服……会不会是九排出事儿啦？胡长官呢？ 他有些慌，虽说他和胡义属于互相利用，但这么好的一个合作者没了，他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小红缨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一下李有才。 “嗯？”李有才一愣，啥意思？小丫头的口气，好像没啥事儿？“胡长官呢？” “先说你的事儿！” “我的事儿？” “啊？你把我交代的事情忘了？” “啥事儿？你说了啥事儿？” “完蛋玩意儿！”小红缨翻白眼儿，“你脸上那个……墨镜儿！想起来没？！” “啊？”李有才愣住了……小丫头托他采买墨镜的，他给忘得一干二净！“那啥……我托人问了…县城里没有，得去省城。” 小红缨蹙眉，这狗汉奸在耍花样？嫌自己没给钱？！ 老赵和她说过，很多事情都能用钱解决，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解决……她现在不是对钱没有概念的小孩子了，她是九排大管家，九排的账，都在她手里，钱粮的价值自然是知道的。 李有才这狗汉奸说事儿没办成，是不是因为要花很多钱？上次说的抵欠账的事儿，胡义没当回事儿，老赵也没当回事儿，李有才是不是不想认账？ “那啥，”小红缨试探着问，“墨镜多少钱一个？” “……”李有才语塞，他哪儿知道啊？“也不贵，十块钱儿。” “大洋？法币？……伪币？难不成是军票？！” “不不不，”李有才赶紧摆手，“法币！至少是法币！” 看来丫头不是不认识钱啊！她真给军票，他得赔到姥姥家！ “你有没有个准儿啊？”小红缨狐疑地瞥他一眼，“我可没钱啊！你替我垫着！买回来狐狸替我付账！” “……”李有才想了想，啥时候说定的这事儿？自己就不该答应！疯了！找胡长官要钱……他能把他卵黄捏出来！ “那啥……红姐，这事儿好说，……您今儿个来，有啥事儿？” “啊，也没啥大事儿，就来问问你，梅县鬼子兵力部署，问问鬼子扫荡啥时候结束。” “这……这我哪知道？！”李有才没敢笑出来，这么大的事儿，他从哪儿知道去？ “别墨迹，狐狸在河边，走，咱边走边谈。”小红缨摆摆手，把手背到身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带头往浑水河边去。 李有才觉得挺好笑，不丁点儿大的丫头，派头不小，身上分币没有，就敢订墨镜，全仗着身后的胡长官？！ 不过小红缨身上背着的匣子枪，倒是提醒他，这小丫头抬枪打人是极利索，说一声杀人不眨眼，一点不为过。 李有才跟着小红缨往河边走，抱怨着省城离得远，托人不方便，想赖掉这事儿……小红缨倒是想起来了：“你说的省城，是哪个省城？” “……”李有才又愣了一下，豫省现在两边各占一部分，各有各的省城……小红缨这话里，没埋坑？ “啊？你说不出来？还是不知道？你不是骗我呢？” “不不不，省城……”李有才犹豫了一下。 这时候的果府豫省省会在南阳，之后还会继续迁移，日伪这边的行政中心还在安阳，之后还会南迁。 他当然不知道以后的事，只能硬着头皮说：“安阳。” 小红缨停下，侧身抬头，看了看李有才：“安阳……那很近啊！你干啥说很远？” ……李有才觉得好累啊，这丫头要不要这么精啊！这让他怎么回答？真托人去安阳替她找墨镜去？ 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什么价钱……他担心很贵，有俩糟钱儿，去赌坊乐呵乐呵不行吗？非得死磕这墨镜儿？ 他哪儿知道，小红缨就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防毒面具到自行车，哪样不是她在独立团引领潮流？墨镜儿戴在脸上，那该多带劲啊！ 要是狐狸和老赵都有，他们仨人戴着墨镜回大北庄，那不得吓到一圈子人啊！ 畅想着墨镜到手的小红缨，也不再逼迫李有才，晃悠着引他去河边。 ………… 李有才觉得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胡义约他在河边谈话，上来就摘了他的墨镜，交给小红缨过瘾去了！ 阳光很刺眼，照着河面，反光照亮伪军大盖帽帽檐下的胡义的脸，目光冷峻。 浑水河上飘着上游下来的灰烬残骸，肯定还有血。 不知道西边鬼子扫荡害死了多少人，独立团现在还安全吗？野战医院一定很忙？ 一个伪军，一个汉奸，河水汤汤，缓流倒映两张帅脸，但两人似乎没多少话可说。 李有才微微转头，看一眼身后把玩着他的墨镜儿的小红缨，试探着问：“胡长官，你们……队伍还好？” “好。” “想进山？” 胡义扭头看一眼李有才，“不，暂时不进，鬼子回程还是会经过酒站。” “……”本想让九排打破绿水铺炮楼进山的李有才一怔，“那你们……” “我们要闹出点动静，让鬼子老窝里不安稳，让他们早点撤……所以来问问你，县里鬼子手里还有多少部队。” “……具体数量我也不知道，”李有才偷看一眼胡义，“这次鬼……皇军倾巢出动，县城只剩一个小队，治安军有四个连。” “落叶营全体出动，都背着麻袋拿着镰刀，全空了，我……你们去端了李有德的老窝，他那粮食都能当柴烧了。” “……”胡义看一眼李有才，这狗东西一天到晚想着给他哥制造麻烦。 “你们打完就走，我再以调查的名义去一趟落叶村，咱给他家底掏空！” “……”胡义咧了咧嘴，够狠的啊！ “咱四六分成！” “……” “三七分？” “……” “二八分？！不能再少啦！我不能白干！一九分我就白忙啦！” “我要能搜刮走，为什么要和你分？” “……”李有才眼角抽搐，胡长官才真的狠，不让他参与，那落叶营不打也罢，“乡里没啥人，九排尽可在平原也‘扫荡’一下嘛。” “又想借我们的刀杀人？” “啧，这话怎么说的呀！我可都是为了你们好……好好好，不说不说。” “县城里鬼子就只有一个小队？” “只有一个小队，治安军多，都驻在城门附近……” “宪兵队呢？” “宪兵队跟着进山了，城里没几个人。” “封锁线上的炮楼呢？” “也是治安军居多……绿水铺炮楼，都是李有德的人，没一个鬼子，打下来……油水也不少。” “能不能不要老算计你哥？” “……你们…关系很好？” “没啥关系……鬼子多久回程？” “至少半个月，这边只有少数治安军运粮回来了，都堆在落叶营，你们杀进去，给他一把火……” 胡义翻了个白眼儿，这狗东西老想着算计李有德，都快魔怔了。 李有才摸摸鼻子，闭嘴了。 河水潺潺，漂过一具浮尸，一起浮在水面的，还有许多烧焦的木头碎片。 李有才压了压凉帽，不愿意看，转移话题：“胡长官，你……见过林秀？” 胡义狐疑地看李有才，摇头。 “别啊！你不是坐车和林掌柜的一起出城来着？” “啊，有这么回事儿，可没林秀。” “……你们到林家庄下车，没见过。” “你说的是林掌柜的女儿？” “啊，就是她！……她…有没有问过我？” “没有……她问的我。” “啊？她说什么了？” “……” “说啊，急死我啦，说说！” “她问我是谁。” “……就这？” “她问我，是不是李有才的朋友。” “呐！她不是问我了吗！” “我说我不是。” “……”李有才有些黯然。 “她说，是啊，那个狗汉奸，怎么会有朋友呢。” 李有才摘下凉帽，扇了两下，抬手蹭了蹭鼻子，“是啊，我怎么会有朋友呢？胡长官，你有朋友吗？” 胡义看着河水，眯了眯眼，摇头：“我这种战场上随时会死的粗胚，要朋友干啥？” 他们的身后，小红缨把墨镜拉到鼻尖：“两个混球儿！我算啥？” 胡义扭头看，缩了缩头，把这丫头忘了，糊弄李有才的啊！你着啥急？！ ………… 老赵没等得到赵明。 转去赵明家，家里有人，不是出事了。 人去哪儿了？不可能跟着进山了？ ……还真有可能！赵明会日语，做翻译一点问题没有！ 赵保胜压下心里的烦乱，转身去请金妈给他介绍的人。 是个老女人！不是妇科大夫，是个稳婆。 老赵有金妈的面子，又肯花钱，人家跟着去旅社看病人了。 检查完了，女人盯着赵保胜看，给他看得有点毛。 老赵摆手：“不是我干的！” 女人绷着脸，点点头，说：“人跟我回去，得好几天呢……是鬼…” 老赵手指比划闭嘴，微微点头。 女人叹了口气，让老赵把桃花送去她家。 赵保胜很奇怪女人的反应，但他知趣，没问。 安排好桃花，付足了钱，老赵和那个稳婆约定十天后去接人，其间除了药，饮食什么的也包给人家了，一开始人家还不肯，给现大洋就是不一样。 出来时间还早，老赵一个人在县城里晃悠，找不到赵明，自己先把县城里的情况核实一下，等两天，九排就会进攻县城，自己多做些准备，准没错。 县城里的驻军明显少了，但老赵发现伪军多了，原本县城没那么多伪军的。 想起伪军，老赵找到那个手榴弹里掏炸药的，通过小孩递了纸条，用非接触交易，又搞了一些炸药，现大洋交易，居然一次性弄到六斤！ 加上上次买来没用上，存在院子里的三斤多，他手里有接近五公斤tnt！ 这可得好好计划一下！ 五公斤tnt啊！可做的事太多了！ 赵保胜去城门附近转悠，偷偷观察城门构造，也顺便查看了城门旁边上城墙的步道，以及城门守军的驻地。 搞到炸药，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炸掉城门……县城城门被毁，鬼子总该急了？ 九排打县城的目的，就是要逼山里扫荡的鬼子回头，城门丢了，城里鬼子不得叫啊？山里鬼子指挥部应该有无线电，一叫不得回头？ 可惜，梅县城门是靠巨大的铸铁件门轴直通上下固定的，他手里的炸药量炸毁一个大门就差不多了，毁不掉四个城门。 只毁一个城门，其实也行，但老赵不满意，他怕敌人直接堵掉这个城门，那就白炸了！ 上城墙的步道，是和城墙一体夯筑的，没法直接炸掉。 梅县的城墙，是夯土包砖的，老赵干土木的，知道这种夯土要炸也很费劲。 手里的这点炸药，还是太少。 伪军那里买炸药的路子，不能提供很多……他了解过，人家是平时慢慢抠慢慢积累的，不可能一下子弄到几十公斤。 黑火药……县城里搞不定，不可能在城里炒，城外炒，也带不进来那么多。 老赵暂时没想到合适的办法，只能在县城里到处晃荡。 街面上汉奸地痞比平时多些，但老赵这年纪这打扮，也不像个搞事的，没人管他。 县城里有几处地方，是原来的货栈，高墙大院的，现在做什么用，老赵不清楚，也不敢随便打听。 第二天遇到老张，才知道，那是县城里的粮库！平时大门紧闭，看不到进出，老张也不知道那里的内部情况。 这倒是引起了老赵的兴趣……烧掉县城的粮库，也许是另一个逼鬼子回头的办法。 盯着粮库，老赵啥也没瞧出来，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在周围找到能爬进去的办法……粮库为防火，院墙不和其它建筑连接，想爬只能面对四五米的高墙。 不过老赵发现，粮库隔条巷子的隔壁，居然是鬼子的修理厂！ 修理厂没那么戒备森严，大门没关紧，能瞧见里面几个鬼子工人……人丹胡子比较好认。 这里面想办法进去瞧瞧，说不定有意外之喜……老赵盯到天黑，发现鬼子工人居然不住在里面！ 反正没人守备，老赵等天黑了就找巷子里的角落，借助绳子，爬了进去。 老赵很失望，里面没什么值钱的，或者值得他偷的，有个库房锁着，能瞧见里面有个铁家伙，可惜老赵不擅长撬锁，也没兴趣撬，弄出来了又能干什么？开出来溜一圈？ 修理车间里乱七八糟，但没啥有用的东西。 角落里有几个木头箱子，里面尽是些螺母什么的，还有换下来的轴承钢珠什么的，没锁，都是废品嘛，不值钱。 再转一圈，发现几个油桶，打开闻一闻，不是汽油，倒像是机油，这东西算是比较贵重的，但弄来没用。 老赵其实希望哪怕有一台汽车，偷些汽油都是好的啊！ 事实上，就是没有——怪不得鬼子对这里没那么重视，没东西值得偷嘛！ 老赵原路返回，爬上围墙，才觉得白忙一回，不能就这么走了，哪怕把那些螺母钢珠啥的偷走…… 等下！ 螺母！ 钢珠！ 嘿嘿，知道有人猜到了……咱就偷着乐，别剧透！ 看到这里，来都来了，点下催更↓↓↓ 第363章 九排想搞事 小红缨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拧着眉毛，盯着李有才，盯得他发慌。 “咋……咋了？”李有才皱眉看小红缨……丫头穿着伪军制服……会不会是九排出事儿啦？胡长官呢？ 他有些慌，虽说他和胡义属于互相利用，但这么好的一个合作者没了，他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小红缨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一下李有才。 “嗯？”李有才一愣，啥意思？小丫头的口气，好像没啥事儿？“胡长官呢？” “先说你的事儿！” “我的事儿？” “啊？你把我交代的事情忘了？” “啥事儿？你说了啥事儿？” “完蛋玩意儿！”小红缨翻白眼儿，“你脸上那个……墨镜儿！想起来没？！” “啊？”李有才愣住了……小丫头托他采买墨镜的，他给忘得一干二净！“那啥……我托人问了…县城里没有，得去省城。” 小红缨蹙眉，这狗汉奸在耍花样？嫌自己没给钱？！ 老赵和她说过，很多事情都能用钱解决，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解决……她现在不是对钱没有概念的小孩子了，她是九排大管家，九排的账，都在她手里，钱粮的价值自然是知道的。 李有才这狗汉奸说事儿没办成，是不是因为要花很多钱？上次说的抵欠账的事儿，胡义没当回事儿，老赵也没当回事儿，李有才是不是不想认账？ “那啥，”小红缨试探着问，“墨镜多少钱一个？” “……”李有才语塞，他哪儿知道啊？“也不贵，十块钱儿。” “大洋？法币？……伪币？难不成是军票？！” “不不不，”李有才赶紧摆手，“法币！至少是法币！” 看来丫头不是不认识钱啊！她真给军票，他得赔到姥姥家！ “你有没有个准儿啊？”小红缨狐疑地瞥他一眼，“我可没钱啊！你替我垫着！买回来狐狸替我付账！” “……”李有才想了想，啥时候说定的这事儿？自己就不该答应！疯了！找胡长官要钱……他能把他卵黄捏出来！ “那啥……红姐，这事儿好说，……您今儿个来，有啥事儿？” “啊，也没啥大事儿，就来问问你，梅县鬼子兵力部署，问问鬼子扫荡啥时候结束。” “这……这我哪知道？！”李有才没敢笑出来，这么大的事儿，他从哪儿知道去？ “别墨迹，狐狸在河边，走，咱边走边谈。”小红缨摆摆手，把手背到身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带头往浑水河边去。 李有才觉得挺好笑，不丁点儿大的丫头，派头不小，身上分币没有，就敢订墨镜，全仗着身后的胡长官？！ 不过小红缨身上背着的匣子枪，倒是提醒他，这小丫头抬枪打人是极利索，说一声杀人不眨眼，一点不为过。 李有才跟着小红缨往河边走，抱怨着省城离得远，托人不方便，想赖掉这事儿……小红缨倒是想起来了：“你说的省城，是哪个省城？” “……”李有才又愣了一下，豫省现在两边各占一部分，各有各的省城……小红缨这话里，没埋坑？ “啊？你说不出来？还是不知道？你不是骗我呢？” “不不不，省城……”李有才犹豫了一下。 这时候的果府豫省省会在南阳，之后还会继续迁移，日伪这边的行政中心还在安阳，之后还会南迁。 他当然不知道以后的事，只能硬着头皮说：“安阳。” 小红缨停下，侧身抬头，看了看李有才：“安阳……那很近啊！你干啥说很远？” ……李有才觉得好累啊，这丫头要不要这么精啊！这让他怎么回答？真托人去安阳替她找墨镜去？ 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什么价钱……他担心很贵，有俩糟钱儿，去赌坊乐呵乐呵不行吗？非得死磕这墨镜儿？ 他哪儿知道，小红缨就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防毒面具到自行车，哪样不是她在独立团引领潮流？墨镜儿戴在脸上，那该多带劲啊！ 要是狐狸和老赵都有，他们仨人戴着墨镜回大北庄，那不得吓到一圈子人啊！ 畅想着墨镜到手的小红缨，也不再逼迫李有才，晃悠着引他去河边。 ………… 李有才觉得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胡义约他在河边谈话，上来就摘了他的墨镜，交给小红缨过瘾去了！ 阳光很刺眼，照着河面，反光照亮伪军大盖帽帽檐下的胡义的脸，目光冷峻。 浑水河上飘着上游下来的灰烬残骸，肯定还有血。 不知道西边鬼子扫荡害死了多少人，独立团现在还安全吗？野战医院一定很忙？ 一个伪军，一个汉奸，河水汤汤，缓流倒映两张帅脸，但两人似乎没多少话可说。 李有才微微转头，看一眼身后把玩着他的墨镜儿的小红缨，试探着问：“胡长官，你们……队伍还好？” “好。” “想进山？” 胡义扭头看一眼李有才，“不，暂时不进，鬼子回程还是会经过酒站。” “……”本想让九排打破绿水铺炮楼进山的李有才一怔，“那你们……” “我们要闹出点动静，让鬼子老窝里不安稳，让他们早点撤……所以来问问你，县里鬼子手里还有多少部队。” “……具体数量我也不知道，”李有才偷看一眼胡义，“这次鬼……皇军倾巢出动，县城只剩一个小队，治安军有四个连。” “落叶营全体出动，都背着麻袋拿着镰刀，全空了，我……你们去端了李有德的老窝，他那粮食都能当柴烧了。” “……”胡义看一眼李有才，这狗东西一天到晚想着给他哥制造麻烦。 “你们打完就走，我再以调查的名义去一趟落叶村，咱给他家底掏空！” “……”胡义咧了咧嘴，够狠的啊！ “咱四六分成！” “……” “三七分？” “……” “二八分？！不能再少啦！我不能白干！一九分我就白忙啦！” “我要能搜刮走，为什么要和你分？” “……”李有才眼角抽搐，胡长官才真的狠，不让他参与，那落叶营不打也罢，“乡里没啥人，九排尽可在平原也‘扫荡’一下嘛。” “又想借我们的刀杀人？” “啧，这话怎么说的呀！我可都是为了你们好……好好好，不说不说。” “县城里鬼子就只有一个小队？” “只有一个小队，治安军多，都驻在城门附近……” “宪兵队呢？” “宪兵队跟着进山了，城里没几个人。” “封锁线上的炮楼呢？” “也是治安军居多……绿水铺炮楼，都是李有德的人，没一个鬼子，打下来……油水也不少。” “能不能不要老算计你哥？” “……你们…关系很好？” “没啥关系……鬼子多久回程？” “至少半个月，这边只有少数治安军运粮回来了，都堆在落叶营，你们杀进去，给他一把火……” 胡义翻了个白眼儿，这狗东西老想着算计李有德，都快魔怔了。 李有才摸摸鼻子，闭嘴了。 河水潺潺，漂过一具浮尸，一起浮在水面的，还有许多烧焦的木头碎片。 李有才压了压凉帽，不愿意看，转移话题：“胡长官，你……见过林秀？” 胡义狐疑地看李有才，摇头。 “别啊！你不是坐车和林掌柜的一起出城来着？” “啊，有这么回事儿，可没林秀。” “……你们到林家庄下车，没见过。” “你说的是林掌柜的女儿？” “啊，就是她！……她…有没有问过我？” “没有……她问的我。” “啊？她说什么了？” “……” “说啊，急死我啦，说说！” “她问我是谁。” “……就这？” “她问我，是不是李有才的朋友。” “呐！她不是问我了吗！” “我说我不是。” “……”李有才有些黯然。 “她说，是啊，那个狗汉奸，怎么会有朋友呢。” 李有才摘下凉帽，扇了两下，抬手蹭了蹭鼻子，“是啊，我怎么会有朋友呢？胡长官，你有朋友吗？” 胡义看着河水，眯了眯眼，摇头：“我这种战场上随时会死的粗胚，要朋友干啥？” 他们的身后，小红缨把墨镜拉到鼻尖：“两个混球儿！我算啥？” 胡义扭头看，缩了缩头，把这丫头忘了，糊弄李有才的啊！你着啥急？！ ………… 老赵没等得到赵明。 转去赵明家，家里有人，不是出事了。 人去哪儿了？不可能跟着进山了？ ……还真有可能！赵明会日语，做翻译一点问题没有！ 赵保胜压下心里的烦乱，转身去请金妈给他介绍的人。 是个老女人！不是妇科大夫，是个稳婆。 老赵有金妈的面子，又肯花钱，人家跟着去旅社看病人了。 检查完了，女人盯着赵保胜看，给他看得有点毛。 老赵摆手：“不是我干的！” 女人绷着脸，点点头，说：“人跟我回去，得好几天呢……是鬼…” 老赵手指比划闭嘴，微微点头。 女人叹了口气，让老赵把桃花送去她家。 赵保胜很奇怪女人的反应，但他知趣，没问。 安排好桃花，付足了钱，老赵和那个稳婆约定十天后去接人，其间除了药，饮食什么的也包给人家了，一开始人家还不肯，给现大洋就是不一样。 出来时间还早，老赵一个人在县城里晃悠，找不到赵明，自己先把县城里的情况核实一下，等两天，九排就会进攻县城，自己多做些准备，准没错。 县城里的驻军明显少了，但老赵发现伪军多了，原本县城没那么多伪军的。 想起伪军，老赵找到那个手榴弹里掏炸药的，通过小孩递了纸条，用非接触交易，又搞了一些炸药，现大洋交易，居然一次性弄到六斤！ 加上上次买来没用上，存在院子里的三斤多，他手里有接近五公斤tnt！ 这可得好好计划一下！ 五公斤tnt啊！可做的事太多了！ 赵保胜去城门附近转悠，偷偷观察城门构造，也顺便查看了城门旁边上城墙的步道，以及城门守军的驻地。 搞到炸药，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炸掉城门……县城城门被毁，鬼子总该急了？ 九排打县城的目的，就是要逼山里扫荡的鬼子回头，城门丢了，城里鬼子不得叫啊？山里鬼子指挥部应该有无线电，一叫不得回头？ 可惜，梅县城门是靠巨大的铸铁件门轴直通上下固定的，他手里的炸药量炸毁一个大门就差不多了，毁不掉四个城门。 只毁一个城门，其实也行，但老赵不满意，他怕敌人直接堵掉这个城门，那就白炸了！ 上城墙的步道，是和城墙一体夯筑的，没法直接炸掉。 梅县的城墙，是夯土包砖的，老赵干土木的，知道这种夯土要炸也很费劲。 手里的这点炸药，还是太少。 伪军那里买炸药的路子，不能提供很多……他了解过，人家是平时慢慢抠慢慢积累的，不可能一下子弄到几十公斤。 黑火药……县城里搞不定，不可能在城里炒，城外炒，也带不进来那么多。 老赵暂时没想到合适的办法，只能在县城里到处晃荡。 街面上汉奸地痞比平时多些，但老赵这年纪这打扮，也不像个搞事的，没人管他。 县城里有几处地方，是原来的货栈，高墙大院的，现在做什么用，老赵不清楚，也不敢随便打听。 第二天遇到老张，才知道，那是县城里的粮库！平时大门紧闭，看不到进出，老张也不知道那里的内部情况。 这倒是引起了老赵的兴趣……烧掉县城的粮库，也许是另一个逼鬼子回头的办法。 盯着粮库，老赵啥也没瞧出来，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在周围找到能爬进去的办法……粮库为防火，院墙不和其它建筑连接，想爬只能面对四五米的高墙。 不过老赵发现，粮库隔条巷子的隔壁，居然是鬼子的修理厂！ 修理厂没那么戒备森严，大门没关紧，能瞧见里面几个鬼子工人……人丹胡子比较好认。 这里面想办法进去瞧瞧，说不定有意外之喜……老赵盯到天黑，发现鬼子工人居然不住在里面！ 反正没人守备，老赵等天黑了就找巷子里的角落，借助绳子，爬了进去。 老赵很失望，里面没什么值钱的，或者值得他偷的，有个库房锁着，能瞧见里面有个铁家伙，可惜老赵不擅长撬锁，也没兴趣撬，弄出来了又能干什么？开出来溜一圈？ 修理车间里乱七八糟，但没啥有用的东西。 角落里有几个木头箱子，里面尽是些螺母什么的，还有换下来的轴承钢珠什么的，没锁，都是废品嘛，不值钱。 再转一圈，发现几个油桶，打开闻一闻，不是汽油，倒像是机油，这东西算是比较贵重的，但弄来没用。 老赵其实希望哪怕有一台汽车，偷些汽油都是好的啊！ 事实上，就是没有——怪不得鬼子对这里没那么重视，没东西值得偷嘛！ 老赵原路返回，爬上围墙，才觉得白忙一回，不能就这么走了，哪怕把那些螺母钢珠啥的偷走…… 等下！ 螺母！ 钢珠！ 嘿嘿，知道有人猜到了……咱就偷着乐，别剧透！ 看到这里，来都来了，点下催更↓↓↓